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 第1章 崇禎七年 “咕咕…咕咕……” 漆黑夜里,乌云蔽月,不知名的鸟叫声更是显得四周环境异常恐怖。 在这样的环境下,远方依稀能看到的火光,无疑成为了安定人心的避风港。 只是这所谓的避风港,此时似乎也並不太平。 “杀!杀!杀……” 颈后密布著黑白相间斑点的飞鸟落在了夜幕中的旗杆上,旗杆下则是写著“黄崖”字样。 旗杆四周是夯土筑成的无数土屋,土屋外围被不到一丈高的土墙包围起来,儼然一座小城池。 在这城池中央,此刻无数人都围在篝火面前,声嘶力竭的喊著喊杀声。 “杀!” “噗嗤……” 在眾人起鬨下,十余名穿著破烂战袄的青壮举起手中长刀,朝著面前抖如筛糠的人脖颈劈下。 瞬息间,血液迸溅,篝火面前已经倒下了十余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鲜血沿著黄土向四周流出,原本还在起鬨的眾人,此刻纷纷安静了下来。 领头的短须男人擦了擦脸上被溅的鲜血,凶狠看向四周数百名衣衫襤褸的眾人,紧接著將刀上的鲜血擦乾净后吩咐道:“將尸首都收拾了,我去寻汤吏目。” 四周人不敢出声,还是站在旁边络腮鬍的青壮回应道:“你自去寻他,再瞧瞧姓刘的那廝可想通了。” “他若再不情愿,索性结果了他,换他兄弟顶上也使得。” “嗯!”短须男人頷首回应,將刀插回刀鞘便往远处走去。 离开这群人时,其中十余名战袄破烂的青年也跟上了他,不多时便穿过几处巷子,来到了一处被包围的土院前。 院外站著七八名手持长枪,穿著破烂战袄的青壮,其中一人地位明显高些,见他们来了便主动寻来。 “张郎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那几个不长眼的都被我和弟兄们料理了,如今只等姓刘的点头,官堡便抓不著咱们把柄。” 张郎停下脚步,回答著眼前之人的话,同时看向院內。 此人闻言,当即也看向院內,愤恨道:“汤吏目还在劝著,那廝染了风寒,几日不曾下床。” “眼下他兄弟刘二郎堵在门前,汤吏目他们进不去,只得在外头乾耗著。” “直娘贼!”张郎忍不住暗骂,隨即狠辣看向眼前的青年:“若是不成,便绑了他兄弟,看他还敢磋磨!” 青年闻言点头,隨即又懊恼道:“我也是这般说,只是汤吏目道,须得教他心甘情愿才行。” “不然事发时將我们攀扯出来,大伙都逃不脱。” 见他这么说,那原本还在叫囂的张郎只能忍下。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院子內,却见四名身穿普通布衣,年纪二三十不等的吏员聚在这土屋面前,看著眼前景象进退两难, 在他们面前,站著名十二三岁,手持尖刀的少年人,就这般堵在土屋门口,不放他们进去。 相比较院外的那群人,院內的这群人包括那少年人都穿著得体,便是连补丁都不曾瞧见。 “刘小旗若是今日再不点头,拖得久了,等官军一到可就全完了。” “正是这话!刘小旗便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令弟想想。” “刘二郎,你在此拦著也不是常法,且叫你哥哥与我们见见,不然官军来了,独他一个官身活下,他如何说得清?” 四人中领头的两人先后开口,少年人则是死死盯著他们,时不时看向屋內。 昏暗的屋內,烛火飘零,只有二十左右年纪的青年坐在床上,表情凝重却带著几分痛苦。 “崇禎七年二月初二,陕西临洮卫黄崖百户所……” 回忆著脑中的记忆,躺在床上的刘峻只感觉到身体略微发软,下意识的想闭眼休息。 可眼前的情况急迫,容不得他休息,只能硬著头皮看向屋外。 “二郎,放他们进来罢。” 熟悉的声音从屋內响起,这让门口的少年人与屋外的四名青壮纷纷愣住。 “大哥!”少年人並未答应,而是不甘心的看向他。 对此,坐在床上的刘峻则是不紧不慢的开口安抚道:“休要担心,放他们进来便是。” 见他第二次这么说,少年人这才不甘的收起尖刀,后退回到屋內。 见他后退,门外四人中其他三人纷纷看向其中领头的那二十多岁青年。 这青年虽然身穿战袄,但脸型消瘦,浓眉大眼,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读书人的英气,与其他三人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汤吏目……” “你三人在此等候,我先进去与刘小旗说话。” 不等三人开口说完,被称为汤吏目的青年便走入土屋之中,见到了坐在床上的刘峻。 他走上前来,对刘峻作揖道:“刘小旗,你我原是卫学同窗,若非情势所迫,我也不愿逼你出头……” “只是外头的情形你也见了,若你再不站出来领头,那帮人怕是等不及了。” 他话音落下,床上的刘峻便乾笑著回应:“若要领头,汤生员比我更合適。” 这番话令汤吏目心中一紧,而床上的刘峻也仔细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汤必成,临洮卫官堡生人,天启六年成为生员(秀才),但接连不第而最终选择来到黄崖百户所担任吏目。 所谓吏目,即百户所內最重要的文职人员,主要负责管理文书、档案、帐册、粮餉发放、物资登记等。 在大明朝,秀才可免二丁和二石粮对应的杂役,也能担任些没有品秩的要职。 吏目虽然属於百户所中不入流的文职吏员,但每年能领到手的禄米在十二石左右,另外还有许多常例,收入並不低。 不过即便如此,吏目终究是不入流,若是放在十几年,汤必成肯定不会看上这种职位。 只是如今时局不同,陕西连续八年大旱,而明代科举发展到崇禎年间,不说秀才满地走,但至少已经没有几十年前那么吃香了。 在陕西大旱,粮食减產甚至绝收的情况下,莫说平民百姓,便是许多读书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正因如此,曾经为读书人所不齿的职业,如今都成了香餑餑。 汤必成是临洮卫所卫学走出的秀才,而身为小旗官的刘峻则子承父业,以童生的身份接任了小旗官。 眼下的情况是,黄崖百户所的军户已经十五个月没领到足额的月粮,军户们因为飢饿而暴动杀死了所內的百户、总旗和其余九名小旗官。 如今的黄崖百户所,只有刘峻一人有品秩在身,而军户们之所以留下他,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想到此处,刘峻与汤必成目光碰撞,心里添出几分警惕。 仅凭他的了解,那群军户肯定想不出这种办法,那便只有眼前人能想出这种办法了。 “这个领头的位置,理该由学问更好的汤吏目来坐……” 第2章 黄崖兵乱 “刘小旗说笑了,我虽是个秀才,如今却只是个不入流的吏目,怎比得上从七品的刘小旗尊贵。” 昏暗空间內,汤必成如沐春风的回应起刘峻的试探,心里不免起疑。 他在黄崖百户所也当了数年差,心里自然是知道刘峻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寡言且不主动惹事,故而在眾多军户中显得十分普通,若非他爹陷在东边,这小旗官也轮不到他当上。 比起性子不討喜的他,他家二郎刘成无疑更適合担任这个小旗官,只是年纪太小,担不成事。 思绪间,汤必成脑中便有了办法,安抚著刘峻说道: “临洮的营兵,大多都被朝廷调往东边平贼,留守的营兵和其它卫所戍兵不算多。” “以我对朝廷的了解,只要刘小旗肯领头,將黄夔这廝私吞军户月粮的事情交代明白,朝廷定然会看在你爹面上网开一面。” 汤必成这话,若是不懂时局的人,恐怕真的会相信他。 毕竟刘峻之父就是阵歿在平贼阵中,朝廷对立功的军户宽容,確实有可能宽恕他。 可问题在於,刘峻可是十分清楚,如今担任陕西三边总督的人叫做洪承畴。 洪承畴对於降兵的態度,但凡了解明末歷史的都能说出个二三来。 最关键在於,现在距离他最近的也是洪承畴。 如果洪承畴得知自己辖区內出现军户叛乱,那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被裹挟,肯定会拿自己立威。 想到此处,刘峻只感觉浑身刺挠,他已经看出汤必成这廝准备干什么了。 汤必成平日里能言善辩,並且和曾经的刘峻一样借给过军户们粮食。 军户作乱,肯定最先找上了他,而这廝看出了领头人是死路,这才推给了自己。 “这狗日的……” 刘峻心中暗骂,继续与汤必成对视道:“临洮府內的营兵和卫所兵除去防守青虏,少说也能调拨数百兵马来围剿我们。” “若是汤吏目觉得投降能得宽恕,那我现在就亲自往官堡请降,瞧瞧朝廷到底肯不肯饶过我们。” “好!”听到刘峻这话,汤必成表情不变答应下来后却补充道:“只是刘小旗是所內唯一有品秩的人,不便亲自前往,还是由我代劳罢。” 见他如此平静,刘峻哪里想不到他是怎么想的? 他若是真的去官堡,肯定会顛倒是非,而官堡的卫所军官们也不好对有秀才身份的他动手,只能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到了最后,自己依旧会成为替罪羊,而汤必成最后顶多削去功名罢了,这就是秀才身份带来的好处。 相比较之下,他爹阵歿战场的功绩算个屁,他这个童生的身份又算个屁。 刘峻表情不太好看,他本来在家待著好好的,只是因为手欠去看了看《南明史》,气急攻心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既是如此,那都別去了,等洪总督派兵来黄崖便知晓朝廷会如何做了。” 刘峻破罐子破摔,这让汤必成心情一沉,暗道这刘峻平日里看著沉默木訥,如今看来却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实在难缠。 “若是真等朝廷派兵来,没了官堡的庇护,我便是有秀才身份也难逃一劫。” 汤必成心中沉思,而刘峻也不开口,屋內局势顿时僵持起来。 半响过后,汤必成最终还是没能沉住气,下意识看向门口,见外面没有动静,他这才压低声音道: “刘小旗是明白人,该知道朝廷欠了所里这群杀才十五个月的餉,能熬到今日才作乱,已是不易。” “眼下既然乱了,他们断不会甘心招安,若是你我联手周旋,兴许能把这事遮掩过去。” “呵…”刘峻轻笑,那笑声在汤必成听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只是不等他发作,刘峻便接上话茬继续道: “汤吏目以为,这几年作乱的营兵军户太多,朝廷管不过来,所以只要把事情压下就能活命?” “汤吏目怕是不知道,如今节制三边那位总督的性子,若是知道便不会这般说了。” 见刘峻言之凿凿,汤必成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同时反驳道: “朝廷向来以招抚为主,不管是先前的武总督还是杨总督,都是以招抚为主,因此……” “所以杨总督被问罪充军了!” 刘峻打断了汤必成的话,撑著身体掀开单薄的被褥,自顾自穿鞋道: “早先朝中招抚派得势,朝廷才宽厚招抚。” “如今主张招抚的杨总督都被问罪充军了,汤吏目以为如今的洪总督还会犯同样的错么?” 刘峻这番话,是他根据此前看《明末农民战爭史》时得出的结论。 洪承畴这个人从为官开始,许多手段便以“惜身”为主。 在前任总督杨鹤因为招抚而被论罪发配的背景下,洪承畴如果还玩招抚这手,那就是愚蠢了。 如果刘峻记得不错,洪承畴接任三边总督后,对农民起义军和叛乱都是以杀为主,直到接替陈奇瑜,成为五省总督后才稍微放缓了態度。 正因如此,刘峻才会觉得自己十分倒霉,因为眼下的局面,正是洪承畴接任三边总督不久,还没有接替陈奇瑜五省总督职的这段时间。 对於他们这群人,最好的结局就是被处死领头和动手的一撮人,最差的结局便是全部被镇压处死。 因此他这个百户所內唯一倖存的小旗官和文职为主的汤必成,都没有理由逃过这一劫。 汤必成的秀才身份在临洮卫的军官们面前还能有几分作用,可放在洪承畴面前,那与普通流民也没有任何区別。 汤必成並不愚钝,在刘峻引导他才道洪承畴的行事风格后,他的脸色便不断变化。 “我若是不顾一切的逃往官堡,將黄崖的事情告诉指挥使,未必没有活路。” 他还想要爭取活路,可刘峻却再次堵住他的生路,示意他向外看去。 “这群杀才会放你从容离开?” “……”汤必成再次沉默,半响后將目光投向刘峻,在他身上打量起来,仿佛刚刚认识他。 见刘峻镇定自若,他低沉道:“你有何打算?” 强装镇定的刘峻眼见汤必成放缓语气,原本的紧张也放鬆少许,沉声道: “把能主事的都叫来,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办!” 第3章 决定生死 “姓黄的那廝贪墨了不少军屯籽粮,適才俺瞧见汤吏目的人在清点,数目定然不小。” “恁多粮食,总算教俺们能吃顿饱饭了!” 夜幕下,五名举著火把的青壮聚在一处,商量著往刘峻所处的院子走去。 曾经入夜后寂静无声的黄崖百户所,此刻时不时就能听到说话声和爽朗的笑声。 两名络腮鬍的魁梧青壮在笑著討论抄家所得的粮食,而另外三人则是沉默寡言。 在这其中,身材干瘦矮小的一人主动开口说道:“汤吏目召咱们过去,准是那姓刘的应承了。” “虽说杀了姓黄的,得了不少他贪墨的粮食,但若是朝廷派兵来剿,俺们定然討不得好。” “那姓刘的平日虽心善,却是个闷葫芦。” “若他要教俺们投降,却又怎生是好?” “投降?哪个敢提投降二字!” 听到那矮个子的话,左边络腮鬍的青年忍不住叫嚷,而领头杀了黄百户的那所谓张郎也冷哼道: “朝廷欠了俺们十五个月的月粮和行粮,这姓黄的平日又剋扣屯田籽粮,欠餉不发,誓不投降!” “是!欠餉不发,誓不投降!” 身后几人纷纷附和,而他们此时也来到了刘峻所处的院子。 在与门口的军户打过招呼后,他们几人便走入了土院內,並见到了站在土屋正房门口的几名吏员。 卫所制虽然从嘉靖年间军改开始不受重视,但百户所內从高到低依旧有吏目、司吏、典吏和攒吏等四名吏员。 这些人曾经对他们这群普通军户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若非如此,张郎早就带著弟兄將他们都宰了。 瞥过他们,张郎带著其余四人走入土屋之中,並在屋內见到了刘峻、刘成这对兄弟,以及坐在两兄弟旁边的汤必成。 “汤吏目……” “都坐下说话。” 张郎等人只对汤必成作揖,完全忽视了刘峻,这让刘成想要发作,但刘峻却抬手拦住了他。 於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动盪的黄崖百户所安定下来,而不是继续生乱。 “是!” 张郎几人坐了下来,而刘峻也目光从他们几人身上扫视过去。 五人相貌平平,两个络腮鬍和三个没有鬍鬚的青壮以张郎为首,而这张郎全名张燾,原本是普通的军户,但几年前参加官堡防备青虏的作战中斩获虏首一颗,因此被人称讚为张郎,在黄崖百户所颇有名望。 他的那颗虏首,刘峻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被黄夔这个前任百户给昧下了,只是象徵性的给张燾发了十五两银子。 儘管十五两银子不少,但这与朝廷告示所说的三十两银子相比就不算什么了,更別提张燾连官职都没获得,依旧还是个军户了。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张燾就已经想著把黄夔这个百户给杀了,只是如今才等到时机罢了。 仔细想来,如今確实是个不错的时机,临洮府、卫名义上有三千营兵和五千多卫所兵,但实际上能带著出去打仗的不超过三千人。 如今东边高迎祥、李自成他们闹得厉害,新上任的三边总督洪承畴从三边四镇调走了两万多精锐,其中临洮便被抽调了千余人。 如今临洮府內能打的不过两千多人,若是再除去守关防备青虏的边军,实际能调来围剿他们的不过几百人罢了。 临洮如此空虚,这才是张燾等人敢动手的真正原因。 不过空虚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又是另一回事。 甘陕可不是中原和江南,甘陕的城池官堡修建的高大厚实,易守难攻,远不是他们这点人就能打下来的。 想到这里,刘峻又看向了张燾身后的那四人,两个络腮鬍分別是朱軫、庞玉,看上去三十出头,实际上才二十出头,只是长的老成。 身子乾瘦,看上去有些矮小的那人叫做陈锦义,年纪只有十七岁,是普通军户,平日里饭都吃不饱,刘峻记得他找自己借过十斤粮,想来不至於仇恨自己才是。 视线离开三人,刘峻又將目光投向几人中沉默寡言的另名青年。 他身穿锈跡斑斑的胸甲,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总是眯著眼睛,似乎唤作齐蹇,刘峻没什么印象。 黄崖百户所虽然只是百户所,但所內却有一百八十多户,刘峻不可能记得所有人。 “汤吏目,召俺们过来,可是要分粮了?” “正是,所里许多弟兄都饿著肚皮,就等著分粮哩。” 朱軫与庞玉两人先后开口,张燾几人也將目光投向了汤必成。 只是令他们惊讶的是,汤必成却把目光投向了刘峻:“刘小旗说,这粮食该不该分?” “自然是要分的!”刘峻不假思索开口,没给汤必成任何机会。 “只是怎生分法,以及分了粮食后作何打算,这些都得说个明白。” 刘峻目光扫视几人,心里却不停打鼓。 如果现在是崇禎十二年,他肯定毫不犹豫的选择揭竿而起,但现在不是崇禎十二年,而是崇禎七年。 五年时间看似不长,但刘峻却知道这五年差距有多大。 崇禎十二年开始,北方全面大旱,流民遍地,明军的精锐也在长期作战中消耗差不多,以至於在松锦之战中,兵部命令调遣九边重镇十三万精锐,但实际上只调集到了八万多人。 松锦之战后的明朝就更別说了,真的可以说是只有孙传庭和吴三桂这两副家当,剩下的左良玉之流都只是军阀头子罢了。 在这种局面下起义,成功率还是很大的,想要成为占据一地的坐寇也並不困难。 反观崇禎七年,洪承畴、卢象升、曹文詔、曹变蛟、左光先等人都在围剿流寇,明朝財政虽然已经积欠很多,但还能勉强维持下去。 正因如此,西北的起义虽然如火如荼,但一直被明军围剿追击,谁敢停下来就是死。 西北农民军在早期共有三十六营,而这三十六营的三十六个头领,只有张献忠、李茂春、李自成、高汝利这四个人活到了崇禎上吊的那天,其他人不是在流窜过程中病死,便是被明军击败典刑。 如果可以,刘峻真想投降后苟到崇禎十二年乃至十三年,哪怕留给他发展的时间不会太多,但也总比被中原十几万明军追杀要好。 只是如今三边总督是急於表现的洪承畴,而洪承畴为了表现,肯定是不会接受自己投降的,所以自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最起码在洪承畴当上五省总督前,自己不能轻易选择投降。 “刘小旗觉得该怎生分法?” 汤吏目见刘峻依旧镇定自若,也不免好奇他到底有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 对此刘峻却与他短暂对视,对观望的张燾几人开口道:“投降是断然不成的,朝廷如今容不得作乱的卫所戍兵。” “留给我们的活路,只有离开临洮这一条……” 第4章 正本清源 “不可能!” 昏暗土屋內,待刘峻话音落下,不等汤必成和张燾开口,庞玉便按捺不住,扯著嗓子嚷道: “俺们祖辈辈都在黄崖扎根,如今说走就走?” “便是我等肯,外头的弟兄们也断不依!” “不走就是个死。”刘峻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在庞玉等人心窝上。 “俺们不过是想討回欠餉,朝廷便是不发,又何至於赶尽杀绝!” “早前別处兵变,朝廷不也多是招安了事?” 庞玉几个兀自不信,刘峻见状只能不厌其烦的解释道: “前番那位杨总督主抚时,你等这番说辞倒也不错。” “只是如今杨总督却已流配,新来的洪总督寧可错杀不肯放过,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见眾人犹疑,刘峻急催道:“我早前与姓黄的那几人吃酒时,他们亲口说过,洪总督眼下正在凤翔、陇州一带剿贼,离黄崖不过五六百里地。” “消息一旦走漏,洪总督七八日便能得到消息,至多半个月,大军便能將黄崖围得铁桶一般。” 刘峻说到此处,特意扫视几人,沉声道:“边军披甲而来,便只来几十骑,也足以將黄崖上下千余人屠个乾净。” “你等若执意要留,我自然不阻拦,却也不奉陪。” “愿意跟我南下的,我自带著寻条活路,只要有我口吃的,断不会饿到他们。” 刘峻心下明白,如今西北留给自己腾挪的余地实在不大。 现在自己东边几百里外便是洪承畴大营,而东南的汉中又屯著五省明军,西边甘肃军堡林立,北边又闹粮荒。 如今局面,唯有从临洮南下洮州,再转道前往松潘、龙安才行。 松潘、龙安地势险峻,乃土司与边军交错之地,人烟稀少,大军难以展开。 这种局面,洪承畴断不会调重兵前来围剿,所以他们只要窜入松潘、龙安便可无忧。 实在不行,那还有最后的一个选择……便是西走朵甘藏地。 如今正值格鲁派与其他教派廝並的紧要关头,信奉噶举派的藏巴汗,已经与青海的却图汗、康区的白利土司结盟,誓要剷除喇萨的格鲁派。 格鲁派为求存续,已经派遣使者绕道青海,欲往西域请卫拉特联盟中的固始汗发兵救援。 刘峻手握这些消息,纵不能分杯羹,也可凭此换些好处。 往后无论是窝在川西山区,还是流窜四川,皆可相机而动。 只是若行事不密,却图汗和白利土未必不会拿他的消息向明军换赏。 故而打铁还需自身硬,南下须走精兵路线,人多了反倒难以养活,脚程上也是累赘。 他正暗自盘算,而那汤必成则是与张燾交换眼色,微微頷首。 张燾脸色阴晴不定,他不如刘峻看得长远,当初动手杀黄夔,只想著分粮吃饱,逼朝廷发餉,最不济也能受招安。 他哪知总督已换人,更不知新来的洪总督这般狠辣。 若早知如此,他断不敢在这时节煽动眾人作乱。 可如今木已成舟,確如刘峻所言,须得决断是留是走。 “南下投何处?”张燾沉声发问。 刘峻心下稍宽,回应道:“三边四镇的锐卒多调往东面,留守兵马守城尚可,便来围剿,也派不出多少人马。” “当务之急,是先把黄夔等人的死讯捂严实了,再清点所里还有多少粮草军械。” “你是上过阵的,当知有甲无甲天差地別。” “我需得瞧瞧有多少堪用的甲冑兵器,才好定南下的章程。” 他话音落下,目光转而看向汤必成,而汤必成也知道他的意思,立即对门口三名吏员吩咐道:“邓司吏,你三人去查验一番,清点明白,写个条子回来復命。” “是!”门外邓司吏应声,领著攒吏、典吏快步离去,土屋內顿时静了下来。 刘峻歇不过片刻,又问张燾:“你与青虏交过手,且说说他们手段如何。” 张燾虽平日瞧不上刘峻,但今夜刘峻显露的见识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便也不隱瞒,直言道: “自北虏窜入青海,青虏的装备和战法確比早年刁钻。” “前番临洮徵兵守城,看著阵仗大,实则入寇的青虏不过数千,披甲者仅数百人。” “那些韃子身形矮小,全仗马术嫻熟、甲坚兵利方能横行。” “若我也有好甲,三五个青虏近不得身!” 张燾这话,不乏有对自己吹嘘的成分,但其中细节却值得关注。 明代蒙古经过明朝两百多年的烧荒、经济封锁和突袭等手段,实力早已下降,无法与明初的北元及后来的瓦剌、韃靼相提並论。 俺答、土蛮这两人算是蒙古人最后的巔峰期,再后来蒙古就逐渐势衰。 如果刘峻记得不错,小冰河期的大旱导致了丰州滩和漠南的蒙古部落粮食绝收,牧群大减。 辽东虽然苦寒,但却在天启、崇禎年间没有爆发过一次旱情,反而因为降雨量减少而导致原本无法耕种的辽泽开始回缩,多出了许多能耕种的土地。 不过仅凭如此,后金依旧无法做大。 若非黄台吉迫使朝鲜臣服,几次入寇大明,后金根本无法坚持到崇禎自掛东南枝。 黄台吉虽然在战术方面不如其父奴儿哈只,但在政治和战略上却远远强於其父。 刘峻敢於说出南下,是因为他知道如今黄台吉正在准备西征,林丹汗也正在筹划进入青海。 他虽然忘记具体的时间,但他记得林丹汗入寇寧夏,被马世龙带兵先后几次击退,最后病死在了寧夏与甘肃之间的草滩上。 林丹汗死后,黄台吉在回程路上入寇宣府,而届时明朝会继续徵调军队去宣府抵御黄台吉。 与此同时,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是会在河南裹挟流民继续流窜。 这种局面下,只要自己不把事情搞大,明廷根本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分心围剿自己。 想到此处,刘峻稍微缓解了心中的压力,而这时土屋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吏目,均已清点完毕,条子在此。” 邓司吏拿著巴掌大的纸条走入土屋,双手递给汤必成,汤必成则是接过后假模假样的教训道:“刘小旗在此,岂能先递与我?” 他这般说著,转身双手將条子奉与刘峻。 刘峻没心思与他虚套,接过纸条便仔细观瞧了起来。 第5章 朱门酒肉 【二千七百余石麦,三百余石粟,二百余石豆,二十五石白面……】 【七十余匹布、二百七十二两银,五百余贯铜钱、七百斤铁、三套明甲,十四套布面甲、二十五匹马、二十四头牛……】 土屋內,刘峻手握帐本,很快便將黄崖百户所军户们所缴获的东西看了个大概。 各种粮食在三千二百多石,布匹银钱价值八百多两,甲冑少的可怜,牲畜和铁料数量还算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破破烂烂的刀枪等冷兵器,以及少量火器和四百多斤火药。 “狗日的,还真是藏得不浅!” 刘峻看著那三千多石粮食和二十五石白面,顿时就有些急眼了。 通过前身的记忆,他可是知道黄夔那廝哭穷多年,在外都穿著打补丁的袄子,如今却藏著这么多好东西。 明代卫所制下,边塞军户七屯三守,普通种地的军户在种完自己的五十亩军屯田后,產出粮食上交,自己则是可领十二石粮食和两斤盐。 负责守城的军户,则是额外可以获得六石粮食,同时出任务巡逻时还有额外的行粮和每年发下的袄子与布匹。 除此之外,军户属於每户抽一丁当差,其余人不管是务农、科举还是从商都可以。 按照朱元璋定下的军户制度,实际上相当於把军户的工作承包给一个家族。 如果这个家族人多,那兵役就轻,如果人少,那兵役就重。 卫所制度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套制度已经执行二百六十多年了,朱元璋时期定下的各种规矩,早就不被武官放在眼里了。 洪武年间,黄崖百户所有五千亩军屯田,每年能產出五千石经过处理的实粮,发出军户的军餉和行粮后,按理来说每年能存下三千石粮食。 然而在世袭百户官的黄家盘剥下,黄崖百户所的粮仓似乎从宣德年间开始就没有满过。 土木之变后,文官开始接手卫所的卫仓,许多世袭武官则通过各种手段將军屯田变为民田。 如今的黄崖百户所,明面上的军屯田只有两千多亩,民田则五千多亩,其中有五千多亩都是黄家的田,百户所內的百姓基本都需要租他们的田种,才能勉强活下来。 更关键的在於,黄家明明靠著世袭百户官来吸百户所的血,但给百户所军户的租子也是高得离谱,足有五成之多。 黄家每年光靠百户所这近千口人租种他们的地,便能稳赚两三千石粮食。 正因如此,黄家在狄道县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家族人丁数百人,牢牢占据了一条巷子。 “白面,便是我兄弟二人,也数年不曾吃过白面了。” 刘峻收起条子,目光看向眾人,最后停留在朱軫身上:“朱三,你且带足弟兄,把这白面都拿来蒸馒头!” “好!”朱軫下意识便应下,哪怕张燾快速反应过来提醒他,但他依旧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了土屋。 刘峻家中起码有个小旗官当,便是如此都数年不曾吃过白面馒头,更別提他们这群军户了。 见刘峻让蒸馒头,朱軫口水早就流下来了,谁要是拦他,他跟谁急! “呵呵,刘小旗果然有大气魄,这二十五石白面所蒸的馒头,都够所內上下吃两天了。” 汤必成没有阻拦刘峻的意思,而是坐视他把白面分发了下去。 他这番话,令张燾心里升起火气,忍不住看向刘峻:“这么放纵,所內这些粮食能吃多久?” “怎地?”刘峻瞥了眼张燾,轻飘飘道:“所內弟兄与你起义,不就是为了让家人吃口饱饭?” “眼下得了粮食,若还在藏私,即便弟兄们能体谅,难保家中不安寧。” 他这话说动了张燾左右的陈锦义等人,毕竟他们在听到能吃白面馒头的时候,也忍不住的吞咽了口水。 刘峻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去,毕竟有谁不想吃精细的白面馒头? “我並非这个意思,只是粮食不多,不够我们吃。” 张燾感受到陈锦义等人的变化,也不得不沉下脾气,然后说道:“现在分了两天的粮食,又该如何做?” 他话音刚刚落下,刘峻便缓缓站了起来,对眾人扫视道:“需要先去百户所看看那些甲冑军械是个什么德行。” 见他这么说,眾人没有反驳,都选择起身跟著他往百户所走去。 漆黑夜里,庞玉和陈锦义举著火把在前面带路,刘峻则是沉默无言,心里在盘算应该怎么利用好这些物资。 张燾盯著刘峻背影,汤必成则是目光不断在刘峻、张燾的背影上打转。 “大哥,你今日怎的话那么多?能想出那么多办法来?” 刘成看著自家大哥,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惑,而刘峻则是看了眼自家这个颇有胆气的弟弟。 “眼下刀在颈间,便是想要缄口都不行了。” 他轻鬆解释了过去,同时伸出手拍在刘成的后背:“今日过后,便只能你我兄弟相依为命了。” “大哥放心,我定不会拖累你!” 刘成昂首挺胸,虽然年纪只有十三岁,可眼下却十分自信,甚至比刘峻都还自信。 刘峻笑了笑,继续跟著庞玉等人朝著百户所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百户所的院前。 只见这院子虽然也是夯土垒砌而成,但院內的正房和左右厢房、耳房等屋舍都是砖瓦垒砌而成,在百户所內可称富贵。 “水要挑好的,找几个女子来帮忙!” 朱軫正在带著几个人將一包包白面挑出百户所,见到刘峻等人到来,他也只是看了眼,並未停下指挥。 刘峻等人走入百户所內,很快便走到了正房左侧的耳房门前,也见到了耳房內那堆积许多的铁料和甲冑军械。 没有耽搁,刘峻直接走了进去,目光在架子上的十四套布面甲和三套扎甲上扫视。 空间不大的耳房內,另整整齐齐码放著七百多斤铁锭,以及各类刀枪兵器和火器。 虽然数量不少,但上面锈跡斑斑,尤其是以重量不过二十斤的三门佛朗机炮最为严重。 大明的佛朗机炮分为四等,重量从二十斤到五百斤不等,而百户所內的这种佛朗机炮就是第四等的小样佛朗机炮,可以扛著到处跑,架在城垛上用铁栓固定好后,便能灵活炮击。 不过说是炮击,实际上威力也就比鸟枪和三眼銃大了些许。 刘峻走上前拿起一门二三十斤的小样佛朗机炮,只见炮身铭文“嘉靖二十四年制”,不由咋舌这玩意比自己爷爷年纪都大。 这般想著,他又接连看了其他的佛朗机炮和三眼銃、鸟銃等火器。 结果不出意外,这些火器不是嘉靖年制,便是万历年制,且都是万历十年以前所制,最年轻的五十多岁了。 这种火器,別说用来当武器,就是用来放烟花,刘峻都担心会炸膛。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汤必成和张燾:“所內有几名匠户?全召过来!” 张燾毫不理会刘峻的吩咐,反倒是汤必成看向了身后的邓司吏。 邓司吏心领神会,隨即走出库房,外出寻匠户去了…… 第6章 养精蓄锐 “各家自取白面回去蒸馒头!” “教(叫)各家吃饱,方不枉杀黄夔那廝!!” “三郎,俺们日后该怎地办啊?” “休慌!便官堡遣人来,自有姓刘的与俺们顶在前面,你等只顾放心吃用!” “莫要爭抢,待姓刘的那廝与汤吏目、张郎议定章程,后头还有粮米发放……” 天色微亮、百户所前,朱軫、庞玉等人正痛快地將白面分与排队军户,口中不断安抚著领粮的眾人。 刘峻站在院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时不时往外看去。 百户所前领粮的那群军户,寒酸的堪称流民。 他们的衣衫早已辨不出顏色,战袄裂开口子,露出里头发黑的棉花,有的甚至早就把棉花掏了卖粮,往战袄內填充乾草来保暖。 他们腰间草草系烂绳,裤子短了大半截,一双草鞋看得人双脚发寒。 对於这种景象,刘峻只是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儘管所內还有不少棉花,但他並没有选择发给这些军户,因为不日便將南下的他们更需要这些棉花。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如今的困局,而不是在这里心疼人。 “人来了!” 刘成的声音將刘峻唤醒,他拉回思绪,果然见到了邓司吏带著十几名衣著陈旧的男人走入所內。 一共十三个人,年纪在十几岁到五十几不等,都是刘峻能回忆起来的熟面孔。 相比较普通军户,百户所內的这些工匠日子虽然也不好,但起码还能过下去,因此他们也没想过揭竿而起。 现在刘峻把他们找来,他们每个人都追逐不安,只有两个十七八岁的青壮雀雀欲试。 扫视过眾人后,刘峻便主动开口说道:“所內铁匠铺,若我记得不差,甲片军械並火器、小样佛朗机炮皆能铸造,可是?” 小样佛朗机炮重二十到八十斤不等,主要是用来快速移动守城,以及配合战车作战,射程在一二百步左右,炮弹重量不过三两。 这样的火炮,充其量也就是大號火绳枪罢了,但刘峻没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正是,小样火炮的泥模年年都在制,向来是王匠户掌管,只他上月害病死了……” 在刘峻询问下,胆气稍足的那两名青壮中有一人开口主动介绍。 刘峻听后一口气没上来,直呼倒霉的同时,也不免靠近了这两名青年。 “你唤马忠?”刘峻先唤出两名青年中年纪较大的那人姓名,接著说道:“若教你隨我们走,可情愿?” “情愿!”马忠不假思索应声,忙扯住身旁青年:“俺这兄弟也情愿!” 马忠弟弟唤马魁,两人父母早就去世了,所以所內都称呼他们为马大、马二,都是世袭的军匠。 见二人愿意,刘峻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上,目光看向其余眼神躲闪的十一人。 这群人显然是不愿意跟他们走的,但好在刘峻也没打算把所有人都带走。 黄崖百户所近千人,他要是真的把所有人都带走,沿途拖家带口的,估计还没走出临洮就被官堡的追兵追上了。 想到此处,刘峻朝著这群军匠作揖道:“昨夜事端,想来列位都知晓了。” “弟兄们杀了姓黄的並他手下爪牙,缴获粮米也会留下些分与大伙,故此我们断不能在百户所久留,留下既要拖累列位,也要遭官堡边营围剿。” “这几日百户所戒严,眾位且在所內好生住著,待过几日,我便带要走的弟兄上路。” “届时官堡来人,列位尽可把事体推到我们头上,免遭牵连。” 刘峻开门见山把所求所图说了明白,军匠们稍稍安稳了些。 汤必成和张燾在后面看著,前者重新审视,后者则十分不屑。 在他们的注视下,刘峻便看向马忠:“今日起你便是我们军中匠作队头目,这些人暂归你管辖。” “谢將军提拔!”马忠连忙作揖,口中学著评书里的称呼。 毕竟在他了解里,起义的基本都是称呼將军,而刘峻也没有阻止,只是对他示意道: “带你的人去库房查验,把甲冑修补齐整,那些锈蚀军械火器尽数熔作铁锭,重打枪头雁翎刀,箭鏃能造多少便造多少。” 说罢不等眾人回应,又补充道:“这几日做活的,每人每日加发三斤粮米。” “得令!”马忠高声应诺,当即兴致勃勃领著马魁往库房去,其余军匠见有利可图,也纷纷跟去。 待他们入库,刘峻才示意汤必成和张燾等人重回百户所正堂。 在眾人注视下,他走到主位大马金刀坐下,接著看向走入堂內並坐下的汤必成和张燾等人。 见大伙坐定,刘峻对汤必成开口:“所里有二十五匹马、二十四头牛,並五十余辆大车。” “这些物事弟兄们都要带走,另將所內能购得的弓箭尽数採买,南下行路时这些物件可不好筹措。” “好说!”汤必成毫不迟疑应承,而这般情形著实透著几分荒唐。 作为百户所武库,库內弓箭反倒不多,军户私藏弓箭却不少。 这般怪状,一是卫所武官贪墨,二是明初朱元璋为重振汉风,恢復“射礼”之故。 汉家自古有射礼,明朝立国后,朱元璋为让百姓面对盗寇时有自保的能力,因此在县城下的乡里设下了“乡射礼”的活动。 寻常的乡射礼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人眾,虽不过是农閒操练的把式,对付不了猛兽悍匪,但寻常流寇无甲冑在身,倒也不需强弓硬箭。 况且百姓习射若在射礼中拔得头筹,还能得县衙赏赐,故民间善射者不在少数。 黄崖百户所內强弓不多,箭矢却管够,这些消耗品在南下路上,自然是多多益善。 这般想著,刘峻又將目光投向张燾:“张郎,適才言语你想必都听见了。” “所內弟兄多敬重你,若肯出面招揽,定有更多弟兄愿隨我们南下。” “凡南下的弟兄,我刘峻不敢说餉银几何,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断不叫他们饿著!” 这番奉承说得张燾通体舒泰,虽瞧不上刘峻,倒也不曾撕破麵皮,只假作淡然拱手作揖。 见他应承,刘峻暗鬆口气,目光环视堂內: “在万事备齐前,绝不许半个人踏出百户所,这是为弟兄们性命计较,马虎不得!” 眾人闻言,纷纷抬手作揖回应,显然还是有些瞧不上他这个被逼上梁山的“头领”。 刘峻也不生气,反正他人就在这里,南下路上自有这群人了解的时候。 第7章 赶鸭上架 “咕咕…咕咕……” 日上三竿时,隨著馒头的香味不断在黄崖百户所內传播,便是空中的飞鸟都不由得盘旋在了百户所上方。 这种情况下,刘峻总算是吃到了醒来后的第一顿饭,而黄崖百户所的军户也总算吃到了天启七年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百户所內,汤必成及张燾已经离去,只留下了齐蹇、庞玉两人看守刘峻、刘成两兄弟。 刘成拿白面蒸了十几个拳头还大的馒头摆在正堂的桌上,刘峻则是左手馒头、右手书本。 书本封面写著《纪效新书》,而桌上除了馒头外,还有《练兵实纪》、《蒞戎要略》、《武经將略》等兵书。 若在其它朝代,甚至在明朝初期,別说普通人,便是明军中的中下层军官想要弄些兵书都不容易。 可是进入明代后,隨著印刷、造纸业变得发达,通俗小说和各类古籍价格开始变得便宜低廉,百姓读物和识字率都开始上升。 庚戌之变后,在南倭北虏的局面下,明朝开始放开《兵书》类的书籍限制,百姓也能接触到这些军事知识,更別提身为黄崖百户所百户的黄夔了。 这几本兵书都是刘峻在黄夔屋里找到的,不过黄夔显然没怎么学,这些书还和新的一样,都便宜了刘峻。 “戚大帅著实可惜了……” 吃著馒头,看著兵书內戚继光用大白话写出来的內容,刘峻不免咋舌。 不管是他还是前身,甚至整个黄崖百户所,都找不出几个能完整將斥候、兵器、行军、旗號,扎营等军事知识完全掌握的人。 如今他要带队南下,如果还一窍不通的鲁莽南下,估计连洮州卫都闯不过,就要成为官军手里的军功了。 戚继光的兵书確实包罗万象,如果能粗略掌握其中基础知识,他刘峻起码带个几十上百人。 “大哥,听闻早年蓟镇兵变,作乱的戚家军都被杀了,可是真的?” 刘成双手拿著馒头,小心翼翼的询问,而刘峻则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休要听人胡唚,没这回事。” 前世《刑部奏议》传回国內,刘峻自然也是有幸通过网络了解了蓟镇兵变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和戚继光及戚家军可以说没有半点关係,真要硬扯关係,估计也只能拉出负责镇压乱兵的戚家军旧將王必迪了。 “大哥,我怎地觉著你变了性儿?” 刘成认真的看著刘峻,心道自己大哥病了场,怎么话如此之多,还懂得了这么多东西。 刘峻见他开口也不慌乱,只是继续埋头吃著馒头看著书,头也不抬的回覆: “经了这许多事,若还不长进,我们兄弟早做了黄泉路上的鬼。” “如今既要南下寻活路,须得改换门庭,换个活法。” “任我怎地变,终是你亲大哥,这辈子定护你周全。” 见刘峻这么说,刘成不自觉点头附和,而刘峻则是感受著口中馒头的口感,忍不住后悔自己连续看完《明末农民战爭史》和《南明史》的行为。 “这两本书,是真的专治低血压啊……” 刘峻心里发苦,尤其是在感受到嘴里食物的味道后,那更是欲哭无泪。 儘管汤必成等人都说缴获的是白面,但实际上只是小麦粗略研磨后的麵粉罢了,整体顏色偏黄,且颗粒比较粗大。 这种在旁人眼里的美味,对於前世吃惯了精粮的刘峻来说,那简直比坐牢还要惨。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噎得慌,不由放下馒头,取来冷水喝了两口。 如此过了半刻钟,他才磨磨蹭蹭的吃了五个馒头,剩下七个基本都进了刘成肚子里。 刘峻见他意犹未尽的样子,心里只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不过不等他多想,便见马忠、马魁两兄弟走入院內。 刘峻缓缓起身,隔著七八步便拔高声音询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稟將军……”马忠见刘峻站起来,连忙快步走入堂內,隨后作揖道: “军械多不堪用,都是往年铁料短少时,老匠人偷工减料的勾当,须得回炉重铸。” “箭杆也都朽烂了,要新削一批才好。” “暗甲(布面甲)缺了不少甲片棉花,都得补足才行,明甲也得重新养护才堪用。” 儘管已经有了准备,但听到马忠的话后,刘峻还是不由暗嘆这些卫所武官真是够贪的。 嘆气过后,他便对马忠询问道:“把这些铁傢伙並原先的料子都熔了,能打出多少枪头?” 刚刚翻看兵书时,刘峻便看到了军备中关於打造火器、火炮和製作甲冑的时间。 枪头无疑是耗时最短的,其次雁翎刀,然后才是火炮和甲冑。 火炮只要有泥模,铸造起来速度倒是不慢,就是太耗费铁料,並且比较沉重。 对於即將南下逃命的刘峻来说,沉重的火炮就是拖累,所以他並不准备在现在就铸炮。 “少说也得有千斤料子。”马忠不知道刘峻在想什么,只是按照自己的推算回答: “所里十三个军匠,料子给足时,每日能打四五十个枪头,只是要寻些弟兄来做学徒开刃。” “每个枪头使铁三斤,光有枪头也不济事,枪桿实在难寻……” 马忠迟疑著,刘峻听后则是摆手,指著百户所的几根梁道:“不行便把百户所拆了,寻木匠来把能作枪桿的都改制了。” “得令。”马忠应下的同时鬆了口气,而刘峻则是吩咐道:“先紧著打枪头,再从所里招些弟兄学开刃。” “我们不日便要动身,这些时日辛苦你兄弟两个了。” “將军说哪里话……”马忠与马魁受宠若惊,连忙行礼。 刘峻见状上前扶起二人,拍了拍他们二人肩头:“今日好生將息,明日再动手不迟。” “遵命……”马忠马魁见刘峻不似客套,隨即便退出了屋子,不多时便走远了。 见他们走远,刘峻心底早已长吁短嘆自己命苦,回过头来还不能休息,只能来到原来的位置坐下,继续耐著性子看起了黄夔留下的这几本兵书。 虽说临时抱佛脚不可行,但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第8章 筹备南逃 “一群怂人!都窝囊在这里吧!” “走!” 黄崖百户所內的某处土屋前,屋內寂静无声,而走出屋子的张燾等人则是骂骂咧咧。 一百八十多户人家已经被他们走遍,可最终选择南下的却只有昨夜动手的那六十八人。 其它人不是被家里人拦下,就是胆怯不敢南下,也难怪张燾骂骂咧咧。 张燾带头朝著百户所走去,心里则是在想等会怎么与刘峻交代。 他看不上刘峻,但若是让刘峻知道自己只带回了这么点人,刘峻肯定会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一阵烦躁,而跟在他身后的陈锦义则是跟上来说道:“张郎,咱们真要听那姓刘的南下?” “你待如何?”张燾不耐烦看向他,陈锦义则是说道: “今日瞧见那姓刘的心思深沉,手段也不少,若是跟他往南边去,怕是不少弟兄的心都会被他收去。” 陈锦义与张燾关係较好,自然不希望刘峻夺了位置。 张燾闻言也冷静了下来,但他仔细想想,还是摇头道: “我虽瞧那姓刘的不舒服,但他说的实对,先往南边走,等摆脱了官堡的追捕,再想办法离开也不迟。” “况且当初汤吏目就说过,推举姓刘的这廝为头目,等到朝廷要招抚时,再將他擒了送给朝廷,我们不仅无忧,兴许还能因此加官也不一定。” 张燾对汤必成的话很信服,而陈锦义听后却不由得皱眉。 在他心底,汤必成这种读书人根本不可信,不然也不会在前番刘峻发號施令时无动於衷了。 刘峻与汤必成,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若是有机会,自己得劝张郎远离这二人才是。 思绪间,张燾已经带人走到了百户所,与门口的庞玉、齐蹇打了招呼便走入了院內。 刚走入院內,他们便见到了正在正堂交谈的刘峻与汤必成。 在他们看到刘峻时,刘峻也看到了他们,主动开口道:“人都来齐了,那便说说事情办得如何了吧!” 张燾闻言脸色有些掛不住,但还是走入正堂的左首位坐下,闷声道:“所里算上我这群人,一共有七十四个人愿意举义。” 他口中的这群,显然包括了刘峻兄弟和汤必成等四人,而这么少的人数,也不由得让汤必成眉头微皱。 对此,刘峻倒是早有准备,毕竟换做是他,他也不愿意起义为“贼”。 更何况他也不希望带太多人南下,毕竟南下能否成功还两说,如果不能成功,只是解决几十个人的补给,那隨便找个村子就能解决。 不过对於南下,他的把握还是不小的,这只因他知道如今的四川也不太平。 后世许多人將明末农民起义的视角都放在高迎祥、李自成等三十六营身上,但实际上其他地方的起义也不少。 眼下是崇禎七年,如果刘峻没有记错,现在四川最大的起义队伍应该就是“摇黄十三家”。 摇黄十三家主要以姚天动、张显等人为首,起义於四川东北部的巴州、通江等地,后发展到十三支主要部队,故称十三家。 如今的他们,主要活跃於川北的夔州府、保寧府、顺庆府的山区中。 清军入关后,他们与夔东十三家在川东积极抗清,直到康熙三年李来亨在茅麓山焚营自尽后才销声匿跡。 他们牵制了四川都司的不少力量,这也是刘峻敢於南下的原因。 “七十四个人刚好,人太多了反而不好南下。” 主位的刘峻满意开口,这倒是让张燾有些惊讶,而汤必成则是看向刘峻道:“所內收集了一千二百多支箭矢,还有三十张弓。” “我等就七十四个人,光马匹和牛就有四十九,这要怎地南下?” “南下的路有几条?”刘峻询问汤必成,因为汤必成是秀才,他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事关性命,汤必成也没有隱瞒,直接说道:“南下的路有三大七小,三大都是官道,分別通往巩昌府、岷州卫和洮州卫,沿途有关隘阻挡,守城的都是边兵,可不是黄夔他们这些人能比的。” “七小主要是七条小道,时常有巡检和差役设卡,但道路难走,容易被伏击。” 汤必成说完这些,不免催促说道:“官堡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所里视察,距离下次视察也就八天,我们必须在八天內南下,不然等官堡反应过来,我们就得面对边军和官堡的围剿了。” “嗯……”刘峻应了声,同时回忆了下洮州和岷州的情况。 洮州卫和岷州卫以及更南边的松潘卫,这三个卫从明初到如今,主要处於“流土共治”的局面。 卫所和当地土司的话语权,主要是根据朝廷的强盛来不断变化,而今是崇禎朝,三卫的情况並不算好,但也不是自己可以隨便横行的地方。 刘峻记得三十六营中就有一营的流寇占据岷州,准备坐寇,但很快就被明军收拾了。 这说明明军在岷州的实力依旧不弱,不是他们这七十四人能碰瓷的。 岷州不考虑的话,那就只有走洮州南下松潘了。 不过刘峻不打算把这个计划告诉眾人,因为他不相信眾人。 三十六营许多人败亡,坏就坏在了內鬼上。 思绪此处,刘峻起身渡步,对眾人说道:“如今陕西的义军都在勛阳、夔州、汉中,我们自然是要向他们靠拢的。” “既是如此,那我们只有走巩昌,想办法从巩昌进入汉中,与眾多义军匯合。” “好!”听到刘峻开口,张燾不假思索的应下,而汤必成则是沉思片刻,最后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见二人同意,刘峻便继续说道:“大伙虽然要走了,但所內不少人都是沾亲带故的,不能让他们平白受了我们拖累。” “我思前想后,决意將粟米制为军粮,这几日用豆子把牛马餵饱,剩下的都带走。” 刘峻话音落下,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汤必成则是眯了眯眼睛,心道刘峻倒是会收买人心,毕竟他们就七十四人和四十九头匹牛马,根本带不走所有粮食。 三百多石粟米经过多次的炒熟脱水能製成四十几石军粮,算上二百多石豆子,足够他们吃四个月甚至更久。 即便他现在不说,最后也是要留下的,倒不如把粮食作为人情,用来贿赂所內的百姓不泄密。 这般想著,汤必成缓缓頷首:“將军言之有理,便依將军所言。” “隨你做去。”张燾见汤必成开口,也只能跟著点头附和。 二人都应下,其余人自然也只能跟著应下,而刘峻见状则鬆了口气,对眾人说道: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几日便先好好准备,等我军令开拔南下!” 第9章 声东击西 “咕咕…咕咕……” “唏律律……” 崇禎七年二月初八,当夜幕还在笼罩大地,临洮卫黄崖百户所的木门缓缓打开,一支只举著十余支火把的数十人队伍驱赶著牛车马车从中走去。 这些车上用油布遮盖,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而车子两旁的青壮则是持刀持枪,穿著厚实的杂布胖袄。 相比较几日前,此时的他们总算有了些精神,而队伍前面的刘峻则是在夜幕下对换了一身红胖袄的张燾询问道:“汤吏目呢?” “还在后面吧,前番还见到他,如今却不曾见到。” 张燾不以为意的说著,而刘峻则是似乎猜到了什么,但他並没有说出来。 眼下是寅时四刻(4点),天色已经渐渐转亮,他们不能久留。 好在汤必成没有让刘峻等太久,不多时他就带著其余三名吏员朝著刘峻他们快步靠拢。 “来了来了,我们都在这里。” 刘峻看著他们靠近,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隨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旁边的刘成: “二郎,把这封信留在百户所,让人好好照看。” “若是官军来了,便让他们把这封信交给官军。” “是!” 刘峻话音落下时,他还特意看了眼汤必成。 汤必成默不作声,只是自顾自的与张燾、陈锦义他们聊著什么事情,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一刻钟后,隨著刘成赶回,刘峻便將目光投向朱軫:“走吧。” “好!”朱軫拔高声音应下,自刘峻分粮给所內军户后,朱軫便对刘峻改观,现在对於刘峻的命令不能说全部听从,但起码在不危害他的情况下,他都会应下。 “走了!!” 朱軫拔高声音对后方叫嚷,这让正在忐忑聊天的不少人都纷纷朝他看来,隨后跟著队伍往前走去。 隨著队伍走动,刘峻这才看向朱軫:“朱三,你带两个人走前路,若是遇到事情,便打响號炮。” “好勒!”朱軫爽快应下,带著两个手持长枪的青壮便往前方走去。 队伍后方,汤必成时不时看向刘峻等人的方向,在看到朱軫带著两个人离队,不由得心中打鼓。 过去几日,刘峻基本没有再找他们,只有偶尔派刘成询问他们军粮製作如何。 昨日军粮做好后,他便下令今早南下,並没给眾人准备太多的时间。 如今看来,他倒是与朱軫玩到了一处去,这让汤必成心底有些少许的不安感。 在他担忧的时候,刘峻则是不知何时穿上了队伍中三套扎甲之一的胸甲,腰间繫著一柄雁翎刀,手里拿著杆丈二长枪。 十几斤的胸甲自然沉重,但刘峻时不时还可以坐在牛车上休息半盏茶时间,倒也还能承受住。 队伍走了十余里,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而汤必成和张燾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路不是去巩昌府的路吧?” 张燾率先开口,汤必成闻言连忙往四周看去,脸色变化的同时看向张燾:“走!” <div> 他快步朝著队伍前方赶去,张燾等人紧隨其后,而队伍中其余青壮则是不管那么多,只管跟著前面的刘峻走。 “將军,这路不是去巩昌的吧?” 隨著靠近刘峻,汤必成挤出笑容前来询问,刘峻闻言则是应了句:“这几日我好好想了想,还是走洮州西边的小路更安全。” 汤必成闻言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挤著笑脸道:“將军想好就行。” “嗯”刘峻应了声,心里对汤必成这廝的怀疑已经达到顶峰,但他並没有处置汤必成。 首先是军中弟兄都对他十分信服,自己没有威望处置他,其次是队伍中懂文识字的人並不多,汤必成作为秀才,曾经在临洮四週游学过,对四周的情况十分了解,这些都是刘峻需要他的地方。 对於刘峻来说,活下来很重要,但活下来之后的未来怎么走则更重要。 他虽然已经决定起义,但他到底是能占据地方成为坐寇,还是会成为被官军追得到处跑的流寇?这点他自己都不知道。 在他心底,他偏向於后者,只因为明朝直到八年后松锦之战结束前都能稳稳压制围剿农民军,他並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带领兵马挡住洪承畴、卢象升等精兵猛將的围剿。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恐怕只有苟到松锦之战结束后才能冒头,而那时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他需要担心的不再是明军的围剿,而是清军入关亡天下的结局。 两年时间,他能发展起来也十分有限,届时恐怕还得联合明朝抵抗清军,而汤必成到时候就十分重要了。 当然,如果他能带著队伍成为坐寇,提前几年发展起来,那汤必成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不过以他对汤必成的了解,如果自己真的能割据地方成为坐寇,汤必成肯定也知道谁更值得押注,也就没有必要损害自己利益了。 思绪这些,刘峻只觉得肩头沉重,不由得看向张燾:“你和庞郎他们不要离甲冑车太远,若是遇到事情,立马穿上甲冑,按照这几日操训的阵法御敌。” “我晓得!”张燾见刘峻提醒自己脱离岗位,也不免有些窘迫,连忙带著庞玉他们回到了自己那几辆车旁。 刘峻看著他们离开,心底则是在回忆自己这几日根据兵书所学的明代行军、扎营、斥候等知识。 朱軫他们三个人就是斥候,正常来说斥候都是一伍五人,其中两人乘马,三人步行,分为步塘、骑塘,以此侦查官道和两山是否有伏击。 不过现在刘峻手中人数不够,只能派朱軫三人走前面观察,若是遇到伏兵也只能依靠张燾他们那十余人了。 十七套甲冑,他自己留了一套,其他十六套都交给了张燾和他的那些兄弟。 毕竟是军户出身,卫所基础的方阵、圆阵、长蛇阵这些常用阵法,他们还是十分熟悉的,只是以前黄夔在时,每个月也就操训一次,每次也就半个时辰,做做样子给官堡的武官看罢了。 可以说,过去六天的操训,都顶得上他们过去一年的操训了。 虽然依旧不成样子,但依仗甲冑,起码能对付些盗寇和巡检衙役了。 “唉……” 刘峻嘆了口气,不是他不想把甲冑留给自己的人操训,只是他现在根本没有什么自己人。 刘成年纪太小,而朱軫虽然有所表现,但显然还不能完全相信自己。 自己想要爭取到他们的信任,就只能在南下路上表现出让他们信服的能力。 想到此处,刘峻目光看向前方光禿禿的群山,只觉得自己如今走入山中,再想出来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第10章 总督承畴 “驾!驾!驾!” 时值正午,官道扬尘飞升,马蹄声由远而近到来。 不多时,隨著快马冲入河谷之中,五名身穿战袄的明军出现在了河谷间。 他们没有半点犹豫的勒马驻足,並很快便翻身下马,留几人看守马匹,领头的那人则是朝著光禿禿的山坡爬去。 与此同时,几道身影也出现在了山坡上,以逸待劳的等著那名明军登上山坡。 顾不得喘口气,那名明军爬上山坡后便见到了此处山坡反斜面趴著上百名身穿战袄,穿戴胸甲的明军,並见到了全身著布面甲的十余名家丁和身穿鱼鳞甲的几名將领。 “指挥使、官堡急报,贼首刘峻率眾走西洮小道南下,並未走巩昌道!” “混帐!我便说那些读书人不可信!!” 见到塘骑到来,原本脸上浮现好奇的鱼鳞甲將领在听到他所匯报的结果后,忍不住谩骂起来。 左右的几名武官脸色也不好看,毕竟他们聚兵二百於此,为的就是按照情报打刘峻个措手不及。 如今看来,情报有误,说不定是刘峻声东击西之计。 “刘峻这廝寧可钻洮州嶮道餵狼,也不敢碰官道半寸?” “现在已是午时,他们起码走出二十里,距离我军最少四十里,想要追击怕是追不上了。” 左右两名身穿鱼鳞甲的高级武官先后开口,这让领头的那名將领掛不住脸:“追!” “指挥使,这恐怕不妥。” 见他要追,左右纷纷劝说道:“依《兵律》,草贼兴起,我军理应先飞马稟报总督及布政司,等待总督军令方可动兵。” “眼下我军率先出官堡设伏,已然坏了规矩,若是离官堡太远,恐怕会受惩处。” “是啊指挥使,更何况我们即便要追,也不一定能追上,若是他们逃到洮州境內,我军却无法越境追剿,最后还是便宜了洮州的那群傢伙。” 左右的劝阻,让本就只是气愤上头的这名將领立马冷静了下来。 思绪过后,他也不再提追击的事情,只是咬牙道:“给洪督师送信,便说我等恪守《兵律》,未得钧令不敢出动出兵,眼下刘贼已经流窜洮州而去,请督师示下。” “指挥使英明……” 见他放弃,左右纷纷鬆了口气,称讚著他的英明。 在他军令下达后,很快便有快马带著他的申报疾驰向东而去,而他则是只能带兵前往黄崖百户所,看看还有没有油水可捞。 快马的速度不慢,只是三个昼夜的疾驰,便已经进入凤翔府境內,並在陇县通往凤翔的官道上,寻到了那规模宏大的军营。 快马进入营內,但见营內井井有条,穿著战袄的明军正坐在帐外造饭。 他们五人一组围在一口锅前,將发黑的粗布丟入锅中,又取出青色的晶状物用小刀削下小块投入锅中,然后五人各自拿出饼子开始掰碎投入锅中,不多时便每人倒一碗吃了起来。 这简陋的吃食,放在洪武、永乐年间堪称苛待,但放在如今却是难得的美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div> 各营、卫的精锐们痛快吃著,而快马却已经来到了灯烛通明的牙帐前,將文书递给了帐外的亲卫。 一名身穿布面甲的亲卫接过文书,转身走入帐內,只见帐內七八名身穿鱼鳞甲、明光鎧和布面甲的武將围在沙盘面前,只有寥寥几人穿著官服。 亲卫將文书呈到主位,主位坐著的则是正在执笔奏表,身穿靛蓝常服的四旬中年男人。 他面容清癯,颧骨略高,肤色並非是养尊处优的白皙,而是风霜浸染后的微赭色。 看似没有什么攻击性的中年人,便是当今的三边总督洪承畴。 面对文书,洪承畴没有伸手去接,反倒是他身旁身穿道袍常服的青年上前接过,接著將文书打开,微微皱眉过后才开口道: “督师,临洮卫麾下黄崖百户所有军户作乱,如今已在小旗官刘峻率领下走险道逃入洮州,贼眾不足百人。” 此人话音落下,不等洪承畴吩咐,帐內某名长相方正的將领人率先抱拳,震得护腕作响:“末將请率兵追剿!” 帐內其余武將见状,纷纷开始作揖请命: “督师,末將愿带家丁追剿!” “杀鸡焉用牛刀?给某三百锐卒,提不来贼寇首级,愿受军法!” “督师……” 面对眾將请命,洪承畴没有著急回答,只是安安静静的写完奏表,做完一切后才缓缓抬头看向眾人。 眾人声音戛然而止,而洪承畴则是用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视眾人,隨后起身走到沙盘面前,目光只是停留在洮州方位片刻,接著便摇了摇头。 “百人贼眾不过是疥癣之疾,高闯、李张等贼寇才是心腹大患!” 帐外火盆噼啪爆响,洪承畴没有给眾人继续请命的机会,而是果断的转身走回主位,对那青年人吩咐: “谢郎,军令洮州自行剿匪;大军明日加急行军,必须將高迎祥等贼寇留在秦岭以南!” “是……”青年不紧不慢的作揖应下,隨后便为洪承畴写下军令,等待洪承畴提笔押盖印后,旋即令快马加急送往洮州而去。 不过在快马派出后不久,隨著眾將离开,帐內变得安静,而帐外的马蹄声也逐渐清晰。 “督师,临洮府加急。” 亲卫走入帐內稟报,洪承畴闻声笔锋略微停顿,心道不过数十贼眾,竟然如此大动干戈。 “交给我吧。” 谢姓青年上前接过,转身走向洪承畴时,便已经將加急文书拆开,仔细阅览起来。 “督师,这文书和附加的书信倒是有些意思。” 他这番话,让刚刚处理好一份要务的洪承畴不免抬头看去,顺手接过了他手中文书和书信。 文书中,临洮府、卫详细说明了刘峻率眾作乱后,將粮仓粮食分给军户,却並未裹挟军户南下的细节。 对於洪承畴来说,流寇开仓放粮並不少见,少见的在於刘峻开仓放粮后,竟然没有裹挟军户跟他南下,这倒是令他来了几分兴趣。 他不由拿起了那封书信,而信封题签也令洪承畴不免高看几分。 【罪弁刘峻、谨稟】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侍郎、洪钧座、亲启】 <div> 来了兴致后,洪承畴將书信拆开,其中內容无非就是刘峻的诉苦,比如父亲为朝廷剿贼战死,百户官黄夔剋扣抚恤和军餉、口粮之类的事情,最后才是迫不得已扯旗,日后定不会害民等等…… 通篇书信没有投降的半点意思,但也没有说任何与朝廷为敌的话。 这种模稜两可的態度令洪承畴不免上心,但也仅仅如此,他自然不可能因为一封信而去惩戒狄道的黄家,更不可能招抚刘峻。 “此人確实有意思,不过当今世道,有意思的人如过江之鯽,兴许明日就倒在刀兵下了。” 洪承畴將书信放在桌上,语气淡然,但还是在之后开口道:“传令洮州卫指挥使李暹(xiān),勿要让此贼走出洮州,另令杨、昝(zǎn)两氏土司出兵协助。” “在下谨记。”谢姓青年躬身应下,隨后缓缓退出牙帐。 瞧著他离开,洪承畴也重新低下头,提笔停顿后才缓缓落下,並未將这个带给自己少许兴致的贼寇放在心上。 这种有意思的贼寇虽然少见,但他也不是没有杀过…… 第11章 目空余子 “虽然知道明末地方军政败坏,但能败坏到这种程度,著实没有想到。” 二月十二,在洪承畴向洮州派出快马军令的翌日,彼时刘峻已经带著队伍走出了一百二十余里。 每日三十余里的速度自然很慢,但这对於才吃饱饭没几天的眾人来说,已经很快了。 此时此刻,他们已经从狄道西南来到了西边官道上的和政驛,而此处驻扎著一个百户所。 驛站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个空壳,而不远处的百户所则是紧闭城门,城头上充斥著许多单薄的身影。 丈许高的夯土城墙,根本就挡不住什么敌人,而龟缩城內的明军更是让刘峻不自觉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弟兄。 张燾、朱軫站在他身后,身披明晃晃的扎甲,手里握著长枪,腰间別著雁翎刀。 在他们身后则是身穿布面甲的十四名青壮,再往后则是手持长枪,只有战袄的五十几名青壮。 他们就这么点实力,硬是从黄崖走出一百二十余里,沿途见到他们的差役和巡检根本不敢为敌,掉头就跑。 眼下遇到个百户所,本以为要恶战一场,可眼前的情况是,对方似乎根本不敢出城,只想著自己这行人赶紧离去。 “打不打?” 张燾走上前来,试探性询问同样穿著扎甲的刘峻,刘峻则是忍不住咋舌:“打什么?” “打仗是要死人的,更別提城头那几道明晃晃的身影肯定和我们穿著一样的扎甲,数量明显比我们多。” “明甲都比我们多,更別提暗甲(布面甲)了。” “既然他们不拦我们,我们也就不用管他们,留下几个弟兄盯梢,其他人先走。” “经过和政驛,往西再走八十几里就能到关西岭,沿著小道就能进入洮州地界,別意气用事。” 刘峻家底不厚,自然不想在路上节外生枝,可张燾听他这么说却不满道: “沿途那些差役巡检你不让追,如今这看上去好打的百户所你也不打,你要干什么?” “你前番还说甲冑重要,眼下若是攻下这里,弟兄们就大半都有甲冑了。” 张燾不甘心说著,他觉得刘峻十分窝囊,沿途什么都不敢打。 面对他的挑衅,刘峻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示意他看向身后:“你上过战场,你觉得就我们这点人,真拿下了这个百户所,又能有几个人愿意加入我们?我们又得死多少弟兄?” “他们甲冑比我们多,又是守城,四周又光禿禿的没有树,只能把驛站拆了攻城。” “时间耽搁久了,要是官堡真的派来追兵,我们拿什么打?” “你要是还认我做將军,就按照我说的做,告诉弟兄们继续赶路,等进入洮州,有的是仗等我们打。” 刘峻的话让张燾感到憋屈,他想要发作,但这时汤必成走上前来,陪笑著缓和气氛。 “刘將军说的对,这百户所倒是好打,可时间耽搁了,官堡那边若是派出援兵,我们便得不到好处了。” “眼下还是先离开临洮,进入洮州吧……” 他安抚著张燾,而张燾见他开口,旋即冷哼著转身离去。 <div> 见他离开,刘峻看向朱軫:“朱三,留几个弟兄在这里盯梢,其他人继续赶路。” “好。”朱軫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而是点头应下了刘峻的吩咐。 交代过后,刘峻看向站在原地的庞玉、齐蹇二人:“你们带著几个弟兄去前面十里探路。” 二人没有回应,只是看向汤必成,见汤必成点头,二人才带著五名不穿甲的弟兄往西边官道继续走去。 刘峻先让他们走了两刻钟,然后才看了眼和政百户所,最后带著人沿著官道向西走去。 他们离开后,半里外闭门不出的和政百户所城墙上,两个三旬左右的总旗纷纷鬆了口气,接著看向被眾人簇拥的那名百户官。 “百户,他们走了,我们……” “急什么?没看到他们留了几个人?” 身材壮硕的百户官打断了二人,顺带擦了把脸上的热汗。 见他这么说,两名总旗官纷纷看向城外,果然见到了刘峻留下的几名后哨。 不过他们虽然见到了,但却也从刚才的观察中看到了不少东西,因此其中一人忍不住道: “百户,我看他们也没有多少人,不如出城將他们剿灭,官堡知晓后,定然会授功的!” “蠢汉!”百户官忍无可忍的骂道:“出城打仗是要死人的,咱们人多又如何?万一那群贼寇只围著我等打杀,你待如何?!” “若是他们真的那么好打杀,官堡的指挥使早就带人將他们打杀了,何必让他们逃到此处来。” “莫要管他们,若是官堡问起来,便说贼寇走小道绕过了此地,我们未曾与他们碰面便是!” 百户官说罢,转头看向了自己这方马道上的军户。 儘管马道上有数百道身影,但其中大部分都是衣不蔽体的军户,手上拿著的都是农具和锈跡斑斑的长枪。 城內真正能打的,也就他们三人左右的十余名家丁罢了,若是有所死伤,光抚恤就是笔不小的费,朝廷可没钱帮拨付,最后还得他们自掏腰包。 更何况若是真的授功升赏,到时候朝廷平寇肯定会调他们去,他可不愿意去东边平贼,而是更愿意在百户所维持现有的局面。 “天杀的,这群杀才让咱好生紧张,今日必须杀两只鸡来犒赏才行。” 百户官见两名总旗官不说话,隨便扯开话题,便对二人吩咐道:“留人在城头看守,你们都回去休息,入夜来百户所吃些酒肉压惊。” “是……”二人恭敬应下,而这百户官也在二人应下后走下了马道。 在他离开后,两名总旗官也先后离去,只留下几名小旗官带著这三百多素质参差不齐的军户在马道上监视城外的敌人。 半个时辰后,城外的那几名后哨见官军不出来,便往官道跟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所內的小旗官们確定刘峻他们离开,这才派人赶往官堡报信,同时遣散了守城的军户。 所內没有几个人想要和刘峻他们搏命,毕竟临洮卫的军户们已被拖欠了十五个月的军餉,就连月粮都被拖欠了大半,吃都吃不饱,哪有出城剿敌的心思。 第12章 各怀鬼胎 “贼囚!竟真不追来……” 夕阳西下,隨著刘峻率眾走出二十余里后开始扎营,张燾双手叉腰站在忙碌的营地外,朝著和政百户所的方向啐了口。 “速度快些,太阳落山后必须熄灭所有火源,不许焚烧柴草,以防敌人从远处发现火光,趁夜色前来袭击我营。” “夜间不许支更鼓,止令传箭,约量……” 张燾还在发泄,可身后却已经响起了在他听来刺耳的声音。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姓刘的那廝在指挥扎营。 他有心让刘峻难堪,可架不住这几日行军,许多弟兄都被刘峻收了心。 起初一两日时,他还能使唤部分人给刘峻捣乱,但到了如今,尤其是今日刘峻在阵前所说的那些话,彻底让许多弟兄都信服起了他,这让张燾十分不爽。 白日刘峻的那些话,让许多弟兄都觉得刘峻重视他们性命,而他张燾反而在旁人看来只有匹夫之勇。 想到此处,张燾就不由得把手搭在腰间刀柄上,不自觉攥紧刀柄。 几个呼吸后,他好不容易恢復冷静,回过头去便见刘峻已经指挥眾人分工,七十几人不是在餵食牛马豆料淡水,便是以木车结阵,搭建帐篷、埋锅造饭。 见此情况,他气恼的往官道两旁的山道走去,而营內的刘成见到张燾远去,不由得对自家大哥抱怨道:“大哥,那姓张的又不干活。” 刘成的话,並未引起刘峻的半点情绪,他只是埋头搭建帐篷,回应著:“不必管他,干好我们手中的活计便是。” 他这般姿態,令左右与他搭帐篷的朱軫、汤必成等人不由感嘆其气量,就连队伍中普通的兵卒都为此留下了印象。 与刘峻相比,此时的张燾仿佛未长大的孩子,为了些许事情就爭风吃醋,浑然不顾眾人都在干活,只有他无所事事,引得眾人心中不满。 汤必成与陈锦义將这些事情看在眼底,对刘峻的防备更甚。 刘峻倒是没有他们那么多心思,他这几日一边行军一边看兵书,倒是把《纪效新书》中的行军、扎营、斥候及结阵御敌等篇幅都看了个大概。 他没有按照知识来一板一眼的扎营,而是根据他们这支队伍的人数和扎营的地势来布置手段。 木车围成圈,牛马在牙帐后方,十四个营帐分別横陈牙帐左右,木车出口侧有挖出的二尺长宽小坑,方便眾人入厕。 如果按照戚帅之法,实际上还得布置羊马墙、堑壕、拒马等等营外工事,且扎营也更为复杂。 不过刘峻他们就七十四个人,人手不足,也没有必要弄得那么复杂。 更何况他们起义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临洮,而临洮卫迟迟没有反应,也说明了临洮卫兵力不足,没有追剿他们的打算。 这並不出奇,毕竟就刘峻所了解,明军想要剿贼,必须先快马飞报本管上司,然后再转报朝廷奏闻,等朝廷降下盖有皇帝玉璽的圣旨,才能调遣官军进行征討。 如今天下起义遍地,朝廷的流程虽然不至於那么繁琐,但最起码需要快马飞报给身为三边总督的洪承畴,得到回覆后才能动兵围剿。 这一来一去,长则八九日,短则六七日。 正因如此,他们还有不少时间,这也是刘峻没有著急逃入洮州的原因。 <div> “以洪承畴的手段,应该知道临洮卫收到消息后,我已经逃入洮州,所以他更有可能让洮州围剿我……” 刘峻边干活边思考著接下来有可能遭遇的官军围剿,脸上不由得蒙上了层阴云。 这几日他已经从汤必成口中了解到了洮州的局面,洮州主要由洮州卫、卓尼土司、昝氏土司三方制衡为主。 其中卓尼土司杨国龙是真正的实力派,也是洮州的地方霸主,掌握著近十万汉番人口、数十万亩土地和数千精锐番兵,对朝廷时叛时附,是朝廷重点安抚和依赖的对象。 卓尼土司后,实力稍强的洮州卫则是控制著数万军户和民户人口,但能调动的也不过就是各所武官的家丁,加起来顶多千余人,且大多都在防备青虏和卓尼杨氏土司,能抽调对付刘峻他们的兵力有限。 除去卓尼杨氏和洮州卫外,洮州境內还有昝氏土司昝天福和垂巴寺僧纲等宗教势力,他们控制的人口不过数千,能调动的兵马也不过数百人罢了。 正因如此,只要卓尼杨氏土司不出手,他们还是有可能逃入松潘卫的。 想到此处,刘峻不免感受到了压力,抬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並起身將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汤必成。 “走关西岭的北口进入山道后,多久能走出关西岭?” 汤必成本就把注意放在刘峻身上,见刘峻询问,他便不假思索回应道:“二十余里。” “穿过关西岭的崎嶇山道后,便可沿著小路向东南前往旧洮州寨和洮州卫官堡,也可寻小路前往松潘。” 直到如今,刘峻他们走的基本都是乡道和官道,所以他对汤必成口中的小路还不太了解。 不过即便不了解,他也不可能傻乎乎的去洮州卫的官堡,毕竟洮州卫的可用之兵再少,也不是他们这甲冑不齐的七十四人能碰瓷的。 “如果要寻小路,应该如何找寻?” 刘峻沉声询问,汤必成则是沉吟片刻后说道:“旧洮州寨以西的河曲草原常有青虏出没,军民鲜少敢於放牧於寨西。” “我们若是运气不好,寻不得牧民,抓不到夜不收,便只有前往黑错寺,询问该寺堪布(寺主)了。” “只是黑错寺附近常有青虏生番出没,青虏比官军还要凶残,在下以为不便前往黑错寺……” 明朝將归顺朝廷的藏族部落称为“熟番”,將未受教化且不服从管理、时常劫掠的部落称为“生番”或“野番”。 生番虽然组织鬆散,但熟悉地形,时常出山劫掠边地百姓、商队,甚至小规模攻击卫所据点,动輒数十数百人入寇,確实不好对付,汤必成没有欺骗刘峻。 只是对於刘峻来说,前往洮州卫是死,走黑错寺还有可能活,所以他没有太多选择。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还是佯装认可,凝重道:“你所言甚是。” “我观和政百户所防守鬆懈,想来洮州也强不到哪去。” “待我们通过关西岭,便走小路前往旧洮州寨,徵用些挽马牛车再南下绕过洮州官堡,前往汉中。” 刘峻语气谨慎、字字斟酌的表现,很快令汤必成不自觉讚扬:“將军所言甚是。” 他回应之余眼神闪烁,而刘峻则是看帐篷扎的差不多,隨手抱起毡子走入帐內。 刘成与朱軫各自开始搬运东西进入牙帐,而汤必成则是走向了不远处的邓司吏。 与此同时,张燾则是在山顶看著营地渐渐成型,这才撇嘴走下了山坡…… 第13章 汉营摇旗 “大哥,饭食来了!” 不算宽阔的牙帐內,五把马札上各自坐著刘峻、汤必成、张燾、朱軫、庞玉几人。 刘成与陈锦义、齐蹇、邓司吏几人端著碗筷前来,各自將手中饭食递给了眾人。 刘峻接过不算大的陶碗,只见碗內是闷熟的粟豆饭,还有一勺从黄崖百户所带来的肉酱。 汤必成等人没有多想,都在等著刘峻动筷,而张燾已经吃上了。 对此刘峻並没有立马低头吃食,而是对端饭给朱軫的刘成询问道:“弟兄们也都有肉酱吗?肉酱还剩多少?” 在他开口后,眾人反应不一,张燾觉得他吃个饭都磨磨蹭蹭,汤必成则是觉得他在收买人心,朱軫则是觉得他时刻不忘眾人,眼神更加柔和。 帐內其余人也有不同的反应,只有刘成大大咧咧道:“按大哥你说的,每人一勺肉酱,大伙吃的都一样。” “从所內带来的肉酱还有五罐,够吃五日,另外还有二十几斤肉乾。” 刘成现在主要跟隨司吏邓宪几人管理军备粮草,刘峻询问他也情有可原。 邓宪见刘成回答,隨即补充说道:“军中还有五十三石七斗多军粮,以及一百八十六石豆,五罐肉酱和七罐油、六斗盐和二十六斤肉乾、二百四十斤乾菜。” “这几日弟兄们每日要吃四斗九升的军粮和两斗豆子,一罐肉酱和二升油、半斤盐和十斤乾菜;牛马每日吃一石二斗的豆子。” “如今的用量都是当初开拔时將军您定下的,如今粮食够吃四个月,油还够吃三个月。” 邓宪实事求是的说著,汤必成听后也附和道:“这几日我们每日走三十余里,三个月都足够从此地走到江南了,不必担心粮草不足的事情。” “江南?我便想问问,我们到底要往何处去?” 汤必成只是稍微出手,张燾便主动上鉤,不耐烦的质问起了刘峻。 刘峻將他前番与汤必成所说的那些说辞重新说了遍,並且补充道:“只有往汉中去,隨闯王他们谋事,我等才能成事。” 他虽是这么说,但张燾却不以为然道:“我们与他们相隔数百里,何必投他们,不如往南边山里钻去,占山为王,岂不更快活?” 张燾这番话令帐內不少人纷纷看向刘峻,毕竟他们大多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哪怕知道要南下,却还是愿意离家近些。 刘峻闻言则是扫视眾人,接著解释道:“如今这世道,我等军户都活不下去了,更別提普通的百姓。” “占山为王听著快活,可我等吃食从何而来?” “军中虽有银钱,可如今粮价不便宜,又能坚持多久?” “若是劫掠百姓,那与那群叵耐的官军又有何区別?” “我等皆是受不了官军盘剥欠餉才逃出来的,如若再去劫掠百姓,便是你我答应,天也不答应。” “若是你等想要劫掠百姓,那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鑣,各寻各的活路去!” 刘峻这番话听上去有些心慈手软,但对於刚刚起义,还没有开始劫掠的军户们来说,这话却能说到大部分人心底去。 “恁地说话,却不是教人笑杀!” <div> 张燾根本不管刘峻这些大道理,只是起身质问道:“不抢百姓的,某等如何寻来吃食?” “自然是去抢有吃食的!”刘峻拔高声音反驳,同时扫视眾人道: “行军几日,我不曾提过军令,如今说太多军令,弟兄们也记不住太多。” “今日立下规矩,约法三章;各部行动须得按军令行事,不听者斩!” “我们只抢富户,穷家户的一根麻线也不许拿!手贱的剁手!” “抄著的、捡著的,统统交上来!战后集中分配,谁敢昧下,剁手伺候!” “教兄弟们管好那鸟嘴和爪子!谁敢撩骚人家妇人,砍头示眾!” 刘峻话音落下,目光看向汤必成:“今日起,让兄弟们且背诵得,时刻谨记。” “得令。”汤必成恭敬作揖,心中则是惊讶刘峻竟然也会在队中行军法了,图谋显然不小。 见汤必成应下,刘峻又看向了张燾几人,见他们没有反对,他便继续说道: “我们既然起义了,自然要有旗號,且得重新定下军中编制规矩才是。” “既都是汉人,便以汉军为旗號,不再按所內的编制,而是改用边军的营兵制。” “如今暂以五人为伍、十伍为队、十队为司、两司为部、两部为营。” “眼下弟兄们人手不足,便先设两队,张燾、朱軫为队长,各从兄弟中选三十五人,各自委任信任之人为伍长。” “张典吏和王攒吏为队副兼管队官,为你们二人料理队中钱粮輜重等事宜。” “汤吏目任中军官,邓司吏任书办官,我家二人暂任我身边亲隨,我暂领参將,可有异议?” 刘峻將规矩定下,眾人听后纷纷看向张燾,毕竟他们都看出了张燾脾气大,与刘峻不对付。 本以为张燾会谩骂几声,不曾想张燾只是冷哼,並未反对。 见他们没有反对,刘峻便接著说道:“弟兄们都是因为朝廷欠餉,得不到吃食才揭竿而起。” “如今我等虽然境况危急,但规矩却不可作废。” “军中不论官职高低,皆共食一锅,若是嫌弃吃的差,那便自己掏钱加餐。” “军餉便按照战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五钱,队长二两、把总五两、千总及中军官、书办官十两。” “只是如今队伍数量较少,我与汤、邓二位皆按队长领餉。” 在刘峻的交代下,张燾等人原本还在气恼刘峻等人军餉比他们高,却不曾想刘峻话锋一转,直接定下了几人军餉与张燾、朱軫相当。 见他如此公平,张燾便是心有不满也不好闹事,而刘峻则是在定下规矩后看向汤必成: “汤中军与邓书办明日劳累些,將弟兄们的军餉几何算出来,我军进入关西岭前將这个月的军餉先发出去。” “得令……”二人虽然地位没有太大变化,但始终得了好处,自然没有反对。 刘峻再看向张燾,见张燾默不作声,便对朱軫吩咐道:“入夜后熄灭篝火,派出值夜弟兄。” “若是没有其余杂事,便都各自吃完饭后休息去吧。” “得令……” 第14章 汉名传播 “放!” “咻咻咻……” 清晨,天色微亮时,按刘峻规矩修筑的营垒已经拆除,只剩下正围在野灶四周的几名兵卒还在闷煮早饭。 牛马已经被固定好了挽具,帐篷都已经收在了车上,只等吃过饭后洗乾净碗筷便能开拔。 远处的三十余名兵卒,眼下正在张弓搭箭,哪怕手中弓箭大小轻重不一,但他们依旧在努力瞄准四十余步外用脚画出来的土圈。 在他们后方十余步外,则是分別站著三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兵卒,眼下正在操练刺杀,並根据哨声前进后退。 虽是操训,但场面却乱鬨鬨的,没个齐整。 朱軫、张燾已经將军中弟兄分为两队,二人各自领三十四人,算上他们便是三十五人。 卫所战兵的战法没甚难处,不过是弓箭射罢长枪上,长枪顶前时,弓箭手撤到后方,继续放箭扰敌,也备著隨时换枪补缺。 这是卫所军中最简单的操训列阵之法,阵法不分新旧,管用便好。 明初官军使长枪將蒙古人赶回漠北,北伐路上也常见官军步卒拼耐力围住蒙古马队,挺枪与骑兵对冲的场面。 这些事虽然都靠著明初官军的热血与悍勇,但也能凭此见得这般简易阵法的厉害。 戚继光兵书里的操训法子虽然要更为高明,可眼下没有那么多火器火炮,便是搞明白了步炮骑兵的战术方法,却也派不上用场。 “嗶嗶——” “杀!杀!杀!” 木哨吹响,正在射箭的弓箭手纷纷收起弓箭,转身向后小跑。 与此同时,作为队长的张燾和朱軫则是摇动手中小红旗,其麾下十余名长枪手则是鬆散的开始持枪上前。 这松松垮垮的阵型,看得汤必成忍不住在心底摇头嘆气,同时不免看向旁边蹲著的刘峻。 刘峻脸上没有什么不耐烦,而是安安静静的看著。 比起汤必成的嫌弃,刘峻心底更多的是高兴。 毕竟九天前,这些弟兄在黄崖百户所內的训练才是真正的惨不忍睹。 如今的他们,虽然阵型松垮,但起码能听得懂哨声號令,看得懂旗语,了解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要坚持下去,这群人迟早能成为一支正规军队,而刘峻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保驾护航。 “去传话邓书办,晚食切五斤肉,让弟兄们都沾些荤腥。” “是……” 刘峻起身对身旁的汤必成吩咐著,接著拍了下刘成的后背,示意刘成跟上。 刘成下意识跟上,而这时原本营地內的伙头兵们也差不多把饭燜好了。 说是燜饭,无非就是半桶水加油,再倒入豆子和军粮罢了。 军粮经过脱水,早就没有了粟米的香味,口感比后世那些自热锅中的脱水米饭还差。 不过在这种人吃人的世道下,能填饱肚子便已经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嗶嗶——” 刘峻拿起木哨吹响,不远处的张燾、朱軫听后,隨即走出队伍,拔高声音:“散队!” <div> 六十余人顿时鬆懈,接著朝营地涌来,按照刘峻定下的规矩排队打饭。 一碗油燜豆饭和一勺肉酱,这便是眾人每日的餐食,与昨夜无二,只是饭里多了些煮开的菜乾。 眾人囫圇吞枣的吃完后,隨即便在地上捧些土放到碗里,均匀擦拭起来。 连续几次后,他们便抖落泥土,再用破布將碗擦乾净放好。 早就吃好的几名伙头兵开始收拾锅碗,固定在车上后便向刘峻匯报。 “將军,都收拾妥了。” “那便拔营,今日须赶四十里路。” 刘峻下达著军令,然后便见这支六十余人的队伍开始沿著官道继续南下。 前方的塘兵有自己的锅碗,吃的兴许比刘峻他们更早。 因明代寒冷导致降水线东移,故此临洮地界只见得灰黄山川,偶有灌木丛与孤零零的几棵树木,却是见不著成片的林子。 在刘峻的指挥下,大军沿官道向西南走,经一岔口转入乡道。 “嗶嗶——” 走入乡道十余里后,前方突然出现了哨声,山坡上还有红色的旗帜在不断摇晃。 “前头有动静!” 刘峻开口,眾人便都戒备了起来,张燾、朱軫纷纷开始招呼弟兄穿戴甲冑。 不多时,前方便出现了塘兵返回身影,並见他快步跑到刘峻面前,指著前方说道: “將军,前头有个村子,少说也有二十来户人家!” “村子?!” 原本还在穿戴甲冑的张燾等人纷纷露出喜色,毕竟沿途他们也遇到了几个村子。 只是刘峻担心暴露行踪,这才不准他们靠近。 不过昨日他们都在和政百户所暴露了行踪,想来刘峻不会拒绝与这个村子接触。 