《剑豪大名,从桶狭间开始》 第1章 尾张的大傻瓜 “主公是不是疯了?” “是呀,无论如何刚愎自用也好,也不至於一点指示也没有……” 毛利新助穿著鎧甲,看著议论纷纷的足轻们进了清州城。 永禄三年(1560)五月,今川义元开始了上洛,短短九天,大军已经开进了尾张国。 织田氏前线各个支城或陷落、或投敌、或被包围,现在仅剩的家臣都赶来清州城,准备据城坚守。 城门口贴的告示写著:“天气太热,不必穿战服和盔甲。”落款是五月十九日。 到底是信长,心是真的大,今川义元已经快打到清州城下了,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毛利新助只是马迴眾(近卫)中最普通的一员,还进不了內庭,只能找了个空地蹲下,擦起了自己的太刀。 边擦太刀他还边自言自语:“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斥责毛利新助的是林秀贞,一个最终下场淒凉的男人。 毛利新助应了两声,继续埋头擦枪,心里早就把他当做死人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通,自己作为一个对日本战国史一知半解的中国男人,怎么会穿越到日本战国来。难道就是玩儿了些日本战国的游戏? 上一世他叫王浩,是一个牛马程式设计师,加班猝死的。这才是他穿越的第二天,居然就被拉上了战场…… 现在自己唯一的依仗,便是穿越给了个斩將系统——只要收割敌方大將(独立带兵2000以上將领)的人头就能领悟各种武道流派的奥义。 系统给的第一个奥义叫【一之太刀】,玩儿过太閤立志传的都知道,这是剑圣冢原卜传的招牌奥义,对武力低的对手几乎是秒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耳旁,林秀贞又开始训斥別人了。 “还在贴什么!看到这样的告示,我们能开心吗?” 挨骂的是岩室重修,前主公宠姬的弟弟。至於他为什么挨骂,谁让他还在贴告示。 也不知道信长在想什么,不过但凡了解点日本战国史的人都知道他贏了。 毛利新助现在完全不慌,歷史上就是他斩杀了今川义元,只是这次,他不打算被义元咬掉手指。 太阳落下了,又升起了,信长开始跳舞了。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他的歌声从內庭飘了出来。 “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唱的还挺好,挺助眠的。毛利新助又要睡去时,藤吉郎却从他身边跑过,武士刀打到新助的草鞋,惹得他不满的哼了一声。 “鎧甲!”织田信长大呼一声。这声音就像是后门老师的怒喝,销售誓师大会的鼓舞。 毛利新助彻底清醒过来,睡意已经没了一半。 “哈哈哈哈,是我们贏了,这一战我们贏了!” 信长在狂笑! 什么?贏了? 我特么睡一觉,桶狭间就打完了? 我的军功呢? 毛利新助连忙站了起来,无论是前世的大河剧还是这一世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获胜后大家要发出庆祝的猴叫声。 “呜……呜!”法螺声响了起来。 气氛都到这儿了,试试吧! “誒!誒!哦!” 信长手按著武士刀,疾风般地窜了出来。 “猴子!去牵马,刚才谁在叫!” “主公,不是贏了吗?”毛利新助有些困惑。 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这么认为吗?太好了,你来给我牵马!” 原来是半场开香檳! 没睡够……早起……还被画饼……甚至还当半个坐骑。 毛利新助越想越气,却只能从藤吉郎手中接过韁绳。 “藤吉郎,竖起马印,走!”信长大喝一声。 一行人出城时,毛利新助都傻眼了,加上自己就五个人。 真就五人打团啊? 然而,出城不到半炷香时间,他远远看到了柴田、丹羽、佐久间的旗帜,所有人几乎是追著跑来。 眾人一口气飞奔,硬生生跑到了热田的神宫,信长这才让大家吃饭。 本来总兵力才三千人,跑到这里时只有两百左右,几乎都是家臣团的武士。 “你!读祷文!” 毛利新助一边匆匆忙忙擦汗,一边读起了祷文来。 狗老板! “今川义元素来暴虐,心怀不轨,恶名远扬骏河、远江、三河,终致犯上作乱,今率四万大军谋犯京城。为破贼人阴谋,信长起而討之,虽兵力不过三千,比之贼眾,如螻蚁撼树,然襟怀坦荡,实忧王道衰微,愿救万民於水火。望上神能体谅此义举……” 信长说了一声“好”,便捲起祷文进了神社的大殿,估计是请神去了。 就在他祈祷的功夫,家臣们的兵力也在陆续赶到,不过拢共算下来也就五百人左右。 “快点吃饭,猴子你来牵马,你这个魁梧的傢伙叫什么名字?”信长这才想起为他牵了半天马的新助。 “我叫毛利新助。” “好,我记住你了,等会儿你冲在前面,我会看著你立下武勛的。” 毛利新助不得不佩服猴子,一路打工来居然还能活著。他只能庆幸这场奇袭註定会胜利,接下来只需要看准机会k头就好。 到了辰时,信长厉声命令道:“出发!” 他一马当先跑了出去,好不容易筹齐的八百人又开始玩儿命的追。 “跟上主公!” “快跟上!” “穿好甲冑,別让领民看了丟人!” 然而信长突然出动,还是让不少士兵慌了神。甲冑穿得东倒西歪不说,还有人边走路边吃饭。 看到这种情形,那古野和热田一带的百姓大为失望。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对方据说是五万人马,这么点人马是著急去送死吗?” “还真的是大傻瓜!” 为了等待后续部队跟上,藤吉郎不得不冒著被责罚的风险,自作主张地停马等待大部队。 热田海岸正在涨潮,天白川被潮水倒灌,织田军眼见无法渡河前往大高城。 “往古鸣海前进!”信长一把夺过韁绳,拨转马头拐进了另外一条路。 巳时。信长可以看到远处本方的两座支城正在燃烧,那是去年包围鸣海城时,他命人筑起的城砦。 他面无表情继续前进,不一会儿便遇到了织田秀敏和佐佐政次的溃兵。 信长命令佐佐政次殿后,隨后带著两千人绕过了敌方大將冈部元信的五千人马,直达善照寺。 然而队伍刚抵达田乐洼附近,后方就传来军报——佐佐政次战死了。 不多时,军报又送来了,今川义元此刻正带著五千人马在附近休息。 信长闭上眼,大呼“天助我也”,隨后便命一千老弱进入善照寺驻守,自己则带了一千精锐绕到了今川军的侧翼。 正午时分,新助已经能看到山谷中今川军的炊烟了。 但是织田军长时间赶路,只吃了早饭,此刻是人困马乏,压根没有一战之力。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贏,只有毛利新助擦著太刀看著天空。 风正在变凉,变急,仿佛在说:没关係,我会出手! 第2章 討取义元 不多时,一声惊雷。大雨如同泄闸之水,倾盆而下。 山谷中的今川军如同炸了锅,纷纷散开避雨。 乌云匯聚,雷声隆隆,本来阳光明媚的中午,如同清晨刚刚破晓。 未时已到,今川义元的上洛梦也註定未了。 信长骑著马在军阵中穿梭,“没杀到今川阵中前不准出声!我只要义元的脑袋,胆敢阻拦的人砍倒便是,不要贪图那些首级!” 隨后他回到阵前,高举著他的名刀。 “给我冲!” 织田的所有家臣都互相催促著衝下山去,新助冲在靠后的位置。 他本就是来k头的,哪儿有k头的人去开团的道理。 “新助!给我跑快点!牵马时你也没那么慢!长得那么高大,居然这么窝囊!”信长在身后骂道。 新助也懒得听他pua,还是不紧不慢的跟著大队伍。 很快交战声响起,今川军乱作一团,甚至连对手都不知道是谁。 “怎么回事?是地方的野武士偷袭吗?” “是叛乱,是叛乱!” “织田大军杀来了,冈部元信大人呢?他不是在前方吗?被击溃了吗?” 新助加快了脚步,看著那些被砍的人仰马翻的今川军,所幸有这一世记忆,对於人头乱滚的情况还不至於呕吐。 一切都是为了前途! 他隨手捡了个不知道哪里滚来的人头。 “敌將冈部元信,已被我討取!”发音標准,前世不愧为战双玩家。 今川军的士兵本来慌乱,见了人头,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登时就逃走了不少。 织田信长在马上大笑,指著新助对猴子笑道:“你看看,原来大个子也那么机灵!” 今川阵中哀嚎四起,信长的前军从山上突入义元的帷帐前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义元为了避雨,將帷帐设在了地势略高一点的小山坡上。 新助一路避战,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在了最前方,由於一直没有交战,他体力保持的很好。 那个穿著公卿服装,画著眉毛的矮胖子,正在乱军之中笨拙的穿戴鎧甲。织田军踹倒了他的帷帐,他的马迴眾(近卫)已经在帷帐外围交战,由於下著雨,场面过於混乱。 今川义元不愧是“东海道第一弓取”,居然还坐在座位上。他知道自己乱跑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等待援军。 新助抢过一匹今川家的战马,直奔义元而去,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比自己更快。 “服部莫急!让我来!” 小平太压根不理他,挺著枪衝进了帷帐,跳下了马来,找准了今川义元就是一刺,却被义元一刀隔开。 单刀进枪?看来义元的確有点东西。 小平太的枪法堪称扎实,一扎眉攒二扎心,三扎眉攒四扎心…… 义元躲了几下就体力不支了,勉强找准机会一刀断了小平太的枪头。 “服部!让我来!” 新助这时衝到了义元身后,同样也跳下马,双手高举太刀便要试试“一之太刀”的威力。 据说这种刀法,能且准確的找到甲冑间隙,做到一刀毙命! “接我一刀!” 义元猝不及防,只觉得身子大半截一热,视线便飘向了上空。 小平太不可思议的盯著新助,仿佛在说“人还能这么砍?” 义元的立乌帽子已经歪到了一边,太刀从他左肩一直划向了右下腹,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了两截。 新助也对自己这一刀的威力完全没有预计,都忘记了捡起首级。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么一大截的“首级”的確有点不好捡。 小平太貌似是个厚道人,连忙用短刀割下义元首级,递给了新助。 这兄弟,实在,能处! 新助一把抓起义元的首级,放声大吼:“今川义元已经被我討取,还不投降?” 其声如洪钟乍响,整个田乐洼几乎都能听到,连刚下山的信长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我尾张的武士!”他举著拳头讚嘆,还不忘催促藤吉郎跑快几步。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蜻蜓八相】,此为萨摩示现流的动態起手式,是捨弃防御、全力攻击的奥义…… 新助还来不及细细查询技能,瞬间就被敌人包围了。 他忘了一点:义元的近侧几乎都是死忠,压根不打算投降,就算要逃跑也要夺回主公的首级。 早知道就跑出去再喊了! 他將自己的太刀交给了小平太,自己则拿起了义元手中的长刀。这把刀厚重的同时而不失轻盈,刚一拿到手中便感觉不是凡品。 今川的旗本武士围了上来,他们身著厚甲,新助不想陷入包围,於是將小平太护至身前。 小平太也不是傻子,两人交替掩护,居然退到了帷帐旁。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的,他一脚踩到了被踢翻的帷帐上,直接一个踉蹌滚下了小坡。 现在没了博大功的机会,他选择了及时止损。 “兄弟,还是你会玩儿啊?”新助將首级往坡下的小平太砸去,“快带著他去见主公!我掩护你!” 几个旗本武士见小平太滚下了坡去,正要攻上来,没想到那人把自家主公的首级拋下了山。 “你们不去抢首级吗?” “混蛋!” “拿命来!” 新助连忙对周边的织田军喊道:“各位,义元已死!马上要统计战功了,这几个旗本的首级可是大功!” 有几个胆子大的足轻真就举著长矛过来相助。 “杀!” 一个旗本武士一刀砍来,新助举起刀一挡,居然將那人的刀直接砍断。他一摸刀口,居然刃都没崩。 果然是把名刀。 那些足轻见到新助一刀断了对方的武器,士气大振,举起竹矛就围著敌人乱戳。那几个旗本武士虽然有鎧甲,也架不住这顿围殴,很快就丟了性命。 小平太这时候已经快跑到信长面前了! 新助牵过一匹马,往山下一路狂奔,上辈子大功被冒领了几次,这辈子谁也別想抢他功。 眼看小平太已经跪下,正要献上了首级,新助直接一把刀架在他头上。 “今川义元……”小平太倒抽一口凉气,“已经被我的好兄弟毛利新助斩杀,这是他的首级!毛利神勇,只一刀,便將义元那廝砍成两段,请主公检视!” 藤吉郎连忙接过首级向信长呈上。 信长看了后得意地哼了一声,隨即看到了新助腰间的刀具。 “是宗三左文字,”他並没有索取,“好刀就应该配好武士,从今天起,你们都是黑母衣眾了。猴子,传令打扫战场,不要追击。” 所谓黑母衣眾,和赤母衣眾一样,是信长从马迴眾中挑选的精锐武士,主要担任本阵和前线部队的传令使番(以后简称传令使),也负责守护本阵和突击。 毛利新助和服部小平太本来就是马迴眾中的一员,但这个升迁並不会有知行或俸禄上的提升,只是多了一件黑色母衣能彰显自己是主公的亲信。 不过,作为母衣眾,会比较容易得到一些赏赐就是了。 小平太忙不迭的谢恩,新助却不情不愿的。 “你是对我的奖赏不满吗!名刀都给你了!” 第3章 前田利家 討取了敌方总大將,居然连点知行俸禄都不许诺。新助只觉得信长有点抠门。 “啪!” 一记马鞭敲在了他的肩膀上。 新助穿了鎧甲,这一鞭当然不痛。但作为现代人刚穿越,自然觉得这是侮辱。就他现在这一手功夫,现在討取了信长也不在话下。只是这一刀下去,自己恐怕便没了容身之所。 信长伏在马身上,埋头观察新助的表情,觉得这小子犯倔的样子似曾相识。 “你如果嫌奖励不够,便再去给我討取个大將看看!” “討就討!” 新助骑上了马,又从小平太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太刀。 藤吉郎见状斥责道:“大胆,居然敢顶撞主公!” 信长却摆了摆手,“由他去吧!这小子,怎么和犬千代一样固执。” 犬千代便是指前田利家,本是赤母衣眾笔头(首席)。他因受不得信长异母弟爱智十阿弥的侮辱,而当著信长面將其斩杀,严重挑衅了信长的权威,多亏柴田胜家等重臣求情,才被放逐为浪人,此事发生已经有一年了。 藤吉郎见信长主动提起前田利家,立刻替这位悍將说好话。 “主公,刚才佐佐政次在鸣海与冈部元信混战,是利家接收了残部继续掩护我军侧翼……” 信长只是说了一声“好”,隨后便开始带著部队返回。他打算先回清洲城传示义元的首级。 …… 新助策马在战场外围寻找敌方大將的踪影。倒毙的今川足轻、折断的旗帜隨处可见。 每当看见绣有“赤鸟”或“二引两”纹的旗帜,他便俯身用太刀挑起,將这些浸透血雨的布帛胡乱捆在马鞍后。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欲催马回到鸣海,看看佐佐政次阵亡的地方还有没有敌人的踪跡。 “何人!”厉喝未落,一桿朱柄枪已刺到面门。 新助本能地侧身避让,左手猛拽韁绳。战马嘶鸣立起的同时,他一刀隔开了对方的攻击,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武士,浑身裹著褪色的浅葱胴具足,额发凌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凭藉前世的记忆,他立刻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前田大人……” 年轻的野武士的攻势骤停。他盯著新助马鞍后那捆今川旗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来是毛利……” 显然他忘了新助的名字。 “我叫毛利新助!” “这些东西又没功劳……又不是马印(可以理解为本阵军旗)!”前田利家一脸不屑,收起了长枪,他的马屁股上,拴著三个人头。 “自有妙用……你別挡著我立功!” “我也是担心功劳不够,不能让我回到织田家,你是有什么谋划吗?” “抢在冈部元信退回鸣海城之前,送他份大礼。”新助拍马欲走。 利家的瞳孔骤然放光。“你这小子……想假扮今川军突袭?” “那你去不去,我先说,大將的头归我,其他的都归你。” 雨滴砸在两人鎧甲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远处传来织田军收兵的法螺声,悠长而縹緲。 利家突然翻身上了自己的栗毛马,招呼周围他埋伏的士兵,果断说道:“我知道一条路,跟我走!” …… 半个时辰不到,鸣海城南一里。 新助带著他们一连跑了数里,现在大家不需要什么演技,就能演出一种溃败感。 他们浑身泥泞,扛著破损的“赤鸟”旗,队伍中甚至有人用长枪充当拐杖,每一步都踏出绝望的踉蹌。 “头再低一点!想一下主公被討取的样子!” 利家一年没见新助,没想到他现在说话这么放肆。但是他作为野武士,也没资格斥责对方。 他用手指抹去脸颊上地雨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道路上的今川军。 “冈部的斥候刚过去,估计他本人要回城了。” “走,上大道!” 利家低声笑了,忍不住佩服新助大胆。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怀纸包裹的饭糰,掰了一半递给新助:“放逐这一年,我学会三件事——如何辨认野菜,如何用泥浆掩盖刀光,以及……”他咬了口饭糰,“饿著肚子砍不动人。” 新助接过那半块冰冷的饭糰,想起穿越前在便利店加热的饭糰。 这品相,也真的太差了。 “你苦著个脸干什么?” “没什么!” 雨势渐弱,雨幕外已经有了大队人马的影子,透过雨声能听到战马嘶鸣与足轻的吆喝。 显然,冈部元信收到败报,正要入城据守。 “看。”利家忽然用枪桿指了指前方。 一队约五百人的今川军正从岔路匯入主道,队伍中央簇拥著一名骑黑鹿毛战马的武將。那人头戴锹形前立兜,身披朱漆涂仏胴具足。 他的马脖子下掛著首级,包裹首级的战旗上是佐佐家的家纹,看来就是鸣海城守將冈部元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马,牵著马向冈部元信走去。他们身后的“溃兵”们收到信號,哭嚎声陡然悽厉了三分。 “站住!”今川军前锋足轻架起长枪,“哪一队的!” “我们是松井大人的手下!”新助用刻意嘶哑的嗓音哭喊,“我们主君全家死绝了!” 前田利家也跟著哭喊,但总觉得有些彆扭。 冈部元信的亲兵走上前来,见二人牵著马,认为二人身份较高,於是將他们两人带到了冈部元信身前十丈。 或许是因为两人哭得太惨,亲兵这时才想起了收缴二人的兵器。 “兵器!兵器放一边!”他催促道。 “我放,放你姥姥!” 亲兵还未听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新助便拔刀將他砍了。利家也不犹豫,那杆朱柄枪如赤蛇出洞,连挑数人。 利家带来的人几乎都是他的亲友、隨从,见状也没有退缩,与前队人马展开廝杀。 “敌袭!敌袭!” 冈部元信嘶声怒吼:“是织田的袭扰!不要恋战,快点回城!” 新助见冈部元信要跑,於是举起了宗三左文字。 “义元是我斩杀的,你不替你的主君报仇,却要逃跑?” 冈部元信愣了一下,回过头,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刀。歷史上他可是向信长换回了义元的遗体才放弃鸣海城离开的,这等忠勇之人自然不会对杀主仇人视而不见。 这位今川宿將翻身下马,手提长枪,眼神仿佛要活吞了新助。 “报上名来,不知名的武士。” “毛利新助。” “前田利家。” 我单挑,你报什么名字? 新助白了利家一眼,“替我拦住那些杂兵。” 第4章 我是勇,不是傻 “把他们先围起来!”冈部元信扶了扶自己的头盔,拔出来自己的长刀。 “说好哦,一骑討!” 新助摆出了【蜻蜓八相】的起手式,將刀高举於右肩上方,姿势看上去就像是以前村里的人出殯打幡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姿势妥妥都是破绽。 “一骑討?”冈部元信冷笑一声,“杀了我主君的人,我可不会给予尊重!杀!” “你不讲武德!” 新助话还没说完,两个带甲地武士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挥刀驱赶,却使出了大袈裟斩。 他只觉得似乎从脚指头、脚踝,沿著膝盖一直到整个上半身都在发力,一刀下去,直接便將其中一个武士的脑袋削去了一半。 刀没有反震的感觉,就像是在切豆腐。 这不单单是因为大力出奇蹟,还有刀势太稳的原因。 另外一个武士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死法,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前田利家一枪逼退了两个武士,回头看到这个场景,连忙催促道:“快取他性命!不行我来!” 他是真急了,自己外围那些兄弟都是他的至亲好友。自己在外流浪一年,这些穷困的时候还跟著自己打硬仗的弟兄,他自然不忍心折损。 今天这两刀算是把新助彻底整自信了。 “我知道你很急……” 一步踏出,一刀逆卷结果了另一个武士。 两名武士的血染红了他的鎧甲,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地狱归来的修罗。 数十个足轻围著他,却不敢上前。新助甩刀一振,血液如同钢针飞向了他们的面门,那几人顿时丟了长枪捂著眼睛哇哇乱叫。 冈部元信在歷史上也算是“豪勇”之將,今川灭亡后虽投了武田,最后却死磕乌龟(德川家康)而亡。他见新助武勇过人,立刻挺枪来攻。 两人交手仅一合,他手中的长枪就被砍成两段。他慌忙將其掷出,然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两截棍子飞来,被新助一刀挑开,元信不但没有退开,反而趁机逼近了新助两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宗三左文字本身就是一把太刀,长度为二尺六寸(约78cm),而元信的长刀是一把打刀,长度大概是二尺二寸(约66cm)。元信看准了新助动作大开大合,想利用近身战让他难以发力。这样,就算对方砍到自己,也不见得就能砍得穿自己的盔甲。 “鏘!” 两刀的中段碰在了一起,元信再度顶上来,两人的胳膊肘都快碰到了一起。他本想一肘將新助顶开,却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力量。 那些足轻嚇傻了,但是前田利家可没有。他见二人僵持,一枪扫退了自己那边的敌人,立刻刺向了元信。 元信连忙后退,但就是这一退,给了新助一个机会。 踏步一斩,分金断石。 元信的胸甲掉落了一半,双膝“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虽然是元信先拒绝了单挑,但前田利家的帮忙让新助觉得这场决斗並不畅快。 “哐当”一声。 原来是元信身边的一名副將已经嚇傻了,刀都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新助用刀指著他,就像一尊杀神,“我让你捡起来!” 结果那廝头也不回地就跑了,看样子好像还哭了。 身旁的今川军看到主將战死、副將逃跑,顿时作鸟兽散,前田利家手脚麻利,抓紧时间割了几人的首级,还不忘將佐佐政次的首级收好。 “毛利大人,真是神勇!不如趁乱取了鸣海城!” 新助用布条擦乾净了刀上的血,看著正在打包的前田利家,笑著问道:“前田大人,你信不信我现在衝进鸣海城,一个人砍三千人?” 前田利家似乎没听懂,只是眼睛不断在“包裹”和新助的脸上切换。 “三千我可能打不过,要不这样,我们一人一千五?” “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你还知道我是开玩笑!” 利家完全不在乎手上的血跡,摸了摸头,尷尬道:“接下来去哪儿?” “回清州城领功啊,到时候功劳有你的份,你那一枪也不让你白戳。那两个武士的头算你的。” “毛利大人,太感谢你了!” 新助摆摆手,骑上了马,晃晃悠悠往清州城前进。途中,才想起看看系统的新奖励。 ……【缩地】提供步伐移动时的爆发力…… 名字倒是耳熟,但效果应该没有《浪客剑心》动画里那么变態就是了。 清州城中,此时已经是黄昏。 信长已经將今川义元的首级掛在了城中,义元的尸身也被运了回来,诸將在清扫了领內的据点后,也陆续回城。 按照惯例,战后要召开评定,对诸將的战功予以確定。 诸將已经在笔头家老林秀贞的召集下集结於本丸御殿,然而信长却迟迟未到。 这並不是因为信长又脑子抽风了,而是因为新助还没回来。討死义元绝对是这场评定的重要环节,信长作为主公,又拉不下脸去等待一个家臣。 信长的宅邸內。 猴子正在殷勤的为信长按摩。 “猴子,毛利那个混蛋回来没有?” “属下已经叮嘱了城门外的守將了……” “岩室,你亲自去城门外询问,再拖下去,一点胜利的心情都快没了!” 岩室重信立刻穿上鞋跑了出去。 “对了,犬千代呢?” “也还没回来!” “不会战死了吧?天神相助的仗,他也能死?”信长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总不会那两个该死的犟种一起捅了什么篓子! 不一会儿重信跑了回来,“主公,已经到了!但是他们想先清洗乾净再来拜见您!” “他们?还有谁?” “前田……利家!” 信长一脚踢开了猴子,笑著骂道:“胡闹,又不是女人!让他们直接去天守阁!” …… 评定会上,大家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血腥气,只有新助是个特例。他刚进去时,自觉地坐在了走廊边的位置,被藤吉郎拉到了里屋后,廊上留下了两个屁股印。 红的掺著著泥块…就像犯痔疮时刚拉的。 前田利家还没有恢復家臣的身份,只能在殿外等候召见,倒省下了丟人的环节。 作为首席家老的林秀贞看到新助“伤成这样”还来领功,难得的眼中有了些悲悯。 不一会信长也进来了,坐在主位的他对林秀贞点了点头。 “豪言壮语就不多说了,开始吧!” 林秀贞立刻清了清嗓子,“本次评定主要为了確定诸將的功劳,那么,现在便开始首实检。” 所谓首实检就是核对首级,家臣的会现场核对,普通士兵的则由家臣申报后专人核对。 新助才刚坐稳,就见重臣们纷纷后退,自己也只能跟著往后挪,又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不少血污,看得信长直皱眉。 不一会,很多木匣和麻袋就被搬了进来,其中有一个精致的木匣被藤吉郎亲手放到了新助的面前。 林秀贞瞄了新助一眼,眼中的悲悯更甚。 “此战首功!梁田政纲……” 新助傻眼了。击杀主將居然不是首功? 第5章 我反对! “梁田大人在此战中为主公提供了精准的情报,因此我军得以穿插到敌军侧翼,因此被定为首功。诸位可有异议?” “赞成!”柴田胜家抽了抽鼻子,说话声带著重重的鼻音。自从他支持信长弟弟信行叛变被信长宽恕后,已经学会了第一时间响应自己的主公。信行第二次叛变,他靠告密获得了信长的信任。 “赞成。”丹羽长秀声音略低,或许在为自己的部队没有参与奇袭而感到遗憾。 其后诸多家臣也表示无异议。 信长“嗯”了一声,隨后授予梁田政纲相应的感状(褒奖状)以及知行。 “二番功,柴田胜家!” “柴田大人在此战中担任奇袭队的主將,斩首十余,因此被定为二番功。诸位可有异议?” 柴田胜家揣起了双手,得意的看向自己的同僚。 “我反对!” 首功没了就罢了,二番功也没了?全算领导头上了? “我反对!”新助再次喊出了那句话! “你这个低级武士!也敢反对家中重臣!”黑母衣眾的佐佐成政第一个跳出来斥责。 此战佐佐政次阵亡,他也將继任佐佐家的家督,“你討取了义元,已经是大功一件,你要知足!” “都闭嘴!”信长骂了一句,示意林秀贞继续。 “三番功……”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新助。 即便因战略考量稍作调整,三番功的归属也不该再有爭议。 林秀贞却尷尬地停顿了一下。 “三番功授予牵制敌军的佐久间信盛大人!” “什么?”新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他觉得一股鬱气直衝脑门。 还不待林秀贞问询,新助大喝道:“我反对!” 今天就是得罪织田家所有家臣,他也不可能受这个委屈。就现在他身上的绝技,加上斩杀义元的威名,隨便投靠一个大名也能混饭吃。他更自信:信长也不是真傻瓜,会在战后评定砍了自己的功臣。 信长的眉头再次皱起,手指敲打著膝盖。一眾家臣大气都不敢出,在他们眼中,新助的表现比前田利家斩杀主公的宠臣还过分。 柴田胜家立刻站起了身,一手握住了刀柄,“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新助也握住了刀柄,眸子垂著,却只是盯著胜家的脚,仿佛在估算两人间的距离…… 整个评定间都渗著寒光。藤吉郎跪在在角落里,手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的脖子。 “说说你反对的理由,”信长换了个隨意的坐姿,“如果我不满意,我就把你的首级和义元放在一起,拿去换鸣海城!” 鸣海城是他心里的一颗钉子。自从鸣海倒向了敌人,自己数年都没有夺回这个重要的据点。 “除了义元,我还斩杀了冈部元信!” 信长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没有听清。“杀了谁?” “回稟主公!鸣海城守將冈部元信回城中,被我斩於刀下!” 佐佐成政冷哼一声:“少在这里夸口!空口无凭,此处哪里有元信的首级?” “正在殿外等候的前田利家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使番匆匆入殿,跪地急报:“主公!鸣海城来一名今川军使,请求面见主公!” “带去偏殿!” 信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离席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著素服的武士被引到了他的面前。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进殿后立刻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拜……拜见织田上总介殿下。在下乃鸣海城派来的使者,小……小林平八郎。” “何事?” 那武士头埋得更低。 “城主殞身,我等孤城难守,愿……愿將鸣海城交还织田家,只求殿下开恩,准许我等家臣携冈部元信大人的遗体返回骏河……” 鸣海城!竟然就这么主动请求交还?条件仅仅是带走守將的遗体? 信长想了想,然后让这名使者暂且在偏殿等候,然后回到了正殿。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阵斩冈部元信!犬千代呢?前田利家何在?首级呈上来!” 殿外等候已久的前田利家,闻声立刻解下了马匹上掛的大大小小的包裹。他一人拿不下那么多,还招呼了几个马迴眾的旧识帮忙搬运。 一颗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被呈入评定间,信长一眼就认出了冈部元信的首级。他来回踱了两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我正思量,如何用义元的尸首,去跟今川家那些残党討价还价,换些实在的好处!没想到,没想到啊!新助!你不仅杀了义元,还顺带把鸣海城的守將宰了!如今这城池竟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多少工夫!哈哈哈!” “林佐渡(秀贞)!”信长喝道。 “臣在!” “重新评定此战功劳!”信长声音斩钉截铁,“首功,毛利新助!討取今川义元,冈部元信,功勋第一!赐感状,加增鸣海的知行……五百石!” 五百石!这在织田家臣的初次大功赏赐中,已属极为丰厚。更重要的是,这是信长当眾推翻之前的评定,这是何等的认可与荣耀! “犬千代!”信长继续道,“在野之身,却不忘主恩,斩敌首九,其心可嘉,恢復其家臣身份,另赐感状,加增知行两百石!” 前田利家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谢主公恩典!” 他这一年多的流浪与屈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柴田胜家的二番功自然没了,但他只是咧了咧嘴,没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新助的功劳確实压过了所有人。佐佐成政此刻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语,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信长最后看向新助,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新助,这下满意了?” “不满意!” 殿內刚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尾张国总共才多大领地,拿出五百石给一个低级家臣已经很大方了。 “我要佐佐大人给我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你不仅要道歉,更要向我致谢!” 信长现在弄死新助的心都有,这个刚出人头地的年轻人好像过於跋扈了。 他瞪了新助两眼,新助却依旧不依不饶,用手指著地上的一个包裹。 “你质疑我的武勛,自然要道歉!你的兄长被元信討取,我替你报仇,夺回了你兄长的首级,你难道不应该向我道谢?” 佐佐成政脸色发白,顺著新助的手指看去,那里有一个没有打开的包裹,上面赫然映著佐佐家的家纹。 第6章 我原谅你! “你……”佐佐成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撑在地上的双手青筋暴起。 道歉?向一个不久前还是无名小卒的马迴眾道歉?还要感谢他?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虽说仇人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斩杀,首级得以归葬故土,於情於理,他確实欠新助一份天大的恩情。但这恩情由对方如此咄咄逼人地索要,味道就全变了,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羞辱。 “新助,適可而止!”林秀贞忍不住出声。 家臣间有爭执可以,但在主公面前如此逼迫同僚,已经近乎挑衅主公的权威了。 信长的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又开始敲打膝盖。他欣赏新助的武勇,但绝不欣赏这种不知进退的跋扈。家臣团需要平衡,功劳需要赏赐,但权威更需要维护。 “新助!功劳,我给了。赏赐,我加了。再得寸进尺就过分了!” 这话音隱隱带著杀机。前田利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拼命给新助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新助转向信长,不卑不亢道:“主公明鑑!臣並非不知进退。只是功勋乃武士立身之本,不容玷污。佐佐大人当眾质疑臣斩杀元信之功,是质疑臣的武勇与诚信。元信乃討杀其兄佐佐政次大人的仇敌,臣为佐佐大人报此血仇,夺回隼人正(政次)首级。於公,当致歉!於私,当致谢。此乃情理之中,亦是武士之道!若今日此事含糊过去,他日家臣间相互倾轧,岂非乱了家中法度?” 他到底是现代人,魔法对轰这一套玩儿得如鱼得水,竟扯起了“武士之道”和“家中法度”的大旗。 丹羽长秀微微点头,觉得这年轻武士虽则狂妄,所言却並非全无道理。 信长没想到新助嘴皮子如此利索,盯著他看了片刻。 这种情况下和主公对视是不敬,但是要让新助乖乖低眉也是不可能的,他机灵地斜著眼盯著佐佐政成。 良久,信长忽然“哈”地笑了一声,他转向脸色铁青的佐佐成政,“成政,你怎么说?” “主公!我……”佐佐成政咬牙切齿。让他当眾向新助低头,比让他切腹还难。但主公已经发话,新助又占住了“理”字,他若硬扛,便显得气量狭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新助,深深低下头,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毛……毛利大人!方才……是我失言!请原谅!”说完,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沉,“多谢毛利大人……为我兄长征討仇敌,夺回兄长遗骸!此恩佐佐家……铭记於心!”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听得新助心里痛快。 “哪里的话,佐佐大人,我原谅你了!” 大殿內静得可怕,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佐佐成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 信长冷眼旁观,见风波暂息,便不再纠缠此事。 “成政,你和你家族的付出我很清楚,明天起你就是黑母衣眾的笔头了,继任家督后要更加沉稳才是。”隨后他又看向前田利家和新助,“你俩就去就去赤母衣眾。” 他可不想成政和新助天天在一个队伍里掐架。 “林佐渡,按我刚才所言,重新撰写感状,公示诸军!” “是!” “至於你,新助,”信长看向他,“五百石知行,好好经营。织田家的功勋,要用更多的忠诚和武勇来换,而不是伶牙俐齿。” “知道了!” “继续检视首级吧!新助,把偏殿的那个人带过来!” 偏殿內。 小林平八郎匍匐在地,心里惴惴不安。 新助走了进去,喊道,“喂,出来,主公要召见你!” 平八郎抬起脸,看到了新助,灯笼下这张年轻又凶恶的脸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跟见了鬼似的往后一仰,“妈呀!” 新助见这人眼熟,但又记不起是谁,隨口喝道:“快一点!” 平八郎手脚发抖,勉强站了起来,“织田大人是要处死我吗?” “只说让你过去!也不知道你害怕什么!” “好!这就去……这就去。”他弓著背,跟著新助走了出来,好像又要哭了。 …… “你们的条件,我准了。”信长开门见山,“明日辰时我会安排佐久间信盛带著元信的首级去接收鸣海城,只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撤出尾张!” 小林平八郎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多谢殿下开恩!明日辰时,必定开城!” “我要一座完好的鸣海城,不是一片废墟。记住,只准人员出城,兵甲、粮草、军械,一律不准动!” “小人明白!不敢有违!” “去吧。” 在织田家臣的鬨笑中,平八郎退了出去。 “恭喜主公收復鸣海城!” “恭喜主公收復鸣海城!” …… 躺在新安排的屋子里,新助却睡不著。他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歷史上这个冈部元信后来还有不少作为。单说他撤出鸣海城时,就因为觉得回国没面子,南下顺道灭了从属织田氏的水野信近,还將刈谷城给烧了。 如此算来的话,织田家就多了几百兵力,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歷史的时间线。 日本战国常被戏称为村战,就是因为战爭规模太小,几百人也弥足珍贵。 接下来的歷史事件应该就是清州会盟了。这段时间,自己也该用五百知行招募点自己的家臣。 …… 与此同时,信长同样也睡不著。他命人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浓姬两条雪白的手臂就像水蛇缠住了他。 “阿浓?” “在!”浓姬或许是因为不能生育的缘故,模样反而比几个信长的侧室更加嫵媚。 “我正在为如何处理义元的尸首而发愁……” “您何出此言?” “我本打算用他的尸体作为筹码,让冈部元信交换鸣海城。没想到新助那个傢伙下午已经就把冈部元信砍了!” “那您为什么不把义元和元信的首级都交给鸣海城的今川军呢?” “我觉得不划算,用这两颗人头换鸣海城,今川氏会不会觉得我害怕他们报復?” “夫君居然在担心这个?”浓姬修长的手指遮掩著笑意。 “现在义元的尸首还在我手中。把他埋了也很头疼……草草了事,有负武士之义,郑重其事,又显得我惧怕……” “那您为什么不问问家臣?” “还用问吗?秀贞肯定会请我送还回去,权六(柴田胜家)一定会请我好好安葬,五郎左(丹羽长秀)……反正他们的想法我用屁股都想得到!” “那你不如去问问刚立下大功的毛利大人吧?” “问他?”信长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也许会得到新奇的答案,他兴奋地摸了摸浓姬的俏脸,“不愧是我信长的女人!” 第7章 松平元康的处境 当晨光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新助便被侍从的敲门声惊醒了。 “毛利大人,主公召见。” 新助心中暗想,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今日又早早召见,怕是信长没安什么好心。 他迅速整理好装束,隨侍从穿过长廊。 偏殿的房间敞开著门,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 信长穿著一件深蓝色小袖,头髮隨意束在脑后。 “主公。”新助彆扭的跪坐在门槛外行礼。 “进来。” 新助依言照做,回身跪坐在信长面前三步处。 “你昨日能说会道,那么现在我问你,义元的遗骸该如何处理?” 新助一愣,没料到信长会问他这个问题。 “怎么,哑巴了?昨日欺负佐佐成政时,不是很能说么?” 新助快速转动著大脑。歷史中,信长確实將今川义元的遗体送还了冈部元信,现在元信已死,义元的完整遗体仍留在织田手中。他还在犹豫是否改变歷史轨跡,只得试探著回话。 “主公心中已有定论,何必问在下?” “我要听你的想法。”信长手指敲击著矮几边缘,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新助深吸一口气。 要说玩儿权谋,咱可是小日子的祖宗。 “依臣之见,不如送给松平元康。” 信长的手指停住了,他托著下巴开始揣摩新助的骚操作。 “松平元康与主公幼时相识,送义元遗体给他,便成全了旧日情谊,他能够將主君的遗骸归还今川家,也能贏得忠义之名。” “別和我讲些虚偽的道理!”信长有些不耐烦,“你只管说对我的好处!” “这是在敲打试探,看看元康是否有胆量接收,又打算如何处理。若是他战战兢兢直接转送今川,说明他仍甘为今川附庸;若是他想自立,便会自行安葬,或者交换人质……而且主公示好的行为,今川氏真肯定会多疑吧?我听说他从小就和松平元康不对付……” 元康小时候在织田家做过一段时间人质,和信长关係不错。 信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似乎正在想像竹千代(元康幼名)抠破脑袋的样子。 “无论他作何选择,主公都能从中窥见三河的態度。” “有趣!有趣!我本以为你只是个能打能说的莽夫,没想到还懂这些!”信长笑容一敛,“你敢不敢去送?” “有何不敢?” “元康可能会杀了你,为他的主君报仇。” “他怂得很,没那个胆子……” 想到武田入侵三河时元康被嚇得失禁的传言,新助就想笑。 “好,很好。我这就写信,你午后就出发。带上三十骑护卫。” “无需三十骑。我只需五名隨从即可。” 信长不禁挑眉,“为何?” “带的人越少,越显诚意,也越显得我们有底气。况且,若元康真要动手,三十人与五人有何区別?不如少带些人,省得让元康觉得我们在炫耀武力。” 信长再次大笑,这次笑得更加畅快。 “新助,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意外了。去吧,准备一下,午时出发。” “是。” 午时三刻,新助率领五名精挑细选的骑马武士,护送著一辆覆盖白布的牛车,从清州城东大门缓缓驶出。 牛车上载著今川义元的遗体,已经过整理清洁,穿戴整齐。车厢中点著香薰,避免尸体腐烂得太快。 清洲城到冈崎城,路程不算遥远,走得快一天就能到。新助一行人身穿织田家赤母衣眾的服饰,牛车上插著织田家的旗帜,所谓的盗匪、野武士自然不敢招惹。 路上,新助一直在思考与松平元康的会面。 这位战国时代的最后贏家,此刻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如今刚刚回到故土三河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由於出发在午时,一行人在刈谷城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冈崎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一座不算雄伟的城池,但对刚刚回到故土的松平家臣来说,一定万分珍贵。 城门前,早有哨兵发现了织田家的旗帜,急忙回城稟报。当新助一行抵达城下时,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 “来者何人?”城头有武士高声喝。 “织田使者毛利新助,奉主公织田上总介之命,特来拜见松平大人!”新助大声回应。 城头一阵骚动,杀害今川义元的凶手居然来到了冈崎城。 过了约一刻钟,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队武士策马而出,为首的是个面貌严肃的中年武士。 “在下松平家臣酒井忠次,奉命迎接织田使者。”中年武士在马背上微微躬身,目光却锐利地审视著新助身后的牛车,“只是不知,织田家派使者前来,所为何事?那车中又是何物?” 新助坦然回答:“车中是今川治部大辅义元的遗骸。我家主公念及与松平大人幼时情谊,特命我將义元公遗体送来,由松平大人决定如何处置。” 酒井忠次脸色骤变,他身后的武士们也是一阵譁然,不少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此话当真?”酒井忠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明显的敌意。 “千真万確。”新助面不改色,“烦请通报松平大人,就说织田家使者毛利新助求见。” 酒井忠次盯著新助看了半晌,终於点点头:“请使者在此稍候,容我稟报主公。” 他调转马头回城,城门再次关闭。新助一行人在城门外静候,能感觉到城墙上有无数目光正盯著他们。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城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更大些。酒井忠次重新出现,面无表情地说:“主公请织田使者入城。” 言下之意,居然要將牛车停在外面。 这老乌龟真有意思。 新助点点头,转身对五名隨从交代几句,便独自策马隨酒井忠次入城。 冈崎城內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不少地方还有待修缮的痕跡,看来此前的守將只觉得大军会势如破竹,压根没考虑过守备。 街道两侧,武士和百姓们纷纷侧目,显然是忌惮织田家又有什么动作。 城主居所前,两人下了马,忠次领著新助穿过庭院,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 厅堂內,十余名松平家重臣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主位上,一个年轻男子正襟危坐。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稳,坐姿端正,但那气度却像是装出来的。 “织田使者毛利新助,拜见松平大人。” 元康没有立刻回应,厅堂內一片寂静,只有庭院中隱约传来的蝉鸣声。 这种沉默不过是一种肤浅的示威,既然对方不说话,新助也懒得浪费口水。 终於,元康终於坐不住开口了,刻意修饰的嗓音却显得中气不足。 “你就是斩杀冈部元信的毛利新助?” “正是在下。” 第8章 可爱的鬼作左 “信长公派你送来义元公遗骸,是什么意思?” 此时的老乌龟还过於稚嫩,若是几十年后的他大概率会笑著直接表示感谢。 虽说歷史说不定有了些许偏转,但是元康现在困境並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今川氏真从小就討厌元康、轻视三河人,而且据野史说,年纪轻轻的元康被氏真戴了绿帽子。 且不说这野史野不野,但可见两人的关係非常不好。 武田信玄这个人善於痛打落水狗,今川氏真就是有胆子带兵前来报仇,也得顾忌自己会不会被盟友痛击。 新助心中轻视元康的想法於是更甚。 “主公之意,已隨书信呈上。”新助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信,由侧近的侍从转呈给元康。“主公念及幼时情谊,又知松平大人与今川家渊源,故而將义元公身后事,託付松平大人定夺。此乃成全忠义之举。” “成全忠义?”他重复了一遍,“织田家斩杀今川家家督,如今又將遗体送来……这成全二字,实在令人玩味。” 他身旁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忽然坐直了身子,此人脸上有著一条细小的刀疤蔓延至耳后。 “主公,请注意言辞。玩味?狗屁!” 这时候敢插话的,多半是“鬼作左”本多重次了。 元康反思间,酒井忠次已经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膝行一步,愤道: “主公!此乃织田信长的毒计!旨在离间我松平家与今川本家!今川殿新丧,少主氏真公悲愤之际,最易受人挑拨!依臣之见” 他豁然转身,手指如刀锋般指向新助,眼中杀气凛然。 “当立刻斩下此使头颅!连同义元公遗骸,以及义元公生前爱刀『宗三左文字』,一併送回骏府,呈交氏真公!以此表明我松平家与织田不共戴天之志,更可向氏真公展现忠贞!若能因此换得氏真公对我等独立领有三河的正式认可,乃至將东三河之地一併安堵,则大局可定,祸患可消!” 忠次的话语一落,厅堂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不少家臣眼神变得锐利,似乎只要元康一声令下,便要立刻將新助乱刃分尸。 新助却恍若未觉,甚至面露一丝嘲讽。 他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最后落在酒井忠次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隨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重臣,倒像是在看一个表演过於用力的戏子。 这时,坐在左侧前排,一个面容圆润的武士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稍歇。 “忠次大人所言,虽有血性,却失之鲁莽。” 那武士向元康微微躬身。 “斩杀来使,虽快意恩仇,却无异於彻底断绝与织田家的迴旋余地。依臣愚见,不如將义元公遗骸慎重送还骏府,言辞恳切,表明我松平家身处织田兵锋之下,不得已暂收遗骸,实则心向今川。同时,向织田信长表示谢意,暂且维持停战的局面。如此一来,既可观望骏府方面氏真公的態度,又可避免立即与织田开战,为我松平家爭取喘息与壮大之机。此乃稳妥之策。” 他的建议显然更符合乱世求存的谨慎之道。厅堂內的意见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示忠,一派主和观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松平元康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本多重次冷哼一声:“石川大人绕来绕去,三河人的骨气都被你丟光了!大家意见那么大,乾脆这遗体送还织田好了……” 原来刚才向元康諫言的人是西三河的旗头石川数正,记得歷史上,这个人好像是个二五仔,猴子和乌龟爭夺天下人的位置时,直接跳槽到猴子那边去了。 听了本多重次的话,新助不禁有点喜欢这个喷子。 “本多大人说得对,那我这就送回去!” 所有的爭吵声都停止了,所有人对这个变化都没有预计。 本多重次的反应最快,也最可爱,“送来了又怎么有送回去的道理!既然你敢来,一定已经替我家主公想好了对策不是吗!” 话都递上来了,不装一个肯定对不起自己。 “容我先讲一句……石川和酒井两位大人是傻瓜!” “混帐!”“无礼至极!”厅堂內顿时炸开,呵斥声四起。 本多重次也是个奇葩,见新助没骂他,便默不作声。 “且慢。”元康终於出声,制止了骚动。“毛利大人,何出此言?忠次与数正之议,各有道理。你笑他们见识短浅,莫非你有更高明的见解?若是信口雌黄,休怪我不顾使节之礼。”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毕竟他最依赖的两个家臣被羞辱了。 新助却浑然不怕,慢悠悠地开口道:“忠次大人想用我的头,去换今川氏真的认可您的领地?呵,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川氏真公,那个连蹴鞠场都比武场去得勤的公子哥,他若有半分其父的魄力与眼光,此刻已经引兵前来逼迫你一起出征,这样反而能稳固家中的地位。” 他话锋一转,“您杀了织田使者,献上这些,氏真公顶多一时高兴,赏你几句好话,然后呢?他能立刻发兵助你抵挡织田家的报復吗??恐怕不能吧。届时,织田家的怒火,可是要松平大人您独自承担的。用实实在在的灭顶之灾,去换几句虚头巴脑的夸奖……三河人还真会做买卖。” 酒井忠次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今川氏真庸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新助不等他反驳,目光又转向石川数正,笑道:“数正大人求稳,想观望,两边不得罪。这想法不错,可惜,时势不等人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您以为送还遗体,说几句好话,信长主公就会乖乖等著您观望?就会放著嘴边肥肉不吃?別忘了,冈部元信已经死了!” 冈部元信可是有足足五千人,现在他死了,不仅意味著三河独立的压力减轻,也意味著元康站队氏真也没了援军。而且因为鸣海城、刈谷城的存在,三河几乎西三河大部分都受到了织田方的监视。 他伸出手指,虚点著地面,仿佛地上有一幅地图。 “有了鸣海、刈谷二城作为支点,织田军两个时辰便能袭扰西三河,你別说安抚地方的豪族了,就连让百姓安心种地都做不到!”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河水,浇灭了部分家臣心头的侥倖。 “那依你之见呢?”重次问道。 新助推脱道:“这是吉法师给竹千代的考验,怎么能由在下来解答呢?在下已经帮你们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松平大人想要成为一国大名,总要有自己的决断才行。” 说罢,他在眾人的错愕下起身告辞。 第9章 纵火长良川 移交了义元的尸首,新助一行人轻车快马,当晚就回到了清洲城。 回稟了情况后,织田信长叫来了善於做情报工作的瀧川一益,嘱咐他监视元康的动向。 瀧川一益歷史上也是织田信长的一员大將,本能寺之变后,信长殞身,军心大乱下他无法抵挡北条、镇压地方国眾,最后落得惨澹的下场。 两日后,瀧川一益传回了报告 “就地安葬?呵,竹千代这小子真有意思。” 今天正好是赤母衣眾当值,新助恰好就在信长身边。 信长身边坐著林秀贞,於是他首先问了这位笔头家的意见。 “安葬在冈崎?”林秀贞毫不犹豫下了判断,“这是要摆出与我一战到底的架势啊!” 信长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 “我看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松平元康若真欲死战,当將义元遗骸隆重送还骏府,换取今川氏真的全力支持。如今就地安葬,厉兵秣马,只是为了让氏真不要找他麻烦,毕竟大义还在他手上不是?” 新助暗暗点头,信长对政治几乎有超一流的敏锐。 “权六。”信长忽然叫了柴田胜家,“你觉得呢?” 柴田胜家沉吟片刻:“无论那小子打什么算盘,既然摆出要打的架势,我们就该打过去!趁他根基未稳,一举拿下冈崎城!” “不可!”这次开口的是丹羽长秀,“我军刚经歷桶狭间大战,虽胜却也疲惫。三河虽弱,但松平家在本地经营多年,若强攻,恐损失不小。况且今川氏真虽庸碌,手下的大將朝比奈泰朝还有2000人驻扎在远江与三河的边境……” “哈哈哈!” 信长又笑了。 呆在信长身边,新助有一种看三国演义曹孟德的感觉。 “你们啊,都盯著三河这一亩三分地。”他站起身,踱步到厅中央,“別管竹千代了,我即將侵入美浓,夺取岳父给浓姬的嫁妆!” 信长的岳父是“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弘治三年(1557),其子义龙发动了叛乱杀了他,信长救援无果。道三在临终之前送了一封信给信长,大意是说信长不必发兵援助,美浓就作为女儿斋藤归蝶的嫁妆送给织田信长了。 信长出兵的理由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是脑子像是有毛病。美浓国算是日本六十六国中最富的几国之一,隨隨便便就能拉出20000军队。现在信长顶多也就能动员3000人,而且还在刚经歷大战后,入侵美浓和送人头没区別。 何况,斋藤义龙也非泛泛之辈。 信长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除了新助。 只见信长走到墙边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清州城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过木曾川。 “就往这里进军!” “主公打算带多少人?”林秀贞吞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確认信长的病情。 “1500差不多了吧?” “斋藤义龙那小子最近可不老实。我收到消息,他正在拉拢南近江的六角家。既然竹千代做做样子,我就试探一下他的真心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1500人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攻,看看美浓和三河的反应。 “传令!”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集结兵力,渡过长良川!” “主公三思!”林秀贞几乎要跪下来。 信长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劝諫,“新助,去传令。” 新助只能应了一声,心想:反正打不起来,就当组团旅游了! 一日后,清晨。 清州城外,一千五百名士兵集结完毕。 士兵们大多面带倦容。桶狭间之战过去不久,许多人身上的伤还未痊癒,好在他们眼神中奇蹟的火苗还没熄灭。 “出发!”信长还是老样子一马当先。 所幸母衣眾能骑马,这次新助追得也不费力气。他身上的那个母衣就像个降落伞,骑马时灌风鼓起,像极了童年奔跑时手中挥舞的塑胶袋。 部队向西行进,傍晚时分,他们抵达长良川东岸。对岸就是安八郡,斋藤家的领地。 次日拂晓,部队开始渡河。长良川在这一段水流平缓,但河面宽阔。信长將部队分为三队,分批渡河,以防万一。 部队集结过后,立刻袭向安八郡,池田恆兴、木下秀吉(立功后改名)带著人在各个村镇放火, 浓烟冲天而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反应来得比预期更快。 西面率先扬起烟尘,看方向那是丸茂光兼的部队,大约百人。几乎同时,西南面也出现一支部队,旗印是市桥家的桔梗纹,领军的应该是市桥长利。 信长饶有兴致地看著逼近的敌军,“丸茂和市桥,反应挺快。两百人罢了,打掉他们!” 新助只得前去传令前方的猴子和池田恆兴。 眼看对方的两百人就要被吃掉,地平线上,第三股烟尘却已升起,那至少是千人的规模。 大垣城的长井卫安赶到了。此人算是斋藤家的一位大將。 三路敌军从三个方向压来,织田军的兵力已经不占据优势,如果被缠住,后续援军会源源不断赶到。 “主公!”连一向沉稳的丹羽长秀也提高了声音。 信长略作遗憾,嘆息道:“斋藤家反应如此神速,说明义龙一直没有懈怠啊……撤退!” 撤退令一下,织田军立刻变阵。丹羽长秀带著新助和秀吉断后,池田恆兴护著信长率先撤离。 但撤退並不顺利。长井卫安带的部队中有100骑兵。 这些美浓骑兵擅长骑射,还未接近就开始放箭。织田军阵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数人中箭倒地。 “盾牌!”丹羽长秀大喝。 前排的足轻举起盾牌,但箭矢如雨,仍有不少人被射中。更麻烦的是,市桥长利的部队已经从南面逼近,截断了他们向南撤退的路线。 “向东!沿著河岸向东!”新助突然喊道。 “开什么玩笑,向东是深入美浓啊!”池田恆兴惊道。 “听他的!”丹羽长秀很快明白了新助的意图。 部队转向东行。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丸茂和市桥的部队都愣了一下。 敌人不向河岸撤退,反而往內陆跑? 原来东面有一片丘陵地,地形复杂,不利於骑兵展开。 果然,进入丘陵地区后,骑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织田军的步兵在山地中反而更加灵活。 这一番变向,丹羽长秀也有了麻烦。如果再不能渡河,等长井卫安赶到,整支殿军便会彻底陷入包围。 第10章 正面突围 毛利新助眯起眼睛,观察著正在追击的敌军。对方阵型散乱,树林和灌木又隔绝了彼此之间的视线。 他准备实施反突击。 现在撑死敌军也就三百人,自己加上丹羽长秀的部队完全能打。 况且猴子这个人能走到天下人的高位,肯定是有一点气运的,带著他应该输不了。 “猴子,你带多少人?” 秀吉面容僵硬,“就剩了三十多人了……” “把你的人都给我。你骑上我的马去告诉丹羽大人,让他带剩下的人从侧面绕过去。” “你要反突击?” “別废话,信我的,这是你扬名的机会,到时候跑快点,我给你留个功劳!” 话音未落,新助伏低身子往前走去。 秀吉太想进步了,居然信了新助的邪,招呼著手下跟上新助。 丘陵地形確实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长井家的骑兵队长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正准备等待市桥长利和丸茂光兼的部队。 然而队伍还未撤出丘陵地带,就有几个人已经被竹矛戳倒了。 “別戳人!戳马腿!” 新助呼喊著,顿时不少敌人就跌下马来! 丹羽长秀在高处看到机会,也认为有得打,於是立刻让猴子赶来支援。 敌方市桥长利和丸茂光兼的部队赶到后,也立刻加入混战,瞬间爆发了一场仅六百人的大型械斗。 在骑兵面前,新助占不了太大便宜,但是面对武器不专业、训练不专业的敌方足轻,便犹如开了无双,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不知不觉他居然砍到了市桥长利的面前。 市桥还真是有血性,看到这个杀神丝毫不怵,挺马持枪来攻…… 秀吉骑著马赶到的时候,市桥已经摔倒在地,身旁的战马只剩两条腿在蹦躂。 “人头算你的,以后记得哥哥的好!” 秀吉连忙说“好”,一枪刺死了市桥,一套处理动作行云流水,估计他做梦都在练习。 失去指挥的市桥军快速崩溃,丸茂光兼的部队和长井家的残余骑兵立刻退出了战斗。 这时候的战斗就是这个样子,双方有时一千人交战,死一百人不到就能分出胜负。 秀吉看向新助,眼中满是敬佩,“新助大人,长井卫安的主力快到了。他可是斋藤宿將……” 新助望向北方,烟尘的確更近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猴子,敢不敢跟我再疯一次?” 秀吉眨眨眼:“大人请说。” “我们不回河岸了。”新助指著西面,“你知道市桥长利的领地在哪儿吗?” “好像是在池田!我清楚那条路!” “长井本来就是想驱逐我们,吃掉我们殿后的部队。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去烧市桥的领地,他还敢追吗?” 秀吉愣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妙啊!但主公那边!” “主公能看到战机。”新助翻身上马,“告诉丹羽大人,现在我来承担殿军的责任。让他先渡河和主公会合!” …… 长井卫安赶到丘陵时,脸色发青。 他没想到织田军的大部队都渡河了,三百人的殿军居然会反扑。 市桥长利的部队溃散,自己的宝贝骑兵还受了损失,这口气他咽不下! “大人,还追吗?”丸茂光兼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敌人不仅没被驱逐,反而深入西美浓,那边又是山区,骑兵更难展开。 如果让他们在领地內烧杀抢掠,那边的地方势力恐怕会不满斋藤家的应对。 他最终下令,“追击这股残兵。他们最多不过百人,跑不远!你去向主公请求援兵。” 当长井军追出五里,抵达第一个村庄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织田军的去向,他也不用问了,因为不远处又有地方著火。 “追!” “大人,织田军渡河打过来了!” 长井卫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要说烧的领地,也不是他的,回去他顶多被主公骂两句。但要是分兵两头都吃了亏,责任就太大了。 他咬了咬牙,“全军在长良川准备迎敌!” 长良川西侧高地上。信长远远望著长井军又跑回来布阵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 “新助那小子,干得漂亮。” “主公,需要催促丹羽大人渡河吗?”前田利家问。 “不。”信长摇头,“让长井卫安等著吧。告诉五郎左,撤回长良川东岸。如果敌人敢追击,就渡河嚇唬他们!” “可是新助大人他们还在美浓……” “正因为我们在这儿长井才不敢追击新助他们!蠢材!我们只要拖延半天,就可以撤退了。” 稻叶山城的援兵赶到此处,大概就是半日左右,但织田的斥候一直没有看到斋藤义龙出兵的跡象。 看来看透这场战局的,还有斋藤义龙。 …… 当天晚上新助和秀吉在夜色的掩护下,迂迴到了木曾川渡河,返回了尾张国腹地。 在清洲城外,殿军和主力部队成功匯合。 “哈哈!回来了!”信长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新助的肩膀,又看向秀吉,“听说你討取了对方的將领?” 秀吉此刻哪还有战场上的机灵劲儿,紧张得手足无措,慌忙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捧到信长面前。 布包解开,正是市桥长利那张凝固著惊愕的面容。 “稟、稟告主公!”秀吉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背,“此乃西美浓豪族市桥长利之首级!乃是在毛利新助大人奋勇击倒后,由、由属下补枪取得!” 新助有点无语,现在的猴子也太老实了。 市桥长利虽非斋藤家大將,但在西美浓也是有名的豪族,此功也不小。 “好!好一个『补枪取得』!猴子,你倒是实诚!从今日起,你木下秀吉,年俸五十石!” 秀吉瞬间呆住了,直到旁边的前田利家低声提醒,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谢、谢主公厚恩!属下必粉身碎骨以报!” “新助,”信长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你可知,你这次擅自突进,又孤军深入敌后,按军律该如何论处?” 新助觉得信长是在找茬,你就说我殿没殿吧! 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还是要解释的。 “我接到的任务是掩护大军撤退,我连丹羽大人都掩护走了,我想我应该没错!” 信长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没毛病,於是转口问道:“若长井卫安死咬著你不放,又怎么办?” 要上位,马屁该拍还得拍! “以主公的英明,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动作。” 信长笑著点了点头,“嗯,说得不错,功过相抵!” 第11章 筹备道场 清州城评定间內,织田信长对诸將功劳予以確认。 新助因功过相抵,本没有什么期待,到了快结束时,信长却专门叫他坐到自己面前。 “今日起,赐你名『长庆』,愿你之武勇,为织田家庆贺胜战。这个长可是取自於我的名字!” 新助微微一愣,长庆?三好长庆?那个半成品天下人?听上去还不错…… 评定间內响起同僚的庆贺声,猴子更是一脸羡慕。 “毛利长庆……” “好名字。” “主公待他甚厚啊。” 然而新助却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毛利良胜”,这是他在歷史上因桶狭间之功获得的名字。 长庆机械地谢恩,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结束评定后,长庆默默往家中走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秀吉。 “藤吉郎啊。” “今日全赖大人提携!”秀吉深深鞠躬,“若无大人,我木下秀吉绝无今日。” 按理说他应该是在“墨俁一夜城”才开始崭露头角的。但现在他已经提前获得知行,虽然这五十石现在不多,再过几年,以他的机灵,拿下美浓后可能便有千石以上了。 还有那个前田利家,歷史上他在桶狭间合战后,好像並没有被信长原谅,但因为自己的缘故,他现在也提前回到织田家。歷史的变化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这次砍了一个豪族头领,又会不会引起其他变化。 “毛利大人!”秀吉见长庆发著呆,轻声提醒道。 “还有事吗?”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个弟弟,我想让他先出仕於大人……” 木下秀长?那可是歷史上的丰臣秀吉的左膀右臂,文武双拳,白捡个能臣也不错啊。 可是秀吉的话还没说完,“在下,在下想等自己的知行宽裕了,再將弟弟……” “赎回来?”长庆打断了他的话,“你的知行加上扶持米,已经足够你自己养一大家子了吧?” “我……我还有其他人想要招募!” 其他人?不外乎就是他的髮小、街坊邻居之类的。 “不还,我直接要他了!” “那……那在下还是等立下新功再说吧!” 长庆没想到猴子还有这打算,也不想勉强他,既然他是生意人出身,乾脆就和他谈生意。 “那这样,以后你要赎回去也可以,这个数!” 秀吉傻眼了,“五百石?”,他立刻摇了摇头,骨子里小商贩的气质瞬间流出,“一百石,不能再多了!这乱世我能走多远还不知道呢!” 长庆压根就不是真打算扣住秀长,没准以后猴子就成了敌人,身边留个他的兄弟也没必要。 “那就用你以后的家臣来换!”说出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飘过了很多的名字,第一个就是竹中重治。 这个人现在还是斋藤家臣,因不满斋藤龙兴昏庸而夺取了稻叶山城,信长曾经以美浓半国招募他,没想到他又向龙兴交还了城池。 猴子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告別秀吉后,长庆在城下町漫无目的地走著。 市集上,商人叫卖著从堺港运来的南蛮物,农人贩卖新收的麦子,铁匠铺里传来叮噹的打铁声。 一个小孩冒冒失失的撞入了长庆的怀中。 “抱歉,武士大人!”孩子的母亲慌忙跑来,拉著孩子连连鞠躬。 这时代,武士一不高兴就能砍了平民,能赔点钱的都算有良心了。 长庆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继续往家前行。 猴子倒是提醒了他。 招募家臣?但去哪里找? 尾张毛利氏也算名门之后,只是落魄了。五百石的知行在织田家算中等,足够招募几个浪人家臣,但自己压根记不得那些还未发跡的名臣在哪里。 也许可以从平民中选拔?五百石养不起几个优秀的家臣,但是养些忠心耿耿的私兵不难。 对,就这么干,开道场!养职业兵! 第二天一早。 清州城天守阁的评定间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小姓在角落擦拭刀架。信长盘腿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柄南蛮銃。 长庆今日当值,跪坐在信长的身后,他见信长心情不错,於是开口道:“主公,属下有一事恳请。” “说。” “属下欲在清洲城开设一处道场。” 信长手中的动作停了,“道场?” “主公明鑑。属下所想之道场,非寻常武家子弟习剑之处。而是专为选拔下级武士。” 信长將短銃放在膝上,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如今各家徵召农兵,战时为兵,平时为农,但士兵未经长期训练,终究难成精锐之师。我想以道场之名,招募自己的家臣。” “五百石知行,你能养几人?” “初时不过二三十人。”长庆坦然道,“但道场可对外开放。凡愿习武之町人、浪人,皆可来此修习,只需缴纳少许费用或粮米。从中选拔优异者,给予扶持,使其专心武事。如此,既能培养可用之兵,又能在民间播撒武名,吸引更多人才投效织田家。” “有趣。” 信长这个反应,便就算是准了。如果多问一句“到底能不能干”,反而会遭到厌恶。 …… 拿到许可只是第一步。 长庆的知行地在尾张西南,靠近伊势湾的一处村落,离长岛城也不远,年贡约五百石。 选址是个问题。清州城的商业发达,城下町的地价高昂。长庆在町边缘找到一处废弃的木材场,原主人是个商人,在今川义元打来时举家迁往堺港了。场地够大,有现成的木棚可改造成训练场,后院几间破屋修缮后也能住人。 “主上,这地方……未免太破败了。”说话的是木下秀长,他刚成为长庆的家臣不到一个时辰。 “破败才好。”长庆踩著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价钱便宜,而且够大。小一郎,你去找工匠,先把训练场搭起来。不用多华丽,但要结实。围墙加高一丈,门要厚重。” “是!” “还有,”长庆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按这个样式,在训练场两侧建两排长屋,每间能住六人。后院那几间破屋修缮后,作为师范与优秀者的居所。” 秀长展开草图,眼睛一亮:“这布局……前所未见。中间训练场,两侧住人,后方还有小校场。主上是从何处学来?” “自己想的。”长庆含糊带过。这布局其实参考了后世军营的雏形,注重功能分区与集体生活,利於培养团队意识。 工匠找来了,是清州有名的木匠组头源太。看过场地和要求后,源太捻著鬍子估算:“木材、人工……全部完工至少要五十贯。” 长庆盘算了下手头资金,约八十贯。留三十贯作为后续运营和招募费用,勉强够用。 “秀长!从明天起,你留在这里监工,顺便帮我物色些身强体壮的人物。告诉他们,道场建成后,只要是能被我留下的人,都赏百文钱!” “是!” 第12章 丸目长惠 到了秋收的时候,道场刚建成,信长兴致勃勃又要去放火抢粮。 这么爱玩火,烧田、烧城、烧寺庙,难怪他被火烧死。 长庆跟隨信长出阵,將研发道场竹刀、护具的事交给了秀长。 由於斋藤军早有了准备,织田军还没有进入美浓就打道回府了。 信长放火抢粮的计划落空,回到清州后,就开始积极治理领地。 通往津岛、热田的商路上,几处由豪族私设的关卡被拆除。信长又减少了本地大商人的特权,降低了商税,自堺港、京都来的商队,很快让尾张繁荣起来。 商业的繁荣带动了保鏢这个行业,因此很多浪人也进入了尾张。 剑道馆刚开业这几天,秀长便招收了不少弟子。 道场內,长庆接过名册扫了一眼,大多是本地的农民,但其中也有几个看起来身手不错的,之前也参加过桶狭间合战。 “先筛选一遍,等道场建成,让他们都来试试。” “是。”秀长犹豫了一下,“主上,道场总该有个名號,弟子们也要有个流派称呼……您看?” 长庆望著正在成形的训练场,脑中忽然闪过只狼中那些矫健如苇、坚韧不拔的身影。 “就叫『苇名流』吧。”他顿了顿,“苇名流,就是枪道、剑道、弓道都要有,弹道也要有!” “主上,弹道是什么道?” “美式居合,我早晚研究出来……你別管!” “苇名流……”秀长低声重复,眼睛渐渐亮起来,“好名字!《古事记》中,日本就是苇原中国吧,意思是响彻日本的流派!” …… 三日后,长庆第一次在道馆教授剑道。在他的指导下,秀长已经把竹刀、护具研究出来了。 “战场上没有站定对砍的机会。”长庆手持竹刀,在晨雾中穿梭演示,“敌人会包围你,箭矢会飞来,脚下的土地可能沾满血变得湿滑。所以苇名流的第一个要义:动起来,永远不要停止移动。” 弟子们跟著练习,起初动作生涩,但半月后已初见章法。 长庆又引入对抗训练,两人一组穿戴简易护具,用裹布的木刀对战。 表现好的人,只要表示以后跟隨他出征,道场每天还包一顿饭。 这时候的日本平民,一天顶多就吃两顿,管一顿饭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一日,两位商人模样的男子来访。为首者五十余岁,面容精干,自称是津屋的掌柜,专做堺港到尾张的买卖。 “听闻毛利大人道场的弟子皆训练有素,在下冒昧前来,想聘请几人护卫商队。”掌柜恭敬地奉上礼金,“从清州到津岛这段路,近来不太平。若大人能派四五名好手,酬金按每人每日五十文计算,管食宿。” 长庆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叫来秀长和几名表现优异的弟子。“你们自己决定。护卫商队有实战机会,也有风险。愿意去的,道场抽两成酬金作为共益金,用於购置训练器械和伤员抚恤。” 最终有五名弟子站了出来,都是二十出头、剑术考核前列的浪人。长庆又叮嘱他们:“护卫不是打仗,但出手务必果断,不要心软。” 第一批弟子隨商队出发,七日后平安返回,还带回一个好消息:他们在途中遭遇七八名山贼,弟子们一路砍到了山寨里,反而抢了山寨不少钱。商队掌柜十分满意,不仅付清酬金,还额外给了奖赏。 此事传开,前来委託护卫的商人越来越多。长庆索性让秀长负责接洽,將弟子们编成三队,轮流执行护卫任务。道场有了稳定收入,共益金积累起来后,长庆添置了新的木刀、竹甲,甚至托商人从堺港买来真正的武器作为奖励。 道场名声渐起,也引来了一些真正的高手注意。 初冬时,一名浪人打扮的武士出现在道场门口。 他约莫二十岁,身高出眾,步履沉稳,腰间太刀的柄磨损得发亮,显是久经使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看就是真的杀过人。 “在下丸目长惠,週游诸国修习剑道。听闻此地有新创的苇名流,特来请教。” 丸目长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歷史上这位可是新阴流的高手,后来成为剑圣上泉信纲的弟子,独创“体舍流”的一代剑豪,他应该已经是相良家的家臣了吧。 这个时代武將多的是,真正的大剑豪可不好找,何况丸目长惠还是能带兵的剑豪。 必须挖墙脚!什么都捨得! “丸目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 两人在训练场中央站定。弟子们围成一圈,屏息观看。秀长悄悄取来两套护具,但丸目长惠摇了摇头:“不必。木刀即可。” 长庆不信自己连个青年剑豪都拿不下,直接说道:“真剑对决!” “好!” 丸目长惠的起手式很奇特,刀尖微垂,身体侧对,重心压得极低。长庆不敢大意,摆出蜻蜓八相的起手式,脚步轻移。 几乎在瞬间,丸目长惠动了。他的突进快得不可思议,刀从下方撩起,直取长庆肋部。 看上去像是居合的一种。 正好还没试过新技能呢!也不知道【缩地】+【蜻蜓八相】的爆发怎么样。 长庆脚一点地,身形爆退,感觉脚趾都快断了。这个步法难怪叫【缩地】,纯纯的脚力爆发啊! 丸目长惠也被这移动的距离惊呆了,长庆不打算放水,一步衝上前来,用刀柄敲到了他的肩膀。 “我认输了!”丸目长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毛利大人的招式、步伐,太过特异,令人好奇。” “想学吗?我教你啊!” “当真?不过我想追隨剑圣修行……”他有些犹豫。 剑圣,就两个人,上泉信纲,冢原卜传。 自己现在打不过他们,但要是再砍几个大將,自己也和他们差不多了? 长庆心中一动:“丸目阁下若暂无去处,可否留在苇名道场?我愿以二百五十石知行为聘,请阁下出仕於我,一同完善苇名流的体系。” 这个待遇相当优厚。 丸目长惠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道:“我追求的是剑道极致,而且已经出仕相良家了,恐怕不会长久停留。” “无妨。”长庆笑道,“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一定会到剑道顶峰,第二,我也一定会出人头地,若我是家臣,你我主僕同俸!若我是大名,你必定是一国之主!” 主僕同俸,意味著主君要拿出一半的知行给与家臣。 看到同样年轻的长庆开出这种条件和承诺,长惠的確是有些心动了。 第13章 提前一年的同盟 经过一日考虑,长惠最终选择成为了长庆的第二名家臣,长庆也没有食言,將二百五十石知行给予了他。 未来的大剑豪思维、气度果然不一般,他將自己的知行投入了道场的建设中,儼然一副合伙人的样子。 长庆於是对他倾囊相授,並让他和秀长负责道场的事务。 好不容易信长这段时间消停了,西三河却又开始作妖了。 元康引兵两千,前去攻打西三河织田家的刈谷城。 刈谷城的城主是水野信近,他的兄长是水野家家主信元,两人早在元康父亲在位时就倒向了织田家。水野信元还是元康生母“於大”的异母兄。 听闻这个消息时,长庆忍不住笑了。 上岸第一步,先砍亲娘舅是吧? 水野家作为西三河的大豪族,能动员一千人参战。今川义元攻入尾张时,水野家就被元康压著打,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龟缩在几处城池中。 水野信元似乎是急於给自己的外甥上一课,明確表示不需要信长支援。 军议会上,信长表示“虽然信元不打算求援,我也应该教训竹千代才是!”。 反正大家都秋收完毕了,閒著也是閒著,信长於是派遣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带了一千多人前往袭击西三河北方的豪族。 这一带的豪族,目前大多还在元康和氏真之间摇摆不定。今川家虽然败了,但在东三河仍有驻军,元康实际上只获取了西三河一半豪族的支持。 长庆有理由怀疑信长和元康有py交易。 事实也的確如此,这南北大战三天不到就结束了,水野信元付出了伤亡五十人的惨痛代价后“迫使”元康撤退。 战事另一边,佐久间信盛他们一连烧了西三河北部五六个村庄,还破坏了不少待种的秧苗。 这下那些摇摆不定的豪族急了,今川军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只能向元康求助,元康也很慷慨的接济了他们。 这还没到永禄四年(1561),两人就已经眉来眼去了,歷史上清州同盟可是永禄五年的事。 长庆已经隱隱感觉到歷史正在脱离自己的认知。 歷史上,织田信长的腾飞离不开和元康的同盟,但更离不开另外一位人物的早逝。那就是斋藤义龙,他其实早已经染上麻风病,明年就会去世。如果元康和信长提前结盟的话,那就意味著攻略美浓的时间也会提前。 比起对未知的害怕,长庆却觉得更加兴奋。这样频繁的战爭,他能更快地刷军功和秘籍。 …… 永禄四年五月,织田信长直接打起了明牌,派瀧川一益告知的德川私下结盟一事。 元康也停止了他拙劣的表演,开始著力收拢三河的豪族。 这立刻让今川氏真感到了威胁,他命令驻守中岛城守军和西三河还依附於今川的豪族反抗。元康豪不手软,立刻予以镇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氏真立刻回以顏色,松平家的人质被推出吉田城外斩首处死。 被杀的有松平加广的小儿子,西乡正胜的孙子,管沼定盈的妻子和妹妹……奥平氏、水野氏、奥山氏这些选择追隨旧主的豪族,妻子、儿子被杀掉大半。 屠杀结束后,氏真还继续威胁元康:如果敢背叛便杀掉元康的妻子和长子竹千代(松平信康)。 这个时代女人如衣服,儿子也可以隨处认。 这种威胁反而加速了元康与信长缔结正式同盟的想法。 永禄四年六月,已经完成西三河统一的元康,宣布捨弃今川义元的“元”字,改命“家康”,並在瀧川一益、水野信元的斡旋下,前往清洲城。这时美浓的斋藤义龙刚刚病逝不到一个月,年仅14岁的斋藤龙兴继任了家督。 而长庆这半年多来,也没閒著。 道场兴盛,收入日渐增多,弟子扩展到了两百余人,其中八十人还能隨他出征。 前田利家作为半个弟子加入了道场,长庆授剑道,前田利家授枪道。 “苇名流”道场內。 长庆和利家今日难得的切磋著技艺,但身旁的弟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了吗?松平元康马上就要来了?” “对,听说还是信长公幼年的玩伴呢!” “三河人已经到了那古野了,排场挺大的,別看他现在威风,等会见了信长公肯定是卑躬屈膝的。” 丸目长惠立刻斥责他们,“好好练习,別乱传话!”他现在是织田家臣,自然不希望这些话传入元康一行人耳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閒聊的弟子们闻言,立刻挥舞起竹刀练习。 不一会儿,服部小平太来到了道场,桶狭间合战他功劳不多,现在仍是一个普通马迴,但总比真实歷史断了一条腿强。如今他也是道场的一名弟子,只是来得比较少。 “主公传命,命两位大人前往上田神社接待松平大人。” “知道了!” 他们赶到时神社时,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重臣都已经列好了队。 不一会,家康就到了。他身边的人大多很年轻,石川数正、酒井忠次等重臣都没有来。 长庆心里明白:家康这次来,其实有很大的成分在赌。如今的织田只要扣住他,吃掉西三河就不难。如果家康再让重臣一起前来,没准这场结盟就会彻底变成吞併。 家康很快看到了人群中的长庆,对他点了点头,看得出他有点紧张。 长庆对他一笑,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这人身形魁梧,在一行人中如鹤立鸡群。其相貌堂堂,看起来却稚气未脱,顶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不会是本多忠胜吧? 一行人匯合后,便一起前往二道城,那里是信长为家康安排的下榻处。 信长早已站在大门前等待,一见到家康,便热情打著招呼:“终於来了!我还记得你啊,长相没什么变化嘛,竹千代。” 他的声音难得的充满了亲和力,就像是发自內心的怀念自己的童年伙伴。 元康很谨慎,规规矩矩的行礼。他本想回以信长一笑,但想到自己的儿子竹千代没准马上就会被氏真处死,他笑不出来。 织田与松平三代的仇恨,真就能一笑了之? 他还没有细细想下去,信长就双眼发红的拉起了他的手,把他迎了进去。 “五郎佐去准备酒宴,长庆、利家,替我接待好松平大人的家臣!” 长庆看向身边这些陌生的三河武士,伸出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第14章 年轻的平八郎 松平家康的隨行人员,大约有三十人,他们的住所在家康隔壁的书院。 “诸位一路辛苦,请在此稍作歇息。茶水点心隨后奉上,若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长庆態度温和有礼,前田利家也在一旁微微頷首示意。 三河武士们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们第一次深入尾张腹地,来到传闻中行事乖张的织田信长的居城,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听到长庆的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房间,眼睛却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长庆和利家只是简单介绍了书院和庭院的情况,便退到外间。 见二人离得远了,三河人这才终於鬆了口气。 本多忠胜对身旁两位年长的武士说道:“此番前来,祸福难料。我等身为扈从,岂能安坐於此?我提议,由我藉口参观或活动筋骨,出去查探一番这清州城內的道路、岗哨位置,万一……万一有变,也好知道如何最快护著主公突围。” 其中一个武士,面相稍微清秀,叫做平岩亲吉,是家康的小姓(侍童),自幼就陪伴家康。 他闻言开起了玩笑,“就我们这些人,真要有什么意外,能死在主公身边就不错了。” 另一个武士立刻出声喝止了他。 此人叫做植村氏明,是侍奉松平家三代的武士。他算是松平家由盛转衰的见证人,曾斩杀了“守山崩”事件中杀害家康祖父的阿部正丰。 “平八郎(本多忠胜)说得没错!武士在任何时刻都不该放弃,哪怕机会渺茫!你去城下町看看,我在城里看看!晚上的宴会由你我护送主公前往,其他人都安分些,別给织田家落下口实。” “是!”年轻的武士们纷纷低下了头。 …… 本多忠胜离开书院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这是因为信长早就有所安排。据说,家康当初让瀧川一益参观了冈崎城內外,这一举动表达了三河的坦诚,信长於是也想展示自己的器量。 本多忠胜一路边走边观察,目光扫过每一条窄巷子,偶尔停留在町屋之间可供藏匿的缝隙。 不知不觉,他循著一种整齐的呼喝声,走到了一处稍显开阔的地带。眼前是一座围起来的大院子,门楣上悬著“苇名流”的招牌。 道场门户敞开,他能望见里面铺设的整洁木板,以及数十个正隨著呼喝声挥动竹刀的年轻身影。 看著这些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好奇,往前又走了几步,很快闻到了一股臭汗味。 三河武士大多练习家传的兵法,本多家也不例外,他听说过道场是公开教授兵法的地方,却还从未见过。 这难道就是织田家新兴的武备之地?他心中暗忖。 正凝神间,道场內的练习似乎告一段落。弟子们收刀行礼,然后三两两地散开休息。 “那位大人,可是前来学习剑道的?” 木下秀长的声音从门內传来,他误以为有新人前来学艺。 “不……不是!” “哦,那看来是误会了!”秀长又背过身去。 本多忠胜年轻气盛,也听说过挑战道场的传闻,他自问枪法在三河无敌,眼睛一转,打算在此为三河武士扬名。 “敢问馆主,道场可接受外人挑战?”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道场內一些正在休息的弟子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秀长回过身来,笑道:“馆主今天招待三河的贵客去了,不在这里,您改日再来吧!” “那你们这儿还有其他厉害的人吗?”忠胜见秀长文弱,气势更甚。 “那你等等,我去问问!” 秀长走到场边,与闻讯走来的丸目长惠低声说了两句。长惠便取了护具和竹刀,丟到了门口。他今日不奉公,因此穿著与弟子们差不多的衣服,只是腰间束著黑色带子作为师徒区分。 “穿戴好就进来吧!” 本多忠胜误以为与自己切磋的不过是一个道场弟子,於是傲慢道:“你穿好吧,我不用穿!” 丸目长惠见他年幼,也不与他计较,於是也没穿护具。 …… “苇名流,丸目长惠。请赐教。” “本多平八郎忠胜,討教了!” 忠胜深吸一口气,双目紧紧锁定对手,以中段持刀,刀尖遥指长惠。 殊不知在长惠眼中,这种招法浑身都是破绽。他將竹刀隨意地握在身侧,姿势看起来甚至有些鬆散,目光平静地看著忠胜。 “喝!”忠胜动了。 这一刀毫无花巧,就是快,就是猛,就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突刺!不少旁观的弟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长惠却挥刀迎向了对方的刀口! “砰!” 竹刀旋转著插入了旁边的木墙缝里。 忠胜望著自己发抖的双手,一脸不可思议。在西三河,他可是出了名的大力士,就算对方技巧胜过自己,也不至於將自己的刀打飞出去。 是自己轻敌了!一定是! “再来!”他咬牙说道。 长惠却对此不屑一顾,“你的確很有天赋,但是你连刀都不会握!以后別隨意挑战道馆,免得送了命!” 忠胜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见到道场的武器架上有木枪,立刻取了下来。 “我本就是用枪的,有本事再来!” 长惠见他不知进退,於是用上了蜻蜓八相的姿势,再搭配缩地法,仅仅是一蹬地便来到了忠胜面前。 一刀劈来,忠胜反应也不慢,立刻举枪一托。 “咔嚓”一声,在场围观之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忠胜冷汗直流,他很確信自己听到两声,一声来自木枪断裂,另一声则从自己肩胛骨传来! 是不是断了?他有些害怕。偏头看去,原来是竹刀在折在了他的肩头,前半截正撘在自己的后背上。 想来是竹刀经过第一次碰撞后已经受损,这才在打到他肩膀时断裂。 若是直接打在肩膀上,想想都知道是什么后果。 “认输了吗?”长惠將坏掉的竹刀扔给了一名弟子。 忠胜这才发现自己半跪著,连忙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两截木棍。 好疼!一定是肿了。他一齜牙,嘴便不断抽著气。 “问你,认输了没!” 他咬著牙,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请离开吧!”丸目长惠转身准备回到里屋。 “你们馆主叫什么名字?” “毛利长庆,如果今天是他在,你会输的更难看!” 这都一刀就秒了,还能怎么难看?忠胜歪了歪嘴,扶著自己的肩膀离开。 第15章 別人play中的一环 暮色渐沉,长庆接到织田信长的命令后,便前往书院邀请松平家康赴宴。 家康早已换好正式的礼服,目光在扫过家臣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本多忠胜正站在植村氏明身侧,两个肩膀一高一低,脸色看上去也比午后苍白些许。 他还未来得及询问,长庆便来了。 “织田尾张守信长大人在本城大厅恭候。请大人隨我来!” “有劳了。毛利大人!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本多忠胜耳朵动了动,去年他在冈崎城见过这位“毛利新助”,便將他当做了毛利长庆的族人。 家康站起了身,正了正衣襟。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位幼年朋友现在別又突发奇想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比如直接向氏真宣战之类的,不然自己的儿子铁定保不住。 他跟著长庆走出了屋子,植村氏明和本多忠胜立刻別上了武士刀跟了上去。走到大门时,平岩亲吉捧起了家康的刀追了出来。 看来家康有点紧张,居然忘记了带刀。 当长庆带著三人进入本城时,负责二道城戒备的佐佐成政突然呼喊道:“主公有令,带刀者不准入內!” 长庆还觉得奇怪,怎么会让客人在刚进入本城时就交出武器。 这不明摆著给家康下马威吗? 家康头也不回的继续往本城走。氏明、忠胜好像也没听见似的,仍昂首挺胸跟著家康。 “他们听不到,毛利大人也听不到吗?”佐佐成政又喊道。 长庆出於职责,只得提醒家康道:“请大人和隨行人员交出武器,否则在下也不好交代。” 家康依旧往前走,他的確没带刀,因为他的刀在氏明的手里。 这个老狐狸! 长庆抬起手,拦住了氏明和忠胜。 “请二位留步,解下武器!” 植村立刻嚷嚷道:“主公所到之处,必须有带刀的家臣跟隨,战场和宴会上都一样!织田惧怕我们带刀是心里有鬼吗?” 还能有什么原因?信长耍小心机唄!自己不会动脑子想吗? 三河的老一辈武士是真没几个聪明人,非要什么事都点破? 长庆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成了信长和家康play的一环。 无聊! “客隨主便!请把武器交给我!”长庆不耐烦道。 植村氏明声音陡然提高,“武士之刀即武士之魂!强行卸刀,与辱人何异?莫非织田家以势压人,欺我三河无人?” “不错,就是以势压人!”长庆说话时,不忘看向家康,但这个老狐狸就是不回头,“既然来了,就要摆正位置!” “放肆!” “那就別怪我真的放肆了!”长庆手按在了刀柄上。 光他握刀的这个气势,忠胜立刻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伸手拉住了氏明的衣袖。 “植村大人!毛利大人!切莫衝动!” 植村氏明却已经听不进去。他本就对织田家无甚好感,一直觉得信长心怀不轨,对其家臣自然也难有敬意。忠胜的劝阻更是激起了他的护主之心。试想连年轻气盛的忠胜都被嚇住,这时候他这个老前辈不更该站出来吗? 他將家康的刀塞到了忠胜手里,右手按上刀柄,瞪著长庆:“若我不交,阁下待如何?” “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长庆的身影骤然往下一伏,仿佛模糊了一瞬。 植村氏明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一股尖锐无匹的风压迎面刺来! 没看错的话,是拔刀斩吧!织田的人居然会直接斩杀自己!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告诉忠胜护著家康逃跑。 多年的疆场廝杀让他条件反射般勉强拔出刀来,然而刀才出鞘半寸,便连同刀鞘一起被打飞。 他只觉得虎口发麻,手掌却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 “哐当!”刀落在了远处。他下意识捂住了手腕,误以为自己的手已经被斩断了。 拔刀斩,是刺杀演变的刀术。所有武士都明白拔刀术最粗浅的一种加速方式,即刀身通过刀鞘加速。 刚才那快速的斩击,没拔刀才怪! 直到他发现没有痛感传来时,才看向面前的那个人手中的刀。 压根没出鞘! 不知不觉他的背湿了一片。 长庆將那刀拾起,交给了本城的守卫,隨后又向忠胜伸出了手。 忠胜已经呆住了,长庆索性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武器。 “惊扰松平大人了,实在是抱歉!”长庆微微欠了欠身子。 植村氏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羞愤交加,还想挣扎上前。 “抱歉,刚才走神了……你们交出武器吧,织田大人是我的朋友,不会为难我的。” 家康脸皮可真够厚的。长庆摇了摇头,再次走到了三人前面带路。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內传来,伴著一声夸张的呼喊。 “哎呀呀!” 眾人望去,只见织田信长披著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髮隨意束著,大踏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掛著笑意,目光在场中一扫,隨后绷起了脸。 “这是干什么?这哪里是我清州城的待客之道!”他走到长庆与家康之间,拍了拍长庆的肩膀,“你也太过分了!竹千代的家臣不过是紧张些,也是忠心可嘉嘛!” 说著,他又转向家康,面带笑意。 “竹千代,別见怪,我这家臣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讲规矩,死板!走走走,宴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让你的人带上刀进来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囉嗦!” 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真是晦气!长庆默默將武器归还,退到了信长身后。 家康也显得颇为知趣,反倒替长庆说起了好话:“毛利大人一心奉公,真是个不错的家臣。” 信长揽著家康的肩,亲热地往內走去,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 氏明的脸色依旧难看,他拉了拉忠胜,示意跟上主公。忠胜右手被人一扯,忍不住抽一口气,扶住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经过长庆身边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阁下是……毛利长庆大人吗?” “长庆?他不是叫新助吗?”氏明有点发懵。 作为母衣眾被赐名並不是什么大新闻,改名的家臣每年都有,因此三河方面不知道也很正常。 长庆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哼!以后再来……”氏明还未来得及说出“討教”二子,便被忠胜拽走了。 第16章 家康的苦恼 宴会间中,酒菜端了上来。 “一別十二年,真是令人怀念呀!”家康坐下,恭敬地低头致意。 从未向別人低头的信长,此时也低头示意:“儿时的事情,的確令人怀念,如今见到你,却让我展望起未来了。” 他的岳父斋藤道三去世时他没有低头悲伤,就是在父亲的牌位前,信长也从未低过头,甚至还做出过投掷香烛的荒唐举动。可如今,他居然向家康低头致意。 尾张的家臣们感到不適起来…… “如今已经不是我们父亲的时代了,別忘了我们童年的约定!” “家康正是为了这个约定来的。” “从今往后,我去西面,东面就交给你了!” 东面?家康不由得苦笑。今川氏真是个软柿子不假,但武田、北条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两座大山。 我只要三河就好了……家康如此想到。 那个怪癖的吉法师不在了,尾张的大傻瓜也不在了,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能在劣势中创造奇蹟的雄主。 不行……我是来同盟的,並不是来从属织田家的。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像是在重复信长的命令。 “信长公放心,东边就交给家康吧!” …… 宴会到了深夜,逐渐变成了彻底的酒局。 信长將三河人挨个叫进屋子,让家康讲述他们的勇武事跡,然后就命自己的家臣去敬酒。 平岩亲吉、鸟居院忠等年轻人很快就被灌醉了。 家康睁著朦朧欲睡的眼睛,也学著信长的样子,熟悉著织田家的武士。 赤母衣眾和黑母衣眾有些名气的家臣也都被叫了过来。 轮到长庆时,家康打起了精神,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拍著桌子。 “新助啊!今天你可是让我很难堪啊!” “什么新助,去年已经改名了,现在叫长庆了!”信长也拍著小桌。 家康“哦”了一声。看著眼前的长庆,他不由得想起了义元,然后又想到了氏真,本来准备赐酒的他愣了一下。 竹千代还在氏真手中,真要拋弃幼子,他並不是做不到。可这毕竟是他的长子,而且这个孩子的血统更有利於他收服今川的家臣。 “家康,骏府还有你牵掛的人是吧?”信长笑著问。 长庆可还没喝酒,作为剑豪,他能察觉到信长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这个乱世便是这样……”家康低著头,就像是认命一般。 这时候可不能让两人自由发挥了。歷史已经在变化,信长就是运气再好,没有家康的支持也不会腾飞。 长庆立刻正色道:“松平大人,我有办法让你换回人质!” “哦!说来听听!”信长的反应反倒比家康快。他当然巴不得送家康个人情,让家康铁心跟著自己。 “是,主公,要换回松平大人的家眷,只需攻取西郡城就好了!西郡城的城主是鵜殿长照,也是松平大人妻子和今川氏真的表兄。如果能擒获他,急於揽回人心的氏真便不得不交换人质!” 氏真现在能依靠的除了朝比奈泰朝等几个忠臣,就只有一门眾(外戚和同宗)了。他虽然糊涂,但基本的政治考量还是有的。 家康还未表態,信长却抢先赞道:“妙啊!” 当然妙了,只要家康主动进攻就意味著两家彻底决裂,真的能否交换人质对信长来说都不重要了。 家康有些犹豫,此刻酩酊大醉的他根本想不到更深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 “松平大人放心,氏真就算再怎么丧心病狂,总不能同时杀了自己父亲的外甥(鵜殿长照)和外甥女(瀨名姬)吧?”长庆索性解释了下去。 信长恍然大悟,见家康还在犯糊涂,连忙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竹千代,这可是个好主意!” 家康机械的点著头,居然睡了过去。当他的家臣们把他抬走时,他还打著鼾。 “干得不错,长庆!”信长將自己的酒碗递向长庆,示意他陪自己喝一杯。 长庆隨手拿起了一个酒碗,敷衍地喝了一口。 信长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竹千代终於能睡个好觉,我也能睡个好觉了……” …… 次日正午,信长打算带著家康前往热田神宫,那里可是他击败今川义元前最后祈祷的地方。 信长这个人,无论何时都喜欢压別人一头。他与家康虽然是盟友,但也要分出个主次。此去热河便是为了彰显自己胜利者的身份。 两人纵马出了清洲城,两人的近侧都在努力追赶。 “竹千代!那天我出阵的时候,也就五个人跑在前面,其他的家臣就和他们一样,不停地追赶!” “信长公武勇!”家康称讚道。 “昨天长庆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提议?在下当时喝多了……” “这样吧,你去攻取东三河!我去攻取美浓!” “是!”家康答应了,做出了一副完全不在乎和今川彻底决裂的样子。 “至於三河和尾张的边界,也需要重新划分。” “好……” “我派林秀贞、瀧川一益去,你呢?” “酒井忠次和高力清长,石川数正將隨我攻取东三河!” “很好!谈判地点就选在鸣海城吧……” “如您所愿!” 短短片刻,两人便將三河和尾张的世仇彻底终结。 家康抬著头望著身材頎长的信长,眼神里满是恭顺。 西边可比东边更容易发展,那里大名、豪族林立,或许过不了几年自己就会成为信长的家臣吧。他如是想著。 …… 一月后,织田信长以柴田胜家、森可成两位猛將作为先锋,率军三千人渡过长良川袭击西美浓。 长庆、丸目长惠带了八十人从征,作为护卫跟隨主將信长。 这次因为又快到了秋收的季节,斋藤家担心信长四处破坏,於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斋藤家两位宿老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率军六千赶赴森部布阵,准备抵御信长。 信长得知斋藤军主动出击后,立刻召开了军议。 军帐之中,眾將爭论不休。柴田胜家主张正面迎击,瀧川一益则认为敌眾我寡当暂避锋芒。 信长这次可不打算无功而返,於是支持了胜家的意见。 “那么又该如何打呢?”信长大声问道。 “在下有一个建议!” 长庆坐在信长的身后,信长不得不歪著身子看向他。 “说来听听!” 长庆微微一笑,“不过十二字,分兵佯动,引敌渡河,半渡而击!” 第17章 森部合战(上) 信长听罢长庆的十二字策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正合我意!”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佐佐成政最先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分兵佯动固然好,但斋藤军有六千之眾,我军仅三千,若分兵后主力遭遇敌军怎么办?” 这立刻获得一些家臣的附和。 “所以才要引敌渡河。”长庆平静地接话,“榆俁川此刻正值浅水期,斋藤军若见我军『溃退』,必会急於渡河追击。河流分割敌军阵型之时,便是决胜之机。” 信长站起身拍了板:“就按长庆所言。权六(柴田胜家)、三左(森可成),明天你们带一千六百人为先锋,埋伏在榆俁川南岸东侧,见敌军渡河便伺机攻击!” “是!”二將都是善於打硬仗的好手,全然不惧兵力上的悬殊。 “我自带一千人,为你们后援!”说罢他看向长庆,“既然主意是你出的,你就带著四百人做诱饵吧!” 长庆气不打一处来,他带著自己的精锐前来,就是为了掩护自己斩將。现在自己的部队变成了诱饵,还斩个什么? 他想了又想,上次正面突围是突围,这次反向引诱也是诱嘛! 反正信长又没说要怎么引诱对方,只要大战开始时对方混乱便好。 森部原野上晨雾未散,长庆已经带著四百士卒沿著长良川西岸北上。 这四百人里除了他的直属精锐,其余则是信长交付的部队,秀吉和利家也在其中。 不多时,部队已经抵近了榆俁川。 丸目长惠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主上,斋藤军已经发现我们了,现在怎么做?” 长庆眯眼看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斋藤军旗帜,嘴角勾起一抹笑:“逗逗他!” 两军隔河而对,长井卫安上次交战吃了暗亏,並没有轻易渡河。 “木下大人!” “在!”秀吉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去挑几个最粗鄙的士兵去叫骂!如果对方真的追来了,我这儿你就是头功!” “是!” “前田大人!带著你的士兵去砍树,不让他们看到人,只给他们看到树木不断倒下的样子!” 前田利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而去。 “长惠!把我们的精兵藏起来!” 过了片刻,秀吉就在滩头带头叫骂。 “斋藤家的蠢货!有种的过来呀!” 长庆忍不住皱眉。 这叫骂人吗? 他走了过去,一把拉住秀吉。 “停!这叫粗鄙吗?给我直接问候对方大將的亲人,什么儿子不是他的,老婆被別人睡了之类的!明白没?” 秀吉太想进步拿头功了,一点就透,直接將亲人延伸到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这般污言秽语,骂得长井卫安躲入了营中。日比野清实更是派人和秀吉对骂,看上去已经快忍不住要衝过来了! 然而老天却没有帮长庆。河流的水位暴涨,看来上游突然下雨了! 秀吉骂得喉咙都冒烟了,看到水渐渐淹没了自己的脚脖子,也明白对方不会渡河,於是跑了回来。 “毛利大人,这可怎么办?”秀吉悻悻道。 “歇歇唄!” “以后要是对方投降了主公,我怕自己不好过啊……” 秀吉莫名其妙的担忧,让长庆忍不住嗤笑。 “那都砍了不就好了?嗓子累了身体还行吧?那就帮前田大人筑城吧!” “筑城?” “正是。前田大人不是已经砍了不少树吗?就用那些木材,在对岸筑一座假城给斋藤军看。” 秀吉立刻明白了这是新一轮的诱敌计划。 利家此时也走了过来,身后的足轻们正拖著几根粗大的树干。“毛利大人,树木都在这儿了!可是要筑起一座木砦,起码要两天。” 长庆微微一笑:“谁说要真的筑起一座城?我们只要看起来在筑城就够了。” 秀吉闻言一惊:难不成这傢伙一开始就留有后手? 长庆指向榆俁川南岸一处稍高的土丘:“藤吉郎,就在那儿,搭起木架,不用太牢固,但要看起来像模像样。” “前田大人!” “在!” “你带著仅有的二十名骑兵,藏身於假城中,扬起尘土,做出一副繁忙的样子。” 利家明白了长庆的意思,答道:“明白,要让对岸以为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在筑城上。” …… 斋藤家的大营外,“斋藤六宿老”之二再次来到了河滩上。 “他们在做什么?”日比野清实眯起眼睛观察著对岸。 长井卫安有些吃惊道:“看起来……像是在筑城。” “筑城?还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清实难以置信地摇头,“这织田军在耍什么花样?” “渡河风险太大,不宜出击。反正城筑在南岸,织田大军一旦退走,我们隨时能拔掉它。且看他们能玩出什么把戏?” 他们谈话间,长庆的“筑城”工程却如火如荼的进行著。 士兵们竖起只有一半的外墙,外面还扎上了一排排木柵,甚至还用树枝和帆布搭起了几座营帐的轮廓。从对岸看去,儼然是一处正在兴建的城砦。 但实际上,这些建筑大多中看不中用。外墙一推就倒,柵栏只埋入浅浅一层土,营帐更是空有其表。 真正的劳动力被长庆安排做著另一件事:扎竹筏。 天色渐暗,雨也从上游飘了过来,河流依旧涨著水。对岸斋藤军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而长庆这边也燃起了几堆火,故意让火光映照出“城墙”的轮廓。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长庆立刻眾人实施自己的计划。 “毛利大人,我们明天怎么办?”利家问。 “明天,明天个屁!”长庆骂了一句。 老天爷既然让雨飘到下游,那就是说要帮自己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派人去报告主公、柴田大人、森大人,计划有变!我军將展开渡河夜袭,请他们支援我!木筏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秀吉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智谋真令人大开眼界。” 长庆拍拍他的肩,笑道:“敌军现在只以为我们在埋伏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此时偷袭。” “带多少人去?”利家问道。 “留下骑兵沿河警戒,让对方以为我们担心他们夜袭。剩下的人都去!四百打六千,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猴子的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长庆自然有自信的原因。 歷史上的森部合战,本该是在义龙刚死时就打起来的,那时信长因为要防备家康,带的兵力更少。然而可笑的是,这场合战中,斋藤方两个大將阵亡,六千人的部队却才损失了一百多人,这足以证明这时的兵员素质有多么低下。 第18章 森部合战(中) 夜色如墨,雨丝稀疏。 榆俁川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喧囂。 秀吉熟悉这一带的地势,由他带著自己的队伍走在最前方。借著微弱的月光,部队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榆俁川上游。 上游雨势较小,水位略减。 部队只带了二十只竹筏,满打满算要三轮才能渡过河去。但长庆命人將竹筏首尾相接,水浅的地方让军士下去支撑,水深的地方由麻绳连接,不出一刻时间便搭起了一座浮桥。 长庆第一个踏上浮桥,带著部队渡过河,然后又將浮桥收起。 “传命下去,每个人嘴里叼一根小木棍!不准出声!” 部队摸黑前进,长惠和秀吉並肩走在最前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忽然伏下身子,抬手示意。全军立刻隱入及腰的荒草。 前方百步外,便是斋藤军营地的边缘。篝火在雨中明灭,岗哨的身影懒散地倚著木柵。 此时已是深夜,从这里望去,能看到河滩上巡夜的士兵。 长庆来到队伍前,部署著作战方案。 “前田大人,木下大人,你们的部队负责製造混乱,杀入营中便散播流言,称织田大军杀来了,两个大將已经被柴田胜家、森可成討取。长惠你跟著我!见人就砍!都听著,巡夜士兵火把落在地上时,就给我往里冲!” 秀吉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兴奋取代。他猫著腰,带著自己的一百多人向南侧迂迴。利家则握紧长枪,带著一百多人向北侧绕去。 丸目长惠解下背后的大弓,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长惠,射准点!”长庆低声道。 丸目长惠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那张常人难以驾驭的硬弓。弓弦在雨夜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咻!” 第一支哨箭,精准地贯穿东侧岗楼哨兵的咽喉。尸体从高处坠落的闷响被雨声掩盖。 几乎同时,第二、第三支箭接连射出。西侧两名巡逻兵应声倒地,至死都没能发出警报。 火把坠地的瞬间,荒草丛中爆发出四百人压抑已久的嘶吼。 混乱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令睡梦中的斋藤军惊醒。 “敌袭!”悽厉的警报终於划破夜空,但已经晚了。 这种迟来的呼喊瞬间便被秀吉和利家的假消息吞没。他们的部队一边用刀背、枪桿拼命敲击盔甲,一边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织田大军杀来了!” “柴田胜家已经討取了长井卫安!” “快跑,大將死了!” …… 许多斋藤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钻出营帐。 晃动的火光照得他们眼睛发昏,“同伴”崩溃的呼喊震聋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听得到无处不在的喊杀和“主將阵亡”的噩耗。 “太嚇人了!”一名斋藤家的士兵丟掉了手中的长矛,转身向北方逃去,那里的喊杀声最少,也离斋藤家的大本营最近。 他走了,他的同乡们立刻也跟著逃走,一人……十人……最后发展到足轻组头也开始带头跑路。 “混帐!稳住!那是敌人诡计!”一名斋藤武士拔刀砍倒一个乱跑的足轻,试图弹压,下一刻,一支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就让他仰面倒下。 长庆拔出刀来,自己的麾下紧跟著他的步伐,撞上什么人就砍什么人。 “专杀敌人的武士!哪里有人在维持秩序就往哪里去!” 丸目长惠如同一道鬼影护在长庆侧翼,身旁的直属部队都配备著野太刀,这种太刀很长,那长长的刀刃反著光,令人望之却步。 这种武器虽然笨重不適合长时间对战,却適合斩杀逃兵。 长庆自己则手持太刀,刀光在雨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为了提升士气,他每一刀都豁出全力,只为让对方看著一刀两断的尸体胆寒! 四百人的部队化作了三把尖刀,在敌人的大营里疯狂搅动。 隨著长庆逐渐深入,抵抗逐渐变得强烈,长庆明白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心臟。 “衝散他们!”长庆抓住时机,身先士卒冲了过去。太刀与敌人的长枪碰撞,溅起火星。一名斋藤武士挥刀砍来,长庆侧身避过,刀柄顺势猛击对方面门,在对手踉蹌时,刀尖由下而上刺入其下頜。 秀吉那边更是將“诡诈”发挥到极致。他带著人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营帐的目標,用美浓的方言大喊:“日比野大人已经投降织田了!他在杀自己人!” 这些谣言在混乱营地里传播,引发了更多的猜忌,为数不多在抵抗的部队,也只是在各自为战,不成气候。 整个斋藤军大营,不知不觉已经溃散了大半的人马。 长庆浑身浴血,终於衝到了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这里帐篷更大,守卫也相对严密一些,但同样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不知所措。 长庆这时只觉得手臂发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甩掉了刀上的血渍。看了看身边的属下,他们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纷纷喘著粗气。 妈的,信长的部队怎么还没到! 他望向面前那顶最大的帷帐,帐前已聚集了约三十名严阵以待的武士,簇拥著一位身著赤色大鎧的將领。 那是斋藤家的重臣,长井卫安。 现在自己要趁机全歼对方,就只能装腔作势,让他没心思突围! “我乃击杀今川义元的毛利长庆!长井卫安,你的大营已经被我家主公大军团团围住!念你也是一员勇將,不忍尽数屠戮你的忠勇之士!可敢与我独战?若胜,我放你与亲隨离去;若败,我只取你首级,亦放你麾下武士活路!此乃武士之约!” 话音在火光与雨丝中迴荡。长井卫安周围的武士一阵骚动。他们环顾四周,只见人影憧憧,杀声四起,己方营地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判断敌军虚实。 长井卫安推开护卫。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却铁青。他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的敌將,又看向黑暗中那些晃动的光影。 继续混战,军心已散,必是全军覆没;若一骑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身边这些跟隨多年的家臣。 长井卫安拔刀出鞘,“我长井卫安岂惧你一个黄口小儿!便依你所言,以武士之道决胜负!诸君听令,此乃我与他的对决,无论结果,不得插手!” “长井大人!我们一起突围!”日比野清实突然杀到了营前。 二鬼拍门?不对,是双喜临门! 长庆见他身边不过才数十个武士,用刀指著他,冷道:“我给长井大人开出的条件,对你同样適用……” 第19章 森部合战(下) 日比野清实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一颤。 雨水冲刷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盔甲,在他的双脚下积成暗红的水洼。 水洼中火把的倒影,仿佛能照亮四周的亡魂。 长庆將刀身一振,甩掉最后一串血珠,刀锋在雨中发出清鸣。 他还在施压! “你是想体面的死去,还是被我的部下乱刀分尸?” “日比野,我先来!”长井卫安大吼一声,身旁的武士们已经缓缓退开,空出了一片决斗的场地。 长井卫安双手握刀,“毛利大人,出刀吧!” 日比野清实咬紧牙关,仿佛在为自己的胆怯羞愧。他脸上肌肉抽动,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谁来当我的对手?” “我先砍了他,就来砍你!” 长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微微侧身,左手前伸虚握,右手將太刀后引,刀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是一个略显古怪的起手式。 “长井大人,请。” 日比野清实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暴喝一声,抢先攻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开雨幕的啸音。 然而长庆根本不打算硬接。雨水早已浸透了清实的甲冑,这让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更加笨重。 他的转身实在是太慢了! “唰!” 日比野清实眼珠暴突,很快闭上了眼睛。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居合】,此为拔刀术之要意…… 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长庆看都没看倒下的对手,刀尖一旋迴於鞘中,竖起二指衝著长井卫安一指。 “该你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长井卫安暗自心惊。日比野清实虽以勇力著称,剑术並非顶尖,但一个照面就被击倒,还是让他心头剧震。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战场上的刽子手。 没有时间多想。长井卫安持刀,用细碎的步伐向前试探。 周围,双方的武士屏息凝神。 长庆扶著刀柄,却始终没有拔刀。 “这是要干什么?快拔刀!”秀吉善意的提醒著,丸目长惠立刻拦住了他。 或许是这个动静让长井卫安觉得对手会分心,他立刻举刀劈来。 “呀!” …… 刀早已经在刀鞘中预紧,脱鞘而出便如同一道疾矢。 长井卫安只觉得眼睛一痒,便往一旁栽去。只是他不肯服输,刀口顺势插入地面,单膝跪地。 “长井大人!”斋藤家的武士们发出悲鸣,一些武士围了上来,却被他伸手喝退。 “毛利大人,按照约定,放我的手下离开!”他勉强跪坐在地,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梟首的准备。 长庆看向周围自己的士兵,他们仍在喘气,但呼吸却远没有刚才那么沉重。 “长井大人,这个时代道义都不讲,为何要相信武士之义呢?” 斋藤武士们愣住了,隨即脸上涌现出惊恐和愤怒。 “你说什么!” “无耻之徒!背信弃义!” 长庆对他们的咒骂充耳不闻,他转向自己的部下。 他知道他们在渴望什么!更多的首级,更多的军功,更多的赏赐。乱世之中,这是他们用命搏杀的根本。 全歼两大豪族的家臣团,才能更快地拿下美浓。 “所有人听令!”长庆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咒骂,“一个不留!首级,尽归斩杀者!” 短暂的寂静后,除了长惠,所有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喔!!!” 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织田军的士兵们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光芒,再次举起刀枪,扑向那些惊恐的斋藤武士,扑向营地中任何还在活动的敌人。 屠杀开始了。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面倒的收割。 失去主將、士气崩溃的斋藤军残部,如同待宰的羔羊。 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 有人试图结阵抵抗,瞬间被野太刀斩成两段。 长庆走到了长井卫安的身后,举起了刀。 “长井大人,其实你们突围的话是有机会的……我的部队早已经累了。谢谢你,让他们缓了一会儿!” 杀人诛心! 长井卫安彻底认命,挺直了脖子。 “动手快一点,我不想看到我的部下死在我前面!”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日置流·贯中久】,此为弓道之要意…… 描述很长,长庆无心去看。 …… 部队开始打扫战场,几乎每个人都有军功入帐。 丸目长惠杵著刀,站在长井卫安的尸体旁一动不动,雨水沿著他的发梢滴落…… 违背诺言?武士的荣誉? 长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惠,战爭就是战爭。武士道、仁道什么的,都得让路。我只知道,既然我的部下跟著我犯险,便不能让他们无功而返。我们几个不缺功劳,但那些参战的平民根本分不到多少好处。何况,一旦敌人反抗,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丸目长惠点了点头,在九州,平民参战的情况也差不多,一个人头也就值几袋杂粮。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也是长庆驾驭手下最粗暴的手段。 “长惠,跟紧我!仁慈和信义是平定乱世后的事!” 这个时代的大名有几个不是背信弃义的发家的,只要做得乾净,別人也要说你是“君子豹变”。 义龙弒父、松永谋害將军,不一样吃得开? 雨水冲刷著地面的血跡,却冲不尽越来越浓的血腥气。火光映照著无数倒伏的尸体。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织田军士兵兴奋地收集战利品的声音,这些平民士兵割人头时比杀鱼还利索。 看来,乱世的確可以把人变成鬼。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鱼肚发白,雨势渐歇。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 黑压压的旗帜出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木瓜纹的织田家旗印,在晨曦中招展。织田信长的大军,终於到了。 当先一骑,正是身披南蛮胴具足的织田信长。 他刚踏入营中,便勒马不前。 这哪里是寻常的战场,遍地尸骸……搏杀的惨状丝毫不亚於桶狭间之战。 他身后,柴田胜家、森可成、丹羽长秀等重臣个个面露震惊之色。 织田军士兵们看到主公亲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跪地行礼。 长庆带著秀吉、利家、长惠等人,迎上前去。 “主公。斋藤军先锋已被我军击溃。敌大將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已被在下討取,我部斩敌四百余。” “四百余?”信长迟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数字感到震惊。 “伤亡呢?” “一百零七人!” 一阵抽气声从信长身后的家臣团中传出。这个战绩这简直是神话!若非亲眼所见这满营尸体和堆积的首级,无人敢信。 信长不出意外又开始了大笑,他看向身后的家臣们,“这次斋藤家估计不会再进行野战了,准备撤退吧!” 第20章 封赏 织田信长扫过堆积如小山的首级,最后又看向了长庆那张充满期许的脸。 “没听到吗?我说撤退!” 长庆悻悻答了一声“是”,然后招呼部队搬运著战利品。 诸將站在信长两侧,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全然没想此番兴师动眾,连半点功劳都捞不著。特別是以善攻著称的柴田胜家、森可成,笑又笑不出,主动称讚的话却又拉不下脸说。 四百破六千!桶狭间虽然美其名曰是三千破四万,但实际达成奇袭时是两千破五千,两者完全不可相提並论。 “別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信长拽过马头,“庆祝的事回去再说,权六(柴田胜家)为前军,三左(森可成)你殿后!” 信长的反覆无常,长庆已经习惯了。 柴田胜家在路过长庆身边时,故意放慢了速度,以长者的身份说了句鼓励的话。 “干得好!” 长庆对歷史上的柴田胜家还是很同情的。贱岳合战时,若不是佐久间胜政没有及时撤退、前田利家突然跑路,柴田胜家也不至於大败。 於是他低头致意,“多谢柴田大人的夸奖。” 全军进入清洲城时,长庆的奇袭队已经变得无精打采。就像男女在整夜的激情后,只渴望长眠不起。 信长用马鞭指著队列,在城门口训话:“你们!昨夜追隨毛利长庆,以寡击眾,击溃斋藤先锋,大涨我军威!此战首功,归於尔等!参战者,皆有重赏!负伤者,厚加抚恤!战死者,优恤其家!”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那些疲惫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现在可以欢呼了!” …… “主公真是的……”前田利家站在长庆身边,感慨道。 “收买人心?”长庆笑了笑,“反正也是他的军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秀吉凑过来,小声道:“不过,我们的功劳什么时候算……” “那是主公和家老们该头疼的事,这种功绩,恐怕要拿出一两千石才能打发我们吧?”长庆望向信长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低笑声。 织田家此时家臣数量庞大,虽说勉勉强强拿得出几千石的奖励。但这次获胜,织田家並没有拿到一寸美浓的土地,大肆封赏只会加剧织田家的財政压力。 丸目长惠看著欢呼的手下,陷入了沉默。这时已经有不少士兵的家属已经来到城门口。 见到亲人回归,他们大多都是满脸笑意,没有见到亲人回来的,都在嚎啕大哭。 信长让人现场发放了扶持粮,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些方才震耳欲聋的伤痛却被几袋米抚平。 “长惠!” “……” “长惠!发什么呆呢!隨我去道场!” “是!” 长惠一溜小跑跟上了长庆。 “咱们道场死了十多个人吧?” “对。” “咱两一人出点钱,让秀长给他们家里人送去。咱们主僕同俸,我还要养秀长,一人一半!” 丸目长惠看著长庆“斤斤计较”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了笑意,“是,主上!” 一日后,信长才將感状颁发下来,长庆將自己和长惠那份直接裱在了道馆里当gg。 长惠这种传统武士显然对此有些抗拒,但他也只是装裱时找了个藉口出门。 关於奇袭队四人的实质性奖励,直到第二日才到来。 评定间內。 织田信长穿著新买的皮靴,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森可成、佐久间信盛等人分列左右。 中央跪坐著毛利长庆、木下秀吉、前田利家、丸目长惠。 “此番奇袭,你们干得不错。以寡击眾,斩將夺旗,大涨我军威名。美浓斋藤氏经此一败,短期內不敢再犯我边境。” 信长说罢,对林秀贞点了点头。 林秀贞拿身旁的小案上,放著四份文书。他拿起了右边第一份,朗声道:“论功行赏。前田利家。” “在!”利家上前一步。 “你隨队衝锋,斩敌十,所部杀敌百余。加三百石知行!” “谢主公!”利家双手接过文书。 “木下秀吉。” “在!”秀吉的声音格外响亮。 “你混乱敌军,斩敌二,所部杀敌七十。加知行、俸禄各一百石!” 秀吉眼中放出光来,虽然没有领地,但实质上並没有多少差別。 “丸目长惠。” 长惠沉默上前。 “阵斩二十三人,护卫主將,武勇过人。因你是毛利长庆的家臣,便由你的主君奖励你吧!。” 长庆与长惠主僕同俸的奇闻,信长早已听到过,直接將功绩算给了长庆,这样还可以省下一些奖励。 “是!”相比前面两人,长惠要显得淡定得多。 最后,林秀贞的目光落在长庆身上。 “毛利长庆。” “在。” “你为主將,决策果敢,指挥有方,斩敌二十,所部斩敌两百余,討取敌大將二人。此战首功。加知行六百石,授侍大將。” 加上这六百石,长庆已经是高级的家臣了,而且距离城主之职也不远了。 这种跃升速度,在织田家乃至整个战国都是罕见的。 “谢主公!”长庆平静地接过文书。 “好了,下去吧。”信长挥了挥手,“好好操练部队,仗还有得打。” 四人行礼退出。 走出评定间,秀吉几乎要跳起来:“六百石!长庆大人……” “嘘。”长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回去再说。” 他注意到走廊转角处,几个黑母衣眾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佐佐成政那张脸再眼熟不过了。 …… 当晚,城下町的酒馆里已经传遍了封赏的消息。长庆的名字在清洲城的每个角落被反覆提及。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以四百破六千?我看是夸大其词。” “听说他们违背武士道义,杀害了本该放走的敌將……” 这种声音不知何时从美浓传了过来。 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匹来自美浓方向的快马冲入清洲城,给信长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斋藤家正在大肆宣扬织田军背信弃义的暴行。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毛利长庆,违背约定还下令屠杀!” “武士的诺言如同生命,这种人……” “信长公怎么会重用这种不义之徒?” 天守阁最上层的房间里。 林秀贞,正面色严肃地向信长进言:“主公,此事非同小可。武士之道,信义为本。毛利长庆此举虽贏得一战,却失了大义。如今美浓斋藤家大肆宣扬,周边豪族议论纷纷,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损我织田家声望。” 信长认真地点著头,“说的不错!那么,依你之见?” “应降低对毛利长庆等人的封赏!” “你的意思是让我惩罚刚刚立下大功的部下对吧?”信长摆出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 “並非惩罚,而是……”林秀贞正要解释,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主公,毛利长庆带到。” 信长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嚇得林秀贞脖子一缩。 “让那个混蛋进来!” 第21章 踩雷王林秀贞 毛利长庆踏入天守阁顶层,就听到信长的叫骂声。 他倒也没多想,反正信长这个人高兴和愤怒都会骂人。刚一拐入里间,他就见到小姓正在收拾散落在地面的物品。 主位上的信长,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林秀贞一脸惶恐,眼睛像老鼠似的看著长庆。 这老东西一定是说我坏话了! 长庆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平静行礼道:“主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长庆!美浓那边传来了消息。斋藤家说你在战场上背弃武士的诺言,杀害了本应放走的敌將。这事是真的吗?” 长庆抬起头,“是真的。” 林秀贞猛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没料到口齿伶俐的长庆居然会老老实实承认。 “哦?”信长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是认错了?” “是!” “错在哪里!” “只恨手下人训练不足,杀得太慢,以至於放走了活口!” 林秀贞下顎往回一缩,眼睛一大一小,仿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狂徒!你是错在这里了吗?”信长抄著手里的文书就砸了过来,这种没杀伤力的投掷物,长庆也懒得躲。 “啪!” 文书打在大腿上,仿佛打开了长庆辩解的开关。 “当时的承诺,本来就是我方遇到抵抗后的诈术……若放走斋藤的两位大將,便是养虎为患,但如果强行歼灭,我的人已经疲惫不堪,胜负难以预料。於是在下便约两人单打独斗,一方面是为了击溃敌人家臣的士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延些时间让兄弟们恢復体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仗,本就实力悬殊。主公的支援迟迟未到,因此不得不这样做!” 林秀贞仿佛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字眼,斥责道:“你是把过错推给主公了吗?” 信长仿佛巴不得两人吵起来,问林秀贞:“毛利突然改变作战策略,现在居然埋怨我?” 林秀贞立刻帮腔道:“是,如果不是下雨,我军早就赶到了!毛利大人是在推卸责任!” 长庆已经搞不明白信长又在抽什么风。以信长在歷史上的各种操作来看,他本该非常理解自己才是。 “林大人,武士道义是什么?是遵循一套僵死的规矩,还是为了主君和领地的利益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在战场上,胜者才有资格谈论道义。若我军战败,尾张被侵,百姓流离失所,那时的道义又有何意义?” “诡辩!”林秀贞面色涨红,“武士的信诺重於生命!你这样的行为,与盗贼何异?如今整个美浓乃至周边豪族都在议论此事,织田家的名声受损。” “名声?”长庆突然笑了,“林大人,斋藤义龙弒父夺位时,可曾考虑过名声?我听说周围的大名还有朝廷的公卿,都很欣赏他呀!真要是遵从道义,义龙不应该把美浓送给我家主公吗?他不仁我不义,这是人之常情。” 信长听得受用。他本就没打算处置长庆,只是想找个人敲打一下林秀贞这个老顽固。 於是他摆摆手,打断了二人的爭论。 “够了。战场上不能循规蹈矩……” “主公!”林秀贞几乎要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您这是纵容不义啊!” 信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说了,此事不必再议。” “可是主公!”林秀贞不顾一切地继续进言,“您还记得政秀公吗?您的老师平手政秀大人若在世,会如何看待此事?” 精准踩雷! 长庆人都麻了,耳朵里仿佛已经听到撞针撞击雷管的声音。 平手政秀,织田信长的启蒙老师,也是曾经最敢於直諫的老臣。早在几年前因对信长乖张的行为的不满,以死相諫,用自己的生命试图唤醒年轻的主君。此事一直是信长心中难以触碰的痛处。 林秀贞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竟试图用逝者来加强自己的说服力:“政秀公常教导,为君者当以信义立身,以德行服眾。若他知道主公今日纵容此等背信之举,定会痛心疾首!当年政秀公不惜以死相諫,就是希望主公能成为明辨是非的主公,而非只重胜负的武夫啊!” 织田信长的父亲,是战国早期出了名的莽夫,一生酷爱征战和內斗。 林秀贞已经不是在踩雷了,而是横著身子在雷区上滚。 “砰!” 信长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文书散落一地。 “林秀贞!”信长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在教我怎么当主公?” 林秀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不、不敢……属下只是……” 信长一步步走下主位,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主公息怒!”林秀贞伏地叩首,身体微微颤抖。 信长停在林秀贞面前,俯视著这位老家臣:“政秀的死,是我一生之痛。但你可知他为何死?不是因为我不听諫言,而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这个时代已经变了!旧的道义、旧的规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里,只会让我们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清洲城,“滚!今天我都不想看到你!” 林秀贞如蒙大赦,几乎踉蹌著退出了房间。 “长庆。”信长突然开口。 “在。” “你的做法我很喜欢。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你说个办法出来?” “置之不理就好……就当是敌人造谣!” “那就交还我两百石!” 长庆以前只知道德川家康抠,没想到信长也那么抠。当然,这也不能怪信长,尾张大量的土地已经封给了別人,寺庙又掌握了大量私產,经过一年治理,信长能直接调动的部队也才四千人左右。 扣工资的威胁很管用,他立刻给出了答案。 “请主公称讚斋藤家两位宿將的勇武,就说他们包括他们的家臣全部战死,是真正的武士!” “嗯?”信长摸著鬍子。 敌人说织田无耻,织田却说敌人武勇,乍一听很奇怪。但仔细一想,无论是哪一方都会更愿意接受织田的说法,斋藤家最起码也不会反驳织田方的说法。 如果他们认可织田的说法,织田家名誉无损,但斋藤方那几个逃走的家臣又何以自处? 400破6000本来就很让斋藤丟人了,斋藤龙兴没准还会怀疑有內鬼…… “嗯,就照你说的办……” 信长全无怒意,语气中仅剩著没有捞回两百石的遗憾。 第22章 西美浓的局势 由於“森部合战”织田家威猛的表现,西美浓南部的豪族彻底动摇,先后加入了织田家。 其中以三个城主为首: 驹野城主高木贞久; 福冢城主市桥长安,系被秀吉补刀的市桥长利之弟; 多云城主丸茂长照,丸茂光兼之叔父,光兼被迫隱居让出家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势力彻底倒向了织田家——尾张东海郡的蜂须贺乡的川並眾。 川並眾是僱佣军性质的国眾,此眾的头领叫蜂须贺正胜,据说秀吉上次出征能带上这么多人,全是靠正胜的支持。 森部合战后秀吉大方地將许多战利品都送给了他,两人的私交越来越好。 让长庆庆幸的是,周边几国的发展与歷史相比变化不大。 甲斐的武田信玄刚和上杉谦信打完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正在忙於整合信浓的豪族; 北近江的浅井长政也压制了斋藤家的盟友六角家。 信长感到局势大好,於是命木下秀吉前往森部筑城,巩固自己在西美浓的势力。 他非常欣赏年初大破斋藤和六角联军的浅井长政,又听说长政的“长”字取自於自己的名字,便派遣长庆前往北近江与浅井家修好。 “两个大丈夫之间,一定会惺惺相惜的!”这是长庆接受任务时,信长说的话。 不过当长庆看到院中跑过的阿市小姐时,便觉得有些可惜。现在的阿市才14岁,已经是个美人坯子了,再过几年便是名副其实的“战国第一美女”。 穿越者不一定要有真爱情,但一定要有真排面。 为了挽救她的命运,就只能自己承担这份因果了…… …… 清晨,清州城下。 为长庆带路的嚮导是川並眾的一员,叫做甚助。 “甚助,这一路就拜託你了。”长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甚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但精悍,腰间別著一把短刀,背著一个破旧的竹篓,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山民。 “长庆大人放心,小人熟悉西美浓到北近江的所有山道,定能安全將您带到小谷城。” 长庆早已换下了武士的装束,此刻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髮隨意扎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山野村夫的模样。 起初的路还算平坦,但隨著深入山区,道路愈发崎嶇难行。长庆虽然武艺高强,但这样长时间在山中跋涉还是头一遭。相比之下,甚助如履平地,不时回头查看长庆的状况,还体贴地放慢了脚步。 两人在一处溪流边稍作休息。甚助从竹篓中取出几个饭糰递给长庆:“大人请用,这是內人今早做的。” “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饭糰看上去也很漂亮。”长庆接过饭糰,咬了一口,是简单的梅子饭糰,“你结婚了?” “是,小人有个妻子和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蜂须贺乡。”甚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多亏了秀吉大人的关照,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秀吉確实很会做人。”长庆点头。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有时一整天都遇不到一个村落。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处位於半山腰的小村庄,只有十来户人家。 “今晚我们在这里借宿吧,”甚助指著村子最边上的一间小屋,“那是我表兄的家。” 小屋的主人是个年约四十的猎户,名叫源次。见到甚助,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得知长庆是甚助的“朋友”后,源次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酒过三巡,源次的话匣子打开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北近江办点事。”甚助含糊地回答。 “北近江啊……”源次若有所思,“那边现在全是浅井家的地盘了。” 长庆心头一动,问道:“您对浅井家很了解吗?” “谈不上了解,但做我们这一行的,消息得灵通。”源次又给长庆斟了一杯酒。“浅井大人才十六七岁吧,就在野良田合战中大显身手了!” “我听说过那场战斗,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那是年初的事了。当时南近江的六角家势力强大,拥兵一万八千,而浅井家只有九千多人,兵力相差悬殊……” 原来还没有森部合战悬殊。 长庆听得索然无味,只是不时地“嗯”两声作为回应。 …… 第三天下午,两人终於抵达了美浓与北近江的边界。这里有一个小村庄,居住著大约二十户人家。 “这里已经是浅井家的领地了,”甚助低声说,“我们再往前走一段,今晚在下一个村子过夜,明早就能到达小谷城。” 长庆仔细观察这个村庄,发现村口有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一些字。走近一看,是浅井家颁布的法令,內容包括保护商旅、禁止无故徵收赋税等。法令的落款是“浅井长政”,日期是去年。 他心中暗想:浅井长政年纪轻轻,却如此体恤百姓,难怪后世北近江一直纪念他。 两人在村中唯一的小茶屋休息,要了些茶水和简单的食物。茶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见他们是外来人,便主动攀谈:“两位是从美浓来的?” “是的,去做点小生意。”甚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老人点点头:“最近从美浓来的人不少,听说那边又打仗了?” “斋藤家和织田家有些衝突,不过已经平息了。”长庆含糊地回答。 老人嘆了口气:“这世道,打仗是常事。还好我们这边有浅井大人。” “您见过浅井大人吗?”长庆好奇地问。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见过一次!上个月浅井大人巡视边境,路过我们村。那时正是农忙时节,大人不仅没有徵调民夫,还让隨从帮几户劳力不足的人家收割稻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领主。” 一个战国大名能做到这一步,確实难得。 “浅井大人还年轻,但做事很有分寸。”老人继续说道,“他重用的家臣也都是有能力的人,像海北纲亲、赤尾清纲这些老臣,还有磯野员昌这样的年轻武將,都是人才啊。” 都是熟悉的名字……“海赤雨三將”、磯野员昌。 特別是后者,堪称浅井家头號猛將,姊川合战时一度连破十一段阵备,差点杀到信长脸上,最后全盘皆崩的情况下还突围回了自己的主城。 就这战绩比某些后世吹捧的猛將强多了。 离开茶屋后,长庆和甚助继续赶路。 望著远处小谷城的灯火,他心思也飘了起来。 为了美人不香消,仁者不暴毙…… 为了阿市的幸福,为了长政的性命,我也是不得不介入其中…… 第23章 浅井长政 清晨的小谷城,如同鬼斧神工的翡翠,反射著翠绿的光芒。 小谷城依山傍水而建,背依横山、金粪、伊吹三山,左靠虎姬山,右临琵琶湖。 本城就筑在山顶,建造者完美利用地形构筑了二道城。二道城与京极丸(防御工事)等数个小丸相连,组成了阶梯性的防御工事。 浅井三代的繁荣离不开这座坚城。 长庆站在山脚下,远远望去,不禁讚嘆:果真易守难攻之城。 “带我去宿屋,我要换身打扮!”他对甚助说道。 见未来的家臣,自然要穿得正式一点。 …… 小谷城天守阁中,已经隱居的浅井久政正在和自己的家督儿子谈话。 如今浅井不仅掌握了北近江,而且已经开始侵吞六角家的领地。 久政从小就笼罩在六角家和京极家的阴影中,空有抱负却力所难及,自己的性格又怯懦,对六角家低头后便被家臣们逼著隱居。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刚刚继任家督,便如此优秀,现在想来觉得又是一种幸运,父子之间的关係也愈发和谐。 “报,大人,织田氏的使者来了?” “织田?”长政的眸子忽然一亮。 长政虽然是家督,作为父亲的久政总会忍不住指点两句,“听说上个月织田信长大破斋藤军,这时候来肯定是想让我们帮他牵制斋藤氏。” “我明白了……父亲打算一起见他吗?”长政不得不询问父亲的意见,他虽然隱居,但仍有老臣支持。 “我回去了!你自己见吧……”久政背著手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嘀咕,“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先应付著,別答应出兵就好。” “我知道了!来人,把海北纲亲、赤尾清纲两位大人请到二道城的客馆,再带使者过去。” …… 穿过数道城门和蜿蜒的山道,长庆被带到专门接待使节的会馆。 这里布置得极为精美,院子里种著各种花草,廊道上掛著风铃,经过了一处空余的房间,像是茶室,里面掛著水墨山水画,屏风上绘著苍鹰与松树。 显然这地方是用来接待朝廷公卿和朝仓家的重臣。 长庆在织田家的地位並不高,这个接待规格按理说是有些超標了,但如果想像成一个粉丝接待自己偶像派来的人,好像也不为过。 正中央的榻榻米上,一名年轻俊美的武士端坐其中。他大约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流露著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一场场胜利浇灌出来的沉稳,而绝非当年三河的家康那般装出来的。 在他左右两侧,还坐著两位中年武士,一位面容严肃,另一位则神態温和。 他们的眼神远比三河人犀利,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经歷过浅井家由盛转衰与由衰转盛。 “织田家使者毛利长庆,拜见浅井大人。”长庆端正地行了一礼。 “毛利长庆?”长政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咳咳!”两位重臣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咳嗽声。 “毛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长政恢復了坐姿,“请坐。这两位是我家重臣,海北纲亲大人与赤尾清纲大人。” 长庆与两位老臣互相行礼后,在屋子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海北纲亲问道:“听闻织田家不久前在西美浓大展神威,毛利大人居功至伟,令我等敬佩。此时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长庆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主公织田信长大人致浅井大人的亲笔信,请过目。” 一名小姓接过书信,恭敬地递给长政。 长政认真看著,起初尚且绷著脸,但隨著阅读的深入,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信的开头先是讚扬浅井长政年少有为,以寡敌眾,称“其勇武智谋,堪比古之名將”。 接著又提到听闻长政的“长”字取自自己的名字,“深感荣幸,如得一知己”。 信中还对浅井家的治国理政胡乱吹捧,称北近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实乃乱世之典范”。 最后只是委婉地表达了希望两家交好,全然没有规划双方的合作。 这一通纯舔,对於一个风头正盛的年轻大名而言,明显过於上头。 偶像舔迷弟,越舔越牛逼。 长政读完信,深吸一口气,將信递给了海北纲亲。 他看向长庆的眼神更加亲切。 长庆的“长”也来自於信长,又是森部合战的猛將,这使者人选和信的內容都太对他的胃口了。 长庆见长政眉梢轻扬,又胡编乱造继续吹捧,“我家主公向来敬重真正的豪杰,曾说今川义元与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长政都被夸得有点害羞了。“信长公如此美誉,在下受之有愧!” 海北纲亲见信长只是一心修好,也並未提出结盟之类的事,便开口说起了冠冕堂皇的话。 “主公,织田家与我家素无恩怨,如今斋藤家势微,六角家又是我家宿敌。与织田家交好,对我家有益无害。” 赤尾清纲也点头附和:“纲亲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各取所需也是好的。” 长政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换了话题。 “我听闻毛利大人在森部合战中大显身手,这般武艺当世罕见,不如在小谷城小住几日,也容我写封信给信长公!” “斋藤之將不足掛齿,在在下面前,斋藤无一合之將!” 两位重臣不禁脸色一变。 刚刚不还在吹自家主公吗?怎么使者还自己吹起来了? 长政却不以为意,眼中满是对这种自信的欣赏。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武艺。长政虽然年轻,但对剑道和弓道都有深厚造诣。当他得知长庆是“苇名流”的祖师,兴致更高了。 “毛利大人若不急著返回尾张,不如在小谷城再多留几日?”长政忽然提议,“我也想见识苇名流的兵法。” 这个提议正合长庆之意,於是立刻答应道:“承蒙浅井大人厚爱,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海北纲亲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主公兴致勃勃,便没有开口。 赤尾清纲適时宽慰自己的同僚:“主公向来欣赏武艺高强之士,毛利大人能多住几天,想必主公很是高兴。” 当天晚上,长政设宴款待长庆。宴席上不仅有美酒佳肴,还有雅乐演奏。 宴席结束后,长庆被安排在客馆居住。臥室的窗外可俯瞰琵琶湖的夜景。 信长公真没白舔……长庆抱著鬆软的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长庆刚洗漱完毕,就有小姓前来。 “主公已在本城等候大人,请大人隨我来!” 第24章 居合之道 歷史既然已经在逐渐改变,那就让它扩大到畿內。 在前往本城的路上,长庆已经想好了未来的三步规划。 第一步,作为织田家和浅井家的联络人,自己和长政建立私交。 第二步,抢先一步搞定阿市,然后让信长收林秀贞的女儿为养女顶替,反正这货早晚要被罢黜。 织田一旦上洛,朝仓放不下身份也还是会选择对著干。那么第三步,自己来攻略浅井家保全长政,这样大名就降格为了家臣。 长庆跟隨小姓穿过蜿蜒的廊道,来到天守阁下宽广的庭院。 小谷城是山城,早上露气很重,院子里青石铺就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著天光。 海北纲亲在院门口迎了长庆进来,浅井长政已换上一身常服,站在院中,不远处半跪著四个小姓举著木刀。 见长庆到来,长政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毛利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今晨天气清爽,正是切磋武艺的好时机。” “承蒙款待,十分安好。”长庆行礼道,“浅井大人对武艺的热忱,令人钦佩。” “我自幼习练剑道,对高超的剑法,心嚮往之。”长政眼中闪著期待的光,“今日,便请毛利大人演示『苇名流』了!” 他毕竟年轻,立刻让人取来了木刀,就想当场討教。 长庆脑海中检视起了上次森部合战获取的【居合】【日置流·贯中久】,此番正好拿出来试试。 居合,讲究突然性,出手一击必杀,於静默中爆发雷霆。 长庆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北纲亲。 这位老臣虽未说话,但眼神中透出的审慎十分明显。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主君安全的“实战教学”。 长政手里的木刀可比自己道场的竹刀沉重多了,自己万一收不住力,打到他身上那可就麻烦了。 “且慢!请浅井大人先观摩……”说罢,他看向海北纲亲,“海北大人作为浅井家首屈一指的武將,应该能感觉到其中的奥妙!” 海北纲亲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却见到长庆跪坐到了他的对面,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两位大人,请注意看,此乃『苇名流』居合奥义……” “嗯,也好……” 纲亲的尾音还没落下,长庆的刀已经对准了他的脖子。 很快的刀,准確来说,是他不知道刀有多快,当他察觉时,刀已经停在面前不动了。 海北纲亲瞠目之时,手尚且还揣在怀里。 长政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对他而言,好奇更多於惊讶。 “原来坐著拔刀也可以这么快!” 长庆往后挪了半尺,笑道:“居合,是拔刀之奥义,自然要在任何情况下做出拔刀的攻击才行。” 海北纲亲吞了两口唾沫,正要点评一句。 “现在,是昨夜晚宴我和浅井大人的距离了吧?” 纲亲艰难地点了点头,只看到刀鞘快速地从蓆子上滑走,就在这齣神的一瞬,刚刚垂下的头颅好悬没撞到刀口上去。 长政此刻便看呆了,正要出口称讚,却见长庆又退后三尺。 “这已经是平日重臣和大人之间的距离了吧?” “差,差不多……”长政想著平日议事时与纲亲的距离,予以了確认。 海北纲亲此时已经握紧了刀。他心想:这长庆这般示范,这不是存心挑拨自己和主君的关係吗?这一次,一定不能让他得手。 然而,眼前再次出现的刀尖让他的手心冒出汗来。 他忍不住质疑:这么远的距离,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滑过来。 但人的確是跪著滑过来的。他看清了所有的动作,只是单纯来不及反应。 他开始回忆长庆的每一个动作:长庆在重新跪坐在蒲团上时,一只腿已经完全跪在了蒲团上,难道他单靠另一只快要触地的脚蹬地? “啪啪啪!” 长政鼓著掌,赞道:“真是神乎其技!毛利大人,这个世道诞生出这种剑道,倒是合情合理。” 战国时代,以下克上,家臣杀害主君的故事屡见不鲜,而且大多都发生在私宅和宴会上。 “来,让我感受一下!” 长政坐到了廊上,立刻便被纲亲拦住。 “不行!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连敌人的剑都看不清,以后怎么能迎敌呢!让开……”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长政这番气度,倒是让长庆欢喜。 “何况海北大人看了三次,不也没有害怕吗?” 纲亲被戴个高帽,心中叫苦不迭:第一次是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后两次是惊讶太多而压倒了恐惧,直到现在才思之后怕。 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背,只为摸摸衣衫有没有被打湿。 “不行,太危险了!不能学这个!这不是战场上的兵法,要学就学正经的!” 长政虽有些遗憾不能亲身尝试,但也尊重老臣的意见,点头应允。 长庆心中对纲亲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脸上却笑著说道:“好,那我们示范点其他的。” 他走到了院中,海北纲亲也跟了过来,两人从小姓手里接过了木刀。 两人相对而立,庭院霎时寂静下来,连风拂过松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毛利大人要赐教什么?”纲亲问道。 毛利扶著木刀踱步…… “居合第一要义,非拔刀之速,而在『心先』。” 纲亲忍不住腹誹:怎么还是居合! “心念动时,气已隨之;气至之处,身乃赴之。” 长庆说话间,目光凝视著海北的身形,海北已经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 “此为『步进居合』起手。” 话音未落,长庆身形倏然矮下,就在身体下沉的同一剎那,他右手疾探而出,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细节,海北纲清只觉眼前一花,肋下吃痛。 然而他回过神来,发现不过是因为自己防守不及,下意识產生的痛感。 海北纲清瞳孔微缩。他戎马三十余年,斩敌不下百人,自然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居合”,蕴含著每个关节、肌肉发力的技巧。 长政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长庆缓缓收势,起身时刀已回鞘。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海北纲亲,而是假想敌。 “此为『立居合』!” …… “此为『步退居合』!” “一刀制敌!收刀要快,戒备四面之敌!” 长政忍不住想看实战,於是对小姓们喊道:“你们四个,一起上!” 四个小姓立刻举著刀围了上去。 “你看好了!” 长庆语气中,已然把长政当作了自己的弟子。 “啪!”……“你,双手无力!” “啪!”……“你,脚步虚浮!” “啪!”……“你,未战先怯!” “哐!”……“捡起来!我让你捡起来!” 第25章 贯中久 长庆流露出在战场上的那股杀气,杀气渗入地面,不断延伸。 长政被包裹其中,仿佛又回到了野良田合战的战场,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佩刀。 半响,他嘆道:“多谢毛利大人演示。” 海北纲亲命那四名小姓退下,心中对这位织田猛將即尊敬又忌惮。 “毛利大人的“苇名流”果然厉害,难怪森部合战时能斩杀斋藤两位大將。” 赤尾清纲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收到的消息,赶了过来。 许是为了替浅井家找回面子,他提议道:“主公,毛利大人想必也擅弓道?我北近江山势绵延,强弓亦是立身之本。不如请毛利大人移步靶场,一展弓术?也可让我等开开眼界。” 弓道相比剑道,更容易教学。而且不会產生误伤,也不会折损浅井家的威名。 长政显然也知道剑道难以速成,於是说道:“正是!毛利大人,不知可否赐教弓道?” 长庆笑道:“在下於弓道上亦有些许心得,愿与浅井大人及两位大人切磋探討。” 一行人移步至本城西侧的靶场。 靶场一侧靠著山壁,立著数个草靶,另一侧是防守山城的工事。 弓矢俱已备好。 这时的弓兵杀伤力远比铁炮大,却只在部队构成的百分之十左右。这主要是因为训练弓兵的周期长,並且製作和弓的成本大。 试想,一天只能吃一两顿饭的百姓,凭什么要求他拉开30-40磅的弓进行十连射。 长庆没有急於展示,而是先请长政试射。 长政也不推让,取过一张约五尺余长的和弓,搭箭引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稳稳命中三十间外的草靶,虽未中靶心,但入木颇深。 “好箭术!”长庆吹捧道,“引弓平稳,放矢果断。浅井大人功底扎实。” 长政谦虚道:“准头不够,力量再大也没用,请毛利大人赐教!” “请浅井大人取一副甲冑套在刚才的靶上!” 清纲使了个眼色,小姓们立刻取来了一套旧的胴丸。 “此乃我『苇名流』弓道奥义『贯中久』,此奥义並非单纯追求力道刚猛,要诀在於『念注矢先,气贯箭程,久持破障』。” 他挑选了一张七尺长的重弓,又选了三支特殊的鏑矢,箭鏃宽厚,箭杆粗实。 “请两位大人细观箭矢轨跡与中靶之情状。”长庆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弓。 双脚分立,气沉而背开。弓满如月,弦紧声绞。 想必这般充满力量的画面,长政更在意的,却是长庆的眼神中的静。 他的视线不像是紧紧锁在某一点,而是仿佛他的世界只有那一点。 他的呼吸似乎与弓弦融为一体,周身气势陡然提升,那箭矢还未离弦,却已如灌了铁般沉重。 集中……完全的集中。 “嗖——噗!”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异常尖锐,却又出奇的短暂。 沉重的鏑矢如流星般贯入胴丸中央,竟將后面的木桩也撞得剧烈晃动,箭鏃从胴丸背部透出,完全嵌入木桩之中! 三十间破甲! “好强的贯穿力!”赤尾清纲忍不住惊嘆。这等力道,恐怕大部分武士的甲冑都挡不住。 他快步上前查看,只见箭矢命中处,胴丸的铁片已被撕裂,破损边缘向內翻卷,连忙取了回来给长政看。 长政將甲冑翻来翻去检查,忍不住讚嘆了声“好箭劲”。 “尚不止如此。”长庆此时已搭上第二支箭,“『贯中』易,『久持』难。所谓『久持』,非指拉弓时间长久,而是指箭矢离弦后,其贯穿之力与旋转之势能持续不衰,遇多层阻碍仍能保持方向与破坏力。” 他这次瞄准的是更远处约四十间的一张楯牌,两军对阵时,这个距离的楯牌连铁炮也无法击穿。 开弓,凝神,气息流转。第二箭射出! 这一箭的轨跡更加平直迅捷。 “砰”的一声闷响,箭矢竟接贯穿而过,钉在了后面的木墙上。 那摧枯拉朽般的势头,已让观者心惊。 “这……”海北纲亲也动容了。 战场之上,若是被此將逼近百步之內……他想想便觉得可怕。 长庆稍作调息,取过第三支箭。 “最后是『念气力的合一』。” 他这次指向了处约五十间外的草靶,但在草靶前方,不知是谁在那里晾著一张纱帐。 弓开欲裂,人如岳峙。长庆的目光穿透了那飘扬的幔布,牢牢锁定后面草靶的红心。 第三箭离弦! …… “神乎其技!”长政忍不住抚掌讚嘆,“穿透轻障而不失准头,力道凝聚不散,这便是『贯中久』的圆满之境吗?毛利大人,请务必教我!” 海北纲亲眼见这弓术虽强,但毕竟是远程技艺,无近身接触之险,且对主君武艺提升大有裨益,便也不再阻拦,反而微微点头示意。 赤尾清纲笑道:“主公既如此热心,毛利大人又倾囊相授,实乃美谈。不如便请毛利大人在小谷城多盘桓数日,专司弓道指点如何?” 长庆本就打算以后成为织田家和浅井家的联络人,於是对长政拱手道:“浅井大人天资聪颖,根基深厚,若对苇名流弓术感兴趣,在下自当尽力讲解其中关窍。然弓道之进境,仍在日积月累之练习,与临阵对敌之心境体悟。『贯中久』之奥义,亦需结合个人体魄与习惯,方可达至圆融。” “我明白!”长政郑重回礼,“请毛利大人不吝指点。从今日起,您便是我浅井长政的弓道师范了!还请毛利先生教我!” 长庆庆幸自己这顿力气没白花,当即答允。 自此,长庆便以“弓道师范”的身份,在小谷城暂住下来。每日清晨或午后,他都会与长政在靶场相处一两个时辰。 长政学得极为认真,休息时两人会谈论当今实事。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不知不觉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关係。 十日转瞬即逝,离別的日子终究到来。 城门外,长政握著长庆的手,久久不愿鬆开。 “先生这一走,靶场都將冷清许多。”长政声音微涩,“这些时日,先生所授,亦不止於弓道。” 长庆亦动容,不及多言,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长庆隨即翻身上马,笑道:“以后可別和我为敌呀!” “若不是逼不得已,长政也不愿与您这等武將对战!” 长政也笑了笑,一拍马屁股,长庆险些闪了腰。 第26章 伊势村正 清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织田家的木瓜纹旗帜在城楼上飘扬。 长庆穿过城门时,守门的足轻认出他,立即挺直腰板行礼:“毛利大人回来了!” 他点头示意,径直向本丸方向策马而去。 “哦!这不是毛利大人吗?”前田利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从小谷城回来了?听说你在那边当起了弓道师范?” 长庆微微一笑:“不过是权宜之计。浅井大人对武艺颇为热衷,我便教了些苇名流的弓术。” “苇名流啊……原来还包含弓道啊……” 前田利家摸著下巴,“什么时候也让我也学学?” “你去找丸目长惠就好了,”长庆应承道,隨即问,“主公现在何处?” “正在二道城的御殿。你回来的正好,三河那边传来消息,松平大人,已经攻入东三河了。” 家康的动作真快! 长庆眼神微动,隨即向前田利家告別。 …… 进入庭院,织田信长正在把玩著一把崭新的打刀。 “主公,我回来復命!” “哦,怎么耽误那么久?” 信长就像是在抱怨,说完还把手中那把刀抽出来挥舞了两圈。 “和浅井大人相谈甚欢,因此多呆了几日!” “那还不错,回信呢?” 长庆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信长接过书信,却不急著拆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长庆:“呆了那么久,就没替我看看浅井家的反应?” “浅井长政年方十六,是兴盛浅井家的明主。其人表面温和,內心却颇有主见,而且也挺能忍耐的。浅井家臣中,海北纲亲持重谨慎,赤尾清纲则更为圆滑,他们並不排斥似织田的示好。” “忍耐?又是一个竹千代?” “是,即便家臣的建议让他不喜,他也能为了大家满意而退让。” “按你这么说我也挺能忍的,看来我也是明主了!” 长庆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想:你能忍个屁,你那叫记仇!但嘴里还是奉承道:“您当然是明主了!” 信长嗤笑一声,这才拆开书信,看了一半便觉得索然无味,將信搁在了一旁。 “毛利大人真是好本事,十日便让浅井家少主如此倾心。” “谢主公夸奖。”长庆低头道。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三河那边传来捷报,家康攻取了西郡城,换回了被今川家扣留的家人。家康派人送来礼物。” 信长將刚才把玩的那把刀拋给了长庆。 “这是家康赠予你的。他说,此刀配得上在森部合战立下大功的猛將。” 长庆双手接过太刀,入手沉重。他缓缓拔出刀身,一抹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刀身弧度优美,刃纹如海浪层层叠叠,靠近刀茎处刻有两个字:村正。 “这是……”长庆瞳孔微缩。 “伊势村正。”信长淡淡道,“家康特意说明,这是他家传的宝刀之一。” 歷史上,德川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在与织田家作战的时候被自己的家臣用千子村正一刀杀了。 接著,德川家康的父亲松平广忠被近臣用刀斩伤了大腿,用的也是村正。 后来,德川家康的嫡男信康被织田信长疑心和武田家勾通而切腹自杀,用的又是村正。 再后来,关原合战中轮到德川家康自己被村正斩伤了手指。所以,德川家康对村正极其痛恨,认为村正是不祥之物。 村正是伊势国的刀匠家族,所铸刀都被称为村正,这把刀也不知道是歷史上的哪一把。 家康现在对村正应该没那么厌恶,但他把这种东西送长庆,其用心耐人寻味。 “怎么,不喜欢?”信长的声音打断了长庆的思绪。 长庆將刀收好,只能装作不知,答道:“此刀乃名匠之作,锋利无匹。属下只是受宠若惊,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此厚赠。” “哈哈哈!竹千代心眼確实多,不过他很识时务。他或许是想表达:如果我背叛大人,大人就用此刀杀我吧,松平一族的命都交给织田信长大人了!” 信长说著说著开始模仿起家康说话的样子,那惟妙惟肖的表演让小姓们忍不住低下了头。 看来信长知道这把刀的来歷……这把刀和戕害松平清康、伤了松平广忠的刀是同族,那也是象徵著臣弒君的刀啊!他送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疑心病又犯了吧! “主公英明。”长庆立刻恭维道。 “说起来,猴子筑城已经回来復命了!斋藤家的人忌惮你,我打算让你去当城代(代理城主)。” “是!” “你怎么能就这么接受了,不应该说『何德何能』,然后感谢吗?” “万分感谢!” “滚吧!自己凑军费!”信长挥了挥手赶走了长庆。 尾张虽然富裕,但信长能把控的財富却不多,抠门也越来越过分。 最近寺庙和神社又减少了上缴给信长的年供,织田家的財政又陷入了拮据。 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想让自己扩军,分明就是想压榨自己道场的收入。 不得不说,这也是信长用人的方式:给你机会,也给你考验,成则飞黄腾达,败则万劫不復。 成者秀吉,败者佐久间信盛。 一个屡次创造奇蹟,熬成为了织田的肱骨,乃至“天下人”;一个早期成名,却在攻略“石山本愿寺”屡次受挫后遭到流放。 回到自己的屋舍,长庆將村正刀放在刀架上,凝视著那朴素的刀鞘。 將来如果自己要砍家康,那不就是吉祥的宝刀了? 三日后,毛利长庆带著木下秀长和不足百人的直属部队离开清州城,向东而行。 丸目长惠被长庆留在清洲城继续奉公和照顾道场。 新的城池就坐落在森部,信长取名叫“森部城”。城墙尚新,木料透著泥土的味道。 秀吉已经等在城外,见到长庆,那张精明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毛利大人!您可算来了!”秀吉小跑著迎上来,“这座城多亏了您森部之战的远见,木料充足,筑城异常轻鬆!斋藤家的那些傢伙,现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我还向主公夸讚您的智谋呢!” 原来是秀吉暗中使劲,难怪自己出使一次浅井就能成为城代。至於那些木头,自己也没谋划到这个地步。 秀吉这种底层出生的人,只要你给与他尊重,他都会投桃报李,而且绝不吝嗇。 第27章 打劫 秀吉走后,长庆现在犯难了。 这城砦虽然坚固,但自己就算从周边的村子徵调人手,顶多也就凑个两百人,美浓隨便来几千人,自己能守得住一天吗? 就算自己再勇猛,乱箭之下怕是也会被射成刺蝟! 这种小城也无法修建城下町,聚集不了商人和工匠。 种田可以,但是斋藤家万一秋收时学信长来放火,那更是血亏。 想了半天,也只有一个办法了:抢。 饿了谁,也不能饿了自己和手下的兄弟,只能再苦一苦美浓人了。 …… 数日后,森部城的城墙上。 长庆眺望著西美浓方向。那里是斋藤家的领地,山林间的官道清晰可见。 “主上,城內粮仓仅够支持半月,箭矢不足两百支。”秀长拿著帐本匯报,“士兵们的士气还算高涨,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军餉呢?” “丸目大人刚从道场那边送了一百贯来!” 长庆苦笑。一百贯够干什么?还不够支付百名足轻一个月的军餉。 战国时代普遍实行兵农合一制度,农民战时为兵,平时务农。 长庆空守著这一座城,自然而然实行了兵农分离,为了便於打游击,他特意强化了弓箭训练,还让自己的士兵每天吃三顿饭。 “秀长,召集所有组头。” 半小时后,城內的十名小头目齐聚议事厅。他们都是经歷过森部合战的老兵,得了丰厚的回报,对长庆非常忠诚。 长庆嘆道:“诸位,主公將森部城交予我等。眼下粮草不足,军餉短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头目们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壮汉问道:“毛利大人,您有何打算?” 长庆指著地图上西美浓的几个村庄,“从这里不到五里,就是官道,来回只需一天。大人我带你们打牙祭!” “抢掠商旅?”另一头目迟疑道,“这会不会引发斋藤家的大举进攻?” 战国时代,商业逐渐兴盛,商队往来於各大名领地之间。西美浓盛產木材、漆器和纸张,这些货物经商人运往京城,或西边,利润丰厚。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封锁商路、劫掠商人是战爭的常见手段。 “我们专职打仗,他们半农半兵。我们夜间埋伏,清晨出击,他们组织追击时已经晚了。等他们集结出城时,我们早已回城固守。” 见眾人仍有顾虑,长庆补充道:“只管劫掠货物,不要伤人,我们要让那些商人给我们交保护费。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 是夜,月光如雪,正是走夜路的好时候。 长庆一身简陋的野武士装束,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 他身后是同样装扮的五十名精兵,皆是轻装简从,只携带短刀、弓箭和绳索麻袋。 “记住,我们不是织田家的兵,是『森部眾』!只拿钱、盐、药材全带走,粮食拣细粮拿,盐粗重货物一概不要。不杀降眾,尤其不许碰女眷!” 眾人默默点头。 队伍如幽灵般没入山林。长庆对这片地形已了如指掌,他选择的埋伏点是一段必经的狭窄坡道,两侧林木茂密,前方有弯道遮挡视线。人马隱入树丛,只余虫鸣风声。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天光大亮之时,官道尽头终於出现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第一次出击就逮到大鱼了?长庆擦了擦眼睛,就怕眼前出现的是幻觉。 这支商队约有二十多辆牛车,护卫的浪人武士不过十余人,大多睡眼惺忪地走在队伍两侧。他们显然不认为在斋藤家的腹地会出什么大事。 长庆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没有吶喊,只有弓弦振动和短促的破空声。 几名护卫应声而倒,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从两侧林中扑出,动作迅捷如豹。 “森部眾在此!留下买路財,不伤性命!”长庆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高喊。 商队顿时大乱。 车夫惊呼,护卫拔刀却瞬间被数倍於己的蒙面人制服。 长庆的手下严格执行命令,迅速割开货包,摸索钱箱,將成串的永乐钱、小判金塞进麻袋。 遇到粗陶器则直接忽略,有余力的一人再扛上半袋盐或者药材。 长庆走到一个嚇得瘫坐在地的中年商人面前,將一面绘有黑色山峰图案的小旗插在他面前的泥土里。 “听著,这次是见面礼。以后凡是走这条路的商队,每辆车插一面这样的旗子,每月初派人送五十贯钱到前面山口的古松下,自然保你平安。若是不插旗,或是少了供奉……你懂得!” 那商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只能拼命点头。 这趟商队是准备前往甲斐的,甲斐最近缺盐,这趟货物至少上千贯的利润。区区五十贯买平安,这个帐他还是算得过来的。 “撤!”长庆一声令下,手下迅速匯聚,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迅速隱入来时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发动袭击到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 官道上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商旅。 回到森部城,清点收穫。永乐钱两百余贯,小判金二十两,各类贵重货物折价也有近百贯。 对一个小城而言,这是一笔横財。 长庆当场拿出一部分钱幣分赏给参与行动的士兵,又拨出部分充实粮仓和军械库。 斋藤家沿途的哨卡收到消息,派兵赶到时已经是中午的事了。 商队哭诉遭到自称“森部眾”的野武士集团抢劫,斋藤家驻守西美浓的將领最初以为是寻常山贼,他们派兵到附近山林搜剿,自然一无所获。 加强商路巡逻?漫长的官道和有限的兵力使得这种巡逻形同虚设。 秀长勤勉忠诚,擅长內政后勤,守城有余,但是缺乏上阵的经验。 如果要把打劫这个事业做大做强,必须得有一个能和自己打配合的机灵鬼。 长庆想到了一个人,现在那人已经改名叫服部春安了,仍然担任著信长的马迴眾。 数日后,一封措辞恳切的信件,从森部城送到了清洲城的织田信长手中。 长庆在对劫掠的事只字未提。只称:森部城地处前沿,孤悬敌境,自己虽竭力经营,然人手单薄,尤其缺乏忠诚可靠的副手。城內士兵勇悍,但缺乏精细调度。服部春安,为人机敏,熟悉军务,请主公派他来做我的副手。” “这个毛利长庆……”信长將信纸抖得哗哗响,“区区一个小城代居然敢找我要人!” 他隨即嘴角一扬,又打起了坏主意,唤来了服部春安。 “春安,从今天起,你转侍毛利长庆!” “是!” 第28章 家臣归心 服部春安到森部城报到的那天,长庆在城墙上看他骑马走近。 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变了。 在清洲城时,服部春安只是个机灵的马迴眾,而现在他穿著崭新的具足,背著精致的长枪,腰间佩刀的刀鞘上还镶著金丝。 进了城,春安一见到长庆,便咧嘴一笑,单膝跪地。 “服部春安。今后毛利长庆大人就是我的主公!” 长庆不由得吃了一惊。没记错的话,春安作为马迴眾有五十贯年俸。 信长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直接把人送来吃他的工资。 “起来吧。”长庆苦笑著扶他,“走,带你看咱们的城。” 城池不大,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就能看完所有的地方。 巡视一圈后,春安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森部城的军餉与禄米如何发放?” 还真是个贪財的主。 “看见西边那条官道了吗?”长庆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咱们的军餉来源。” 次日清晨,长庆召集眾人议事。 “春安,从今天起,劫掠之事由你负责。”长庆摊开地图,“秀长负责销赃和后勤,我坐镇城中。每月出击不得超过三次,目標要分散,时间要错开,每次都要换装扮和名號。今天是森部眾,明天可以是长良川眾,后天就是飞驒山眾。” 秀长笑道:“主上这是打算把斋藤家彻底扰乱啊……” “正是。”长庆讚许地点头,“但凡事要有度,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后动手都要远些。” “明白了!” 春安確实机灵。他第一次带队出击就选了个月黑风高的雨夜,得手后,他故意留下两件六角家的破旧阵羽织在现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秀长负责销赃,这是个细活。他扮作游商,將货物分批带到清洲城去卖。 但是常在路边走,哪儿能不湿鞋。 春安最近险些中了斋藤家的埋伏,幸好对方骑兵不多,被射死大半后便不敢再追。 这让长庆不得不考虑组建骑兵,於是让秀长在尾张销赃后,去和西美浓新归附的豪族交涉借马的事。 驹野城主高木贞久、福冢城主市桥长安、多云城主丸茂长照,三人碍於长庆的威名,低价出借了三十匹马。 三十匹马一到,抢劫的机动能力大增。 大商户的保护费都收得差不多了,於是改为袭击小商队或者斋藤家的运输队。 每次出击一人两马,得手了拿得多不说,见势不对也能跑得快。 但问题也隨之而来。 第七次劫掠归来后,有个士兵悄悄告诉秀长:看见春安大人在自己的屋子外埋了一贯钱。 长庆可是立有军法,私吞者斩。若不杀春安,那部队和真正的匪军无异。 秀长向长庆报告了这件事,长庆犹豫了片刻,只让他先保密。 第二天,长庆召集所有近期参与过行动的士兵。 院子里,五十人整齐列队。春安站在队首,表情如常。 长庆走到眾人面前,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贯钱。 “诸位,”他举起那串钱,“前些日子行动,收穫颇丰。按规矩,战利品七成归公,三成分赏……” 他走到春安面前时,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匯。 长庆却別过头去,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来,大家出生入死,劫掠数次,这些功劳,我都记著。但咱们森部城小,粮餉不足,只能保证大家吃饱,赏赐的確一直给得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前几天,我给春安发了一贯赏钱。他认为大家都有功劳,推辞了,但我坚决奖赏了他。没想到他却觉得不好意思独自受赏,於是偷偷將钱藏了起来。我认真想了想,让家臣窘迫也是主君的过失,於是今天就补发给大家。” 队伍里响起一阵兴奋的喘息声。一贯钱对平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长庆將钱一一发给士兵,最后他走回到春安面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不用藏著掖著了,春安!” 春安脸颊通红,手局促不安地挠著大腿。 “是……主上……英明。” “好了,赏钱要寄回家的,就交给秀长大人,下次他替你们带回清州!” 士兵们顿时开始欢呼,唯独春安陷入了沉默。 “大人英明!” “谢谢大人!” …… 部队解散后,春安没有立即离开。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长庆面前,跪了下来。 “主上,我……” “不必多说,我这么做便代表原谅你了,如果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不必小偷小摸!” 春安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个机灵滑头的年轻人,第一次在长庆面前完全卸下了偽装。 “主上,我……我家在尾张,老母病重,弟弟还小。过去你我本是马迴,如今转仕您,为了不让您看轻我,便赊了武具商的钱……我一时糊涂……” “为什么不早说?”长庆嘆气。 “怕您觉得我没用,连家都养不好。” 长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自己上一世的卑微,笑道:“不久后,主公还要討伐美浓,到时候立下武勛不就好了。” “是!”春安重重磕头,这才离去。 真正的改错可能只用一个字,虚偽的改错才是千言万语。 …… 这件事后,春安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机灵但滑头,现在机灵却踏实。甚至跟隨秀长研究军略、算术,偶尔还向长庆请教兵法。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永禄五年(1562)的春天。 松平家康已经彻底掌握了西三河、奥(北)三河以及东三河一半。 信长忙於整顿尾张,暂时还腾不出手入侵美浓。 然而就在这时,美浓却抢先发难了。 原来,“美浓三人眾”中的安藤守就察觉到了劫掠的来源,於是联合了同为“斋藤六宿老”之一的日根野弘就一起出兵,意图拔掉森部城。 同时,他们还请求主公斋藤龙兴出兵,沿著长良川南下阻挡信长的援兵。 稻叶山城中,斋藤龙兴正在与他的亲信宴饮。 他此时才十五岁,继任家督后只顾享乐,政务都託付给了亲信。当他听到两大豪族的请求时,却发起怒来。 “摧毁一个小小的森部城,难道四千人还不够吗?他们是被毛利长庆嚇破胆了吗?” “主公息怒,或许是安腾大人过于谨慎的缘故。” “接著奏乐……接著舞……”龙兴搂过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微胖的小手揪了揪她的脸蛋儿。 第29章 撤还是守? 四千兵马在日根野城集结。 这军力对於小小的森部城而言,几乎是压倒性的。 长庆早就收到了消息,让秀长前往清州城求援。 信长集结也需要时间,自己只能想办法拖延。 城墙低矮,正面坚守无异於以卵击石,唯有展开袭扰拖延对方进军。 “嗯。”长庆点头,“记住,袭扰为主,一击即走。目標是拖延,是让他们疲於奔命,不是歼敌。主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明白!” 长庆现在拥有四十匹马,他將骑兵分为两队。 一队由春安率领,绕向敌军左翼;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突击右翼。 他们只带弓箭,机动性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当安藤军刚刚走出城十里,左侧山林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春安一马当先,率二十骑如疾风般杀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安藤军。 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后,春安並不恋战,唿哨一声,带队掉头便跑,转眼消失在树林之中。 春安刚撤出,长庆带队依样画葫芦,收割了十几条性命后扬长而去。 安藤军前锋一阵骚动。负责前阵指挥的日根野弘就勃然大怒,立刻派出一支两百人的步骑混合队伍追击春安部。 然而春安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领著追兵在丘陵溪流间绕了几个圈子,成功甩脱。 如此反覆袭扰,成功拖延了敌军半天时间。 在行进的斋藤军中。 日根野弘就用鞭子敲打著马鞍,面色不虞道:“毛利长庆果然如传闻中狡诈,不敢正面接战,只行鼠辈偷袭之事。” 安藤守就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精神矍鑠。他是“美浓三人眾之首”,追隨安藤家三代家主,为北方城、岩村城城主。 他捻著鬍鬚,看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婿。竹中重治此时年仅十七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 “半兵卫,你怎么看?” 竹中重治微微躬身:“岳父大人,日根野大人。毛利长庆此举,意在拖延。他城小兵寡,无力固守,定派人向尾张求援。信长得讯,必然来救。眼下美浓守(斋藤龙兴)没有出兵吸引织田信长,我等只能速战速决。” “那该如何应对?”日根野问。 “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扑城下。日根野大人在长良川南侧扎营,让信长不敢贸然渡河。只需一日,我军必定夷平此城!” 安藤守就向来支持自己这位女婿,点头称讚道:“不错。弘就,你以为呢?” 日根野弘就想了想,点头同意:“半兵卫所言甚是。就依此计。” 中午一过,安藤军果然改变了策略。面对长庆和春安的再次袭扰,他们只以弓箭还击,驱散了事,大部队则加速向森部推进,意图抢占河岸。 长庆立刻察觉了对方的意图,心头一沉。 他勒住战马,“不能再袭扰了,先撤退!” “主上,接下来怎么办?”春安问道。 长庆略一沉吟,果断道:“全军回城固守。春安,你立刻出发,骑最快的马,去西美浓的豪族借兵!” 春安愕然:“主上,他们……之前借马已是勉强,此刻安藤大军压境,他们岂肯为了出头?” “尽人事,听天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说利害。告诉他们,森部城若破,安藤守就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墙头草』。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至少,也要让他们做出牵制姿態,分散安藤军注意力。快去!” “是!”春安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如离弦之箭般向西南而去。 长庆率队退回森部城,下令紧闭城门,並从附近的村子动员了一百人。所有人开始加固城防,收集木石,准备应对即將到来的围城。 春安马不停蹄,半日之內,连奔三城。 他首先赶到最近的驹野城,高木贞久在御馆接见了他。 春安好话说尽,贞久却摇头道:“春安大人所言,或有道理。但风险太大。安藤军势大,远非我驹野城所能抵挡。请回吧,替我向毛利大人致歉。” 春安心中冰凉,知道多说无益,行礼后匆匆告辞,赶往福冢城。 福冢城主市桥长安的反应与高木贞久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直接:“春安大人,不必多言。我等为了家业,不敢出兵相助。” 最后一站是多云城。年近六旬的丸茂长照倒是耐心听完了春安的陈述,但他与长庆有血仇,自然不肯相助。 “若毛利大人害怕,便弃城而走吧,我绝不会落井下石。” 夕阳如血,乌鸦越向了西北的山林。 春安弓著背,就像一句尸体唄驮入了森部城。 听闻三家的拒绝,长庆怒不可遏。 三家加入织田家可是交了承诺应徵的书状的,如今居然不前来支援。 安藤军这时已经抵达森部北岸。 当晚乌云蔽月,安藤守就在河对岸扎营,沿河广布斥候,打算第二天一早开始进攻。 同时,日根野弘就带著两千人部队,在长良川东岸扎营,防备隨时赶来的织田援军。 森部城,已成孤岛。 一旦弃城,刚占领的西美浓门户一开,这三家豪族再倒向安藤家,自己必將被追究。 自己的奋斗即將毁於一旦,信长的处罚程度也无法预估。 城墙之上,长庆看向自己城中那一张张仰视自己的脸,又望向河对岸那片熟悉的营地。 那里正在举办类似法事之类的仪式,安藤军似乎是在向阵亡在此的两位大將表达敬意。 同样,也是在表达决心。 “主上,现在我们……”身旁的春安问道。 一將功成万骨枯本就是常理,自己怎么能在这时候心生退意。 只要守住明天一天,信长援军必到! 所谓富贵险中求! 长庆咬紧牙,狠道:“守!想办法守一天!” “既然主上决定了,在下必定不会退缩,只是这如何守?” “第一步!先把好酒好肉都拿出来!活著赏十贯!死了的领五贯慰问金!” “主上,你是不是说反了?”春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的主公已经急糊涂了。 长庆学著信长的样子骂道:“蠢货!这时候就更应该珍惜生命才是!先去生火做饭,办法我边吃边想!” …… 篝火映照著长庆的脸,他啃著烤熟的红薯,脑子里已经將自己知道的所有守城战都想了一遍。 对手是竹中半兵卫(重治)是吧?號称“今孔明”是吧? 那我就试试你的成色。 长庆借著醉意,开始下达奇怪的命令: “春安,带吃饱的兄弟们消消食,骑著马出去转几圈再回来!” “对了,记得到河边多打点水!” “多生点火,火堆要旺一点,烤上鱼肉,最好把食物的香气给我烤得飘去对面!” “兄弟们,把锅碗都敲起来!有人懂西美浓的口音吗?” “唱歌!都唱老家的歌,唱的响的赏钱!” 第30章 今孔明? 春安带著几十名骑兵出了城,马蹄声压过了河水的响声。 