想到这里,他们纷纷看向刘峻,刘峻也没有让他们失望,对塘兵吩咐道: “传话给你们伍长去试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家禽牲畜,探明后不要擅自行动,待我带军赶至,再买走也不迟。” “標下领命!”塘兵高兴应下,转身便朝著前方快跑而去,而刘峻也看向身后的弟兄吩咐跟上。 这次不用刘峻催促,他们的速度便自发提了起来。 半个多时辰后,刘峻便带队出现在了这处村子外。 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经过村子后向北而去,而村子外则是数百亩已经春耕过的水浇地。 远处,五名汉营塘兵已经將村里上百口人聚集到了村口,而他们在见到刘峻带著汉营兵卒到来后,纷纷都拘束了起来。 为了防备官军设伏,刘峻还特意穿上了甲冑,张燾、朱軫和陈锦义等伍长们也是如此。 兴许因为他们穿了甲冑,所以此地的村民更为拘谨,而作为村老的老者在见到刘峻他们靠近后,便连忙上前朝他作揖。 “军爷剿贼劳累,老朽愿意代西沟村的大伙,献上一头猪、十对鸡鸭和两条狗,另有钱五百献上……” 村老小心翼翼的说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毕竟这些年隨著朝廷欠餉,边军们也时不时开始找百姓打秋风。 <div> 如果能以这些东西打发了刘峻他们,村民也能忍耐著熬到秋收。 面对村老的这些话,刘峻则是恭敬朝他回礼,接著起身扫视村民,在村民担惊受怕的目光中拔高声音。 “老乡们,我们不是官军,而是起义的汉营。” “起义?!” “这不就是贼……” 霎时间,原本就担惊受怕的村民们顿时骚乱起来,而那村老也脸色骤然变白。 只是不等他们求饶,刘峻便说道:“我们是吃不饱的军户起义而来,自然知道饿肚子的难处。” “我们所需的东西,皆用银钱採买,定不会让老乡们吃亏!” 第15章 收拢人心 “哼唧唧……” “將这猪看牢了,可不敢教走脱!” “三十二只鸡、三十七只鸭、两头猪、三百斤菜乾、二百斤鲜菜、菜油……” 西沟村口,在汉营兵卒兴高采烈將一只只鸡鸭与两头猪绑上马车的时候,西沟村的村民则拘谨的守在村口,眼睁睁看著本村的鸡鸭活猪被他们运走。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並没有带走所有家禽和牲畜,而且作为汉营头领的刘峻正在与汤必成站在他们面前,大声为他们算帐。 “鸡七两四钱银,鸭五两五钱银,猪九两四钱、菜乾……计二十四两四钱三分八厘。” 汤必成按照如今的物价给这些东西算了帐,算后不由咋舌。 若在万历年间,陕西物价虽然日渐走高,但鸡鸭价格也就在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一只罢了,活猪更是只需要一两五钱便可买上一头,诸如菜乾、鲜菜更是便宜得紧,数十文便能买上百斤。 然而自天启六年西北乾旱开始,而后旱灾、兵灾不断,以至於甘陕物价飞涨,曾经只价值八九两的物资,如今也在原本的基础上翻了近两倍。 汤必成算了算,这些鸡鸭活猪顶多够他们这行人节省著吃十五六顿,哪怕两天吃一顿肉都只能坚持一个月。 思绪此处,汤必成不免暗嘆刘峻为了口腹之慾而败家,却也不免馋起了这些还在鲜活的肉食。 相较於他的自相矛盾,刘峻却已经在清点货物后,朝著村民们躬身作揖了。 “乡亲们,俗话说好货不如现货,我等虽给银钱,但终究需要你等亲自跑一趟乡里重新採买。” “若非局势所迫,我刘峻也不会如此强买强卖,实在对不住大伙了!” “军爷哪里的话……” “军爷给二十两就行,余下的就不用给了……” “军爷……” 村老为首的几名村民纷纷回应刘峻,只想將他们快些送走。 只是面对他们的这番话,刘峻却没有半点犹豫的看向汤必成:“汤中军,点齐银钱交给乡亲们。” “是……”汤必成无奈摇头,心道何必给钱,但最后还是按照刘峻所说,带人去取钱去了。 二十四两银子不重,但银子早就被刘峻收起来了,队伍里只有沉重的铜钱。 这些银子换成铜钱,那可就足有一百六七十斤沉重了,不是一个人能搬来的。 见汤必成带人去取钱,刘峻则收回了目光,扫视著眼前这群衣裳打满了补丁,大部分都瘦骨嶙峋的村民。 西沟村有小溪流出,不缺水源都过得那么艰难,刘峻著实难以想像如今陕北、河南等地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唉、苦啊……” 时间在刘峻的叫苦声和乡亲们的忐忑中不断流逝,直到半盏茶后汤必成带人驱赶马车前来,刘峻这才收起情绪,上前將油布扯开。 但见马车上摆放著四口大箱子,隨后打开其中一口,內里则装著满满当当的铜钱。 面对这些铜钱,西沟村的乡亲们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敢动手。 见他们都不动,刘峻便看向村老:“老翁取个筐子来,莫要让钱落了灰尘。” <div> “誒?誒!好!”村老没想到刘峻他们说话算话,愣了会儿才连忙示意身旁几人去寻筐子。 不多时,几人便带著两个大筐赶来,而刘峻也开始当著眾人面,將铜钱一贯又一贯的丟到了筐內。 半盏茶后,隨著两个大筐装了大半,汉营便与西沟村的百姓钱货两清了。 少了这么多铜钱,马车的负担也没有那么大了,但刘峻却並不满意,毕竟汉营从黄崖百户所所得的五百余贯,沉重三千余斤。 如果能將这些钱都换成银子,那便能多出四辆马车或三辆牛车来拉拽更多东西。 正因如此,刘峻又与西沟村的村民交换了白银,只可惜他们手中白银並不多,村中上百口人也不过才积攒了不足十两的银子。 把银子换到手后,刘峻便对西沟村村民作揖道:“今日多有叨扰,若是官军来追,诸位不必担心,大可將我等行踪交代清楚,以保全自身为主。” “將军哪里的话,咱自幼便未曾见过如將军这种讲道理的军爷了。” “是啊,若是官军都如军爷这般,我们不知能少多少罪。” “军爷慢走,若缺了钱粮,可来此处寻我等!” “军爷……” 儘管交流时间不长,可在官军巡检衙役及官吏都在拿吃卡要的时代背景下,如刘峻这种讲道理且公平交易的人实在太少。 哪怕西沟村的村老们都知道刘峻是“叛军”,却还是愿意与他这个叛军交流,而不愿与官军和衙役交流。 “诸位不见怪便足矣,我等便先走了,祝诸位顺风顺水,五穀丰登!” 刘峻没有说什么自己还会回来的豪言壮语,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返回临洮。 交代过后,他转身便带著刘成等人返回了汉营队伍,带著队伍从乡道走入小道,继续向南进发。 若说乡道坑坑洼洼不好走,那小道显然更为难走,需要安排几个人走在前面,將地上的石块拨开,如此才能让后方车马通行无阻。 “都走快些,今日还有十四里路没走完,早些走到,早些吃肉!” 刘峻回头对汉营的弟兄们叫嚷著,听到他叫嚷的汉营弟兄们,脸上纷纷浮现喜色,脚步不由加快起来。 相比较光禿禿的黄崖百户所和沿途官道,走入小道后的刘峻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前方渐渐浮现绿意,植被逐渐多了起来。 十四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刘峻寻了处小道旁边的山坳扎营,仍旧採取老办法。 不过隨著他们开始扎营,后方突然传来了哨声,且有塘兵快步朝他们跑来,手里不断摇著红旗。 “嗶嗶——” “叵耐的杀才!莫不是官军追来了?!” “穿甲!” 霎时间,营內顿时骚乱,而刘峻则是趁机拔高声音,將眾人唤醒。 眾人开始手忙脚乱的穿甲,而刘峻则是一直穿著甲冑,见到塘兵不断逼近,等不及的他乾脆牵来挽马,不上马鞍就翻身上马,朝著那名塘兵赶去。 二者距离並不远,在刘峻催促下,挽马很快带著他跑了二里,与赶来的塘兵会面。 “將军!” <div> “可是官军追来了?” 塘兵气喘吁吁的作揖,刘峻则是勒马凝重询问。 只不过塘兵摇了摇头,平復了呼吸后高兴说道:“西沟村有四个汉子要加入我们!” “好!”听到这话,刘峻忍不住叫好,著实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他翻身下马,跟著塘兵往后方走去,不过走出二里地,便见到了四个扛著柴刀的青壮朝他们走来。 “將军!咱们想跟您谋別的出路!” 见到刘峻出现,四人连忙作揖,而刘峻则是鬆开马韁,高兴上前將四人一一扶起,接著高兴道: “你们愿意追隨,我十分感动,但不知道可曾安排好了家人?” “咱们四人皆是独身,没有家人拖累。” 四人为首的汉子开口,刘峻闻言放下心来,笑著安抚四人: “既是如此,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汉营弟兄,每个月发军餉一两!” “谢將军收留!!” 第16章 进入洮州 “王能,发月餉一两!” “赵德全,发月餉一两!” “孙大逵……” 翌日、太阳初升,喜气与肉味同时飘逸在山坳之中,每个人都无比精神。 帐篷已经收起,牛马也套上了挽具,而汉营的弟兄们则是先后排著队,从刘峻、汤必成手中领取自己的月餉。 战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五钱,队长二两…… 儘管这些缴获都是眾人的功劳,但此前银钱都在汤必成等人保管下,汉营兄弟们比之曾经,也不过是能吃饱饭罢了。 昨夜刘峻让杀鸡吃肉,今日清晨便开始发餉,儘管发的是铜钱,但相比较轻飘飘的银子,七斤多沉重的铜钱,更能让眾人感受到高兴。 哪怕他们暂时不出去,但起码他们也是“有钱人”了。 七十四个人的月餉很快发了出去,在这热闹景象下,昨日才加入汉营的西沟村青壮只能羡慕的朝他们看去。 刘峻见状,隨即朝著四人叫道:“愣著干嘛?过来领餉!” “领餉?”四人面面相覷,再三確认后才缓缓起身,踌躇著走到了刘峻面前。 刘峻扫视四周弟兄,见他们也看了过来,刘峻便拔高声音道: “我等弟兄,都是犯了事,不得不举义,而你们本是良身,如今加入我们,便是时间短暂,不能发月餉,也理应发些安家费。” 刘峻说著,转身从刘成手中接过铜钱,先后塞到了他们怀里,同时拔高声音道: “若是觉得月餉沉重,可先寻各自的伍长帮忙寄存,汤中军记帐,需要支取时再开口取走便是!” 铜钱沉重,刘峻此言倒是贴合不少人心思,纷纷开始寻找自家伍长寄存,然后在汤必成、邓宪二人的记帐下,將钱存在了军中。 忙活两刻钟,隨著寄存结束,伙头兵弄得饭食也差不多好了。 五只肥鸡下锅闷煮,儘管分到嘴里的肉不算多,但起码也是荤腥。 军中眾弟兄在起义前,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吃过正儿八经的荤腥了,每个人都恨不得把碗舔乾净。 如此两刻钟后,眾人才吃饱收拾,继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自离开和政百户所算起,他们已经走了近七十里路。 眼下只需要继续沿著小路走十余里,便能看到关西岭,並从关西岭走山道进入洮州地界。 隨著他们距离洮州越来越近,刘峻也越来越警惕,不仅前哨、后哨都安排了两伍塘兵,就连左右山岭都安排了一伍去探哨。 不过七十八人的队伍,光放哨就用了三十人,可谓小心。 好在从山坳沿著小路走了十余里后,前方也出现了鬱鬱葱葱的关西岭。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峻带著眾人来到岭口,並没有立马进入,而是派人去前后哨询问塘兵消息。 確定前面没有伏兵,后面没有追兵后,刘峻才对汤必成、张燾、朱軫等人交代道: “告诉弟兄们,加快速度通过关西岭这二十里山路,在关西岭南口扎营休息。” <div> “路上都警惕些,若是官军在此设伏,我们便要陷在其中了。” 几人先后作揖应下,哪怕是平日里喜欢和刘峻唱反调的张燾也老实了不少。 休整了半刻钟,刘峻抬头看向那积雪的关西岭山峰,再看向那只有灌木而无树木的的山谷小路,最终还是带著汉营走入了其中。 由於左右山势陡峭,左右两哨被他收回,只留下前后两哨塘兵在十里外探哨。 走入关西岭內,小路便不再是路,而是被牧群与脚硬生生踩出的深沟。 刘峻带人行走其中,举目四望,只见左右宽阔不过数十丈,两侧山体表面有著无数道被雨水冲刷出的巨大沟壑,像大地乾裂的伤口,狰狞地撕裂著原本完整的塬面,不见一丝绿色。 隨著深入二三里路程后,眼前的道路也开始慢慢向上攀爬,从谷底爬上了左侧山体。 “叵耐的杀才,这路怎么走?” 平日里胆子极大的张燾,此刻在面对这逐渐向上攀爬的土路,渐渐烦躁了起来。 不止是他,而是许多营中弟兄都开始担惊受怕的开始行走,哪怕这条山腰上的土路有七八尺宽,但他们却依旧害怕的贴著左侧身体行走。 刘峻倒是胆子大,他走到土路的深谷那侧,低头看向谷底。 只见谷底充斥著乱石和灌木,依稀能看出被冲刷出来的乾涸的河床。 “小心些,不要用鞭子驱赶牛马车子,避免牛马受惊。” 刘峻对眾人交代著,眾人对此则根本听不见,只因为他们都在小心翼翼的前进。 刘峻前世虽然只是个牛马,但由於前世的老板喜欢登山和徒步,因此没少组织这些活动。 眼前的关西岭在他眼里还远远算不上陡峭,起码挽马牛车还能行走,这还不算困难。 只是对於许多从未出过黄崖百户所的汉营弟兄们来说,第一次攀爬山道,多少让他们有些担惊受怕。 不过他们在见到刘峻这么胆大后,倒是也渐渐放鬆了下来。 便是恐高的张燾在见到刘峻閒庭散步的姿態后,也不免为自己打气,生怕自己被刘峻看低。 刘峻倒是没有管他们怎么看自己,只是自顾自的带队走著。 两个时辰后,隨著他们走过八里多的上坡山路,前方等待他们的则是一个相较陡峭的埡口。 眼前的道路只有五尺左右,牛马车虽然还能勉强行走,但也有跌落谷底的风险。 刘峻让眾人从车上卸下粮食和银钱,分担到每个人身上背著,为车子减轻了重量,然后才小心翼翼的继续前行。 好在登上不足二里的埡口后,前方的地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陡峭,而是转而变得宽阔。 “已经走了十二里了,后面的路你们也都能看到,比前面好走多了,坚持一鼓作气走出关西岭。” 刘峻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眾人,对眾人打气说著:“別低著头,看看左右,见过这种雪山吗?” 在他的指引下,前番都因为恐高而不敢抬头的眾人,此刻才终於放鬆往四周看去。 只见他们所处埡口的四周都是高耸的雪山,这种景象自然是在黄崖百户所时无法看到的。 <div> 对於自幼生长在黄崖的军户们来说,他们往日所见都是黄土,只有雨季过后才能见到成片的绿色,但很快又隨著旱季到来而重新回归黄土色。 此刻的他们的內心因为从未见过的景色而不断震动,恐高带来的恐惧渐渐消失。 渐渐地,人堆里开始有了交谈声,而刘峻也没有打扰,放任他们聊了一刻钟,直到他们都恢復差不多了,刘峻才示意他们动身南下。 相较於前面那十二里的路程,后续的山道都显得好走了许多。 赶在黄昏前,刘峻总算带著汉营的弟兄穿过了荒凉崎嶇的关西岭,来到了西倾山以南的洮州地界。 刘峻没有食言,隨著地势逐渐变得辽阔,他便选择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扎营,同时看向了大汗淋漓的汤必成等人。 “先把牙帐搭起来,半个时辰后牙帐议事。” 刘峻沉声吩咐,汤必成闻言脸上闪过错愕,但接著便点了点头:“是。” 第17章 未雨绸繆 “嘭!!” 关西岭以南的某处丘陵,当斧头劈碎木头的声音响起,夕阳洒在此处,被车子围起来的营地十分忙碌,营地外则是有精通放牧的几名兵卒正在带著牛马放牧。 牙帐內,刘峻听著帐外的吵闹,目光扫视帐內眾人,隨后开口说道: “自我们从黄崖走出,已然过去了七日时间。” “七日时间,想来洪承畴已然得了官堡的飞报,甚至已经下令开始围剿我军。” “洮州以卓尼杨氏为主,其次才是洮州卫,再次则是当地的昝氏和一些番僧家族。” “大部分番僧家族距离洮州官堡並不遥远,如今洮州官堡距离我们不过二百里路程,沿途需要小心防备。” “若是能抓到夜不收和牧民,兴许能问出小道,走小道绕过洮州,南下松潘。” “若是抓不到夜不收和牧民询问,那我们便只能去八十余里外的黑错寺问路了。” 刘峻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可汤必成听后却下意识询问道:“不是要去汉中吗?怎么现在去松潘了?” 他的询问,让眾人都想起了刘峻曾说过要去汉中和闯王会合,而如今他却说要南下松潘,这显然与之前说的相悖。 面对眾人疑惑,刘峻目光停留在汤必成身上片刻,而汤必成下意识迴避了刘峻的目光。 见他迴避,刘峻这才解释说道:“朝廷近年来为了应对辽事和起义,早就不知抽调了多少边卫兵马前往中原和辽东。” “松潘虽然是边卫,但早已不如曾经强盛,如今境內更是有不少土司坐大。” “我们可以南下松潘,走那些商贾走私所用的山道绕过关隘寨堡,进入四川北部,寻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家之地。” 刘峻並未將所有心里话都说出来,而是適时挑选了部分真实情报暴露出来。 他需要时刻防备所有人,但在四川北部群山安家,確实是他的短期目標。 在刘峻思绪的同时,坐在右首位的汤必成也算是明白了。 刘峻这廝心思深沉,今早特意发军餉,图的就是率领兵马南下松潘。 汤必成有心阻止,但仔细思考后,也觉得直接与洮州卫交战不够稳妥。 洮州虽然也是流土共治,但官堡的实力还算不错,能抽调更多的兵马围剿他们。 相比较之下,松潘番多汉少,如今西番內部又在內乱,没有几个西番部落会愿意出兵协助明军围剿他们这群流寇。 仅凭松潘卫的兵力,他们能守好各处关隘石堡就已经不错,不可能出兵追剿他们。 想到此处,汤必成没有反对,只是对刘峻说道:“按照將军的说法,我们是非南下不可了?” “可是我军要是南下,起码有五六百里路程,且还需要嚮导才行。” 汤必成游学四方,对於临洮四周几个府县卫所的情况还是十分了解的,见识比张燾等人高多了。 如果刘峻还是原来那个刘峻,自然不是汤必成的对手,甚至会被汤必成牵著鼻子走。 可如今的刘峻是后世来人,他除了在部分细节情报上不了解外,明末的整体局势他可是十分了解。 <div> 他们南下从松潘绕进四川北部,然后利用黄台吉袭击宣府、大同,张献忠等人从车厢峡诈降逃出的这段时间来好好发展。 这段时间是他南下並发展起来的窗口期,只要撑过这个窗口期,他就能在松潘、龙安之间的山区如鱼得水。 在不闹事的情况下,他完全可以靠劫掠乡里的乡绅来发展队伍,熬到能与明军正面交锋时,便是他的出头之日。 正因如此,他才要说服眾人跟著他南下,不然仅凭他和刘成,即便南下也成就不了什么事业。 朱軫虽然受他扶持上位,但自己几次接触,他都没有与自己私交的打算,自己还得继续下功夫才能在这支队伍里占据一席之地。 “嚮导之事,这几日我们南下时只要盯紧,总会抓到一两个的。” 刘峻自信满满的对眾人说著,毕竟他要是都表现得没有底气,又怎么让所有人都支持他呢? “你们將事情定好,我们只管跟著走便是。” 张燾见识还是太短浅,刘峻与汤必成交谈的许多地方他连听都没听过,自然只能听从二人建议。 “既然如此,那就埋锅造饭,早些吃完就休息吧。” 刘峻鬆了口气,接著看向朱軫吩咐道:“值夜的人手不能少,增加道到两伍轮换,这地界不比临洮,青虏时常出没,不可马虎。” “得令。”朱軫平静自然的作揖应下,接著汤必成率先起身,其余人纷纷跟著起身向外走去。 在他们都走后,站在刘峻身后的刘成不免对他询问道:“大哥,真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对於刘成而言,这几日所走的三百里路程已经足够远了,刚才听到汤必成说还要走五六百里才能到自家大哥想去的地方,便是他这个亲兄弟都不免有些叫苦。 见他询问,刘峻深吸口气,頷首道:“洮州始终不算安全,能南下松潘最好不过。” “如果不行……”他顿了顿,不等刘成询问,他便继续道:“如果不行,我还有別的办法。” 在他话音落下,刘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在他们兄弟二人商量时,汤必成也带著眾人走到了营地外的空地上,张燾见左右都是熟人,便沉不住气说道:“真的要继续南下五六百里?” “这也是无奈之计。”汤必成长吁短嘆,张燾见状来了脾气,不免骂道: “当初我便说以汤中军你为主,你几番推举这叵耐的刘峻,我等这才应下。” “如今营內虽然都是自己弟兄,但不少弟兄都有心向那廝的心思。” “真让他继续带队下去,弟兄们恐怕都要朝他归心了!” 张燾见不惯刘峻这种什么功绩都没有,全靠死了老爹才当上小旗官的傢伙,但他又说不过刘峻,只能依仗汤必成来对付刘峻。 起码汤必成是靠真才实学当上的吏目,而不是靠死了老爹。 张燾气鼓鼓说著,汤必成见他生气,嘴角不由轻扬,但很快又强行按下去,將目光投向陈锦义、朱軫、齐蹇、庞玉、邓宪几人身上:“你们觉得呢?” 陈锦义与张燾关係好,自然支持张燾:“这姓刘的鸟挫身上邪性,得早些安定下来,让汤中军你主事才行。” “这……”性子耿直的络腮鬍庞玉露出迟疑的表情,毕竟就这段时间来说,他觉得刘峻干得不错,起码让他们吃上了好几顿肉。 <div> 与他有著同样想法的朱軫与齐蹇沉默不语,只有邓宪笑呵呵说道:“我以先生马首是瞻。” 见朱軫和齐蹇沉默不语,汤必成心中咯噔,不免试探询问起来:“朱队长与齐伍长觉得如何?” 在汤必成软刀子的询问下,朱軫只能表態:“若是对弟兄们有利,我便照军令做事便是。” 汤必成闻言頷首,目光看向齐蹇,齐蹇则是左右看了看眾人,接著才说道:“你们是了解我的,我向来听你们的。” “好”汤必成见状,隨即便对眾人扫视说道:“先等几日,若是能抓到牧民做嚮导南下,等南下安定了也不迟。” “若是……” “嗶嗶!!” 他的话音没有落下,远处夕阳下便响起了刺耳的哨声,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等眾人反应过来,营內牙帐的帐帘被大手掀开,阴沉著脸色的刘峻从中迈步走出,皱眉扫视著愣在原地的所有人。 “穿甲备战!” 第18章 首战青虏 “甲兵率先穿甲,穿好甲冑便为弓上弦,不要慌乱!” “唐炳忠,带十几个弟兄给马上鞍!” 夕阳西下,刘峻站在牙帐前,对著营內慌乱的眾弟兄大声吩咐。 在他吩咐时,刘成也带著西沟村的高国柱、蒋兴二人將他的甲冑从帐內抱出,手忙脚乱的为他穿起了扎甲。 营外,汤必成等人脸色慌乱的跑回营內,各自约束本队弟兄骚乱,开始招呼那些没有被选为甲兵的弟兄为他们穿甲。 在刘峻的指挥下,原本慌乱的汉营弟兄们渐渐冷静下来,而刘峻与张燾等人也先后穿好了甲冑。 半刻钟后,待到十七套甲冑先后穿上,刘峻立马看向张燾和朱軫:“甲兵上马,不能折了前哨的弟兄。” “我等走后,营內事务由汤中军节制!” 他没有给所有人太多的反应时间,直接走出营盘,骑上了营外刚刚上好马鞍的马匹。 唐炳忠是西沟村四人之一,此前替人放牧为生,自然为刘峻挑选了二十五匹马中能乘骑作战的乘马。 刘峻上马后,张燾、朱軫等人才涌出营外,手忙脚乱的上马朝著南边赶去。 临洮的军户虽然日子疾苦,但骑马这种基本活还是不错的,更何况能披甲的兵卒都是刘峻亲自挑选,马术不错的军户。 他们没有节省马力,而是在刘峻的带领下朝著南边疾驰而去。 前哨在十里开外,因此他们只是往南疾驰了一刻钟,便见到了躲在矮丘上的前哨塘兵,以及矮丘下的数十道身影。 “吁!!” 一时间,双方都发现了对方,而刘峻他们明甲暗甲的模样,也属实嚇到了那群人。 他们慢慢驻马停下,將注意力都留在了刘峻他们身上。 “直娘贼!遇到青虏了!!” 张燾与青虏交过手,自然看出来了这是在青海游牧的蒙古人。 只是他这嗓子嚎出后,刘峻身后的汉营弟兄们纷纷倒吸了口凉气,所有人都仿佛失了信心。 刘峻暗骂张燾蠢笨,同时又远眺那群蒙古人止步不前的做派,顿时便知道了他们在顾忌什么。 “他们定然是將我等认为是边军了,若是我等现在催马出战,他们必定南逃。” “若是我们继续在此止步不前,他们便会以为我等怕了,定然会上前来合围。” 刘峻言之凿凿,可张燾、朱軫他们却依旧心存惧意,不敢上前。 刘峻回头见到他们这般表情,气得对动摇的眾人痛骂:“一群连铁甲都穿不起的腌臢泼才,你们也如此畏惧,还谈什么举义?” “瞧瞧你们身上的甲冑,便是站著让他们射,都能將他们弓箭耗光,怕甚?!” 不等眾人反应,刘峻看向旁边脸上浮现几分惧色的朱軫:“吹哨,只要杀了他们七八个人,他们必然会溃逃。” “我们若是掉转头逃跑,他们定然会紧咬不放,到时候还是个死!” 朱軫反应过来,见刘峻镇定自若,连忙回头看向身后眾人,却见身后眾人表情各异,脸上皆是惧色。 “冲!!” <div> 刘峻没给朱軫商量的余地,当即握著长枪便发起了衝锋。 朱軫见状,隨即拿起木哨要吹,但这时张燾却拦住他道:“朱三,你真要听他的?!” “刘將军都不怕死,咱们怎么能怕?”朱軫准备吹哨,却见张燾直接把木哨抢走,拔高声音道: “回到营地,我们还能靠车阵和火器击退青虏,直接动手才是找死!” 张燾这番话说动了眾人,而刘峻在衝锋路上也听到了后方的安静,不由回头瞥了眼。 当他见到眾人止步不前,哨声迟迟没有吹响时,他气得破口大骂:“我淫你娘的,一群惧杀的断脊老狗!” 他衝出太远,骂声根本传不过去,而他现在距离衝来的蒙古人还有二百来步,现在若是调转马头还有活命的机会。 只是不等他调转马头,便见到前方的青虏在见到汉营將士畏畏缩缩的模样后,立马士气大涨。 尤其是当他们见到汉营没有打著大明的旌旗后,他们便瞬息间吹响號角,队伍一分为二。 “呜呜呜——” 號角声下,他们只留下七八人继续围著矮丘,其余数十人则是策马朝他们冲了过来。 刘峻见到那么多人朝他衝来,顿时便要调马头,只是他还没有太多动作,便见空中落下无数箭矢。 他只能腾出手去试图调马头,同时將將头低下,身子蜷缩起来,儘量护著面部。 “咻咻咻……” “嘶鸣!!” 无数箭矢落下,儘管威力不足,却还是射得刘峻胯下马匹发出嘶鸣,吃痛下发了疯般往前衝去。 “直娘贼,回头啊!” 刘峻不断扯著马韁,但马匹吃痛下什么也不管,埋头往前冲。 后方的张燾等人並不清楚刘峻胯下马匹受惊,只见到刘峻越冲越快,浑然没有后撤的举动,使得眾人心中震惊,同时升起羞愧。 当初是他们威胁刘峻当头领,所以杀了黄夔那个百户官。 如今青虏来了,刘峻一个人就敢冲那么多人,他们这么多人却在这里干望著,让人脸红。 “羞愧先人,你们不上俺上!” 在眾人都在看著刘峻衝锋时,脾气最为暴躁的庞玉看不下去了,直接抓起长枪便冲向前方。 “羞先人!” “直娘贼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咱又是条好汉!!” 在庞玉的带头下,五六名弟兄跟上了刘峻步伐,而朱軫见状也从张燾手中抢过木哨吹响起来。 “嗶嗶——” “杀!!” 朱軫拔高声音大吼,隨即发起衝锋,而他身后的眾甲兵也纷纷跟著衝锋。 张燾目眥欲裂,但见眾人都冲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跟著衝锋。 此刻,距离青虏越来越近的刘峻也听到了后方的喊杀声和木哨声,他心头顿喜。 可他来不及指挥,疾驰而来的青虏们便已经张弓搭箭,无数箭矢朝他射来。 “嘶鸣——” 瞬息间,刘峻只感觉身上噼啪作响,胯下马匹发出悽厉嘶鸣。 <div> 紧接著他便感觉到脑袋空白,再清醒过来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滚落到了地上。 在回过神並扶著地面起身时,只见青虏已经衝到了他前面十二三步的位置。 “臥槽!” 他下意识骂出声来,看著前方衝来的身影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连忙翻身滚到旁边摔倒的马匹身旁,捡起散落地上的木盾,同时尽力收缩身躯。 “嗡隆隆……” “杀——” “驾!!” 霎时间,刘峻只觉得四周大地在震动,鼻腔內都是灰尘的气味,盾牌上传来了沉重的挤压感。 等他反应过来,数十名青虏已经越过他,冲向了张燾、朱軫等十余人。 刘峻挣扎起身,身上全是灰尘,十分狼狈。 “呸!” 隨著他抬起头来,只见五十多名青虏已经和张燾、朱軫他们打了起来。 他回头看去,但见自己的马匹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死的不能再死了。 “叵耐的胡虏,我淫你娘!” 刘峻从旁边捡起了自己跌落的长枪,握著长枪便往那交战的中心小跑而去。 与此同时,已经与青虏打起来的张燾他们也感受到了身上甲冑的坚固,出手动作也从开始的唯唯诺诺变得大开大合。 “断脊的青虏,瞧爷爷捅你八百个窟窿!!” 第19章 凯旋而归 “杀啊!!” “直娘贼!俺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嘶鸣——” 残阳下,常年少有人走的甘南南原上,数十名青虏与十余名汉营將士交战一处。 由於首次交战,加上双方人数不多,因此真正打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章法。 无非就是双方交错碰撞,挥刀刺枪来试图击杀对方。 青虏的作战经验更丰富,在与张燾他们交锋片刻,他们便连忙催马与汉营兵卒交错突出。 汉营兵卒有些混乱,青虏突出后並未及时调整,这给了青虏更换弓箭的机会。 他们开始以环形阵將汉营兵卒围在中间,以弓箭不断招呼。 “杀!!” 张燾一马当先的冲向青虏,而青虏们则是且战且退。 赶来的刘峻见状,当即把长枪丟在旁边,取出弓箭开始张弓搭箭。 “咻……” “噗嗤!” 前身的箭术极好,刘峻也继承了那箭术,因此开弓一箭便射杀了一名穿著战袄的青虏。 阵中青虏发现了他,当即分出两人朝著他追来,刘峻见状有些慌乱,但仍旧张弓搭箭,连续射出好几箭。 在此期间,他也看到了两名青虏朝他不断射箭,而他则是用手臂甲护住了面部,但胸前仍旧被射中了三支箭矢。 为了反击,他只能低著头张弓搭箭,在抬头的瞬间射向了朝他疾驰而来的青虏。 由於双方距离相近,这箭毫无疑问的射中了其中一名青虏的胸膛,使得他一头栽落马背。 另名青虏在他张弓搭箭的同时也射箭反击,他的箭矢射中了刘峻的锁骨部位,嚇得刘峻冷汗直冒,但低头却见箭矢卡在了扎甲的缝隙中。 “驾!!” 青虏见双方距离不过七八步,当即拔刀催马朝他杀来,刘峻也乾脆利落的丟下弓箭,捡起长枪便朝他扎去。 双方交错间,那人还未碰到刘峻,便被刘峻一枪挑落下马,而刘峻也只感受到了虎口吃痛,连忙鬆开长枪。 马匹带著那中枪的青虏往前冲了十余步,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刘峻来不及看自己的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便小跑了上去。 他抓住长枪把那青虏拽了下来,却见他后背都被捅穿,死的不能再死了。 没有什么噁心的想法,刘峻只是双手发软的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往战场赶去。 “杀!!” “嘶鸣……” 在他仗著甲冑坚固,轻鬆杀死两名青虏的时候,汉营的弟兄已经与那余下的青虏交锋数次。 察觉他们身上所穿甲冑不是边军的劣质甲冑后,这群青虏便开始有组织的撤退,这让抱著必死决心的张燾等人愣在当场。 “愣著干嘛?追啊!” 赶来的刘峻拔高声音指挥,眾人见了他则是跟见了鬼一样。 “你还活著?!” 张燾倒吸口凉气,毕竟他亲眼看到刘峻被射落下马,被几十名青虏践踏而过。 <div> 更何况如今的刘峻身上,前前后后插了十几支箭矢,能活著確实惊人。 “废话!” 刘峻破口大骂,调转马头的同时看向朱軫:“朱三、你带两个弟兄留下打扫战场,我们追!” “得令。”朱軫见刘峻无事,心下鬆了口气,不假思索应下。 刘峻则是在他应下后,连忙带著张燾他们朝著那数十名青虏追去。 远处矮丘下的青虏见到己方大部队都被击退,当下不敢逗留,连忙跟著队伍开始向西逃窜。 刘峻他们的马不行,可就是咬在他们后方,硬是追出了七八里。 天色变黑,刘峻从自己缴获的这匹马身侧找到了火把,点著火把便继续开始追击。 如此过了两刻钟,前方开始出现大片火光,刘峻连忙勒马停下。 “直娘贼,莫不是撞上了青虏入寇?” 刘峻还未开口,张燾便倒吸了口凉气,刘峻心底也十分忐忑。 只是他站在原地看了会,隨著他见到那片火光只有二三百的数量,且还在缓慢向西移动后,他便立马反应了过来。 “叵耐的杀才,这是他们放牧的部落,上去把牧群都抢到手!” 刘峻双腿一夹马腹,当即便举著火把冲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张燾他们反应过来后,脸上纷纷露出惊喜,急忙催马跟上。 果不其然,隨著他们不断靠近,前方的火光开始加快移动速度,而黑夜中也开始响起了牛羊的叫声。 在他们的目光下,许多掉队的牛羊出现在视野里,张燾他们开始放慢马速,刘峻见到立马训斥: “不要因小失大,这些牛羊走不远,继续追这群青虏才能获得更多的牧群!” 在刘峻的训斥声中,张燾等人纷纷收敛了心思,竟然难得的没有反驳刘峻。 他们在黑夜里开始继续追击,那“嗡隆隆”的马蹄声,带给了前方青虏部落许多压力。 只是他们的马匹始终不行,在追出二三里后,前方的火光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而刘峻见状便勒马开始吩咐左右的张燾、庞玉等人。 “弟兄们都散开,把能找到的牛羊都聚拢带回去,今晚上咱们吃羊肉!” 刘峻的高兴不是假装的,前方跌落下马时,他都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自己不仅亲手杀了两个青虏,还带著眾人答应了数倍於他们的青虏。 这种感觉超过了前世任何游戏胜利所带来的快感,直衝大脑,令人慾罢不能。 在他的招呼声中,汉营的弟兄开始四散开来,而他则是翻身下马,活动了下自己的胯。 两刻钟后,隨著散出去的汉营弟兄先后返回,数十头牛和成批羊群被赶到了刘峻四周,其中不只有氂牛和黄牛,更有二者杂交出来的犏牛。 黄牛和犏牛都能作为畜力使用,这无疑缓解了汉营紧张的畜力。 可惜的是没有缴获到马匹,但这批牛羊也足够让他们喜出望外了。 “哈哈哈,我早就说过,还是抢东西来钱快!” 回程路上,张燾似乎忘记了他不让汉营弟兄们跟隨刘峻与青虏交战,只是自顾自的与左右说著接下来几日能放开吃肉。 <div> 左右的汉营兄弟虽不至於鄙夷他,但他这前后不一的姿態,也確实令不少人看清了他的本性。 带著缴获的牛羊和喜悦,刘峻他们在大半个时辰后才返回到了战场上。 只是此时的天色已经彻底变黑,只能靠火把来辨明方向。 前方的火光很亮,为刘峻他们指引出方向的同时,也让刘峻知晓了汤必成等人兴许拔营来到了此地。 果然,隨著他们带著缴获返回此地,原本的那个矮丘下已经多出了用车子围起来的营地。 见到刘峻他们返回,汤必成他们举著火把在外等待。 “怎么这么多牛羊?!” “这也太多了吧?” “將军,你们把青虏都杀了?” “將军……” 眾人七嘴八舌的询问著刘峻,显然他们都从朱軫那里知道了刘峻主动进攻青虏的事情。 张燾本来还想显摆显摆,但见到没有人询问他,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刘峻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朱軫,吩咐道:“让休息好了的那些兄弟穿甲值夜,放出十里开外。” “其他弟兄卸甲好好休息,另外杀几只羊来犒军,弟兄们这几日也辛苦了,至於牧群还是明天再清点吧。” 见刘峻吩咐的井井有条,汤必成则是站出来作揖道:“有三匹马死了,刚才在下已经將马肉解剖烘烤,便不必杀羊了。” “好。”刘峻没有提出其他建议,此刻他的也感受到了疲惫,只想好好休息。 因此见汤必成安排好后,他便看向左右的张燾、朱軫、庞玉几人,吩咐几句便下马返回了牙帐休息。 瞧著他离去的背影,汤必成也不由得沉思起来,半响后才看向朱軫、张燾等人。 “刘將军既然下了军令,我等照办便是,莫要节外生枝……” 第20章 西倾之地 “氂牛四十五头,犏牛二十六头,黄牛十八头,羊三百二十七只,青马八匹。” “此外,还有皮甲皮袄各八套,刀柄弓箭各八把,箭杆三百多支,箭簇不堪用,得换上我们的。” 翌日,隨著肉香味在开春后的甘南草原上散开,营地牙帐內的汤必成也心情复杂的將昨日他们的缴获给说了出来。 这种缴获,在万历年间並不少见,因为万历年间三边的明军经常进入青海捣寇,如杜松这种带著千余家丁就缴获数万牛羊的將领更是常见。 只是隨著时间推移,从天启年间开始,三边与甘肃的明军都开始倾向防守,便是汤必成在点清这些牛羊马匹数量的时候,都不由得感嘆起来。 本以为刘峻只是有点小聪明,却不想他也有如此勇气。 思绪此处,汤必成看向刘峻:“军中阵歿了三匹马,算上缴获的八匹,现在有三十匹马。” “这些黄牛和犏牛都能用来拉车,氂牛驯服时间太长,沿途倒是可以將它们卖给那些部落,不然以我们的豆子数量,恐怕不够它们吃。” 汤必成实话实说,刘峻也知道增加那么多牛马,豆子的消耗肯定很快,因此便看向眾人,对朱軫吩咐道: “昨日没有死伤便战胜了青虏,但那是青虏没有防备,且以为我军与边军一样,暗甲內没有甲片才能出奇取胜。” “我军操训还需加紧,另外將皮甲发给善战的弟兄,把马匹都放出来给弟兄们训练马术,將犏牛和黄牛用於拉车。” 吩咐过后,刘峻又看向刘成:“二郎,告诉马忠两兄弟,这几日不用干別的,带人把那些箭杆都装上箭头就行。” “是!”刘成拔高声音应下,接著刘峻才看向张燾,张燾则是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 面对张燾,刘峻倒是恨不得上去按著这狗鼠玩意揍一顿,但他知道朱軫这群人肯定会拦他,所以他没有妄动。 比起打他一顿,让他彻底从黄崖军户们的心底跌落神坛才是最严重的惩罚,因此刘峻只是与他对视了几个呼吸,却没交代什么,只是在他忐忑中吩咐道: “这几日先將买来的家禽和猪肉给吃个乾净,然后再宰羊来吃。” “这么多牛羊,我们行军的速度恐怕快不起来,若是官军派兵来围剿我军,我军定然损失不浅。” “稍后吃完早饭便往黑错寺赶去,最好这几天就能抵达黑错寺,在那里將羊群和氂牛都卖个乾净。” 兴许是因为昨日刘峻表现太好,今日议事並没有人反驳,而是在应下后,先后离开了牙帐。 在他们走后不久,刘成就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汤饭,饭上还有一只完整的大鸡腿。 “大哥,听他们说你昨日单枪匹马就衝杀了那几十个青虏,是不是真的?” 刘成把碗筷放下后便迫不及待询问起来,刘峻则是诧异道:“谁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刘成不假思索回应,同时还说道:“他们说你见到青虏便杀了过去,朱三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便见你冲了进去。” “放屁!”听到刘成提起昨天的事情,休息好后的刘峻便破口大骂。 只是骂过后,他又想到了这是张燾、朱軫为了掩盖他们胆怯的说辞,便没有继续骂下去。 <div> 不过经此一役,刘峻也算知道了这群傢伙根本没那么可靠,自己还是得寻些可靠的人。 想到此处,刘峻对刘成吩咐道:“你带著西沟村参军的唐炳忠、高国柱、蒋兴、罗春他们四个人去找朱軫,领四套皮甲和兵器弓箭,就说我需要他们四个做亲兵。” “得令。”刘成不知道自家大哥为什么这么生气,但他並不愚笨,见自家大哥不愿意多说,他便应下走了出去。 在刘峻吃完豆饭后,刘成便带著唐炳忠他们四个人走进了牙帐,每个人手里都抱著兵器和皮甲。 刘峻见朱軫没有为难他们,心下鬆了口气的同时,也知道朱軫他们想把事情揭过,便暂时將此事记下,没有深究。 说到底他们现在依旧是被围剿的流寇,在彻底安定下来前,还是不应该多生事端。 如此想著,刘峻吩咐唐炳忠担任亲兵伍长,暂时统辖高国柱他们三人,而刘成则是因为年纪小而暂时在他身旁跑腿。 將规矩定下后,刘峻便详细交代了些规矩,而这些规矩则是他从《练兵实纪》中戚继光对家丁定下的规矩。 戚继光《兵书》编制中的家丁,並不是將官的私兵,而是一种精兵。 若非刘峻知道现在无法討要到布面甲和扎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的让唐炳忠们穿皮甲。 “等安定下来,一定要打造足够多的甲冑。” 深吸口气后,刘峻便走出了牙帐,而营內弟兄也都吃的差不多了。 刘峻等了两刻钟,隨后便带著这七十八名弟兄继续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兴许是昨夜打跑的那个部落便是附近最大的部落,总之接下来的两日时间里,他们並没有碰到其他游牧的部落。 在这种紧赶慢赶中,他们在两日后抵达了西倾山北部的草原,也见到了那无垠的西倾山区。 “黑错寺便在这西倾山中,不过其中还有大大小小许多寺庙和部落,我们还是得小心。” 在刘峻远眺西倾山时,汤必成上前与他介绍起了西倾山的情况。 简单来说,西倾山內有大大小小的许多山塬(山间盆地),大的足有上万亩,小的也有数百亩,因此生活著许多部落和寺庙的僧人。 他们能在此放牧,也在此开垦,哪怕亩產不高,却也能补给许多口粮,让生活不那么窘迫。 汤必成为他们选择的路线,需要经过二小一大的三个塬,所以他们需要打上大明的旗號来掩人耳目。 儘管大明已经衰弱,但凭著他们这七十多人的青壮队伍和大明的旗號,那些实力弱小的部落还是不敢与他们为敌的。 刘峻听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对仔细打量了西倾山的情况。 说实在的,在刚才汤必成说道西倾山有足够的山间盆地时,他確实升起过占据此地为根据地的想法。 只是这种想法才升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西倾山易守难攻,但其中生活的主要还是蒙古部落和西番部落,而西倾山面对的洮州也是番多汉少的地方,並不適合他发展。 他想要发展,还是得南下去到松潘和龙安,只有那里才適合他发展。 思绪此处,刘峻便抖动马韁,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走吧……” 第21章 洮州动兵 “驾…驾…驾……” 崇禎七年二月十八日,当快马穿过秦岭丘陵,洪承畴在七日前派出的快马,此时也带著军令出现在了洮州的官道上。 彼时正是洮州春种结束时,官道两侧的番民们抬头望著朝廷的快马远去,而快马也望著田间番多汉少的局面,不免警惕起来。 由於眼下全球处於的极端气候,气温下降导致东亚季风系统紊乱。 季风紊乱的直接后果是降雨带向东南转移,因此便是被秦岭与西倾山包围的洮州,此刻也陷入了乾旱之中。 洮州的百姓並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洮州乾旱少雨的局面已经持续数年,用来灌溉耕地的水井更是挖深了一丈又一丈。 纵使如此,许多耕地仍旧缺乏水源而拋荒,只有靠近洮河的耕地还能正常耕种。 耕地拋荒带来的是饥荒,但对於洮州的汉民来说,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背井离乡,向南谋求生机。 汉民的逃亡,加剧了洮州番多汉少的局面,尤其是对於军户为主的洮州卫来说,眼下的局势更是不容乐观。 正因如此,当快马的將洪承畴的军令送抵洮州卫官堡时,指挥使衙门內的洮州卫指挥使李播只能强忍著脾气將快马安排去廨舍休息,並在安排结束后召集了所內所有武官前来节堂。 “临洮卫的逃兵,凭什么让我们派人去抓?” “当初调战兵去东边的时候,说好了让我们自守烽台、石堡即可,现在又要出兵去抓个什么逃兵?” “哼,现在所內还有多少可以调用的战兵?能守住洮州就已经不易了。” 节堂內,洮州卫的千户、百户们都在抱怨,而身为指挥使的李播默不做声,其他几名指挥僉事、镇抚等武官更是放任手下人抱怨。 见他们抱怨,坐在李播左边的五旬武官才忍不住开口道:“这支逃兵有多少人?” 见他开口,原本还吵闹的节堂瞬间安静下来,而坐在李播右边的四旬武官这才开口道:“听闻黄崖所有的军户都逃了,想来不少於一百人。” “一百人?”听到这个数量,那五旬武官不由皱眉,而那四旬武官也接著说道: “自万历四十五年以来,朝廷已经几次抽调我洮州战兵东去,如今我洮州八百战兵还在洪督师帐下听令,卫內只有两千守兵堪堪防守,不至於让青虏入寇,战兵便只有诸位的家丁了。” “额,这……” 见武官这么说,堂內眾人顿时支吾了起来。 儘管武官们的家丁都是得到朝廷承认的,可朝廷如今的情况谁不知道? 临洮卫因为欠餉而军户作乱,他们洮州又能好到哪里去? 洮州的军户已经十二个月没有领过军餉了,就连月粮也是只发六成,比临洮卫稍好些罢了。 若是家丁战死,想要朝廷发下抚恤,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此之前,这笔抚恤还得自己掏,又有谁会愿意? “诸位能出多少家丁,且报个数出来。” 李播眼看话题说到了这里,当即询问眾人並主动表態:“本指挥使愿出家丁二十人。” 见他开口,左右的两名武官先后表態:“本同知愿出家丁十六人。” <div> “本同知愿出家丁十五人。” “本僉事愿出家丁十人。” “我出八人……” 在李播这个指挥使和几位同知、僉事的开口下,那些千户也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 不多时,千户及以上的武官便已经说罢,总的只凑出了一百名名家丁。 这个数量並不多,毕竟洮州卫的许多武官都是从洪武年间就世袭罔替下来的武官家族。 昔年洮州卫有军户六千,直接耕种数十万亩军屯田。 如今隨著时间推移,这些军屯田早就被洮州卫的武官们巧立名目,左右手倒腾成了民田。 好在洮州卫毕竟是边塞之地,他们再贪吃也得有个限度,那就是保障洮州卫的安全。 正因如此,洮州卫的战兵数量並不少,足有八百人。 这八百战兵与家丁素质相当,人数虽少,但对付青虏,只要有精兵千人,便可隨意捣其巢穴,焚毁其部落。 当年杜松名震甘青,所依仗的也不过是千余家丁罢了。 李播自己家中就有上百家丁,因此他自然清楚洮州卫各武官麾下有多少家丁。 他们这群人凑起来,还是能拉出三四百家丁的。 只是这些家丁不能全动,毕竟洮州境內除了青虏和乱兵,更需要他们防备的还是卓尼杨氏。 “既是如此,便令王千户率家丁与五百守兵追剿这群乱兵。” “末將领命!” 守兵说的好听是兵,实际上也就是兵甲不全的军户罢了。 若非那群乱兵走关西岭的小道进入甘青草原,而甘青草原又有许多喜欢劫掠的青虏,李播根本不准备派那么多人。 眼下准备这么多人,完全是为了威慑甘青草原上的那群青虏罢了。 思绪此处,李播便缓缓起身,目光扫视眾人后才道:“既是如此,那便准备粮草,明日午后拔营,不管如何,必须剿灭这支乱兵!” 李播言之凿凿的说著,眾人也心知肚明。 这些年从洮州逃亡的军户不在少数,有的选择南下,有的选择落草为寇,还有的则是投靠了甘青草原的青虏,亦或者投靠西倾山塬內的西番部落和寺庙。 李播的潜台词便是……如果王千户找不到临洮的那支乱兵,那便隨便用些手段,只要凑够用於交差的首级便可。 王千户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恭敬的作揖应下:“指挥使放心,末將定不辱命。” “嗯……”李播頷首回应,接著目光看向身旁那年过五旬的指挥同知。 “赵同知,洪督师的军令中,虽有让杨指挥僉事出兵协助,但官堡既然已经动用如此多家丁和守兵,便不用扬指挥僉事动兵协助了,此事你且去与他通稟。” “下官领命。”赵同知頷首应下,心里十分清楚李播为什么不用杨国龙的兵力。 杨国龙毕竟是土司,且洮州本就空虚,谁也不知道杨国龙会不会藉助调兵的名头,趁机袭击官堡。 哪怕有洪承畴的军碟,但他们还是不愿意去赌,维持眼下局面才是最好的。 见他应下,李播满意頷首,同时朝著眾人抱拳道:“今日议事耽误诸位要务,便在偏堂设宴与诸位同饮,还望勿要推辞。” “指挥使哪里的话……” “指挥使所请,我等怎能推辞呢?哈哈哈哈……” 在眾武官的笑声中,围剿临洮乱兵的事情就这样被定下。 与此同时,刘峻也带著汉营的弟兄深入到了西倾山中,为儘快离开洮州做著准备…… 第22章 与番贸易 “哞——” 清晨,隨著牛叫声在山间响起,西倾山內的狭长山道中,由刘峻所率的汉营队伍也来到了他们进入西倾山以来,所遭遇的第一个山间盆地。 此刻他们正站在两山之间的山道中,而前方则是简易的哨塔和几名穿著皮甲的西番青壮。 由於他们换上了从黄崖百户所带来的大明旌旗,前方的西番青壮並没有吹响木哨,而是派人爬下木哨塔,来到了刘峻他们的队伍前。 刘峻看著那朝他们走来的西番青砖,侧头看向旁边的汤必成:“你须说得准,这西番言语他们真能听真?” “大意总是不差的。”汤必成堆著笑应声,同时迈出队伍,迎上那西番青壮。 大明如今虽然內乱频频,但对於青海地界的西番人来说,大明依旧是那个需要仰望的存在。 汤必成与那西番青壮交谈片刻,隨后便转身笑呵呵的走了回来,对刘峻叉手道: “將军,他们说要稟过部落头人,想来不妨事。” “我观他们眼神,倒是眼馋我等手中的牲口,定不会生出別的事端。” “再说我等带来的货里有二百多斤茶叶,若是卖与他们,价钱倒还公道。” 在汤必成解释的同时,刘峻也看著那西番青壮转身走向了哨塔,隨后便骑马往山道深处走去。 “除却马匹,他们可有別样物事能换?” 刘峻不免反问汤必成,而汤必成也笑道:“黄白之物尽有的。” “西番这地界虽多不毛,但河谷里都能淘得沙金,好些部落还占著银矿。” “他们平日多以物易物,但挨著汉地的这些部落常私藏金银,专候走私商贾来交易。” 在汤必成口中,走私似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而这也確实如此。 刘峻回头看了眼自家冗长的队伍,隨后便不免询问道:“听闻近些年来,多有军户逃入西番之地。” “你说我们若是向他们买……” 刘峻的想法还未说完,便见汤必成摇了摇头道:“西番人把汉民看得金贵,不论是耕田还是做手艺都是好把式,断不肯轻易放人的。” 见他这么说,刘峻便放弃了这种想法,只想著把交易落实,然后打探出南下松潘的道路便快些离开洮州。 这么想著,时间也不断在流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刘峻他们被太阳晒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那离开的西番青壮总算是返回了哨塔,並与哨塔上的几名西番青壮招呼几声后便朝著他们赶来。 汤必成见状主动上前,二人交谈几句后,汤必成便回头看向刘峻:“將军,如今只消跟著他们走便是。” “好!”刘峻没有什么顾忌的地方,毕竟双方接触前,他们便已经穿上了甲冑。 即便这个西番部落要设伏,刘峻他们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 他可不认为几个躲在西倾山內的西番部落能拉出几十上百套铁甲来埋伏他们,毕竟西番经过唐宋元明四朝削弱,铁甲早已成为了十分宝贵的存在。 哪怕盘踞青海的却图汗,手中也不过数千铁甲精骑罢了。 如和硕特的固始汗,不过带著一万铁甲精骑,便横扫了却图汗和藏巴汗。 <div> 但凡有上百铁甲兵,那基本都能在却图汗和藏巴汗麾下混个千户了,怎么可能窝在西倾山? 这般想著,刘峻开始带队跟隨这个西番青壮进入山道,朝著他们生活的山间盆地走去。 西倾山的海拔不算低,但好在黄崖百户所的海拔也不低,因此眾人並未出现什么高原反应。 两刻钟的时间过去,原本狭长的山道开始慢慢变得开阔。 汤必成正有说有笑的和那西番青壮在马背上聊著,而刘峻则是抽空看了看四周。 隨著时间推移,前方开始出现一块狭长的山间盆地,其中还坐落著许多被木墙围起来的木屋。 左右两侧的山上光禿禿的,而山间则是有一条不算宽的小溪流淌过,小溪左右两侧则是延绵出数里的耕地。 西倾山的海拔虽然高,但还不至於像青海和雪区那么恶劣,地里基本种植著燕麦和青稞。 “这部落起码有上千人,光耕地都不少於两千亩了。” 刘峻根据过往的经验判断,而这时他们也被青壮带到了营寨的门外。 此时营寨门口已经站著三十余名穿著皮甲的青壮,领头的几名青壮则是穿著吐蕃风格的扎甲和锁子甲。 在营寨的寨墙马道上,还有十余名手执弓箭的青壮,只要刘峻他们有异动,这些人就会用弓箭干扰他们。 “这地方不错,要是……” “咳咳!” 张燾看著此处山间盆地,不由得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好在旁边的陈锦义佯装咳嗽盖过了他的声音,並將他往后面拉扯,不然肯定要闹出不少事情。 刘峻侧目瞪了眼张燾,接著看向汤必成:“汤中军你知晓市价,自去与他们商议便是。” “这些氂牛並羊群,他们若要尽数吃下也无妨。” “得令。”汤必成连忙点头应下,隨后走上前去与寨门的那领头青壮交谈。 刘峻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那青壮点了点头,隨后便让麾下三十多名青壮跟著汤必成走了过来。 他们开始检查氂牛和羊群的牙口与身上,而汤必成则是说道: “三十头氂牛並二百只羊,连车上的二百六十二斤茶砖,他们都要了,开价一千二百两。” “只是金银不够,小的照將军先前吩咐,换了七十八匹走马並二十辆牛车。” “他们再补四百两银子便两清,您看……” 汉营军中虽然有三十匹马,但其中有二十四匹都是挽马。 这些挽马用来拉东西还不错,但是真遇上事的时候,不管是追击还是逃命都不够用,这也是刘峻要买马的原因。 “他们部落里可有硫磺硝石?”刘峻询问起汤必成,接著吩咐道:“若有,尽数买来。” “是!”汤必成应下,回头便与那西番头人交谈起来。 不过由於西倾山並不產硫磺,因此汤必成只要了二百多斤硝粉。 由於数量少,那头人便直接將硝粉送给了他们,而汤必成也没有客气。 双方交易完后,汤必成又问清楚了如何南下松潘的路,接著便回来与刘峻说道: <div> “路途问明白了,须穿过西倾山后的走草原往南去。” “只是咱们缺豆料养这许多牲口,只能赶著牧群慢慢走。” “使不得!”刘峻否决了这个提议,毕竟洮州说不定已经派兵开始搜捕他们了,他们不可能慢悠悠的放牧南下。 “既要穿西倾山,不如把剩余牧群卖与別部,轻装疾行南下,也好早些安顿。” “遵命!”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也没有反对,只是转身与该部落的头领交谈起来。 不多时,这个部落的头领也让人牵出了七十八匹乘马和二十辆板车。 刘峻让人把乘马的韁绳拴在挽马的马鞍上,然后將此前空閒的犏牛和黄牛套上挽具,將货物分担了些。 做完这些后,他便带著汉营的弟兄与这个部落告別,继续往西倾山深处走去。 第23章 黑错寺 “这十五头氂牛並一百只羊,我们全要了,作价五十五两金子。” “你这些刀枪衣甲可肯发卖?且开个价来。” 午后,隨著刘峻他们离开上个部落並走了二十余里后,他们便遇到了另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占据的山间盆地与先前那个部落相差不大,在此生活的西番人口数量也十分相近。 按照前番的规矩和价钱,汤必成很快便將队伍中多余的氂牛和羊群卖了出去,只留下十几只羊供弟兄们吃食。 不得不说大明的旌旗在西倾山內还挺好用,起码他们接触的两个部落都没有要抢掠他们的行为。 交易过后,刘峻揣著五十五两黄金便继续向著西倾山深处走去。 隨著他们经过了两个小盆地,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占据西倾山最大盆地的黑错寺了。 此时他们的队伍,已经从原本牛羊眾多的冗长队伍,变成了由一百零八匹马和六十八辆牛车组成的队伍。 如刘峻等穿甲的弟兄骑在乘马背上,其余的弟兄则是將马匹韁绳拴在牛车上,自己驾驭著牛车前进。 “这些牲畜每日要吃三石的豆料,我们手中的豆料只够吃五十天了,粮食倒是还够吃三个月。” “在这西番之地,想要买粮食和豆料不容易,还是得早些南下寻到咱们汉人的村庄才能买到粮食。” 马背上,汤必成语气轻快的与刘峻说著队伍补给的问题,而刘峻则是心中默默算了算帐。 眼下汉营有七十八人,每月军餉九十二两,不算肉食,光粮食就要吃三十石,而营內牲畜每月要吃九十石的豆料。 按照刘峻所了解的粮食和豆料价格来看,光军餉、粮食和豆料,便要去二百两银子。 如今军中还有一千六百多两,基本能维持八个月的消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不过隨著自己南下,扩招弟兄和打造甲冑军械等事情都得安排好。 按照他对马忠、马魁两兄弟的询问,一套布面甲带头盔的造价在八两左右,扎甲带头盔则是在十两左右。 即便算上兵器和弓箭,哪怕每人配杆鸟銃,布面甲兵的组建价格也就在十两银子,扎甲兵的价格则是在十二两银子左右。 由於明代冶铁產量日渐走高,甲冑没军餉贵,早已成为了常態。 这般想著,他突然觉得崇禎也是够可怜的。 省吃俭用的凑了四百八十万两给袁崇焕平辽,结果第二年就平到北京城下了。 儘管这其中主要责任人还是蓟镇总兵和巡抚,但袁崇焕作为蓟辽总督,竟然不知道黄台吉带兵越过他防区,走燕山突入蓟镇,论责任也难辞其咎。 要是按照马忠报给他的甲冑军械价格和今日与西番交易的马价,四百八十万两都足够编练五万精锐,且维持两年所需了。 若是增加火炮和輜重车,这个数额或许还要多些。 但他要是真的有五万精锐,都足够占据四川和洪承畴打擂台了。 至於打不打得过,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般想著,刘峻也感受到了前方视野变得开阔,而此时他身旁的汤必成也提前带著两名手持明军旌旗的甲兵脱离队伍,往前方赶去。 <div> 不多时,他们便消失在了刘峻的视线里,直到一刻钟后,刘峻才在前方垒石而成的关隘前见到了他们。 他们显然已经和关隘上的西番人谈妥,那些西番人如今也穿上甲冑在门外列成两排,警惕刘峻等人到来。 他们的数量有十余人,但除了领头的两人穿著藏甲外,其余人都穿著皮甲。 这座关隘也不算雄伟,只有丈许高,左右不过四十多丈宽,且並不算厚。 若是有五百斤的重型佛朗机,只需要十门就能將这座关隘打下。 在刘峻思考怎么打下这座关隘的时候,他也带著队伍来到了关隘下。 汤必成带著那些番兵走了过来,对刘峻作揖道:“將军,他们需要检查一番。” “嗯。”刘峻頷首应下,隨后便看著这些番兵在牛车上检查。 半盏茶后,当领头的番兵確认他们的车队没有什么问题,关隘的大门也缓缓打开,而汤必成也翻身上马对刘峻说道: “在下与他们说,我等是奉朝廷旨意来询问堪布(主持),可曾发现临洮逃兵,因此將军稍后不可露馅,毕竟这黑错寺中懂得汉话的不少。” “好。”刘峻点头,同时吩咐道:“你让朱三他们与弟兄们细说,进去之后不要出声。” “是。”汤必成见他听从,顿时鬆了口气,接著便让朱軫开始传递消息。 片刻后,眾人开始跟隨带路的番兵走入西倾山內最大的山间盆地,而这盆地便是黑错寺坐落之处。 儘管已经想到了此地十分宽阔,但真正见到后,刘峻等人还是不免惊讶到了。 穿过关隘,背后露出的盆地十分宽阔,一条河流从中流淌而过,滋润了两岸无数耕地。 只是冰山一角,露出的耕地便已经盖过了前面两个盆地中任意一个。 两名身穿藏甲的西番兵卒带著他们继续走入盆地,接著便看到南北十余里儘是开垦的耕地,起码有上万亩。 不过由於河水水位下降,许多耕地都已经拋荒,还在耕种的只有六七成左右。 饶是如此,也足够震惊张燾、朱軫等人了。 “直娘贼,这地方也太好了,这不就是《演义》里说的,易守难攻的地方吗?” “要是这地方是咱们的,咱们还南下干什么?!” “张郎慎言!” 张燾有什么说什么,但这话却嚇得旁边的邓宪连忙將其打断,接著小心翼翼看向前方带路的那两名西番兵卒。 好在这两人听不懂汉话,这才没有引起误会。 鬆了口气的同时,眾人不由得都埋怨著看向张燾,张燾也察觉到了自己说错话,立马闭上了嘴。 刘峻將这一幕看在眼里,並未阻止张燾口无遮拦,也没有埋怨看向他。 对於他来说,张燾表现得越是不堪,他后续夺取队伍领导权就越容易。 只是这盆地確实不错,若非知道甘青地区的旱情还会愈演愈烈,他还真有在此扎根的心思。 甘青和陕西终究不是他想要的根据地,起码也要前往龙安,他才能安心带著眾人扩张发展。 “前面就是黑错寺,里面的堪布叫做『確吉坚赞』。” “我们若是需要嚮导,还得他准许才行。” 汤必成的声音传来,刘峻则向前看去,果然在前方河流对面看到了坐落於眾多木屋间的黑错寺。 只要获得黑错寺堪布的准许,他们就能找个嚮导继续南下了。 深吸口气后,刘峻不自觉加快了马速,朝著黑错寺渐渐逼近…… 第24章 確吉坚赞 “鐺…鐺…鐺……” 日入时分,当黑错寺的寺门缓缓打开,门外的刘峻带著汤必成、邓宪等人也隨著寺门打开,將寺內景象尽收眼底。 相比较后世的合作寺,作为该寺前身的黑错寺並不大,占地不过二三亩。 石质围墙內,殿堂房舍鳞次櫛比,其风格以雪区风格为主,明代建筑风格为辅。 寺內,近百名喇嘛此刻正朝著寺门躬身行礼,这让寺门外的刘峻等人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刘峻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镇定下来,並对身后的朱軫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著,我们进去拜见堪布就行了。” “好。”朱軫连忙点头,而刘峻则是带著汤必成与邓宪走进了黑错寺內。 寺內的喇嘛主动退让出一条道路,汤必成与邓宪小心翼翼,只有刘峻胆大妄为的四处张望。 他对明代的雪区法界不太熟悉,只知道这个时代的雪区法界分別以黄教的格鲁派、白教的噶举派、教的萨迦派和红教的寧玛派。 眼下漠南、漠北、漠西、漠东的蒙古人都基本信仰起了黄教,而青海的却图汗、日喀则的藏巴汗则是信仰白教。 除去他们,还有信仰苯教,仇视喇嘛教的康区白利土司。 从这些情况可以看出,自从明朝嘉靖年间驱逐番僧开始,青藏內部就已经开始变得混乱了。 为了寻求助力稳定雪区,雪区內部势力开始引蒙古进入雪区,继而导致了青海蒙古为患的局面。 哪怕高拱、张居正等人促成了隆庆和议,並重新扶持乌斯藏都司,但雪区混乱已经成为事实。 曾经以永乐为文殊菩萨,以正德是噶举派活佛转世的雪区,算是对大明不抱希望了。 事实上,如果眼下的明朝能够稳定內乱,平定辽东,那还真的可以凭藉噶举派和格鲁派这两派背后势力的內乱,继而来彻底插手雪区事务,將大明朝在雪区的威信,重新抬高到永乐年间。 只可惜,大明已经大厦將倾,而这次不仅仅是亡国,还將是南宋那般亡天下。 刘峻思索间,喇嘛中有人开始为他们带路,踏上台阶往佛殿走去。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佛殿面前,喇嘛示意刘峻他们走入其中,刘峻三人先后还礼,继而走入殿內。 佛殿是黑错寺最大的建筑,眼下殿內坐著七名喇嘛,其中一人坐在主位,其余人坐在左右两边。 坐在主位的那名喇嘛,年纪在六旬左右,他身后是尊高近两丈的铜佛。 望著这铜佛,刘峻满脑子都在想著將这铜佛融化能得到多少铜钱,能养多少兵马。 “久闻禪师法名,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 刘峻率先向著主位的那名喇嘛行礼,而这名喇嘛便是黑错寺的堪布…確吉坚赞。 面对刘峻的行礼,確吉坚赞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视,隨后缓缓頷首道: “把总大人的来意,贫僧已尽知。” “贫僧自当遣两名弟子为嚮导,引领把总前往下朵(川西北)搜捕乱兵。” “只是如今下朵地界不寧,单凭把总麾下这些军汉,只怕要遭凶险。” <div> 確吉坚赞仿佛在讲故事般,將他心中所想,以官话的方式娓娓道来。 刘峻闻言向他作揖,不紧不慢道:“禪师放心,我等只是先锋探路,后续自有大队人马前来,到时还望禪师行个方便。” “如此甚好。”確吉坚赞缓缓点头,接著便不再说话。 在他沉默后,坐在他左手位置的第一位喇嘛缓缓起身,接著对门口的喇嘛说道:“桑波,你去为把总大人挑选嚮导,要选懂得汉话的。” “是……”门口的喇嘛恭敬回礼,然后便见殿內的那名喇嘛对刘峻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峻见状作揖回礼,接著便带著汤必成与邓宪后退离开了佛殿。 殿外的喇嘛桑波带著刘峻他们走下台阶,不多时便走出了黑错寺。 “小僧將带大人前往城外扎营,並会派嚮导为大人带路。” 桑波在带路的途中与刘峻解释著,刘峻听后则是询问道:“我沿途走来,见到了不少投身的汉人。” “不知道能否安排个精通番话的汉人为我们带路?” 面对刘峻的请求,桑波並不觉得有什么,很是爽快的点头答应,接著便带刘峻他们走出黑错寺所处的“城池”。 虽然说是城池,但此地也就是个稍微大些的营寨,城內生活著喇嘛和番民,城外则是聚集著诸如蒙古、汉民等投身黑错寺的普通人。 刘峻之前便观察过,投身黑错寺的蒙、藏、汉民差不多在三千人左右。 他们虽然衣衫陈旧,身子瘦弱,但起码还能活下来。 此外,黑错寺还有约三百人的寺兵,光穿著藏甲的寺兵就不下五十人,这也是刘峻没有选择节外生枝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手头有足够的银钱和粮食,最需要做的还是南下回到汉人较多的地方,然后开始打富户,招兵买马。 这么想著的时候,桑波已经带著刘峻他们来到了城池西边二里外的空地上,並对刘峻行礼道: “半个时辰后,小僧会带著嚮导和食物前来,大人不必生火造饭。” “多谢……”刘峻抬手回礼,隨后便见桑波低头朝著来时路返回。 在他走远后,憋了一路的张燾终於忍不住开口道:“这地方不错,他们的人也没有比我们的人多出多少,不如打下这里,占山为王!” 在他开口后,原本都沉默著的汉营弟兄们开始交头接耳,而汤必成等人则是默不作声。 显然,来时的三百多里路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疲惫。 相比较六百里外那未知的松潘,他们更多愿意在此安定。 只是面对眾人的交头接耳,刘峻却给他们浇冷水道:“怎地占?没瞧见他们那几十个穿铁甲的寺兵?” 他这盆冷水,顿时浇灭了眾人才火热起来的心思。 毕竟经过前日的战事后,他们都知道了有甲没甲的区別。 他们这里就二十一个人有甲,其中还有四个人是皮甲,而黑错寺还有两百多穿著皮甲的寺兵。 仅凭他们这点人,即便全部填上都拿不下黑错寺。 见他们停下交头接耳,刘峻扫视眾人,接著便头也不回的走向牛车开始搬运东西。 “照老规矩扎营,莫等那些喇嘛送饭来时,连个坐处也无。” 在他的招呼声中,冷静下来的汉营弟兄们开始搬运物资,按照规矩开始扎营。 在他们扎营的同时,黑错寺也渐渐热闹起来…… 第25章 李鬼李逵 “紧赶著些!今日务要走完这二十里路,赶在日头落山前到黑错寺!” 日上三竿,当洮州官堡通往黑错寺的草原上开始出现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时,队伍中那十余面写有“朙”字的旌旗也正在风中不断作响。 这支数百人的队伍,便是由洮州卫千户王彬所率领的追剿官兵。 家丁们穿著战袄,除了手中拿著丈二长枪外,其余装备粮草都在后方的马车上放著。 在他们后方,五十余辆马车载满輜重,而左右的五百名军户则更是挑著两筐甲冑、紧紧跟隨队伍前进。 队伍中能骑马的,只有千户官王彬和十余名百户、总旗官罢了。 其余的小旗、家丁则是步行赶路,只有累了的时候才能坐会儿马车。 “千户大人,照这般走法,日入时分到黑错寺,料也无妨。” “咳!若是指挥使大人多拨些牛车,咱们昨夜便该到地方了。” 两名百户抱怨著,而身为千户的王彬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没有训斥他们。 六百人的队伍,每日嚼用就要上千斤粮米。 在这荒草野路上,一辆马车也就能驮六百斤货物,而这五十多辆车装的粮草,只够二十日支应。 那些家丁们的衣甲兵器,更要靠军户们肩挑手扛,如此这般,一日才能走三十几里。 今日是二月二十一,出发的第三日。 若临洮那伙乱兵已遁去,他们少不得要硬著头皮追进下朵地界。 想到此节,王彬心头如滚油煎,连声催促进军。 亏得从东南往西北进西倾山的路还算平坦,草原上那些韃子虽贪,眼睛却不是瞎的。 见了这数百明军旗號,倒是无人敢来撩拨,因此不到三个时辰,王彬便引著人马撞进西倾山,直抵黑错寺南的岗哨前。 洮州地面通番话的军户不少,王千户差人上前通报,那守哨的西番寺兵也不多话,只让他们稍待,便差人飞马回报寺里。 “你说天军又来了?” 黑错寺佛殿內,当寺兵將王彬等人到来的消息告知殿內眾喇嘛后,殿內喇嘛面面相覷,而身为堪布的確吉坚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他並没有拒绝王彬入境,毕竟他对王彬这个千户官还是有印象的,所以他对寺兵道:“请王千户他们过来吧。” “好的…禪师。”寺兵应下后,很快便退出了佛殿,並骑马返回东南方向的岗哨。 半个时辰后,隨著他返回,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最多两个时辰便要天黑。 寺兵带著王彬他们穿过了岗哨和关隘,进入到了黑错寺所处的盆地。 来到盆地后,王彬一边命令兵马扎营,一边跟隨寺兵前往了黑错寺所处的城池。 在城门口见到迎接的喇嘛后,王彬便率先询问道:“大师这些日子可曾听闻有乱兵从此经过?” “乱兵?”桑波心中咯噔,不由得想到了前日清晨离去的刘峻等人。 见他沉默,王彬鬆了口气,只当是觉得乱兵还没有经过西倾山。 “不曾见到什么乱兵,不过三日前倒是来了支七八十人的天军队伍,据其所言,乃是临洮卫派出追剿乱兵的官兵。” <div> 桑波的话,顿时让王彬表情僵硬下来,连忙询问:“他们人呢?” “前日清晨已经南下前往下朵,眼下应该已经走出七八十里开外了。” 桑波如实回答,王彬听后则是停下脚步,对桑波行礼道:“我恐怕无法前去拜见禪师了,必须连夜赶往下朵。” “你是说……”桑波心中已经有了猜想,而王彬也黑著脸点头: “我们並未接到临洮卫派兵越境追剿的军令,想来是那群乱兵假借临洮卫之名欺骗了禪师。” “劳烦大师替我向禪师道歉,我现在就拔营追往下朵!” 不等桑波回答,王彬转身便往城外快步走去,而桑波见状则连忙赶往黑错寺的佛殿。 待他来到佛殿,將王彬所言尽数交代清楚后,眾喇嘛纷纷看向了確吉坚赞。 面对眾人注视,確吉坚赞只是沉吟片刻,接著闭目出声道:“这是世俗的事情,与法界无关。” “不过我们既然派出了嚮导为乱兵引路,那也不能厚此薄彼。” 確吉坚赞看向桑波,不紧不慢的吩咐著:“你派几名寺兵为王千户他们嚮导,避免他们在下朵迷路。” “是!”桑波应下,隨后便退出了佛殿。 见他离开,眾喇嘛闻言纷纷鬆了口气,但却並不担心王彬会来找他们麻烦。 黑错寺敢於建设在远离洮州官堡的地方,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座寺庙。 他代表的是噶举派,而盘踞青海的却图汗也是噶举派的信徒。 如果王彬真的要问罪他们,黑错寺也完全可以去请却图汗来援。 眼下三边精锐都被调往了东边平贼,根本没有人敢节外生枝。 至於被刘峻骗走的那几个嚮导,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此处,眾喇嘛纷纷低头,行礼低吟:“无量光佛……” 在他们低吟佛法的时候,王彬则是急匆匆赶回了城外的营地,望著还在扎营的眾人,当即拔高声音:“不要扎营了,现在立马向下朵方向追,直至天色彻底变黑才能扎营!” 见他这般,两名百户官连忙走上前来,忐忑道:“千户,那群乱兵……” “他们前日便已经南下,现在起码走出七八十里了,我们必须追上去!” 王彬不假思索的说著,接著便开始拔营。 在他们拔营期间,桑波也带著几名寺兵快马赶到了营地外。 王彬策马上前,桑波见状下马行礼道:“王大人,禪师担心你们深入下朵后会迷路,特令小僧挑选了几名熟悉下朵的寺兵为大人嚮导。” “多谢大师与禪师。”王彬见桑波到来不是问罪,反而是来帮助他们,不自觉舒了口气。 接下来桑波说了些安慰的话,然后便留下两名寺兵作为嚮导,他自己则是返回了黑错寺。 两刻钟后,王彬开始在这两名寺兵的嚮导下,沿著小路追向刘峻他们,並派出快马返回洮州卫,將刘峻等人的事情传回了洮州。 第26章 进入朵甘 “翻过这山樑子,便是下朵地界了!” 崇禎七年二月二十三日,在王彬火急火燎追击的同时,刘峻他们却已经在两名嚮导的带领下,即將走入下朵地区。 “直娘贼!终是熬到下朵了!” “这一路儘是爬坡,鞋底都磨穿了一双,南下后还不知有无鞋穿,莫不是要穿草鞋?” 苍茫高原上,汉营人马停在山脚下,个个仰头望著那道隔开甘南与下朵的连绵山峦。 在过去三天的时间里,他们赶了近百里高原野路,早已累得筋骨酸软,苦不堪言了。 张燾、庞玉等人骂骂咧咧,连汤必成、朱軫也喘著粗气,唯独刘峻反倒似鱼归大江,满脸畅快。 相比较他,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黑错寺嚮导面如苦瓜,有苦难言。 二人虽扮作西番人模样,但却是根脚清楚的汉家子。 他们从洮州卫逃离后,便投入了黑错寺麾下,农忙时耕种,农閒时跟隨黑错寺的寺兵来下朵放牧,故此熟稔路径。 面对二人表情如此苦色,刘峻朝他们拱拱手:“对不住两位兄弟了!” “若非情势逼人,我也不愿欺瞒。” “只要引我等到松潘地界,立时奉上二十两雪银作盘缠,绝不留难!” 那夜扎营时刘峻已亮明身份,二人当时便要逃,却被张燾、庞玉几个凶神嚇住,没敢趁夜逃亡。 只是如此將人嚇住,人虽留下带路,却总是魂不守舍,始终不是个办法。 刘峻瞧在眼里,加之下朵地势复杂,离不得他二人,索性开门见山许下承诺。 二十两银子瞧著不多,却够在洮州买二十石粮,五口人家吃一年了。 果然,唤作杨世珍、段邦平的嚮导对视一眼,齐齐作揖:“求將军信守诺言,莫害俺们性命,黑错寺里还有家小盼著……” “自然作数。”刘峻点头回应,却將心里话说了出来。 崇禎年的大明虽病入膏肓,但明军想要探查他们这伙人的踪跡却非难事,所以强留此二人也没用处,倒不如约法三章,事成后將二人放走,成就名声。 思绪这般,刘峻回头朝张燾等人吆喝:“翻过这山便埋锅造饭,吃饱了再赶路!” “得令!”听说晌午仍有肉吃,眾人顿时来了精神,奋力走上那道长坡。 刘峻在马背上赶路,倒是也算悠閒,因此可以从容询问杨、段二人:“听闻乌斯藏並朵甘如今乱得很,从洮州往松潘这路上,究竟光景如何?” 投寺多年的杨世珍熟知下朵的情况,故而抢先答话:“下朵草原多半被安多土司占著,但只要打著大明旗號过境,他们寻常不敢生事,须提防的是那些成群的『夹巴』。” “夹巴?”刘峻皱眉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而旁边的段邦平也急忙解释:“夹巴也叫堆巴,便是俺们汉人口中说的马匪、盗寇。” “这些人多是败落部落残兵,少则三五人,多则数百。” “不过他们大多装备粗陋,將军只要多派哨探,便无大碍。” “如此最好不过。”听完二人话头,刘峻心下稍安。 有大明的茶马贸易镇著,雪区土司尚不敢妄动,唯有流寇般的夹巴袭扰商旅。 <div> 不过这样的太平日子估计长不了了,毕竟他模糊记得,西域的固始汗即將脱离卫拉特,隨后便要率部闯入青海,搅动青藏局势。 届时整个雪区都会开始动乱,噶举派和格鲁派、苯教的爭端將会达到顶峰。 这么想著,刘峻再度看向杨世珍二人,对其询问道:“你二人替黑错寺耕牧,年景能餬口否?” 见他询问生计的事情,段邦平顿时不如前番精神,嘆道:“早年喇嘛每人分六七亩地,收成缴七留三。” “俺们另替他们放牧,羊羔三成归己,养成后一只换二斗粮,虽无閒时,养五六口人倒还勉强。” 段邦平说罢,杨世珍又嘆气道:“话是这般,但这七八年来,西倾山雨水渐少,河水浅了,多地拋荒,如今种地不到五亩,每亩收七八斗,到手只剩二三斗,只能勉强带著家人苟活性命罢了……” 见二人这么说著,刘峻暗嘆黑错寺的生活也没有他原先看到的那么好,同时不由感嘆天灾人祸竟將百姓逼至如此。 这般閒聊著,眾人已翻过山脊,眼前山势渐缓,远峰覆雪,天地苍茫。 “都加件袄子!这地界受寒便是送命!” 眼见终於来到山顶,刘峻回头招呼眾弟兄,却见眾人早冻得呵白气,不待吩咐便翻出备用战袄套上。 刘峻由於骑马,加上上次经歷青虏的事情后比较警惕,所以几乎整日都是套著甲冑,哪怕再疲惫,也得留件胸甲护著五臟。 为了预防钝器,他还亲自动手缝了两个用来缓衝的包,藏在扎甲內部,因此这会儿他不仅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有些微微发热。 “將军,等下山暖和些再做饭如何?” 汤必成添了件衣,搓著双手走上前来与刘峻商量,刘峻向后看去,见眾人都在看著他,便点头招呼:“那便走快些。” 眾人见他下令,当即便跟著他在杨、段二人的带路下,朝著山下走去。 半个时辰后,山脚风寒稍减,但四周仍然冷过西倾山北部的甘南。 刘峻带人走出二三里路,隨后才寻了处適合扎营的丘陵,並对身后的眾人指挥道:“朱軫、庞玉、齐蹇、张燾,你四人各带一伍,骑马巡哨十五里,见马匪盗寇便吹哨!” “陈锦义,你带一伍弟兄散开,爬上四周丘上听哨,余者埋锅燜豆饭,宰羊!” “是!”得知今日同样可以吃肉,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低落的士气都开始回升,而刘峻他们这种天天吃肉的日子,更是让杨世珍和段邦平羡慕不已。 他们在黑错寺虽然能够苟全性命,但每日吃的也不过是些麦饭和奶製品及野菜罢了。 这三日来跟隨刘峻他们南下所吃的肉,比他们过去三年吃的肉还多。 若非还有家人在黑错寺牵绊著他们,兴许他们都忍不住跟隨刘峻起义了。 在他们这么想的同时,汉营的眾人却已经按照刘峻的吩咐开始各司其职。 不多时,此处的磧口也渐渐升起了炊烟,十分惹眼。 第27章 你追我赶 “都缓著些,莫要疾走急奔,这地界邪性,气短得紧!” 进入下朵的翌日,隨著刘峻开始率兵继续南下,期间他只能不断扯著嗓子,朝后头赶车的弟兄们吆喝。 黄崖百户所虽然海拔也不低,但隨著他们深入下朵,这几日也不免觉著胸口发闷,好似压了块大石。 亏得刘峻早就叮嘱眾人放缓了脚程,弟兄们才没几个真倒下的。 饶是如此,眼下眾人却仍旧唇色发紫,喘气声都粗重了不少。 好在行军半日后,眼前不再是山脉丘陵,取而代之的是平坦的草甸子。 那地方距离他们六七里,虽然遥远,但居高临下的他们也能看清是处草原。 后方的杨世珍见状,隨即抖动马韁,上前为刘峻介绍:“將军,这便是夏泽草原了。” “按照俺们过往的经歷,再往前走二三里就能看到草原上有寨子,寨子四周有千亩耕地。” “那寨子是西番的碌部,部眾五六百人,虽是不多,但部眾甲冑却不少。” “好在俺们与他们相熟,只要前去说事,他们也能容下我们扎营休息一夜。” “好。”刘峻頷首,接著看向后方,將目光停在半死不活的汤必成身上。 “汤中军,劳你与杨、段二位兄弟走一遭。” “得令。”汤必成半死不活的应下,接著便与杨世珍、段邦平加快马速,提前队伍朝草原赶去。 刘峻看著他们走远,与弟兄们在原地休整了半盏茶时间,然后才跟了上去。 一刻钟后,隨著他们彻底走出丘陵,摆在眼前的便是宽阔的夏泽草原,与那世居於此的西番碌部。 西番碌部的寨子依著洮河,零零散散开垦出不下千亩的薄田,更放牧著成群的牛羊,远远望去,数量不下千只,看得人口水直流。 “吁!”眼见己方距离碌部的寨子不远,刘峻隨即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汉营的眾兄弟见状停下,而远处巡哨的番部的人马早已注意到了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碌部的骑手们在远处的草场上逡巡,目光警惕的朝著他们这边看来。 好在刘峻提前派出汤必成三人,双方这才没有爆发什么矛盾。 约莫半个时辰后,汤必成他们策马赶了回来,脸上带著轻鬆。 “將军,碌部的头人卖了杨、段二位兄弟面子,允我等在此歇脚一日,只是叮嘱莫要靠近他们的田地和羊群。” “好!”刘峻頷首回应,隨即回头对眾人吩咐起来:“扎营!” 在他的吩咐下,算上段、杨二人的八十名汉营弟兄开始扎营。 半个时辰后,待营盘初具模样,刘峻便唤眾人入了牙帐议事。 帐內主位,不知何时掛起了幅墨跡未乾的地图,引得眾人纷纷注视。 这地图乃是刘峻这两日根据杨、段二人的口述,再拼凑著自己前世模糊的记忆勾画而成的。 虽然简陋,但却將朵甘的山川河流,部落草场標了个七七八八。 刘峻站在地图旁边,手上拿著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树枝,点在地图上一处。 <div> “眼下我等便在此处,离那松潘还有六百多里山路,最少还需二十日的脚程。” 介绍间,他手中树枝向南移动,落在一处山形交错、標註著“尕海则岔”的地方。 “近来这路上不太平,尤其是前去尕海的路上常有成伙的马匪盗寇出没,专劫茶马道上的商队和各部使者。” “我等这几十车家当,在他们眼里便是肥羊,因此需要將眼睛放亮些,莫要便宜了这群马匪盗寇。 他环视帐內眾人,目光锐利的扫视眾人,见眾人都凝重脸色,这才继续吩咐道:“牛马每日加餵豆料,把膘吊起来,关键时候才跑得动。” “这几日將甲冑套上,兵刃就放在手边,睡觉也得抱著!” 见刘峻说得如此郑重,汤必成、朱軫等人纷纷点头,便是最毛躁的张燾也绷紧了脸。 刘峻见交代得差不多了,转头看向掌管钱粮的汤必成:“汤中军,沿途部落多,眼也杂,咱不能露了怯,更不能亏了弟兄们的肚皮。” “今日开始,每日宰两只羊,让大伙儿吃顿热乎的,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才有力气。” “等摸进了松潘地界,先不急著亮旗號,暂且找个僻静地方瞧瞧风色,探探朝廷的动静,再定下一步的章程。” “是”汤必成重重应下,刘峻这才面色鬆开,遣散了眾人回去休息。 在他遣散眾人的同时,此刻距离他们不过七十余里外山坳处也出现了支打著“大明”旗號,准备扎营的队伍。 敢於在下朵打著大明旗號的队伍,除了刘峻外,便只有负责追剿他的王彬了。 相比较两日前,此时王彬的队伍只剩下一百名家丁精锐,至於那些军户们则是早已不知所踪。 此刻家丁们都在埋头扎营,四周矮丘还有放哨的塘兵。 作为这支人马的统帅,王彬並未进帐休息,而是蹲在营地一角,面色凝重地盯著面前那刚被掘开的小土坑。 坑里没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只有些尚未完全分解的人畜粪便。 “埋上吧。”王彬起身对左右吩咐,两名兵卒隨即將土坑填上。 两名百户见土坑被填上,这才靠近王彬试探道:“大人,可是……那伙乱兵的踪跡?” 面对两名百户的询问,王彬点头的同时,下意识夸讚道:“看来这群乱兵中,倒是有个熟知行军扎营的头领。” “我们沿途追来,乱兵扎营所留痕跡,皆是按照戚帅的兵书来扎,便连行军所留踪跡都与戚帅之法相同。” “若是此人连练兵、操训之法也是按照戚帅所留之法,那倒还真是不好对付。” 王彬这番毫不吝嗇的夸讚,非但没让两名百户振奋,反而让他们脸上怯意更浓,踌躇道: “我们已经追出洮州四十余里,继续追击就要深入朵甘了。” “对啊。”旁边的百户也接上话茬,同时补充道:“为了追上他们,您將军户撤回洮州,只带精兵追击,那五十匹挽马只带了足够我等十五日的粮草,若是断了粮草,我们恐怕……” “好了!”王彬不耐地打断了二人的絮叨,安抚道:“慌甚?李指挥使不是拔了三十两银子做行粮么?这沿途总有番部,还怕买不到粮食?他们拖著那么多輜重车,绝快不过我们。” <div> “以十五日为限,若还追不上,咱们便取道松潘,返回洮州便是。” 见二人仍面有难色,王彬缓和了下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明日队伍会经过夏泽草原,那里部落聚集,必能探听到他们的確切消息。” “届时你二人各派一队快马,一队直奔松潘,將此地情况告知,请他们协助堵截。” “一队回报洮州,呈报李指挥使,就说乱兵意图窜入松潘,我已请松潘卫协剿,並请准许我军入境追击。” “得令!”听到要向松潘卫请援,两名百户这才鬆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王彬將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见其鬆懈便不再多言,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高原的夜空,繁星格外清晰明亮,看来这几日天气不会有什么大变故。 他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留下两名百户和满营的士兵,在寒冷的夜风中,守著篝火,思绪各异。 第28章 夹巴堵道 “叵耐这廝西番,真箇这般规矩提防俺们,就不曾想发利市,劫掠俺们一遭?” “这群西番部落,倒也不似当年在卫所里时,那些老军汉说的那般凶恶。” 清晨天色微亮,当刘峻等人蹲在营门外吃饭的同时,汉营眾人不免远眺夏泽草原上的碌部营寨,心中百感交集。 儘管已经接触了不少西番部落,但此前那些部落都是在大明各卫所境內的部落,而夏泽的碌部却是实打实生活在朵甘地区的部落。 以往的卫所老人都喜欢將他们这些部落说为生番,也就是喜欢劫掠的番部。 然而昨夜接触来看,这朵甘地界的部落与大明各卫所境內的部落倒是没有什么区別,还挺老实本分的。 见他们討论,杨世珍也拿著碗吃著东西说道:“俺们起初也是这般想头,后来才省得,这些在驛道附近过活的部落最是安分。” “他们自家里爭草场,往往打生打死,待俺们汉人却极讲道理,只怕劫掠了商队,触怒都司老爷,断了商路。” “况且青海、朵甘地面的却图汗、白利土官並那些僧纲,都不愿开罪朝廷,时常约束部下。” “只南边的德格土司,听说不是好相与的。” “俺们前时放牧,常闻德格土司与南边木天王的木瓜兵廝並。” 杨世珍絮絮叨叨说著他对朵甘境內的番部了解,总的来说就是大土司担心会影响茶马贸易而不想生事,小土司又没有实力生事,因此生事的基本都是中等规模的土司。 这些土司也並非是想与大明为敌,只是在试图吞併四周土司时,触犯了大明维护朵甘平衡的底线,继而引发了衝突。 除此之外,隨著黄教的崛起,青藏內部的教派衝突也会蔓延到大明境內,而明军则是会出於守土的目的进行干预。 这其中比较典型的就是松潘之乱、白草番乱和杂谷之乱,但规模有限,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明军集结主力,只要徵召朵甘境內各番部就能平定。 比较近的例子就是前几年的“奢安之乱”,更远的例子则是万历年间的湟中三捷了。 招番杀虏、番兵助剿等事情在朵甘並不少见,至於更为遥远的乌斯藏,似乎自嘉靖后期开始,明朝便无法將手伸入其中了。 对於这些冷知识,刘峻只是安静听著,並未介入话题。 只是对於杨世珍口中所说的木天王,刘峻仔细想了想,应该说的是丽江的木氏土司。 毕竟敢於深入雪区和土司开战,也就只有从明初就得到开矿特许的丽江木氏了。 至於昆明的沐府,主要还是应对境內的各土司,以及时常寻衅的缅甸。 不过这些事情距离他太遥远了,现在的他並没有什么牵扯其中的想法,眼下主要的目的还是进入松潘、龙安境內发展,等待天倾之后谋求生机。 “好了,吃得差不多就该启程了!” 刘峻起身打断了眾人的交谈,接著便吩咐著大伙准备拔营。 见他吩咐,眾人也没有怠慢,只有张燾嘟囔著两句,显然是对刘峻如今的威风而不满。 隨著时间推移,他能感觉到营內的弟兄正愈发青睞刘峻,而他的威望则是在逐渐降低,这令他產生了危机感。 <div> 只是对於这些情况,他虽急在心底,却没有太多办法。 见眾人返回营內,张燾故意留到最后,见远处的汤必成、邓宪二人走来后,刻意挡在了二人身前。 “汤中军,您看看这姓刘的撮鸟,如今这般逞威风,待我们南下立住脚跟,只怕弟兄们都不听我们號令了。” 张燾在向汤必成求助,站在旁边的邓宪见状皱眉,心中暗骂张燾能力不足却还想当头领。 相比较他將喜怒浮於表面,汤必成的养气功夫就高明太多了。 他不仅没有露出半点厌恶,反而笑呵呵的安抚著张燾:“张队长休要焦躁,待到了松潘扎下根脚,自有你的机缘。” “汤中军能否……” 见他这么说,张燾眼前一亮,还想要询问什么,却见汤必成带著邓宪越过了他,径直回到了营盘內。 张燾有些著急,但也只能跟著眾人回到营內,洗好碗筷后便开始拔营。 半个时辰后,汉营的弟兄便拔营开始继续南下,而碌部的巡哨则是跟著他们走了二三里,確认他们真的南下后才返回了草原。 后哨的弟兄快马前来稟报,刘峻听后只是回应了声好,接著便继续带著眾人有条不紊的南下。 由於眾人著甲,因此南下的速度並不快,从清晨到正午,也不过走出了十六七里。 从碌部南下后,沿途都是河谷,左右则是延绵且光禿禿的积雪山脉。 能走的只有那不足十丈宽的野道,但好在他们队伍人数不多,只要在前后派出塘骑探哨便可。 这般想著,刘峻还在埋头赶路,但这时前方却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哨声。 “嗶嗶——” “直娘贼,撞见甚么了?” “休要聒噪!” 当前方哨声由远到近的传来,刘峻等人连忙勒马停车,张燾忍不住暗骂,刘峻则是因为他开口听不到哨声讯息而拔高声音让他闭嘴。 张燾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过不去,可这时刘峻却通过前方三短一长的哨声得了情报,脸色骤变。 “前边有强人!把车仗横在前后,牲口圈在当中,留个口子!” 刘峻回头大声吩咐,原本只是有些紧张的汉营弟兄,闻言立马按照刘峻的吩咐做。 只是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令人头痛,导致刘峻只能亲自下马带著他们將几辆牛车解开挽具,横在野道前后,將汉营弟兄和牲畜护在其中。 “嗶嗶——” 果不其然,隨著他们將车阵摆好,后方也骤然响起了木哨声,依旧是熟悉的三短一长。 “將军,俺们这是撞上夹巴了!” 杨世珍和段邦平急头白脸的找到了刘峻,凝重著脸色將猜测说出。 刘峻听后倒是缓了口气,他不怕夹巴,就怕来的是官军。 “照常日操练的阵势,前后两队各自列阵,唐炳忠你几个隨我来!” 刘峻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的指挥著眾人,而此时前后方的远处野道上也开始出现扬尘。 他们放出的塘骑正在狼狈逃回,而他们后方则是紧紧跟著不明数量的西番夹巴。 <div> “待弟兄们进了车阵,速速推板车堵死缺口!” 刘峻在前军交代了朱軫,见他点头后便急忙调转马头来到后军,同样交代了张燾。 面对生死攸关的事情,张燾倒是没有再和刘峻唱反调。 见他听了进去,刘峻便扫视了己方的情况。 右边是陡峭的山脉,左边是枯水期的河滩,河滩对岸则是更为陡峭的山脉。 他们需要防备的不止是前后方,还有左边的河滩,但河滩上碎石遍地,骑兵是肯定过不来的,只能是小股步兵突袭。 “嗡隆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逃回的塘骑弟兄也快速冲入了车阵的口子。 “合上!!” 朱軫与张燾先后拔高声音吩咐,紧张等待的庞玉、陈锦义等人则是立马將板车推著堵上了车阵的口子。 霎时间,那些追赶塘骑的夹巴们开始先后勒马,扬尘渐渐落下。 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刘峻便在马背上將前后情况看了个大概,脸色不由沉了下来。 杨世珍和段邦平曾经说过,下朵的夹巴通常在几个人到几百人不等,而他们不凑巧遇上的正是后者。 乌泱泱的西番夹巴將前后的野道都堵住了,明明只有二三百人,可由於骑在马背上,使得他们看上去足有近千人。 相比较这些,更为致命的是他们中足有数十名穿戴藏甲的骑兵。 见到这些骑兵的时候,刘峻只觉得嘴里发苦。 “直娘贼,晦气得紧!下回经过寺庙,须得好生拜拜佛……” 第29章 结阵自保 “嘶律律……” 正午时分,马匹唏律不断,被前后包夹的汉营將士们面如土色,汤必成更是脸色惨白的说不出话来。 刘峻坐在马背上,前后不断扫视,眼见这数百夹巴没有立马动手的打算,当即看向旁边面色凝重的杨世珍、段邦平二人。 二人虽然也心里慌乱,但面上並未惊慌失措,毕竟他们投身黑错寺多年,南下放牧路上不知遇到过多少夹巴。 儘管从未遭遇到如此规模的夹巴,但二人却知道不能慌乱,不然便会助长夹巴的胃口。 “两位弟兄,可敢举著盾牌去询问这群夹巴要多少东西才肯放我们过去?” 刘峻低头询问二人,二人闻言心里虽然发苦,但还是朝刘峻作揖道:“將军放心,俺们这便去问。” 不等刘峻吩咐,便见他们一分为二,朝著前后靠去,扶著輜重车对外用番话叫嚷。 后方没有回应,但前方的夹巴中却有人策马靠近,高呼回应了几声。 杨世珍闻言,应该是说了让他稍等的话,然后才抖动马韁撤了回来,凝重著对刘峻说道: “他叫俺们把所有的物事都留下,连將军身上披的甲冑也不放过。” 刘峻听后心里发沉,他自然是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的,因此他便將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刘成。 “叫马忠和马魁把那物事发与他二人麾下的弟兄,一旦廝杀起来,便见號令將其掷出去。” “得令。”刘成毕竟是少年心性,虽然有些害怕,但不知夹巴厉害的他还能镇定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很快传递了刘峻的军令,守在几辆较为重要輜重车前的马忠、马魁见他传来军令,很快便鬆开了輜重车的油布。 当油布掀开,出现在眾人眼前的则是一节节碗口粗的木头,而这木头便是刘峻因铁料不足,无法製作佛朗机炮的另外选择。 “马忠,晓得怎生使用吧?!” 刘峻拔高声音,马忠闻言连忙点头,紧接著带著他与马魁麾下的两伍八名弟兄,各自拿著两节木头便分別往前后支援而去。 “呜呜呜——” “直娘贼!!” 夹巴们显然是看到了刘峻他们的动作,继而知道了他们不准备投降,因此开始吹响號角,准备发起进攻。 刘峻见状破口大骂,同时翻身下马,將自己的长弓上弦后,泄愤式的朝著前方的夹巴眾人射出箭矢。 箭矢射中了五十多步外的夹巴马匹,马匹吃痛嘶鸣,而那些夹巴已经开始下马,显然是准备走河滩方向进攻他们。 “把不打紧的輜重车挡在左边的河滩口!”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这时汤必成也反应了过来,慌乱的率领著汉营弟兄们將装有帐篷、粮食的輜重车堵在河滩方向的野道上。 无数夹巴开始下马张弓搭箭,箭矢如雨水注入车阵之中,所有人立马停下了手中操作,爬到了輜重车下方,亦或者蜷缩起身体。 刘峻上次尝过青虏箭矢的厉害,但也知道身上甲冑的可靠,於是便从輜重车上抓起木盾护著脸庞,任由箭矢射在他身上,冲向了豁口处。 只是在他衝出后,他才察觉到只有他一个人衝出,其他人都龟缩在輜重车背后,给他气得满脸涨红。 <div> “狗攮的,尔等这般孬种,披著甲冑作甚?” “速速爬起来,低著头推车堵住豁口!” 在刘峻的骂声中,朱軫、张燾、庞玉、齐蹇等胆子大的甲兵纷纷起身,举著木盾开始推动輜重车。 好在輜重车上的货物不过四五百斤,两三人一组倒也能冒著箭雨轻鬆推动。 在他们的推动下,原本接近五六十步的野道左侧,顿时被堵住了三十多步。 刘峻没有下令缩小圈子,因为这样便会伤到牲口,所以只能硬撑著来到豁口处。 当他举盾抬头,果然见到了上百名夹巴在己方箭雨的帮助下,已经下马绕过车阵,从左侧的河滩对他们发起了进攻。 “直娘贼的,不敢杀贼的便把甲冑脱下来,休要连累弟兄们!” “狗鼠的傢伙,还不出去隨刘將军杀贼!” “不敢杀贼便把甲脱下交予俺等!” 刘峻看著只有十二三名甲兵出现,便知道还有几名甲兵还在躲著,忍不住破口大骂。 在他的骂声中,躲在輜重车背后的那些弟兄也看到了穿著甲冑却一样与自己躲著的甲兵,纷纷开始骂起了他们。 承受不住压力的甲兵们,只能硬著头皮站了起来,举著木盾朝著刘峻他们这边靠近。 对於夹巴们来说,箭矢也是重要的物资,因此在射了七八轮后,他们总算停止了放箭,而那群下马的夹巴也顺著河滩衝到了汉营左侧的豁口处。 没了箭雨的干扰,眾人顿时压力骤减,开始按照平日操训的持枪列阵。 原本那些还在躲避箭矢的汉营弟兄们也在见到夹巴收弓后,举著木盾和长枪冲了过来。 本来稀疏的豁口处,顿时便站满了人。 “杀!!” 夹巴们已经出现在了脸上,每个人都凶恶的看著他们,刘峻见状取弓便射。 朱軫等十余名甲兵顶在第一排,唐炳忠四人则是按照刘峻平日的教导,在后方充当督战队。 若是有人敢於后退,他们便用长枪狠狠打在这群后退之人的身上。 不过半个多月的学习,刘峻只能学到这种程度,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相比较上次仗著甲冑欺负青虏的牧民,这次的交锋才勉强算得上战场。 “砰——” “额啊……” “俺淫你娘!” 霎时间,双方碰撞到了一处,上百名夹巴在二十多名甲兵的带领下,对汉营的阵脚开始衝撞。 由於都穿著甲冑,两方作为阵脚的队头无疑在交锋之初便胶著了起来。 刘峻躲在后面,见到那些夹巴的甲兵露出脸颊,便张弓搭箭,朝他们的脸颊射去。 一名甲兵猝不及防中招,连惨叫都喊不出来便栽倒在地。 与他对抗的朱軫只觉得眼前一,面前之人便跪倒在地,后方没有甲冑的夹巴便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半点犹豫,几乎是下意识动作,朱軫直接持枪捅入此人腹部。 这夹巴瞪大眼睛,还没想通自己为什么暴露在朱軫面前便跪倒在地。 <div> 朱軫想要拔出长枪,却被眼前重伤的夹巴紧紧抓在手中,拔不出来。 混乱的战场上,从不缺少嗅觉灵敏的孤狼。 “杀!” “朱三小心!” 两名没穿甲冑的夹巴朝著朱軫包夹而来,而他左右的齐蹇、陈锦义见状纷纷举枪捅去。 两名夹巴身死,但同样的他们二人也被面前与他们胶著的夹巴甲兵用钝器砸在了身上,整个人闷哼著踉蹌栽到地上。 “把人扯起来!” “咻——” 刘峻时刻观察战场,见到己方有两个人趴下,顿时张弓搭箭射中了其中一名夹巴甲兵的面颊。 他来不及射出第二箭,只能看著那名夹巴甲兵持铁锤朝著身下砸去。 千钧一髮时,却见箭矢破空而去,代替刘峻射中了那名夹巴甲兵…… 第30章 惨胜而走 “好箭法!” 混乱的战场上,当那名即將动手的夹巴甲兵被射中面颊而栽倒时,刘峻下意识叫好,便朝左右看去。 他的目光很快便停下,只见汤必成正效仿著他,趁著混乱用重弓和破甲箭来收割这些甲兵。 二人对视,目光只是短暂碰撞便收回,只因为战场过於混乱,人数远远多於他们的夹巴们,已经將他们的阵脚衝撞得不像样子。 方阵被衝撞为曲阵,继续下去便要被攻破阵脚。 “马忠!” 刘峻突然拔高声音,而此时已经带人点燃了火把的马忠也立马將手中木头拔开,露出了油脂浸泡过的火绳。 他用火把点燃火绳,隨后便將沉重的木头丟向了河滩。 在他行动之后,他麾下的马魁及其他八人也先后效仿,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便丟出了二十几节看似木头的存在。 “番狗,有本事便宰了爷爷我!” 庞玉的大嗓门在战场上骤然响起,便是二十余步外的刘峻都听到了他的这些话。 身高近六尺的他,本就是队伍中个头最高的人,这些日子虽然在赶路,却不短他吃喝,身子肉眼可见的膨胀了起来。 眼下的他,手中长枪早已消失不见,但见他两只手持著两把刀,不断朝著面前涌来的夹巴劈砍。 “轰隆!” 在刘峻看向庞玉的同时,河滩上顿时爆发了雷暴般的轰鸣,接著扬尘四起,刘峻他们只觉得耳朵刺痛,耳鸣不断。 “直娘贼!火药下得忒多了!” 望著眼前扬尘化作气浪冲向自己,刘峻顿时意识到是自己製作的土法手榴弹起了效果。 前世他看过不少资料,其中就包括近代抗日战爭中,由於缺乏先进火药,我军只能自制黑火药来填装手榴弹。 不过这种手榴弹由於火药威力不足,因此这些手榴弹存在爆炸以后往往只能炸成两半,甚至只能在弹体上炸出一个窟窿,破片太少,杀伤力不足的情况。 比如说蒙阴地区军队在攻击偽军一处据点时,向碉堡內扔进去了十几枚“边区造”手榴弹,结果在手榴弹爆炸以后,里面的偽军都没受伤,只是爆炸產生的烟雾太大,最后待不下去,被熏了出来。 为了吸取教训,刘峻將手榴弹的填药量增加到一斤,又塞入了半斤的铅丸,最后才製作出了二百多个沉重版的手榴弹。 原本是担心威力不足,结果现在看来是威力太足了,以至於丟不远,差点炸到自己人。 “额啊……” “直娘贼!这是甚声响?” “將军?將军?!” 刘峻的听觉在逐渐恢復,只感觉声音从小变大,直到彻底恢復正常时,他才看到了围著他的眾人。 此时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顺手便扒开了眼前的唐炳忠等人,朝著河滩看去。 只见原本乌泱泱的夹巴们,此时只有几十个还在晕乎乎站在原地,其他人都倒在了地上。 他们有的还在惨叫,有的却已经成了尸体。 刘峻下意识往前后方向看去,只见那些夹巴们惊恐的看著他们,根本不敢靠近。 <div> “动手!休要发呆!” 反应过来后,刘峻立马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朝著河滩上的夹巴们便冲了上去。 朱軫等人见到他没事,瞬间反应跟了上去。 原本还岌岌可危的战线,顿时因为手榴弹的突然爆发而转变。 本该防守的刘峻等人如猛虎下山般,对河滩上的倖存者们穷追猛打,这群夹巴甲兵只能狼狈著逃亡野道。 刘峻担心他们追上野道,被以逸待劳的其他夹巴找到机会,於是连忙拿起木哨吹响:“嗶嗶——” “休要再追,收拾战场,退回车阵!” 哨声刺破了眾人的亢奋,眼见自己即將追到野道上,而野道上的那群夹巴则虎视眈眈的看著他们,张燾他们连忙退了回来。 他们將战场上夹巴尸体拖向车阵內部,而马忠、马魁等人则是寻找没有引爆的手榴弹。 期间有几个手榴弹因为引线被踩灭而没有爆炸,被马忠他们捡了回来。 刘峻回到车阵之中,目光立马看向那些还在包围著他们的夹巴们。 眼睁睁看著刘峻他们使用火器击败了上百人后,这群夹巴也看出了刘峻他们是硬骨头。 双方在僵持,但这时刘峻背后却响起了哭声。 “王三!天杀的番狗,你睁眼看看俺!” “莫要睡去!” “赵二!醒过来……” 原本还在因为击退夹巴而亢奋的汉营弟兄们,此刻却围在了阵中,哭嚎著阵亡的弟兄。 刘峻不知道麾下弟兄死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能不管,不然士气都得被他们哭没。 “直娘贼的,莫不忘了眼前还有这伙杀才?!” “都与我站起来,列阵站好!” 刘峻破口大骂的声音將眾人唤醒,原本低沉的眾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只剩下抱著尸体的七八个弟兄还迟迟不肯起来。 面对他们,刘峻知道教训也没用,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的看向前方的夹巴马队们。 他们是草台班子,这群夹巴也是草台班子,两帮草台班子碰撞一处,就看谁更有耐心了。 时间不断流逝,半个多时辰很快过去,汉营的弟兄依旧守在车阵內,刘峻还特意让人用断裂的枪桿来埋锅做饭,以此告诉这群夹巴,己方不缺粮食。 夹巴们倒是不为所动,仍旧包围著刘峻他们。 “將军,折了十四个弟兄……” 汤必成靠近刘峻,试探著说出了这个数字。 刘峻心中一沉,接著又看向已经被扒得差不多的那堆夹巴尸体:“番狗死了多少?” “四十六个,其中有十个穿扎甲,十五个穿皮甲,余下都是皮袄。” 汤必成话音落下,刘峻鬆了口气,但还是有些遗憾。 他记得这群夹巴中领头冲阵的那二十几个人都穿著扎甲,如果能將他们都留下,汉营的实力將会更上一层。 可惜黑火药手榴弹的威力还是太弱,哪怕在人堆里也无法保证能完全打穿扎甲。 不过能留下十套扎甲也不错了,算上皮甲也能保证装备大半弟兄。 <div> 如果这群夹巴还要继续与他们交战,己方的死伤绝对会越来越少。 “叫弟兄们把甲冑披掛起来,到车阵前走一遭,教番狗好生看看。” 刘峻知道这样僵持不是好事,心里便有了別样的想法,准备攻心为上。 汤必成按照刘峻的吩咐,让身材合適的弟兄穿上了这些藏甲,其中作为刘峻亲卫的唐炳忠四人也鸟枪换炮的从皮甲穿上了扎甲。 他们招摇的在阵前来回走动,引得这群夹巴马队骚乱许久。 半个时辰后,在刘峻的注视下,这群夹巴似乎得到了什么军令,这才缓慢退出了野道。 刘峻与眾人鬆了口气,但他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只能看向眾人吩咐道: “把那群夹巴的尸首都撇到河滩上,阵亡的弟兄就地掩埋,休要立牌,日后我们还要回来。” 在他的吩咐下,紧张过后的汉营弟兄们又再度垂丧了起来,隱隱能听到啜泣声。 刘峻看了看那十二名阵歿的弟兄,基本都是他记忆里相熟的面孔。 几个时辰前,大伙还蹲在一起吃早饭,几个时辰后便已经天人相隔了。 刘峻没什么能说的,只是觉得胸口沉闷,站在原地麻木地看著眾人掩埋尸体。 第31章 深草潜行 “瞧这光景,他们是撞上劫道的夹巴,还打贏了。” 清晨时分,当沉著的声音在河谷野道上响起,负责追击刘峻的洮州千户官王彬,此刻也来到了昨日那交战过后的战场。 河滩上夹巴的尸体们已经消失,但地上的血跡却清晰可见,向来者诉说著此地才经歷过恶战。 王彬扫视河谷,只是通过地上的车轮痕跡和河滩上泥土的猩红,便大致判断了结果。 “大人,野道上这许多马蹄印,少说也有二三百人。” “这许多夹巴都拿他不下,单凭咱们九十来號人,能成事么?” 两名百户凑上前来,艰难吞咽著口水,而王彬则是沉声道:“昨夜的消息尔等也听到了。” “碌部的番人说他们不过七八十人,这与黑错寺交代的数目差不离。” “他们经了这许多夹巴围攻,断无毫髮无损的道理。” “趁他病,要他命,这几日大抵便能追上他们。” 王彬收回停留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將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南边。 “传令,半刻钟后启程,最迟三日內,我必要见到这群乱兵!” “得令!” 在王彬的吩咐下,匆匆检查过战场的明军们便重新踏上了南下追击的道路。 与此同时,距离他们五十余里外的野道上,只剩六十六人的汉营队伍也走出了河谷,进入了尕海则岔地界的草原。 此时的眾人没有了前几日赶路时的活跃,每个人都低沉著赶路,偶尔有几个人閒聊,但很快便因为话题结束而重新陷入沉默。 昨日的他们,明显是打胜了,可是折了的十四个弟兄却永远无法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想到那十四个弟兄,便是曾经动輒叫囂劫掠的张燾,眼下都沉默了起来。 此时的他算是明白了,刘峻所说的“打仗要死人”是什么意思。 当初他去临洮官堡守城的时候不觉得,那是因为那些死的人与他不相熟。 可是昨日阵歿的那十四个弟兄,都是与他一起从小玩到大,最差也是时常碰面招呼的相熟。 如今他们没了,张燾只觉得有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困难。 类似张燾的人很多,但相比较他们,处於队伍末梢的汤必成、邓宪二人则是並排驾车,將脚步放慢了些,顿时与队伍脱节十余步。 眼见距离安全,邓宪这才敢开口和汤必成交谈:“中军,若是再撞上昨日那般阵仗,我们这伙人怕是没几个能活著走出朵甘。” 汤必成微微頷首,但嘴角掛著微笑,使得邓宪不自觉便安下心来。 “昨日的夹巴,便是在朵甘地界也算得上硬茬了,何况我们虽折了十四个弟兄,如今军中披甲者过半,那伙夹巴再来寻衅,绝討不得好。” “再者休要忘了,昨日刘將军还使出了类似炽马丹、万人敌的火器,那物事尚有不少,足够应付好几场这般廝杀,不必忧心。” 汤必成將邓宪安抚,可邓宪听后却仿佛受到了提醒,不免说道:“中军,昨日情状您也瞧见了,咱这刘將军不知不觉已收拢了不少人心。” “若是由著他这般下去,待我们真箇入了四川,只怕……” <div> 不等邓宪说罢,汤必成便抬手打断了他,接著眯著眼睛看向前方正在与马忠等人交谈的刘峻背影。 “眼下还未入川,朵甘凶险,昨日场面你也见了,若非刘將军在场,我们断难杀退那伙夹巴。” “指望你我与张燾、朱軫这般角色,是断然回不到大明的。” “为今之计,权且由他收买人心,我们只需拿住张燾那几人便是。” “某观这刘將军是铁了心要扯旗,待入了四川,我们便寻个机缘与他分道扬鑣。” “届时刘將军风头正劲,官军必先围剿他,我们自可从容脱身。” “中军高见。”邓宪毫不吝嗇的讚颂起汤必成,而汤必成並不言语,只是加快了牛车的速度,追上了队伍。 在他们二人商议时,刘峻则是与朱軫、马忠、刘成等人驾车並行,在軲轆声中警惕张望四周。 “將军,手榴弹尚余九十六颗,若再撞见夹巴,凭此物还能廝杀两场。” 马忠兴奋的与刘峻稟告,可刘峻闻言却道:“三斤还是忒沉了,昨日廝杀时,许多弟兄只拋出八九步远。” “若非夹巴人马稠密,这般近必伤及自家弟兄,待安定下来,须改作两斤才好。” “遵命!”马忠点头应下,旁边的朱軫则是看了下队伍,对刘峻说道: “昨日一场恶战,折了十四个弟兄不说,还损了两头牛並三匹马。” “虽按將军吩咐连夜將肉熏了,这般做法真能久存么?” 昨日战事结束后,朱軫对刘峻便热情了许多,毕竟若不是刘峻出手,他此时已经是尸体了,更別提刘峻还帮他救下了齐蹇他们了。 “只熏一夜自然不成,往后数日还须反覆烟燻方可。” 刘峻与朱軫討论著如何將那些牛、马肉烟燻保存下来,毕竟是两千多斤肉,足够他们这群人吃上一个多月了。 这么想著,刘峻看向了后方的杨世珍和段邦平,只见后者脸上用粗布裹上,隱隱还能看到血跡。 那是被流矢划伤的伤口,算是破了相,儘管段邦平不在意,但刘峻还是安抚道: “待车队进了松潘,我便依约放二位归去,另外再加十两雪银作谢。” “谢將军赏。”二人这次没有表现出太高的兴致,毕竟这次任务確实凶险。 想到此处,杨世珍不免与刘峻说道:“將军,往日朵甘这伙夹巴,绝不敢贴近部落营寨十里之內,可昨日见我们刚离碌部便动手,想来是朵甘越发乱得紧,逼得这伙亡命徒鋌而走险了。” “往后路程,我们或可加快脚程,多派塘骑探哨,早离朵甘地界为妙。” “好。”听到杨世珍这么说,刘峻也没有坚持己见,而是按照他所说的开始催促车队加速,同时多派塘骑探哨。 昨日若非塘骑提前提醒,他们是断不可能结阵自保的。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旁边的刘成:“二郎你来驾车,我休息会儿。” “大哥放心,交与我便是。” 刘成高兴接过鞭子,熟练著驱赶著牛车向南方继续深入,而刘峻也继续翻看起了从黄崖百户所带出的那些兵书。 汉营的车队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了野道尽头…… 第32章 郎木集市 “簌簌……” 正午时分,春风吹拂青黄不接的草地,尕海则岔的草原南部的大雪山下也开始热闹了起来。 在这大雪山下矗立著一座规模並不算大的寺庙,而寺庙外则是有著许许多多坐在地上,摆摊贩卖商品的汉番商人。 这里的热闹,自然吸引了南下路上的刘峻等人。 隨著他们靠近,杨世珍也开始为他们介绍此地的情况与来源。 “这座寺庙是由世格尔登活佛,绒钦更登坚参尊者遵上师预言所修,据说已经在此地传教宣法,讲经布道二百余年了。” “因为此地太平,所以驛道上的商贾们喜欢在这里摆摊贩卖商货,而附近的部落也会来这里卖出牛羊马匹。” “將军,您想要的硫磺和硝石,兴许可以在这里获取,不过价格不便宜。” 车队停下,杨世珍站在刘峻身旁向他介绍著远处郎木寺的情况,而刘峻也在远眺那热闹的自由集市,想了想后还是点头道: “去瞧瞧,把黄崖缴获的甲冑都收將起来,换上西番的扎甲和皮甲。” 在他的吩咐下,眾人將具有大明属性的扎甲和布面甲都收了起来,旌旗纷纷藏了起来。 这是他们进入朵甘以来的第四天,若是从离开黑错寺算起,则应该是第七天。 七天时间里,他们只接触过夹巴和碌部,前者是敌人,后者则是没有密切接触。 如今来到郎木寺,见到了这规模上千人的自由集市,眾人自然是带著几分欣喜的。 在进入集市前,刘峻將朱軫等穿著藏甲的人跟隨自己进入集市,其余人则是留在了原地看守车队。 杨世珍和段邦平担任嚮导,带著刘峻他们走入集市之中,隨即见到了许多摆摊贩卖皮子和牛羊的西番摊子。 刘峻对这些摊子並不在意,只是警惕的扫视四周,在其中搜寻自己想要的硫磺。 从万历年间开始,隨著大明將少量火器作为赏赐或援助提供给归顺的土司及宗教领袖,火器便成为青藏高原上各大势力的制式装备之一。 硫磺、硝石、木炭等商品也开始逐渐变得紧俏,因此那些原本走私茶马的商人,也开始夹带私货的將这些管制品带入了青藏。 杨世珍等人说的並没有错,刘峻只是在他们带领下走了几圈,便发现了摆摊贩卖硫磺的商人。 那商人身后是一车车货物,车上坐著许许多多正在吃东西的护卫。 他带著两名护卫站在草棚下,地上摆著一张毡子,毡子上放著一袋粮食和一袋硫磺和一块铁。 这其中不管是硫磺还是铁,甚至是粮食,都是刘峻想要的。 他蹲下看了看硫磺和铁锭的成色,目光看向旁边同样蹲下来的马忠。 马忠点了点头,代表这些东西成色都不错,这不免让刘峻想到了个冷笑话。 自万历中期开始,许多传教士和使团都出没於大明,甚至採买了火炮和火枪。 在他们的评价中,明朝的火炮质量很好,比他们铸造的还要好。 但是在明朝自己人的评价里,官员们都评价己方工匠製作的枪炮粗製滥造,质量差得出奇。 <div> 再后来通过些地方史料,部分研究明代火器的人才明白是明朝工部给的价钱太低,加上官员偷工减料,所以工匠铸造不出好用的火枪火炮。 佛山工匠近万,於是便有人將他们私下聚集起来,自己掏钱买好铁来铸炮,高价卖给南洋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正因为局面如此,所以才形成了欧洲人夸大明火器,大明官员自己贬低己方火器的奇葩局面。 如今看来,这个笑话不止可以用在沿海,也能用在大明边塞的任意地方。 光是这商人摆出来的硫磺和铁锭成色,哪怕刘峻这个外行都能看出比黄崖百户所那批好了不止一点。 那商人明显是汉人,但刘峻不想暴露身份,因此將目光投向杨世珍。 杨世珍心领神会,伸出手的同时,嘴里用番话不知说著什么。 那商人回答的同时,也伸出手和杨世珍握住,接著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在袖子把两只手挡住后,又交谈了半盏茶时间,隨后杨世珍与商人鬆开手,目光看向刘峻。 刘峻起身走向后方,朱軫等人自觉地挡在了二人前面,隔绝了商人的视线。 杨世珍凑到刘峻耳边,用手遮著嘴巴小声道:“他们有五百斤铁、四百斤硫磺,只是一斤硫磺要五钱银子、一斤铁要三钱银子。” “直娘贼!”刘峻听后差点把牙都咬碎。 哪怕是战乱丛生的西北,硫磺价格也不过六七十文,铁料更不过在三四十文。 来了这青藏,这些东西的价格翻手便翻了快十倍,他自然冷静不下来。 若非他確实需要这批硫磺和铁料,他恐怕已经转头离开郎木寺了。 想到此处,哪怕知道有些吃亏,但刘峻仍旧只能点下头,咬牙看向杨世珍:“买了!” 由於使用太多铜钱容易暴露目標,所以刘峻只能把此前从黑错寺那边贸易得来的黄金用上。 了三十七两黄金后,五百斤的铁料和四百斤硫磺就成了刘峻的货物。 那商人似乎是看出了刘峻等人不像西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但並没有继续招惹刘峻他们。 两刻钟后,刘峻他们便將挽马耕牛赶来,將货物装上了车子。 在此期间,又有数十名穿著藏甲的西番人带著上百名穿著破烂的老弱妇孺走来。 由於衣衫破烂,许多女子不免露出春色,惹得张燾等人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刘峻朝那边看了看,见到那些老弱妇孺被饿得骨瘦如柴,身子乾瘪得不像样子,不免皱了皱眉。 站在旁边的汤必成见他这样,还以为他想要女人,连忙上前道:“將军,不若买几个女子为我们烧火做饭?” 见汤必成开口,张燾等急色的人纷纷看向刘峻,刘峻则是皱眉道:“南下逃命,带几个女子像什么话?” “想要女子,等去了四川,寻些办法去城內的青楼解决便是。” 眼见刘峻拒绝,眾人尽皆失望,接著便听从刘峻军令,带著货物走上了驛道。 朵甘境內的驛道,尽皆都是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令陕西、四川等都司联合朵甘、乌斯藏等番部共同修建的。 <div> 儘管后来大明不再这条驛道进行投入,但对於沿途各部的土司而言,维护可比修建要轻鬆多了。 两丈多宽的驛道,比起中原的官道还是难走太多,但总比刘峻他们此前走的野道要好。 队伍出发里许后,刘峻便让人换上了此前藏起来的明军扎甲和布面甲,张燾等人在换甲的同时还时不时看向郎木寺的集市,显然还在垂涎那些女子。 刘成在帮刘峻穿甲时,也顺带看了两眼,询问道:“大哥,您看不上这些番女?” “乾瘪得紧,有甚好看的?”刘峻心中无语,毕竟这个时代的气候著实恶劣。 从黄崖到如今,他沿途走来不是没见过女的,但那些女的基本都饿得不成样子,皮肤黢黑难看。 除了张燾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军户外,便是汤必成、邓宪等人都看不上,更別提饱受后世美顏洗礼的刘峻了。 “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这句话,原本刘峻是觉得形容千里马和人才的,但经过大半个月的大明生活,他觉得这句话完全能用来形容任何生物。 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得比牲口多,吃得比畜牲少,哪怕底子堪比天仙,干了几年农活也泯然眾人了。 “別念叨女人了,等去了四川,过两年给你找个媳妇。” 用力拍在刘成背上,刘峻便示意他准备驾车出发。 刘成疼得齜牙咧嘴,但想到日后的媳妇,还是乐呵呵的驾车去了…… 第33章 山雨欲来 “直娘贼,这群夹巴还真就记吃不记打。” “噗嗤……” 青黄不接的辽阔草原上,当陌生的陕西官话在此处响起,只见这块草原上刚刚经歷过一场战事。 六十多辆輜重车围起来的圈里,庞玉等人正埋头拾取插在草地上的箭矢,而车阵外则是躺著二三十具尸体。 这些尸体大部分都没有甲冑,死的已经不能再死,刘峻正在带著汉营的其他弟兄在收敛他们的尸体,搜刮他们身上的皮袄和甲冑。 “四套扎甲和十套皮甲,看样子这群夹巴和我们上次遇到的应该不是一伙,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甲冑。” 刘峻擦了擦满是灰尘的脸,看著被扒光的那群夹巴尸体,又看了看己方的情况。 这是他们从郎木寺南下以来的第三天,期间他们遭遇了三伙夹巴的袭击,但规模都不算大。 依託车阵和手榴弹,加上不断增加的披甲率,他们没有再出现第一次时那么大的死伤。 除了十几个弟兄受了轻伤外,其余人都平安无事,人数依旧保持在六十六人。 “把扎甲和皮甲都换上,这路越往南走越混乱,时刻都得警觉才是。” 刘峻啐了口口水,对四周弟兄们吩咐著,同时转身走向了车阵。 车阵內部,汤必成正齜牙咧嘴的坐在马札上,旁边则是小心翼翼为他包扎的邓宪与刘成。 在刚刚的交战中,汤必成的小臂被流矢射中手臂內侧,可以说倒霉极了。 好在流矢没有伤到筋骨和血管,不然在这高原之上,汤必成也只有埋骨他乡的下场了。 “伤口用烈酒冲洗没有?” “洗了。” 刘峻上前询问,刘成回头如实回答,而邓宪也凝重著將汤必成伤口包扎结束。 汤必成终於能缓口气,於是用左手擦了擦额头因为疼痛而流出的冷汗,接著继续说道: “这沿途的夹巴太多了,我们距离松潘还有三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只需要走八天就能到,比我们预计的快了两天。” “我们不能继续耽搁了,这几日得加快脚程,如果能在六天左右进入松潘,能省下不少事情。” 今日的袭击让汤必成產生了后怕,他著实不愿意继续在朵甘耽搁了。 朵甘境內的这些夹巴为了劫掠,那真是连性命都不要了,他可不能落得葬身朵甘的下场。 想到此处,他目光看向刘峻,似乎在询问他意见。 刘峻站在原地想了想,根据杨世珍等人的描述,他们现在所处的应该就是后世的若尔盖草原。 据他前世旅游时的记忆来看,这地方的海拔应该不低於三千米,而松潘肯定是低於三千米的。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一路向东南行走,基本都是在走下坡路。 在整体路段偏下坡的情况,每天行军五十里虽然艰难,但倒也不至於出现什么意外。 想到此处,刘峻这才点了点头:“六天后必须进入松潘,教弟兄们给牲口多餵豆料和水。” “得令……”汤必成鬆了口气,隨后便带伤起身,前去与张燾他们商量去了。 <div> 半刻钟后,汉营的队伍再次启程,而这次他们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不少。 兴许是他们连续击退三伙夹巴的战绩太过耀眼,沿途虽然有夹巴的探马在远处观望,但他们却並未遭受袭击。 如此行军走了三十里后,隨著天色渐渐西斜,他们也从草原向东走入了河谷。 据杨世珍等人的说辞,这条河谷中河流在西番口中被称呼为热曲,而在汉人口中则是被称作热乌河。 沿著热曲南下,便能进入松潘地界,但松潘的西部是大量归顺大明的土司,所以他们还是需要低调些。 刘峻带人在河谷左侧的丘陵寻了处易守难攻的高点,隨即便令眾人在此扎营。 由於连续三日都在与夹巴交战,眾人疲惫不堪,便是刘峻都没有了开常议的精力,帐篷扎好后便躺在毡子上开始了休息。 期间刘成给他端来了肉粥,他迷糊著坐起来吃了个乾净后便继续睡下了。 天色越来越黑,营內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而值夜的几个兵卒则是时不时走出营盘,眺望漆黑的四周。 外围的十个塘兵则是裹著厚厚的毡子,躲在狭小的帐篷里,不敢生火的四处张望。 只是眾人还是太疲惫了,二月末的朵甘夜间十分寒冷,许多人裹著毡子,不知不觉就眯上了眼睛。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无疑变得很快,天色也从漆黑如墨,渐渐变得有些朦朧。 某道匍匐在丘陵上的身影在天色变得朦朧后,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了远处扎起来的独立小帐篷。 他没敢上前,而是观察著帐篷,同时不断向后挪动身体。 直到帐篷彻底从他的视线消失,他这才起身快步朝著西北方向小跑而去。 两刻钟后,隨著他小跑出二三里路,前方的坳口处才出现了一队身披布面甲的明军。 “旗官!发现他们了!” 他快步跑来,顾不上休息便连忙指著他发现汉营塘兵帐篷的方向,將他的发现说了出来。 领头的队长听后,连忙看向身后两名塘兵:“你两个快马回营,把这事报与王千户知道。” “是!”二人不敢耽误,连忙上马朝著后方疾驰而去。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两名塘骑衝出了丘陵山区,来到了草原之上,也见到了己方的营盘。 营內已经有不少兵卒起床,因此他们毫不顾忌的策马冲入营內,来到牙帐前便通过了稟报。 半盏茶后,隨著王彬听完了他们的稟报,他这才咬牙道: “追了十日,终是教我们撵上了。” “怪道昨夜寻不著,原是熄了篝火,防备我等塘兵探查。” 左右两名百户见王彬咬牙切齿,连忙抱拳:“千户,趁他们不备,我们这就杀过去!” “好!”王彬没打算准备什么,毕竟他这里有近百名家丁,远比普通边军还要精锐。 莫说对付这不足百名军户,便是一百边军放在面前,他也敢带人衝杀。 思绪这般,他立马看向左右两名百户:“传令眾弟兄,一刻钟后拔营东进,今日定要取了这群乱兵首级!” “得令!!” 第34章 狭路相逢 “吸溜……” 热曲丘陵上,当吸溜声不断作响,刘峻他们如往常那般蹲在营外,吸溜著口中肉粥。 面前是青黄不接的热曲河穀草原,身后则是延绵十余里的丘陵山地。 二月末的冷风呼呼吹来,配合这口热腾腾的肉粥,倒是令休息好的眾人得到了片刻放鬆。 刘峻快速喝完了肉粥,接著便隨手抓了把土,將碗隨便洗了洗后,用粗布沾著水擦了擦。 他这还算讲究的,旁边的张燾、朱軫等人乾脆直接用土洗了洗,接著粗布一擦便完事了。 好在眾人都是自己保管自己的饭碗,倒也不存在谁嫌弃谁的事情。 “走吧,今日还有五十里路要走呢,早些走说不定那些夹巴都还没起床。” 刘峻与眾人说著,接著便开始返回牙帐,將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个乾净。 隨著他开始收拾东西,眾人也开始拆卸帐篷,將毡子和马札、帐篷固定在牛车上,然后赶著牛车、牵著马,不紧不慢的向丘陵下走去。 来到了较为平坦的河穀草原后,他们便按照习惯开始吹响號角,沿著热乌河向南走去。 號角声响起后,四周的塘骑们也就知道该拔营南下了。 这般行动著,天色也隨著时间推移而越来越亮,而他们距离松潘也越来越近。 “嗶嗶——” 约莫向南行军走了半个时辰,忽的后方开始响起急促的哨声,这让原本轻鬆的眾人脸色瞬间变化。 “结阵!” 刘峻只是勒住韁绳,从牛车上站起看了看四周,隨即便吩咐了起来。 经过前后几场恶战,汉营將士们没有了最开始对付青虏和夹巴们的慌乱,而是井井有条的开始为牛解开挽具,推动輜重车结阵,紧接著便为长弓上弦,將箭囊和雁翎刀都別在了腰间,安静等待著后方塘骑赶来。 “这群夹巴还真是不安生……” “马大、马二,你两个等会把手榴弹扔远些,直娘贼的杀才,昨日险些炸著俺!” “怎不炸死你这廝?” “哈哈哈哈……” 交战前夕,庞玉与后方准备手榴弹的马忠、马魁等人打趣著,引得眾人大笑,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他们从进入朵甘算起,已经与夹巴交战四场,对於这些夹巴的路数都摸清了,因此面对夹巴,他们倒是没有此前那么大的压力了。 便是身为眾人头领的刘峻,此刻都不免在打趣声中笑著,似乎忘记了他们到底为什么逃入朵甘。 这种情况下,远方的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而这也说明了敌人来势汹汹,后方塘骑基本都撤了回来。 时间不断推移,约半刻钟后,隨著远处开始出现扬尘,五名汉营塘骑疾驰而来,不断吹响著木哨。 车阵给他们留了进入的口子,因此他们直接冲入了车阵之中,而朱軫等人也熟练的用备用的輜重车堵上了豁口。 这时那群塘骑中的伍长齐蹇翻身下马,急忙对刘峻叫道:“来的不是夹巴,是官军!!” “你说甚?” <div> 眾人表情顿滯,刘峻也在片刻错愕后重新问了遍。 “来的是官军,十几个人骑著马,其他人坐著马车,少说也有一百来人,全都披著甲!” 齐蹇著急的將所有情报托盘而出,刘峻听后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了左右的朱軫、张燾和汤必成等人。 三人表情各异,但都没有露出喜色,毕竟他们都清楚,如果在朵甘被官军追上,便连投降都是种奢望。 想到此处,刘峻毫不犹豫的下令道:“给牲口套上挽具,给马匹备好鞍子,我们走!” 儘管已经击退了好几次夹巴的围攻,但刘峻还没有自信到用他们这群“乌合之眾”去对抗一二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 在他的吩咐下,眾人猛然惊醒,连忙开始將车阵拆开,牵来牲口套上了挽具和马鞍。 在做完这些后,他们便跟著刘峻沿著热曲河向南逃去。 眾人脸色各有变化,刘峻心里更是凝重得紧。 一百多披甲明军,看样子洪承畴是铁了心不让他们活命了。 这般想著,后方突然出现了骚乱声,而刘峻闻声回头看去,但见后方不远处已经出现了扬尘,显然是有人正在追赶他们。 “直娘贼,都莫要惜力,拼死命跑!”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眾人,但此时眾人已经不需要他吩咐,所有人都在玩了命的向南逃跑。 在他们后方五六里外,王彬看著前方的扬尘,不免在心底暗骂:“狗攮的临洮卫!” 要知道临洮卫给的消息里,可没有说明这群乱兵有这么多畜力。 这么多畜力,也难怪自己追了十天才勉强追上他们。 想到这般,王彬更加肯定了不能放任他们逃离,顿时勒马停下马车,对左右拔高声音吩咐道: “后哨的两伙塘兵不动,谨防后方有夹巴来袭,另留三伙弟兄照看輜重,其余人都上马隨我追!” 在他的指挥下,五十匹马顿时被卸下挽具,其中五十名家丁连忙为马匹套上马鞍,跟著王彬便开始追击。 其余留下的近半家丁则是只能分出十余人將甲冑卸下,推动輜重车结成车阵。 在留守官兵结阵的同时,王彬所率的五十名官兵也朝著刘峻他们追去。 面对追击,时刻观察后方的刘峻,原本还在庆幸官军停下,不曾想半刻钟后他们便继续追了上来,而且还是骑马在追。 牛车的速度显然无法与骑马相提並论,刘峻见状乾脆不跑了,停下牛车对左右拔高声音道: “穿皮甲和没披甲的弟兄,把帐篷並多余物事都扔了,赶著牛车先走。” “披甲的弟兄都给马备鞍,须得先挡住这群官军。” 刘峻的语气有些不对劲,这让眾人心里不断打鼓。 自他们从黄崖起义以来,刘峻便一直是他们的头头。 哪怕他们初期看不上刘峻,但隨著后来不断跟隨刘峻廝杀,总归对他信服了不少。 现如今见到刘峻这般,他们不免感到了惶恐,紧张的胡乱张望。 只是刘峻不给他们机会,直接看向了汤必成和段邦平、杨世珍等人。 <div> “汤中军,你带著弟兄们撤,若是官军再追上来,便弃了牛车,带著弟兄们骑马走。” “段、杨二位兄弟,是我刘峻对不住你等,你两个各拿十五贯钱,带著这帮突围的弟兄逃进松潘罢。” “刘將军……”三人闻言还想说什么,刘峻却看著远方不断逼近的明军,大手一挥: “休要婆婆妈妈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只是断后,不是送死。” “不想拖累我们,那便紧赶著快走!” 第35章 防守反击 “哞……” 热曲河畔,当刘峻將事情都安排好,刘成也很快便將装有铜钱的牛车赶上前来,打开了车上的箱子,露出了成堆的铜钱。 眾人看著那堆铜钱,却没了往日的热切,只觉得口乾舌燥。 见他们不说话,刘峻隨即拔高声音:“这车里有五百多贯钱。” “若是事不济,汤中军便带弟兄们分了,各自隱姓埋名过活去!” 在他的吩咐下,汤必成脸色变幻,但最终还是令身旁的邓宪上前接过了牛车的韁绳。 紧接著,汤必成让人將的几辆牛车上的扎营物资全部拋弃,轻装带著三十名穿著皮甲和无甲的弟兄开始南逃。 在他们走后,热曲河畔留下的只剩下了刘峻、刘成、朱軫、张燾等三十五名甲兵,以及三十五匹套上马鞍的乘马。 望著他们,刘峻將自己马背上的布袋取了下来,丟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 “这里有三百五十两银子,杀了这伙官军,大伙便均分了!” 刘峻如此慷慨做法,立马让朱軫等人表情动容起来。 他们身上的甲冑杂乱,大半是明军的扎甲和布面甲,还有大半则是缴获的夹巴藏甲。 这些沉甸甸的甲冑,此刻给了他们不少信心。 “將军,不过百来人,俺们与他们拼了!” “对,拼了!!” 庞玉、朱軫二人没什么杂乱的心思,见刘峻如此,他二人立马表態,其他人也纷纷跟著附和起来。 刘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捡起布袋,掛在了自己的马鞍边上。 “承蒙诸位看得起,但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事不济便自行突围,莫要误了性命!” 不等眾人开口,刘峻便亲自翻身上马,拔出了地上的长枪。 眾人见状,先后跟著他翻身上马,横枪立马於热曲河畔。 不等刘峻反应,却见刘成穿著皮甲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突然见到他,使得刘峻立马错愕道:“你怎地在这里?” “我要跟著大哥!”刘成年纪虽然小,但此刻脸上满是执拗。 见他这般,刘峻也知道劝不走他,只能压低声音提醒他道:“跟紧些,我若脱离了廝杀,你便隨紧我。” “好!”刘成连忙点头,而此时朝著他们疾驰而来的王彬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渐渐放慢了马速。 双方距离一里左右,本该看不清什么东西,但奈何刘峻他们那群人身上的藏甲反射阳光,便是想不看到都难。 “叵耐的乱兵,从哪弄来这么多明甲?!” 王彬怒气横生,因为他发现这支乱兵除了身份外,其他情报完全对不上。 三十多名甲兵横枪立马在热曲河畔,这规模就是百户所都凑不出来,临洮卫那群杂种把他骗惨了。 若非他们洮州卫早有准备,多调了人手,说不定现在还真的不敢对他们下手。 “走!” 王彬抖动马韁,但这次他没有带著眾人疾驰追去,而是慢慢悠悠的靠近刘峻他们。 <div> 刘峻见状,乾脆带著人开始效仿他们慢慢南撤,逼著王彬消耗马速来追他们。 在此期间,马忠、马魁俩人带著本伍弟兄將手榴弹分给了眾人。 由於过去三日消耗了不少手榴弹,所以每个人也不过就分到了一个,只有刘峻和马忠、马魁三人有两个手榴弹。 不过即便握著手榴弹,但这土法手榴弹的威力对於穿著布面甲的明军来说,究竟能杀伤多少,这还是未知数。 刘峻不免有些紧张,但作为眾人的主心骨,他现在只能强撑著下令道: “备好火把,待他们靠近五十步便点手榴弹,全都扔出去,隨即调转马头便走!” 通过这几日的战事,汉营的弟兄已经能够熟练运用手榴弹了。 三斤重的手榴弹,点燃后需要几个呼吸才能爆炸,经过几日练习的汉营眾將士,差不多都能扔出十四五步。 哪怕手榴弹无法破开官军的甲冑,却也能击伤他们胯下的马匹。 “嗡隆隆……” 在他的吩咐下,不少人都从马鞍上取出了火把点燃,而远处的明军则是更早点燃了火把。 他们手中提著加了长柄的三眼銃,距离刘峻他们不过百来步。 王彬显然有些急了,催促著眾人加快了马速,所以才能拉近与刘峻他们的距离。 “冲!” “呜呜呜——” 望著双方距离进入百步,王彬便不假思索的吹响了號角,五十名家丁开始骑著乘马发起衝锋。 他们分为前中后三列,前排十余名家丁持著三眼銃,中排持著火把和长枪,后排则全部手持骑弓。 见他们衝锋而来,刘峻连忙將长枪插在地上,取出马鞍旁的手榴弹便打开盖子,將手榴弹的引线拨弄好。 左右的汉营弟兄见状纷纷效仿,刘峻见他们准备好,又看了看官军与他们的距离,直到官军进入五十步的距离,他这才拿起木哨吹响,紧接著將手榴弹的引线凑近火把,点燃后便拋向了前方。 一时间,三十几个手榴弹尽数被拋出,他们立马调转马头朝著后方逃去。 王彬等人疾驰衝来,在见到刘峻他们丟出东西后,他立马就想到了武库之中的炽马丹(铁手雷)。 “停下!” 王彬下意识勒马,但双方距离太近,即便他与就近的家丁反应过来並及时勒马,但鲜少面对炽马丹这等火器的家丁们还是晚了一步。 “轰隆隆!!” 瞬息间,扬尘升腾而起,马匹发出悽厉的嘶鸣声,不少家丁只觉得人仰马翻,还有的则是感受到面部、腿部吃痛便天旋地转。 “咳咳!” “额啊……” 等他们再度清醒,四周被扬尘覆盖,咳嗽声与哀嚎声不断。 王彬及其左右十余名明军幸运躲过这一劫,但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待扬尘散去,十余名明军连人带马的栽倒在地,有的是被己方的三眼銃误伤,有的则是被手榴弹击伤,还有的则是马肚子炸烂,然后被马掀翻並拖拽数步的挫伤。 儘管有十余人负伤,但他们中大部分伤势並不重,而另外十余人则是幸运衝过了手榴弹的地方,朝著刘峻他们追出十余步外才勒马停下。 <div> “狗鼠的乱兵,他们从哪弄来这么多炽马丹?!” 王彬勃然大怒,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击破眼前这支乱兵,然后回到洮州,狠狠的参临洮卫一本。 炽马丹(铁手雷)这种东西,便是洮州卫的边军手上也不多见,如今竟然会出现在一伙乱兵手中,这让他们如何有准备? 临洮卫给的情报,和他们所见到的情况根本就是两回事,起码临洮卫压根没提到这伙乱兵手里有这么多炽马丹。 “留两个人照看受伤的弟兄,其余人隨我追!!” 王彬看著八九名家丁在同袍搀扶下起身,没有受太大的伤势后,他立即便选择了追击。 只是在他选择追击的同时,只听前方突然传来了喊杀声。 “杀!” “杀了狗官军!!” 前方的热曲河畔,原本仓惶逃跑的三十余名汉营將士,此刻竟然在刘峻的带领下折返回来,对王彬他们发起了衝锋。 一时间,双方攻守易形,人数相当。 面对刘峻的胆大妄为,王彬怒髮衝冠,当即举起手中打完了弹药的三眼銃:“杀!!” 第36章 弃车保帅 “杀!!” 热曲河畔,当王彬麾下眾官兵遭到刘峻麾下所用手榴弹重创数人后,他依旧拥有著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 因此在面对刘峻佯撤反击的衝锋时,他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衝锋。 他的这般姿態,直接鼓舞了原本因为中伏受挫的官军们。 三十余名官兵纵马跟隨王彬发起衝锋,而爬起来的六七名轻伤官兵则开始更换武器为长枪,並结阵三才试图自保。 刘峻、张燾等二十余人纵马持枪便冲了上去,朱軫则是率领十余人持弓在战场游走,用箭矢不断射向官军胯下的马匹。 双方都不是精锐骑兵,马匹自然也就是普通的乘马,並没有明军骑兵標配的半具装马甲,因此无法防备正面射来的箭矢。 三四名官军马匹中箭摔倒,后方结阵的官军立马结阵开始衝锋,试图掩护他们爬起来。 王彬头也不回的带著眾人冲向了刘峻他们,双方在转瞬间便碰撞交错起来…… “砰!” “嘶鸣……” “额啊!” 刘峻刺出长枪,与他对面衝杀而来的王彬也刺出了长枪。 双方交错间,刘峻与王彬都下意识开始躲避对方的长枪,刘峻选择俯身躲避。 王彬显然经验更老道些,取出小圆盾卸力,但代价就是圆盾脱手。 二人都没有受什么伤,但他们左右的其他人就没有他们这么好运了。 三眼銃的声音混合著战马的嘶鸣与將士们惨叫声不断响起,人仰马翻的闷响声中更是掺杂著骨骼裂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刘峻不敢耽误,衝出十余步后便调转马头,下意识看向左右。 此时他左右只剩下十余人,朱軫他们则是率领十余人继续在两翼用骑射来对付官军。 几名官军的马匹中箭受惊,王彬见状立马分出几名官军去突击朱軫,朱軫则立马带人边撤边射。 刘峻將目光投向刚才交错的战场,只见除马匹外还有六道身影躺在地上,其中有四道身影是汉营的弟兄,剩下两个才是官军。 只是初次短兵交击,双方的实力差距便体现了出来,容不得刘峻不重视。 与此同时,王彬见朱軫等部被驱赶,旋即整队发起第二次衝锋。 刘峻见状,当即朝著马忠、马魁打了个手势。 马忠二人心领神会,顿时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掏出了仅剩的几枚手榴弹。 余光瞥见这幕,刘峻立马便拔高声音对王彬叫嚷道:“將军何苦与我等为难?” “我等沿途也杀了不少夹巴,大人若肯高抬贵手,尽可割了他们的首级,只说乱兵已然伏诛。” “將军若肯行个方便,我等愿出五百两雪银与诸位將军吃酒……” 王彬闻言,当即怒举长枪,恶狠狠指向他:“蟊贼!我等武官自太祖高皇帝起便代代世袭武职,世受皇恩,岂是你能买通的?” “尔等蟊贼不好好助朝廷剿贼,反倒自甘墮落,合该被我取了首级!” 不等刘峻回应,王彬便率眾冲向了刘峻,而刘峻则是看向了身后。 <div> 只见马忠、马魁、唐炳忠三人已经將火摺子凑到了手榴弹面前,隨时准备点燃。 刘峻见状,当即朝他们点头,隨后便抖动马韁,朝著王彬等人衝去。 张燾等人见状,连忙跟著他发起衝锋,而马忠三人则是已经点燃了手榴弹的引线。 双方距离不过三十余步,催马间便衝到了面前,再次施展手段躲避长枪,寻机会还击。 只是论起马上功夫,汉营眾人皆是下流,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 交错之间,马忠三人连忙將手榴弹往后方拋去,接著埋头衝过。 “轰隆隆!!” 瞬息间,震动感与扬尘再度升起,王彬愤怒只听到左右届时战马的嘶鸣声与己方的惊慌声。 他们再度受挫,而刘峻却在衝过的瞬间回头看向了战场,只见又有几名汉营弟兄落下马去,只有两三人正在胡乱抓著空气。 “唐炳忠,带人將落马弟兄救起来,走!!” 刘峻不假思索的宣布撤退,因为他看到了官军自始至终没死伤几个人,而他们这边已经倒下不少人了。 继续这么纠缠下去,最终只有死路留给他们,需得想办法分散官军,逐个击破才行。 想到此处,刘峻抖动马韁便开始撤退,而外围的朱軫等人见状,当即便抖动马韁跟上了刘峻。 唐炳忠与高国柱三人闻言调转马头撤了回去,其余人则是跟著刘峻便开始撤退。 唐炳忠与高国柱三人来到战场上,两名倖存的汉营弟兄也晃晃悠悠的爬了起来。 见到己方来人,他们不假思索就抓著来人的手,翻身上马后向南逃去。 等到扬尘散去,王彬这才看清了刘峻他们逃跑的背影。 “追!!” 没有太多言语,不足四十名官军继续跟著王燾朝著刘峻他们追去,而后方负伤的七八名官军则是壮著胆子上前解救起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同袍。 双方你追我赶,很快便追逐出了三四里,距离也越拉越开。 受限於来时便消耗了不少马力,加上胯下的马匹还有的是挽马,因此王彬他们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追上刘峻他们。 隨著时间推移,后方王彬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但刘峻他们却不能再跑了,只因前方已经出现了汤必成等人的身影。 “操!” 刘峻忍不住骂出声,但並非是骂汤必成他们,而是他总算体验到农民军的困境了。 以明军的围剿速度,他便是想搞点物资发展都难度登天,只能一边劫掠一边逃。 好不容易弄到点物资,寻个僻静地方休息两日便能补全手榴弹,却被官军给追上,怎能让人不烦躁。 只是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给刘峻烦躁,面对四周弟兄后怕的表情,他深吸口气对前方汤必成等人催促: “留下半数牛车的粮食並豆料,將其扔在此处,並放火將牛车与粮食尽数烧起来,记得丟些湿布,將烟引大些。” “剩下的口粮、铁料用两头牛拉一辆车走,速度要快!” “这许多粮食豆料都不要了?!” 此刻,便是刚刚经歷过战事的张燾他们都忍不住拔高声音询问起来,但刘峻没有惯著他们。 <div> “你等要性命还是要粮食?!” 在刘峻的质问中,眾人只能沉默,接著按照刘峻的吩咐,將装有大量粮食的车子丟在原地,並將粮食隨意倒在地上,最后用火摺子点燃了牛车上的布袋和粮食。 做完这些后,他们这才的牵著两头牛共同拉车,赶著速度朝著南边逃去。 刘成见状,也忍不住心头的看向自己大哥:“大哥,恁地把粮食丟在地上,后面那群官军追上来,岂不白得了粮食?” 面对这个问题,刘峻只能回答道:“灭火尚需时间,且他们没多少马,若要带走这许多粮食,需得用马来拉车追赶我等。” “马车虽比牛车快,但他们拉的东西多,断然追不上我等。” “可他们若不要这批粮食呢?”刘成忍不住继续追问。 “若你是他们,你会不要这批粮食吗?” 刘峻反问,刘成闻言恍然,接著便在吩咐中头也不回的继续驾车南下,而后方追击而来的王彬等人也隔著四五里便见到了升起的烟火…… 第37章 且战且撤 “驾!驾!驾……” 热曲河畔,当王彬所率的三十余名家丁休整了半盏茶后,他们再度沿著热曲河开始追击南下。 只是当他们追到了刘峻他们拋弃物资的地方时,原本还准备一鼓作气拿下刘峻的这群家丁,顿时便勒马停在了驛道上。 “粮食!” “还有豆子!” “怎么这么多粮食?这群乱兵果然抢了不少东西!” “直娘贼的,救火!!” 见到几十车的粮食被隨意丟弃在驛道上,並被人放火焚烧,原本还在追击的家丁们连忙下马,动作迅速的开始灭火。 后方追来的王彬见状,顿时气得对他们怒骂:“混帐!乱兵就在眼前,谁让你们下马的?!” 家丁们见他这么说,手上动作不免迟疑,但那些指挥使、同知、僉事麾下的家丁可不惯著他,忍不住道: “千户,马都跑出白沫子了,让马休息休息,弟兄们也趁机將这些粮食都收好,等后面的弟兄追来,也好带上。” “是啊千户,如今洮州每石粮食的粮价都涨到八钱银子了,更何况这里的都是经过处理的军粮,起码值二三两银子。” “这么多军粮,起码三四百两银子,您总不能不让弟兄们赚点吧?” “千户,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收拾好这些粮食,便不缺粮食追击乱兵了,您说呢?” 几名隶属指挥使与同知的总旗毫不忌讳,直接与王彬唱起了反调。 “混帐,这么多粮食,你们如何带得走?” “若是用马匹拉拽粮食,如何追得上那群乱兵?” “松潘距离此地不过六七日路程,你们是想平白把功劳让出去吗?” “更何况那群乱兵手中还有许多粮食,你等在此耽误,岂不是白白捨去了许多钱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王彬的训斥,那些有指挥使及同知做背景的家丁开始动摇,而王彬见他们如此,立马看向了自家的家丁。 相比较其它拼凑出来的家丁,王彬身后的这十名家丁都是他自己的家丁。 这些家丁虽然也眼馋粮食,但却並没有不听王彬的军令进行哄抢。 毕竟他们都是王家养大的家丁,不敢不听王彬的军令。 可是只有他们这些人,显然是收拾不了前方的那群乱兵。 王彬思绪此处,又看了看这地上刚刚被扑灭火势的粮食,只能妥协道:“张、刘、赵三位总旗与你们麾下的人继续灭火救粮,其余人上马隨我继续追贼!” 他所说的那三位总旗是指挥使和同知的人,其余人则是与他品秩相同的千户所养家丁。 他虽然使唤不动隶属指挥使和同知的那三名总旗,但其余人却不敢违背他军令。 在他的招呼下,正在灭火的十几名家丁只能恋恋不捨的放下粮食,上马跟著王彬继续追击起了刘峻他们。 他们因为灭火和抢粮的事情耽搁了半盏茶时间,加上他们马力本就比刘峻他们消耗要更多,只能追一段、停一段。 <div> 饶是如此,半个时辰后他们依旧追上了刘峻他们,只因为牛车的速度太慢。 “將军,那群鸟挫的官军追上来了!!” 庞玉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刘峻闻言回头看去,只见二三里外果然有追击而来的扬尘,这让刘峻不免破口大骂。 “狗攮的,要是把追著我们打的这股劲用在关外,东虏早就被灭了!” 刘峻明明记得明军在战场上时常因为爭抢首级和钱粮而错过扩大战果的机会,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这群官军连缴获都不要了,硬是要剿灭自己这群人。 关键是自己这群人的首级也不值钱啊,隨便杀几个青虏,首级的赏银都顶过他们这五十多人了,还能升官。 刘峻的脑子飞速运转,但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其他手段,只能往回看去。 只见二十余名官军策马追击而来,显然官军还是因为他的计谋选择了分兵,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想到此处,刘峻隨即抬手招停眾人,衝著左右的朱軫、庞玉等人吩咐:“狗攮的,二十几个人追著我们五十几个人打,真是胆大包天!” “全都上马,將他们收拾了再走!” 刘峻来了火气,眾將士见他这般,儘管心底对官军感到畏惧,但在朱軫、庞玉的带头下,还是选择了听从军令。 一时间,二十余名汉营披甲將士横马在驛道上,目光死盯著从后方追来的王彬等官军。 汤必成等人见状,则是熟练的驱赶牛车围成圆阵,接著將牛牵到阵中,各自持著弓箭长枪来等候刘峻军令。 “杀——” “嘭!!” 双方人数相当,发起衝锋后,王彬他们立马点燃了三眼銃。 在双方即將交锋时,他们手中三眼銃顿时爆发硝烟,铅丸激射而来,几名汉营兵卒亦或者中弹匍匐马背,亦或者直接坠马,更有马匹中弹者人仰马翻,烟尘四起。 三眼銃射击过后,王彬等人握著三眼銃便在交错间朝著刘峻等人的兵器砸来。 庞玉、刘成、朱軫跟在刘峻身后,见王彬直奔刘峻,承诺护住刘峻的庞玉大怒,举枪便朝著王彬捅去。 王彬用三眼銃的长柄挡开长枪,不等他扭转身形,却见刘峻举枪直接刺向了他胯下的乘马。 “腌臢的卑鄙蟊贼!!” “嘶鸣!!” 王彬才在心中骂出,刘峻便朝著下三路捅伤了他胯下乘马。 乘马嘶鸣间栽倒,可王彬马术精湛,提前跳下马背,在地上翻滚几圈后便杵著三眼銃站了起来。 战场已经交错一阵,五名汉营弟兄落马,其中三人踉蹌著爬了起来,而官军则是落马四人,只有一人爬了起来。 除此之外,汉营队伍中有两名兵卒趴在马背上没有动作,马匹衝出后便站在了原地,显然是中弹了。 仗著三眼銃和角弓犀利,官军那边仅倒下二三人,其余人毫髮无损。 “直娘贼,狗官军真是难缠!” 庞玉啐了口,而刘峻则是看向了落马后迅速在战场上起身的王彬。 他还以为刚才自己那下已经把这傢伙送走了,没想到他还活下来了。 <div> “杀!!” 王彬將三眼銃丟在地上,从战场上捡起摔落的长枪便振臂高呼。 他身后的官军见状,纷纷再度发起衝锋,而刘峻见状也只能硬著头皮看向左右:“冲!” 瞬息间,两军再度交错一阵,刘峻被庞玉、朱軫护著,伤不到官军,官军也伤不到他。 庞玉、朱軫、张燾等人仗著力气,手拿长枪充当棍子,大开大合的砸在左右交错的官军身上。 只是相比较他们,其余汉营弟兄就表现太差了,许多马术不行的弟兄在交错间勉强刺出长枪,接著便埋头衝过战场。 他们这种表现被官军看在眼里,这些官军趁势在他们突围时挥枪打在他们的背上。 “额哼……” 身后那迅猛的力道让他们头脑空白,不少人被打落马下,亦或者一只脚掛在马鐙里,被马匹拖著走,扬尘四起。 待刘峻他们衝过战场,调转马头回顾战场时,两方死伤已经十分明显。 两阵交锋,官军阵歿不过四五人,而他们这边却已经阵歿十一二人了。 死伤那么多人,双方兵卒都產生了种恐惧,但汉营兵卒的恐惧无疑更甚。 刘峻看著左右除庞玉、张燾几人外,其余汉营將士皆是惊恐的表情,立即催马来到眾弟兄面前: “莫掛念著跑,咱们粮食都在车队之中,跑了也只有饿死这条路,且这狗攮的官军也不会放过我等!” “唐炳忠,你们带受伤的弟兄回阵车里,把甲冑脱下来换给別的兄弟替上!” “咱们便是两个人换他一个,也要將他们全都弄死在这戈壁滩上!!” 话音落下,刘峻便调转马头面朝王彬等官军,而汉营的兵卒见他这个头领都在前边,原本涣散的士气便渐渐稳定了下来。 “该死的蟊贼……” 面对刘峻这『蛊惑人心』的言论,刚刚夺了匹马並骑上的王彬脸色难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人,算上自己不过十九人,而对方死伤虽然多,却也有十七八人。 更关键的在於,他们摆出车阵的圈子內还有三十几名乱兵,若真以车轮战消耗,局势显然不利於他们。 此时此刻,他立马便想到了前番被刘峻等人遗弃的粮食,脸色阴沉的足以滴水。 “中计了……” 第38章 横插一槓 “中了这蟊贼的奸计,不该贪图那些粮食……” 热曲河畔,王彬想到了前番被遗弃的粮食,又看向了对面还在煽动人心的刘峻,后知后觉自己中了刘峻的计。 一群逃亡的军户,竟然能跑七八百里来到此处,却还能与他们交战三合,这显然都是因为那领头的傢伙。 “千户,这伙子乱兵与平日追剿的乱兵不同,若继续打下去,前番那些缴获连弟兄们的抚恤都不够。” 在王彬还在犹豫的时候,他身旁的家丁忍不住提醒起了他。 王彬闻言,不免回头在己方队伍中看了起来。 果然,他带出的十名家丁已经死的只剩三个了,而其它千户、百户的家丁也死了两个,士气很不稳定。 见此情况,王彬不由在心底暗骂临洮卫给的情报出错,致使自己连连吃瘪。 本以为率家丁猪突两阵便能衝垮这群乱兵,结果这群乱兵竟然没有溃散。 要知道他们在洮州与青虏交战时便是这么做的,洮州数百家丁在將领带头衝锋下,甚至可以衝散上千披甲胡骑,而今这办法竟然失灵了。 眼见传统战术不起作用,王彬便心里升起了退意。 若是这群乱兵被衝垮,他自然乐意扩大战果,收割首级。 只是现在这群乱兵不仅没有被自己率眾衝垮,反而硬接下了他们的几轮衝锋,甚至还有反击的勇气,这就让他感到不值了。 他不过三十就已经是千户,且此战斩首的首级已经不少,缴获的钱粮更不用说,没有必要和这群蟊贼玩命。 若是自己折在此处,以自家家中几个孩子年幼的年纪,定然无法世袭得到自己这千户的位置。 若是拖上几年,事情生了变动,他便是他们王家世代的罪人。 “不与他们爭斗,等后面的弟兄跟上来再杀他们威风也不迟。” “是!” 见王彬想开,家丁们纷纷鬆了口气。 不过在他们要走时,王彬却抬手道:“把阵歿弟兄和这群蟊贼的尸首留住。” 闻言,家丁们顿时催马上前,占住了战场上那群尸首。 刘峻见状,哪里还不知道对方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著等待援军来抢占尸首和缴获罢了。 想到此处,刘峻心疼的看向战场上那十几具尸体和他们身上的甲冑,又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弟兄。 眼下自己决不能露怯,不然官军定然会痛打落水狗! “他们要留阵歿的尸体,令汤中军率眾弟兄將輜重车並进而来,破开他阵!” 刘峻很快想到了破开王彬等人的骑阵的手段,身旁的朱軫闻言立即调转马头,招呼汤必成等人推车压上。 汤必成等三十余人虽然没有甲冑,但听到军令后,汤必成还是吩咐道: “出十名弟兄推车,十名弟兄举盾护著,余下弟兄继续留在如今的车阵中,看好牲畜!” 在汤必成的指挥下,三十多名没有甲冑的汉营兵卒只能硬著头皮走出,按照军令开始推出五辆輜重车,並缩小原本车阵的范围。 “各自分成左右两队,护著车阵两翼前压!” <div> 眼见輜重车並排著推来,刘峻立即指挥前边的眾將士分开,调转马头护住车阵两翼,看著汤必成等人推车压了上去。 “还敢来?!” 王彬没想到这群蟊贼都死了这么多人了,竟然还敢朝他们发起进攻。 左右家丁见状,连忙劝解道:“千户,我军后边还有六十几个弟兄未至,不必与他们相碰。” “若他们车阵中还有炽马丹,定是弟兄们吃亏,不必急於一时……” “嗯。”王彬頷首,他並不怕与刘峻等人交锋,因为通过前面几次交手,他已经看出了这群乱兵手上本事不行,並不是己方对手。 只是这伙乱兵前番所用的炽马丹对己方杀伤甚重,若是他们还藏有炽马丹,吃亏的便是自己了。 “嗶嗶——” “千户,北边有哨声!” 在王彬还在犹豫时,北边却突然响起了哨声,这令眾官军们面面相覷,王彬也忍不住回头看去。 后方吹哨,显然是遭遇了敌人,莫不是这乱兵渠首安排了伏兵? 思及此处,王彬猛然看向朝他们不断逼近的刘峻等人,试图从他们身上看出些什么。 在他看向刘峻的同时,刘峻也注意到了北边传来的哨声,並看向了有些骚乱的官军。 见到官军自乱阵脚,刘峻顿时便知晓这是个好机会,於是连忙举枪高呼:“机会来了,杀狗官军!” “杀!!”庞玉、朱軫、张燾等人隨著他大吼,接著便率领车阵左右乘马的弟兄发起了衝锋。 五辆輜重车与二十余骑朝官军衝来,若是放在平时,家丁们並不会因此而畏惧,但此时北边哨声不断,吹得他们心思忐忑。 左右的家丁见状,不由得看向王彬催促起来:“千户,我们……” “撤!”王彬见刘峻他们发疯杀来,更是断定刘峻设了伏兵,连忙下令撤退。 左右官军闻言,立马调转马头便要撤出了战场,生怕后方的乱兵追来。 见王彬他们开始逃跑,刘峻顿时勒马,將身旁的朱軫、齐蹇二人拦住: “我领弟兄们佯追,你们留下叫车阵內的弟兄將甲冑扒下,教弟兄们穿上!” “得令!” 齐蹇与朱軫原本还在疑惑为什么拦下自己,听到刘峻的话后,当即便调转马头去召唤起了汤必成他们。 刘峻没有跟隨他们回去,而是看向左右的庞玉、张燾等人:“追!” “得嘞!”听到他下令追击,眾人顿时如打了鸡血般开始追逐王彬等人。 瞬息间,双方攻守交替,两支队伍不断在热曲的河谷驛道上开始追逐,兵器也从长枪短刀换成了弓箭。 双方箭矢你来我往,直到他们追出里许,北边驛道上也出现了名官军身影,並骑马疾驰南下向王彬等人靠拢。 见有官军的塘骑南下,刘峻连忙勒马拦住了上头的眾將士。 “官军的塘兵来了,莫与他们纠缠,撤!” 在刘峻的唤醒下,眾人这才清醒下来,忌惮看向远处南下与王彬等人匯合的官军,接著跟著刘峻往后方撤去。 王彬见到他们离去,心里顿时感到了不对劲,连忙勒马看向了朝他们赶来的那名塘骑:“北边发生了何事?!” <div> “千户,北边有上百夹巴袭了我等,张总旗请援!” 疾驰南下的那名塘骑连忙来到王彬面前匯报,王彬听后气得破口大骂:“狗攮的!” 得知是留下缴获粮食的张总旗等人遇袭,王彬这才反应过来刘峻刚才是在狐假虎威,同时也想到了刘峻让人放火的目的。 放火不是为了烧粮食,也不是为了耽误他们,而是为了引烟给热曲那些鬣狗似的夹巴指明方向。 王彬脸色变化,心里忌惮刘峻等人手中的炽马丹,又担心北边的夹巴抢了缴获。 思前想后,他没有继续下令追击刘峻,而是强装镇定对眾人吩咐: “这群乱兵驾著牛车,定然跑不快,先回撤击退夹巴,与各队匯合后再行追击!” “得令!” 第39章 转进岷山 “將军,那伙官军如何了?” 两刻钟后,隨著刘峻他们返回原先的战场,汤必成便拔高声音朝他们追问了起来。 刘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了战场的方向。 只见官军的尸体已经被扒了个乾净,浑身上下除了短褌外,其余全都被汤必成他们当做缴获给收了起来了。 车阵內,大半弟兄都穿上了甲冑,哪怕部分甲片已经变形,但这並不影响他们穿上去。 刘峻数了数,己方披甲者只有三十八人,另外还有四名弟兄负伤躺在了牛车上,另外还有段邦平等少数四人穿著皮甲。 “走!” 刘峻无暇顾及死去的那二十名弟兄,现在的他只能先带著弟兄们逃到安全的地方。 来不及悲伤,眾人便都跟著刘峻开始继续南下,而刘峻则是找到了段邦平和杨世珍。 “他们应是顺著牛车的痕跡跟来,可有野道將其甩开?” “有!”杨世珍闻言点头,接著说道:“將东西都放在牛背上,带著少量粮草直接渡河走东边的荒草地进入岷山。” 刘峻听后不由皱眉,但想了想后也確实没有別的办法,只得点头看向驛道不远处的热区河滩:“此处能渡河否?” “近来数里都不好渡河,得再走十里才行。”杨世珍回答著。 刘峻闻言看向天色,见此时距正午不远,又想到后边的官军,催促道:“若现今便要渡河,可行否?” “这……”杨世珍与段邦平面面相覷,最后还是段邦平说道:“最差也得再往前走几里,此段河水实在太深,不好渡河。” “好,那便再走几里。”刘峻点头应下,接著便回过头来对齐蹇吩咐道: “你带本伍弟兄再次放哨,见到官军立即吹哨,若是见不到,半个时辰后便南下牵马渡河!” “得令!”齐蹇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调转马头便带著本伍的弟兄在此驻蹕。 刘峻见状带著其余弟兄继续南下,约莫走了四五里后,便见前方的热曲河水开始变得浅窄了起来。 杨世珍勒马在前方,刘峻见状催马跟了上去,同时回头看向了那三十多辆牛车。 “將军,这里可以渡河,只要小心些,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好!”刘峻应下,接著便召来了刘成,对他吩咐道:“你去告诉汤中军,带著豆子、肉乾、钱与硫磺、铁料开始渡河,带不走的车子和粮食全部沉到河里。” “啊?”听到又要拋弃粮食,刘成有些捨不得。 但是见到刘峻认真的模样,他还是传达了刘峻的军令。 经过这些日子的廝杀,尤其是今日的廝杀后,汉营中许多人早已以刘峻为主。 他们没有质疑刘峻的做法,而是按照他所说的,將豆子、铁料和硫磺、铜钱等重要物资放在牛背上,用绳索固定好后,这才將牛车尽数沉江。 牛车虽然可以拉数百上千斤的重物,但牛能直接驮负的东西並不多,不过二百来斤罢了。 在汉营眾將士的努力下,较为重要的物资都被固定在了牛背和马背上,其余物资尽数被他们拆开拋到了热曲河內。 <div> 做完这些事情后,刘峻便看向了唐炳忠、高国柱等四人。 “你们骑马带著两辆马车继续南下,莫要清理足跡,南下几里后便將马车沉江,牵马渡河跟来。” “是!” 唐炳忠四人应下,接著按照刘峻吩咐开始赶著马车南下。 见他们留下了踪跡,刘峻这才看向了始终注视著他的眾弟兄:“渡江!”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开始小心翼翼的走下河道,摸索著往对岸走去。 二月末的热曲河虽然尚处於枯水期,但那滚滚而来的河水无疑十分寒冷的。 哪怕眼下烈阳当空,但那冰冷刺骨的热曲河水冲刷在身体上,还是让人止不住的发颤。 好在这个时代的热曲河也不算宽阔,水位也不过刚刚没过膝盖,眾人硬著头皮走了三四十步后,他们便摸索著来到了东岸。 “將牲口身上的水都擦乾净,尤其是腹部、腋下、后腿內侧和鬐甲骨那块都擦乾,直到擦得温热为止。” “朱三你带著几个弟兄等唐炳忠他们回来,將江边的踪跡都给清理乾净,莫让官军发现。” 刘峻吩咐著眾人,自己也以身作则的开始为牲口擦拭冰冷的河水,同时时刻关注著热曲河西岸的上游,防备官军南下。 如此过了半刻钟的时间,刘峻这才带著队伍朝著东边的河滩深处走去。 朱軫带著几个弟兄留在原地,直到半个时辰后陆续见到齐蹇、唐炳忠等人带弟兄牵马渡江而来,朱軫这才招呼著他们跟上队伍,接著开始清理江滩上的痕跡。 在他们清理痕跡的同时,刘峻他们已经先行走向了东边的群山之中。 这群山之中有无数河流匯入热曲河,而刘峻他们需要做的就是选择其中一条走入山中。 由於此处已经是岷山范围,因此当他们沿著河流走入山中后,渐渐地开始发现稀疏的树木与植被。 牛的速度並不快,半个时辰不过才走了五里,这让刘峻只能放弃急行军的想法,时刻等待后方消息。 好在隨著朱軫、齐蹇等人返回,他们也向刘峻匯报了官军没有南下的跡象。 刘峻不知道是否是自己拋弃物资,放火引烟的手段起到了作用,总之在听到官军没有南下时,他如释重负的鬆了口气。 此时此刻,不止是他鬆了口气,而是眾人都鬆了口气。 不过在这口气鬆开后,队伍的气氛顿时便低落了起来。 “孙大……” “別哭哭啼啼的,听得俺心烦。” “让他们哭吧。” 几名弟兄开始低头哭泣,这种情绪瞬间便传递了起来,庞玉鼻头髮酸,骂骂咧咧的让眾人別哭。 朱軫拦住了他,结果拦下后,便见庞玉也跟著哭了起来。 黄崖百户所不算很大,而他们这些军户又是同阶级的玩伴,感情自然不用多说。 八十个人走进朵甘,如今只活下来了四十几人,近半弟兄都倒在了突围成功的前夕,他们怎能不难过? 便是刘峻身旁的刘成,此刻也哭红了眼,手不断抹著眼泪。 在这样的气氛下,刘峻不免想到自己前番差点死在官军手上,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最终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了眼睛。 他隨手擦了擦,强行咽下那种感觉,又重重咳嗽了几下。 如此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稍稍恢復了平常的情绪,这才有心情观察起了四周。 第40章 势孤力穷 “唏律律……” 狭长的山谷內,不过三四尺宽的小溪自深山匯入热曲河,小溪旁边是长年累月冲刷平整的野道,而刘峻他们此刻正走在这种野道上。 刘峻牵著两匹马,听著耳边马匹不断唏律,身后是若隱若无的啜泣声,前方则是越来越茂盛的植被。 他们已经走入了岷山范围,而充当嚮导的杨世珍则是说道: “將军,这地界俺们也不熟,但听別个部落的人说过,这山谷里藏著条野道,顺著道走就能见著不少部落。” “听闻朝廷在太祖皇帝那会儿,在那边筑城设所,后来教裁撤了。” 杨世珍说著他所知道的,而跟在刘峻后方的汤必成闻言,连忙表现道:“该是潘州卫。” “潘州卫?”刘峻好奇看向汤必成,汤必成便解释道: “国初太祖高皇帝尝有出兵收服西番的意思,故此在岷山里设了潘州卫,专叫西番诸部给朝廷纳马输赋。” “宣德年间,朝廷重文治轻武功,把沿边好些卫所都裁撤了,这潘州卫便在里头。” “眼下这潘州卫的旧城,该是被占藏先结簇司占著。” “这等西番簇司少则五百帐,多则千帐,这个占藏先结簇司也该是这般。” 汤必成说罢,杨世珍也点头附和道:“差不离,他们说过占藏先结部有千帐四千人左右。” “不过俺们可以绕道走,不消与他们纠缠,他们也不会追剿俺们。” 面对二人这番话,刘峻却嘆道:“可惜了!要是我们人手再多些,说不定能占了这潘州卫的废城。” 潘州废城虽然带著个废字,但它既然在洪武年间就设立,这就说明这地方还是有许多可取方面的,至少水源和防御不用担心。 如果这地方是个无主之地,刘峻还真打算带著人去这地方躲上几个月,等北边的黄台吉和林丹汗入寇,明军精锐被分调,他就可以从容进入四川了。 “从这里进四川,该通向何处?” 刘峻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询问起来。 杨世珍闻言愣了下,因为他只知道这条路可以通往占藏先结簇司,还真不知道后面通往哪里。 好在他不明白大明境內的情况,但汤必成却十分了解,於是接上话茬道:“该是通向平定关和文县。” 谈到关內的情况,汤必成便自信了许多。 “文县四周有阴平寨、哈西墩、铁炉寨和羊汤寨。” “清水江从城中穿过,往北是临江关,往东是玉垒关,往南是北雄关。” “这些墩寨、关隘的守军虽各册载有千人,实则只有几十个家丁並二三百充数的民勇灶卒,要攻破却不难。” “我此前也曾去过文县,城里算上衙役、巡捕,顶天不过百人,城里少说几千百姓。” “四周那些墩寨都是酒囊饭袋,自保尚可,断不敢来与我们交战。” “不过巩昌府里还有几百营兵,再说我们要入四川,必得经过龙安府。” “龙安府倒没太多兵马,想来该与巩昌府差不多,但旁边松潘卫有卫所、营兵和兵备道。” <div> “若是朝廷令四川出兵围剿我们,那便是动輒数百上千精锐前来,我们只怕……” 汤必成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刘峻和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日不过几十名官军精锐就把他们弄得如此狼狈,要是来个数百上千人,那他们就做好上山做野人的准备吧。 以大明掌握著茶马古道的能量,儘管无法徵调诸如白利等实力强大的土司,但徵调些数百上千帐的土司还是没有问题的。 只要大明徵调各番部的兵马,那些跋山涉水如履平地的番兵很快就会聚集起来,届时自己一行人估计得尝尝搜山检海的味道。 “不管那些番部甚態度,总归避开他们,莫要暴露踪跡。” “接下来几日,我等便昼伏夜出,先摸到文县地界,再想办法进龙安府。” 刘峻与汤必成说著自己的谋划,汤必成闻言道:“不打文县?” 面对这个问题,刘峻毫不犹豫的摇头:“人口太少,又是群山要道,城墙必然修得坚固。” “若在文县动兵,如你所说那般,朝廷轻易就能调上千精锐来围剿我们。” “与其在边塞寻衅,不如直往保寧府,在龙门山、米仓山、大小巴山等地占山为王,先对各乡里下手,慢慢壮大我们的力量。” 以农村包围城市,这就是刘峻能想到目前最適合他的计划。 他现在不需要壮大声势,也不需要搞什么大动作,只要潜心发展,熬到合適的时机再占据四川就足够。 这般想著,前方果然出现了杨世珍他们所说的野道,而刘峻见到野道后,不自觉向后方看去。 他们已经走入岷山六七里,已经看不到热曲河的景象。 今日那官军虽说没死伤太多,但总归是被己方杀得撤了军。 