他们故意绕了个大圈,举著火把在河岸边来回奔驰,时而呼喝,时而勒马停驻,仿佛有大批援军正在调动。 城內,锅碗瓢盆叮噹作响,士兵们用家乡话唱著民谣。 食物的香气飘向河岸。安藤军营中,巡逻的士兵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大军压境,敌人居然在唱歌?” “不会是援兵到了吧?” “咕……”有人捂著不爭气的肚子,“巡夜有宵夜吗?” 安藤守就收到探报,於是唤来了竹中重治。 “半兵卫,看来敌人已有准备,我打算通知日根野大人撤军,你以为呢?” 年轻的竹中重治安静地跪坐著,闭目倾听。 帐外的喧囂声隱约可闻,他忽然起身走到帐边,掀起帘子向外望去。 许久,他转身回到座前:“岳父大人,此乃虚张声势。” “哦?何以见得?” “第一,若真有援军,当悄然而至,埋伏待机,岂会如此大张旗鼓?此等喧譁,唯恐我方不知,反常至极。第二,西美浓诸豪族脱离本家,皆因战事不利,市桥、丸茂与毛利有旧仇,就算救援也不会来得那么快。第三,织田军若至,日根野大人必会察觉。因此我认为城內並无援军。” 安藤守就点了点头,隨即问道:“那我们何时进攻?” “明日一早便进攻,由得他今晚折腾便是!”竹中重治扬起了那张俊逸的脸,嘴角泛著笑意。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森部城上的守军便看到了安藤军的炊烟。 “糟了!看来他们立刻就要进攻!”春安低声告诉长庆,担心让其他的士兵听到。 “命令所有人严守岗位!” 过了不到一刻,安藤守就便挥舞著军扇,厉声喝道。 “渡河!全军渡河!” 冬日水浅,安藤军打定主意要速攻,很多人都没来得及登上竹筏,便涉水而过。 长庆亲自搭弓引箭,喝道:“所有人听著,敌人靠近了再放箭!” 说罢他瞄准了竹筏上的一个足轻大將,一箭穿喉。 那大將捂著脖子栽入河中,竹筏上的士兵乱作一团,不小心还打翻了用於攻城的木盾。 “主上神射!”春安带头喝彩,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安藤军逐渐集结在河岸南侧,抢先对城北发起进攻。 守军人数太少,箭矢稀疏。安藤军很快就架起了竹梯、举起了木盾,而且他们的弓兵,也站在盾牌后开始还击。 好在长庆的部队训练有素,也没有傻乎乎的站在那儿对射,很快就抵挡住了试探性的进攻。 但第二轮进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竹中重治已经带兵绕到了城南,很快將森部城包围。 长庆身著盔甲,不避流矢,手中的宗三左文字挽如一道银屏,掩护著部下推倒竹梯。 推倒一架,却架上了两架…… 论一对一,安藤军远不是长庆手下的对手。但隨著登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长庆手下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森部城的外墙已经无处可守,安藤军也撞开了城门。 “撤入內城!快!” 守军伤亡惨重,春安也受了伤。 长庆一人断后,砍了抢先追上来的敌人。 “先退,把残兵收拢就关城门!留根绳子给我!” 敌人从两道城门快速涌入,长庆很快陷入了包围中。 长庆面色凝重,又连斩几个足轻,大喝道:“敌方主將何在?” 足轻们忌惮他勇武,不敢第一时间扑上来,不一会儿,一个足轻大將走出人群,狠道:“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受死吧!” 长庆环视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將宗三左文字一把插入地面。 “且慢!”他一把扯开自己的甲冑,露出一身素服,那是切腹时特有的装束,“请对方主將出来,在下愿以一人之死,换取部下逃命!” 此言一出,声如洪钟,闻者皆惊!长庆的部下率先停止了还击。 切腹自尽?这是武士道的精神啊! 捨生取义,自然让敌方武士尊敬。儘管外面流传著长庆不讲信义的流言,但那毕竟只是流言,斋藤龙兴也並未认可。 那名足轻大將立刻举手示意暂缓攻击,反正长庆已经陷入了重围,就算他耍诈也逃不掉。 內城上的春安都要哭出声了,忙喊道:“毛利大人,不可啊!” 毛利的手下见主將如此,也全都涌上城墙哭喊,有些性子急的立刻要打开城门,却被春安拉住。 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很快来到了外城的城墙上,两人见到毛利长庆一副坦然赴死的样子,也有些出神。 竹中重治嘆了口气,问道:“岳父大人,您看?” 安藤守就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如此年轻,如此勇武,却有这等觉悟……真是可惜,同意他的请求吧……” 竹中重治看似文弱,说话的气势丝毫不弱武將,喊道:“毛利长庆,我等敬佩你的义举,同意你的条件了!” 长庆於是端正跪姿,恭恭敬敬地对著两人点了点头。 紧接著,他抽出了肋差(短刀),解开了白色上衣,露出了腹部。 “取酒来!” 竹中重治发出一声嘆息,命人送酒给他。 “毛利大人!让属下陪你切腹!” 春安跪在了城楼上,眼含热泪。他也解开了自己的甲冑,抽出了短刀。 此情此景,主僕情深,令两军动容。 “真是忠义之士……”安藤守就眸子半掩著,掏出怀中的佛珠念起佛来。 …… “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声响起,目標却不是安藤军,而是外城的设施和城墙。 几声爆炸声传来,四处火光冲天,安藤军立刻慌了神。 原来昨夜,长庆便在那里布好木炭、火药和一坛坛火油。 那些木炭便是长庆昨夜命人烧制,火油、火药更是为了避免安藤军察觉,提前密封好堆在城墙下,只等用火箭击碎引燃。 安藤军见四处火起,没想到毛利军居然打算同归於尽。 “真是个狠角色,居然打算同归於尽!” 安藤守就看向长庆…… “去你妈的武士道!” 只见长庆骂骂咧咧的跳了起来,趁著混乱连砍三人,逃到了城门下。 安藤守就看向城楼上,刚才那个嚷著要陪他切腹的手下,此刻正在玩儿命地往上拽绳子。 “无耻!给我射死他!” 他的命令还未传达出去,一箭就射了过来,要不是竹中重治眼疾手快拽倒了他,他恐怕就要掛彩了。 长庆边爬墙还不忘骂道:“谁放得箭,惊走了贼人!等老子上去……” “嗖”一箭直扑长庆手腕而来,长庆连忙换手抓住绳子,没想到绳子居然被射断了。 竹中重治……居然还会射箭? 长庆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差点没把尾椎骨坐断。 就这难以起身的功夫,安藤军的足轻大將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 第31章 毛利,你算计我! 长庆咬牙向侧方翻滚,足轻大將的太刀砍入泥土,拔起时崩了长庆一嘴泥。 就在第二刀紧隨而至时,只闻得春安嘶哑的吼声从內城传来。 “放箭!” 十几支箭矢直奔那足轻大將,转眼人便被射成了刺蝟。 紧接著,城门几乎像是被撞开,七八个浑身浴血的老兵如同疯虎般衝出。 “主上!”他们不顾一切地砍杀靠近的敌人,用身体组成屏障,两人奋力架起长庆,向內城拖去。 “別急……关门!”长庆忍痛喝道,但声音被淹没。 “继续放火!”春安在城楼上代长庆下令,这是两人昨夜商量好的。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同时,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及更多绑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划空而过。如同流星雨,砸向城中的各种木屋。 整个外城瞬间化为火狱。 火势借风,迅猛蔓延,更將进攻的各条通路封死。 “啊!我的眼睛!” “火!到处都是火!” 斋藤军彻底乱了。 他们原本以为攻破外城便已胜券在握,没想到毛利长庆还有这等手段。 火焰封锁了绝大部分进攻內城的路线,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让人无法呼吸。 士兵们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推搡,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攻城之势瞬间瓦解。 “混蛋!中计了!”安藤守就气得脸色铁青,在家臣的保护下退走城外。 离开城墙时,他看向內城,目光穿透了火焰,仿佛要將那个武士败类烧成灰烬。 竹中重治將弓交给了身旁的家臣,观察火势,又看向內城,似在思考对策。 长庆被亲兵连拖带拽拉进內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下粗壮的门閂。 春安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衝下来,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大人!您没事吧?”他扶住长庆,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主要是摔伤和几处浅口子,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庆喘著粗气,看著士兵们个个带伤,疲惫不堪,忽然扯出一张笑脸。 “春安,刚才在城楼上……哭得挺像那么回事。我差点都信了你要陪我切腹。” 春安一愣,隨即也笑了,其余的士兵也跟著笑了起来。 “大人过奖。您那捨生取义的戏码才叫绝,扯开衣襟亮出肚子的时候,连我都心里咯噔一下。安藤老贼,怕是真被唬住了。” 长庆嘿嘿低笑。 “彼此彼此。你嚷著要陪死,抽刀解甲那一下,时机抓得正好,把悲壮气氛推到顶了。没你这『忠僕』配合,我这『主君』的戏可唱不了那么圆。” 昨夜他们反覆推演“切腹”的戏码,长庆也是没想到会提前用上。 更没想到的是,春安不仅能接上戏,还敢於自己加戏。 “可惜,绳子被射断了,竹中那小子手真黑。”长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春安道:“接下来怎么办?火迟早会灭。”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用盐水处理伤口,剩下的水浸湿布条,遮掩好口鼻。” …… 外城的火焰仍在肆虐,斋藤军损失惨重。安藤守就不得不下令后撤,重整队伍。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个毛利长庆!诈降就罢了,居然还用火攻守城……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竹中重治一直在观察,此时开口道:“岳父大人息怒。火攻虽烈,但范围主要在外城,內城独立,火势难以直接蔓延过去。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我可不想被日根野弘就笑话!你快说怎么做!”安藤守就恨道。 竹中重治答道:“命人去河中取水,儘快清理出火场,以火计反攻。” 安藤守就眼睛一亮:“不错!传令,弓箭手上前,目標內城所有木质建筑,给我射!还有没烧完的火把、木头,都给我砸回去!” 隨著命令,斋藤军的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冒著外城未熄的烟火向前推进,向內城倾泻火箭。足轻们顶著楯牌,爬上还未起火的高处投掷引火物。 然而…… 火箭如飞蝗般落入內城,钉在櫓棚、门板上,却没有引发预料中的大火。 许多箭矢上的火焰將箭支都烧断了,也只在墙板上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跡。拋入的火把,也很快被守军扑灭。 “怎么回事?”安藤守就愕然。 竹中重治脸色微变:“水……岳父大人,您看那些木头的顏色,比平常更深暗,反光也不同。他们提前用水將內城所有木质部分彻底浇透,想必是昨晚就做足了准备!难怪点不著!” 安藤守就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冬日严寒,浇过水的木头冰冷湿滑,火箭难以引燃。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毛利长庆……竟算计到如此地步!连我们用火箭反击都预料到了?” 竹中重治沉默片刻,缓缓道:“恐怕是的。此人不仅勇悍,心思亦縝密非常,且不按常理出牌。示我以强、诈降、外城火攻、內城防火……环环相扣。他在有限的兵力下,硬生生玩出那么多花样。为今之计,只有先灭火,然后大军一拥而上。內城虽然比外城高上三尺,但他们兵力绝对不够。” 安藤守就只得同意。 安藤军不愧是美浓精锐,在竹中重治的调度下,效率惊人。 他们利用拆开的竹筏、头盔作为取水工具,冒著灼热,奋力灭火。守军在內城只能以零星的箭矢骚扰,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火就会被扑灭。 冬日天色暗得早,未到申时,阳光已变得昏黄无力。 长庆和春安站在內城最高处,看著斋藤军如同蚁群般忙碌。 箭矢已近乎告罄,刀枪俱已卷刃缺口。疲惫和伤痛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无人退缩。 “大人,这火估计只能在抵挡两刻了。”春安低声说。 “嗯。”长庆握紧了手中的宗三左文字,“告诉兄弟们,最后时刻到了。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趁著这个机会,把剩下的水都喝了,再等不到援军就只能喝血了!” 眾人围著水缸坐下,一人一瓢喝著,一阵潮湿的风忽然颳了过来。 长庆望著天空,眼珠发颤,接著便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眼睛並没什么痛感,却传来透心的凉意。 第32章 绝处逢生 “雨……” 这个字从他乾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春安听见了。 “他妈的,雨!!!” 这一次是嘶吼。 有生以来,长庆第一次感觉到天意难违的恐怖。 “下雨了!下雨了啊!!!” 每一个筋疲力尽的守兵都抬起了头。 雨点落在焦黑的木头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在夕阳中又升起丝丝白气,整个城中就像是黄泉之国。 雨势还在变大。 “啪!” 一声惊雷,天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冬雨沛然降临。 雨水打湿了焦土,浇熄了余烬。 “火!外城的火要灭了!”瞭望的士兵声音颤抖地喊著。 长庆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雨水混著血污被他甩出。 不能再守了,现在只有四十多个人了,现在內城还有三十匹马…… “兄弟们!这雨,也是给我们送行的酒!喝够了,就隨我突围!伤兵趁乱躲起来!” 长庆知道,自己的士兵就算投降也不会活下来。安藤军已被彻底激怒,不拿到足够的战功他们根本无顏回去。 “吼!!!” 回应他的,是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烈的怒吼。 雨丝在黄昏的光线中愈发绵密,很快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道雨幕,笼罩了整个森部城。 对於內城绝望的守军而言,这冬雨浇灭了守城的希望。 然而对於城外的安藤军,这无异於天降神助! “雨!是雨啊!” “老天开眼啦!” “火要灭了!衝进去杀光他们!” 安藤军欢呼声匯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安藤士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安藤守就站在本阵的伞盖下,狂喜道:“天意!此乃天意要亡毛利小儿!传令全军,火势一弱,立刻全力进攻內城!斩下毛利长庆首级者,赏百石!不,赏三百石!” “吼!!!” 然而安藤军还未来得及整队,长庆就带人杀了出来。 竹中重治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岳父大人,毛利悍勇,请隨我先退过河去!” “反扑?就凭他那几十个残兵败將?”安藤守就不以为意,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住內城,“我要亲眼看著他的人头落地!” “岳父大人,就听我的吧!” …… 內城之中,骑兵已经准备放手一搏。 “隨我一起冲,先掩护伤兵逃出去!”长庆喝道。 趁著安藤军还未整好队形,此刻是突围的唯一机会。 “杀!” 长庆一马当先,宗三左文字化作一道悽厉的弧光,劈入最前排足轻的脖颈。 春安紧隨其后,薙刀横扫,带起一片血雨。 “疯子!一群疯子!”安藤军的士兵被这同归於尽的气势所慑。 长庆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斩杀了多少人。他左臂挨了一记枪刺,血流如注,右腿也被砍伤,行动开始迟滯。 这时候他才清晰地知道,就算有了剑豪系统,自己也不是无敌的。 但想到这一世,他从没有逃避过,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春安!伤兵出城没!” “好像没看到人影了!” “好,接下来该我们突围了!” 话虽如此说,但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厚,刀枪如林。 长庆打算找机会射死对方主將,却又完全找不到人。 看来真的这辈子就只能走这么远了! “呜呜……” 法螺!是织田家的法螺! …… 安藤家大营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浑身泥泞信使几乎是滚落马鞍,扑倒在竹中重治面前。 “报!安藤大人!竹中大人!大事不好!日比野大人的部队遭遇柴田胜家、森可成猛攻,已经……已经溃败!柴田军正朝这边疾进!另有探报,织田信长本队已渡过长良川!” “什么?!”安藤守就如遭雷击,刚才的得意化为惊怒,“斋藤龙兴不听我等之言!没想到日比野这么快就溃败了!” 竹中重治脸色骤变,“岳父大人!不能再耽搁了!柴田胜家乃织田家头號猛將,其军锋锐,日比野军既溃,我军侧翼已完全暴露。若被柴田与织田本队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撤退!” “可恶……就差一点!”安藤守就不甘地低吼。 “因小利而忘大局,智者不为!请大人速退!” 安藤守就只得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撤!传令,向大垣城方向撤退!快!” 军令如山,安藤军听到法螺声,又见到本阵的马印已经往西北移动,只得迅速脱离战斗。 转眼间,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竟只剩下长庆和他十多个部下。 满地尸骸,连同著整片废墟,在冬雨中冒著热气。 片刻过后,一队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疾风,席捲而至。他们人马皆披精甲,背上罩著母衣。 一色赤红,一色漆黑,在灰暗的雨天下依然醒目夺人。 正是织田信长的精锐——母衣眾。 队伍最前方,一员將领勒住战马,正是黑母衣眾笔头佐佐成政,他身后是前田利家。 成政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森部城。 外城焦黑废墟,城內积尸如山。他自从初阵以来,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状。 他吞了口唾沫,想问长庆“为什么不撤”,但碍於两人的不和睦,他当著这么多人拉不下脸。 前田利家正要下马,被佐佐成政喝止。 “军令是继续追击!”他顿了顿,“给毛利的部下报仇!” 前田利家看了长庆两眼,生硬地点了点头,隨即挥鞭而去。 看著部队离去,佐佐成政缓缓地將头上的阵笠摘下,然后朝著长庆以及他身后那群残兵低下了头。 “抱歉。来得晚了些……” 长庆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总算来了”,比如“还不算太迟”,或者哪怕扯动嘴角,给一个他满不在乎的笑。 可喉咙里堵著什么滚烫酸涩的东西,淹没了喉咙,从鼻子里、眼睛里钻了出来。 一个字也吐不出……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视野开始不断摇晃,眼球不听使唤地在乱转。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春安的嘶喊和延绵不绝的马蹄声。 “照顾好他,大队人马立刻就到!” 佐佐成政重新戴好了阵笠,追上了前田利家。 …… 森部城最终还是守住了,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第33章 赤母衣笔头 长庆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这是……哪儿?” “大人!您醒了!”春安几乎是扑到榻边的,眼眶通红,“这是犬山城,主公將您安置在此养伤。您已经昏睡三天了。” 犬山城?不是在投靠了斋藤家的织田信清手中吗? 看来这一次信长的斩获颇丰…… “三天……”长庆挣扎著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剧痛。左臂被厚厚包扎,右腿也缠著绷带,胸口、肩膀,几乎无处不痛。 “別动,医师说您失血过多,身上有七处伤口,能活下来已是天照大神庇佑。”春安按住他,又转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 “去他妈的天照大神,分明是我命硬。” “这话可別乱说!” 长庆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我们的人……还剩下多少?” 春安的手顿了顿。 “说话。”长庆盯著他。 春安低下头,“活下来的,连我在內,二十三个。其中还有三个重伤,即便不死也只能回家养著了。” 长庆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纹,一言不发。 清洲城带出去的七八十人,如今顶多也就只有十多个人了,死在他坚持要守的那座城里。 “他们的尸首……” “打扫战场时,已经收殮了。”春安轻声说,“丸目大人和木下大人已经妥善处理他们的后事……森部城已经毁了,信长公以后重新筑城。” 长庆闭上眼睛。 “安藤军呢?日根野弘就呢?” “大捷。”春安的语气终於有了些振奋,“日根野弘就部被柴田大人和森大人击溃后,斋藤军阵线全乱。信长公深入美浓腹地,斋藤龙兴仓皇组织部队迎敌又被击破,缩回了稻叶山城,於是织田军趁机收復了犬山城。听说斋藤龙兴还要追究安藤守就擅自撤退的决定……” 长庆点点头,又问:“主公现在何处?” “在犬山城本丸。丹羽大人、林大人、佐佐大人等都在。信长公吩咐过,等您醒来,隨时可以去见他。” “扶我起来。” “大人,您的伤!” “扶我起来。” 春安不再劝阻,默默扶起长庆,为他更衣。 …… 织田信长正在犬山城本丸的广间內与重臣议事。 当长庆在春安的搀扶下,拖著伤腿走进来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毛利长庆,拜见主公。”他鬆开春安的手,缓缓行礼做了个样子。 信长立刻让小姓找来蒲团安置在佐佐成政身边。 “坐下吧!” 战斗一开始,他本打算直接来救援,却在遭遇日根野弘就后改了主意。 如果不是森部城的火光冲天,他压根没想到毛利军还在坚守。 柴田胜家和森可成得知这一情况立刻建议猛攻,放弃了合围日根野弘就的机会。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位“斋藤六宿老”很快就败溃了,织田军趁此机会大获全胜。 安藤守就率领的两千人,在这场攻城战中伤亡超过六百,士气大损,没有回头收纳溃军,也没有响应斋藤龙兴的出兵。 信长关切地问长庆道:“伤如何?” “谢主公关心,已无大碍。”长庆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在场的重臣,其中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这次大战降服的敌將。 “你做得很好。”信长缓缓道,“以百余兵力,拖延安藤军两千精锐一整日,为我军爭取了时间。此战首功,当属你毛利长庆。” 长庆低下头:“此乃麾下將士用命之功,长庆不敢独揽。” “死了多少人?”信长忽然问。 长庆的喉结动了动:“算上徵招的领民,一共二百八十五人,存活二十一人。” 除了佐佐成政,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种战损比部队却没崩溃,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难以想像的…… 信长清了清嗓子,“对於你的功绩,此前已经和诸位商议好了,授予你赤母衣眾笔头之职,知行增至两千四百石。另赐黄金十两,钱三百贯。” 这意味著长庆能拥有七十人左右的常备军,加上道场的收入,常备部队已经能扩充到百人以上。 特別是那群陌生的面孔,向长庆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赤母衣眾笔头!不仅意味著进入织田家的核心近卫,更代表著主公的绝对信任。 两千四百石的知行,更是令人羡慕! 令人羡慕吗?那都是跟了自己一年的老兵…… “谢主公……” “就这么点儿话?”信长挑眉。 “就这么点儿……” “那……”信长看了看长庆的表情,放弃了逗弄他的打算,“接下来,继续商量下一步的战略……你旁听吧……” …… “斋藤军新败,士气低落,但稻叶山城险固,强攻不易。东美浓是斋藤家的腹地,不会轻易倒向我们,应当先分化西美浓的豪族。” 说话的是木下秀吉,这一次追击战他参与了击溃斋藤龙兴本阵,获得了知行五百石。 长庆见秀吉已经说出了答案,便静静听著。 “哦?”信长饶有兴趣,“具体说说!” “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败亡,安藤守就、日根野弘就也失去威信,西美浓一盘散沙,在下愿意前往西美浓分化豪族。美浓三人眾,安藤、氏家、稻叶三家,若倒向织田,斋藤必亡!” 秀吉主动请命,信长欣然同意。 “那就给你100两黄金,钱1000贯先去联络小豪族……只要倒向我织田家,长井家和日比野家的领地我可以分给他们。” 长井、日比野死后,家中的领地大多被其余豪族瓜分,斋藤龙兴也懒得管那么清楚。 长庆不由得腹誹:天天跟家臣装穷,干大事就拿得出钱。 他之所以追隨信长,不仅是为了快速腾飞,还因为信长是“天下人”中唯一可能罢黜天皇的男人。 “长庆,你怎么看?” “木下大人的说法没错,令弟秀长在我处已有两年,善於理財,也学了些兵法,善於和別人打交道,请木下大人一併带上吧!” “那大家都没异议,就这么决定了。猴子,钱不够就给我说,但是事儿办不成,我要你命!长庆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吧。” 散会后。 秀吉亲自扶著长庆出门,一脸諂媚。 “我就知道大人重义气,居然把小一郎还给我了!” “还给你可以,还记得我们的谈好的条件吗?” “交换家臣?不知道大人看上了谁?小六(蜂须贺正胜)?”说著他低下了头,显然是不愿意。 “我要借你手下的兵还有装备,反正你暂时用不上!” 秀吉担任足轻大將,可以指挥上百人以上的作战,但他也要用知行承担约三十人的军役。 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绝对划算。 “成!” 第34章 跟我去报仇 第二日一早,长庆不顾新伤未好,带著春安和秀吉的兵赶回清洲城。 夜晚,道馆中。 水壶呜呜作响,却无人关心。 “主上,你说什么?”丸目长惠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 春安静静跪坐在门边,低垂著头。 “我要报仇。”长庆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向那些在西美浓袖手旁观的杂碎报仇。” “你疯了。”长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长庆,“光是擅自用兵这一条,信长公就能要你的脑袋!” 长庆没有抬头,只是盯著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森部城死了二百六十四人。道馆里带出去的徒弟十不存二!” “战爭哪有不死人的!”丸目长惠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带他们上战场时,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管,这些都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是城代,主公也未剥夺我森部城城主权利,我可以討伐那些罪臣!”长庆终於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丸目长惠愣住了。 “战爭的代价我可以承受,我也不后悔!但我的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对我自己也要有个交代!” 春安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回想来清州的路上,长庆一语不发,看来早就想好了要找那三家报復。 丸目长惠劝道:“即便如此,你现在有什么资本报仇?信长公刚赏赐你,你就私自动兵,这是大忌!” “秀吉借给我三十名老兵。我自己还能召集家臣和学员。信长赏赐的黄金和钱,全部散出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你以为打仗是道馆比试吗?就凭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人,去攻打一座城池?毛利大人,但这样做太愚蠢了!” 长庆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那是一串小小的木质护身符。 “第一个,长次郎,他十五岁,家里是烧炭的,去年冬天来道馆学剑……这” “还有彦四郎,父亲是町里的木匠……小次郎,每次比试输了就躲起来哭,但第二天一定最早到道馆练习。源太……” “够了。”丸目长惠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长庆收起护身符:“长惠,你说得对,我带他们上战场时,就知道可能会死。但如果有那三家的支援,我根本不需要损失那么多士兵。”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伤痛晃了一下,春安连忙起身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你可以不帮我。”长庆看著丸目长惠,“但这里的学员很多都是战死者的家属,你问他们要不要报仇?三家背弃了对织田家的效忠,我处置他们,主公也没什么好说的!” 长庆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春安默默跟上。 “等等!” 丸目长惠已经站起来,脸上恢復了往常的冷静。 “你要报仇,可以,算我一个,我也是他们的老师。但必须有周全的计划……” …… 两天后的下午,清洲城西侧的毛利宅邸庭院里,黄金和铜钱堆成的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春安站在台阶上,重复著长庆的命令。 人群从最初的骚动,渐渐变得安静。 十三名从森部城活著回来的部下跪在他身旁,眼神如刀。 道馆的学员们互相看了看。这些年轻人大多还不满二十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长庆坐在廊上,用刀敲打著地面。 “我以前教你们剑道,让你们保护自己,也要你们不要隨意伤人……” “劝你们不要好勇斗狠,你们私下没少惹事对不对?” “现在叫你们去砍人,给自己的亲族、邻居报仇,你们去不去?” “愿意去的,明早去城西的村子集合!” …… 天还没亮透,长庆已经出现在那座废弃的村子。 薄雾尚未散尽,残垣断壁间,长庆独自坐在倒塌的土墙上,闭目养神。 春安侍立一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丸目长惠在不远处踱步,每一次抬头望向空荡荡的村口,眉头就锁紧一分。 “卯时三刻了。”长惠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除了老兵、秀吉的士兵,还有我们召集的浪人,再没別人来。学员一个都还没到……五十人,似乎做不了什么……” 长庆没有睁眼,只是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越发衬得周遭空寂。 “再等等。”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晨光渐亮,村口那条泥路依旧空空如也。 十三个老兵擦拭著刀枪,眼睛却不断瞟向村口。十余个浪人或靠或站,脸上已露出不耐与怀疑之色。 “如果不打了,也要付辛苦费!”一个浪人叼著草根,不耐烦地说道。 丸目长惠正要开口训斥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第一批出现的是五个身影,走得很快。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中年汉子,肩上扛著一柄破旧的薙刀,身后跟著四个年轻人,衣衫襤褸,但眼神凶狠。 “听说这里有钱拿,还能砍市桥家的杂种?”独眼汉子嗓音沙哑,“我弟弟死在森部城,尸体都没找全。” 春安立刻迎上去,指向一旁堆积的武具和那堆用布盖著的钱箱。 没有多余的废话,登记名字,发放简陋的竹甲、兵器,一小袋作为“前付”的铜钱。 那独眼汉子掂了掂钱袋,啐了一口,带著他的人默默走到一旁空地坐下,开始默默打磨兵器。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雾靄中,人影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有穿著麻衣、手持竹枪的农民,有面色沉鬱的前武士。 他们大多沉默,报出的名字往往与森部城战死者名单有关。 人数缓慢而持续地增长著。 五十人……七十人……丸目长惠不再踱步,他站在长庆身侧,看著春安和那十三个老兵忙碌地分发物资,眼中的忧虑逐渐被一种惊疑取代。 將近巳时,一阵稍显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约二十余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胴服,为首的是道场的一个年长弟子。 “道场弟子,市助!”他向长庆的单膝下跪行礼,“我等四十一人,自愿参战。我们村有七个同伴死在森部城。另外,弟子们宣扬『报仇还有钱』,路上又聚了三十几个附近村里的健壮男子……他们就在后面。” 话音刚落,村口涌进更多身影,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二十人。 第35章 智取市桥长安 人影开始西斜时,人数已经逼近两百。 荒村几乎被填满。 丸目长惠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已经说不出话。他看向长庆,后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注视著这支迅速膨胀的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跳动著復仇的火焰。 然而,人数的增长並未停止。 长庆的名望、“苇名流”的號召力、部下的宣扬、金钱的诱惑……正在慢慢发酵。 当日头偏西时,春安挤到长庆身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大人……粗略点算,已有三百二十人……” 长庆点了点头,“生火做饭!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 市桥长安从接到斋藤军在森部城溃败的消息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作为西美浓豪族市桥家的家主,他在森部城之战前的密会上信誓旦旦地向其他两家保证:“斋藤军必胜,支援只是送死!” 当服部春安赶到福冢城下时,他不仅拒绝了出兵,甚至连安慰性的物资也没运送。 如今斋藤军败了,那个叫长庆的城代不仅活了下来,还得到了信长的赏赐。长安整日惴惴不安,唯恐信长事后追究责任。 “报,大人,织田军三百人出现在城西,不知是什么原因!” 长安慌忙跑上了城楼,眯著眼睛仔细辨认。是织田军无疑,旗號好像打得是木下秀吉的。 武士的装束也確实是织田军传令兵的打扮。 长安推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派人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织田家部队停在了城外,看上去不像是来问罪的。 不一会儿下人前来回报,“是木下秀吉,奉命集结部队前往进攻北方的大垣城?” “开城门。请使者入城。” “对方说了,事情紧急,如果大人不愿意隨从,就自行和信长公解释吧!” 长安本就对没有支援森部充满惶恐,现在他若不从征,那不就是等著毛利长庆扣帽子了? 他连忙穿上了甲冑。 “来人,整军,能集结多少先集结多少,隨我出征!反正是好打的仗……” …… 市桥长安带著十余名家臣和百余名足轻匆匆出城时,城外那支军队中的不少士兵坐在地上休息。 “还真是懒散……”他对著家臣们笑道。 他骑马走向队伍中为首的那个背影,高声问道:“是木下大人吗?” 丸目长惠答道:“木下大人正在休息。市桥大人能及时响应再好不过。”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可有信长公或木下大人的手令?” 长惠並未答话,只是抬手示意。 他身后一名侍从捧著一个小木箱上前,箱盖打开,分明是一张空文。 “敌袭!”长安嘶声大喊,拔刀的同时就想调转马头。 但已经太迟了。 丸目长惠一枪如闪电般刺出,狠狠扎进了长安坐骑的脖颈!战马惨嘶人立,將长安重重摔落尘埃。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散漫的那三百“织田军”暴起发难! 靠近市桥队伍的“士兵”拔出刀枪,远处那些则迅速拉开弓箭! “一个都不许放回城里!”长庆骑马跃出,“放下武器跪地者不杀!持械者、逃跑者,格杀勿论!” 市桥家的部队完全懵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家主长安此刻正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试图爬起来,而春安已经一脚踩在他腰上。 他在地上扑腾,就像一只被踩著的王八。 “保护主公!”长安的家臣倒是忠勇,立刻冲了过来。 长庆看都没看那边,他给长惠使了个眼色。 长惠心领神会,用尽全力吼道:“市桥家的士卒听著!尔等家主市桥长安,在森部城之战背弃盟约,坐视友军苦战覆灭,罪当討伐!今日只诛首恶胁从!放下武器,跪地不杀!战后每人赏钱二百文!” 话音未落,另一侧,丸目长惠已指挥著那三十名秀吉借予的老兵和十三个森部城倖存者,將几口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砸开。 阳光下,铜钱和零星碎银的光芒,甚至比刀剑更晃眼。 叮叮噹噹的弃械声接连响起。大半足轻选择了跪下,只有长安身边的十余名旗本和亲族武士还在困兽犹斗。 “长庆!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假传军令!”长安嘶声大骂,“信长公不会放过你的!” 长庆终於策马走来。 “卑鄙?市桥长安,当你拒绝我求援的使者时,可曾想过『卑鄙』二字?”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队伍。 “看看他们,这些都是森部城的家属,前来討伐不义的志士。我今日来,不是奉主公之命,是奉森部城二百六十四缕冤魂之命!”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长安心上,也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至於你,”长庆看著长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你该担心的是,到了九泉之下,森部城的亡魂继续折磨你!” 他不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部下们如群狼般扑上。春安狂吼著,將长安的头颅砍下。 这不是战斗,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针对的是市桥家的核心武士阶层。 鲜血染红了城外的土地。 长安的家臣在绝望中挥刀乱砍,其中还有一个人被四五支长枪同时刺中,挑在空中,长庆眼见他睁著眼断气。 不到十息时间,十余名市桥家武士无一存活,横尸当场。 长庆这才再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近百名市桥足轻。他们面色惨白,不少人已经嚇得瘫软在地。 “春安。” “在!” “把钱分了。每人二百文,现在就发。” 春安立刻带人抬著钱箱过去。铜钱叮噹作响,落入那些颤抖的手中。 长庆催马,在这些降卒面前缓缓走过。 “市桥长安已死,其罪已偿!尔等之前听命於他,身不由己,我不追究!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第一条路,领了钱,放下武器,脱掉市桥家的號衣,自己回家去。今日之事,家主战死,与尔等无关。” 降卒们千恩万谢起来。 “第二条路,拿起武器,以后就是我的弟子!隨我討伐另外两个仇人另有厚赏!战死者,抚恤加倍!” 丸目长惠一旁看著,心中震撼无以復加。竟然真的有三十四人加入了部队。 长庆挥舞著太刀:“迅速整队!目標,多云城,丸茂长照。” 第36章 血洗多云城 部队向多云城行进。 长庆和丸目长惠並排骑行,身后的春安赶著马车,马车里放著市桥长安和他的家臣的头颅,由一大卷草蓆盖著。 队伍靠近多云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丸目长惠低声道:“大人,不对劲。” 长庆微微頷首。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见到“市桥军”旗號,至少该有喊话询问。 可多云城头只有士兵警惕的沉默。 “计划不变。”长庆声音平稳,“长惠,你去喊门。” 丸目长惠深吸一口气,打马向前几步,扯开嗓子,吼道:“城上的人听著!我乃福冢城主市桥长安公麾下!织田军令,急攻大垣!沿途徵召军势,速开城门,请丸茂大人出来答话!” 城头终於有了回应,“既是市桥大人麾下,为何不见市桥大人本人?你等队伍杂乱,所为何来?” 是丸茂长照本人! 春安按事先准备的说辞答道:“军情如火,主公率精锐先行!命我等收拢沿途零散军势,隨后赶上!丸茂大人,军令如山,耽搁不得!” 片刻的寂静,令两军都感到不安。长庆盯著城墙上的火把光影,想起了那些在森部城大战前夜的狂欢。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滚,化作一股灼热的怒火,但他不得不暂时忍耐。 他淡然开口道:“若是有疑虑,就派人下来核验主公的书信!” 照理说,这书信本应该是徵召的部队主动递上,但长庆知道对方心虚,故意让对方下来看。 “斋藤军早已大败!你如此防著织田军,是因为早就有了叛意吗?若是如此,我等即刻匯报主公!” 丸茂长照只得赔笑道:“本家並无此意,只是怕那斋藤家来赚我的城池。” “哼!笑话,一个小小森部都打不下,他还敢这时候跑来打你不成!” 灯火中,丸茂长照低著头赔笑,一边挥手让人下去。 “我听闻森部城之战,尔等不予支援,此时还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反意!” 听闻长庆大喝一声,长照一边擦汗一边答道:“大人莫要怪罪,稍等……” 这时城门缓缓推开一个两人宽的缝隙,长庆立刻举起弓一箭射去。 城头传来惊呼,门后的足轻们慌忙拖拽尸体。就在这一瞬间,长庆的第二箭已至。“贯中久”之箭自然射不穿厚重的城门,但那钉在门板上的巨响,如同死神敲门,惊得关门的足轻手忙脚乱。 “杀!”春安暴喝出声,声震四野。 “我乃森部的毛利长庆,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 三百多人齐声怒吼,队伍中弓手齐齐放箭,一片箭雨朝城头覆盖过去,压制住了对方的守军。 “敌袭!关城门!放箭!”丸茂长照惊怒交加的吼声从城头炸响。 尸体被拖走,城门开始合拢。城头上零星的箭矢也开始还击,冲在最前的两名士卒闷哼著倒地。 “快!再快!”长庆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加速。丸目长惠死死护在他侧前方,长枪拨打箭矢。 城门正在闭合,缝隙越来越小,一个人都难以通过。 却见长庆跃马而去,一扯韁绳,马扬起前蹄,猛地一踏城门。 “嘭!” 城门猛地一顿,身后的丸目长惠虽无这等马术,却蒙上了马眼直接撞上城门。 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马匹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耳骨发痒。 也就是这一工夫,长庆挤入了城门。 “隨我杀!” …… 战斗迅速向城內蔓延。 长庆和春安如两把尖刀,一左一右杀上城楼。廊道上,丸茂长照的家臣们鼓起勇气衝上来,但在经歷过森部城血战的两人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薄纸。 一个年轻的武士举刀冲向长庆,他的眼神里有著未经战阵的稚嫩。长庆侧身避开这笨拙的一击,反手一刀划过对方的脖颈。他想起了大雨下掩护伤兵突围的源太郎,他也是这样冲向敌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春安!”长庆的声音在城楼上迴荡,“他拒绝来援时,是怎么说的?” 春安的刀正从一个武士的肋骨间拔出,他头也不回地吼道:“『若毛利大人害怕,便弃城而走吧,我绝不会落井下石。』我没说错吧,丸茂大人?” 被堵在廊道中央的丸茂长照面如死灰。 这个继任家督不过一年的老者眼球发颤,他那些精心挑选的家臣,那些在宴会上夸夸其谈的武士,在真正的战士面前如同稻草般倒下。 “我记得当初信长公纵火安八郡……市桥和丸茂家,区区两百兵马也来支援……”长庆一步步逼近,刀尖滴落的血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丸茂长照开始求饶,“毛利大人,我……我愿意献城,我的財物都归您,只求……” “求什么?”长庆打断他,“求我像你一样,看著同袍死去然后心安理得的独活?”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家臣扑上来想保护主人,春安的刀锋划过一道弧线,那老臣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著。 丸茂长照看著跟隨自己三十年的家臣就这样死去,终於崩溃了。 “信长公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私攻同僚,织田家法不容!”他用最后的力气威胁道,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长庆笑了,刀光闪过。 丸茂长照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刀,那颗花白的头颅就离开了身体。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到城下。无头的尸身喷溅著温热的血,在暮色中如同一场猩红的雨。 …… “丸茂长照及其家臣已死!”春安的吼声响彻多云城。 “哦!哦!”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 长庆没有欢呼。他举起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脸。 “首级装好。丸茂家的东西隨便抢,不伤百姓,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又骂道:“今日就在城中休息,明早四更出城,谁要是敢玩儿女人耽误明天的正事儿,我就阉了他。” 今天的事必定走漏风声,长庆根本不打算趁夜偷袭。 暮色完全降临,多云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长庆靠在城楼的栏杆上,春安默默走到他身边。 “主公,明天是场硬仗吧?” “嗯……也不算。” “如果主公派人来阻拦怎么办?” “我一力承担便是!” 第37章 驹野城的对峙 黎明前。 春安扶著长庆跨上战马。 “还撑得住吗,主公?” “森部城都撑过来了,这还能撑不住,出发吧!不用急行军,保存体力。”长庆只说了这一句。 长惠大呼道:“驹野城!出发!” 队伍在晨雾中行进,马蹄声踩碎了乡间的寂静。 春安赶著马车,车后面装著二三十个首级。它们軲轆著四处打滚,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阳升起时,驹野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城比多云城更坚固。 在织田和斋藤的屡次战斗中,高木贞久都摇摆不定,其势力在周边三家豪族中也是保存的最好的,城中有兵二百余。 “停。” 长庆抬手,三百人的队伍在城外百尺整齐止步。 箭櫓上弓手就位,城垛后长枪林立,城门紧闭。 “春安,把旗打起来。” 一面染血的旗帜被高高举起,那是尾张毛利氏的一文字三星旗帜。 队伍最前方,春安將竹枪重重插进泥土。两根竹枪,分別挑著市桥长安与丸茂长照的首级。 首级惊恐的表情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引得城头一阵骚动。 “高木贞久!”长庆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出来见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片刻后,一个穿著深蓝色胴丸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 “毛利大人。”高木贞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清晨率军至此,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长庆大笑起来,“高木大人,城上诸位,昨夜可曾安眠?不会是等了我一晚上吧?” “我不知道毛利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长庆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骤然变冷,“森部城被围时,我派人求援!高木贞久,你视而不见!我问问你,你给织田家的誓书是怎么写的?” 晨风吹拂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误会。”高木贞久只得撒谎,“我收到情报,斋藤军有部队在附近活动,恐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轻易出城。” “放屁!” 长庆暴喝一声,战马受惊般扬起前蹄。 贞久忍不住动怒道:“放肆!毛利长庆,你私攻豪族,现在又兵临我城下,这难道不是违背织田法度!信长公绝不会……” “信长公绝不会放过的是你们!” 城头有人握紧了武器。 长庆暴喝一声,战马受惊般扬起前蹄。他勒紧韁绳,稳住坐骑,用刀鞘重重拍在马臀上,战马向前踏出三步。 城头弓手立刻瞄准了他,却不敢引弓。 毕竟真的射死了他,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 “高木贞久,”长庆一字一顿,“你看看那两颗人头。” 竹枪上,丸茂长照空洞的眼睛正好对著城楼方向。晨光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高木贞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怕了。 长庆继续骂道:“你既然加入织田家,就该与我们同心协力,共御外敌!森部城被围时,你们在哪里!” 他顿了顿,言辞越来越激烈。 “信长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家臣,不是会算帐的狐狸。市桥、丸茂、高木三家背弃同僚,就证明你们在战场上也会背弃主家。这样的家臣,信长公留著何用?” 城头一片死寂。 高木贞久强作镇定的脸仿佛裂开了,露出了恐惧的本相。 这么大的帽子他可接不下来! “你……你这是诬陷!”高木贞久近乎声嘶力竭,“我高木家对织田家忠心耿耿!” “那就证明给我看,开城门!” 高木贞久僵在城楼上。 长庆等待著。让恐惧发酵,让犹豫生根。 他想起森部城下,自己也曾这样等待援军。现在,轮到他们等待了。 “大人!” 春安忽然低喝一声,指向西侧。 长庆转头,只见地平线上扬起烟尘……是骑兵,约三十骑,正疾驰而来。 为首者扛著一面旗,织田家的木瓜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城头传来轻呼声。高木贞久挺直了背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十骑转瞬即至,在长庆军侧翼勒马。 居然是佐佐成政亲自来了。 他扫视战场,目光掠过竹枪上的人头,眉头微皱。 “毛利长庆。主公命你即刻退兵,返回清洲城等候处置。” 长庆微微頷首:“佐佐大人。” “这是主公的命令。”成政加重语气,“你私攻同僚,已犯大忌。若再攻驹野城,便是公然违抗军令。” 这是同僚?长庆忍不住笑了。 “佐佐大人来得正好。”他转头,重新面向驹野城,“高木贞久,你听见了?成政大人要我退兵。我可以退,只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高木贞久仿佛抓住了生机,急忙道:“佐佐大人!毛利长庆擅自攻灭两家豪族,罪大恶极!请大人即刻將他拿下!” 成政没有回应,只是看著长庆。 “高木贞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开城投降,自缚双手,隨我前往清洲城向主公认罪。第二……” 长庆抬手,春安立刻將马车上的破布掀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市桥家与丸茂家的家臣、武士,二十多颗,堆叠在一起。 城头传来惊呼。 “就像他们一样。”长庆的声音冰冷,“我攻破多云城,丸茂长照跪地求饶,说愿意献出所有財物。我问他:当初我派人求援时,你可曾想过有今天?高木贞久,你现在也可以求饶。但我不会接受。森部城下死去的每一个亡魂,都不会接受。” 佐佐成政皱紧眉头:“毛利长庆,主公命你……” “我知道主公命我退兵。”长庆打断他,终於转头看向成政,“佐佐大人,我只问一句:若当初被围的是你,派出使者求援,三家皆拒,你会如何?” 成政沉默了。这个以刚直著称的武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春安。”长庆吩咐,“把所有人头掛起来。” 竹枪一根根竖起。市桥和丸茂家所有家臣的头颅都被绑在了竹枪上。三十多颗头颅在晨风中摇晃,像一串诡异的风铃。 恐惧如同瘟疫在高木家蔓延。 “高木贞久。”长庆的声音再次响起,“切腹保全高木家其他人的性命,否则我今日必破此城。城破之后,高木家上下,鸡犬不留。” 说罢长庆一刀横在佐佐成政脖子前。 “请佐佐大人不要干涉!我也不在乎再多加一条罪名!” 佐佐成政看著长庆苍白的脸,想起了森部城的惨状。他深吸了一口气,並不打算反抗。 高木贞久的手在颤抖。 毛利长庆这个疯子…… 第38章 逼死贞久 高木贞久的手指死死握住的刀柄,双肩忍不住发抖。 他似乎能闻到那些人头飘来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十多岁便能杀人的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那些狰狞的面孔,让人能感觉到他们死前有多么的恐惧。 长庆的话还在空气中迴荡。 高木贞久看著竹枪上丸茂长照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森部城之战他有所耳闻,毛利长庆用计火烧斋藤军,以寡敌眾,斋藤军仅剩下二十多人生还,他就是从血海归来的修罗。 “高木,我给你数到十,否则別怪我强攻,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一!” 贞久忍不住一哆嗦。 长政的刀依然架在佐佐成政的脖子上。佐佐成政能感觉到刀口在颤抖,但他选择了沉默。 “二!” 城楼上的武士们不安地看向主君。两百对三百,若据城死守,驹野城大概率能守住。 但问题是,贏了又能怎么样?信长公更加不会放过他们! “三!” 信长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家臣,不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毛利长庆说对了,信长公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四!” “大人!”贞久身旁的一门眾忍不住了。 “不如……不如先开城门,与毛利大人谈判?” “是呀,现在本家无论胜负都会获罪的……” “谈判?”高木贞久苦笑,“你看看城下那些首级。丸茂长照、市桥长安难道是什么硬骨头吗?” 家老沉默了。 “五!” 佐佐成政忽然开口,“高木贞久,你拒不出兵救援同僚,已是事实……” 贞久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织田信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到自己被拖到清洲城下当眾处决,看到高木家的领地被剥夺,家臣流离失所…… “六!” 长庆的声音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贞久脸色苍白如纸,他挺直腰背,不过是苦苦支撑。 “七!” “父亲!”年仅十四岁的长子跑到他身边,眼中含泪,“和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高木贞久看著儿子稚嫩的脸,想起了森部城下死去的那些毛利家武士。 如果城破,他的儿子也会变成竹枪上的一颗头颅。 “八!” “够了!”高木贞久突然大喊。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高木贞久缓缓站直身体,深蓝色的胴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毛利大人……我接受你的条件。” “九!”长庆根本没有跟他废话!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凉气,仿佛忽然意识到长庆就是想拼命。 高木的家臣已经忘记了劝阻主君。 高木急忙大喊道:“请允许我在城上切腹,让我的家臣见证。事后,请你遵守诺言,保全高木家其他人的性命。” 长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我等不了多久!” 佐佐成政终於忍不住低声道,“毛利大人,你还真是固执!” “他早晚获罪,这样算是便宜他了。” 他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经转身走下城垛。 长庆从马上下来,脚步微微踉蹌。春安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摆手制止。他必须站著,必须亲眼看著这一切。 城楼上,一块白布铺开。高木贞久脱下胴丸,露出白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发抖。 “他在害怕…”长惠在长庆耳边低声说。 “但他更怕死后家族的覆灭。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保全了高木家。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成政听到这番话,深深看了长庆一眼。 这人做事也太狠了! 城楼上,介错人已经就位。 介错人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武士,此刻老泪纵横。 高木贞久跪在白布上,面向东方。他拿起短刀,双手颤抖得厉害。 “父亲!”儿子的哭喊声传来。 高木贞久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於將短刀刺入左腹。 一声压抑的闷哼。 刀向右横切,再向上挑起。这是標准的十字切。 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但他没有倒下,硬是保持著跪姿。 介错人举起长刀,泪水模糊了视线。 “快!”高木贞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刀光落下。 头颅滚落在白布上,鲜血染红了整块白布。躯体向前倾倒,被家臣轻轻扶住。 城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城下,长庆的军队也沉默著。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这是武士的结局,庄严而残酷。 长庆看著那颗滚落的头颅,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主公!” 春安第一个衝过去,在长庆倒地前接住了他。长庆的身体轻得可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军医!”长惠大喊道。 “不用了。”佐佐成政已经下马走来,“立刻带他回清洲城。服部春安是吧?你护送长庆大人。丸目长惠,你负责接管此城,不得滥杀无辜!” 成政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切腹谢罪!开城门,高木家所有武士放下武器,在城中待命,我会向主公稟报实情的!” 城门缓缓打开。 成政低头看著昏迷的长庆,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这个年轻人用三百人,顶著重伤未愈,要了三家豪族家主的命。 真是个疯子! …… 清洲城 两天后,清洲城天守阁中。 房间中央,毛利长庆跪坐著。他已经能勉强起身,但脸色依然苍白,伤口用绷带层层包裹,藏在衣服下。 “所以,”信长缓缓开口,“你未经许可,私自攻灭两家豪族,又逼迫第三家切腹。” “是。”长庆回答。 “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死罪。” 评定间里一片寂静。几个家臣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出声。 信长站起身,走下主位,俯视著这个如今被称为“尾张的疯子”的男人。 “抬起头。” 长庆抬起头,与信长对视。 “森部城之战,你做得很好。”信长说,“你擅攻同僚,违抗军令。佐佐成政让你退兵,你不但不退,反而以刀相挟。” “是。” “为什么?”信长问,“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长庆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毕竟如果自己真的获罪,下面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將来战场上就不会有人相信同伴。见死不救而不受惩罚,此风一开,织田家的军纪將荡然无存。我攻灭三家,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立下规矩。” 信长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为了立规矩。”他转身走回主位,“毛利长庆,你的战功我也认可。但你违抗军令、私攻同僚之罪,不能不罚。从今日起,你被逐出织田家,不得离开清洲城!” 第39章 可怜的信忠,可爱的阿市 “苇名流”道场,成了毛利长庆现在生活的地方。 领地、屋子都被信长收回。 不过他並不担心,信长没有杀他也没有流放他,就是认为他还有用。 每日閒暇时,他会和丸目长惠、服部春安教授弟子。 道场中。 长庆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望向窗外。正值初夏,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在微风中摇曳。 “真是连累你们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这么念叨。 长惠平静地说,“木下秀吉大人昨日接纳了我和春安,虽然俸禄比以前低,不过还好。” 长庆笑道:“那就好,秀吉是个厚道人啊!” 春安继续道:“秀吉大人说,他理解您让秀长大人转仕的苦心。他说……您是不想牵连他的弟弟,所以要报答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长庆点了点头,他当初確实有这个考虑。 “秀吉大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请主公放心,西美浓不久就要生变了,到时候主公还需要您联络浅井呢!” “我已经是浪人了,还叫什么主公……” 春安笑著立刻改了口,“师父,听说佐佐成政大人都向信长公进言,认为您虽行事过激,但初衷是为了维护织田家的军纪。” 佐佐成政啊……这个武將与他前世了解的並不一样,这人其实是个好人。也不像太閤立志传里面那么討厌。 半月后,或许是信长的怒火过了,木下秀吉这才敢来拜访。 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仿佛长庆依旧是信长的宠臣。 “毛利大人,伤势可好些了?”秀吉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他自己家。 “托您的福。” 秀吉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鱼膾和温过的清酒。 “一点心意。清洲城的鱼市今早刚到的鲜鱼,我想著您这里饮食简陋……” “多谢,怎么这时候来看我了?” 秀吉的笑容隨即更加灿烂。 “高木家的领地被没收了三分之一,其余由贞久的儿子继承,但需要等到元服后才能正式接任。家臣大部分留用,老家臣担任后见役。丸茂家和市桥家的领地直接併入信长公的直领,家臣被分散安置到各家。” “这有什么额外值得高兴的?” “您別急嘛,主公很满意『苇名流』在战场上的表现,让你去担任一门眾的剑术师范。” “下次记得先说重点,我这个人,报恩报仇不干第二次,那三家的事我不在乎。” “那明天,我会带你去主公的宅邸,请您做好准备!” …… 说是教授一门眾,其实也就教两个人:信长的异母弟织田信包,以及年仅八岁的少主织田信忠。 出入主公家宅的机会变多,遇上织田市的机会自然也变多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名正言顺的撩撩妹子有什么不好。 就像男人在球场上看到美女路过,总会忍不住展示一下自己的技术。 长庆也是如此,只要织田市路过,他用木刀把假人当柴劈。 织田市如果躲在院子里,他就把信忠收拾得吱哇乱叫。 反正不是自己的孩子,下手就是不心疼。 信长对信忠的教育很严苛,多半是因为自己经歷了数次一门眾的背叛,所以偶尔看到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信长能狠得下心,当姑姑的织田市可狠不下心来。 让长庆砍假人总比让他砍信忠好。 她这么想著,反而呆在廊下观看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信忠的剑术课刚结束,小傢伙如蒙大赦般跑了,留下长庆一人在道场收拾木刀。 他故意磨蹭,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浅葱色的衣袖在廊下停留已有片刻。 “市姬今日有雅兴观看剑术练习?”他转身,將木刀架在肩上,笑得毫无正形。 织田市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后退半步,含糊其辞道:“毛利师范的剑术……很特別。” “特別在哪?”长庆走近几步,隔著廊檐与她说话。她身上有淡淡的薰香,混著初夏草木的气息。 “特別……粗暴,”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过来,“你对奇妙丸(信忠幼名)是否太过严厉了?” “严厉?” 长庆索性在廊边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著,“市姬可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敌人不会因为少主年纪小就手下留情。现在多挨几下木刀,將来或许就能少挨一刀真剑。” 这话说得在理,但由他这般吊儿郎当地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別有用心。 织田市抿了抿唇:“兄长也说,严苛是为他好。” “信长公英明。”长庆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来是几块浅绿色的柏饼,“要吃吗?今早路过茶屋买的,多买了些。” 这举动太过唐突。织田市睁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侍女在身后低咳一声提醒失礼,长庆却浑不在意,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口:“又没毒,怕什么。” 他吃得坦然,嘴角还沾了点豆粉。 她迟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最小的一块。 “市姬!”侍女低声惊呼。 “无妨。”织田市小口咬了下,甜味在舌尖化开。 “不客气。”长庆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块,拍拍手上的碎屑,“下次我给你带更特別的。听说京都有种用紫阳花叶包的糕点,这个时节正合適。” “紫阳花……”织田市望向庭院里那些蓝紫色的花球,“院子里,也有很多。” 长庆跳下廊檐,隨手摘了一小枝紫阳花,隔著纸门递给她,“就当是谢礼,谢你愿意尝我的饼。” 哪里有请客送礼还谢谢別人的道理,长庆已经耍起了各种花招引起织田市的注意。 花枝递到面前,织田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师范该回去了。”侍女终於忍不住出声。 长庆耸耸肩,拎起木刀扛在肩上,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市姬,明天信忠少主的课在辰时初,要是您早起,可以来看看我怎么『虐待』他。” 织田市握著那枝紫阳花,望著他消失在转角。 “这个人……真是奇怪。” 侍女皱眉:“太过轻浮,市姬还是远离为好。” “但他教剑术时,眼神很认真。”织田市低头看手中的花,“而且……他不怕兄长。” 这大概是最让织田市在意的一点。在织田家,没有人不怕信长。 连信包兄长在信长面前都谨言慎行,可这个失去领地的浪人,却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第40章 剑圣上泉信纲 这个时代的女子嫁人大多在十五六岁,但阿市在歷史上足足等到了二十岁才嫁人。 这倒不是出於他对阿市的爱护,而是因为妹妹的容貌需要足够匹配的利益。 长庆真想抱得美人归,也必须要回到织田重臣的行列才行。 因此他虽然偶尔捉弄阿市,却没有过多纠缠。 他这忽冷忽热的態度,反而把未经人事的阿市逗得不知所措。 永禄六年(1563)三月,甲斐的武田信玄还在上野国和长野业正鏖战。 松平家康的动作却快得离谱,已经快要统一三河了。 西美浓的豪族则在秀吉的活动下开始分崩离析。信长为了快点夺取美浓,不得不重视近江国的外交问题。 长庆几乎可以確定,自己马上就要被重新启用。 转眼到了盛夏。 这一天他刚刚教训完信忠,走到二道城,便有一个满身尘土的少年赤脚奔来。 他几乎扑倒在长庆面前,“师、师父!道场……来了个白髮武士,长惠师父输啦!” 丸目长惠是长庆首徒,尽得“苇名流”迅猛刚烈之形,寻常剑客在他面前走不过一招。 长庆眉头一皱,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这几年数个大名覆灭,诸多剑客成为浪人,其中不乏高手。 但能一击制住长惠的,绝非泛泛之辈。 该不会是“上野国一本枪”,新阴流祖师上泉信纲吧? 他连忙赶回道场,大门正开著,数十弟子跪坐两侧,背脊僵硬。 道场中央,丸目长惠保持著正坐姿势,面色灰败如土。 他对面,一位白髮武士背对入口端坐,有些清瘦,但那种巍然的气度……就像是身经百战之人。 白髮武士很快就察觉到了长庆的目光,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平和,眼角的皱纹藏著风霜,双眼清明却不见戾气。 我靠,这长相,和只狼里的苇名一心差不多。 “在下毛利长庆。阁下是?”长庆步入道场。 “我乃上泉信纲。游歷诸国,听闻尾张有『苇名流』,特来请教。”他微微頷首,苍白的鬍鬚隨著他说话在颤动。 在场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显然都知道“剑圣”的威名。 长庆更確定的是,丸目长惠刚才一定输得很难看。 “你的这个徒弟看上去也就比你年轻一两岁,单论天分不输给我的弟子……” “既然是切磋,废话就不多说了,请吧!” 双方接过竹刀,互相行礼。 竹刀没有刀鞘,自然就不能用【居合】了,长庆做出了【蜻蜓八相】的姿势。 信纲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初见这个姿势,我只当是胡闹。丸目大人一刀劈来时,便觉气势非凡,是很有特点的剑术……” 他起身,竹刀自然垂在身侧,全无架势,仿佛隨处都是破绽,却又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让人很想出手的感觉…… 但是听他的说法,丸目输在被他后发先至。 两人对峙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长庆却感觉背上渗出细汗。他歷经生死搏杀,从未遇到这样的“空”。信纲周身三尺仿佛化作一片虚无的领域,任何试探的念头都会被吞噬。 不能贸然出手……示现流一刀不中虽有后续,但面对“剑圣”,恐怕就没有第二刀的机会。 等!熬老头! 就这样,硬耗了一炷香时间。 上泉信纲或许是碍於身份,率先出手了。 朴实无华的袈裟斩,来得却极快。 长庆以【缩地】的爆发力退开,隨后脚一点地,反扑上去使出【一之太刀】。 就这刀,就算剑圣硬接也得跪! 木刀破空发出裂帛之声,直取信纲左肩。 信纲居然真的打算用刀硬接,用的是新阴流的绝技。 信纲的木刀迎上。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一声,长庆虎口出血,信纲却只是身形微微一颤。 紧接著是“咔嚓”一声脆响。长庆的木刀从中断裂,前半截擦著信纲的头飞出,插入道场柱子。 信纲的木刀也断了,却还连接著一层竹皮。 …… “我输了。”长庆鬆开手,断柄落地。 他清楚地知道,若双方持真剑,自己的刀先断裂,那就是输了。 而且他隱约能感觉到,信纲放了水。 信纲点了点头,端详著自己的木刀。 “好一个『一之太刀』。想不到师父的技艺居然还有传承。” 上泉信纲早年师从冢原卜传,习得香取神道流、阴流多种技法,方才自己创立门派。这“一之太刀”的奥义他见过,却並未被传授。 当今剑豪之中,也只有伊势国司北畠具教掌握此奥义。 “后生可畏。”信纲走回坐处,“你的剑和步伐,迅猛无比,的確可以开宗立派……老夫受教了!今日算平手……” 输了就是输了,输给剑圣有什么可丟人的? 长庆有点理解不了信纲的好意,坚持认输。 信纲却笑道:“你能等我那么久,后手出招,就这心態已经胜过平常青年人。老夫不过是钻研剑道久了,小心思还是有的。” 说罢,他摊开了手,手居然在抖。 “我虽然没有流血……却手臂发麻,难以为继。”说著,他將两只手合在一起拍了拍,“如果適才你我再以断刀相博,便是我输。” 长庆不禁佩服眼前这个“剑圣”,当即决定请上泉信纲小住几日切磋、交流。 剑圣与苇名长庆互授秘剑的消息,很快传遍尾张,並迅速向诸国扩散。 道场门槛几乎被踏破,求学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织田家的家臣。 永禄六年五月末,秀吉来到了道场,通知长庆前往天守阁。 信长於天守阁召见长庆,家中重臣几乎都在场。 他正把玩一把新得的南蛮短銃,头也不抬:“听说你差点把剑圣的木刀打断了?” “是上泉大人手下留情。” 信长勾了勾手指头,前田利家便端著赤色母衣走到长庆面前。 “恢復你在本家的地位……以后你就是岩村城城主了!” 岩村城不是还在“美浓三人眾”的安藤守就手中吗?信长居然用玩儿明智光秀的套路玩儿自己。 城都没拿到手就封了! 去你的画饼! 他內心疯狂吐槽时,信长又开口了。 “明日你去浅井家寻求同盟。我可不想在攻取美浓时,被六角家和浅井家占了便宜!” 第41章 强势谈判 永禄六年(1563)的確是联络浅井氏的好时机。 歷史上这一年爆发了“观音寺骚动”。 野良田合战后,六角义贤被迫出家,將家督让给儿子六角义治。 六角义治比自己的父亲更加昏庸,成为家督后便杀害了后藤贤丰。 后藤贤丰是“六角两藤”之一,是辅佐六角高赖、六角定赖、六角义贤三代家督的重臣。 六角义治杀害重臣自然引起了內部的分裂,浅井长政因此获利。 此时织田与浅井达成结盟,既有六角、斋藤同盟存在的外部条件,也有各自获利的內部需求。 歷史虽然在变化,但六角家內部的矛盾没有变化,“观音寺骚动”大概率还是会发生。 长庆准备在六角义治还未犯浑之前实施自己的计划。 “稟报主公,在下有一个要求!” “讲!” “请主公將林秀贞的女儿收为养女,再嫁给浅井长政!” 为什么选林秀贞的女儿,长庆是有考虑的。 反正都可能牺牲一个重臣的女儿去结盟,又不能牺牲阿市,那就选择最能得罪的那个人。 林秀贞虽是重臣,却思想保守,常与信长的新政意见相左。反正以林秀贞的性格,早晚也会被信长罢黜。 几名在场的家臣交换了眼色,林秀贞起身就要表达不满。 信长却举起手让他住嘴。 “理由?” “林大人是织田家笔头家老,主公將其收为义女,也是主公对重臣的恩宠。如果我有女儿,能成为主公的义女,还能嫁给浅井长政这般少年英雄,属下求之不得。” 听闻这一套说辞,林秀贞无奈坐下了。武家的女儿,本来命运就半点不由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同盟什么的都不重要,长庆。记住,我只要浅井长政保证不进入美浓,近江的事我不干涉。” 看来此时的信长还未想著“天下布武”。 …… 三日后,长庆再次在川並眾的帮助下进入北近江。 接待仪式比上次隆重。 浅井长政亲自在二之丸迎接,见到长庆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喜悦。 “师父!”长政大步上前,握住长庆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相见!” 师父?就算二人有师徒之实,公开场合也当称“先生”妥当。 “浅井大人。”长庆微笑著回礼,“织田家对与浅井氏的友谊极为重视,特命在下再次来访。” 长政却顾左右而言他道:“毛利的威名已经传遍天下,这次来可要好好再向您请教。” 眾人进入天守阁,分宾主落座。海北纲亲与赤尾清纲也在座,两人对长庆的態度比之前也温和得多。 寒暄过后,长庆示意隨从呈上礼单。 “此为织田家的一点心意。南蛮胴具足一套,可防铁炮射击;南蛮铁炮一支,射程与精度皆优於和制铁炮;另有越前漆器十套、京都丝绸二十匹、永乐钱五百贯……” 每念一项,在座浅井家臣的脸色就惊讶一分。这份礼单之厚重,远超一般的外交往来。 长政也颇感意外:“织田大人太过客气了。” “此外,”长庆从怀中取出一封书状,“织田家有一项提议,望浅井大人斟酌。” 他展开书状,朗声读道:“织田家欲与浅井家结为姻亲,愿將重臣林秀贞之女收为养女,嫁与浅井长政大人为妻,以固两家之好。” 长政默不作声,他知道这时候自己的家臣会替他说,这样也不会伤害他和长庆的情谊。 海北纲亲第一个跳了出来。 “织田家的美意,本家心领了。但恕我直言,近江与尾张之间,隔著六角与斋藤,结盟是没有必要的事。” “海北大人,我可还没说要结盟了?我们各取所需,浅井家可以一心对付六角家,织田家也可以一心对付斋藤家。我们只要求互不侵犯。” 赤尾清纲笑道:“织田大人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斋藤如今势弱,六角也难有作为,我等此时也巴不得进军美浓呢!” 这不过是威胁罢了。 那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也无妨,只要达成协议就好。不过我要先说一点,西美浓的豪族几乎都倒向了织田,我方一旦举兵,西美浓处处都是织田家的旗帜,阁下也没什么好处可占。” 赤尾清纲看向诸位同僚,笑道:“既然如此说,本家全无好处,那又何必合作?” 天守阁中顿时传出一阵阵笑声。 “这不就是摆明来占便宜吗?” “织田家未免把本家想得太过愚蠢了!” 长庆微微一笑,“谁说没有好处的?六角家,三个月內必生大乱。家督六角义治將诛杀重臣后藤贤丰,观音寺城將血流成河。届时,浅井家若想趁机西进,夺取整个北近江,甚至进入南近江也有可能。” 天守阁中顿时一片哑然,所有人都被这种预言震惊。 长庆继续说道:“这时候,织田家不会从背后捅刀子,反而会专心攻取美浓。” 大垣城。那是控制美浓西部、威慑近江的战略要衝。 “浅井氏和织田氏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成为守望相助的盟友,要么……成为必须拔刀相向的敌人了。” “你这是在威胁本家?”赤尾清纲的手已按在刀柄上,但他忽然记起了长庆的威名,手立刻缩了回去。 “我並未提及结盟,只是做一个约定罢了。我织田家如此真诚,还为浅井家谋划,大家各取所需,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 长政终於抬起头。 “长庆大人,”他缓缓开口,“您说半年內,六角必乱。若没有呢?” “若没有,织田家依旧会攻取美浓。” 总之长庆就是一句话,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让浅井占不到织田家的便宜。 浅井家或多或少也听说过长庆死守森部城的事,如果到时去爭抢大垣城,没准还要被六角家偷袭。 长政笑了起来,他倒不觉得长庆是在挑衅,反而生出了和长庆较量的心思。 与森部的名將阵前大战,是武家男儿的豪迈,他心嚮往。 “织田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需要与家臣商量。请长庆大人小住几日,我会给出答覆的。” “在下不会在此等待,这是信长公写好的誓书。如果观音寺有变,便请殿下派使者送来浅井方的誓书,我等也会將婚约履行。若是没有变化,便请大人烧了,我愿与大人会猎大垣城下。” 听闻此言,长政骨子里被家臣压制的豪勇突然爆发。 “哈哈哈哈!好!” 第42章 攻略岩村城 永禄六年(1563)九月,观音寺城之变如长庆所预言般爆发。 六角义治在近江豪族后藤城设宴款待后藤贤丰,席间以“谋反”为名將其诛杀。 “稟主公,六角家果然內乱了!” 清洲城天守阁內,军报让织田信长放下手中的茶碗。 此刻重臣都还没有到,信长感嘆道:“看来我很快就会收到浅井家的誓书了…” 长庆正在当值,称贺道:“恭喜主公。” “是时候夺取美浓了,你认为应当向哪里进军?” 长庆顺势进言:“在下建议,攻打东美浓岩村城。” “岩村城?”信长挑眉,“那是安藤守就的领地,距离稻叶山城也不远,攻那里有何深意?” “斋藤龙兴多疑,已经很对安藤守就不信任。若我军大张旗鼓攻打岩村,並放出流言说安藤守就已暗中投靠织田家,龙兴必不敢轻易救援。而西美浓豪族见到斋藤龙兴不敢救援,或许会更快倒向本家。” 信长点了点头,冷不丁笑道:“如果是寻常的人,看到你选择攻打岩村城这座坚城,一定会觉得你心怀叵测……” 还不待长庆回答,他却笑道:“但我的想法有一点不一样。” …… 九月中旬,织田信长亲率五千兵马,以柴田胜家为先锋,浩浩荡荡开赴美浓。 大军取道尾张北部,渡过木曾川。 沿途,织田军故意放慢速度,大张旗鼓。 每到一处村落,便有秀吉的川並眾四处宣扬:“织田家应安藤守就大人之请,前来接引安藤守就归附!”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当织田军抵达岩村城下时,消息早已传入稻叶山城。斋藤龙兴新败不久,对安藤守就也不放心,根本不敢出兵。 岩村城坐落於险峻山脊之上,三面悬崖。 歷史上武田信玄进攻信长时,让秋山信友进攻此城牵制织田氏的兵力。秋山信友通过心理战拿下此城,没想武田信玄却突然病逝,此城才被织田夺回。 而且就算是夺回,也是经过长期笼城战才夺回的。 这座山城易守难攻,不缺乏水源,海拔七百余米,是日本三大山城之一,號称雾之城。 城主安藤守就此时正站在天守阁顶层,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织田军阵,面色铁青。 “混帐!我何时向织田求援了?!”他狠狠捶在栏杆上。 竹中重治嘆道:“岳父大人,这是织田信长的离间计。但我等现在百口莫辩,不过小婿认为,区区五千人拿不下岩村城。” “城內粮草可支多久?” “约两个月。但莫说坚守两个月,就是坚守五天,主公也会派出救兵了!” 重治的话没错,別说五天,就是坚持三天,近在咫尺的斋藤龙兴也不会坐视安藤家真的投敌。 “织田信长想用我的人头来震慑美浓豪族?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全员备战!我要让织田军在这岩村城下血流成河!” …… 织田军本阵设在山下平原。然而信长的目標压根不是岩村城,而是逼迫斋藤龙兴前来救援。 这是类似围点打援的战术。只要能击溃斋藤龙兴和他的死忠,美浓大部分豪族倒向织田的速度会更快。 实际上信长只派遣了1500人参与包围岩村城。 长庆早就明白信长的意思,但他依旧打算拿下岩村城。 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加速美浓的倒戈,同时能震慑家康。松平家康统一三河的速度太快了,这对处於主导地位的信长隱患不小。 另一个原因是出於对森部之战的怨恨。 他准备对侮辱“孔明”名號的半兵卫进行正反手教育。 上次以多攻少,你拿不下。 这一次我以少攻多,你也守不住。 玩儿心理战,我是你祖宗。 织田军抵达岩村城的次日,长庆便广布疑兵,营造出数千人围城的盛况。 又调集柴田胜家的三百人,在城下町外的密林中设立工事营地。 由於不是进攻,柴田胜家也没有拒绝长庆的提议。 山城大多配备土垒和石垣,而且作业面狭窄,真要挖塌二道城的城墙,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但是,土龙攻进攻最大的威慑力,是恐惧。 山城的墙基都是坚硬的岩石,传递声音的效果极佳。 工兵们在夜间挖掘,白日则以草蓆遮蔽洞口。每挖深一尺,便以木桩撑起,敲击岩壁,声音在岩石中传导,很容易就被守军听到。 第一夜,岩村城守军只闻隱约敲击声自地下传来,还不知是什么原因。 到了第二夜,声音变得清晰,又看到织田军不断运送的渣土,所有人都开始恐慌。 斋藤龙兴和西美浓的援军似乎永远不会到,但那一凿凿的声音却那么近。 一线的守军隨时担心城墙倒塌,根本无法安眠。竹中重治急令城內挖掘深沟,设下大缸听取挖掘的方向。 岩村城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池,大约在400年前开始修筑。 这对於安藤守就而言,並非世代基业,无法完全信任城防的牢固。他虽然嘴上不说,却將守军精锐撤回了本城。 第三夜,当守军提心弔胆时,长庆又命人將十几面大鼓置於坑道入口,深夜时分同时擂响。 鼓声经过岩层放大,整座山城仿佛都在震动。 “要破城了!” 织田军不时地欢呼惊得城中人头攒动。安藤守就不得不亲自到二道城稳住军心,。 围城的第四日清晨,斋藤龙兴因没有西美浓的援军,依旧不敢出兵,西美浓的豪族们却还在观望。 长庆开始让弓箭手换上了特製的鸣鏑箭。 这些箭矢绑著纸条,射程不远,只能在空中发出刺耳鸣响。 数百支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內,大多落在城墙附近。 一名足轻捡起一封,只见上面写著: “告岩村城兵民:降者不杀。安藤守就若开城,西美浓本领安堵(保全其原有领地)。顽抗者,城破之日,满城皆屠。” 安藤守就很快就看到了箭书上的內容,勃然大怒,当眾撕得粉碎:“这必是毛利小儿的奸计,所有书信一律焚毁。” 但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 竹中重治忧虑地说道“岳父大人,此攻心之计,恐怕还有后续。” 果然,第二批箭书又至。 信言:“西美浓三人眾之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已密约归附织田。安藤家难道要坐等领地被其余两家瓜分?” 第三批箭书更让安藤守就如坐针毡。 “凡献安藤守就首级者,赏百金,封两千石。凡献竹中重治首级者,赏十金,封五十石。普通士卒弃械投降者,免死,赏钱两贯回乡。” 竹中重治看了信有些发懵…… 我好歹也是西美浓的豪族,为何我这么便宜? 安藤守就才不在意这个,立刻夺过了信烧掉,並禁止士兵观看射来的信件。 第43章 攻心为上 九月十七日,围城第五日。 岩村城本丸的天守阁內,安藤守就彻夜未眠。 城下町早已被织田军控制,四处都搭建著木棚。 织田军往来其中,拋著石块渣土,仿佛此城已经志在必得。 而岩村城內,水源虽足,粮草亦丰,唯独缺了人心。 “主公,昨夜又有七人縋城而逃,皆是老兵。”竹中重治低声稟报,不敢抬头看安藤守就铁青的脸。 安藤守就沉默地望向窗外。浓雾笼罩著山城,这是岩村城得名“雾之城”的由来。 往日的雾气是天然的屏障,今日却如同囚笼的帷幕。 “安藤尚就(安藤守就长子)呢?”他沙哑地问。 “正在二之丸巡视,加固防御工事。” “他还在加固防御工事?”安藤苦涩一笑,“城未破,人心先破,加固石墙又有何用?” 他被包围,也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据说西美浓三人眾中的另外两位,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已暗中归附织田。 他想起去年评定会上,他还与稻叶一铁因瓜分长井家的领地大吵一架。 怀疑的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但凡斋藤龙兴肯出兵,哪怕打了败仗,也能证明他信赖我。可为何时至今日,织田军还在山下谈笑风生地挖土。 “主公,”竹中重治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凝重,“织田军今晨开始在三之丸外垒土筑台,似要建造井楼。” “井楼?他们已经想用弓箭压制城墙?二道城的城墙快要被挖塌了吗?”安藤守就走到窗边,雾气太浓,他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就是这看不到的,才是最恐惧的。 “我不知道……”作为安藤家的主心骨,竹中重治摇著头。 “接下来怎么办?” 竹中重治坦言道:“毛利长庆此人用兵虚实难测。但毋庸置疑,这攻心之策防不胜防,我军森部攻城不利,又被主公猜忌,军心不稳……” “重治,你说我们……能守多久?” 竹中重治听出了岳父话中的动摇,心中嘆息,却仍坚定道:“若將士一心,粮草充足,守一月织田必定断粮退走。但如今军心浮动,斋藤殿下又……” 岩村城能守多久,不取决於城墙多高,粮草多少,而取决於斋藤龙兴何时来救。 但这位庸碌的主公,显然已经放弃了他们。 同一时间,稻叶山城中。 斋藤龙兴在天守阁內烦躁地踱步。他的亲信——东美浓的豪族,却无一人主动请缨救援岩村。 他本就多疑,自祖父斋藤道三被父亲义龙所杀,自己已经见惯了背叛,他从不相信任何人。 安藤守就是祖父时代的老臣,对自己这个主公,真的就忠心吗? 这时,他的宠臣斋藤飞弹守进言道:“岩村城號称难攻不落,安藤守就手下有兵两千,粮草充足。若他真无反心,守上一月应无问题。届时织田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我等再出兵,可一战而胜。” 听起来很有道理。 斋藤龙兴坐回主位,犹豫不决。救,恐中埋伏。不救,若安藤守就真是忠臣,岂不寒了美浓豪族之心。 “再……再观望几日。”他终於做出决定,“催促各豪族出兵,在稻叶山城集结,再做打算。” 家臣们互望一眼,齐声称是。只有上万的士兵,他们才敢主动出击。 九月十九日,围城第七日。 岩村城內的情况急转直下。 前夜,长庆突然在城西发动佯攻,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安藤守就急调本城守军支援,却发现只是百余人虚张声势。 但这一调动,暴露了城內守军的紧张与疲惫。 更致命的是,当夜真的有內应行动了。 四名足轻试图打开二道城的侧门,被巡夜的竹中重治及时发现。 严刑拷打下,他们招供偷看了箭书,而且还供出有人私藏。 竹中重治將此事稟报安藤守就时,这位老將的面容在烛光下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半兵卫,你说这城中,还有多少人不可信?” 竹中重治无法回答。 笼城战中箭书的威力正在於此,它不需要真的收买每一个人,只需要让每个人都怀疑身边的人已被收买。 这对於士气正盛的军队无效,但对於大败过的军队来说殊为可怕。 九月二十日清晨。 长庆当著两军的面,將纸条裹在箭上,足足射出了百间的距离。 信中写道:“安藤大人,我家主公敬重您是美浓宿將。明日前若开城,保您全家性命,出让岩村城,可保全西美浓之领地。” “我需要时间考虑。” 安藤守就想要拖延,吩咐竹中重治將答覆射了回去。 不过就是这个举动,足以让军队动摇。 他的长子,安藤尚就,甚至也开始怀疑父亲即將献城。 “诸位都听到了,说说吧。”安藤守就声音疲惫。 沉默良久,一位年轻武將突然站起:“主公!我等愿与岩村城共存亡!织田军不过虚张声势,七日都未敢真正攻城,可见其力不足!” “你懂什么!”另一名老將喝道,“织田军不攻城,是在等我们內乱!昨夜之事各位都知道了,內奸就在我们中间!也许……也许就在这议事厅里!”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谁知道有没有人已暗中投靠织田,就等著取主公首级领赏呢!” “够了!”安藤守就大喝。 厅內静了下来,但猜忌的目光在眾人之间流转。 安藤守就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悲凉。这些人中,有的跟隨自己二十年,有的娶了自己的女儿,有的为自己挡过箭。 但这个世道,这个节骨眼,他看每个人都像是內奸。 “重治,你说。”他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 竹中重治缓缓起身,摸著自己的脖子苦笑道:“岳父大人,岩村城已不可守,这样耗下去,脑袋就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了。” 家臣们一片譁然。 “竹中大人,你竟敢……” “听他说完!”安藤守就喝道。 竹中重治继续道:“斋藤殿下已弃我等。军心已散,內奸难防。斋藤家君臣猜忌,豪族离心,美浓易主已是迟早之事。此时降,尚可保全家性命,保安藤家名不绝。若拖延太久,恐怕西美浓的大片领地就落入了其他人手中。” 这番话句句扎心,却也句句在理。 “若我降……织田信长真会守信?” “若主公早降,信长公为了稳定美浓,必然不会对您有过分的处置。” 安藤守就长嘆一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日没有雾气,但稻叶山城方向依旧看不到援军的身影。 斋藤龙兴,你这庸碌之辈……也罢。 安藤守就转身,眼中已无犹豫:“派遣使者,准备投降…” 第44章 竹中请降 正午未到,岩村城的城门开启。 竹中重治独自一人走出城门,城门在他踏出后重新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织田军阵前,士兵们早已列阵以待。 长庆骑在马上,看著比自己略微年长的男子。他下马取过重治手中的降状,递给了柴田胜家。 胜家虽然由得长庆折腾,却也没想到安藤守就这么快就投降,喜道:“你带他去见主公。” 经过半个时辰的奔波,长庆带著重治来到了信长的本阵。 信长接过降书,展开看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此时还未发生竹中重治夺取稻叶山城的歷史事件,因此信长对重治並不热情。 “安藤守就既然愿降,我自当以礼相待。你起来吧。你们的条件我同意了,我会亲自迎接安藤大人归附的。” 信长来到岩村城外后,派遣木下秀吉入城递交了安堵的书状。 不久后,安藤守就带著数名家老,出城拜见信长。 这位西美浓的老將此刻卸去了盔甲,眼角向下吊著,仿佛受尽了屈辱。 信长主动走上前,扶住了正要拜见他的守就。 “安藤大人请起。您能审时度势,免去无谓的伤亡,实乃明智之举。” 安藤守就起身,深深一揖:“败军之將,不敢当信长公谬讚,今后愿听凭差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信长微笑,目光却已转向城外密密麻麻挖掘的洞口。 “听闻长庆在此用了些特別的法子,安藤大人可愿隨我一看?” 安藤守就只得点头同意。 到了洞口,信长带著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参观这长庆的杰作。 几十条挖掘出的浅沟,蜿蜒曲折,看似通向城墙根,实则多数只挖到了城墙下的岩层便停止了。 “这就是……”竹中重治忍不住开口。 安藤守就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著那些浅沟,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整整七日,他和他的家臣们就是被这些虚张声势的工事所震慑,以为织田军即將发起总攻,从而加剧了內部的猜忌与恐慌。 “这也叫土龙攻?”信长恶趣味地问道。 “自然不算……”长庆平静地回答。 信长哈哈大笑,笑声在洞口迴荡。 “好!好一个虚实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守军自乱阵脚。” 竹中重治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作为守城方的主心骨,他此刻才完全看清对手的布局。 但即便他识破了此计,又能如何呢? 真正的杀招,是攻心之计。 联想到自己在攻防两端都吃了长庆的亏,他忍不住感嘆道:“比起长庆大人的勇武,您的智谋更让人忌惮。” 长庆只称“谬讚”,言语中也无半点热情,毕竟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损失那么多部下。 信长看著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开口:“半兵卫,你既佩服长庆,可愿转侍於他麾下?” 重治抬头,看向长庆,长庆却压根不与他视线交接。 信长继续说道:“安藤家既已降服,按理说需要交出人质。就请安藤尚就成为我的母衣眾,竹中重治作为长庆的部下吧?” “蒙信长公抬爱,长庆大人不弃,重治愿效犬马之劳。” 竹中重治转侍织田信长的宠臣,也为安藤、竹中两家留下了另外一条联繫信长的纽带。 毕竟遇到什么误会或者处罚时,有人能替自己说上话。这一点对地方豪族非常重要。 信长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他转向长庆,“从今日起你就是岩村城主,转封岩村城一万石,以后本家出征时,需出兵两百从征。此城乃是攻略东美浓的关隘,你要替我防备好武田。” “谢主公。”长庆单膝跪地领命。 一万石,一般可以徵招250名士兵,非农忙时,紧急情况下可以动员近千人。 驻守岩村后,长庆立即派人前往木下秀吉处,將丸目长惠与服部春安重新找回,並安排將道场移到了岩村城。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善战之兵。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兵之所以凶横,也有这个原因。 三日后,岩村城本城中。 丸目长惠风尘僕僕,一进门便哈哈大笑。 丸目长惠没想到短短半年,自己成了五千石的家臣,这在织田家也已经是上级武士了。这在他过去侍奉的相良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主公!听说您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 服部春安本也喜气洋洋的进了门,当他看到了坐在主公身边的人是竹中重治,不由得愣住了。 这不是森部的仇敌吗? 虽说当初各为其主,但手上各自有对方部属的血,难免见面膈应。 长庆自己也这样,他甚至动过让重治转仕长惠的想法。 但那样的话,又过於侮辱投降之人了。 长庆不冷不热的介绍道:“此人名叫竹中重治,如今转侍於我。以后我隨军出征,请长惠与重治替我守好岩村城。” 丸目长惠与竹中重治对视一眼,齐声称是。 …… 织田信长率领主力撤出岩村城后,又袭扰了斋藤氏的核心领地土岐。 安藤守就的投降產生了连锁反应。十月,稻叶一铁、氏家卜全正式向织田家表示臣服。至此,所谓的“美浓三人眾”全部倒向织田,西美浓实质上已脱离斋藤家的控制。 斋藤龙兴困守稻叶山城,所能直接掌控的只剩下东美浓北方接近飞弹国的地区,连4000人的部队都无法集结。 信长却並不急於立刻攻陷此城,他只向美浓豪族下达了第二年的攻略令。 这种攻城战,他压根不打算过多消耗自己的实力。 织田信长主力撤离后,岩村城恢復了平静。但这座位於东美浓腹地的山城,此刻却酝酿著一种不同以往的变革。 冬十一月。 长庆站在本丸天守阁上,俯瞰著下方错落有致的城下町雏形。 “主公。”身后传来竹中重治的声音。 长庆没有回头,只是望著远山。重治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城外。 两人之间隔著一步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屏障。 “城下町的规划已经完毕……” “需要多少时间?”长庆终於开口。 “若充分利用冬季农閒,徵调领內民夫,明年夏末可初具规模。” 长庆点点头,转过身来。 “今日起,你主持城下町建设事宜。所需资金从城库支取,人手可调配领內劳力。除了城下町,还有两事需即刻著手。其一,兵农完全分离。丸目长惠已开始甄选足轻,领民也要进行基础的军事培训。” 重治看著地图上標註的几个村落:“石高有限,若完全实行兵农分离,恐怕只能维持百人左右的常备。” “百人足矣。”长庆手指轻点地图,“但这一百人必须精锐。长惠会负责训练,你需配合他,从领民中选拔合適者。入选者免除年贡,其家眷由城供养。” 第45章 送嫁近江 重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供养职业军人的代价太高了。 “其二,”长庆继续道,“服部春安將负责领內治安与情报收集。另外,我需要他『请』一些人来。” “请?” “从附近山区,甚至武田领边界。”长庆语气平淡,“那些无主之民、流亡者、山民,都可『请』来岩村。愿意开垦新田的,减免两年年贡;擅长手艺的,可在城下町获得居所。” 重治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增加领內人口,快速开发土地。战国乱世,人口即財富,但这种方法未免…… “主公,此举可能引发与邻国的摩擦。” “摩擦早已存在,对了,在通往信浓的山道上多设关卡,一是为了徵税护持商路,二是为了防备武田。” “是!” 长庆起身,仿佛不想与重治多呆一刻。 “你今日便著手准备吧。每三日向我匯报进度。” 重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主公,关於森部之战……”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长庆打断他,声音冷淡,“你我现在同属织田家,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竹中重治是个能臣不假,但森部的亡魂縈绕在长庆心头,即便重治成为他的家臣已经过了一月,他仍心存芥蒂。 重治深深一揖,只得转身离去。 长庆斩杀西美浓三个小豪族的事他也听说了,他知道长庆是重情义的人,只是在找一个机会缓和两人的关係。 “三河的一向一揆,你听说了吧。”长庆忽然叫住了他。 “是。据说松平家康有百余名家臣倒戈,冈崎城被围。” “家康没有向信长公求援。你怎么看?” 重治略作思考:“家康公想要整顿三河的土地和税收,激起了一向宗暴动。若家康能凭己力平定,便能树立声望,也在联盟中更加保持独立。” 聪明人果然还是聪明人,长庆微微頷首。 “与我想法一致。信长公派人传话,召我前往清洲城另有要事。你箭射得不错……別忘了向丸目长惠学习。” “箭,什么箭?” “没事,你先退下吧!” 长庆离开岩村的那天,清晨下起了细雨。 重治站在城门目送队伍远去,忽然想起森部之战的那个雨天。雨水混合著血水,渗入土地。 他这才恍然大悟,那一箭是指森部时自己想要射死长庆的一箭。 主公是说“一切就过去了”的意思吗? …… 清洲城的议事厅內,气氛比长庆预想的要轻鬆。毕竟美浓已经快要落入织田家的口袋了。 信长盘腿坐在主位,正与丹羽长秀说著什么,见他进来,招了招手:“长庆,来,坐近些。” 如今织田家中有能力紧急动员五百人参战的家臣,全都在场。 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森可成等、池田恆兴、瀧川一益…… 议事也主要是和寺庙占据的土地有关。 结束后,信长单独留下了长庆。 “还有一件事。”信长把玩著手中的扇子,“浅井家知道进入西美浓已经无望,同意和我正式结盟,下月初护送阿雪(林秀贞女)前往小谷城的任务,我想交给你。” 护送主公养女去联姻,这通常是重臣或亲族才能担当的荣誉。 “在下必不辱命。” “阿市最近还在念叨教剑道的师父怎么还没来?你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都说到这儿了,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主公,在下想要迎娶阿市小姐?” 信长歪了歪脑袋,“你前面还排著不知名的大名,还有权六、五郎佐……”他仿佛把所有想要当自己妹夫的家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隨后摆了摆手,“估计你没什么机会了……” “稻叶山城……” “嗯?”信长的眼睛放著光。 “只动用美浓的兵力,明年之內我保证拿下稻叶山城!” 信长笑得都换了一个坐姿,就像是个醉汉。 “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先办好眼前的事再说!” …… 次日一早,护送阿雪的队伍就启程了,一共出动了200人。 除了长庆,隨行的还有木下秀吉和前田利家。 队伍行进得缓慢,排场也大,仿佛巴不得整个日本都知道浅井和织田成为了盟友。 阿雪长得很漂亮,就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阿市,却也也算个美人。 长庆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亏待长政。 浅井长政亲自到了双方协定的边界线迎接队伍,也就是大垣城和佐和山城之间,而且织田家的隨从只能送到佐和山城休息一夜。 这让这场婚姻彻底变了味道,反而更像是在送人质。 见到长庆,这位年轻的近江之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毛利大人,想不到那么快又见面。信长公派您护送阿雪小姐,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晚宴后,长政邀长庆到天守阁顶层饮酒。 “毛利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与您单独聊聊。”长政屏退左右,亲自为长庆斟酒。 “浅井大人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杯后,长政望著窗外北近江的夜景,忽然嘆了口气:“不瞒您说,治理北近江,比打仗难得多。” 长庆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父亲大人……最近与旧家臣的往来又频繁起来。这一次能结盟也真是不容易。” “旧臣恋旧,乃人之常情。但乱世之中,固守传统未必是明智之举。我家主公能快速崛起,凭藉的便是不循规蹈矩。” “正是此理!我本想趁机围攻观音寺,可朝仓家拒绝出兵援助。那些老臣似乎也安於北近江那巴掌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做得不好家臣们又会立刻拥护父亲。” 长庆转而问道,“浅井大人对三河的一向一揆有何看法?” 话题转换让长政愣了一下,隨即认真思考起来:“松平家康……此人能在如此困境中不求外援,要么是极度自负,要么是极度清醒。我更倾向后者。” “您与信长公的看法是一致的。家康在藉机树立威信,也能藉此清除一些老顽固,增加国力。他不愿意求助,更是担心信长公发兵后看不起他。他骨子里不想做別人的附庸。这一点和您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毛利大人,接下来织田夺取美浓后,有何打算?是北方的飞弹国,南方的伊势国还是……南近江呢?” “如果长政公不取走观音寺,那么信长公一定会攻取那里。以后浅井家只能往琵琶湖的对岸拓展了……” 第46章 岩村国眾远山氏 永禄七年(1564年)三月,美浓国岩村城尚未完从冬寒中甦醒。 岩村川裹挟著木曾山脉融雪的水流,泠泠穿过山谷,水色清澈见底,触之仍带寒意。 两岸山樱初绽,粉白点缀在深绿杉林间。 苗木城中,喝骂声却不断从本城的广间传出。 “荒谬!”“混帐!” 远山景任將一纸文书重重拍在榻榻米上,年近四十的脸上因怒意涨得通红。 “虽然信长公让我等成为毛利长庆的与力,但毛利长庆那廝未免太过分了,居然想染指我的领地?” 坐在下首的家老渡边正重俯身更低了些:“主公息怒。毛利大人毕竟是织田家派驻东美浓的重臣,又是信长公亲自任命……” “重臣?他算哪门子重臣?不过是马迴眾上位!”景任打断话头,站起身在广间內踱步,“不过是尾张乡下的暴发户,仗著有些战功罢了!来了岩村不过半年,检地一次,掳走山民,如今连我远山家的山林都要插手!” 文书上,毛利长庆的花押清晰刺目。 內容是关於岩村城北一带的归属爭议。 那片山林自古属远山氏所有,盛產优质的木材,是远山家重要財源之一。 长庆以“为织田家整备军备”为由,要求重新勘定边界,实质是想將最肥沃的三成山林划归直辖。 渡边正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拱火,说道:“最近他还在道路上设了关卡,商队总是被刁难……” “主公,还有一事……”渡边正重声音更低,“三日前,毛利家的目付在边境截获一队商人,从他们货中搜出送往甲斐的信件。虽未署名,但笔跡……有人说是秋山信友的。” 景任脚步猛然顿住。 秋山信友——武田家“武田二十四將”之一,甲斐名將,现任信浓国伊奈郡代,与美浓仅一山之隔。此人用兵狡黠,尤擅策反,是织田家在东部边境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信呢?” “已送往岩村城,由毛利大人亲自查验。”渡边正重抬头,眼中闪过不安,“虽说是模仿,但若毛利大人认定……” “认定什么?认定我远山氏私通武田?”景任转身,目光如刀,“正重,你也怀疑我?” “属下不敢!”渡边正重慌忙俯首,“只是……如今形势微妙。毛利长庆新官上任,正需立威。若他执意要拿远山家开刀,隨便一个『通敌嫌疑』,便足以调兵来伐。” 窗外传来巡城足轻整齐的脚步声。 远山氏曾是东美浓有力豪族,最盛时领有岩村、苗木、明智三城,號令十八村。但自祖父一代与斋藤道三爭斗失利,领地萎缩,家势衰落。安藤守就为了稳住岩村城,將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远山景朝,生下了远山氏现任家督景任。 歷史上,美浓陷落后,岩村城被交还给了远山景任,信长不仅將自己的姑姑艷姬嫁给了岩村城主远山景任,还將自己的第五个儿子过继给了没有生育能力的远山景任。 远山景任还有一个族兄,名叫远山直廉,此人早年就娶了信长的妹妹,其女是日本战国著名的远山夫人(武田胜赖的正室)。 此刻他明明与主家有姻亲,却依旧是难以出头的地方国眾。 家业难以光復,处处还受制於人,这让景任忍不住嘆息。 “主公,”渡边正重再次开口,“不如……暂时退让?” “退让一次,便有第二次。”景任声音低沉,“今日割山,明日便会要川。待远山家领地尽失,我父子还有何面目去见先祖?”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摩挲。 “况且,你真以为毛利长庆只是为了那点山林?” 渡边正重一怔。 景任抬眼冷道:“此后攻伐稻叶山城的军役,他要求出兵二百,我只出一百五十;上月他提议巡境,我以『春耕农忙』推脱……桩桩件件,他早积怨在心。此次山林之爭,不过是寻个由头,要彻底压服我远山氏罢了。” “那主公的意思是……” “他要勘界,便让他勘。”景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远山家的山林,一木一石也不能让。传令下去:黑薙山南麓增派猎户三十人、足轻二十人巡山。若遇毛利家检地役人,便说『此乃远山氏祖產,未得主公许可不得入內』。” 渡边正重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公然抗命啊!” “抗命?”景任缓缓拔出一寸刀身,寒光映在他脸上,“我远山景任是织田家臣,不是他毛利长庆的家臣。他要寻衅,我便让他寻。我倒要看看,没有真凭实据,他敢不敢对信长公的姻亲动武。” 话虽硬气,景任心中却无十足把握。 渡边正重说得对:毛利长庆需要立威。而日渐衰微却又不肯彻底臣服的远山家,確是个合適目標。 但景任没有选择。 再退,远山氏將彻底沦为附庸。不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不了就投靠武田,当初若不是武田,自己的父亲也无法顺利继位 武田……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 现在武田和织田並未对立,但私通依旧是重罪。 远山氏和武田氏的友谊是存在的,流言却可杀人。 若毛利长庆真要构陷,这便是个绝佳切口。 “正重,”景任忽然道,“家中近来,可有与甲斐方面接触之人?” 渡边正重脸色微变:“主公何出此问?” “我要实话。” 沉默片刻,渡边正重低声道:“三个月前,秋收前后,有自称信浓商人的旅者路过苗木城,在城下町逗留两日。期间与远山利政饮酒……此事利政已稟报过,说只是寻常商旅,问了些美浓粮价。” “利政。”景任念著这个名字。 远山利政是旁支子弟,勇武但少谋,对景任並非完全心服。 “还有吗?” “上月,边境哨所曾截获一封信,內文却是空白。哨长以为是误投,已销毁。此外……此外便没有了。” 空白信。 景任后背渗出冷汗。 太像陷阱了,是武田氏设下的,还是毛利设下的? “让利政明日来见我。”景任起身,“还有,加强苗木城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信浓方向来的商旅接触。尤其是自称秋山家家臣或使者的,一律扣押,即刻报我。” “是!” 渡边正重领命退下。 广间內只剩景任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子窗扇。 岩村城下町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裊裊。 那是远山氏的祖產,是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守护的山林。 “毛利长庆……”景任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第47章 杀鸡儆猴 同一时刻,岩村城二道城,毛利长庆居所。 此处灯火通明,两名年轻武士正围坐在地图前激烈爭论。 “远山景任绝不会退让!”说话的是丸目长惠。 “那便断他一臂。”服部春安狠道。 竹中重治因为安藤守就的缘故,与远山氏关係匪浅,因此选择迴避。 丸目长惠嘆道:“年內要准备攻取稻叶山城,此时动手並不明智。何况远山一族与主公存在姻亲,不可妄动!” “罪证可以找。”服部春安针锋相对,“边境截获的可疑信件、远山家与信浓商旅的接触、他们暗中囤积的军粮,桩桩件件,拼起来便是『通敌嫌疑』。” “嫌疑不够,需要实证。”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一直沉默的毛利长庆终於抬手,“那就製造实证。” 爭论戛然而止。 “长惠说得对,强攻不可取。春安说得也对,远山氏必须解决。”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岩村城是美浓的屏障,此处不稳,武田的铁骑便可能长驱直入。信长公將此地託付於我,此地也是我的基业,决不能出事。” 丸目长惠欲言又止。 长庆继续道:“远山景任不会退让,我亦不会退让。此非一时意气,而是势之必然。他退,远山氏沦为附庸,再无力掣肘;我退,则威信尽失。” 自从在森部被三家豪族拋弃,长庆对国眾几乎没有信任感。 “主公已有计策?”春安眼睛一亮。 “远山景任无子。”长庆缓缓道。 “可这与我等何干?总不能让主公您去过继……” 让我当別人儿子,亏你想得出来! 长庆拍了一下春安的头。 “让远山直廉继任家督,我吃点亏,娶了他女儿做侧室!” “他女儿好像才十岁吧?” “童养媳唄,先当人质!” “那远山景任怎么办?” 想到年末整顿领地,自己还和景任起了衝突,思来想去,还是一刀剁了省事。 反正日本战国史上干这种事儿的人多了,自己也不在意得罪景任的姻亲安藤守就。安藤守就也不是啥好人,歷史上私通武田被信长流放。 “直接做掉他!我会將截获的文书发给他,要求他辩解!我就不信他敢不来!” “然后呢?邀他前来辩解时动手?” “偽造三封秋山信友的密信,约他夺取岩村城。用越前纸,印鑑按去年截获的样本做。五日內完成。” “是。” “收买远山家家臣,促使其来岩村城解释。” “明白。” 长庆看向了长惠,吩咐道:“你们二人整备军势。和我同时动手,苗木城要儘快压制。记住,动作要快,抵抗者格杀,投降者暂押。” “是!” 长庆案下取出一只小匣,推过去。 “里面是二十枚小判金,用於收买其近臣。另外,我已派人从京都购得上等越前纸,今夜会送到你处。” 服部春安接过,匣子沉甸甸的。 “去吧。”长庆望向窗外,“三日后,我会向远山景任发出斥责。你的时间不多。” 春安行礼,退出广间。 山林的爭执只是引子,边境的可疑信件只是藉口。 织田家围攻稻叶山城,必须整合所有的豪族。而长庆要坐稳东美浓,也必须立威。 景任,莫怪我。要怪,就怪这乱世,怪你底子太杂,我已无心分辨。 永禄六年三月十日,远山景任收到那封信时,窗外春雨正密。 信使彬彬有礼地奉上漆盒,行完礼便退下。 盒內有两层。上层是正式的文书,毛利长庆亲笔。 远山景任展开那封书信时,手指竟有些颤抖。 字跡確是毛利长庆的,措辞却冰冷如刀。 近年来两人之间的所有摩擦,都被描绘成心怀二意的佐证。末尾,长庆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要求景任於三日內亲赴岩村城,就这些摩擦做出合理的解释。 景任將信纸缓缓放在案上,交由家臣传阅。 室內一片沉寂,只余雨声。 “主公,此乃鸿门宴。毛利长庆的意图已昭然若揭。藉口整肃东美浓,实为剪除异己,此去……凶多吉少。” 然而渡边正重的话很快就引起了其他家臣的反驳。 远山直廉劝道:“然而若不去,便是坐实了『心怀鬼胎』之名。围攻稻叶山城在即,织田家最忌后方不稳。毛利长庆此刻以『通敌嫌疑』相逼,若我们抗命,他大可宣称我们心怀不轨,甚至勾结武田,届时他挟大义名分来攻,其他豪族谁敢援手?” “毛利长庆岂敢公然加害?”一位较年轻的家臣附和著远山直廉,“直廉公与信长公是姻亲,且有安藤大人、竹中大人的情面在,毛利必定不会动了杀心。” 渡边正重冷笑道:“乱世之中,姻亲算什么?斋藤道三还是义龙生父呢。毛利长庆在森部吃过豪族的亏,如今行事,只信刀剑与诡计。他需要立威,需要彻底掌控东美浓以应对武田威胁,我远山家便是他选中的垫脚石。” 最终,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是景任的小姓,还未元服,平日寡言,却心思縝密。 “主公,”他语气温和,听得景任耳根发软,“属下以为,必须去。但理由並非仅为澄清嫌疑。” “说下去。” “毛利长庆此人,虽有手段,却也重实利。他请主公前去,並非为加害。” “你是说,他另有所图?” “远山直廉大人说得不错,攻击稻叶山城在即,毛利长庆又岂会自断一臂,想必是要求本家满足其军役方面的要求。” 人一旦有了侥倖的想法,便会將侥倖当做最大的动力。 远山景任最终认可了这种说法。 永禄六年三月十三日,远山景任只带了二十名护卫,以及数名家臣,踏上了前往岩村城的道路。 行前,他秘密叮嘱直廉:若自己有不测,立即据守,请求安藤为自己向信长公辩解。 …… 岩村城外,毛利长庆亲自在城门处迎接。 “景任公远来辛苦。前番书信,措辞严厉,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还望海涵,入內详谈,必能消除误会。” 景任见他態度温和,心下稍安。 他被引入一间宽敞的广间,宴席已然备下。 “为何不见丸目、竹中、服部三位大人?” 就是这隨后一问,他只觉得一道霹雳在自己脑子里炸响了。 第48章 处置远山氏 毛利长庆正亲自为他斟酒,他的手很稳。 原来很坚决的要杀一个人,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能敷衍过去。 “长惠、春安去视察武田的边境去了,竹中大人染了风寒,在宅中休养。” 长庆放下酒壶。 景任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原来如此……” 他摸到了怀中的短刀,看向毛利时,却又觉得一股寒意从脚涌上了头顶。 毛利是剑豪,连鱼死网破的机会也没有。 …… 宴席开始了。 菜餚颇为丰盛,其中一道岩鱼盐烧是远山景任最钟爱的菜。 长庆吃得津津有味,景任却吃不下。 酒是美浓本地酿造的酒。 长庆频频举杯,谈起织田家即將对稻叶山城发起的攻势。 “信长公志在夺取美浓,此乃织田家百年大计。东美浓诸將,必须同心协力。景任公,远山氏乃东美浓名门,此番军役,还望能出全力。此前种种摩擦,皆因立场不同而起,绝非长庆有意刁难。只要远山氏愿为先锋,那山林之爭,我可做主暂搁一旁。” 景任心中稍松。若只是要求增加军役,倒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內。他举杯回应:“毛利大人既如此说,远山氏自当尽力。只是苗木城兵员有限,二百之数已是极限……去年年末开始,信长公下达对稻叶山城的封锁,我们的收入已经很低了。” “两百五十。”长庆吐了两口鱼刺,“且需自备三月粮草,於七月初前至岩村城集结。” 景任持杯的手僵住了。 二百五十兵,已是远山家可动员兵力的九成。若真如数派出,苗木城的守备便形同虚设。而自备三月粮草,更是沉重的负担。去年秋收一般,远山家粮仓本就不丰。 “这……”景任艰难开口,“恐难从命。苗木城需留足守备,以防武田……” “武田?”长庆的眼神倏然锐利,“远山大人还需要防备武田?” 话音未落,广间的纸门被无声拉开。 一名武士走了进来,呈上了三封书信。 封口处,赫然是秋山信友的印鑑。 “这三封信,是数月来从试图潜入岩村城的细作身上搜出的。信是写给远山景任大人的。你作何解释?” 长庆突然发难,景任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荒谬!这是偽造!” “是吗?”长庆拿起一封信,缓缓展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景任阁下:前番所议之事,甲斐方面已有定夺。若阁下能在织田军攻伐稻叶山城之际,与我夺下兵力空虚的岩村城,事成之后,武田家將保阁下领有岩村、苗木二城,並助远山氏恢復旧领……』” “住口!”景任脸色煞白,“这是陷害!” “还有第二封。”长庆不为所动,继续念道,“『所需军资金二百金,已委託信浓商人携往,协助阁下起事……』” “够了!”景任拔出短刀。 渡边正重等几个家臣也纷纷起身。因为是宴会议事,所有人都没有带刀。 景任环视四周,终於明白了:从他踏入岩村城那一刻起,就已踏入死局。 “毛利长庆!”他嘶声道,“你竟敢设局害我!信长公不会放过你!安藤大人、竹中大人也不会坐视!” “景任,你带刀赴会,动机不良!我会把你的人头送给主公,你向信长公辩解吧。” “你!” 长庆站起身,从桌案下摸出了伊势村正…… “我以前有个朋友说,吃饱了饭才砍得动人,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景任知道自己不是毛利的对手,只能无能地咆哮:“毛利长庆!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这乱世之中,背信弃义之徒,从无好下场!” 长庆走到他面前,俯视著他。 “乱世之中,豪族摆不清位置,更没有好下场。你若一开始就退让,我也犯不上动你。远山氏和武田氏还有渊源……我不得不防。” “我没有通武田!”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长公需要的是一个完全服从的东美浓来压制豪族林立的西美浓,而我也需要一个稳固的领地。” …… 同一时刻,苗木城外。 丸目长惠率两百精兵,悄无声息地接近城门。队伍中,有十余人穿著远山家的服饰,那是被收买的远山家下级武士,为首的正是远山利政。 “开门!”利政朝城头喊道,“主公遣我先行回报,他已在岩村城与毛利大人达成和解,特命我回来传令,解除戒备!” 城头的守將是渡边正重的儿子渡边新介。他探头下望,见是利政,又见队伍中多是远山家武士打扮,虽有疑虑,但听闻主公已和解,心下稍安。 “利政大人,可有主公手令?” “有!”利政举起一卷文书,“速开城门,主公隨后便到,需准备迎接!” 新介犹豫片刻,最终下令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就在门开至一半时,服部春安突然暴起,一刀斩杀了门后的足轻头目。 “进攻!” 偽装下的毛利军如潮水般涌入。利政一马当先,直衝本城,口中高喊:“毛利大人已诛杀叛逆景任!降者不杀!抵抗者格杀勿论!” 城內顿时大乱。 远山家的武士们措手不及。 渡边新介在城门楼上组织抵抗,但丸目长惠亲自率队攻上,两人在狭小的城道中交手。新介虽勇,但毕竟年轻,不过一合,便被长惠一刀刺穿胸腹。 本城的门被撞开,远山直廉早已在內等候。 他得知家督遇害,心中愧疚万分。 没想到丸目长惠闯入后,却对他行礼。 “毛利大人希望您继任家督,保全叛乱的远山家。毛利大人会对信长公解释的。” 直廉只得点了点头。 保全家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我的族人伤亡如何?” “抵抗者十七人已诛,余者既往不咎。” 直廉闭上了眼,低下了头颅。 …… 永禄七年(1564)三月十三日,远山景任及其家老渡边正重,在岩村城被处决,年三十五岁。 织田信长对於此事的处理给予了认可,他也乐意让有姻亲关係的远山直廉继任远山家。 远山直廉正式继任远山家督的仪式在苗木城举行。 毛利长庆亲自到场,送上贺礼,並当眾宣布:对远山家既往不咎,军役要求减为一百人。 直廉此前支持景任前去岩村城,远山氏內部反倒怀疑起直廉与长庆勾结。他不得不抱紧织田和毛利的大腿。 直到仪式结束,眾人散去,直廉才独自走上天守阁最高层,望著远处的群山,发出一声嘆息。 他的女儿蝶姬,今年刚满十岁。三日后,她將作为人质被送往岩村城。 离別那日,蝶姬穿著母亲精心准备的小袖,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她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去岩村城住一段时间。 “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仰头问。 直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第49章 合围稻叶山城(上) 秋天转眼就到。 信长下达了进攻稻叶山城的总动员令。 稻叶山城在此前已经被周边豪族断绝了补给线路,现在信长连秋收的机会也不愿给龙兴了。 岩村城的兵营里,长庆看著眼前集结的部队。经过大半年的整顿,这支军队已初具规模。 一百名常备足轻装备著统一的胴丸,两百名农兵经过基本训练,也隨时能参与战斗。 “主公,柴田大人的使者到了。”服部春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长庆点点头,接过军令状。 参与合围的大多是美浓的豪族,织田家只派遣了柴田胜家作为总大將,岩村城主毛利长庆、新任犬山城主池田恆兴为前锋。 “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出发。” 八月十五,“美浓三人眾”及其麾下小豪族,合军一万,与柴田胜家等人在稻叶山城匯合。 彼时,织田家仅出兵三千。仿佛顛覆美浓的大舞台,几乎被交给了美浓的豪族。 柴田胜家的本阵设在一处小高地上,能够俯瞰整个营地。 “毛利大人,军议马上要开始了。”一名传令兵引著长庆走向本阵。 营帐內,柴田胜家正与池田恆兴、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安藤守就商议军情。 原来大军开动之时,迟迟不肯归降的西美浓豪族,日根野弘就、不破光治,举兵两千前来救援稻叶山城。 见长庆进来,胜家粗声粗气地招呼:“长庆,来得正好。说说你的看法。” 美浓三人眾巴不得现在分走日根野、不破的领地,因此极力主张先吃掉这2000人。 “放他们进入稻叶山城好了。” “放走?那不是更难攻城了吗?”胜家皱起眉头,“主公已经禁运了半年,这次要得是速胜。” “正是要速胜所以才更需要將他们放入城中。斋藤龙兴现在已经坐吃山空,再加上两千的守军,他养得起吗?” 柴田胜家立刻明白了长庆的意思。 “那看来是打算继续围困了……” “围城也不能过於单调。入冬后,请美浓的三位大人多用火攻,袭击三道城的工事!不要吝嗇火油。柴田大人,请安排人手建立城砦,彻底封锁稻叶山城。池田大人去抢收粮食作为大军的供给。”” 稻叶山城与岩村城同样是山城,斋藤道三在统治时期,將稻叶山城扩建为三道城,防御能力大大增加。 但稻叶山城的水源极度依赖降雨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稻叶山城,天守阁最高层。 斋藤龙兴年方十五岁,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是阴鬱。 “主公,日根野大人和不破大人的部队突破了织田军的封锁,正在入城。”一门眾老臣长井道利跪在身后向他稟报。 这半年来,这两家豪族始终没有背弃斋藤家。 龙兴喜道:“好!我就知道!日根野、不破才是斋藤家的忠臣!”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急促地点著:“两千生力军入城,我们就有六千守军。稻叶山城三道城防,信长想攻下来,至少要付出万人的代价!” 长井道利低著头,欲言又止。 “道利,你有什么话就说。”龙兴皱眉。 “主公……城中存粮,按目前的配给,原本可支撑三个月。但骤然增加两千人……”老臣的声音越来越低,“若织田军长期围困,恐怕……” 龙兴的笑容僵在脸上。 “够了!”龙兴突然暴怒,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还没开战就说丧气话!日根野、不破来援是好事!难道拒之门外吗?!” 长井道利伏地不起。 龙兴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呼吸。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处的敌营,喃喃自语:“武田家也不会坐视信长坐大……只要坚持住,援军一定会来……” 他却不知道,此刻上杉谦信依旧在和武田信玄纠缠。 唯一能暗通武田的远山氏也早被长庆处置。 这时,一名足轻大將匆匆登楼,单膝跪地:“稟主公!织田军……织田军正在城外抢收庄稼!” 龙兴扑到栏杆前。 正是秋收时节,稻叶山城下原本金黄的稻田,此刻正被织田军的农兵成片收割。他们动作嫻熟,割下的稻穗被迅速綑扎,装上牛车运往后方。 “那是……那是我们的粮食啊!”龙兴的手指死死抠住木栏。 “出兵!出城击退他们!”龙兴转身吼道。 “主公不可!”长井道利连忙劝阻,“这定是诱敌之计!织田军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抢走我们的粮食?!”龙兴的眼睛布满血丝,“没有秋收,城中存粮吃完后吃什么?!” 足轻大將低著头:“织田军正在城外建起城砦和哨塔,斥候回报,至少有三层防线。若贸然出城,恐怕……” 龙兴颓然坐倒在席上。 他终於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靠勇武决胜负的战斗。从他决定困守孤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围城第十日。 毛利长庆站在新筑的城砦望楼上。 这道城砦建在一处丘陵上,正好扼守住通往城池西侧的山道。类似的砦子,他已指挥建起十二座,彼此呼应,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长庆大人。”服部春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城中的炊烟,比三日前减少了三成。” “配给开始缩减了。” “日根野、不破的部队入城后,发生了三起小规模衝突。这些衝突都是为了爭抢粮食配给。”春安匯报著忍者探得的情报,“斋藤龙兴下令,武士配给减半,足轻再减三成,平民每日只有一把米。” “雨呢?” “前日下过一场小雨,城中应该收集到一些。但据內线回报,城中蓄水池已经用掉一半。若再无降雨,蓄水池最多一个月就会见底。” “报!”丸目长惠突然走来,“柴田大人要召开军议,请主上过去一趟。” …… 柴田胜家本阵军帐中。 “城中的炊烟一天比一天少。”池田恆兴笑道,“我抢收了城外八成庄稼,剩下两成离城池太近,索性烧了,一粒都没给他们留。” 柴田胜家看向长庆:“城砦布置如何?” “十二座城砦已全部完工,每砦各驻兵一百,配弓矢二十、铁炮五挺。哨塔三十处,十人日夜轮值。稻叶山城现已成死地。” “好!”胜家满意地点头,看向美浓三人眾,“三位,接下来要看你们的了。主公的意思是,入冬前,要给龙兴再加把火。” 第50章 合围稻叶山城(中) 稻叶一铁会意:“柴田大人放心。火油、柴草已准备充足。入冬第一场北风起时,便是火攻之时。” “不仅要烧。”氏家卜全补充道,“要让他们睡不好觉。夜袭、佯攻、鼓譟,一刻都不能停。我们要在饿死他们之前,先拖垮他们的精神。” 安藤守就缓缓开口:“日根野、不破入城后,城內派系必然分裂。或许……可以稍加利用。” 人一旦叛变,打起自己昔日的主君倒是分外卖力。 长庆再度献策。 “围城最怕內外联络。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个机会。让城中的探子去求援。” 池田恆兴疑惑:“为何不拦截?” 长庆笑道:“让他们去六角、去武田,然后空手而归。每一次希望落空,都会在城內积累一分绝望。当斋藤龙兴发现所有潜在的援军都拋弃他时,他的意志也就崩溃了。” 六角和武田都有各自的对手,飞弹国、伊势国也不成气候,怎么可能有人来援。 特別是武田,现在还在和上杉家进行第五次川中岛的对峙。 帐內静了一瞬。安藤守就更是直皱眉头。 自打和长庆交手以来,他便觉得这个男人分外可怕。 柴田胜家拿不准这个主意,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阴谋诡计。於是看向身旁的池田恆兴。 池田恆兴是信长乳母的孩子,与信长关係亲密,他支持了长庆的提议。 胜家这才下达了命令,不阻止城中使者突围。 …… 十月初七,寒风如刀。 城头的守军缩在跺墙后,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中。 他们身上的衣物因为没有清洗,变得又腻又粘。 天守阁內,斋藤龙兴披著厚厚的羽织,仍觉得寒气刺骨。 炭火盆里的木炭倒是充裕,隨意就能在三道城的那片焦土里找到。 “主公,织田军有动静。” 日根野弘就步入阁中,这位西美浓豪族入城才一个多月,脸颊已明显凹陷。他身后跟著不破光治,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龙兴走到窗边,透过琉璃窗望向城外。 他看见了火光。 数以百计的织田军士兵手持火把,正朝三道城的最外围防线逼近。 “他们又来火攻!”龙兴惊慌得有些失声。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已划破夜空。 火势再次引燃了三道城的焦土,引起了恐慌。 “灭火!快灭火!”城头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但北风正猛,风助火势。火焰如活物般沿著三道城的防御工事爬升,热浪甚至扑到了二道城。 “为什么不用水?蓄水池的水呢!”龙兴吼道。 长井道利跪在一旁,声音发颤:“主公……蓄水池的水位已不足两成,要留著饮用……而且,三道城早就是一片废墟了,灭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龙兴呆呆地看著三道城。 一座箭楼在火焰中坍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火星。 “西美浓的叛徒……”龙兴咬著牙,“也就只有他们最清楚这里的防御,这些叛徒!” 日根野弘就和不破光治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甘。 火攻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三道城的外围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 织田本阵,望楼上。 柴田胜家看著远处的黑烟,咧嘴笑了:“烧得好!稻叶一铁这傢伙,下手真狠。” 身旁的毛利长庆笑道:“三道城外围已毁,但核心的二之丸、本丸仍是石垣为主,火攻效果有限。” “那就继续困。” 长庆点头称是,並建议道:“柴田大人,还请將人马分为六队,昼夜袭扰。” 命令迅速传达。 当夜,稻叶山城的守军经歷了更恐怖的折磨。 织田军轮番接近城墙,敲响太鼓、吹响法螺,发出震天喊杀声。 守军以为敌军夜袭,慌忙整备,却发现敌人只是虚张声势,稍触即退。 但刚鬆一口气,另一侧又响起鼓譟。 如此反覆,一夜七次。 第二夜,八次。 第三夜,守军已疲惫到极点,许多人站著都能睡著。但当鼓声再起,他们还是得挣扎著拿起武器。 鬼知道织田军会不会来次真的。 --- 围城第三月。 稻叶山城內,粮食配给再次削减。 平民每日的配给从一把杂粮减为半把,混合野菜、树根煮成稀粥。足轻和农兵的配给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且多是陈米、杂谷。武士的配给减至四成,但至少还能吃到一点米饭。 矛盾终於爆发。 这天清晨,二之丸的粮仓外,十几名足轻围住了粮仓奉行。 “为什么武士的配给比我们多一倍?!”一名满脸胡茬的足轻队长吼道,“我们同样守城!同样卖命!” 粮仓奉行是个中年武士,脸色蜡黄,但依旧挺直腰板:“武士是城防的中坚,自然要多分配一些。这是主公的命令!” “狗屁命令!”另一名足轻红著眼睛,“我听说天守阁里,龙兴公每天还有鱼乾、醃菜!” “放肆!”奉行怒斥,“再敢非议主公,军法处置!” “军法?”足轻队长惨笑起来,“反正都是饿死,怕什么军法!” 他猛地抽出刀:“兄弟们!抢了粮仓!至少做个饱死鬼!” “抢粮!” 十几人一拥而上。奉行和几名守卫拔刀阻拦,但寡不敌眾。混乱中,奉行被砍倒,粮仓门被撞开。 但当他们衝进去时,都愣住了。 粮仓里,粮袋只剩下薄薄一层。估算一下,总量不超过五十石,按现在的配给,也只够全城吃五六天。 “怎么……这么少?”足轻队长喃喃道。 “因为真的没粮了。”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日根野弘就带著二十名亲兵赶到,將粮仓入口堵死。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奉行,又看向那些呆立的足轻。 “放下武器,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死罪。”日根野说。 足轻们面面相覷。有人放下了刀,但队长还握著刀柄,手在颤抖。 “日根野大人……我们……我们只是饿……” “我知道。”日根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抢粮解决不了问题。粮食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可能是你的同袍,也可能是你的妻儿。” 队长手中的刀“噹啷”落地。他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日根野弘就让亲兵收缴武器,將这些人暂时关押。他走到粮仓深处,掀开几个米袋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第51章 合围稻叶山城(下) “还有多少?”不破光治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最多四十石。”日根野低声说,“但帐册上记的是一百二十石。差额去哪了?”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在剋扣粮食。 稻叶山城,天守阁中。 长井道利跪在龙兴面前,老泪纵横:“主公,不能再隱瞒了!粮仓和蓄水池已经见底了!现在全城一天的口粮,只有十五石!” 龙兴眼窝深陷。开战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的精神状態已到了崩溃边缘。 “那就……再减配给。”他声音沙哑。 “已经减无可减了!平民每天只有一口粥,足轻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今天二之丸还发生了抢粮事件,日根野大人镇压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长井道利叩首,“主公,请决断吧!要么出城决死一战,要么……想办法和织田军谈判!” “谈判?”龙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你要我向织田信长投降?!我是斋藤家的家督!美浓守护!” “可道三公、义龙公绝不会困守孤城等死!”长井道利也激动起来,“道三公会说:要么突围求生,要么玉石俱焚!但绝不会像这样……像这样慢慢腐烂!” 龙兴呆住了。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祖父。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推到家督位置上,只知道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从未想过如何振兴家业。 “援军……我还有援军!” 他开始胡言乱语,长井道利翻开了之前武田、六角、朝仓、姊小路等家的信件。 朝仓虽然看不起织田,却也看不起夺取美浓的斋藤家。而且两家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爭夺美浓的控制权有了嫌隙,直接拒绝了救援。 六角家、北伊势国的神户家都表示爱莫能助。 只有武田家表示了口头声援,並且鼓励他继续坚守。 飞弹国的姊小路赖纲原本是臣服於上杉家,后来臣服了武田家。但武田家的越中攻略失败,姊小路就开始和织田通好。赖纲和信长都是斋藤道三的女婿,很快在美浓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没有援军了!主公!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你……退下吧。”龙兴颓然摆手,“让我想想。” 长井道利慾言又止,最终长嘆一声,躬身退出。 …… 冬十月末,稻叶山城內,饿殍满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起初还有人收尸,但隨著死亡增多,尸体只能草草掩埋,甚至露天堆放。 瘟疫的阴影开始笼罩。 天守阁里,斋藤龙兴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作为一城之主,他不是没食物,而是他吃不下。 每次端起饭碗,他就能闻到城外的尸臭味,这让他忍不住乾呕。 “主公,您必须吃一点。” “拿下去!给……给城里的孩子送去。” 侍从愣住了:“可是……” 他显然被主公突发的仁慈震惊了。 “去!”龙兴吼道。 侍从慌忙收拾退下。 他望向城外,织田军的营地井然有序。 炊烟裊裊,甚至能让人想像到米饭原本的香气,这么一想,他突然饿了。 “为什么……”龙兴喃喃,“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想不明白,但他只知道,每多过一天,城中就多死一些人。而这些人的死,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夜深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祖父斋藤道三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他。 “我说过那是我女婿的东西!” 龙兴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天快亮时,长井道利再次求见。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主公……日根野弘就大人,昨夜秘密会见了几名他的旧部。”老臣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在商议……商议开城投降的事。” 龙兴如遭雷击。 “日根野……他敢!” “不只是日根野大人。”长井道利闭了闭眼,“不破大人、还有其他家臣,都有异动。主公,军心……已经散了。” 龙兴瘫坐在席上,半晌,嘶声问:“还有多少人忠於我?” 长井道利沉默良久,缓缓跪下:“老臣……誓死追隨主公。” 只有你了吗? 就在这时,日根野弘就和不破光治冲了进来。 “长井道利剋扣军粮!” 他们异口同声地指责长井道利是內奸,很快双方都有了动刀的打算。 “住手,事已至此,不需要查內奸了!” 龙兴低下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 “道利。派人……去织田军营地。告诉柴田胜家,我愿开城投降。” …… 三日后,巳时。 稻叶山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斋藤龙兴身著礼服,头戴乌帽。他身后跟著长井道利等寥寥数名老家臣,个个面色肃穆。 再往后,是日根野弘就、不破光治,以及还能站立的武士们。他们列队走出城门,在城外的空地上依次放下武器。 织田军阵列森严。柴田胜家骑在马上,居於阵前。左右是西美浓三人眾,以及池田恆兴、毛利长庆。 胜家策马向前,在龙兴面前停下。 龙兴扭扭捏捏地鞠了躬,双手奉上印信和佩刀。 “罪人斋藤龙兴,愿献城投降。城中军民皆已解除武装,听候处置。恳请柴田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宽恕他们。” 胜家下马,接过印信和刀,粗声道:“信长公有令:斋藤龙兴献城投降,免死。送往清州安置,年供三百石,保其终老。城中武士、士兵、平民,既往不咎。诸將功劳,等主公亲自来到稻叶山城后再封赏。” 龙兴再次深深鞠躬:“谢信长公恩典,谢柴田大人。” 胜家点点头,转向美浓三人眾:“稻叶、氏家、安藤,你们负责接管城防。”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好处,让他们洗劫城中。 “领命!”三人喜道。 一日后,信长抵达了稻叶山城。 织田信长坐在主殿上,听著柴田胜家的战报。当听到稻叶山城不战而降时,他放声大笑。 “好!好!围城三个月不到,便拿下坚城!胜家,干得漂亮!” 胜家躬身:“全赖主公威德,且此前已进行了半年的禁运。另外,毛利长庆献策有功,围城布置皆出自他手。” “知道了……”信长手指轻敲扶手。 “美浓已定,接下来应该收拾南边了……长庆!” “在!” “你去趟二条城,代我向將军敬献礼……” 第52章 二条城 取得整个美浓后的信长將长庆增封五千石,並將河尻秀隆、前田利家移封到了东美浓作为长庆的与力。 河尻秀隆的母亲是织田信俊之女,此时年37岁,作为信长的黑母衣眾活跃,与毛利长庆、前田利家也算是老同事了。 长庆因此出征的军势可以达到了一千五百人。 织田信长此刻压根没有“天下布武”的打算,反而派遣长庆上京,向將军请求获取美浓守护。 长庆这才恍然大悟:此时的將军足利义辉都还没死去,更別说让信长打著护送足利义秋名义上洛了。 思来想去,长庆发现好像是因为自己干得太猛了。 歷史上,1567年信长才拿下稻叶山城,现在1564年都还没走完呢…… 此时武田信玄越中国攻略受挫,上野国也还未彻底拿下,第五次川中岛“对峙”后,他幡然醒悟:比起这几个硬骨头,显然曾经的盟友今川氏更容易下手。 自今川义元死后,信玄就明里暗里趁火打劫,如今脸都不要了,准备直接开抢。 信长的姑姑艷姬终究还是没有保住,被信长嫁入了武田家,织田和武田缔结了盟约。 飞弹国姊小路已然臣服,信长迅速將枪口对准了北伊势的豪族神户氏。 美浓的豪族刚刚安定,开始致力於恢復生產,毕竟稻叶山城之战豪族们都歉收了。 永禄八年(1564)十一月,长庆前往山城国的二条御所,拜见足利义辉。 在山城国二条城的庭院里,长庆见到了將军的家臣细川藤孝。 此人年约三十,气度雍容,是通晓和歌的文人,言谈举止不俗。 歷史上这人是站队王。 足利义辉死后,他带著足利义昭跑路投靠了信长。 本能寺之变之后,和亲家明智光秀决裂,站队羽柴秀吉,秀吉死后又站队德川家康。 长庆跟在细川藤孝身后,沿著曲折百回的廊道前往將军的广间。 两人抵达后,等了片刻,才见足利义辉穿著单薄的衣裳走了进来。 这位年轻的“剑豪將军”身形魁梧,一直致力於联络各路大名恢復室町幕府的声望,因此招致了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这些实力大名的反感。 “织田的家臣,上前来。” 义辉与信长见过面,织田家也对义辉多有供奉,因此他说话很客气。 长庆依礼跪拜,呈上信长的文书与贡礼。义辉接过文书,扫了几眼便放在一旁。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信长公的努力我会认可,也请转告信长公,请他儘快上洛。” 言下之意,他想让信长帮他击破三好和松永。 长庆当然求之不得,但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好像永禄之变就是发生在明年。 歷史上这位剑豪將军在二条城被围攻而死,后来才有的足利义昭的流亡。 相谈不到片刻,义辉忽然岔开了话题。 “听闻你是苇名流祖师,上泉师范月前在此演武时,曾夸讚您的剑道造诣。” 上泉信纲在年初抵达了京都,收了眼前这位將军作为徒弟,还被他授予了“天下第一”的称號。 “不敢当。”长庆低头应道。 义辉却笑了:“不必过谦。上泉师范眼界极高,能得他一言夸讚已是不易。本將军自幼习剑,师从塚原卜传。”他站起身,將手中太刀递给侍从,转而取过两柄木刀,“不如演武一番,让本將军见识见识何谓苇名流。” …… 庭院中的霜已被扫去,露出一片平整的砂地。长庆接过木刀,手感与真刀无异。 这是上等白樺木所制,重量和重心都设计得接近於真刀,而且还配了刀鞘。 將军就是將军,连木刀都这么讲究。 义辉束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將刀拔了出来。 “无需顾虑身份。”义辉摆出中段架势,“剑道场上,唯剑士而已。” “是!” 长庆深吸一口气,却並未拔出刀来。 义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不满地说道:“怎么,是刀不趁手?怎么不用上蜻蜓八相的姿势?” “將军,这是苇名流的居合!” “嗯?怎么没听上泉师范说过?” “因为之前都是竹刀切磋,未曾向上泉师范展示……” “那好,那就来试试吧!” 长庆深吸一口气,將未出鞘的木刀斜持身侧。 左手握鞘,右手虚按刀柄,双膝微曲,整个人像拉开的弓,蓄势待发。 义辉眼中饶有兴致的摆出了防守姿势。细川藤孝跪坐在廊下,他虽然是文人,却也学习剑道,昔日义辉与信纲演武时,他也在场。 长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杀人如麻的他,面对同样顶尖的剑豪时已经不会再紧张。 “將军,留神!” 长庆的右手动了。 脚掌蹬地,腰腹扭转,肩肘推送,最后手腕如鞭梢般抖动。鞘口成为支点,刀身在出鞘瞬间已完成加速,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 配合著【缩地】的爆发力,这一刀横切的剑影仿佛都被拉长了。 足利义辉瞳孔一缩,仓皇之中也退出半步,但是对方的木刀还是够到了他。 “鏗!” 双刀交击的巨响让细川藤孝打了个哆嗦。 义辉只觉虎口剧震,木刀几乎脱手。 他借势后撤,双手交换握住刀柄。 好险!要是两人一开始站的近一点,自己肯定防不住。 嗯?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剑士。 这个人的刀什么时候回到了刀鞘? “右肩!”长庆轻呼一声。 他踏步逼近,左手在出刀的同时一提刀鞘,改变了出刀的方向,三个动作浑然一体,居然是从上往下斩击的拔刀术。 足利义辉见对方轻视自己,心中毫不烦躁。 他连忙横刀架住。也亏是他年富力强、木刀结实,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连斩!” 这一次长庆没有收刀,两刀相撞,刀略一弹起,他便扬刀再斩。 “停!” 细川藤孝不禁目瞪口呆。他还没看出多少门道,怎么將军就主动叫停了。 他能看到汗水从义辉额角滑落,义辉不甘心地將木刀插在了地上。 长庆收刀回鞘,微微欠身,“承让了。” 义辉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出了那么多汗。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仪態,现在他就想把袖子放下来擦汗。 细川藤孝颇能揣摩其心,立刻吩咐侍女递上汗巾和热茶。 当夜,义辉设宴款待。 宴席设在二条御所东南角,规模不大,仅有义辉、细川藤孝、长庆以及几位亲近家臣。酒备得充足。 “大人不必拘礼。”细川藤孝为长庆斟酒。 长庆有些莫名其妙,按理说细川藤孝这个家世和官职,是没有必要这样做的。 “长庆,”义辉的声音將他拉回,“我已经派遣信使前往清洲城,还请您在二条城小住几日,我们好好切磋一下。” 第53章 小笠原长时 次日清晨,霜重如雪。 长庆在细川藤孝引领下穿过二条城曲折的迴廊,来到西侧的射场。 场地开阔,百步外立著三枚靶子,草编的靶心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今天又要玩儿射箭了? 一人已等候在场边。 他年约五十,身形敦实,眼睛中充满了杀气,一看就是战场上征战多年的武士。 “这位是小笠原长时,將军的弓术师范。”细川藤孝介绍道,“將军听闻苇名流亦重弓马之道,特请二位交流技艺。” 小笠原长时。长庆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是信浓名门,与村上义清、木曾义康、諏访赖重並称“信浓四大將”,却在与武田信玄的爭斗中节节败退,曾依附於上杉谦信,后改投足利义辉。 歷史上,这人表现非常勇武,善於弓马,却终生未能恢復故土,病逝他乡。 德川家开创幕府后怜悯其“虽歷苦难,其志不改”,將其子孙封为十五万石大名。 “久仰小笠原武名。”长庆郑重行礼。 小笠原长时还礼,“不过流亡之身罢了。倒是阁下,昨日剑术得將军盛讚,听闻阁下曾教授浅井氏弓道,想来弓道造诣亦是不凡。” “略知一二。还请长时公指点。” 小笠原长时不再多言,走向弓架。他取下的是一张七尺的四方竹重藤弓。 “小笠原流射法八节:足踏、胴造、弓构、打起、引分、会、离、残心。每一节皆有定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搭箭,引弦,动作流畅。 屏息、松弦。 “哆”的一声闷响,箭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颤动不止。 “好!”细川藤孝刻意地大声讚嘆。 小笠原长时微微頷首,脸上並无得意,反而有一丝苦涩。他將弓递给长庆:“请。” “此乃苇名流『贯中久』之奥义……” 风声。初冬晨风穿过射场,掠过枯草,带来远山的气息。 弓鸣。手中重藤弓在微风中如同巨大的翅膀。 感知风的流向、弓的呼吸。 长庆睁开了眼睛。 “哆!” 第二箭精准命中长时射出的箭尾,木製的箭杆被劈成两半,箭鏃深深嵌入靶心,与第一箭的箭孔几乎完全重合! 细川藤孝张著嘴,忘了合上。侍立的武士们瞪大眼睛,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 小笠原长时一步踏前,又一步,再一步,几乎是踉蹌著奔跑而去。 他走到靶前,手指颤抖地划过自己那支箭的断面。 “难以置信?百步穿杨便已经是奇谈,没想到今日见到二矢相续。” 他快步走回长庆面前,然后,在细川藤孝和所有武士惊愕的目光中,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地。 “请收我为弟子。” 长庆愣住了。原信浓守护,居然就这么拜师,也太扯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战国魅魔。 “小笠原大人,这……” “请务必答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看得出,阁下非常人。信长公得你辅佐,三年取美浓,未来不可限量。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可否助我恢復信浓故土?” 原来是为这个……我的岩村城紧邻信浓,难怪。 但有了此人,他日能策动信浓的豪族也是好事。 “我会稟报信长公的,若时机到来,必助你一臂之力。” 小笠原长时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长庆扶起他,看向了细川藤孝。 那人恭顺地眼神,似乎並不意外主公的家臣求助於远方的大名。 这一切显然是足利义辉授意的,他一直恼怒武田信玄未遵守承诺侵吞整个信浓,现在他想借著织田氏宣扬幕府的权势。 …… 第三天上午,长庆正坐在客院中擦拭自己的爱刀。 这两天他总觉得气氛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自己剑豪的直觉。 他將东西收好,准备向將军辞行。 细川藤孝引他去了西厢,只说“將军今日正在招待贵客”,下午会约见长庆。 歷史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永禄九年(1566)五月,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率军突袭二条城,足利义辉奋战而亡。 歷史已经改变了。美浓早三年陷落,武田提前侵攻今川,那永禄之变为什么不能提前? 长庆猛地起身,走到院中,侧耳倾听。 不对劲。 他推开院门,廊下空无一人。本该守在这里的两位武士不见了。 直到转过最后一个迴廊,血腥味扑鼻而来。 五具尸体横在廊下,都是將军的亲卫武士,胴甲被劈开,血染红了榻榻米。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血还未完全凝固。 长庆蹲下检查伤口,刀口深而窄,是高手所为。他抬眼看向主殿方向,那里隱约传来喊杀声。 永禄之变,提前爆发。 妈的,快跑路! 长庆和將军非亲非故,当然保命要紧。正准备溜走,迎面就有三个武士包围上来,话也不问,举刀就砍了过来。 “我是路过的!”长庆辩解道。 “路过也得死,今天没人能活著离开將军御所!”武士冷笑道。 长庆稳稳拔出刀来。 “一言为定!” 第一刀,刺穿一名武士的咽喉。 第二刀,斩断一名武士的手臂。 第三刀,在第三人举刀欲劈时,刀已经穿过了他的脑袋。 一个呼吸间,三条性命转瞬即逝。 院门外的赤甲武將瞳孔微缩。 他抬手,身后二十余名武士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他们阵型散而不乱,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其中还有五人已经张弓搭箭。 “放箭。”武將大喝一声。 弓弦震震,数支箭矢破空而来。 长庆不退反进,向前疾冲三步,刀光如一道银色屏障。 三支箭被刀身格飞,两只支擦著肩膀掠过。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冲入持刀武士的阵中。 刀起,头落。 一名武士的头颅飞起时,眼中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庆身形如鬼魅,在刀光枪影中穿梭。 但敌人太多了。 一支冷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又一桿长枪刺穿了他的衣袖,捲走了他半截袖子。 不能在开阔地硬拼。 他一刀逼退面前之敌,同时身形急退,手一扶廊柱,撞入纸门之中。 “追!”赤甲武將冷声道。 第54章 敌人的围杀 长庆撞破纸门的瞬间,已有三柄薙刀追斩而至。 木屑纷飞中,他侧身翻滚,刀光贴著后背掠过,斩裂了背后的屏风。 室內是茶室布置,踢飞矮几阻拦住几个敌人,长庆一刀断了两把薙刀 “围住他!” 赤甲武將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密集。 第一个武士靠近的剎那,长庆一刀刺出,穿透屏风,刺入了他的的咽喉。 第二个武士从侧面袭来。 长庆抽刀旋身,刀锋划出一道圆弧,血花飞散,长庆却不敢闭眼。 他只觉得眼眶一热…… 血糊的视野中,敌人还在不断涌入涌入! 不能在原地缠斗! 长庆一脚踢翻茶釜,滚烫的热水泼洒而出,武士们本能闪避。 他连忙撞向隔间,抓紧时间揉了揉眼睛。 “咔嚓!” 整扇格子门墙倒塌。 长庆滚入了邻室。 这里是书库,满架捲轴,墨香味冲淡了鼻子里的血腥气。 追兵不敢直接追,而是沿著廊道从外侧进行包围。 长庆这时听到,喊杀声从更远的那面墙后面传来。 难不成附近还有將军的援兵? 他一刀破开对面木墙钻了过去。 刚一钻入,他就闻得刺激的血腥味,一瞬间让他以为回到了森部。 在这三十叠大小的空间里,倒著至少十多具尸体,只有一个活人—足利义辉。 这位征夷大將军穿著轻甲,他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地上,插著七柄刀。 每一柄都非凡品。 他手中的,应该就是天下五剑之一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都是足利义辉珍藏的宝刀。 义辉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毛利长庆。你怎么来了?” “本来是来请辞的,没想到沾了您的光……” 足利义辉苦笑道:“此事跟你无关,你快逃吧!趁我还能砍得动人……” 长庆自然不会给將军陪葬,正要遁走,却听到四周都是脚步声, 完了,看来误打误撞碰上了將军,这下被彻底包围了。 只有联手,还有活命的机会。 既然歷史已经变了,没准外围还有援兵呢? 名刀砍人砍多了也会卷刃,血液在刀锋上凝固,拔刀也越来越费事。 长庆收起了宗三左文字,隨手顺了一把地上的刀。 足利义辉微微抬眼,並没有责怪。 “这把刀,叫大般若长光,好好使用吧……” 赤甲武將的怒吼在庭院中迴荡:“杀进去!不留活口!” 数十名披甲的武士涌向书库与邻室相连的破口。 三支长枪並排刺入,封住了长庆左右闪避的空间。 “退后!”足利义辉低喝一声,手中三日月宗带著劈山之势。刀锋过处,三支枪头齐崭崭断裂。 长庆趁势前冲,一斩便扫倒了冲在最前的两人。 血雾瀰漫。 两人心照不宣的背靠著背。 两人背脊相抵的瞬间,第二批敌人已经从三个方向扑来。 义辉的三日月宗近在狭窄空间里依然施展出精妙的剑术:格挡、卸力、反击一气呵成,每一刀都直奔咽喉或心口,堪称精准的艺术。 长庆则更显狂野,大般若长光在他手中如狂风扫叶。 短短十几个呼吸,又有五六具尸体倒在门墙边。 义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脸上仿佛被黏上了什么,了。他又用手指拈下来一搓,发现是骨屑。 他不由得侧目,心想:这便是给眼前的傢伙一根木棍,他也能活活劈死人。 敌人的数量却似乎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长庆喘著粗气,他的左臂被薙刀划开一道口子,“他们会把我们耗死。” “也没有其他办法,逃出去更难打!”义辉喝道。 敌人见得屋里尸体成堆,一时难以靠近。 只听外面传来赤甲武將的喝令:“拆!把周围的门墙都拆下来!” 木料碎裂声接踵而至。不过十息时间,七八面巨大的格子门被武士们举起,像盾牌一样结成阵型,缓缓压进室內。 义辉歷史上正是死於这种战术。 门墙组成的屏障彻底封死了所有迂迴空间。武士们躲在后面,只从缝隙中刺出长枪薙刀。 “退向角落!”义辉边退边挥刀格开从侧面刺来的枪尖。 一把薙刀终於突破了义辉的防御,在他肩甲上擦出火星。將军身形一晃,长庆立刻补位,大般若长光狠狠劈入那面门板,连板带人斩成两半。 但这一刀用力过猛,刀身卡在了碎裂的木板中。 “鬆手!”义辉喝道。 长庆果断弃刀,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柄宝刀。 短一截,更轻快,適合近身缠斗。他刚直起身,就看见义辉的三日月宗近刺穿了一个门板后的武士。 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粗重,嗓子干得冒烟。长庆知道此战难以久持,但但又不得不苦苦支撑。 义辉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他此刻担心细川藤孝、小笠原长时是否还活著,自己的家臣们是否还会来救自己。 “还有七柄。” 他看了一眼地上剩余的宝刀,像是在清点自己还能换掉多少条性命。 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放箭!” 这声命令来得太突然。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义辉挥刀格挡,三日月宗近舞成一团光幕,箭矢纷纷被斩落。 但有一支箭,从格子门的障子中穿出! “嗤!” 箭矢没入大腿。义辉闷哼一声,顿时站立不稳。 完了,这下更难打。 长庆扑过去,挥刀斩断了箭杆。 门板后的敌人爆发出欢呼:“他受伤了!冲啊!” 屏障突然散开,武士们不再畏惧,爭先恐后扑来。 长庆在这绝境中早就杀红了眼。他挡在义辉身前,手中的宝刀疯狂挥舞,接连砍倒三人。 刀网之中,冷然一枪已经刺到胸前。 “鐺!” 三日月宗近从侧面斩断了枪桿。义辉竟又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我还能战……” 他的腿还在微微颤抖。 长庆看向院外的赤甲武將。 擒贼先擒王是个办法。但对方太精明了,只在远处指挥,自己根本冲不过去。 他看向將军身后的一面墙上,墙上掛著一把重藤弓。 如果有箭的话,他有自信能百步之內射死敌將,但现在手里根本没有箭,更没有足够的时机开弓。 第55章 將军的介错人 必须……拿到箭。 长庆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敌人放箭恰好能被他捕捉的瞬间。 “將军!”长庆低喝一声,挥刀杀入人群,“为我挡住后面的人。” 足利义辉虽不明所以,但此刻他与长庆已是背水一战的同袍,无需多言。 他咬牙忍痛,將身体重心转移到没有受伤的那只脚上。 长庆一番劈砍,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將那些门板连带那些持有者一刀两断。 木屑飞散之际,哀嚎亦是不断。 长庆的悍勇一时间將包围上来的“盾牌”阵彻底逼退。 门外的赤甲武將,显然也看出了室內两人的疲態。 他嘴角泛起一丝残酷的冷笑,抬手制止了部下们盲目的衝锋。 “弓箭手,放箭!”他刻意提高了声音。 这一波箭雨大半衝著行动受限的足利义辉而去。 义辉左支右絀,若不是甲冑精良,已经没了性命。 “叮叮噹噹”的撞击声不绝於耳,有的被他挡住,有的则是划过胴丸臂甲而去。 长庆也在箭雨中翻滚,凭藉著【缩地】,箭矢根本无法预判他的位置。 时间仿佛变慢了,空中那些模糊的箭影,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一支角度平直的箭,正朝著义辉面门射来。长庆立刻抢身而上,他左手如电探出,紧紧抓住了箭杆! 手心里全是汗水,箭矢在他手中又滑出了数寸,停在了义辉的鼻子前。 “好身手!”义辉笑著喘了口气。 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下一波弓箭的袭击,只见长庆拔地而起,左手搭上了那把重藤弓。 长庆猛地將其从掛鉤上扯落,落地翻滚的一瞬间,箭已在弦上。起身开弓,对手的位置似乎早就在他心中。 弓如满月,弦如雷鸣,箭已经如同一道白虹,疾驰而出。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义辉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赤甲武將显然和义辉一样,察觉到这一切时,箭矢已经在空中了。 “百步之外也妄想射死我?” 他快速地拉起了一个亲兵挡住了自己,甚至故意將身体又往后缩了缩。 白虹精准地穿过屋子、庭院的空地,所经过的地方时间几乎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在跟著箭缓缓移动。 “噗嗤!” 除了长庆,整间屋子里也只有义辉听得出来结果……那是两声贯穿声,只是速度太快一般分辨不出来。 长庆得手了! 那个亲兵,被箭矢轻而易举地洞穿! 箭鏃从脖子后方透出,余劲尚存,又狠狠贯入他身后之人的眼眶! 赤甲武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指挥的长刀“噹啷”落地。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但手只举起了一半。隨即,他那敦实的身躯向后仰倒,“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主公!!!” “家督大人!!!” 周围的武士发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叫。 主將猝然被射杀,而且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 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许多人看著长庆手持重弓的身影,如同见到鬼神,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好……好箭!”足利义辉拄著刀,看著远处倒下的赤甲身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腿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这一箭,堪称神跡! ……恭喜宿主获取【柄返】,此为宝藏院流枪术奥义,枪尖可伤人,枪尾亦可反击敌人,不惧近身相博…… 长庆心中一惊。 我特么射死的不是什么小嘍囉? “为主公报仇!!!” 主將虽死,但敌方仍有死忠之辈,他们带头冲了上来。 短暂的混乱中,一名枪术精湛的武士,怒吼著挺枪疾刺!这一枪又疾又狠,直取义辉肋下空档! “將军小心!”长庆见状疾呼,但他已来不及相救。 “鐺!”三日月宗近虽然磕中了枪头,义辉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持他完全卸开力道。枪尖划过他的肋部,撕裂了轻甲和衣衫,带出一溜血光! “呃啊!”义辉痛哼一声,踉蹌后退,背部重重撞在墙壁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一枪虽不致命,但加重了他的伤势,鲜血迅速染红了半边衣甲。 “保护將军!” “挡住他们!” 就在这危急关头,庭院入口处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细川藤孝一脸血污,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冲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小笠原长时以及十余名浑身是伤的將军家臣。他们显然经歷了惨烈的搏杀才赶到此处。 细川藤孝一眼就看到挣扎著站起来的义辉,再看到远处倒地身亡的赤甲武將,立刻大呼:“援军已到!逆贼主將已死!杀!!” 小笠原长时更是目眥欲裂,怒吼著挥枪杀向围攻长庆的敌人,弓马名家的枪法同样凌厉无比,瞬间捅穿了两人。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松永一方的武士失去了战意。抵抗迅速瓦解,残敌开始慌乱地向庭院外退却。 “援军到了吗?”將军喊道。 细川藤孝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低声道:“现在就我们这些人了,趁著敌人混乱,我等掩护主公杀出去!” 义辉闻言,身子一软。 原来適才不过是细川藤孝的诈术罢了,看来自己的武运已尽。 家臣们如此相救,那便更不该拖累他们。 “松永久通已死……咳咳……好,很好……我足利义辉临死……还能拉上三好逆贼栋樑的子嗣陪葬……不亏……他们一定马上又会杀上来,你们几个快走!”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长庆一时愣神,他没想到自己杀掉的居然是恶名满满的松永家现任家督。 松永久通,战国阴谋家松永久秀之子。他刚继任家督不过一年,居然亲自参与了刺杀將军。 松永久秀原本是三好家重臣,是三好长庆这个半成品天下人的家老,长庆死后,他和三好三人眾一起把持著三好家的实权。 他们这对父子也是人才,在歷史上多次归降又多次反叛信长,最后落得天守阁双双自焚的下场。 义辉抬起沉重的手臂,紧紧抓住长庆扶著他的手腕。 他直视长庆的眼睛。 “毛利长庆……请你带著他们突围吧……我活不了多久,带著我也是拖累……” 他喘息著,用尽力气说道:“藤孝,我要切腹,请为我介错……” 细川藤孝和小笠原长时慌忙靠近,单膝跪地,眼中含泪:“將军不可,我等即刻护送你逃往近江,只要到了近江的地盘,我们就能去请求朝仓和浅井的帮助。” “听著……”义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罢他跪坐在地,抽出了腰间的肋差。 第56章 分头行动 “將军!”细川藤孝痛哭失声。 义辉不再看他,目光重回长庆脸上。 “长庆……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长庆心中已然明了。 “將军请讲。” “为我……介错。”义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这是属於征夷大將军的最后尊严。 “我可以战死……不能被俘受辱……更不能死於乱兵蹂躪。家臣们下不去手,你来,別耽误时间,让他们带著我的人头请求朝仓发兵討伐。” 长庆缓缓地点了点头,拿起了將军的爱刀三日月宗近,將它从腋下抽出,將血液抹尽。 “呵呵,刀都钝了,不过以你的刀法,应该能给我个痛快吧……这刀就送你了……” 义辉双手握住肋差,將刀刃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出了最简单的一字切。 所谓一字切,是最普通的切法,只是为了节约时间。 “长庆,动手!砍漂亮点!”义辉双手扶住膝盖,挺起了脊背、 长庆点点头,举起了三日月宗近。 “请上路吧……” 一道乾净利落的寒芒闪过。 足利义辉的身体保持著原有的姿势,鲜血从颈间涌出,头连带著一层脖颈的皮,没有彻底掉落。细川藤孝立刻取来布,將首级切落包上。 將军家臣们垂著脸。他们没想到奋战至此,却只能得到主君的尸首。 小笠原长时虎目含泪,对著遗体重重叩首。 远处,更大的喧囂正在从其他方向传来,不知是敌是友。 松永久通已死,松永久秀、三好三人眾岂能善罢甘休。 “细川大人,小笠原大人!將军遗命,让我们突围。此地不可久留!”长庆喊到。 细川藤孝抹去眼泪,將装有首级的包袱背在身后,喝道:“事已至此,大家都尽力了!一定要逃出去,为將军报仇!” 小笠原长时也站起身,握紧刀柄。 “走!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小路!” …… 长庆一行人沿著坂本地区的山路艰难前行。 小笠原长时在前引路,细川藤孝背著装有將军首级的包袱走在中间,毛利长庆走在最后,其余十余名残兵相互搀扶,人人带伤。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看到琵琶湖时,已经是深夜了。 湖面上的白月光,就像洒下的细碎盐粒,引得足利家臣心口刺痛。 “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可以暂避。”小笠原指著山腰处低声说道。 细川藤孝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手臂在突围时被箭擦伤。草草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跡。 “不能停太久。松永久秀得知儿子被杀,定会发疯般搜捕我们。” 长庆回头望向来路,远方山林在微风中晃动,就像一道道人影。 “细川大人说得对。稍作停留,就一股气进入北近江,那样便安全了。” 眾人进入寺院,立即取水和盐清洗著伤口。 细川藤孝將包袱小心放在佛坛前,对著它深深一拜,隨后对著大家说道:“我们必须分头行动。集中在一起目標太大,万一有什么意外,便辜负了將军的苦心……” 小笠原长时正给一名受伤的家臣包扎,闻言抬头:“细川大人有何打算?” “將军的弟弟觉庆法师(足利义秋)还在奈良兴福寺修行。他是將军的亲弟弟,必须迎回,继任征夷大將军之位。” 一名三十多岁的家臣犹豫道:“可觉庆法师已出家多年,万一敌人提前埋伏……” “所以必须隱秘行事。”细川藤孝打断他,“我一个人去奈良。我曾在兴福寺研学,又熟悉那里地形人事。” 长庆点头称是。他巴不得足利义秋早点求助织田家,只有织田家不断扩大版图,自己才能快速崛起。 细川藤孝又看向包袱,“將军的首级必须送往越前朝仓家。朝仓家素以拥护幕府自居,若见將军首级,或许能激起他带著浅井一併发兵上洛。” 他顿了顿,目光落刚才提出异议的武士身上:“和田惟政大人,此重任託付於你。” 被点名的和田惟政单膝跪地:“定不辱命!” 细川藤孝转向长庆与小笠原,“为將军报仇的义举也需要另一股力量。” 小笠原长时眼睛一亮:“织田家?” “正是。织田信长如今坐拥两国,实力不在朝仓之下。希望织田家也把將军遇害真相告知东国大名,揭露三好、松永逆贼弒君的罪行,让东国大名共討之。” 这番说辞虽然大义凛然,但谁都知道很不现实。 细川藤孝的用意,只是想分头下注罢了。 小笠原长时一心復兴家业,早就巴不得投入织田家。杀入重围,他自觉已经尽了忠义。而且因为这件事,他更明白了幕府的无能。 他握紧刀柄,郑重点头道:“细川大人思虑周全,我愿与长庆殿同往。” 细川藤孝自然看得出他的打算,但他却不愿点破。时下为了夺回旧领的武士如过江之鯽,为了家业转投別家也是人之常情。 “事不宜迟,今夜就分头出发。”细川藤孝开始分配,“我和两名轻伤者走山路往奈良,毛利大人和小笠原大人往东,入美浓。其余人跟隨和田惟政前往越前,只要进入北近江,你们就彻底安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人被捕,绝不可透露其他人去向。我们所有人,都是將军遗志的火种,只要有一人成功,足利家就还有希望。” 眾人肃然,齐声应诺。 长庆有些惊讶於细川藤孝的表现,没想到此人竟是一腔热血的忠臣。 夜幕降临前,三支小队悄然离开废弃寺庙,消失在琵琶湖周边的山林中。 …… 三日后,稻叶山城之中。 织田信长听完长庆的稟报,眼中透著一股不可思议。 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居然就这么明摆著干了。 三好和松永哪怕是下毒、暗杀,他都能理解,没想到对方偏偏选择堂而皇之的攻打將军。 相对而言,將军的死讯却並没有那么让他意外。 小笠原长时跪在长庆身后,大气不敢出。这位传闻中行事乖张的尾张大名,给他的压迫感竟不亚於已故的將军。 终於,信长开口:“松永久通,真是你百步外一箭射杀的?” “是。”长庆平静回答,“箭矢先穿一名亲兵,再贯其目。” 信长忽然大笑:“好!杀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足利义辉死了……幕府最后一点威严,也隨他而去了。” 长庆不禁皱眉,好歹將军的家臣还在这里。 “我知道他想什么。”信长转身,目光锐利,“他想让我们这些大名为他报仇,重振幕府。这对我是好事!” 信长的眼光落在了长庆的腰间,他虽然喜欢西洋的玩意儿,却也喜好刀剑。 “你身上的那把刀,是三日月宗近?” 长庆有些肉痛,却只能无奈將刀奉上,嘴里还不忘强调,“此乃將军临终所赠。” 信长抽刀出鞘,寒光映照他的脸庞。 “好刀……” 他忽然流露出一种忍痛割爱的表情,“你留著吧……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嗯?什么情况?一家人? 第57章 迎娶阿市 长庆未来得及追问,信长又看向了小笠原长时。 信长又看向小笠原长时:“你可愿为我效力?” 小笠原长时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伏在地:“承蒙信长公厚爱,但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说。” “在下亲眼目睹长庆大人之武勇,心中敬佩不已。若蒙准许,在下希望能成为长庆大人的家臣,辅佐於他。” 成为织田信长的直臣是多少武士梦寐以求的机会,小笠原却主动放弃,甘愿做家臣的家臣。 信长眯起眼睛:“为什么?” 小笠原抬起头,“乱世之中,跟隨明主固然重要,但跟隨值得託付性命的同袍同样重要。长庆大人不仅武艺超群,歷次合战又有谋略。在下相信,跟隨他,不仅能復兴小笠原家名,也能真正为这乱世做些什么。” 长庆心中大惊,心想:你要是想整死我,你就明说。信长什么人,疑心病一犯直接给你凑个谋反罪。 信长盯著小笠原看了许久,又看了看长庆。 “有意思。好!我准了!小笠原长时,你就作为毛利长庆的家臣吧。”他转向长庆,“反正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这下长庆也不需再向信长確认了。 “怎么,不愿意?”信长问。 “蒙主公厚爱,臣感激不尽。能娶阿市公主为妻,是臣毕生荣幸。” 信长满意地点头:“好!婚事就定在下月!届时我让全尾张都知道,我得了个了不起的妹夫!” ……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庆射杀松永久通、为將军介错的事跡,如“小男孩”般响彻日本。 京都的茶会上,公卿们窃窃私语:“听说那毛利长庆一箭百步穿两人,松永久通当场毙命。” 九州的大名府中,武士们爭论:“三日月宗近如今在他手中,这可是將军的认可!” 越前的朝仓义景对著將军首级痛哭流涕,发誓要討伐逆贼。细川藤孝於是將觉庆法师(足利义秋)从兴福寺带出,带到了越前。 然而朝仓却迟迟没有发兵。 原因无他,他一来並没有上洛的大志,二来,越前一向宗频频异动,让他无法分心。 岩村城每日都有武士前来投效。 他们中有落魄的浪人,甚至还有从他国远道而来的武士。 “都是衝著你的名號来的。”小笠原长时笑著说。 他已迅速適应了新角色,与丸目长惠將长庆麾下部队训练得井井有条。 现在长庆有些肉疼自己的俸禄,於是让丸目长惠帮著自己收了七八个家臣,自己只收了两位。 一位是本多正信。此人年约二十六,是未来的德川家康的重要谋士。他因为参加之前的三河一向一揆暴动,脱离了松平家成为了浪人。 一位是前田庆次。 至於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这也怪歷史发展变化太大。 前田利家攻略美浓拿了不少功劳。反观前田利久,体弱多病,无法带兵建立功勋,庆次又是个“倾奇者”(行为怪异,有悖常行),为信长所不喜。 因此信长让前田利家成为了家督,只给了前田庆次父子两千贯生活费。 父子俩总不能坐吃山空,於是投奔了长庆。 信长年轻不也是个奇葩,如今年纪大了却看不顺眼庆次,这並不合理。因此歷史上有说法是前田利家进献谗言,谋取家督。 前田庆次比利家还大六岁,如今快三十二岁,一手持朱枪,身骑名马“松风”,在战场上的威风不逊长庆。 虽然这个人的行为各种离谱,但在作为现代人的长庆看来,只觉得小儿科。 战场撒尿嘲讽?比起歷史上禰衡全裸击鼓差远了。 …… 永禄七年(1564年)冬十二月,婚礼前七日,岩村城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本多正信捋著稀疏的鬍鬚,在帐本上细细勾画:“主公,信长公派人送来婚礼用度五百贯。” 毕竟把大美女都嫁了,抠一点就抠一点吧。 大不了把气都“撒”在阿市身上。现在自己也高低算是一门眾了…… 长庆站在天守阁上俯视著城下町。 这一年他將二道城拓建成了三道城,並且仿照小谷城修建了连山的几个防御支点,又多挖了水井和蓄水池。 原本简陋的城下町在竹中重治的规划下也在蓬勃发展。 幸好信长没检地,不然自己又要大出血了。 长庆看著忙碌的眾人,愜意地靠在天守阁的围栏上。 “阿市公主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前田庆次斜靠在柱子上,笑道:“听闻公主在清洲城深居简出,每日由侍女教授为妇之道。” 本多正信眯起眼睛:“她是信长公最疼爱的妹妹。此次嫁给名扬天下的主公,信长公是要把自己和大义捆绑在一起啊。” 诚然,“永禄之变”让长庆的名望也有了特殊的政治含义。 …… 婚礼前夜,岩村城举行了宵宴。 长庆穿著吴服,端坐主位。家臣们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摆放著漆器膳台。 柴田胜家主持仪式,按照武家礼法,从净手、焚香到诵读贺词,一丝不苟。 他读得结结巴巴,这让长庆有种莫名的快乐…… 原来別人的白月光嫁给自己,是这个感觉啊…… 今晚要不要安排她睡隔壁…… 长庆快要绷不住笑意时,小笠原长时举起酒杯:“为主公大婚,贺!” 眾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 月上枝头,庭院生风。 榻榻米上阿市静静坐在那里,就像是玉雕的美人。 她早已从有经验的侍女那里得知了会发生什么。 冬日的房间甚是清冷,她两只小手抓紧了被角,双肩瑟瑟发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长庆拉开门走了进来,见到阿市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坏笑。 从见面之初,阿市就带有宛如楷书的端庄和非凡的气质,而那样的阿市某一天以身相许,隨后步步崩溃,在长庆看来是一大趣味。 两人喝了酒,一起钻进了被窝。 长庆一手扯掉了她束髮的带子,那浓密的长髮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然后又整齐地铺在了床上。 阿市歪过头去,手怯生生地推在了长庆胸膛上,却被长庆轻轻按住。 “叫夫君!” “嗯……”阿市有些慌乱,另一只手也推向了长庆的胸膛,然而她似乎想起了侍女们的教导,手一滑却攀上了长庆的后背。 这玉手一推一搂,在长庆看来颇多情趣。 隨后两人不约而同发出轻呼声,腿也不听使唤地纠缠在了一起…… 第58章 闪击北伊势 晨光透过纸门的格柵,在被子上切割出柔和的光斑。 阿市感觉到温暖的鼻息拂过耳畔,她微微翻过身,身体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睁开眼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单手支著侧脸,另一只手正將她散落的黑髮缠绕在指间把玩。 “醒了?”长庆的声音带著昨夜的沙哑。 阿市脸颊一热,想要起身却被轻轻按住。 昨夜的记忆就像溢出的暖流,她不禁將脸埋进被褥。 长庆低笑,將她连人带被搂入怀中:“躲什么?昨晚不是已经……” “毛利……夫君!” 阿市羞恼地打断,声音却细如蚊蚋。 两人在晨光中缠绵良久,直到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询问:“主公,是否需要准备早膳?” 长庆这才鬆开阿市,看著她慌忙整理寢衣的模样,更觉得未来可期。 “嗯,先替夫人梳洗吧!”长庆伸了个懒腰嚷道。 侍女们端著梳洗的用具缓缓走了进来, 阿市已恢復了端庄的姿態,眼角下带著春意的泪痕仿佛在控诉昨夜的欺辱。 …… 到了中午,长庆忙完了公务,这才回到屋子,带著阿市缓缓参观自己的城池。 冬日阳光正好,两人並肩站在天守阁上,俯瞰著岩村城的全景。 “那里是城下町,那边是练兵场。”长庆指著各处讲解,“等开春了,我让人將山里的樱花树移些过来。” 阿市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在庭院一角。 一个穿著素色小袖的女孩正独自坐在石阶上,抱著双膝望著天空发呆。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是谁?”阿市问。 长庆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禁有些尷尬。 那可是未来的侧室远山夫人…… “远山雪姬,远山家的人质……” 阿市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幼时在清洲城的日子,兄长信长忙於征战,母亲早逝,她也常常这样独自坐在廊下。 “我能去看看她吗?”阿市轻声问。 长庆有些意外,隨即点头:“去吧。那孩子很可爱,只是有些怕生。” 阿市沿著阶梯走下天守,侍女们要搀扶她,被她摆手制止。她独自穿过庭院,脚步轻缓地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 雪姬察觉到有人走近,惊慌地起身行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不必多礼。”阿市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石阶,“坐吧。我是城主的正室,从今天起住在这里了。” 雪姬小心翼翼地坐下,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织田公主。 她听说过阿市的美名,却没想到真人比传言中更美,而且很温柔。 “多大了?” “十一岁。” “想母亲吗?” 雪姬咬著嘴唇,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摇头:“父亲说,武士的女儿不能软弱。” 阿市心中嘆息,伸手轻轻抚过女孩的发顶:“想哭的时候可以哭,这和是不是武士的女儿无关。虽然按辈分讲,我是你的叔母,不过,以后我会像姐姐一样照顾你的。” 雪姬抬头,眼中闪著难以置信的光。 “真……真的吗?” “嗯。我会教你京都的礼仪、和歌,还有插花。等天气暖了,我们一起去采野花,好不好?” 女孩终於露出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用力点头。 远处天守阁上,长庆看著这一幕,嘴角微扬。 小笠原长时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夫人心地善良,是主公的福气。” “也是岩村城的福气。”长庆转身,“有事?” “清洲城来使,信长公召您前往议事。” …… 两日后,长庆带著小笠原长时和本多正信抵达清洲城。 织田家重臣齐聚一堂,廊道上也坐满了人,织田家家臣团越来越庞大。 织田信长敲打著木下秀吉的头走了进来,“该把屋子改大一点才是!” 秀吉笑著,信长打得不重,他却配合著缩头,仿佛信长使点劲就能把他的头打进脖子里。 信长走上了主位,见人到齐,他命人在墙上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宣布两件大事。” 眾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第一,从今日起,稻叶山城更名为岐阜城。取自周文王『凤鸣岐山』之典故,取『武』字平定天下之意!为了便於上洛,我要把据点迁往岐阜。” “天下布武”四个字如惊雷般在厅內炸响。 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老臣面露激动。 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二,在上洛之前,我决定攻略伊势!北伊势有神户氏,南伊势有北田氏,虽为同宗却各自为政,现在突袭正是良机。” 他看向瀧川一益:“左近,你为先锋,率本部兵马进攻北伊势。” 瀧川一益本就是近江国甲贺忍者世家出身,擅长情报和军略,是“织田四天王”之一,歷史上称其为“进退瀧川”,就是说无论是进军还是殿后他都能担当大任。 伊势豪族眾多,很容易被分化,突袭的话很快就会有效果。长庆也没什么好建言的。 瀧川一益出列领命,他如今四十岁,相貌是张大眾脸,没什么特色。 “利家、恆兴作为你的与力!” “是!”三人齐齐顿首。 信长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长庆身上:“长庆,你也要派兵支援瀧川,我听说你把岩村治理得不错嘛!” “哪儿有……都是主公的恩威罢了!”长庆行礼,心中快速盘算。 “不与你计较,你让长惠带300人去支援!你给我守好岩村城。” 好一个既要又要,大舅哥的威慑力似乎比主公要更强一点。 年末的议事几乎和上一世打年终总结没什么区別,听得长庆直犯困。 议事结束后,信长单独叫住了长庆。 “新婚生活如何?”信长露出男人之间特有的坏笑。 “承蒙主公厚恩,阿市……很好。” 信长点点头,笑容收敛:“阿市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要好好待她。若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 未尽之言中透著寒意,长庆不由得想起了向织田信长告状的织田五德。这位女子现在也还年幼,歷史上她嫁给了德川家康的儿子信康,因为婚姻不睦,向自己的老子信长告状,直接把老公给告死了。 “在下不敢。” 离开清洲城时已是黄昏。回岩村城的路上,本多正信策马靠近长庆:“主公,信长公的『天下布武』之志已明,今后局势將更加动盪。” “你有什么想法?”长庆打算听一听这个战国绝代谋臣的建议。 “武田正忙著侵吞远江和骏河,我等可以放心治理领地。而且根据小笠原大人的情报,信浓眾豪族依然派系林立。” “接著说……” “主公可让小笠原大人暗中联络信浓旧部,尤其是与小笠原家有渊源的豪族。若能建立情报网,甚至拉拢部分势力,將来无论是对抗武田,还是支援信长公上洛,都大有裨益。” 长庆沉吟片刻,看向了小笠原长时,“长时、正信,你们能做好吗?” 小笠原长时早就有此想法,立刻答道:“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信浓诸多小豪族对武田的压榨早有不满,只是苦於无人牵头。若以復兴小笠原家为名联络,应能取得一定成效。” “好。此事交给你,需要什么资源儘管开口。做得隱蔽点,別让武田家抓住什么把柄。武田和我等早晚有一战,到时就是你光復家业的时候。” 