发现自己这群人无法轻易剿灭后,他们即便知晓自己遁入岷山,也不敢贸然追击,恐怕会向松潘卫的边军和兵备道的营兵请援。 在此之前,自己这群人得寻个办法,绕开松潘的各处关隘才行。 “走吧!” 刘峻吩咐著眾人朝前走去,而此时跟在他们身后的眾人也仿佛没了灵魂似的,麻木跟隨著他们。 两个时辰过去,隨著天色彻底变黑,刘峻只能带著眾人用毡子抱团取暖,根本不敢点燃篝火。 夜间的岷山內部十分寒冷,饶是他们都裹了三层毡子,却依旧冷得不想说话。 朱軫挨著刘峻坐下,声音沉闷中带著些许伤感:“今日折了二十个弟兄……” “我晓得。”刘峻点了点头,沉著道:“这个仇,日后定是要报的,只是眼下还需蛰伏。” “今日官军的手段你也见了,接下来弟兄们还得忍耐些时日,你与兄弟们分说分说。” “好!”朱軫声音传回,接著又补充道:“如今没了手榴弹,箭矢只剩三百来支,粮食省著点还够吃两个月,不过两个月后……” “用不了恁久。”刘峻打断了他,接著说道:“只要能进四川境內,万事都好料理。” 见他这么说,朱軫还想说什么,可刘峻却再度开口安抚他。 “早些歇著罢,接下来这几日还得加紧赶路,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是……” 第41章 荆棘载途 “混帐,怎么可能会消失不见?!” 黄昏时分,当王彬的质问声出现在热曲河畔,此刻的他正站在几名塘兵面前,青筋暴起的质问面前塘兵。 回来稟报消息的塘兵低著头不敢回答,这让王彬怒气更重。 正午他率军回援后,很快便击退了那些试图来劫掠的夹巴,接著便带著队伍沿著驛道追出了二十余里。 如今太阳即將落下,而他们却根本没有发现任何踪跡,这让王彬不由得看向了热曲河对岸的群山。 毫无疑问,他跟丟了这群乱兵,让大好功劳从手中溜走,但好在缴获了三十几车粮食。 想到这里,王彬有些庆幸不必再与这群乱兵交战,又有些气恼自己没能在开始將其拿下。 相比较王彬的复杂,那些灭火併收捡粮食的几名总旗官却根本不以为意,並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仗著自己是指挥使、同知和僉事的家丁,根本不畏惧王彬,王彬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这时左右两名百户见状走了上来,对王彬作揖安抚道:“大人,他们兴许是走野道和小路溜走了,不如请松潘卫和松潘兵备道的大人们出兵搜寻。” “是极,今日与那乱兵和夹巴交战,队中折了十六个弟兄,著实不该再追。” “何况我等已经斩了二十个贼首和四十二个番首,又缴获如此多东西,不如以此返回洮州交差?” 二人的话在理,王彬也有些忌惮刘峻等人手中的炽马丹,担心继续深入岷山追击会遭遇伏兵,因此在左右劝说下,他爽快的点了点头:“去松潘……” 见他点头同意,眾人鬆了口气,这才开始护著他坐上马车,接著驱赶马车向著松潘赶去。 在他们赶赴松潘的同时,距离他们二十余里外的岷山之中,刘峻他们则是渡过了担惊受怕的一夜。 翌日起床后,眾弟兄都颓丧了许久,也不敢生火造饭,只能抓了把豆子塞入嘴里咀嚼,接著便在杨世珍、段邦平的带路下,沿著野道走进了岷山內部。 隨著他们走入岷山內部,被当地称为嘎曲河的河水从他们面前经过。 这条河流由北向南流淌而来,沿途冲积出了大量河谷平原。 河流平日里蒸发的水蒸气,导致山谷两侧植被还算茂密,没有了在朵甘时的那种荒芜感。 “这条河是嘎曲河,沿著它向北走四十里,然后再走一百里山路,翻越几道埡口就能继续走河谷进入文县。” 杨世珍与刘峻说著,同时对刘峻预防提醒道:“不过这是我多年前听说的山路,能否走这条路,还得去前面的部落问清楚才行。” “好。”刘峻爽快应下,接著看向穿著藏甲的唐炳忠、高国柱。 “你们跟著杨兄弟去前面的部落问问,若是这道没问题,我等便沿著它走进文县。” “是!”二人点头应下,接著便將马背上的物资卸下,骑著马与杨世珍朝北边赶去。 刘峻见他们去打探消息,便对身后的眾人吩咐道:“都原地坐著休息吧。” 见他开口,眾人纷纷寻了处乾净的地方坐下,安静等著杨世珍他们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隨著北边渐渐出现马蹄声,原地等待的眾人中有不少人都站了起来,伸出头试图看到杨世珍他们。 <div> 片刻后,杨世珍三人的身影从远处出现,不过隨著他们渐渐靠近,他们难看的脸色令眾人心中忍不住担忧起来。 “將军,北边那条道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当杨世珍凝重著脸色下马后,他直接推翻了昨日商量的北进路线。 刘峻听后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发生甚事了?” “北边部落的番人所说,有好几群夹巴在埡口和山谷里劫掠,数量眾多,便是许多小部落都过不去。” 杨世珍如实说出,而刘峻却看向了汤必成,汤必成心领神会,直接说道:“若是北路走不了,那便只能南下进入松潘,寻野道绕过松潘,才能进入龙安府。” “这条路上有风洞关、黑松林关和小河守御所,以及黄阳关、叶棠关。” “我等人数不多,又无车子,想要绕过这些营寨关隘倒是不难,但这些牛恐怕得提早处理。” 汤必成看向了那六十几头牛,刘峻听后不假思索答应下:“把牛卖了,换一批马,马的速度比牛要快,也更灵巧。” “在下便是这意思。”汤必成附和著,刘峻则將目光投向杨世珍:“你等刚去的那个部落,能不能收下这么多牛?” “能收下!”杨世珍不假思索的回答,接著补充道:“都要换马吗?也可以换些黄金。” 刘峻点点头,但又想到了什么,回答道:“若有乘马便先换乘马,这乘马若是养好了,日后也能作为军马差使。” “若乘马换得足够了,再酌情换些黄金与驮鞍,有了驮鞍也方便些。” 吩咐过后,他再度看向汤必成:“让弟兄们把货物都卸下来吧。” “是!”汤必成按照他说的操办,很快所有牛背上的物资就被卸了下来。 没有耽搁,刘峻派遣唐炳忠等十五名穿著藏甲的兄弟跟著杨世珍、段邦平驱赶牛群北上。 不过这次他们去的时间有些久,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才返回了营地。 密集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刘峻他们看去时,原本的牛群已经变成了数十匹乘马。 杨世珍他们驱赶著这么多马匹南下,並在刘峻等人的注视下不断靠近,直到最后翻身下马。 在西番,能够农耕的犏牛和黄牛还是挺稀少的,想要交换並不困难。 “將军,换了四十六匹乘马,还有这些东西。” 杨世珍恭敬的將布袋递给了刘峻,刘峻接过掂了掂量,打开看见了其中的金砂,隨后便收了起来。 “將物资装上,你继续带路南下。” 刘峻对杨世珍吩咐著,杨世珍也没有反驳,而是点头应下了。 他与段邦平虽然想回家,但仅凭他们两个人,还是不敢直接走朵甘回家的。 反正他们会说番话,进入大明境內后,只要偽装成番部的使者,还是能在大明境內通过贿赂来返回洮州的。 在他们这么想的时候,眾人也齐心合力將物资都固定在了马背上。 由於杨世珍弄来了不少驮鞍,因此马匹能驮更重的东西,四十六匹马的运力,与前面六十几头牛背负的重量相差不大。 装好物资后,刘峻便带著他们踏上了南下的道路。 每个人都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只想儘快找到个能够棲息生活的地方。 第42章 暗渡松潘 “若是如此说法,你等竟然放跑了如此乱兵,合该论罪!” 时入三月,川西北的春寒尚未褪尽,松潘县衙內更透著一股子阴冷。 松潘兵备道衙门的正堂上,乌木案几后端坐著名四旬左右,面容清癯的青袍文官。 此刻这名文官的指尖正不紧不慢地叩著桌案,而他的这番话更是如同淬了冰的针,刺得堂下洮州千户王彬脊背发僵。 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絳色战袄因为堂外风吹而不断抖动,恰如他此刻忐忑的心绪。 面对面前之人质问,他喉结滚动,终究只能深深作揖,嗓音乾涩:“是下官之错。” 见他应下,青袍文官微微頷首,而堂內左首位置上的緋袍武官则是忍不住对文官作揖道: “道台明鑑,朵甘地势错综,马匪如蝗。” “王千户麾下儿郎以百人追剿数百乱兵,转战近千里,斩首六十有二,实属不易。” “加之临洮卫军情有误,能否念在他们浴血苦战的份上,容他们將功折罪?” 道台,这是明代官员对兵备道的称呼,而这文官显然便是松潘的兵备道,不然也无法以青袍身份,压得緋袍武官屈坐下位。 同理,在这松潘地界,有资格身穿緋袍的,也就只有松潘卫指挥使了。 面对二人的对话,王彬忍不住抬头,目光看向了面前的这两人。 松潘兵备道丘梦蟾,松潘卫指挥使李国忠,这二人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本是想著向松潘卫求援,却不想撞到兵备道的面前。 兵备道的佐吏只是略微验查,便知道了他们斩获的首级多为夹巴的事情,故此王彬他只能如实回答。 不过他留了个心眼,那就是夸大了刘峻等人的数量和披甲率,並將刘峻等人手中炽马丹的威力也夸大了几分。 思绪此处,他不由得暗嘆自己机敏,不然李国忠就是想为自己说话都找不到由头。 在他思绪时,坐在主位的丘梦蟾也在此刻垂眸呷了口茶,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既然李指挥作保,本道便网开一面。” “多谢道台。”李国忠陪笑作揖,而丘梦蟾则是等他笑完,这才对王彬继续说道: “眼下松潘兵马要防各番部土司,抽不出人手协剿乱兵。” “尔等暂驻几日,待过几日有了这伙乱兵的消息,务必將他们一网打尽。” “洮州卫那边,本道自会行文洪总督陈情,尔等只管专心办差便是。” “是……”王彬喉头泛苦,却不敢辩驳。 “下去吧。”丘梦蟾没怎么看王彬,王彬则是行礼过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正堂。 待他脚步声远去,作为指挥使的李国忠才收敛了笑意,不由嘆息:“乱兵不过疥癣之疾,真正要紧的是汉南那边的流寇……” 他所指的流寇,便是闯王高迎祥及闯將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等人。 对此,丘梦蟾不为所动,只是陈述道:“五省兵马皆集结,只要各部同心戮力,区区流寇,不必担忧。” “再者,陈部院(陈奇瑜)早有军令,言明吾等只需守好川西门户,故此汉南流寇之事,与我等无关。” <div> “倒也是。”李国忠点了点头,与丘梦蟾又交谈了几句,隨后便退出了兵备道衙门。 在他们分开的同时,王彬也回到了他们此时的营地,並將丘梦蟾的话带了回去。 面对丘梦蟾的吩咐,营內的家丁们除了在心底骂几句,倒也不敢在明面反驳。 不过对於暂时不能返回洮州,他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缴获了不少物资,也需要时间变卖。 更何况兵备验查首级並报功也需要时间,暂且待著也没什么。 反正刘峻他们已经逃入松潘,现在应该著急的是松潘,是那位丘道台,而不是他们。 在眾家丁想著的同时,王彬也开口对眾人吩咐道:“今日好生休息,想来用不了几日,那丘道台便要派我等去剿贼了。” “是……” 眾官兵应下,接著便各自散回了帐篷內休息,而王彬也终於睡了个踏实的觉。 只是在他踏实休息的时候,他兴许根本想不到,此时的刘峻距离他不过三十余里。 “狗攮的,这官兵巡得谨慎,怕是只有入夜才能绕开了。” 日入时分,数十道身影蹲在松潘县西北二十余里外的密林中,目光远眺卡在两山之间的风洞关,嘴里忍不住嘖声。 如今是崇禎七年三月初二,距离他们与王彬等人交战已经过去七日。 七日时间过去,他们总算从北边翻越丘陵河谷来到了松潘门户的风洞关外。 风洞关並不险峻,只是关隘坐落在河谷中被丰富的植被包围,马队难以逾越罢了。 面对这种地势,如果是数百上千人入寇,那自然是只能攻打关隘,但刘峻他们却大有不同。 此时他们的粮食和豆子都已经在路上消耗的了不少,负担已经没有那么重了,更何况他们还从沿途部落口中得知了野道的存在。 有了这条情报,他们完全可以利用野道绕过风洞关,从而轻鬆进入松潘。 不过这种做法在白天容易被发现,毕竟飞鸟不会无缘无故被惊起,且风洞关左右山上也被砍伐了不少树木,烽台上的兵卒不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好在只要到了晚上,他们就可以走野道进入松潘,便是兵卒察觉也不会说什么,因为这野道也是他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按照《兵律》的要求,风洞关左右两侧的山腰根本不可能存在野道,反而要多种树来把山林弄得茂密,让马匹过不去。 然而明军军事操守再严格,那也是纸面上的,而走私商人给的银钱则是实实在在的。 野道便是为走私商人所服务的特殊通道,因此明军在夜间通常不会搜查,除非有不规矩的商贾多次出入,且不交孝敬,被旁人点水,明军才会出现教训这群人。 不过这对於刘峻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他们压根不是来做生意的,只要走野道进入四川,便是有商贾举报他们也没用。 这般想著,刘峻对左右的张燾、汤必成吩咐道:“让弟兄们好好休息,入夜后我们便走野道绕过这风洞关。” “得嘞!”张燾激动应下,汤必成也点了点头。 对於他们来说,这大半个月的朵甘之行,使他们经歷了太多,每个人都已经被弄得心力交瘁。 此刻的他们没有了任何想要勾心斗角的想法,只想著快点进入松潘,寻个地方好好休息。 在刘峻的吩咐下,眾人便起身回到了后方的山坳中,见到了被他们藏在这里的马匹、物资和用枯枝烂叶弄出来的简陋营地。 眾人没有言语,只是匆匆吃了些肉乾后,便各自裹著毡子,躺到了那简陋的营地中休息,等待夜色降临…… 第43章 逃出生天 “咕咕…咕咕……” 夜幕降临,风洞关外再度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天地间漆黑一片,唯有风洞关上有火光忽隱忽现。 在这种环境下,爭执的声音从山腰上的野道响起,张燾不满的低声嚷嚷道:“这什么都看不清,怎么走啊?” “不走就留下等死!” “直娘贼,谁说的?” 张燾的埋怨没有贏得眾人附和,反而在黑暗中被人教训了几声,引得他生气质问。 “好了,不要吵闹了。” 刘峻听著身后的闹剧,无奈调和著他们,同时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色。 原本还以为有月光能照亮前路,结果白天阳光明媚,晚上却乌云浓重,使得他们只能摸黑前进。 如果只是他们这群人还没什么,关键是他们队伍里还有不少马。 若真遇到马失前蹄,那引起的动静绝对不小,所以刘峻思虑再三后,还是决定停下休息,等待天色稍微亮些再走。 “先停下休息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天亮了,天稍微亮点我们再走。” 刘峻对后面的眾人说著,接著便坐了下来,小心谨慎的拉著手中韁绳。 在他后面的人通过口口相传,也很快学著他开始原地休息,时间也渐渐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头顶的乌云果然变淡了些,四周环境有些朦朧的微亮。 儘管不足以看清所有,但起码不用摸黑前进了,所以刘峻这才下令继续前进。 队伍在山腰的野道上小心翼翼行走,很快便来到了与风洞关平行的位置。 刘峻往里看去,只见关內空间不小,起码能容纳上千人生活其中。 若是强攻,以西番的装备水平,起码要动员十几个部落,才能凑出一两千甲兵来进攻。 见识到风洞关的规模后,刘峻对松潘境內的关隘驻兵规模也就大致了解了。 此时天色正在隨著时间变亮,道路也越来越好走了。 不足三尺宽的走私野道,此刻成了他们通往汉地的活路,每个人都激动又忐忑。 激动在於终於能回到熟悉的地方,忐忑则是在於前方前途如何,他们完全不知道。 “大哥,这条野道得走多久啊?” 跟在刘峻身后的刘成沿著野道走了六七里后,忍不住询问起了自家大哥。 对此,刘峻则是对他解释道:“祈命簇落脚的那些商贾说过,这条野道长三十里,直接通到三舍堡去,不用著急。” 南下路上,刘峻派出杨世珍与段邦平从祈命簇司和不少商人买到了消息,那就是走野道绕过风洞关,通往三舍堡。 三舍堡有近百营兵驻扎,入夜就会关闭堡门。 对於商贾们来说,夜间在野外还是很危险的,松潘內部也有不少蟊贼和偽装成夹巴的西番部落,所以自然要入堡休整。 只是对於刘峻他们而言,他们则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点。 他们只要绕道三舍堡,然后趁夜渡过三舍堡,一路南下再绕过小河所、黄阳关,进入龙安府的平武县就足够。 <div> 这么想著,天色已经彻底变亮,山腰上的野道变得极为显眼。 此时若是官道上有人朝山腰看来,绝对可以发现他们的踪跡,因此刘峻寻了处植被相较丰富,地势也比较宽阔的地方休息。 此时他们早已將身上的甲冑都藏到了马背上的袋子中,加上在高原暴晒大半个月,若非头顶的髮髻能证明身份,便是说他们是西番都有人相信。 休息期间,汤必成主动来寻刘峻,对他试探道:“进入平武县后,我们还是按照前番的说法,在龙安府寻个地方歇脚?” 刘峻看了眼他,喝了口水后才点头道:“若是不错,便在龙安歇脚。” 汤必成听后鬆了口气,接著便去告诉眾人这个好消息了。 他们在此地休息了四个时辰,便是刘峻都睡了两个时辰。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刘峻才叫醒眾人继续赶路。 两个时辰后,黄昏的余暉开始洒在大地,而刘峻他们则是已经快要走出这三十里的野道了。 隨著太阳彻底落下,天色变得有些灰暗,他们这才走出了野道,来到了三舍堡西南的山脚下。 儘管此地海拔依旧不低,但三舍堡外围依旧被开垦出了成片的耕地,长满了作物的幼苗,令刘峻他们这群流亡近月的傢伙看得眼热不已。 他们不是想吃粮食,而是通过作物的幼苗,想到了曾经的太平日子,不由得渴望起过上太平生活。 “走吧!” 半个时辰后,隨著天色彻底变黑,远处的三舍堡开始亮起火光,刘峻也招呼著眾人开始摸黑上路。 好在今夜的天色不像昨夜那么不赏光,天空高悬的月亮向他们提供著微弱的光亮,使得他们快速绕过了三舍堡,沿著官道朝龙安府赶去。 从三舍堡到龙安府的平武县,足有二百五十余里,期间还得绕过小河所和黄阳关,平常脚程需要走六天才能抵达。 好在刘峻他们马匹眾多,且早就练出了脚力,因此速度並不慢。 从三舍堡沿著官道向东南前进,沿途都是並不宽阔的河谷,左右两侧都是积雪的山脉。 山脉多有坏处,不仅道路崎嶇,还很容易遇见关隘,但好处就是有无数的山沟可供他们钻进去休息。 赶在天色变亮前,刘峻便带著眾人往山沟里钻去,並利用树木枝叶做了偽装,將本就植被茂密的坳口弄得更为茂密。 “额啊……” 隨著毡子丟在地上,眾人先后在屁股沾到毡子时,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呻吟声。 “终於是回来了……” 望著左右的青山,明明只是个难以落脚的山沟,却依旧让他们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意义。 眾人围成圈坐下,马匹绑在不远处的树林外。 当著眾人的面,刘峻起身对眾人吩咐道:“都好好休息,从此处前往平武县还有二百六十余里,期间还得走两次山路。” “等经过了平武县,我等便真的安全了!” 没有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只是简单阐述著他们未来几日的方向。 但就是这种简单的阐述和目標,却让原本惶惶不可终日的汉营將士们放下了心。 他们不由得都看向了刘峻,似乎刘峻站在那里,他们便不用担心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刘峻与他们对视,但心底並没有感受到结束,反而才感受到了开始。 生存的难关即將迈过,而迈过这个难关,没有了外部矛盾的这个小团体又会发生什么,刘峻比谁都清楚。 落脚之后,他必须儘快確立自己的威信,將张燾和汤必成打压下去才是…… 第44章 走入平武 “菜饃开张!” “收山货!药材、皮子都往这儿看!” “磨剪子、戧菜刀!” 晨光熹微,涪江两岸的树林才泛青色,可坐落在河谷之中的市集却早已被鼎沸人声的唤醒。 远处的县城清晰可见,而在县城外的这座集市也隨著时间推移,涌入了无数商贩。 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著酥油茶桶的撞击声和铁匠铺里叮叮噹噹的锤响。 蒸腾的热气从早饭摊子上升起,混著豆腥、椒盐与牲口的气味,织成一张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大爷,要饃子吗?” “不要!” “誒得嘞……” “菜饃,热腾腾的菜饃!” 热闹集市的牌坊前,挑著菜饃的少年人正不断穿梭在马驛的眾多队伍中,只为卖出肩上的两筐菜饃。 在他寻找主顾的时候,马驛不远处的摊子內,某个年轻却皮肤黢黑的身影朝他招了招手:“小兄弟,来两筐菜饃。” 见到有人呼唤自己,这少年人兴高采烈的朝这边挤了过来,来到桌前,他看了看桌上的几人。 招呼他的青年虽然穿著简单,但举手投足间有种上位者的姿態。 与他同桌的,还有埋头吃饭的两个壮实家丁,以及正在笑著呵呵看著自己,类似家丞的男人。 这样的组合併不少见,少年人並没有多想,只是推销道:“爷,俺这菜饃热乎著呢,三文钱一张。” “三文?我记得这菜饃不是两文吗?” 类似家丞的男人开口询问,少年也笑著解释道:“这几年粮价涨了,这菜饃自然也就跟著涨了。” 少年人陪笑著,而那主事的青年见状则是頷首道:“你这有多少张菜饃,能放几日?” “一百张,能放两日。”少年人闻言眼前一亮,知道来了大主顾,连忙说道: “俺在市內的王家菜饃中干活,只要您开口,要多少菜饃都能送来。” “那便先来三百张吧。”青年人笑著开口,同时看向了坐在他对面的那师爷。 那师爷见状点头,隨即从桌上的布袋里取出一贯钱,数出一百文后將剩下的递给了少年人。 “得嘞,爷您等著俺,俺马上就把菜饃挑过来。” 少年人放下菜饃,双手接过铜钱,喜滋滋的朝他们作揖,接著便往集市內跑去。 见他走远,青年人看了看左右,见那些原本坐在位置上的商贾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他这才开口道: “这平武县的人口虽然不多,但却能养活这数百人的集市,倒也算得上繁华。” “全靠西番茶马贸易罢了。”类似家丞的人不免解释起来,同时说道: “这平武县的防备比我五年前游歷时还要鬆懈,就是不知道为何,倒是可以等会询问下那卖菜饃的小子。” “嗯。”青年点头,接著便看向了旁边那两个好似饿死鬼的傢伙,不由得踢了踢他们。 “吃慢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付不起钱呢。” <div> 被踢了下的两人抬起头来,见他这么说,顿时憨笑著点头,但吃相依旧没好到哪里去。 见他们如此,青年与那师爷无奈摇头,只能埋头吃起了东西。 如今局面,能以外地口音出现在这里的青壮组合,无疑便是东躲西藏数日的刘峻等人了。 眼下是崇禎七年三月初十,也是刘峻他们昼伏夜出、东躲西藏进入大明的第八天。 八天时间,他们总算是从松潘偷渡潜入了龙安府,但由於身上没有路引,他们却不能进入县城之中,只能在城外这种不需要路引的集市廝混。 其实按照明初定下的律法,没有路引的话,普通百姓只能待在本县境內,不能私自越境前往其他县。 不过隨著时间推移,大明朝吏治逐渐腐败,巡检衙役们也只盯著有油水的商贾查,对於普通百姓是懒得查的。 正因如此,自隆庆年间开始,百姓偷偷越境去隔壁县,乃至是跑到江南去打工都是常有发生的事情。 集市这种地方,只要不要太张扬,巡检的差役根本就不会盯上他们。 在他们这么討论的同时,汤必成也在埋头吃了几口后接著说道:“我等在这地方待了两日了,粮食和油盐酱醋都採买的差不多了,今日是否就该出发了?” “嗯。”刘峻点头回应,接著目光不断打量集市內的热闹。 在西北与中原大旱,百姓人相食的时候,这地广人稀的平武县却异常的太平。 此地的粮价虽然比往年贵,但也不过每石七百文,还在刘峻的接受范围內。 相比较之下,一石粮食三四两银子的陕北和河南等地,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好在他们总算是来到了相较太平的四川,而接下来便是决定他们去向的时刻。 “爷!” 忽的,远处传来了高兴的声音,刘峻回头看去,只见前番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人正与另外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挑著担子返回。 三担菜饃放下,少年人陪笑道:“爷,三百斤菜饃都在这里了!” “嗯。”刘峻点了下头,接著询问道:“我前几年来过平武,当时平武的巡检、衙役和兵將都挺多的,沿途也不见贼寇。” “怎么这次过来,沿途巡检衙役少了那么多?” 面对这个问题,时常出没马驛的少年人也陪笑著说道:“汉中与夔州的流寇闹得挺凶的,北边的虎兔墩也在半个月前入寇了寧夏,所以这几年被调走了不少將军和当兵的。” “原来如此……”刘峻点了点头,心道林丹汗这廝入寇了寧夏,按照歷史的话,接下来就是洪承畴不得不前往寧夏救火。 林丹汗与洪承畴交战后失利,部眾死伤六千后溃撤,几个月后便病死在了大草滩。 儘管弄死了林丹汗,但由於洪承畴调往寧夏,关中只有陕西巡抚练国事的兵马,无法挡住车厢峡招抚失败的流寇突围,以至於整个陕西局势彻底失控。 这些都是几个月后的事情,而刘峻则是可以借题发挥,趁官军主力北上,好好发展自己的势力。 在他这么想的的时候,汤必成踢了踢埋头吃饭的唐炳忠和高国柱,示意他们起身。 二人这才后知后觉的起身,將三百斤菜饃搬上了自家的马匹的驮鞍上。 <div> 隨著饭吃的差不多,刘峻也站了起来,而汤必成也走到马驛结帐去了。 那三名少年人已经高兴的离开,而刘峻则是趁此机会看了眼后方热闹的集市,以及远方太平祥和的平武县。 眼前的这太平看似美好,但不出意外的话,这份太平也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了。 “主家,都弄好了。” 汤必成付帐返回,刘峻听后看向了不知何时又凑回桌前,恨不得把碗舔乾净的唐炳忠和高国柱,无奈道:“走了!” “啊?噢噢!” 两人恋恋不捨的放下被他们舔乾净的陶碗,接著便自觉牵上了马匹,跟著刘峻他们朝著南边的小路走去,直至消失在小路尽头…… 第45章 再度转进 “唏律律……” 马匹唏律,平武县隔江南岸的某处山沟里,隨著刘峻四人身影出现,山沟两侧的山林里顿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五名穿著布面甲的弟兄从密林两侧扶著树滑下来,见到刘峻后纷纷露出笑脸:“將军!” 刘峻见到五名塘兵,顿时招呼道:“过来一人一张菜饃,等会盯好山口,入夜我等便继续南下。” “得令!”五人连忙应下,接著笑呵呵的上前从唐炳忠、高国柱手里接过菜饃吃了起来。 这菜饃与后世河南的菜饃大有不同,说是饃,其实还是菜为主,因此吃起来松松垮垮的。 只是对於刘峻他们这群人来说,但凡是豆类以外的食物,现在的他们都能吃得很香。 五个塘兵拿著菜饃便大口吃了起来,刘峻与他们寒暄几句后,便继续往山沟深处走去。 及膝的野草將他们的鞋子打湿,但这不算什么,四人很快便来到了他们的营地。 营地中,四十余名弟兄都裹著毡子在草堆里躺著,听到动静便纷纷朝他们看了过来。 “有吃的!” “哈哈哈哈哈……让俺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见到吃的东西,原本还无所事事的眾人立马站了起来,爭抢著来到了刘峻他们面前,招呼都顾不得打,就伸出手从高国柱、唐炳忠手里接过菜饃,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刘峻和汤必成挤了出来,却见杨世珍和段邦平朝他们走了过来。 二人显然有些踌躇,不过刘峻见他们这样,便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伸出手拍了下二人的肩。 “四周都安全,二位兄弟若是想要回家,便等入夜后和我等一起走吧。” 不等二人回答,刘峻看向了刚刚抢了块菜饃,正在往嘴里塞的刘成。 “二郎,取四十两银子来!” 他这般话,顿时让眾人纷纷停下了爭抢,朝他们投来了目光。 刘成没有那么多问题,只是一边吃菜饃,一边从堆放物资的某个袋子里取来了银子。 二人毕竟要从龙安府返回洮州西边的黑错寺,刘峻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带著四十贯钱回去。 毕竟四十贯钱足有二百四五十斤,而四十两银子则不过二斤半罢了。 “这、这太多了……” 见刘成把银子递给自己,杨世珍和段邦平有些手足无措。 不过面对二人的推辞,刘成却直接塞到了他们怀里,刘峻也扫视了眼四周眾弟兄,刻意拔高声音提醒道: “二位弟兄沿途有这么多机会可以逃走,却还是如约將我等送入了龙安,我又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今日若坏了前番约定,日后便会坏了与眾弟兄的约定,此事断不可行。” 见刘峻这么说,杨世珍和段邦平也只能收下了这四十两银子,而刘峻也拍了拍他们道:“去尝尝龙安府的菜饃。” “嗯……”二人点头应下,接著转身走入了人群中。 人群中的眾人看著他们,哪怕有了刘峻的解释,但他们眼底依旧有著羡慕、嫉妒等各种情绪。 <div> 刘峻见他们如此,隨即对他们说道:“杨段两位弟兄辛苦带路,眾弟兄更是辛苦杀敌。” “咱们这番南下,总算搏得了活路,日后日后定然会越来越好。” “此前我承诺与眾弟兄们分享富贵,如今时局稍安全了些,也该兑现承诺了。” “汤中军,稍后给弟兄们发三个月的军餉,以便弟兄们在沿途各处乡镇里置办东西。” “得令……”听到刘峻的话,汤必成抬手將此事应下,接著便吩咐邓宪等人去取钱发放。 见刘峻要给眾人发三个月的餉银,汉营的眾弟兄总算没有继续看向杨世珍与段邦平,而是各自笑著吃起了菜饃。 毕竟刘峻前番那话说得对,杨世珍与段邦平沿途有好几次都能逃走,但他们还是將眾弟兄带出了朵甘,带来了龙安。 四十两银子虽然很多,但这份情义確实不浅,眾人即便心里嫉妒,碍著承诺和那三个月的军餉,却不好说什么。 在他们埋头吃著菜饃的时候,刘峻令人將军餉发了下去,那沉甸甸的军餉到手,营地的气氛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发完军餉后,汤必成来到了刘峻旁边坐下,试探性询问道:“眼下往哪里走?” “沿著涪江东进,绕过杲阳关,进入保寧府……” 刘峻话音还没落下,汤必成便忍不住道:“怎地又要进入保寧府了?不是说好在龙安府落脚吗?” 见他这么著急,刘峻瞥了他一眼,反问道:“龙安府能有多少百姓?” “这……”汤必成愣了下,接著说道:“龙安府应该不少於四五万人吧?” “嗯。”刘峻认同了他的推测,隨后又补充道:“四五万人的府,旁边还有个拥兵数千的边卫,我等在这里靠什么发展?” “发展?”汤必成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现在只想快点安定下来,然后洗清自己的罪责。 见他这副表情,刘峻便知道了他心里的想法,接著说道:“如今四川也不太平,东边有从湖广流窜而来的流寇,夔州府北边山区还有摇黄十三家的盗寇,而西边和西南、东南都是蠢蠢欲动土司。” “这种局面下,我等不管去哪里都不受待见,真要投靠那些人,只能听从他们的军令。” “如果要听旁人的军令,那我等干嘛还要起义?老老实实待在黄崖,当个饱一顿饿一顿的军户不好吗?” “现在既然南下了,那就要自己做主,想个办法占山为王,慢慢发展起来……故此我才选择保寧府。” 刘峻停顿片刻,给了汤必成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 “龙安府人口少,且山势多险峻,极易官军围追堵截,我等也不好获得粮草。” “相比较之下,保寧府人口是龙安府的四五倍,北部是米仓山和大、小巴山,南部是高山丘陵,水脉纵横,极易躲藏。” “除此之外,保寧府產盐、煤、铁、茶和丝绸,我等想获取的东西,大部分都有產出。” “何况保寧府毗邻巴山,若朝廷真的铁了心来围剿我等,我等也能去巴山之中避避风头。” 刘峻將自己这几日所探的情报都说了出来,便是汤必成听后都不由得感到了惊讶,良久后才说道:“你从未游过学,怎知道这些地方的地势水文?” <div> 刘峻闻言笑了笑,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前世上班无聊,经常看卫星地图,所以只能拍了拍汤必成的肩。 “汤中军,好好休息吧,等入了保寧府,便需要你多劳累了。” 没给汤必成继续询问的机会,刘峻便倒在毡子上,用毡子遮著眼睛休息了起来。 汤必成见他休息,也不好继续打扰他,只是坐在原地,反覆回味刘峻所说的发展言论。 与此同时,远处刚刚吃完菜饃的张燾则是盯著他们这边,陈锦义蹲在他旁边,他则是擦擦嘴道: “这姓汤的鸟矬,当初还说等回到大明就扶持我,如今却和刘峻同条毡子休息了。” 陈锦义听著张燾这话不由得皱眉,看了看四周后才安抚道:“刘峻近来在弟兄们心中威望不浅,张郎还是少说这话,避免刘峻报復。” “我怕他?哼!”张燾往嘴里灌了口水,虽然依旧不服,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第46章 追兵不断 “五日前,有商贾密奏本道,言有马队数十趁夜经过黄阳关野道,想来便是那群乱兵。” “此事我已飞马快报陈部院和刘巡抚,想来陈部院和刘巡抚不日便会给个章程。” “松潘乃重镇,本道不可擅自调兵出境,故此这便是汝等戴罪立功的机会,知否?” 三月中旬,清风徐徐吹入松潘县的兵备衙门,吹的堂內千户王彬如释重负,连忙对主位上的丘梦蟾作揖。 “道台放心,下官定不会再次放跑这群乱兵,定会將他们正法於刀下!” 王彬的態度诚恳,令丘梦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话虽如此,汝麾下人手还是太少了,故此本道在书信中,已经向刘巡抚求兵驰援,届时你可为辅,相助川中兵马。” “下官领命!”王彬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將事情答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识抬举,丘梦蟾便摆了摆手:“粮草已经为汝备齐,明日便出发。” “是,下官谨退。”王彬回应作揖,隨后小心翼翼退出了兵备衙门。 在他退走后,坐在左首位的松潘卫指挥使李国忠才看向丘梦蟾,接著说道: “这群乱兵速度不慢,只是几日时间,便已经从关外流窜绕过了黄阳关,眼下恐怕早已进入龙安府腹地了。” “仅凭这点兵马去追剿他们,而且还是他卫兵马,恐怕他们不会出力。” 面对李国忠这番言论,丘梦蟾面色不改的抿了口茶,接著才说道: “只要这伙乱兵不在松潘境內,便隨他们胡闹去吧,如今该头疼的是龙安府。” “这倒也是……”李国忠点了点头,接著便与丘梦蟾寒暄起了其它事情。 在他们寒暄的同时,被委任差事的王彬也返回了营地,见到了派送给他们的五辆马车。 马车上堆放著粮食和豆子,看似很多,但如果真的按照行军標准来吃,这五车粮食顶多够他们这八十四人吃半个月罢了。 丘梦蟾毕竟知道他们缴获了不少粮草,自然没有掏太多钱粮给他们的想法。 王彬看后也不敢说什么,因为昨日他刚刚接到洮州卫的军令,其中清楚点明了洪总督让他继续围剿乱兵的態度。 在这群乱兵围剿成功前,他恐怕是不能带著眾兵返回洮州了。 想到此处,王彬不由攥紧了拳头,心中无比悔恨当初没有严令眾兵跟上,將刘峻这伙乱兵围剿在朵甘境內。 “明日卯时拔营,先前往平武县!” 王彬抬头吩咐帐外眾兵,隨后便阴沉著脸返回了自己的帐篷…… 翌日,王彬按照昨日所说,於卯时率领八十四名洮州官兵,驱赶著四十几辆马车朝著平武进发。 七日后,隨著他们抵达黄阳关,並根据黄阳关线索进入平武县后,早早探明情报的平武县令王长才则早早让人在城外修筑了营垒,以供王彬他们休息。 因此隨著王彬他们到来,王长才立马便迎接了他们,带著他们进入营垒巡视片刻,得到王彬的满意后,他才带著王彬走入牙帐之中,坐在主位道: “三日前,陈部院派快马飞报,言前番攻克奉节的张贼(张献忠)、蝎子块、张妙手等部,已然被秦太保所率兵马驱赶北上。” <div> “眼下河南、陕西、勛阳、湖广、四川等处兵马皆在合围,如闯贼、闯將、扫地、老回回等部都將被驱赶进入勛阳、汉中、兴安等处,我等各县皆调粮草驰援。” “王千户所搜之贼,两日前青川曾有消息传来,言青川所巡兵失踪二人,想来定是那伙乱兵所为。” 王长才的言论,倒是让王彬得到了不少消息,首先就是此前祸乱西北和中原的诸多渠贼即將被朝廷兵马合围秦岭、巴山之间。 若是朝廷能合围成功,且將贼寇全歼於此处,那乱了八年多的西北和中原也將安定。 其次,青川所的巡兵不会突然失踪,普通盗寇不敢对他们下手,也只有刘峻那伙不敢暴露踪跡的乱兵,才敢对巡兵下手。 只是王彬也没有想到,四川的防备会这么低,竟然在西北、中原有贼寇作乱,且贼寇还攻克了夔州治所奉节的情况,还这么懈怠巡逻,让刘峻这群贼寇绕过了关隘要地的青川所。 若是放在洮州边地,巡兵被杀这种事情都足够降罪了,但听王长才的话,那青川所的千户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想到这里,王彬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在边地当牛做马,隨便犯点错都有贬黜之忧,而內地这些千户则只管享受,脏活累活都与他们无关。 好在王彬也不是初入官场的新兵蛋子,儘管心里不平衡,但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恭敬朝著王长才作揖道:“多谢王县令提醒,我定会率弟兄们儘早剿灭这伙乱兵的。” “如此甚好。”王长才点了点头,隨即又笑著说道: “我观这群乱兵绕道青川所东去,显然是要投奔夔州的流贼,故此想请王千户顺道护送军粮前往广元县。” 见王长才这么说,王彬便知道刚才的消息不是白拿的,但好在自己並不著急追贼,因此他便点头应下了。 “王县令放心,此事放心交给我便是,不过这车马民夫……” “呵呵。”王长才笑了笑,接著安抚道:“车马民夫,这些自然由本县安排,王千户只需要將他们护送至广元县即可,沿途吃食皆可用这批粮草,算在损耗当中。” “如此甚好。”听到能解决沿途的口粮,王彬最后的担心也消失了。 见王彬没有提出其他问题,王长才便笑著起身道:“既然此事已经定下,那本县便安排酒肉前来,再令人连夜將粮草装车,不知明日能否出发?” “自然可以。”王彬不假思索的回答,王长才闻言点头,又与王彬寒暄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了营垒。 在他们走后不久,便有十余名民夫推著板车,將热腾腾的酒肉饭菜推进营盘之中。 连续多日不曾吃过好东西的洮州將士们在见到这些酒肉饭菜后,不等王彬吩咐,便已经摆上桌椅,將饭菜上桌了。 酒肉饭菜的香味开始在营內飘散,而王彬则是依旧待在帐內,目光在地图上不断扫视。 与此同时,两名百户官也凑了上来,低声道:“千户,咱们还要追那群乱兵?” “隨便追个几日,再寻个山贼窝子宰了,將首级割下充功便是。” 见识了內地卫所武官的舒坦后,王彬顿时便懈怠了,本以为各卫所都相差不多,却不想他们边卫吃苦,內卫享福。 既然沿途各府县官员都不在意刘峻这伙乱兵,那自己为什么辛苦的追剿? 杀几个土匪盗寇,將他们缴获的夹巴甲冑套上去,这份追剿便点到为止了…… 第47章 广元县境 “陇头麦穗三月黄,驛马过处尘土扬……” “婆姨蒸饃备徭役,碎娃拾粪补官粮……” 三月下旬,当王彬还在推测刘峻等人要前往何处时,刘峻却已经带著四十四个弟兄,一头钻进了保寧府北部的米仓山中。 当临洮的民间小调在米仓山內响起,眼前的陌生的青山绿水,让朱軫他们这群自出生开始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军户感到了十分舒服。 儘管空气有些湿热,但大半个月下来,他们早已习惯了。 此时他们正在前往广元县荣山乡燕子里的路上,沿途都是青山绿水,十分养人。 这燕子里位於米仓山深处,本该是人跡罕至的地方,但由於地方吏治腐败,苛捐杂税眾多,许多百姓为了逃避沉重的赋税和徭役,纷纷逃入米仓山內。 刘峻他们自昨夜绕开广元县,进入米仓山后,他们便不再昼伏夜出,而是大胆的沿著嘉陵江支流的南河向米仓山深处走去。 从南河河口走入米仓山內三十里內,他们几乎没有看到什么像样的村子。 所有的村子都荒废了,根本看不到人,可见崇禎年间的四川民生也並非那么好,平武县只是个例罢了。 “直娘贼,这还得走多久啊?” 庞玉擦了擦自己的汗水,忍不住询问前面同样牵著马前进的刘峻。 刘峻闻言看了看四周地形,只见他们走在南河冲刷出来的平整东岸野道上,左右是高耸成群的大山,时不时就能见到某些被冲刷出来的河湾。 那些河湾的土地很好,如果可以开垦,肯定能养活他们这群人。 不过这些河湾位置太明显,很容易被衙役找到,所以那些逃徭役和赋税的百姓也根本没有在南河延沿岸开垦土地。 “起码还得走五六十里。” 刘峻拔高声音对身后的庞玉回应,同时说道:“上千里都走过来了,还在乎这几十里?” 见他这么说,庞玉倒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牵著马继续埋头向前走,其余人也皆是如此。 从正午走到黄昏,再到扎营休息好后继续出发,如此折腾了两日时间,他们总算来到了位於米仓山深处的燕子里。 燕子里地处广元县东北部的米仓山深处,东南二十余里便是双匯里,西南四十里是荣山乡,再往西南三十里则是广元县,北部则是苍茫的米仓山和巴山山脉,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偏远之地。 明代以一百一十户为“里”,由此可见,燕子里的人口並不少。 不过当刘峻他们来到这个旁边流淌著南河,四面都是大山的燕子里时,这里的情况却令他们咋舌。 “娘地,这是个鬼窝吧?!” 当燕子里出现在刘峻等人面前,只见这处村子死死地嵌在四面合围的大山之中,那些黛青色的山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囚笼,將天光都压暗了几分,唯有村西的南河在不知疲倦地汩汩流淌。 举目四望,村外一片凋敝。 本应是麦苗青青的田地,如今大半被野草与灌木占据,只有少数耕地种植著作物,看上去十分淒凉。 村子里,垮塌的土屋数不胜数,不见鸡鸣,不闻犬吠,只有几十个瘦骨嶙峋的老叟站在村口,手里拿著农具或柴刀,警惕的望著他们这群外来者。 <div> 刘峻的目光没有停下,而是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四周情况,在见到东边的山腰上有一抹线状空白后,他便知道这燕子里的百姓基本都逃往了东边的山里。 甲冑在身,他倒不担心这群老叟能威胁到他,直接带著人上前逼近他们,然后抬手示意朱軫他们停下,自己上前看了看这群老叟。 “哪个是里正?出来答话!” 刘峻表现得十分粗暴,但正是因为他这般粗暴,原本还一脸凶相的老叟们顿时收起凶相,唯唯诺诺了起来。 “军爷,我便是燕子里的里正,这粮食我们真的交不出来了……” 见刘峻等人凶神恶煞,某个白头髮,身上短衣打满补丁的老叟站了出来。 刘峻见他如此,先安抚道:“我等不是来收粮食的,我且问你,这燕子里有多少人?” 在听到刘峻不是来收粮食的,他们这群人纷纷鬆了口气,那里正也回答道: “村里原有七十八户,四百多口人,如今大部分人都逃去山里了,只有我等年迈体衰的二十二户还在,算上老弱妇孺,不足百口。” 刘峻没有听信他一面之词,而是看向身后的汤必成:“汤中军,你带十个弟兄去看看,不要动这些乡亲家里的米缸,只看清楚有多少人就行。” “是!”汤必成点头应下,隨即带著刘成等人便进了燕子里。 那些老叟敢怒不敢言,毕竟刘峻他们身上的甲冑和刀枪可不是说笑的。 半响过后,村內开始传来惊慌的叫声,但老叟们仍旧不敢行动,直到两刻钟后见汤必成等人衣衫整齐,空著手走出了村子,他们才鬆了口气。 “数清楚了,二十二户,九十二口人,多是妇孺和孩童,连青壮都不见。” 汤必成来到刘峻身旁匯报,刘峻则是双手放在腰间革带上,目光看向东边的群山,对那里正道: “你们村的人,都走东边进山了吧?” 里正闻言,脸色骤然生变,但不等他开口便见刘峻开门见山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群可不是官兵,而是起义的义军!” 霎时间,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老叟们,顿时惨白了脸色,那里正更是下跪道: “军爷,我们愿意献上粮食……” 刘峻无语的看向他,撇嘴道:“我说了,我不要你等的粮食,就算要你等的粮食,也不会抢。” “我们也是受不了朝廷的盘剥,这才举兵起义。” “如果抢劫了你们,那我们和朝廷的那些官兵有什么区別?” “站起来说话,我还有事情要问你。” 刘峻示意里正站起来,里正听后愣了愣,最后还是在刘峻眼神威逼下才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 这时刘成拿来了马札放在刘峻身后,刘峻则大马金刀坐下,接著扫视这群老叟,不由啐了口道: “这狗日的世道!” 第48章 落草米仓 “这狗日的世道!” 燕子里前,老叟们在听到刘峻的骂声后,心中都不由附和起来。 若非世道如此,他们又怎么可能过上这种人不如狗的日子? 想到这里,又回想起刘峻等人出现到现在的举动,不由觉得他们兴许真是与他们相同的苦命人。 “军爷,您……” 里正小心翼翼的试探,刘峻则是说道:“瞧见我们后面的东西了没有?” 眾人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那近百匹驮著货物的马匹令人羡慕,而上面的货物更是令人好奇。 对此,刘峻开口道:“我等有这许多家当,何苦抢你村?” 眾村民点头,倒是觉得確实如此,但还是放不下戒心。 刘峻也没打算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他们,而是对他们说道:“我等既是义兵,官军自然要来剿,要想活命,须寻个险要处落脚。” “听说你这里有铁矿、煤窑,还能采青石?” “是……”里正苦涩点头,接著说道:“正因如此,衙门每年都要我们交上几万斤铁矿石和青石。” “徭役太苦,大伙受不了就只能逃亡山里去了。” 刘峻闻言,心里窃喜,但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追问道:“他们逃到东边的山里,是否开垦了耕地?” 里正愕然,不知道刘峻是怎么知道的,但却见刘峻指著那些荒芜的土地道: “你村这许多人,就开垦几十亩地,怎够嚼用?” “定是后生们在山里垦了地,时常送粮回来,你等留在村里替他们置办农具,这才勉强餬口。” 刘峻的这番话,令村民们表情有些变化,显然是被他说中了。 见他们如此,刘峻也没有藏著掖著,直接说道:“我等要寻地方躲官军剿捕,而你等这般东躲西藏,倒不如服徭役时快活。” “只要你等肯相助,我等上山后便带著山里人开荒,保管你等顿顿吃得饱,你等只需帮我等置办些农具便是。” 刘峻没有提出挖矿的事情,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现在需要的是落脚。 “这……” 里正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汤必成见状却踢了踢旁边的庞玉。 庞玉疑惑看向汤必成,见到他眼神示意,他顿时心领神会,拔高声音道: “直娘贼的,俺家將军好声好气与你说话,还在这里推三阻四。” “若不是俺家將军心善,就凭俺们几十號人,早把你山里那群人砍个精光!” 眾村民闻言脸色惨白,却无法否认庞玉等人说的是事实。 刘峻见他们如此,当即看向身后的汤必成:“取两石粮食来。” “是。”汤必成很快带著庞玉他们解开了马背上的驮鞍,扛来了两石粮食放在地上。 “这两石稻米权当请诸位吃顿饱饭,待吃饱了再来回话不迟。” 刘峻说罢起身,对著汤必成等人说道:“寻个空院子,埋锅造饭。” “得令。”听到能吃饭,早就饿得飢肠轆轆的眾人连忙应下,汤必成他们也带著刘峻等人前去找了处村子角落的废弃院子。 <div> 几十个人亲自动手,很快就把院內的杂草都清理了出来,並用四周废弃屋子的材料,加固了那摇摇欲坠的几间屋子。 隨著屋子加固好,几口大锅便架在了院子中,不多时便飘出了香喷喷的稻米香味。 若在平时,村內的村民肯定会止不住的咽口水。 但如今的燕子里內,里正將两石稻米都分了下去,每口人都分到了稻米,每家每户都飘起了稻米的香味。 当香喷喷的稻米配著野菜进入嘴里,那种滋味只有饿久了的人才能知道。 对於饿久了的人来说,这口饭无比香甜,不知不觉间便激动地哭了出来。 明明他们自己就是种地的,可那口香甜的饭却始终落不到他们嘴里。 为了活下去,他们要把自己种的粮食换成粗粮,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一顿饭过去,燕子里的里正来到了刘峻他们休息的院子外,並在刘成的带路下,来到了屋內坐著的刘峻面前。 “燕子里里正王福,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汉营將军刘峻。” 面对王福的询问,刘峻也没有遮掩的报出姓名,接著说道:“王里正可是想明白了?” “敢问刘將军,若是我等引路入山,將军待要如何安置我等?” 王福咽了咽口水,壮著胆子重新询问起了刘峻,而刘峻也没有藏著掖著的想法,坦然道: “我准备买十几头耕牛和农具进山,开荒种地。” “山里乡亲现垦的地还归他们,耕牛借与他们使,每亩收一斗租子,其余我不管。” “若有官军、山贼来欺压,自有我带人抵挡,保得你等太平。” “若山中乡亲有愿从军的,每人月给餉银一两,吃住皆算在营中。” “燕子里的乡亲照旧在此,帮我等採买物件,王里正觉得这般可行?” 米仓山內其实有著不少的山间平地,刘峻也完全可以开垦这些山间林地来平均土地,但他没有在此刻说出来,避免王福以为他在说大话。 人受苦受累久了,如果突然有人带著好消息给他,他反而会怀疑这个人的真实意图。 正如当下,如果刘峻说他要自掏腰包买耕牛来开垦荒地,开垦的荒地都均分给山里的村民,那王福肯定以为他在说大话,甚至觉得他另有所图。 但如果刘峻只是买耕牛来放租子,那王福反而会觉得十分正常。 “若是这般,老汉愿为將军作保,请將军入山。” 果不其然,隨著刘峻的话音落下,王福便主动邀请起了刘峻,而刘峻听后则爽朗笑道:“甚好。” “事不宜迟,王里正若便宜,明日便带我等进山,免得停留久了,招来官军。” “好!”王福点头应下,接著便又与刘峻聊了些其他的事情,不过无非就是旁敲侧击他们从何处来。 对於这些事情,刘峻则是搪塞过去,藉口安定下来后,自然会告诉王里正。 二人寒暄结束后,刘峻又让汤必成提了两斗米给王福,王福高兴的提著米离去,而汤必成则是道: “我们此前採买的粮食所剩不多了,待安定下来后,须儘早去广元县外集市採买。” “还剩多少银钱?”刘峻反问汤必成,汤必成闻言道:“发过餉银,不足三百两。” “足够了,我这里还有二十几两黄金,足够安身立命。” 刘峻话音落下,隨即便走入了土屋之中,汤必成则是看他身影消失,最后才离开了这间屋子,往隔壁休息去了。 第49章 山间宝地 “王里正,这还得走多少时辰?” “翻过这山便到。” 崇禎七年三月二十二日,当疲惫的声音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在山林之中响起,只见植被茂密的大山山腰上,以王福为首的队伍正在牵著马匹艰难征服著眼前的大山。 他们正在攀爬的大山,东西起码有三十余里长,山体更是高出北边丘陵百丈还多。 刘峻他们走在这不足三尺宽,且坡度起起伏伏的山道上,整队人都累得不轻,可想而知这条路有多难走。 “这路略修平整些,我等便能骑马上去了,怎修得这般……” 汤必成累得不行,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脱水了。 面对他的问题,走在前面的王福擦了擦自己额头的细汗,接著道:“路好走了,收税的衙役不就来了吗?” “这路就得弄得难走些,那些衙役才会知难而退。” “话虽如此,但这也太难走了。”刘峻此刻也累得不行,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那样,头髮和脸上全是汗水。 他杵著手中的木棍,累得已经不想再继续说话了。 “快了快了,再绕过三个湾就到山顶了。” “您这话,我已听了第八遍了……” 王福安慰著刘峻他们,刘峻则是在吐槽后,继续撑著身体跟了上去。 好在这次王福没有再玩狼来了的故事,他们在艰难绕过三个湾后,前方的树木也渐渐变得平坦了起来。 “看吧,前面就是。” 王福的声音,此刻如天籟之音般,眾人纷纷坐在了地上,就连马都累得打了几个响鼻。 坐了片刻,刘峻这才撑著木棍走上前来,隨后见到了坐落在大山之中的一块平原。 只见前方豁然开朗,山下便是一处东西长三四里,南北宽二三百步的山间平原。 不仅如此,这处山间平原的南北有两座长数十里、高百丈的山脉隔断外界,西边也是延绵的山包,唯有刘峻他们脚下的这条山路,以及东边成片的丘陵能出入。 这块平原已经被开垦出了无数耕地,东边的丘陵也被开垦出了不少梯田。 近百屋舍院落坐落在山脚,形成了个不小的村落,依稀还能见到有人在走动。 “我等脚下这山叫做大雄山,对面的那座山叫做阳山。” “这种地方在米仓山內並不少,只是我等都没有粮食,若是要开垦出耕地,只怕还没吃到第一口新粮,便饿死在山中了。” 王福擦了擦脸上的细汗,向刘峻介绍说道:“原来燕子里的乡亲,基本都在此处安家落户,只留下了我等老弱在燕子里,以便去荣山乡採买油盐。” 面对王福的话,刘峻只能感嘆人类在改造环境这块,著实令人大开眼界,但同时他也不免疑惑道: “开闢这许多耕地,想来耗费不少时日,你等是如何做到的?” “呵呵……”王福苦笑,接著向刘峻解释道:“从我等年轻时起,便时常將北边矿山采出的矿石往外贩卖,安排人来此处开垦。” “只是那时衙门还没有如今这般过分,日子尚能过下去,便开垦出不少耕地。” <div> “不过自万历四十五年起,我等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衙门遣人来征徭役,每户出一人,且要求每名役夫都要在役期內挖足五百斤矿石,並不派人指点。” “朝廷不派人指点,我等便只能自己摸索著挖矿,因此便每年都需要一个多月来挖足这些矿石。” “若是如此还好,奈何县衙时不时还要派均徭,不交役银便要服役,动輒一两个月。” “如此这般,每年便有三个月的时间要去帮县衙干活,甚苦……” 刘峻听了县衙的做法,心头暗骂地方盘剥厉害,但紧接著也问道:“日子实苦,不过你等也可凭开矿討生活,为何不转营铁矿呢?” “我等也想……”王福嘆了口气,接著说道:“此前我等也自己挖矿往外贩卖,只是县中的乡绅得知此事,便差人打点了县衙,要求我等將挖出的矿石都运往荣山乡,卖与他们。” “若只是如此,我等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但他们……他们每担矿石只给三十文,比市价低出七十文。” “我等若不卖他,他们便遣人在山间设卡,强买强卖,甚至拖欠银钱不发。” “我等势单力孤,又有甚本事与他们爭斗,最后索性都不挖了,逃到山里去……” “这群腌臢杂种!”刘峻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不知道燕子里的铁矿石含铁量如何,但不管再怎么说,也不至於低於两成才对。 这广元县衙门什么都不干,只是动动嘴皮子,便通过徭役从燕子里徵收了价值一百多两银子的铁矿石。 徭役结束后,他们还要勾结乡绅,低价买走燕子里乡亲手中的多余铁矿石。 一担即百斤,百斤铁矿石能冶炼二三十斤的生铁,卖出去便价值四五百文。 一百文的成本,稍微冶炼后转卖便能赚到四五百文,这已经是暴利。 结果这狗日的乡绅还嫌弃贵,將铁矿石价格压到三十文,就为了多赚七十文,把人往死里逼。 但凡这群狗杂种把这种心思用在对付盗寇和北边的东虏身上,哪里会弄得到处破败? 想到此处,刘峻便想起了进入保寧府以来,所见到的那些荒废村落。 “我沿途走来,见到不少荒废村落,他们莫不都逃入米仓山了?” 刘峻询问王福,王福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有的逃入米仓山,还有的则是逃入南边山林里了。” “若非如此,您沿著南河北上,早该碰到其它村子了。” 王福长吁短嘆,刘峻听后则是安抚他道:“老丈放心,如今我等来了,定要教你等过上好日子!” “若真如此,我等定给將军立生祠。”王福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哑然,摆手道:“那倒不必。” “还是先下去看看这地方如何,將事情说清楚,如此也能早些买耕牛回来,將这处经营得如评书里世外桃源一般。” “好!”王福点点头,刘峻则是转身走向了正在休息的眾人,对他们吆喝道: “寨子就在山脚下,早些下山,早些吃饭。” 见他这么说,张燾、朱軫、汤必成等人只能强撑著身体站了起来,继续跟著王福、刘峻往山下走去。 第50章 入燕子寨 “这是犬子王通,眼下便是他管著这山里的乡亲。” “小的王通,拜见將军……” 为大雄山与阳山所包围的燕子寨前,作为里正的王福已经与其子王通说明了刘峻等人的来歷。 王通在见到刘峻等人身上穿著的甲冑后,纵使再不情愿,心底也只能接受自家父亲带来的这伙人。 他长相平平,身子矮壮,身后还站著上百名手持农具和猎弓的青壮。 面对他们有些不太服的眼神,刘峻则挺了挺胸膛,將自己身上的扎甲显露出来。 早在下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便带著弟兄们穿上了甲冑,以防不测。 如今来看,若是没有这身甲冑镇著场子,这群山民还真不好相与。 “王兄弟不须忧心,我等若是强人,怎会这般好声气与你等閒话?” 刘峻解释著,同时拍了拍身上的甲冑,沉闷的声音使得王通及他身后的燕子寨青壮心里发沉。 “將军且请入寨。” 王通望著刘峻及他身后的朱軫等人,无奈的同时,只能请他们进入山寨。 刘峻闻言点头,隨后示意眾人牵著马走了进去。 隨著他们走入山寨,寨子的情况便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內外两排木桩,加上夯实的泥土,如此便筑成了高丈许,厚五尺,周长里许寨墙。 整座山寨建立在座丘陵之上,寨內还有水井,木屋坐落杂乱,看得出没有什么仔细的规划。 这种寨子,防备野兽还行,若是遇到稍微凶悍些的盗寇,那根本没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更別提刘峻他们这种乱兵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燕子寨这块地方没有什么外敌,这对於刘峻他们来说是个好消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这般想著,刘峻看到了许多从木屋窗户处探头的农妇与孩童,下意识看向了身后的眾人。 只见包括张燾在內的许多弟兄都咽著口水,目光根本捨不得从那些农妇身上挪开。 刘峻见状长了个心眼,接著便继续跟著王福父子穿过了不算长的道路,来到了寨子中心的土院。 在这没有院子的地方,能在寨子中间围出个不小的院子,足以说明王福父子在村民心里的地位和威望。 刘峻吩咐了汤必成、唐炳忠、刘成、张燾四人跟著自己走了进去,其余人则是在院外等著他们。 院內是用石块垒砌起来的三间屋子,刘峻带人走进主屋,然后便见其中摆了几把椅子,而他则是当仁不让的坐到了主位。 他的这番姿態,令王通及他身后的几名青壮麵露不善,但却碍於刘峻等人身上的甲冑而不敢表露。 哪怕已经知道刘峻他们是乱兵,但甲冑套在他们身上,还是令王通等人有了种面对官军的感觉。 纵使再怎么愤怒,也不敢反抗…… “我便直说了。” 刘峻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接著便说道:“我等来此,不是路过,是要长住扎营。” “不过眾位不必担心,我等都是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断不会为难你等。” <div> “过几日我遣人买耕牛来,都租与你等,每亩地不拘每年收成几遭,皆只收一斗粮做租子。” “若我等缺粮时,自会使银钱与你等採买,肉食也是如此。” “你且说与我听,此处有多少丁口,多少田地,还能垦多少荒。” 刘峻看向王通,示意其开口,而王福也眼神催促著他。 面对他的催促,王通只能忍下不耐烦,瓮声瓮气道:“村里九十六户,四百七十二口,另有一千三百多亩地。” “西边平川地都垦尽了,只东边还能开出几百亩坡地。” 刘峻闻言,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毕竟就这么点地可养不活太多人。 “这些平川地种甚?坡地种甚?年成能收多少粮?” “平川水田种稻,坡地种麦粟,每年两作,一作种稻麦,二作种油菜或豆子,水田產出两石,坡地產出一石二三斗……” 王通的话,让本就失望的刘峻,心里残存的那点希望更是荡然无存。 按照王通的说法,这点耕地都养不活燕子寨的百姓,更別提养活刘峻他们了。 刘峻他们只有价值四百多两的金银铜钱,以及进入保寧府后在集市补充的两个月粮食和油盐酱醋。 由於得养那九十二匹马和包括他在內的四十五个弟兄,汉营每月得开支七十多两银子作为军餉和马料。 他手上这点金银铜钱,不算买牛,顶多够他支撑四个半月。 想到此处,刘峻忍不住咋舌,但话都说出去了,如果做不成,那岂不是显得他言而无信? “看来还是得打土豪啊……” 刘峻自然想到了“打土豪、分田地”的例子上,但这打土豪得怎么打,这还是得好好商量的。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把落脚的事情解决,所以他看向了王通: “传话与村里乡亲,我要在东边岗子上立寨,今日先伐净岗顶的树木。” “但凡出力做活的,每人每日发二斤米,童叟无欺!” 面对刘峻的吩咐,王通与他身后的几名青壮表情微变,试探性道:“能否先发粮,再干活?” “那不成。”刘峻鄙夷的看向王通,王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確实有些防备太过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刘峻便看向汤必成道:“取二十石米暂放此处,做活的乡民都来领米。” “得令。”汤必成作揖应下,接著便走出了屋子。 不多时,汤必成便带著十几个弟兄將一袋袋米搬进了院子里,看得王通发愣。 在他回头看向自己时,刘峻则起身朝他抬了抬下巴:“今日算半日工,伐下的木头堆在原处。” “好、好……”王通不敢想刘峻这群看似强人的傢伙,竟然会如此讲道理,磕磕绊绊的应了下来。 “先取些粮,与外面候著的弟兄弄些饭食。” 刘峻吩咐著,同时双手扶著腰间的革带,对王通吩咐道:“帮我等造饭的,也给二斤粮。” “村中有甚肉菜瓜果,尽数取来,我等使粮换,拿钱买!” “好!好!”王通连连点头,连带著他身后的几人也是如此,浑然没有了开始的警惕。 现在的他们看著刘峻,不再像看歹人的,反而像在看有钱的金主。 几人匆匆走出屋子,片刻后便吆喝了起来,而刘峻也坐回了位置上,將目光看向了屋內的汉营眾人。 第51章 以退为进 “嗝……” 日落西山时,燕子寨的土屋里,刘峻长长的打了个饱嗝,桌上则是被吃的半点油光不剩的空碗。 舟车劳顿好些日子了,今日总算是在屋子里吃了顿不错的饭菜,这使得他不由放鬆下来,同时目光看向了早就吃饱的眾人。 “都吃饱了?” 他的目光扫过张燾、汤必成、朱軫、邓宪、刘成等人,见四人靠著椅子点头,他这才看了眼屋外。 只见土院內摆上了好几张桌子,位置上都坐著汉营的弟兄,且他们都吃了个饱,此刻正在插科打諢。 “吃饱了,咱们就得说些正事了。” 屋內没有外人,因为王通已经带人去隔壁的丘陵为刘峻他们修建营地去了。 不过他们留下来不少看家护院的青壮,防备刘峻他们吃饱喝足后乱来。 刘峻倒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因此对看向他的眾人说道:“叫弟兄们都进来吧。” 刘成闻言便站了起来,走出屋子便將汉营的弟兄全部唤进了屋內。 隨著四十几个人走入屋內,屋內顿时便变得有些拥挤,刘峻也乾脆走到了主位的椅子上,靠著椅子懒散道: “如今我们落草这米仓山,短期內安危是不用担心了。” “只要官军寻不到,我们便暂不冒头,使弟兄们都能在这里生活下来,过上几日太平日子。” 刘峻描述著今后的安定,引得不少弟兄浮想联翩,但不等他们仔细想清楚,刘峻便又开口道: “当初的事情,弟兄们都晓得,我便不过多解释了。” “过往我只是个埋头读书却考不上秀才的童生,全靠我爹阵歿才得了小旗官的身份。” “当初弟兄们也是看上我这层身份,这才拥戴我做了头领。” “如今我依照当初约定所说的,將弟兄们带到了四川,在这米仓山寻了个可以扎根的地方,这约定也就自然到期了。” “这汉营將军的位置就在这里,弟兄们觉得谁合適,便推谁上来坐这位置。” 刘峻的话,使得汉营的眾弟兄面面相覷,张燾则是眼前发亮。 汤必成与邓宪对视,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忧虑,显然没想到刘峻会突然发难,还直接把將军的位置让了出来。 他们此刻脑子混乱,而刘峻则是见他们不说话,起身走到了椅子旁边: “都是兄弟,有什么便说什么,不用顾忌太多。” “老实说,这將军的位置我是不想当的,毕竟沿途走来有多凶险,弟兄们也都看见了,所以你们自己选个將军吧。” 他说完这话便要走进人堆里,但眾人见他这么轻鬆就要卸任,都觉得这位置虽然诱人,却也是烫手山芋。 沿途保护刘峻的庞玉和朱軫挺身而出,挡在了刘峻的面前。 “作甚?” 刘峻看著铁塔似的二人,试图往人堆里扎,却被二人挡住了。 “你待怎地?” 刘峻眼见扎不进去,立马便看向了四周。 只见四周的弟兄都看著他,那意思十分明显,显然要他继续担任汉营的將军。 <div> 刘峻不为所动,只是不断扫视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將目光放到了张燾身上。 张燾见状,立马便走出人堆,直接道:“他不当我当!” “你当?”庞玉见到张燾站出来,立马便道:“你与俺差不多,识不得几个字,当甚?” “谁说不识字?!”张燾被庞玉呛的脸红,立马道:“不识字又不是不能学。” “学?等你学好,弟兄们都饿死了。” “是极,要说还是得让刘將军继续当將军。” “刘將军沿途带著我等避开了多少官军和夹巴,官军追剿的时候,若非有刘將军,还不知死多少弟兄。” “没错,刘將军每次与夹巴、官军交战都冲在前面,赏罚也公平,俺信他。” “俺选刘將军!” “俺也是……” 张燾不说话还好,他开口要选將军后,汉营中绝大多数弟兄都支持起了刘峻。 只是除了这绝大多数人表態外,队伍中还有十几人没有表態,其中包括了陈锦义、汤必成、邓宪等人。 张燾將目光投向了他们,但邓宪下意识看向汤必成,汤必成则是在苦思冥想,只有陈锦义站出来表態道: “刘峻自然对弟兄们不错,但弟兄们也別忘了,若不是张郎杀了黄夔,竖了义旗,弟兄们也不会有机会南下,而是还要受那黄夔盘剥!” “如今刘峻既不想做將军了,理应由张郎来做这將军!” 不得不说,陈锦义还是有几分口才的,至少在他提起这些事情后,不少支持刘峻的人都犹豫了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屋內选择刘峻的人依旧还是大多数,局面不由僵持了起来。 在这时候,看著局面陷入僵持的刘成便立马伸出脚踢了踢唐炳忠和高国柱。 二人看向刘成,见刘成张了张嘴,立马便明了他口型的意思。 “要当將军,就得带著弟兄们吃饱饭。” “没错,军餉决不能拖欠,还得儘量避开官军,不让弟兄们再添死伤。” “咱们如今能选得这好地方,还能说服燕子寨的乡亲留下咱们,皆是刘將军的功劳。” “要我说,这將军的位置就得刘將军来坐,不然换了旁人,万一发不出军餉该怎么办?” 在二人一唱一和的时候,原本就动摇的不少人又再度倒向了刘峻。 张燾看著著急,不由得看向汤必成与邓宪二人,只因二人在营內有著极大的影响。 若是二人表明態度,那他成为將军的事情就板上钉钉了。 在他的注视下,汤必成也终於落下了思绪,抬头用目光来回打量刘峻与张燾。 其实自从刘峻说服了燕子寨的乡亲留下他们后,他心里便有了站出来选將军的心思,但他也清楚眾人不会选自己,所以他只能选择別人。 如果选择张燾,以张燾偏信自己的性格,自己绝对能成为日后汉营的幕后掌控者,但自己並无把握带著汉营壮大,以此接受詔安。 相比较下,选择刘峻的好处则是十分明显,那就是刘峻有著壮大汉营的能力,这是决定他们日后能否被招安的关键。 <div> 选张燾还得自己努力,且张燾性格缺陷太大,最后的结果很难预判。 不过直接选择刘峻,也很容易让张燾忌恨自己,不便自己日后掌控他。 想到此处,汤必成便开口道:“弟兄们各有主意,不如拔些草茎,各持一根,选张郎的便放在左边椅子,选刘郎的便放在右边椅子。” 汤必成说罢,还特意上前用手拍了拍,示意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眾人见状连忙点头,张燾还想说什么,却见汤必成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我与邓书办及张、王佐吏都选你。” 见汤必成这么说,张燾便不好说什么,只是將带有敌意的目光看向刘峻。 不曾想刘峻压根没有关注他,气得张燾牙痒痒。 “好了,邓书办去门口拔些草茎,大伙都出去,一个个走进来按位置放下草茎。” 汤必成吩咐著眾人,眾人也按照他的吩咐走了出去。 刘峻是最后走出去的,而汤必成刻意留在门口送往,见到刘峻走出来,他便仅用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我选你。” 第52章 风吹墙头草 “来吧,每个人来我这取草放在屋內,不得作乱。” 燕子寨议事堂外,隨著眾人走出来,邓宪也取来了野草,站在门口提醒眾人。 在他的提醒下,眾人开始排队走入屋內,同时从门口的邓宪手中取走野草,接著走入屋內又走了出来。 如此过了半盏茶时间,隨著最后的弟兄也走出屋子,邓宪亲自招呼眾人来到门口,將自己的野草放到了张燾那边,同时侧过身子,將桌上的情况让给眾人查看。 没有任何意外,刘峻得到了绝大多数的支持,而支持张燾的不过七八人。 “怎么会?!” 张燾气得满脸充血,不敢置信的看向平日里支持自己的那十几个弟兄。 这十几人都光明正大的与张燾对视,这让张燾不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 “既是如此,那便选刘將军为將军,还望將军勿要推辞。” 汤必成语气中带著遗憾,目光始终停留在张燾身上,这让张燾浑身刺挠。 他试图怀疑汤必成,但汤必成的语气和表情都不似偽装,而邓宪更是当著不少人的面將野草放在自己那边,显然没有出卖自己。 若是如此,那出卖自己的就是平日跟隨自己的那十几弟兄了。 张燾涨红著脸,而刘峻则是表情平淡的走了出来,无奈嘆气道:“唉……” “这將军的位置我不想当,若是可以,其实交给张兄弟也不错。” “刘將军莫要这么说,既然是选出来的,那就不要推让了。” “是极,不得推让!” 眾人七嘴八舌说著,刘峻则是只能苦笑,接著道:“既然弟兄们都选我,那我便继续厚著脸皮做这將军。” “只要我刘峻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著一个弟兄,更不会拖欠弟兄们的军餉。” 刘峻將態度摆了出来,但紧接著他脸色便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在我做將军前,我得与弟兄们先约法三章……” 本来十分轻鬆愉快的氛围,在刘峻突然严肃下来后骤变,所有人不由得安静了下来。 见他们安静下来,刘峻严肃著脸道:“若是弟兄们不想喊打喊杀,想过些村民的日子,我绝不阻拦。” “可若是弟兄们想要继续当兵吃餉,那就得听从我的军令。” “入我汉营,凡是敢偷盗民財、淫掠女子,私藏缴获、杀良冒功的……尽数正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莫要以为官军如今没能发现我等,便一辈子发现不了。” “如今朝廷厌恶我等,若是再搞得百姓也厌恶我等,届时出了几个受欺负的百姓去寻衙门,你我都得被官军继续围剿。” “当然,若是弟兄们与寨中的女子看对了眼,那我定然不会阻拦,还会封赏礼金来让大家高兴。” 刘峻先严后松的这番话,很快便令在场眾人不自觉点了点头,只有张燾则依旧沉默不语,还在猜想是谁背叛了自己。 “既然眾弟兄没有意见,那日后有人犯了事情,就不要怪我军法无情了。” <div> 见没有人反对,刘峻这才鬆了口,而汤必成则是主动开口道: “如今帐上的钱粮还够维持我等两个多月的度支,且將军你又言要买耕牛放租,在下斗胆询问將军准备如何解决钱粮的事情。” 汤必成將眼前的问题指了出来,看似帮张燾出头刁难刘峻,实则是帮刘峻立威,让眾弟兄知道刘峻的重要性。 “钱粮的事情还能撑许久,眼下我等理应蛰伏起来,好好操练军阵,严苛军法。” “待到朝廷忘却了我等,我等则是可以沿著此处山谷东边的丘陵前往南江县麾下的乡集,寻些为非作歹的乡绅,抄没他们的家財来充实钱粮。” “前番那王里正的话,你们却也听了个真切,这米仓山內有不少如燕子寨的山寨村落,又有煤炭铁矿和许多青石,该是我等发展壮大的风水宝地。” “我等只需要整编山中各寨村落,挑选青壮,拉出人马,日后定然能出山占据保寧府!” 刘峻这番想法,不由得让汤必成和邓宪、朱軫等人都高看了他一眼。 哪怕就算是秀才出身的汤必成,他此前所想也不过就是占山为王,壮大后等著朝廷招抚。 如邓宪、朱軫,那就想的更少了,无非就是占山为王,过些快活日子。 如今二人见刘峻竟然想要打下保寧府,心里不免震动,但又觉得刘峻所言很有道理。 “为何不直接在广元县杀富济贫,还得跑到一二百里外的南江去?” 张燾有意挫败刘峻锐气,且觉得刘峻有些瞎折腾,不由得发出质问。 面对质问,刘峻却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你我在广元落草,若是还在广元劫掠,朝廷想要搜捕我等虽是不容易,却也能找出蛛丝马跡。” “可是我等若是去南江劫掠,四川兵马必然都会在南江搜捕我等,断然想不到我等竟然在广元县境內。” “此外,南江以东、夔州以北盘踞著摇黄十三家,这十三家盗寇数千近万,时不时便出山劫掠。” “若是我等在南江、通江等处杀富济贫,衙门便是知晓,也会將这笔帐算到摇黄十三家头上,不会想到我等。” 在刘峻话音落下后,眾人纷纷眼前发亮,只觉得刘峻这招確实不错。 汤必成频频点头,佯装被刘峻蛰伏,躬身作揖:“將军深思远虑,我等佩服至极。” “俺也一样!”朱軫等人纷纷跟上,只有张燾依旧站在原地,表现得有些不情不愿。 刘峻看在眼里,却並没有有找茬,而是笑著点头回应眾人,並在之后与他们三令五申的讲述了军纪的重要性。 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刘將军,东边丘陵顶部都被清理出来了,不过想要弄出寨子,起码要半个月时间,您看……” 王福带著王通和几名青壮走入了院內,刘峻闻言招呼道:“不急不急,我等这几日便在寨外扎营,什么时候东边的寨子搭建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住进去。” 话音落下,刘峻又看向邓宪:“邓书办,自即日起,你便专门与王里正他们招呼修建寨子的事情,所有钱粮与汤中军商量好便拨发。” “是!”邓宪知道这是刘峻在说个王福父子,连忙应下。 <div> 在他应下过后,刘峻又看向汤必成:“汤中军,咱们还有不少银子,过两日你与王里正前往荣山乡看看,能否买些耕牛回来。” “得令。”汤必成不假思索应下,那井然有序的样子,顿时安抚了王福几人的心。 如今的他们,能够活下来已经不错,哪里奢望买什么耕牛? 可若是刘峻他们买来耕牛租给他们,即便每亩地要徵收一斗的粮食,但也比他们苦哈哈的自己当牲口拉犁要好。 “刘將军放心,小的定然会將此事办的漂漂亮亮。” 王福表明態度,而刘峻也点了点头,接著招呼他们坐下休息,一阵寒暄。 寒暄过后,刘峻便带著汉营的弟兄离开了燕子寨內部,来到了寨子外不远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他们这样的做法,顿时令寨中还有不少警惕心的王通等人鬆了口气,也为双方的合作建立了一定的基础。 “爹,看样子这群人还真的没有这么坏。” 夜幕下,王通站在寨墙的角楼內眺望已经扎营休息的刘峻等人,但站在他旁边的王福却摇摇头道: “这群人虽然讲规矩,但毕竟是乱军,若非忌惮他们武力,我也不会带他们过来。” “现在只希望他们以后也能如今日这般讲规矩,莫要惹出什么事情才是。” “不过即便他们讲规矩,你也不能缺少防备之心,我瞧那刘將军是个讲正气的,但其他几个却不一定。” “您放心,我知道。”王通点了点头,接著又与王福观察了会刘峻他们的行为。 两刻钟后,確定他们真的休息下来了,王福与王通这才走下了寨墙,准备去安排明天的分工事宜…… 第53章 埋头发展 “嗶嗶——” “拉!!” 三月末梢,春夏之交,米仓山內的昼夜温差极大,不过即便到了正午,气温也绝算不上热,甚至有些凉意。 不过即便如此,此刻的米仓山內,燕子寨东部丘陵的山顶却依旧被上百个赤膊上身的青壮所占据。 在刺耳的木哨声中,一棵棵树木被砍伐並拽倒,树桩与树根被刨了出来,树桩与树干成为了建筑的材料,树根、树枝与树叶则是成为了燃料。 在那些已经开闢出来的空地上,近百妇孺则是驱赶著马匹,让马匹拖著石碾子將空地赶平。 他们的后方站著几十名赤膊上身的青壮,这些青壮则是拉起石碾,狠狠落在赶平的地上,將地面夯实。 谁也想不到,在这偏僻的米仓山內部,竟然能出现如此生机勃勃的景象。 “东边有小溪和山坳,我们可以等耕牛买回后,想办法把坳口堵住,这样就能弄出个堰堤,汛期蓄水、大旱放水……” 山顶东侧,刘峻站在空地上指点著身后的刘成、邓宪二人,二人则是將他所说的全都记下。 这是他们进入燕子寨的第六日,也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六天时间里,在燕子寨四百多村民的帮助下,这处的寨子总归有了些雏形。 三十多亩的空地摆在眼前,如果只是容纳刘峻他们这四十几人,那明显有些大了。 不过在刘峻的交代中,王通需要將此处丘陵的顶部全部清理出来,至少有六十多亩的面积。 以他们的速度,应该能在四月中旬以前將六十多亩的场子赶出来,最少要到八月左右才能將寨墙、屋舍给赶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大哥,这么大的寨子,就我们这么点人,住得下吗?” 刘成回头看著那宽阔的场地,忍不住咋舌起来,而邓宪也跟著看向了刘峻。 对此,刘峻则是说道:“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只有四十五人,所以日后的我们也不止四十五人。” “这米仓山內这么多村寨,只要我们有钱有粮,就能把米仓山內的青壮徵召起来,为日后攻下保寧府做准备。” 他说这番话时,山风刚好吹来,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浑然没有了在朵甘被官军追捕时的狼狈模样。 二人见他这般模样,也不由得心底澎湃起来,似乎看到了他们占据保寧府的场景。 “走吧,去马大、马二他们的铁匠铺看看去!” 刘峻招呼著二人跟上,二人连忙跟上他脚步,跟著他往山下走去,不多时便走下了这座高不过十几丈的丘陵,见到了远处的稻田和坐落大雄山下的燕子寨。 燕子寨外的空地上,张燾、朱軫等人正在带著弟兄们按照刘峻定下的操练之法操练著。 儘管刘峻定下了严苛的军法,但这群隨著他从临洮逃到保寧的弟兄並没有什么怨言。 他们没有人退出,此刻按照规矩练习长跑和射箭、列阵等训练。 即便见到刘峻出现,他们也没有分心,而是按照朱軫手中的五色旗,不断从方阵、叠阵、三才阵间来回变化。 <div> 刘峻停下看了看他们的操训,察觉没有什么问题后,便带著人进入了燕子寨。 老实说,明军的阵型確实没有太多需要精进的地方,只要钱粮给足,按照明初朱元璋定下的规矩操训,將领不要出错,那明军的战斗力放在这个时代的世界都是第一梯队。 毕竟明初的明军,可是能以长枪步卒大规模迂迴,包围全歼蒙元骑兵,甚至结长枪阵和骑兵对冲的主。 晚明时期的明军,哪怕把鸳鸯阵、车阵玩出来,战斗力也不如明初的那批人。 更何况按照刘峻所看的兵书来说,车阵的主要作用竟然是约束明军自乱阵脚,其次才是利用火器以守待攻。 由此可见,嘉靖年间的明军就已经变得腐朽了,若非唐顺之、戚继光、马芳、谭伦、俞大猷等人先后冒出,加上高拱、张居正等人耗费数十余年时间改革,明军也无法支撑下如今的局面。 这般想著,刘峻已经走入了燕子寨,並来到了由土墙围起来的燕子寨铁匠铺。 这处铁匠铺是燕子寨內用於打造农具的铁匠铺,但隨著刘峻他们到来后,刘峻立马便让马忠、马魁两兄弟介入,並招收了几名学徒。 此刻,隨著他们走入院內,一股热浪顿时朝著他们袭来。 只见马忠、马魁两兄弟和另外名年纪四十左右的铁匠正带著六名学徒打铁,而他们现在所打造的,主要还是用於更换的甲片。 见到刘峻他们到来,几人也没有分心,而是將手中的甲片打好,並留下了穿戴甲绳的口子后,这才停了下来。 “將军!” 马忠擦著汗走来,刘峻见状这才上前说道:“这地方如何?” “不错,就是小了些,前几日弄了佛朗机炮的泥模后,便没有仓库可用了。” 马忠如实道来,马魁则是擦著汗站在后面,而那四旬铁匠和六名学徒则是在陪笑。 刘峻见状,对他们安抚说道:“希望你们早些学成,日后便能拿上每月一两五钱的工钱了。” 对於马忠他们三名铁匠,刘峻给出的是每月一两五钱银子,而这群学徒则是每月半两。 这点工钱放在外界不算什么,但放在米仓山內,那可是绝好的工价。 六名学徒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常要学三年才能出师,但在刘峻这里,他们不需要学什么太深的技术,只要会打造甲片就足够。 “將军,按照眼下的速度,我等九人只需要五日便能打造一套暗甲所需的甲片,但暗甲需要,这还需您上心。” 马忠如今被刘峻委任为军匠官,自然需要按照刘峻的需求来打造军械。 由於泥模需要阴乾一到三个月才能用於铸炮,所以刘峻没有选择立即铸炮,而是选择继续打造甲冑,以便后续扩军。 清代的铁模铸炮虽然看似提高了製造铁炮的效率,但实际却降低了铁炮质量,造出来一大堆容易炸的垃圾。 为了防止炸膛,清朝工匠不得不加厚炮壁,这就形成了清代鸦片战爭时期特有的“重量万斤却只能打十磅弹”的垃圾炮。 相比较下,明代的泥模製炮法则是可以让铁水中的碳產生石墨化,最终铸成灰口铁,而灰口铁的炮身强度和韧性都远远比铁模铸炮的白口铁炮要好得多。 刘峻现在並不著急铸炮,所以自然可以等著铸灰口铁的铁炮。 第54章 钱不经花 “的事情我已经派汤中军採买了,在此之前你们先打造明甲(扎甲)就行。” “此外,你们存放的泥模,现在有多少个了?” 铁匠铺內,刘峻回答了马忠的问题,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马忠见状,做出请的手势,带著刘峻来到了打铁铺对面的仓库,並將窗户打开,给刘峻看了里面的情况。 只见屋內摆放著从大到小的三十多个泥模,大的母銃长六尺,小的子銃长尺许。 “五门五百斤佛朗机炮,五门二百斤、五门一百斤佛朗机炮,余下的都是子銃的泥模。” 马忠向刘峻介绍著,同时又解释道:“我等没有铸过佛朗机炮,故此多做了些泥模。” 在黄崖百户所时,黄夔这个百户官根本不在意军械保养,哪怕卫所官堡发了些铁料也都被他变卖,马忠他们自然没有铸炮的机会。 不过他们虽然没有铸炮的机会,但却跟著家里学了铸炮的技术,因此只要多多试错,还能铸出攻戎、弗朗机、虎蹲等火炮的。 刘峻虽然有心铸红夷大炮,但如今便是他提供图纸並做出泥模,他们也没有铸红夷大炮的技术。 不如先让马忠他们铸炮磨炼技术,然后再循序渐进的铸出红夷大炮也不迟。 更何况就他们如今的情况,倒也不需要红夷大炮,五百斤的大號佛朗机炮足够他们使用了。 要知道崇禎年间虽然铸了不少红夷大炮,但是由於明朝官员重京畿而轻四方的想法,福建、浙江、广东等处铸的数百门红夷大炮都被调往了蓟镇和大同、宣府等地。 这种脑瘫的操作,直接导致了明朝明明拥有数百门的千斤红夷大炮,结果在后来松锦之战的战场上,明军却只有十五门红夷大炮镇场子,余下的都是几十几百斤的杂號火炮。 相比较之下,后金虽然只铸了六十门千斤红夷大炮,但调到战场的却足有三十七门。 这种惨不忍睹协调和组织力,便是擅长微操的运输大队长都玩不出来。 辽西的局势都悽惨如此,那就更不用说中原战场了。 刘峻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明军围剿农民军所使用的火炮,基本都是佛朗机炮、大將军炮,以及攻戎炮等技术落后的火炮,並且重量並不重。 正因如此,即便后来的李自成缴获了明军的火炮,但在正面战场上却还是被后金的红夷大炮压著打。 想到明朝的那些操作,刘峻就又回想起了自己看《南明史》时的感受,连忙將这种感受压了下去。 “暂时铸一二百斤的炮来试试,攻打些乡集寨堡,这种火炮足够了。” “等我们有了更多的精铁,到时候再想办法铸五百斤的大炮。” 刘峻与马忠交代著,同时看向那几名学徒道:“寨內的乡亲若是有想要来当学徒,亦或者从军的,你们可將他们带来,绝不少他们军餉。” “是……”六名学徒点了点头,刘峻则是继续看向马忠和马魁:“你们只管打造甲冑,有什么困难与我说便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令!”二人不假思索作揖回应,刘峻见状则是在铁匠铺內逛了逛。 <div> 他们本身就带来了五百斤铁料,加上燕子寨的乡亲会在农閒时挖铁矿,因此这些铁矿都被刘峻按照市价买下並冶炼为熟铁,如今仓库內堆著有上千斤熟铁,足够打造三十几套暗甲(布面甲)或二十几套扎甲。 按照九人五日工一套甲的速度,这批铁料足够他们应付接下来两三个月了。 不过铁匠铺还得扩充人手,届时这点铁料就不够了。 “你们忙吧,我们出去转转。” 刘峻没有继续打扰他们,说了几句后便离开了铁匠铺,接著走出了燕子寨。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张燾和朱軫他们应该是带著弟兄们去吃饭了,但刘峻並不著急,而是带著刘成、邓宪往西边的农田走去。 只见燕子寨的老弱们都在水田之中除草,亦或者在山坡上种植蔬菜。 刘峻看了看这个时代的水稻,其稻穗数量明显比后世的要少,並且上面的稻粒数量也要小得多。 明代虽然已经掌握了堆肥的技术,但这种农家肥还是没有办法与后世的肥料相提並论的。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学好数理化……” 刘峻悔不该当初,但后悔也没用,他除了在田间逛来逛去,也想不出什么提高粮食產量的想法。 他现在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带著人去开垦东边丘陵的土地,然后发展壮大起来,想办法带人返回燕子里,將那些拋荒的土地復耕起来。 其实一路走来,他们在临洮、龙安、保寧府境內都见到了许许多多適合耕种,但却最后拋荒的土地。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明的贪官污吏太多,百姓寧愿把土地荒著,逃去山里开荒,也不愿意在官府治下种地。 大明传国二百六十多年,確实到了该倾覆的时候了,只是不应该倾覆在关外的满清手上。 思绪此处,刘峻只觉得有些沉重,隨即拋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对身后的刘成、邓宪笑嘻嘻道:“走吧,回去吃饭去!” 二人不知道刘峻刚才在想什么,也没有什么繁杂的念头,见刘峻笑呵呵往回走,便都跟著他往回走。 只是隨著他们返回燕子寨,隔著老远便见到了燕子寨前多了乌泱泱的人群,並且听到了牛铃声。 刘成与邓宪欣喜对视,刘峻也笑道:“看样子是汤中军回来了,走!” 三人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赶回到了燕子寨门前。 只见朱軫、张涛等四十多名汉营弟兄围在此地,正高兴的將牛背上的粮食和货物卸下。 汤必成与王福还有五六名青壮坐在马札上,队伍中间则是站著许多耕牛。 “將军!” 汤必成见到刘峻走来,立马拔高声音呼唤,同时朝他作揖。 刘峻走上前来,不等他开数,汤必成便说道:“二十头牛,十担和十石粮食、二百斤铁、五斗盐。” “不错!”刘峻高兴的点头,结果却见汤必成示意他到旁边。 对於汤必成的动作,刘峻心知肚明,故此跟著他走到了热闹的人群旁边。 眼见没人跟上来,汤必成这才低声道:“四百两银子都光了,帐上只有不到八十两了……” 第55章 物色对象 “这点银子,顶多撑到下个月,更別提我们还雇了这些乡亲修建寨子,弟兄们吃的也多,每天都是三四石的开销。” “此外,这山路也该修一修了,不然牛车走不了,光靠牛驮,却驮不了太多东西……” “实在不行,便卖出几匹马吧?” “我们的马都是河曲的好马,一匹少说二十两。” 燕子寨前,热闹的人群旁,汤必成將眼下的问题都说了出来,同时也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只是面对他的办法,刘峻却摇了摇头:“这批马对於我们来说十分重要,万不可卖出。” “帐上还有七十六两银子,足够我们撑到月末去。” “明日我派唐炳忠和高国柱去东边看看,寻个南江县的乡绅来杀富济贫。” 汤必成闻言,脸上不免浮现担忧:“我们才落脚,便要去东边杀富济贫,会不会太冒险了?” “富贵险中求。”刘峻不假思索的回答:“更何况东边还有摇黄十三家吸引衙门注意,我们何须担心?” “好吧。”汤必成如今对於刘峻的话,虽然不至於盲目服从,但起码也知道他的建议比自己的要好。 那些乡绅富得流油,只要宰一两个为富不仁的,那就足够他们吃好几个月了。 不过汤必成还是有些瞻前顾后,因为他心里始终想著日后被招降的事情,不敢做的太过火,所以与刘峻商量道: “將军前言说过,我等需得民心,方能抵抗官军围剿,故此需得好好甄选作恶乡绅。” “在下以为,可派队副张如丰隨唐、高二位前往。” 张如丰是此前黄崖百户所內的典吏,也是所內为数不多识字的几人。 在刘峻的设想中,他本来是准备让汤必成等识字的几人去教授营內弟兄识字,但如今营寨还未修建起来,也没有书本可用,想要教授识字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因此对於汤必成的这个提议,刘峻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因为他也想要藉助这个机会,好好试探汤必成。 “如此甚好。” 汤必成鬆了口气,接著便对刘峻作揖道:“如此那在下便去安排此事去了。” “去吧。”刘峻頷首,隨后便见汤必成转身离去,而他则是站在原地,目光看著汤必成背影远去。 汤必成是秀才,故此他对大明朝的態度是复杂的,而他之所以起义,也是如刘峻这般被裹挟的。 正因如此,刘峻始终认为汤必成这个人不太可靠,但由於早期汤必成威望很高,所以他还需要藉助对方威望来办些事情。 如今自己的威望虽然培养出来了,但汤必成在营內影响依旧不小,况且自己也没有他与朝廷密联的证据。 如果这次派出张如丰能试探出汤必成的態度,那对於汉营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二郎!” “誒?!” 刘峻拔高声音,呼唤起了刘成,刘成隔著老远听到后便转身快跑过来。 在他来到后,刘峻拍了拍他肩膀:“去唤唐炳忠、高国柱前来。” “得嘞!”刘成精力充沛,转身便继续跑去人群中唤来了高国柱和唐炳忠。 <div> 二人到来后,刘峻搂住二人的肩膀,低声对二人道:“营內钱粮不足了,明日我让汤中军支十两银子给你们,你们走东边的丘陵前往南江县,看看沿途有没有什么乡里集市,寻些个作恶的乡绅。” “得令!”二人不假思索便应下,刘峻见状又提醒道: “明日张队副会和你们前往,路上需得盯紧他,莫要让他有什么小动作。” “这……”唐炳忠和高国柱面面相覷,脸上流露出不解的表情。 刘峻见他们二人如此,只能压低声音道:“虽然都是生死兄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人依旧不太理解刘峻的意思,但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 见他们应下,刘峻这才鬆开了他们,拍拍他们的肩膀:“走吧,去把东西搬进寨子里。” “是!” 在刘峻的吩咐下,四人走回了人群之中,开始將东西搬运进燕子寨內。 东西搬运完后,刘峻便与王福父子回到了燕子寨的议事的院內,坐下后与二人说道: “稍后我会派人去铁匠铺告知马忠等人,打造新的犁具並发给乡亲们。” “耕牛按照此前的规矩租给乡亲们,需得配上好手来驾驭,莫要伤到耕牛。” “自然自然……”王福与王通连忙点头,生怕刘峻不答应。 见他们如此,刘峻便转变话题道:“我等要製作暗甲,甲片已经在打造,今日运来了与布匹,却是需要寨中出些人力来锻打叠平这些,再將甲对上甲片阵脚缝合。” “这些差事不难,便是女子也能做来,故此每缝合一套暗甲便给一斗米的工钱,你们以为如何?” 刘峻询问二人,二人自然点头:“一斗米的工钱已经不便宜,小的代寨中女子多谢將军了。” “不必如此。”刘峻隔空抬手,虚扶二人,接著补充道: “如今来了耕牛,乡亲们需得好好耕作,同时可派遣可靠之人前往其它寨子,將此间事情告诉其它寨子。” “不过我等的行踪还是需要遮掩,届时便说燕子寨要弄些护寨,有意者可前来投靠,每月月餉一两。” “此外寨子有了耕牛,便可以牛车拉运货物,因此这山道却需要好好修扩些。” “过几日我会派人算出所需人力,你等也可派人往其他寨子去招工,每日给粮二斤做工钱。” 新的甲冑在製作的路上,刘峻自然也要开始发展队伍了。 不然仅凭这几十个弟兄,他还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刘將军,我可以参军吗?” 在刘峻话音落下的同时,王通突然开口询问起了刘峻。 刘峻下意识看向王福,见王福不说话,刘峻便点头道:“自然可以!” “若是王兄弟想要参军,眼下可为我军募兵,凡募得五人,我任王兄弟为伍长、五十人为队长、五百人为把总!” “好!”王通闻言,心中顿时不自觉激动起来,起身对刘峻作揖道:“標下王通,参见將军!” “兄弟多礼了,快起来吧。”刘峻上前將他扶了起来,同时心里也想到了此时汉营所用的兵制。 此前草草定下的西北营兵制,显然有些臃肿了,等人手多起来,便可参考其它都司的营兵制度来做出改变了。 第56章 再改军制 “如数交接,还请县尊查验!” 四月初六,在刘峻他们立足燕子寨的同时,王彬也率军护送著平武县的粮秣抵达了广元县。 广元县的知县孟善均从王彬手中接过文书,带人查验过后才笑著对王彬作揖:“辛苦王千户了。” “听闻王千户此次东进是来寻乱兵,但本县境內著实不曾发现什么乱兵,本县有心杀贼,然確实无能为力。” “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王千户但请开口,本县定然不会推辞。” 孟善均说了一堆话,但压根没有一点有用的情报。 好在王彬早就熟悉了大明朝的官场,因此心里早有准备,抬手便与孟善均回礼道: “有劳孟县尊为我等安排住所,至於乱兵之事,我自然会带人打探……” 王彬没有表露出追剿乱兵的急迫感,这让孟善均了解了他的態度,不由得面色转好,佯装配合。 “既是如此,那本县便不多插手了……住所现已安排好,王千户这边请。” 孟善均做出请的手势,他身后的两名吏员见状走出,主动为王彬等人带起了路。 王彬对孟善均回礼,隨后带著身后的弟兄们,跟上了这两名吏员的脚步。 见他们走远,孟善均身后同样身穿官袍的县丞忍不住发声道:“本县境內多年不曾发生盗寇之事,若是真让他在境內寻出乱兵,那我等恐怕会惹上失察之责。” 孟善均闻言頷首,接著看向县丞道:“这王彬瞧著不像著急追剿乱兵的模样,想来也只是走个过场。” “既是如此,那便配合著他们,將他们到来的消息放出去。” “若是县境內真的有乱兵,他们得知消息后,必然会逃往其他地方。” “只要这王彬不在广元境內发现乱兵,那我们大可向布政司陈言贼兵未曾经过广元,乃是绕道而行,如此便不用担责了。” “甚好!”县丞鬆了口气,隨后便按照商量,將官兵追捕至广元县的消息给散播了出去。 在县衙的推波助澜下,王彬等人到来並搜捕乱兵的消息,很快便以广元县为中心,向四周传播而去。 这种情况下,位於广元县东部五十里不到的荣山乡也很快传播起了官兵进入广元,搜捕乱兵的消息。 前往荣山乡买卖东西的王福等人在得知官兵入境追捕乱兵后,也顾不上把东西买全,赶著牛车便往燕子里返回。 翌日黄昏,隨著他们赶回燕子里,刘峻等人也很快得知了官军搜捕的消息。 “直娘贼,这群官兵还真是咬住我们不放了!” 燕子寨议事堂內,张燾忍不住拔高声音骂了起来。 堂內的汤必成、邓宪、朱軫、王通等几人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刘峻坐在主位,沉默著像在思考什么。 见他不说话,张燾压著脾气质问道:“官军都来搜捕了,你还在这里坐著?” 刘峻抬头瞥了眼张燾,接著无视他的怨言,直接与眾人说道: “若是官军知道我等踪跡,那早就偷摸著寻来了,何必如此光明正大的散播消息?” “这消息散播的如此之快,想来是他们在推波助澜,为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露出马脚。” <div> 刘峻自然不知道广元县衙和王彬等人的矛盾,他只是按照他所掌握的消息来推断情况。 除了这个理由,他也想不到消息为什么会传播的如此之快。 “若是如此,那我们还要去南江县吗?” 汤必成询问起刘峻,其余人也纷纷看向他。 面对他们的注视,刘峻则是不假思索的点头道:“等唐炳忠他们三人回来,我们便谋划著名去东边杀富济贫。” “好!”汤必成没有提出任何质疑,只是附和了刘峻的主意。 见汤必成点头,朱軫、邓宪等人也纷纷点头,张燾虽然不情愿,但也跟著点了头。 刘峻扫视眾人,接著將目光投向了王通,询问道:“眼下募得多少个弟兄了?” “三十八个。”王通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点头,接著又与眾人说道: “弟兄们此前都是军户,没有几个亲自带兵打过仗。” “此前草草定下伍长、队长和把总的军制,如今安定下来却看著有些臃肿,也该好好规划了。” “传我军令,五人为伍、设伍长;三伍为队、设队长;三队为旗,设总旗;三旗为局,设百总;三局为司,设把总;三司为部,设千总,三部为营,设参將。” 刘峻將他这几日谋划的军制给说了出来,相比较此前粗略的军制,此次的军制更贴近如今的营兵制。 实际上,自嘉靖年间开始,明军內部兴起营兵后,几乎每个地方的营兵制度都不相同。 刘峻倒是想要套用戚家军的营兵制,但戚家军的营兵制主要流行於蓟镇和宣府及两浙,在西北根本不流行,许多人更是听都没听过。 西北的营兵制度太粗糙,所以刘峻在其基础上,增加了旗的编制。 按照他定下的军制,全营合该有三千六百四十五人,但如果再加上书办、佐吏、坐营、军医、伙头、军匠等隨军当差者,数量则是在四千人。 当然,这个数量只是刘峻对未来的愿景,如今的他们还是支连“局”都凑不齐的乱兵。 这么想著,刘峻便將目光投向眾人,接著说道:“此前的伍长,现在全部提拔为队长。” “王通、朱軫、张燾提拔为总旗,汤中军依旧担任中军,邓宪依旧担任书办官,张如丰、王怀善二人拔擢为旗副。” “诸位以为如何?”刘峻扫视眾人,但对於得到了拔擢的几人来说,他们自然没有反对的说法。 见他们如此,刘峻又宣布道:“即日起,步卒月餉一两,骑兵一两五钱,伍长二两,队长三两,总旗五两,百总十两,把总十五两,千总二十两,参將三十两。” 刘峻宣布过后,眾人脸上都浮现了喜色,只有知晓汉营財政情况的汤必成、邓宪、刘成三人没有笑。 如今他们有八十一名战兵,九名军匠,每月支出一百三十余两银子,若是算上饭食则是在一百八十两左右。 这军餉对比官军来说不算高,但问题在於官军都不知道欠餉多久了,而他们却没有欠餉。 如今他们只有几十两银子,再不动手的话,就真的要坐吃山空了。 “好了,若是没有旁的事情,便都退下好好操训去吧,不必担心官军围剿之事。” <div> “是!” 在刘峻的摆手示意下,张燾、朱軫、王通等人纷纷退下,准备將这好消息告诉下面的弟兄。 在他们走后,汤必成和邓宪留了下来,但不等他们开口,刘峻便说道: “军餉的事情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 见他这么说,汤必成和邓宪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后走出了议事堂。 在他们离开后,刘峻带著刘成前往了东边正在修建的营寨,而被他们委以重任的唐炳忠和高国柱、张如丰三人则是已经得知了官军入境围剿的消息,正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第57章 筹谋动手 “大哥!唐大他们回来了!” 军制修改的第二日,不等刘峻从帐篷內起床,刘成咋咋呼呼的声音便闯入了他的脑海。 他迷糊著翻身坐了起来,刘成则是直接闯入其中,激动道:“大哥,唐大他们回来了!” “我知道了。”刘峻心里有些无语,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吵醒,著实有些生气。 只是吵醒自己的是自家兄弟,他也只能吃个哑巴亏,坐了会儿后站了起来。 “下次不要大声嚷嚷,我迟早有天被你嚇死。” 刘峻搂住刘成的肩,狠狠用力捏了捏,疼得刘成表情狰狞。 好在这疼痛也就一瞬,片刻后刘峻又乐呵呵的点头道:“大哥,咱们是不是能出山去杀富济贫了?” “先问清楚再说。”刘峻抹了抹脸,来到帐外放著的水桶旁洗了把脸,接著脸也不擦的朝外走去。 此时营地外已经热闹了起来,张如丰、唐炳忠、高国柱三人牵著马站在营门口,马背的驮鞍上则是放著许多吃的东西。 刘峻见状眼前发亮,凑上前从中取了张已经变凉的肉饼,顾不上其他便埋头吃了起来。 “將军!” 张如丰三人见到刘峻到来,连忙朝他行礼作揖。 刘峻见状则是对不远处的齐蹇、陈锦义吩咐道:“將这肉饼蒸热了分给弟兄们吃,总旗及以上的人去议事堂!” “得令。”齐蹇不假思索应下,陈锦义则是看了眼张燾,確定他没有什么不满后才作揖回礼。 刘峻没有在意这些,因为如今隨著王通带人进入汉营,汉营內部的声音已经都倒向了自己。 如果张燾老老实实的,他並不会做什么,但如果张燾还有跳梁的心思,那刘峻就得出手狠狠收拾他了。 想到此处,刘峻带著人走进了燕子寨,来到议事堂后坐下。 张如丰三人进入其中坐下后,立马便与刘峻匯报导:“將军,现在外面都在传官军入境,准备围剿我们。” “我知道,不用在意,这不过是他们在引蛇出洞罢了,还是说说我让你们去办的事情吧。” 刘峻安抚了三人,接著便对他们询问了起来。 见刘峻询问正事,张如丰看向了唐炳忠和高国柱,却见二人都看向他,便主动说道: “马队如果用驮鞍,可以走东边的丘陵出山,走二十里就能走到双匯里。” “双匯里和燕子里的情况差不多,村里百姓近半都逃入了米仓山內。” “双匯里南边十八里是高阳里,那里情况稍微好些,但也有三四成乡亲逃入了米仓山內。” “高阳里南边二十里便是百丈关(旺苍县),此处有集市,集市內有三街六巷,起码有四五百户百姓在此居住,但百丈关內有数百官军驻扎。” “好在这些官军大多都是样子货,平日里巡防连甲冑都不穿,卯时开城门前,基本不派官兵出巡。” “百丈关向东十八里是黄洋乡,有四百多户百姓,千余亩水田和二三千亩坡田。” “黄洋乡东边十里则是通坪堡,有二百多户百姓在此生活,堡內王家出过秀才,占了堡外数百亩水田,但租子不过四成,名声很好。” <div> “继续往东走十五里是高城堡,堡內二百多户百姓,堡外三千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以高姓为主,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乡绅和富户。” 张如丰將通往南江县的各个关隘乡里说了个大概,刘峻听后有些头大,直接询问道:“画地图没有?有什么乡里可以让我们去杀富济贫的?” “画了!”张如丰从怀里取出地图,双手递给了刘峻,同时补充道: “从高城堡向东南走三十里,那里有处沙河驛,驛外设百户所,当地八百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有七成都被姓张的驛丞和李姓的百户占据,其余军户只有三成左右的坡田耕种,且收六成租子。” “那里的军户早已怨声载道,如果您带兵前去围剿,那群人肯定会响应您的。” 张如丰说的很好,刘峻听后不由点头,心道有驛站和百户所,收穫怎么也不会差。 不过这地方距离他们上百里,沿途又是关隘又是寨堡,还真的不太好走。 若非担心在就近杀富济贫,容易让官军寻到踪跡,他还真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 想到此处,刘峻坐在位置上开始进行默算,其中主要是默算他们这九十二匹马能拉回来多少东西。 有驮鞍的乘马,在不影响赶路的情况下,基本能驮二百斤左右的货物。 他们这批乘马,基本能驮上百石的货物返回,而且驛站里肯定有马匹,能带回来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少。 他们这次是第一次出山劫掠,带著脚程较慢的耕牛,刘峻担心有暴露的风险,所以选择马匹较好。 等这次熟悉了沿途情况,下次再出山,就可以昼伏夜出的带著牛车劫掠了。 这么想著,刘峻沉吟片刻后便看向了汤必成:“眼下军中有九十二匹马,以及八十一名战兵的弟兄。” “稍后你带人准备好五日的粮食和豆料,我们明日正午便出发东去,等到经过双匯里时再昼伏夜出,把官军引到南江县去。” “得令!”听到刘峻终於下令,汤必成与邓宪二人都不由得鬆了口气。 如今的汉营发展势头確实很凶猛,但架不住钱粮只出不进。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那用不了半个月,汉营就得缺餉了,答应燕子寨的粮食也將无法兑现。 好在刘峻已经选好了目標,只要这笔买卖做成了,少说也能坚持几个月。 此时的汤必成和邓宪,心里只想著多些收穫,至於別的则是想都不敢想了。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便都下去操办此事去吧,唐大你们俩留下。” 刘峻示意眾人退下,唯独留下了唐炳忠和高国柱。 汤必成看了眼二人,並未说什么,只是起身便带著眾人离开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刘峻这才看向他们,试探询问道:“如何?” “那姓张的沿路老实得紧,不像要投靠衙门的样子。” “俺见也是如此。” 唐炳忠和高国柱先后开口,刘峻听后点了点头:“若是这样则最好,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 “这次若是能收穫回来,你们也差不多可以擢升为队长了。” “谢將军!”听到自己即將担任队长,唐炳忠和高国柱受宠若惊,频频作揖。 刘峻笑呵呵的站起来,搂著二人便招呼著走了出去…… 第56章 杀富济贫 “咕咕…咕咕……” “直娘贼,这蚊子甚毒!” “什么时候动手啊?” 夜黑风高夜,当议论之声在山坡的树林中作响,摆在眾人眼前的则是矗立在南江冲积平原上,不断闪烁火光的寨堡, 眼下是四月初十,而山下的那寨堡,便是刘峻他们所盯上的目標,沙河驛及沙河百户所。 三天时间,刘峻他们昼伏夜出赶到了此处,並趁黄昏时分將沿途的情况摸了个遍。 沿途哪里有可以躲避的山坳,哪里可以藏人,沿途各乡村情况如何,都被他们摸了个清楚。 例如沙河百户所內有上百军户,而其中大部分都是张驛丞和李百户的佃户。 张驛丞与李百户主要是靠麾下的十余名家丁控制著沙河驛及沙河百户所,每年租子收六成之多,兼併著放贷的差事,把许多军户逼得世代为奴。 沙河驛內有十余匹马,入夜后便会牵到百户所內照顾,而百户所的寨堡不过就是丈许高厚的土墙,堡门也不是什么坚固的铁木城门,而是普通木料製成的大门。 这个百户所显然比黄崖百户所富裕多了,堡外八百多亩水田和两千多亩坡田都看得人眼热。 正因如此,此时躲在树林里的汉营眾弟兄都对这个沙河百户所垂涎欲滴,恨不得立马將他抢占下来。 刘峻並没有著急,而是根据夜空中月亮的高度,判断了下时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丑时动手,那堡门是个便宜货,用火药包直接炸开就行!” 刘峻压低声音对左右的张燾、朱軫、王通三人吩咐,朱軫闻言点头,接著便让人准备火药包去了。 他们从朵甘带出了四百多斤硫磺,又在燕子寨熬煮了硝土,烧制了木炭。 如今的火药虽然不算多,炸不开材质优良的城门,但炸开个年久失修的堡门却没有什么难度。 这般想著,时间在不断流逝,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见唐炳忠、高国柱两人穿著布面甲,背负著三十斤沉重的火药包向山下走去。 二十几斤的布面甲加上三十斤的火药包,这对於体力消耗自然是极大的。 二人走走停停,时不时爬下来休息,直到两刻钟后才摸到了沙河百户所的寨墙。 对於陈平日久的保寧府军户来说,哪怕是流寇打入夔州,他们都觉得流寇距离他们十分遥远,因此在值夜这件事情上,他们並不上心。 偌大的寨墙上,压根看不见值夜的军户,甚至连火把都只点了几处,因此便宜了唐炳忠和高国柱。 他们俩来到了寨墙的甬道下,用工具將城门下挖出个土坑后,这才將火药包埋了进去,又压上了石头。 “下山!” 刘峻依稀瞧著唐炳忠和高国柱钻入了甬道,隨即便起身对左右吩咐了起来。 一时间,树林內出现数十道身影,纷纷朝著山下的沙河百户所衝去。 甲片窸窣作响,衝过野草的时候,那声音更是让眾人不由得紧张起来。 在这种紧张的背景下,刘峻只看到寨门方向突然闪烁火光,紧接著便是沉闷的爆炸声传来…… “轰隆!!” “怎么回事?!” “起床!都別睡了!有贼人前来!” 扬尘升起,整个百户所顿时热闹了起来,而刘峻他们也埋头衝到了寨堡的堡门面前。 只见那扇普通的堡门已经被炸开,两扇门破破烂烂,根本无法阻挡刘峻他们衝锋的脚步。 “齐蹇、陈锦义你二人带本队弟兄留守城门,其余人跟著我去百户所!” 刘峻拔高声音吩咐起来,隨即带著张燾等五十余人朝著百户所冲了过去。 “贼人来了!” “狗攮的住嘴!” “想死的就出来,不想死的就滚回屋內!!” 沙河百户所的面积不算大,许多军户走出屋子想要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便撞见了刘峻等成群结队的眾人。 有的机灵,立马逃回屋內;有的愚笨,竟还在大喊大叫,最后被汉营的將士用刀逼了回去。 儘管他们態度不一,但却没有人试图上前拼命,可见平日待遇很差。 “哪来的贼寇,也敢袭击朝廷的军堡?!” “俺淫你娘,想活命就开门!” 眾人才跑出百来步,便见到了迥异於所內那些土屋的砖墙瓦房,显然这便是沙河百户所。 在刘峻等人衝到此处,百户所內便有人踩著梯子露出面部,大声训斥著刘峻他们。 “把门撞开,敢反抗的全部宰了!” 刘峻知道百户官养有家丁,压根没有招降的心思,只想著攻破院子,抢到所內的金银货物。 “走开!” 忽的,庞玉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板车,高大的体型推著板车便往那院门撞去。 “砰!!” “再来!” “放箭!” 霎时间,庞玉继续推著板车撞门,而刘峻也指挥著眾人以箭矢压制院內的家丁们。 箭雨在院子上空不断交错,但刘峻安排的排头兵都是穿甲的甲兵,根本不惧箭矢。 在双方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庞玉不负眾望的带人將院门给撞开了。 “杀!!” 没有任何犹豫,在双方目光触碰时,喊杀声便在院內外响起,庞玉拿著双刀便衝进了院內。 刘峻想要跟著进去,但涌入其中的人著实太多,他还没挤进去,便听见里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起来。 待到他挤入院內,只见不到三分地的前院挤满了二十多名汉营的甲兵,而院內的地上已经躺下了十几具尸体。 “人呢?那百户官呢?” 刘峻持著刀看向左右询问,朱軫则是指著地上躺著的某个绸缎身影道:“那便是这所的百户官。” 见他这么说,刘峻走上前去,用脚將这百户官翻了个身,只见这百户官面颊血肉模糊,大半面颊和鼻子都被劈开了,脖子上还有道不断流血的豁口。 刘峻满脸嫌弃,心道死的是真惨,接著便佯装泰然的將手中雁翎刀归鞘。 恰逢这时汤必成带著两名弟兄从外走了进来,刘峻便抬手吩咐道:“汤中军,你带人去清点仓库,再把后院搜刮乾净。” “邓书办,你带一队弟兄沿街叫嚷,便说召军户前来百户所,要行分地之事!” “得令!”汤必成与邓宪作揖应下,接著便带著弟兄们开始搜颳起了百户所內的物资。 半盏茶后,刘峻才刚刚坐下,便见有兵卒从外快跑而来,对刘峻说道: “將军,刚才有几个佐吏想要衝出所外,被齐队长他们杀了。” “好。”刘峻点头应下,想来是那姓张的驛丞和几名吏员试图闯关,结果失败被杀了。 “派人去寻这几名胥吏的住所,將他们住所內的金银钱粮也都搬来百户所。” “是!”兵卒作揖退了出去,而此时汤必成则是拿著文册走入了正堂。 “这地方比起黄崖可富裕多了,光所內的缴获就足够我们操练数月兵马了!” 他將文册递给了刘峻,只见册內写有六百二十七两五钱银子,另有九百六十余贯钱。 除此之外,仓库內的粮食还有一千四百多石粟米和上百石白面,以及各类军械甲冑。 虽然这些军械甲冑都是陈旧之物,但熔炼为铁后,依旧能为汉营增添数十套甲冑。 刘峻合上文册,接著对汤必成说道:“所內还有总旗、驛丞、小旗等军官胥吏,都得清理清楚才行。” “稍后召所內军户前来,若是有愿意投军的便与我们出走,不愿的便分田给他们,好將我等名声传播出去!” “得令”汤必成頷首应下,但接著又道:“仓內这么多粮食,我等无法將其全部带走,应该如何?” “发出去!”刘峻脑中闪过无数种办法,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开始的办法。 他的这般豁达,令汤必成不由得愣了下:“发出去?发给谁?” 刘峻见他反问,侧目瞥了眼烛光:“自然是发给受难的军户。” 第59章 平均土地 “噼里啪啦……” 寅时天色灰暗,可架不住百户所前点燃了篝火,几乎將所有人的面孔都照亮了。 相比较黄崖百户所的军户,沙河百户所的军户日子显得稍微好过些,哪怕面有菜色,但起码没有饿到不成人形。 他们身上的衣裳虽然打满补丁,但起码还算完整,比起陕西的军户好了许多。 面对这群军户,刘峻不紧不慢的从百户所內走出,身后跟著汤必成、张燾、朱軫和庞玉、邓宪几人。 见刘峻出现,沙河眾军户那带有担忧的目光都看向了他,而刘峻则是开门见山道: “狗官李釗、狗吏张庭均皆已伏法,今我等行替天行道之举,做的便是將沙河百户所的土地均分给大伙!” 他声音拔高,使得大部分军户都听到了他所说的內容,不由得面色微动。 这种情况下,几名兵卒將装有田契的箱子抬了出来,刘峻见状直接走上前从篝火中拿起正在燃烧的木棍,隨后直接丟到了箱子內。 “嗡……” 瞬息间,火势便將箱內的地契给焚烧殆尽,而刘峻也接著拔高声音道: “即日起,沙河百户所的耕地,便由尔等商量著来均分。” “若有仗势欺人者,我日后必定会率汉营弟兄回来,如今日杀李釗般杀他们。” 在他话音落下后,他便后退回到了队伍中,而汤必成则是上前道:“若有想要参加我汉营的壮士,可上前来展露!” 汤必成自信满满的说著,但他说完过后,场地却始终没有人上前,这让他和刘峻等人都有些尷尬。 “步卒每月军餉一两,骑兵一两五钱,绝不拖欠!!” 汤必成拔高声音继续开口,好在这次总算是有人走了出来。 近千军户及家眷,只有十四名青壮走了出来,且他们的个头偏矮,平常日子定然过得不好。 “那些总旗、小旗的院子都搜乾净了没有?” 刘峻询问身后的邓宪,邓宪点了点头,接著又说道:“所內有十匹乘马和二十六匹挽马和两头驴,五十二头耕牛,这些……” “这次只要马匹和驴,耕牛脚程太慢,日后熟了道路再抢。” 刘峻打断了邓宪的话,心想这百户所就在这里,日后熟悉了保寧府官军后,完全可以再次来抢。 想到此处,刘峻走上前去,对军户们拱手说道: “我们向东走后,所內的耕牛便各家商量著使用,仓中留下的粮食,也由各家自己搬回家中。” “若有官兵前来,尽数推到我们身上便是。” 刘峻交代过后,回头便对汤必成、邓宪吩咐道:“趁天色微亮,装上货物先走。” “得令!”二人应下,接著便开始安排汉营的弟兄將能带走的钱粮火药和火器、铁料尽数装上马匹的驮鞍。 半个时辰后,隨著东边天色微微发亮,刘峻他们则是牵著马匹便往沙河所东边走去。 在他们走后,原本麻木的沙河军户们,顿时便急头白脸的爭抢起了汉营带不走的粮食和耕地,完全把刘峻的交代丟到了脑后。 刘峻带人向东走了十里,接著北上前往南江县,又走出三十里后才钻入了西边的群山中,並做好了扫尾工作。 如此一来,便是官军知道沙河所被攻破,也只会按照踪跡去东边的群山中搜寻。 东边的群山中存在著摇黄十三家,官军定然会以为自己这行人投靠了摇黄十三家,绝不会想到他们这群人就在广元县眼皮底下。 这般想著,刘峻看了眼变亮的天色,又看了看他们所走的山坳,这才抬手道:“都停下休息吧。” 在他的招呼声下,因为初次攻打官军寨堡而激动的汉营將士们开始纷纷席地而坐,討论著昨夜的战果。 “直娘贼的,本以为想要攻下这寨堡得死伤不少弟兄,结果除了赵三和王五受伤外,咱们竟没什么死伤。” “那群家丁看著健壮,俺衝上去一刀便劈在他面门上,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们说俺们这次抢了多少东西?够俺们瀟洒多久了?” 眾將士热热闹闹的討论著,连刘峻靠近都不曾发现。 “什么叫做抢?我们这是杀富济贫,怎么能叫做抢?” 刘峻拔高声音,嚇了正在討论的庞玉等人一跳,接著庞玉便笑呵呵点头道:“对对对,杀富济贫!杀富济贫!” 见庞玉改了口风,刘峻又走到了队伍末尾,正躺下闭著眼睛休息的两名弟兄面前。 “如何?伤得重不重?” 这两人是此次攻打沙河百户所,唯二受伤的两名弟兄。 “不碍事的將军……” “俺没事。” 两人挣扎著睁开眼睛,回答著刘峻的问题,但脸上抽搐的表情,显然说明了他们伤的不轻。 刘峻看了看,俩人受的都是刀伤,究其原因还是因为没有穿甲。 不过这次他们缴获了十二套甲冑,又得了许多铁料和棉花,回到燕子寨后也能好好休整,蛰伏几个月了。 毕竟现在大明十几万精锐都聚集在陕南、湖北和川东等处围剿三十六营。 如今自己得了钱粮,便可在米仓山內发展。 等流寇和后金再削弱几次大明,他便可以兵出米仓山,从保寧府开始谋夺整个四川了。 在此之前,他还是得稳健些,主要攻打百户所和乡集,城池是万万碰不得的。 只要不攻打县城,明军便会將他们视为普通的盗寇,不会用心围剿。 但如果摆出了攻打县城的架势,甚至已经攻下了县城,那明军就会化作疯狗,蜂拥而至。 不攻打县城,就不会被视为主要威胁,也就能长久的坐拥山区,等待天下大变后出头。 只是不攻打县城,那就代表势力將发展的极慢,如摇黄十三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这些例子摆在刘峻面前,也告诉了他,他不能太激进,但也不能太安逸,最重要的还是不能太残暴。 儘管四川人口锐减的主要原因是清军入川屠杀,但摇黄十三家和张献忠却也没少杀。 正因为二者过於残暴,所以明末的四川成了官军徵兵十分容易的地方。 民心这玩意,刘峻要將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因此他要做的就是打土豪,打完土豪后留下的粮食和土地则是要分给那些军户和百姓。 想到此处,刘峻已经走到了汤必成身旁,而汤必成见到他到来,也不由得起身看向了他。 “这次返回燕子寨后,你寻些说书人,將我们杀乡绅贪官,分粮食与土地给军户、百姓的事跡弄成故事,让那些说书人不断传播,记得將我等出处说成巴山。” 汤必成闻言眼前一亮,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毕竟明末规矩败坏,皇家书局都帮反贼印宣传书籍,更別提花钱雇说书人讲故事了。 “好!”汤必成点头应下,刘峻见状也感觉到了疲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便躺下休息了起来。 第60章 收穫丰富 “田契都被烧毁了,粮食也被这群混帐搬回了家里。” “千户,我们將粮食抢回来吧!” 四月十四日,当官军的身影出现在沙河百户所內,所有的军户都躲在家中不敢现身,只有王彬所率的八十余名官兵不断穿梭各家各户,审问情报。 王彬看著被搬得空空如也的百户所,目光斜视身后劝他抢回粮食的百户。 “这刘峻把粮食散出去,我们却又把粮食抢回来,你说这群军户日后是心向朝廷,还是心向刘峻这群乱贼?” “这……” 百户哑然,他可没考虑这么多,只想著多搜刮油水,以便日后能返回洮州,过上舒坦日子。 在他哑然的同时,另名百户走入了百户所內,对王彬作揖道:“千户,询问了全所的军户,他们都说刘峻等人牵著马队向东去了。” “东边?”王彬皱了皱眉,那百户继续说道:“东边的巴山中有摇黄贼寇,他们兴许早已投了摇黄贼寇。” 见他这么说,另名百户也附和道:“那摇黄贼寇自前年开始作乱,聚眾数万於山中,此前张贼入寇夔州时,便听闻他们也意图作乱,那刘峻必然是投身他们了。” 两名百户的这番说辞,著实令王彬有些举棋不定。 毕竟刘峻那伙人被他杀的只剩四五十人,但依据所探情报来看,他们昨夜少说有八九十人。 除了投靠摇黄贼寇,他还真的想不到他们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里拉出那么多青壮愿意隨他们作乱。 更何况他们不管是来时的方向,还是离去的方向,显然都与东边巴山的摇黄贼寇有关,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容不得质疑。 想到此处,王彬沉声道:“此事飞报保寧府衙,交由四川都司即可,我等便就此將事情了结,返回洮州便是。” “那这百户所……”在他身后的两名百户试探询问,王彬听后则是皱眉道: “此事与我们无关,请保寧自行处理!” “是……”见王彬始终不鬆口,两名百户只能无奈应下,紧接著便跟隨王彬前往了南江县。 名义上他们在按照军令搜索刘峻等人,实际却在拖延时间,等著洮州卫调他们回洮州。 只是不曾想,在他们拖延的同时,刘峻却已经带人走北边的米仓山,绕道返回了燕子寨。 “回来了!回来了!” 当热闹的欢呼声响起,汉营寨场地上的村民便一窝蜂跑下了山。 只见刘峻等人此刻已经在燕子寨外卸货,乡亲们见状纷纷上手帮忙。 粮食、火药、生锈的火器和兵器,以及各类油盐酱醋等物资都在很短的时间里被搬入了燕子寨的议事堂內。 东厢房已经被腾出来,用於仓库存储。 待两名伤兵安置好,所有物资都存入东厢房后,浑身都是餿味的刘峻几人才来到了正堂坐下。 “这几日我等不在,辛苦王老为我等看家了。” 坐下后,刘峻便感谢起了王福,而王福则是连忙道:“將军为我等在外征战,小老儿只能做些看家护院的差事,哪里有將军辛苦。” 见他依旧谦卑,刘峻爽朗道:“这次带回了不少白面,稍后让寨中弄些麵食来吃。” “此外,我等这次出去七日有余,不知可有其它村寨的青壮来投?” “有!”王福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有几个青壮来投,都被小老儿安置下来了。” “甚好。”刘峻鬆了口气,接著便拿起文册,开诚布公的与眾人谈起了收穫。 “此次杀富济贫,不仅让沙河百户所的军户得了自己的耕地与耕牛,还丰富了我军的钱粮。” “仅是百户所和那些佐吏家中的银钱便收穫二千四百余两,另有火药两千斤,各类火器铁料不少,白面百石,盐二十二石。” “这些都是弟兄们用命拼杀得来,如今便按照功劳,发两个月的军餉做赏。” “好!!”听到刘峻一口气要发两个月的军餉,眾人皆拍手叫好。 刘峻让眾人先发泄了一阵,接著才看向王福说道: “王老这几日可派人前往其它寨子,游说那些寨子的铁匠、木匠、石匠前来本寨落户。” “只要愿意来当差的匠户,皆按照规矩发餉,绝不拖欠。” “小老儿得令。”王福闻言作揖领下军令,刘峻又看向王通、汤必成、张燾、朱軫等人。 “招募兵马之事,不能全靠王老,你们也该出些力气,不能顶著个总旗的名头,麾下却只有二三十人吧?” “得令。”几人沉声应下,刘峻见状也没有什么能说的,於是便起身道: “都下去好好洗洗身上的餿味,等著吃热乎乎的馒头吧。” 在他吩咐下,眾人先后起身退出议事堂,便是连汤必成都疲惫的退下休息去了。 刘峻走出议事堂时,只见马忠、马魁两兄弟正带著铁匠铺的眾人在检查此次缴获的火器和甲冑。 “东西如何?” 刘峻上前询问,马忠见他过来,旋即匯报导:“將军,十二套甲冑有些甲片不成型,得重新锻打,也就两日时间便能修復。” “此外这些火器和火炮都是万历、嘉靖年制,均不堪用,只能熔炼为铁料,等日后用於铸炮。” “这批火药质地太差,得重新返工才是,这是个细活,得慢慢来。” “俺们刚才算了算,若是棉花充足,这批熟铁料能制出七八十套暗甲。” 马忠说罢,刘峻不自觉在心底算了算。 算上沙河所募来的弟兄,如今的他们在刨除铁匠铺的军匠外,合计有九十五个弟兄,另有四十七套暗甲和明甲,二十八套皮甲。 以马忠等九人需五日才能制甲一套来算,在铁匠铺人数不增加的情况下,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制出七八十套甲冑。 想到这里,刘峻就不免觉得有些头痛,因此对马忠拍肩道:“多募些学徒,只要他们会打基础的枪头和箭簇、甲片就足够,不必担心钱粮的事情。” “得令!”听到刘峻准许自己继续招募学徒,马忠连忙应下,然后笑呵呵的与刘峻聊起了其它的事情。 在他们閒聊的同时,保寧府的视线却並未沙河百户所被攻陷而停留太久,只因比这件事更为严重的事情在此时爆发了。 第61章 寇入保寧 “甲辰,贼寇走巴山,犯巴州。” “乙巳,官兵败贼於巴州,贼逃广元而去……” 崇禎七年四月十六日,当北方的流寇走山道进入四川,並围攻巴县失败,隨之逃亡广元的消息传来,保寧府閬中县內的官员们,脸色可谓难看。 “先是乱兵攻破沙河,如今又是流寇围攻巴州,逃亡广元。” “偌大的保寧府,难道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府衙主位,保寧知府张翼軫声音发寒,这让坐在下首左位的保寧卫指挥使杨应岳不得不表態。 “眼下洮州千户王彬所部应该还在南江境內,他部有洪总督调令,因此我等可调这王彬前往百丈关抵御流寇入境广元,同时本使也会率家丁北上追剿此流寇。” “府台只需飞报各县乡堡,令民壮乡兵严防死守,我等定会將流寇剿於广元境內!” 杨应岳的承诺,使得张翼軫消了不少脾气,但他却又重新质问道:“攻破沙河的乱兵,可曾查出来歷?” 面对该问题,杨应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此贼寇乃临洮黄崖乱兵,受千户王彬围剿,走朵甘入川,沿途遭千户王彬追剿,死伤惨重。” “如今他们既然敢於袭击我军寨堡,想来定是投靠了摇黄盗寇,得了助力才敢如此。” 刘峻在沙河百户所做的事情,毫无意外的被杨应岳按到了摇黄十三家的身上。 作为保寧知府的张翼軫,本来就头痛如何为汉中府的官军供应粮草。 如今前方战事还未平定,反倒是他保寧府后院起火了。 若是朝廷不把盘踞巴山的摇黄贼寇给解决,那他也只能自己想办法支持指挥使杨应岳,以此来庇护保寧府太平了。 “哼!这摇黄盗寇作乱数年,朝廷围剿了数年却依旧不见成效。” “本府现在就飞报给陈部院,请陈部院调兵围剿摇黄盗寇,还川东数府太平安定!” “只是逃入保寧府的那三千流寇,还请杨指挥使早些剿灭,莫要使得府境不安!” 张翼軫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杨应岳的请求,同时也向他提出了新的条件。 “请府台放心,此贼寇定然无法扰乱府境!” 杨应岳作揖应下,隨后便在张翼軫的摆手下退出了府衙。 不多时,张翼軫便快马飞报送往了陈奇瑜所在之地,而杨应岳则是派出快马,请王彬等人撤往百丈关严防死守,等待自己率军北上,將进入保寧府的这三千贼寇剿灭。 在快马的传递下,整个保寧府的百姓都知道了有数千流寇闯入了保寧府,各县乡里纷纷关闭集市,闭门自守,闹得人心惶惶。 由於各乡关门自守,这让刚刚发了笔横財的刘峻,只能抱著银钱望洋兴嘆,连买东西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流寇闯进保寧府了?” 燕子寨议事堂內,当刘峻见到空手而归的王福等人,並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有流寇闯入保寧府后,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面对他的不敢置信,王福则是苦著脸道:“听闻是从巴山绕道而来的流寇,有三千眾之多,前几日围攻了巴州並被官军击退,如今往广元入寇而来。” “如今广元境內各乡都闭门自守,我等便是有钱也无法买来粮食。” 汤必成见王福这么说,隨即也对刘峻劝解道:“將军,不若暂时停工,等流寇被官军驱走了,再动工也不迟。” “是极。”邓宪附和起来。 面对三人的劝说,刘峻心道这年头当坐寇还得担心流寇挤兑,只能点头道:“东边寨子和北边开拓山路的事情先暂时放下,等过些日子这群流寇被驱离再说。” 在刘峻印象里,除了摇黄十三家外,四川虽屡次被流寇入侵,但这些流寇基本都在秦良玉等川兵驱赶下流窜出境,难有留在四川境內並有所作为的流寇。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流寇在这个时候闯入保寧府,这倒是件好事。 相比较他们这不足百人的乱兵,数量不少於三千人的流寇反而更能吸引官军注意,至少在官军將这群流寇驱逐出境前,官军是没有心思来追查自己这群乱兵了。 “若是停下这些差事,我们的粮食还够吃多久?” 刘峻向汤必成询问了起来,汤必成闻言则是道:“虽说此前带回了百石白面,但与乡亲们共同吃了好几日,如今只剩四十五石,只够兄弟们吃三十五日了。” “三十五日,应该差不多足够了。”刘峻頷首回应,接著又道:“这次咱们熟悉了山路,下次就能动用牛车,遮掩著多运粮食回来了。” 见汤必成点头,刘峻又看向王福:“保寧府不算太平,王老稍后可將燕子里的乡亲们接到寨中,避免遭了那群流寇的黑手。” “誒!”王福连忙点头,隨后便离开了议事堂,准备去將燕子里的乡亲接到寨中来。 王福走后,刘峻便招呼来了汤必成、朱軫二人,將流寇的事情与他们说了,並交代道: “稍后传出消息,便说这几日暂且停工,等过几日夏收结束了再復工。” “此外……”刘峻將目光看向了汤必成,对他说道:“如今军中操训,皆以旗鼓號令及阵法变换为主。” “然弟兄们大多不识字,想要识得旗鼓號令便只能死记硬背,效果自然是不行的。” “想让弟兄们明白旗鼓號令,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做起。” “前些日子钱粮不足,我便没有大费周章。” “如今钱粮充足,我便想著以汤中军你四人为主,每日上午教导弟兄们识字,下午再用於弟兄们的操训。” “这……”听到刘峻要自己教眾弟兄识字,汤必成有些迟疑:“读书识字所需钱粮不少,弟兄们人数眾多,这恐怕……” 见他提及钱粮,刘峻乾脆打断道:“让弟兄们用毛笔沾水在石板或木板上跟著书写便是。” “便是只能识得二三百字,日后也能当个队长来识別旗鼓號令,便於我军日后扩充兵马。” 见刘峻都这么说,汤必成也没有了拒绝的可能,只能拱手道:“在下得令。” 见他答应,刘峻便將目光看向了朱軫,对他们吩咐道:“你与汤中军商量,將操训之事安排好。” “如今官军虽忙得焦头烂额,但保不齐会因我等做大而围剿。” “当初朵甘被官军追剿的日子,我等是断不能重复了,故此兵马操训之事决不能马虎。” “得令!”朱軫、王通二人郑重应下,刘峻见状才点点头,將议事堂留给了他们商量事情,自己走出了议事堂。 第62章 渐有起色 “呱呱…呱呱……” 五月中旬,当飞禽盘旋河谷上空,下方那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將人熏得乾呕晕去。 只见在通往通江县的官道上,此刻已经铺满了一地的尸体,这些尸体瘦骨嶙峋,衣衫破烂,身旁还有著各种残破的长枪和各类铁质农具。 各类內臟散落遍地,被践踏的和泥土纠缠一起,分不清是內臟还是被鲜血染红的泥土。 数百穿著破烂的军户正在割除首级,將尸体送往不远处的土坑填满。 上风口的官道处,三百多名脱下甲冑的官军正在高兴畅聊著刚才的自己如何勇猛。 牙帐內,作为保寧卫指挥使的杨应岳则是朝嘴里灌了几口米酒,痛快將酒罈放下后说道: “这三千流寇经此役,恐怕存之不到五成,我军只需要再加把劲,便能在巴山之中將他们彻底剿灭!” “届时陈给陈部院的捷报中,断然少不了诸位的名字!” “多谢指挥使恩赏!!” 面对杨应岳的这番说辞,帐內诸將纷纷表態感谢,而从洮州调遣而来的王彬也赫然位於其中。 此时的王彬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对於常年在洮州与青虏作战的他来说,这次进入內地对付流寇,著实是震撼了他。 此前的他不管是对付青虏还是对付刘峻这等乱兵,总的来说都像是对付敌人,唯有这次,他感觉自己对付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些平头百姓。 那些流寇,除了少部分穿著甲冑的骨干外,其余大部分不过就是吃不饱的百姓罢了。 这种“战爭”令他心里著实难以承受,只觉得堵著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杨应岳作揖道:“指挥使,如今流寇已经被击退,且乱兵已经逃入巴山之中,末將兴许该带兵返回洮州了。” “……” 隨著王彬开口,帐內的热闹戛然而止,杨应岳也脸色不好看的挤出笑容道:“王千户可是觉得本使分功不均?” 换做旁人如此,杨应岳早就甩出脸色了,但站在他面前的是王彬。 经过这几日的战事,王彬及他麾下的家丁都表现出了足够的战斗力。 洮州毕竟是抵抗青虏的前线,而王彬这群与青虏廝杀多年的边军家丁战力更是不用多说。 王彬麾下八十余人,论在战场上的悍勇,远远超过杨应岳麾下的二百多家丁。 若是没有了王彬这支队伍,他还真的没有那么容易能击退这三千流寇。 现在王彬要走,杨应岳自然是要將他留下,不然流寇捲土重来,他能否再次击退还是未知数。 “末將並未如此觉得,只是末將等人离家近三月,著实想念家乡了。” “指挥使请放心,若朝廷再度调度,我等定然不会推辞,隨时都会驰援指挥使!” 王彬也知道不能太生硬的要求回家,只能委婉的说出要回家的原因。 杨应岳听后,脸色也不如之前那么难看,笑著说道:“好好好,有王千户这话,本使就放心了。” “不过是否能回调洮州,此事还得飞报洪督师和陈部院,得了调令才能放行。” “如此便多谢指挥使了。”王彬鬆了口气,举杯便对杨应岳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杨应岳笑著举杯回敬,接著便招呼饭菜入帐,討论起了该如何继续围剿这群逃亡通江的流寇。 在他们谈论之际,身处燕子寨的刘峻则是在潜心发展,並利用手段买来了不少的硫磺和硝石。 流寇入境过后,粮食的重要性再度突显,前来投军的人也日渐变多。 在杨应岳、王彬继续在通江境內围剿流寇时,刘峻这边却已经不声不响的发展到了三百人。 “杀!杀!杀!” “嗶嗶——” 燕子寨前的晒场上,当三百名身穿红色战袄的青壮手持长枪,跟隨旗鼓號令做出刺杀动作时,刘峻只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仿佛整个广元县都没了能阻挡自己的力量。 好在这种飘飘然只存在了不到三个呼吸,刘峻便冷静的將自己拉回了现实。 “三百人还是太少了,要是有三千、三万人……那我还躲什么?” 刘峻暗自臆想,而这时他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只见汤必成朝他走来,他便故作大方道:“怎么样,我们这三百人和那些將领的家丁也相差不到哪里去了吧?” “还有些稚嫩,但若是继续依照此法操训几个月,配上甲冑军械,那兴许真的不差了。” 汤必成先是自谦一阵,然后才肯定了这三百汉营弟兄的实力。 只是肯定过后,汤必成又给刘峻泼了盆冷水:“以如今的情况,我们每个月要发五百八十两的军餉,弟兄们光吃饭就要吃去一百八十石粮食。” “这些日子,各乡集市关闭,我等只能通过王老在山中各村买卖粮食。” “现在帐上的钱粮最多还够坚持两个月,若是继续扩充兵马,那连两个月都撑不住了。” “在下以为,您似乎得考虑考虑,下次该对谁动手了。” 儘管前番的刘峻有些热血上头,但被汤必成浇了盆冷水后,他还是冷静思考了起来。 两个半月后,那差不多就是车厢峡事件即將结束时,也是五省官兵將秦岭、大巴山团团包围时。 如果自己在那个时候动手,那就是撞官军枪口上了,所以自己必须得提前动手,至少在官兵將三十六营流寇包围在汉南前,趁官军分身乏术,再动手一次才行。 “铁匠铺那边,这几日请来了六个铁匠,又募了十二个学徒,眼下有二十七个人,两天就能製成一套甲冑。” “听闻流寇都被官军赶到东边的通江去了,若是我们这个时候打著流寇的旗號去攻打崇清乡和清花乡,你觉得如何?” 刘峻询问汤必成,汤必成听后则是点了点头:“崇清乡和清花乡都有数百户百姓,如果真的能打下,收穫肯定不比打下沙河百户所要小。” “不过这两个地方在巴州境內,距离我们分別有一百二十里和一百四十里,且还需要兵分两路。” “距离倒是好说,但兵分两路这件事,您准备如何兵分两路?” 汤必成在隱晦提醒著刘峻,汉营內部的太平,只是表面上的太平,实际上並非如此。 刘峻自然知道他在提醒什么,但在他自己看来,有些问题寧愿提前引爆,也不愿意拖到后面给自己来个大的。 趁此机会能把张燾和某些不安分的人解决,倒也不失为个好机会。 “你与朱軫一路,我与王通、张燾一路,明日你派人去打探清楚去时和来时的山路,这次做完,我们起码要休息到秋收后了。” 见刘峻將张燾安排到身边,汤必成眼神闪烁,大致猜到了什么,但並未明说,只是淡然抬起手来作揖。 “得令……” 第63章 意有所向 “吁!” “爹,路上没遇到什么事情吧?” 燕子寨门口,当王福在十余名青壮的护送下带著马队返回燕子寨,王通便火急火燎的赶了出来,直到確认自家父亲平安无事,这才鬆了口气。 王福见他关心自己,也不由笑呵呵安抚道:“有你们的人护著,我能有什么事情?” “不过这几日我们將各村都跑了个遍,能买的粮食都买来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各乡开市了。” 见他这么说,王通没有露出什么担忧,而是笑道:“无碍,反正这几日將军准备派人南下,估计也不需要买粮了。” “又要动手了?”王福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王通则是点了点头,接著说道: “毕竟距离上次都过去一个月了,我们又买了这么多粮食,加上过几日便要开始夏收,夏收过后的各乡才是最富裕的时候,这个时候动手才是最容易吃饱的时候。” “这次你也得跟著去吧?”王福闻言点了点头,转头又担心起了王通的安全。 “自然,將军让我带兵和他走一路。”王通不自觉暴露出情报,但王福没有戳穿,只是顺著说道: “护好將军,你能有今日,全是靠了將军,若是將军出了什么事情,我看他们那群人里肯定会冒出几头作威作福的饿狼。” “不会吧?”王通尷尬笑了几声,却见王福背负双手摇了摇头: “能当乱兵的能是什么好人,若是没有刘將军,单说那张百总和汤中军又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这倒是……”王通不自觉思考了起来。 只要眼睛不瞎,基本都能看得出张燾有些不服刘峻,而王通作为被刘峻扶持起来的百总之一,他自然对张燾充满警惕。 其实好几次议事过后,他都想去寻刘峻,询问刘峻的態度。 只要刘峻点头,他就敢动手把张燾那些人解决,但他又担心自己这么做,会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才耽误到了现在。 “有些事情別主动去问,只要记得刘將军让你做什么,你就按照军令照做便是。” “平日里多学学那庞总旗,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王福故作高深的说著,王通则是根据他所说的话,想到了平日里只知道吃饭和训练的庞玉。 儘管庞玉如今成了总旗,但营中许多弟兄都称呼他“庞闯子”。 这外號既是夸他胆子大,也在说他行事鲁莽。 如今自家父亲让自己学他,这让王通有些摸不著头脑。 “行了,赶紧去搬东西吧,別只看著下面的人干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王福抬手敲打起了他,然后就背著手走进了燕子寨內。 王通摸不著头脑,但还是按照王福交代的,亲自与弟兄们开始搬运粮食,並在之后將四周村里没有粮卖的事情告诉了刘峻。 对於粮食,刘峻倒是没有什么著急的地方。 只要探明山道,这次出山后,他完全可以將缴获的粮食暂时藏在山坳里,派人看守的同时,分批运回米仓山。 届时手握大把粮食,他不管是卖粮买牛,还是用粮募工,总之都能调动起米仓山內的百姓。 经过近两个月的明察暗访,刘峻也差不多搞清楚了米仓山內大概有多少个村寨。 按照口口相传所得的数量,米仓山內不少於三十个村寨,每个村寨的人口在一百至八百人不等。 可以说,整个米仓山內藏著上万百姓,並且已经开垦出了足够自给自足的耕地。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汉军不用杀富济贫,便能养活数百披甲精锐。 “刚才山外的弟兄带来消息,五日前,官军设伏於百丈关,流寇被杀数百人后逃往通江而去,后又在南江境內再度击败流寇,流寇逃窜巴山返回汉南。” “如今广元各乡已经重开集市,我等也可派人出山买粮了。” 议事堂內,汤必成在眾人面前公布了这个刚刚探明的情报,刘峻听后则是看向眾人。 “这几日好好操训,等外面的弟兄探明崇清乡和清花乡的山道回来,我们就该准备南下了。” “是!” 对眾人吩咐过后,刘峻便起身走出了议事堂,前往了东边的汉营寨。 汉营寨的修建虽然停摆了大半个月,但经过半个月的修建,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青石垒砌而成的丈许城墙只打了个地基,但如屋舍、仓库、铁匠铺和火药场、校场和议事堂等各类建筑已经拔地而起。 家具尚在打造,因此还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入住,差不多等刘峻他们南下解决了崇清乡和清花乡的事情后,便可回来入住了。 刘峻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铁匠铺,並在片刻后就听到了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汉营寨內的铁匠铺,比起燕子寨的铁匠铺,规模大了五倍不止,可轻鬆容纳上百名工匠同时工作。 当然,如今的铁匠铺只有二十七人,但工作效率並不慢。 “將军!” 马忠见到刘峻,顿时放下手中的铁锤走了过来,而刘峻则是將工作檯上那刚刚製作好的布面甲给拿了起来,里里外外的看了遍。 不得不说,整体用料十分扎实,比起刘峻他们当初缴获的那些官军布面甲要好多了。 “手艺不错。”刘峻夸讚著放下布面甲,隨后看向马忠询问道:“火炮的泥模都阴乾差不多了吧?” “一百斤和二百斤的泥模都阴乾差不多了,五百斤的还得再等半个月。” 马忠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水,认真回答著刘峻的问题。 刘峻闻言点了点头,接著便吩咐道:“这几日不用再打造甲冑和军械了,先把火炮铸出来吧。” “是!”马忠闻言连忙点头,接著又有些不自信道:“將军,这火炮若是铸的不好……” 马忠他们毕竟没铸过炮,这次也是第一次,自然不可避免的有些紧张。 对此刘峻则是拍了下他的肩,笑著安抚道:“只要用料扎实,铸的不好再重新融了再铸便是。”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有炮则锦上添花,没炮我也能打下那几个乡。” “是!”见刘峻这么安慰自己,马忠心里压力更甚,但也卯足了劲,不想让自己被人笑话。 第64章 静观其变 “將军,菜上齐全了。” “辛苦了,都下去好好吃饭吧。” 燕子寨议事堂內,隨著几名兵卒將饭菜摆在堂內圆桌之上,刘峻也说了些感谢的话,接著招呼他们下去吃饭去了。 与几名兵卒结束交谈后,刘峻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眼前的同桌眾人。 眾人与他距离由近到远,分別是刘成、王通、汤必成、朱軫、邓宪、张燾…… 眾人中官职最低的就是刘成,眼下主要是跟著邓宪学习,同时作为仓攒吏负责仓库保管工作,待遇与队长相同。 儘管他才十三岁,但毕竟有过几年蒙学的基础,加上汉营中缺乏懂文识字和算术的人才,所以倒也没有人觉得他全靠刘峻的关係才坐上的仓攒吏之职。 “今日这宴席为何而办,想来诸位也是清楚的。” 刘峻缓缓拿起酒杯,对著眾人示意道:“明日午时拔营出山,隨后昼伏夜出前往高城堡。” “之后兵分两路,分別前往崇清乡和清花乡,对盘踞两个乡的张、赵两氏行杀富济贫之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汤中军与朱百总率三局的弟兄去攻打崇清乡的张氏,我与王百总、张百总率第一、二局的弟兄去距离更远的清花乡,收拾清花乡的赵氏。” “乡里不比百户所,对於我军来说並不难攻打,但还是需要谨慎为妙。” “营中虽有三百弟兄,但其中披厚甲者不过七十六人,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要让穿袄子和皮甲的弟兄涉险。” 刘峻话音落下后,举杯一饮而尽,几句话间便定下了分兵的事情。 在此期间,汤必成、邓宪的余光始终注视著张燾,但张燾只是低著头喝酒,压根没有站起来和刘峻一较长短的想法。 朱軫老神在在,王通和刘成则是始终看著刘峻,见他喝酒也跟著举杯喝了下去。 经过深井的冷藏,这醪糟米酒別有番风味,喝得十分顺畅。 “既然没有异议,那便好好將这顿开拔宴吃个乾净吧!” 刘峻招呼著眾人开吃,同时第一个拿起筷子夹菜。 桌上摆放著一碟炒猪肉、一罐燉鸡、一碟炒豆腐和一碗用於解腻的野菜汤。 儘管在座几人已经是汉营中的高层,但由於刘峻定下將帅兵卒共食一锅的规矩,再加上近日保寧府物价飞涨,因此能在开拔宴上见到荤腥,已经是十分不错的待遇了。 哪怕一只鸡根本不够他们七个大男人吃,但在连吃四五碗饭,將鸡汤全部喝了个乾净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吃了个痛快。 燕子寨前的晒场上,汉营的三百將士也分坐数十张桌前,桌上食物都被吃干抹净,每个人的嘴皮都冒著油光。 开拔宴吃完后,刘峻便解散了眾人,命他们好好休息,同时让汤必成、邓宪、刘成去把这次开拔所需物资准备清楚。 翌日正午,刘峻令刘成率十余名新入伍的弟兄留守燕子寨,自己则是按照昨日所说那般,带著三百弟兄牵著马队往东前进。 隨著夜色降临,他们沿著东河南下双匯里、高阳里,並经过了百丈关。 由於此前入寇的流寇已经被官军驱赶进入大巴山,因此百丈关的防备也照旧鬆懈了下来。 刘峻等人就这样冒著夜色从百丈关前的宽阔平原经过,走了十余里后,最终在天亮前钻进了黄洋乡南部的群山之中,只派了王通麾下的几个本地弟兄去打探消息。 几人根本不用过多偽装,只要换上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挑起扁担和筐子,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广元农夫。 刘峻等人在山坳中休息了两个时辰,几人便挑著买来的馒头、包子等食物回到了山坳之中,並將调查得来的消息都告知了刘峻。 “和弟兄们所匯报消息不错,之前流寇闯入时,东边的通坪堡和高城堡都受了害,听闻还有沙河驛北边的大德里和南边的长池里也受害了。” “崇清乡和清花乡附近有十几个里和三个堡子也纷纷受害,但两个乡仗著寨墙厚实,倒是没有被流寇攻陷。” 汤必成从三名弟兄口中得到消息后,便来摇醒刘峻,將探来的消息告诉了刘峻。 刘峻听后有些迷糊,愣了片刻后才渐渐清醒起来,不由感嘆道:“还真是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五个堡子、十几个里,近万口人就这么没了。” “是啊……”汤必成见他感嘆,也不由跟著感嘆了起来。 乱世之下,人命著实如草芥般便宜,隨便生些事端都会影响数千数万人的生计和性命。 若非刘峻是个讲规矩,守道理的人,想来脱困之后的汉营眾人也不会好到哪去。 想到此处,汤必成不免看向了还在感嘆的刘峻,接著又看向了不知不觉中,將陈锦义等人聚在一起休息的张燾。 “天色还早,今夜还得赶路,继续休息吧。” 刘峻吃了两个肉包和素包,接著便躺在毡子上,继续休息了起来。 王通与唐炳忠等人就在他附近守著他休息,这让汤必成若有所思。 这时候邓宪也吃完了东西並走了过来,汤必成见状便带著他往山坳深处走去,直到远离眾人后二人才停下脚步,望著坳口內休息的眾人,邓宪低声道: “张燾那廝不曾与我们商量,但却唤来了陈锦义那群黄崖出身的军户去他身边休息,恐怕是私底下与他们说了什么。” “中军,您说这张燾是不是想在半路上与刘峻动手……” “不会。”汤必成想都不想的否决了这个猜想,同时解释道:“张燾虽然鲁莽,做事瞻前顾后,但也知道內乱的后果是什么。” “更何况他即便真的想要和刘峻撕破麵皮,也得想想能否敌得过刘峻。” “张燾、王通、朱軫三人虽然都是百总,但张燾和朱軫麾下也就各自有二十个甲兵,剩下的三十几个甲兵都在王通麾下。” “真要打起来,哪怕有朱軫帮忙,张燾也不是咱们这位刘將军的对手,他不会想不到这点,更何况朱軫未必会帮他。” 汤必成说罢,邓宪这才仔细观察了起来,接著才说道:“倒是没察觉,刘峻平日里无所事事,却不知不觉往朱軫和王通手下塞了这么多支持他的人。” “不过刘峻主见太大,野心也极大,我等若是跟著他,日后他不愿被招安,我等又该如何?” “倒是张燾做事情瞻前顾后,许多事情都听从您的建议,扶持他才更好应对日后的招安,您说……” 邓宪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汤必成抬手的动作打断了,只能將目光继续放在汤必成脸上。 在他眼里,汤必成脸上確实闪过了纠结,但很快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静观其变,先看看张燾这廝究竟想做什么。” “是……” 第65章 兵灾最恶 “咕咕…咕咕……” 夜幕下,走在山地丘陵居多的保寧府境內,无疑会让人感到有些瘮得慌。 好在汉营的將士不是几个人,而是足足三百人在摸黑前行,队伍中虽然不能大声说话,但压低声音偶尔交流两句还是可以的。 此时的他们正沿著官道向高城堡走去,並將在高城堡外兵分两路,南下崇清乡和清花乡。 “这里就是通坪堡了吧?” “直娘贼,这是被流寇荡平了啊?半点火光都不见……” “这流寇著实凶恶,难怪朝廷要抽调各处边兵去围剿他们。” “这通坪堡都如此,高城堡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摸黑前进的队伍中,汉营將士们在路过通坪堡时,都见到了远处那被挖塌堡墙,以及没有半点火光的通坪堡废墟。 堡墙垮塌成为废墟,加上没有火光,倒是不难判断通坪堡內的百姓结局如何。 对此,大部分人只是当做谈资,唯有前番经过此地,前往沙河百户所杀富济贫过的汉营老卒们知晓这通坪堡曾经如何热闹。 只是不管曾经的它如何热闹,此时的它终究被破坏得厉害。 哪怕是此地有开垦好的耕地,但想要招抚流民来恢復当地生產,也得花个两三年时间。 在大明朝,能自掏县衙钱粮来恢復生產的官员还真不多,官员们更愿意將大部分钱粮归入常例,然后合法合规的收入囊中,等待致仕后享受晚年。 如嘉靖年间,纸面只有三万人口的淳安县,每年却要负担近万两的摊派和苛捐杂税。 在这近万两赋税中,户部却只能收到九百多两赋税,其他都被官吏截留或隱匿不报,直到海瑞到来才终於捅开了这层遮羞布。 在浙江內都属於贫困的淳安县,哭穷的县令却每年都能分到两千七百两的常例银,比淳安县衙每年交给户部的银子还多。 海瑞到任后,將淳安县衙三班六房的乡绅子弟全部裁汰,禁止官吏衙役巧立名目,將淳安县百姓的负担从近万两,降到了不足千两。 可惜海瑞只有一个,而大明朝却有一千多个县,如淳安县的例子还在其他一千多个县中不断上演,並隨著时间推移而愈演愈烈。 对於刘峻来说,大明朝能烂成这幅鸟样,那些皇室宗亲、勛戚官吏都逃不了责任,唯一倒霉的只有倒在官兵和清兵刀下的老百姓。 想到此处,他回望著黑暗中的通坪堡废墟,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难受的不只是通坪堡百姓在流寇和官军交战中的牺牲,还有那旁人看不到,可他却十分清楚的未来。 崇禎年间的旱情远远没有结束,它只会在往后的日子越来越猛烈,直到崇禎十六年后才会宣告结束。 旱情带来的是无数破產的灾民,而无法被賑济的灾民,最终的结局不是成为流寇,就是成为被饿死或死在刀兵之下的可怜人。 前世许多学者都在爭论明末有多少人口,只是不管怎么爭论,这些人口仿佛都只是一串数据。 可是刘峻来了,这群人便不再是数据,而是实实在在摆在他面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需要做的就是承担起救活这群人的责任,將原本充满屠杀的歷史,改为新的歷史。 他沉默著走了十余里,直到前方的高城堡出现,摆在他眼前的依旧是被攻破的堡墙,以及毫无火光的废墟。 “休息两刻钟,两刻钟后分兵南下。” “是!” 刘峻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王通吩咐起来。 在王通的传令下,汉营三百兵卒便开始席地而坐,刘峻则是召来了王通容、汤必成、张燾和邓宪、朱軫等人。 “记住,沿途昼伏夜出,若是遇到官军举眾围剿而不敌,便捨弃物资,以逃脱为主。” “军纪为重,谁若是敢犯军规,军法从事!” 刘峻没有过多吩咐,只是再三叮嘱军纪的事情。 兴许是刚刚见到了通坪堡和高城堡成为废墟事情,这让朱軫等人都意识到了军纪的重要性。 儘管朝廷也將他们归纳为流寇和乱兵,但他们沿途在刘峻的约束下,那还真的没做过什么恶劣的事情。 如果真的要算,那估计也就是在黑错寺骗了那群喇嘛几顿饭食,从他们那里绑走了杨世珍和段邦平了。 “都去休息吧!” 刘峻见几人面色凝重,交代过后便率先离开了商议事情的地方,寻了块毡子便坐下休息了起来。 王通往刘峻那边走去,汤必成则是看向朱軫、张燾、邓宪三人。 “汤中军,我先去点清兄弟去了。” 朱軫抢在汤必成之前开口,摸黑去点清人手去了。 见他离开,汤必成又看向了张燾:“张百总,离开此处便要分兵了。” 他在隱晦提醒张燾,示意离开此地,自己就帮不了他了。 只是张燾却好似没听懂般,平常脸色的离开了此地,这让汤必成有些摸不清他的想法。 “他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 邓宪见他走远,这才低声询问起了汤必成,可汤必成也是一头雾水,所以他只能对邓宪交代道: “接下来我要和朱軫去崇清乡,刘峻这边发生了什么,便只有你能左右了。” “我该怎么做?”邓宪询问起他,而他则是沉声道:“张燾虽然更容易控制,但他干不成大事。” “刘峻虽然有自己的主见和决断,但他更容易成事,也更容易得到朝廷的招安。” “那我帮刘峻?”邓宪试探著抢答,却见汤必成的目光在张燾和刘峻方向来回游走: “刘峻在军中威望很高,新卒基本都只认他和王通那些人,不过营內资歷最老的那四十几个人都是黄崖老卒。” “此前他们虽然不支持张燾,但刘峻若是要主动杀张燾,他们断然是不会同意的。” “除去这些老弟兄,刘峻能依仗的还是王通、唐炳忠那群人。” “以他的手段,想来不会主动去杀张燾,恐怕还是引诱张燾先动手。” 汤必成说著,邓宪时不时点头,他也觉得张燾与刘峻相比差了许多。 见他点头,汤必成则是收回目光,继续道:“张燾要是率先动手,那就立马帮刘峻声张,与老营弟兄言明是张燾先动手,免了他解释。” “懂了!”邓宪重重点头,接著便与汤必成分开,各自寻地方休息去了。 在他们休息的同时,被眾人所关注的张燾则是躺在毡子上,用手遮著脸,余光看向四周。 在他眼底,四周的人都在用看待异物的眼神看著他,只有刘峻根本不关注他,躺在毡子上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令张燾心底感觉到了憋屈,心底也不由得肯定了自己此前定下的计划…… 第66章 未雨绸繆 “窸窸窣窣……” 夜半,隨著刘峻分兵,他所率二百弟兄自高城堡南下,目標直指清花乡。 兴许是此前三十六营流寇闹得太过火,因此沿途南下的许多村子只剩下断壁残垣,官道的驛站都似乎荒废了许久。 这种数十里无人烟的景象,换做旁人,那自然是心有所忧。 不过对於汉营的將士们来说,这倒是方便了他们昼伏夜出,甚至白天还能去根据地形来草草绘图。 从高城堡南下,南边的地形以成片的低山密林为主,官道东西两侧的密林深处,都存在著许多逃入山中的村寨。 这些村寨少则十余户,多则数十户,规模不如米仓山和巴山內的村寨规模大,但胜在数量多。 正因如此,在黄昏降临,队伍继续准备启程的时候,邓宪便主动寻上了刘峻。 “將军,南边这许多逃民藏在山坳深处,我等若在此处立寨招兵,似比在北边米仓山里討生活要强,不如……” “休要再说。”刘峻截住话头,往马嘴里塞了把豆料方解释道: “米仓山重峦叠嶂,官军纵使来剿也难觅踪跡,尚要防著我们北走大巴山。” “南边虽瞧著流民甚多,到底都是些浅山矮岭,若官府发兵搜山,恐怕难藏身形。” “寨中事务我自有主张,待这番事了,保管教营盘兴旺,不必另生枝节。” 南边的地形刘峻看过了,若只是几十上百人的小打小闹还没什么,通常县衙即便知道了也不会飞报府衙或布政司,因为这种事情报上去了,便会影响官员功绩。 可问题在於,刘峻可不准备小打小闹,他想要的是割据整个米仓山,再与东边巴山的摇黄十三家遥相呼应。 他要借鑑老朱的卫所制,在米仓山內弄出类似卫学、屯田、匠作所等手工业和农业、知识培养等体系。 只要这些体系培养出来,再配合石堡群和火炮等军事工事,米仓山就会成为个缩小版的大小金川。 保寧府的衙门即便知道有他的存在,但只要他不劫掠县城,保寧府的衙门就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种情况在明末並不少见,三十六营中不少头领都曾带著部眾到山区种地,地方上的府衙、县衙见到后也装作没见到。 甚至为了贼寇不攻打他们,私下也没有搞什么经济封锁,两方互不侵扰,看上去其乐融融。 农民军何崇谓、郝临庵两部就曾在陕西铁角城“分地耕牧、为持久计”。 大天王高见和混天王、爭管王等人更是在平凉、固原、庆阳依仗地利,试图屯垦自给自足。 过天星张天琳、混天星郭汝磐在陕西东部,试图盘踞黄龙山一带,不袭扰地方官府。 这群人都试图成为坐寇,但结果就是被那个嗅到味道的人使用各种手段绞杀,而这个人便是洪承畴。 只要洪承畴担任五省总督,他就不允许五省出现坐寇,高迎恩带著几百人跑进雪区,结果是洪承畴派麾下的左光先、曹变蛟两部对他穷追不捨,缠斗二十七天,硬是把他逼回陕西了。 甚至如西寧卫、甘肃镇等军户作乱,杀千户官投奔青虏和北虏,结果也被洪承畴分兵派遣土官祁廷諫,副將张大謨、姚之夔等人深入青海和居延海剿灭。 在缺餉的大背景下,其实普通明军根本不想围剿农民军。 卢象升在河南时就说过,农民军中许多骨干都是曾经的边军,与围剿他们的边军相熟,双方都不愿意打。 哪怕是崇禎调关寧军围剿流寇,关寧军也认为只要守住平原能够交差就行了,流寇躲进山里当山大王就够了。 他们这种想法便是大部分明军的想法,但架不住崇禎、洪承畴不断压力明军围剿,所以就能见到明军不断围剿流寇,逼得流寇不敢停下。 洪承畴这个人在面对农民军的时候,还真配得上高迎祥等人给他取的“屠夫”外號。 刘峻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把事情闹大。 出名的事情让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这群人去做就行了,他要做的就是在米仓山內好好发展,直到米仓山再也容纳不下他为止。 “起营!” 思绪落下,刘峻便对身后山坳內已经收拾好的眾人招呼了起来。 在他的招呼声中,汉营二百弟兄便跟著他,牵著马队走出山坳,继续沿著官道向南走去。 不出意外,今夜他们就能抵达清花乡北部的山坳,然后明日可派人进入清花乡打探消息,等待入夜后便立马动手。 这次不比上次,上次是试手,所以当时他们经验不够。 回去之后,刘峻復盘了不少,觉得他们完全可以將乡绅家中的耕牛和牛车全部带走进入山中,大不了多用马队昼伏夜出拉货,最后牵著耕牛走山路返回米仓山便是。 不然每次他们都无法带走数量最多的粮食,虽然分粮分地能得到名声,但终究不算实惠。 这般想著,刘峻召来了王通,对其吩咐道:“后半夜著你差人去四周村寨借些人手,教弟兄们混在里头,好好打探这清花乡的虚实。” “是!” 王通不假思索的应下,而刘峻则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三匹乘马。 那三匹乘马的驮鞍上用油布包裹著东西,儘管包得严实,却还是能看清楚是门火炮。 前几日时间了,马忠在消耗了所有泥模后,最终铸出了几门佛朗机炮。 其中两门二百斤佛朗机炮被刘峻带了出来,其它百斤火炮则是被他交代马忠给熔了。 眾佛朗机炮里,刘峻只想要五百斤的佛朗机炮,而一二百斤的不过是用於马忠他们提升技艺罢了。 若非担心攻打这两个乡会出现什么变故,他也不会带出这二百斤的佛朗机炮。 “还有一桩……”刘峻压低声音,与王通对视道:“教弟兄们盯紧张燾那廝,若这廝行差踏错……” 王通眼神闪烁,没给刘峻说出那些话的机会,他便点头道:“將军放心,末將省得。” 第67章 为非作歹 “餵草餵料?” “与我餵些豆料,明日须赶路去北边广元,不敢教牲口饿著肚皮。” “米糕、糍粑、麦饼、锅魁……” “老荫茶、来往大爷且坐下吃盏茶再走。” “蔗浆!蔗浆……” 清晨时分,当天色微亮,巴州清花乡的街市上便变得热闹了起来。 丈许高的夯土乡墙沿著堡门將整个乡包围了起来,只能通过四方堡门走入。 街上充斥著烟气,不管是木柴的烟火还是食物出炉的蒸汽,总之整个街市上都云里雾里的。 四周来往的行人不断,有挑担赶集的,有卖艺耍钱的,有茶楼酒肆里谈天说地的,热闹非凡。 在这热闹的人堆里,不断有人穿梭,也时不时能见到手持木棍长枪与弓箭,不断巡逻的乡兵。 乡兵其实就是民兵,主要是官府征徭役,乡绅提供饭食而组建的乡间武装力量。 如果乡绅实力够强,当地人口够多,甚至可以武装二三百乡兵,连土匪流寇都不敢招惹。 清花乡的人口並不少,足有六七百户百姓生活,近万亩耕地散落在四周。 其中乡外的数百亩沿河水田都属於乡绅赵家,东边的坡地中,更有大半都属於赵家。 赵家是清花乡上的大户,早年家中出过举人,更是被朝廷选往了偏远之地担任官员。 后来荣归故里,虽然已经病卒四十余载,但如今的赵家依旧能在巴州说得上话。 乡里这么多人家,每户屋舍不过占地二三分,富户稍多些,也不过四五分,没有逾越“三间五架”的规制,只有赵家能无视规制且不受惩罚。 街市热闹,无数人转了又转,最后买了各自所需的东西后便离开了清花乡。 隨著四周百姓离去,清花乡的热闹便降了下来,而百姓们则是沿著官道和乡道,各自返回自家村里。 这种情况下,三名挑著家禽蔬果和新鲜猪肉的青壮则是沿著官道走了七八里,在某个野草茂密的坳口前停下,確认过后才走了进去。 隨著他们走入坳內十余步,里面便开始出现成片被踩倒的野草,再往前走便见左右草丛钻出了十几名身穿甲冑,但身上別著各种用於偽装野草的塘兵。 “可曾买得吃食回来?” “都在这担里,我等先將东西送进去,待將军发下军令,再送出来与你们。” “恁地却好……” 眾人寒暄过后,塘兵们继续隱藏起来,而那三人则是继续挑著担子走入坳內。 在他们深入二里距离后,前方突然就敞亮宽阔了起来。 只见左右矮山夹著中间的盆地,盆地面积近百亩,且大半都开垦出了耕地,还有水井在旁可供浇灌。 盆地深处,七八间屋子外全是搭建好的帐篷,而那七八间屋子內则是升起炊烟,令人感嘆真是个避世桃园。 三人挑著东西走入其中,正在帐篷內休息的不少汉营弟兄见到了他们,立马就高兴的围了上来,帮他们扛著东西往屋子走去。 邓宪见状连忙赶来,询问他们买了什么东西,然后让人把炸磁块、麦饼等小吃分下去,带著蔬果肉食便前往了刘峻暂住之所。 土屋內,刘峻坐在主位,显然已经休息差不多了,虽然眼底都是血丝,但精神还算不错。 邓宪让人把家禽和肉食、蔬果放在门口,自己走进来稟报导:“將军,清花乡的底细,弟兄们已打探明白。” “那赵家虽不常驻乡里,宅院却占著二亩地界,院墙俱用青砖砌就,又高又厚。” “墙高一丈三尺,厅堂门屋皆三间三架,好生气派。” “自流寇生乱,赵家便缩在巴州不敢出头,只敢遣家丁出城。” “这几日夏收刚毕,他家家丁还未將粮米运往巴州,乡里还有几户为富不仁的,一发收拾了却好。” 