第59章 春安是个人才 永禄九年(1565)一月。 岩村城的冬日,湿冷异常,也就只有雪景能稍微宽慰人心。 这雪可真白…… 长庆抚摸著怀里的阿市,心中窃喜这次北伊势的攻略自己不用去。 不抓紧时间开枝散叶怎么行……这个时代可是需要很多儿女的。 改个姓就继承了別人的家业,再改回来就都是自己的了。 这次北伊势攻略由丸目长惠带队,服部春安、竹中重治辅助,应该没什么问题。 长庆站起身,扶著栏杆眺望。 三百人的队伍在晨雾中出发,马蹄踏碎雪片,沿著山路向西而去。 阿市整理好衣衫站了起来,她的脸颊发著红。 她知道信长和浓姬虽然亲热也不太讲究场合,但还不至於在天守阁顶层玩儿那么多花样。 这里可真高…… 她想著,不自觉地手也扶上了栏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躲进了里屋。 …… 北伊势的久须城坐落於丘陵之上,城砦也就比森部城大上一倍,能驻扎数百人,是神户家在北方的重要据点。 瀧川一益五千人大军,又有前田利家、池田恆兴两员猛將,攻克此城当然容易。 第三日拂晓,毛利军抵达尾张地界的瀧川本阵。 瀧川一益的军帐中,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將领正与前田利家等人商议攻城。 见岩村援军到来,他起身相迎。 前田利家知道前田庆次出仕了毛利,正为此事高兴,於是也站起身来迎接。 池田恆兴和毛利一起攻略过稻叶山城,自然也给毛利家面子,见其余两人站了起来也站了起来,只是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殷勤。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久须城守將乃神户家猛將长野右京,守军约五百,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既然人已经到齐,便立刻开始强攻吧!” 丸目长惠自然表示同意。 五千打五百,还是速攻,干就完了。 大军隨即跃过边境,到达了久须城外。 瀧川一益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 鼓声隆隆,法螺声呜呜作响。 织田军的足轻们发出震天的吶喊,扛著竹束和简陋的梯子,如潮水般向久须城涌去。 城头上箭矢如飞蝗般落下,间或滚下擂石热油,冲在最前面的织田军顿时出现了伤亡,攻势为之一挫。 前田利家眉头微皱。池田恆兴握紧了刀柄,准备亲自带队压上。 然而,就在此刻,负责西门佯攻的毛利军动了。 丸目长惠攀附在竹梯上,足轻们架著梯子再往前跑,服部春安和几个丸目家臣也是如此照做。 竹梯被勉强抬起,架在城墙下,然后就被数人支了起来,顶上了墙头。 毛利军的士兵各尽其责,有人扛著楯牌掩护搭梯子的人,有人回射压制对方的弓箭手。 “好阵势!”前田利家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丸目长惠刚攀上城头,服部春安也被顶了上去。 或许是士兵操练得还不够成熟,慌乱中梯子被搭得翻了一面。 春安夹紧了竹梯,倒掛其上,挥舞著太刀大骂:“混蛋!反了,快扶正!” 然而下面的士兵已经开始进攻了,不少人已经爬上了梯子,根本无法翻动。 这一幕,看得附近的池田恆兴忍俊不禁,但他又看到丸目长惠在城头大杀四方,立刻收敛了笑意。 竹中重治负责指挥后续部队和毛利家的精锐——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可都是“苇名流”的精锐,一日三顿饭养出来的猛男。 “弓箭,集中射击那个箭櫓!压制!” “第二组,梯子跟上!” 丸目长惠已经成功登上一段墙垣,他手持太刀,身形矫若游龙,刀光所至,血花迸溅,试图围上来的守军竟无一合之敌。 “这就是……苇名流吗?”池田恆兴看得有些愣神。他自詡勇武,但想到先登身陷重围,便觉得自己做不到。。 服部春安此刻也攀上城去,他背著一张五尺藤弓,专挑守军的头目下手。 春安、长惠的精锐很快在城头撕下一片口子,毛利军的弓箭手也开始登城压制地方的援军。 大量敌人被吸引到了毛利军这边,瀧川一益立刻抓住了战机。 “快!猛攻!”他大声呼喊著。 然而池田恆兴早就在阵前催促著进攻了。 他挥舞著长枪吼道:“別只看著別人立功!快衝上去!” 有了其余军队猛攻,毛利军的压力大减,很快城防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很多敌人还来不及退到本城,就已经被分割包围。 久须城的防御,从毛利军登上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崩溃。 本城的长野右京试图收拢残军,但被丸目长惠一箭射中肩胛,重伤倒地。 主將重伤,守军士气彻底瓦解。剩下的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清剿。 毛利军的三百人,就像打了鸡血,为了扩大战果,其悍勇和效率,让隨后涌入的瀧川军本队都感到心惊。 前田利家衝进城內时,尸骸遍布。 他不禁啐了一口,骂道:“这还打个屁,功劳都快被捞没了!”。 战斗在半个时辰內便基本结束。 久须城头飘扬起瀧川一益的丸竖木瓜纹旗,而本城上却被服部偷偷插了一根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帜。 清扫战场、统计战果时,瀧川一益看著呈报上来的文书,久久不语。 战损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关键的首功和最大的战果,都记在了毛利军名下。 丸目长惠活捉了长野右京不说,个人討取首级十五。 服部春安杀敌九,但他砍的几乎都是指挥头目。 竹中重治指挥得当,麾下射死近乎百人。 反观他麾下的织田主力,虽人数眾多,斩获却少得可怜。 傍晚,军帐內举行了战后评功会。 瀧川一益端坐主位,前田利家、池田恆兴分坐左右,毛利军三將和其余从征的豪族坐在下方数排折凳上。 他首先肯定了全军奋战,然后宣布了诸將的功绩。功劳需要上报信长等待奖赏,但他可以颁发私人的感状。 丸目长惠面无表情地致谢,接过感状便回到了座位上。 服部春安接过状纸时,却发表起了感言来。 “瀧川大人厚意,我等心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顾全大家的脸面。 “此番攻城,敌军不过五百,我军有五千之眾,破城不过易如反掌。我家主公常教导我等,『胜易之战,何功之有?』昔日隨主公侵攻美浓,森部城下以寡敌眾,征討三家豪族更是绝境奋武,如此方显男儿本色。相较之下,今日之战,实在……惭愧。若因此等战绩便得感状,我等回岩村城,怕是无顏面对主公,更恐被其余家臣笑话。” 帐內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丸目长惠是毛利家笔头,微微皱眉却並未斥责春安。森部之战,他未曾参与,自觉没有资格批评这名同僚。 竹中重治却是脸色刷的一白,本想提醒同僚慎言的他,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60章 道歉信(我没切) 森部之战中,织田诸將何人不知其惨烈?征討三豪族,他们虽用了计谋,却也成就了三百人破三城的奇蹟。 尤其听当事人以略带惭愧的语气说出来,衝击力实在过於离谱了。 服部春安的话,听起来谦逊至极,甚至是在自贬,但字字句句,都是在炫耀毛利长庆麾下经歷过何等严酷的考验,他们的標准是何等之高。 瀧川一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浸淫武家事务多年,如何听不出这谦辞的尖锐? 一丝恼怒之余,更多的是震惊。 他既震惊於毛利军今日表现出的超常战斗力,更震惊於其麾下武士这种深入骨髓的骄傲。 他忽然意识到,信长公让阿市下嫁毛利长庆的操作,简直就是血赚不亏。 …… “啊秋……” 长庆围著火炉,打了个喷嚏。 自打穿越,自己还未感冒过。 只怪天太冷,天守阁的风太大。 他看了看身旁的阿市,不禁佩服她的体质,难怪在这种年代生养了三个女儿都很健康。 以后冬天还是老老实实玩儿室內吧……也不知道春安他们怎么样了…… “主公,信长公的使者来了……”本多正信在门外呼唤道。 “请他到广间,我立刻过去!” …… 信长的亲笔手令被恭敬地呈上,纸张透著冬日的寒意。 长庆展开一看,眉头先是微蹙,隨即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阿市在一旁担忧地看著,直到长庆將手令递给她。 “你自己看吧,你的兄长……嗯,很生气。”长庆揉了揉眉心。 阿市接过信看了起来。 信长的字跡张扬跋扈,如今又狂乱几分,令人都能联想到他写信时肯定是在边写边骂。 內容大致是:北伊势战后,瀧川一益呈报战功及诸將言行,服部春安於军前大放厥词,虽看似谦辞,实乃藐视友军、狂妄自大,有损织田诸將顏面与团结。责令毛利长庆严加管束家臣,並需亲自修书向瀧川一益、池田恆兴、前田利家三位將领致歉,以平息非议。 长庆嘆了口气,眼睛飘向了天窗。 “胜战之役,何功之有”我何时说过? “无顏面对主公”、“恐被其余家臣笑话”这几句更是离谱。 春安这波操作只能给8.6分,长庆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点死了。 阿市评价道:“这话……確实够呛。春安虽然说的是自家標准高,但听在瀧川、池田他们耳中,无异於说他们打的仗不值一提,捞功劳容易。” “是啊,春安这狗东西!竹中重治怎么没拦著他!” 长庆骂的时候却不怎么生气。 他坐直身体,铺开信纸,提起笔来却又难以下笔。 “道歉信……怎么写?” 长庆的嘴角几乎是在抽动。 “写重了,寒了自家猛士的心,写轻了,信长那边过不去,那三位心里疙瘩也解不开。关键是,这事我们其实没做错什么,就是话说得太实诚了。” 阿市闻言掩了掩嘴角,模样煞是可爱。 “夫君也是个孩子呢……” 最终,长庆还是写了三封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道歉信。 信中,他將服部春安的言论定性为“年轻气盛、不通世务”,反覆强调自己对织田公的忠诚和对三位將领的敬重,並声称已严令春安闭门思过(实际上春安还在回军路上),恳请三位大人海涵,勿与“粗直武夫”一般见识。 每封信末尾,他都盖上了自己的花押。 …… 在长庆的叮嘱下,伊势攻略总大將瀧川一益最先收到道歉信。 当时他正在处理北伊势后续的安堵状,看到毛利长庆的印信,愣了一下。 读完后,这位宿將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粗直武夫”?“不通世务”? 瀧川一益眼前浮现出攻城时毛利军那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丸目长惠登城如履平地,服部春安专斩敌酋的狠辣,竹中重治指挥弓箭手压製得敌军抬不起头。 这样的军队的头领是“不通世务”的傻瓜?他又不是不认识曾经的服部小平太,他当马迴眾时可是唯唯诺诺得紧。 这道歉信,读起来比服部春安那番“狂言”还让人难受。 春安的话是带著刺的骄傲,而这信,则是用棉花包裹著坚硬的石头。 毛利家的標准就是这么高,家臣不懂事说出来了,我替他道歉,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瀧川苦笑,提笔回信。 他能怎么写?难道说“没错,你们家就是厉害,我们就是不如?” 他只能更加客气,回信表示:“服部殿下勇武绝伦,心直口快,正是武士本色。些许言语,我等岂会掛怀?此番合作,贵军战力令人印象深刻,期待日后再次並肩。” 客气是客气了,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別提了,这事过去了”的尷尬意味,几乎要溢出纸面。 前田利家在大垣城收到信时,正和木下秀吉喝酒。 利家看完信,直接递给秀吉,笑骂道:“你看看你的好兄弟写的!把我置於何地?” 秀吉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毛利大人这是被信长公逼得没办法了。” 利家笑不出来了,夺回信纸。 “实话最伤人!现在倒好,他这信一写,倒像我们小肚鸡肠,容不得別人说实话似的!” 他回信时格外认真,既表达了对长庆道歉的感谢,也表达了对毛利军的认可, 信末,他还不忘称讚毛利军的武勇,还特意提到“庆次在贵处,承蒙关照”,试图用私谊冲淡公事的尷尬。 但写完后,他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 最精彩的当属池田恆兴。 这位脾气火爆的猛將本来就对春安的话耿耿於怀,觉得被一个小辈“鄙视”了。 看完长庆的道歉信,他先是哼了一声:“算他识相!”但仔细一琢磨,不对劲。 “这毛利长庆,表面道歉,实则还是护犊子!这话里话外,不还是说他家家臣眼界高,看不上咱们打的这种『顺风仗』吗?!” 他气得想撕信,最后憋著一肚子火,回了一封最短的信:“区区小事,请勿復言。” 多一个字都不想写。 写完扔给使者后,他衝著副將发牢骚:“这都什么事儿!一份骂我还得挨两回!” …… 第二日,丸目长惠等人带著三百毛利军,已经抵达了岩村城。 一路上,服部春安惴惴不安,竹中重治更是眉头紧锁。 两人路过清洲城时,春安便从过去的同僚口中听闻信长发火的事儿。 “重治,主公会不会真的动怒?”春安忍不住问。 “动怒未必,但斥责肯定少不了。春安,你那番话,说的虽是实情,但却不留情面。信长公最重面子,也最忌內部不和。主公身处其间,必然为难。” 丸目长惠骑著马走在最前,笑道:“不过,你下次说话,確实该过过脑子。” 春安蔫了,自言自语道:“我过脑子了呀!我想了一个下午呢!” 第61章 重整领地(义父、义母、乾爹、乾妈,求追读) 风雪稍停,天地一片祥和。 三人未及休息,便被直接引至天守阁顶层。 长庆背对著他们,看著城外暮色中的雪景。 气氛有些凝重。 “回来了?”长庆没有回头。 “是,主公。我军归来,损失轻微,战利品已如数带回。”丸目长惠代表三人回答。 “嗯。” 长庆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服部春安脸上停留了片刻。 春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仗打得不错。以三百眾先登破城,斩获颇丰,扬我毛利之威,辛苦了。” 丸目长惠和竹中重治稍稍放鬆,但知道重点在后面。 “但是,服部春安!” “是!”春安一个激灵,挺直身体。 “你在瀧川军帐中,所言所语,我已尽知。『胜易之战,何功之有』……说得好啊,真是掷地有声,让我毛利家顏面有光。”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结合长庆的表情,谁都听得出是反话。 春安额头冒汗。 “重治!” “在!” 春安偏头看去,怎么竹中重治脸上的汗比自己还多,就像洗了一把脸似的。 “都抬起头来……” 只见长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重治,你从征之时,我反覆叮嘱,要约束他们,不要抢功,浑水摸鱼,你执意不听!现在春安胡言,致使我被斥责,被同僚不喜,皆你之过也!” 言辞间似乎痛心疾首。 春安脑子发懵。 主公这是有多么不喜欢重治啊,这锅也能让他背。 但看重治的神情,好像他还真是心中有愧。 “主公,我等没想到破城如此轻易,杀得一时兴起,就停不下来了。服部大人说那些话时我本来也是要劝阻的……” “为何不劝?” “他说起了森部之战,属下实在无顏相劝。” 长庆一看重治那小媳妇般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们都退下吧!重治留下!”见两人离开后,他拍了拍重治的肩膀,“以后该劝还得劝!” 重治点头应了一声。 “这事也不怪你,信长公如此大张旗鼓的斥责我,不过是想让我成为孤臣罢了!看来成为了一门眾,也要更加警惕才是。” “主公的分析不错……” “先返回西美浓好好治理你自己的领地吧,过段时间我打算把明智城交给你。” “谢主公!”重治重重地磕了头。 长庆用此举表达了自己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对重治而言却是第一次,如此一来,两人便再无芥蒂。 “早些休息吧,我也要早些休息了!” …… 长庆的知行地共有18000石,基本都在美浓东部的惠那郡。 竹中重治在西美浓原本的领地就有2000石。 丸目长惠领有8000石,除了养了七八个家臣,几乎都用在了道场的募兵上。 服部春安领3000石,前田庆次领有1000石,本多正信领有500石。 如果再给竹中重治明智城1000石,长庆自己只剩下3500石了。 这可不行,得好好再扩充收入才行,毕竟还要养老婆和未来的孩子。 …… 岩村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山顶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山腰的樱树却已抽出嫩芽。 长庆站在天守阁顶层,望著城外连绵的山峦忍不住嘆气。 这才一个月,自己辛勤的耕耘似乎就有了回报,不枉自己没日没夜的操劳。 阿市怀孕了。 他手中拿著一卷刚刚完成的《岩村领內水利及梯田开垦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水脉走向。 眼睛却瞄著这张图下藏著的一张名单,记录著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战国女子: 寧寧(人妻x) 諏访夫人(人妻x) 阿松(人妻x) 艷姬(人妻x) 浅井三姐妹(?) 远山夫人(判刑↑) 明知玉子(判刑↑) 立花誾千代(太远了x) 井伊直虎(太虎了x) …… 可以操作的空间不多了…… “主公。”本多正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丸目大人已到。” “请他上来。”长庆偷偷將那张纸藏入了怀里,目光假装停留在规划图上。 丸目长惠刚从城下町的道场赶来,身上还穿著常服。 “主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长庆转过身,將手中的规划图展开在矮几上,还用硃砂笔画了一个圈。 “长惠,你看。这是岩村城周边地形,这里虽然地势高,但水脉极为丰富。若能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至少能新增两千石耕地。” 长惠俯身细看,图中標註之精细令他惊讶。 “主公的意思是……” “我们那两百职业兵。”长庆指向图中几处標记区域,“现在是农閒时节,与其让他们在军营中空耗,不如派去屯田,再吸纳流民开垦。” “主公,此举虽好,但常备军皆是精挑细选的武士和足轻,让他们去做农夫的工作,恐怕有人会心生不满。” “告诉他们,开垦的领地,以后也有他们的收成。移交给流民后,一成收入归他们,三成上缴府库。” 长惠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长庆急於屯田的真实原因。 他单膝跪地:“主公,说到石高之事……在下有一言。” “说。” “臣受领岩村城八千石,实在过多。还请主公收回两千石,用於领地发展或赏赐其他有功之臣。” 长庆愣住了,隨即苦笑:“长惠,你这是做什么?那是咱们一早就说好的。” 长惠抬起头,眼神真诚,“在下亲眼看著主公如何从区区百石走到今日,知道每一寸奖赏都来之不易。森部血战,在下未曾参与却受到赏赐,至今都觉得惭愧。如今领地初定,正是需要积蓄力量之时,我愿与主公共渡难关。” 长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摇了摇头:“不行。我若收回你的封地,將来如何服眾?如何激励將士用命?” “既然如此主公开垦的荒地,所得石高请全归主公所有!” “依旧平分!”长庆坚持道。 这时,本多正信轻声道:“主公,丸目大人,容在下说一句。” 长庆点头示意。 “这两千石,需要上报信长公吗?” “当然不会!”长庆和长惠异口同声道。 全国各地豪族隱瞒石高,几乎是潜规则,这一情况直到歷史上“太閤检地”后才稍有好转。 “既然不记在帐里,为什么要分?主公自己收好就是。” 长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响彻天守阁,连楼下执勤的侍卫都好奇地抬头望去。 “正信说的对啊!” 长惠也笑了:“不错,在下是个粗人。那些繁琐的帐目规矩,就留给正信大人头疼去吧。” 本多正信在一旁无奈地摇头,但眼中也有笑意。 笑罢,长庆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便承你的情。” 第62章 小姓眾 计划既定,执行便要雷厉风行。 三日后,两百名常备军在丸目长惠的亲自带领下,开始了梯田开垦工作。 长庆也换上了简便的服装,亲自参与农耕。 又三天后,那一亩梯田初现时,长庆召集了领內所有老农和部分足轻,在刚刚平整好的田边空地上,演示了一种新的沤肥方法。 他在坑底铺上一层稻草,然后是牲畜粪便、草木灰、腐叶,最后又盖上一层土。 “关键是分层和翻搅。”长庆解释道,“每七天打开翻搅一次,加速发酵。同时要控制湿度。” 老农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到长庆亲自示范,也都认真记下步骤。 一个月后,第一批肥料出炉。黑褐色,质地鬆软,几乎没有臭味。 长庆让老农们取一些去试验。他们半信半疑地將肥料施在新开垦的梯田里,播下来自美浓的稻种。 又过了一个月,试验田里的秧苗长得格外茁壮,比传统肥料培育的秧苗高了近三成。 消息传开,整个岩村城轰动了。 原本对开垦梯田持怀疑態度的领民,纷纷主动加入开垦队伍。连附近村庄的农民也闻讯而来,想学习这种新的沤肥方法。 长庆来者不拒,让竹中重治从西美浓调来几名识字的农民,在岩村城办起了简易的“农技传授班”。 本多正信则负责记录沤肥的各种配方和注意事项,整理成册。 丸目长惠看著热火朝天的开垦场面,对身旁的长庆感慨道:“主公,虽然现在只有十亩梯田,但引来了不少山民,如今又有余力开垦新田了。” 永禄九年(1565)二月末,春耕结束。 坏消息是只开闢了五十亩田地,好消息是这五十亩田地都被流民领走,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松平家康已经拿下了三河国全境,併入侵了远江半国。 武田信玄本想独吞今川旧领,但每年只要过了冬季,就是上杉谦信作妖的时间,他不得不留近万的部队守备信浓。 面对今川和北条,他无力承受三方的进攻,於是选择和松平结盟。 两人约定松平取远江,武田取骏河。 朝仓依旧没有发兵上洛,松永家松永久秀重回家督之位,並且开始和大和国的国人筒井顺庆交战。 由於松永久通突然死亡,松永久秀与三好家也並没有彻底决裂。 长庆没有仗打,有空便去道场发挥一下他无处释放的精力。 道场內,竹刀破空之声老远就传了出来,已有二十人在此练习。 长庆褪去了平时的装束,仅著黑色褌与麻布单衣,手持一柄木枪,枪长七尺二寸。 “一个一个来,看看丸目大人把你们教得怎么样!” “无意,上前。”长惠念道名字。 被唤作无意的少年约莫十六岁,他深吸一口气,持木枪步入场中,向长庆深深一礼。 “接著!突刺五十次,动作不得变形。” 长庆拋出木枪,木枪的长度比无意高出接近两倍。 无意咬牙开始突刺,前三十次尚能保持姿势,此后便是豆大汗珠从额头滑落。 “停。枪尖为龙首,若首不能昂,龙何以腾空?” 他接过无意的木枪,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下一瞬,枪出如龙! “枪术之道,不在力而在意,不在速而在准。”长庆收枪,气息不乱。 无意羞愧地低下头:“大人教训的是...” “无需气馁。下一个!” 一个个弟子上前接受考校,长庆针对每人特点给予指点。他的枪术在丸目和庆次的帮助下只能算上等,还无法胜过枪术的顶尖好手。 日上三竿,道场中只剩最后几名年纪最小的弟子。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长庆的注意。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比同龄人矮小半头,但持枪的姿势却异常沉稳。 轮到他时,他行了一礼,声音稚嫩却清晰:“平一郎,请主公指点。” 长庆略感意外,他记得道场中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多。 “开始吧。” 平一郎点头,隨即开始了突刺练习。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瘦小的孩子竟一气呵成完成了五十次突刺,儘管他脸都涨红了,但枪尖轨跡始终稳定。 长庆再细看这孩子,居然长得还挺漂亮。 他拿起木枪:“来,十合。” 第一合,长庆试探性地刺出一枪,平一郎不慌不忙,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格开,枪尖顺势上挑居然还想反击! 第二合,长庆加了二分力,平一郎侧身闪避,同时枪桿横扫,直取长庆下盘。 这小孩子还真不简单,守不忘攻。长庆笑著点了点头。 第三合、第四合...十合过去,平一郎自然落败。 长庆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气喘吁吁却眼神明亮的孩子。 “你习枪多久了?” “回主公,自道场重开便在此学习,约三个月。”平一郎恭敬回答。 “三个月?”长庆是真的惊讶了,“此前可有人教导?” “家父偶尔指点,但多是自行摸索。” “你父亲是?” “可儿右卫门,丸目长惠大人麾下足轻。” 长庆脑中灵光一闪。可儿...右卫门?他突然想起前世记忆中,战国后期有一位人称“竹草才藏”的猛將。 可儿才藏! 那位在关原之战中单骑討取数十人的猛男! 原来现在他才这么点大啊。 他仔细端详眼前的孩子,试图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寻找未来猛將的影子:“平一郎,你可有兄弟?” “家中独子。以后就不知道了……” “噗!”长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童言无忌。 “好!好一个可儿平一郎!” 他收枪而立,眼中满是欣赏:“我且问你,可愿改个名字?” 主公赐名可是家臣的荣耀,平一郎愣了一下,隨即跪地:“请主公赐名。” “才藏。”他缓缓道。 “可儿...才藏。”平一郎喃喃重复,隨即磕头道,“谢主公赐名!” 长庆伸手扶起他:“即日起,你为我小姓眾第一人。回去告知你父亲,稍后我会让重治安排相关事宜。” 小姓!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小姓不仅是侍从,更是未来武士的预备,常由家臣子弟中选拔,既是人质,也是培养对象。 成为主公的小姓,意味著踏入了武士阶级。 才藏显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才藏必不负主公厚望!” “好!很好!” 长庆看著他,没想到歷史上的猛將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而且挺像女孩子,让人有一种心动鸟不动的感觉。 虽然自己没有这个爱好,放在身边也挺养眼的。 这个时代喜好男色是一种潮流,没小姓在侧,以后也不好和达官显贵往来。 听说森兰丸是美男,也不知道出生没有,反正自己也没在信长身边见过…… 丸目长惠略感意外:“主公,小姓眾之事確需考虑。但才藏年仅十一,是否过早?且其父仅为足轻...” “英雄不问出处。” 丸目长惠沉吟道:“只是目前城中年少者不多……” “才藏为第一人,日后小姓眾便以他为首。长惠,放出风去,说小姓眾都从道场里挑选,你也收几个,信浓、飞弹两国父母带著来的直接扣下,就当我们的领民了。” 第63章 奉將军以令不臣 永禄九年(1565)夏五月。 北伊势的攻略已经彻底结束,神户氏臣服了织田。 由於此时织田信孝尚未出生,为了分化北伊势的豪族,织田信长让其弟织田信包入主了伊势长野家,又让自己的庶长子织田信正入赘神户家。 信长並不喜欢织田信正,这个人在“本能寺之变后”直接被织田重臣排除了继承权,家格近乎於家臣。 要说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活,歷史上活了足足九十多岁。 南伊势的北田家很快组织起了抵抗,但想反推北伊势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也是在这个月,阿市的肚子已然隆起。 长庆希望是个男孩。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太过可怜,要找到合適的夫家也不容易。 六月,岐阜城终於迎来一位重要的客人——明智光秀。 他本是美浓的豪族,其父早逝,成为了明智城城主明智光安的义子。 因其家族支持斋藤道三,被斋藤义龙灭亡。此后,他流浪於多国,短暂效力於朝仓家,最后与足利义秋相遇。 他此番前来便是为將军足利义秋做说客的,目的便是为了促使信长扶保將军上洛。 …… 五月的美浓,风和日丽。 浓姬从身后搂著织田信长,自打她回到故土,对信长更是柔情似水。 “主公,明智光秀求见。”小姓在门外低声稟报。 “带他上来。” 不久,一位儒雅的男子走入房间。他鼻樑高耸,眼光如鹰隼般锐利,举止仪態不凡。 “將军家臣,明智十兵卫光秀,拜见尾张守。”光秀的声音富有磁性,腔调几乎和京都人一样。 明智氏是斋藤道三的死忠,光秀又算是浓姬的表哥,信长对这位明智遗孤有先天的好感。 他也没摆架子,客套道:“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將军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光秀抬起头,“將军现居越前一乘谷,受朝仓义景庇护。然朝仓家虽礼遇將军,却无重振幕府之志。將军渴望返回京都,恢復室町幕府的荣光,终结这乱世。而放眼天下,唯有织田大人有此能力与气量,助將军达成此愿。” 信长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並不感冒。 “我为何要助將军上洛?这对我有何好处?” 光秀拜道:“將军承诺,若大人助其上洛復位,並承认大人对已征服领地的支配权,成为幕府的中流砥柱。” …… 第一日的商谈双方往往都是试探,信长厌恶这种效率低下的行为,於是他很快便让明智光秀退下,暂时將他安排在二道城居住。 夜晚,他跟浓姬一番亲热后,正要睡著时,却猛然坐了起来。 浓姬立刻为他披上了衣裳。 “来人!” “夫君这是怎么了?” 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当值的小姓地身影已经浮现在格子门上。 “去叫毛利长庆来!立刻,马上,明天中午我就要看到他!” 浓姬笑盈盈摆弄著信长的衣角。 “看来夫君现在很依赖自己这位妹夫呢!” 信长一把將衣服摔倒了一边,將浓姬压在了身下。 “你现在废话越来越多了……” …… 长庆清早收到消息时,人都麻了。 这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老板,让他感到烦躁。但一想到阿市的肚子,他又释然了。 踏入信长的天守阁时,恰好是中午。 他饭都顾不得吃,只能一边偷偷揉著屁股,一边听信长讲述光秀来访的事。 “你怎么看?”信长还没等长庆回答,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本想先拿下北伊势的……” “三好和松永盘踞在近畿,我若不尽起大军,恐怕难以上洛……” “南近江的六角和我一直不对付,松永又占据了大和,真是麻烦……” 长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说法。 “主公,”长庆缓缓开口,“明智光秀所言极是。” “哦?”信长招了招手,让长庆坐得更近一点。 “奉將军以令不臣。將军是旗帜,是名分,是主公统一天下的工具,未来也不过是您手上的棋子罢了。主公暂且答应上洛之事,但要求將军必须来到岐阜商谈,以確保织田家的利益。” 信长眼中精光大盛,他今早还有点后悔叫长庆来。毕竟长庆经歷了“永禄之变”,和足利义辉携手抗敌,没准他的內心已经倒向了幕府。 “接著说!” “將军已失势多年,其权威全赖有力大名的支持。主公助其上洛,他便欠主公天大的人情。届时,主公借將军之名发號施令,討伐敌对势力,名正言顺。若有大名不从,便是违抗將军之命,主公可名正言顺討伐。” “南近江的六角家,曾经在將军落难时没有伸出援手。主公正好趁此机会攻占南近江。” “可是浅井……已经图谋南近江很久了……” 信长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不过长庆一眼就看出他不过是想找个台阶下。 歷史上,织田和浅井盟友关係的崩塌,正是从上洛开始的。浅井家出人出力,却没有获得实质性的好处,这让想要维护两家同盟的浅井长政无法获取家臣的支持。 长庆本就打算日后亲自征討浅井,吃掉浅井的人和地,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何况长庆已经提醒过浅井长政,这也不算是坑了他。 试想,若是朝仓肯相助、浅井家臣全力支持,六角早就被长政拿下了。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长庆隨即笑道:“响应大义怎么能追求实利呢?浅井大人应该也会理解的吧!” 信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么,要不要叫上松平……德川殿呢?” 松平家康前不久已经攻克了远江曳马城(后改名滨松城),自己则改名为德川家康,此刻他正忙於吞併整个远江。 “自然要邀请德川出兵,家康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要他表个態就好了。” 信长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上洛后呢?將军怎么办?” “待主公平定天下,將军是否甘为傀儡,还由得他选择吗?况且,到那时,天下人已知真正的霸主是谁,將军之名,或许已不再必要。” 信长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奉將军以令不臣』!长庆,你不愧是我的妹夫!”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高兴时叫人妹夫,不高兴就掀人头盖骨。 长庆可不想成为高端定製酒具。 “在下只是主公的家臣罢了!请主公还是直呼我名为好……” 信长扬起了嘴角,故作嗔怪道:“誒,长庆,你怎么现在和猴子似的!还是以前的长庆好啊……” 第64章 调兵遣將 次日清晨,明智光秀得知信长的决定后,激动得难以自持。 多年的流浪与等待,他终於看到了希望。 足利义秋得知光秀的回报,立刻起程,並为自己改名足利义昭,其中饱含振兴幕府之意。 与此同时,信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上洛事宜。 五月二十日,信长在岐阜城召开军议,重臣齐聚一堂。 信长朗声宣布:“六月十日,我將率36000大军上洛,护送將军返回京都。首要目標是扫清近江的障碍。” 重臣们议论纷纷。 柴田胜家率先开口:“主公,三万多人虽不少,但六角家盘踞近江多年,也有万余兵力,一旦据守诸城,我军难以久持。” “三万人足矣。”信长自信地说,“粮草交给林秀贞、丹羽长秀调配。” 林秀贞、丹羽长秀隨即领命。长秀提出疑问:“主公,大军出动,美浓与尾张的守备如何安排?” 信长早有准备。 “瀧川一益镇守北伊势,防备南伊势的北田家。至於美浓,”他看向长庆,“由毛利长庆负责。” …… 会议结束后,信长又单独留下了长庆。 长庆在美浓攻略中最为活跃,又攻下两座山城,信长不得不询问一下长庆南近江攻略的细节。 “观音寺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观音寺城是六角氏的根基,屹立在海拔400余米的山上,与小谷城一样可以眺望琵琶湖。 歷史上信长依靠突袭快速切断了六角氏诸城之间的联繫,六角义治便嚇得弃城而走。 长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提高自己话语权的机会,准备效仿三国的郭奉孝,发表点神预言。 “六角义治不过愚蠢之辈,『观音寺骚动』后家臣离心。大军只需兵分三路,一路交给羽柴秀吉(已改名)和前田利家,令其猛攻箕作城,切断与其余豪族的联繫……” “一路请交给柴田胜家,令其攻打和田山城……” “另一路请主公亲自带领,埋伏在伊贺国……其余诸將围困各个豪族城砦,予以分化便可。” 信长不满的敲打著案几,他听了那么久並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是问你如何拿下观音寺城!还有,为什么我要去伊贺国?” “主公只管去便是,我想羽柴大人一定能在一天內攻克箕作城,不出两日,六角义治便会弃城逃往伊贺国。他不敢相信玩弄权术的松永和三好,只能逃去那里。” 信长这才脸色好看一点。 彻底灭亡六角氏也是他的打算,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领地里存在著想光復旧主的豪族。 放过斋藤龙兴,他已经觉得有些后悔了,现在那个傢伙据说跑到越前去了。 毛利氏自从攻灭了尼子氏,被尼子旧臣折腾得烦躁不堪。 武田自打占领了信浓,一直被小笠原、村上这些流亡於其他大名的豪族骚扰。 统治一国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灭亡其旧主,或者用过继子嗣的方式窃取对方的號召力。 “就按你说的办!” 长庆於是准备告退。 “对了,阿市怀孕了,现在怎么样?” “一切安好,谢主公关心。” “你的孩子,我这个舅舅总得为他考虑,以后就养在我身边吧!” 长庆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么快就想要自己的娃当人质? 他迅速在脑子里权衡利弊。 孩子肯定是要交出去的,不然织田信长不放心。 如果是个女儿就惨了,多半就当养女被送出去嫁了,总之是不可能嫁给其他重臣的孩子的。 如果是个儿子,信长大概率也会扣在身边。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既然信长玩儿这招,我就更狠一点。 万一以后信长有什么意外,比如死於急性铁中毒、人体异常高温什么的,自己也能以“一门眾”和自己儿子的身份做文章。 “如果是个儿子,那就请主公收为养子吧!” “哦?”信长摸了摸下巴,一时也分不清长庆是在表忠心,还是在算计什么。 “以后再说吧,毕竟是你的嫡子嫡女,可不能那么草率……” 长庆见信长打起了哈哈,就知道他犯了疑心病。 “主公只要有命令,我定当遵从!” “行了行了!我这儿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主公请讲!” “让家康出兵,总得给点好处才是……” “主公是要我替您去给家康公军费吗?” 信长歪了歪嘴,唤来了自己侧室所生的女儿织田五德。 这特么就是好处? 小女孩才6岁啊,歷史上可是8岁才嫁给竹千代(德川信康)的,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德川家康的原配筑山殿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婆媳问题可是大麻烦。 “明日你就护送德姬前往滨松城,我和家康已经商量好了。武田现在和我们还有盟约,你离开远江顺便前往躑躅崎馆,为奇妙丸(织田信忠)求取武田家的女儿,顺便试探武田的態度。” 信长为什么让我防备武田又让我出使武田,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暗通武田吗? 长庆心里有点发毛,只得应承下了这个差事。 信长挥了挥手,將长庆赶了出去,隨后叫来了躲在隔间的柴田胜家、丹羽长秀。 “都听到了?” “是!” “箕作城就交给你们二位,让猴子和利家去攻打和田山城!” “这?”柴田胜家不明白主公为什么调整了长庆的建议。 信长捲起两根手指,托著自己的脸颊。 “可不能什么都按著他说的来……秀吉和利家和他走得太近,或许箕作城会好打一点吧……” 丹羽长秀立刻明白:这是信长担心万一长庆在笼络织田家正在崛起的一代。 两人退走后,信长又唤来了屏风后的浓姬。 “你这是不满意长庆?” 她款款走到信长身边,坐在一旁替自己的夫君按摩。 信长將自己的手叠在浓姬的手上,“我直觉向来很准,他崛起的太快了,又很年轻,我想把他留给信忠!” “夫君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打压长庆了?” “我现在还不確定……但近畿的攻略我不打算让他参加了。” “可这次如果如他所说,真的很快夺下南近江,总不能也不奖赏他吧?” “我真该用什么堵住你的嘴,又在胡言乱语!” 信长一把拽紧了浓姬的手,几乎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姓们立刻懂事地合上了门。 …… 第65章 织田五德 盛夏的岐阜城绿意盎然,长良川中水淙淙。 初夏的风光不改,但物是人非。 浓姬依旧住在旧日的府邸,眼中的一切都勾起了她往日的回忆。 按照信长的命令,长庆会在午时前来接走德姬。 她浓姬虽没有孩子,却对侧室的儿女非常关心,德姬自小便多受她的照顾。 早上,浓姬便將德姬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德姬在浓姬面前,反而比在生母阿类面前更加柔顺,一进屋子,便靠在了浓姬的身旁。 “阿德,你一定要好好看好你的丈夫,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告诉你的父亲知道吗?” 当年的斋藤道三,也是如此叮嘱还未履行婚约的浓姬。 “我知道了,大人!” 这个大人,是指上样,以示庶女对嫡母的尊重。 “大人,我未来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你父亲和家康公已经商量好了,叫德川信康。” “信是取自於父亲吗?” “是……但武田信玄也同样有个“信“字。” 说罢,浓姬又笑了笑。 “德姬,我说的话绝不要对外提及,死也不能说。织田氏出自平氏,德川却出自於源氏,將军也出自於源氏。新的天下,应该是平氏取代源氏了。” 自平清盛、源赖朝后,风水轮流转,的確是该轮到平氏了。 这是信长喜欢的歪理。 织田五德年方六岁,哪里懂得这些,只记下了通风报信和不能胡说。 德姬天真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德川信康的母亲是谁吗?” “关口夫人。” “总之,要有礼貌。见到长辈要多问好。” “阿德会尽心侍奉夫君的父母。” “那就好……等会毛利大人会护送你去滨松城,记得对毛利大人也要很尊重哦!” “如何才是尊重呢?” “和见到德川的家臣们一样,只说『麻烦了』就好了,说话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太冷漠……” 教完了德姬,浓姬又来到了本城的广间。 丹羽长秀正在清点陪嫁,並让人装在箱子里。 长庆已经到了,正捧著礼单核对。 礼单里面居然有一个水缸,里面放著三条一尺来长的鲤鱼。 由於人们信佛,民间几乎不会食用一般的牲畜肉类,大多以鱼肉为食。穷困年间,便是小鱼都不会放过。 因此这三条大鱼確实很稀奇。 那三条鱼或许是因为缺氧的缘故,凑到了水面上,嘴巴一张一翕就像是在诉说什么。 那六只呆板的鱼眼让长庆忍不住想抽鱼一个大耳光。 自己前世钓鱼空军多少回也没上过这么大的鱼,让你特么的不咬鉤! 恰好这时,信长走了进来。看见长庆正看著鱼发愣,忍不住发笑。 “大不大?” 听起来就像隔壁钓位的羞辱。空军低人一等,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 长庆热情地敷衍道。 “那这条就是我信长了,一条鱼就是家康了,另一条鱼就是信康。”信长隨手一指。 浓姬忍不住笑了,信长虽然已经三十出头,却免不了有孩子气的行为。 “长庆,你觉得家康看到鱼会怎么想?” “他会多谢您的赏赐,然后和家臣分享它!” “那怎么行?”信长抽出怀中的摺扇,轻轻敲打著长庆的肩膀,“你告诉他,让他好好给我养著!这种大鲤鱼少说还能活十来年呢!” “是。” “记得告诉家康,我会经常关心他鱼养得怎么样了。可別把小信长养死了!” 长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信长又在找机会敲打家康了。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家康公的!” “对了,去甲斐要大张旗鼓的去,带上一半送嫁的队伍,別给我丟人!” “是!” 信长很少这么婆婆妈妈的,这让长庆有些不习惯。 …… 五月末的东海道充满著湿气。 山风和海风在此匯聚,让人已经能感觉到盛夏的闷热。 长庆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德姬乘坐的轿厢,轿子两侧各有四名侍女隨行。再后面是长长一列运送嫁妆的队伍,足有三十余匹驮马,200名士兵,箱笼上繫著象徵吉祥的红白绸带。 德姬第一次踏入三河,陌生的景致让她有些不安。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地,三河的新气象与数年前完全不一样,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美浓。 队伍行至傍晚时分,抵达了冈崎城。 长庆指挥隨从们安顿下来,特意检查了那个装著三条鲤鱼的水缸。 鱼在缸中缓缓游动,似乎已经適应了旅途的顛簸。 能长到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给鱼缸换水,小心照看。” 他望著这三条象徵信长、家康和信康的鲤鱼,心中不禁感慨信长行事总是如此別出心裁。 队伍在第三日正午时分抵达滨松。 城门前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群,为首的正是德川家康。 家康今年二十三岁,比信长年轻九岁,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著深蓝色的小袖,正是德川信康。 长庆下马行礼:“德川殿,在下毛利长庆,奉信长公之命护送德姬公主前来。” 家康微微頷首:“辛苦毛利大人了。信长公可安好?” “主公一切安好,特命在下向您问好。”长庆恭敬地回答,隨即示意隨从將水缸抬上前来,“主公还特地送来三条鲤鱼,请殿下过目。” 家康走近水缸,看著水中游弋的三条大鱼,眼神微微一凝。 “主公说,这三条鱼便是您和他还有信康大人……” 家康立刻吩咐身旁的本多重次搬运水缸。 “信长公费心了。这三条鱼我会好好饲养。” “主公特別嘱咐,”长庆压低声音,“最大的那条代表他本人,请您务必好生照料,他会经常过问『小信长』的情况。” 长庆也是胡说的,因为信长当时就是隨手一指。 家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常態。 “请转告信长公,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这些鱼。” 这时,德姬的轿厢已经落地,侍女掀开轿帘,扶著德姬走出。六岁的女孩穿著礼服,走得端庄稳重。 她先向家康行礼:“德姬见过父亲大人。” 家康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抚摸著德姬的头。 “公主一路辛苦了。这是犬子信康,今年八岁,將来就是你的夫君了。” 信康有些害羞地上前一步,偷偷打量著眼前这个將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 德姬也抬眼看他,两个孩子对视片刻,都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信康,照顾好公主。”家康吩咐后,对长庆做出了“请”的手势。 “毛利大人一路辛苦,我已在城中设宴,请务必小住一日。” “好!” 第66章 小信长死了(过个小年,加一更) 虽然只是两个孩子名义上的婚礼,但织田与德川的联姻非同小可,宴席的规格依然隆重。 德川信康强装的成熟与德姬刻意的矜持,让在场的嘉宾忍俊不禁。 婚礼的仪式结束,两人就被送走玩儿去了。 家康开始向长庆嘘寒问暖起来。 酒井忠次、石川数正、本多重次、鸟居元忠等德川重臣也依次与长庆对饮。 本多忠胜、平岩亲吉……这些个昔日跟隨家康来到清州的年轻人,如今都已经二十岁左右了。 “毛利大人,请。” 家康举杯,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长庆连忙回礼,一饮而尽。 菜餚一道道呈上,多是鱼鲜与山野菜。 三河靠海,鱼获丰富,但桌上的菜品朴素,符合家康一贯的节俭作风。 长庆看到一碟鱼肉,鱼肉显然是鱼尾的一部分,光看这一部分就能猜到原来的鱼有多大。 他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家康呼吸一滯,立刻又微笑著夹起一块鱼肉。 “这是今日河中捞起的鲜鱼,请毛利大人品尝。” 长庆心中隱隱升起不安,但面上不露声色,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重生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鱼,什么鱼什么口感他门儿清。 是鲤鱼……德川老乌龟这么勇? 长庆放下筷子,目光飘向庭中。下午时,他亲眼看到家康將那三条鲤鱼放入了那里的池塘,家康当时还说,“不养在身边不太放心”。 宴席上的谈笑声依旧,他想起临行前信长说“可別把小信长养死了”。当时只当是主公一时兴起的玩笑,如今回味起来,显然信长是有所预料。 长庆借著如厕的由头,悄然离席。 他走向了池塘。 此刻,水中的鱼几乎都不怎么游动,两条大鲤鱼依偎在池塘的一角。 最大的“小信长”不见了…… 长庆的心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又检视了一遍。 池水清澈,绝无可能看错。 看来“小信长”的碎片就在自己的肚子里。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毛利大人可是醉了,在此吹风?” 德川家康的声音略显慌乱,显然在吃鱼时他已经有所察觉。 夜太静,那细微的气息变化没能逃过长庆的耳朵。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家康的表情,只勾勒出那道紧绷的下頜线。 “数正。”家康突然怒吼道。 “是。”石川数正忙不迭地跑了出来。 “今日午后,是谁负责看管池塘的?还有,把厨房的人也叫来!” “不必叫人了,是在下吩咐厨房杀鱼的!” 长庆偏过头去,看到了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本多重次。 重次可是歷史上为数不多敢於怠慢天下人丰臣秀吉的男人,却又有著异常的政治敏锐。 他敢於为主君反击,也敢於背锅。 如果家康一味隱忍,他也不可能取得天下。 本多重次“扑通”一声跪在家康面前,背脊挺著高昂的头颅。 “你!你说什么?”家康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铁青,“谁给你这个胆子?!” “主公恕罪。今日听闻毛利大人与您说起鱼的事。织田殿以鱼喻人,將主公与他並列,看似尊重,实则居心不良!” 家康从小姓处抢过刀。 刀鞘敲在本多重次的肩膀上,却依旧无法阻止他继续抗议。 “让你等替他养鱼,又不时垂问,显然是將德川当做家臣对待!” 家康的拳头握紧了,额角青筋暴起。 “住口!” “臣以为,与其让主公日夜为一条鱼的死活提心弔胆,不如就此斩断这无形的枷锁。织田与德川是盟友,不是君臣。若连一条鱼都要战战兢兢,日后如何平等对话?” 庭院中一片死寂。连蝉鸣都消失了,只有池塘的水波轻轻拍岸。 酒井忠次、石川数正等人已闻声赶来,跪了一地。 鸟居元忠膝行上前一把拽住了刀鞘,恳请家康不要动怒。 家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你宰杀鱼的那一刀,斩的不是枷锁,是德川与织田的情谊?” 他猛地转身,面向长庆,深深一躬:“毛利大人,重次无状,坏了信长公一片心意。我德川家康管教不严,罪责难逃。” 长庆静静站著。 他看著家康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重次挺直的脊樑,再看向周围德川家臣们紧张而统一的表情。 “本多重次!”家康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切腹谢罪!” 长庆一愣。 不是!老乌龟,你直接干拔啊!玩儿情绪流! “主公!”酒井忠次第一个扑上前,“重次虽鲁莽,但忠心可鑑!求主公饶他一命!” 石川数正也膝行向前:“今日是少主大婚之日,不宜见血啊主公!” 鸟居元忠重重磕头:“重次隨主公多年,屡立战功,请主公念在旧情!” 年轻的平岩亲吉抬起头,眼中含泪:“若重次大人有罪,我等未能劝阻,亦有罪责!请主公一併处罚!” 本多忠胜沉默地跪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当介错人。 这虎逼不会还想杀人灭口吧! 长庆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忠次的焦急恰到好处,数正的劝諫合情合理,元忠的恳切情真意切,连年轻一辈的表现都无可挑剔。 这不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套路吧? 家康见长庆不作声,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强忍悲痛。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你们……你们要我如何向信长公交代?” 本多重次直接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肋差,仿佛故意在提醒长庆出言相劝。 “请毛利大人为我介错!” 所有人都看向长庆。 长庆终於绷不住笑了起来。 “在下吃了那条鱼,那也该切腹才是。信长公本人並无轻视德川之意,本多大人误会了!” 家康拄著刀,擦著眼泪。 “我看要不这样,我就说咱们不小心把『小家康』吃了,反正信长公当时也没明看清哪一条鱼是『小信长』!” 德川眾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看著长庆继续发挥。 德川家康却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杀掉了自己,这个解释不就意味著自己彻底臣服吗! 不行,绝对不行! “要不,大家就都装作不知道!以后信长公问起您,您就照常答覆好了。” 长庆又换了个说辞,家康顿时哭笑不得。 “毛利大人,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还是请如实回报信长公吧!对重次的处置,我都接受。” 长庆也不想为难家康,何况信长也不会真的处罚重次。 毕竟武田早晚会沿著东海道上洛,德川是第一道屏障。 家康能不甘作为织田信长的属下,自然也不会甘心做武田信玄的马仔。 他缓步走到池塘边,低头看著水中剩下的两条鲤鱼。 它们依偎在一起,仿佛在互相安慰。 第67章 甲斐一夜(上) 由於今川和德川在东远江对垒,武田和北条也在骏河对峙,要前往甲斐,只能先走中山道北上信浓。 相较於平坦的三河平原,山道崎嶇难行,队伍行至甲斐盆地便需四五日。 长庆骑在马上,望著周围险峻的山势,不禁想起武田信玄“甲斐之虎”的威名。 歷史上,信玄便是从中山道和东海道两个方向进攻的德川家。 能在这样的地势中练就天下闻名的骑兵军团,武田信玄绝非等閒之辈。 五日后,队伍终於抵达躑躅崎馆。 武田信玄早就收到了织田信长的来信,甚至派出了武田赤备在城下迎接。 猩红的鎧甲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更远处,数百名足轻整齐列队,阵型严整,鸦雀无声。 这就是“不动如山”吗?长庆心中暗嘆。 城门前,数名武將已等候多时,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武士主动出列相迎。 他是长庆的邻居,秋山信友,经他介绍,长庆与其余武田家臣认识。 其中有两人身份最为不同。 马场信春,约莫五十余岁,面容刚毅,留著整齐的鬍鬚。原虎胤病逝后,他便是新的“鬼美浓”,歷史上號称其征战四十年从未负伤。 “攻弹正”真田幸隆,约莫六十岁,是“表里比兴(墙头草)”的真田昌幸之父。 “毛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马场信春上前一步,“信玄公在城內等候,请隨我来。” 长庆回礼:“有劳马场大人。” 躑躅崎馆佇立在平原之上,布局极具军事特色,三道城外还有三重掘壕。 城中道路宽阔,便於军队迅速调动。其背靠的后山修建有烽火台和几个支城守备制高点。 与长庆住过的城池相比,此处更近乎於一个军事堡垒。 四十五岁的“甲斐之虎”正值壮年,他的体型略显壮实,但双目炯炯有神。 左右两侧,武田二十四將中的半数赫然在列。 显然这种排场不可能是为了迎接长庆。 看来,武田不久后就要集中兵力击破北条,再完全攻占骏河。 “织田家使者毛利长庆,拜见武田信玄公。” 长庆恭敬行礼,呈上信长的亲笔书信。 信玄接过书信,看了两眼。 婚事的事他还有些犹豫。 北条和上杉都不是易与之辈,何况向西或者北面开拓疆土,对爭霸天下意义不大。 唯有西进,达成上洛才是正解。 他早晚要背叛的德川,如果联姻后又背叛信长,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此事容我考虑一下。”信玄不动声色地合上了信。 他素来喜欢结交天下英豪,即便远隔数国,只要听说了哪位武將打了大胜仗,便会写信称讚对方。 “你就是攻略美浓立下无数战功的毛利长庆?” “正是在下。” “年轻有为。信长公能有你这样的家臣,是他的福气。” 长庆谦逊道:“侥倖而已。全赖主公运筹帷幄,將士用命。” 马场信春插话道:“毛利大人对军略颇有见解。听说你在森部之战中,曾用火攻守城?” “那是情势所迫。”长庆答道。 “在开阔地带呢?”这次问话的是秋山信友,“比如平原地带,面对骑兵衝锋,你会如何应对?” 长庆感到殿內气氛微妙。 这已不是寻常对话,而是武田家眾將对织田家將领的考校。 两军交战时,自会告诉你怎么打,现在告诉你不是自討苦吃吗! 长庆低头笑道:“既然知道对手是骑兵了,我怎么会贸然进入不利的地形呢!” 真田幸隆眉毛微扬:“森部之战,守城不利,毛利大人依旧选择据守,岂非不智?” “军略不外乎天时、地利、人和。在我看来,三者不得,虽胜有殃。三者得一,便可战之。森部虽然难守,但全军一心,外有援军一日可到,此乃人和,为何不守。虽天时不占,地利若无,亦有一战之力。总比动不动就投降,背弃旧主的人好多了。” 真田昌幸“表里比兴”是有遗传的。 真田幸隆早年跟隨村上义清和武田打仗,打输了后就投奔了上野国长野业正,后又背弃业正偷偷跑回了武田。 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以为长野业正要追杀他,到最后才发现长野业正早就看穿他的用心,只是故意放他离开。 他虽然內疚,但还是“忍痛”帮助信玄夺下了箕轮城。 长庆的回答夹枪带棒,让兴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信玄只得抬手制止这场闹剧。 当晚,躑躅崎馆大广间內灯火通明。 略作寒暄,信玄举起酒盏道:“今日得与毛利大人相会,实乃快事。来,毛利大人,再饮一杯。” 长庆连忙举盏回敬。饮毕,信玄忽然问道:“毛利大人今年贵庚?” “在下二十有五。”长庆答道,心中隱约感到话题走向有变。 “二十五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信玄捋著鬍鬚,“我有一提议。” “信玄公请讲。” 信玄看向坐在下首的秋山信友:“信友有一女,名唤菊姬,年方十七,聪慧贤淑。我有意收为义女,许配於你,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长庆身上。 长庆端著酒碗的手定住了。 秋山信友之女?出来一趟,奇妙丸的婚事没搞定,把自己二房的事搞定了。 好啊,我已有取死之道。 长庆放下酒盏,正色道:“承蒙信玄公厚爱,在下深感荣幸。但我身为织田家臣,又是信长公的妹婿,纳侧室需稟明我家主公,岂敢擅自做主。” “这是自然。”信玄笑道,“但我可以先问你的意思。你若同意,我自会修书给信长公,想必他不会反对这样一桩美事。” “信玄公。”长庆起身深施一礼,“在下乃一介武夫,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您既然愿意与我交好,更应该同意將奇妙丸的婚事才是!” 席间眾將神色各异,但大多面露讚许。 信玄盯著长庆看了片刻,忽然又笑起来:“好,好一个忠义之士!此事日后再议。来,继续饮酒!”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结束。长庆回到武田家安排的客房时,已是深夜。 房间宽敞整洁,窗外可望见甲斐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现。 “篤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长庆的思绪。 “谁?” 门外传来柔美的女声:“毛利大人,信玄公命奴婢送来醒酒汤。” 长庆微微皱眉。夜已深沉,此时送醒酒汤未免不合时宜。 他起身开门,只见一名身著淡紫色小袖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外,手中托著木盘,盘中確有一碗汤药。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容貌秀丽。 “有劳了。”长庆接过木盘,却见女子並未离开,反而闪身进入房內,轻轻关上房门。 “你这是……” 女子盈盈下拜:“奴婢奉信玄公之命,今夜侍奉大人。” 信玄公不愧是好色之徒……深諳我心。 第68章 甲斐一夜(下) 女子盈盈下拜,姿態优雅,白皙的脸上,泛著汗水光泽。 几缕额发连成了一缕,掛在她的嘴角。那头髮仿佛一根绳子,令人联想到她叼住头髮闷哼的样子。 长庆慌忙坐直了身子。 女子站起了身,竟然开始宽衣。 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真要是占了人家身子,信长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姑娘请起。” 长庆连忙制止了她的动作,扶起她时,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连忙退后两步。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奴婢名唤阿梅,不过是个乡下的女人罢了。”女子轻声道。 明明动作很大胆,说话却柔弱,这就是所谓的反差吗? 阿梅这名字未免太敷衍。不会是菊姬吧? 信玄公这是要摆我一道啊! 长庆拉起女人的手,摊开了她的手掌。 手掌虽然软,但上面有些茧,不像是重臣之女的手。 刚才她宽衣,虽然没看清她的身子,但能感觉到她很瘦弱。 “那你留下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阿梅点了点头,坐在了铺好的垫子上。 她开始宽衣,这次长庆没有拦著她。 当她正准备靠在长庆怀里时,长庆推了推她。 “我又没让你陪我睡觉?” 阿梅眨著大大的眼睛,显然没理解到长庆是什么意思。 “这里夏夜闷热,想必你也不会著凉。替我打开门窗透透气,你在这儿替我餵蚊子。” “餵蚊子?” 阿梅尷尬地笑著,伸手拉住了长庆的衣角,以为他在开玩笑。 长庆故作发怒:“信玄公既然让你来侍奉,你就应该听我的话!” 阿梅咋了咋舌,显然是有了些怒意。她自问姿色不错,没想到遇到个奇葩。 她忍不住还击道:“你若是喜欢男人,我也可去回报主公,换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来。” 就这一句话,长庆便知道她绝非是什么村妇。 小头控制大头,那也得分时候。 “你別管我喜欢什么人,既然来了就要听话。我可不要什么男人!” 长庆可不想看到男人在他面前晃著根棍儿餵蚊子。 要是蚊子咬错了地方,自己怕是噁心一整年。 长庆仍记得上一世去澡堂子搓澡,搓澡师傅“轻装上阵”,搓背的时候让他趴在垫子上。 那垫子下面给人留了透出脸的洞,他就看著那棍儿隨著搓背的节奏乱甩,好悬没吐了。 阿梅咬著嘴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大大的眼睛逐渐有了泪光。 长庆推开了门窗,又拿衣裳给她披上。 “有蚊子就打……也没让你真餵蚊子……” 阿梅点了点头,坐在长庆身边。 …… 昨夜没有关门,天光刚刚亮,长庆便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胸前沉甸甸的。 阿梅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他怀里睡著了,纤细的手臂还环著他的腰。 她呼吸均匀,眼角还带著些许泪痕。 长庆连忙往下看去。 好悬,应该没有犯错误。 这女人胸口居然有道疤,疤有点长,让人望不见底…… 长庆轻轻挪动身体,阿梅立刻惊醒,像受惊的小鹿般弹开,脸上泛起红晕。 “我、我……”她语无伦次。 他又看了看阿梅,她的衣服虽然有些凌乱,但穿戴整齐。 想必是昨夜她熬不住了,又有点冷,睡梦中忍不住靠近了他。 “你可以回去復命了。”长庆面如古井。 阿梅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脑袋。 “我知道了……” 她转身快步离去。 …… 上午,秋山信友来到客房拜访。 “信玄公今早召见我,关於织田家的婚事,他同意了。” 长庆眼睛一亮:“当真?” “条件是要等奇妙丸公子元服后,另外,主公预祝信长公成功上洛。” “多谢您的美言!”长庆点头,“我这便致谢信玄公!” 歷史上,这次联姻本也是秋山信友促成的。 秋山信友摆了摆手:“不必了,主公已经前往骏河了。我护送你从木曾川方向返回美浓。” 用过午膳,长庆在秋山信友和二十名武田骑兵的护送下,离开躑躅崎馆,取道北上,朝著岩村城方向而去。 …… 同一时间,躑躅崎馆的茶室內。 武田信玄跪坐在主位,面前摆放著一套朴素的茶具。 他对面,是他的正室三条夫人,夫人身旁还有一张小脸,只是那小脸上还带著未消的红晕。 “说说看,昨夜如何?”信玄慢条斯理地洗著茶碗。 菊姬的脸仿佛充了血。 “那个无礼之徒!他!他让我在房里坐了一夜,还说什么『餵蚊子』!” 明明最后长庆心软了,让她“打蚊子”,她却还是说“餵蚊子”。 信玄挑眉,“他就没做別的?” “没有!”菊姬咬牙切齿,“他连碰都没碰我一下,自己睡得倒香!主公,这分明是看不起我们武田家,看不起我!” 信玄却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愉悦。 “主公为何发笑?”菊姬不解,眼中委屈更甚。 “那毛利长庆,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信玄將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阿菊,你可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菊姬抿著嘴不说话。 “他定是猜出你的身份了。我虽让你偽装侍女,但秋山家的女儿气质终究不同。他若真碰了你,就等於落下了把柄。听闻他的战绩,我便知道此人是他日上洛的阻碍,只是没想到他的应对滴水不漏。这可不是寻常的人物啊!” 菊姬沉默著,但紧握的拳头微微鬆开了些。 茶室安静下来,只有庭院中的惊鹿发出清响。 许久,菊姬低声问:“主公昨夜他若是碰了我,你是不是真打算让我嫁给他?” “我才不会让重臣之女去嫁给一个明知道会死的人呢!” 信玄笑了起来。 若是真把菊姬在这个风口浪尖嫁出去,恐怕信长上洛前就会让菊姬守寡。 菊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很快又蹙起峨眉。 “可那个毛利长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竟敢如此怠慢我!” 信玄看著她,忽然问:“阿菊,你从小就说要嫁给天下闻名的英雄。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英雄?” “像主公或者父亲一样,勇武善战,智谋超群,统领一方的豪杰。”菊姬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毛利长庆呢?他自打桶狭间崛起,帮助那个大傻瓜拿下美浓只用了区区四年。武艺超群、机智过人,这样的人,算不算英雄?” 菊姬愣住了。 “他今年二十五岁,已是织田家重臣,美浓东部的屏障。想出把你嫁给他这个主意,我也是想以后省点麻烦呀!” 信玄喝了一口茶,茶室再次陷入沉默。 主公为何如此欺辱我的男人,却又偏偏如此看得起他。 忽然,菊姬抬起头,眼中燃起坚定的光芒:“主公,我改主意了。” “哦?” “我不想要他做夫君了。”菊姬一字一顿地说,手凭空比划著名,仿佛拿著薙刀。 “我要在战场上打败他。总有一天,我要亲自跟隨主公还有父亲攻入美浓,在战场上与他对阵,然后……亲自斩下他的首级。” “有志气!哈哈哈!”信玄大笑起来。 第69章 修筑大庆山城 回到岐阜城时,已经是六月八日,距离大军开拔之日不远了。 尾张与三河的部队已经向大垣集结,信长正在岐阜集结最后的兵力。 得到长庆的回报,信长召他去了天守阁。 “你真就让那个菊姬在身边替你打蚊子?”信长饶有兴致地问道,眼里藏著戏謔。 “是。” “男人啊,能管住那根棍子,就贏了一半!”信长拍膝大笑。 他如今除了正室浓姬,高低也有四五个侧室,这还不算那些小姓。 长庆不知信长如何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 “长庆,德川的家臣当真把我的『小信长』弄死了?” 长庆不愿添油加醋,以免织田与德川之间生出嫌隙,便按本多重次的原话复述一遍。 “德川家康有个好家臣啊……”信长轻嘆,隨即重重拍了拍长庆的肩膀,“若我与家康易地而处,你可愿替我杀了鲤鱼?” “当然。”长庆答得乾脆。 信长闻言大笑:“若真如此,我必借你人头平息此事!” “主公说笑了。您若是那般人,便不会有桶狭间之战了。” “说得也是!”信长笑意未敛,却又摇头。 “你太无趣了,长庆。不像猴子,猴子是嘴上怕,心里也怕。你是嘴上不怕,心里也不怕。但我最厌恶的,是嘴上惧我,心中却不惧之人。” “世上当无这般人吧……” “我怕你日后便是这般人……” 信长的试探一环扣著一环,显然是上位者的敲打之术。 “主公放心,若我嘴上惧了,那心里定然也是惧的。” “与你商量一事。”信长话锋转得毫无停顿,“將军有位家臣我甚为中意,欲让他出仕本家。明智光秀……那个禿子,我总需给他些好处,毕竟他也是浓姬的表兄。” “是。” “我想让你將明智城交还。毕竟是明智家祖业,权当借我。” 借?这位大舅子简直把他当小日子整。况且,他已经承诺將明智城交给竹中重治了。 “不行。”长庆断然拒绝。 “嗯……”信长先是点头,误以为商量已成。旋即回过味来,脸色陡然一沉。 “我收回领地,莫非还需与你商量不成?” 长庆也板起了脸。 “在下已许诺將明智城交予竹中半兵卫。除非主公允將那一千石知行从別处补予重治。重治原本封地离我远,將明智城交给他,本就是为岩村城守备考虑。” “那就將他转封至惠那郡吧……” “那一千石知行如何处置?”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岩村城做了何事!”信长忽然低喝。 这般粗浅的诈术,往往最为有效。 毕竟处置远山氏、田亩增拓、扣留他国领民……长庆的屁股的確不乾净。 他顿时气势一馁,只得苦笑:“主公既已言明,便依此办理吧。” 自己辛辛苦苦封地增產,如今却要割肉贴补竹中。 罢了,都是跟隨自己打天下的班底,亏一点就亏一点。 信长恢復笑意。 为了上洛大业,上个月他再度与佛寺妥协,此番征伐他更觉財力吃紧。 他本已打算,待嫡子奇妙丸元服后,便让长庆辅佐。 这点御下平衡之术,他向来熟稔。 再苦一苦妹婿,也无妨。 移封的令状在大军开拔时便下达了。 竹中重治从原本远离岩村的不破郡,转封至惠那郡。 虽石高未增,但这让毛利氏的领地更为集中,对於岩村城的战略意义重大。 长庆却心中愧疚,明智城本是许诺,如今因信长一言而作废,他必须给竹中一个交代。 六月十二日,竹中重治来到了岩村城,他的菩提山城被交还给了信长,现在的封地连居城都没有。 “半兵卫,此番是我对不住你。”长庆直言。 竹中重治微微一笑:“主公何出此言。信长公之令,岂是臣下可逆?何况惠那郡虽偏,却扼守东山道支线,正是用武之地。” 长庆摆摆手道:“但我不能让你吃亏。你的居城,毛利家上下一起给你修筑。” 他招手唤来本多正信。 “正信暂借你半年,助你规划田亩、整备水利。另从我直领调拨工匠三十人、农具五十套、粮种十石,作为此次转封的补益。” 竹中重治眼眸微动,拜道:“此恩重治铭记。” 长庆扶起他:“我要你在三年內,將此地建成不输於明智城的据点。岩村城北侧防务,日后便託付你了。” “必不辱命。” …… 接下来的两个月,信长果然成功驱逐了六角氏,但却在南近江遭到了三好和松永的抵抗。 这又和原本的歷史不一样。这时候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並没有完全闹翻。 七月盛夏,新筑的大庆山城本丸的地基已初步夯成。 竹中用这个名字,表达了自己对於主君的仰慕。 长庆再度来访时,见竹中重治正与本多正信在工地上討论二道城的搭建问题。 服部春安、前田庆次带著十余名骑兵驰马而来,马背上还驮著数头刚猎得的野猪。 大老远,春安就呼喊道:“主公!听说这儿筑城辛苦,我带儿郎们打些野味来犒劳!” “好!今夜便在此设宴,烤野猪,饮浊酒!”长庆朗声道,“所有参与筑城的人,不分地位,一起同乐!” 欢呼声顿时四起。 夜幕降临时,大庆城中燃起巨大篝火。 野猪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酒瓮依次传开。 农兵与武士混坐,谈笑间已无严格界限。 宴至酣处,前田庆次忽然起身,举碗高呼:“我等愿隨主公!日后更要隨主公驰骋天下,爭他一遭不朽功名!” “愿隨主公!”欢呼声如山呼海啸,惊起林间夜鸟。 长庆起身,举碗回应:“喝!” “喔!!!” 声震四野,星河欲坠。 九月,大庆城二道城初具规模,与岩村城遥遥相望,互为掎角之势。 然而织田信长,在三好和松永的顽强抵抗下上洛失败,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联手,不停从大和、南近江袭扰信长的侧翼,信长携带的军粮根本不支持他攻克上洛之路上的数个城池。 信长无奈只能退回了岐阜。他將南近江大部分土地收归自己持有,少量分封给了家臣和豪族。 从某一方面来说,信长输了。 就在这个时间点,德川已经独占三河、远江两国,武田坐拥信浓、甲斐、骏府、上野半国。 而信长,只勉强凑出来了三国。这其中,北伊势和南近江还未彻底安定。 第70章 龟山合战(上) 永禄九年(1565),信长已两次出兵,主力部队正陷入疲惫之中。 十月,北田具教趁著信长上洛失败,整军万余反攻北伊势。 伊势北田氏与土佐一条氏、飞驒姊小路氏並称战国三国司。 北田具教继任第八代家督后逐步统一南伊势。前年他將家督让给了长子北田具房,仍掌握家中实权。 他师从剑圣冢原卜传,习得鹿岛新当流秘传“一字太刀”,也是著名的大剑豪。 为免北伊势豪族动盪,神户信正、瀧川一益立刻向信长求援。 信长命岩村城主毛利长庆、金山城主森可成、犬山城主池田恆兴前往支援。 家康也鼎力相助,派遣酒井忠次带了3000援兵前来,信长为此还特意向家康表达了感谢。 由於信长本人坐镇美浓,长庆只在岩村城留下丸目长惠和竹中重治和300兵力。 长庆则率领其余家臣及远山、佐藤等豪族,合兵一千人前往支援 十月十五。 北田和织田在伊势龟山城外排开了阵势。 伊势龟山城是进入南伊势的桥头堡,城主关信盛才刚倒向织田不过数月,信长令瀧川一益不可放弃此城。 双方野战的兵力都是一万出头,差距不大。 现在谁贏了,关信盛可能就倒向谁。 午时,双方交战,两万余人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北田军仗著地利和野武士的支持,缓缓推进。 右翼的北田一门眾木造具政、北田亲成率领的2000人正与织田军的池田恆兴队交战,左翼的家督北田具房队近3000人正猛攻森可成,中路则是北田具教亲自坐镇的6000人本阵。 此时瀧川一益和酒井忠次的6000人却被北田具教压制。 “森大人那边撑不住多久!”服部春安指著左翼喊道。 毛利长庆骑在战马上望去,果然看见森可成的阵线正在缓慢后退。森队的黑色旗帜在混乱的人潮中时隱时现,北田具房队势如破竹,已经將森军逼退了一百余步。 森可成兵力不足2000,能勉强顶住对方家督的精锐已经不容易了。 “池田大人呢?” “池田大人击破了敌方日置大膳、家木主水两队,正欲支援森大人,但被木造具政缠住了!” 长庆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向右翼迂迴,先击破木造具政,打通与池田军的联繫!” “是!”传令兵策马而去。 长庆单手举起十字文枪,枪头在阳光下直冒寒光。 “诸位!”长庆高声道,“此战胜负,关乎主公北伊势根基!隨我破敌!” “喔!”士兵们齐声呼应。 长庆一马当先,率军向右翼猛衝。 织田军此刻已经陷入了全面的下风。 北田具教作战勇猛,作为瀧川一益前军的神户信正和长野信包已经被击溃,若不是酒井忠次果断加入,瀧川一益本队甚至有可能被友军带溃。 木造具政队正与池田恆兴激战,见长庆军从侧翼杀来,急忙分兵抵御。 “来得好!”木造具政毫不畏惧地调转枪头迎战。 两军相撞,兵刃相交之声不绝於耳。 “跟上主公!”前田庆次挥舞著朱枪,一枪刺穿两名敌兵,豪放大笑,“痛快!这才叫打仗!” 服部春安指挥著毛利精锐和豪族的足轻开始跟进。 木造具政见阵型被冲乱,便亲自率旗本队前来堵截。 他是北田具教的第三子,自幼学习兵法,手中的一文字枪,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敌將何人?我来会会你!”具政大喝。 长庆冷笑,挺枪杀去。 “接我一枪不死,有命方可闻名!” “放肆!” 毛利一枪直刺而来,具政一枪拦开。他正要还击,却见长庆抽出刀来。 “你受死吧!” 刀光闪过,具政的长枪被断,心臟似乎都能感觉到不断涌入的空气。胴丸现在就像两块破布掛在他的身上。 一之太刀啊……剑圣毛利长庆啊…… 他自幼耳濡目染父亲的剑道,现在深刻体会后,却来不及领悟半点。 具政此时翻下马去,头歪向长庆的身后。 这时,他才看到了那飘扬的旗帜。 一文字三星……早知道就…… 他眼珠颤抖了几下,终於合上了眼。 长庆一心救援友军,也无心思割掉他的首级。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飞鸟】,此为宝藏院流枪术,是大开大合,面对多人围攻的奥义……” 这是要让我开无双吗? 他举枪催促著后续的部队。 “別耽误时间,不必追杀,跟我冲入敌军本阵!” …… 不消片刻,木造具政的部队已经溃退。 “毛利大人!”池田恆兴满身是血,“您来得正是时候!我击退了北田亲成。现在怎么办?” “请您去支援森大人!我继续衝击敌军本阵,为瀧川大人重整队伍爭取时间!” 总大將的本队一旦被击溃,其余部队的胜利便不值一提。 “可是你只有一千人!” 长庆倒不是托大,他这1000人中有200都是职业兵,而且还是老兵。 “战局如此,顾不得许多了!” 池田恆兴重重点头,率军驰援森可成。 长庆则继续向敌军本阵突进。 “主公,我们孤军深入太危险了!”本多正信策马上前劝道。 “正因危险,才要做!” 长庆之所以要拼这一次,就是因为信长上洛失败。 织田家不做大,自己也很难做大。 这次就算上次上洛提出的军略没有封赏,但这次呢?下次呢? 实打实的功勋,如果不予以奖励,会让其他的家臣也感到寒心。 未来信长一死,只有封地才靠得住。现在就算惹得信长忌惮,也要去爭取。 …… 未时三刻,长庆军如入无人之境,杀入北田本阵。 然而,隨著深入敌阵,抵抗也越来越强。 北田军本阵附近的小豪族开始向长庆军合围,两侧不断有敌军涌来。 “主公,远山直廉、佐藤忠能被包围了!”服部春安砍倒一名敌兵,气喘吁吁地说道。 毛利军虽勇,但连续作战太久,即便是精锐的老兵也出现了伤亡。 “不能停!”长庆咬牙道,“一旦停下,必死无疑!继续向前,直取北田具教本阵!春安!” “在!” “你们带上部队去救援友军!告诉他们,他们已经尽了道义,可以撤退了!” 真要是把自己的与力打光了,以后见面可不好说话。 春安连忙劝阻。长庆却望著不远处的北田家马印不为所动。 “庆次!敢隨我走一趟吗?”长庆喊道。 “走!”庆次毫不犹豫响应道。 正在此时,一支约两百人的部队从北田本阵方向赶来,打的旗帜是南伊势豪族大宫家的。 “怎么还有预备队?”庆次一歪脑袋。 “难不成怕了?”长庆一把抓过了春安的弓,一夹马腹,抢先跃出。 庆次立刻拍马跟了上去。 第71章 龟山合战(下) 大宫军中,一青年身负长弓,年纪约莫二十岁。 想必就是大宫嫡子大宫大之丞了。 此人善射,在伊势威名赫赫。 五岁习弓,十二岁射落空中飞雀,十七岁时比试中三箭皆中鵠心,被誉为“伊势第一弓”。 歷史上,羽柴秀吉在参与攻略大宫阿坂城时,大之丞连射百箭,让秀吉攻城伤亡巨大。秀吉本人甚至还因此负伤。 此刻他立於阵前,见毛利长庆单骑直直衝来,心中大喜。 他早已听说毛利军连破六阵逼来,强拉著父亲赶来阻拦。 若能射杀这位织田军的名將,必能名扬天下。 “嗖!” 这一箭直奔长庆面门而去,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大宫家士兵们已经准备欢呼,大宫入道更是抚须微笑,仿佛已看到儿子立下大功的场面。 然而,长庆只是微微偏头。 箭擦著他的鬢角飞过,他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左手一探,竟在空中將那支箭稳稳抓在手中! “什么?!”大宫大之丞瞪大了眼睛。 战场上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长庆將夺来的箭搭上弓,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眨眼之间。 “还你!” 弓弦震响,那箭比来时更快! 大宫大之丞慌忙闪躲,箭矢擦著他的头皮掠过,惊出他一身冷汗。 此时两人相距百步,长庆骑射的这一箭微微偏出,直接射死了大宫家的一位旗本武士。 大之丞勃然大怒。 此番两人相距六十步,这一箭他不信长庆还能抓住。 “再来!”大之丞咬牙再发一箭。 一箭射向长庆的胸口。 长庆嘴角一扬,身子一躺,將弓套在双臂上,两只手死死拽住了来箭。 隨即,挺身引弓再射。 他眼神中却无轻蔑之意,反倒像是在沙漠中发现了闪耀的宝石。 这一箭他收了两分力,却依旧射向了大宫司之丞的眉心。 大之丞连忙侧身,也学著长庆,一把抓过了来箭。 他心想: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四十步,你骑马迎来,这一次你便是躲开也做不到。 他恼羞成怒,这一箭几乎要拉断了弓弦。 这般射法,短短四十步距离,箭矢飞行不过瞬息。 但长庆从他出箭的那一刻,就已经看清了箭矢的走向。 居合……但用的是手臂。 长庆的臂鎧將来箭直接磕到了半空,箭矢落下时他一刀將箭破开。 引弓再射,箭矢一分为二,贴著大之丞双耳飞过,刺得他耳膜生痛。 他手中的弓也掉落在地,弓弦余音嗡嗡。 大宫家士兵从未见过如此神技,三箭三接,三接四还,这已经近乎神跡。 “大人神射!”庆次衝到阵前,大呼小叫,仿佛这一箭是他射出的。 “不可能……不可能!”大之丞从地上爬起,脸色涨红。 如果长庆躲过去,他还能理解,但他居然就这样射了回来,还故意饶他不死。 这是一种羞辱!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 “我要亲手砍了你!” 大之丞翻身上马,冲向长庆。 前田庆次此时已赶到长庆身侧,见状哈哈大笑:“主公,我替你拦住他!” 长庆没有回答,直奔北田本阵而去。反正杀了那个年轻人,他也拿不到多少好处。 庆次与大之丞两马相交的瞬间,大宫大之丞却被庆次的横扫连人带刀拍下了马去。 断刀插入泥土,微微颤动。 毛利的家臣也如此可怕…… 大之丞呆立当场,握著的半截断刀仿佛有千钧重。 大宫入道在后方看著自己儿子即將送命,脸色惨白, 前田庆次却看出主君的心思,並没有痛下杀手,继续跟上了长庆。 “逃命去吧小子!换个人来,第二箭时就没命了!” 这比任何辱骂都更具羞辱性,他们根本不把大宫军放在眼里。 大之丞僵在原地。 大宫军几乎就放任这两人穿阵而过,大宫入道回过神来时,立刻指挥部队回援。 入道策马来到儿子身边,脸色复杂:“大之丞,你……” 大之丞一把將断刀扔得老远。 “我练弓十五年,自以为已达至境。今日方知,我只是在门外徘徊。” 大宫入道沉默。 他何尝没有同样的感受?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將,他见过无数猛將,但像毛利长庆这样的人,一生难遇。 那不仅是武艺高强,更是一种睥睨战场的气度。 “父亲,”大之丞忽然说,“我们退兵吧。” “什么?!” “这场仗,北田家贏不了。” 大宫入道环顾四周,发现自家士兵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 如今已经追不上长庆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传令,撤回领地。” 大之丞点点头,又跑去將那两截断刀找了回来。 …… 长庆和庆次转眼便杀入北田具教的旗本队。 “庆次!发什么呆!” 长庆的喝声让庆次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差点被侧方刺来的枪捅中。 庆次连忙挥枪格挡,顺势刺倒敌兵。 “抱歉主公!”庆次大笑,“看您武艺看得入迷了!” “战场上分心,找死吗?”长庆斥责道。 他一枪挑翻两名敌兵,为庆次打开缺口,“想办法给我拖延旗本队!” “是!” 两人並骑突进,如同尖刀插入北田军心臟。 “主公,您不累吗?”庆次忍不住问。他自己已经开始喘气了。 “累?”长庆一枪刺穿一名敌將的咽喉,“说累的时候就输了!累了你就去撒泡尿歇歇!” 庆次立刻领会,直接跳下马来,当著对方旗本撒起尿来! 一边尿他还一边甩,北田的武士还真担心砍了他惹一身骚。 “北田家的儿郎,都来看哟,越看越惭愧,妻子都得改嫁哦!” 北田家的武士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也顾不得什么骚气不骚气便攻了上去。 庆次也是个神人,半拉屁股漏在外面就开始和对方交战。 …… 北田具教站在高处,他的马印已经开始后撤。 全乱套了…… 即便杀了长庆,全军也已经崩溃。 长庆把自己的一门眾和本阵绞得一团乱。 前军也因此被瀧川一益打退,再不走,恐怕就要被森可成、池田恆兴包围了。 战局的变化出乎他的预料。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徘徊在不远处的身影。 “主公,他现在人马俱疲,我等一拥而上,必定能杀掉他!”北田重臣水谷刑部建议道。 具教摇头嘆息:“罢了,此时战局已定,不要在浪费时间了。” “主公!” “撤退!你以为他现在真想和我一骑討吗?这个人又不是个单纯的武痴。” 具教握紧了手中的太刀,看著在不远处那两只令人討厌的“苍蝇”,特別是那个露著半边屁股的“苍蝇”。 真噁心! 第72章 信长的奖励套路 这一战后,在瀧川一益的中介下,大量摇摆不定的豪族倒向了织田。 其中以志摩国的九鬼水军为首。 九鬼氏当主九鬼嘉隆,是战国时代最出名的水军將领之一。 歷史上,他在信长攻略长岛城、石山本愿寺、毛利氏中极为活跃,被称作“海贼大名”。 永禄九年(1565)十一月,长庆依照信长的命令隨瀧川一益平定周边豪族。 如今伊势的三分之二已经落入织田手中,信长也召回了援军。 武田现在正趁著大雪封山,重新开始入侵上野,没有谦信的救助,上野的长野氏残党根本顶不住一个月。 岐阜城中。 信长翻阅著瀧川一益送来的军中状。 “森可成,奋战於第一阵,斩杀敌將三人……” “池田恆兴,侧翼进军稳固,连破两阵,援护友军……” 每一份战报,信长都看得仔细,该增封的增封,该赏赐的赏赐,毫不吝嗇。 唯有一份战报,他反覆拿起,又反覆放下。 那是毛利长庆的军功状。 上面详细记载了此战的核心转折点。 毛利长庆率军连破七阵抵达北田本阵,搅乱其指挥,致使北田全军混乱,一举奠定胜局。 勘验使甚至用上了“神勇无双”、“战场之鬼”这样的溢美之词。 “混帐东西!”信长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写得太露骨的勘验使,还是在骂自己的妹夫。 他本想打压长庆。 自观音寺城攻略后,信长就有意將长庆暂时雪藏,让日后奇妙丸元服后再来提拔他。 谁曾想,仅仅一次隨军出阵,这傢伙就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逮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再次以惊世骇俗的方式,抢走了所有人的风头。 不封赏?绝对不行。 赏罚分明是织田家凝聚力的根基,更是他信长赖以统御群雄的信条。 此战之功,诸將目睹,天下皆知。若无表示,不仅寒了將士之心,更显得自己心胸狭窄,容不下人。 封赏?怎么封? 美浓、尾张富庶的土地不能再给他。 把长庆封到南近江? 信长猛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 长庆一旦到了南近江,意味著每一次近畿攻略都会让他参与。 自己手下猛將如云,柴田胜家、丹羽长秀……哪个不是忠心耿耿、更容易掌控?依靠他们一样能开疆拓土。 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信长终於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廊下,对著夜空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但这个话不能让他自己说出来。 “来人,”他沉声道,“唤林秀贞来。” 林秀贞来得很快。 作为织田家的笔头家老,他和长庆从一开始就合不来。 长庆將她的爱女送到了南近江后,林秀贞没少在其他场合詆毁长庆。 他听完信长简略的敘述,捻著鬍鬚,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 “主公所虑极是。毛利长庆殿下確实功高,但其家臣结构,老臣也略有耳闻。家臣团居然掌握了十之七八的石高,將来难保不会胁迫长庆投靠他人。” 信长微微一笑,心想这老东西报復人时,脑子倒是活泛。 林秀贞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明面上,重赏毛利长庆,增其知行,彰显主公恩德。暗地里,可將丸目长惠殿下擢升为直臣,转封到南近江去。” 丸目长惠参与过数次战斗,都立下了功劳,信长倒也蛮喜欢这个人。 林秀贞见信长面露喜色,自觉想到了妙计,语气也轻快了些。 “如此一来,有三利。其一,丸目长惠受主公直封,必感殊遇,可分化毛利家臣。其二,长庆的家臣团也没有了胁迫主君的隱忧。其三,长庆节约了八千石的知行,也算是巨大的奖励了吧?” 信长一拍大腿,笑道:“说得好啊,此事就交给你办,你替我写信给长庆还有长惠!” 信长还对身边的小姓夸奖著林秀贞。 “到底是佐渡老成谋国啊!” …… 封赏的命令到来时,长庆正陪著瀧川一益安抚投降的豪族。 前田庆次咋咋呼呼地从城中追了出来,脸上带著不满。 “主公!听说了吗?信长公的封赏下来了!他要將丸目长惠纳为直臣,移封南近江。” 瀧川一益在侧,长庆只能语气平静地回答:“知道了!” 庆次抓了抓头髮,“这算什么?” 南近江早就打成了一片烂地,说是八千石,长惠其实压根拿不到那么多。 这算是变相给自己省下了八千石作为奖励? 信长在岐阜打算盘的声音,长庆在这里都能听到。 “还来得及见长惠一面吗?” “应该已经在路上了。”长惠的声音平稳,“信长公让你返回岩村坐镇。” 仔细一想也罢,自己总不能拦著手下奔个好前程。 竹中重治曾经也提醒过他,他和丸目长惠君臣同俸,只会给他自己添麻烦。 只是他那时听不进去,长惠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家臣。 而且报復美浓三豪族时,长惠也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著自己犯浑。 “主公……”庆次急道。 长庆摆手制止了庆次继续说下去。 “春安!” “在!”春安从前队跑了过来。 “你先一步回岩村,把宗三左文字给长惠送去,顺便替我安慰长惠。” “这是出什么事了?” “快去!” 庆次立刻拉起了春安跑到了一边。 …… 对长庆而言,长惠离开也並非不可接受,未来夺取天下时,长惠如果能带著他的地盘来投靠,那就妙极了。 只希望到时,他不要辜负自己。 永禄九年(1565)十二月一日。 长庆回到了岩村城时,阿市已经快要生了。 城內的医女与產婆早已准备就绪,內室中传来阿市压抑的痛吟。 长庆站在庭院中,初雪簌簌落下,沾湿了他的肩头。 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划破寂静。 產婆满脸喜色地拉开门:“恭喜主公!是位健壮的少主!” 长庆快步走入,见阿市疲惫却温柔地抱著襁褓。 他小心翼翼接过儿子。按照规矩他应该先取个幼名,元服时再决定正式的名字。 “便唤他『糊涂丸』吧。”长庆低声道。 这名字里,藏著他的些许失落。 此后的路,看来越来越不好走。 阿市听到名字时笑了起来。 “兄长为儿子取名『奇妙丸』,你却给自家孩子取名『糊涂丸』……还真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长庆歪嘴笑了笑,替阿市擦乾了她发间的汗水。 阿市害羞地缩了缩脖子。 “夫君,別人都看著呢!” “看就看唄,照顾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丟人的。” 第73章 奇妙丸提前元服 永禄十年(1566年)正月刚过,岐阜城的使者便踏著残雪抵达岩村。 织田信长命毛利长庆携夫人阿市移居岐阜城,岩村城城代由长庆选择。 同时,长庆將以一门眾身份,担任信长嫡子奇妙丸的傅役(教育者和辅佐者)。 “看来这是主公对您的重视……还请大人不要多想。” 竹中重治放下手中茶碗,却点破了信长此举的深意。 失去了丸目长惠这一臂膀,如今又要迁居岐阜,看上去像是软禁。但信长如果真的猜忌长庆,便不会让他担任奇妙丸的老师了。 长庆看著窗外尚未融尽的积雪。 真要是和奇妙丸捆绑在了一起,那自己以后就是信忠的家臣,总不能像老乌龟一样熬吧…… 真要熬,自己还不一定活得过老乌龟呢! 一辈子都当马仔?绝对不行。 但现在拒绝,便会彻底失去信长的信任…… 只能边走边看了。 “岩村城就拜託你了,春安。” 服部春安,是一路跟隨自己血战的老人,值得信赖。 “我会向信长公举荐你为城代。小笠原长时的女儿,听说温良贤淑,与你正是良配。我离开后,此城便是你我维繫根本之地,务必谨慎经营,安抚领民,操练军备。” 服部春安深深俯首:“主公放心!春安定不负所托,岩村城在,主公的根基便在!” 二月,长庆与怀抱著尚在襁褓中糊涂丸的阿市,在少量隨从的护送下,回到了岐阜城。 …… 奇妙丸,如今才十一岁。 这个少年继承了其父的眉眼,比起年幼时性格乖张的信长,要更加稳重和得体。 还在清洲城时,长庆教导过他的剑道,还没少收拾他,因此奇妙丸对长庆既熟悉又害怕。 长庆作为监护人,负责督导他的文武修行。 多年不见,奇妙丸对这位织田名將,也颇感好奇。 “姑父,父亲说您在伊势战场,如鬼神般连破七阵,是真的吗?” 一次剑术练习后,奇妙丸擦拭著汗水,忍不住问道。 长庆只是笑道:“战场上,勇武固然重要,但看清大势,才是为將者的根本。” 对於这敷衍的教育,奇妙丸似懂非懂,却又不敢多问。 三月,信长突然宣布为奇妙丸提前举行元服仪式,並赐名织田信忠。 仪式颇为隆重,织田家重臣、同盟使者齐聚岐阜。信长当眾宣告信忠为其继承人。 同时,信长旧事重提,要求武田家履行年前约定的婚约。 武田家却以“信玄公身体违和,兼之上野、信浓事务繁杂,婚仪细节尚需斟酌”为由,委婉拖延。 甲斐的猛虎,显然並无意与织田家真正结为紧密姻亲,之前的约定,更多是权宜之计。 四月,春意渐浓,新的波澜再度从近畿传来。 大和国国人筒井顺庆来到岐阜,向信长求援。 歷史上筒井顺庆之父几乎一统大和国,1559年松永氏攻陷了筒井城,永禄九年(1565)松永和三好对立,筒井顺庆还暴打了松永,收復了筒井城。 按照原本的歷史线,永禄八年,松永久秀就和三好对立。 然而现在,松永久通之死导致久秀对三好三人眾作出了权力妥协。 织田信长第一次上洛失败后,没有三好氏帮助的筒井顺庆,被松永久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对信长而言,这既是一个介入大和的绝佳藉口,也是为第一次上洛雪耻的好机会。 武田拖延婚约之事,显然还在忙於整顿领地,这时候再不趁机扩大版图,以后难免被人掣肘。 军议很快召开。 柴田胜家作为先锋带领美浓豪族从南近江攻向大和,浅井长政顶住了家臣的压力再度出兵,为此信长还赠与了浅井家1000贯和50铁炮。 信长则带领20000大军从伊势攻入大和。 长庆作为信忠的辅佐人,实际指挥著1000人的精锐,那是信长为了信忠初阵准备的。 这一次信长几乎是下了血本,岩村城的兵力未动,尾张只留下了3000老弱。 大军压境,松永久秀闻讯,立刻向三好氏求救,其主力万余人坚守筒井城等待支援。 永禄九年入夏,岐阜城的蝉声已经稀疏响起。 演武场中。 毛利长庆看著信忠奋力挥刀的样子。 十一岁的少年一招一式已有了章法,汗水顺著额角滑落,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这孩子太能吃苦了。 “姑父。” 少年站在殿中央,汗水滑入他的眼角,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隨即跑到长庆身边,脸上满是对初阵的渴望。 姑父……你要是这么叫下去,叫我以后怎么自立。 “殿下叫我名字就好了,我是织田家臣!” 信忠仰著头,眼里满是对初阵的兴奋。 “毛利大人,这次上战场,我一定取得敌人的首级。不给父亲和您丟脸。” 这个时代,武家的儿女大多在十五岁左右便会杀人。本多忠胜更是十二岁就杀人。 可是信忠才11岁…… “初阵时,还请毛利大人为我掠阵。” “是!” 长庆漫不经心地答道,这种话从小孩子嘴里说出来,他却没办法纠正孩子的思维。 …… 大军第二天便从岐阜出发。 信忠策马行於长庆身侧,不时望向道旁落英,忽然问道:“您第一次上战场时,害怕吗?” 第一次……是桶狭间啊…… 那时候自己也不怎么害怕,就是想著既然穿越了,总得扬名立万。 只是没想到歷史越来越走样,自己好像离自立和剷除皇室越来越远了。 他第一次怕,是在森部据守时,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 他也是那时感觉到,系统好像也不能完全让自己无敌。 “不怕。” 潜台词其实是不后悔。 “那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一个理想,不过要以后才能告诉你……” …… 信忠部行至伊势与大和交界处,长庆待其下令后命全军就地扎营。 斥候陆续来报:松永久秀坐镇筒井城,麾下主力约一万,分守筒井城及其附近支城;三好三人眾已率近畿万余人赶来支援,不日將进入大和。 四万人打两万。长庆还未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三江感言(精简版) 首先感谢我的责编【奶篷】。 感谢篷大一路鼓励! 感谢我的读者朋友一路相隨。不是你们天天看,把我追读数据顶上来,我压根没想到我会上三江。 奶篷大大通知我之前,我一直在想二轮pk完了,怎么打三轮。 最后要感谢九组的群友们的支持和这个题材的前辈作者铺路。 特別鸣谢:妙昭彩(赞助人)、藤式部(捨不得刪的书中人)。 三江结束后,这书就上架了。 承诺:日更8000,绝不太监。 因为我写东西很慢,8000字我几乎要花费八个小时。 解答核心疑问: 自立,这个是肯定的。 过几天应该就能看到我今天写的稿子了,並不是单纯自立。 有些人是肯定要砍的。 第74章 劝诱松永 五月一日。 筒井城下,信长召开了第一次军议。 柴田胜家带著筒井顺庆已经包围了北大和的城砦,正在劝诱大和豪族倒戈。 “松永久秀,三好之智囊,弒將军之逆贼。诸將以为,当如何破之?” 柴田胜家当即起身:“主公,在下愿为先锋,强攻筒井城。” 瀧川一益亦道:“伊势眾已整备完毕,筒井城中不过四千之敌,我大军定能赶在三好赶到前破城。” 信长微微頷首,看向毛利长庆。 长庆自入岐阜以来,行事极为低调。每日督导信忠文武,出入皆隨行身侧,从不主动参与政事。 即便此刻军议,他也只是静坐於信忠身后,仿佛当真只是一名恪尽职守的老师。 信长忽然道:“长庆,你如何看?” 家中眾臣都看向了长庆。 长庆此时被传为“斩关长庆”,形容其武勇“一刀便可破开关隘”。 他早已有了定计。 “在下胸中並无良策,但今日路上,在下对信忠殿提起三好与松永之事时,信忠殿对此颇有看法。” “哦?信忠,说一说!” 信忠看了看周遭的重臣,却毫无胆怯,便按著长庆教的说法说了。 “父亲大人。松永久秀据筒井城,三好援军未至,此时若急攻,久秀必死守待援。臣闻三好三人眾与久秀自永禄八年久通死后,虽表面弥合,实则各怀鬼胎。久秀此人,重利轻义,若能予其足以保全近畿旧领,令其交还筒井旧领……” “招降?我浩浩荡荡数万大军,一仗不打,怎么震慑周边大名?松永久秀没被我打怕,又怎么会老老实实侍奉本家?” 信忠低头道:“在下以为,可让松永倒戈同我等一起击溃三好。即便我等返回岐阜,松永陷入和三好的爭斗中,也难以反叛。” 这个脱离歷史的预言,长庆不敢自己说出来,只能借信忠之口说出。 一来也算帮秀忠巩固地位,二来就算松永真的反叛,信长也不会当回事。 信长犹豫时,佐佐成政建言道:“若松永同意,便责令其交出人质,並率先发起对三好进攻。” “好吧,谁可为使?” 信忠回头看了一眼长庆,长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明智光秀大人。光秀大人深諳京都公家、武家诸事。若由光秀大人前往,晓以利害,或可成事。” 座中响起窃窃私语。 明智光秀?信忠会如此了解织田的家臣了吗? 信长一脸坏笑地看著长庆,眼神中仿佛在说:会做人。 明智光秀跪坐席上,面上波澜不惊,只向长庆投来一瞥。 “秀忠啊,你这是要將光秀推到风口浪尖。” 秀忠不知所以,只能低头:“在下失言了!” “主公让秀忠殿直言他的看法,怎么能让秀忠殿和家臣都尷尬呢!”长庆正色道。 佐佐成政仰了仰脖子,他数年没和长庆合作过,没想到长庆还是这么刚。 信长笑了两声含糊过去,这在家臣们眼中却近乎於认错。 “光秀,你可愿往?” 光秀顿首:“主公所命,臣必竭力。” 军议散后,诸將鱼贯而出。 长庆隨信忠往驻地赶去,身后脚步轻响。 “毛利大人。” 长庆回身。明智光秀正站在他身后,残阳落在他厚实的胴丸上,几乎反射不出任何光芒。 看来是明智家被斋藤义龙灭掉后,还是在城中藏了不少老东西。 “方才军议,大人为何举荐在下?” “光秀大人认为,久秀此人,最惧何事?” “大人请讲!” “他弒杀將军,已是天下共敌。他怕的不是织田家的刀兵,而是有朝一日,无处容身。”长庆语声平静,“大人曾仕斋藤,你与松永都深諳公家之事,又同歷主家动盪。大人说的话,想必松永更听得进去。” 明智光秀如今不过一千石家臣,只拿回了明智城祖业,这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毛利大人,多谢!以后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 “苟富贵,勿相忘……” …… 永禄九年五月二日,天尚未明。 明智光秀身后是织田大军,身前是紧闭的城门与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矢。 这是一场看似豪赌的必胜之局。 光秀记得昨夜辞行时,信长只说了三句话: “松永久秀若不肯降,明日午时我便攻城。” “若他肯降,让他交出人质。” “还有,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倒戈,多闻山城、信贵山城,和山城国他原本的领地我都可以留给他。” 织田信长要的不是松永的人头,而是上洛的跳板。而让松永久秀这样的人屈膝,只需实力碾压即可,反正他的膝盖若有若无。 城门在卯时三刻缓缓开启。 一武士策马而出。 “松永弹正请织田家使者入城。” 光秀策马隨行。 城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他在客殿坐定时,松永久秀已从屏风后走出。 六十六岁的老人,鬢边霜色如染,仪態风雅,却无半点奸邪的面相。 他腰间无佩刀,目光却如刀一般锐利。 …… 第三日午时。 三好三人眾的一万援军终於抵达。 松永久秀留下主力已在筒井城外列阵。 三好长逸策马至阵前,遥望久秀的本阵旌旗,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弹正公!织田军如今在何处?” 久秀出阵相迎。 “织田军?已在城西等候贵军多时了。” 长逸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西面山影之后,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法螺声响彻四方。 “松永久秀!”三好长逸拔刀,“你竟敢背叛!” 久秀抬首时唇角竟有一丝笑意。 “背盟?我不背弃你,你也早晚会背弃我!” 他抬起右臂,五指徐徐收拢。 “三好已经日薄西山,我只信手中掌握的东西!” 八千军势齐声吶喊,如决堤之水,向三好军率先杀去。 同一时刻,西面响起轰然如雷的铁炮齐射声。 织田信长的前锋,前田利家、羽柴秀吉掩杀而至。 战场从这一刻起,胜负已定。 毛利长庆策马立在一处缓坡之上,俯瞰整片战场。 信长本队的400铁炮不断射击,儘管开枪时敌人都不在射程里,但密密麻麻的轰响声,嚇得三好军人心惶惶。 长庆此刻的任务很简单:让信忠平安地走完这场战事。 “信忠殿。” 身侧,十一岁的少年握紧手中长刀。刀是信长在他元服时赐下的备前长船,对於少年而言仍有些过长,但他握刀的姿势深得“苇名流”真传。 “毛利大人。” “初阵不用在意斩敌多少。”长庆的声音很平静,“去吧,我跟著你。” 信忠仰头看他,少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策马向前,將信忠护在身旁。 第75章 信忠的初阵 前方三百步,织田先锋已经与三好军左翼岩成友通绞杀在一处。 “看那里。” 长庆抬鞭指向一处。 那是三好军旗本外围的一小队足轻,约二十余人,阵型已被衝散,几名武士正试图收拢溃兵。 “那些士兵各自为战。请殿下看我杀进去。” 他只是策马冲入那队足轻之中,马身横撞,配合著【飞鸟】【柄返】,枪桿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两名足轻应声倒地,第三人被他单手提起衣领掷出三丈。 从突入到结束,不过十息。 二十余人的残兵阵型彻底溃散。 长庆勒马回身,將十字文枪插在地上。 “看清了?” 信忠喉头滚动,用力点头。 他看清了。姑父冲入敌阵的那一刻,身上根本没有多少杀气。 这完全是在教学,视敌人为草芥。 西南方向,约百步开外,一支三好军的小队正试图侧击织田左翼。那支小队约有三十余人,为首武士甲冑鲜明,手持大太刀,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更重要的是,他们正对著信忠所在的位置。 长庆长刀出鞘,独自走向那支三十余人的敌军。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加速,就像平日在廊间往返。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从容。 为首的三好武士不认识他,却认识长庆手中的“三日月宗近”。 隔著五十步,那人猛然勒马,竟不敢再向前一步。 “是……是毛利!毛利长庆!” 武士的声音变了调。 当初三好和松永围攻足利义辉时,他恰巧在场。 长庆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三十步,二十步。 三好武士喉间滚动,突然拨马便走。 但他的反应已经太慢。 长庆骤然加速,十五步距离转瞬即至。那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爆发力。 他掠至马前,一刀断了马腿,隨即刀口迎向了跌下来的武士。 鲜血泼洒在初夏的草地上,腥热气息弥散开来。 三十余人的队伍,顿时作鸟兽散。 他转过身,走回信忠马前。 刀上血珠一滴一滴落入泥土。 “殿下,可曾看清?” 信忠没有回答。 十一岁的少年只是死死握著韁绳,盯著长庆刀上未尽的残血,眼睛在剧烈震颤。 这绝不是平日演武场上的姑父…… “殿下。”长庆唤他。 信忠猛一回神,喉间乾涩。 “是……是!看清了!” 他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无法捕捉姑父那两刀的轨跡。 “殿下第一次上阵,去试著討取些敌人吧!” …… 短短半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大部分的战斗都是追击,其中松永久秀追得最欢。 彻底打垮三好,不仅能弥补自己在大和的领地损失,还能让三好无力报復。 三好军死伤两千,溃散者不计其数。三好长逸率残部向和泉方向仓皇退走,松永久秀麾下军势仍在追击残敌。 空气里瀰漫著火药的味道。 信长为了打出气势,几乎打完了所有的弹药。 这让周边的豪族都不由得感嘆信长的財大气粗。 当晚,信长將本阵设在东大寺。 那个歷史上,传闻被松永久秀焚毁的寺庙。 寺庙保持奈良时代遗留的恢弘唐风,大佛殿面阔近90米,整个寺庙堪比一座城砦。 长庆看到那足足十六米高的佛像,便能想起正殿燃烧时的场景。 信长厌恶佛教,將军议会设在了钟楼。 诸將陆续回到营中,唯独不见信忠,信长有些不耐烦地唱起了《敦盛》。 仿佛这首曲子,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运。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信忠殿!是信忠殿回阵了!” 信长抬首。十一岁的少年已大步走入。 他甲冑上有几道浅淡的擦痕,手中太刀的刀鞘边缘沾了血跡,那是他在追击溃兵时沾染的。 少年单膝跪地,从腰间解下一枚血淋淋的首级,双手捧过头顶。 “父亲!” 帐中诸將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那首级面容尚可辨认,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士,髮髻整齐,竟还戴著一枚残破的前立。 这是武士的首级,不是足轻的。 “在下於追击战中斩敌武士一员,杀了两个足轻,没时间拿走首级,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少年的声音尚带稚气,引得家臣们欣慰一笑。 “恳请父亲大人验看!” 十一岁。 初阵,就杀了三个人。 这战绩放在任何武家家臣的眼中,都足够他们夸奖“后继有人”。 “少主威武!” “少主神勇!” 毛利长庆静立信忠身后,神色却平淡得像刚在城外散了步。 信长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 “毛利。” “在。” “你教的?” “是殿下天资过人,在下不过是隨行护持,不敢居功。” 长庆抬眸,正对上信长似笑非笑的目光。 “好妹夫!” 这是信长第一次当著家臣面,以“妹夫”称呼长庆。 “谢主公称讚。” 信长收回目光,转向信忠。 “首级拿近些。” 信忠膝行上前,將那枚首级捧至父亲面前。 信长垂眸看了片刻,忽问:“斩此敌时,怕了没有?” 信忠抬头,十一岁的少年脸颊微微泛红,却咬牙道:“不怕。” “真不怕?” “不怕!有姑父在我就不怕!” 长庆不由得加重了鼻息。 你们俩这么叫下去,那可就是害苦我了! 信长目光仍落在那枚血淋淋的首级上。 “在下当时想……毛利大人可以一敌三十,我若连一个敌將都不敢面对,有何面目自称父亲之子。” 长庆现在只想把信忠拎起来抽嘴巴。 帐中再次响起窃窃私语。 这一次,连向来规矩的丹羽长秀都忍不住向身旁的森可成询问起了伊势之战的细节。 信长提高了音调,压下了眾人的声音。 “信忠做得不错。比我十一岁时强。” …… 当晚最后回到本阵的,自然是松永久秀。 他携数名近臣,对信长行臣下之礼。 信长按照约定,將大和国筒井旧领归还筒井顺庆,松永久秀保留大和国的多闻山城、信贵山城以及山城、和泉等地的旧领。 五月六日,信长率三万大军进入京都。 第二次上洛得以成功。 京都町人夹道相迎,公家眾爭先献礼,天皇遣使赐予织田信长“征討逆贼、匡扶朝廷”的敕旨。 足利义昭,这位流离失所的將军,则风光得入驻了京都六条大道上的本国寺。 第76章 区区杀兄杀子之仇 二条城在“永禄之变”中被毁。 足利义昭只得在本国寺为织田信长庆功。 为了彰显將军威仪,他请求信长给予足够的排场支持,並且修建新的居城。 然而信长却表示拒绝,声称天下未定,不易大兴土木。 那时的寺庙都有僧兵护持,大多数寺庙都修建得如同一座要塞,足利义昭居住在此处,有了细川藤孝、明智光秀的驻军也算比较安全。 本国寺中。 义昭坐在主座,信长居上首。 信长把酒盏搁在膝边,单手撑著下頜,听將军家几位年迈的奉公眾絮叨“室町幕府再兴”的种种构想。 长庆坐在次席,与松永久秀斜对。 他没想到信长居然邀请了久秀,而且久秀也大大方方同意了。 他与义昭、长庆可都有血仇。 信长忽然开口,打断了奉公眾的滔滔不绝。 “松永大人,既然来了,您最好还是解释一下!” 松永久秀低头道:“在下不知道需要解释什么?” 信长拍著桌案,声音骤然提高:“当然是谋害前任將军的事,难道不该给他的血亲、现在的將军解释吗?” 松永久秀恍然大悟一般,立刻出席对著义昭重重一拜。 “犬子无知,被三好誆骗,参与袭击前任將军,是在下管教不严!” 长庆不由得冷笑。 摘得可真乾净! 信长对著义昭嘆道:“松永大人也是被人蒙蔽了,如今他在山城国,一定会好好保护將军赎罪的!” 义昭皮笑肉不笑的点著头,隨即亲自下场扶起了松永久秀。 “杀害我的兄长,不是您的过失,还请以后为幕府效力吧!” 他心中恨不得现在就宰了久秀。当初细川藤孝若不救他,恐怕他也得死在松永手上。 但信长已经打过招呼,久秀又是上洛功臣,他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 信长一脸鄙夷,却在义昭看向他时变得热情起来。 义昭回到座位上,语调却带著刻意撑起的威严。 这让细川藤孝、明智光秀有些失望。 “此次上洛,尾张守之功勋,幕府铭记於心。我意已决,擬奏请朝廷,请你继承管理斯波家,担任副將军一职……” “不必。” 信长拒绝得过於果断。 义昭的话音戛然而止。 殿中所有视线都聚集在织田信长一人身上。 “在下一介尾张武夫,受不起副將军这样的高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將军家三百年的脸面上。 义昭更是捏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他身后几名年迈的奉公眾已气得鬚髮皆颤,却无人敢出言驳斥。 长庆端起酒盏,遮住了半张脸。 “既如此……”义昭艰难地维持著声线的平稳,“弹正忠殿既不愿受副將军之位,余亦不敢强求。只望殿下一如既往,匡扶幕府,剿除叛逆……” “这是自然。” “臣既受將军之託,自当为將军分忧。” 信长看向自己的家臣,惊愕者有之、嘆息者有之、幸灾乐祸者…… 毛利长庆居然正在笑著看热闹? 好歹也该陪我演戏才是! “长庆!” “在!” “你不该有什么解释吗?” 信长故技重施! “松永弹正的儿子,死於你手里,难道不该向他道歉吗?” 长庆愕然,信长的脑子又抽抽了?松永久秀就是个二五仔,自己凭什么向他低头。 他正色道:“在下诛杀逆臣,何错之有?” 松永久秀立刻出言道:“毛利大人说得不错。松永久通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他首先应该是幕府之臣才是。他叛逆无道,咎由自取……” 说罢他还佯装拭泪,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区区杀兄之仇的表演后,又来了个区区杀子之仇。 真是一齣好戏,將军、大名从上到下都能屈能伸。 …… 子时初刻,奉公眾已被扶下去歇息。 殿中只剩信长、义昭,及寥寥数名重臣。 信长將酒盏重重一顿,忽然换了副神色。 “將军既已归洛,天下武仪,当重振幕府威严。” 义昭微微一怔,旋即坐直了身子。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因此!”信长环视殿中,目光如刀,“诸大名应即刻上洛,拜謁將军。” 殿中一时寂静。 细川藤孝垂下眼瞼,明智光秀不动声色,松永久秀仍旧那副恭顺模样,只有长庆端酒的手顿在半空。 信长说得轻巧。但这道命令,根本不是在宣示“尊奉將军”,而是在显示自己的权威,也是在找藉口扩大自己的版图。 信长屈指数道,“家康公、长政公、赖纲公已经表达了上洛的意愿,至於若狭的武藤氏、丹后的一色氏、河內的田山氏……一旦归附,將军要確保他们原本的领地才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义昭。 义昭只能点头:“有劳弹正忠殿费心……” 长庆坐在次席,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发展得太快,没准信长包围网很快就要开始了。 现在的织田可还没达到歷史上的强度,不一定扛得住。 “长庆。” 信长的声音忽然入耳。 “你在想什么?” 长庆放下酒盏,略一沉吟。 “在下在想伊势。” 殿中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信长挑了挑眉,没有打断。 “主公已平定大和、山城;三好势力虽遭重创,但尚未归附,再加上伊势的北畠、越前的朝仓,他们恐怕不会前来……” 朝仓义景是足利义昭最初投奔之人。义昭在上洛前曾多次向朝仓家请求出兵,朝仓却始终作壁上观。 如今將军已入京,朝仓此时再上洛的话,几乎属於上赶著丟人。 北田氏,如今还在负隅顽抗,北田具教作为剑豪,不会那么快屈服。 “因此,年內应当对伊势用兵,否则日久生变。” 信长笑著点了点头。 “秋收后。待田里稻穀入库,我便出兵。” 他顿了顿,望向义昭。 “届时將军坐镇京都,以正討逆,名正言顺。” 义昭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点头称是。 …… 六月,信长下达上洛覲见將军之命。 近畿震动。丹后、若狭、河內、摄津的大名和豪族陆续遣使上洛。 细川藤孝私下对长庆感嘆道:“这数十年,京都也无这般热闹。” 短暂热闹之后,是沉默。 越前的朝仓义景毫无动静。 使臣往返三次,朝仓家以“国中不稳”为由推託。信长的书状堆在敦贺城,落满尘埃。 伊势的北田具教同样毫无反应,更別说更远地方的大名。 月末,信长率主力返回岐阜。 临走前,他命毛利长庆担任京都代官,羽柴秀吉、明智光秀辅佐,一起处理京都政务,並保护將军的安全。 第77章 约法三章 永禄十年(1566年)秋。 信长率五万大军出岐阜的消息传到京都时,毛利长庆正在本国寺的庭院里看落叶。 那日是九月初七。 京都的天万里澄蓝,就像琵琶湖的水。 这段时间,长庆大部分时间都在维护京都的治安。 细川藤孝、明智光秀则负责应对皇室和公家。 本国寺中,羽柴秀吉正在挥舞著竹刀。长庆靠著廊柱打盹。 “毛利大人,一起出去找找乐子吧?”出了一身大汗的秀吉忽然提议道。 秀吉好色,在歷史上非常出名。如今远离了寧寧和战场,他显然无处释放自己旺盛的精力。 “你是说找女人?不怕寧寧找你麻烦?” 秀吉顾左右而言他:“京都的治安好了,听说界町来的商人也变多了,很热闹。” “好,反正我也无聊,陪你逛逛吧!” 两人於是出了门,往朱雀大道方向走去。 今日的朱雀大道確实比往日热闹。 界町来的商人搭起临时棚屋,卖些南蛮的玻璃器皿,还有耍猴的。 长庆与秀吉並肩走著,秀吉的眼睛就没从往来女子的腰身上挪开过。 长庆看见前方聚了一群人,停下了脚步。 人群呈半圆散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著简陋的木台,台上铺一块褪色的红布,几个女子正在弹唱。 长庆站住了。 他看见最中间的那个女子。 她跪坐在红布边缘,低著头,吹著龙笛。 风从北边来,扬起她鬢边一缕碎发,一根髮丝卡在了她长长的睫毛里。 她努力专注於表演,却忍不住那股痒意,挤眉弄眼的模样,看上去颇为可爱。 “到底是京都……美女真多!”秀吉也站住了,咂咂嘴。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起了骚动。 长庆侧身望去。 四五个武士拨开人群走来,甲冑齐全,腰悬太刀,踏地的步子又重又稳。 为首那个二十出头,面上带笑,眼神却是直直落在台上的一群女子身上。 “哪里来的娘们儿!谁让你们在这里表演的!” 那武士跳上台去,木台发出一声闷响。 “来来来,给爷瞧瞧,反正都是卖,卖不卖其他的……” 他伸手去摸女子的脸。 女子微微偏头,武士抓了个空。 她表情淡漠,就像是冬日枯草上的霜 “住手。” 长庆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那武士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他是足利义昭新招的浪人,並不认识长庆和秀吉。 他见两人普通的打扮,也只当做了京都游荡的浪人。 “你是什么东西?” 长庆没有答话。 他走上台去。 “这是京都。信长公有令,不得滋扰百姓。” 那武士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织田信长?那还不是將军的部下?区区浪人,要不要爷给你找个门路?” 长庆还未动怒,秀吉却先发了火。 秀吉的刀鞘劈在那武士肩头,那武士大叫一声,几乎跪了下去。 “野狗!”秀吉显然在刷著威风,“我等在桶狭间的时候,你这小崽子怕是还在当混混!” 人群譁然。 “大胆!京都是织田家做主吗!” 武士呲牙咧嘴的拔出刀,秀吉也不敢示弱,横刀在手。 秀吉踏出两步正要叫骂,却被长庆拽住手腕。 “羽柴大人。別急!” 秀吉回头,看见长庆冰冷的眼神,他立刻选择了闭嘴。 谁会和死人爭执呢? 他后退两步,准备看热闹。 长庆低头看向踉蹌站起的武士。 “我叫毛利长庆,你应该听过我的名號。你叫什么?” 那武士身子一哆嗦,咬著牙不答。 京都治安最近都是毛利在维护,他又岂能不知。 “隶属哪位大將?” 仍然不答,其余的武士迫於毛利的威压,也收起刀来。 “没有靠山也好……大家都听见了,是他不报名字的。可能是三好破坏京中治安的奸细!” 其余几个武士面面相覷,正要出声想要为头领辩解。 长庆却在最后一个字吐出口时,拔刀刺穿了那人的喉咙。 “三日月宗近”似乎感应到了故土,迎著日头髮出耀目之光。 那些武士们大惊失色,但又不敢对长庆动手,连忙逃散。 “谁让你们走了!给我找块木板来!” 不一会木板找来了,长庆找表演的老板要来了笔墨,开始在木板上书写。 秀吉站到长庆身后,他认识的字不多,勉强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毛利长庆受將军、织田尾张守之名维护京都治安,京都诸军,无论將兵,不得驰骤,不得喧譁,不得滋扰百姓。违者立斩。” 长庆隨即叫来那几个武士。 “把这个牌匾给我抄上十遍,插在各个大道路口!” “是!”武士们连忙答允。 他们都听闻过毛利长庆的威名。要是事情没办好,被长庆追究到主家,自己只会更丟脸。 …… 事情处理完后,围观的百姓拍手称快! 台上的女子们却不敢逗留,惟恐再惹出麻烦。 带她们出来表演的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他將今天的赏钱拿出一半递给长庆,却被长庆推辞。 长庆更是让秀吉掏出了五贯,作为“精神损失费”赔给了老板。 这引得百姓们欢呼雀跃。 “毛利大人!” “毛利大人真是个大好人!” “毛利大人来了,太平日子就有盼头了!” 秀吉一脸肉痛。 真是赔本替別人赚吆喝! “你们要感谢羽柴大人!掏钱的可是羽柴大人,信长公的左膀右臂!” 长庆一通推让和谦辞,让秀吉颇为受用。 然而就在这时,女子们悄然离去。 那女子收起龙笛,垂首向长庆行了一礼。 她从他身侧走过,袖口拂过他的衣袂,留下沁人心脾的香味。 这种味道,他陪同信长参拜热田神社时,闻到过。 长庆回过神时,却发现秀吉不在了。 大概是尾隨这群女人离开了吧… 次日清晨,京都九条横向的大道、朱雀大路,一夜之间多出十块木牌。 有识字的商人驻足念诵,有不识字的农夫踮脚张望。 消息传到本国寺,足利义昭正与细川藤孝对弈。 闻言后,他拈棋的手悬在半空。 “毛利……长庆?” “是。”稟报的使者垂首。 义昭落下一子。 “居然杀了我的武士,还拿去立他的威名,可恶的织田家!” 细川藤孝这时早已经和明智光秀达成了共识:义昭的能力根本配不上他的野心。 毛利长庆再怎么说,也是足利义辉的介错人,保全了將军家的顏面。 “將军多心了……”藤孝跟著应了一手棋。 第78章 出云的侧室 长庆此刻正在练习射箭,心里却想著那个冷漠的女子。 秀吉一进寺,长庆便瞧见了他。他一脸愜意,显然昨晚得偿所愿。 “毛利大人,下午,再陪我去逛逛好吗?” “啪!”箭射在了石头上,发出断裂声。 这是长庆自学会弓道后,第一次脱靶。 天空变成了暗红色的时候,长庆陪著秀吉来到了七条大道的宿屋。 秀吉轻车熟路,想必昨晚的旧情人就在那群女人中。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长庆立在门口,只点了点头,便侧身让进门去。 秀吉给了老板娘一贯钱,示意老板娘不要废话,然后就指了一间房给长庆,自己则拐入另一间房消失不见。 这个猴子。好兄弟是吧? 一起扛过枪……一起…… 昨天那个老板不在这里,显然秀吉早就打点好了一切。 男人之间互相有点把柄,一起干坏事,倒是可以增进友情。 长庆迈进了那间屋子,里面果然是昨天自己看到的那个女人。 秀吉还真是洞察人心。 “国子见过大人。” 国子。不会是出云阿国吧? 不可能,阿国应该还没出生呢。 女子却自顾自地说道:“大人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落叶。” 因为练习【缩地】,长庆刻意控制走路的声响作为修行的一部分。 他坐在了女子对面。 “你叫国子。” “是。” “来自哪里?” “出云国的神社。” “是出云大社吗?” “是。” “那就是巫女了?” “曾经是。”她侧过脸,露出半截莹白的颈子。那颈子太细了,细得像一折就会断。“神官们诬陷我不纯洁。” 长庆善意地换了话题。 “你今年几岁?” “二十一。” “现在一直这样过活?” “是!” “为何来京都?” “听说这里有祭典,”她说,“界町的商人,南蛮来的奇物……总比出云热闹些。热闹的地方,大约容易活下去。” 女子的答覆实在过於简短,长庆也开始觉得无趣。 他正要再问什么,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响动。 是鞋子落地的轻响,然后是衣料窸窣之声。 妈的,猴子还真是急不可耐…… 国子也听见了。她垂著眼,也没有羞赧之色。 “那位矮个子的大人,”她轻声说,“方才遣人送了钱来。” “老板和老板娘也来问过,”她的声音淡得像蚊子,“我应了……” 应了? 长庆望著她低垂的侧脸,耳边忽然响起伊水湾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 “国子。” 她抬起眼。 “你可愿做我的侧室?”长庆问道。 她眼睫颤了一下,细长的睫毛轻轻抖动。 “毛利大人已经闻名天下,却要娶个平民女子?” “不是,我有其他目的……” “不知我身上背负的污名么。” “看你的样子,便知道你是清白的。” 女子嘆了一口气,轻轻解开了衣带。 长庆关上了窗,房间陡然夜色四合。 女子背过身子,一边褪著衣服,一边走向睡觉的地方。那是一处简易的榻榻米,其实不过是加高了几层木板。 她將外衣铺在了上面,然后又解下里面的衣裳搭在了自己的胸口。 不一会儿,大概是脱完了,简陋的床也铺好了。 长庆钻了进去,像是揭开包裹一般,掀起了一角。 国子几乎能感受到长庆的目光正在舔舐她的肌肤,她坚持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燥热,蜷著身子背了过去。 然而,同样炙热的身体很快便贴上了她的后背,惊得她几乎钻出了刚布置好的爱巢。 …… 国子蜷在长庆臂弯里,像一只刚从壳里剥出的贝。 她的呼吸还带著轻微的颤响,方才那片刻的疼与惊已经过去了。 长庆没有动,只是將她轻轻搂在怀里安抚。 “国子。”他低声唤她。 她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你方才说,神官们诬陷你不纯洁。” “嗯……” “我看很纯洁嘛……” “……” “国子,你可知道大国主神的故事?” 她微微一怔。 “知道……苇原让国。大国主神將国土献给了天照命的孙子,自己隱入幽世。” “那是胜者的说法。大国主命不是让国,是败了。天照命的子孙带著刀兵从天而降,他守不住,只好退让。” 国子没有说话。 “但败了不等於输了。”长庆继续说,“大国主命退入幽世,仍是出云的神。他的神社还在,祭祀还在,每年春天出云的巫女还在神前奉舞。” 他的手掌停在她发顶。 “有人总喜欢说源平交替,可是今夜我忽然想,为什么天照命和大国主命就不该交替呢?” 国子的呼吸轻得像要停了。 “天照的子孙做了几百年的主……” 她猛地抬起头,几乎撞上他的下巴。 “大人……您实在太敢说了!” “你从前作为巫女侍奉大国主神,如今便作为侧室侍奉我吧!” …… 国子走后不到五日,阿市的回信就到了。 三妻四妾是常有的事,但与一个平民定下名分,任谁看都是唐突之举。 內容很简短,读不出阿市的情绪。 “昨日午后,已命人將雪姬旁边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国子暂时居住在岩村。君在外驰骋,不必担心家中琐事。” 长庆將信纸按原样折好,拢入怀中。 …… 岩村城內,服部、竹中、本多、前田四人正在一起看著国姬带来的的简易图纸。 上面是出云大社的缩小版。 至於真的建造,还要找专人来按著大社形制进行重新规划。 “主公打算造一座小的。”这种事还得是竹中拿主意,“服部大人负责联繫蜂须贺大人的川並眾和木料,本多大人去岐阜联繫工匠吧!” 前田庆次摸著下巴,搞不明白主公的想法。 “对了,庆次,主公还有事交代你!” “大人请讲!” 竹中另取一纸,上面画著未曾见过的纹样—一株根茎虬结的苇草,上方悬著一轮沉降的赤日。 “这是主公设计的马印。”他说,“待社殿落成,这些东西都要供奉於神前。” “真不错!”庆次讚嘆道。 “还有!” “还有?” “这是主公的甲冑,你要去岐阜或者近江找合適的工匠製作!”竹中重治说著又递给他一张鎧甲的样式图。 这幅“大国”鎧包含了兜(头)、胴(身)、袖(肩臂)、笼手(小臂))、佩楯(大腿)、臑当(小腿)、面具。 兜上的前立用的是马印的样式。 “还真是大手笔……”前田庆次讚嘆道。 第79章 本国寺之变(上) 十一月初八,京都落著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大河內城方向的战报每隔三日便送入京都。 织田信长亲率五万大军围攻北田氏的大河內城,至今已逾两月。 本国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时,毛利长庆正站在本堂的檐下看雪。 脚步声从迴廊尽头传来。 羽柴秀吉缩著脖子小跑过来,一边搓手一边抱怨:“这京都的冬天比尾张冷多了!信长公在岐阜时还说京都是暖和地方,骗得我把厚衣裳都留在了美浓。” 长庆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自从两人一起干了坏事儿后,现在秀吉一有空就往他这儿跑。 “秀吉大人若是怕冷,不如去殿里烤火。將军大人正与奉公眾议事,您凑过去听两句,说不定还能討杯热酒。” 秀吉连连摆手:“可別!那几个老头天天念叨『室町幕府再兴』的宏图大略,我听了三天就头疼。还是毛利大人这儿清净!” 迴廊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明智光秀簌簌走来,肩上落著薄薄一层雪,显然已在外面站了许久。 “毛利大人,羽柴大人。方才巡查城防时,听到些消息。” 长庆转过身。 “什么消息?” 光秀沉默片刻,低声道:“京中近日多了些生面孔。数目不少。” 秀吉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你是说……三好有什么谋划吗?” 光秀点了点头。 “我也这样想。三好氏虽败,但余孽未清,若趁殿下远征伊势之际……” 他没有说下去。 秀吉倒吸一口凉气。 “可咱们只有一千五百人!还得护著將军,分守各处城门。” “所以。”长庆望著渐暗的天色,“今夜开始,全军戒备。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就撤回近江。” 他的目光落在本国寺高耸的院墙上。 之所以把这里作为將军的临时居所,便是因为这里便於防守。 这座寺庙石基高耸,院墙厚达数尺,四角建有櫓楼,正门是铁皮包裹的厚木门。 但再坚固的城池,也需要足够的人手来守。 京都的町街、民宅、商铺……只能统统放弃。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敌人来得如此之快。 当夜子时,火光从京都东南方向腾起。 长庆被喊杀声惊醒时,秀吉已经衝进他的房间。 “来了!”秀吉气喘吁吁,“至少三千人!正在往这里逼近!” “寺外的驻军呢?” “不太清楚,明智大人正在调集残部进寺。” 长庆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本堂前,足利义昭已经被奉公眾簇拥著站在廊下。 这位征夷大將军的脸色苍白,但至少还撑得住。 “长庆!”见他走来,义昭连忙迎上几步,“三好逆贼趁夜来袭,这可如何是好?” 长庆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被迫与將军共生死。 “请將军移驾本堂深处,在下必死守此地。” “死守?可是我们只有一千五百人!” “先在东南都是敌人,保护您突围目標太大。本国寺墙高基厚,易守难攻。只要粮食、水源、箭矢不缺,守上三日不成问题。” “三日之后呢?” 长庆沉默了一瞬。 “三日之后,信长殿下必会回援。” 他说得很篤定。 信长绝不会让义昭落入別人的手里。 只是这样,伊势的攻略不得不停止。 义昭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那就拜託毛利大人了。” 他转身向本堂深处走去,奉公眾紧隨其后。细川藤孝却留了下来,站在长庆身侧。 “明智大人呢?”长庆问。 “將军方才已派他从后门出去,向松永久秀求援。” 长庆的眉头微微一跳。 松永久秀,他有不少领地在京都附近,不可能不知道三好军的动静。 “他不会来的。”长庆平静地说。 藤孝苦笑了一下。 “將军也是没办法。只有松永手上还有数千人。” “和田惟政呢?” “也派去了。向近江求救。” 长庆没有再多说什么。 南近江的大部分豪族,包括大和在內的豪族基本都前往伊势了,哪里来的援军。 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浅井氏了。 一声巨响从正门方向传来。 那是原木撞击木门的声音。 长庆拔出“三日月宗近”,刀身在火光下冒著寒气。 …… 战斗从子时持续到天明。 岩成友通的兵力比预想的更多。三千只是三好军的数量,天亮之后,斋藤龙兴又带著近一千人叛军前来。 秀吉满脸烟尘地爬上来,一屁股坐在他脚边。 “他娘的!”他喘著粗气,“咱们一晚上就折了三百人!白天对面的箭更准,恐怕撑不到两天。” 长庆其实比秀吉的判断更消极。 將军手下的这些兵,甚至还不如当年义辉手下的兵,纯粹就是充场面的。 真能依赖的只有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手下的500老兵。 …… 明智光秀抵达多闻山城时,已是深夜。 他离开本国寺时,身后还跟著两名护卫。行至山城国边境时,遇到一队岩成友通的游哨,一场廝杀下来,两名护卫死於乱刀之下,他只身脱逃,左臂还被划了一刀。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痛得钻心。 松永久秀的居城,多闻山城,就在前方。 此刻,这座坚城的城门紧闭,城头稀稀落落站著巡防的士兵。 光秀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城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城头传来喝问。 “明智光秀!奉將军之命,求见松永弹正大人!” 城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城门开了一条缝。 光秀闪身进去,被两名武士引著穿过长长的马道,来到本丸的会客殿。 松永久秀坐在上首,神態安详,仿佛正在等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明智大人。”他微微欠身,语气和蔼,“这一路辛苦。来人,上茶。” 光秀没有坐下。 “松永大人。岩成友通率五千人围攻本国寺,將军被困,危在旦夕。织田殿下远征伊势,京都空虚,恳请大人即刻出兵救援!” “岩成友通?”他挑了挑眉,“那逆贼竟敢如此猖狂……” “大人!” 光秀的声音骤然提高。 “將军与您已尽释前嫌,信长殿下亦对您委以重任。如今逆贼围攻京都,正是您报效幕府、报答殿下之时!” 久秀却只是嘆了口气。 “明智大人有所不知。三好政康昨日忽然率军围攻我在和泉和山城的领地。我已经將士兵都调去了前线,如今我也在等待支援……你看看我这城中,也不过两三百人马……” 光秀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第80章 本国寺之变(中) “明智大人若不嫌弃,可在城中养伤,我即刻派人去其他地方求援!” “不必了。” 光秀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松永大人,今日之事,在下铭记於心。” 久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旧温和:“明智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 南近江,正午。 丸目长惠站在新修的木屋前,望著漫天飞雪,一言不发。 他的身后是一片刚刚开垦的田地。 南近江饱受战乱之苦,当地豪族屡次动盪。 如今他被移封此处足足半年,却一直没有治理好自己的领地。 没有参与伊势攻略不说,作为8000石的城主,他只养得起100人的军队。 “大人!大人!”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武士从雪中衝来,滚鞍下马,脸色煞白。 “京都出事了!” 长惠的心猛地一紧。 “岩成友通、斋藤龙兴率五千人围攻本国寺!將军、毛利大人,都被困在寺中!” 长惠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消息確凿?” “和田惟政大人亲自来求援!但是留守近江的豪族都只有百余人,根本不敢去送死。” 一千多人打四五千人,还不是毛利长庆自己的兵,战况肯定比森部之战更艰险。 长惠没有听完衝进了木屋,再出来时,已经披上了甲冑。 “集合所有人。” 手下愣住了。 “大人?咱们只有一百来人!” “我说,集合所有人。” “带上武器,两天的乾粮,在坂本地区集合。” 坂本是通往山城国的要道,歷史上明智光秀曾在此筑城。 “可是大人,我们还没有接到信长公的命令!” 长惠翻身上马,低头看著那个手下。 “我的旧主、同僚被困在京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 一百人在风雪中向南疾驰。 丸目长惠不敢走得太快,也不敢走得太慢。 走的太快,到了地方就没力气战斗。 走得慢了,没准就只能给长庆收尸。 一百人,的確是送死。 但自己受毛利提携大恩,怎么能见死不救。 但哪怕自己能打开一个缺口,给长庆一个突围的机会,他都觉得可以一搏。 …… 小谷城,本丸御殿。 浅井长政正在与家臣议事。 议题是老生常谈。 北边的朝仓,南边的织田,夹在中间的小谷城该怎么自处。 “报!” 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 “启稟殿下!將军的属下和田惟政大人前来求援。” 长政霍然站起。 “怎么了?” “將军与毛利大人被三好围困在本国寺,请殿下速去救援。” 长政一把夺过信,匆匆扫了几眼,脸色骤变。 海北纲亲冷道:“主公,此事与我等无关。我军屡次帮助织田,却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 “闭嘴。” 毛利长庆,可是自己的半个老师。 “备马。”长政忽然开口。 家臣们愣住了。 “殿下?” “我说,备马。告诉磯野员昌,让他把骑兵都带上,跟我一起入京!” 殿中炸开了锅。 “殿下不可!” “殿下三思!” “这是织田家的事,与我浅井家何干?” “住口!我就任性这一次!浅井有浅井之义,我长政也有长政之义!” 长政一声厉喝,所有人噤若寒蝉。 海北纲歪著身子站了起来,目送长政走了出去。 …… 本国寺的东门已经塌了一半。 岩成友通的攻势从清晨持续到午后,一波接著一波,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攻城槌撞毁了大门,守军用沙袋和木柵堵住缺口。 若不是天空下著雨夹雪,对方无法火攻,本国寺早就陷落了。 羽柴秀吉满脸血污地站在缺口处,手中的长枪已经换了两桿。 “顶住!给我顶住!”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锣一样。 足轻们咬著牙,用长枪刺向涌进来的敌军。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尸体堆在缺口处,几乎要填平那道豁口。 秀吉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一停下来,缺口就会失守。缺口失守,本堂就会暴露在敌军面前。 “秀吉大人!” 一名武士踉蹌著衝过来,浑身是血。 “西边的櫓楼失守了!” 秀吉的心猛地一沉。 櫓楼是制高点,一旦失守,敌军的弓手就能居高临下,覆盖整个寺院。 “你守在这里!我去!” 秀吉回头,看见长庆正向櫓楼大步走去。他的甲冑上沾满了血跡和尘土,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 “长庆大人!就你一个人,就算夺回来了也守不住!” “我也去!”细川藤孝带著他的家臣走了出来,“都到这个时候了,不能只看著织田军的诸位在奋战!” “好!跟我来!”长庆头也不回地喊道。 长庆赶到时,正看见敌军的弓手在櫓楼上张弓搭箭,瞄准寺院內部的守军。 “夺回来。” 长庆拿起了弓,为细川藤孝掩护。 十余人沿著石阶向上冲,迎头撞上涌下来的敌军。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鲜血瞬间染红了石阶。 长庆很快便射空了箭囊,又捡起一根竹枪冲了上去。 有人认出了他。 “是毛利长庆!剑圣毛利长庆!” “杀了他!岩成大人重赏!” 敌军的士气竟然因此高涨,更多的人涌上来。 长庆拿著枪衝进人堆,【飞鸟】加上【柄返】,几乎是在割草。 不过十息时间,他的身边倒下了十几具尸体,身上却也添了几道伤口。 终於,他的脚踩上了櫓楼的顶层。 最后一名敌军弓手被细川藤孝从窗口踢了下去,惨叫声在风雪中渐渐远去。 长庆站在窗口,大口喘息。身边只剩下七人。 他扶著窗框,向城外望去。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东方的大道上,隱约有一道黑线在移动。 那是?援军? 人数不多,大概四五百人的样子。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本国寺的守军只剩下不到三百人。箭矢早就用光了,竹枪折了大半。 秀吉坐在本堂的台阶上,浑身是血,神情麻木。 长庆从西边的櫓楼走回来,脚步有些踉蹌。 秀吉回过神来,连忙扶著长庆。 “皮外伤。”长庆摆了摆手,“外面有动静。” 秀吉面如死灰,误以为敌军又开始了进攻。 “母亲,孩儿的武运也就在此终结了!”秀吉向著清州城方向磕著头。 “你哭丧啊!援军来了!”长庆骂道。 “援军?是信长公回援了?” “不像。”长庆摇了摇头,“人数不多,但如果奇袭的话,有胜算!。” 第81章 本国寺之变(下) 十一月初九,下午。 明智光秀站在坂本地区的路口,身后是两百余名杂兵。 这都是他不眠不休,从大和、近江各处豪族那里借来的,多是农兵足轻,甲冑不齐,兵器参差。 他离开多闻山城后,拖著伤臂一路奔走,拜访了七八家豪族,却只凑出这点人马。 没有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他守著这条通往京都的要道,一是为了接应將军,二是为了等待后续的援军。 这里离本国寺不过四里。 雪越下越大,雪花已经彻底化为一道道冰棱扎在他的心上。 身后一名武士忍不住上前:“大人,天快黑了。咱们就在这里乾等?” 光秀没有回头。 “等。” “可是!” “將军还在寺里。毛利大人、羽柴大人,都在寺里。我们只有这两百人,衝上去是送死。只能等。” 武士沉默了片刻,终於退下。 长庆大人,您一定要撑住! 马蹄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光秀猛然回头。 雪原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漫天雪尘,像一道黑色的利箭,刺破苍茫的暮色。 为首那人的身影,光秀认得。 是前不久上洛的浅井长政! 光秀的瞳孔猛地收缩,想不到第一时间拔刀相助的居然是远在北近江的盟友。 长政勒住战马,隨即大步向他走来。 他的身后,磯野员昌正指挥著骑兵列队,约莫两百骑,马匹喷著白气。 “明智大人!”长政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將军呢?毛利大人呢?” 光秀怔了一瞬,隨即深深躬身。 “长政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將军与毛利大人尚在本国寺坚守。岩成友通率五千人围攻,已一日一夜。” 磯野员昌策马上前:“主公,骑兵奔袭十余里,马力已疲。是否休整片刻?” 这位浅井名將,身材短小精悍,鬍子上都是雪。他想停下休整,等待佐和山城后续的2000援军。 “不行。”长政喝道,“命骑兵缓行即可!落日前必须抵达京都外围。” 光秀抬起头,正想整军跟隨,却忽然看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南边的雪原上,又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他们队列齐整,军容肃穆,显然是训练已久的老兵。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披著黑色的甲冑,腰间佩刀,好像是“宗三左文字”。 丸目长惠,毛利的旧臣? 光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倒是听说过主僕同俸的故事,但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长庆招募长惠不过是“千金买马骨”的行为。 长惠策马路过二人,部队却在他的家臣带领下继续往前走。 “明智大人。毛利大人还在寺里?”长惠向来话少,说话直来直去。 光秀点头。 “那还等什么……” 长惠似问非问地说了一句,便继续策马向前。 他的部队已经走到了浅井长政的前面。 明智光秀连忙跟上,和浅井长政齐头並进。 “那人是谁?” “丸目长惠、毛利旧臣,他的领地与磯野大人的佐和山城相隔不远。” “带著一百人,明知送死也敢去。真是令人钦佩……” 光秀有点尷尬的低下了头。长政无心之语,让他脸上有些刺痛。 但他手下这两百人,的確没什么战斗力。 “我熟悉京都地形,请让我为先导,为大人引路。” “嗯,多谢!” 光秀的队伍加速走到了长惠的前面。长惠进军的脚步异常坚实,仿佛友军快慢都不会影响他的速度。 光秀路过长惠身侧,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苦涩。 他奔波两日,求告无门,却在这一刻,等来了这两人。 一个是毛利半徒半友的年轻大名。 一个是被移封半年,还在为领地事务发愁的毛利旧臣。 他们不是为了救將军而来……而是为了救毛利。 …… 黄昏时分,这五百多人抵达了本国寺外一里处。 他们要在黄昏时分,衝击四五千人的大军。 本国寺本堂。 足利义昭跪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奉公眾围坐在他身后,人人面带惊惶。 殿外的喊杀声时远时近,每隔片刻便有传令兵衝进来报告战况。 “西门的墙垮了!” “矢仓耗尽!” 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们心上。 义昭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著经文。 细川藤孝站在殿外,望著暮色中飘落的雪,一言不发。 他的家臣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个人浑身是血,瘫坐在廊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內堂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援兵到了!”长庆喝道,“我等一起杀出,还有机会!” 义昭大喜道:“信长公来了?带了多少人?” “援军五百人左右,但是足够了!现在要趁乱取胜,趁著敌人正四面进攻,我们集中兵力杀出去!” “什么?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敌军五千,援军不满六百。如果不製造混乱,敌人会在友军之前攻进来。” “不行!” 义昭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绝对不行!” 长庆看著他,眼中充满了鄙夷。 如果是足利义辉,绝对不会如此胆怯。 “寺门一开,敌军就会涌进来!”义昭的脸涨得通红,“万一你们杀不出去,万一援军来不及赶到,万一……” “將军。”长庆打断他,“守在这里,也是死。” 义昭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退后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佛像,发出一声闷响。 “万一失败了呢?”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不过为了避免你被敌人侮辱,请你先切腹!” 细川藤孝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背过了身去。 那道背影此刻显得无比失落。 他侍奉足利家近二十年。 他亲眼见证了室町幕府的衰落,亲眼见证了將军的权力如何一步步流失,亲眼见证了这些所谓的“奉公眾”如何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 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望过。 將军大人。您知道吗? 外面那些人,正在为您拼命。而您却跪在佛像前,念著经文,祈求神佛保佑。 现在,援军来了。您的臣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来了。 您却说不行! 藤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他肩头上的雪化开的水渍。 他转过身,看向长庆。 “毛利大人。” 长庆看著他。 “我跟你去。” 长庆的眉毛微微一动。 “將军这边!我让奉公眾带著他。” 藤孝说出“带”字时,语气近乎发狠。 他转身走向本堂外,拔出腰间的刀。 “细川家的人,跟我来!” 廊下那些浑身是血的武士们挣扎著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兵器,走到他身后。 足利义昭呆立在佛像前,看著这一切。 “藤孝……”他的声音在发颤,“你要背叛我吗?” 藤孝回过头。 “在下没有背叛將军。”他说,“在下只是不想让那些一直为足利家奋战至死的人……白死!” 第82章 京都夜战 雪势渐小,皓月当空。 本愿寺院墙早已被撞得四分五裂。 足利义昭终於站了起来。 他已无处可退。 “细川……藤孝……” 他的声音乾涩发颤,像被掐住喉咙的呼唤。但藤孝没有回头。 羽柴秀吉从迴廊那头跑来,身后跟著七八个浑身血污的足轻。 “毛利大人!西边的墙彻底塌了,敌人正在往里涌!” 长庆点头:“让所有人到正门集结,隨我杀出去。” 秀吉愣了一下:“那其他地方的敌人怎么办?” “就是要让他们进来,把铁炮、金银细软都丟在地上,让他们抢!” 秀吉立刻会意,他转身狂奔,一边跑一边呼喊:“集结!只带武器!” 士兵们纷纷脱离战斗,从寺內各处踉蹌著奔来。 足利义昭被两个奉公眾架著,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地哆嗦,那双曾经高傲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藤孝转过身,却又不再多看义昭。 “细川大人!”一名他的家臣跑来,“敌军从西门涌入,距离本堂不足五十间!” 藤孝握紧刀,招呼著眾人跟上长庆。 正门轰然打开,內门的血腥气涌了出去。 正在外面清理通道的几个敌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长庆穿成了糖葫芦。 “杀!” 二百残兵连呼喊的力气都得节省,闷著头跟他冲入敌阵。 那一瞬间,藤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隨落魄多年足利义辉出阵。 那时的將军也是这样,一马当先,枪刃如雪。 可那时的將军,身后是精兵和六角家的外援。 而现在,长庆身后只有二百残兵。 长庆的枪如同一道屏障,寻常人根本进不了他的身。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又一道的银环包裹。 秀吉跟在他身侧,跟著长庆学了些枪法的他,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刺穿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他不时地鼓舞著士气,呼唤著他部队中每一个足轻的名字。 “甚六!跟上!” “平四!快点!” “干得好拦住他,三郎!” “大人,我叫二郎!”憨直的足轻有时会纠正。 “天黑看错了罢了!二郎,解决掉他,快跟上!” 西川藤孝带著自己的家臣和部队殿后。 他压力不大,只需要边退边打。 足利义昭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起来了,他担心被拋下,甚至跑入了秀吉的队伍中。 即便如此,也不时有人掉队,被敌人包围、吞没。 就在此时,终於能听到马蹄靠近的声音。 “是援军!”秀吉嘶声大喊,“援军到了!” 浅井长政一马当先。 他挥舞著长枪,直接撞入敌阵。 “员昌!散开!把敌人打乱!” “是!” 磯野员昌一声暴喝,身后两百骑兵如同怒涛,向两侧席捲而去。 这些骑兵就仿佛是在空旷的六条大道上犁地。 骑兵对步兵,本就是碾压,更何况这些步兵已经在围攻中消耗了一日一夜,两军刚一接触,三好军就乱了起来。 “是毛利大人吗?” 长庆被数十人围困,脚下的尸体堆积如山。 他踩在尸堆上居高临下的刺击,敌人的足轻將他围在尸山上却不敢靠近。 员昌举枪大喊一声,那些足轻便不敢再恋战,纷纷逃走。 “毛利大人?” “您是?” “佐和山城城主,磯野员昌!” “多谢!將军他们呢?” 长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冲得太猛,秀吉居然还没跟上。 “跟我杀回去!” 员昌愣了一下,他不敢相信如此高强度的战斗后,这人还有力气又杀回去。 …… 眾人集结时,岩成友通的部队已经开始混乱,200骑兵的衝锋让敌人误以为织田大军即刻赶到。 “毛利大人!” 浅井长政翻身下马,一把抓住自己的战马韁绳,塞进长庆手里。 “长政公,此事容后再谢!” 不是一起撤退吗?长政想不明白长庆要干什么。 “您先带他们撤退!”长庆策马而去,转身又冲向敌阵。 长政给了磯野员昌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带上了自己的旗本跟了上去。 “长政公能为您发兵,果然是英雄相惜!” …… 明智光秀、丸目长惠赶到时,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他看见骑兵在敌阵中来回衝杀,看见那二百残兵正在浅井长政的带领下向这边靠拢。 长政公怎么步行了?长庆呢? 再看向四处游击的骑兵,有个骑马的身影分外打眼,身形已经有些摇晃了。 “快!掩护將军!” 光秀嘶声大喊。 他带来的二百杂兵,战斗力而且不行,但此刻已经不需要他们杀敌了。他们只需要站成人墙,就对乱军造成一种威慑。 光秀自己却策马向长庆靠拢。 丸目长惠比他更快。 “主公!”他只叫了这么一声。 长庆看著他,诧异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隨后笑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主公的八千石,在下受之有愧,怎么能不来呢!” 没想到长惠还是个傲娇,挺会找藉口的。 “让我看看,离了我,你的身手有没有退步!” …… 细川藤孝护著足利义昭,正从人墙中穿行而来。 光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护在將军身侧。 “光秀,就叫来这点援兵吗……” 义昭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在下无能!” 义昭看著狼狈不堪的光秀,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安慰道:“罢了,你也不容易,我们逃去近江吧,那里应该就安全了!” …… 岩成友通望著溃散的部队,脸色越来越难看。 织田军这么快就赶到了?绝不可能,伊势赶到这里至少要三天,这还不算求援浪费的时间。 这是浅井的援军……浅井吃了这么多暗亏,居然还在帮织田。 要赌一把吗? 可追击浅井长政……不是让浅井和织田又一条心了! “通知斋藤龙兴,撤!” 身边的武士愣住了:“大人?” “撤!”友通嘶声大吼,“信长的主力到了!再不撤,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他知道敌人不多,但他更知道浅井长政不是莽夫,没准还有援军在路上,就算只有一两千,自己也没办法击溃他。 …… 斋藤龙兴接到命令时,自己的部队早就被衝散了。 “该死的毛利!”他咬牙骂道。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新的靠山,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 只要拿下將军,三好就能助他东山再起。 可现在,全完了。 他拼命催马,甚至来不及收拢美浓旧部。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没有回头。 “去堺市,先回淡路!”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对方也没有像家臣一样回应自己。 他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几乎让他嚇得快掉下马来。 第83章 討取斋藤龙兴 斋藤龙兴拼命抽打战马,耳边风声呼啸,身后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该死!该死!” 他不敢回头,只能伏低身子,恨不得把自己贴在马背上。 那傢伙可是会射箭的! 长庆的马越来越近。 他的体力早已透支,手臂酸胀得几乎握不住枪,但眼中杀意不减。 这个人必须死,这是自己美浓的隱患,留著只会让自己日后烦心。 “驾!” 战马再度加速,距离龙兴不足三尺。 龙兴终於回头,“你、你放我一马……” 话未说完,长庆的枪已经刺出。 那一枪並不凌厉,但龙兴的身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他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 长枪穿透他的胸膛,从前胸探出半尺。 龙兴反弓著身子,低头看著胸前突然多出来的那截枪尖。 他从马背上栽落,翻滚了几下,一动不动地躺在六条大道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 长庆勒住战马,大口喘气。 从昨夜杀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心眼】,提高所有武器精准度,提升远程兵器使用效率……” 这技能好像是全適配! 他正出神,磯野员昌策马赶来,身后跟著七八个旗本。 “毛利大人!” 磯野员昌是毛利长庆前世钟爱的武將。 倒不是因为他数值有多高,完全是因为他的忠义和战场表现。 歷史上,这人投降后被信长忌惮,强令其收养津田信澄为养子。厌烦信长的他,到了最后索性出奔不仕。 “磯野大人,多谢你出手相助!” 员昌笑道:“先前长政公说您与眾不同,在下还心存疑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日,还请大人来佐和山城小住几日,切磋兵法军略!” “磯野大人言重了,若不是长政公与您出手相救,在下怕是也没命了。” 员昌开玩笑似的说道:“那大人打算怎么感谢在下?” 长庆亦是开起了玩笑:“他日若敌人袭击你,不论千山万水,我必来相救。若是他日敌对,在下必定放你一马!” “哈哈哈!”员昌大笑起来,“若真是他日对阵,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长庆转头望去,只见秀吉正带著几个足轻,从一队溃兵中拖出一个人来。那人穿著还算体面的具足,拼命挣扎,嘴里喊著什么。 “毛利大人!”秀吉扯著嗓子喊,“抓到一个大人物!” 那人被按跪在地上,浑身泥土,髮髻散乱。 日根野弘就? 长庆挑了挑眉。 没想到他一直跟著斋藤龙兴,这人按照歷史不是应该投靠了別人吗? 居然这么忠心,一直跟著旧主? “放开他!让他起来!” 日根野弘就愣住了,但还是执拗地撞开了士兵的手。 “我主公呢?” “已经死了。这种拋弃家臣的主君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日根野早就猜到了结果,他只是无法接受。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大半辈子都在侍奉斋藤家,如今领地没了、主君也没了,他整个人仿佛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摇摇晃晃,险些又跪了下去。 “我给你五百石知行,入我毛利家。重新在美浓振兴家业,你可愿意?” 弘就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秀吉在旁边急了:“大人!这人刚才还在跟我们拼命呢!” “刚才的事,刚才已经过了。”长庆看著弘就,“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 日根野弘就忽然老泪纵横,仿佛找到了继续活著的理由。 “大人……”他跪倒在地,额头抵在泥土里,“在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长庆点点头,转身走向战马。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龙兴尸体。 “把他放回本国寺,等人收敛。” 秀吉应了一声,招呼几个足轻去搬尸体。 …… 眾人撤回南近江时,东方已经发白。 丸目长惠靠在树上,看著长庆步履蹣跚,嘴角抽了抽:“主公,再走几步怕是要倒。” “倒不了。”长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长惠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平时沉默寡言,很少笑出声。 “您昨夜杀得那么凶狠,我还以为您是金刚之躯呢!” “那是撑著一口气。”长庆闭上眼睛,“气一泄,就完了。” 远处,浅井长政正带著磯野员昌走来。 “毛利大人!” 长庆挣扎著想站起来,长政连忙快走几步,按住他的肩膀。 “毛利大人,这是织田的领地,我等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我明白,多谢!”长庆苦笑。 长政摆摆手:“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近江休整,然后等信长公命令。” 长政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就不送了。” 他伸出手。 长庆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长政忽然笑道:“下次见面,我等痛饮一场。” “好。” “毛利大人!”员昌在马背上抱拳,“保重!” “磯野大人也保重!” 骑兵们调转马头,向北驰去。 长庆站在原地,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晨曦中。 “主公。”长惠走过来,“我们也该走了。” 长庆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些残兵。 他们已经陆续站起来,收拾著简陋的行装。秀吉正在人群中穿梭,拍著这个的肩膀,扶著那个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著话。 “快快快,別磨蹭,回去给你们喝酒!” “三郎,你腿上的伤怎么样?能走吗?” “大人,我叫二郎……” “对对对,二郎,你扶著点三郎。” 长庆忍不住笑了。这个猴子,真是有趣。 …… 撤入了丸目长惠的领地,日根野弘就开始忙活起来。 他牵马、递水、找乾粮,做足了家臣的本分。 秀吉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嘀咕:“这人变得倒快。” 弘就听见了也不恼,只是苦笑。 “主公要帮我恢復家业,自然要尽心竭力。” 秀吉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队伍歇了大半天,终於在傍晚时分遇到了援军。 丹羽长秀的旗帜远远出现在大道上,身后跟著至少五千兵马。 “毛利大人!” 长秀见长庆浑身血污的模样,脸色一变。 “您怎么样?” “没事。”长庆摆摆手,“都是別人的血,不碍事。” 第84章 家臣兴旺(上) 第85章 家臣兴旺(上) “將军呢?” “正在屋子里睡觉呢!” “我从伊势赶过来,一路担心你会不会已经————” “已经死了?”长庆笑道,“那不能,我命硬。伊势怎么样?” “北田家已经降伏了,茶筅丸(织田信雄)將会迎娶北田具教的女儿,成为了北田具房的养子————” 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长庆点点头,明白这是信长的惯用手段。 “还有一件事。”长秀忽然停下脚步,“信长公让我给你带个人来。” “什么人?” 长秀回头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人立刻跑了过来,“噗通”一下跪在了长庆面前。 “在下大宫大之丞,参见毛利大人!” 长庆愣了一下,这年轻人好生面熟。 “这是怎么回事?” 长秀笑道:“这位大宫大之丞,是伊势大宫家的嫡子。他父亲大宫入道,是北田家的重臣,守著阿坂城。这次北田降伏,他劝说他父亲开城投降,献出了阿坂城。” 大之丞低著头。 “在下久闻主公威名,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信长公已经准许,让在下入毛利家。” 长庆终於认出了他。 “你————就是射我的那个人?” 大之丞头低得更厉害了。 “多谢大人当初不杀之恩,如今便是来报恩来了!” “起来吧。” 长庆还嫌自己家臣不够用,这样的善战之將自然要收著。 大之丞站起身。 当他看清长庆身上那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时,忍不住发问:“主公————您这是?” “没事。你能劝降你父亲,很好。不过我要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入我毛利家?伊势的城池不好吗?留在那里,日后继承家业也好。” 大之丞直视著长庆的眼睛。 “我又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大宫家也不嫌弃领地越来越多!主公您能让部下心甘情愿为您奔赴险地,一定是爱惜家臣的主君。” 这人说话倒是直接。 “你这小子,拍马屁的本事倒是不错。” 大之丞涨红了脸:“在下是认真的!” “我知道。”长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就好好干。你就从400石的弓箭大將开始做起吧!” “是!” 丹羽长秀在一旁看著热闹,感嘆著长庆年纪轻轻,便拥有这么多家臣。 “对了。毛利大人,信长公让我转告你,让你儘快回岐阜。京都这边,將会由我暂时驻守。” “好,明日一早,我就动身。” 穿过迴廊,长庆躡手躡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自己一时衝动,终究需要买单。 屋里亮著灯。 “主人?” 身后传来侍女的轻呼,长庆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通报,自己拉开了门。 阿市正坐在灯下,手里拿著一卷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长庆身上,从满是尘土的头髮,一路看到破损的衣摆,最后停在那几片发黑的血跡上。 —— 她的睫毛颤了颤,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书,站起身来。 “回来了。” “嗯。回来了。” 阿市走近几步,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他肩上的破口,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垂下眼,把手收了回去,转身走向柜子。 “我让人准备热水。” “阿市。” 长庆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我————” “先洗澡吧。你身上有血。” 长庆愣了一下,鬆开手。 阿市没有回头,拉开门,对廊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可长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乾净的直衣,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回到阿市的房间,看见她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坐在一旁,慢慢地叠著他换下来的那身脏衣服。 “让侍女做就是了。”长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们做不好。”阿市低著头,手指仔细地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灯影里,她的侧脸柔和得不像话,睫毛低垂,就像蝴蝶扇动著翅膀。 “阿市。” “国姬已经住在岩村了,什么时候去看看她?还有雪姬,我也想回去看看她?” 长庆心里“咯噔”一下。 “阿市,你听我说————” “不用解释。纳侧室是应该的,我不生气。哥哥也不会生气的。” 长庆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忽然將她抱了起来。 “糊涂丸呢?” “已经睡了————” 阿市没有挣扎,脑袋贴著长庆的脖子,就像在嗅熟悉的气味。 “武家的婚姻,我从小就知道————只希望你不要冷淡我————” 长庆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將阿市抱去了褥子上。 身上的单衣骤然滑落,露出了无数细长的伤口。 阿市僵了一下,突然推著他的胸口。 长庆以为她还在吃醋,只得乖乖躺在她身边,没想到阿市却主动压在了他的身上。 两日后,织田信长回到了岐阜城。 长庆是在午后才接到传唤的。 “长庆,这次京都的事乾的不错!” 信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让小姓给他端了个玻璃杯,里面装著他从堺市商人手中买来的红酒。 “是。” “你纳的那个民女————也不错!” 信长居然没拿这个事敲打自己,莫非转了性不成。 “你在京都约法三章的事,我都听说了。算是给织田家长了脸面,此番死守本国寺,你功不可没。明智城1000石,光秀好像也不太在意,就赏给你了,土岐城附近的3000石也一併给你。我打算让光秀修筑坂本城。那里能扼守近江和山城的门户。” 坂本地区,那是比叡山脚下的地方,靠近琵琶湖,是通往京都的咽喉要道。 把光秀封在那里,让他修筑坂本城,说明信长对光秀的信任又进了一步。 “多谢主公。” “也是难为他了,四十岁的人了,为了救本国寺四处奔波,还四处欠了不少人情。就给他5000石吧。猴子表现得也不错,我准备让他也搬去近江。” “是!” “对了,我打算將观音寺城修缮一下,这样也能避免重蹈覆辙。” 长庆微微出神。 安土城啊————日本战国史上曇花一现的巨城。 明智光秀修筑坂本城,这剧本的味道怎么这么冲。 “你先回岩村城,好好整治领地。年后再回来继续辅佐信忠!” 第85章 家臣兴旺(下) 第86章 家臣兴旺(下) 阳光斜照山脚下层层叠叠的梯田。 厚实的白雪堆在上面,就像是一层层的蛋糕。 远处,大国神社的鸟居已经立了起来,本殿也立起了雏形。 殿外两侧还有八个小神社未修,那是用来供神明来访居住的。 岩村城的天守阁中。 长庆看著岩村城的新气象,得意地翘起了二郎腿来。 “主公,您回来了。” “年后就要离开,看看你们做得怎么样!半兵卫,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竹中重治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梯田的收成今年应该不错,神社的进度也赶得上年底的迁座仪式。主公在京都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消息传得倒快。” “前田大人回来的时候说的。”竹中重治顿了顿,“他还带回来一个人。” “小笠原长时?他在信浓待了快一年了吧?” “是,今早刚到的。说是要向主公稟报信浓的经略成果。” 长庆点点头:“好。今晚设宴,让远山大人和佐藤大人也来。” 暮色降临时,本丸的广间灯火通明。 远山直廉最先到,他对远山景任之死仍心有余悸。 看到四周並无面生的武士,这才放心走了进来。 “远山直廉,见过毛利大人,大人的声威真是一日胜过一日————” “远山大人说笑了。”长庆请他入座,“伊势之战,你和佐藤家都出了大力,我会適当减少你们的军役。” 远山直廉感谢道:“过去几年打好几次仗,家中入不敷出。自从成了您的与力,一两年也就打了这么一次仗,领地又提高了收成,出力是应该的。” “是啊!”佐藤忠能跟在后面进来,捋著鬍子,“在下的家族也富庶不少,我等已经很感激大人了。 3 看来服部春安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没少帮助地方的豪族整治领地。 “那我就不客气了,军役维持不变。” 服部春安和竹中重治在一旁抿嘴笑。 酒过三巡,小笠原长时这时才赶来。 他忙於在信浓整合自己的旧部,与长庆一年未见。 “主公,在下在信浓这一年,总算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小笠原长时从怀里取出一捲地图,在长庆面前展开。 “这是信浓的形势图。”他指著图上一个个標记,“我联络了旧小笠原家的遗臣,一旦进攻武田,便能趁机起事。” 长庆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標记,心中暗暗点头。小笠原长时不愧是信浓守护出身,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 “好。”长庆端起酒杯,“这杯酒,敬你。” 小笠原长时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捧杯:“多谢主公!” 这时,前田庆次从外面进来,手里捧著一个大木箱。 “主公!”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您要的大国鎧甲,做好了!” 长庆眼睛一亮:“打开看看。” 前田庆次掀开箱盖,將鎧甲套在了已经准备好的漆座上。 兜以黑铁打底,形制方正雄浑,前立是一株纯金锻造的苇草,苇草上方,一轮赤铜打造的落日悬停半空。 四肢的甲胃与胴丸都是黑漆色,在灯光中泛著一层暗淡的光。 庆次小心翼翼,將赤色的天狗面具装在了兜上,整副甲冑顿时变得凶横起来。 相传首位大天狗爱宕山太郎丸,也是父神伊邪那岐的守护者。 “这————”长庆走了过去,轻抚著“大国鎧”。 眾人交口称讚。 这鎧甲的確威武,但长庆总感觉过於凶戾。 “主公要不要试试!”庆次提议道。 长庆心想:既然打算利用大国主命,那就做戏做全套吧。 “做得不错————还是待神社建成,送往供奉一段时间再说。庆次,辛苦你了。” 直到夜深,远山直廉和佐藤忠能才告辞离去。 长庆送走他们,回到广间,自己的家臣们都还在等著自己。 显然有些话,他们不便对豪族讲。 服部春安、竹中重治、前田庆次、小笠原长时、本多正信、日根野弘就、大宫大之丞,还有可儿才藏。 这两年自己的家臣一下子庞大了起来。 “人都走了,有话快说!” 本多正信起身行礼:“主公,今年的检地结果出来了,我想趁今晚向您稟报。” 长庆点点头。 本多正信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双手呈上。 长庆接过来翻开。帐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岩村城领內每一寸土地的石高。 “主公的岩村城本领20000石(含竹中原本的领地2000石)”本多正信指著第一页,“再加上信长公给的明智、土岐,正好是24000石。” “实际多少?”长庆直接问。 本多正信窃喜道:“整个岩村城领內,共计28000石。” 这一年不到,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哪儿搞出来的4000石。 “正信,辛苦你了。”长庆把帐册还给他,“检地的事,做得很好。” 本多正信接过帐册:“主公过奖。这是属下的本分。” 长庆想了想:“把家中所有家臣的名单拿来。” 本多正信早有准备,从怀里取出另一本册子。 长庆看了看。心想这不是要过年了,乾脆给这些得力的家臣加点知行。 岩村城代服部春安领2000石,又是自己的旧部,丸目长惠走后,长庆一直想提拔他做自己的笔头家老。 加500石! 大庆城主竹中重治3000石,其中2000石本来就是他的旧领。治理岩村城,他功劳最大,但为他修建大庆城,家中也耗费了不少財力。 长庆大笔一挥,加300石! 前田庆次领有1000石,伊势之战跟著自己亲赴险地。 得加,加个300石。 其他家臣:小笠原长时500石、本多正信500石、日根野弘就500石、大宫大之丞400石、可儿才藏20石。 小笠原长时和日根野弘就原本的名声和地位就不低,如今自己富裕了也得给点诚意。 长庆於是任命日根野弘就为明智城城代1000石、小笠原长时为土岐城城代1000石。 本多正信治理领地有功,为奉行700石。 至於大宫內之丞、可儿才藏,並无什么功绩,给点压岁钱得了。 这般大手大脚下来,长庆依然有17000多石左右的直辖地。 这一通封赏,家臣们自然大喜。 日根野弘就、小笠原长时更是老泪纵横,如今自己有了领地,虽然不多,但好歹能给自己的旧部一个容身之所。 “弘就、长时,你们都是忠义之人,儘快將家属安置好吧!” 两人连忙表態,將会把人质留在岩村。 长庆微微挑眉,1000石要什么人质,显得自己没有格局。 “不用,以后等你们各自有万石的封地,再把孩子送来,有竹中和春安教导他们军略兵法,好好延续家族。” 长庆的说法,更让二人感恩戴德。 他忽然想起本国寺秀吉的表现,又吩咐道:“好了好了,各位把自己的家臣叫来,我也认识认识。以后再想加知行俸禄,可得为我多立功啊!” 第86章 浅井之义(上) 第87章 浅井之义(上) 深夜,长庆沐浴更衣,往国子居住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时,国子正跪坐在窗边,对著那轮明月发呆。 听见响动,她回过身来,见是长庆,眼睫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起身迎接。 “大人。” 她似乎比在七条大道时害羞了。 长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比初见时暖了些,指尖却还是凉的。 “要改口叫夫君才是,住得可还习惯?” “嗯。”她点点头,“夫君的家臣和近侍,待我极好————每日派人送吃食来,还问我要不要添置什么。这屋子比我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不必多想。安心住著————” 长庆抬手拂过她的髮丝,又沿著髮丝抚摸到了她的玉颈。 日子过得轻鬆后,国子的皮肤也变得更有弹性了。 接下来的事,自是不必多说。 然而他刚一动,国子却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袖。 “夫君————” 她的声音发颤。 国子没有抬头,只是攥著他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我————”她张了张嘴,却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长庆重新坐好,將她轻轻揽入怀中。她的身子隨即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整个人微微发抖。 “怎么了?”。 国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有孕了。” 长庆的手臂僵住了。 “从七条大道回来之后————便一直觉得不对。前几日夫人请了大夫来瞧———— 说是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伏在他怀中,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长庆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肚子,好像真的大了那么一点点。 “那就不碰你了!” “大人————我这几天来做梦————” “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和神明交合了————” “噗!”长庆笑出了声。 好,好,好! “那以后你去祭祀大国主神时,一定要好好念叨这事儿。昨晚我也梦到和你亲热了。” 国子怔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太单纯了———— “明日让大夫再来瞧瞧,既是有了身孕,便要仔细养著。缺什么,我不在,就给家臣说。让雪姬多陪著你————” 永禄十一年(1568)春,长庆返回岐阜。 信忠又长高了些,眉目间越来越像信长。 见长庆回来,他每日缠著要学新东西。 信长依旧忙碌。 三月,他再次出兵討伐三好氏,完全平定畿內。 织田家的版图扩大之快,几乎达到了歷史上三年后的水准。 六月,信长在观音寺城的基础上新筑安土城,开始全力治理领地。 信忠才十二岁,已经开始在学著处置那些繁琐的政务。 信长又给他安排了数位重臣和熟悉京都事务的老臣做傅役。 长庆因此轻鬆很多,有不少时间可以陪阿市和“糊涂丸”。 “糊涂丸”如今已经能爬了,有时还会扶著长庆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六月,国子的信里说,胎动得厉害,那孩子整日在肚子里翻跟头,想必是个调皮的。 七月,国子生下了一个女儿,长庆取名叫“鳶”。 九月,阿市又怀孕了。 十月,朝仓氏屡次拒不上洛,信长率军征討朝仓。 歷史线似乎开始提前收束。 浅井久政,长政的父亲,自打隱居便住在二道城连接的山王苑。 足利义昭的密使、朝仓家的使者都来到了这里。 家臣们的討论早已经结束,几乎全部都站在了信长的对立面。 现在长政唯一的希望就在自己那暗弱的父亲身上。 只要久政也支持他,他也能藉此压制住反对的声音。 “父亲!”长政露出豪爽的笑容,“事已至此,父亲想清楚了吗?” “朝仓要求我们出兵截断信长的退路,他们自信在山间作战能打败信长————” “然后呢?” “只要信长死了,织田便会彻底崩溃,我们也能夺取南近江和美浓!” 久政的野心出奇的大,就像是一个赌徒。 “信长死后呢?还有武田、毛利,我们还要帮著朝仓对抗別人吗?”长政说话的声音很大,仿佛是故意要让躲在暗处的使节和家臣听见。 “反正总有一个人要评定天下,为什么不让百姓们轻鬆些?” “长政!你一直不表態,其实就是在等我支持你吧?” “正是如此!” “若无朝仓,浅井早就亡了。但你现在是家督了,你说什么我都支持你———— ” 长政面露欣喜,正要命人去召家臣议事。 “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久政的泪水洒在榻榻米上,“请允许我一人带领旧部支持朝仓吧!” 长政瞬间瘫坐在了地上。 “我並非看不清时局,但却愿意为义理赴死。”久政接著说。 长政重新坐定,低头嘆道:“我明白了,我明日发兵便是。” “当真?” 久政没想到长政那么快就妥协了。 长政俯身,深深一拜。 “父亲说的我都知道,背弃织田或者朝仓都是不义,但让您去送死,更是不孝————” 说罢,父子俩眼中皆有泪光。 十月十六日。越前敦贺郡。 织田军和德川军在此匯合,准备直取朝仓家的老巢一乘谷城。 敦贺的前方就是金崎,朝仓义景的堂弟、號称天下无敌的朝仓景恆驻扎於此。 他企图在此阻拦敌军,但其军队却一触即溃。 织田军的长枪、铁炮、骑兵遮天蔽日的压了过去,如同在北国漫山荒野开出的一朵朵鲜花。 大军攻陷金崎只用了一天,柴田胜家、明智光秀、羽柴秀吉推进异常迅速,就像放羊一样把朝仓军都赶到了山上。 “光秀!” “在!” “討伐旧主是什么样的感觉?” 光秀只觉得尷尬,难以回答。 他也不知道长庆哪儿来的勇气,能顶回去。 “禿子,很难回答吗?” 光秀只觉得更难堪了。 “你认为拿下越前后,应该交给谁管理?” “在下以为交给先锋柴田大人比较合適!” “我还以为你和长庆的关係很好,会推荐他呢!口是心非的傢伙! 就在这时,本应在侧翼作战的森可成突然来到了营中。 “主公,浅井家臣小野木土佐来了!” 信长大笑著站起了身:“看来长政公想通了,想来分杯羹!哈哈哈!” 第87章 浅井之义(下) 第88章 浅井之义(下) 信长见到使者,笑道:“快把誓书拿给我,我看看长政公开出了什么条件。 南近江毕竟你们吃了亏,朝仓的领地分给你们也无不可!” 小野木土佐抖如筛糠,支支吾吾却口出惊人之语。 “大人违背誓约,进攻朝仓,我浅井绝不与织田同流合污,两家的交情到此为止。” 说罢他递上了誓书,那是当年毛利长庆经手的那份。 “奉还誓书,从此兵戎相见————这是我家主公的口信!” “哈哈哈!”信长狂笑,“送使者离开!土佐!下次浅井降服时,我还要看到你这张脸!” 使者离去后,信长这才开始气急败坏。 他立刻召集诸將。 “一鼓作气,拿下朝仓,再回过头收拾浅井!” 一直沉默的德川家康这才出声道:“信长公,你不是目光短浅的人!我家康也不会听这么愚蠢的命令!” 信长顿时跳了起来:“家康,你!” 他立刻又坐了下来,冷道:“说说你的看法!” 家康正色道:“浅井背叛却还送还誓书,他既然做这种行为,想必信送到时才出兵。此时撤退还来得及!” 他不敢说浅井重情重义,只能委婉地表达此意。 信长揉了揉高耸的鼻樑,定了定神。 “诸將怎么看?” 有了德川出头,织田家臣这才敢直言相劝。除了柴田和佐久间,几乎所有人都同意退兵。 “久秀,你的意见呢?” 松永久秀笑道:“全凭信长公做主。” “那好,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信长公英明————”久秀微微垂首。 撤退的路上,信长还不忘开起玩笑。 “久秀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在身边吗?” “在下不知。” “我也是怕出了意外,被你夺取了近畿啊!” “信长公既然怀疑我,为何不杀了我?” “不行,有你这种毒蛇一样的男人在身边,会让我更清醒。今天多亏了你! ” 松永久秀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当你说让我做主时,我就知道凶多吉少了,哈哈哈!” 信长豪爽地笑著,而他的身边却没人笑得出来。 本队已经四散而逃,现在几人身边只有为数不多的旗本。 “信长公既然饶我一命,那在下不得不报答您。请让我为您说服前方的朽木元纲,他必定不会阻拦您。” 朽木元纲是高岛郡的豪族,曾因浅井长政进攻而降服。 消息传到清州时,长庆正陪著信忠练剑。 金崎大撤退———— “毛利大人————” 信忠被纠正过无数次后,终於不再一口一个“姑父”“师父”。 “別慌。”长庆按住他的肩,“等消息!” 信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长庆在討伐朝仓时,並未劝阻信长,若信长战死,他便可趁乱占据美浓这片沃土。 如果天命在信长,那就继续苟一段时间。 —— 总之,绝对不能让武田浑水摸鱼。 在秀吉、久秀等人的活跃下,信长得以回到岐阜城。 十一月,织田家各地也收到了信长下达的命令。 被信长扶上將军之位的足利义昭,终於露出了獠牙。他联络各地大名,號召天下共討织田。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提前了一年到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浅井、朝仓、三好还好应对,本愿寺也能顶住。 最大的问题依旧是武田。 歷史上,武田信玄如果不是突然病逝,织田没那么容易破开包围。 然而现在,如果信玄寿命正常,织田便要和他鏖战四年之久。 十二月,各地开始爆发叛乱和交战,东美浓和远江却出奇的安静。 —— 也不知道是因为消息滯后,还是信玄在调配物资。 他迟迟没有出手。 金崎撤退后的这四个月,信长过得並不轻鬆。 足利义昭举起反旗后,近江、越前、摄津、河內相继燃起战火,松永久秀在回到领地后,选择了背叛,再度攻入大和。 本愿寺一向宗在各地煽动一揆,三好余党在畿內蠢蠢欲动。 唯有浅井、朝仓,似乎在静静等待信长的报復。 信长没有耽误时间。 他一边镇压各地叛乱,一边调动兵力,终於在三月中旬集结起两万大军,自岐阜出发,直扑北近江。 “这次,我要把长政那小子碾成粉末。” 信长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连绵的军队,自信的挥舞著马鞭。 佐久间信盛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此次我军两万多人,想要灭亡朝仓浅井,恐怕兵力有些不足。” “兵力相当就不打了?”信长冷笑,“浅井朝仓那些乌合之眾,也配和我织田的精锐相提並论?” “可是主公,武田那边————” “武田?”信长眯起眼睛,“信玄那老狐狸要是想动,早就动了。他迟迟不动手,无非是在等我们和浅井朝仓两败俱伤。既然如此,我们就速战速决,打完了再去收拾他。” 他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长庆那边有消息吗?” “回主公,毛利大人昨日派人传信,他已率一千人从岩村出发,今日应在西美浓了,预计晚上就可与我军匯合。” “哈哈,这种硬仗,就得让长庆来打!” 永禄十二年(1569)三月二十。 毛利长庆与德川家康在关原附近匯合,此时信长已经深入到了小谷城下。 这倒不是信长势如破竹,而是长政有意为之。 在朝仓的援军还没抵达时,他选择了闭城不出。 信长一度將部队调到姊川南面。其用意是防止朝仓从背后袭扰。 接下来,他派出了丹羽长秀和西美浓三人眾围攻衡山城。 衡山城不断求援,浅井军这才离开小谷城,在野村一带布阵。 朝仓加快了步伐,赶到了浅井军侧翼的三田布阵。 日本战国史上出名的“姊川合战”即將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展开。 三月二十二日,信长在横山城以北升起大帐。 第一阵:坂井政尚第二阵:池田恆兴第三阵:羽柴秀吉第四阵:柴田胜家第五阵:森可成第六阵:前田利家第七阵:佐久间信胜毛利长庆被编入信长本阵。 合计约15000人。 德川家康也在织田军左侧排开了人马。 第一阵:酒井忠次第二阵:石川数正第三阵:原康政本阵:德川家康合计约5000人。 > 迟到的上架感言 迟到的上架感言 突然上架,有点懵逼。 可能我是最拉的三江了,哈哈哈。 但是三江扑街仔的话,那就是脸都不要了,所以写完再说。 谢谢各位的首订和月票。 谢谢祈食的八尾猫的打赏! 如果有章节错漏的地方可以评论下。 今早起来发现动不动就和谐,也不知道和谐些什么,人都给我干麻了。 日8000是基础,有条件我会多写一点。 第89章 三英战毛利 第89章 三英战毛利 朝仓援军的大將是朝仓景隆。 按照军议的部署,德川家康將先行向朝仓发起进攻,而攻打浅井的任务交给了织田军。 丹羽长秀则负责阻挡衡山城之敌。 第二日。 拂晓的雾刚刚散去,浅井和朝仓的军队便渡过了姊川。 朝仓8000余人率先向5000人的德川军发起了攻击,浅井先锋磯野员昌则还在缓慢靠向织田前部。 这种布阵的方式,让胜利的条件变得明確。 谁先击破对方侧翼谁就將获得最终的胜利。 德川家康见到朝仓军开始渡河,果断选择了迎击。 然而双方短兵相接,三河军很快就被中央突破,只能收缩了回来。 “雪斋禪师不是说半渡而击吗?” 德川家康心慌下,开始喃喃自语。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部队一触即溃。 敌人有一骑冲在最前,挥舞著大刀。虽然隔著老远,家康控制不住的退了两步。 “我乃越前真柄左卫门直隆,前来討取家康!” 那人年近五十,臂力惊人。手中的大太刀在三河人中翻飞,鲜血四溅,形成一道道慑人流虹。 越前真柄———— 本来想在信长公面前展示三河人的风骨,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硬茬。 酒井忠次开始溃退,石川数正只得立即顶上去接应。 家康为了鼓舞士气,骑著马迎著直隆走了数十步。 他一抖韁绳,“向前!不准后退!” 然而这时石川数正军也被酒井忠次带溃了。 “家康公勿忧!我来助你!” 马蹄声扬起,家康別过了马头,看到了装备精良的毛利军。 “毛利大人,不用,我家康將亲自发起进攻,请转告信长公!”说罢他大喊著,“平八郎(本多忠胜),告诉小平太(椭原康政),给我顶上去!” 长庆將十字文枪舞了一圈,“在下也是听从信长公的命令,德川大人还请见谅!” 隨即扭头道:“跟我冲!让德川大人整顿好军势再上!” 家康还想说些什么,毛利军已经冲了上去。隨后,一道身影从他身旁窜了出去。 此人头戴鹿盔,手持名枪“蜻蜓切”。 “主公无忧,我平八郎必討取真柄鼓舞士气!” 家康抿著嘴唇,双手用力握在一起。 毛利军刚一接触真柄军,立刻就將对方顶在了河滩上。 长庆挺枪纵马,见到直隆便是一枪刺去,没想到被他躲过。 “来將何人!”他喘著粗气,显然刚才那一刺把他嚇了不轻。 “你能活下来再说!” 直隆大怒,挥舞著大刀劈来。 他手中大太刀,长五尺二寸,被称为“千代鹤太郎”,算是不错的武具。 长庆托枪一顶,枪身险些压到自己的脑袋。 好大的力道————难怪如此凶横。 直隆受到侮辱,神力再催,刀抡得越发凶横。 长庆还未和玩儿大太刀的敌人交过手,於是只守不攻,想看看大太刀的招式。 本多忠胜拍马赶到,却误以为长庆落於下风,立刻援枪而来。 长庆一枪挑开直隆的劈砍,一记【柄返】又將“蜻蜓切”拦住。 忠胜被拦了一击,误以为长庆是无心之举,回枪又刺。 长庆运使【飞鸟】再度將二人的武器一起打偏。 我防他的,他妈的还要防你的? 本多忠胜还未意识到这个问题,只当长庆枪法大开大合。 他举枪再刺,却次次落空。 三番两次后,忠胜也算是看出来了毛利的自负。 这毛利长庆未免也太小瞧人! 想到此处,本多忠胜出手更添三分力道———— 家康站在高处,將三人缠斗一团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怎么看上去像是长庆在一打二呢?如果信长公看见,不会以为我倒戈了吧一”小平太(椭原康政),快去,让平八郎別碍事!” 康政赶到忠胜身边,见直隆没有防备,索性一枪刺去,终结这场闹剧。 他还不忘瞪了一眼忠胜,然而只闻“叮”的一声,自己的枪也被长庆打偏。 “打打打!三英战吕布啊!有其他人不打!” 长庆一边骂道,一边与直隆交战。 那两人也算看出来了:毛利要取直隆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这还操心什么? 两人於是各自带兵攻向河滩。 直隆却是越战越恼,越战越惊。 “你是毛利长庆?” “你降不降?” “你若有能,取我首级便是!” 真柄使出全力一刀劈下,这一刀怕是要人马俱碎。 然而,长庆开启【心眼】,后发先至,一枪顶著刀滑入了刀根一拧。 十字文枪锋利的横枝隨之一旋,惊得直隆武器脱手。 “妈呀!” 他惊呼的瞬间,觉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长庆歪了歪脑袋,確认没有收到系统的奖励。 原来不是先锋大將————这不瞎耽误功夫吗? 德川军已经杀过河去,朝仓溃败已是定局。 长庆聚拢自己的人马回到家康的本阵,家康却面无喜色。 