经过邓宪匯报,刘峻很快便知道了赵家在清花乡的实力。 虽然他们在乡下的宅院里没有水榭亭台,但这等规制已经达到了三至五品官员才能居住的宅院规制。 只可惜如今是崇禎年间,朝廷对这些规制早就不管了,只要不用皇家才能用的歇山顶和飞檐、琉璃瓦等物,基本当地官员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赵家敢於逾制,也说明了其在巴州的势力,不然巴州衙门也不会准许他这么放肆。 只是今日过后,隨著自己把赵家老巢抄没,赵家恐怕就要开始走向没落了。 “这赵家收佃户多少租子?” “六成租!更兼常放贷与佃户,乡里多少人家欠著他家粮米,若还不上,便將女子卖到巴州去!” 邓宪的回答,直接让刘峻决定了把赵家搬空。 他进入四川的时间已经不算短,早就知道在四川的眾多地主乡绅中,四成租子算善人,五成算隨大流,六七成便是苛租了。 当然,如果只是租子高还没什么,但实际上有些地主乡绅还会因为掌握財富和名望而做些令人不齿的事情。 强行娶佃户家女子为妾都算好的,有的则是隨便凌辱佃户的妻女,同时向佃户放贷、催贷,將玩腻了的佃户妻女直接卖去青楼陪客。 保寧府內几个州县的青楼女子,基本都是这么被祸害而来的。 想到此处,刘峻就每日暗骂这大明朝是真的该灭亡了,沉声吩咐道:“將带回的菜蔬肉食都分下去,教弟兄们饱餐一顿。” “得令!”邓宪頷首应下,接著便退出了土屋,带著人將六个筐子里满满的食物带了下去。 在他下去后,两个穿著布衣的农家女子走入屋內,小心翼翼的给刘峻斟茶,放下后便加快脚步退了出去。 刘峻等茶水放凉,片刻后才抿了几口这碎末茶水,哪怕他不怎么会品茶,也能喝出这茶的味道不怎么样。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想起手机、零食、饮料和前世的许多美食。 由於辣椒没有传入,这个时代的四川虽然也有自己的美食,但基本以芥末、辣椒和生薑等辛辣之物为佐料。 这些食物吃的越多,刘峻就越想前世,偶尔也会想想女人。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他还没见过几个好看的女子,能见到的都是瘦骨嶙峋,饿得不成样子的黢黑女子,要么就是五大三粗,肩挑两桶水黢黑农妇。 其实想想也对,吃都吃不饱,哪怕再怎么好看,饿得皮包骨的又能好看到哪里去? 想到自己如今的日子,再联想到前世躺在空调房內,吃著美食、玩著手机,看著美女的日子……刘峻不由得心里浮现几分酸楚。 压著这份想法,他低头继续喝了口不是滋味的茶水,苦涩得他直皱眉头。 “操!” 第68章 攻清花乡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鐺……” 亥时入定后,隨著天色彻底变黑,清花乡的街头便出现了两两一组的乡兵。 他们一人持长枪,另一人背负弓箭,手拿锣与击柝,寻到街中便敲响吆喝。 类似这样的夜值队伍,主要是按照乡集的街道布置,而清花乡有四条街,故此有八名乡兵在夜巡视。 除此之外,清花乡那丈许高的堡墙上,也能时不时看到举著火把走动的乡兵。 由於夏收刚刚结束,这些被衙门徵召,由赵家暂时提供饭食的乡兵们需要服役到粮食运走为止。 “直娘贼!赵家这起瘟孙给自家奴才吃稠粥,倒教我辈吃这餿米稀汤!那煮饭的米我都瞧见了,都长绿毛了……” “休聒噪,熬过这两个月役期,回村自吃咱们的稠饭。” 堡墙上,两名穿著粗布补丁衣裳的乡兵趁著巡逻碰头时聊了几句,话里都是对赵家的不满。 只是他们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做些什么,毕竟他们还有家人,还需要生活,不敢得罪赵家。 “快些散罢,如今天色尚早,若被赵家那伙贼杀才撞见,少不得又骂街。” “呸……” 两人聊了几句,却又无奈分开,继续巡逻著自己的那段堡墙。 不过虽然说是巡逻,但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只是举著火把慢慢悠悠的走著,让人知道堡墙上有人罢了。 这种情况下,距离清花乡堡三百步外的夜幕里,由刘峻率领的二百汉军將士也挑著各类器械来到了官道上。 “將军,这堡墙上守备稀疏,直接架梯子衝上去便破得,不须动火炮。” 蹲在官道上,王通忍不住与刘峻商量起来。 张燾蹲在旁边默不作声,那表现令刘峻心里有些起疑。 他知道张燾要闹事情,也不怕张燾闹事情,但他最怕这廝藏著掖著不使出来。 这般想著,刘峻这才收回心思,回復道:“火炮仍要带著,只不装实心弹,改放开花弹,寻个机会打出去。” “得令!”王通应下,接著便吩咐已经是队长的高国柱去安排此事。 王通知道自己要依靠刘峻,所以刘峻的四个亲兵都在他手下任要职,以此来让刘峻放心自己。 “几时动手?” 在刘峻吩咐王通的同时,庞玉蹲在了刘峻旁边。 安定近两个月的时间,庞玉这廝每日大口吃喝,体型早已不如当初的匀称,而是变得尤为健壮。 黑夜里披著布面甲的他,活脱脱像头狗熊,蹲在刘峻旁边的时候,刘峻差点被他嚇到。 “往后走路带些声响,休要做这哑鬼勾当,忒嚇人……” 刘峻心有余悸的瞥了眼他,接著指著火把说道:“再候半个时辰,待梯子组装停当,便带人往坊门两侧衝杀,架上梯子后你待如何?” “俺自先去砍下那两颗驴头!” 庞玉语气里压著丝兴奋,可刘峻听后却无语道:“合该立即下墙开门,与我死死守住坊门!” “晓得了!”庞玉听后也不失望,只是看著这清花乡,有些难掩激动:“破了这鸟地方,俺们可又能见些荤腥?” “整日只知吃……破了堡便教人燉几只鸡与你吃。”刘峻对这满脑子都是吃的傢伙也是没话说,只能顺著他来。 “且看俺手段!”庞玉嘿嘿笑了几声,刘峻则是回头继续对王通吩咐道: “先分拨无甲的弟兄去另外三处坊门,在官道上设下绊马陷阱,休教车马走脱。” “掘罢陷坑,便教他们守在断道处,见有骑马闯出的,不问情由先射三轮,可记真了?” “理会得!”王通见刘峻吩咐,立马让蒋兴、罗春、唐炳忠和陈锦义去带人操作此事,意图將张燾与陈锦义分开。 在他们离开后,王通便根据刘峻的军令,带人將云梯固定起来。 虽然说是云梯,但实际上就是加固过的梯子,只不过在底部和顶部加装了铁鉤,不至於滑脱,却还是比不上有车子作为底座的云车。 不过攻打个清花乡,弄个梯子也足够了,这种乡集比起百户所好打,物资更为丰富,只是容易惹麻烦。 好在刘峻身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现在是债多身不愁,多少麻烦他都能背动。 这般想著,时间也在不断流逝,很快半个时辰就过去了,而刘峻他们带来的炮车和云梯也全都组装了起来。 “都噤声,走!” 在刘峻的招呼声中,王通、庞玉一左一右护著他向清花乡靠近,而张燾则是位置居中,邓宪与高国柱带人护著火炮在最后。 四架梯子被十几个穿著布面甲的弟兄扛在肩头,而他们也距离清花乡的堡墙越来越近。 隨著他们走入百步的距离,刘峻顿时便停了下来,对左右继续招呼道:“弓箭手预备,扛梯的只管前冲,火炮装开花弹,其余人张弓压住墙头乡兵!” “得令……”王通等人压低声音,然后派人来回低声传令。 此时聚在清花乡堡东面官道上的五十几名甲兵做足了准备,而刘峻也立马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 “杀!” 在他拔刀出鞘后,扛著云梯的十余名甲兵快小跑著冲向了清花堡门的左右两侧,刘峻他们则是快走跟上。 夜幕下,百步之外的脚步声和甲片声还不算刺耳,但隨著他们不断靠近,黑夜中的甲片声便清晰了起来。 两名巡逻此段城墙的乡兵都不约而同向外看去,儘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什么都无法看见,但那甲片的声音却清楚闯入了他们的耳中。 “甚声响?” “外头是谁?!” 没有经过训练的两名乡兵下意识便蹲在了女墙背后,朝外叫嚷起来。 在这个时候,十余名汉营甲兵便衝到了堡门左右两侧,放下梯子便鉤住了女墙。 “上墙!!” 没有半点犹豫,他们立马开始攀爬梯子,而那两名乡兵直到现在才看到了有穿著甲冑的人衝上了马道。 “淫你娘的,敢嚷便捅你八百个窟窿!” “好汉饶命!我也是被官府强征来的……” 爬上来寨堡的庞玉在见到蹲在女墙背后的乡兵也是愣了会,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握著长枪便恶狠狠威胁了起来。 乡兵连忙表態,见他老实,庞玉便朝著这乡兵咧起了嘴。 “走!引俺去开门!” 第69章 陷清花乡 “鐺鐺鐺——” “流寇来了!流寇来了!!” “流寇?!” “流寇又来了?!” 当紧锣密鼓声不断在夜幕下的清花乡內响起,所有刚刚陷入沉睡的百姓都顿时惊醒起来。 不等他们反应,外面便响起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甲片碰撞窸窣声。 “都老实待在屋里!敢探头探脑的,俺这口刀可不认人!” 庞玉那嘹亮的嗓子咆哮起来,整条街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叫嚷。 胆小的直接躲在床上,油灯都不敢点亮。 胆大的凑到窗户前开了个缝,透过缝隙往街上看去。 只见街上乌泱泱的甲兵举著火把,持著长枪往赵家宅子的方向走去,队伍中间举著三面旗帜,队伍末尾还有人推著炮车。 “外头怎地了?” “噤声!” 旁边床上的女子忍不住询问,男人立马嚇得朝她嘘声,合上了窗户。 直到確认脚步声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赵家宅子走去,男人这才幸灾乐祸道:“我瞧得真切,他们打著汉军旗號,便是上月破沙河驛的那路好汉。” “看他们直奔赵家宅院,这遭赵家定要倒大霉了!” “汉军?”女子起床露出春色,但很快又系好中衣,不由道:“不都是流寇么?有甚分別?” “自然不同!”男人显然平日里没少打探消息,见女子不懂,他便立马卖弄起来: “寻常流寇见人就抢,这汉军专劫衙门富户,不害穷苦人家,听说还要分田发粮。” “如今粮食紧裕,哪有人肯白散粮食?”女子不屑一顾。 男人也觉得有道理,心里不免失落,但也仅仅失落片刻,他便又重新幸灾乐祸道: “管他怎地,只要抢了赵家,教这赵家的瘟孙破財,我便痛快!” 得益於刘峻派汤必成在私下散播汉军劫富济贫的话本和消息,汉军的名头在保寧府境內也渐渐响亮了起来。 那些听过“巴山汉军”行事规矩的乡亲不仅不怕汉军,反而都在期待著汉军將赵家抢空。 如他们期待那般,此时刘峻已经带兵將赵家宅子团团围了起来,而被赵家强征的那些乡兵,要么倒在了刘峻等人手上,要么就倒在了那些提前进入清花乡的汉军弟兄手上。 由於是被衙门征徭役而来的百姓,刘峻倒也没有动刀子,只是將他们关押一处。 没有了乡兵的帮助,赵家宅子便只剩下了三十多名看家护院的家丁,而此时的他们正龟缩宅內,根本不敢露头。 “直娘贼,忒也顺当!” 庞玉摸了摸自己的刀柄,他没想到这清花乡这么容易便被拿下了。 “宅子里的人听著,限一炷香开门迎降,过了时辰我便用炮轰了这鸟门!” “腌臢草寇,也敢来举人老爷府上撒野!” 王通上前叫阵,却不想里面响起了侮辱声,听得眾人火大。 王通气恼的回头看向刘峻请示,刘峻则是微微点头,接著回头看向高国柱:“放炮,將这宅门轰开。” “得令!”高国柱闻言立马带人將佛朗机炮推上前来,放入子銃过后便插上铁钎和火绳,將炮口位置用木片垫高几寸后,用火把点燃了火绳。 “呲呲……” 火绳的燃烧速度不快,约莫六七个呼吸后,这门摆在宅门五步开外的佛朗机炮也终於发出了它的怒吼声。 “轰隆!!” “额啊——” 霎时间,炮口喷出的上百枚弹丸像阵致命的风暴,瞬间覆盖大门区域。 浓浓的硝烟挡住了刘峻等人的视线,可对於大门背后的赵府护卫来说,他们在眨眼间便看到大门被打得木屑横飞,接著便感觉到了身体突然变得无力。 反应过来的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见两三处被弹丸击中,顿时惊恐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再轰!” 刘峻继续吩咐,高国柱便將子銃拆下来,用缠著粗布的木棍清理了炮膛,紧接著再度塞入子銃,用铁钎固定好后,继续点燃了引线。 “轰隆!!” 几个呼吸后,火炮再度爆发浓密的硝烟,无数弹丸激射,火炮的炮身也滚烫厉害。 门楼、门框、甚至门后的影壁墙都遭受到了波及,大门的整体结构都遭到了破坏。 “庞闯子,將此门撞开!” 刘峻不假思索的下令,而早就跃跃欲试的庞玉在听到军令后,立马便带著七八名甲兵衝到了大门处。 大门表面被开花弹打得破烂,庞玉带著七八名甲兵撞向大门,早就被弹丸摧毁过的门栓在遭受接连几次撞击后,最终还是断在了当场。 “砰——” “动手!!” 大门被撞开,无数的赵家家丁捨弃了大门和家丁居住的倒座房,退到了垂花门內。 他们爬上了屋顶,用弓箭射向了庞玉等人,而庞玉则带人举著盾,朝外招呼:“掷手榴弹!” 在他的催促中,立马便有人將手榴弹引燃后丟到院中,爆炸声掺杂著惨叫声,此起彼伏。 “护住面门,用长枪搠翻这些杀才!” 庞玉叫嚷著,同时用手臂的臂甲护著脸,持著长枪便朝墙上的赵氏家丁猛戳。 “放箭!”刘峻听著里面的声音不对,立马就知道了这赵氏还要负隅顽抗,於是下令放箭。 霎时间,三十几张弓立马射出箭矢,一浪叠一浪的射入赵家院中。 那些爬上屋顶的护卫全部中箭倒下,慌乱逃跑的奴僕也难逃箭雨。 箭雨对於刘峻他们这些穿著甲冑的不算什么,可对於没有甲冑的人,那便是最好的收割利器。 隨著一壶箭矢全部射完,刘峻立马就听到了大门被撞破的声音。 “嘭!!” “杀——” 喊杀声隨之响起,刘峻见状立马带人冲了进去。 从前院大门冲入前院,再经过满是箭矢的前院,他们便见到了那扇破破烂烂垂花门。 等刘峻带人冲入垂花门,来到中院时,只见院內地上已经躺下了许多赵家护卫家丁,庞玉他们已经杀向了更深处的內院。 “高国柱,把粮仓银库都看守起来!” “得令!” 刘峻吩咐过后,隨即便杀向了內院,而此时张燾见刘峻朝著內院走去,他立马看向了自己身后的几名弟兄。 在眾人都热血上头,朝內院杀去的时候,他们却直奔大门旁边的马舍而去,而时刻观察他们的王通则立马也带人跟了上去…… 第71章 大失人望 “贼杀才!爹爹定与我报仇雪恨!” “呸……” 赵家宅子的內院,当刘峻走入其中,只见七八名青壮被庞玉他们用绳子绑住,只能跪在地上发出不甘的咆哮。 內宅没有什么女子,想来都是跟著那所谓的“赵举人”去巴州了。 “爹爹?那赵员外是你亲爹?” 见这人唤那赵举人爹爹,刘峻立马来了兴致上前,目光不断打量他。 在他身后的邓宪见他询问,咳嗽两声后上来解释:“太祖爷立规矩时,不许官宦人家多蓄奴僕,乡绅们做了官也只按品级得些有限人丁。 “宣德年后法度松泛,乡绅们私下多有蓄奴,又怕奴僕告官,便认作乾儿乾女。” “虽唤作义子义女,实则与奴僕一般使唤……” 邓宪的解释,让刘峻顿时没了审问这几人的兴趣,他还以为真抓到了大鱼,不曾想是个假货,顿时失望。 “罢了,送他们上路。” 刘峻摆摆手示意庞玉几人动手,庞玉则立马带人將他们的人头砍了下来。 斗大人头滚落,鲜血撒了半个院子,这时刘峻才好好打量起了这个院子,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都噤声!” 他忽的对四周弟兄叫唤,四周原本还在因为宰了赵家家丁的眾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覷的看向他。 隨著四周安静下来,立马就有人感受到了四周有些吵闹。 “何处喊杀声?” “似是前院马厩方向。” 庞玉与邓宪率先反应过来,刘峻立马沉著脸扫视眾人:“速去前院!” 在他的招呼下,眾人纷纷朝著前院涌去,而那打斗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刘峻带著人將马舍前后门都围起来,此时舍內的景象顿时让许多新卒都愣住了。 只见王通被张燾按在地上,此刻正在奋力反击,其余十几人差不多也是如此。 “闹甚鸟?!” 刘峻拔高声音呵斥眾人,而正在缠斗的眾人见到刘峻,心中总是有几分畏惧,立马鬆手慢吞吞的站了起来,只有王通和张燾还在僵持,但更多是张燾压制王通。 张燾虽说桀驁不驯,许多时候粗鄙无脑,但奈何身上功夫不差,远不是王通这几个月前还是庄稼汉子的人能对付的。 “庞闯子,將他们扯开!” 刘峻眼见张燾不听自己的,立马就吩咐庞玉动手。 庞玉面色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上前去,双手各自抓住张燾和王通的甲领上,咬牙发力便把两人拽了起来。 相比较吃饱喝足后才展现实力的庞玉,张燾的那点功夫终究还是不够看,但他此时却打起了感情牌。 “庞大!我们光腚耍到大的交情,你怎地听那姓刘的鸟廝摆布,反不认兄弟了!” 张燾气得发抖,依旧抓著王通的领子,王通抓著他的手腕,却怎么也掰不开,气得他连忙告状:“將军!这廝要偷马叛逃!” “逃?”听到王通的话,围住马舍的汉军弟兄们纷纷倒吸口凉气,其中部分黄崖老卒更是眼神复杂的看向张燾。 面对他们的眼神,张燾只觉得身上像针在扎,顿时推开王通,指著刘峻道:“你凭甚指责我?” 刘峻表情紧皱,心头无语,他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就成他指责了。 “当初若不是我提议杀了黄夔,大伙如今还在黄崖啃树皮!” “早先说好的,推这刘峻当头领不过是权宜之计,怎地你等都投了他去?” “他不就仗著祖上积攒几个银钱,读过两本破书,考了个童生,又靠老子战死混了个小旗官?” “这等人物,哪里晓得我们这群军户百姓忍飢挨饿、被家丁凌辱的苦楚!” 张燾说得浑身发抖,儼然要將他这段时间受到的不公交代出来。 在他看来,自己自小被武官家丁欺负,成丁后还被安排去官堡抵御青虏,命大活下来后谋划杀了百户官,所经歷之事都险象环生。 与他相比,刘峻自小家境不差,家中虽是普通军户却有自耕田,不需要租官与私田,刘父且还能供他兄弟二人读书。 哪怕操持家里的刘父阵歿东边,也给刘峻留了个小旗官的余荫。 可以说,刘峻的生活在他们这群底层的军户看来,两者根本就是不同世界。 他不明白眾人为什么支持如此家境的刘峻,反而厌恶与他们同般甘苦的自己。 面对张燾这番话,眾黄崖老卒纷纷低下头去,就连庞玉也面露几分复杂。 “你嘰里咕嚕说什么呢?” 在眾人沉浸张燾指责中的时候,刘峻却说了句他们有些听不懂的话。 不过即便听不懂,但也听出了这话的不耐烦,於是纷纷看向刘峻。 只见刘峻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满脸嫌弃道:“我早说过,不愿留营的儘管走,绝不阻拦,且还赠与盘缠。” “你要走便明说,偷偷摸摸的,还对自家弟兄动粗,算甚好汉?” 刘峻这番话说完,四周纷纷看向张燾,张燾则是被气得不行,挥手道:“休要假仁假义!” “你安排眼线盯梢当我不知?这般鸡肠鼠肚,日后定要报復我!” “今夜若不动手,你必教王通这走狗来害我,休要欺我不知!” 他每句话都加重语气,怨气几乎衝到刘峻面前。 刘峻不耐烦挥手道:“不就是想走么?要走便走,谁拦著你!” “我偏不走!”张燾突然梗著脖子大声叫嚷,接著指向刘峻:“刘峻,是汉子便与我爭杀,谁输谁滚蛋!” “你有病啊?”刘峻直接骂了回去,骂得张燾懵逼,四周弟兄也愣了下。 受到元明小说的影响,明代从皇帝到底层百姓,都喜欢看斗將这种不切实际的戏码。 明军中带兵打仗的將领亲自衝锋,被指认带兵的文官也个个要展现自己的武力,以爭斗为荣。 正因如此,许多明军將领都曾因为衝锋太过,被蒙古设伏击杀过,典型的就是丘福、李如松等人。 戚继光就狠批过这种风气,认为將领应该坐镇中军指挥,而不是上前无脑爭斗。 不过如戚继光这种清醒人不多,所以在张燾提出单挑的事情后,四周弟兄都以为刘峻会应下,不曾想刘峻直接骂了回去。 在他们还在愣神的时候,刘峻直接骂道:“我是汉军主將,要行的是调度兵马、抵御外敌、保障弟兄们粮餉饭食的事情,岂是爭强斗狠之事!” “若你这般爭强斗狠管用,前番在朵甘被官军追剿时,你早该杀退官军,何须弟兄们互相照应才逃脱?” “按你这性子,弟兄们若真奉你为主,怕是饭没吃饱,早教官军剿杀了!” 第72章 分道扬鑣 “……” 赵家院子马舍处,隨著刘峻不断开骂,四周兵卒也回过味来,觉得自家將军说的很对。 如此过后,眾人更觉得张燾鲁莽无能,就连黄崖老卒都透露出几分失望之色。 张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舒服,乾脆捡起地上摔落的雁翎刀便指向了刘峻,目光看向庞玉。 “庞大,今日我与这鸟挫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咱们十几年的情义还是这满口胡诌的鸟挫!” 张燾逼著庞玉做选择,庞玉则全程低著头,不发一言。 见他不说话,张燾便朝著刘峻走去,而邓宪立马拔高声音:“护著將军!” 左右弟兄立马持兵护在刘峻身前,想要护著刘峻后撤,但刘峻却根本不动。 “张郎……够了!” 庞玉闷声喝止张燾,张燾却梗著脖子继续提刀朝前走。 护著刘峻的邓宪见状,立马看向站在张燾后方的王通,王通心领神会,小心躬身將地上的长枪拾了起来。 见他拾起长枪,邓宪立马拔高声音道:“张燾,莫不是忘了军纪,你还想与將军为难不成?” “將军既然已经说了放你等离去,你自行带著肯与你离去的人乖乖离去便是,还在这里逞什么凶?” “凭甚是我离去?!”张燾忿忿不平,叫嚷道:“杀百户官,招募弟兄,杀退官军,哪里没有我的功劳?” “更何况我知晓军寨位置,这鸟挫会放心让我离去,定要与他在这决出生死才行!” 张燾还想说什么,却感受到脑后生风,回过头去便见王通咬著牙挥动长枪朝他面门砸来。 他虽竭力侧头躲避,但还是被长枪砸到了头,哪怕有铁胄护著,却也踉蹌著往后几步倒在了地上。 “你这……狗……” “砰!” 他试图稳住身体,可这时旁边的汉卒也找准机会,挥枪砸在了他的头部,硬生生砸断了他的这句话。 “张郎!!” 四周与他要走的几名老卒见他被偷袭,反应过来后纷纷朝著他衝去,而邓宪见状厉声道:“张燾以下犯上,依军纪当杀,敢有阻拦者,尽皆擒下!” 在邓宪的吩咐下,他身后的十余名將士立即涌入马舍,很快压制了那几名老卒,惊得马匹不断唏律,將士们的叫骂声更是不断。 刘峻见他们动手,旋即转身离开了马舍。 瞧著他离去的背影,倒地的张燾有意挣扎,可面对四周这么多人同时挥枪猛砸,他只是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鲜血渐渐从口鼻涌出…… 与此同时,刘峻则是已经走回了马舍旁的私塾內坐下。 看著私塾內摆满的藏书,他却没有任何兴趣翻开,只是这么坐著。 不多时,旁边的动静小了些,邓宪走到了私塾门口,小心翼翼道:“將军,在下……” “去清点钱粮,顺带將乡內与赵家有关的富户和铺子都收拾乾净。” 刘峻头也不抬的吩咐起来,邓宪听后鬆了口气,点点头道:“得令。” 他离开私塾门口,接著刘峻便听到了密集脚步声远去的声响。 王通带著几个人来到了私塾门前,小心翼翼看了看刘峻,见他没有生气,这才安心守在门口。 如此过了约半个时辰,刘峻便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向了马舍,接著便停了下来,安静下来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脚步声才继续响起,接著大门方向便传来了喝止声。 “陈总旗,你要作甚?!” 守在门口的王通闻声立马起身走了过去,刘峻听到声音也站了起来。 “为何杀张郎!” “將军让他带人走他不走,叫囂要与將军决生死,不杀待如何?!” 在刘峻走到门口时,便见到了火光下红著眼眶与王通对峙的陈锦义。 他身后还站著几个人,每个人都咬牙切齿的看著刘峻,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陈锦义虽然没有咬牙切齿,但看向刘峻的眼神也十分复杂。 “王通所言皆不错,你若不信可去问庞闯子,是他自己不肯走。” “放屁!” 刘峻对陈锦义倒是没有什么恶感,走上前与他如实说著,但陈锦义身后的几名老卒却叫骂起来。 他们都是曾经支持张燾与刘峻爭夺將军位置的老卒,如今张燾死了,刘峻也不想为难他们,只是坦然道:“军中弟兄都见著,与张燾混廝的那几人也尚活著,你们自可去寻他们问话。” “走!”陈锦义听后,转身便带著这几人离开,显然是去问话了。 见他们离开,王通看向刘峻,试探道:“將军,要不要我……” “先坐下休息吧。”刘峻不觉得陈锦义这几人能给自己造成什么威胁,毕竟都是黄崖作乱杀过官的乱兵,除非有实力被朝廷招降,不然主动投降就是个死字。 “稍后他若来寻我,卸下他刀,让他进来便是。” 刘峻交代著王通,接著便走回了私塾內继续坐著。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密集的脚步声再度响起,不过这次返回的不仅仅是陈锦义。 只见陈锦义、邓宪、庞玉等人尽数到来,而陈锦义走入私塾屋內后,便开门见山道:“我要带著弟兄们走!” “可。”出乎意料,刘峻没有任何阻拦的举动,因为他知道没有几个人愿意离开,愿意离开的都是心有芥蒂的,趁此机会清理乾净也好。 “我此前说过,若在军中待不下去,大可说出,我自会礼送。” “还有谁要走的,儘管说出来,我绝不阻拦。” 在他的承诺下,前番与张燾作乱的那几个老卒和陈锦义带回的那几名老卒纷纷走出。 刘峻目光扫视,算上陈锦义足有九人,继而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邓宪:“牵挽马九匹,各发粮七斗,拿遣散银十两。” 吩咐过后,刘峻重新看向陈锦义等九人道:“我刘峻说话算话,只要將事情提前说好,该有的都有。” “这十两遣散银中,也囊括了此次动手后的赏银,希望你等能拿著这笔钱粮好生过日子,待天下太平时,还能有再见日。” 刘峻这番话,倒是將原本还仇视刘峻的这几名老卒给弄得不会了。 他们渐渐冷静下来,无措的將目光投向了前边的陈锦义。 陈锦义感受著身后的目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著刘峻抬手作揖,並未躬身。 在作揖过后,他转身便走出了私塾屋,而邓宪见状也带人跟了上去。 见他们走出,那八名要走的老卒纷纷跟上,而刘峻也见到了站在人堆里的庞玉。 他便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见他没走,刘峻有些欣慰,接著便看向王通:“继续收拾缴获,另让弟兄们將这府內的家禽都杀了燉煮,让弟兄们吃顿暖和的再动身。” “是!” 上架感言 如题;明天周五的下午2点上架,上架后暂定爆更三万字。 至於加更条件什么的就不写了,因为身体伤病,实在挤不出太多,就正常日更万字就行。 关於本书,评论圈的评论我有在看,如剧情拖沓或觉得主角发展过慢什么的,书名不好或其他的问题都有。 对於书名能吵的这么厉害我也是没想到的,《匹夫有责》这个书名本意是想说“刘峻”回到明末该做的“挽天倾”责任。 正如书里刘峻所想的那样,明末因为天灾、人祸、屠杀所死的数千万百姓在书上可能被一句话概括,但对於刘峻来说那就是活生生的人。 官吏在地方上將赋税层层加码,联合乡绅將自耕农逼得成为掛靠的佃户,再將佃户逼成“人奴”的例子屡见不鲜。 北方百姓为了躲避沉重的赋税和地租不断南逃,南逃导致江南人口过多,士绅仗著逃人多而横行无忌,不断將南逃的百姓变成自家的奴僕,比之畜牲不如。 在这种环境背景下,如顾炎武等思想家开始反思,並质疑君主专制、倡导经世致用、限制君权等主张。 顾炎武提出“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后演变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些情况其实都说明了明朝该灭亡,这没有什么可惋惜的。 可是明朝灭亡並没有推动社会进步,因为清朝入关后,隨著清朝不断屠杀,遭受南方奴隶起义的士绅立马就倒向了清朝,而清朝则是在士绅的帮助下將起义的奴隶视作反贼绞杀。 诚然,明末的时代背景,远远还没有达到虚君的程度,但许多事情是需要从萌芽走向成长的。 清朝入关后在部分士绅帮助下,对反对压迫百姓的所进行的屠杀,则硬生生打断了这个进程。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有志之士明明这么反对明朝,但面对清军入关还是拥护起了明朝。 这並非是明朝有多么好,而是相比较开歷史倒车,当时的人们更愿意先保持现状,然后再慢慢进步。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当时的人自然是不愿意拥护明朝,而刘峻这个“匹夫”便是书里更好的选择。 除了这个问题,其它如剧情推进缓慢、拖沓等问题,后续可能会考虑用时间杀来略过,但该有的剧情还是得有。 明代对於“安內”的制度过於完善,从卫所到营兵、再到生员、民壮等制度……这些都是“安內”的主力。 因此想要成为坐寇並不容易,但只要成功坐稳地方,待组织度跟上就能很快扩张。 在日更万字的情况下,剧情不会很拖沓,但可能对於部分书友来说会觉得许多剧情没必要,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个字有不同写法,一本书也有不同看法,对於不感兴趣的剧情,根据章节名跳过也无妨,毕竟谁的钱也都不是大风颳来的,把没有必要的支出存下来,吃饭多加个鸡蛋也好。 最后,十分感谢从开书至今以阅读、月票、推荐票和打赏等方式支持本书的书友们,谢谢对本书的支持(鞠躬作揖……) 最后的最后,还是不厌其烦的再提醒一下,明天下午2点更新,以后更新时间固定下午2点,因为太早我起不来写书,太晚又会让你们熬夜,所以折中一下。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希望大家也多注意身体,多喝水、少喝饮料、少熬夜,保持身体健康。 第73章 保寧震动【求首订】 第73章 保寧震动【求首订】 ”眾乡邻听真,这些粮米俱是赵家盘剥你等的,今番物归原主,你等自去分派。” “清花乡田契已教我汉营將士烧作灰烬,你等好生耕种,若赵家还敢行凶欺压,可往巴山寻我汉军收拾这廝!” 卯时六刻,隨著天色开始变亮,刘峻坐在马车上开始沿街叫嚷,同时將一袋袋粮食从车上推了下去。 一袋袋粮食摔落在街道上,好在布袋严实,没有散落粮食。 “真的散粮了!” “我早说汉军既来,那必然散粮,你等还不信!” “老杀才的,如今这赵家粮食被抢了,心里果真痛快!” “这粮食如此金贵,竟散了这么多?” “汉军好啊————汉军好啊————” 在刘峻拋下粮食的时候,他的所作所为被许许多多躲在家里的百姓所见,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讶起来。 这份惊讶持续到刘峻他们彻底消失在街道上,隨后便见原本死寂的街道顿时热闹了起来。 无数乡民打开门便衝到街道上,抱著粮食便往回跑,哪怕脚程再怎么慢的,也能从中抢到一两石粮食。 “呵呵————” 瞧著乡民抢粮的景象,刘峻嘴角上扬,似乎忘记了昨夜的不愉快,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家队伍。 二百人的队伍除去已死的张燾与跟著陈锦义离去的那八个人外,其余弟兄都没有事情,顶多受了些皮外伤。 这个结果对於刘峻来说十分不错,毕竟他杀了张燾,与张燾自幼相熟的那几人自然是不愿继续跟隨他,留在身边也不好处理,放他们走才是比较好的办法。 刘峻倒不认为陈锦义他们敢去投官,毕竟他们都是动手杀过官的军户,除非有实力被招安,不然主动投降就是寻死。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令人將所有钱粮藏在山坳里,准备看看局势,分批运回米仓山。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距离清花乡十余里外的那处熟悉山坳,而此时山坳內已经被各类物资和车马所堆满。 望著这批物资,刘峻心道这次过后,起码要苟到秋收为止。 “如果汤必成那边的钱粮与自己这边所获差不多,那这批钱粮足够维持如今汉营大半年所需了。” “不过如今这三百人还是太少,等如今这三百人尽数装备甲冑后,自己差不多也可以扩军了————” 刘峻算了算帐,接著又想到了汉营铁匠铺內的情况。 这次回去后,不出意外的话,铁匠铺还能继续扩充,届时每天都能製作好几套甲冑,只要几个月时间就能把他们现在这三百人都武装起来。 三百甲兵在手,只要自己不去打县城,自保完全有余。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那就是边练兵、边制甲、边铸炮———— 从今年到未来五年时间里,清军至少会入寇四次,最远的一次更是打到了济南。 明军会被不断抽调去应对清军入寇,同时分兵围剿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 届时石柱、酉阳的秦、马麾下的白杆兵也会被抽调前往中原战场,整个四川將会变得十分空虚。 自己只要忍到那个时候,自己就可以带兵走出米仓山,试图割据整个四川了。 在此期间,他要做的就是將三百甲兵好好培养起来,不断扩张队伍。 “將军————” 忽的,邓宪的声音在刘峻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去,只见邓宪走来朝他作揖道:“將军,陈大那廝將人带走,若教官军拿住,恐会供出我等消息,我等可要移营往米仓山深处去?” “不必。”刘峻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的建议,因为他不认为在自己不攻打城池的情况下,官军主动前来围剿他们。 按照此前三千流寇肆虐保寧府的情况来看,保寧府的官军也不过数百人。 这群官军即便知道自己在米仓山內占山为王,又有几个人会愿意进山围剿他们? 不是每个官军將领都叫做洪承畴、孙传庭,也不是每支官军都和流寇有血海深仇。 大明朝都欠餉多久了,內地从军无非就是混口饭吃,比不得边军那般认真。 “早些歇息,这几日辛苦些,每日趁夜將钱粮转运二十里,待到了高城堡附近与汤中军等人会合后,再探明消息,將这些钱粮分批运回寨中。” “是!” 见刘峻这么坦然,邓宪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了。 內地不比边地,即便真的有官军抓到陈锦义等人,米仓山內也不是那么好攻打的。 实在不行,等官军进剿再撤往深山便是,反正这次缴获了这么多钱粮。 想到这些,邓宪便起身离开了刘峻休息的地方,目光不由得看向了沿途都沉默不语的庞玉。 他裹著毡子在不太平整的地上休息,用毡子遮著头,让人看不到他脸上表情。 邓宪看了看,確定他没有別的心思,然后便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见他坐下,在这里等著他的王通便靠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將军没甚不满罢?” 他担心自己杀张燾的举动会引起刘峻不满,但邓宪却摇摇头:“张燾这廝早该死了,你做得是。” “將军便明面上不好赏你,暗地里也须与你些好处。” “这般便好————”王通鬆了口气,目光看向已经躺下休息的刘峻。 “休要担心此事,早些歇息,日落后还要赶路。” 邓宪有些架不住疲惫,招呼了声便侧身躺下休息了起来,王通见状也挪了挪屁股,躺旁边去了。 在他们休息之余,清花乡內与赵家有关的漏网之鱼也急忙朝著南边的巴州赶去,试图將此事稟告巴州衙门与赵家。 在这些人赶往巴州的同时,刘峻他们则是休息到黄昏时分,接著开始转运物资。 时间在不断推移,约莫过了两日,巴州衙门便收到了清花乡与崇清乡遭劫的消息。 巴州衙门得知此事,连忙召集生员与其家丁,並招民壮和乡兵巡逻,同时派出快马赶赴閬中、通江求援。 “驾!驾!驾————” 五月二十四日,当快马疾驰进入閬中县,好不容易才恢復往日平静的保寧府衙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在衙门后院响起,打破了张翼軫欣赏琴音的兴致。 “嗯? 书房內,穿著居家道袍的张翼軫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著屏风对面那美婢停下弹琴的举动,刚想开口询问为什么停下,便见到了门口赶来家丞。 “甚事————” 张翼軫微微皱眉,语气有些不悦,但家丞却不敢耽误,连忙站在书房门口对內作揖:“老爷,巴州急报,汉贼刘峻入寇崇清、清花二乡,杀张、赵二位生员家丁八十三人,抢走钱粮无数。” “刘峻?”张翼軫倒是贵人多忘事,仔细回想了片刻后才想起了销声匿跡许久的刘峻,忍不住埋怨道:“又是这廝————” 家丞见他想起刘峻是谁,接著继续躬身道:“几位大人已到戒石坊正堂候著,您“画眉,与我更衣。” 张翼軫不急不忙开口,接著便见屏风后的女子缓缓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张翼軫身前。 在这个大多数女子都为生存劳作而憔悴的时代,女子穿著件月白交领綾袄,削肩细腰,长挑身材。 待她走近为张翼軫宽衣,便可见她脸儿如新荔白净,肌肤细腻,瞧得人心神荡漾。 嗅著空气中的体香,张翼軫心头暗道这二百两银子花得值当,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子背上,缓缓向下,手掌渐渐收紧。 女子脸色微变,但又立马装得乖顺,使得张翼軫心头火热。 “好生练琴,稍后老爷再来疼你。” “老爷慢走,奴婢候著老爷————” 女子声音软糯,听得张翼軫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女子也將他的道袍脱下,换上了他的官袍。 张翼軫戴上乌纱帽,继而便恋恋不捨的离开书房,朝著衙门一院戒石坊的正堂走去,而家丞则是跟在身后。 半盏茶后,张翼軫便来到了戒石坊,但他没有立刻走入正堂,而是在正堂背后倾听。 “刘峻?可是临洮作乱后,南下入我保寧府的那伙乱兵头目? ” “前番便是他带乱兵抢了沙河百户所,洗劫沙河驛罢?” “今番那刘峻又怎地了?” “四日前,这廝带兵袭了巴州的崇清、清花二乡,劫了许多钱粮,还掇乡民哄抢当地乡绅田亩粮米。” “这廝著实可恨,合该出兵剿灭!” “这消息若走漏,各县乡贤怕是又要上奏了。” “朝廷若知巴州这般短时辰內教流贼如此猖狂,我等俱要获罪,唉————” 正堂內,保寧府衙的同知与通判、推官们坐在其中,议论著刘峻弄出的这场闹剧。 保寧府不过二州八县四十六乡,此前三十六营的流寇入侵便祸害了三个乡,如今刘峻又祸害了两个乡。 儘管刘峻只是打富户,不打平民,並不破坏生產,並没有像流寇那般烧杀抢掠,將乡堡夷为平地,但正因如此,他的做法才显得更为恶劣。 儘管官绅相护,但官绅也知道民心可用的道理。 刘峻这种杀富济贫的做法,远远要比流寇直接摧毁几个乡里来得更厉害。 如他们在沙河百户所的作为,直至如今,沙河百户所的军户都在传唱他们的事跡,可见一斑。 如果他们这次在清花乡和崇清乡的事跡再度传开,那衙门的威望还將遭受打击,因此必须得出手收拾他们了。 “刘峻————” 张翼軫又再度將这名字深深记在心底,同时迈步走向了正堂。 “府尊————” “都坐罢。” 见到张翼軫到来,官员们尽皆起身相迎,接著等待张翼軫坐下后才依照品秩先后入座张翼軫刚刚坐下,便对官员们表明了態度:“这伙乱兵合该收拾,本府自会知会杨指挥使。” 见他这么说,保寧府同知刘端忍不住道:“话虽如此,他们今占据何处作乱,又与何人勾结,衙门俱不知晓,可要派人查探?” 保寧府同知刘端询问起了知府张翼軫,但张翼軫听后却脸色微变:“休要查探!” “此番劫掠时,这伙乱兵明言其苟全巴山之中,定是投了摇黄盗寇。” “府衙只消飞报陈部院,请陈部院调兵围剿摇黄盗寇,自然教他们死在巴山!” 张翼軫的话听上去自大又愚蠢,但在座的眾人却十分清楚他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单独上报刘峻等人作乱的事情,那就说明保寧府境內出现了新的盗寇,传到上面,他们多少都有点失察之罪。 可如果將刘峻他们干的事情,包括他们受何人指派的黑锅都扣到摇黄十三家上,那就不是新的问题,而是歷史遗留问题了。 毕竟摇黄十三家是从崇禎五年的夔州府开始作乱,后来才波及到了保寧府和汉中府。 为此背锅的官员,早就被朝廷论罪夺职,要怪也怪不到他们身上。 正因如此,张翼軫才会在情报不明的局面下,硬是將刘峻他们归纳到摇黄盗寇之列。 只要藉此能说服朝廷调兵围剿摇黄,最后將摇黄剿灭,哪怕围剿时没有发现刘峻,张翼軫也能在事后想別的办法搪塞过去。 更何况摇黄十三家本就作风囂张,兴许能用朝廷的兵马围剿摇黄十三家,藉此震诸如刘峻之类的小渠贼。 “此事便这般定下,本府自会飞报陈部院,断不教这伙摇黄盗寇再祸乱保寧百姓!” “府尊明察————” 张翼軫拍案定下此事结果,官员们见状只能讚颂其明察。 在事情拍案后,张翼軫也很快写下奏表,飞报送往了湖广勛阳府,同时派出消息,请刚刚將三十六营流寇余部驱逐进入巴山的卫指挥使杨应岳前往崇清乡调查刘峻踪跡。 两日后,接到消息的杨应岳来不及休息便立马带著王彬等家丁军户上千人前往了崇清乡,並在三日后抵达了崇清乡。 “窸窸窣窣————” “直娘贼,幸得这伙流寇没烧崇清乡,不然弟兄们连口水都吃不上。” “听闻这廝专杀富户,还把田亩粮米分与百姓。” “哼!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 南江江岸,当上百顶帐篷和围成营寨的木柵栏出现在崇清乡外,瘦弱的军户们还在干著杂活,只有穿著战袄的家丁们能坐下閒聊几句。 远处的崇清乡依旧热闹,乡民们各自出堡干活,聊得干分畅快,时不时便发出爽朗的笑声,根本不像被抢过的样子。 似乎此地的百姓,比被抢前还要精神,这让家丁们感到不忿。 在他们不忿的同时,营內牙帐也正在组织著一场议事,而被討论的对象便是刚刚犯下大案的刘峻等人。 “指挥使,末將派人多方打听,得知贼寇劫掠崇清乡后翌日,便有乡民发现贼寇马蹄印往巴山深处去,想来定是贼寇刘峻等人。” “如此说来,他们真箇投了巴山,听摇黄贼寇號令。” 牙帐內,一名同知向指挥使杨应岳匯报著自己的所得,杨应岳听后便不假思索的將刘峻等人如今的棲身之所安到了巴山摇黄盗寇中。 王彬闻言微微皱眉,心道这些人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笨如此。 刘峻要是这么容易暴露,何至於让他追了这么久? 不过王彬即將被调回洮州,因此他並不想节外生枝,哪怕反应过来,也没有提醒他们。 只是杨应岳在见到他欲言又止后,旋即抬手示意道:“王千户与刘峻这廝交过手,不妨说说。” “这人格外阴险,遇事又有决断,行事小心谨慎,末將以为不可轻忽。 见杨应岳询问,王彬立马便將他心中对刘峻的印象给说了出来。 在他印象里,哪怕是不敌边军的青虏,也很难在突围时直接撇下大批辐重牲畜,因为人性始终是贪婪的,更別提乱兵和流寇了。 这次他与杨应岳围剿三十六营的流寇,这才发现这些流寇寧死都不丟下那些被视为累赘的粮食和金银。 相比较下,刘峻能立马捨弃大半粮食,后来又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消失在了朵甘驛道上。 在朵甘,不走驛道而走野道,这代表不能用车具,代表要拋弃更多的辐重。 在已经拋弃过大半辐重的情况乍,还能拋弃更多辐重来保全队伍,刘峻这断尾求生的决心,寻常人还真达不到。 “若依王千户说法,他们前番才劫了沙河百户所,今又突然劫掠崇清、清花二乡,怎看都与小心谨慎不沾边。” 杨应岳通过刘峻这两球月来的作为,乍意识认为刘峻不是球安分守己的傢伙。 王彬听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杆驳,只能认错道:“许是末將不识这廝。” “罢了。”杨应岳闻言摇了摇头,接著说道:“管他是否小心谨慎,接乍来本指挥使自会在丛处关隘增仕,应对这刘峻入寇。” “这些时日眾乡绅都因刘峻这廝“杀富济贫、平分田亩“的谬论震爽,府衙也决意飞报陈部院。” “有眾多乡绅相助,陈部院不日定调仕来巴山围剿摇黄,任这刘峻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天罗地网。” “是!”王彬頷首回应,但心底始终觉得刘峻不建能暴个的那么明显,更不会简简单单的被官军搜出。 只是他毕竟人微言高,加上思乡迫切,倒也没有节外生枝。 半球时辰后,隨著杨应岳拍板,由卫所调查的结亓很快便送往了湖广勛阳府。 卫所与府衙的调查一致,都认为刘峻投身了巴山摇黄,希望朝廷调仕围剿巴山摇黄幸寇。 > 第74章 蝴蝶效应【求首订】 第74章 蝴蝶效应【求首订】 “窸窸窣窣————” “手脚都麻利些,把火炮推进帐篷里,火药精贵难运,休要教它受潮!” “驾、驾、驾————” 六月初,当快马冲入了陕西兴安州的长谷,此时的明军已经在此扎营三十余日,而他们之所以在这地势狭长的兴安州扎营,全因他们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去与练巡抚说,本部院已招抚了诸营作乱贼寇,受抚贼寇为:八大王部万三千余人,蝎子块部万五百余人,张妙手部九千一百余人,八大王又一部八千三百余人。” “闯贼高迎祥、闯將李自成等营贼寇往北逃了,教三边总督洪亨九调兵阻截。” “催勛阳抚治卢建斗速將勛阳境內贼寇剿尽,护粮入兴安州,保三军粮草妥当。” 牙帐內,身穿緋袍,气度不凡的某名文官正站在舆图前指点著江山,而他身后则是站著几名將领和两名文人打扮的幕僚。 在这兴安州能如此轻描淡写指挥卢象升、洪承畴及陕西巡抚练国事等人的文官,也只有如今五省总督加身的陈奇瑜了。 面对陈奇瑜的指点江山,其中的幕僚上前递出飞报:“部院,保寧知府张翼軫飞报,摇黄盗寇入寇保寧府,保寧府请部院调兵围剿。” “摇黄盗寇————”陈奇瑜皱了皱眉,隨即说道:“我记得这廝。” “前番张献忠等流寇在夔州府作乱时,这廝也趁机作乱,欲劫掠州县,幸得当地军民合力,才堪堪击退。” “如今流寇数万人困在车厢峡,即將为朝廷招抚,虽北兵不可调,然南兵倒可调动,將这伙盗寇收拾乾净。” “不然巴山不得安寧,流寇日后也要走巴山入四川————” 陈奇瑜说出自己的预判,接著对身旁的幕僚吩咐道:“传令,请秦老太保派酉阳、石柱等处白杆兵北上夔州,稍作整顿便搜山杀贼,定要將这伙盘踞巴山的盗寇清理乾净。” “另,教勛阳抚治卢建斗分兵死守勛阳府境,休要教这伙盗寇突围。” “得令“幕僚眼见陈奇瑜三言两语安排了所有,顿时便退了下去。 见他退下,陈奇瑜目光看向帐內的几名將领:“两位总兵,接下来还须你等坚守,待朝廷降下旨意,彻底招抚这伙流寇后,西北流寇便將遭受重创。” “前番逃出的闯贼高迎祥及闯將李自成等部,本部院不日便討平。” “部院明察————”帐內几位总兵、参將纷纷朝陈奇瑜行礼作揖,而陈奇瑜此时感受到了胸中无数豪气四射。 祸乱西北及中原八年的流寇,终究断绝在他手中,朝廷也將得到喘息之机。 只要解决流寇之难,稍微休养生息数载,届时朝廷就能好好对付北边的建虏了。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军营內的快马疾驰而出,將他的飞报发往了负责围剿流寇的各部官兵,也发向了南边的酉阳、石柱。 隨著飞报送出,整个大明的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汉中府和兴安州地界上。 似乎只要招抚了车厢峡內的数万流寇,霍乱中原近十年的流寇便会彻底消停———— “手脚都麻利些,早干完早吃饭。 “这许多粮米,我还是头遭得见。 99 “这些粮米怕是要吃到发霉————” 在外界因为崇清乡、清花乡被杀富济贫而闹腾时,彼时的汉军则是经过长时间的分批转运钱粮后,终於是彻底回到了米仓山內。 此时刘峻站在汉营的仓库前,身后则是站著汤必成、朱軫、邓宪面色各异的三人。 一批批粮食在他们眼前被將士们搬入粮仓,而这半个多月前才修建起来的粮仓,此刻也正在被填满。 汉军的粮仓由四个占地三分,高一丈六尺的砖瓦屋构成。 砖瓦屋內土地挖深丈许,铺上木炭、碎石、砂土、乾草等各种防潮的东西后,最后才架上木头,铺上了粮食。 每间屋子能存四千石粮食,而刘峻他们带回来的粮食,算上此前採买的粮食,已经足足装了两个屋子。 相比较清花乡,崇清乡的粮食更多,但作为代价的就是银钱比较少。 正因如此,在粮食热闹入仓时,汤必成也对刘峻说道:“我这几日清点过了,寨中尚存金银铜钱六千二百四十七两贯。” “陈锦义那廝虽带著八个弟兄走了,但营寨这几日又募得新兵,如今计三百二十四人,算上铁匠铺二十八人,统共三百五十二人。” “甚好。”刘峻闻言不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接著说道:“战兵募到三百五十人便暂歇,铁匠铺若还有老师傅来投,尽力收留。” “得令。”汤必成恭恭敬敬的回应,接著才继续说道:“照此算来,每月支餉五百五十两內,耗粮二百三十石左右。” “眼下钱粮足支十个月有余,现今米价正贵,咱还能糶些粮米换钱发餉。” 似乎是因为张燾与陈锦义的事情让汤必成生出了危机感,他担心刘峻认为是自己使唤张燾作乱,此刻正在迫切证明著自己的价值。 不得不说,他心算的能力在汉营之中首屈一指,刘峻才开口定下大概人数,他便藉此推算出了汉营每月军支出和口粮支出。 “钱粮事由你这中军管束便好,日后操训由我亲自指教。” 张燾死了,刘峻也要开始彻底接管军队训练了,汤必成对此不敢表现有什么不满,而刘峻则是继续道:“擢庞玉、齐蹇为百总,总旗人由唐炳忠、高国柱四人暂代,往后须好生操练。” “这次带回不少书铺图册,可方便教营中弟兄认字,日后好通晓军令。” “传令弟兄们歇息两日,三日后照常操训;每日上午读书认字,下午演阵列阵,每三日大操三场。” “另,营寨尚未完备,继续招募乡民做工,派人传话十里八乡,凡往燕子里挖矿採石运煤的,俱按市价收买,用铜钱粮米结算。” “得令。”汤必成恭敬应下,刘峻想了想,確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这才拔腿走向了粮仓不远处的汉营议事堂內。 沿途刘峻想了不少事情,例如开採铁矿来打造甲冑,开採煤炭来用於炼铁或储存为燃料,而青石则是將在开採后运到北边的大雄山和南边的阳山山脊线上。 如今得了安定,他自然不想被破坏,因此將大雄山和阳山修建为防线,就成了眼下他必须做的事情。 在山脊线上筑石堡,搭配日后五百斤的佛朗机炮或红夷大炮,便是官军以数千人来攻,刘峻也丝毫不惧。 毕竟他这段时间闹出的动静確实不小,接下来也该蛰伏段时间了。 至於官军是否会搜捕他,这点他丝毫不担心,因为官军现在忙著围剿高迎祥和张献忠0 “大哥!听闻姓陈那驴球子带著鎧甲马匹逃了?。” 刘成刚刚得知陈锦义带人离开的消息,立马就跑回议事堂来找刘峻了。 “由他去罢。” 刘峻將桌上的茶盏推开,示意刘成给自己倒茶。 刘成也不客气,直接將他从仓库里顺来的好茶给倒了进去,接著添上了热水为他洗茶、泡茶。 一口夔州茶下肚,儘管不如后世那些科技与狠活的奶茶、饮料,但起码有了些味道。 刘峻回味著嘴里的甘甜,又见刘成探出身子说道:“大哥,这回捞了这许多好处,怎生赏赐弟兄们?” “嗯————”刘峻沉默了会儿,想起了自己俘获的那些布匹和油盐酱醋茶等物资,接著说道:“教汤中军將各项杂物清点明白,按布匹油盐酱醋茶分门別类呈上来。” “得令。”刘成假模假样的作揖,接著便转身跑出了议事堂。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隨著饭香在院內飘起,汤必成这才带著刘成和邓宪来到了议事堂坐下,並交出了两本文册。 刘峻接过翻看了几页,发现他们这次缴获的东西確实很杂很多,也不枉费他们花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將这些东西运回。 除去此前他与汤必成所聊的钱粮外,如油盐酱醋茶等物便各自多达百担,布匹更是足有六百多匹,更別提棉花和各类书籍了。 刘峻按照过往的经验看了看,光是布匹和棉花就足够制数百套甲冑了,更別提那些油盐酱醋茶等物了。 “此番收穫颇丰,每人发两月餉银做赏,另给油盐酱醋茶各二斤,粮二石。” 只是稍微看过文册上的情况,刘峻就决定拿出两个月的军餉和各类物资发给弟兄们。 以此激励他们。 汤必成听后也没有阻止,反而觉得这十分应该。 当兵打仗,图的不就是钱粮吗?这点便是戚家军都不可免俗,更何况他们? 只有待遇变好了,想来参军和投靠他们的人才会变多,不然每天都过著苦行僧的日子,再坚定的人也要另谋出路。 汉营的奖励已经算少的了,如果是营兵,那少不得还要笔开拔银。 如果遇到兵痞,那更是连过江银、盐菜银、护络银、布花银、安家银都得要个遍。 “此番弄来不少耕牛,可尽数租与周边村寨,教各村寨插上咱们旗號;凡有盗寇敢去勒索钱粮的,须不是耍处,咱便发兵剿灭。” 有了充足的钱粮后,刘峻也终於准备將米仓山內散落的村寨给整合起来了。 不然仅凭燕子寨和附近几个村寨就想要养活汉营数百弟兄,难度还是太大了。 “得令。”汤必成见刘峻踏出关键一步,也不由得鬆了口气,因为这代表刘峻还需要他,他暂时没有什么危险。 见他应下,刘峻將目光投向刘成:“二郎,教人传饭。” “。”刘成立马笑著往外跑去,不多时便带著两名做饭的伙头兵將饭菜上桌。 见到饭菜上桌,即便满桌绿色,刘峻还是埋头大快朵颐了起来,毕竟这大半个月的风餐露宿实在太苦了。 在他大快朵颐的同时,汤必成已经按照他的吩咐,將此次劫回的上百匹挽马和七十多头耕牛租给了燕子寨的百姓。 原本还算艰难的开荒在有了挽马、耕牛的加入后,顿时便轻鬆了不少。 只是几日时间,燕子寨的青壮们便在东边的丘陵中开垦出了成片的场地。 青壮砍伐树木,健妇们则是將树桩、树根及多余的石头都清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宝贝,石块可以用来修筑城墙,树桩和树根则是可以留作燃料。 儘管米仓山內树木不少,但不浪费这三个字早已写入血脉中,哪怕树桩树根不好燃烧,却也成为了燃料。 在这种井井有条的安排下,米仓山內的汉军和燕子寨百姓也感受到了不断变好的日子,每个人脸上的笑脸都多了几分。 “哞————” 耕牛的叫声在山间作响,而作为汉军头领的刘峻则是在经过几日的休息后,难得从衙门来到了汉营寨的外围。 站在屋舍前,他看著还未修建起来的城墙,又抬头看向了南北雄伟的大雄山和阳山,不知在想什么。 汤必成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言不发,不由开口说道:“如今燕子里的铁矿和煤矿、青石矿都交给了北边那十二个村寨去开採。” “我们按照市价,每担铁矿石按百文收取,换成粮食卖与他们。” “如煤矿和青石矿,则是分別按照每担二十文,十文收取。” 一担百斤,汤必成给出的价格与市价相符,北边的那干二个村寨自然愿意前来开採矿石,卖与他们。 “燕子里的矿石品质略差,但每担可出三十斤生铁或十斤熟铁,比我们直接买铁製甲要省下不少。” 汤必成这话让刘峻鬆了口气,毕竟甲冑不便宜,能以便宜的价格制甲,那自然是最好的。 想到此处,刘峻便继续看向汤必成:“近几日外面有甚不对劲处?” 汤必成知道刘峻说的是什么,继而摇头道:“保寧府衙没有节外生枝,而是將我等的作为,推到了摇黄十三家身上。” “这倒也不奇怪,若是我们另起炉灶,那保寧府的几位主官少不得要被巡察御史弹劾。” “如今他们把我等的事和去处推到了摇黄十三家上,即便要论罪,也要追溯根源,他们反倒不会受太多牵连。 ,“此外,听闻北边的五省总督陈奇瑜调集五省精锐,將北边的闯王等流寇都包围在汉中、兴安一地,想来北边的流寇只能止步於此了。” 汤必成根据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做出了推测,但他收集到的情报毫无疑问是有问题的。 刘峻如果记得不错,车厢峡之围中,应该是不包含高迎祥、李自成的人,只有从夔州突围北上的张献忠、张一川等部被围。 不仅如此,车厢峡也没有陈奇瑜向崇禎吹嘘的那般险峻,张献忠等人依旧有著突围的可能,只是张献忠捨不得拋下大部兵马突围,故此才会继续与陈奇瑜僵持。 相比较张献忠的缓兵计,作为五省总督的陈奇瑜则是寄希望於空手套白狼的招降。 之所以说是空手套白狼,那则是因为陈奇瑜压根没有提及怎么安置张献忠等数万流寇,只提及了招抚的好处。 从这点来说,车厢峡招降的事情註定失败,而这个结果不是没有人预见,只是因为畏惧陈奇瑜和兵部尚书张凤翼的关係而不敢说罢了。 按照歷史,接下来就是张献忠等人脱困,隨后继续与高迎祥他们在陇东搅动局势,再闯入河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攻占了凤阳。 三十六营攻占凤阳后,其中扫地王张一川带头刨了朱元璋祖坟,打出“古元真龙皇帝”旗號,直接把崇禎气得晕了过去。 再往后就是明军发了疯的围剿农民军,甚至疯到了农民军跑路雪区、草原、戈壁都要被洪承畴出兵堵回来。 刘峻可不打算直面接下来这疯狗似的明军,他现在手里钱粮充足,短时间內根本没有必要率军出山。 如今的他,只需要时刻收集外界消息,同时安心等待汉军成型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他瞥了眼旁边的汤必成:“这位陈部院的位置坐不稳了,流寇可不是那么好招抚的,更別提他毫无诚意了。” “甚么?”汤必成不解的看向他,他则是直接点题:“这陈部院可曾给出招抚后安置的条件?” “若是连这些安置的条件都没有,那这份招抚又有几分诚意?” 刘峻话音落下,伸出手拍在汤必成的肩膀:“好生教授弟兄们读书识字,过些日子我准备出山去荣山乡和广元县外围看看,寻些机会。” 不给汤必成询问的机会,刘峻便抬腿走向了寨中,只留下汤必成站在原地,回味著刘峻刚才的那番话。 片刻后他才回味过来,接著下意识看向刘峻的背影,只觉得刘峻虽说平日里喜欢躲懒,但每到关键时刻,他总能带著大伙突出重围。 “若是继续这般发展下去,恐怕明年的这个时候,保寧府的官军就拿他没什么办法了。” 汤必成看向这几个月前还是森林,而今已经屋舍林立的汉营寨,不由得期待起了接下来的发展。 > 第75章 韜光养晦【求首订】 第75章 韜光养晦【求首订】 “菜饃!热乎的菜饃嘞————” “客官可要与我收拾马匹?” “肉包、菜包、豆沙包————” “官人、您的肉饵饼做好了,这是菹菜,您慢用,若有什么不妥处,使得官人胃口不適,定要说与我等,这才好为官人解决。” 崇禎七年六月初十,隨著外界不再因为崇清乡、清花乡的事情而闹腾时,被府衙视为恶徒的刘峻却亲自带队来到了距离广元县不过三十里的荣山乡。 此行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也为了更加了解保寧民生,为日后大军占据保寧做打算。 “休要东张西望!低头吃食!” 同桌面前,刘峻提醒著面前的刘成、唐炳忠、王通三人,三人这才收回了目光,將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食物上。 饵饼听上去是饼子,但实际上就是类似抄手的食物,而菹菜便是这个时代的泡菜。 儘管番椒还未传入四川,但四川百姓早已用花椒、茱萸、姜蒜芥末等物製成了数之不尽的小吃。 荣山乡是广元县境內的大乡,集市十分热闹,各类后世的川北小吃的雏形都能在此看到。 古人虽然古,但却也十分会享受,如刘峻他们这桌摆著饵饼、菹菜、肉包,另有红糖糍粑及竹筒装起来的酸梅汤。 竹筒做杯子,竹枝掏空做吸管,配合著去年就冻上,直至如今才摆出贩卖的冰块,吸溜一口下肚,格外消暑。 “爽利!”刘峻深吸一口后眼下,大呼痛快的同时,一边吃著肉包子,一边埋头吃著饵饼,时不时来口菹菜去去油腻。 彼时的秦岭长江以北,可谓是人间炼狱,不少地方都出现了人相食的事情。 可对於四川百姓来说,哪怕前些日子流寇差点打到广元,他们依旧不在意,自顾自过著自己的日子。 得益於气候,四川的亩產並不低,如荣山乡外的稻田都长得不错,每亩起码能收穫一石七八乃至两石粮食。 许多自耕农耕种自己的土地,再租些乡绅的地种,哪怕要承担六成的租子,得出的粮食却也不低。 眼下夏收刚刚结束半个多月,前来乡下收粮的粮商並不少,因此如刘峻他们这般大吃大喝的人不在少数,不过基本都是身穿棉布材质的直。 类似他们这种穿著短褐、缚裤,头戴斗笠还如此大吃大喝的並不多见。 毕竟自嘉靖年间起,许多洪武年间制定的规矩早就不被重视,官员超额蓄养奴僕,商贾有样学样,更別提其它衣服规制了。 只要有钱,哪怕是娼妓之子,照样敢穿著綾罗绸缎於街市招摇。 如刘峻他们这种穿著农夫,却敢如此大吃大喝的,倒是真的少见。 “走,与我买几身衣裳,这身衣裳吃得大鱼大肉还是太扎眼了。” 刘峻自然也看出了四周人对自己的態度,吃饱喝足后便招呼著要去买衣服。 刘成闻言,眼底流露几分不舍,连忙放下手中包子:“大哥要穿什么与我说便是,何必要浪费这银钱,倒不如————” “莫捨不得这些蝇头小利,腾出时间多玩闹岂不快哉?”刘峻打断他,拽著他们便站了起来,留下王通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从怀里掏钱付帐。 等他跟上刘峻他们,不由得心疼道:“六十二文,换在往日须做五日工才得这些钱。 “” “捨不得小钱,怎赚大钱?” 刘峻爽朗笑著与他们走进了一间成衣店,店內有著士人、豪绅和富户所穿的道袍、直身、直、圆领等形制的袍子,也有平头百姓所穿的短衣、裤装。 各类形制的袍子,分別由各种材料製作製作而成,价格不同。 “各位客官,可是来买成衣的?” 面对刘峻他们,成衣店的掌柜急忙走出来,从称呼来讲,远不如前番吃饭时的老板尊敬他们。 这並不奇怪,刘峻也並不在意,只是上前指著套绸缎製作的圆领袍道:“这袍子连帽子须多少银钱?” “敢问要什么帽子?”掌柜见他举止得体,缓了口气的同时不免询问起来。 “有甚帽子?”刘峻反问,隨后边间掌柜带他来到掛满帽子的地方。 如儒巾、六合一统帽、四方平定巾不在少数,更上面还有官员的乌纱帽,甚至出现了铁胄中的笠型盔、八瓣帽儿盔和凤翅盔等头盔。 “掌事真箇什么都敢卖————” 刘峻看著那排头盔,儘管心里知道明末混乱,但也没想到混乱的那么光明正大。 这也难怪保寧府衙不在意自己,合著境內违法的事情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 光是个乡里的成衣店就有十几个头盔,这要是算上县里,估计都能凑出几百个营兵的头盔了。 “县里都有人卖,我这里怕甚?” 掌事笑呵呵回答,接著说道:“不如来个乌纱帽?再来个緋袍如何?” 见刘峻一脸警惕,掌事又嘿嘿道:“官人放心,没有补子。” “与我拿一套。”刘峻闻言鬆了口气,接著看向身后的王通三人:“你等要不要?” 三人把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刘峻见状便给自己要了套成衣。 他的体型虽然不算高大,但也比普通百姓高些,因此只能现做现穿。 趁著等待裁缝製作衣服时,刘峻便继续与掌事聊起了荣山乡和广元县的事情。 一套绸缎材质的成衣价格不便宜,掌事自然要伺候著刘峻,所以对於他询问的那些事情,他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譬如荣山乡內的哪些铺子是荣家的產业,还有广元县有多少个类似荣家的乡绅,保寧府內各个县、乡的情况又如何———— 这些事情在他嘴里,如倒豆子般的吐露了出来,而这才是刘峻买衣服的主要原因。 “今年夏收才了,怎不见粮价落下来?” 刘峻倚在柜前询问掌事,掌事也如嘮家常般解释道:“五月以来,衙门就派人各处收粮,运往了北边的汉中。” “如今汉中聚有整整四万官兵,听说北边的陕西还有三万官兵,南边的敘州、嘉定、 重庆等府也有不少粮商卖粮贩往湖广、江南。” “江南很缺粮食吗?”刘峻闻言不免疑问,掌事点头道:“去年几场龙掛,海水倒灌苏湖,北边又有饥民不断难逃,听闻现在江南的粮食都炒到二两银子一石了。” “四川的许多粮商都在不断运粮前往江南,然后买奴婢回来贩卖。” “不过前些日子流寇闯入湖广,將湖北搅动的不得安寧,听闻湖南又有蛮瑶和矿工作乱,南边的贵州和云南也有土官爭斗————” 掌事说著说著,不由得长吁道:“如今北边、东边、南边都缺粮食,故此这乡里才出现了这么多粮商。” “听闻许多粮商买不到粮食,甚至都走到下边的村里买粮,你说这世道————前些年还说著治世,如今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 掌事说罢,刘峻不由得咋舌,心道大明朝早就乱起来了,只是四川有秦岭、巴山和巫山庇护,这才觉得“崇禎治世”。 如四川还算好,起码还能感受到流寇的压力,而福建、江西、广东等处,刘峻记得还有些文人称呼“崇禎盛世”。 之所以出现这种景象,主要还是受限於交通和信息偏差。 这般想著,刘峻又继续与掌事聊起了其它事情:“这铁胄的价钱几何?” “看您要用什么料子。”掌事取下个头盔递给刘峻,接著说道:“这若是用熟铁,那便是五钱银子;若是用精铁便是一两银子。” “这熟铁料子轻便,只是容易变形;精铁料子稍沉重昂贵些,材质却是紧好的。” 刘峻闻言从掌事手中接过了头盔,细微观察起来,心道这熟铁的头盔果然比起马忠他们製作的头盔薄弱了几分。 这种头盔防些流矢没有问题,但若是被强弓和破甲箭盯上,那恐怕就得落得杜松下场————脑洞大开了。 “这是精铁的。” 掌事又取来了个头盔,接过后刘峻便感受到这头盔比前者沉重几分,再看材质,与马忠等人製作的不分上下。 “这八瓣帽儿盔五十顶,须便宜些?” 刘峻询问掌事,掌事听后双目放光,心道来了大买卖,但还是试探道:“您这是做甚行当,要这许多?” “八十顶,每个八钱银子,如何?”刘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个价钱和数量。 商人逐利,这头盔的材料和人工顶多五钱银子,寻常人鲜少买卖头盔,他相信这掌事不会错过这笔买卖。 “九钱,如何?”掌事还想討价还价,却不想刘峻直接放下头盔,转身便要走。 他见刘峻要走,沉著气等了会儿,但见到刘峻不似作假,连忙拦下道:“八钱五分,如何?” 刘峻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柜檯,皱眉道:“一百顶,八钱银子。” “若非大人们剿匪急用铁胄,我断不与你討价。” 掌事见刘峻这么说,便误以为刘峻是给保寧卫的卫所买头盔,连忙陪笑道:“將军放心,小人懂得。” “一百顶头盔,八钱银子,此事我断不会往外说。” “日后將军若还需铁胄,可教人来寻我————” 晚明军事腐败,卫所和营兵的棉甲与布面甲多是马屎皮面光,仅有棉布而无甲片,头盔也多用熟铁滥竽充数,只为了应付都察院检查。 若是真遭遇战事,所內没有材料和能力製作,便会僱佣民间匠户製作甲胃和火炮。 这点在南方並不奇怪,因此对於刘峻买卖一百顶铁胄的事情,掌事也並不觉得奇怪。 既然是要剿匪,那怎么可能还用样子货,自然要买些真的东西。 “几时做得?” 刘峻开门见山,掌事听后沉吟片刻,继而道:“一个月如何?” “好,先付三十两定钱。”刘峻对掌事说著,接著看向身后的刘成。 刘成就这样看著自己大哥谈妥了事情,连忙將怀中沉甸甸的钱袋取出,从中拿出了三十两银子。 掌事笑呵呵接下,接著说道:“先前將军要的成衣,便算小人送將军的见面礼,请將军明日清晨教人来取。” “好!”刘峻点了点头,隨后看著掌事收下银子,写下了契票。 契票上的內容並非是八瓣帽儿盔,而是八瓣帽,以此来避免双方持契票告官。 此物到手,刘峻便与掌事打了个招呼后向外走去,带著刘成他们在乡里寻了处客栈休息。 几番折腾,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待到他们休息好时,整个乡也开始了宵禁。 不过乡里虽宵禁,但客栈內却火光通明,声音杂乱不堪———— “碰!” “直娘贼!这也能碰?!” 入夜过后,隨著客栈关门,夏风不断走门缝钻入客栈,吹得樑上灯笼摇曳,光影在大堂內干几名酒客与牌客脸上不断跳动,將眾人那“贪嗔痴怨爱恶欲”的神色照的明亮,也照的人格外丑陋———— 此时的大明病入膏盲,秦岭长江以北更是兵荒马乱,但在这四川北部的荣山乡里,此处客栈却通过人声、牌声和吵闹声形成了特有的暖闹。 来往的客商在大堂凑了三张牌桌打牌,不少落脚的士子和逗留乡里的平民也上前看个热闹。 二楼的走廊处,刘成与唐炳忠、王通三人扶著围栏,低头看著这热闹,时不时小声討论著哪个人的牌更好。 “这流寇与我等闹了这许多事,却不见县乡戒严,县衙怕是管不了下面了?” 王通摩挲著自己那长满胡茬的下巴,唐炳忠则是压低声音道:“如此才好,入秋前说不得还能出去做两遭买卖。” “嘿嘿————”王通附和著笑了笑,笑容淫荡且猥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想女人。 在他们笑著的同时,却见有穿著短衣的伙计走上了二楼,端著木盘对他们道:“官人,您点的面是放屋里还是这里?” “放屋里,左边那间。”刘成从牌局回过神来,亲自给伙计带路。 伙计与他年纪相当,但言行举止都小心翼翼,显然是遭受过不少生活的毒打。 相比较伙计,刘成由於有著刘峻照顾,言行举止都十分大度,也令伙计羡慕不已。 二人走入客栈的屋里,很快便將四碗面摆在了桌上。 躺在床上的刘峻见状,起身不紧不慢的穿鞋走到了桌前,示意刘成掏钱的同时,自己也坐下看向了那伙计。 “小官人是哪里人?” “小的是北边朝天关生人。” 伙计显然没想到刘峻竟然会对他尊称,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刘峻见他这般,便笑著安抚道:“我等都是北边来的行商,要与你打探些消息。” “官人但问,小的不敢藏私。”伙计恭恭敬敬的回答,刘峻见状则是將白日与那成衣店掌柜聊的那些事情都说了出来,试图从伙计里分辨真偽。 半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伙计很快便將刘峻询问的那些事情都回答了个清楚,其中关於保寧府百姓的生活情况,更是细致得令刘峻都感到眼前一亮。 “近些年来,府內不少百姓都逃亡了,衙门心里知晓,却装不知。” “逃亡的人走了,衙门便將他们留下的赋税徭役加到我等良民头上。” “那些驛传、修城等摇役都得我等抽空去服,若不想去,须使银钱打点,教衙门差別人去。” “府內不產金银,我等便想换些银钱也难如登天,加之县衙与乡绅们勾结,粮丰时压价,乏粮时抬价,我等有粮食也卖不出价钱。” “整日面朝耕地,却连口粮都攒不下来,若不想向乡绅借粮,只得逃荒。” 伙计说著这些事情时,言语间颇有怨气,刘峻也时不时点头附和,接著询问道:“这般说来,这些乡绅倒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啊————”伙计闻言下意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他们还得看有无姻亲帮衬,或看朝中是否有人。” “若朝中没人,连诉苦处都无,衙门那些贪官污吏反要从他们身上盘剥钱粮充实自己。” “前些日子,摇黄贼寇不是劫了巴州两个乡么?” “听闻巴州衙门知道后,隨即蠲免了清花乡赵家的夏税,但崇清乡张家的夏税还得给,只因赵家有女婿在巴州当差,张家没有。”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刘峻倒是丝毫不慌,只是对这消息来了兴致。 “摇黄盗寇?我听说是打著汉军旗號作乱的。” “嘿嘿,瞧官人说的————这年头但凡作乱的,都说是摇黄盗寇。” 伙计如实回答刘峻,刘峻听后也露出了笑容,接著从刘成怀里取出了一吊钱塞给伙计。 “多说些府內摇黄盗寇的事,多出来的赏你。” “得嘞!”见到手中价值百文的铜钱,伙计立马来了兴致,继续与刘峻他们讲述起了这些年在保寧府闹过的摇黄盗寇之事。 事实上,保寧府作为与陕西接壤的府,儘管没有遭遇什么灾情,可却架不住人祸太多。 从崇禎三年开始,民间抗税和佃户抗租的事情便时有发生,但最后都被衙门隱匿下来了。 崇禎五年,隨著揭竿而起的佃户越来越多,衙门自知事情瞒不住后,便將他们称呼为摇黄盗寇。 夔州、保寧等处的知府因此而被夺职,而新来的知府则是將境內各种抗税、抗租的百姓都划归为摇黄盗寇,以此镇压。 布政司即便知晓有人作乱,但只要衙门稟报是摇黄盗寇所谓,布政司便不会论罪。 兴许是这招太好用了,所以面对刘峻他们杀富济贫,保寧府衙依旧採取了过往的手段。 这对於刘峻来说是个好消息,这代表他只要不打县城,保寧府就能继续对他容忍下去。 官员们不是担心围剿不了他,而是担心把他抖落出来,会牵连得保寧府的官员们无法升迁。 想到这里,刘峻心里嗤笑,心道这保寧府官员的態度倒是適合他继续在米仓山內练兵0 思绪间,他又听那伙计说了如今保寧府的情况,其中最引人关注的还是保寧府向朝廷请兵围剿摇黄十三家的事情。 “这等朝廷机要之事,你怎得知晓?” 刘峻疑惑看向伙计,却见伙计根本不以为意:“前几日朝廷邸报流出,早被人传抄数百份,流往官道各处客栈。” “————”刘峻沉默了,虽然他知道明末文官不注重情报保密,但这保密工作也做的太差了,几乎等於没有。 见他沉默,伙计试探性询问道:“官人还有別事要问么?” “无了,小官人自去歇息吧。” “小的告退,官人若有需求,儘管唤小的前来————” 见刘峻没有问题,伙计高兴的揣著钱离开了客房,而刘成这时才惊讶道:“大哥,衙门真箇不把我等当回事?” “恩————”刘峻也不知道该说这保寧府衙门什么好,只是顿了片刻后对刘成吩咐道:“明日回去后,每隔十日便差人出来买份邸报,另教人盯紧今日那成衣店。” “那铁胄若交马忠他们锻造,须费两月力气,如今交这成衣店,倒省些气力,休教它走脱。” “得令!” 第76章 山中筹谋【求首订】 第76章 山中筹谋【求首订】 “有些意思————” 两日后的清晨,身穿緋袍的刘峻坦然坐在露天的马车上,手拿宽大邸报阅览的同时,他嘴角不由得上扬。 与此同时,在他前方不远处的荣山乡牌坊下,刘成、唐炳忠则是带著三十余名青壮,以王通为首,正在与名身穿绸缎的四旬儒生交谈。 不多时,双方似乎谈妥了,三十余名青壮纷纷返回了车队,从车队中牵出马车,將车上的一筐筐铁矿石摆到了牌坊下。 儒生见状满意頷首,接著看向身后的两名青壮,示意他们叫人来干活。 半盏茶后,二十余名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壮从荣山乡尽头的街道快步走来,还牵来了十余辆牛车。 这些青壮身子壮硕,还有几名手持链枷和朴刀,佯装凶恶,显然是来镇场子的家丁。 王通他们那边三十多辆车子的铁矿石,最后只换到了两车的粮食,而儒生在交易过后便趾高气扬的带著这些家丁走了,根本不把王通等人放在眼里。 刘峻將这一切看在眼底,果然王通与刘成、唐炳忠几人便气冲冲的回来了。 “直娘贼,三十三车铁矿石,就换了六石粮食!” “大哥,这生意不是人做的!” “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对这狗日的动手?” 三人各有怨念,尤其以王通最为甚,毕竟他亲眼看著自家乡亲被荣家欺负了几十年。 若非刘峻不让在荣山乡动手,他兴许早就把荣山乡的荣家给扫平了。 面对他们的怨气,刘峻开口对他们安抚道:“自的达到了,那便先派弟兄们去买东西,买完早些回家。” “这荣家迟早要收拾,但不是现在,且让他们继续高兴些日子。” 在他的招呼中,王通三人从刘峻坐著的马车上取出了铜钱,接著分给其余三十多名弟兄,让眾人各自前去买清单上的东西。 待到他们散去,刘峻继续看起了这刊发於外界的邸报,只觉得格外荒谬。 邸报上不仅仅有各省的军政要事,甚至连京城庙堂上的议题和內容都记载了个大概。 这也难怪黄台吉每次都能准確入关搅乱明朝部署,就如今明朝这情报防备力度,稍微派些人就能打探到详细的布防,入寇实在太简单了。 要是放在张居正执政时,关外想要获取明朝情报,简直比登天还难,而明朝想要获取他国情报则毫不费力。 万历援朝时,吃著张居正老本的万历朝廷,还能派出锦衣卫刺探到日本国內,將日本出动了多少民夫、转运了多少粮食,甚至连丰臣秀吉布置的战术和粮仓布置在哪都能摸了个清楚。 结果才过去十几年,锦衣卫连努尔哈赤手下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 萨尔滸之战前还说努尔哈赤只有两万丁壮,导致万历等人不断催促杨镐出兵,哪怕杨镐言明努尔哈赤不止这么多兵力,后方的內阁也半点不信。 结果真打起来,努尔哈赤硬是发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的十万丁壮作战,光披甲兵就四万之多。 原本以为是以多打少,结果局部战场成了以少打多,直接阵歿近半兵马,杨镐自己还被下狱关了起来。 这般想著,刘峻摇了摇头,心道自己虽然没有培养谍子的手段,但只要广撒网,儘量收买各处县乡的青壮为自己所用,总归能掌握不出错的情报。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前番外出採买的三十多个弟兄也將带来的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车队便在刘峻的示意下,朝著燕子里的方向慢悠悠走了回去。 眼见后方的荣山乡越来越远,王通这才忍不住道:“这姓荣的老狗仗势欺人,真想宰了他!” “会有机会的。”刘峻头也不回的说道:“如今还需要遮掩,加之黄洋乡破败,比不得之前,暂时还需要荣山乡这地方。” “等东边黄洋乡恢復的差不多了,等个时机便可对这荣山乡动手。” “这姓荣的傢伙比张、赵两家还要富裕,荣山乡大半铺子都掛靠在他麾下,到时候定不会让兄弟们失望。” 刘峻的这番话说出,顿时便消了王通几人胸中火气。 实际上不只是他们心疼,刘峻心里也心疼。 荣家把控荣山乡大半店铺,如果他们不卖铁矿石,他们便不好在荣山乡买东西了。 这次卖出上万斤铁矿石,仔细算来,刘峻自己也亏了七八石粮食。 好在他们並非每次都要来荣山乡买东西,不然刘峻暂且不提,汤必成那边估计要心疼死了。 “二郎,寨里存了多少矿石了?” 刘峻侧目看向旁边的刘成,刘成闻言不假思索道:“这些日子,每天都有七八千斤铁矿石入库,算上这几日挖出来的,还有这次卖了的矿石,寨中应该还有十七八万斤铁矿石。” “大哥,这些铁矿石都能炼出好几万斤生铁了,咱们要这么多铁干嘛?” 刘峻没有解答刘成的疑惑,只是拍拍他道:“几万斤生铁听上去挺多,锻成精铁便只有万把斤” “至於这么多精铁拿来有什么用,日后你便晓得了————” “噢————”见自家大哥不说,刘成也不追问,只是继续驾车赶路。 三日后,隨著刘峻他们返回汉营寨,此时的汉营寨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通往外界的山道被修建的可以走马车和牛车,山脊线上已经出现了十几处经过砍伐的场地,只等用青石和三合土来垒砌石堡。 汉营寨前的演武场已经修好了,刘峻他们返回时,演武场上正由朱軫、齐蹇二人带头操训著三百多名弟兄。 汉营寨內的铁匠坊不断升腾硝烟,打铁声络绎不绝,人来人往。 远处的丘陵被开垦了一块又一块的坡田和梯田,乡亲们正辛勤的劳作著。 儘管还不足以说是改头换面,但如今的汉营寨,確实要比当初醒目多了。 正因如此,汉营寨的发展已经来到了瓶颈,而刘峻也在返回后,在议事堂召开了议事。 汤必成、朱軫、邓宪、刘成、齐蹇、王通、唐炳忠等七人都出现在了堂內,见到洗漱好的刘峻走出,七人便先后起身,朝著他作揖称:“將军!” “坐下吧。”刘峻示意眾人坐下,接著便对眾人吩咐道:“如今距秋收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近来掛上我军旗帜的村寨有多少了?” “回將军,计有三十二个村寨。”汤必成见到有表现的机会,立马就主动了起来。 “这三十二个村寨中包含了燕子寨,共有三千一百余四户,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口。” “不过这些都是各村寨自己稟报的户口,兴许会有些失误。” 三十二个村寨还远远不是米仓山內的所有村寨数量,但这个数量的村寨如果能做出改变,那足够解决汉营將士的大半军餉。 想到此处,刘峻便主动与眾人说道:“明日开始,军中以队为单位,由队长率本队將士前往各村寨巡逻,遇到强歹人欺负各寨,立即出手將其拿下。” “此外,我们手中的耕牛和挽马,也可按照眼下的办法租给各寨百姓,还是按照原来的规矩收取租子。” “近些日子弟兄们都好好操训,莫要节外生枝,我看过邸报,朝廷在汉中府聚兵四万,若是我们徒增事情,恐怕又要捨弃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日子了。” 见刘峻这么说,眾人纷纷点头,而刘峻也继续说道:“我有意让眾寨返回村里耕种,但如此会引来衙门的衙役。” “我军眼下实力不足,还不足以应对保寧府官军围剿————” 刘峻顿了顿,目光扫视眾人,见眾人没有什么意见,这才继续说道:“虽然不能让眾多村寨返回村里,但让燕子寨的乡亲返回村里还是可以的。” “四周的寨子若有是生活艰苦的,也可以进入燕子里开垦。” “若有衙役前来徵税,便暂时交钱了事,等日后再报仇便是。” 见刘峻这么说,燕子寨出身的王通眼前一亮,立马表態道:“將军放心,明日我与寨中乡亲商量过后,便安排乡亲们出山復耕耕地。” “燕子里復耕的耕地,每岁必按规矩,每亩纳粮一斗供大军庇护。” “可!”刘峻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下雨了?” 在他敲定燕子寨迁出的同时,守在门口的亲兵感受著鼻尖的凉意,伸出手便下意识说了出来。 堂內的眾人尽皆向外看去,果然见到地面开始有雨水滴落,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喜色。 雨水来了,那就代表今年不会干旱,米仓山內各寨的粮食產量也就有所保证了。 “淅淅沥沥————” 不多时,雨水开始渐渐下大,刘峻则端著茶杯,低头喝了口温热的茶水,咳嗽几声將眾人目光吸引了回来。 “如今我营三百余弟兄,许多连自己姓名都晓得如何书写,更別提如何认旌旗、识號令了。” “汤中军的担子不轻,希望到岁末前,能將弟兄们教得每人识字书写,明了旗鼓號令。” 刘峻要將三百五十名战兵编练为未来的伍长、队长,那自然要他们识得旗鼓號令,这样才能带著麾下弟兄跟隨旗鼓號令作战。 如今的军中,除了参军比较早,学习比较早的那百来人识得较多的字外,其它还是白纸一张。 这倒不能说汤必成不用心,只是將士们需要做的事情確实不少,尤其是前段时间耗费大半个月出去杀富济贫,自然没有时间学习识字。 如今钱粮充足,倒是不用被外事缠身,自然可以好好学习了。 “將军放心,下官定然会早早將眾弟兄教导成材。” 汤必成时刻表现著自己,刘峻见他配合也就没有吩咐什么,只是將目光投向邓宪、刘成:“若是弟兄中有灵敏的,可选来作为你等麾下佐吏,来为你等排忧。” “得令。”二人頷首应下。 眼见杂事吩咐的差不多了,刘峻再次重申了军纪的重要性:“我军能在米仓山隱藏至今,全因军纪森严,与百姓秋毫无犯。” “故此诸位练兵及教导识字时,切不可忘记与弟兄们强调军纪。” “只有恪守军规,我等才能继续在米仓山扎根,不然只会人心涣散,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官军前来围剿我们!” “是!”