不过抢了三河人的风头罢了,家康也不至於那么不乐意吧! “家康公!” 家康看著信长本阵的方向,双手在阵羽织上颤颤巍巍地摩擦。 “家康公?” “信长公————信长公的本阵,好像要被击破了?” 长庆顺著家康手指的方向看去。 磯野的部队实在是过於生猛。 他来援时,磯野员昌不过刚击破第三阵的秀吉,没想到秀吉重整部队回到信长本阵又被击破了一次。 “家康公请继续进攻,我去救援本阵!” “好!” 烈日当空,磯野员昌不断鼓舞著部队前进,同时命人催促浅井长政进军。 织田军第一阵的坂井政尚父子战死后,磯野员昌的部队势如破竹,接连击溃了柴田胜家和森可成两位织田猛將。 现在全军士气高涨,让他已经自信能突破信长的本阵。 然而此时,浅井本阵的长政已经看到了朝仓军的溃败,这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 一,跟上磯野员昌和信长拼了。 二,立刻通知磯野员昌撤退,保住兵力。 信长可以失败数次,但他只能输一次。 毕竟这个刚逃回岐阜不久的疯子,只用了三个多月就调动了两万精锐前来报復。 家臣们爭论不休,长政却听不进去。 负责包围衡山城的丹羽长秀还有五千织田人马———— 如果德川和丹羽从侧面袭击———— 他立刻作出了决断。 “告诉员昌,让他撤退!” 然而,当磯野员昌收到命令时,织田军已经阻拦住了他的去路。 信长根本不打算通过这一战拿下小谷城,他只想把浅井、朝仓先打怕。 织田诸將立刻对磯野员昌展开包围。磯野员昌却没有向小谷城撤退,而是沿著进攻的方向正面突围,杀向自己的居城一佐和山城。 第90章 毛利之义 第90章 毛利之义 烈日西斜,姊川水已经一片猩红。 血水流入澄明的琵琶湖,让人误以为天边有三轮红日,磯野员昌带著千余残兵,已经突破了森可成和柴田胜家的封锁。 佐和山城近在眼前。 然而前路已断。 数十面旗帜在城外迎风招展,白底黑纹。 磯野员昌放慢了行军的速度,仰头长嘆。 一文字三星,毛利长庆———— 接下来,又是一番苦战。 一千对一千,磯野员昌却没什么自信。 “报!” 探马飞驰至员昌身边。 “大人,后方织田军已经追上来了,前军是前田利家!” 又是一员猛將————没办法了。 他盯著远处那道黑白旗印。 “准备进攻!” 磯野军齐齐握紧了武器,从进攻本阵到突围,主將能破十三阵,就能破十四阵。 “哦!” 磯野军发出怒吼,开始加快行军速度。 然而就在此时,对面的毛利军阵忽然让开了道路。 长庆横枪立马,身旁已无一人。 “磯野大人,別来无恙。”他大喊道。 “毛利大人这是做什么?” “浅井有浅井之义,毛利有毛利之意!还请通过吧!” 员昌握枪的手微微一紧。 他明白了。 长庆是故意在此偿还本国寺的恩情。 “毛利大人!”员昌沉声道,“你这可是私通敌军!” “知道。” 两人距离逐渐接近,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变小。 “信长公若知此事,你如何交代?” “那是我的事。” 两马並立,磯野员昌微微侧身。 “毛利大人,此番恩情,在下必定报答!” “磯野大人,你我恩义已清,下次再会,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如果我能死在你的刀下,也此生无憾了!”磯野员昌举起长枪大喊,“所有人收好兵器,回城!” 说罢,他扬鞭一挥,军如潮水般涌入通道,奔向佐和山城。 “主公,这————” 大之丞才刚加入毛利,见长庆如此,不免担忧主君的安危。 “放心————” 信长並未经歷妹夫背叛,也还未面对“织田包围网”的极度高压,他现在远不如后来那般丧心病狂。 这乱世,义理二字,值几个钱?他想试试。 姊川之战结束后,信长立刻回军还未修建三道城的安土。 军议也在第二日展开。 大广间內。 —— 战报早已经匯总。 织田德川联军斩首一千余级,朝仓军溃败,浅井军退守小谷城与佐和山城。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大胜,但信长的脸色並不好看。 “磯野员昌。”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扫过在场诸將。 “三千人突破我本阵七阵,突围时又突破七阵,最后居然全身而退!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这是织田家的家事,德川家康给家臣使著顏色,让他们不要乱说话。 羽柴秀吉盯著地面,似乎在数蚂蚁。 信长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角落里正襟危坐的毛利长庆身上。 “长庆!” “在。” “磯野员昌撤退时,你在哪里?” “在佐和山城外。” “在佐和山城外做什么?” “布阵。” “布阵?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磯野员昌能从你的阵前通过,毫髮无损地退回佐和山城?” 殿內的呼吸声陡然一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庆身上。 德川家康微微皱眉,德川家的功绩离不开长庆的帮助,但此刻他不知道该不该为长庆说话。 长庆直视信长的眼睛。 “回稟信长公,磯野员昌从我阵前通过,是因为我让开了道路。” 此言一出,殿內譁然。 柴田胜家霍然起身:“毛利长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秀贞也站了起来:“私放敌將,便是通敌!” 唯有明智光秀端坐不动,但他现在家中地位不高,不便替长庆申辩。 “长庆,我需要一个解释。” 信长不耐烦地拍著地板,但长庆习惯了他这一套,压根不吃压力。 “去年本国寺之变,將军、细川大人、明智大人、羽柴大人与我被困京都。 若不是浅井长政与磯野员昌前来救援,我等早已身首异处。” 长庆话一出口,光秀和秀吉立刻点头应和。 “今日磯野员昌孤军突围,我若將其歼灭,便是忘恩负义。” 负责调配物资的林秀贞冷笑道:“森部杀人,姊川活人,毛利大人还真是君子豹变!” “我最討厌有人在我面前讲歪理。” 信长缓缓起身,从身旁的小姓手里抽出“压切长谷部”,那是他钟爱的武具。 他將刀搁在了长庆的肩膀上。 “浅井长政也讲义理。现在不也败在我手中了吗?” 长庆与信长对视,不作辩解。 此时若谈“义理”什么的大道理,只会让信长越发偏执。 殿內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刀会不会落下。 德川家康终於忍不住开口道:“还请信长公饶恕毛利大人,此战毛利大人立下功勋,如今强敌环伺,不可擅杀大將啊!” “哼!若不是家康公替你求情————” 信长收起了刀。 他本就没有打算杀长庆,被人连破十三阵已经够丟人了,若是还斩杀了最后的体面,岂不是落人口实。 要的就是家康来求情,这种话只能让盟友来说。 他忽然抬手一指柴田胜家:“胜家,你说该如何处置?” “回稟信长公,可————可从轻发落。” 胜家虽然憨直,但早就被信长驯服了。 “秀吉,你说。” 秀吉挠了挠头:“让毛利大人將功抵过,下次让他拿下佐和山城?” “功过相抵?你倒是会说!光秀呢?” 这个问话次序,信长摆明了是要找台阶下。 “信长公明鑑。毛利大人本就领受的是支援的德川的军令,並没有收到阻拦磯野的军令。在下也认为功过相抵即可!” 信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德川家康。 “家康公,我该这样处置吗?” “这是织田家家事,我怎么能置喙呢————” “每当这时候,就分外想念松永久秀啊?” “松永反覆小人,信长公也能念及他的好处,果然是仁慈的主君。” 信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好!那就功过相抵!从今往后,你与浅井恩怨两清!” “在下明白。下次战场相见,必定全力以赴。” 同一时刻,佐和山城天守阁內。 磯野员昌面前是浅井长政的使者。 “主公说了,磯野大人正面突围,实乃大功一件。佐和山城是北近江的支柱,请您好好守备,他日破了织田,南近江十万石他可做主交给大人。” 员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长政公还说,毛利已经偿还了浅井的恩义,请大人以后不必留情。” “知道了!还请长政公相信在下!” 使者离去后,员昌却开始忧虑起来。 恩情这东西,本就不是说还清就还清的———— 长政公这是担心自己以后不尽力,才特意派遣使者来问讯自己! 第91章 武田入侵 第91章 武田入侵 永禄十二年(1569)四月。 回到岐阜的长庆收到了小笠原带回的消息。 上杉和北条结盟了! 武田信玄如今年近五十。 吞併了骏河后,武田和北条彻底陷入了对立。 而越后的上杉谦信,似乎以和信玄作战为乐,总是阻拦信玄上洛。 每当春日山城的冰雪融化,上杉谦信总会来挑战。他对武田求和的要求视若无睹,令信玄烦躁不堪。 去年的冬天,信玄就开始为上洛奔波,使者往返於西面的飞、能登、伊势。 而一开春,信玄的使者却不得不往返于越后、关东。 七月,阿市再度为长庆生下一字,同样养在岐阜,因为阿市越发如狼似虎,像个母夜叉,长庆为其第二子取名“夜叉丸”。 到了九月,织田信长率大军主力再度上洛,与捲土重来的三好氏爭夺摄津。 长庆被命令留守美浓,一同留下的还有西美浓三人眾的6000人,加上长庆在岩村城的守军,一共是8000人。 於此同时,武田信玄击败了北条氏康回到了甲斐。 十月,大雪即將封山,武田信玄意识到上洛的机会来了。 家康和信玄曾经签订了分割骏河、远江两国的秘密协议,以大井川为界。 信玄撕毁了条约,利用远江犬居城主天野景贯为內应,派出秋山信友攻入三河、远江。 他本以为德川会屈服,却没想到德川会置身家性命於不顾,主动出击。 远江德川各城主与秋山信友短兵相接,一通战,丝毫不落下风。 家康更是亲自出阵,將秋山信友击退,还带兵进入骏河將山县景昌赶了出去o 隨后更是未等武田反击,立刻撤回了滨松。 武田信玄的时间有限,他不愿意和德川做过多纠缠。 他引军30000从甲斐攻入三河,又让山县昌景带著5000人从三河攻入了远江。 “甲斐大军一到,家康便会放下面子,让自己通过东海道。” “我信玄绝不会重蹈今川覆辙,不可轻视德川! 信玄话里话外给足了家康面子。 德川的家臣听闻信玄大军压境,已经出现了反对开战的声音,但家康一意孤行。 他向信长派去了使者。 信中言:上次姊川合战,家康我主动领兵援助信长公。如今阻拦武田,並非出自德川的利益,而是为了维护织田,还请儘快救援。 然而他的信刚送到岐阜,秋山信友从信浓向岩村出兵的军报也到了。 冬日的脚步越来越近,织田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信玄隨即攻占了三河北部的长筱、作手等城,试图让远在滨松的家康屈服。 家康此刻理解了浅井长政在“姊川合战”前就退入小谷城的想法。 一定要等到援军!不能盲目出击! 到了他快绝望的时候,终於收到了信长回信:已经命伊势的瀧川一益、平手反秀、佐久间盛政带领三千人来援。 信长也没有向家康解释为何援军只有三千人,两人都心知肚明。 家康不得不开始四处散布织田一万援军前来的假消息。 十一月,三千援军终於抵达,家康准备放手一搏。 秋山信友的大军赶到了岩村城下,看著相隔几里的岩村和大庆两座山城,陷入了沉思。 这可怎么打? 进入美浓骚扰,万一被关门打狗怎么办? 攻城?拥有三道城的岩村城和大庆城互为特角,就算只有两千人驻守他也攻不下来。 退兵更不行,那样就是放任织田去支援德川。 於是他分兵將两座城池分割包围起来,又派出斥候打探美浓的军情。 岐阜城的广间中。 留守美浓的豪族正在等待长庆的决定。 廊外传来脚步声,大之丞走了进来,“诸位大人,毛利大人到了。” 长庆隨后走了进来,边走边问小笠原长时:“秋山信友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日的斥候已经返回。秋山军依然分兵包围岩村城和大庆城,没有攻城的跡象。不过,他们派往美浓腹地的斥候增加了。 “” “想看看我们有多少人?”长庆冷笑一声。 “武田只是想牵制我们!想必各位大人也看得出来!” “大人说得是。”稻叶一铁点头道,“秋山信友是武田家的猛將,他不攻城,也是怕暴露自己的兵力。 “那我们就出击。”长庆说。 秋山信友作为別队,也不会有太多兵力。 话音落下,豪族们顿生疑惑。 氏家下全皱起眉头:“大人,主公给我们的任务是守备美浓,防备武田来犯。如今武田主力正在三河与德川交战,我们只需守住美浓即可。若是主动出击————” “若是主动出击,就能把战火烧到信浓。秋山信友在这里拖住我们,信玄就能安心对付家康。等家康败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可是我们只有八千人。击退秋山信友不难,可是如果朝仓、浅井攻来,恐怕就难以抵挡了!” “朝仓没那个底气,浅井也不会赌!” 毕竟这两家刚刚大败,而朝仓也面临著大雪封山的问题。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等信玄反应过来,信浓已经乱了。信玄如果置之不理,等到开春,上杉会让他觉得更麻烦。” 眾將面面相覷。 小笠原长时站出来道:“大人说得对!” 他一心打回信浓,此时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自然坚定支持自己的主君。 “可是————”稻叶一铁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诸位担心什么。你们担心一旦战败,美浓不保。但你们想过没有,信玄这次上洛,倾巢而出。他留下的信浓,必定空虚。” 长庆將小笠原长时绘製的地图掛了起来。 “信浓西部的豪族和武田向来貌合神离,小笠原大人已经经略两年。只要我们杀进去,便是围魏救赵!” 三日后。岩村城外一里,秋山信友的营寨。 斥候跪在地上,“织田军一直闭门不出,每日只有斥候出城侦察。” 可是———— “太安静了。”秋山信友自言自语。 菊姬正好走进军帐,笑道:“父亲多虑了!我看毛利他是不敢。区区八千人,要守备整个美浓。若是分兵来战,万一————”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喊杀声。 信友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大人!大庆、岩村忽然大开城门出兵了!已经突破了我军西面防线!” “多少人?” “一千多人!” “这是在干什么?”信友坐了下去。“一千多人弃城不守?” 菊姬提起了刀:“父亲,出城即便有鬼,但如果我们趁机夺城,不是大功一件吗?” “我不能冒险!先后撤!” 然而命令还没传出,又有斥候来报:“大人!毛利长庆带著明智、土岐的援军杀来了!” “什么?” 信友愣住了。 毛利长庆亲自出击?他疯了? 美浓的兵力他已经调查清楚了,顶多八千人,他哪儿来的底气击破自己。 信友咬牙道:“传令全军,向本阵靠拢!” 可是已经晚了。 长庆根本没有给他收缩的机会。 第92章 活捉父女 第92章 活捉父女 长庆距离秋山信友的本队还有足足两里。 竹中、服部主动出击製造著混乱。 他俩的士兵可是长庆的精锐,一定能拖到自己的主力到达。 “跟上!跟上!” “铁炮队点燃引线,隨时准备开火!” 秋山信友不敢大幅度后撤。这6000人中有4000人是信浓的豪族,一旦跑得太快,队伍就会乱套。 “砰!砰!砰!” 铁炮声响起。安藤守就的铁炮队率先投入混乱的战场。 一轮齐射,提醒著竹中、服部二人援军已到。 “杀!” 长庆的战马冲入敌阵。小笠原、日根野也立刻加入了战斗。 —— “秋山信友在哪里!”长庆大吼。 “大人!那边!”大宫大之丞指向远处一个小山包,那里旗帜林立,正是秋山信友的本阵。 “让春安的部队跟我来!” 长庆拨马便冲。 秋山信友站在本阵,看著山下的战况,脸色铁青。 “毛利长庆————这个疯子————” 他以为长庆只会守住美浓,却没想到长庆会主动出击,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大人,快撤吧!”副將急道,“织田军来势凶猛,我军分散各处,来不及集结!” “撤?”信友摇头,“现在撤就输定,不如搏一搏!” “可是————” 话没说完,一阵马蹄声响起。信友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山下衝来,为首一人,穿著诡异的甲冑。 这是什么鎧甲————周身黝黑,前立的造型诡异,红色的面具更让鎧甲添了三分煞气。 他再看向来將身后的部队,心中一惊。 怎么这股部队全是黑甲? 看起来有点渗人。 “秋山信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人大吼一声,声如雷霆。 信友心中一凛,结果旗本递来的长枪,大喊道:“毛利长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战马对冲。 “当!” 长枪相击,火星四溅。信友只觉得虎口一震,枪便被挑飞了出去! 长庆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枪將信友刺倒。 春安立刻將信友擒住。 “你败了!”长庆大喝。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杀了秋山信友,突闻一声女子的嗔骂。 “放开我父亲!” 一女子策马直衝过来。 长庆一愣,下意识地侧身一闪。少女的刀擦著他的脸颊划过,险些划伤他的脸。 他隨即拔刀,一刀斩断了女子的兵刃。 “你————” 这不是那个“阿梅”吗? 菊姬隨即也拔出刀来! “女孩子跑来凑什么热闹?” “少废话!” 此刻菊姬就像一只发怒的小野猫,齜牙咧嘴地想要咬人。 长庆不禁莞尔:“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信玄公,准备赎金吧!” “不可能!”菊姬又挥刀衝来。 长庆这下气笑了。 他伸手一探,避开菊姬的短刀,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束腰,用力一提。 “啊!” 菊姬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提了起来。下一瞬,她趴在了长庆的马背上。 “你干什么!放开我!” 长庆没有理她,抬起右手,“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她的丰腴的臀部。 菊姬浑身一僵。 “啪!” 第二下。 “啊!你————你这个混蛋!” “啪!” 第三下。 “呜————不要————” 菊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屈辱?被一个男人按在马背上打屁股,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著———— 长庆打了五六下,这才停手。 菊姬哭得梨花带雨,连反抗都忘了。 “还闹不闹了?” 菊姬咬著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还闹不闹了。” “————不闹了。” 长庆点点头,將她从马背上放下来。 “春安,把秋山父女俩带去岩村城,好生看管。” 大战结束,双方的伤亡都不大,秋山军几乎都被打散了。 是夜,岩村城天守阁。 毛利长庆:“秋山信友被抓,信浓不过几千老弱。这正是我们北上的好时机。” 小笠原长时点头道:“大人打算从哪里入手?” 长庆说,“你先带五百人去自己的旧领製造骚动!有没有问题!” 长时指著地图:“其余豪族都不足为虑,唯独真田氏,可能会给我们造成麻烦。” 真田幸隆————真田昌幸———— “真田昌辉、真田信纲在上田吗?” “他们应该隨武田信玄出征了。” 长庆並不担心真田有多强,而是担心昌辉和信纲两个不怕死的和自己硬碰硬。 真要杀了他们,以后和真田不太好打交道。 “明日一早,我带一千人北上信浓。”他说,“小笠原大人回信浓举兵,重治留守我的领地。让豪族都返回美浓。” 信玄公,你在三河打家康,我在信浓烧你的后院。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兵快,还是我的火快。” 十一月二十,秋山信友的败报刚到户石城,长庆的部队已经在木曾的领地开始放火。 —— 木曾义康听闻秋山信友新败,自己的兵力不足1000,索性就龟缩在城內。 户石城的议事厅里,真田幸隆扶著额头。 小笠原长时在筑摩郡策动了近千人暴乱,又在小县和访一带四处放火。 他却不敢轻易出兵。 “该死的木曾,居然就把敌人放了进来!” 自己的儿子作为“先方眾”已经跟隨信玄离去,他手上也只有不到1000人马。 想要全歼来犯之敌,根本不现实。 家臣们走了进来,问道:“主公,听说织田军来了?” “来犯的敌人不多————毛利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接下来怎么办?” 要是自己的儿子武藤喜兵卫在这里就好了,他向来主意多。 武藤喜兵卫便是真田昌幸,现在也作为人质呆在信玄身边。 “你去向海津城的高坂大人求援!” “海津城现在也只有1000人————如果村上义清策反了北信浓,拖到明年开春就麻烦了!” “那就只能诱敌野战了!集结信浓所有的豪族,凑也凑够3000人!” 十一月月末,击溃了德川、织田联军的武田信玄,陷入了矛盾。 信浓的急报他已经在几天前就收到了。 军议会上,马场信春几次提出分兵回军,但被信玄拒绝。 毛利长庆,四日之內深入信浓,逼得豪族们纷纷请求信玄回师。 分兵几千去信浓不是什么大事,但他总觉得此举有违他上洛的决心。 何况信浓再乱,也不会被毛利占据,等自己夺取了清州,毛利就不得不回美浓。 “这份胆略和决断,毛利果然不能小覷————” 室內诸將面面相覷,他们已经多年没有听闻主公如此评价一个新对手。 “主公,是否先吞併掉三河、远江,再回师信浓等下次机会。” —— 山县昌景提出了折中的方案。 以现有的三万兵力,强攻一月,德川家康必定投降。 但信玄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不。攻城太耽误时间。进军尾张!” 第93章 新户石崩(上) 第93章 新户石崩(上) 与此同时,正在摄津前线的信长正在狂笑。 “好一个毛利长庆!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傢伙!” 明智光秀却忧虑道:“虽然毛利大人牵制了武田部分兵力,但信玄的主力仍在西进......” “我知道。但凡是要往好的地方想!”信长虽如此说,却止住笑意。 对织田而言,能拖延武田的进攻就是好事。 “传命林秀贞,佐久间盛政。尾张各城,给我死守。信玄要是有胆子来去美浓就去。还有,我要写封信让家康务必坚持。只要他能牵制信玄万余人,我早晚会击败武田。对了,如果浅井等人偷袭美浓怎么办?” 信长看似想起一出是一出,心思却填密。 “主公,请向天皇请旨与將军、浅井、朝仓讲和。” “好主意!” 信长此时还未乾出火烧比叡山这等冒天下之大不的举动。织田包围网的西线,织田的兵力稳居上风。 让信长掉头去和武田对决,这是西部遭受了惨重损失的所有大名的想法。 凭什么他们和信长的主力死磕,而武田在后面捞油水。 滨松城中。 家康收到信长的来信,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还沉浸在三方原的失败中无法自拔。 可恶的大久保忠世,居然说马鞍上的是自己的大便! 他当时还特意摸了摸,然后赏了忠世一个大嘴巴。 明明就是酱汤! “大人!信长公怎么说!”本多重次问道。 家康这才回过神来,又看了一遍信。 “让我等坚守————等他平定摄津,与西面的大名讲和,便立刻將大军调回来i ” “他回得来吗?现在伊势、大和、摄津乱成了一团,织田军即便议和,也不敢把大军尽数调回!” “作左!你是劝我投降吗?” “当然不是,在下作为三河人已经投降过一次,绝不会投降第二次。” 家康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 “真该让其他人听听你的豪言。信长公正在努力压制西面的暴动,毛利大人也在信浓奋战,我想我们还是再尽些力吧!派出少量部队袭扰武田。” 当真田幸隆在户石城集结起3000人时,已经是十二月初一。 信浓豪族分作三队带著几百人扫荡各郡,寻找毛利的主力位置。真田幸隆带著主力2000人在后接应。 对於熟悉真田战法的毛利,早就做好了安排。 训练有素的毛利军化整为零,由各位家臣和道场的足轻组头带领。 对比真田临时徵招的部队,毛利军几乎人人都能以一敌三。 豪族们对於这种小部队束手无策。 打又打不过,诱敌对方也不追。似乎毛利就是奔著放火来的。 到底是谁在诱敌———— 豪族们甚至怀疑是毛利在给自己下圈套。 如此过了三日,真田集结的部队损失上百人。 真田信隆因此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先回去! 豪族们嚷著要出兵驱逐毛利那群土匪,他好不容易集结了军队,却连敌人的主力都摸不到,更不要说诱敌围歼了。 现在豪族们不仅遭受了物资上的损失,又添加了人员损失。 “静一静!大家先返回各自领地据守!” 幸隆做出了决断,可是爭吵的声音更大了。 这些豪族目前大多只有一两百的兵力,这些兵力只能守住自己的城池,却无法保护他们的田地和城下町。 “向信玄公求援吧!哪怕只有三千援军也好!” 豪族们叫嚷著,幸隆只得同意。 武田信玄统一信浓时,让双目失明的儿子继承了海野家,又让五子盛信继承了仁科家,让近习春日虎纲(高坂昌信)继承了高坂家。 这一通篡夺对方基业的操作,虽然暂时稳定了信浓,但在这表象下却是暗流涌动。 黄昏。 真田本队开始徐徐往户石城撤回。 真田幸隆勒住战马,遥望东方天际那抹不祥的红光。 —— 夕阳不应该在那个方向。 他回头看向西方,仿佛再確认自己有没有眼花。 户石城起火了?毛利一千多人也敢攻城?不可能! “主公!”副將急声惊呼,“城中起火!” 三千豪族联军顿时骚动起来。 这些本就信浓豪族们,连日来被毛利的小股部队骚扰得疲惫不堪,此刻见到后方起火,第一个念头却不是救援,反而是担心他们的城会不会也被毛利烧了? “肃静!” 真田幸隆厉声大喝,却压不住已经开始蔓延的恐慌。 他死死盯著那火光,脑海中飞速转动。 不可能,户石城虽然只留了300士兵,也不至於这么快就沦陷。 毛利是在诱敌! “列阵!” 真田幸隆提起长枪,“全军列阵!有埋伏!” 话音未落,侧翼的山林中爆发出震天的杀声。 毛利长庆將从美浓的铁炮都调给了小笠原长时。 “砰!砰!砰!” 幸隆竖起了耳朵。 至少100多门铁炮!这到底是什么军队? “別慌!稳住阵型!” 他刚刚发出呼喊,就见到一道黑影从杀入了人群。 那副鎧甲,通体黑也就罢了,连那战马也是黑的。 那张赤色的面具,就像是黄昏中的漂浮的鬼脸。 “大之丞,放箭!” 长庆怒吼著。 幸隆听得清那绞紧的弓弦声,那声音仿佛匯聚成了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放!” 第二排铁炮伴隨著弓弦一起轰鸣三轮齐射之后,小笠原长时挥舞著毛利同款的大太刀“千代鹤”突入真田军破碎的防线。 他厌恶投靠信玄的真田幸隆。当年若不是真田幸隆帮助武田夺取户石城,信浓也不会这么快就崩盘。 长庆手中的十字文枪舞得密不透风,哪里人多他就衝进去搅乱对方。 有了大国鎧的保护,他根本不惧一般的箭矢。 两名豪族武士骑马迎上来,直接被他捅了个透心凉。 足轻们围了上来,他一抢长枪,便將那些竹枪打得东倒西歪。 鲜血溅在他黑色的鎧甲上,顺著甲片的纹路流淌,衬得那红色的面具愈发狰狞。 “是他!是毛利长庆!” “赤鬼啊!” “天狗啊!” 豪族联军被狠狠震慑住了。 前排的士兵顿时溃散,但在这番衝击下,他们只能四处乱撞。 真田幸隆已经看穿了毛利军的底细,但他的呼喊声却没有底气。 “別慌!他们只有几百人!”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疯子很会挑选时机。 就在户石城起火的那一刻,就在他的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那一刻,就在他的注意力被火光吸引的那一刻。 他识破了毛利的用心,却还来不及稳定军心。 “不许退!不许退!”幸隆带著家臣冲向前方,顶住了小笠原长时的进攻。“稳住阵脚!敌军只有几百人!”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的惨叫声中。 双方交战一刻后,真田幸隆自觉已经稳住阵脚,四面八方却又传出杀声。 “杀!” 东面的山坡后,又衝出一队黑甲。 “別让他们跑了!” “真田幸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南面的山道上,同样是一队黑甲。 那些连日来四处骚扰的小股部队,此刻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从各个方向杀出。 真田幸隆脸色惨白。 原来户石起火也是进攻的信號。 毛利军虽然各自为战,但见到户石方向起火,都在往这边靠拢! > 第94章 新户石崩(下) 第94章 新户石崩(下) “主公!快走!”副將衝到他身边,抓住他的马韁,“有豪族已经逃走了! ” 幸隆自知败局已定,但也不信毛利真拿下了自己的居城。 他果断下令:“走。往户石突围!” “真田幸隆!” 一声怒吼,惊得他的马扬起了前蹄。 毛利长庆追上来了? 夕阳已经要落下山头,进入夜战,毛利军不熟悉地形也不敢追击。 “放倒旗帜!” 他下了一个比较丟脸的命令。 “拦住他!”副將嘶声大喊。 旗本武士们蜂拥而上。然而不过几个呼吸,便有五六人倒下。 幸隆顾不了那么多了,拍马欲走,却又被人拦住前路。 “真田幸隆哪里走!” 小笠原长时———— 幸隆知道自己绝非小笠原的对手,只得调转方向逃走。 但他很快遭遇到了服部春安、前田庆次、日根野弘就的袭击,不过一刻钟,又陷入了包围。 他的旗本武士们团团围住他,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拼死一搏。 可是————能贏吗? 四面八方都是黑甲。溃散的豪族联军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他这几十人。就算拼死一战,又能如何? “主公————”副將低声哀求,“降了吧。” 幸隆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在作为先方眾和人质的四个儿子。 不能降———— “毛利大人!”他几乎恳求的呼喊道。“让我死,请放过我的家臣!” “不行!” “什么!”他拔出来长刀,准备拼命。 “我长庆並不想取阁下的人头,我需要你们和信玄公谈条件!” 长庆甚至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著幸隆。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冷漠的笑脸。 “请大人隨我走一趟便是!大之丞,等骗开了户石城,將他押回岩村!” 这是要逼著信玄公回军啊! 还不如切腹呢! 他猛地调转了刀口的方向,却被长庆一枪拍倒。 “大之丞,堵住他的嘴。真田大人,让你受委屈了!” 到了深夜,长庆利用幸隆骗开了户石城,驱散了城中军民。 小笠原长时策马来到他身边,脸上的皱纹都连成了一片。 “大人,真的要烧?这可是信浓数一数二的坚城————” “烧。” “可是————” “长时大人。还记得户石(砥石)崩吗?” 小笠原长时一愣。 他当然记得。 当年武田7000人进攻500人驻守的户石城,因城池险要,屡攻不下,最后被村上义清夹击,武田信玄大败而回。 “这种坚城我们现在占据不了,就不要留给敌人。以后占据了信浓,你想在哪里建城都行!” 长时也明白,单凭一次奇谋根本不能恢復家业,但他的语气仍控制不住失落。 “属下明白————” 长庆宽慰了两句,隨即下达了命令。 毛利军將火把投向城中的屋舍。 户石城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即便隔著几十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火光,是给信浓豪族们看的。 也是给远在三河的武田信玄看的。 “走吧。”长庆拨转马头,“全军回撤,包围木曾福岛城。” 美浓国,岩村城。 竹中重治展开长庆的军令,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岳父大人,我家主公命我等前往木曾谷。” —— 安藤守就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不可思议。 “去那儿干嘛?木曾义康早就做好了守备,我们也没足够兵力攻城!” “主公的意思是嚇唬嚇唬他————” “围城?” “是逼武田信玄回军!如今秋山信友被擒,真田幸隆被俘,户石城被焚。如果木曾义昌再倒戈,到了开春,信浓就是上杉家的牧场了!” 守就摇头笑著。 “哎————当年被毛利大人折腾的不轻,现在想来又觉得欣慰,毕竟还未落到被活捉的地步。” 重治知道岳父意有所指,也笑道:“两位重臣被活捉,怕是信玄公要发愁了” 。 尾张国国,那古野城下。 信玄將信浓髮来的军报传阅给了诸將。 “主公。”山县昌景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请下令吧。在下愿领兵三千,回军信浓。” 信玄没有回答。 “主公!”马场信春也抬起头,“不能再拖了。真田被俘,户石城破,信浓豪族人人自危。若不回军,明年开春,上杉谦信便会攻入信浓。” 小山田信茂冷笑一声,“他们敢!武田的怒火可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马场信春对小山田信茂的自信嗤之以鼻。 “主公,只有让豪族们看到我们的援军,他们才会安心!” “够了。” 信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德川依旧不肯投降,而且不断再袭扰自己的后方。 前方的尾张诸城依旧在据守。 朝仓、浅井又和织田议和,美浓还有数千织田军。 信玄在上洛之役中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色。 整个上洛,现在就像当年自己吞併信浓时一样,总觉得目標很近却又很远。 “主公。”山县昌景上前一步,“在下斗胆一言。” “说。” “在下以为,毛利长庆此战,目的不在占据信浓。他在信浓只有2000人。就算真田被俘,就算户石城破,他也守不住信浓。他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逼主公回军。” “昌景,你说派先方眾回军。那我问你,先方眾有多少人?” “————三千。” “三千对三千,能贏吗?既然要回军,就一定要稳住信浓!为了应对开春,可能需要一万人!” 山县景昌无言以对。 “传令。” “报!主公!” “说!” “木曾福岛成被5000人包围,木曾义康派使者请求救援————还有————” “还有什么————快说!”信玄不耐烦地踢著土。 “使者身上,还有毛利长庆的信————” 武田信玄苦笑。 他也是头一次听说这样送信的方式。 使者走了进来,信玄宽慰了几句,隨后看完了信。 信玄几乎气笑了。 对方不提和谈,而是让他赎人。 信中,长庆称:当年信玄公抓別国领民收取赎金,违背规矩提高数倍物价,导致北信浓等地领民妻离子散。今日,长庆愿意效仿信玄公,请准备8000贯,赎回家臣一人。 而且是让他只赎回一人,这些挑拨离间小心计,信玄自然懂。 但现在就算让他掏出16000贯赎回两个人,他也做不到。 甲斐的金矿已经要枯竭,为了上洛更是花掉了不少军资,来年还要应对上杉呢。 “唉————”信玄发出了一声嘆息。 有些棋局,刚到中局,似乎就能看到尽头。 > 第95章 勃勃生机 第95章 勃勃生机 永禄十二年(1569)十二月初五,京都降雪比往年晚了一些。 足利义昭站在二条御所的檐下。 漫天的雪花,却始终在地上积不起雪来。 织田信长从上洛成功后,在对皇室的维护上可比对他尽心的多。 现在天皇亲自下场调解,义昭不得不从。 从西边传来的消息中,他已经感觉到了西方大名的的消极。 人人嘴里都喊著“打倒信长”,但到了现在,除了武田信玄还没有谁对织田造成了实质性的打击。 在天皇的调解下,他不得不与织田信长达成了议和。 明明那些大名可以自己和信长议和,却都让他站在台前。 结果也没有让他意外。失去大义的朝仓、浅井迅速也与织田议和。 浅井甚至在朝仓的授意下,没有提出让织田交还“姊川合战”被夺取的城池。 几乎大家都是这个想法:只要武田大胜,这些损失早晚也会弥补回来。 松永久秀更是光速滑跪,向信长请降,並再度和筒井顺庆和睦。 信长一直顾念著松永金崎撤退的功劳,开战至今也未处死久秀的女儿。 见松永重新投靠,信长也很快予以接纳。 西方安定后,信长回到安土,並將明智光秀作为先锋,率军4000进入美浓试探武田的反应。 现在西面越安静,武田就越心虚。 十二月初六,尾张国,那古野城城下。 “主公。”山县昌景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马场信春大人来报,明日援军可抵达信浓。” 信玄苦笑一声,“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马上就要开春了,早晚也要回去的。將军和信长讲和,上杉谦信更会无所顾忌的南下了。” 如果武田有將军的义旗,或许还能寄望他去攻略越中,威胁飞。 如今没了这义旗,打信浓谦信几乎不会犹豫。 信玄坐得离火盆近了些,看著炭火烧得正旺,將一些烧得通红的木炭刨进了白灰里。 “这样火能烧得久一点。”信玄搓著双手,又將手掌摊开。 “织田的来信求和了!”小山田信茂走了进来,向信玄稟报导。 “念。” “织田家愿意释放秋山信友、真田幸隆及被俘家眷。武田家需交还德川家所有被占城池。” 话音落下,立刻就有家臣反对。 “没有诚意!交还德川所有城池?我们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白死了?” “主公,三河、远江的豪族已经倒向我们。奥平家、天野家、奥山、饭尾都已送来誓书。此时退兵,將这些人置於何地?” 小山田信茂也忍不住开口:“主公,织田这是趁火打劫。信浓那边確实吃紧,但东海道我方尽占上风,怎么能妥协!” 诸將说得都对。武田家打下来的地盘,从来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更何况,三河、远江那些刚刚投靠的豪族,一旦见武田退兵,转眼就会倒向德川。 家康那个傢伙一定会原谅这些人,而这些人,哪怕是为了面子,下次也不会那么容易投降了。 可他更清楚信浓的局势。 户石城被焚,木曾福岛被围,整个信浓现在都凑不出6000守军,而上野国的驻军需要防备北条。 上杉谦信,只等开春雪化,就会挥师南下。 难不成下一个包围网就姓武田了? 他已经四十九岁了——精力已经大不如前。 “告诉织田使者,德川的城池,一座也不会交还。” 十二月初九,夜,无风,月明星稀。 毛利军將火把全部熄灭,马蹄裹著厚布。 在长庆的建议下,信长已经让明智光秀带著4000人赶回美浓。 他们將打著毛利的旗帜继续包围木曾福岛城,吸引马场信春和先方眾的注意。 毛利军从信浓悄然撤出,回到了岩村城。 准备好再度出阵后,长庆学著信长桶狭间的样子,带著2000人前往神社祈祷。 大国神社坐落於岩村城西三里,如今已经建成半年有余。 长庆在领地推行这一信仰,还特意从出云聘来了些人从事神社活动。 大之丞站在他身后,看著主公立在鸟居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庄严。 “走吧。都跟著来!”长庆抬脚踏上参道。 参道两侧的石灯笼积著残雪,脚下的碎石踩出细碎的声响。 长庆一步步走向本殿,身后跟著他的家臣团。 参拜结束,长庆將祈祷文交给了巫女,隨后自信满满的走出了神社。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坚毅的眼神。。 “诸位。此去尾张,我等两千人,至少要面对的是武田信玄的两万大军。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著他。 “永禄三年五月,也正是在热田神社。我有幸隨信长公三千人,征討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四万眾,大获全胜————”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担忧著织田危机四伏。仿佛这武田上洛,对於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九年前,我从尾张踏上征途,隨信长公天下布武,浓尾、伊势遂归於一统,本家本军所到之处,百姓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又在眼前————” “难道就不能再来一次桶狭间吗?无论怎么讲,这次兵力是两千对两万,优势在我!” 巫女展开祈文,就著火把的光芒,一字一句念了起来:“永禄十二年,岁次己巳。岩村城主毛利长庆,谨以玄酒、脯修。愿大国主命垂鉴微诚,赐我军以胜利。若得胜归,长庆必当重修本殿,再塑金身並奉纳金十两、银二十两、米五十石、酒百斛为谢礼。若不得胜,便率部永侍神前!” 祈文念完,山风四作,反而惊得长庆心跳加速。 不会装神弄鬼,搞出真东西了吧? 长庆將祈文折好,恭恭敬敬地放在本殿前的供台上。然后退后三步,深深一拜。 身后,五十名武士齐齐跪下,跟著他一起拜了下去。 寒风掠过神社,吹动本殿前的注连绳。那稻草编成的绳索微微晃动,仿佛神明真的听见了这份奇特的祈愿。 长庆率先起身,又命人將自己的具足抬入其中,接受神明“加持”。 这一套有模有样,风来得又巧。 家臣们已经有些迷糊了———— > 第96章 奇袭那古野 第96章 奇袭那古野 十二月十一日,丑时三刻,那古野城北三里。 长庆趴伏在枯草丛中,盯著对岸武田军的篝火。 巡夜的足轻提著灯笼来回走动。 “看旗帜是小山田信茂,信玄的本阵还不知道在哪里。”大之丞趴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长庆没有接话。 今夜的天色太暗,袭营风险很高,而且就算贏了也难以达成奇袭对方本阵的效果。 冬风呼啸,从武田军营吹向自己这边。 顶著寒风衝刺,更是浪费体力。 但是一旦拖到白天,毛利军就彻底暴露了。 “主公————”前田庆次低声道,“这时进攻,凭藉我军战力,也不会输。” “安静!杀个小山田信茂有什么用,要杀就杀信玄!” 巡夜的足轻困得眼皮打架,伙夫正在煮一锅热汤,换岗的人还在被窝里磨蹭。 前田庆次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每当他要打起呼嚕,长庆便让大之丞捏住他的鼻子。 卯时四刻,天刚有些微微发亮。 风忽然停了,河面的枯草不再晃动,望楼上的旗帜软软垂下来。 小山田信茂的阵中已经升起了炊烟。 “传令全军,把饭糰都吃了!” 又过了一刻,他撑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跟我上!记得抢些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庆摸到了背上的大太刀,那是真柄直隆的“千代鹤太郎”,信长不太喜欢这把粗獷的大太刀,特意让明智光秀带给他的。 长庆缓缓拔出太刀,身后的200精锐也抽出了武器。 这200人只负责打乱敌方,剩余的1800在听到交战的声音后才会赶到。 极轻拔刀声音匯聚在一起,瞬间引起了小山田军的警觉。 “上。” 毛利军从枯草丛里弹起来,冲向武田军的营地。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鹿砦就在眼前,那些削尖的木桩在黑暗中像一排獠牙。 长庆一脚踩在鹿砦的横木上,借力跃起,整个人越过第一道防线,落地时顺势一滚,太刀横扫。 一个巡夜的足轻刚转过身,双腿俱断。 “啊!”他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一支箭便从下顎捅进去,直贯脑颅。 大之丞一箭一个,將哨塔上的哨兵全部放倒。 小山田军很多士兵刚刚睁开惺忪睡眼,走出营帐,便被砍倒。 战斗不过十息时间,毛利军的喊杀声终於爆发出来。 “敌袭!” “织田军!” 信茂正在梳洗,听闻敌袭,他立刻提起长枪出帐查看。 他掀开帐帘,冷风灌进来,带著浓重的血腥气。 晨曦中,自己的部队正在和一群黑甲武士作战。 佐久间盛政?那个小屁孩儿没那个胆子? “毛利长庆?”侧近慌乱地喊。 信茂远远望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赤面武士,正挥舞著太刀大杀四方。 这人何时出现在这里,不是应该在木曾谷吗? 他心里有些打鼓,毛利阵斩、袭营的本事他已经听过好多次。 至於那副大国鎧,自打秋山信友、真田幸隆相继败北,已经名动武田。 甚至有人称毛利为“美浓的赤鬼”。 “通知主公支援!”信茂吼道,“其他人隨我迎敌!” 前田庆次的长枪挑飞了一顶帐篷,帐篷下压著三个刚醒来的足轻。 他哈哈大笑,枪尖一抖,三人喉咙齐齐喷血。 “毛利家臣都来了————”信茂咬牙。 眼前这支军队人数不多,但凶狠得出奇,像是被人刻意养在笼中的猛兽,今日头一回放出笼来。 真田幸隆败得不冤。那些豪族的兵力哪里抵挡得住这等虎狼之师。 “顶上去!”信茂指挥著旗本冲了上去。 毛利杀得兴起,这大太刀厚重,抡圆了是真的恐怖。 配合著他的剑道造诣,一刀甚至能砍断两个没护具的足轻。 辰时一刻,那古野城內。 佐久间盛政被家臣迎上了天守阁。 “少主!北边打起来了!” 这时的“鬼玄蕃”才十五岁,元服不过一年。 前不久跟著瀧川一益前去支援的德川,被打得都已经不敢接触武田军了。 他穿上具足衝上城墙时,北方的小山田驻地已经乱了起来。 喊杀声隔著一里地传过来,而且越来越近,似乎织田军还在推进。 那喊杀声依然听得人心惊。 “是哪位大人?”他抓住家臣的袖子,“柴田?瀧川?还是信长公来了?” “都不是!”家臣脸色发白,“他们连旗印都没带!” 他看见武田军的溃兵从北边涌来,衣衫不整,武器不知丟在哪里。信茂的旗还在,但那杆旗在向北退,不是在向南压。 信茂两千人的前部,就这么败了? 那些黑甲武士像赶羊一样,不紧不慢地在追击。 盛政的手扶著城垛,努力垫著脚,仿佛这样他能看得更远。 山县昌景衝进本阵时,信玄正在喝著味增汤。 昌景的声音有些恐慌,“小山田大人被击溃了!是毛利军,大概两千人左右,小山田正在收拢残兵。” 信玄放下碗。 “排出鹤翼阵,用本阵吸引他进攻,把他围起来!” 话音未落,一骑从北边疾驰而来,那是信茂的传令兵。那人在本阵前滚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到信玄脚下:“小山田大人请殿下速退!那、那將太凶,小山田大人的旗本被斩了三十余人,挡不住!” 山县昌景一把揪起那人:“你说什么?信茂挡不住?” “那將————那將单人冲阵,小山田大人亲自迎战,被他一刀劈断了枪柄!”传令兵的脸上还带著惊骇,“他劈完之后没有追击,而是对著小山田大人笑,说————” “说什么?” “说让信玄公洗乾净脖子————” “大胆!”山县昌景一脚踢开了传令兵,立刻拿上了武器。 “源四郎!”信玄呵斥道,“愤怒只会让人愚蠢,按照我的部署行动。” 武田军立刻集结了一万二千人,中央是本阵,骑兵在左右两翼,铁炮和弓队严守中央的本阵。 对面只有两千人。 那两千人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甲冑上还沾著血。 信玄骑马出阵,只带两名旗本。 —— 对面阵中,长庆缓缓驰出,身后的两千人迅速集结成了方阵。 双方相隔百丈,长庆猛地一夹马腹,信玄的战马却隔著老远退步。 “世上竟有如此猛將————”信玄勒住了受惊的马匹。 第97章 一(三)骑討 第97章 一(三)骑討 辰时五刻,那古野。 风再起。 武田军阵的旗幡飘扬,却处於逆风的位置。 鹤翼阵完全展开,正如其“四如旗”所写。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赤备骑兵在两翼游弋,铁炮足轻跪在阵前,长枪如林,弓矢如蝗。 大之丞的手在发抖。 听说武田在清州有二万人,两千对两万,真的有机会吗? 如果那古野城和清洲城援兵赶到,也就只能凑齐六千人不到。 他正恍惚著,毛利长庆单骑衝出,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没那么多!”长庆笑道,那声音隨著破风声传到了大之丞耳朵里,“顶多8 000人,他还留了一万人包围清洲城呢!” 长庆撒谎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但大之丞手好像不抖了。 前田庆次扛著他的大枪,咧嘴笑了:“那正好,省得杀起来手酸。” 长庆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庆次是真的不怕死。 他又看向大之丞,那年轻人已经抽出了箭来。 “有你们俩护著,我自信能一骑討了!” 他再度扬鞭,战马长嘶一声,冲得更快了。 身后两千人,长庆早有了安排,服部春安已经排好了军阵,为了对付武田骑兵,竹中重治特意命人准备了不少十尺长的竹竿。 四十丈。 武田军阵中,铁炮足轻点燃了火绳。指挥官的长刀高高举起。 二十丈。 大之丞停住马,站了起来。 他的弓是特製的六尺弓,寻常人拉都拉不开。 弓弦响动,一名铁炮大將闷声栽倒。 铁炮队一阵慌乱,不知该听谁的號令。 慌乱中有人开了一枪,铁炮声才断断续续响起来。 铅弹泼来。长庆感觉耳边一热,一颗铅弹擦著他的耳朵飞过。 自己的胸口好像中了一枪,不过只是在胴甲上留下了个小坑。 十丈,前田庆次一催松风,陡然跑到了长庆的前面,他挥舞著长枪,在前面阻拦箭雨。 鹤翼阵两侧的骑兵坐不住了。 这三个人的气势太可怕了,万一有什么意外怎么办。 赤备立刻出动了。一百骑从侧翼杀来,马蹄如雷。 长庆,他甚至没有看右侧。 因为大之丞在。 弓弦连响,恍如巨鹏振翅。 箭箭连珠,只射面门。最前面的三人几乎同时落马,还带倒了后续的骑兵。 大之丞主动迎上赤备,与他们周旋。 五丈。 武田本阵的长枪足轻已经架起了三层枪林。 庆次突然怒吼一声,从马上跃起。他巨大的身躯落在那片枪林前,大身枪横扫,將三根长枪扫断,然后单手抓住一根鹿砦的木桩,肌肉賁张,青筋暴起。 “起!” 那敦实的鹿砦,竟然被他连根拔起。木屑泥土飞溅中,他抡起这根巨木,砸进了枪阵之中。 三名足轻被砸飞出去,枪阵出现了一个缺口。 长庆的战马从那缺口一跃而入。 “庆次!你先撤!” 信玄握著军配,死死盯著那道突入的黑影。 他知道这个人勇猛。秋山信友、真田幸隆、小山田信茂三人的败报,每一份都写满了这个人的可怕。 但他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突进来了。 足轻蜂拥而上,试图用人海淹没这个疯子。 长庆的大太刀抢圆了,每一刀都要飞起好几颗脑袋。 刀光闪过之处,必有人倒下。 信玄身边的旗本蜂拥而上。这些都是武田家的精锐武士,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他们结成圆阵,把信玄护在中心。 长庆一刀劈下,一名旗本举刀格挡,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 “信玄公!脖子洗乾净了吗!” 信玄闻言,握紧了双拳。 此刻他决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否则会被认为是胆怯,也是对旗本的不信任。 他扶了扶自己那顶访法性兜,长庆也在人堆中看清楚了他的脸。 哼,强作镇定! 长庆不再恋战,跳下马来,利用著【缩地】迅速突进,看得信玄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 “原来你也怕死啊!”长庆笑道,举刀砍了过来。 信玄一手立起军配,一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大太刀带著破空的风声斩落。 军配碎裂。 那面陪伴信玄征战二十年的军配,被一刀劈成了两半。碎片飞溅中,信玄微微仰起身子,躲过刀势,隨后向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阵太刀。 那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刀,不过实际的作用不大。 两刀相交。 金铁交鸣声刺耳。信玄的太刀在被断成两截,刀尖飞出三丈外,插进土里,还在微微颤抖。 他立即用笼手(小臂)的鎧甲遮住要害。 长庆的“千代鹤太郎”已经被血浸得锋利不再,但那股巨力透过刀身传到了信玄的手臂上。 “咔嚓!” 笼手开裂,但信玄却听到那声音来自自己的身体,手被打骨折了———— 他再也顾不得形象,往侧面一滚。 长庆再次横斩,却被信玄的几个旗本伸出的长枪拦住。 手中的长枪应声而断,他们满脸惊恐看向信玄。 长庆的刀偏了,没有划过信玄的喉咙,而是擦著他的头盔划过。 那个金色的前立被一刀削断,飞上半空,在阳光下转了几圈。 信玄没有动,他知道长庆已经没有机会再靠近自己了。 短短三刀,本阵的士兵已经纷纷围了上来。两个旗本拽住了信玄的双肩,將他拖入了后方。 信玄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眼前这个黑甲武士,几乎忘记了站起来。 “武田信玄。算你命大!” 长庆冷笑一声,逼退围上来的足轻。 那些追来的武士被他一刀一个,杀得纷纷后退,竟然没有人敢真正逼近他。 长庆牵起一匹马,隨即撤退。 武田的骑兵再度追击,却被前田庆次和大之丞挡下。 “主公,速退!”大之丞喊道。 居然豁出命去也没拿下信玄————长庆看著逐渐淹没在人海的信玄微微出神。 “主公,走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前田庆次也催促道。 三人退出本阵,此刻服部和竹中的部队已经顶住了信玄的两翼合击。 南边响起了法螺声。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武田军发生了慌乱。 还有援军? 紧接著,一面旗帜出现在了西面,那是织田家的木瓜纹。 林秀贞居然出兵了? 大之丞大喜道:“想不到林佐渡居然击溃了清州的敌人!” “清州並无敌人,我担心你害怕,因此骗你!信玄仓促下也来不及集结三河的军队。” 第98章 毛利在,吾难西进矣 第98章 毛利在,吾难西进矣 更多的旗帜出现了。池田恆兴、佐久间盛政————一支又一支军队从西边、北边涌来。 一时间武田军根本判断不出到底来了多少织田军。 信玄被人搀扶著,站在本阵中,看著两侧涌来的织田军,他知道目前打下去胜负难料。 他左手垂著,头上的諏访法性兜没有前立,显得光禿禿的,有些可笑。 “撤。先退回三河。” 山县昌景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信玄的目光,他闭上了嘴。 上一次信玄露出这个眼神还是在最惨烈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中。 一道人影又窜回了武田信玄的本阵前。 毛利长庆!山县昌景指挥著铁炮队,向毛利长庆开了最后一轮火,却依旧掩盖不住他的嘲笑。 “四万甲信男儿郎,临阵却做妇人態!取信浓、下上野、侵三河,无不是趁人之危,如今我大军已到,却要退却吗?” 武田信玄扶著手臂强行坐上了战马,他回头看了一眼赤旗中包围的长庆。 “毛利在,吾难西进矣。” 武田军有序地向三河退去。织田军也並未追击。 林秀贞的军队停在了百丈外。 这个歷来和长庆不对付的织田笔头,远远地看著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毛利武士。 长庆回归本阵时,林秀贞上前拦住了他。 “毛利大人。你可知罪?” 这老头不会又来找茬吧? 长庆抬头看他,眼中的杀气还没有完全散去,看得林秀贞手一抖。 “何罪?” 林秀贞强撑著继续质问,“轻敌冒进!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这两千人,今日就要全军覆没!” 有一说一,林秀贞果断出击的確出乎长庆的意料。 前田庆次忍不住了,他向来看不上林秀贞。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父亲失去家督,也和这个老头有关係。 “林大人,我们击溃了小山田信茂,突入了武田本阵,斩伤了武田信玄!我们两千人对一万二千人,杀了他们至少八百!这叫伤亡惨重?” 林秀贞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杀了多少?一千?两千?武田还有一万多人!你们突入本阵又如何?斩伤信玄又如何?等你们力竭,武田反扑,你们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信长公问起来,老夫该怎么交代?说毛利长庆英勇战死,死前杀了武田一千人?” 林秀贞今天的话好多,长庆今天或许是心情好,居然听笑了。 “多谢林大人相救。此恩此情,长庆记下了。” 林秀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毛利对自己的態度如此恭敬。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林秀贞哼了一声,“收兵回城。武田已退,此战————我会如实报告给主公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话外也没告状的意思。 佐久间盛政见林秀贞离开,像个大鹅似的扑棱过来。 他身材矮小,体型呈蹲式,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就像看见偶像的少年。 长庆从他身边走过时,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突然单膝跪下,低下头去。 “毛利大人!” 长庆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在下是佐久间盛政,多谢大人为我解围!” 长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这个少年的肩膀,那只手上还沾著血,在盛政的肩甲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鬼玄蕃。”长庆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来找我。” —— 鬼玄蕃是什么?听起来是很厉害的称呼。 盛政被信玄打怕了,现在却有一个人给他树立了信心。 “大人今日之勇,盛政终身难忘!他日若能如大人一般纵横沙场,死而无憾!” 长庆有掛,当然可以冒险,但他实在不理解这些人求死的信念感。 “別说这些没用的,盛政!我想让我的士兵吃顿热饭,你城里有吗?” “当然,我先返回城中做饭,请诸位进城享用!” 武田信玄退回三河后,整整三天没有做出进攻的部署。 又过了一天,他同意了信长的条件,两家罢兵。隨后武田军离开三河,分作两路退入了骏河和信浓。 长庆回到美浓时,正好遇上明智光秀从木曾谷返回。 两人在城外的大国神社相遇。 “听说你突入本阵了。” 长庆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接过光秀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 “嗯,你呢?看你这一身血,好像也打了场硬仗吧?” “我在木曾谷打了三天。真田昌辉硬得很,好不容易伏击了他一次,却被马场信春救走了。” “打得好,明智大人。” “让您称讚,真是愧不敢当!” “要和我一起去祭拜大国主神吗?” 明智光秀熟悉古籍,自然知道大国主神的来歷,於是欣然同意。 长庆一边引路,一边虔诚地说道,“出阵前,我向大国主神祈祷,所以才能打退信玄。林佐渡向来和我不对付,却也出兵助我,这都是神明保佑啊!” “真的?那是得好好参拜了!” “对了,回去替我向信长公带个话!” “您说?” “我祈愿时,许诺给与神社谢礼,不过我现在钱不够————” “你自己说去吧,这种找骂的事儿我可干不了。” 两人笑著一直走到神社,刚过了鸟居,长庆便恭恭敬敬起来,光秀都不禁感嘆长庆的两幅面孔。 这人有时候像个斤斤计较的商贩,一旦打起仗来却又像是个战神。 回到岩村城,长庆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奇怪的触感———— 长庆推开二道城的地牢,却莫名其妙先去见了秋山菊姬。 “毛利长庆!”菊姬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什么时候放了我们?” “这不来了吗?”长庆打开了牢房。 —— “织田投降了?” “和谈了!” 菊姬冷哼一声,“也罢,总是没让你白折腾!” “等会儿会派人將你们父女和真田大人一併送回信浓的。” 长庆转身就走。 “等等!” 灯火映在菊姬的眼睛里,像是闪亮的星。 “多谢你,没有杀我的父亲。” 她握著衣袖的手指微微收紧,好不容易憋出了感谢。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如果织田和武田和睦的话,大人会再来信浓吗?” 长庆苦笑。 这菊姬怕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他如果真还去当使节,怕不是要被信浓豪族打黑枪。 看著菊姬远去的身影,长庆吩咐前田庆次去护送他们归国。 有机会的话,他当然会去。不过,是在占领信浓的时候。 第99章 伊势长岛攻略(上) 第99章 伊势长岛攻略(上) 永禄十三年(1570)冬一月,织田终於获得了喘息之机。 伊势长岛、近畿的一向一揆仍有暴动。 石山本愿寺、长岛愿证寺都易守难攻。 但对比城池高筑的石山本愿寺,长岛愿证寺要脆弱得多。 它的依仗主要是三道川流形成的天然屏障。 木曾川、长良川、揖斐川在此匯入伊势湾,因此遍布河心洲、沼泽,这让大部队难以展开。 而且在这些河心洲上,一向宗构建了长岛(愿证寺所在)、中江、屋长岛、 筱桥、大鸟居五个城砦和数个外围的据点。 “姊川合战”时,伊势长岛的一向一揆袭击了小木江城,导致织田信长的弟弟织田信兴战死。 信长打算利用这段时间迅速稳固大后方,於是调集了美浓、尾张五万兵力围攻长岛城。 羽柴秀吉成为近江衡山城城主,负责防备浅井和朝仓偷袭。 长岛附近的百姓基本都被一向宗彻底洗脑,人人都相信和“佛敌”作战能成往生极乐。 因此兵力大约是五万对三万。 疲於征战的织田军在这场攻城战中,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 大军在清洲城集结后,信长特意召见了有“斩关长庆”“美浓赤鬼”之称的毛利长庆。 广间內,织田信长盘腿坐著,长庆与他仅相隔一尺。 “五万兵力,给你。破了长岛,我就把长岛城三万石一併交给你。 信长又开始了画饼,这个饼的確不小,但里面有一半是击退武田还未给的奖赏。 谁会嫌弃领地多呢?比起飞地,动不动移封才是最痛苦的。 攻略长岛只能智取,歷史上信长用了三次蛮力,导致一门眾死伤数人,柴田胜家负伤、氏家卜全和林秀贞的养子林通政战死。 “主公。臣只需三万人。” 信长挺直了背,几乎要站起身来。 三万人对三万一向一揆,攻城战,闻所未闻。 “说下去。” “长岛城的依仗,从来不是城防。” 长庆抬手將地图铺在地上,信长往长庆身边又挪了挪。 “要破长岛,先破其水。” “你懂水战?” “在下不懂。”长庆坦然道,“但九鬼嘉隆懂。武田一走,骏河水军也撤走了,毛利水军也过不来。” “嗯,继续说。” “在下请主公下令,让九鬼嘉隆封锁长岛海路,切断海上联繫。同时,在下將在上游堵塞河道。” “堵塞上游河道?” “如今还未开春,水势不猛,只需在上游拓宽河道,修筑堤坝,让下游水降三尺,长岛周边的河心洲、沼泽便会露出浅滩。届时我军可分兵攻取外围据点,步步为营,围死长岛。” “三万,你不怕对方反击?” 长庆面露不屑道:“长岛城中真正的战力,不过万余。只要切断补给,断绝外援,不出三月,城內必乱。 “那你为何只要三万人?” “人多无益。长岛周边地形狭长,五万人摆不开,反而徒耗粮草。三万人足够围城,多出来的两万,主公可留著防备近畿。” 信长当然希望手上有足够的机动兵力。 “好妹夫!” 又套近乎?长庆“嗯”了一声。 “半年,给我拿下长岛!” 长庆竖起三根手指,“在下刚刚说了只需三月。” “如果真的只需要三月,我给你三万石也无妨!” 现在的信长很清楚,越早能从长岛脱身,他在包围网中越有胜算,这点奖励对他微不足道。 “长庆,此番就由你担任大將了,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作你与力!” 早在战事开始前,毛利长庆便下令將长岛周边两里的百姓全部迁走,一粒米都不留给一向宗。 毛利长庆骑马行进在中军,佐久间信盛跟在他身旁。 瀧川一益已经占据了长岛城南侧,只等主將前来合围。 伊势湾的海面也有了点点黑影,海鸟盘旋如同天边的芝麻,九喜嘉隆的水军已经封锁了海面。 当夜,大军在距离长岛五里外的扎营。长庆命佐久间盛政前往上游修筑堤坝。 十天后,三条的堰筑成了,长岛水流开始变浅。 那些原本被河水环绕的据点,如今与陆地之间只剩下及膝的浅水,人马可以涉水而过。 毛利长庆亲自督战,毛利军率先扛起木开始进攻。 五百精锐在竹中重治的指挥下打头阵,涉水向河心洲发起进攻。 一向宗在外围的据点布置的士兵不多,压根扛不住四面八方的攻击。 长岛城失去了水路优势,派出的援军也被瀧川一益阻击。 毛利军率先衝上河心洲,与一向宗的人展开肉搏。 每个据点的守军不过两百,很快便被大军剿灭。 半个时辰后,长岛城外东面三个外围据点陷落。 与此同时,其他方向的进攻也在进行。林通政率军攻下了北面的据点,佐久间信盛攻下了西面的据点。 短短一天,长岛外围的河心洲据点,几乎全部陷落。 长岛愿证寺的主持,本愿寺证意,却並不在乎这点损失。 河水虽浅了,但却沉积有大量的淤泥,只要五道城砦还在,以织田军的兵力,压根攻不下愿证寺。 但织田军的动作却出乎他的意料。 毛利长庆开始在占据的外围据点上强化工事,他们不仅用了木料修建浮桥,还用了许多石头强化地基。 这是要干什么? 消息传到岐阜城,织田信长正在准备剿灭比叡山延历寺。 姊川合战时,延历寺庇护了相当一部分朝仓、浅井的溃兵,信长之前苦於兵力不足,一直没有对其下手。 “光秀,你怎么看?” “还请主公明示!” “我说他的攻城手段,你看清了吗?” 明智光秀规规矩矩答道:“毛利大人做得对。围城必先剪其羽翼,长岛外围那些河心洲,本就是一向宗的耳目和粮道。如今被攻陷,长岛城已成孤城。” “那他在上游堵塞水道,又是为了什么呢?” “水攻。”明智光秀不假思索地答道,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上游堵河,让水位下降,攻取外围据点。这確实有用。长岛城地势低不假,但广阔的河道和浅滩会让水快速流入伊势湾,根本无法摧毁愿证寺的防御。” “我这个妹夫总是心智异於常人————!” 对於信长的这番感嘆,光秀只能付之一笑。 第100章 伊势长岛攻略(下) 第100章 伊势长岛攻略(下) 春已至,木曾川的水位率先上涨。 长岛城再度被水网包围,这让愿证寺的和尚们放下心来。 毛利军似乎打算长期围困,上游的堵塞似乎也被拆除了。 这一月以来,愿证寺好几次尝试夺回外围的据点。 由於水浅和浮桥的原因,织田军互相支援的速度太快,每次强攻都会遭到痛击。 但这几次也不算一点收穫也没有。 通过审问俘虏,证意已经知道了织田军的真实兵力。 他起初还后悔没有和毛利决战,但后来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武田信玄都被逼退,自己也犯不上和那个亡命徒搏杀。 现在他最大的麻烦,便是那些当初自己修建的外围据点。 三万人守不住漫长的河道,但是这些外围据点却封死了自己和外界的连通。 偷偷运送粮食、求援都不行,更別说组织大规模反击了。 证意不打算坐以待毙。 “召集坊官、坊主。我要夺回那些据点。” 当夜月色正好,长岛城城门大开,八千人乘坐各类船只向织田军发起反击。 他们分成五路,分別扑向失陷的外围据点。这些一向宗信徒人人狂热,口中念著“南无阿弥陀佛”,杀人只当是杀了恶鬼。 远远听上去就像是一群嗜血的苍蝇。 这些信徒佛理什么的一概不知,只知道为佛献身。 各据点相继燃起烽烟,水网中的火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带。 瀧川一益赶到本阵,他负责的西面据点已经快要失手了,“再不派兵,就守不住了!” “不急。”长庆淡淡道。 瀧川一益怒道:“如何不急?若是让他们夺回去,便前功尽弃了!” 佐久间信盛这时也赶了过来。 “大人,林大人正在北面的据点苦战————我东面的据点也顶不住了,敌军还在不断地被送上来!” 又等了一刻,竹中重治亲自镇守的据点燃起了剧烈的火光! 长庆立刻站起了身!“传令下去,让九鬼大人准备歼敌!” 一益皱起了眉头,让海船逆行去支援简直是胡闹! “点燃上游沿途的烽烟,告诉盛政,让他破坏水堰,把水通通放下去?” 一益和信盛面面相覷。 水堰不是早就拆了吗?明明水位已经涨起来了! 长庆见两位织田宿將不明就里,笑著解释道:“诸位大人勿怪,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也是不得不如此————” 自始至终,长庆从未拆除过上游的堤坝,只是缓缓地放水,让对方误以为水流已经恢復到了往年的水位。 烽烟一道道燃起,很快盛政就收到了消息。 一道道水堰被拆除,下游的水位缓缓上涨,却並未引起激战正酣的僧兵注意。 长岛城外围,战斗正酣。 —— 一向宗的船只密密麻麻地挤在河道里,有的正在围攻城砦,有的往来输送兵员。 那些撑船的船夫察觉到异样。 “怎么回事?水流怎么变急了?”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晃。船夫连忙稳住竹篙,却发现一尺来高的水浪推来。 只有撑船的人才知道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水浪有多凶猛。 “涨水啦!小心!” 喊声刚起,上游已经传来水鸣。 月光下,一道白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水波裹挟著破碎的木头而来,这些木头撞上了僧兵的船只,船夫手中的竹竿已是弯曲欲断。 “快跑!撑不住了!” 来不及了。 漂浮物加大了船只受到的衝击力,不少人掉入水中,隨著船只飘向下游。 僧兵们的念佛声变成了惨叫,狂热的斗志变成了绝望的挣扎。 月光照在浑浊的河面上,只能看见无数人头在水中起伏,听见无数绝望的呼號。 但很快,连呼號声也渐渐消失了。 伊势湾出海口,九鬼嘉隆正在等待。 他的水军已经封锁海面整整一个多月,每天的任务就是巡逻、拦截、偶尔抓几个试图从海上逃跑的一向宗信徒。 这是一项费力不討好的工作,捞不到什么功劳。 毛利长庆却在刚才突然派人告诉他有大功相送,他一开始还不信,如今看到上游飘来的僧兵,顿时眉开眼笑。 九鬼嘉隆拔出太刀:“传令下去,所有船把出海口给我堵死了。不降就杀。” 水军的战船如同群狼般扑向那些倖存的僧兵。 这些人刚从洪水中挣扎出来,早已精疲力尽,哪里还有反抗的力气。 有的被长枪刺穿,有的被铁炮击中,有的乾脆被船桨拍晕,沉入海底。 鲜血染红了伊势湾的海水,又很快被浊流衝散。 长岛城外,水位依旧高居不下。 毛利长庆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在修筑这些城砦时,特意加高了地基,用石块加固了墙体。 这般体量的洪水可以淹没河道、冲走船只,却撼不动这些坚固的堡垒。 此刻,佐久间信盛终於明白了一切。 “大人————原来您一直在等这个?” 长庆抱之一笑,“让一向宗觉得有机会夺回据点,他们才会出动。现在我等立刻进攻,若能夺下一座城砦,大势已定!” 木筏早已准备就绪。 织田大军趁著水位还未减退,扑向了各个城砦。 很多原本增筑后不易攀爬的地方,织田军现在可以轻易地爬上去。 长岛城內,本愿寺证意站在愿证寺的钟楼上,望著城外的一切。 “中江砦————大鸟砦————” 证意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看见,织田军的木筏已经衝上了那两座城砦的河岸。 那两处的守军参与进攻,如今冲走十之七八,逃回砦中的人惊魂未定,根本没什么战斗力。 霎那间,火光冲天而起,那是城砦被攻陷的信號。 一夜之间,五座外围城砦陷落了两座。 长岛城、屋长岛、筱桥虽然还在手中,但已经被织田军团团包围。 水流变缓,织田军又將那些木筏连在一起搭建浮桥。 那些原本被河水环绕的据点,如今被一座座浮桥连接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包围网。 长岛城、屋长岛、筱桥,这三座残存的城砦,被分割包围,彼此之间无法联络,更无法支援。 毛利长庆將本阵转移到刚刚攻陷的大鸟砦。 竹中重治来到他身边:“大人,俘虏已经审问过了。长岛城內现在只剩下不到一万人,粮食最多支撑三个月。” 长庆点点头:“证意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要投降。” “投降?”长庆微微挑眉,“条件呢?” “保证所有人的安全。只要不杀他们,他们愿意弃城离去。” “我先问问主公的意思。” 长庆的信刚刚写好,参与延历寺攻略的丸目长惠传来了消息:叡山延历寺,已被织田信长焚毁。山上的僧侣、百姓,尽数被杀。 > 第101章 信长的怒火 第101章 信长的怒火 竹中重治站在一旁,他看见长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隨后那封刚写好的信就被他拋入了火堆。 “信长公这么做,让我难以自处了。” “主公————打算怎么办。” 如今,佛敌成了织田信长。但长庆屠了愿证寺,岂不是成了下一个佛敌。 “比叡山的事,证意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长岛城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进不去。” 长庆站起身,隔著河水望向长岛城。 以后可不能像刚发跡时那样投机取巧了。 仁名是一定要的。 但是违背信长的意愿,自己可能这十年的努力都要白费。 “不能像信长公请示了。告诉政意,我接受他的投降。” 重治微微一怔:“可是主公那边————” “主公在京都,我在长岛。我是这里的主將,我也根本不知道延历寺发生子什么!” 重治也信奉佛教,自然支持长庆的行为。 “大人,您变了!”重治微微一笑。 “或许是大国主神的感召吧!” 佛教和神道教在这个时代已经混在了一起,长庆时刻都在提升大国主神对自己的影响,也是为了强化身边人对这种信仰的认可。 当夜,长岛城东门大开。 本愿寺证意穿著僧袍带著一群坊官、坊主和数千僧兵离去。 占领长岛城的消息传到安土时,已经是三日后。 信长不喜反怒,当著其余重臣的面破口大骂。 “混帐!” 满座俯身垂首,无一人敢直视信长。 “拿下了长岛又怎么样!居然放跑了那群禿子。” 信长围攻延历寺时遭到了反扑,他的爱將森可成居然战死了。 歷史上,森可成本该死於1570年摄津攻略时,被浅井、朝仓袭击居城。 但去年“姊川合战”后,朝仓、浅井並没有在信长平定摄津时偷袭。 没想到这个猛將居然死在了比叡山。 信长將信交给了身旁的小姓,小姓立刻读起了信来。 “在下围困长岛即將超过三月,因贪图伊势长岛3万石,同意本愿寺证意出降。城中僧眾已悉数放出,平民已经登记照册————” “別读了!”信长夺过信撕得粉碎。 饶是柴田胜家这等武將,也明白了信长的心思。 信长前脚火烧延历寺,毛利长庆后脚就当起了好人,受降一事甚至没有请示信长。 而且他还自称“贪图知行”,这是嫌自己的罪名不够多吗? 明智光秀当然明白长庆自贬的意思,他立刻进言道:“主公,愿证寺投降时,比叡山的消息还没传到长岛。毛利大人可能不知道————” “不知道?”信长冷笑起来,家臣们甚至能听到他齿缝里吸气的声音。“他就是故意的!” “传令,让毛利长庆將长岛城交给瀧川一益,即刻返回岩村城。告诉瀧川,要是有一个僧人逃出了大和,我便问他的罪!” 回到岩村城已经是三月末。 京都传来消息。 本愿寺显如,指责织田信长为“第六天魔王”。 在发往各地的书状中细数信长的罪状。 然而让长庆冒冷汗的却是最后一段话。 —— “伊势长岛之战,毛利长庆保全城中百姓性命,释放证意及眾僧俗。此举堪称佛门护法、乱世义人。愿毛利殿早日脱离魔王,回归正法。” 这是在害我!这群和尚还真是恩將仇报! 竹中重治看罢抄本,忧心忡忡地说道:“本愿寺这是在挑拨离间!” “主公本来就怀疑我。”长庆站起身,在室內踱步,“现在本愿寺这么一说,他更会觉得我是故意的。觉得我是想卖一向宗一个人情,留条后路。” “要不要写信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我和一向宗没关係?越解释越说不清。” 永远別急著和领导解释,这是长庆穿越前就明白的事。 这条原则对於信长,更加適用。 四月底,局势骤变。 足利义昭再次举起义旗。 檄文传遍天下,號召各国大名共同討伐“佛敌信长”“国贼信长”。 浅井、朝仓、武田、毛利、三好、本愿寺再度联手。 松永等近畿豪族復叛,这对於消除了延历寺、愿证寺的信长来说,已经算比较乐观了。 信长当机立断攻入京都,放逐了足利义昭。 这一举动產生了极其爆炸的效果。 武田信玄放弃了越中的势力,以获取上杉谦信的支持,双方达成了和睦。 武田的使者甚至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岩村城,在城下大喊:“只要大人愿意加入武田家,武田上洛之日,美浓一国便是大人的。” 毛利站上城头,心想:这老虎也是落井下石的小能手,巴不得现在就让信长弄死自己。 使者见长庆不答话,误以为他心动了。 “信玄公敬重大人的武勇和仁心。何必在信长手下受这等窝囊气?” 长庆隨即让大之丞喊道:“我主公让你替他问问信玄公,他的手还挥得动刀吗?” 那古野一战,武田信玄的手臂骨折,至今他的手臂都吊在胸口。 使者有了恼意,却还要相劝,长庆也懒得再听,命人乱箭射去。 长庆回到了自己的居室,走到案前,铺开信纸。 服部春安歪著脑袋,误以为长庆真的动了心思。 “我要往安土写一封信。” 春安放下心来。 “主公打算说什么?” “说我愿意主动出击,攻打浅井。” 春安一惊:“攻打浅井?现在我等四面都是敌人,如何进攻。” “主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我和武田勾结。我请命率先攻下浅井,就是在向主公表忠心。武田才回到信浓不久,根本没有余力发起第二次上洛。这时候不拿下浅井,等谦信拿下了越中,我等便是真的四面受攻了。” 长庆此举,也是为了能儘快救下浅井长政。 信写好了,他吹乾墨跡,叫来了竹中重治。 “你亲自去一趟安土。想办法说服主公同意我半年內平定浅井,並请主公让丹羽长秀大人替我镇守岩村。” 竹中重治接过信,却犹豫了一下。 “大人,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这样处处为主公著想,可主公未必领情。您拒绝武田,主动去打浅井,主公会不会又觉得您是想立功揽权?” 长庆不是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不是等待命运降临的人。 “重治,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也会被怀疑有异心————” 竹中尚未见过长庆失意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宽慰。 “这乱世里,忠义是假的,野心是假的,只有活下去是真的。我只要有用,信长公便还会用我。他真要卸磨杀驴的话,以后再说吧!” 第102章 强攻佐和山城 第102章 强攻佐和山城 四月的近江,稀稀落落下起雨来,梅雨若至,攻城更是万分困难。 但如果不趁著这个时间攻下浅井,织田家危如累卵。 城下的街道泥泞难行,但安土山上的天守阁却在这阴雨中愈发显得巍峨。 “竹中大人,请。” 本丸御殿內,信长正在与诸將议事。 重治跪在廊下等候,隱约能听见殿內传来的爭吵声。 “武田已经和上杉议和!德川根本抵挡不了武田!” “我等应当退出山城国固守近江、美浓,等待变数才是!” “那就先灭掉背信弃义的松永久秀!” 信长听得不耐烦,这才示意小姓说话。 “大庆城城主竹中重治求见。” “长庆那傢伙还嫌我不够烦吗?” 信长还未等重治坐下,便抱怨起来。 重治双手奉上书信:“毛利大人请信长公给与三万兵马,半年之內平定浅井。” “半年?”信长挖了挖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座之人无不知道磯野员昌的驍勇,半年能不能打下佐和山城都还是未知之数,更不要说灭亡浅井。 “长庆又有什么主意?”信长打算套话。 “我军早晚腹背受敌,如今武田还没缓过元气,如果不趁机解决掉浅井,未来本家就会四面受攻。” 重治倒不是故意不说攻城的办法,实在是因为那本就是一场硬仗。 信长笑道:“好,我可以让毛利统帅三万大军强攻佐和山城,但是岩村城怎么办!” “毛利大人请求丹羽大人先替他镇守岩村城。” “我的好妹夫————他是怕我怀疑他,所以要用命来表忠心?” “是!”竹中重治按照毛利教的话回答了。 “回去告诉长庆,我准了。让他即刻到安土集结。” 重治叩首领命,正要退出,却听信长又说了一句。 “对了,再告诉他。日根野弘就和小笠原长时我要委以重任,他们以后就是我的直臣了。只要能拿下佐和山城。上次的错误我就不计较了,佐和山城五万石给他。” 言下之意,信长要將毛利的两个城代提拔为直臣城主,也算是制约毛利的一种方式。 长庆临行前,与日根野弘就、小笠原长时见了一面。 日根野弘就只是表达了转仕的遗憾。 他本就没有多余的追求,斋藤龙兴死后,他跟隨长庆也算恢復了家业。 虽说如此,但他们主僕之间並无深情。 小笠原长时则有些愤怒,他可是一开始就拒绝过成为信长的直臣。 “长时,將来平定了信浓的话,你早晚会恢復家业。而我不一定会在信浓,分別也是早晚的事。” 长时收起了怒气,却转而落下泪来。 一个快六十的男人哭起来,泪水沿著皱纹横七竖八的流淌,长庆也不知如何安慰。 长时哭了片刻,隨后磕头道,“属下明白,织田家只要有您在,一定会攻克信浓。他日若是用得上在下,在下一定为您赴汤蹈火。” 主君的百战百胜,让毛利家臣都对自己的主君充满了信心。 两日后,毛利长庆率三千人马抵达安土。 大军在安土城外集结,信长在五层天守阁上看著大军往北近江开去。 此战几乎匯聚了织田家半数名將,毛利长庆、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明智光秀、羽柴秀吉。 佐和山城下。 长庆眺望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坚城。 佐和山城坐落在海拔二百米的山上,石垣最高处高达4米,西侧为悬崖,难以进攻。 歷史上的佐和山城,是织田信长包围了半年多才拿下的。 这座城在经过石田三成改造后,甚至有了护城河、五层天守阁,以1800人抵挡东军40000人足足五天。 此山不缺水源、梅雨又將近,攻城难以取巧。 “真是一座坚城。”竹中重治说罢嘆了口气。 他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毛利军的伤亡。 “我打的坚城还少吗?全军休整两日,明日打造竹梯、木楯!”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该拼就得拼。 通过一日的观察,长庆发现:佐和山城东侧仰攻的坡度最高,东山道的大手门是其防御重点,强攻只是白白浪费士兵的生命。 南北坡的外围阵地相对要平缓许多,但配合箭楼和曲轮,攻上去代价同样不小。 山城背面靠近悬崖的防御最为薄弱,但同样设有曲轮,部队不易展开。 曲轮是一种三面陡坡,一面连接下方阵地的防御工事。 一般山城会设置很多层,每攻陷一层,上一层的守军便能以高打低。 同时不断地仰攻,也会让进攻方士气和体力下降。 这种工事用土攻破坏的成本太高,而且在敌人的铁炮和箭矢下就是靶子。 长庆要求军队再休息一日,又让竹中带人做了很多牌。 同时他找到了作为佐久间信盛与力的丸目长惠。 要想攻克此城,不依靠精锐奇袭是没用的。 丸目长惠如今有两百人的军队,几乎都是他自己的弟子,这些人搏杀的本事和毛利军不相上下。 长庆將对方薄弱的水之守口方向交给了长惠,自己则准备隨军寻找防御的薄弱点。 四月十日,毛利军全军扛起牌,率先向山上爬去。 毛利军训练有素,尚能抵达对方工事前。 但其他的足轻扛著竹梯寸步难行,当日被击毙或摔死的士兵便有200余人。 毛利军在建立通道后放下了木,磯野军突然杀出城外,双方交战一阵,直到后方的明智军赶到,磯野才撤回城中,双方各自损失百人。 四月十一日,羽柴秀吉奉长庆之命,沿著南北坡开始修筑土垒,磯野员昌再次杀出,毛利军顶著飞矢、弹丸掩护秀吉修筑土垒。 激战一日,毛利军伤亡三百余,磯野军伤亡两百余。 四月十三日,佐久间信盛休整了坡道,毛利军用竹梯和土块垒起了长二十丈宽两丈的土垒,高度与对方阵地的高度相当。 毛利军与磯野军展开对射,毛利军箭法精准,但缺乏掩体。双方却依旧伤亡百余。 磯野一共只有三千守军,这个伤亡难以接受,於是磯野员昌也开始加筑土垒四月十四日,佐久间军开始攻城。 四月十五日,明智军接替。 隨后瀧川、羽柴轮流交替。 经过五日激战,织田军伤亡三千,磯野军也伤亡了近千人。 织田军打得过于坚决,这让磯野员昌感到意外。 四月十五日,磯野员昌主动放弃了外围阵地,退入了二道城。 第103章 先登 第103章 先登 四月十六日,卯时初刻。 浅井、朝仓援军三万人已经抵达了佐和山城北面三里。 羽柴秀吉、瀧川一益早已在此布阵。 他们早已得了军令:坚守此地半日,不许放一名敌军上山! 攻占天守阁,毛利长庆只打算再花半日时间。 佐和山城二道城的石垣上。 磯野员昌见到援军后,奋力鼓舞军心。 外围阵地全部丟失,织田军就像疯了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石垣上撞。 现在他手中只有一千人可战,但他知道毛利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只要援军能衝上来,里应外合,织田军必败无疑。 五日不断地进攻,让磯野军和作为主力的毛利军已经陷入疲惫。 现在就看谁熬到最后。 毛利长庆站在土垒后方,正在用布条把“千代鹤太郎”的刀柄缠在手上。 “主公!您是总大將,怎么能以身犯险,让我去吧!”竹中重治急道。 长庆递出手,让重治把自己缠好的布条紧了一下。 “死伤了这么多部下,我不亲自上,怎么好和他们交差。” 说完,他抽出太刀,带好了面具,走向那队正在整装待发的死士。 这三十个人是著甲的精锐,都是岩村城道场走出来的老兵。 “大国主神庇佑,此战必胜!” 三十双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大国主神?就是保佑他们取得那古野之战胜利的神明吗? “必胜!”长庆又吼了一次。 三十人也跟著发出呼喊。 “记住,怕死就会紧张,那样死得更快。你们跟著我找机会翻上二道城,知道吗?” “是!” “春安!你指挥我的其他人马!正信,告诉明智大人,请他帮我把敌军注意力吸引到南面。重治、大之丞,带上弓队掩护我。” 攻城战再度打响,长庆终於找到了一处对方射击火力薄弱的地方。 几个足轻正在用长杆挑著竹梯往石垣上搭。石垣上的守军拼命往下射箭,两个足轻惨叫著跌下来,但竹梯还是架了上去。 长庆第一个攀上竹梯。 他爬得很快,快到连守军都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攀上了石垣的边缘。一名磯野军的足轻惊叫著举起长枪往下刺,长庆侧身一躲,抓住枪桿猛地一拽,那名足轻惊叫著从石垣上栽了下来。 下一瞬,长庆翻身上了石垣。 太刀出鞘,寒光一闪,两名衝上来的守军捂著喉咙倒下。 “杀!” 三十名死士接连翻上石垣,跟在长庆身后直接往城內衝去! 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吸引了注意,长庆已经带著人杀穿了第一道防线,直奔二道城的中心地带。 守军重新夺回了石垣,而长庆等人已经冲入了二道城的建筑里。 室內战,穿著具足的武士战斗力更加强大。 磯野员昌在本丸指挥,听到警钟声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报!织田军从北侧石垣突入,已经杀进二道城了!” “什么?!”磯野员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多少人?” “不、不清楚,大概百余人!” 百余?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已经看花了眼。 “隨我来!”磯野员昌拔刀冲了出去。 他不能让织田军在城內站稳脚跟,否则里应外合,二道城必失。 但他刚衝出本丸,就听见城西方向也响起了喊杀声。 “报!水之守口被突破!敌军从悬崖一侧发起了进攻!” 磯野员昌仿佛能听到自己脑仁裂开的声音。 水之守口? 毛利连续猛攻,难道就是为了从悬崖那侧打进来。 那个地方防备虽少,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的。 “敌將是谁?” “是丸目长惠!” 居然是当初一起去救本国寺的那个毛利旧臣。 守军顾此失彼,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要慌!退回本城!主公已经进攻了,只需要坚守半个时辰!” 说话间,织田军已经涌入了二道城。 山下,浅井长政正在指挥军队猛攻羽柴秀吉的防线。 秀吉的三千人已经被压缩到山北半里,防线摇摇欲坠。 瀧川一益浑身浴血,朝仓军已经突入了他的本阵。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起来。 “山上的旗帜变了!” 浅井长政猛地抬头。 佐和山城二道城的石垣上,一面面织田家的木瓜纹旗帜正在迎风飘扬。 旗帜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按刀而立,那副“大国鎧”如今已经名扬天下。 “主公!”海北纲亲衝上来,“山城已失,我军此刻再攻,也难以夺回城池啊!” —— “我知道!”长政怒吼一声,拔刀指向山上,“但天守阁还在!磯野员昌还在!只要衝上去,里应外合!” “主公!” 海北纲亲一把抓住他的马韁,跪在地上。 “磯野大人若在,不会让敌军插上旗帜!此刻上山,只会徒增伤亡!织田信长的援军还不知道在何处,请主公退兵!” “你!” “请主公退兵!” 赤尾清纲也赞成。 明智军和佐久间军已经扛著磯野的旗帜下山了。 浅井长政握著刀,浑身发抖。 员昌会降吗?如果是长庆亲自攻入城中,员昌应该会降了吧———— “报,朝仓大人说野战我军虽胜,但再打下去胜负难以预料,请您与他一起退兵。” 法螺声响起。 浅井、朝仓缓缓退回小谷城。 三层天守阁內,磯野员昌听到了那熟悉的法螺声,发出绝望的呼喊。 本丸还未完全丟失,为何主公退兵了? “磯野大人!降了吧!”长庆一步步登上楼梯。 原来员昌將自己的旗本都派了出去,长庆逮到了个机会溜了进来。 磯野员昌能感觉到地板在抖。 “毛利大人,输给你了!”磯野准备切腹,掏出了肋差。 长庆笑道:“你是对长政公感到绝望了吗?” “是!” “你要相信长政公是敢来打的,必定是被朝仓阻拦!降了吧,死的人够多了!” 长庆收起了刀,向已经跪坐好的员昌伸出了手。 想到旧日的恩情,磯野员昌终究还是没有拔出肋差。 “在下————愿降。” 安土城,天守阁。 “佐和山城,拿下了。磯野员昌做了毛利的家臣?” “是!”柴田胜家答道。 “我这妹夫真是让人又喜欢又討厌。派人告诉他,五万石我交给他。既然朝仓来了,我自然不会坐等他吃亏,让他等待我两万本阵抵达,一起拿下浅井,此后另有封赏。” > —— 第104章 下雨就入魔 第104章 下雨就入魔 浅井、朝仓后撤后,浅井军退入小谷城,朝仓军在小谷城西北的田上山布阵,並派出前部三千人在小谷城北部的山谷里修建了兵砦。 毛利长庆得知这一情况后,立刻召开了军议。 他没有徵求诸將的意见,下达了命令。 “留下战斗损失过大的瀧川一益守备佐和山城,羽柴大人隨我前出山田山,挡在朝仓和浅井的中间。” 这一行动招致了诸將的反对,这並非用兵之法。 毛利却笑道:“我部前出,信长公为之后继,何惧之有。况且敌军现在认为我等正在休整,绝对没有防备!” 唯有羽柴秀吉赞同道:“毛利大人言之有理,我愿为先锋。梅雨將至,我等只要建立营寨,朝仓也攻不下啦!” “那就如此安排。佐久间大人及其他诸位,沿著我军行进路线设立城砦。” 毛利军和羽柴军的行动速度惊人,很快便前插进入了田上山。 织田信长本阵抵达佐和山城时,只见到瀧川一益,不由大怒。 “我不是让长庆等我吗!” “毛利大人说让我在此等主公,军情紧急,他不得不提前进军?” “哪里紧急了!指给我看看!” 瀧川一益铺开了地图,上面已经標註了双方的態势。 信长看了后,抬头看著瀧川一益,“你休整够没?” “够————够了!” “我留下500人守城,你跟我一起去。” 信长抵达小谷城西两里处时,明智光秀、佐久间信盛早已经修筑好了城砦。 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信长站在帐外,摊开了两只手,感受著这场小雨。 “桶狭间啊————” 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敌军的旗帜已经东倒西歪,马蹄陷在泥泞里拔不出来。 明智光秀正要劝信长避雨,斥候的马蹄声已经传来。 “有什么新情况?” —— “毛利大人和羽柴大人奇袭了小谷城北部的山谷,朝仓军开始溃逃!毛利大人让———— 诸位不要等主公,迅速向田上山进攻!” 想到什么来什么,不愧是我的部下。 “什么叫做不要等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明智光秀解释道:“毛利大人还不知道主公来了————” 信长也没功夫怪罪,至少这个长庆没有貽误战机。 信长立刻上了马,战马在雨中焦急地踏著蹄子。 “朝仓义景肯定害怕了,跟我追上去!” 明智光秀拽住韁绳,“请主公稍后,我等集结需要时间!” “我怕雨停了!哈哈!快!”信长夺过韁绳,隨即冲了出去。 “跟上主公!”明智光秀呼喊著,接过了旗本递来的马匹。 佐久间信盛刚刚赶到,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主公有什么军令吗?” 明智光秀扬鞭喊道:“跟上主公!” 这就是军令? 信长的本阵混乱地移动,这让所有的织田家臣都狼狈不堪。 旗本、番使奔走於各个城砦,只能传达“跟上主公”这种令人茫然的军令。 织田的家臣、豪族,有些甚至连近江的地形都不清楚,只能跟著瞎跑。 信长带著自己的精锐母衣、马迴一千余人冒雨北上。 山上的雨水混著泥浆流下,部队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快!快!”信长在雨中大喊,“朝仓义景就在前面!把他给我揪出来!” 这疯狂的追击让织田军倍感熟悉。 自从桶狭间以后,但凡下雨,似乎对他们的主公来说就是吉兆。 此时的朝仓义景,得知信长两万本阵已经来到近江,自己的前沿城砦又被毛利奇袭,已经打算返回越前。 小谷城守上半年不算难事,只要其他大名发起进攻,他再来解围最为稳妥。 然而,他並不知道信长已经追了上来。 他年近四十,继承家督已经二十余年。朝仓家底蕴雄厚,一乘谷更是被他打造成了“小京都”,可自打“越前军神”朝仓宗滴死后,几乎没打过什么胜仗。 帐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帷帐被人破开,走进来的是“一门眾”的朝仓景行。 “主公先撤退吧,我来殿后。” 朝仓两万大军在雨中缓缓后撤,輜重、伤兵、杂役,乱糟糟地挤在山道上。 雨越下越大,视线越来越差,斥候来回报信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信长已经追红了眼。 沿途不断有朝仓军掉队的士兵被追上,那些人在雨中绝望地举起武器,然后被织田军的刀锋砍倒。 信长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往北冲。 “朝仓义景呢!”他把刀架在了俘虏的脖子上。 俘虏浑身发抖,指著北方:“撤、撤退了————全军都撤退了————” 信长鬆开手,那人摔在泥地里。 明智光秀浑身湿透地追上来,脸色发白:“主公!不能再追了!大部队还没跟上!” “光秀,追击心生惧意的敌人还需要等待援军?” 信长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带著马迴追击。 “朝仓义景就在前面,他跑得越快,说明他越害怕。他越害怕,我就越要追。追到他跑不动为止。” 小谷城外,雨幕如织。 浅井长政得知织田军放弃修建的山砦,几乎是在向北方“溃逃”,还有些不明就里。 但很快他就明白是朝仓出事了。 他让“海赤雨”三將率领一共六千人出城干扰织田军,自己则守备小谷城。 “浅井军居然出城了!”服部春安欣喜道。 “他既然亲自率兵出击,我不能放他过去。”长庆笑了两声。 小谷城城门大开。 三千余人,黑压压地列於城下。 —— 当先三骑,正是海北纲亲、雨森弥兵卫、赤尾清纲。 浅井军刚走出一里路,便被毛利军拦住。 海北纲亲、赤尾清纲见到毛利长庆,脸色瞬间变了。 当年小谷城中,毛利神乎其技的兵法,让二人至今也感到震撼。 真要交战吗? 两人正在犹豫的时候,毛利长庆来到了阵前。 “海北、赤尾二位大人,你们还要误主到什么时候?朝仓註定覆灭,而浅井家也因为你们这些老顽固陷入万劫不復,难道你们不惭愧吗?” 两人受此责问,不免心惊。 “朝仓虽不济,却总比织田无义好!”雨森弥兵卫喝道。 他不认识毛利,也不给毛利面子。 “那你们尽了义,是否尽了忠呢?” 雨森弥兵卫冷笑道:“我等当然是忠义之臣!” “胁迫主君做出错误抉择,让主家陷入灭顶之灾,便是你们的忠义!”长庆单手举起大太刀,指责弥兵卫。“为了不让浅井家名断绝,今日便只能借你们人头一用了!” 第105章 杀鸡儆猴 第105章 杀鸡儆猴 毛利长庆横刀立马,雨水顺著兜沿滴落。 他看见雨森弥兵卫眼中的怒火,看见海北纲亲手腕细微的颤抖,看见赤尾清纲握刀的犹豫。 “要战便战,要降便降!错到此时还在犹豫不决?” 雨森弥兵卫第一个衝出来。 “毛利长庆,受死!” 长枪破空而来,雨森弥兵卫的枪术师承越前名手,一桿十字枪使得有模有样。 长庆甚至没有拔刀,仅用自己的臂鎧,便將来枪打歪。 这需要绝对的时机和自信。 “敬你是浅井老臣,让你三招不杀!” 雨森弥兵卫怒不可遏,將枪横扫而来。 长庆一提刀柄,“千代鹤太郎”露出半尺白刃,硬生生卸下了强劲的攻势。 战马也因此横踏数步。 “两招了!你还有机会,回头是岸!” 雨森弥兵卫收枪,向其余二將喊道:“我等一拥而上袭杀此人! 海北纲亲咬牙冲了上来。 手中的太刀高高扬起,一刀劈下,这一刀比雨森弥兵卫的枪还要狠。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弥兵卫!”他吼道。 长庆挥刀格挡。两柄太刀在雨中相撞,溅起一串串水花。 “海北大人,我给雨森大人的条件对你同样適用,还请珍惜!” 纲亲又是一刀,隨即喊道:“清纲,你还在等什么!难不成害怕了吗?” 弥兵卫挺枪攻来,长庆以一敌二稳占上风。 转眼三招已过,长庆逼退纲亲,一刀削向弥兵卫,弥兵卫招架不及,赤尾清纲的长枪及时援来,刀刃与枪尖溅起的水花刺痛了弥兵卫的眼睛。 赤尾清纲终是不忍同僚战死,出手了。 “你也一招了!” 雨越来越大。 雨森弥兵卫逮住空隙豁命刺出第三枪,枪尖直取长庆咽喉。 长庆侧身,枪尖贴著颈侧滑过。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刀光一闪,雨幕仿佛被从中劈开。 雨森弥兵卫只觉得手腕一凉,握枪的双手连同十字枪一併坠落在泥浆中。 “啊!” 惨叫声震得浅井军忍不住后退,甚至有的士兵嚇得丟了武器。 雨森弥兵卫昏死过去,这种伤,在雨天就等於是死人了。 “这一刀,为被你误了的主君。” 纲亲眼睁睁看著同僚倒下,眼眶欲裂。 长庆迎上去,两柄太刀再次相撞。这一次,他的刀硬生生將纲亲的刀压了过去,纲亲看著刀刃渐渐逼近,最后那冰冷的刀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三招已过!” “清纲!还不援手!” 赤尾清纲三招也已经过去,他胆怯了,枪都拿不稳。 