眾人纷纷应下,接著便坐在堂內,等待著细雨停下。 好在这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过了半刻钟,这细雨渐渐停下,刘峻也趁机解散了议事,带著刘成往铁匠坊的方向走去。 自从尝到了火炮的甜头,刘峻心里便始终想著铸炮,尤其是铸重炮。 因为只有依靠重炮,他才有决心守住米仓山,才有决心挡住未来围剿他的官军。 “见过將军!” 汉营寨的铁匠坊比起原先的铁匠铺大了十倍不止,光存放火炮泥模的仓库就占地半亩,更別提其他地方了。 在刘峻他们到来时,马忠正带著十余名其它村子投靠而来的铁匠,指点著学徒们对甲片的打造。 见到刘峻后,马忠他们立马走出打铁铺,朝著刘峻行礼。 “起来吧,我来是来看看你这里有什么缺的,顺带看看这批火炮泥模做的怎么样了。” 刘峻开门见山的表明来意,马忠听后便介绍道:“如今末將摩下有十二名熟练的老师傅,还有二十八名学徒,每日可制甲一套,制枪十桿。” “火炮的泥模,我等按照將军你所说的去做了,如今也阴乾了好几日,足足三百多个。” 马忠说著,主动为刘峻带路向铁匠坊深处走去,不多时便穿过好几处院子,来到了后方储存火炮泥模的仓库。 马魁带著两名学徒在屋外观察火炮泥模的情况,见到刘峻他们到来,立马朝著他们行礼。 刘峻摆手示意不用,同时凑上前去,看向了仓库內正在阴乾的火炮泥模。 由於此前铸造二百斤和一百斤的佛朗机炮成功,反而是五百斤的失败,因此现在的马忠、马魁两兄弟主要製作五百斤的佛朗机炮泥模。 仓库內,清一色摆著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只有角落摆著几门同样长宽,但通体没有缺口的火炮泥模。 “將军,角落那十门泥模便是我等按照您所说的红夷大炮,所制的泥模。” “不过我等没有铸过这种炮,不知道能否铸成。” 马忠指著角落的那堆泥模向刘峻稟报,刘峻听后不在意道:“失败无非就是浪费些时间和木炭罢了,还能浪费什么?” “这五百斤的红夷大炮如果能铸成,后续就能铸成一千斤,两千斤,三千斤————” “有了这种火炮,即便官军举数千人来攻,我们也能从容守住。” “这件事情你们兄弟二人好些上心,我等用的铸炮手段都差不多,没道理福建和广东的工匠能铸成,我们就铸不成。” 对於铸炮这件事,刘峻还是很有自信的。 明代虽然在涉及到数学的火炮模数和火炮设计上出现了问题,但架不住明朝冶金底子强大。 冶金技术的强大,导致了明朝工匠只要得到西洋火炮实物,很快就能仿造出来,並且性能更好,造价更低。 按理来说,西北的军匠虽然不如广东、福建等处的工匠经验丰富,但技艺始终差不到哪去。 只要给足了铁料和军餉,这点经验完全可以通过时间和不断的试错来找平。 退一万步说,哪怕实在研究不出东西,刘峻也可以寻些人去广东,花钱从佛山雇几个工匠,將这玩意弄出来。 想到此处,刘峻收回目光,对马忠交代道:“先將五百斤的佛朗机炮铸出来,有多少铁就铸多少炮,待火炮充足了,便暂且停下。” “得令!”马忠不假思索应下,同时提醒起了刘峻一件事。 “对了將军,如今我军火药数量只有五千四百二十七斤。” “木炭、硝石倒是可以通过下面的村寨收集硝土熬煮得到,可硫磺只能通过去黄洋乡、荣山乡採买才能得到,每个月不过二三百斤,只能製成二三千斤黑火药。” “若是平日去攻掠乡堡倒是足够,可若是遇到大的战事,恐怕有些不足————” 马忠提出的问题,很快便引起了刘峻的重视,他下意识看向了身后的刘成:“日后差人去买邸报时,看看有没有办法,派人从保寧府各县、乡买入足够的硫磺。” “好!”刘成应下了这件差事。 见他应下,刘峻也想到了火枪的事情,所以对马忠询问道:“如今有了火药和火炮,鸟统却不能落下。” “你寻几个人,教他们照《纪效新书》里的法子製作鸟统,事成后每个人赏一个月军餉。” 得到刘峻的指示,马忠便立马抱拳:“將军放心,这鸟统不难做,就是有些耗费时力。” “稍后我便与坊內的师傅们一起想办法铸鸟统,过些日子便能做出让將军满意的鸟銃。” “如此最好。”刘峻点头,拍了他与马魁的肩后,交代道:“若有任何问题,寻二郎解决便是" “得令!”二人抱拳回应,刘峻则是頷首后带著刘成转身离开了铁匠坊。 不多时,坊內的打铁声再度恢復,只是这次的打铁声里,多了些討论的声音———— 第77章 请兵剿贼【求首订】 第77章 请兵剿贼【求首订】 “噼里啪啦————” 六月中旬,在刘峻带著汉营发展步入正轨时,距离米仓山二百余里外的程家堡却热闹得紧。 夜幕下的程家堡內,所有百姓都被驱赶著包围了一处青砖灰瓦的院子,而院子门口则是由两名穿著布面甲的甲兵看守。 百姓们的眼底带有七分期盼,三分惧怕,不少人更是隱隱感觉到了不安。 院子里不断响起女子的哭嚷声和男欢女爱的声音,听得人口乾舌燥,面红耳赤。 “进来二十个男人搬粮!” 忽的,正门处出现道身影,招手对著守在外面的百姓招呼起来。 这些百姓闻言骚乱,但还是有二十个男的硬著头皮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穿著粗布短衣,衣裳上有不少补丁,每个人都个头不高,身材消瘦。 在两名守门兵卒的注视下,他们走进了院子里,不多时便扛著一袋袋粮食走了出来,堆在了门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粮食的出现,让围在门外的百姓不由得骚动起来,但那些青壮还在继续搬运粮食。 半刻钟后,百来袋粮食所堆成的粮山摆在眼前,所有百姓的眼底都带著渴望,不自觉试图上前。 “干什么呢?!” 只是不等他们行动,便见两个身穿棉甲的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拔高声音呵斥著眾人,使得眾人不由停下了脚步。 他將革带系得歪七扭八,怀里抱著头盔,另只手握著刀柄,目光轻蔑的扫视著百姓。 “我说过,我们这次是替天行道,杀富济贫。” “如今姓程的已经被我们杀了,这程家堡的田就归你们所有了,这些粮食也將分给你们。” “记住了,这粮食是摇黄爭天王分给你们的,日后若有是官军搜捕,你们理应为我等通风报信。” “若有是官军抢回良田,你们也可派人去北边巴山寻我家天王;谁敢抢你们的田,我便帮你们抢回去!” 此人说完便挺起胸膛等待著这些百姓的跪谢,却不想这群百姓压根没有跪谢,只是眼巴巴的看著他。 “直娘贼,一群不知好的蠢材!” 这人啐了口唾沫,接著便挥手道:“带著你们的粮食回家吧!” 他转身向院子走去,而他身后的数百百姓见状,立马便冲了上来,拖著粮食向后退去。 他们的吵闹,使得程家堡变得更为热闹,而这人也在热闹中回到了正门,见到了守在门口的將士。 若是汉军的人在此,定能认出此人身份,而这前番叫嚷的人在见到此人后,也不由得掛上笑脸道:“陈兄弟怎地在此,不进去玩玩?” “多谢小天王掛念,只是我不喜欢与这么多人玩弄女子————” 离开汉军后,销声匿跡许久的陈锦义此时穿著一身棉甲,而这棉甲比起他曾经穿著的扎甲和布面甲,可谓寒酸了许多。 这棉甲只有七斤重,只能护住胸腹及后背,其余地方则没有多余的防护。 自离开汉军后,陈锦义便带人投奔了东边的巴山摇黄,並投身到了爭天王袁韜的麾下。 如今被他称呼为小天王的男人,便是袁韜之子袁诚,而陈锦义之所以受到袁诚重视,这主要是他將在汉军中学到的许多观念都以諫言的方式告诉了袁韜。 过往的摇黄盗寇大多是烧杀抢掠,因此他们经过之处尽皆破败,无法细水长流。 如今在陈锦义的諫言下,袁韜也渐渐知晓杀富的好处,继而开始约束手下。 儘管达不到彻底约束,但起码不会对普通贫民烧杀抢掠,奸淫掳掠了。 少数时候,他们还会放出少量粮食来收买人心,以此来为他们发展民间探哨。 “里面还有上千石粮食,不若再多发些,以此壮大爭天王名声,使百姓將爭天王兵马与其它天王兵马区分开。” 站在门口的陈锦义看著屋外的几十石粮食被很快抢光,不免试探性询问袁诚,可袁诚却撇嘴道:“这山里缺不得粮食,只有有了粮食,才能养得活弟兄们。” “陈兄弟你虽是好意,但还是不了解我等摇黄的行事作风。” “好了,將堡內所有牛马车子全部都载上东西,另外把那几个女子也带上。” 袁诚不想与陈锦义继续商討放粮的事情,而是主动提起了不免有些食髓知味,这让陈锦义脸色骤变。 “小天王,军中不宜留下女子————” “陈兄弟,这话便有些太过了。”袁诚闻言忍不住反驳道:“弟兄们累了那么久,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趟山,舒服舒服怎么了?” “更何况这些女子的父母都是为非作歹的乡绅,合该她们在营里充当营妓。” 袁诚的话,很快贏得了门口那两个兵卒的附和:“小天王说得对,俺们都憋多久了。” “陈掌旗,就留这几个女子,以后再不留了。” “你们————”陈锦义脸色不太好看,但袁诚不给他反对的机会,拍著他肩道:“去教弟兄们准备去吧,早些回山里,使唤弟兄们將四周几个乡抢乾净,晚了就要与官军遇上了。” 儘管陈锦义有脾气,可袁诚的话確实有道理,现在不是为了几个女子爭辩的时候。 更何况这年头打仗,图的不就是钱粮和女子吗? “得令————” 他压著脾气离开,半个时辰后將搜集来的五十几辆牛车和马车都装满了钱粮和各种物资,还绑上了五个衣衫破烂的女子。 袁诚见到这几个女子,不由得上前伸出手捏了捏,隨后嘿嘿笑著回头看去。 这所谓的摇黄兵马,除了他和陈锦义等三十余人还有棉甲穿著外,其余数百人皆是穿著粗布短衣,手持农具的青壮。 与其说他们是兵马,倒不如说是群流寇。 “弟兄们,早些回去,早些教你们玩玩这几个女子!” “得嘞————” 袁诚的话,很快便激起了除陈锦义外,眾摇黄將士的心。 眾人驱赶著车子、唱著曲子离开了程家堡。 在他们离开半个时辰后,程家堡內便有人前往了通江县,而通江县衙也在之后派快马前往了閬中县。 “程秉笙起码是个秀才,其亡父更是举人,如今竟被贼寇虐杀府中,几个女眷还被贼寇凌辱,实在是欺人太甚!” “是极,今日他们敢杀程秉笙,日后说不得就要对其它生员下手,我等实不知衙门为何如此放纵。” “此事,还请张府尊给个交代,不然我等恐怕只有结堡自卫了。” 六月十八日,当通江县飞报送至保寧府衙门,摇黄盗寇杀举人之子,凌辱其妻女的事情便传开了。 閬中县的士绅们得知消息后,还不等张翼軫做出反应,便齐齐来到了府衙的一院求见张翼軫。 此时换上官袍的张翼軫没有贸然前往一院,而是在二院的正堂对眾人发著脾气。 “摇黄,怎么又是摇黄?他们还真是不给本府半点消停的时间!” 张翼軫头疼的对眾官员诉苦,其中同知刘端见他如此,便不由看向卫指挥使杨应岳:“通江的防备怎地如此差了?” “通江的兵马被抽调布置南江、巴州,故此才给了摇黄趁虚而入的机会。” 面对刘端质问,杨应岳做出解释,心中也是叫苦不迭。 三日前,他刚刚布置好了南江县、巴州等各州县的兵马,以此来试图防御刘峻於境外。 不曾想他才设好防,被抽调兵马的通江县程家堡便遭到了劫掠,且性质更为恶劣。 想到此处,杨应岳连忙作揖,对眾官员安抚道:“十日前,陈部院已经调石柱、酉阳兵马北上围剿摇黄盗寇。” “三日前,秦太保得了调令,已接令调其子马祥麟率三千石柱白杆兵北上,如今应驻蹕开县。” “府尊可飞报送往开县,请马宣慰使分兵围剿我府境內的摇黄盗寇,顺带將刘峻等草寇荡平! ” “好!”听到陈奇瑜调石柱白杆兵北上,且秦良玉还派出了刚刚南下不久的马祥麟围剿摇黄盗寇,张翼軫忍不住叫了声好。 反应过来后,他立马看向了角落的佐吏:“笔墨伺候。” 佐吏见状连忙准备笔墨,张翼軫则是快速写了两份飞报。 其中一份发往开县,请马祥麟分兵到保寧府围剿摇黄盗寇,另一份则是发往通江县衙,令其准备粮草,徵募民壮与乡兵,以助马祥麟剿贼。 在两份飞报发出后,张翼軫如释重负,舒坦道:“若能藉此机会將那刘峻、摇黄等草寇尽数荡平,来年岁末本府也该擢升了。” “全赖府尊明察。”杨应岳倒也不觉得羞愧,仍旧恭维著张翼軫。 张翼軫满意頷首,但还是不忘对杨应岳吩咐道:“话虽如此,在马宣慰使兵马北上前,还需劳累杨指挥使將这些草寇躲藏位置搜寻出来。” “府尊放心!”杨应岳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明日我便亲自带兵走一趟通江,集结一州二县民壮乡勇及军户,不止要將刘峻此贼从巴山中搜出,还要將摇黄盗寇的藏身之地搜出。” “如此甚好————”张翼軫鬆了口气,笑著起身道:“既是如此,那本府便祝杨指挥使马到功成” 二人相互恭维著將事情落实,紧接著杨应岳便退出了府衙,返回保寧卫官堡去提前调集家丁。 在他离开后,张翼軫也硬著头皮前往了一院,在眾多士绅质问下,不断开口安抚他们。 眾士绅得知石柱调遣三千白杆兵北上,顿时便没了前番的气势汹汹,每个人都舒展了眉头。 “诸位放心,此次陈部院调集重兵前来,我保寧府与夔州府也会竭力配合,定不教摇黄苟全,那刘峻也决囂张不了多久。” “不过石柱兵马远道而来,虽说军餉由朝廷拨付,但我保寧府却不可没有表示。” “因此本府前来,除了向诸位告知此喜讯外,还有募捐饭菜食银的想法。” “这————” 面对张翼軫的说辞,眾士绅面面相覷,尽皆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张翼軫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们自然不可能没有表示。 “在下愿出米三百石犒军。” “在下愿出饭食银百两。” “在下————” 在场十余名士绅在张翼軫的目光压力下,只能各自承担起了诸如过江银、饭食银、盐菜银、护络银、布花银等等各类摊派。 不多时便凑了上千石粮食和数百两白银,而张翼軫则是看向旁边跟来的同知李端。 “李同知,诸位乡贤如此尽力,我等衙门也不可无表示,便从府库中调拨五百石粮食和二百两银子犒军吧。 “是————” 张翼軫说的冠冕堂皇,可眾士绅心知肚明,这些钱粮多半无法送到马祥麟等人手中,毕竟他们太熟悉这些官员的手段了。 见张翼軫满意,他们便各自离开了衙门,心头想的则是如何在剿灭贼寇后,將这笔损失的钱粮从家中佃户身上找补回来。 瞧著他们离开,张翼軫这才继续看向李端:“调五百两银子给杨指挥使去通江犒军,余下的钱粮尽皆入库。” “是————”李端恭敬应下,接著便与张翼軫朝著衙门二院走去。 翌日,杨应岳便得了银子,率领二百余名家丁与数百军户往通江县而去。 他们这般大张旗鼓的行为被沿途商贾所见,朝廷即將围剿摇黄的消息也渐渐传开。 这般消息,自然是逃不脱刘峻在外安排的眼线观察,因此在杨应岳带兵从閬中县前往通江县的消息传出后,汤必成便立马寻上了他。 “將军,消息打探清楚了。” 两日时间,通江县的消息便被汤必成派人打探了个清楚,而他也火急火燎的来到了汉营寨的议事堂內院,寻到了正在观摩地图的刘峻。 见到刘峻带著探寻的目光看向自己,汤必成便直接交代道:“摇黄的盗寇在前几日劫了通江县下的程家堡,还杀了个生员。” “如今保寧衙门动怒,已经派近千官兵往通江县搜寻去了,並且夔州经过保寧府的商贾间有谣言流传,说是朝廷调石柱的士兵北上围剿摇黄盗寇————” 接连两个消息,对於汤必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但对於刘峻来说,却算不上坏消息。 “教他继续闹下去吧,他闹得越大,朝廷的注意就越停留在巴山之中。” “如今广元县、昭化县、南江县、苍溪县下的不少乡堡都有我们的人,只要官兵不靠近米仓山,我们便暂时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虽然已经放心不少,但还是忍不住道:“可若是朝廷真的荡平摇黄,却不曾发现我等踪跡,恐怕会搜寻我等营寨。” “那是迟早的事情,不必杞人忧天。”刘峻不假思索说著。 在他心里,汉营始终要做大,既然如此,那肯定不能只苟全於米仓山內。 摇黄的作用就是在前期將官军的注意吸引到巴山,而巴山如此广袤,歷史上秦良玉几次围剿摇黄十三家都没有成功,摇黄哪怕再愚笨,只要愿意带人转进巴山深处,官军也没有那么容易剿灭他们。 只要摇黄为自己吸引官军一两年的注意,再往后他就有实力成为坐寇,与四川明军打擂台了。 留给大明朝的时间还有七年,留给刘峻他自己的时间则是更短。 想到此处,刘峻走到书房门口,抬头看著院外那阴云密布的天空道:“我们在外布置的人手,每月要消耗多少钱粮?” 见他询问这件事,汤必成不假思索的跟上来回答道:“四县十五乡都有我们的人,他们大多做些力夫、跑腿之类的活计,所赚钱粮养不活自己。” “营內除了拨给他们每月一两的军餉外,还要额外拨付五钱口粮银、五钱租屋银和一两消息银” “二十三个弟兄,每月要花四十六两银子,如今帐上之中还有三千九百五十二两六钱银子。” 汤必成这个管家还是做的不错,只要刘峻安排的事情,他基本都能做到,至於效果则是看投入的钱粮有多少。 在如今钱粮充足的情况下,大半个保寧府的风吹草动,都能通过眼线传递到刘峻眼前,这令他十分满意。 “咱们钱粮充足,暂时不用著急出头,继续埋头操训便是。” “不过閬中县、巴州、通江县这三个地方,还是得多加派些人手,好好打听官兵的动向,不要吝嗇钱粮。” “是。”汤必成作揖应下此事,刘峻见状则询问道:“燕子寨的乡亲们都搬回燕子里了吧?” “搬回去了。”汤必成不假思索回答,接著又做出详细的解释:“眼下燕子寨的三百多乡亲都搬了回去,营內许多弟兄的家眷也隨著他们搬去了燕子里。” “如今燕子里有三百三十二户,一千二百多口人,另有我们租出去的八十二匹挽马和五十六头耕牛。” “此外,原来的燕子寨还留下了五十七户军中家眷,共二百余口人。” “眼下寨內平原和那已经开垦好的千亩耕地,便由他们在耕种。” “在下算了算,村里和寨中每年都交一百六十石的租子,虽然不多,但也寥寥胜无。” “嗯————”刘峻应了声,接著侧目对汤必成继续吩咐道:“巡逻的事情不要停,要巡到各村寨自觉不好意思,主动向我们交租子。” “只要他们愿意交租子,我们就可以逐步安排他们返回原本的村里,但不能操之过急。” “如此,衙门不会注意太快,他们也不会觉得太容易,我们也能更合理的收得租子来养军。” 刘峻还是走著比较稳妥的路线,这让汤必成心里鬆了口气,毕竟自他得知北边汉中府还有四万官兵后,他每日不说寢食难安,但心底始终担心刘峻把声势闹得太大,引来官军围剿。 如今看来,自家这位將军还是能把握好这个尺度的,他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得令,在下现在就去操办这些事情。” “去吧。” 汤必成对刘峻行礼,刘峻则侧身让出位置,示意他可以走了。 汤必成没有耽误,走出书房便急匆匆离开了院子,而刘峻则是瞧著他离开的背影,双手抱胸看向了天色。 “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a 第78章 白杆北上【求首订】 第78章 白杆北上【求首订】 “窸窸窣窣————” “如遇该当迎候稟事人员,及各处差来责送紧急公文之人,前总领哨官须审实,差人报知,方许进见。” “倘有异言异服可疑之人,送中军研审发落,休要擅放擅问。” “今宿食通江,各把总、哨官头目,即於通衢或人家之外,相地放起火或若干枝,即为几路,挨札在彼。” “记真了么?!” “得令————” 崇禎七年六月末梢,隨著刘峻与摇黄不断在保寧府內作乱,在张翼軫、杨应岳的不断请援下,他们所期盼的援兵终於到来。 当军令与马蹄声不断作响,通江县外官道上边出现了支延绵里许,横排七八人,各自身穿红色战袄,手握实心白蜡枪的队伍。 他们的白蜡枪与普通明军不同,普通明军手中大多都是丈二长枪,而他们手中所持长枪约莫丈三,长枪以实心白蜡木製成,枪头三棱透甲锥下带著铁环,枪尾装著带弧刃的铁楔,看上去十分凶恶。 整支队伍共千余人,看似很多,但很容易便能分辨出队伍中兵卒的区別。 只因手握白蜡长枪的兵卒只有队伍中三成,余下都是同穿战袄,但却拿著普通长枪的兵卒。 隨著他们不断行军,前方的通江县近在咫尺,而通江县外的集市也被整顿了一番。 此时作为保寧卫指挥使的杨应岳正带著二百家丁和六百多军户在集市外维持秩序,但仍旧挡不住爱看热闹的商贾和平民百姓。 他们在沿街的商铺、茶楼、酒肆里探出头来张望,在见到这支白杆军中的“石柱”、“马”等旗帜后,这才四下交流起来。 “这便是石柱的士兵?” “听闻如今的宣慰使唤小马超,也唤赵子龙,莫不是他亲自率军前来?” “好杀才,只可惜想差了,马总镇如今正在围剿巴山的摇黄盗寇,怎会分身过来?” “那这队伍中怎有马字的旌旗?” “不知————” “不知你还说甚?” 平民与商贾们爭吵著来將的身份,而早就得到消息的杨应岳则是在石柱的队伍驻蹕后策马上前,拔高声音对队伍作揖道:“敢问哪位是马千户?” 在他的询问声中,石柱队伍的后方出现了数十名策马而来的扎甲骑兵,並不紧不慢的朝著队头赶来。 儘管只有数十人,但马匹跑动起来的声势却並不差,比数百步卒衝锋还要骇人。 杨应岳起码是上过辽东战场並活著回乡的老將,倒是没有被这场面嚇到,而是站在原地继续作揖等待。 隨著骑兵靠近,他们慢慢放慢马速,队伍中走出一身穿银甲白袍的青年將军,对著杨应岳隔空作揖道:“某便是石柱千户马万年。” 马万年十分年轻,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杨应岳却不敢小看他,而是对马万年继续道:“马千户年轻有为,我已在城外修筑军营,设下宴席,还请马千户移步!” “多谢杨指挥使!”马万年见杨应岳识趣,也没有继续摆架子,而是作揖回礼后,隨即率军与杨应岳往军营走去。 千余人的队伍就这样离开了官道,沿著土道走向了通江县西边的临时营寨。 隨著队伍走入营寨,其中的等级高低显而易见。 手持白杆大枪的战兵不用做任何事情,直接进入帐篷便休息了起来。 相比较他们,那些手持普通长枪的兵卒则是承担起了装卸辅重、餵食牲口、清理帐篷等各类杂事。 杨应岳看在眼里,心道这些多半是普通营兵,只有手持白杆大枪的才是石柱精锐的白杆兵。 这般想著,杨应岳也翻身下马,带著军中的千户、百户与马万年走入了营寨內临时修建不久的木屋之中。 屋內宽,杨应岳来到主位坐下,接著便见到马万年带人坐在左首位,杨应岳的部下则是坐在右首位。 隨著眾人落座,立马便有家丁为他们斟茶,而杨应岳也在马万年喝了第一口茶后开口道:“张府尊已令通江县衙徵募二百民壮与近千乡兵供马將军麾下兵马驱使。” “此外————”杨应岳目光看向门口的家丁,那家丁心领神会,立马便带人將门口那二尺长的匣子抱了进来,並当眾打开后放在马万年面前的桌上。 “这是府衙为表示而调拨的五百两杂银,此外营內粮仓另有八百石粮食。” “若是马千户觉得不够,本使可与张府尊商量,继续增添钱粮————” 五百两银子摆在面前,马万年却眼睛也不眨,毕竟他这次带来了千余兵马,这点银子发下去並不算多。 通江县衙的八百石粮食虽然不少,但对於千余营兵和近千乡兵来说,不过就是一个多月的口粮罢了。 “杨指挥使还是先说说这摇黄盗寇的事罢。” 马万年虽然年轻,但架子却不小,直接以平级身份和杨应岳交流。 若换了洪武、永乐年间,他这般定会被杨应岳教训,但如今是卫所败坏的崇禎年间。 杨应岳名义上管著五千六百军户,实际上真打起来只有他那二百多家丁可用。 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后悔没有继续借调王彬等百余家丁,但同时又不得不陪笑解释道:“此次向马总镇请兵,皆是为了围剿盘踞巴山的摇黄盗寇。 “这摇黄盗寇颇有手段,善於收拢人心。” “此前从临洮卫南逃而来的刘峻等乱兵,眼下皆归投入了摇黄麾下,为摇黄入寇我保寧府,时常在南江、巴州、通江等州县作乱。” “如今我军已探明他们藏匿之处,我虽有兵八百充当探哨,但始终比不得马千户麾下將士精锐,届时还得依靠马千户神勇,才能將此乱兵尽数围剿。” “好说!”马万年听说杨应岳也带来了兵,並且愿意作为大军探哨后,他的脸色顿时便好了不少。 白杆兵精锐悍勇、名声在外,但架不住朝廷屡次调遣。 从万历二十七年到如今崇禎八年,秦良玉所率白杆兵先后参与了播州之役、辽瀋之役、奢安之役、己巳之役———— 其兄秦邦屏、秦邦翰、其弟秦民屏、其侄秦拱明等先后马革裹尸,白杆兵更是死伤惨重。 石柱、酉阳本就人口不多,四十年时间里,几乎阵歿近万青壮,使得二县颓靡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编练得出三千白杆兵,虽然数量与曾经相当,但素质却比不过早年那支。 正因如此,秦良玉也不得不徵召其它土司的士兵来充当普通营兵,以此增加石柱、酉阳兵马,也保证了白杆兵不会再遭受重创。 马万年来时,他父亲马祥麟便吩咐过他,营中五百白杆兵只能在紧要时调用,平常还是用那一千士兵。 毕竟士兵阵歿了,只要给足抚恤,还是很容易招募的,但白杆兵就不行了。 有著马祥麟的提醒,马万年也长了心眼,所以在杨应岳开口后,他才会那么爽快答应。 毕竟探哨极容易出现死伤,杨应岳自愿领取探哨的差事,倒是免了马万年的麻烦。 这般想著,马万年便开口说道:“我父、叔三日前已率部从开县向北討入巴山,不日便能將摇黄盗寇逼入巴山深处。” “届时我们由西向东討入巴山深处,而勛阳卢抚治则坚守东部的勛阳,三者配合下,必然能將摇黄盗寇全歼於巴山之中!” “如此甚好!”杨应岳听后喜上眉梢,连忙示意家丁摆上酒菜。 家丁见状急忙催促,不多时便將酒肉摆满桌面。 杨应岳见状,也不由得旁敲侧击道:“听闻马总镇率三千白杆兵北上,可今日所见,千户麾下便不下千五百人,不知马总镇兵马几何?” 见他询问,马万年也没有藏私,毕竟他们摩下兵马多少,早就飞报京城,邸报不日便將公布,所以他便坦然道:“家父確实只率领三千白杆兵北上,但除白杆兵外,还另有六千诸土司及夔州官兵。” “得陈部院军碟,眼下这六千兵马皆由家父统帅,计九千之数。” 杨应岳闻言,脸上喜色更甚:“若是如此,何愁摇黄盗寇不灭?我敬马千户一杯!” 他举杯便朝马万年示意,接著一饮而尽。 马万年见状倒也不怵,举杯饮尽,接著才道:“不日便將出兵搜山,还是少饮为妙。” “对对对————”杨应岳笑著抚须,接著便示意道:“川北野味甚是鲜美,马千户可多尝尝。” “杨指挥使亦是如此。”马万年与杨应岳客套著,接著二人便在客套中热热闹闹的吃了起来。 只是相比较他们的热闹,此刻更热闹的无疑是米仓山內的汉军。 “垒牢固些,休要教它垮塌了!” “哞————” 相同时间里,在杨应岳和马万年推杯换盏时,保寧府阴沉了大半个月的天色渐渐放晴。 趁此机会,知晓日后四川会有旱情的刘峻便招呼著汉营的將士们,將汉营寨东边水库的堰堤加固了一遍。 除此之外,他还招呼著王怀善前去燕子里,指挥燕子里的青壮將曾经荒废的沟渠堰堤尽数重修。 为了保障这些水利设施足够坚固,即便这年头粮食金贵,但刘峻还是拿出了数百石粮食来混合製作三合土,將原本就十分宽阔的堰堤给垒高垒厚了许多。 这种情况下,当汤必成火急火燎的从营寨快步赶来时,刘峻立马便意识到发生了大事,不由回头看向他,擦了把汗。 “將军,石柱官兵北上,如今聚兵数千在通江县,由西向东对巴山开始搜起了山。” 汤必成的声音传开,这让工地上的眾人都没了心思,纷纷朝著刘峻这边投来目光。 刘峻心里发紧,但面上还是佯装镇定,爽朗笑道:“他们以为我们在巴山,那便教他们搜。” “有摇黄在巴山,官军和他们最少爭斗好些日子才能知晓我们位於何处。”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羽翼已丰,却不怕他这三五千官兵了!” 刘峻那充满自信的笑容和语气,顿时感染了四周的汉营將士,他们纷纷咧嘴笑了起来,而汤必成也放鬆了不少。 “你等先干著活,今日把这堰堤加固好,日后便不愁没水浇灌耕地了,我与汤中军回营內议事。” “得令!!” 四周的数百汉营弟兄拔高声音回应,刘峻笑著將腰间的衣裳解下,披在身上便与汤必成往寨中走去。 隨著他们走远,確定工地上的弟兄们听不到消息后,刘峻这才开口道:“教通江县的弟兄醒目些,盯紧了官军的动向。” “已提醒过了。”汤必成回应著,同时对刘峻请示道:“燕子里的耕地经过烧荒,如今都已復耕了,那地肥沃得紧,来年夏收的收成差不了。” “北边为我们在矿场干活的几个村寨见到燕子里的情况后,都想著返回村里种地,只是惧怕衙门派衙役袭扰,故此请求我等庇护,您看————” “慢慢来,休要操之过急。”刘峻不紧不慢的回应著,脑中思绪飞转,同时吩咐道:“等明年燕子里復耕了,北边汉中府的官军调走了,再安排各村寨返回村里復耕。” “若有人不满,大可教他自己回去,但衙役要是寻上来,须不是耍处,休要怪我等不帮衬。” 汉营寨披著燕子里护卫的皮,短时间內刘峻不怕这层皮曝光,自然不担心有人威胁他。 “得令。”汤必成点头应下,刘峻见状则继续催促道:“那么多个村寨,村里的铁匠和木工肯定不在少数,寻个办法將他们都弄来寨中,如今制甲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二人交流著返回汉营寨中,站在寨前的校场上,可以清楚的將东西两边平原、丘陵上的耕地尽收眼底。 燕子寨方向二百多口人耕种著这一千五百多亩耕地,这是汉营寨的压舱石,保障了寨中弟兄即便遇到绝境,也能有一份垫肚子的口粮,不能荒废。 面对这些耕地,刘峻继续沉声道:“北边的矿场情况如何?” 见他询问,汤必成不假思索的回应道:“矿场那边,如今每日都有数百人在劳作,大部分都在挖铁矿和煤矿,少量在开採青石,帐上每日度支八九石粮食。” “照眼下的情况,我们抢来的粮食还够维持十个月,倒不必著急出山。” “通江那边,在下准备安排些乡亲过去充当暗哨。” “如此一来,不管那边的官军有甚变动,我们都能立马知道。” “只是这么做后,暗哨的度支还要增添些,在下不敢擅作主张。” 汤必成试探性询问,刘峻闻言则是不在意道:“这事情照你的意思来办,我只要足够准確的消息便行。” “得令。”汤必成鬆了口气,儘管已经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刘峻如此大度,他还是感觉到些许感动。 他成为秀才多年,也帮过不少人做事,但那些人不是刚愎自用,便是小气吝嗇,唯有刘峻气量恢宏,举止大度。 单凭这点来说,选刘峻为头领並跟著刘峻南下,这绝对是他做过最对的选择。 “弟兄们识字的事得提上日程,休要马虎懈怠,最好寻些山外读过书的人来帮衬。” “是————” 在汤必成沉思的同时,刘峻不忘提醒起他,见他回应,刘峻便走回了营寨之中。 汤必成倒是没有跟上,而是去议事堂左边的书办院里找到了正在办事的邓宪。 邓宪在算北边矿区的帐,见到汤必成来到,隨即便起身为他倒了杯茶,探出身子道:“如何? ” “將军没甚太多变化,还是和之前態度一般。” 汤必成回应著,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后才继续说道:“既然將军都不担心,那你我也就不用杞人忧天了。” 邓宪听后,忍不住起身来回渡步,走了几个来回才俯下身子询问道:“您觉得,这刘將军真能带著我等被朝廷招安?” “若是他都不能,你我就更不能了。”汤必成这次的回答倒是很痛快。 见他这么相信刘峻,邓宪脸色微变,走到门口看了看四周,確定没有人后才折返回来道:“当初我等做的那件事,虽说没影响到营中弟兄,但若是日后被人抖落出来,恐怕————” “谁有凭据?”汤必成知道邓宪说的是他们开始给临洮卫官堡通风报信的事情,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在临洮,而是在保寧。 知情的人就那么两三个,只要他们不说,刘峻难不成还能派人去临逃了解? 更何况刘峻当时突然变道,心里未尝没有猜想过,既然他直至如今都没说,那就没有任何问题口“可————”邓宪还是有些踌躇,不过面对他的踌躇,汤必成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箇东窗事发,我等也能將这件事推到旁人身上。” “谁?”邓宪不解,可汤必成却忍不住轻笑,接著低声道:“张燾————” 邓宪闻言愣了下,接著忍不住轻笑:“他倒是死得是时候,如此我便不担心了。 1 “嗯。”汤必成頷首,但过后却吩咐道:“增派通江那边的人手,人手不足就收买各处马驛的伙计,总归要教官军动向尽收眼底,如此才能更好安排差事。” “好———— 第79章 汉南惊变 第79章 汉南惊变 “噼里啪啦————” “噗嗤!” “额啊一” 晴朗天穹下,隨著火烟於山顶高升,藏匿於巴山某座山峰上的营寨已然变得残破不堪。 “爭天王”的旌旗落在地上,遭穿戴棉甲的官兵隨意踩踏,四周均是倒下的尸体和猩红的土地。 无数穿著棉甲的官军来回穿梭寨中,將缴获的钱粮不断搬上骡车,而寨门处也堆满了无数赤裸的无头尸体。 在这堆尸体旁边,十余名官兵正熟练的將运来尸体的首级砍下,用石灰醃製好后,扒乾净他们身上的甲冑衣物。 寨墙上,身穿鱼鳞甲的马万年与杨应岳並排行走,身后跟著十余名家丁。 他们双手撑在女墙上,俯视著被屠戮一空的营寨,以及那些高兴搬运钱粮离去的官兵。 “摇黄盗寇共有十三家,掌盘者为摇天王姚天动,爭天王袁韜,整齐王张显,必反王刘维明。” “除四人外,另有闯食王明,二哨杨秉允,行十万呼九思等其余十家,每家多有三五个营寨,麾下数千人。” “今日我们攻破了袁韜藏在王坪山的这个营寨,起码斩俘其三成部眾,料想他知晓后,必然心痛不已。” 杨应岳与身旁的马万年说著攻破此寨的功劳,马万年听后则是凝重道:“家父率眾自南向北牵制了摇黄盗寇大部兵马,我等不过走侧翼攻破了个把营寨,算不得什么大功。” “等到北边陈部院对流寇招抚结束,届时才是真正的大军压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区区摇黄盗寇,不日便能彻底被朝廷荡平,那时才是真正论功行赏的时候。” 马万年意气风发的说著,杨应岳听后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但今日见识到白杆兵的实力后,他也只能忍耐下来。 “马千户说的对,是本使有些得意忘形了。” “此寨只是我军探明的六处营寨之一,剩下还有五座营寨,不如先退出巴山休整,过些日子再往其他营寨攻去?” 杨应岳以退为进,果然马万年听后皱眉:“未竟全功,怎敢半途而废?” “杨指挥使放心,区区巴山还奈何不了我石柱兵马,今夜好好休整,明日便能拔营进攻。” “入秋前后,我定要將这五座营寨尽数拔出,配合家父將摇黄盗寇剿灭!” “好。”杨应岳连忙应下,生怕马万年反悔。 马万年倒是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在寨墙上走了圈,然后又安排了兵马在外围放哨,接著便寻了处乾净的屋子休息去了。 翌日天色刚亮不久,马万年便下令拔营,带著石柱、夔州、保寧等处聚起的两千多官军,继续杀向了巴山外围的其它五处营寨。 一时间,硝烟在巴山西南不断升起,而相比较西南,巴山南部的硝烟则是更加旺盛。 保寧府、夔州府、石柱、酉阳等处调集了近万五官兵参与到了围剿摇黄盗寇的战事中。 不仅如此,北边的勛阳抚治卢象升也適时出兵,在巴山北部的房县、竹谿县设重兵向南围剿那些流窜湖广的流寇。 官军南北夹击的局面,让躲藏在巴山之中进行游击战的摇黄十三家十分被动。 他们並不知道官军为何反扑的如此凶猛,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北边的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刘峻在保寧府闹出的那些事情。 隨著秋季到来,秋老虎还没来得及发威,马万年和杨应岳的组合却已经將巴山西南搅动的硝烟四起,其威势甚至影响到了距离巴山不远处的米仓山。 各处官道上开始设卡,这让汉营採买硫磺的差事变得艰难。 好在设卡的巡检们都要吃饭,只要给钱摆平,硫磺仍旧能带入米仓山中,只是数量明显变少了。 得知此事,汤必成与邓宪、刘成便寻到了刘峻,而此时的刘峻正在校场上带著王通、朱軫、马忠、庞玉、齐蹇等人试射刚刚铸成的五百斤佛朗机炮。 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备有三个子统,子统塞入一斤的发射药和三斤的铁炮弹。 三斤铁炮弹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也就中等大小的橙子差不多大,射程不超过一里。 刘峻他们在校场的尽头,约二百步左右的距离筑起了座青砖墙,而五百斤佛朗机炮的威力在面对青砖墙时,威力十分有限。 “放!” “轰隆— ” 隨著硝烟散去,开始有兵卒走到青砖墙检查砖墙情况,接著举起了白旗挥舞,而这代表著墙体並未遭受太大的破坏。 朱軫、王通几人见状,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倒是刘峻面色如常,甚至安慰眾人道:“火炮的攻城用法是利用炮弹轰击城墙上的敌台、女墙、城垛,將城墙上所有守军的掩体都打坏、打禿,让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可以遮蔽的地方,不得不放弃守卫马道,而不是轰开城墙。” “只要敌军放弃守卫马道,便可以派出穴攻的兵马去凿空墙根,以树体包住火药將城墙根炸开便是。” “別看这门佛朗机炮威力不怎么样,但若是我们有几十上百门佛朗机炮,那不管是在野外打仗还是攻城拔寨,我军都將无往不利。” 安抚过眾人后,刘峻伸出手摸向了那发烫的炮体,接著看向马忠:“这炮铸的不错。” “接下来继续铸这些炮,山脊线上那十几个青石堡,每个都准备了八九个炮位,都等著你的火炮呢。” “得令!”马忠见到刘峻如此重视,顿时扫去刚才的颓势,立马便昂扬了起来,他带著马魁和几名学徒牵来挽马,拽著这门火炮便离开了校场。 在他们走后,刘峻这才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汤必成和邓宪、刘成三人。 “山外发生什么事了,能惊动你们三个一起过来?” 刘峻的问话,吸引了朱軫几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汤必成三人,而汤必成则是上前道:“去外面採买的弟兄发现各县官道都被巡检设卡,我们採买硫磺的药铺受到了限制,每月能买回来的数量变少了。” “通江的弟兄有消息来报,官军已经攻破了三个营寨,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陈锦义那廝。” 汤必成说罢,刘成便主动走上前来,双手递出了份邸报:“大哥,这是京城流出的邸报。” “嗯?”听到这份邸报是京城的,刘峻来了兴趣,不由得现场便看了起来。 邸报上手后,他这才发现这份邸报的消息有些滯后,其中大部分內容都是三四月的內容,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消息流传速度,刘峻便沉下心继续看了起来。 邸报的內容干分丰富,前面主要是五省总督陈奇瑜与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暉、四川巡抚刘汉儒、三边总督洪承畴调集兵马围剿高迎祥等流寇,且勛阳抚治卢象升不日即將赴任的消息。 儘管消息滯后,但这也让刘峻了解到了各省巡抚是谁,並且他还从中看到了湖广南部矿工作乱,东虏贝勒岳托於大凌河故址筑城屯田,窥探锦州等消息。 除了这些消息外,邸报中也出现了崇禎七年科举殿试中,崇禎皇帝对考生们提出的问题。 “这都能看到?” 刘峻心头无语明朝的保密工作,同时不由看向了这殿试中的策问。 在这次殿试中,崇禎一连提了八个问题: 一、跟皇帝共治天下的是士大夫,但如今士大夫品行不端,朝廷想让士大夫们恢復古道,有何办法? 二、女真人的地盘地窄人寡,一旦去攻打朝鲜,三韩不守,这是为什么? 三、如今三协和天津、登莱之处朝廷都有重兵把守,导致朝廷军费激增,有何办法消灭后金,恢復疆土? 四、现今流寇蔓延,朝廷缺钱缺餉,一些人不奉公体国,一味让朝廷减免钱粮,朝廷难道不知道抚恤百姓的道理吗?有什么办法既能抚恤百姓,又能充实军费? 五、屯田是解决军费的办法,为何总是不见实际效果?漕粮和马匹都是军队所紧缺物资,为何总是被拖欠?有什么办法杜绝此类问题? 六、如今有没有办法收復河套?对于归降的蒙古人如何安排?蒙古插汉部和河套部联合起来了,有什么办法將他们分开? 七、流寇势大,海盗也时常骚扰,加上水灾、旱灾频发,有什么方法应对之? 八、唐、宋之时文武分的不是那么细致,本朝太祖对人才的任用也颇为灵活,有什么办法提升武將的地位? 实话实说,儘管崇禎只有二十三岁,但他已经把如今大明朝的许多问题都看明白了。 只是看得明白是回事,如何將政策执行下去解决问题则是另一回事,而这也是崇禎最缺的。 在刘峻看来,大明朝摊上崇禎这么个没有担当的皇帝,偏偏国库和內帑又在天启年间被掏空,而大明朝的大旱还將愈演愈烈,似乎留给大明朝的只剩下了亡国这条路。 如果崇禎即位的局面是天启皇帝开始时的局面,哪怕崇禎被袁崇焕坑了五百多万两银子,崇禎也有足够的试错空间。 毕竟万历留给泰昌、天启的內帑可是足有近两千万两银子,而天启留给崇禎的,除了九百多万两欠餉,还有一千万两为修三大殿而欠下的白条,偏偏內帑被掏空,连给天启修皇陵的一百万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崇禎的结局,从他即位开始就已经註定,刘峻倒也不惋惜他。 “咱们这位崇禎皇帝,也是够为难的了。” 刘峻调侃著崇禎面对的局面,同时將目光转移向汤必成三人身上。 “硫磺数量被限制就少买些,如今我等要做的就是蛰伏,暂且不要出头。” “北边的事情,应该很快就会见分晓了,届时官军都会被调往东边,那时才是我们扩张的时机。” “在此之前,先让弟兄们认清旗鼓號令,好好操训他们,以便日后可以从容扩军。” 谈话间,刘峻目光连带著扫视了朱軫他们几人:“明年你们几人是把总还是千总,就看你们今年练兵练的怎么样了。” “將军放心!”听到刘峻承诺扩军拔擢,原本还觉得练兵枯燥的朱軫、王通等人立马就热情了起来。 不止是他们,就连原本还在忧愁前路坎坷的汤必成三人在见到刘峻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后,也都不由得放鬆了下来。 在他们放鬆的同时,石柱的白杆兵却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將剿匪的风吹向了整个巴山西麓。 “轰隆!!” 七月末梢,当川北天色乌云密布,沉闷而密集的炮声不断在山区作响,只见翠绿成群的巴山西部升腾起了无数烟火。 藉助前几日的晴朗,马万年与杨应岳选择放火烧山,將重台山上被视为障碍的山林烧成了白地口在山林被烧毁后,二十几门大小不一的火炮便在马万年的指挥下,朝著山顶那破烂的营寨发起了炮击。 由於巴山路险,马万年带来的火炮多是四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和攻戎炮、大將军炮。 即便如此,山顶的营寨也完全挡不住这二十几门火炮的狂轰滥炸。 寨墙上的女墙被攻破,寨內的盗寇根本不敢上马道作战,只能听著寨外官军的喊杀声不断靠近。 “呜呜呜————” “进!” 早已蓄势待发的白杆兵阵列中,隨著坐营官挥下手中令旗,旁边號兵吹响號角,这些来自石柱的健儿,感受著身上的扎甲与手中的铁鉤白桿枪,顿时便听从號令发起了进攻。 “杀!杀!杀————” 低沉的號令声中,白杆兵列阵如林,宛若如堵铁墙,缓缓向著营寨移动。 他们步伐稳健,即使在焦滑的坡地上也如履平地,而普通的士兵们则是扛著云梯,在他们的护卫下靠近寨墙。 当寨墙近在咫尺时,无需坐营官过多命令,白杆兵们立马从普通营兵手中接过云梯,用铁鉤准確无误的勾在破损的垛口上。 身手矫健的白杆兵口衔雁翎刀,手足並用,如同灵猿般顺著云梯向上攀爬。 “官军上来了!挡住他们!” 寨墙后,见到白杆兵发起进攻的几名头目声嘶力竭地叫喊,试图组织抵抗。 只是不等那些躲避炮火的摇黄盗寇涌上马道,数十名白杆兵便爬上了寨墙,瞬间在马道上结成了小型枪阵。 长枪如林,刺砸间將试图衝上来的贼寇逼得连连后退,不断扩大阵脚范围。 有了这群白杆兵打头阵,后方身穿青、红棉甲的普通官兵士气大振,纷纷顺著白杆兵打开的缺口涌上寨墙。 双方的战斗迅速从寨外蔓延到寨墙上的马道,继而蔓延到了寨內。 那些负隅顽抗的盗寇被白杆兵们无情地碾碎,试图逃跑的则被后续跟进的官兵围堵、砍杀。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哀嚎声在营寨的各个角落响起,又逐渐减弱,最终,当寨门被从內部轰然打开时,所有的抵抗之声都已平息。 “窸窸窣窣————” 半个时辰后,隨著数十名白杆兵押著上百杂色战袄的青壮走出了营寨,其中几名身穿棉甲的青壮被押向了牙帐的方向。 不多时,几人便被白杆兵押到了红伞之下,见到了坐在红伞下的杨应岳与马万年。 “你便是过天星梁顺虎的堂弟梁喜虎?” 杨应岳看著眼前这年纪三旬,皮肤黝黑的头目,直接道出了他的身份,接著质问道:“那汉营刘峻在何处苟全?將他们消息道出,可饶汝性命。” “啐!”梁喜虎啐了口唾沫,挺直腰杆道:“我不认识什么姓刘、姓赵的,要杀要剐,全凭你们这群狗官!” “砰!”马万年闻言拍案而起,呵斥道:“天下大乱,全因你等乱民蛊惑良民,死到临头还敢狺狺狂吠!” “呵呵呵————”梁喜虎忍不住笑出了声,接著质问道:“良民?俺们何曾不是良民,是你等將俺们逼上山的,如今却都怪罪到俺们头上了?” “荒谬至极!”马万年冷著脸反驳,却显得十分无力。 杨应岳显然知道梁喜虎的性子,乾脆起身道:“拖下去,將他们尽数斩首。” 几名白杆兵看向马万年,见马万年点头,便直接拖著梁喜虎等人离开了此地。 他们將人带到不远处,紧接著手起刀落,斗大人头顿时滚落在地。 见到梁喜虎身首分离,马万年这才皱眉道:“五座营寨尽皆被攻破,不曾发现那所谓乱兵,恐怕他们不在此处。” “也有可能往深处逃去了。”杨应岳连忙补充,心道不能让马万年將事情扩大。 保寧府的盗寇只能存在於巴山中,不然就是他们这群官员失察。 想到此处,杨应岳便对自己摩下千户吩咐道:“多派塘兵,这刘峻即便遁入巴山深处,也定然会留下痕跡。” “得令!”千户心知肚明,连忙应下此事,退下安排军户们分散搜寻起来。 马万年见状略皱眉头,但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对身旁家丁吩咐道:“飞报传给总镇,向总镇请令入巴山深处围剿盗寇。” 家丁躬身应下,接著便派出快马,朝著南边的夔州府疾驰而去。 眼见快马从山道疾驰而出,杨应岳鬆了口气,接著凑上来说道:“这摇黄盗寇此前屡次相助闯贼,如今合该將他们剿灭於群山之中。” “自然。”马万年頷首应下,接著便令白杆兵打扫战场。 时间不断推移,很快重台山上的硝烟便隨之熄灭,而营寨之中的缴获也让杨应岳、马万年僵硬的表情动容了几分。 “如此前商量那般,七成归马千户麾下弟兄,余下三成归衙门。” 杨应岳笑著与马万年商量,马万年点了点头,接著说道:“近来兵部勘察首级甚严,便不用妇孺首级做功了。” “理应如此。”杨应岳频频点头,对帐外家丁吩咐道:“將缴获的牛羊宰了,供三军饱食,不然如何搜寻盗寇?” “得令!”家丁应下,接著便前去操办此事去了。 马万年刚想告退休息,耳边却灵敏听到了零碎且急促的马蹄声,不由得朝外看去。 杨应岳似乎也感受到了马蹄声,因此自光隨著马万年的动作看向了帐外。 在他们的注视下,马蹄声由远渐近,直至冲入营盘之中,在他们帐前急忙翻身下马,二人这才匆匆站了起来。 “发生何事?” “总镇急报!” 马万年刚开口询问,那快马便厉声匯报,同时来到牙帐前下跪呈出急报。 马万年闻言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接过急报並將其拆开。 在急报拆开过后,杨应岳也赶了上来,见马万年脸色变化万千,不由得心底紧张,试探道: . 发生了何事?” 面对他的询问,马万年的脸色已经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沉如浓墨,黑著脸抬头道:“车厢峡流寇张献忠等部诈降,杀安抚官数十人,寇陕西而去,陈部院急调我营北上————” 第80章 陕西大乱 第80章 陕西大乱 “淅淅沥沥————” 崇禎七年七月末,当数十具安抚官尸首摆在驛站堂內,坐在站內的陈奇瑜脸色尤为难看,阴沉的几乎要滴出黑水。 自正月接任五省总督,陈奇瑜调动五省十余万兵马,耗费钱粮无数,总算將高迎祥等人逼回陕西,更是將张献忠等部四万多人逼入车厢峡。 由於兵力不足以完全吃下张献忠,又捨不得放弃这份功劳,故此陈奇瑜才会想到招降张献忠等人。 他按照起义军的士兵数目,每一百人派一名安抚官加以监视,负责遣返原籍安置,同时檄止官军进兵,以免发生衝突。 只是不曾想,他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张献忠等部借著他的招降走出车厢峡栈道后,便立马趁夜將他派去安抚的安抚官都给擒下,致使安抚官死五十余人,负伤三百余人。 如今张献忠等部兵马已经朝著宝鸡、麟游攻掠而去,若是消息传回京城,他这个主张招抚並说服了兵部招抚的五省总督便要承担主要责任。 “怎么办————” 面对面前的五十几具安抚官尸体,陈奇瑜眼神闪烁,心里开始后悔自己失策。 他看向驛站左右,只见杨化麟、柳国镇等总兵、参將都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有諫言的举动口显然在他们看来,犯下如此大错的陈奇瑜,哪怕有兵部尚书张凤翼庇护,也难逃被夺职论罪的下场。 他们那变化的態度,使得陈奇瑜精神恍惚,但也只恍惚的片刻。 “此事决不能如此奏表,须得想个办法推脱才是————” 思绪间,他便想到了將罪名推到別人身上,以求卸责,且这个人官职还不能低。 这么想著,陈奇瑜便准备开口询问流寇动向,但这时驛站外突然来了快马。 快马在驛站外停下,接著便有把总拿著飞报走入驛站,绕开安抚官尸体后,將飞报递给了陈奇瑜。 陈奇瑜伸手接过,只是稍微看了几眼,便立马便飞报內容吸引了进去。 【急递陕西宝鸡县为飞报贼情事,钦命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部院陈钧鉴: 宝鸡县知县李嘉彦,谨以万分急切之心,驰报本院: 本月二十五日酉时,流贼巨酋张献忠等部,自陇州败遁,突至凤翔府城下。贼狡黠异常,竟偽作溃兵,诈称奉督师檄文入城协防————宝鸡县知县李嘉彦谨稟】 飞报內容並不多,主要是宝鸡知县李嘉彦飞报张献忠等人杀死安抚官后,试图入寇宝鸡,然后被李嘉彦率城中民壮和稟生击退的事情。 按理来说陈奇瑜应该高兴,至少根据飞报內容,凤翔府没有被张献忠等人攻下。 可是陈奇瑜看到飞报后,却立马脸色变得阴沉,將飞报狠狠拍在桌上:“无知小儿,竟坏朝廷大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见到陈奇瑜发如此大的脾气,杨化麟、柳国镇等人纷纷朝他看来,似想知道这位即將失势的陈部院还能闹出什么名堂。 面对眾人投来的目光,陈奇瑜气恼道:“本院还在疑惑张贼等人为何接受招抚而杀安抚官作乱,原来是这无知小儿杀降激变,破坏了招安的事局!” 陈奇瑜的话说完,他便將手中飞报推开,示意幕僚將飞报交给杨化麟等人翻阅。 幕僚见状將飞报递给杨化麟、柳国镇等人,但他们看后却脸色浮现几分古怪。 张献忠等人杀安抚官,已经是十天前的事情,而李嘉彦他们击退流寇则是几天前的事情,这时间显然对不上。 不过陈奇瑜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不可能揭穿陈奇瑜,毕竟谁也不知道兵部知道这件事后,到底会选择庇护陈奇瑜,还是將陈奇瑜正法。 在此之前,他们可不敢明目张胆的与陈奇瑜对著干,所以眾將只能佯装附和的作揖。 “部院,虽说李嘉彦坏了招抚大计,但流寇作乱也属事实,请部院调兵围剿流寇。” “请部院进兵围剿流寇,勿使流寇祸害关中————” 陈奇瑜眼见眾人都顺著自己,他便佯装头疼的站起身来,来回渡步片刻,接著才开口道:“本院会请敕陛下,令陕西、郧阳、湖广、河南、山西五巡抚各守要害,並率兵进关中围剿流寇。” “然此次招抚流寇失败,主要还是有奸人作祟,绝非区区宝鸡知县的手笔。” “陕西境內,能有如此手笔的,也只有巡抚练君豫(练国事)了!” 他话音落下,杨化麟等人顿时愕然,知晓陈奇瑜想把招降失败的事情扣到练国事头上,纷纷汗流浹背,不敢附和。 陈奇瑜也没指望他们会附和自己,他只需要让这群人知道自己的態度就足够。 想到此处,陈奇瑜重新坐下,伸出手拍在桌案上:“本院会向陛下弹劾陕西巡抚练国事,届时还请诸位同僚如实阐述招降失败的前因后果!” 陈奇瑜逼著杨化麟他们站队,哪怕他们面露犹豫,但陈奇瑜毕竟是现官,因此他们只能抬手作揖:“我等定会如实稟报————” “好!”陈奇瑜满意頷首,接著大手一挥:“令总督洪亨九、总兵杨世恩、周任凤、杨正芳等部扼守各处关隘,定不能让流寇逃往他处!” “得令!”驛站內眾將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接著在陈奇瑜的目光下离开了驛站的正堂。 在他们走后,陈奇瑜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而此时他的两名幕僚也靠近了他,脸上满是忐忑。 显然,他们也知道招抚失败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也知道陈奇瑜將黑锅扣给旁人的举动有多不靠谱。 “部院,虽说如此可让兵部遮掩,但都察院那边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部院,若是都察院的御史奏表陛下,届时陛下必然会派巡按御史查明此事。” “张贼等人作乱时间与李嘉彦击退流贼时间差距过大,只要巡按御史用心查案,恐怕————” 面对二人的退缩之言,陈奇瑜心底发沉,但面上还是佯装镇定:“飞报兵部,言我军已招抚变民三万六千余人,然陕西官员、士绅不愿安抚变民,故而破坏安抚局势,激怒了变民。” “请奏陛下令锦衣卫逮捕宝鸡知县李嘉彦及凤翔出民壮之乡绅,遣都察院御史监察陕西巡抚练国事!” “此外,调川东马祥麟、秦翼明率九千士兵北上汉中,与南郑游击唐通坚守汉中,防备流贼南窜!” “这————部院。”两名幕僚脸上浮现难色,显然都不认为这么做能將事情搪塞过去。 面对他们的难色,陈奇瑜也心烦意乱:“若不如此,还有何法?” 他也想拿出別的办法,可他拿不出来,因为这次招抚失败是明晃晃的诈降,偏偏他还上当了。 如果让兵部尚书张凤翼知道,张凤翼绝对要先拿自己开刀,以此才能保住他自己。 为了不被旁人开刀,那他就只能找个人来开刀,为自己挡刀了。 “起草飞报!”陈奇瑜瞪了眼两名幕僚,两名幕僚自知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著头皮作揖。 “得令————” 两名幕僚接下此令,接著开始对各地巡抚发出飞报,同时派出快马南下,令正在围剿摇黄盗寇的马祥麟停止围剿,北上汉中听令。 儘管马祥麟与秦翼明、马万年等人连续攻破摇黄十三家的寨堡,剿灭摇黄十三家胜利在望。 可面对陈奇瑜这位五省总督的调令,他们还是撤回了就近的城池,整顿过后开始北上。 几日后,保寧府与夔州府官道上便见到了开始北上的士兵队伍,而汤必成安插在各马驛的谍子在探明消息后,便果断找到了买消息的米仓山谍子,將消息卖给了他们。 消息到手后,米仓山的谍子便开始將消息送回米仓山,而得知消息的汤必成则立马找上了刘峻。 “將军,石柱的士兵被调走了!真的走了!” 八月初五,隨著汤必成难掩激动的叫嚷声在大雄山的某处石堡下响起,站在石堡顶层的刘峻也不由得低头看向了堡下。 只见汤必成翻身下马,火急火燎的朝著堡內走了进来,而刘峻则是趁此机会,多看了看这座刚刚修建起来的石堡。 整座石堡以糯米灰浆和青石垒砌而成,占地四分,墙高二丈四尺,分为两层,墙体厚两尺,且布置有六个炮位。 石堡內设置有收集雨水並匯入水井的功能,也有存放火药和炮弹、粮食的仓库。 可以说,只要在这石堡驻扎百人,那它的存在就足够扼守住进入汉营寨的山道。 这还只是米仓山防御体系下的其中一座石堡,在刘峻的设想中,这样的石堡最少也得有十五座,如此便能用火炮交叉炮击来犯的明军。 “將军,石柱的官兵被调走了!” 在刘峻观察石堡情况的时候,汤必成也拿著通江的消息找到了他,將消息递给他的同时说道:“官兵將巴山西边的摇黄各寨捣毁,然后如您预料那般,急匆匆的便往北边的汉中府赶去了! ” “弟兄们传来消息,听闻是北边围剿流寇的官军出了差错。” 汤必成难掩激动,看向刘峻的眼神也充满了佩服。 他不知道刘峻是怎么知道官军不可能在保寧府停留太久,只当是刘峻预测到了朝廷的动向,故此佩服他。 对此,刘峻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觉得这个时间有些过长了。 “石柱官兵北调,看样子是汉南的流寇突围成功了。” “如若我猜想不错,他们现在应该在想办法进入陇西与河南才对。” “不出意外,接下来所有官兵都会北调进入陕西,少量则是会在河南与陕西交界的几处关隘设防。” “朝廷前番便调出邓圯及麾下七千川中营兵出川,如今又调走了马祥麟等数千兵马。” “如今川中应该只剩松潘等六个营的营兵,兵力不会超过万五千人。”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石柱、酉阳等处的少量白杆兵和士兵了。” 刘峻將情报看了遍,上面內容主要写著四日前石柱官兵北上的情报,而保寧的官兵则是撤回了通江县。 保寧府的官兵不足为虑,只要石柱的官兵撤走,保寧府境內就不存在能威胁到刘峻他们的势力口虽说四川內部还有六个营的营兵,但这些营兵主要防备川西、川南和贵州方向,非必要不会轻易调动,影响不到他们。 在他这般想著的同时,汤必成也不免闪烁野心道:“將军,若是如此,四川必然空虚,我们何不趁机做大?” “做大?”刘峻冷静瞥了眼汤必成,汤必成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於激动和小瞧朝廷了0 “谁做大,朝廷就会打谁。”刘峻收起情报,带著汤必成和刘成走下石堡,同时说道:“在我等没有足够的实力击退所有来犯官兵前,还是好生蛰伏起来比较好。” “我们的钱粮还够大半年的度支,不用著急出山,如今最为重要的还是打造甲冑,好好练兵。” “是在下孟浪了。”汤必成也很果断的承认了自己刚才的唐突,接著说道:“不过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待石柱官兵调回,恐怕再想出山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不会。”刘峻说的斩钉截铁,这让汤必成生起了好奇心。 他们走出了石堡,来到了山坡上,也见到了大雄山北部山谷中,那些正在开採矿石的普通百姓。 俯瞰那些出卖劳力来换取粮食的百姓,刘峻心里则是將明军接下来的动向都回忆了遍。 接下来的局势,应该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在甘肃撞上洪承畴,撞得满头包后撤回关中,並劫掠得到大批马匹,藉助马力向东衝去。 在此期间,黄台吉进犯宣府、大同,吸引了部分明军北上抵御。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则是抓住了明军的空档,悉数东奔进入河南。 由於彼时河南遭受大旱,农民军迅速壮大,號称七十二营。 不过农民军成也河南,败也河南,河南提供了足够的人口,但却没有足够的粮食。 农民军內部將会发生分歧,眾多农民军一分为三,分別进入山西、湖广、南直隶等处。 扫地王张一川將会在凤阳火烧中都,挖凤阳皇陵並杀死凤阳高墙內的所有宗室。 崇禎得知此事后,勒令洪承畴率军出陕,而陕西再度爆发大旱,百万农民揭竿而起,洪承畴分身乏术,忙得焦头烂额。 高迎祥等人又趁机回到陕西,举眾开始挫败官军锐气,而黄台吉也会派遣多尔袞入寇山西沿边。 可以说,隨著河南、陕西的大旱加剧,明军將会继续陷入多线作战,直到清军第四次入寇结束,明军才能重新有精力去围剿李自成等人。 这阶段的四川,毫无疑问是十分空虚的,但刘峻实力太过弱小,现在还不能冒头。 不过他要是能在两年內拉起一支精锐之师,那则能赶在崇禎十年前拿下四川与汉中,依託秦岭、巴山、巫山和米仓山和中原明军打太极。 想到此处,刘峻便將目光投向了汤必成,询问道:“铁匠坊的工匠和学徒有多少了?” “工匠十八人,学徒三十六人,每两日便能制甲三套。” 汤必成不假思索的回答,还將甲冑的製作进度给说了出来,因为他知道披甲和不披甲的区別。 “太少了————”听完他的话,刘峻在原地来回渡步,心里算了算军中的甲冑数量。 以如今的进度,他们在年底前,肯定能將营內三百五十名战兵武装起来。 只要把战兵武装起来,明年就可以如约扩军,起码拉出半个营乃至一个营的兵马了。 只要能在两年时间里將这个营的兵马武装到牙齿,自己或许可以利用清军第五次入寇,正式攻打保寧府,並试图占据整个四川。 只不过,保寧府距离石柱还是有些太近了,若是保寧府出了事,明廷肯定会调石柱白杆兵来援。 “嘖————” 想到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刘峻便不免暗自咋舌,但又很快断了这杞人忧天的念想。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两年后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汉营发展成个真正的营。 “传令给朱軫,让他派五队弟兄去护送五个村寨回乡耕种,另告诉其它寨子不要著急,等北边有了更准確的消息,差不多就能放眾村寨回村种地了。” 刘峻將目光投向汤必成,汤必成听后连忙点头,心里也不由算了笔帐。 按照汉营定下的租子,只要放出一个村寨,来年就能收穫上百石的租子,代价则是汉营帮这些寨子挡住衙门衙役催收和催征。 若是能將米仓山內躲藏的三干几个寨子都安排返回原籍耕种土地,那每年的租子绝不少干四千石。 届时便是朝廷有意攻打他们,怕是也没有那么容易了,兴许能谋得个招安的机会。 这般想著,他立马加快了返回汉营的脚步,而刘峻则是沿著山脊线,继续查看其他工地情况去了。 > 第81章 安然无恙 第81章 安然无恙 “功亏一簣!功亏一簣!” 崇禎七年八月初十,隨著马祥麟、马万年等部在陈奇瑜调令下率部北上,原定剿灭摇黄盗寇的计划彻底破產。 得知此事的保寧知府张翼軫不由起身来回渡步,嘴里暗嘆可惜,心里也不禁埋怨起了陈奇瑜。 若非陈奇瑜调走马祥麟及其麾下的石柱兵,摇黄盗寇覆灭也不过就是这几个月的时间。 届时他不仅能安抚境內眾乡贤,还能以协助马祥麟討灭摇黄盗寇的功劳擢升。 只要到时候使些银子,绝对可以调往他处的布政司和按察司担任副使或参政。 只可惜现在彻底没戏了,除非陕西流寇能被剿灭,不然他是无法请兵剿灭摇黄盗寇了。 “看样子只能多积攒些银子,寻座师走些门路了————” 想到此处,张翼軫不由得嘆气,而刚刚从通江返回閬中县的卫指挥使杨应岳见他嘆气,还以为他是因为围剿摇黄盗寇失败而嘆气,於是安抚道:“夔州府飞报,摇黄十六寨皆被捣毁,算上我府境內被捣毁的五个寨堡,此次捣毁了二十一寨。” “虽说未能竟全功,但这些也是功绩,想来稟报上去,也能获得朝廷嘉奖。” 杨应岳的安抚並未让张翼軫舒心,反而令他对陈奇瑜的埋怨更甚。 此前屡次请兵,陈奇瑜皆不答应,如今好不容易请来了,又因他而走。 想到此处,张翼軫心底满满都是怨气,但紧接著他又想到了前些日子作乱的刘峻。 “那渠首刘峻,是否抓获?” “並未。”杨应岳有些尷尬,接上话茬道:“兴许是跟隨摇黄盗寇退往了巴山深处。” “巴山毕竟东西千里之遥,南北更有四五百里宽阔,极易蛰伏其中。” “此次衙门捣毁摇黄二十一寨,杀、俘盗寇近万人,想来这摇黄盗寇即便试图作乱,短期內也无法实施,我府可高枕无忧矣。” “如此甚好。”张翼軫听后不由鬆了口气,起码他们短期內不会遭受盗寇袭扰,这就足够了。 如今距离他任期结束只有一年半,只要接下来一年半里摇黄不闹事,那他再使些银子,总归能调往按察司和布政司任职。 这般想著,张翼軫点头道:“话虽如此,但还是需要重兵布置各处,多加防范才是。” “府尊放心,我已做好安排,各处关隘寨堡定不会出现差错。” 杨应岳拔高声音回应张翼軫,接著便与张翼軫谈起了北边的事情。 “听汉中府飞报来说,闯贼在汉中脱险后,便分头进攻西安、凤翔、巩昌、 平凉,恐怕短期內无法將其剿灭。” “嗯。”张翼軫頷首表示態度,接著又道:“有汉中府在前面挡著,只要流寇不走保寧府进入四川就足矣,任凭他们闹罢,头疼也是兵部的那些人头疼,轮不到我们。” “是————”杨应岳见张翼軫没有兴趣,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寒暄几句后便退出了府衙。 在他离开后,张翼軫也將府衙平定境內摇黄盗寇的事情奏往四川布政司与京城,仿佛一切都恢復到了往常。 这般想的不止是他,而是整个保寧府的乡贤们。 儘管摇黄盗寇没彻底荡平,但起码遭受了重创。 这代表接下来的秋收会变得十分安全,前番被张翼軫逼迫捐献的钱粮也能因此而回本了。 在乡贤们高枕无忧的同时,他们所认为死伤惨重的刘峻却照旧在米仓山內偷偷发育。 由於马祥麟北上,保寧的兵力都调往东边封锁巴山去了,各地官道的关卡纷纷撤防,因此给了汉军採买硫磺的机会。 各县乡药铺的硫磺通过各种渠道流入米仓山,而米仓山內的铁匠坊也隨著军匠增多而变得越来越规范化。 “小心钻磨,浪费铁料是小,浪费时间是大!” “定装的火药要贴上油纸,搭配什么炮、多少药————这些都要写清楚。” 米仓山汉营铁匠坊內,隨著刘峻带著眾人来到了坊內角落的火药库,火药库的全貌也因此展现刘峻等人面前。 汉军的火药库是类似倒座房样的一排房子,这里没有窗户,內里舖设木炭、 砂土和乾草等防潮材料,每个大的火药包里,分別装著標准份量的发射药。 如今前面的三间屋子已经装了小半,后面还有六间屋子空空如也。 “各类火炮存储的火药都是按照大哥你所定下规矩照办,如今库內存著一万二千余斤黑火药。” 刘成跟著刘峻,在他身后介绍著如今库內存储的火药数量,刘峻听后点了点头,隨后退出火药库。 “火药库要小心明火,如果爆炸了,整个寨子都逃不了。” “是————” 刘峻叮嘱著刘成,刘成则是不管他怎么重复叮嘱都耐心应下。 兄弟二人在四名亲兵的护卫下离开了火药库,接著来到的地方则是製作火统的火统院。 院子內有两名铁匠带著四名学徒製作鸟统,而他们製作的办法和工具都是《纪效新书》中记载的办法。 在將锻铁打造的枪管搬运过来后,他们便熟练操作起了一台需要三个人操作的器械。 这器械是个高九尺的铁木架子,架子两边支柱的上半部分中间刻有空槽,以便横樑能够根据钻的深度与统管的长度进行调节。 钻统管的时候,工匠將统管吊在钻架上,用墨线吊准,再將统管固定在木架上,銃管上方放入带有钻头的钻把。 钻把上系有皮条,由两个学徒不断拉动皮条,通过皮带传动钻把,进而转动钻头,实现对统管內壁的鏜铣。 使用这种工具,通常十天就能成功钻出一根合格的统管,耗费四到六个钻头。 三人的师徒组合,每个月能制出三根统管,並利用其他时间將统管组装成为鸟统。 刘峻他们到来时,院內的屋子里已经摆上了两支鸟统,所以刘峻乾脆上前拿起了其中一支。 相比较明代的鸟统,这支鸟统的枪托经过刘峻的修改,更符合人体力学,总长度在三尺七寸,具体数据也通过实验得出了答案。 “这统铅丸、火药各重三钱,八十步可伤人,六十步可破棉甲,四十步即可破布面及扎甲。” “若是有一伍,必有一人用鸟统,若有一营则必以一司六百余鸟统兵临敌,可破其阵。” 刘峻握著手中的鸟统,心中的高兴溢於言表。 刘成见状,不免为他泼冷水道:“这鸟銃虽好用,可每支用银九钱,百支便九十两,价格著实昂贵。” “百斤弗朗机炮也不过五两银子,五百斤弗朗机炮不过二十两,倒不如多铸炮来御敌。” “確实。”刘峻闻言頷首,並未否认这种说法。 若非汉军直接掌握铁矿冶炼和鸟銃製作的整个流程,也无法將鸟统的成本降低到九钱银子。 要知道佛山和浙江等鸟统製作大省的造价也不过就是这个价格,换做其它地方,一支鸟统更是在一两五钱到二两不等。 这般想著,刘峻放下鸟统,不免看向刘成询问道:“如今库中有多少火炮和鸟銃,还有多少钱粮?” 见他询问,刘成不假思索的便报出了答案:“库中火炮大多调往了山脊的石堡,如今石堡中有十八门五百斤佛朗机炮,营內的武库里则还有八门五百斤佛朗机炮,另有十二支鸟銃。” “邓书办那边还有三千二百余两,七千四百多石粮食。” 炮比枪多,摆在刘峻面前的局面如此,而他们现在的人手则完全用不了那么多炮,因此他立马吩咐道:“五百斤以下的火炮暂时不要铸了,鸟统继续招募人手製作,须得保证军中有三成弟兄都能用上鸟銃才行。” “另外派人出去打探北边流寇和官军的消息,顺带看看能不能买到京城的邸报。” “好!”刘成点头应下,接著便与刘峻向著铁匠坊外走去。 “你先去寻汤中军他们,我前番令张如丰在燕子峡造饭,如今正好去看看眾矿工弟兄。” 走出铁匠坊,刘峻便与刘成交代,继而与他分开,乘马前往了大雄山北部的燕子峡。 燕子峡位於燕子里北边的峡口,此峡南北近二里,东西仅数十步宽。 燕子里的铁矿和煤矿基本处於燕子峡北部的山谷和西边的山沟,而山沟那边开採难度较大,所以汉军募来的矿工都在燕子峡北边挖矿。 刘峻到来时,矿工们还在矿洞里挖矿,二百多名青壮分布在山谷中的三十几个矿洞里,每个矿洞都漆黑无比,只有火把能照亮方寸之地。 矿工们居住的木屋依靠在山脚,而负责监工的张如丰则是在峡口方向带人修建了座石堡。 石堡內有一队將士看守,並屯放著每日发给矿工们的粮食和工钱。 由於钱粮紧张,矿上是不供矿工饭食的,但矿工们並不觉得有什么,因为相比较荣家低於市价的矿价,汉军的矿价足够他们吃饱並养活家人。 正因如此,矿工们每日天不亮就开始下矿,直到天黑才会回到地上,就为了挖取更多的矿石来换粮食养家。 “叮——叮————” “开饭了!刘將军请吃饭!” “刘將军请吃饭?” “对啊,刘將军请吃饭!” “王三,別干活了,活是干不完的,先吃饭!” 昏暗的矿井里,当口口相传的声音从外往里响起,原本还在干活的矿工们纷纷钻出那狭窄的矿井。 当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他们满是灰尘的脸上只能看到浑浊的眼睛和咧嘴笑时发黄的牙齿。 他们不断钻出矿井,不多时便聚集了二百多名青壮。 他们主要来源於米仓山深处那三十几个村寨的百姓,毕竟山內合適开垦的土地较少,能养活的人也少。 相比较开荒种地,他们更愿意前来做工,哪怕辛苦,但起码汉军给的价钱公道。 “刘將军在哪呢?” “我还没见过刘將军呢————” “我也是————” 隨著矿工聚齐,他们便交头接耳的討论起了那所谓的刘將军。 儘管他们每日都在开採矿石,且都能从监工的张如丰等人手中领走相应的铜钱或粮食,但他们从未见过那位刘將军。 如今听说那位刘將军到来,他们纷纷紧张的看向四周,最终將目光停留在了张如丰的那座石堡上。 这座青石垒砌而成的小石堡里虽说存放著粮食,但平日里並管他们这群人的饭食,所以大伙也不会特意去看它,避免沾染麻烦。 不过如今这座石堡却飘著饭菜香味,这让常年喝粥的眾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来几个人抬饭菜出去,其它人准备碗筷吃饭!” 张如丰那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石堡门口,几名距离较近的矿工听后,连忙跑上前去,不多时便將十几桶饭菜给抬了出来。 五桶香喷喷的米饭摆在面前,另外十桶则是添了不少油的炒白菜。 这样的组合出现在矿区,不由得让矿工们纷纷愣在原地。 要知道他们这群人每日挖矿,虽然换来得都是稻米,但每日做饭时,吃得都是粟米粥加些煮熟的野菜。 之所以过著这种苦日子,全因他们要將粮食带回家去,以此养活家人。 如今那位素未谋面的刘將军突然请他们吃饭,还用上了稻米和珍贵的油,这让他们如何不惶恐? “还愣著干嘛?吃啊!” 张如丰看著不敢上前的矿工们,忍不住催促了起来。 只是面对张如丰的催促,已经相熟数个月的矿工们却並不著急,而是壮著胆子询问道:“张监事,我等都是矿工,刘將军怎地让我等吃这么好的饭菜?” 明代的官吏盘剥百姓前,也会许下各种好处,事后翻脸不认人来盘剥百姓,害得他们负债纍纍,只能捨弃田舍,逃亡山中苟活。 这些矿工在逃入山中前,没少经歷这些,自然养成了警惕的性格。 面对他们的质问,张如丰刚想开口,却见矿工们纷纷看向他身后。 他转过头去,只见穿著红色战袄的刘峻走出石堡,身后跟著四名亲卫朝他们走来。 “將军————” 张如丰恭敬作揖行礼,刘峻则是抬手將他扶了起来。 矿工们见到二人这般情况,又听得张如丰唤刘峻为將军,哪里还不知道这二十出头的青年便是那神秘的刘將军。 “这饭菜是我让准备的,过几日就是秋收了,故此这几日的饭菜便由石堡负责,希望眾位返乡收割了粮食后,还记得此处有活干。” 刘峻开诚布公的与眾矿工解释,眾矿工听后这才鬆了口气,纷纷朝著刘峻行礼。 “將军能记得我等秋收的事情,我等便感激不尽,哪里还捨得麵皮吃將军的饭菜。” “是极是极————” 眾矿工推脱著,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饭菜上挪开,显然是想吃饭菜,又怕吃了会惹上祸事。 见他们被欺骗怕了的模样,刘峻不免心沉,安抚著眾人道:“眾弟兄在场里做了三个多月的活计,难不成还不信我吗?” “这几日的饭菜全是感激眾弟兄舍下力气挖矿,若弟兄们吃了后,我以此要挟眾弟兄,我刘峻必不得好死!” 面对刘峻这番狠毒的誓言,眾矿工这才心里动摇,面面相覷间便有人硬著头皮上前打起了饭菜。 有人出头后,其它人纷纷跟上,而刘峻也没有上前故意亲近,只是寻了块较大的青石,安静坐著看眾矿工打饭菜去吃。 他观察著这些矿工,作为矿工,他们穿著草鞋,赤膊上身,只有下身有著条破烂的庇体裤子。 他们的自光与他碰撞时,他们都会露出靦腆又紧张的笑容,生怕因为自己不笑而得罪他。 面对饭菜,他们小心翼翼的打了少许,然后便寻了个角落坐在地上埋头吃著。 当吃到软和的米饭和添了不少油盐的白菜时,他们脸上浮现笑容,紧接著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敢再大口扒菜,而是细细品尝著那滋味。 老实说,儘管刘峻已经是管著上万百姓,拥兵数百的將军,但由於他规定汉营官兵“同食”,因此他每日吃的也不过就是米饭和油荤不少的白菜或野菜罢了,偶尔出征前才能吃到肉食。 许多时候,他都会在吃著这饭菜时,因为想到前世的各种美食而难过。 但今日瞧见这些矿工细细品味著饭菜时,他的心便静了下来。 这些百姓苦吗?自然是苦的,但他们相比较山外的那些百姓,却又是幸运的。 起码因为自己的到来,他们有了务工赚粮的机会,且自己不会如这个时代的乡绅们那般苛待他们。 每日出力开採数百斤石头,从中寻出十几斤铁矿石,他们便能得到三四斤粮食,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粮食留给家里。 若是换做那些乡绅,每日开採的铁矿石,恐怕连每日一顿饭都换不到,因为人性就是这般丑恶贪婪。 “多吃些,莫要剩下了。” 刘峻沉默许久,看著这些可怜的矿工,挤出笑容催促著他们多盛饭菜。 原本还有些惧怕和防备他的矿工们在一碗饭菜下肚后,也不再那么防备刘峻了,都在他吩咐下添饭添菜,吃得急头白脸。 吃饱后的他们,脸上开始绽放笑容,而这样的笑容也让刘峻发自內心的放鬆起来。 “兴许扩军要提上日程了,起码要保障米仓山內的百姓都有饭吃。” 面对他们,刘峻再次坚定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在此之前,他还得解决弟兄们甲冑和训练的问题。 只有做好万全之策,他才能彻底庇护米仓山內的上万百姓重返故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 第82章 天下共食 第82章 天下共食 “杀!杀!杀!” 中秋时分,不知是因为北方大旱影响到了米仓山,还是“秋老虎”过於肆虐,总之米仓山內依旧燥热。 在这种燥热下,三百五十名穿著红色战袄的青壮则是根据校台上的各类旗语,摆出各类阵法,前进后退,长枪刺挑。 朱軫等几名百总站在校台上,各自面前摆著五色旗,四人各自取令旗挥舞,三百多人的队伍在他们四人指挥下如臂使指,与曾经相比,堪称脱胎换骨。 如此操训半个时辰后,隨著五色旗插回桌案,哨声开始吹响,三百余人顿时作鸟兽散,各自寻了阴凉的地方休息去了。 “五个月的操训,总算没有白费!” “弟兄们识得不少字,看懂旗语便不难,合该如此。” “要俺说,这都是將军的功劳,不然俺们哪里能將弟兄们训练的如此精锐?” “那是自然————” 朱軫、王通、庞玉、齐蹇四人放下令旗后便聚到了一处,各自抱著胸在校台上交谈。 曾几何时,他们只是普通军户和农夫,却不想才过了短短几个月时间,便已经习惯了指挥几十上百人列阵作战。 “都聊著呢?” 忽的,刘峻的声音响起,四人纷纷朝著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只见刘峻带著刘成走来,含笑扫视著他们。 “將军。”眾人纷纷作揖,刘峻见状靠近他们,又看向了校场上躲在阴凉之地休息的眾弟兄。 “如今武库还缺多少东西?什么时候能將弟兄们装备起来?” 见刘峻询问,眾人面面相覷,而远处的张如丰、王怀善见状则是急匆匆赶来。 见管武库的二人来了,王通连忙重复了遍刘峻的问题。 王怀善闻言,立马便解释道:“弟兄们的长枪弓箭及箭矢皆不缺,火炮操训也时常安排,只是短缺了甲冑。” “如今三百五十名战兵中,仅有一百八十八人有甲可披,尚短缺一百六十二具甲冑,约莫三个半月后便能將甲冑补全。” “能在岁末补全就好。”刘峻点头回应,不忘交代:“明岁我军便可凭藉如今的眾弟兄扩军,甲冑打造万万不可停下。 “是,这点汤中军已经三令五申,我等谨记。”王怀善连忙回应,毕竟自陈锦义带人离开后,他们这群人就很难再煽动旁人了。 刘峻如今在军中的威望,远不是他们能撼动的,自然是要恭敬些。 “军中的马匹,堪能乘骑作战的有多少匹?” “共有九十二匹,都精心照料著,汤中军吩咐过等弟兄们的甲冑齐全后,便为这些乘马制上软绵甲。” “只是这些马匹终究是乘马,交由步卒赶路作战还行,用於骑兵则有些不足了————” 面对刘峻的二度询问,王怀善仍旧如数家珍的向他匯报,而他所提及的软棉甲则是种较为轻型的马甲,对於马匹的素质要求没有那么高,能防御流矢,造价也十分便宜。 不过汉军的马匹多是乘马,乘马虽然比挽马好,但终究是不如军马能征善战,而这也是汉军为数不多的短板。 刘峻闻言頷首,肯定了王怀善的这种说法,接著看向朱軫、王通等人:“这几日操训,我观弟兄们已经识得旗鼓號令,也適时该操训战法了。” “得令!”王通几人纷纷应下,刘峻则继续与他们交代道:“我朝兵马,素以南兵、北兵等多种手段为主。” “保寧府虽然山多地少,但主要地势还算平坦,以北兵战法操训,各局兵马配合妥当,再配合火器御敌,便可以少击眾。” 明军战术在明初时,便已经被朱元璋、朱棣玩出了该有的花样,按理来说只需要照搬就行。 从朱元璋的步兵急行军大迂迴包围骑兵,步兵对冲蒙古骑兵,再到朱棣的骑步炮协同作战———— 后续明军的战术基本都是在二者的框架上不断缝缝补补,只是隨著天下过於太平,汉人不復元末汉人的那份悍勇与血性,面对蒙古人时也渐渐露出怯懦。 在这种情况下,唐顺之、戚继光、俞大猷等人开始研究各类阵法和战术。 这些阵法和战术不仅要用於对敌,还要用来约束明军自己不会自乱阵脚。 在这些阵法和战术的不断挖掘下,明军战术逐渐转为南兵、北兵两种战术。 南兵因受到地势限制,主要讲究哨队配合,分哨合击,阵法以鸳鸯阵、三才横阵为主。 北兵因地势开阔,主要以车、骑两种战术为主,车营又以骑步炮协同最为紧要,十分依仗火器和骑兵。 车营战术在遇敌军袭来时,可先利用火器打击,敌人靠近了,步兵前出放置拒马器,再近就以冷兵器对抗廝杀。 等敌人被杀退,將领便率领家丁骑兵,以数百、数千规模的对敌人进行无脑猪突,偶尔分兵合击。 这样的好处就是明军能以车营战术深入敌境数百里,以少击多並从容撤回。 不过要是碰上了脑子发热的將领,如杜松、李如松等人,那就极易被伏击,全军覆没。 除此之外,车营最大的缺点就是拋弃了防御性,毕竟车阵和车营最开始就是用来对付组织力低下的蒙古骑兵。 正因如此,在后金崛起后的辽东战场上,明军过去无往不利的车营很快就被骑步炮协同作战更为优秀的后金军队打爆。 长山之战后,明军就再也没有用过车营对付后金,而是开始以骑制骑,以步制骑。 刘峻他们的骑兵不算多,且没有马匹流入的渠道,因此只能简化这些战术,因地制宜来选择適合自己的战术。 汉军的战术並不复杂,首先火炮破阵,接著头锋披重甲持枪压进,二锋以弓箭、鸟銃射击,队末安插骑兵做奇兵与伏兵,关键时刻出击,以此打破战场僵局。 这是很简单的战术,但即便再简单的战术,只要训练得当,上阵不会慌乱,那便是好战术。 如李自成的三堵墙战术,其实就是过去九边重镇的边军战术,使用起来十分简单,但在对阵吴三桂与多尔袞时就不太够用了。 但这並非是战术有问题,而是彼时李自成的军队多穿厚棉甲,根本挡不住辽东骑兵和满八旗的重箭骑射。 毕竟彼时李自成只在襄阳和关中种了一年多的田,甲冑军械和后勤都无法与后金相比。 这些教训摆在刘峻面前,所以他才会忍住寂寞,哪怕已经有实力攻打县城,他也努力限制著自己的野心,就为了鯨吞四川的那天。 “將军放心,我等皆以將军规矩操训弟兄,如今弟兄们比前朝大不同,日后便是官军来剿,我等也定能击退官军!” 王通站出来表態,朱軫、齐蹇、庞玉等人也纷纷作揖附和。 刘峻见他们自信满满,脸上也不由浮现笑容,安抚道:“好好操训,待弟兄们甲冑齐全时,便是该扩军时了。” “得令!”听到扩军的消息,王通等人摩拳擦掌,每个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莫说他们,便是刘峻自己又何尝不是,毕竟只有不断壮大,他才能在官军反应过来前站稳脚跟。 发展就会吸引官军注意,抵抗不住官军围剿就只能成为流寇流窜。 刘峻背靠米仓山和大巴山,即便不敌官军也有退路,但他心里憋著口气,那就是堂堂之阵打贏官军,坐稳米仓山,拿下保寧府。 “这几日弟兄们操训也辛苦了,我令汤中军准备了五头猪,稍后便宰来与眾弟兄同吃。 “你等操训结束后,不忘与弟兄们提及此事,將桌椅都搬来这校场,吃个痛快!” 汉营虽然依靠各村,不缺粮食与蔬菜,但始终缺乏肉食,每三五日才能分到二三两肉食到碗中吃一顿。 加上营中有规矩,官、兵需得同吃,故此便是朱軫他们这些百总都没有肉吃。 如今听到要痛快吃肉,他们自然高兴,口水横流。 庞玉这馋廝听到晚上有猪肉后,立马便拿起木哨吹响,引得所有將士仓皇起身,急匆匆冲向校场集结。 “晚上肉食管饱,都痛快些操训,早些结束也能早些吃肉!!” “是!!” 庞玉的大嗓门顿时让眾將士知晓了晚上肉食管饱的消息,眾將士闻言纷纷拔高嗓门,朝著校台齐声回应。 “好!”见眾將士如此有精神,刘峻也忍不住叫了声好,接著看向刘成。 “二郎,去吩咐汤中军准备宰猪,晚上吃个痛快!” “滋啦啦————” 操训过后,太阳西斜,五头通体全黑,鬃毛粗长的內江土猪被汉营的伙头兵熟练按住放血,烫毛切块。 浓浓的猪味在校场上迴荡,刘峻更是亲自上手將猪肉分解,將红灿灿的猪肉摆在了桌案上。 “这猪也不大,竟然要二两银子。” 刘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著眼前这头尾不过四尺,体重不过二百斤出头的本地土猪,不由得咋舌起来。 “这猪还不够大啊?比我们在黄崖时候养的猪大了快一半了。” 馋鬼庞玉乐呵呵的笑著,刘峻闻言则是忍不住苦笑,他倒是忘记这个时代的猪都是原始品种了。 