刀刃渐渐没入纲亲的脸颊,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但利刃还在前进,几乎卡上了他的牙槽。 长庆突然撤力,刀沿著对方的刀刃滑下。 纲亲力尽,喘息的剎那,“千代鹤太郎”猛然扬起,从腋下的具足缝隙刺入。 长庆抽刀,纲亲的尸体摔落马下,泥水溅起,落在纲亲苍白的面孔上。 雨水冲刷著刀身,將血跡冲净。 赤尾清纲放下了武器,他连逃跑都忘了。 “赤尾大人,看来你是想通了,请收敛二位大人的尸体去说服长政公吧!” 长庆勒马转身,率军撤离。 “告诉长政公,朝仓必灭,浅井若还要死撑,只有一族断绝。只要在朝仓灭亡前投降,一切还来得及。” 小谷城,本丸御殿。 浅井长政检视了两位重臣的尸首。 赤尾清纲跪在下面,浑身湿透,额头抵著地板,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能活著回来了?” 清纲磕头,泣不成声,他为自己的胆怯感到惭愧。 “长庆放你回来的?”长政继续追问著。 “是。” 窗外雨声如瀑,宛如一场哀歌。 “他说什么?” 清纲抬起头,雨水顺著脸颊滴落。 “他说————朝仓必灭,浅井若还要死撑,只有一族断绝。他让我回来告诉主公,他在城外等主公答覆。” 殿外传来脚步声,久政魂不守舍地走了进来。 “大溃败!无能的义景!” 这是久政第一次咒骂盟友。 “织田信长带著家臣们不要命地死追,朝仓的殿军已经溃败。本队註定损失惨重!” “主公、隱居大人。”赤尾清纲膝行向前,“毛利长庆的话————请主公三思。” “你想让我降?”久政啐了一口唾沫,“不可能,朝仓就算败了,也不至於那么快就灭亡,还有武田,还有毛利————” “够了————父亲!织田已经贏了。”长政打断了久政的自我安慰。 久政还是第一次听到长政顶撞自己,他嘴角抖了抖。 “清纲,將夫人雪姬先送出城去!” 雪姬是林秀贞的女儿,织田信长的养女,当年还是毛利长庆亲自送到浅井家的。 长政爱护妻子的行为,和歷史上一致。 “你这是示弱!”久政斥责道。 “我是家督!清纲,立即去做!至於投降————先看看时局的变化再说。” 四月二十清晨,雨势渐收。 长庆正在城砦中练习新得的奥义。 雨森弥兵卫可是浅井家的旗头,海北纲亲又是浅井家的笔头家老,杀死这两位的奖励也堪称神技。 【二天一流】:二刀流之法。 【燕返】:高速连击,可提升对箭矢的格挡。 云层裂开数道缝隙,阳光如同一道道光柱。 “大人,小谷城来人了。”春安提醒道。 不远处,赤尾清纲驱马缓行,身后跟著一辆牛车。前几日双方就雪姬的事已经做好了安排。 长庆放下刀,带著旗本迎了上去。 “毛利大人,投降的事————长政公还在和隱居大人商量。” “转告长政公,时间不等人啊————” 长庆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苍白而清丽的脸。雪姬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怀里还抱著一个男孩儿。 “毛利大人,多年不见。想不到,送我来,和送我走的,都是您————” 这埋怨似的感嘆,让长庆生出些许歉意。 “雪殿,长政公让你出城,便是希望你能平安。现在我军围城在即,我会安排人送您先回清州。林大人见到您,想必非常高兴。” “我不要平安。我要和夫君一起死。” 雪姬的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长庆下了马,走到牛车前。 “我毛利长庆在此起誓,定会让你们夫妻团聚。请夫人相信我,也相信长政公。” 长庆目送牛车远去,也明白不能再和长政磨磨唧唧了。 “春安!通知羽柴大人,得加快进度了!” 五月,小谷城已经被无数的城砦围得水泄不通。 朝仓义景一直在逃跑,但他跑到哪儿,哪儿的守將就会投降。 他现在已经逃去了“二五仔”朝仓景镜的大野郡。 歷史上,他也是死在那个地方。 1 第106章 浅井降服 第106章 浅井降服 围城半月。 织田军的山砦如同铁箍一般,一圈圈勒紧这座山城。 城外的消息被完全隔绝,长庆每天都会让一群士兵对著城內喊话。 久政认定毛利是在耍诈,劝长政不要投降。 然而羽柴秀吉却没有閒著,他忙著招降浅井家其他城池的守军。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和小谷城依依相望的山本山城。 这座城池位於小谷城西方。城主阿闭征贞是浅井家的重臣,手握近千士兵。 若是他能投降,更会对浅井家的顽固派造成沉重打击。 不到三天,山本山城投降的消息传入小谷城,城中一片譁然。 “阿闭征贞那个叛徒!”久政在佛堂里破口大骂,“我浅井家待他不薄,他竟敢———— “” 骂著骂著,他突然停住了。 长政站在门口,半张脸隱在阴影里。 “父亲。”长政走进佛堂,在久政对面坐下,“征贞已经看清时局,您还看不清吗? “” 久政嘴角抽搐:“你这是什么话?” “征贞可不是轻信传言的人,想必朝仓已经灭亡了吧————小谷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阿闭贞征號称近江的谋臣,曾经隨磯野员昌一同杀入织田本阵,並且成功撤回。 “那又如何!”久政猛地站起来,“大不了与城共存亡!我浅井久政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怕死不成?” “可是父亲,那些跟著我们的將士呢?” 长政爱护子民的仁心至今在日本广为流传。 “让他们陪葬,我做不到。”长政站起身,“父亲,我会出城与毛利长庆谈一谈。” “你疯了!要谈,也是让毛利自己来!” 长庆很快就同意了长政的要求。 这也是没有办法,朝仓已经覆灭,信长不日就要返回安土。 到时候求情就更难了。 长政为了保护长庆的安全,亲自从正门口將长庆接到了本丸御殿中。 殿中,久政已经等候多时。 他看见长庆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毛利大人来了。”久政的声音冷得像冰,全无半点想要投降的样子。 长政出声提醒,却被长庆拦住。 “隱居大人,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救浅井家的。” 久政冷笑:“救?怎么救?投降织田,俯首称臣,这就是你的救法?” “久政大人,我问你一句话。当初你决定与朝仓结盟,对抗织田,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浅井之义。” “就为了所谓的义,连家族和家人也不顾了?” 久政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刻投降,还来得及。长政公对我有恩,我必定保全他。” 久政猛然看向儿子,嘴角抽动。 “对不起,长政,我当初应该支持你。但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 ,“不,父亲,是我犹豫不决,我应该逼你的,哪怕让你恨我。” 父子俩彼此坦白,涕泗横流。 许久,久政缓缓站起身。 “是我逼你与织田为敌,是我逼你走上这条路。是我把浅井家推向深渊。当年我无力应对六角家,被迫隱居,明明你做的很好————我却忍不住干涉你,甚至和家臣们一起为难你————” 长政跪下来,抱住父亲:“父亲,別说了!我们投降,还来得及!” “让我说完。长政,你是个好家主,比我强上百倍。若早听你的,浅井家何至於此? 如今到了这一步,总要有人负责。现在投降已经晚了————我不能让你陪著我去死!” 久政看向长庆:“毛利大人,烦请你转告信长公。浅井家背盟之事,是我久政一人之过,与长政无关。我愿切腹谢罪,只求信长公饶恕长政。” “父亲!”长政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臂,“不行!要死一起死!” 久政却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我拖著你落入了火坑,怎么能再带著你下地狱。你还有孩子————” 长政浑身一震。 “活下去。”久政轻声说,“替我活下去,替浅井家活下去。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殿后的佛堂。 长政想要追上去,却被长庆一把拉住。 “对不起,长政,您父亲的做法对你而言最安全————信长公的脾气————” 五月,织田信长回军近江。 他的本阵抵达小谷城外时,城上已经插满了织田家的旗帜。 信长在小谷城召见眾將。 “长庆,听说你单骑入城,劝降了浅井长政?” 长庆躬身:“是。浅井久政已切腹谢罪,浅井长政愿献城投降,臣服主公。” 信长挑了挑眉,“久政切腹了?真不容易,到了最后没犯糊涂。长政呢?” “主公,在下斗胆,想为浅井长政求情。” 眾將纷纷低下了头,气都不敢喘。 前不久追击朝仓义景,竟然没有一个人跟上了信长,信长带著本阵杀到了越前,才停下等他们。 军议时,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训了一顿。 佐久间信盛因为抱怨大雨难以追击,被信长大加申斥。 “求情?长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浅井家背盟在先,罪无可恕。但如今久政已死,长政投降,小谷城不战而下,近江豪族无不震服。在下听闻,主公將越前投降的豪族都委以重任————” “可我没饶了朝仓义景啊!” 毛利长庆没料到信长的思路如此敏捷,一时难以组织言语为长政辩解。 秀吉突然跪下:“主公,毛利大人攻略近江煞费苦心,请主公看在他的功绩上饶恕罪人长政吧!” 光秀也跪下:”近江初定,宜怀柔不宜杀戮。请主公三思。 信长站起身,走到长庆面前,俯视著他。 “你解决了伊势、近江的大患,便以你的功劳,换他一条命?” 长庆眼也不眨:“是。” “值得吗?” 长庆脑子里却想起了送往清州城的雪姬。 “在下只是不想看到————一—对恩爱夫妻,就此阴阳两隔。” 信长突笑起来,他甚至都忘了他那个养女长什么样子。 他一想到一向机敏的长庆,此刻却被他逼得胡言乱语,更觉得莫名开心。 对了,这还是长庆第一次为人求情。 念及於此,信长饶恕了浅井长政。 “浅井领地没收,你要留著他当家臣也可以。佐和山城五万石好好经营吧,现在回岩村替我盯著武田!” 永禄十三年五月,比歷史上晚了一个月。 这一年,天皇认为近几年京都地区战乱频发,理应消灾祈福,於是更改年號为元龟,—— 第107章 远山雪姬 第107章 远山雪姬 元龟元年五月,长庆在安排服部春安和本多正信治理佐和山城后,带著浅井长政、磯野员昌等人返回了岩村城。 糊涂丸已经四岁了,如今和乳母搬到了安土。 长庆与作为人质的长子聚少离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正室阿市生下的次子“夜叉丸”两岁,如今和阿市在岐阜居住。 侧室国子生下的长女鳶姬三岁,一直居住在岩村城。 虽然长庆有了两子一女,但战事繁忙,他压根都没怎么照顾。 小笠原长时、日根野弘就被移封到了西美浓,两人都成为了丹羽长秀的与力。 长政和员昌不仅勇猛,治理领地的本事也不差。 长庆於是给予浅井长政、磯野员昌知行各五百石,让他们帮忙治理明智城、土岐城。 这倒不是因为他吝嗇,这个风口浪尖给这两位加知行,几乎是找死。 夜已深,岩村城本丸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长庆的居室还透著光。 国子侧臥在褥子上,呼吸已然均匀。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方才的云雨余韵还残留在她脸颊上。 长庆轻轻起身,自己却无甚睡意。 夏夜清凉,或许是刚才多喝了几杯水的缘故,腹中胀得厉害。 他披了件单衣起身,推开福扇。 月光如水,洒在卵石小径上,脚底的凉意透过薄袜渗上来,倒让人清醒了几分。 绕过假山,长庆猛地顿住脚步。 月光下,一道素白的人影正立在井户旁。 那人背对著他,乌黑的长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在颈侧,仿佛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她正在打水,或许是因为夜深了,她也未整理那宽的衣襟。 远山雪姬。 长庆喉头微微发紧。 这小妮子啥时候发育的这么好了。 算算日子,好像已经到法定年龄了。 关於她的侧室身份,他早就和远山直廉说好了。 只是他这两年忙於事业,差点都忘了这么个人。 糟糕!远山直廉几次来信旁敲侧击,原来是这么回事! 雪姬直起身,將水桶提上来,动作轻缓,水珠顺著桶壁滑落,溅在青石板上。她侧过脸,月光正好照在她面上。 长庆呼吸一滯。 眉眼生得极好,少女的娇憨尚未褪尽,女子的风韵已悄然萌发。 雪姬有所察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忽然垂下眼帘,將手中的水桶放下,端端正正跪坐下来,双手叠在膝前,行了一礼。 “主公。” 就是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 “这么晚了,怎么独自在此打水?不是给你安排了侍女吗?” “侍女们都已歇下。妾身出了些汗,自己取水来擦擦,不妨事的。” 夜风吹过,雪姬的单衣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底下素白的足尖。 长庆看著她,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眼前这个女子,就像深山里的野花,无人问津,却开得正好。 “雪姬。” 她抬起眼。 长庆没有绕弯子。他向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你明日起就是侧室。” 雪姬点点头,她这些年已经受了父亲好几次提点了。 甚至直廉还动过让她主动献身的意思。 但直廉哪里知道长庆的苦衷。 雪姬慢慢低下头去,额头触在交叠的手背上,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妾身————是武家女子。早已经有了准备。大人是打算今天就————” 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可就择日不如撞日了。 长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被山风轻抚了很久的雪姬,此刻肌肤微凉。 “隨我来。” 长庆拉著她起身,带著她穿过庭院,回了自己居室的斜对面,那是早就为雪姬准备的房间。 国子已经睡熟。 长庆抱著雪姬进了屋子。 她的身子比他想像的还要柔软,带著少女独有的馨香。 她说她出过汗?长庆却只闻到一股香味。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上,那处的曲线凹下去,又隆起,简直不要太完美。 她始终没有出声。 他放慢了动作,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她的唇瓣柔软,带著淡淡的甜意。 起初她僵著不敢动,渐渐在他的摩挲下鬆弛下来,甚至怯怯地回应了一下。 长庆抬起头,在黑暗中看著她的眼睛:“不怕?” 她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次日清晨,长庆醒来时,雪姬依旧在熟睡。 隔壁的国子也还未醒来。 他撑起身,吩咐侍女安排好雪姬的新住处。 用过早饭后,他命人取来笔墨,亲自写下一封婚书。 又命人从库中取出绢帛十匹、太刀一振、黄金五两,作为礼金。 他將婚书和礼单交给族中重臣。 “送往远山大人处。就说,我要迎娶雪姬为侧室。婚礼的事,请远山大人择日。 正午时,刚刚解决完领民纠纷的长庆回到了御殿。 —— 鳶姬正捏著一只蝴蝶。 “父亲大人!” 长庆弯腰將她抱起来,举了举,惹得小丫头咯咯笑。 国子也跑了出来,不过看上去有点怪怪的。 “都知道了? 国子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来:“夫君说的是什么事?” 长庆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 他一手抱著女儿,一手搂著国子往廊下阴凉处走。 “雪姬的事,早就有了安排。只是————昨晚临时起意,没来得及与你说。” 国子低下头:“夫君要纳谁,原不必与妾身说。雪姬是远山家的女儿,北之方(阿市)早就告诉过妾身,我也知道是早晚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国子咬了咬唇,抬起眼,眼中竟有了几分少女般的娇嗔。 “只是主公昨夜那般急,妾身睡在隔壁,倒像个傻子似的。” 长庆忍不住笑了。 “你吃醋了?” “没有。” “当真?” 国子別过脸去,不看他。 长庆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廓,笑意更深。他伸手,將她的脸扳回来,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我若说,昨夜是碰巧遇上的,你信不信?” 国子没吭声。 “我若说,这些年忙於战事,差点忘了雪姬这回事,你信不信?” 国子终於动了动,瞥他一眼:“主公这般说,妾身自然是信的。” “可心里还是不痛快?” 国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一个“嗯”字,声音细细的,带著点鼻音。 “那怎么办?” 国子眨了眨眼,“主公今夜要来安慰妾身才是————” 第108章 织田信忠的情书 第108章 织田信忠的情书 元龟元年(1570)六月。 织田信长重新控制近畿后,被任命为从三位权大纳言,並且將美浓守让给了织田信忠。 他也没忘记妹夫的功绩,为妹夫毛利长庆求了一个治部少辅的官职。 这不禁让长庆想起那个和德川家康打擂台的男人。 石田三成现在应该还叫佐吉吧————应该还在近江的那个寺院里当沙弥。 好像藤堂高虎也是近江人,歷史上说这个人有一米九的身高,参加过姊川合战,应该也很容易找到。 长庆於是写信给佐和山城的本多正信,让他以200石招募藤堂高虎,以10石招募石田佐吉。 同时他让正信提醒春安,不要忘记道场的建设。 同年,六月二十。 长庆作为信忠的傅役,返回了岐阜,前田庆次成为了岩村城代。 六月三十。 毛利长庆从本丸御殿出来时,手里还捏著本多正信送来的回信。 不得不说,正信办事的效率很高。 藤堂高虎已经找到了,这个大高个正忙著找新的主家。正信开出两百石高薪后,他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至於石田佐吉,那小子还在寺里念经,10石就能让他乐得跳脚。 长庆笑了笑,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 穿过中门时,一个侍女慌慌张张从信忠的屋里跑出来,差点撞上他。 “大人恕罪!” 侍女跪下去,袖子底下露出半截信纸。 哟,信忠长大了! “谁的信?是不是少主的情书啊?” 侍女的脸白了。 “少主这个年纪,也该结婚了————” 侍女见长庆误会了,正要辩解,他却已经捡起信进了信忠的屋子。 信忠正坐在窗边,手里还攥著一支笔,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信都写完了,还拿著笔?”长庆扬著信问道。 “毛利大人有事?”信忠看著那封信,支支吾吾的反问道。 长庆在他对面坐下。 “你有需求就给我说,信长公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的。侍女最好別乱碰—— 信长公知道不好。”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 信忠红著脸辩解道:“这不是写给侍女的!” 他把信夺了过来,摊开给长庆看。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我心西悲,莫或知之。” 信上写的都是汉字————的確是情诗。 “写给谁的?” 信忠抿紧嘴,不吭声。 长庆把那张纸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翻过背面,写著“松姬”二字。 “武田家的女儿?” 信忠的睫毛颤了颤。 长庆不由得嘆了口气。 信忠和松姬有了婚约后,两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偶尔还会交换信物。 后来武田和织田敌对,婚约自然作废。松姬被送到她同母兄仁科盛信那里,一直未嫁。 据说信忠在武田灭亡后打算迎娶松姬,却遇上“本能寺之变”,松姬在得知信忠死后出家为尼。 也算是一对苦命鸳鸯。 “信长公知道吗?” “父亲应该知道,只是他没过问,只是给我安排了侧室。” 信长对这个继承人严厉归严厉,但又有某种偏爱。 长庆不知道“本能寺之变”还会不会发生,但想到这对情人甚至面都没见过,不免觉得可嘆。 信忠將一叠信札拿了出来,有些信纸都已经发黄。 “富士山巔雪,可曾落至諏访湖?” “闻君习武,甚慰。妾亦习弓,惟愿他日能共射的。” “今春庭前樱开,折一枝寄君。不知岐阜之樱,可已落耶?” 长庆只觉得脸颊发酸,嘴里也是发酸。 —— “就这?” “还有些————”信忠从书箱底层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繫绳,倒出几枚乾枯的樱花瓣,还有一支已经断了的箭。 那箭做工精细,箭簇上刻著小小的“松”字。 “这是她第一次练习射箭时的初矢。特地分成两截,后半截她留著,前半截托商人带了过来。” 这些別致的小礼物————还真是少女的浪漫。 长庆把断箭放回锦囊,抬眼看向信忠。 “你们两个啊————”他站起身来,走到信忠面前,“隔著老远,你写诗,她回诗。你折枝樱花寄过去,她折枝梅花送过来。有什么用?” “毛利大人?” “我问你,你想不想见她?” 信忠点了点头。 “那你就写这些酸诗?你要真想见她,以后就带兵打过去!” “打————打过去?”信忠突然结巴起来。 “对。武田信玄在甲斐,但他女儿在信浓。你要真想见她,以后就把信浓打下来,把松姬接过来!” 信忠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是————武田家还没有攻来————由於一向宗暴动,我军现在还处於守势。” 信忠说的也是实情。上杉谦信已经进入了越中,飞国隨时会被进攻,美浓是无法全力投入进攻信浓的。 “你爹当年也是冒险来到这座城池娶的浓夫人!男人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你写一百首诗,不如亲手射百箭。你折一千枝樱花,还不如亲自走进她的城池。” “我————我明白了。但我这次该怎么回信?” 长庆笑了,一把將那封还未送出的信撕碎。 他铺开一张纸,把笔递给信忠。 “写信。写给武田信玄。 “写————写什么?” 信忠从没想过给一个响噹噹的大名写信。 “写!那个老匹夫的官位是从四位下大膳大夫。” 信忠於是写下了“武田从四位下大膳大夫晴信殿”。 “织田、武田已然决裂,但我信忠对松姬之心意,未曾有变。自我与松姬定下婚约,多年来书信往来,互赠信物,虽未谋面,却心意相通。於我而言,她早已是我认定的正室。於她而言,我亦是她苦等的情郎————” “婚约虽作废,但世间万难亦不可改变我的心意。我早晚挥师东进,踏平甲信————” “我织田信忠,必定迎娶松姬为正室。看在松姬的面上,我当善待武田一族的后人,不使其血脉断绝————” “战场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战场之下,翁婿情谊,我信忠亦会周全!” 信忠越写越快,下笔也越发坚毅。 信末,长庆还未提醒,他便主动写下了落款。 织田从五位下美浓守信忠“不错,不错————”长庆点著头。 “信玄公————不会强令松姬嫁给別人吧?” “別想那么多,干就完了!” 第109章 龙虎齐动 第109章 龙虎齐动 信忠写完信,吹乾墨跡,折好,抬头看向长庆。 “毛利大人,这封信————我亲自派人送去。” “好。” “还有————”少年人的眼睛里闪著光,“我想学如何攻城。” 长庆笑了。 “好。我教你!第一个站上城头的男人最有英雄气了!” 七月初五,安土城。 信长正听著瀧川一益的忍者报告岐阜的琐事。 信忠一个人在岐阜,信长怎么可能没监视自己的继承人。 信忠给武田信玄写信的內容,他都让人一字不差地抄了回来。 毛利长庆每日用心教导的事,他也已经知晓。 —— 看到这师徒二人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 信长终於是放心了。 “这个毛利————我还以为他一直怠慢呢。教的不错!我就担心信忠有时太软弱!” 七月初六,甲府,躑躅崎馆。 武田信玄的伤臂已经好了,只是每到阴雨天还会隱隱作痛。 “父亲。” 武田胜赖从廊下走来,手里捧著一封信,“岐阜来的。” 武田侵吞骏河,引起信玄长子武田信义的不满。信义谋反被杀,这几年中,武田胜赖已经被確认了未来家督的地位。 他如今二十五岁,母亲是諏访夫人。 “织田信长的信?”信玄咳嗽了一声。 “是织田信忠。” 信玄接过信,面无表情地拆开,心想:信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能给自己写什么信? 看了两眼內容,他的眉头挑了起来。 继续往下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织田信忠,必定迎娶松姬为正室!有意思!的確是信长的儿子啊,依然像个傻瓜!” 信玄的笑声让胜赖一脸困惑。 “父亲?” 信玄把信递给他,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尽。 胜赖接过信,越看脸色越难看。 “放肆!一个小辈,竟敢对父亲大人出言不逊!大言不惭要踏平甲信,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书状!” 他的声音在庭中迴荡。 “请父亲即刻起兵上洛!让他知道武田家的厉害!我要亲自將织田灭族!” “急什么!坐下!” 胜赖不服气的往下一坐,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刚才说什么?”信玄问。 “我说他狂妄无礼!” 信玄笑了,“你十六岁的时候,敢给谦信公写信说要踏平越后吗?” 胜赖不吭声了。 信玄站起身,走到庭中,背对著儿子。 “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不是写给父亲的?” “是写给他自己的。” 信玄折下一枝枫叶,在手里把玩。 胜赖皱著眉,似懂非懂。 “虽然为了一个女人————不过也不失为男儿本色!” 信玄依然一脸笑意,写下了回信:“织田从五位下美浓守信忠殿。” “来信已阅,不觉莞尔————” “汝欲娶松姬,需越八岳,过諏访,穿木曾,下骏河。一路坎坷,难以成行。不如吾亲至美浓,一敘翁婿之情————” 言下之意,你打甲信太难了,不如我打下美浓来得轻巧。 “派人送去岐阜。” 胜赖接过信,仍有些不甘。 “四郎,告诉松姬,她等的人,没让她白等。” 摄津、和泉、越前再度爆发一向一揆,毛利不断支援石山本愿寺,松永久秀再次背叛响应纪伊的杂贺党。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背叛信长了,比歷史上还多了一次。 伊势的北田具教也在这时发动了叛乱。 佐久间信盛、佐佐城政、前田利家、池田恆兴这些织田元老,相继被派遣到近畿地区担任城主。 偌大的浓尾,只留下了林秀贞和毛利长庆两个尾张旧臣。 八月,上杉谦信拉拢越中豪族,在武田的帮助下攻入飞国,合兵共计18000 人。 武田信玄则留下马场信春和“先方眾”6000人守备木曾谷,本人带著30000人再次沿著东海道上洛。 美浓、尾张的大部分兵力都被各城主带入了近畿,能调动的兵力只有18000人。 姊小路赖纲、德川家康相继向织田信长求援。 信长果断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將美浓豪族全部划给信忠作为与力。 即便如此,浓尾的兵力也不足三万人。 长庆於是制定了北守、东进的战略。 谦信野战生猛,攻城却乏善可陈。 他让西美浓三人眾率领八千人进入飞建立城砦,与姊小路赖纲固守樱洞城一线,如此,谦信想在大雪封山前攻下飞几乎不可能。 长庆又调服部春安、竹中重治、远山直廉、佐藤忠能等人,合计两千人,共同守备岩村。他自己则与总大將织田信忠一同率领两万人进入三河支援德川家康。 这次,武田信玄已经在三方原摆好了阵势,就等长庆来救。 元龟元年(1570)八月二十三,远江国,滨松城。 武田信玄的三万大军已经越过大井川,先锋山县昌景的赤备骑兵昨日在掛川城下纵马扬鞭,如入无人之境。 “殿下。织田家的援军到了。信忠殿下和毛利大人已经抵达城外。” “想不到毛利大人来的这么快!” 家康的语气却怎么听也不像高兴的样子。 上一次的三方原之战,败得实在过於惨烈了,以至於得知织田家的战神来援,他还是有些心虚。 城外,织田信忠的马印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武田和织田都能看见对方驻地的炊烟。 家康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身穿黑甲的长庆,他对著长庆略一点头,然后快步走向了信忠。 “美浓守来援如此迅速,实在是让家康受宠若惊。” 信忠下马向家康行礼,“家康公是父亲的朋友,不必多礼。” “治部少辅,別来无恙。” “三河守客气了。战事紧急,咱们还是先说正事。” 家康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 军议在滨松城的三道城举行,双方各自约定了自己的布阵。 信忠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语。 这是他第一次以总大將的身份参与真正的合战,说不紧张是假的。 当长庆昨晚部署后,信忠只是面露威严地表示了肯定。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啜泣声。 “德姬?” 信忠和德姬是一母所生,自然感情不一般。如今兄妹分离四年有余,信忠也经常想念自己的妹妹。 “家康公,可否让我见见德姬?” 家康面露难色,只得遣走家臣,让信康带了德姬进来。 五德此时才12岁,信忠想她或许是思念亲人,哭一下也没什么。 “德姬,是想家了吗?” 德姬一溜小跑扑到了信忠怀里。 “哥,我想回去————筑山殿不喜欢我!” 筑山殿便是瀨名姬,德川信康的生母。 第110章 三方原 第110章 三方原 长庆自然知道歷史上这段故事,但他也不能让这事发生在大战前。 家康不能说的话,便只能让他这个傅役来说。 “德姬,你们都还年幼,不必那么在乎大人的看法。” “是————”家康点头附和。 “不管怎么样,家康公对您一定很好,对不对?” 德姬点了点头。 家康为了联盟的稳固,私下里没少斥责筑山夫人。但他自己也察觉到,即便那个疯女人收敛了,她也在不断对信康施加恶劣的影响。 信康已经元服了,担任他傅役的人又是不懂变通的老顽固。 他打算以后將信康封到冈崎,避免和筑山殿多接触,但信康还未初阵,他也不能隨意封赏。 “少主,你陪德姬说会话吧!不过,不要听捕风捉影的话!”长庆轻声说道。 信忠点了点头,拉著德姬去了旁边的房间。 长庆的表现,让家康咋舌间又有些感动。 “毛利大人如此体谅,让家康惶恐!” “家康公,明天还要辛苦你,就不要说客套话了。” 这一次织田家的援兵来得太快,加上家康原谅了上次倒戈的豪族,这让远江几平没有人向信玄投降。 武田信玄也没想到织田来得这么快,於是留下了4000人包围二俁城,带著26000人抢占了三方原。 三方原位於滨松城西北,地势稍高。 上一次德川、织田联军败北,便是因为武田军多次佯动,最后假装要去进攻三河。 联军从低处发起追击时,没有发现武田军已经返回布阵,这才导致大败。 武田信玄这次故技重施,本就是为了寻找野战的机会。 不能击破联军,他甚至无法保障自己的上洛的后勤通道。 当武田布阵后,长庆命令联军在三方原下方布阵。 家康对这个战斗地点异常紧张,长庆只得安抚:“家康公无虑,这次我们不是追击,—— 他喜欢居高临下看,那就让他看好了。 三方原上,武田信玄早已將织田军的阵势一览无遗。 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伏兵。 武田胜赖策马靠近,顺著父亲的目光望去。 织田军的阵型布得很稳,没有贸然仰攻的意图,也没有退缩的跡象。 “父亲,居高临下,可以打!” 信玄觉得不保险,2000人就敢衝击自己本阵的长庆,如今手握近乎相同的兵力,却什么都不做,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山县昌景策马而来。 “殿下,佯动部队已经准备就绪。是否按计划向三河方向移动?” “不。”信玄摇了摇头,“再等等。” 胜赖不解:“父亲?” “这个毛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作战。” 八月二十五,武田军佯动。 五千人马从侧翼向三河方向移动,马蹄声震天,烟尘扬起数丈高。 织田军本阵。 “毛利大人,武田军动了!”前田庆次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欣喜。 长庆闻言笑了。 “家康公,你可以让五千人马去救援你的二俁城了。我会替你掩护侧翼,別著急,慢慢去。” “那就拜託治部为我掩护了!” 德川家康隨即命石川数正、原康政带兵去解二俁城之围。 前田庆次见长庆没有下文,忍不住道:“毛利大人,这不派人追击?” “追什么?那你问德川大人愿不愿意追?”长庆笑著看向家康。 家康將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长庆笑道:“武田信玄想让我们追,我们偏不追。他喜欢在上面吹风,那就让他吹著。” 织田信忠一直没说话,光看著那遮天蔽日的烟尘,他的手心已经渗出汗来了。 “少主,这只是热身,以后的仗才辛苦呢!我们只要站在这儿,三河、远江的豪族就不会倒向武田。此战我军不战便胜,甲信穷困之地,已经支持不起信玄的穷兵黷武了。” 家康听到这番见解也忍不住点头。 三方原上,武田信玄看著纹丝不动的织田军,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已经快愁死了。 “父亲,他们没动。” “看见了。让山县去二俁城!” 一个时辰后。 “父亲,德川军退回来了,压根没有去解二俁城的围!” 八月二十六,武田军再次佯动。 半夜时分,武田军营地忽然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仿佛要连夜拔营。 织田军本阵,哨探飞马来报:“毛利大人,武田烧毁军营,似乎要连夜撤退!” 诸將纷纷起身,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去追击。 长庆披著外衣走出帐篷,看了看远处的火光,打了个哈欠。 “武田信玄大半夜不睡觉,烧自己营房玩,也是辛苦。都回去睡,明日再说。” 酒井忠次大呼道:“这是战机啊!” 长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吃一堑再吃一堑是吧? “武田信玄要撤退,用得著烧自己营房?他是怕咱们不知道他撤了?” 酒井忠次张著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长庆將所有人都驱赶了回去,“该去巡逻巡逻,该睡觉睡觉!武田难不成敢和我打夜战?” 眾所周知,毛利家擅长夜战,他这番自负反倒让眾人放下心来。 武田信玄站在三方原的最高处,看著织田军营地毫无动静,发出一声声轻咳。 “父亲,夜风大,还是休息去吧!” “嗯————” 八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一连数日,武田信玄用了各种手段,佯动、夜惊、断粮道、派细作散布谣言,但织田军就是不动。 长庆每日除了巡视营地,就是坐在本阵喝茶,偶尔指点信忠兵法军略,日子过得悠閒无比。 德川家康都习惯了,甚至还把和德姬闹不愉快的信康也送到了营中学习军务。 武田军中,军心躁动。 信玄不禁想起当年和上杉谦信的第四次川中岛合战。 当时上杉军占据了妻女山,居高临下,两人也是这么干耗著。 后来“啄木鸟战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父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粮草消耗太大,士卒疲惫,再这样对峙下去————” “我知道。” “德川在滨松囤积了大量的粮食,他知道我们耗不过他。” “四如旗”在秋风中不断扯紧,信玄看著那四个字中的“山”字,只觉得分外刺眼。 不动如山———— 织田军未免也太耐得住寂寞了。 武田信玄都是通过自己的声望才能压住属下的焦躁,而这个毛利长庆和他一样。 九月初三,武田信玄终於下令:退兵。 三万大军陆续进入山道,二俁城的4000人作为殿军最后撤退。 > 第111章 不动如山 第111章 不动如山 “武田军退了!是真的退了!连帐篷都拆了!” 联军诸將再次躁动起来。 “毛利大人,这次是真的退了!” “追击吧!” “机不可失啊!” 追个屁!但凡看点三国演义也不至於追进山道里的敌人。 长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庆次!带人去把敌人二俁城外的城砦都烧了!” 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来了。 原来,火起后,武田军躲在城砦里的士兵开始救火,前田庆次见势不妙撤退了。 诸將倒吸一口凉气。 长庆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现在,咱们可以动了。” 眾將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头脑。 这怎么又能动了? 长庆指向西侧的三方原。 “武田信玄退了,那上面就空了。请家康公將您的本阵移上去。” 山县昌景的赤备见到火起,误以为二俁城守军中了埋伏。 当他从山谷中杀出时,看到的不是追击的织田军,而是已经在三方原上列阵完毕的德川军。 山县昌景忍不住挠起了自己的脖子。 这仗怎么打也打不起来,出兵快一个月了,他还寸功未立。 武田信玄收到消息时,忍不住咳嗽起来,一旁的胜赖连忙轻抚其背。 “德川————占了三方原?” “是。”山县昌景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 “好一个毛利长庆。我佯动,他不追;我佯退,他不追;我设伏,他不追。我退了,他倒上来把我的位置占了。” 胜赖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 “父亲,他们兵力不如我们,我们和他鱼死网破!” “攻?”信玄看了儿子一眼,“他居高临下,你从低处仰攻,死多少人?攻下来又能如何?” 胜赖不吭声了。 “收兵吧。” “父亲!” 信玄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次上洛,已经失败。” 九月初五,武田信玄下令退兵。 由於毛利军占据了通往骏河的要道,三万大军只能沿著中山道退回甲斐。 织田军目送著武田军远去。 “毛利大人,武田真的退了,我们是不是也该退了?”信忠问道。 白吃了德川不少粮食,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嗯,和我去堵住山口!让德川军去骏河劫掠一番吧,反正秋收也到了。” 九月初十,德川军完成了劫掠返回远江。 织田军临走前,德川家康亲自將信忠、长庆送到城外。 “毛利大人,这一仗,家康心服口服。” “家康公客气了。武田信玄这次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再来,咱们还这么打“” 。 家康点了点头,又看向信忠。 “美浓守殿下的沉稳,让家康刮目相看。” 信忠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稳重地回礼:“家康公保重。” “且慢,这是5000贯,作为答谢的军资。骏河之行斩获颇丰,多亏了治部为我等拦住敌军。” 一番推让后,长庆让信忠收下了5000贯。 九月中旬,织田信忠率军返回岐阜。 同日,飞国传来消息:上杉谦信无法攻克南飞,率军退回越后。 长庆看著战报,笑了一声,“殿下,该咱们动了。” “怎么动?” “西美浓三人眾还在飞驒呢。让稻叶一铁他们別回来,直接去围那些投靠武田和上杉的豪族。” “围而不攻?” “不,只要谦信来救就撤退,一旦大雪封山正好把北飞驒收拾一下。” 姊小路赖纲很早倒向了织田,但他一直无法征服武田支持的北飞江马氏。 九月底,西美浓三人眾率八千人包围了飞国中支持武田和上杉的豪族。 “投降,既往不咎。不投降,灭族。” 同样的劝降书送到了每一个豪族的手中。 起初,江马氏咬牙硬撑。但武田和上杉的援军始终没有出现。 十一月,大雪封山,剩余的豪族终於撑不住了。 十二月初,飞驒国中,所有倒向武田和上杉的豪族,全部归顺织田。 安土城中,信长看著从飞送来的战报,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长庆,虽然没有击垮武田,但是让德川、姊小路给我送来了真心实意的感谢。 信忠作为总大將也算有了功绩。” 瀧川一益在一旁附和道:“通过这一次,信忠大人一定成长了不少。” “一益,这孩子现在嘴严了。德姬的事居然对我只字不提,你说是不是长庆教的?” “毛利大人也一定是出於同盟的考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雪景。 “告诉信忠,我在美浓的直辖地,都是他的了。” 远江国,滨松城。 家康一直担心武田去而復返,对自己劫掠骏河展开报復。 石川数正高举著一封密报,欣喜若狂地跑到家康面前。 “主公,武田那边有消息了。” “別行礼了,快说!” “武田信玄这次退回甲斐后,据说病倒了。 “” “病倒了?” “是。听说是旧伤復发,加上这次上洛无功,心情鬱结,病得不轻。” “武田信玄————不会是在使诈吧?” 武田信玄在德川家康的眼里近乎是妖孽。 “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武田信玄就算病了,也是武田信玄。” “是。” 然而,躑躅崎馆中。 武田信玄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父亲————” “哭什么哭,又死不了。 “ 他望著窗外,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长庆————真是个人物。” 做得了光明正大的招数,也玩得了阴损的手段。 信玄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告诉诸將,好好练兵。明年————明年再战。” 窗外,甲斐的雪,静静地落下。 元龟元年十二月,织田信忠以十六岁之龄,成功抵御武田信玄的上洛大军,稳住东线局势,並在飞国中重新確立织田家的权威。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织田家的那个小子,竟然挡住了信玄公?” “听说他身边有个毛利长庆,是个厉害人物。” “不动如山————这一仗,打得漂亮。” 京都的茶肆酒馆里,人们议论纷纷。 最有意思的当属上杉谦信。 他退回春日山城后立即给武田信玄写了一封信。 大意是:昔日武田、上杉在川中岛对阵,信玄公尚且分兵主动进攻。可如今您与一个小儿交战,却反倒不畏首畏尾,想来实在匪夷所思。信玄公是认为我谦信反不如一个织田的小儿吗? 至於这个小儿是长庆还是信忠,谦信没有言明。 信玄却罕见地没有给谦信回信。 第112章 御前比武 第112章 御前比武 元龟二年(1571),正月初一,信长特意嘱咐毛利携带家眷陪同他进京。 这是他確信撑过了“织田包围网”的第一年。 朝仓、浅井覆灭,前不久他又困杀了松永,三好退入淡路、四国,武田、上杉短时间无力再战,堺市也成为信长的钱袋子。 他特意將这次进京办得风光。 毛利將妻女安顿好后,来到了安土的天守阁。 这个安土城修建的比歷史上早,却修得异常的慢,开工四五年了,三道城也才刚修完。 “怎么样,妹夫?很壮观吧!” 信长带著长庆来到了五层的天守阁,这是他整个安土设计规划中唯一完善了的部分。 长庆仔细欣赏著信长摆放的稀奇物件。 “这次进京,要办得特別风光,猴子帮我出了不少的主意————” 信长开始喋喋不休,长庆只能应声点头。 “我要让百姓相信近江、大和、尾张、美浓————整个近畿都是一派太平气象,也是因为天下布武的荫庇————” “我要举办相扑比赛、茶会、能乐表演,对了剑道演武!御前试合!这个你一定感兴趣吧?” 御前试合?不就是在天皇面前表演吗?表演给那种近亲结婚的產物看,长庆並没有什么兴趣。 皇族为了所谓的血统,早年几乎是內部通婚。后来到了平安时代,藤原氏把持朝政,皇族也几乎在和藤原氏內部通婚。 “怎么,不感兴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公,你的权威也並不是通过表面上的官职展现的。我的剑道也不需要通过表演展示!” 信长几乎是瞬间翻脸,“这是我的命令!” “好————” “哼————就办个比赛好了。这两年浪人也多了,富田景政知道吗?” 富田景政之兄富田势源开创了富田流(中条流),但后来患了眼疾,將监督让给了富田景政,自己出家去了。 这个流派善使小太刀,善於贴身缠斗。 “越前的富田流,略有耳闻。” “如今他是浪人了,你必须给我好好贏了他!” “是。” 正月初三,信长带著织田半数重臣来到京都。 “长庆,你看。” 信长驻足,指向土俵。两名赤身力士正在扭打,肌肉賁张,汗水在冬日的阳光下蒸腾成白雾。 围观的公卿们发出阵阵喝彩,那声音在长庆听来,透著几分刻意的逢迎。 信长笑道:“相扑乃古来神事,但在今日,它就是戏法,让百姓看个热闹,这叫与民同乐。” 这京都的每一场表演,都是织田权势的展演。百姓看见的是太平,公卿看见的是威仪。 午后是能乐表演。 观世座的人在御所庭中搭起舞台,金屏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长庆跪坐於末席,看那演员戴著面具徐徐起舞,谣曲声幽幽飘散。 他欣赏不来这种诡异的表演,古怪的腔调就像是在招魂。 能乐终了,信长起身离席。 “明日辰时三刻。別忘了,你要贏。” 正月初四,辰时。 京都驛站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演武场。 场中铺满白沙,四周立起竹柵,柵外设了数排座席,正中是御帘,其后隱约可见公卿们的身影。 座席两侧,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武士。有佩刀的,有负长枪的,有年过五旬的老者,也有二十出头的青年。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长庆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白髮老者缓步走入柵內。他身著常服,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眉眼温和。 上泉信纲,他还活著? “剑圣来了————” “不是说他不参赛吗?” “这等盛事,他怎会不来看看————” 窃窃私语声中,上泉信纲在柵边站定,微微頷首,便不再动。 原来他是来看热闹的? “演武开始!” “越前富田流,富田景政————” 传令声落,一名年约四十的浪人跃入场中。 他身形瘦削,肩背厚实,握刀的右手青筋隱现。 “尾张苇名流,毛利长庆————” 长庆深吸一口气,提刀入场。 白沙在足下细碎作响。他与富田景政相距三丈,各自持木刀行礼。 “开始!” 富田景政踏前半步,刀尖斜指长庆咽喉。 这是富田流的“中段之构”,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无数变化。 刀身微弯,隨时可以“拂”开对手的攻击。 长庆垂刀而立,刀尖几乎触及白沙。这是最基础的“下段之构”,也是最容易被人轻视的构型。 但在场的高手都看得出来,他看似鬆弛,实则全身如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可以爆发。 景政突然踏前三步,刀光一闪,直取长庆咽喉! 这一刀很快,但刀至中途,景政骤然变色。 长庆的刀从下段猛然挑起,直取景政的手腕!这一招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快得让景政的“拂”根本来不及使出! 景政仓促变招,刀身一偏,堪堪架住长庆的刀。 木刀相击,景政只觉虎口一震,刀身几乎脱手。 景政咬紧牙关,强忍虎口的疼痛,退后三步。 长庆没有追击。 想不到如今面对这等剑豪,居然连奥义都没必要用。 他依然站在原地,刀尖下垂,恢復成了原本的姿势。 柵外观战的武士们爆发出阵阵惊嘆。 “刚才那是什么刀法?” “太快了————根本没看清————” “富田流的拂刀居然被破了?” 御帘后传来公卿们的窃窃私语。 “毛利长庆胜!” 传令声落,景政向长庆微微欠身,转身欲走。 “请留步。” 长庆开口了。 景政回过头,看见长庆向他举起木刀。 “富田大人,”长庆道,“方才只是招式演练。按信长公之命,还有一轮,用木刀的对决。” 景政的脸色变了。 按照“御前试合”公布的规矩,招式演练之后,若双方愿意,可用木刀进行真正的对决。 这不同於招式的表演,可以真正分出胜负。 景政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已经红肿,握刀都有些吃力。但剑豪的傲气让他无法认输。 若真是这时候投降,富田家別说有知行领地了,就是在大名家混个俸禄都难。 “好。” 景政握紧刀柄,再次走入白沙。 两人相对而立,突然大喝一声。踏前斩! 长庆不退反进。 缩地———— 心眼———— 他一把抓住了景政的木刀。 第113章 越前名人 第113章 越前名人 木刀被握住的瞬间,景政脸色惨白。 是自己年纪大了吗?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接近的。 长庆身后沙地上的沙坑赫然在目,答案就摆在景政面前,他却无法接受。 景政双手抽刀,刀纹丝不动。 这种情况只有在他幼年时,被兄长富田势源捉弄时才出现过。 可今天,在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他的木刀,再一次被一只手抓住了。 “这————这是什么招数?”景政主动鬆开了手,弃刀等於认输。 长庆也鬆开了手。 他自认为这个招数顶多算是【缩地】和【心眼】的配合。 观赛席上却议论纷纷,上泉信纲已经在微微点头。 “空手入白刃?” “这是无刀取!”一道身影站了起来,大声地宣布著此招的命名。 他眼睛里闪著光,仿佛找到了剑道上的同路之人。 “宗严,冷静!”上泉信纲示意那人坐下! 这人就是“新阴流”的柳生宗严?听说已经在织田信长手下出仕了。 御帘后,公卿们正围著他们的天皇交头接耳。 景政恭敬地行礼认输。 “我输了。” “承让了,不过富田流確有可取之处,將来或许你的弟子会將他发扬光大。” 这酷似安慰的话,景政自然听得出来真意。 长庆率先离去,却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英俊青年翻过了柵栏。 “什么叫做可取之处,分明是轻视富田流!” “你是什么人?”长庆问道。 “在下山崎重政,富田流弟子。” 重政?不会是富田氏的婿养子富田重政吧? 看来此时他还未娶景政的女儿,他继任富田家是因为景政的亲儿子在“贱岳合战”战死了。 但这姓氏还挺有宿命感的,山崎,“贱岳合战”前,不就是定夺天下的“山崎合战”吗? “重政!退下!还嫌我不够丟人吗?”景政呵斥道。 山崎重政闻言,向景政躬身道:“师范,请允弟子一试。”隨后他看向长庆,“请大人赐教!” “好!” 既然长庆同意了,景政也不好阻拦。 他走出场外,回头看著重政步入场中,心中五味陈杂:重政天资极高,悟性极佳,剑道的理解甚至在自己的亲儿子之上。如果不在自己的门下,早晚也会开宗立派。 重政站定,正打算將他师父掉落的木刀交还。 只听得“沙沙”声,长庆一刀插入沙中,隨即一挑。 地上的木刀打著旋,飞回了毛利的手中。 双刀?这是什么意思? 重政有些不解。 剑豪对决,单手握刀虽然灵活,但爆发力不足,而且发生撞击时更容易失误。 每一个剑士,都是从立木打开始的。 每天上千次的劈砍,就是为了锻炼双臂的力量。 剑豪就算是用木刀,一样可以一刀拍碎人的脑袋。 山崎重政握住木刀,深吸一口气。他的姿势与富田景政如出一辙。 但长庆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的重心压得更低,腰背的肌肉绷得更紧,显然比他的师父更具爆发力。 “请。” 长庆双手双刀的姿势,让场边议论声渐起。 “那是什么招式?” “闻所未闻————” 宗严扶著柵栏探出身子,几乎要越过柵栏。上泉信纲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坐下,好好看。” 宗严勉强坐回原位,目光却死死钉在长庆的双刀上。 重政也在看那两把木刀。 一把左手正握,一把却在手上转著圈。这是什么古怪的构型? “开始!” 传令声落,重政果断率先出击。 木刀挟风雷之势直劈而下! 这一刀几乎看不出抬手的动作,却爆发出极强的力道,显然是为了避免再次在同样的招式下上吃瘪。 一力降十会。以力破巧,让长庆根本没有施展技巧的余地! 长庆只是微微横起左手的刀,右手的刀依然打著圈。 “鐺!” 长庆的刀只是微微一颤,连半寸都未退却。 这人单手的力量已经如此恐怖了吗? 重政来不及惊嘆,仓皇退开。 长庆的右手却没有趁机攻击。 刀身划出的一道道残影就像是无声地嘲讽。 重政不甘心,再次劈来。 他右手的刀终於动了,重政欣喜下想要看清对方的进攻。 却见对方將双刀架起,托住了自己的来刀。 这架势和速度,好像刚才的“无刀取”。 重政再度扬刀,那双刀却如同粘在自己的刀上,隨著自己发力不断地往刀鐔上压。 不好! 长庆再一发力,双刀將重政顶得失衡。 重政冒出了冷汗,跟蹌退了两步。 “你是不是想看清这二刀流的真实模样?” 重政爽快答道:“我知道我输了,但我想看,哪怕是因此受伤或失去生命! ” “好,给你100石俸禄,出仕我家,以后我教你。” 这重政未来號称“名人越后”,未来常被前田利家作为先锋。 重政闻言顿时没了主意,他看向场外的景政,景政微微頷首。 “好!来吧!” 他咬紧牙关,摆出防守的姿態。 只见长庆一刀横在胸前,一刀立於横刀之后。 横刀斩来,重政本能地举刀,两道相撞之时,那立刀几乎同时贴上了自己的肋骨。 “再来。”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只能防住一把刀。 重政很快领悟了这个藏攻於守的技巧並不是有多高明。 而是在於对手的单手持刀能拦住双手持刀的恐怖力量。 “你用双手持刀,我试试!” 重政不甘心的想要见识长庆的力量。 毕竟许多人听过“剑圣”的传言,但並不知道毛利长庆是如何与上泉信纲战出的平手。 柳生宗严听闻过老师上泉信纲讲述那段对决经歷,见到重政不知死活的要试试“一之太刀”,有些担心他的安全。 他向地位超然的上泉信纲说道:“师范,这样怕是会出人命吧?” 信纲却道:“他砍你或许一不小心会出意外,但砍这个年轻人,他收得住。” “出手吧!”重政大喊道。 毛利於是改为双手持刀。 正好让你试试【燕返】。 这是一种在日本歷史上失传的招式,而他的创造者佐佐木小次郎此时还没有出生。 长庆以前一直以为这也是一击必杀的招式,但他搞不明白为什么系统说是高速连击———— “重政,留神了!” > 第114章 天下无双 第114章 天下无双 山崎重政想要见识长庆的力量。 他在等。等长庆出手的那一瞬间,等那个所谓的“一之太刀”。 长庆踏前半步。 观战席上,九成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半步踏出的瞬间,地面仿佛在他脚下缩短。 信纲再一次看见这种爆发,眼中却是一种平静。 但重政的注意力全在刀上,这和当初的信纲一样。 长庆的刀仿佛瞬间消失了。 重政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弧光从左侧划来,他本能地举刀格挡。 “鐺!” 好重———— 重政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震颤。 但是挡住了! 木刀相撞的巨力震得重政虎口发麻,他的刀被盪开半尺。 可他没料到的是,第二刀居然,从相反的方向砍过来,而且比刚才更快。 不过长庆的刀是衝著刀去的。 “砰!” 刀已经无法在握住,重政的虎口已经裂开了。 他握住自己的虎口,抬眼间,第三刀又到了。 居然是奔著他已经飞出的刀去的。 难不成,对方一开始就是把刀当做了自己? 重政瞪大了眼睛,看著长庆一刀將飞出去的木刀劈成了两截。 这三刀越来越快,几乎违背常理。 长庆收起了刀,看向呆若木鸡的重政:“此招並非一之太刀”,而是我新创的燕返”。” “燕返————”重政喃喃重复,脑子里却还在回忆那三刀连击的轨跡。 “燕子能够承受风力躲开刀锋,跟是快是慢都毫无关係。不管是怎样的刀,都没办法不振动空气地挥动。它们就是感受那振动,改变飞行方向的————” “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一击都无法斩下燕子————” “那么,只要围住它的退路就好。一刀攻击燕子,另一刀则封住以风力闪避的燕子退路。要成功的话就得在一瞬间,两刀几乎同时进行才可以,两刀还不够的话,便有挡住退路的第三刀————” “想学吗?我教你!” 重政立刻点了点头,对长庆行了师徒之礼,起身后又復跪下,行了臣下之礼。 “精彩!毛利大人————”上泉信纲在场边鼓掌,“我本以为能再度见到之太刀”,想不到却见到了二刀流”燕返”此等绝技。” 长庆向信纲微微頷首,却未想到此人口出惊人之语。 “苇名流,堪称古今天下无双之流派。” 全场譁然,当代剑圣居然亲口承认一个流派为“天下无双”。 “师范!”宗严激动地看向自己的老师。 观赛席上,那些原本还在议论的剑豪们纷纷沉默。 富田景政率先躬身行礼。 “苇名流,的確当得此誉。” 紧接著,其他流派的剑豪们纷纷起身。 “霞流,认可。” “钟卷流,认可。” “当麻流,认可。” 流派的名声与数次合战的功绩相互映衬,无人不服。 长庆走到信纲前微微欠身,“想不到,多年过去,上泉大人又送我名声。” “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治部少辅不必对老朽如此客气。 就在这时,御帘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公卿们簇拥著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走了出来。 此人头戴立缨冠,穿黄染御袍。 这种顏色是天皇的专属禁色,显然这个老人就是正亲町天皇。 在场所有人微微欠身,长庆却装作不察,挺直了腰。 要不是信长修缮了皇宫,这个天皇还不知道在哪里落魄呢! “朕方才在帘后,都看到了。” 他缓缓说道。 “剑术之道,朕也有所了解。今授予毛利治部少辅长庆所创苇名流天下无双”之称號,亦认可其“剑圣”之名。” 场中譁然,天皇亲口授予称號是是何等的荣耀! 御帘旁,公卿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地商量如何记录这一盛事。有人已经在盘算,是否该请这位新晋剑圣来教授自家子弟剑术。 见长庆没有反应,作为公家代表的山科言继立刻出生提醒。 “治部殿还不谢恩!” 长庆抬起头,看向御帘下的天皇和公家。 “我不能接。” 他甚至连敬语都不用。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公卿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剑豪们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能接? 天皇亲授的“剑圣”之號,他说不能接? “为何?” “因为我自认还未到天下无双的地步。”他抬起眼,直视著天皇,惊得天皇忍不住退了一步。 “等我真的达到天下无双的时候,再来向陛下討取吧!” 天皇的眉头动了动,他现在想发怒,但却不得不考虑发怒的影响。 “陛下————算了吧!”山科言继附耳道,“尾张的土包子,不懂规矩。” 他这话倒是不假,信长覲见天皇时的规矩可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长庆看向上泉信纲,却用上了敬称。 “上泉大人钻研剑道四十多年,方才被世人尊为剑圣。在下今日不过是侥倖胜了几场,若因此便以剑圣自居,岂不是让天下剑士笑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场剑豪们也不禁暗暗点头。 冢原卜传、上泉信纲被尊为剑圣,是因为他们一生无败,开宗立派培养出无数弟子,而不是因为天皇赐號。 今天是所有剑豪认他是剑圣,天皇锦上添花。如果天皇隨便封个剑圣,他们还打心眼里不服呢! “放肆!”一个年长的公卿站了出来,“陛下亲赐,乃是天大的恩典,你竟敢推辞?” 另一位公卿附和道:“陛下赐號,你跪受便是,哪来这许多话?” 跪受,放你妈的屁。 见长庆不为所动,那公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天皇抬手制止。 早在近千年前,天皇就已经失去了实权。 正亲町天皇流浪半生,几乎是靠著山科言继四处乞討,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都,他並不想多生事端。 “剑圣之號,朕不赐便是————” 剑术比试,本该是织田家的盛事。 然而,长庆当眾拒绝天皇赐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织田信长耳中。 “什么?他拒绝了?” 信长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上,眼神骤然凶狠。 “这个混蛋————” 负责京都事务的明智光秀,立刻开口求情。 “主公,治部少辅或许是不懂礼数!” 信长一脚踹在光秀的肩膀上,“你是在说尾张人都不懂礼数吗?没收毛利长庆土岐、明智等领地,仅保留岩村、大庆附近一万石,以及佐和山城五万石。其余领地,全部收回!” 细川藤孝此时已经出仕了信长,见状连忙劝道:“主公三思啊!毛利大人要抵御上杉和武田,六万石的领地实在不足。” “不是还有信忠吗!告诉长庆,这是给他的教训。让他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是再犯,下次就不是减封这么简单了。” 细川藤孝领命而去,心中却是嘆息不已。 信长现在对家臣不吝奖赏,但一不高兴就动輒打骂,没人能劝得住。 第115章 林秀贞来访 第115章 林秀贞来访 春安、正信已经將佐和山城的领地琐事理清。 最近没了战事,丸目家的领地离佐和山城很近,正信因此也会帮长惠治理领地。 丸目长惠跟隨佐久间信盛立下了一些战功,如今是一万石的城主了。 长庆回到岩村城的路上,特意约上几人见了一面,顺便將藤堂高虎、石田佐吉带回了岩村。 藤堂高虎如今16岁,和可儿才藏的年纪差不多,长庆让他们和山崎重政一起成为了自己的旗本。 石田佐吉成为了小姓眾的一员,平时跟著长庆学习政务。 长庆刚到岩村城,便见到浅井长政和磯野员昌在城外迎接。 明智、土岐被信长收回,这两人也搬来了岩村。 “主公————” 长政想要出言安慰,却见长庆毫无失落。 “长政,我的家臣团愈发年轻和庞大,倒也不觉得失落,不必安慰我!两位的夫人安顿好了没,今晚正好让我们的家眷也认识一下!” 他穿过城门,三人沿著石阶向上走。 看著高处耸立的三层天守阁,他都有些后悔修筑了三重城,从这里走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实在太远了。 傍晚,他设宴招待家臣,为了女眷们相处融洽,他还特意在隔壁房间也安排了宴席。 国子因为是出云的女子,被家臣们称为“出云殿”,雪姬则被称为“远山殿”。 美酒佳肴,女人的欢笑声,暂时衝散了毛利家的阴霾。 太阳落下山时,石田佐吉突然进来稟报:“主公。佐渡守到了。 “林秀贞来这里干嘛?” “他说是来看望自己的女儿、女婿————” 按理说织田雪姬已经和林家没关係了,但想到林秀贞年纪大了,思念自己的亲人也是正常的。 “林大人还说,顺道拜访主公。” 顺道? 长庆觉得事情有些不简单,於是吩咐佐吉將林秀贞带到长政的临时住所去。 林秀贞在织田信秀时期就是笔头家老,如今年逾六十,头髮已经全白。 这两年信长將他留守在清州,几乎很少参加近畿的战斗,已经沦为边缘化的人物。 但他手中的领地仅次於信长钟爱的柴田胜家,至少有二十万石。 很多歷学家认为,信长放逐林秀贞,一是为了调整家臣结构,二是为了收回尾张的领地。 “林大人。许久不见————” 长政夫妇跟著长庆走了进来。 “毛利大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织田雪姬扶著林秀贞落座,长庆还从未见过林秀贞的笑脸。 长庆示意石田佐吉去端茶。 林秀贞沉默片刻,对著长庆欠身行礼。 长庆一惊,连忙虚扶还礼,“林大人,这是何意?” “雪姬是我的女儿,这一拜,是谢毛利大人救下小女和女婿的性命。” 雪姬回到清州后,曾对其父表示要与长政生死与共,林秀贞向当时还在越前作战的信长求情,信长连信都懒得回。 “佐渡守严重了————雪姬是我送去的,长政也是我挚交,我自然不会坐视二人蒙难。不过这事已经发生很久了,大人今日答谢是否有些刻意了?” 上次击退武田信玄时,林秀贞可是对此事只字不提。 林秀贞尷尬一笑,答道:“能活著就好啊————” 长庆於是让长政夫妇先出去。 “毛利大人可曾见过主公发怒?” “当然。” 信长对自己发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秀贞苦笑道:“对大人这等战功赫赫之人,自然说话要轻些————但主公对其他家臣一直缺乏尊重。去年討伐朝仓,眾將被他骂得脸都抬不起来。光秀大人前几日为你求情,甚至挨了打。主公倒是习以为常,可受辱的家臣难免担惊受怕————” “林大人,”长庆打断了他,“您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望女儿吧?” “你就当是老朽抱怨吧————” 长庆只得让他继续说下去。 “主公为了防备家臣坐大,不许领地过於集中。” 长庆也为信长的这个做法苦恼。 现在应对东方的战事,自己还得从近江调兵和物资。 林秀贞还算好的,领地相隔不远,其余家臣就没那么好过了,治理领地不仅麻烦,集结部队更是耽误时间。 像佐久间信盛,现在的领地也有十万石以上,却分布在尾张、近江、西三河。他长期在摄津作战,根本无法有效地管理领地。 柴田胜家领地虽多,却分布在尾张、美浓、近江、越前,每次出兵也是麻烦至极。 仓促出阵时,他们的主力几乎都是有力的豪族。 “主公喜怒无常,难以揣测。老夫精力不济,恐怕只会惹出麻烦,撑不了多久了。” “佐渡守来找我,想必是想安度晚年吧?” “是。”林秀贞点了点头。 他的儿子林新二郎,並未像歷史上一样战死,也算是后继有人。 “向信长公交还领地,让林新二郎继任家督,您就隱居吧!” 林秀贞想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老夫的领地,是跟著信秀大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哪里有交还的道理!” 对於一个將一生献给织田家的老人来说,交出领地,无异於否定自己的一生。 “林大人既然心意已决,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是福是祸,就看天命吧!明日让长政陪您在岩村转转,散散心。 长庆起身打算离开。 “毛利大人,老夫还有一言。” “请讲。” “您————也要小心。” “主公对您,其实一直放心不下。您不觉得您的知行配不上您的功绩吗?” 长庆心中有数,自从自己放过那群僧人时,信长便一直疑神疑鬼的。 但他確定此刻的信长绝不会卸磨杀驴。 信长不会在乎他是不是尾张旧部,也不会在乎他是不是妹夫,信长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跟得上他的野心。 他的所有行动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桶狭间,冲在最前然后回头看最先跟上的那群人。 “多谢林大人提醒。” 长庆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有些人明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却还要探出脑袋一探究竟。 回到了本丸,宴席已经散了。 佐吉说是出云殿做主让散的。 长庆只觉得国姬善解人意。 > 第116章 信玄的奇策 第116章 信玄的奇策 元龟二年(1571)三月春,天气转暖。 远山殿也怀了身孕,肚子刚刚隆起,看样子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 “主公!”藤堂高虎刚从城外回来,额上还带著汗珠,“飞驒出事了!” “何事!” “上杉谦信领18000人再次攻入飞!” 长庆也算是开始体验武田信玄的痛苦了。 想到谦信比老虎还多活几年,他不由得苦笑。 “就上杉谦信一个人来,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 “报!主公,山道上出现大量武田军!” 长庆立刻跑上了天守阁,岩村城东方的山谷中已经是一片红色。 妈的,冲我来的?看样子根本不是什么別队,完全是主力。 光看小偷部队,就有万人之多。 “向信长公求援,告诉少主不要轻易出击!” 身在安土的信长收到长庆的求援时,也收到了家康的求援。 北条氏政居然攻入了远江。 武田信玄调养了半年身体,在此期间,却不忘施展政治手腕。 北条氏康恰好在去年下半年病逝,北条氏政继任家督后,与武田信玄、上杉谦信结成“甲相越”同盟。 如今天下东国最强大的三个大名居然联手了。 谦信攻飞、北条攻远江。 武田信玄知道毛利长庆是浓尾两国实质上的军团长,因此直接来了一招“神兵天降”,率领四万人直接深入美浓。 长庆短时间內只凑到了两千人防备岩村和大庆,如今被“先方眾”、高坂昌信一万人重重包围。 信玄则带著三万人进入美浓。 姊小路赖纲被切断了后援,已经是朝不保夕。德川家康更是自顾不暇。 织田诸將中,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在摄津和石山本愿寺死磕,柴田胜家和加贺一向一揆打得不可开交,明智光秀、羽柴秀吉正在攻略丹波和播磨的路上。 现在信长能调动的大將,只有丹羽长秀、林秀贞。 信长於是出动了两万人,以长秀为先锋进入美浓,与林秀贞先匯合,只要和信忠的军队匯合,织田军便有四万人左右。 岩村城天守阁內,灯火通明。 城外遍布篝火,整个山谷就像是爬满了萤火虫的卷叶。 长庆倒不担心他们攻城,大庆和岩村早就被筑成了坚城,武田军强攻至少要付出近万人的伤亡。 他担心的反而是陷入重围后,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 —— 武田信玄留下了万人防止长庆突围,却带著精锐进入了美浓平原。 在那里,武田骑兵可以肆意驰骋。 就算是信长亲自到来,胜负也难以预料。 长庆第一次感觉到,大战离他如此之近却与他毫无关係。 苗木城西三里,织田军已经展开阵势。 自从信长进军后,信玄故意退后,这一退就退到了苗木城附近。 这显然是信玄有意规避西美浓弥补的河流,东美浓丘陵虽多,但几乎都在武田那一侧。 信长本阵两万人,先锋丹羽长秀四千人,林秀贞四千人,加上后续匯合的信忠军,此刻他手中握著近四万人的兵力。而对面,武田信玄只有三万人用於布阵。 然而,战场不是简单的数字游戏。 “林秀贞的军阵过於突前了。”丹羽长秀,眉头紧锁。 —— 林秀贞抢占了一处丘陵。 他对面武田的先阵是马场信春。 “那个老东西,他故意诱使林秀贞占领高处!” 丹羽长秀观察著敌情,敏锐地发现武田的骑兵不在阵中。 “信玄把骑兵藏起来了,是不是先去接应佐渡守?” “来不及了。全军向林秀贞靠拢,可不能让这个老傢伙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声法螺声响起。 山丘背后,武田的赤备骑兵率先对林秀贞发动了攻击,林秀贞只得固守小丘。 武田信玄的本阵中,太鼓声震天响起。 三万武田军率先对兵力占优的织田军发起了进攻。 三日后的黄昏,岐阜城中。 信长从未想过他会被困在他宣布“天下布武”的地方。 而这守备完善的城池,带给他的只有绝望。 哪怕只给他数千军队,让他在山野游盪,也好过城中枯坐。 武田军已经完成了对岐阜城的包围。 三万人,將这座信长经营多年的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城內的守军不过四千,大部分都是战败后收拢的残兵。 各地战事频发,存粮早就被调往了各地前线,岐阜现有的粮食只够信长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內,各地能来救援的部队有多少? “德川那边有消息吗?”信长问道。 “我军退入岐阜前家康公有来信,北条氏政攻入远江,家康公自顾不暇,已经退守浜松。” 信忠的回答让信长陷入沉默。 现在还有谁能来解围? 如果自己被包围的消息传出去,织田家的各地或许会爆发叛乱。 那些口口声声叫自己“主公”的家臣,他们能轻鬆地脱离现在的战事吗? 岩村城中,长庆光看武田的军容就知道信长战败了,但他並未察觉信长也陷入了包围。 “主公,武田军的使者又来了。” 信玄围城时,没过几天就派来使者,不过就是来动摇军心。 说来说去也还是最开始那套“赠与美浓一国”的说辞。 长庆也是閒得无聊了,问道:“今日还是老套的说辞?” 长政苦笑道,“这次说只给美浓半国了!” 信玄居然玩儿这套? 长庆几乎能想像到信玄的表情,此刻一定坐在本阵里,等著自己迫不及待的滑跪。 城外,武田军本阵。 “拒绝了?”武田信玄有些诧异。 马场信春、真田信纲、小山田信茂早就恨不得为武田一雪前耻。 “主公,请允许我明日攻城,大庆城左右不过一千守军,我们先攻克此城,毛利一定会动摇的。” “不行,现在岐阜城才是重点,只要击溃敌方援军,织田必亡!” 当织田诸將得到信长被围困的消息时,各自採取了行动。 羽柴秀吉、明智光秀立刻封锁消息,得以安全撤军。 柴田胜家勉强撤军,却被加贺暴动折腾的寸步难行。 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几乎是大败而归。 如今能救援信长的,也只有秀吉和光秀了,两人商议在佐和山城集结。 享 第117章 军团长明智光秀 第117章 军团长明智光秀 元龟二年(1571)三月廿五日,信长已经被困岐阜十日。 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已在佐和山城城下集结了14000人。 听说信长公和长庆被围,服部春安带著佐和山城300人加入了秀吉的队伍。 大军將要出发时,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也赶到了。 佐久间信盛攻打石山本愿寺的数万军队,现在只剩下4000人,几乎都是自己的本队和织田与力。丸目长惠也在其中,他只有三百人。 秀吉和光秀得到信长重用,但论及织田家中的地位,还未超过佐久间、瀧川。 出发前的军议会前,秀吉主动找上了光秀。 “三军一出,自然要令出一人。明智大人,您的兵力是最多的,我秀吉想推举您为总大將!” 光秀自然愿意爭夺头功,但自知和佐久间的地位悬殊,於是笑道:“羽柴大人的兵力也不少,而且又是尾张旧臣,我光秀也想推举您为总大將。” 两人各自推举对方,但都不提让大败的佐久间信盛做主將。 秀吉於是坦言道:“佐久间大人新败,士气低落,兵力又不多。並不是我秀吉心眼多!让他当总大將,我等还要分心保护本阵,面对信玄这般敌人,这种做法就是对信长公不忠。” 光秀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见,但我担心佐久间大人不同意。如此大战未开,我等就生出嫌隙,这如何作战!” “因此军议会上,务必请大人担任主將!” “为何你不担任主將?” “那两位大人资歷老,也看不上在下的出身————” 明智光秀见秀吉开诚布公,嘆道:“不是在下不愿作这个总大將————” 秀吉见状立刻站起了身,“我有一计,可让大人稳坐总大將之位!” “哦,说来听听!” 三月廿六,明智光秀作为织田方总大將,率军进入了美浓北方城,与安藤守就匯合。 武田信玄得知织田再度派来援军,连夜將眾將叫到一起商议军情。 营帐里点了许多大蜡烛,奇热无比,眾人脸上油光闪闪。 信玄咳嗽两声,“武田四名臣”之一,信玄的副將內藤昌丰代替其开口道:“主公决—— 定在此与织田军决一死战,请诸將畅所欲言。” 马场信春道:“我等应当继续对峙,不能主动出击!” 山县景昌、小山田信茂也是如此看法。 在他们看来,只要一直对峙下去,织田军便会手足无措。 武田胜赖將跡部胜资叫了过来,此人是坚定的主战派,非常受他的宠信。 跡部胜资出身信浓小笠原家臣,因此一直受到武田老臣的打压。 “在下刚得到了潜入织田家的內部甘利新五郎的密报!” 胜赖见信玄又开始咳嗽,立刻催促道:“快讲!” 胜资故意夸张地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马场等老臣,那眼神几乎把他们当做了消极的老顽固。 “是这么回事。织田军大將佐久间信盛已经被甘利劝诱,说愿意归附武田,开战之日他將临阵倒戈,请主公赐予他美浓半国。” “价钱到时开得不低!佐久间信盛可是织田旧臣,会为我们效力吗?”內藤昌丰有些不信。 “確实如此!”胜资重重地点了点头,掏出了怀里的信函递给了昌丰,“信上说,信长的性子急,进攻朝仓时將他骂的狗血淋头,让他没有半分顏面。如今进攻石山本愿寺大败,又被明智、羽柴抢功夺权,即便救下了信长自己也不会有多大功劳,不如弃暗投明。” 信玄用手帕捂住嘴,轻咳两声,“果真如此?” 昌丰贴心地將信读了出来:“今织田军总大將明智光秀,表面上前来救主,实际上却忌惮武田军。光秀为了爭权,將瀧川一益只身派往伊势,让我担任先锋,这分明是想害死我。如今武田若来攻打,信盛必寻机会接应————” 信玄抬起手,示意昌丰不用再把那些“许诺”“要求”读下去。 “不必理他,继续对峙————” 胜赖急道:“父亲,此乃大胜之机,不可错失啊!” “別说了!咳————信春,上杉情况怎么样了?” “正在和姊小路赖纲谈判,並没有攻城的打算。” “北条呢?” “似乎也在和家康谈判。” “看来都想兵不血刃的捞到好处————”信玄咳嗽一声,只觉得脑子似乎都在颅骨里摇晃,“继续对峙,信长和光秀,应该比我更著急才是。” 三月廿八,夜。 岩村城的长庆再也坐不住了,无法获取外界的消息简直是一种煎熬。 “诸位,战事久久未决,一定是出了特別的情况。我打算只身突围,前往清州一探究竟。请诸位再坚守些时日,若到了四月初八未归,诸君可自行决定是否投降————” 大之丞急道:“主公!城外有近万武田军,围得铁桶一般,如何出得去?” “所以需要你们配合。今夜,你、才藏、高虎隨我夜袭,其余人等留守城中。” 藤堂高虎疑道:“敌军眾多,又有高坂昌信坐镇,我等一击之下便需撤退,出去倒是容易,如何回来?” “用篮子!把我们一个个放下去,回来时,再把你们拉上去。” “庆次!” “在!” “你的行为虽然怪异,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不在时,城中一律由你做主。若是我不幸战死,请你为大家找个好出路!” 前田庆次见主公已有死志,笑道:“主公放心,前田家不差我这个人,如果主公死了,我就在天守阁自焚。” 长庆笑道:“你就是死花样也那么多!” “高虎、才藏,你们各选五十精锐,要胆大心细、身手矫健的。今夜子时,城南集合“” 城南是山城最高处,武田虽然包围了岩村,但对於进入尾张的那片森林,防备要薄弱得多。 毛利军的突然袭击,很快就遭到武田的反扑。 毛利军损失数人,立刻撤退。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骚乱,毛利一人偷偷找到了一处灌木丛趴下。 到了深夜,武田军卸下了防备,毛利才沿著山麓往南边而去。 三月三十日,那古野城。 当长庆只身来到那古野时,城代佐久间盛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毛、毛利大人?您怎么来了!” “从岩村城杀出来的。尾张还有多少可以调动的援军?” 盛政不禁苦笑,“大人有所不知,林大人月中在美浓大败,仅以身免,现在美浓除了那古野、清州、鸣海等城池还有几百守军,其余地方都近乎是空城。” “你有多少?” “八百————” “八百就八百!” 第118章 林秀贞也会两头下注 第118章 林秀贞也会两头下注 “大人,那古野守军不可轻动啊!即便是信长公出兵时,也未抽调此城兵力。明智大人如今在美浓和武田对峙,也劝我和林大人不可轻动。” 那古野、鸣海是尾张东部的屏障,信长没有抽调此处兵力,也是担心北条和德川的战事。 至於明智光秀的操作,长庆也不是不能理解。 现在的光秀能稳住军心就很不容易,他和尾张之间隔著武田军,自然不希望尾张小虾米们去送死。 “你这蠢货!信长公没了,织田家就完了!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佐久间盛政被骂了一通,但他面对“战神”却没敢还嘴。 “先去清州,再找点援军!” 毛利长庆纵马疾驰,身后跟著佐久间盛政的八百兵马。 清洲城城墙上值守的足轻远远望见这支队伍,立刻敲响了警钟。 林秀贞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听到警报,匆匆登上城楼。 “是佐久间大人!”有眼尖的士卒认出了旗號。 林秀贞心头一震。他不是让佐久间守备那古野吗? 待那些人马走近,林秀贞这才认出了长庆。 长庆只身逃出岩村,並未穿那身“大国鎧”。 “林大人!”长庆连寒暄都省了,在城下大喊,“信长公在岐阜被困了快半月了。林大人快快发兵,隨我去救信长公!” 林秀贞羞愧地低下了那张老脸,“我带回清洲的,只有两百余人。” “两百就两百!跟我走,北条和德川还在对峙,一时半刻打不起来。但信长公在岐阜,每一刻都是煎熬。” 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清洲城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左右。 “是二郎!”林秀贞喜形於色。 来的正是林秀贞的儿子林新二郎通政,以及他的女婿林通贞,两人都是瀧川一益的与力。 “你们二人怎么来了?瀧川大人呢?” 长庆觉得有点不对劲,再看向林秀贞,那张老脸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老小子怕是有了异心! “林大人莫非是打算投敌!”长庆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秀贞乾笑一声:“毛利大人说笑了,清洲城兵微將寡,实在无力出征。况且————况且明智大人有令,尾张诸城不得轻动。 这已经是承认变节了。 信长疏远林秀贞不是一天两天了。此次出兵,林秀贞大败而归,直接导致信长被困岐阜,难免战后遭到清算。 林秀贞一定是觉得与其坐著等死,不如挺而走险。 他看见林通政正仰头望著城上的岳父。 这位人称“枪林”的武士,是林秀贞的婿养子,年约三十出头。 歷史上他在长岛一向一揆时负责殿后,为救援同僚战死,理应是个忠义之辈。 长庆怀疑他有可能是被骗回来的。 城门缓缓打开,林通政兄弟二人入城。 长庆也要跟进去,却被守城士卒拦住。 “毛利大人,清洲城小,容不下这许多人马。您与佐久间大人,还是在城外扎营吧。” 林秀贞不敢撕破脸,长庆便確定林通政並不知情。 “林通政!” 长庆突然暴喝一声。 林通政正要进城,愕然回头。 林秀贞那张老脸骤然变得煞白,手指下意识攥紧。 “毛利大人有何见教?”林通政转过身来。 长庆策马向前两步,直至马首几乎抵住城门,这才仰头望向城上的林秀贞。 “你父子二人打的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 林秀贞急了,厉声道:“毛利长庆!你莫要欺人太甚!” “通政,你养父要叛变!你可千万別犯糊涂!” 林通政大惊失色,他一直以为秀贞是让他来守备尾张的。 “岳父大人————毛利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胡说八道!”林秀贞抢先开口,“大哥你別听他的!此人素来口无遮拦,连信长公都敢顶撞,他的话如何信得?” 长庆对叛徒父子的话毫不在意,眼睛只是盯著通政:“如今我要去救信长公,你去不去?” 林秀贞本想动武,但他忌惮长庆的威名和佐久间盛政的八百人。 佐久间盛政是什么人?佐久间信盛的侄儿,柴田胜家的外甥,真要打起来,一定不会妥协。 可要是毛利真的救出了信长,林氏便有灭族之祸。 开弓没有回头箭————进退两难。 林通政已经看出了养父的心思,连忙劝道:“父亲大人————我等一起去救信长公,这样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了!通政!”林秀贞发疯似的喊道,“信长公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林通贞也急了:“通政!明智光秀贏不了武田信玄,在平原上没人能战胜武田骑兵! 快隨我进城!” 长庆看在眼里,知道火候到了。 “林大人,人各有志。让林通政跟我走!这样对林家也有好处!” 林通贞脸色大变:“不行!” “你闭嘴!难道你真要林氏家名断绝?” 林秀贞明白了,毛利长庆这是在给他留一条退路。 林通政若是跟去救信长,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林家都能存续。 两头下注,总比现在孤注一掷好。 林秀贞犹豫良久,喊道:“通政————” “在!” “你————跟毛利大人去吧。” 林秀贞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离开了清洲城,长庆却选择先去了清洲的城下町。 佐久间盛政疑道:“大人这是去哪里?” “让士兵去传话,就说苇名流”的毛利长庆来招募士兵了!” 接下来的事,连毛利长庆自己都没想到。 消息传出去不过两个时辰,便有零零星星的浪人赶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汉子,看上去快五十岁了,让长庆觉得有些眼熟。 “想不到又要跟隨大人征战了?” “你是?” “大人忘了,当年我可跟著你去砍了三家豪族呢! “原来是你!想不到你都老了————”长庆不禁感嘆起时光的飞逝。 “大人还记得我吗?我叫市助!”一个年轻人插话道,说完他还看向了独眼汉子,“大哥,想不到又遇上您了!” “大人,还是那个价吗?” “嗯,多叫点人!立功了,以后就跟著我,我把你们带去近江,听说那里的地很高產的!” > 第119章 救援岩村城 第119章 救援岩村城 长庆一边募兵,一边不忘和旧日的下属们聊天。 “最近你们在做些什么?没跟著別人打仗去? 独眼大汉叫左卫门,他尷尬一笑:“在下用大人给的赏钱在町里开了间小铁匠铺,勉强餬口。” “那这次跟我走,贏了,我让你当武士,有俸禄的那种。” “愿为大人效死!” 市助也挤上前来,他比当年成熟了不少,腰间挎著一把刀,那是当时討伐豪族的战利品。 “大人,我这些年可没荒废武艺!苇名流的剑术,日日都在练!” “好!还记得丸目大人吗?” “记得!” “他治理领地就缺你这种机灵鬼,到时候我把你介绍到他那儿去!” 佐久间盛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是募兵?分明是招揽旧部! 不到两个时辰,长庆身边就聚集了二百多人。 有当年跟著他打过仗的老卒,有听过他名头的浪人,还有几个是清洲城里的町人,听说“苇名流”的毛利大人来了,扔下铺子就跟著来了。 林通政站在一旁,心中的震撼不亚於佐久间盛政。 他在瀧川一益摩下多年,见过不少猛將。 柴田胜家勇猛,瀧川一益刚烈,佐久间信盛沉稳。 但他从未见过谁有这般號召力,在別人的领地上,隨便让人宣传了一下,就有二百多人来投。 四月初二,夜。 毛利长庆率两千人马,悄无声息地穿过尾张国境,进入了东部的山地。 “大人。”林通政策马赶上来,“再往前十里,就是岩村城的范围了。武田军的哨探最远放到五里,咱们这个走法,天亮前一定能到。” 为了避免林秀贞向武田透露信息,长庆选择了不去与光秀合围,而去先救岩村城。 攻敌后路,围魏救赵。 两千人,每人只带了三天的乾粮,为了对付骑兵,还带了不少长矛。 “大人。”佐久间盛政也从后面赶上来,“咱们真要去打岩村?那可是高坂昌信,武田家的名將。” “盛政。”毛利长庆忽然笑了,“你今年多大?” “十、十八。” “知道浅井长政吗?” “知道!” “长政十六岁时就已经在野良田大破六角家了,如今我军加上大庆、岩村,有四千人,敌军一万,何惧之有?昔日那古野下之战,我军两千,敌军上万我也贏了,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难不成支援德川那次,被武田给打怕了!” 盛政低下了头。 “盛政,这仗你必须打!只要打贏了,你就破除了心魔,所向无前。如果输了,也无所谓,反正窝窝囊囊,一辈子你也当不了大將!” “在下明白了!” 林通政默不作声地跟著两人。 他曾在伊势长岛攻略中跟隨长庆作战,因为並不担心失败,现在他满脑子想著如何保全自己的家族。 “林大人!” “毛利大人————” “別多想,现在要专心,要是死在战场上,林家可能就真的绝后了!” 寅时末刻,东方天际发白。 前田庆次登上了天守阁,眺望著西方。 这里看不到岐阜,也看不到援军。 自从主公突围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圇觉。 “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藤堂高虎,“您又站了一夜?去歇歇吧,天亮了我来盯著。” “不用。”前田庆次头也不回。 “高虎。”他咧开嘴笑了,“你信不信,主公绝对不会去岐阜,他一定会来这里!” 藤堂高虎愣了一下:“主公来这里不是以身犯险吗?” “你跟著毛利大人还不久————你来盯著吧,我就在天守阁睡一会儿。” 寅时末刻,卯时初刻。 “大人!醒醒!西边有动静!” 前田庆次几乎是滚著爬了起来,扶著栏杆看向西边。 “来了!”前田庆次握紧了栏杆,克制住了欢呼跳跃的欲望。 天守阁这个地方,敌人也在观察著自己。 “高虎,去点火!快!竹中大人看到了一定明白!” 点燃烽火带是第一次击退秋山信友就用过的暗號,意思是两城弃城攻杀! 不消片刻,岩村城的狼烟冲天而起。 高坂昌信,原名春日虎纲,是武田信玄的小姓出身,被称为“逃弹正”。 这个逃不是逃跑的意思,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美称。 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今年四十四岁,跟隨武田信玄三十余年,从小姓做到了“武田四名臣”之一,镇守北信浓海津城已经十余年。 “怎么回事?!”他衝出营帐,“哪里来的喊杀声?!” “大人!南、南边!南边突然杀出一支人马,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了!” “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两千!” 两三千?两三千就赶来打自己? 明智光秀的主力在北方城,不可能绕得过来。尾张的守军?更不可能。 高坂昌信不再犹豫,穿好了具足。 “传令!各队结阵迎敌!让真田信纲带著先方眾去迎敌,其余人包围好城池!” “是!” 长庆此刻已经冲入了人堆,他跳下了战马,避免成为弓箭、铁炮的靶子。 身边的喊杀声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往前冲。 先方眾果然是硬茬,毛利军刚突破第一阵,就陷入了僵持。 长庆偏头一看,只见一支骑兵从侧面杀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武士,身穿红色大鎧,手持长枪。 “毛利长庆!休要猖狂!真田信纲在此!” 林通政带著两百长枪队迎向真田信纲。 两军战成一团,毛利长庆也无暇接应,一心继续向前突破。 岩村城的城门开了。 前田庆次一马当先,从城门里衝出来,城中的家眷由山崎重政带著100人趁乱溜去了后山藏著,其余人倾巢而出。 北方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竹中重治也带千人从大庆城杀出来,旗本甚至护著家眷跟著杀了出来。 高坂昌信自然知道当初秋山信友是如何败的,混乱中,他派出两支部队抢占了大庆和岩村。 但毛利军根本不在乎丟失城池,一路奔著他来了。 先方眾被林通政和佐久间盛政缠住,此刻难以回援。 高坂昌信只得撤入相对比较近的大庆城中,先守住武田信玄的退路。 > 8 第120章 掏信玄的腚(上) 第120章 掏信玄的腚(上) 四月初三,辰时四刻。 真田信纲的枪尖刺穿了一名毛利军足轻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抽出,侧面便有一柄刀劈来。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枪將那薙刀手捅翻在地。身边的先方眾已经死伤过半,但毛利军的攻势丝毫不见减弱。 “这是什么打法!”真田信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 实在是太乱了!到处都是敌人! 他跟隨武田信玄转战南北多年,见过上杉的车悬,打过村上的游击,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法。 毛利军根本不讲阵型,不讲章法,感觉就是一群饿狼钻进了羊群。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每个人都不像是普通的足轻,一招一式都像是练过的。 真田信纲吼了一声,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几个站著的人了。 “撤!”真田信纲终於下了命令。 但已经晚了。 长庆找不到高坂昌信,直接冲真田信纲来了。 “真田信纲!”长庆暴喝一声,手中的太刀劈开两个试图拦截的足轻,直奔真田信纲而来。 真田信纲咬牙迎上,两柄太刀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只一合,信纲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要不是他的脚还鉤在马鐙上,人都要被掀了下去。 毛利长庆的刀停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抬眼看向一旁,弟弟真田昌辉也已经被活捉。 室贺、望月、相木的首领几乎全部战死。 “林通政!” “在!” “收拢降兵,將真田两兄弟押入远山家的苗木城。其余人,跟我走!” “去哪?” “岐阜!” 巳时初刻,毛利军击溃先方眾的消息传到高坂昌信耳中时。 “先方眾呢?”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溃散了。真田信纲、真昌辉被俘。” 高坂昌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守海津城十年,从未打过这样的仗。不是打不过,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打。 两千人就敢衝击八千人的大营,放著城池不要直接奔著本阵来! 难怪主公一直不让他攻城。和这样的军队打攻城战,损失难以估计。 “毛利军呢?”他问道。 “往西去了!”一名旗本答道。 “城池居然也不要了————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收拢的人马有三千多,要不要追击?” 刚才都打不过,追击不是送死吗? 昌信下了决心。“不追了。守住岩村、大庆,保证主公的退路。不能和那个疯子拼命?派快马去岐阜,告知此事。另外我修书一封,让人送去上杉谦信处。” 午时四刻,岐阜城下。 武田信玄的咳嗽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咳得他胸口发疼,眼前发黑。 军医劝他休息,他不肯。內藤昌丰劝他撤军,他也不肯。 “撤?”信玄咳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马上就要分出胜负,怎么能轻易放弃。” 一匹快马冲入大营,马上的武士连滚带爬地衝进大帐。 “启稟主公!高坂大人急报!毛利长庆率军突袭岩村大营,击溃先方眾,现已率三千人直奔岐阜而来!” 大帐中一片譁然。 “三千人?”山县昌景皱眉,“三千人就敢来打咱们?” 內藤昌丰问道:“高坂大人呢?” “现在占领了岩村和大庆城,正在收揽溃军。” 信玄重重咳了一声,“昌信做得没错!————传令下去,全军结阵,准备迎战。四郎!” “在!”武田胜赖一心立下功绩,立刻挤过几位老臣拜倒在自己父亲面前。 这些个老臣在武田信义谋反时,甚至提出给信义一个机会,胜赖一直记著这段往事。 他只想用功绩堵住这些老臣的嘴。 “四郎,通知佐久间信盛,请他作为內应!” 內藤昌丰急道:“主公,撤军吧!我等回师先歼灭毛利,日后再做打算!” 信玄手扶住昌丰的肩膀,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申时三刻,毛利军抵达信玄本阵后方,遭到了小山田信茂的堵截。 小山田信茂的部队已经摆开了阵势,三千余人横亘在通往岐阜城的道路上。 林通政问道:“敌军已有准备,是否暂缓进攻,等明智大人一起进攻?” 长庆此时已经穿上了家臣带出来的“大国鎧”。 “我的进攻就是总攻的信號!明智大人不会错失良机的!” 长庆抽出“千代鹤太郎”,猛地扬起刀,“我从正面突破,所有人,跟我身后,別管包抄而来的敌军,只向前!” 话音未落,长庆已经策马衝出。 毛利本部人马行动飞快,大之丞、庆次、才藏等人也迅速跟了上去。 “杀!” 小山田信茂上次败在毛利手中,这次他主动请战就是为了復仇。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支敌军撞在他的军阵上,就像是刀划开了豆腐。 武田军的第一排足轻刚刚刺出长枪,长庆的坐骑当场暴毙。但他跳入人堆中,太刀横扫,便將枪阵彻底打乱,后方的毛利军赶到后便是血腥的屠杀。 惨叫声中,长庆翻身而起,直接奔著第二阵来了。 毛利军全然不顾侧翼的包围,突破得太快,侧翼合围的武田军甚至摸不到毛利军的尾巴。 “围住他!”小山田信茂已经彻底慌了神! 而就在这片刻的间隙里,毛利长庆不知又从哪里抢来了一匹马,直奔小山田信茂旗本而来。 申时四刻,信茂的军阵被彻底击穿。 信茂在旗本的拼死护卫下向下一阵撤退。但他没能走出多远。 毛利长庆追了上来。 “信玄公是看不起我吗?让手下败將来拦我!”长庆的刀锋劈开两名旗本,直取小山田信茂。 小山田信茂咬牙迎战。 然而毛利长庆从马背上跳起的那一刻,他已经陷入了绝望。 一刀两断!人马俱碎!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无刀取】,此为对手出刀瞬间近身压制並徒手夺刀之奥义———— ” 歷史上武田胜赖时期的二五仔,居然给了这么好的奥义。 长庆忍不住发笑。 那赤面下的笑声,和人马俱碎的场景,惊得武田军四散奔逃。 “小山田殿被討取了!” “鬼啊!快逃!” 长庆举起太刀,为毛利家的兵锋指明方向,“不准抢首级和战利品!往前!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