黄崖百户所养的猪是八眉猪,养到最大也不过一百六七十斤,而保寧府的內江猪则是可以长到二百二三十斤。 这些猪比起后世动輒七八百斤的大约克夏猪,著实不算什么,但刘峻记得不错的话,大约克夏猪好像是清末才被人育种培养出来。 日后若是有机会,倒是可以从欧洲获取不少牲口,以此来提前培育。 “汤中军,上次我们不是抄家得到了不少花椒和香料吗?把东西都拿出来! ” 刘峻看著被分解乾净的猪肉,立马便使唤起了汤必成,而汤必成虽然肉疼香料,但还是派人去取了。 隨著十几斤香料被搬来,刘峻根据各个香料的味道不同来醃製內臟和猪肉,继而选择“炒燉蒸炸滷煮烤”等各种做法。 儘管没有辣椒而使人遗憾,但在刘峻的指点下,二十几名伙头兵还是將猪肉做得有滋有味。 半个时辰后,隨著校场上的五十几张桌子全部摆好,一盆盆使用各类手段製作的肉食便出现在了眾將士面前。 对於平日吃个豆腐都算过节的许多新卒来说,这么捨得下料的肉食,完全顛覆了他们前半辈子对於食物的概念。 哪怕是曾经日子过得不错的刘成、汤必成等人,此刻都忍不住大快朵颐。 “大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做的饭那么香?” “以前也没有这么多香料啊————” 刘成边吃边问,手上却动作不慢,旁边的庞玉、王通更是將筷子伸得如长枪般,恨不得將所有肉食都装到自己碗里。 汤必成、邓宪几人虽然还在装著矜持,但伸筷子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瞧著他们吃得急头白脸,刘峻忍不住露出几分自嘲:“咱们总算吃上顿乡绅老爷才能吃上的饭菜了————” 自来到大明朝,刘峻虽说不缺吃的,但吃得却並不尽兴,唯独今日吃了个尽兴。 感受著嘴里那丰富的味道,他目光越过桌上的饭菜,看向了校场上把吃饭弄得和打仗似的眾將士。 不少人因为掛念在外劳作的父母,边吃边哭,甚至许下了让父母也要吃上这等吃食的愿望。 他们的表现,令刘峻感到动容,不由得想到香料从永乐年间就已经平民化,但二百年后,日子反而还不如永乐年间了。 “苦啊————” 瞧著每日有饭吃的汉营弟兄都会因为吃到美食而高兴哭嚎,刘峻不由得想到了前些日子的矿工,以及那些躲在深山里,就为了吃口饱饭而辛苦开荒的隱户。 如果没有大明朝这些贪官污吏的盘剥,百姓即便无法每日都吃到美食,但逢年过节总是不缺美食的,这点从嘉靖、万历年间遗留的各类纪实小说、话本也能看出。 只可惜天灾人祸爆发,贪官污吏盘剥、外族坐大入侵这些事情都撞到了一处,这才使得人不如狗。 “大明朝,该亡了————” 瞧著眼前的景象,刘峻心中只有这六个字。 哪怕他还没看到陕西、河南流民遍地的样子,可单凭富庶的四川都如此疾苦,他便大概能想到北边流民过得是什么日子。 这些日子,他偶尔也会感到疲惫,冒出躲在米仓山里做他的山大王的想法。 只是每当他有这种懈怠的想法时,他便想到了自己什么都不做的后果。 农民军和明军的战爭还將持续十几年,清军和明军的战爭则还將持续三十几年。 这三十几年的时间里,全天下將有上亿的普通百姓被捲入战爭中,倒在战爭的屠刀下。 他既然来了,那他就得把这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避免,这或许就是他本该做的事情。 想到此处,刘峻不由得沉默下来,而汉营的眾將士们也在复杂的情绪中,如秋风扫落叶般將桌上、锅里的所有食物吃了个乾净。 直到他们的肚子再也塞不下食物,直到他们已经饱得开始有些乾呕,他们才停下了进食的举动。 在这个时候,刘峻站了起来,朝著台下走去。 汤必成等人已经吃饱,见刘峻起身,只能拖著圆滚滚的肚子跟著刘峻走下台。 经歷过那么多事情,汤必成大概知道刘峻要干嘛,因为这是他曾经见过许多上位者都会做的事情,无非就是讲几句话,收买收买人心罢了。 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颓靡,觉得世间万物,无非也就这样———— “弟兄们,吃饱了吧?” 刘峻的声音在校场上响起,所有將士都將目光投向了他,而他站在眾人中间,面朝眾人。 “吃饱了————” 稀稀拉拉的声音响起,王通见状皱眉,刚准备训斥,便见刘峻继续说道:“吃饱了就好,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你们吃饱!” “刚才吃饭时,不少弟兄都在低头流泪,定是想到了自己还在受苦的家人吧? “” “今日的猪肉还剩下四百多斤,眾弟兄明日起轮换著回趟家,將这肉食带回家里给家里的父母弟兄姐妹也都尝尝。” 刘峻的话,顿时便让有些饭饱犯困的眾人精神了起来,全神贯注的倾听著他的讲话。 面对眾人焕发精神,刘峻將手搭在了两名弟兄肩头,接著说道:“我们本该都是在家务农,享受太平,顿顿饱饭的平头百姓,走到如今全是朝廷盘剥所致。” “遭到朝廷盘剥的人不止是我们,还有米仓山、保寧府、四川和整个天下的千家万户。” “弟兄们信任我,故此来投,而我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日后必定让千家万户都吃上这口饱饭!” “好!!”听到刘峻的话,原本只当是参军混口饭吃的眾人,不知怎么的开始叫起了好。 兴许在他们曾经落难时,也曾幻想过有人能如刘峻这般来解救他们。 故此当刘峻说出这番话时,眾人並不觉得他在蛊惑人心,也不觉得他在说大话,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想法,知道了他想干什么,会干什么。 “直娘贼,將军这话说得好,俺们日后也要让千家万户都吃上这口饱饭!” 庞玉觉得刘峻说的太他妈对了,这口饱饭就应该让全天下的人都尝尝,不然他们还以为吃什么都与稀粥野菜一个味呢。 在刘峻的声音下,王通、朱軫、齐蹇、刘成都透出嚮往之色,纷纷叫好。 汤必成、邓宪、张如丰及王怀善四人哑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兴许他们应该难过,因为刘峻这话不像是日后肯被招安的话。 可是他们又难过不起来,因为他们觉得,刘峻的这番话確实有道理。 乡绅嘴里的这口饭,本就是从百姓嘴中夺取的,那最后为什么不能落到百姓嘴里? 这样好吃的饭菜,就该全天下的人一起吃! > 第83章 招募行商 第83章 招募行商 “呱呱——呱呱————” 同为中秋,当刘峻他们在米仓山內杀猪煮肉,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北方的局势却在陈奇瑜手上失控了起来。 “前淳化、耀州、富平贼李自成、张献忠等东奔,陷澄城县,围郤阳旬余,联络百余里,诸县请援————” “请援?” 陕西潼关以西的官道上,当马背上穿著道袍的幕僚向身旁的洪承畴稟报消息时,满脸疲惫的洪承畴忍不住反问了声。 相比较几个月前他让洮州卫边军围剿刘峻时的气定神閒,此时的他可谓狼狈。 满脸的疲惫遮掩不住,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打了败仗。 他之所以如此疲惫,究其原因便是陈奇瑜放跑了张献忠等数支流寇,以至於他现在只能充当救火队长,不断在陕西境內来回救火。 月前他刚刚前往寧夏击败了入寇的林丹汗,隨后便马不停蹄赶赴陇右,將试图西窜甘肃的流寇逼回关中,继而进入关中围剿流寇。 此时的他刚刚结束潼关战事,將流寇中的大盗混世王所部逼回了陕西,避免了流寇逃入河南的局面。 只是不等他返回西安休息片刻,便又有快马前来请援,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面对他阴沉著脸,担任他幕僚的谢四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沉默著等他消气。 好在洪承畴养气功夫不错,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洪承畴便开口道:“张总兵、小曹將军如今在何处?” “应是在渭南、华州追剿流寇。”谢四新回答著,並做出解释道:“前几日,有万余流寇夜走商雒山,后踞南山中,两位將军恐难脱身————” 面对流寇走入商山的消息,洪承畴脸色再度沉了下来,但他还是根据现有情况做出了安排。 “以总兵赵光远共兵三千,赴大峪口截流寇出路,再增哨於閿乡、灵宝诸处,互相防备。” “飞报西安府,便说本督不日便抵富平,令平凉、颁州等处兵马多加防备。” “是————”谢四新先应下了洪承畴的军令,接著才说出如今的问题。 “督师,眼下我军只有標营两千余人,只凭两千余人便要去追剿张、李二贼,是否有些托大?” “又能如何?”洪承畴催马脱离队伍,来到官道旁驻马看向官道,谢四新见状跟上。 只见官道上两千余穿著战袄的標营战兵连绵里许,其间还能见到衣衫破烂的民夫在为他们挑著甲冑、军粮等物资,骡马车架少之又少。 自陈奇瑜放跑张献忠等流寇后,洪承畴疲於应对,只能將三边两万余兵马分散各处来围剿流寇,导致他身边只有作为督师护卫的三千督標营战兵。 纵使如此,他还是得率领这三千督標营战兵四处救火,以至於督標营不断死伤,如今更是只剩两千余人。 “若非东虏入寇宣大,朝廷调走了曹总兵及其麾下家丁,我如今也不会如此兵穷。” 洪承畴感嘆著时局窘迫,谢四新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七月初,东虏黄台吉率军入寇宣大,而当时的陈奇瑜还在说著招抚流寇的事情,致使兵部以为西北战事稍安,调走了曹文詔及其麾下数千兵马驰援宣大。 不曾想曹文詔才被调走几日,张献忠等人便失控杀了安抚官,並开始大肆劫掠陕西。 可以说整个局面因为陈奇瑜的招抚失败而彻底崩坏,只能由洪承畴、卢象升、玄默、练国事等人为陈奇瑜擦屁股。 只是这屁股里的屎越来越多,以洪承畴手中的兵力,根本无法完全限制住流寇们的行动。 “陈部院和练巡抚、卢抚治等人如今在何处?” 洪承畴开口询问谢四新,谢四新闻言略微迟疑,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半月前,陈部院弹劾练巡抚,二者因此爭斗,相互弹劾,尽皆按兵不动。” “陈部院停兵河南,练巡抚则分兵陕北、陕南各处,只留抚標营兵马拱卫西安。” “勛阳抚治卢建斗如今尚在勛阳围剿,不过河南玄巡抚兵力不足,已向卢建斗请援,而陈部院已然同意。” “想来卢建斗会先剿灭勛阳盗寇,接著北上河南,与玄巡抚联兵灭寇。” 谢四新的这番回答令洪承畴感到头疼,毕竟陈奇瑜和练国事手中各自有两万兵马。 如今两人內斗,致使四万兵马只守不攻,而河南的玄默、湖广的唐暉皆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整个关中十余万流寇,似乎只有他这一支兵马能围剿,且他军中骑兵还被曹文詔带往了宣大抵御东虏,致使他只能用少量骑兵与步兵追剿流寇。 面对这种局面,洪承畴只觉得身心俱疲,不由得看向自己麾下那疲惫的督標营將士。 望著这些战后疲惫且得不到休息的將士,洪承畴深吸了口气后沉声道:“上奏朝廷,言:今官兵不足,若要剿灭流寇,必数千或万余马步精兵合成一旅,方可决战。” “今南雒各贼,虽外有堵兵,而內无剿兵,有脱困寇湖广之嫌。” “澄城各贼,臣尚可督万兵分两哨合力,以挫贼锋。” “至平凉、颁州等贼无兵分应,则今日贼势,断非见兵可灭,此事理之易见者也。” 洪承畴试图向朝廷陈明时局为难,请餉请兵。 在他看来,只要朝廷再增派些军餉和兵马给他,他还是能限制住这关中十数万流寇的。 谢四新將洪承畴所说的话记下,接著皱眉道:“如今陕西、山西、河南大旱,黄河又决堤於河南、江淮,东虏又寇宣大,虎墩兔(林丹汗)又在河西虎视眈眈,朝廷恐怕是拿不出什么钱粮来支持督师。” “本督知晓。”洪承畴看向谢四新,接著道:“正因困苦才需先稟明困苦,不然朝中那些言官必然弹劾於本督。” 洪承畴的想法很简单,先提出问题,如果朝廷解决不了,那他便再度陈疏,言明钱粮不到位,只能儘量解决。 如此陈疏后,朝廷便只能暂时答应下来,那他就可以放开些手脚了。 即便事后他无法將流寇遏制於关中,朝中的那些言官也没有藉口来弹劾他,这是他的自保之道。 “督师先见之明,在下佩服。” 谢四新不吝讚颂,但紧接著又提出新的问题:“如今陈部院兵马皆在洛南、 湖广,想来流寇无法逃入湖广。” “流寇若是想逃,那便只能逃入河南及山西。” “河南平坦,且流寇此次劫掠了诸多马场,手中骡马甚多。” “若是朝廷令督师率部出潼关,入河洛围剿流寇,那恐怕会更加麻烦。” “自然是会麻烦些。”洪承畴承认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麻烦,但他又补充道:“正因如此,眼下本督必须奏表朝廷,並尽力围剿流寇,如此才不会陷入即將到来的祸事————” “祸事?”谢四新愣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督师是说练巡抚与陈部院相互弹劾的事情?” “嗯————”洪承畴頷首应下,继而解释道:“流寇坐大之因,全陕官兵皆知,然陈部院背靠张本兵,练国事起先定是斗不过陈部院。” “若是练国事因此下罪,届时朝廷必然派巡按御史调查流寇坐大之事,那时本兵便保不住陈部院了。” 洪承畴三言两语便预判了这场爭斗的结果,而谢四新听后也目光闪烁。 如今能主持大局的只有陈奇瑜、练国事和洪承畴,如果练国事和陈奇瑜接连倒下,那这五省总督的位置,毫无疑问就是洪承畴的了。 想到此处,谢四新刚想要作辑恭喜,却见洪承畴抬手安抚他道:“此事不可声张,只需要尽力围剿流寇便足矣。” “是————”谢四新頷首应下,隨后便跟隨洪承畴返回了督標营的队伍中,向著北边正被李自成等人围困的邻阳赶去。 在他们与流寇、东虏在陕西、宣大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米仓山內却完全是幅太平景象。 “把车赶过来!” “嗶哗” 八月下旬,隨著水田被放水晒乾,黄灿灿的水稻也终究成熟,燕子寨的乡亲开始成群走下稻田,熟练的割稻、放把———— 青壮们將沉重的拌桶拖到田中央,並围好挡席,接著將稻子举起来狠狠摔打在拌桶的內壁上。 一桶桶的稻子渐渐盈满,熟练的老农则是在田埂上使用手摇的木桶风车將稻子初步清选,去除大部分的碎叶和杂草,最后將这些清选过的稻穀装入布袋,运往了村中的晒场。 “粮食收穫后,若有衙役到来征粮,令王老和各村將粮食老实交出去,莫要吝嗇。” “待衙役收了粮食,便令朱軫、王通他们各自率领弟兄去劫掠衙役,將抢回的粮食留下租子,其余发还给各村。” 田埂上,刘峻与身后的汤必成说著如何应对衙门徵税的事情,汤必成听后却错愕道:“不是由营內拨钱粮,將这赋税抵过去吗?” 刘峻见他询问,轻描淡写的回应道:“如今安排了这么多寨子返回原籍开垦耕地,总不能每个寨子都由我等替他们交税。” “这税让各寨的交,事后再抢回来,留下租子,余下分还给乡亲们。” 汤必成听后还是有些担心,不由得说出顾虑:“若是广元衙门请保寧卫的官兵来围剿,那我等岂不是暴露了?” “始终都要暴露的。”刘峻不假思索的回应,接著解释道:“算算时日,如今北边的官军应该正与流寇闹得凶狠,我等只要不把事情闹大,再寻股势力为我等吸引官军注意,官军的注意就不会在我等身上。” “在下不解。”汤必成听得有些迷糊,刘峻听后便將小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在田埂上潦草的画了个地图。 “我等抢掠县衙的粮车,顶多就是被县衙和保寧府注意。” “若是保寧卫调集主力前来围剿我等,我等便可以寻东边的摇黄,將保寧府东边南江、通江、巴州等地空虚的事情告诉他们。” “这摇黄刚被朝廷围剿得如此悽惨,急需恢復实力,且他们始终都想打下城池,不想苟全巴山之中。” “只要消息属实,他们定会出兵攻打各县,而他们攻打各县將事情闹大后,保寧卫便没有心思理会我等这支看上去只是山贼的盗寇了。” 儘管要发展,但刘峻却仍旧没有想过攻打县城,而是將注意力放在饱受盘剥的各百户所和驛站乡里,因为他还没发展到必须攻打县城才能养得起兵马的程度。 “这么做,大头不就都被摇黄那群盗寇拿走了?” 汤必成有些心疼,但刘峻却並不这么想,反而安抚他道:“他们因此获利,也將因此受难。” “不论他们能否打下县城,事后必然遭到官军围剿,而我等要做的就是將自己淡化出官军眼底。” “更何况燕子里拋荒了那么多年,衙门不一定知道我等重新开荒,因此这计谋只是预防万一,並非必要。” “在下知晓。”听刘峻这么说,汤必成点头鬆了口气,不过根据刘峻的计划,他又补充道:“若是如此,还得提前埋下契子,得派人与摇黄的盗寇联繫才是。” “这是自然。”刘峻点头,接著將匕首收回鞘中,安排道:“此事你率蒋兴去办,看看能否联繫上摇黄的盗寇。” “若是联繫不上,我还有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汤必成有些好奇,但刘峻却摇摇头:“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届时你自会知晓。” “得令!”眼见刘峻不想说,汤必成便只能按照安排去操办此事。 他朝刘峻作揖应下此事后,便急匆匆去找身为总旗的蒋兴去了。 瞧著他走远,刘峻重新收回目光,將视线继续留在了热火朝天的稻田中。 一车又一车的粮食被运往了晒场,其中交给汉营寨的租子足有一百多石。 儘管看上去不多,却也足够汉营寨中三百五十名战兵和五十几名军匠学徒吃一个多月了。 这还只是山內的粮食,山外燕子里的粮食还將收穫更多,而明年夏收后,那些返回原籍的村子也將带给汉营更多的粮食。 以农村包围县乡,这个计划得从米仓山开始,继而扩散到保寧府境內的各个村子,接著拿下各个乡。 只要將县城外的民心掌握住,刘峻就等同掌握了整个保寧府,即便县城不在他手上,但能贡献钱粮的百姓却掌握在他手上。 不似掌握保寧而胜似掌握保寧,以保寧府军民之力,足够供养数营兵马。 不过这么做很容易露馅,而汉军的消息若是走漏,保寧府必然来剿,所以刘峻还得打个补丁。 他必须先將米仓山內的各个村寨给发展起来,降低汉营对外界的依赖,形成武装耕垦的经济模式。 只有这么做,才能应对后期官军的围剿,保障汉军能依託米仓山和后方的大巴山脉来进攻退守。 如今汉军唯一的软肋就是火药原料之一的硫磺,故此还得利用这段时间,多囤积硫磺才是。 想到此处,刘峻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朝著原燕子寨的晒场走去。 “將军!” 当他来到晒场时,占地数亩的晒场已经铺上了密密麻麻的稻穀,而汤必成正在与蒋兴聊著联繫摇黄十三家的事情。 二人见到刘峻走来,连忙朝他行礼,而他则是吩咐道:“这次派出去的人多些,不仅仅要寻机会联繫摇黄,还要派人去夔州、汉中等府,从各府乡里收集足够多的硫磺,以备不时之需。” “得令!”蒋兴不假思索的应下,不过汤必成听后却道:“將军,如果要从汉中府各乡採买硫磺,那肯定需要经过樗林关和七盘关,另外还有几个巡检司。” “在下以为,不如寻个容易扶持的行商,令其打著运送药材的名头为我等採买硫磺、马匹、耕牛等物资牲口。” “你有合適的人?”刘峻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有了人选。 汤必成被戳穿也不尷尬,而是笑道:“早年游学时,得过不少商贾资助,故此与许多商贾相熟。” “我等虽然已经举义,但商人逐利,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便会蜂拥而至” o “我山中有铁矿与煤矿,若是能將熟铁锻为精铁贩卖,那所得钱粮足够解决硫磺买卖及马匹、耕牛的难题。” “此外,我军此前两次出山,缴获了不少古董字画,而这些东西留下无用,若是贩卖出去,则可为军中添收,以此缓解养军度支。” “有这些作为诱饵,在下以为,吸引一位行商並不困难————” 汤必成说罢顿了顿,点到为止的看向刘峻,等待他准许。 “此事全权交给你操办,钱粮你看著调拨。” 见他对钱粮的事情这么敏感,並为汉军想好了多条財路,刘峻並没有怀疑什么,而是放手交给了他。 他的这般豁达令汤必成感到了舒坦,连忙躬身:“將军放心,在下定会为我军好好挑选行商,解决硫磺之事!” 第84章 三出米仓 第84章 三出米仓 “据你所说,搅动保寧府不安寧,使得官军前来围剿巴山的,是那个叫刘峻的鸟挫?” 晚秋时分,在层层大山所包围起来的巴山深处,某处院子內的四旬黑男子质问著眼前人。 面对质问,站在堂內的陈锦义缓缓抬起头来,不紧不慢的作揖回答道:“回天王,那刘峻是我等此前的头领,保寧府几处乡里被劫,皆是其手笔。” “他虽英雄人物,但我与他理念不合,故此率部出走。” 巴山之中,能被称呼为天王的也只有摇黄十三家的主要几家,而如今坐在陈锦义等人面前的这人,便是摇黄十三家中的爭天王袁韜。 爭天王袁韜作为摇黄十三家中的主要几家,其麾下山寨十余处,部眾数千人,算上家眷可轻鬆破万。 陈锦义离开刘峻后,便投入了他的麾下,而袁韜也十分欣赏他。 此时他將他曾经的经歷说出,並非他心中本意,只是他麾下弟兄前几日喝醉酒,將汉军的事情说漏了嘴,因此袁韜才知晓了此事。 “呵呵————若是如此,那倒是我过於小心,误会了陈兄弟。” 袁韜笑呵呵的打著圆场,陈锦义也知道他为何如此,无非就是担心他们是刘峻派来的谍子罢了。 如今误会解开,袁韜自然不会因此与他翻脸,而猜想的倒也没错。 “敢问陈兄弟,那刘峻现在何处,有多少寨子,又有多少弟兄?” 袁韜问出关键,陈锦义闻言则心底咯噔。 诚然他因为刘峻害死张燾而仇视刘峻,但他也不可否认刘峻对他们不错,张燾的死,很大原因是他自己的原因。 除此之外,自他走出汉军,亲眼见到摇黄的残暴后,他便时常会想念曾经在汉军时的日子。 因此面对袁韜的这个问题,陈锦义只能沉吟片刻后搪塞道:“刘峻此前在巴山西边的梁山台扎营,后来官军来袭,不曾听闻官军攻破他营寨,恐怕是逃入巴山深处了。” “我等脱离他前,他帐下三百余人,只有寨子一处,便建在梁山台上去些”” 。 “三百吗?” 陈锦义这话半真半假,而袁韜在听到刘峻只有三百人后便没了兴趣,侧目看向身旁站著的袁诚:“大郎,派弟兄去各寨询问,可曾见到这刘峻及其部眾踪跡。” “是。”袁诚不假思索的应下,而袁韜则收回视线,继续看向陈锦义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今日的事情是我唐突了,陈兄弟不要介怀。” “天王哪里的话,若是换做我,恐怕不如天王这般冷静。” 陈锦义给了袁韜面子,而袁韜听后也点了点头:“时候不早了,陈兄弟先去牢里將其它弟兄带出来,早些休息吧。” “是。”陈锦义作揖回应,继而转身离开了屋內。 在他们走后,袁韜渐渐收起了笑容,目光看向屋內其余將领,与眾人说道:“昨日摇天王送来消息,说闯王带人杀进了关中,官军定会追隨而去。” “待官军都进了关中,来年夏收时,我等便可继续攻打夔州与保寧。” “此事我与几位天王都商量过了,你们返回各自营寨后,记得多操练弟兄,莫要懈怠。” “是!”听到袁韜这么说,因此次官军围剿而死伤不少的各头目纷纷鬆了口气,不免野望起了来年夏收。 在他们野望的同时,陈锦义则是走出了院子,前往露天的牢笼处,將他麾下的八个老弟兄都提领了出来。 此时的他们可谓狼狈,身上的袄子穿的还是当初离开汉军时的那套袄子,如今几个月过去,早已陈旧褪色。 他们的日子显然过得不怎么样,比起在米仓山时的健壮,此时明显消瘦了几分。 陈锦义带著他们走出木牢,接著將他们被收去的棉甲与长枪也取了回来,最后才带著颓丧的他们返回了住所。 “进去。” 他冷著脸看向八人,八人中有七人都看向了旁边那低著头的年轻兵卒,而年轻兵卒也抬头走进了屋內。 “你们也进来。”陈锦义继续说道,而那剩下的七人也只能硬著头皮走入了其中。 隨著他们走入屋內,陈锦义则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视屋外,確定没有外人后才冷脸呵斥道:“既然落草了摇黄,便不要轻易提起过往,尤其是汉军那边的事情。” “今日漏嘴,虽是侥倖矇混了过去,倘若他日再漏嘴,又是否能有今日这般侥倖?” “我虽见不得刘峻好,但汉军中还有著眾多同乡,难不成要害死他们不成?” 陈锦义这话將他们骂得抬不起头,那年轻的兵卒也连忙认错:“陈郎,此事是我过错,你责罚我吧。” “如何责罚?將你处斩吗?”陈锦义反问那人,两句话便將他嚇得脸色惨白。 见他不说话,陈锦义继而扫视其余人,隨即黑著脸道:“各自管好各自的嘴,小心祸从口出!” “是————”眾人不敢怠慢,纷纷低声回答,而陈锦义继续道:“若旁人问起,便是刘峻那廝此前在巴山西边的梁山台扎营,部眾三百有余,甲兵百余人,其余一概不知,知否?” 眾人见他这么说,自然知道他要替汉军中的黄崖老卒们隱匿踪跡,尽皆点头。 “晓得了。” “各自休息去吧。” 陈锦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转身便走出了屋子,而原本紧绷的眾人也在他走后鬆了口气,各自面面相覷起来。 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眾人各自躺在了榻上休息,而他们休息之余,米仓山內也愈发热闹了———— “杀!杀!杀!” “呜呜呜” 崇禎七年九月中旬,旗鼓號令声不断在米仓山內响起,山內的汉营寨前校场上已然矗立起了三百余道手持长枪的身影。 在这群身影中,作为头锋和二锋的两百余將士穿著布面甲,而作为队末的百余人则是穿著红色战袄,跟隨校台上的旗语不断变阵。 校台上,朱軫熟练挥舞著五色旗,在他挥舞五色旗的同时,后方几名穿著扎甲的亲兵也扛著丈许高的五色旗上前,根据朱軫挥舞的令旗顏色,各旗兵上前挥舞手中大旗。 校场上的將士们见状,头锋与二锋將士开始向左右扩散,队末的將士则是推动著十门五百斤的佛郎机大炮靠上前来。 三百將士形成横阵,左右两翼的甲兵护著中间操作火炮的炮兵结阵,阵脚佁然不动。 “好!” 站在校台上的刘峻忍不住叫好,脸上的喜色无需掩盖,而朱軫见状也继续挥舞令旗,令三军將士重新恢復队型。 三百人开始有条不紊的恢復最初的队型,前后只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儘管用时较长,但对於半年前还不知阵法的汉营眾將士来说,这已经十分不错了。 “今日宰三头猪,好好犒劳犒劳眾弟兄!” 秋收归来,刘峻便组织了此处演武操训,而效果令他十分满意。 在大半年的学习和训练中,汉营將士的素质得到了提高,便是连曾经把“俺”字掛在嘴边的朱軫、庞玉等人,现在也是一口一个“我”,更別说营內其他弟兄了。 之所以学习的那么快,主要还是明代从皇帝到平民多以“俗字”为主,而所谓俗字便是后世的简体字。 至於繁体字,在明代被称呼为“正字”,但正字大多出现在祭天、圣旨、科举等重要场合和朝廷重要公文中,为的是避免歧义。 其余时候,哪怕是皇帝也无法免俗,更別提普通百姓了。 事实上,汉字本身就隨著歷史推进而不断简化,后世常用的五百二十一个简体字中,大约有四百二十个是早就有的了。 其中先秦时期诞生的简体字为六十八个,秦汉时期诞生的有九十六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三十二个,隋唐五代时期的二十九个,宋辽金元时期的八十二个,明清时期的五十三个,以及民国时期的六十个。 其中清朝虽然也改良了不少简体字,但基本都属於清末民初时期改良的。 在鸦片战爭前,清朝从编撰《康熙字典》开始就大力发扬“正字(繁体)” ,压制“俗字(简体)”。 在明面上,清朝朝廷的解释是“扬雅抑俗”,“避免歧义”。 但实际上,普通人如果要掌握复杂的正体字书写系统,需要经过长期、昂贵的教育。 这种长期、昂贵的投入,等同在士大夫阶层与普通民眾之间的筑起了道文化壁垒。 从康熙开始到乾隆年间,能够熟练、优美地书写正体字,已经成为了士绅身份和修养的象徵。 反之,书写俗体字的普通百姓则被视为“下里巴人”,被视为不尊重圣人,离经叛道。 在清朝朝廷站书的这种背景下,俗体字长期被压抑,哪怕到了后世也常常有人认为简体不如繁体,要求恢復繁体字。 正因如此,刘峻才没有掺和到扫盲中去,因为他发现明代的简体字和算术体系,已经足够用於扫盲。 如《九章算术》、《算法统宗》的內容,基本与后世初中、小学的数学內容相同。 不同的是,现代数学拥有“符號代数”来简便数学学习过程,而明代数学则仍然使用“文词代数”,即用汉字来描述数学问题和步骤,没有抽象的数学符號。 因此,明代数学极大地限制了数学问题的表达、推导和抽象思考能力,而同时期的欧洲,韦达、笛卡尔等人正在確立符號代数体系。 刘峻虽然没有填鸭式的將数学符號塞入扫盲课程中,但基本的加减乘除等符號都被他塞入其中,其次便是补充了书写的各类符號。 只是这两项符號的加入,便使得汉军的扫盲工作减轻了不少,因此才能使汉军將士们达到如今的程度。 待日后汉军真的能在四川站稳脚跟,刘峻便打算將这些符號推广到整个四川的官学体系中。 在他这么想时候,朱軫也主动转身对刘峻作揖:“將军,如今弟兄们都操训得不错,这扩军是否可以提上日程了?” 朱軫话音落下,旁边的王通、齐蹇、庞玉等人便纷纷看向了刘峻,眼底透露著渴望。 其实不只是他们,就连刘峻自己也是渴望扩军的,只不过他比较沉得住气罢了。 “汤中军————” “在!” 汤必成连忙走上前来对刘峻作揖,刘峻则是看向他道:“县衙可曾派衙役征粮?” “不曾,应该还不知道各村百姓返回了村里復耕。”汤必成带来了个好消息。 刘峻听后,心里顿时意动,接著便对汤必成道:“我军若是要扩军,你以为理应扩军多少为妙?” “在下以为,暂时不可扩军。”汤必成算了算帐,对刘峻说道:“眼下我军算上军匠、佐吏,计四百一十六人,每月吃粮一百五十余石,另需肉菜钱十五两,每月军餉六百二十四两,马料三十八石。” “如今营內银钱尚能维持四个半月,粮草还能维持七个月,实在不堪扩军,若要扩军则需出山————” 汤必成没有那么多衝动的念头,他要做的是帮刘峻管好钱粮,因此扩军必须得根据实际来操作。 对於他这番话,刘峻自然是听进去了,不过听进去后,他却想著是否该在入冬前再干一票。 “二郎。”刘峻呼唤起刘成,刘成连忙上前:“大哥。” “保寧的官兵,近来还在南江、通江、巴州等处设防?” 刘峻询问起了这个问题,刘成听后则是摇头道:“秋收已经过去,不少乡绅都將粮食运往城內,故此官军也鬆懈了些。” “六日前官军抽调了各处官兵返回閬中,眼下留在巴州和南江、通江等县的官军不过二三百人,且大多都是军户。” “倒是个好局面。”刘峻听后,顿时便意动了起来。 如今陕西局面混乱,官军都在进入陕西,四川境內空虚,正好是自己饱食一顿的时候。 想到此处,刘峻便看向了校场上的眾弟兄,不免感到如今的校场有些小了,但紧接著又想到米仓山如此广阔,足够容纳多个营寨。 “马上就要入冬了,弟兄们如今操训有了见效,合该出山试试手段。” 谈话间,刘峻將目光看向朱軫几人,开口吩咐道:“朱三、王通、齐蹇,你三人各率本部兵马,分四道绕往通江县劫掠各乡。” “此次杀富济贫所得,寻山坳藏匿其中,留兵看守,事后分批次运回米仓山“” 。 “记得將痕跡引向巴山,而后北上绕回米仓山,勿让官军看出破绽。” “得令!!”听到刘峻让他们三人带兵去杀富济贫,朱軫三人各自难掩激动。 军令下达后,刘峻看向同是百总的庞玉,对其安抚道:“你麾下都是亲兵,便留下看守营寨吧。” “好。”庞玉倒是没有爭强,憨笑著应下,毕竟他只在乎有没有肉吃。 见他没有闹情绪,刘峻鬆了口气,隨后看向汤必成:“派人提前盯住官军,小心为上。” “是————”汤必成其实不赞同现在出山,但见刘峻都下了军令,他也不好反对,只得应下。 “让弟兄们休息,派伙头的弟兄去料理料理营內那剩下三头猪,下次吃肉就得看你们能带回多少东西了。 " 刘峻吩咐著眾人,接著便与刘成、汤必成和邓宪往寨內走去,留下朱軫等人解散弟兄。 返迴路上,邓宪几次想要开口,但都被汤必成眼神拦下了。 刘峻余光看到了二人眉来眼去,故此在回到议事堂坐下后便开口道:“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將军,官军刚刚围剿了巴山,我们再度劫掠,若是官军回头围剿我等该如何?” 邓宪不吐不快,毕竟当初官军追剿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太重了,致使邓宪及许多弟兄直到如今都担心被官军围剿。 汤必成是其中一员,但他没有开口附和刘峻,只因刘峻这几个月来颇有种料事如神的感觉。 哪怕他不支持刘峻如今出山的想法,却也没有站出来唱反调,而是想看看刘峻要怎么解释。 刘峻见汤必成不开口,便知道他不想做出头鸟,故此看向邓宪道:“你说的有理,不过据我所了解,如今关中大旱继而踊跃许多流民加入流寇,官军忙得焦头烂额,不会分兵来围剿我们这支只攻掠乡里的义军。” “相比较春后出山,如今出山能劫掠更多东西,且保寧卫的官军都因为石柱官兵围剿了巴山而鬆懈,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此次过后,我等便能继续招募兵马,並將各村寨百姓送回原籍復耕土地,以此抽租来维繫军队。” 刘峻许多决定都依赖於他对歷史和崇禎年间明军的了解,其次则是他如今的实力。 如今的他们还是太过依赖劫掠,虽然拥有了地盘,但经济上还是流寇,算不上坐寇。 只有將米仓山內的所有百姓都重新安排返回村里復耕,他们才能建立起一套自己的税收体系,成为坐寇。 想要动员那么多百姓返回村里復耕,他就必须要拥有保护这些百姓不受差役和官军侵害的实力,所以他才会安排出山。 这次出山回归后,他便要开始扩军,接著牢牢占据米仓山,並修建通往汉中府的山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保寧府、汉中府之间的米仓山和巴山站稳脚跟,且可以隨时从保寧府和汉中府汲取养分。 “若是如此,那在下赞成出山————” 见刘峻都说的那么清楚了,邓宪即便再怎么担心被官军围剿,也不得不考虑发展的问题。 “汤中军以为呢?”刘峻看向汤必成,汤必成见状躬身作揖:“將军远见。” “既然无事便退下吧,稍后吃肉再来。” 刘峻示意二人退下,二人也没有耽搁,直接起身离开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刘成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刘峻:“大哥,这两人不会也学著陈锦义那廝,寻个机会便逃了吧?” “呵呵————”刘峻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著摇头道:“他们没有这个胆气,也没有这个实力————” 第85章 諉过於人 第85章 諉过於人 “今夜將老爷伺候好了,说不准便免了你家明年的租子,你应省得的。” 黄昏时分,青砖灰瓦的院中,一名五十多岁的嬤嬤正在为坐在镜前的女子梳头。 女子长得长眉杏眼,五官端正,可惜肤色黑黄,太过瘦弱,胸脯没有二两肉,脸颊也凹陷著下去,显然平日里没吃过几顿饱饭。 此时的她如提线木偶般,任由这嬤嬤和后边那几个同样瘦弱的女婢伺候著。 “嬤嬤,我饿————” “桌上的糕点隨便吃,这味道轻,不会熏到老爷。” 嬤嬤轻声细语说著,女子则是小心翼翼伸出那充满老茧的手,取来了几块糕点吃下。 那甜到腻人的糕点若是放在平日,是她想也不敢想的食物,而今虽然尝到了,却根本感觉不到任何幸福。 在她吃著糕点,任由嬤嬤摆弄她的时候,却有女婢走了进来,对嬤嬤行礼道:“嬤嬤,她男子来寻她。” 嬤嬤闻言,不免皱眉看向女子:“你家男子也是个不知事的,这时候也来叨扰你,若是晚上伺候不好老爷,租子便难免了。” 女子听到自家男人来找自己时,心里还升起了几分高兴,听到嬤嬤这话后,立马便低下了头。 “告诉她男子,今夜伺候好老爷后便会放她回去,叫他明日来接。” “是————” 女婢退了出去,嬤嬤则是看向女子,嘖嘖道:“倒是个好面容,若是自小生在富贵人家,少不得也是个美娘子。” “我若是你,今夜好好伺候老爷,若是能被纳个妾室,也比跟男人回村里种地要强。” 女子不言语,嬤嬤见她不开口,也没了调侃的心思,只是取来了绸缎做的衣裳给她换上,又戴上了各类银饰。 这么多的银子,女子自小不曾见过,但她也知道她只能戴今夜,明日便都不属於她了。 “走吧,送你去臥房等著老爷。” 嬤嬤说著,带著两名女婢便送她走出屋子,沿著后罩房走入了中院的东厢房o 屋內摆放著各类桌椅板凳,还有屏风挡在臥房前。 女子便送到臥房的拔步床上坐下,点燃蜡烛,接著嬤嬤与两名女婢便离开了东厢房。 时间在不断推移,隨著外界天色变黑,女子也越来越紧张。 在她紧张的同时,屋外也渐渐响起了脚步声,接著便听到了屋门被推开,接著插上门栓的声音。 女子紧张的有些发抖,而这时那身影却绕过了屏风,出现在了女子眼前。 “不错不错,可惜了————” 那身影在烛光下变得清晰,是个身穿道袍,头戴儒巾,满脸褶皱的六旬老人。 他朝著女子走来,伸出手捏住女子下巴,左右看了看,嘖嘖道:“好模样,今夜让我好好疼你,明日再教你那相公来接。” 女子浑身发抖,被这老人感受到后,他双手按住女子的肩头,安抚道:“好好伺候,明年你相公及娘家的租子便不用交了。” 儘管他已经年迈,但女子根本不敢反抗,只得强撑著镇定下来。 见她不再发抖,老人这才伸出手来,揭开了这女子上身的比甲,露出了里面的袄子。 屋外已然完全陷入漆黑,秋风更是簌吹在床上,配合屋內景象,女子只能埋著头,什么也不敢做。 在老人伸出手要扯开袄子,露出里面贴身衣物的时候,忽的两人脑中顿时空白,紧接著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轰隆!!” 老人被嚇得不起,向后倒去,还好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反应过来后,他立马拔高声音向外叫嚷道:“发生了何事?!” 他气冲冲的站起来,快步向门口走去,將门栓扒开后便冲了出去,只留下被解开比甲的女子坐在床上。 冷风吹入屋內,女子想走出去看看,却担心触犯什么禁忌,只能老老实实坐著。 “鐺鐺鐺鐺————” 忽的,女子依稀听到了更夫敲锣的声音,紧接著便是许许多多人的叫嚷声。 只是由於叫嚷的人太多,她什么也没有听清,而她又不敢往外走,故此只能待在屋內担惊受怕。 隨著时间推移,屋外的叫嚷声开始越来越大,紧接著在女子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屋外再度响起了闷雷的声音。 “轰—— —” “额啊!!” “护著老爷!护著老爷!” 这次女子听清了,但她还是不敢动弹,直到屋外的惨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嘭!!” “直娘贼,这还有人。” 女子听见了粗獷的叫嚷声,抬头看去,只见身穿穿著甲冑的“官兵”踢倒屏风,表情难以捉摸的看著自己。 “你且出来。” 那官兵拿著刀对她比划,女子不敢不听,只能惨白著脸色站起来,被官兵的刀尖指著,走出了东厢房。 在她走出东厢房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令她直接扶著门框乾呕了起来。 只见前番还要解开她衣裳的那老人倒在血泊里,四周更是躺著不少残肢断臂和尸体。 前番吃进去的糕点,被她全都吐了出来,而此时院內的那些官军也都见到了他。 “直娘贼,这老狗还挺会享福的,这是他的妾室吧?” 几名官军凑上来围著她,她则被嚇得脸色惨白。 与此同时,又有十几名官兵从后罩房中走出,前番那嬤嬤和那几个女婢都出现在了队伍中。 除了她们外,还有几个穿著绸缎,身上掛满金银首饰的贵妇人。 此时的她们脸色惨白,尤其是在见到那老人的尸体后,更是害怕的哭了出来。 “百总,这几个女的怎么收拾?” 几名官兵询问后方走来的扎甲將领,而这人靠近后则是看了看女子的模样,又观察了她的手掌。 “你与这张举人是什么关係?” “我————我是————”女子害怕的说不出话,但这时被押著跪下的那嬤嬤却开口道:“她是佃户家的女子,被老爷召来伺候的————” “是吗?”百总皱眉看向女子,女子连忙点头。 见状,百总对看守女子的官军摆摆手:“將人放了吧。” “是。”几名官军没有任何犹豫便后退离开了女子,这让女子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官军,但她没见过这么讲理的官军。 眼见他们是真的要放走自己,女子作势便將头上的银饰给摘下放到了地上,接著埋头便快步跑出了院子。 走出院子的路上全是倒下的尸体,而院门处则是站著几名手持旌旗的官兵。 官兵们诧异看向她,女子见状磕磕巴巴道:“里面的將军让我走————” “我去问问。”其中一名官兵开口,接著走入院內,而女子则是被这几名官军上下打量。 不多时,那官兵走了出来,摆手道:“放她走,她也是个苦命的。” 门前的官兵闻言,顿时收起了兵器,而女子连忙行礼:“多谢朝廷、多谢將军———— 她这话引得眾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其中去而復返的那官兵更是笑道:“我们可不是官兵,我们是汉军的兵马。” “放心回去吧,今日起这张家便不能向你们徵收租子了!” 这几人那爽朗的笑声,顿时驱散了女子近几日的阴霾。 她的体內似乎升起了力气,埋著头便往自家方向跑去,而在她跑回家的同时,汉军却兵分三路,將那些还没来得及將粮食运回城里的乡绅给洗劫一空。 几日后,隨著通江、巴州的衙门再度快马飞报,好不容易消停了几个月的保寧府便又再次震动起来。 “壬戌日,通江县下通津乡、羊山堡、酸枣堡三处遭贼刘峻入寇,杀举人张万春,百户孙世卿、吴正春,更焚毁地契,发粮、田与百姓。” 九月末梢,当汉军入寇的消息再次传抵閬中,作为知府的张翼軫只觉得头痛欲裂,立马召集府衙官员和卫指挥使杨应岳前来议事。 待眾人抵达,张翼軫便將消息全盘说出,黑著脸道:“衙门如此围剿摇黄,为何这刘峻不仅没有遭受重创,反而能拉出数百人入寇通江?” “若是教眾乡贤知晓,府衙还有何威信可言?” 面对这个问题,眾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卫指挥使杨应岳,而杨应岳也是感到了诧异。 “本使確实与马千户將巴山西南各寨捣毁,此事可从首级与缴获看出。” “这刘峻並未遭受重创,或许是因为其藏匿巴山深处,而朝廷又调走石柱兵马,故此才没有伤及其根本。” 面对杨应岳这番说辞,张翼軫起身来回渡步,接著试探道:“这刘峻是否真的藏匿巴山之中?” 他有些怀疑刘峻或许不在巴山藏匿,但同知赵培阳却否认道:“巡检及守兵曾探查过,刘峻此贼劫掠后,確实往巴山走去。” “此外,刘峻此贼几次入寇,分別都是在南江、巴州、通江等处,皆毗邻巴山。” “若是他並未藏匿巴山,而是藏匿天马山或米仓山,他理应在广元、苍溪、 昭化等处劫掠,何必要跑这么远?” 面对赵培阳的这番话,张翼軫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而这时杨应岳则是开口道:“以此次通江衙门飞报来看,刘峻麾下恐不少三百部眾,光甲士便不少百人。” “衙门即便探出其位置,恐怕也难以將其攻下,反而会打草惊蛇。” “为今之计,只有向陈部院请援,请马总镇率部南下围剿才行。” “只要朝廷愿意调马总镇所部南下剿贼,本使即令各队进驻巴山、米仓山、 天马山等处,定要寻得刘峻踪跡。” 杨应岳这番话,引得衙门內眾官员纷纷点头,但作为知府的张翼軫却担心在米仓山和天马山等处发现刘峻,被朝廷治个失察之罪。 毕竟此前他飞报奏上去的是刘峻投靠摇黄,混入巴山之中。 思绪此处,杨应岳便改换由头,与眾人道:“此次入寇之事,暂且归到摇黄头上,另外飞报陈部院调兵南下,同时徵募民壮、乡兵,牢牢封锁巴山。” “若这刘峻再度入寇,且不惊动民壮、乡兵,那便派兵搜索米仓山、天马山等处。” 眾人都不愚笨,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担心什么,紧接著后知后觉的与左右对视。 杨应岳反应也极快,直接补充道:“此事以府尊为主。” “以府尊为主————”眾人尽皆附和,这让张翼軫放鬆了少许,继而摆手道:“稍后本府便飞报陈部院,最迟下月初便能得到消息,在此之前,还得增派各处关隘守兵。” “传令诸县,均徭乡兵一千五百名,增派各处关隘服役两月!” 谈话间,保寧府的眾官员便定下了征一千五百民夫来充当乡兵的均摇役,根本不顾保寧府百姓能否承受这种负担。 隨著几名主官拍案,府衙的政令便传达到了各县,各县则很快在县城內张贴起了告示。 面对两个月的均摇,各县城內的百姓纷纷选择上交役银来免除摇役。 役银制度主要是由张居正推广,而推广此制度的本心是为了补贴地方財政、 降低百姓负担。 原本这套制度是通过向富户徵收役银来免除富户徭役,而这些收集而来的役银,则是可以通过僱佣制度,僱佣青壮前去干活。 儘管在这流程中,底层平民还是会被征摇役,但通过富户缴纳的役银,底层平民在服徭役时,也能不再那么辛苦。 不过隨著时间推移,这套制度很快被大明朝的官绅玩明白了。 向城內百姓征徭役,城內百姓为了生活只能交役银,而役银交出后,衙门却不將役银用於僱佣民夫干活,而是转头又对城外各乡里的农民征摇役。 面对这种两头吃的操作,农民中的富户还能交出役银来躲避摇役,但贫户根本躲避不了。 如张翼軫下发政令后,各县立马就在城內、城外上演起了两头吃的操作。 在这种操作下,征摇役的风很快就吹向了各乡,並朝著各里吹去。 在外打探消息的弟兄得知此事后,立马便赶回了米仓山,將这消息告诉了刘峻。 “征均徭?” 汉军议事堂內,刘峻看著眼前带来消息的汤必成,而汤必成则是点头道:“如今衙门的人刚刚在荣山乡张贴告示,想来再过几日便会向各里征徭役。” “若是他们如上次那般忘却了燕子里还好,可若是他们这次想起,那必然会深入燕子里向王里正发催徵令。” “若是他们真的深入燕子里,我等是按照此前说的安排弟兄去堵截他们,还是替燕子里的百姓交役银?” 汤必成將话头停下,语气明显倾向於后者,毕竟后者不容易闹出动静。 对此,刘峻则是沉吟片刻,继而说道:“免除徭役的役银是多少?” “正常来说是五钱银子。”汤必成先给出个市价,但又补充道:“不过若是催征的胥吏贪婪,甚至会抬价到一两乃至二两银子。” “呵————”刘峻听到后直接气笑了,哪怕他早就知道大明朝的胥吏贪得无厌,但这也贪得太厉害了。 按照这个比例,大明每年徵收所得的五百二十万两辽餉,底下的贪官污吏起码贪了五百到一千五百万两。 这还只是崇禎七年,要是等到后来的剿餉、练餉都安排上来,这群贪官污吏还真能吃个脑满肠肥,而大明朝的百姓则是真的要被折磨死。 思绪收回,刘峻仔细想了想,隨后便开口道:“让高国柱负责此事,派些弟兄不穿甲冑,穿得破烂些,在乡道间拦路。” “是————”汤必成见刘峻不想出这笔钱,只能点头应下。 刘峻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耽搁太久,而是询问道:“朱三他们三支队伍什么时候能回来?” 面对这个问题,汤必成不紧不慢回答道:“昨夜刚刚运来了头一批钱粮,按照高总旗三位的说法,后面最少还有五批钱粮。” “邓书办和刘仓攒在今早將钱粮入库,头批带回的主要是金银铜钱,数量为三千七百二十六两三钱四分二厘。” “后面的五批中,第二批还是铜钱,第三批开始则是古董字画和玉器、粮食” 。 “按照这番说法,此次缴获的银钱恐怕不少於七千两,粮食不少於八千石。” “那些古董字画和玉器,倒是可以等风波平息后,寻个法子去成都府贩卖。” 汤必成说罢,刘峻想到了他此前说的事情,不由询问道:“你此前不是举荐了个商贾吗?” “是。”汤必成点头解释:“书信送达,他也给出了回信,约莫半个月后便能从巩昌府赶到保寧府。” 刘峻倒是没想到汤必成认识的这人是巩昌府的商贾,不过这並不重要,他更在意这人是否安全。 兴许是他表情太明显,又或者汤必成早就有了腹稿,因此汤必成很快接上话茬:“將军放心,我以曾经故友的身份邀请他前来,且我与他约定见面的地方是通江县,他绝对想不到我等藏身之处。” “好。”刘峻頷首,吩咐道:“届时我令庞玉、唐炳忠带弟兄护送你前去。” “谢將军垂恩。”汤必成心里清楚,庞玉和唐炳忠都是刘峻派来监督自己的,但他並不担心。 商人天性逐利,自己那故友更是如此;只要有赚头,哪怕他知道自己成了盗寇,也不会因此报官,这点他有自信———— > a光沐 第86章 崇禎野望 第86章 崇禎野望 “咚——咚——咚————” 崇禎七年九月末,隨著晚秋即將结束,晨钟唤醒了古老的北京,而京城的內九门与外七门先后隨著晨钟作响而敞开。 穿著布面甲的京营將士在守门太监的监督下,开始井然有序的设置路障,检查入城百姓的身份和货物———— 北京城作为大明朝的首都,早在万历年间便有官员声称北京內外有人口百十万之多。 儘管这是夸大,但也足可看出北京的人口稠密与繁华,而为了维持这座城池的日常所需,每日都有百姓运著无数牲畜家禽和瓜果蔬菜进入其中,更別提各类新颖的商货了。 人口多了,街巷也就变得杂乱了起来,故此北京的街道甚至还不如偏远州县的县城乾净。 沿街的商铺不断占道,致使原本宽阔的正街变得狭窄,眾人都肩並著肩的拥挤在一块。 街巷两侧的沟渠漂浮著不少排泄物,空气中更是有著难以形容的味道。 那味道掺杂著猪牛狗骡和屎味,而空气中的土腥味更是將这味道推上巔峰。 纵使如此,北京街头却依旧有著不少穿著绸缎的百姓,更有甚者逾制穿著赐服,亦或者戴著头盔。 巡街的官兵见到他们,也大多当做没看见,而他们也不害怕,甚至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五年前的己巳之变似乎对北京城的影响十分有限,至少如今生活在城內的百姓,早就忘却了当初的事情。 在这种局面下,宣大的军报不断送入北京,而六部的官员也因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只是他们忙的並非是如何击退东虏,而是如何推脱责任。 “散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朝的早朝在五更天时便已经开始,至晨钟作响时早已结束。 文武百官从皇极门內走出,其中几名官员似乎是得到了召见,跟隨宦官向著云台门走去。 一刻钟后,隨著云台门出现在眼前,带路的宦官停下了脚步,而那几名官员则是走入了云台门內。 云台门是座殿宇建筑,內里设有宝座、御案和足够宽阔的空间,也是皇帝日常与重臣对詔处。 昔年袁崇焕便是在此对詔,向当时只有十七岁的崇禎皇帝许下了五年平辽的宏愿,然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云台门內,隨著几名臣子躬身唱礼,宝座上也传来了略带疲惫的声音。 几名臣子闻言还礼,接著纷纷直起身子来,同时也用余光看到了那坐在宝座上的身影。 宝座上,穿著红色絳纱袍,头戴翼善冠的朱由检正在看著眼前的几名大臣。 他鼻樑挺拔却嘴唇单薄,面容清秀却带著丝苦色,不够厚重。 面对直起身来的群臣,还不满二十四岁的朱由检顿了顿,接著疲惫道:“朕今早听闻东虏已然退出宣大,不知是否属实?” “回陛下,此事属实。” 在朱由检询问后,身穿緋袍並以锦鸡为补子的大臣便站了出来,而他便是如今的兵部尚书张凤翼。 张凤翼是山西太原府代州军户出身,为万历四十一年二甲进士,直到崇禎五年才担任起兵部尚书。 儘管张凤翼才能平庸,但架不住他在任期间,朝廷並未发生什么大事,流寇围剿也算顺利,故此他才能平安无事的任职至今。 可惜隨著崇禎七年到来,先是他支持陈奇瑜在车厢峡招降失败,接著又遭遇东虏入寇宣大,而今东虏劫掠宣大从容撤退,而流寇突入陕西,四处作乱。 大明朝的局势,似乎在他手上越来越糟,这也使得他越来越忐忑。 “此役,朝廷斩获几何?损失几何?” 朱由检继续开口询问,似乎希望听到些好消息,但张凤翼闻言却汗顏道:“此役朝廷失陷二县诸堡,遭东虏掳掠军民上万,伤亡五千余人————” “经兵部查验,宣府镇斩获三百八十四级,大同镇斩获五百六十四级————” 五千多死伤换东虏上千首级,这听上去似乎不错,但在朱由检听来,明明是死伤万五,而斩获千余。 思绪此处,他不免对张凤翼產生了怀疑,目光从张凤翼身上转而看向了自己旁边的太监。 太监身穿赐服,年纪四旬左右,从对詔开始便始终安静,如今感受到朱由检的目光,他这才微微侧过身来。 “高起潜及眾监军可有消息?” 朱由检质问眼前太监,太监闻言躬身答覆:“尚未有消息————” 得知被自己委以重任的高起潜和眾监军没有消息传来,朱由检不免有些焦躁,接著看向张凤翼。 “本兵(兵部尚书)以为,此役是朝廷之胜,还是东虏之胜?” 他拋出了个足以致命的问题,张凤翼闻言汗流浹背,只能硬著头皮道:“此役虽斩获东虏首级上千,然终究失陷军民上万,又伤亡五千將士————” “兵部擬將巡抚戴君恩、胡沾恩、焦源清革职赎杖,总督张宗衡閒住。” “仅此?”张凤翼刚刚说完,朱由检便不满皱眉质问,显然认为处罚太轻。 见皇帝觉得处罚太轻,张凤翼只能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臣以为,可將此役总督张宗衡、巡抚胡沾恩及总兵眭自强、曹文詔、张全昌充军,监军太监刘允中、刘文中、王坤贬为净军。” 朱由检闻言,脾气略微消了些,接著又质问道:“月前,陕西诸官李玄、李遇知、马鸣世等上奏弹劾陈奇瑜,言其招抚之误,貽害封疆,戮陷生民。” “本兵以为,诸官弹劾是否属实?” 朱由检的质问,让张凤翼只觉得汗流浹背,硬著头皮回答道:“此事,陈部院也曾上疏,言陕西巡抚练国事阻挠逗留,违抗军令,以至於招抚事宜败坏。” “然巡按陕西御史传永淳曾报:流寇出栈道,攻陷麟游、永寿;皆为陈部院栈道中所抚之贼。” “诸臣各持己见,兵部远在京城,著实难以探明,故此臣已经派遣官员验查事情真相,还请陛下给予臣时间查明。” 张凤翼佯装公正的解释,只为了从皇帝手中谋求时间。 对於二十三岁的朱由检来说,陕西的事情除了令他感到烦躁外,他自己也找不到任何头绪。 想到此处,他不免看向了几名大臣之中,年纪最大的那名大臣:“温先生以为,陕事究竟谁对谁错?” 能在崇禎朝被皇帝称为先生的官员並不多,当今首辅温体仁便是其中之一。 浙江出身的温体仁自万历二十六年高中进士以来,起起伏伏三十余载,直到崇禎三年六月才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兼东阁大学士,躋身內阁,成为次辅。 在此之后,他与首辅周延儒互相倾轧,直到崇禎六年六月利用手段扳倒了周延儒,这才在今年晋升为首辅。 面对皇帝的询问,这位刚过六十大寿的温首辅却不紧不慢的走上前来,躬身道:“陕西距京城数千里之遥,臣不敢妄言。” “然三日前巡抚练国事曾奏言:流寇四万而合诸征剿兵不满二万,非內地兵力所能支;今流寇破城劫掠,事已至此,惟急调大军致討,若仍以愿回原籍,禁兵勿剿,三秦之祸安所终极哉!” “臣以为,此奏中视降寇为贼寇,杀气过重,而陛下乃天子,流寇虽曾劫掠乡里,然亦是陛下赤子,不可不抚。” 温体仁抓住了重点,那就是练国事太过仇视流寇,而这显然不符合当今皇帝的態度。 要知道流寇肆虐这么多年里,皇帝常称流寇为受了欺负的孩子,故此不少让官员招抚流寇。 练国事此言,无疑是和皇帝往日所言对著於,皇帝定然不喜。 “混帐!” 果不其然,听到温体仁口中练国事的奏疏內容后,朱由检立马就生气的站了起来。 “天降大旱,致使百姓颗粒无收,朝廷无賑济钱粮,故此百姓才揭竿而起,非百姓之过。” “如今百姓愿降,如何不能安抚?朕看陈奇瑜说得对,招抚之所以失败,皆因练国事阻挠。” “传旨,令锦衣卫捉拿陕西巡抚练国事、宝鸡知县李嘉彦、乡官孙鹏等一干人等,都察院重派巡按御史查明练国事阻挠招抚罪证。” “臣领旨————” 见朱由检下令抓捕练国事,温体仁缓缓躬身行礼,张凤翼及其余几名大臣也纷纷如此。 在他们起身后,朱由检这才不耐烦的坐下,抬手拿起了毛笔。 站在他身旁的太监见状,正准备唱声散班,不曾想大臣中再度走出名四旬緋袍官员,朝著朱由检躬身行礼。 “陛下,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上疏请拨钱粮练兵一万,以此方內稳固关中,寻机剿抚流寇。” “此外,陕西、甘肃等处营兵已欠餉半载不曾发放,各处守兵更是拖欠三年军餉未曾补全。” “宣大兵马拖欠军餉三月,蓟辽等处兵马在八月的军餉只发放了三成,九月军餉尚未发放。” “今湖南地区有矿工作乱,举眾数千,湖广请餉剿贼。” 穿著緋袍且句句不离钱粮,如此身份和举动的人,也只有时任户部尚书的侯恂了。 只是面对他提出的这些问题,朱由检却感受到了头疼,只因自他即位开始,大明朝便始摆不脱欠餉二字。 大明朝从万历年间开始欠餉,至万历皇帝驾崩时,已经积欠军餉四百余万两。 儘管积欠了不少军餉,但当时大明朝每年岁入钱粮折色却並不少,且万历皇帝的內帑中更是有著近两千万两金花银,局面还算不错。 只是隨著泰昌、天启两任皇帝即位,二人不吝钱粮的调拨內帑钱粮去发餉,再加上天启后期修建三大殿耗费千万两白银,大明朝的財政传到朱由检手中时,已经成了一艘破船。 为修三大殿,工部欠下了近千万两的白条,而九边的军餉在天启授意魏忠贤理政的那几年,更是又平添四百多万两欠餉。 更为致命的是,原本充盈的內帑金银也被花了个於净,以至於朱由检即位时,连给天启修皇陵的一百万两都凑不出来,最后还是百官和各地藩王凑了五十万两,才补足了修缮皇陵所用的一百万两银子。 这种局面下,大明每年依旧积欠数百万两,而波及整个北方的大旱,更是酝酿出了无数揭竿而起的饥民。 朱由检自己也清楚大明朝如今局面的前因后果,因此他才会在今年的殿试中询问进士们,该如何解决这些事情。 面对他给出的问题,进士们给出了改良財政、裁汰冗官、京察官员功绩,组织剿灭流寇,组建新军等等答案。 可问题摆在眼前,这些办法都是需要时间和钱粮,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钱粮。 九边的边军,短则拖欠两月军餉,长则拖欠数年,而內地流寇始终不消停,每年都需要耗费数百万两银子来围剿。 除去中原,蓟辽地区每年耗费五百万军餉,再加上朝臣们的俸禄和宫廷的开销,大明朝的財政已经积重难返。 如今想要组建新军,只有加税,而加税无异於饮鴆止渴———— 想到这些种种问题,朱由检只能將目光投向了温体仁:“温先生以为,如今应该如何?” “陛下,臣以为如今东虏退兵,可从山西调遣兵马进入关中遇敌。” “如张宗衡、胡沾恩、眭自强、曹文詔、张全昌等人,皆可平调,令其戴罪立功。” “此外,虎墩兔虽在寧夏遭洪亨九重创,销声匿跡数月,然寧夏重镇,不可不防。” “臣以为,可將尚在山西境內的总兵祖大弼及其家丁调往寧夏,任寧夏总兵官,另调辽东总兵祖宽率部入陕西围剿流寇。” “至於钱粮问题————”温体仁顿了顿,沉吟片刻后才道:“可等漕粮运抵京师后,暂且发少许军餉,安抚九边诸边军。” 朱由检听后脸上浮现几分失望,他其实希望温体仁提议再增辽餉,亦或者想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但温体仁並未如他所愿。 温体仁不开口,他自然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故此他便摆手道:“既是如此,便依温先生所言吧。” “臣领旨————” 温体仁躬身回礼,而朱由检也趁机拿起了毛笔。 站在他旁边的太监见状,立马唱声:“散班————” “臣告退!” 温体仁等大臣见状,纷纷后退离开了云台门。 在他们退出云台门后,朱由检重新放下毛笔,目光看向自己身旁的太监:“曹大伴,朕若要组建新军,金花银可够开销?” 能在外廷能陪同皇帝,且被称呼曹大伴的,也只有司礼秉笔太监、东厂提督的曹化淳了。 面对皇帝的询问,曹化淳弓著身子回答道:“如今內帑止金花银四十七万四千余两,其余杂物变卖后,兴许能凑足六十万两。” “自皇爷上次询问过后,奴婢便遣卢九德、刘元斌二人前去询问过兵仗局、 盔甲厂。” “兵仗局与盔甲厂有言,每套甲冑及军械所耗不少二十两,若增设火器,耗费还將更多。” 曹化淳说罢,朱由检便走到了云台门的窗户前,沉默看著窗外的宫廷,只感觉自己住在巨大的牢笼中。 “若是要编练四营兵马,兵仗局与盔甲厂需耗多少银子?” 朱由检背对著曹化淳提出问题,曹化淳站在他身后沉吟片刻,接著回答道:“若是编练为营,必要军马、火器。” “以兵杖局、盔甲厂所定耗费,四营兵马仅甲冑军械便不少二十四万两。” “今北地军马,一匹不少十五两,乘马不少十两,若置骑兵二千则需军马、 乘马各二千,计五万两。” “诸如火炮、火銃等物,应耗不少万两,总计三十万两。” 曹化淳將各类甲冑军械和马匹火器的帐都算了出来,开口便是三十万两。 朱由检听后有些皱眉,但还好在他接受范围內,因此他继续道:“需多久能置办好?” “若是不走兵部和工部,只走盔甲厂和兵仗局,最少需一年半。” “一年半————”听到这个时间,朱由检不免回头看向了曹化淳:“传旨兵仗局、盔甲厂,令其打造甲冑军械,採买马匹。” “得旨”曹化淳恭敬应下,接著又与朱由检道:“皇爷,甲冑军械的事情倒是好办,只是这募兵的事情————” “你有何见解?”朱由检了解这位曹大伴,知道他有话想说,便直接询问起来。 “奴婢唐突。”曹化淳先是道歉,接著才说道:“奴婢以为,这新军兵卒可从天下各卫中抽调精锐补足,另从腾驤、武驤四卫中选拔驍勇善战之士。” “朝廷养士二百余年,如今朝廷有难,世袭武官定不会坐视不管。” “此举虽耗费时间,但却能使新军將士熟悉天下各卫山川水文,以便日后作战剿贼。” 曹化淳说罢,又解释道:“此乃奴婢一家之言,兴许有些外行了。” “不,你说的不错。”朱由检听后觉得曹化淳说的很有道理,只因他觉得在这顺天府募不到什么好兵,还得放眼天下才是。 “兵仗局和盔甲厂所制甲冑军械,每制一批,朕均要亲自检验,绝不可如工部、兵部那般马虎。” “此外,招募新军的事情不可声张,需操练好后,方能公之於眾。” “新军的军餉,便暂定为月银一两,月粮一石,行粮另算,各將军餉以品秩发放。” “奴婢领旨————”曹化淳躬身应下,朱由检又道:“待新军操练成功,赐名勇卫,为天子亲军。” “朕要用这支亲军將朝廷內外的流寇弄臣都清理乾净,收復河套与辽东!” “皇爷圣明————” 在朱由检许下豪言壮志的同时,曹化淳適时送上马屁。 与此同时,此前经其同意抓捕练国事等人的圣旨也由宦官送往了內阁,继而发往了陕西———— > 第87章 分营巴山 第87章 分营巴山 ”一套布面甲配环臂甲及刀枪弓箭,竟要六两七钱银子?” 十月初十,在朱軫他们昼伏夜出將钱粮送入米仓山的时候,刘峻则是检查起了新出炉的甲冑军械,並发出了嘖嘖声。 摆在他面前的是用料扎实的红色布面甲与环臂甲,还有长枪、角弓和木牌等制式兵器。 布面甲连带头盔二十六斤,算上环臂甲和长枪、弓箭、木牌,总重量在三十五斤左右。 刘峻將甲冑翻来覆去,看著这扎实的甲冑不断咋舌,旁边的马忠却咧嘴擦汗道:“按照朝廷的规矩,明甲(扎甲)重四十斤,暗甲(布面甲)重十八至二十六斤不等,绵甲重七斤。” “俺们这个用料扎实,且铁料、燃料都是乡亲开採的,只有棉花需要採买,余下便是工银,如此已经十分便宜了。” “若是直接採买,起码需要十二两银子才能打得出这些甲冑军械。” 占据燕子里的铁矿和煤矿,汉营的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在打造甲冑军械上,比其他人便宜了许多。 这点刘峻也十分清楚,但在听到所耗钱粮数额时,还是不由得咋舌了起来。 好在他也只是咋舌,该花的钱他没少花,得出的东西也都是一等一。 这般想著,他回头看向了身后,只见热闹的铁匠坊內,军匠与学徒的数量比较几个月前更多了。 马忠见他看去,心领神会的解释道:“如今坊內有军匠三十人,学徒六十二人,每月工银七十六两。” “虽说开销大了些,但每月能制暗甲五十套、长枪五十桿、雁翎刀十把、盾牌三十面、角弓二十张、鸟统十二桿,五百斤佛朗机炮五门,偏厢车五辆,火药四千斤、炮弹数百、铅丸数百斤。” 马忠如数家珍的將铁匠坊的產量告诉了他,刘峻听后自然是满意的,不由得拍手道:“这地方交给你兄弟俩,我最是放心。” “过几日等汤中军將事情谈好,朱三他们將剩下两批的钱粮运回,我等便可以继续扩军了。” “届时你这铁匠坊也得寻个大些的地方,重新置办几个坊,分开来打造。” “好!”马忠咧嘴应下,而这时铁匠坊外也快步走入了道身影。 刘峻转头看去,只见刘成朝著他走来,脸上堆著笑:“大哥,齐百总带弟兄回来了。” “好。”听到齐蹇回来了,刘峻便知道是又有钱粮运抵,隨即看向马忠:“继续招募工匠学徒,甲冑越多越好。” “得令!”马忠立马回应,站的笔直,惹得刘峻笑著扭头走出铁匠铺。 在他走后,马忠继续带著铁匠铺內的弟兄们打造甲片和军械,而他也带著刘成走出了铁匠坊,绕过几条巷子便来到了校场上。 只见此时校场上被牛车、马车挤满,营內的弟兄都在忙著搬运东西,场面热火朝天。 “將军!” 隔著老远,刘峻便听到了齐蹇的声音,扭头看去便见齐蹇、王通、邓宪朝他快步走来。 齐蹇平日里沉默寡言,办起事情来却相当牢靠。 刘峻见他走来,上前便与他拥抱,拍著后背道:“怎么样?还剩多少东西?” “明日赶著车子回去,最迟七天后便能见到朱三了。”齐蹇笑著回答,话里的意思是东西確实只剩一批了。 刘峻听后高兴,目光也看向邓宪:“如今仓库中有多少钱粮?” “回將军话,算上此前积存的钱粮,如今库中有九千五百三十二两六钱,粮食算上如今这批,应该不少於一万二千石。” 邓宪才说完,齐蹇便开口道:“朱三那边起码还有一千石。” “好。”刘峻听后頷首,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粮食后,他也不著急了,而他的心思也不由得开始发生了变化。 以如今他掌握的钱粮,完全可暂设两局兵马,战兵一千三百余人,铁匠坊扩充二百人。 除此之外,如今汉营中的大夫是燕子里的大夫,只能治治普通的伤病,遇到较大的外伤便无法处理。 儘管汉军落脚米仓山至今,並未有什么遭受重伤的弟兄,但隨著汉营扩张,日后肯定会与官军对上,他得想办法从州县中寻些手段不错的大夫才行。 想到这些,刘峻便不免想到了被庞玉、唐炳忠护送前往通江县的汤必成。 如果汤必成能说服那个商贾,那他们手中囤积的古董字画便有了出路,而且还能通过此人获得足够的棉花、硫磺等物资和自己想要的人才。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忽的远处有身影朝著他快步跑来,待他看去,只见是穿著破烂衣裳的高国柱繫著柴刀跑来。 “將军!” “衙门来人了?” 见到高国柱这急色的模样,刘峻便猜到了是县衙派人前来,而高国柱见他说出答案,连忙点头道:“县衙派了两个差役前来,被放哨的弟兄发现,我便带七八个弟兄穿著这衣裳,拿著柴刀抢了这二人,將他们赶走了。” “这是抢来的东西————”高国柱递出个袋子,刘峻接过看了下,发现里面不过几十文钱,隨手便丟给了高国柱。 “將这钱分给此次干活的弟兄,另外等朱三他们回来,全营的弟兄都发两个月的餉银做赏!” 刘峻此举令邓宪咋舌,但他也清楚汉营的规矩就是如此,唯有赏功罚过才能激励將士。 更何况如今仓库中有这么多银子,即便发两个月军餉做赏,也不过一千二百多两银子罢了。 这般想著,刘峻也对邓宪招呼道:“招呼各个村寨返回原籍耕种,衙门那边我们替他们挡著,另从今日起,从各寨青壮中募兵!” “是!”邓宪在心中叫苦,心道这个冬季过后,汉营恐怕便能与保寧府一较长短了。 他现在只希望刘峻信守约定,暂时不与府衙发生衝突,不然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恐怕就要没了。 “將军英明!!” 见到刘峻宣布扩军,王通、齐蹇等人纷纷朝他拍起了马屁,而刘峻虽然宣布了扩军,但他心里却清楚如今的汉军与官军还有著不小的差距。 如果只是对付保寧府的官兵,刘峻如今的实力再拉上群壮声势的乌合之眾就足够。 不过他要是真的和保寧府衙门起了衝突,隨著保寧衙门不敌,朝廷肯定会调兵围剿自己。 虽说马祥麟带著石柱的白杆兵北上了,但南边的秦良玉手里可还有著酉阳的白杆兵。 除去白杆兵,川西边军的家丁也不是好招惹的,聚起来足够让如今的汉军喝一壶,更別提打贏了这群川兵,还有北边的剿贼大军等著自己。 眼下他还没有膨胀的资格,他能藉助的只有脑中关於后金入寇的情报。 只要后金入寇,明军必然会从中原战场分兵,届时中原剿匪的兵力不足,自己即便闹出什么事情,只要不攻打城池,也能凭藉这个时间差来获得足够的利益。 不过米仓山內的人口还是太少,不管是从募兵还是从养兵来说,这点人都太少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王通、朱軫、齐蹇、庞玉都取得了他的信任,他也可以分营他处来吸引官军注意了。 只是在此之前,还是得掌握稳定的商货渠道,而这点就需要看汤必成能否说服他那故友了。 “行了,早些把东西入库,等朱三他们回来便杀猪吃肉!” “好!!” 刘峻拔高声音对眾兄弟说著,回应之声不绝於耳。 在这米仓山內,百姓都吃不饱饭,更不要谈养猪了。 刘峻他们此前不断买猪吃肉,早就把能买的大猪都买了个乾净。 如今他们想吃点肉也不容易,只能前往黄洋乡採买,且黄洋乡能提供的活猪也並不多,只能节省著吃。 在他这般想著的同时,被高国柱赶走的衙役也狼狈的逃回了广元县衙,將米仓山內出现山贼的事情报了上去。 由於高国柱等人衣衫破烂,使用的武器也是明代农户外出防身所用的柴刀,广元县衙並未选择上报此事,只是放弃了前往米仓山內征徭役的想法,转而將压力给到了其它村里。 刘峻等了几日,见县衙没有动静便不再理会,而朱軫也在五日后带著队伍赶了回来。 三百多车粮食出现在汉营的校场上,风尘僕僕的朱軫脸上满是笑容,而朱軫则是带著弟兄们赶著三辆车来到了刘峻面前。 “哼唧唧————” 三辆马车上捆著九头猪,看得刘峻两眼放光,而朱軫也作揖道:“將军,这几头猪是我和弟兄们用自己的军餉从黄洋乡买来的。” 朱軫没有因为抢回了那么多东西就得意忘形,他始终记得刘峻定下的军规,哪怕有缴获的物资,他也没有私自调用,而是自己拿钱买来了这九头猪。 他这种行事风格令刘峻刮目相看,忍不住上前看了看车上的黑猪,接著笑道:“这猪不错。” 不给朱軫开口的机会,刘峻又拔高声音道:“二郎,按照市价把钱结给朱百总和弟兄们,把这猪留下,今日先宰三头来尝尝味道!” “!”隔著老远的刘成听到自家大哥叫嚷,立马便应了声。 几人的对话被四周弟兄看在眼里,朱軫遵守军法,刘峻也没有占弟兄们便宜,这使得四周弟兄对於军法的印象更深。 “去吧,把这猪洗乾净,等会大伙一起吃。” 刘峻招呼著朱軫背后的蒋兴、罗春二人,二人立马带著弟兄將车子赶往了营寨的马厩,而刘峻则是看向朱軫:“受累了,不过还是得请你陪我走走。” “是!”朱軫不假思索的点头,接著便与刘峻走下了汉营寨,向著西边的乾涸的水田走去。 “这次攻下两个堡,杀了两个百户,你觉得这保寧府的军户和武官家丁怎么样?” 刘峻背著手走在路上,朱軫跟在他旁边,落后半个身位。 面对这个问题,朱軫只是略微沉吟便给出了答案:“比起当初在朵甘追剿我们的官兵,保寧府的官兵就是软脚虾,这两个百户官的家丁也就是胆子稍大的青壮罢了,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若是保寧府的武官家丁都是这般模样,我觉得以將军如今的实力,完全可以拿下保寧府。” 朱軫不知道刘峻询问自己这个问题的原因,还以为刘峻是想要拿下保寧府。 见他想错了,刘峻便解释道:“现在还不是拿下保寧府的时候。” “我问你这些,便是想命你率领部分弟兄去东边的巴山分营,在那边建个营寨。” “米仓山倒是不小,但藏匿其中的百姓並不多,东边的巴山虽然有摇黄,但让你过去分营,除了分开扩张,还有就是吸引官军的注意。” 朱軫没想到刘峻竟然放心让自己分营,毕竟四个月前陈锦义带人离开的事情还歷歷在目,而朱軫他虽说在朵甘路上支持刘峻,但他始终与张燾、陈锦义等人相熟。 哪怕是朱軫自己,他都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气量,因此他下意识推脱道:“將军,我觉得王百总————” “王通毕竟没正儿八经的打过仗,这事情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刘峻打断了他,同时又肯定了他的存在,接著便给他打起了预防针:“不过丑话我得说在前面————” “你麾下的弟兄可以带过去,钱粮我只给一个月的,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去杀富济贫。” “除此之外,粮食与铜钱你们自己留下,但金银首饰和古董字画都得送到这边来。” 他停下脚步,侧目看向朱軫:“能接受吗?” “能!”朱軫不假思索应下,接著又道:“钱粮我不要,只要您给几尊五百斤的佛郎机大炮,再配药子,我可以带著弟兄们自己打出钱粮来。” “好。”刘峻点头,满脸讚赏的看向朱軫,接著继续问道:“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半个月吧,得给弟兄们回趟家的时间。”朱軫略微思考后便给出了答案。 见他这么为弟兄们考虑,刘峻对他的讚赏更甚,点点头道:“去巴山的弟兄都会配好甲冑军械,你可以与摇黄交好,也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山杀富济贫,但唯独不能攻打城池。” “眼下我们的实力相较於朝廷来说,尤为弱小,故此在坐大前,决不能攻打城池。” 朱軫闻言连忙点头:“將军放心,除开將军亲自下令,不然我定不会攻打城池。” “不过若是摇黄攻打城池,继而引得官兵围剿,那我又该如何?” 朱軫想的很远,也能理解刘峻为什么不攻打县城,甚至想到了摇黄进攻县城,继而牵连到整个巴山地区的事情。 刘峻倒是没想到朱軫能想这么远,因此在他开口询问后,便是刘峻也顿了顿,接著吩咐道:“若是他们攻打县城,你可手书给我,我依局势而发军令。” “此外,你等去了巴山后,每月我都会派弟兄送些甲冑军械和火药过去。” “你麾下有这么多甲兵,便是去了巴山深处,只要小心些便吃不了亏。” “是。”朱軫点点头,接著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將军,我若在巴山遇到了陈大他们,那————” “你自己看著办便是,我还不至於在乎他们。” 刘峻浑不在意的打断他,毕竟从陈锦义带人离开,他便没把这群人放在心上过。 哪怕他们去投了官军,暴露了汉军的位置,刘峻也並不担心。 只要他不攻打县城,他还就不信保寧府衙会主动把自己盘踞米仓山,发展出数百甲兵的事情捅上去。 如果保寧府衙真的有这个决心,当初就不会把他做的事情甩锅到摇黄十三家身上了。 他主动隱藏是因为这样方便发展,但这並不代表他害怕暴露。 “我知道了。”朱軫鬆了口气,但他也知道刘峻不在意是一回事,他怎么做又是一回事。 “行了,回去吧。” 刘峻见朱軫想通了,转身便与朱軫往汉营的方向走去。 待到他们回到校场时,三百多车的粮食已经卸下,牲畜都被赶回了畜舍,而粮食也被归入了仓库中。 刘峻按照承诺给所有弟兄都发了两个月的赏银,同时不忘对身旁朱軫道:“日后弟兄们缴获了钱粮,只要收穫较大,便可照此例发放赏银,若收穫不大则酌情发放。” “是。”朱軫认认真真的记下了刘峻所说的事情,接著便闻到了足以馋出口水的肉香味。 收穫了赏银的將士们立马变得精神了起来,加上空气中肉香味的吸引,他们很快便在校场上摆好了桌椅。 一桶桶米饭被摆在桌上,刘峻也赶在肉菜上桌前站到了台前,对眾弟兄道:“今日能吃上这燉肉,领上这份赏,全靠外出征战的弟兄们。” “我刘峻在这里以水代酒,先敬眾弟兄们一碗!” 话音落下,他双手举起倒满水的碗,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在他开场后,热腾腾的肉菜开始被伙头的弟兄们端出,整个校场都隨著肉菜出现时热闹了起来。 欢笑声与肉香味混杂,不似节日,胜似节日———— > 第88章 商人逐利 第88章 商人逐利 “巩昌府阶州商贾杨琰、字介斗,参见刘將军————” 十月中旬,隨著大半个月时间过去,刘峻总算在寒风到来时,於汉营寨內见到了返回的汤必成与庞玉,以及隨同他们前来的商贾杨琰。 议事堂內,左右皆有腰系雁翎刀的亲兵,而堂內的庞玉则是在杨琰自我介绍后,主动走到了刘峻的身旁站著。 如此一来,堂內正中便只有汤必成和杨淡站在原地了,而刘峻则是目光上下打量著杨琰。 杨淡这人长眉高鼻,面容清秀的同时,身上却穿著普通布衣,与刘峻印象里的许多大商人形象相差甚远。 毕竟如今已是崇禎年间,商贾们早在嘉靖时期便开始穿著綾罗绸缎,更別说如今了。 正因如此,杨淡给刘峻留下了个神秘的形象,令他感到十分好奇。 在他打量杨淡时,杨淡也在打量刘峻。 在杨淡眼里,刘峻长得浓眉大眼,鼻樑高挺阔面,不算特別英俊,但却让人看了觉得是个汉子,有种说不清的洒脱和气概。 “介斗请坐,汤中军也坐下吧。” 刘峻將杨淡看得差不多了,隨即便示意二人坐下。 二人朝他回礼,接著便坐在了左首的椅子上,等待著刘峻开口。 刘峻也没有让两人久等,他直接说道:“听汤中军说,介斗执意要来见我,那介斗是否知道,见到我后会有什么后果?” “自然知道。”杨淡嘴角上扬,自信从容的回答道:“在下虽在保寧府没有生意,但却並未轻视此处的消息,故此也知道官军几次围剿將军的事情。” “只是在下没想到,將军並未在巴山驻蹕,而是在这米仓山驻蹕。” “如今在下知晓了將军的驻蹕之所,若是不能令將军满意,恐怕斗大头颅便要落於米仓山內。” 杨淡自信大方的话语,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刘峻却不觉得有什么。 在他看来,商贾无非一买一卖,將本求利,嘴皮子自然很溜。 只是这点嘴皮子与刘峻前世所经歷过的那些销售话术相比,著实还是差了些o “介斗说的不错,我也不瞒介斗,想知道介斗能为我带来什么?” 刘峻开门见山,杨淡则是没想到刘峻这种心思縝密的人,谈起事情来如此粗鲁直接,愣了愣后便作揖道:“在下与沧白兄来时,曾仔细看过燕子里与將军营寨的所有,也见到了將军牧马之地。” “在下以为,將军麾下將士著实精锐,比在下在巩昌时所见的营兵也不差,唯有营兵中的选锋、家丁才能盖过將军麾下將士。” “不过官军各营的选锋数量大有不同,有的足有数百人,有的却只有数十人。” “以將军营中兵马,便是整个保寧府的官兵尽数来剿,恐怕也拿不下將军。” 杨淡在来时便见到了刘峻在大雄山、阳山修建的青石石堡,那些石堡个个坚固无比,內部又设有炮垛。 只要驻扎几十个將士,便能挡住数百上千官军,哪怕官军调集选锋,也需要数百上千的选锋才能拿下。 这样的石堡,在大雄山和阳山的山脊线上,足有十余座,而汉营的营墙更是与石堡不分上下。 儘管他没有见到火炮,但石墙上却有著炮垛,这说明刘峻有铸造火炮的能力,这才是最恐怖的。 杨琰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战败被杀的流寇,且经常跟著官军出征,等待官军击败流寇,他便带队上去向官军买卖缴获,因此知道流寇的水平是个什么样。 在他眼里,所谓流寇就是西北各镇作乱的乱兵裹挟了一群吃不饱饭的流民,然后开始胡乱的打砸抢烧。 各部流寇的精锐便是手下的乱兵,只要乱兵还在,隨时都能拉起成千上万的队伍。 以他来时所见到的汉营將士数量,刘峻完全可以裹挟上万流民,拿下整个保寧府,甚至连四周几个府都得遭受波及,但他没有,而是继续蛰伏。 这份心性比起许多流寇来说,更多了些沉稳,且更容易成事。 如今大明风雨飘零,自己若是在刘峻身上下注,哪怕刘峻无法成事,他也能通过刘峻做大生意,稳赚不赔。 这般想著,杨琰主动开口道:“听闻將军还在招兵买马,而招兵买马必须要打造甲冑军械,更需要许多物资来养军。” “保寧府盐铁丰富,將军想来不缺盐铁,故此將军缺的应该是熟练的工匠和能够作战的马匹。” “在下不才,只要將军点头,岁末前便能为將军送来数十名工匠,来年开春过后便能为將军採买上百匹西番良马。” “除此之外,將军想要的东西,在下也能想方设法的为將军带来,只是价格上会比较贵些。” 杨淡只是通过观察,便知道了刘峻现在缺少的是什么。 工匠是如今汉营最需要的,马匹则是日后汉营扩张后最需要的。 只要杨淡能解决这俩个问题,那其它的小问题便不再是问题。 不过面对杨淡的许诺,刘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岔开话题道:“陕西大旱断断续续已有八年之久,除关中百姓外,其余地方的百姓皆饱受饥荒,数量多达百万之眾。” “眼下流寇肆虐,若是这百万饥民尽皆投奔流寇怀抱,介斗以为会如何?” 杨淡不曾想到,刘峻竟然对陕西局势如此了解,要知道他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陕北的延安、庆阳、平凉等府自去年七月开始便滴雨不下,百姓被逼得吃蓬草、啃树皮、观音土,孩童或独行人也有时被饥民吃掉。 皇帝欲意拨粮賑灾,结果国库空虚,逼得皇帝调內帑银十万賑灾。 只是区区十万两白银能买的粮食有限,賑灾粮食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月就吃完了,再往后便不曾听到朝廷賑灾的举动。 如今刘峻提起这件事,杨淡才不得不重视起来,毕竟关中混乱,若是再有百姓饥民加入流寇,那他就得考虑考虑自己在巩昌府的生意还能不能顺利做下去了。 “將军所言,在下也曾担忧过,但如今陕西有洪总督兵马坐镇,而洪总督半年前才率眾击败了虎墩兔(林丹汗)的数万骑,斩首六千有余。” “北虏如此凶残,尚且被洪总督击败,更何况区区流寇呢?” “更勿论陕西尚有巡抚练国事,湖广、汉南的陈部院也即將调兵进入关中,而河南巡抚玄默及河南巡抚唐暉麾下皆有敢战之兵,流寇如何逃遁?” 杨淡对於大明朝还有著自信,这也是崇禎朝大部分文人心中自以为是的自信。 刘峻听后无语,因为他知道陈奇瑜正在和练国事內斗,以至於他们手中四万兵马都用来防守,而不用来围堵流寇。 河南的玄默和湖广的唐暉,以及勛阳的卢象升虽然有心入关中剿贼,但奈何境內流寇还未剿灭。 在这种局面下,洪承畴成了救火队员,四月还在寧夏打林丹汗,七月就被调回关中,並且他摩下的曹文詔还被调到了山西,进一步分化了他的兵权。 这位当初让刘峻忌惮不已的洪督师,此刻估计连两万兵马都凑不足,而陈奇瑜和练国事却带著四万人在扯皮。 想到这里,刘峻再度觉得这大明朝是真的该亡了,同时也不由看向杨琰道:“此前车厢峡招抚失败,朝廷必然怪罪。” “若是我猜想不错,那位陈部院估计正在和陕西巡抚练国事相互弹劾,搁置兵马而不围剿流寇。” “怎么会?”杨淡下意识开口,但很快又反应了过来,觉得自己这么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连忙改变口风道:“按照將军所言,关中流寇莫不是能击败官军?” “那倒不至於。”刘峻摇了摇头,毕竟如今农民军的实力还是太薄弱了。 眼下的大明朝虽然欠餉,但每年时不时也能发几个月的餉银来给边军续命。 只是等到崇禎十三年大旱进入最猛烈的阶段后,大明两京十三省將会遭遇两京八省大旱的局面,財政彻底崩溃。 由於財政崩溃,大量西北边军开始溃逃並加入农民军,李自成、张献忠也是因为得到了大量西北边军的加入而变强,与明军交战中开始占据上风。 在此之前,纵使农民军用计策击败斩杀了不少总兵、参將,但正面战场始终输多胜少。 由於陈奇瑜和练国事扯皮,加上大明在陕北賑灾不用力,导致关中只有兵不满两万的洪承畴支撑,而洪承畴只能保住西面,所以流寇就从东面突入了河南。 仔细算来,距离李自成他们突入河南已经不远了,届时官军差不多就要分散到中原各地,而自己要做的就是扩招兵马,不能只盯著保寧府,也得想办法去北边的汉中府和寧羌州试试水。 在保寧站稳脚跟可进取四川,而在汉中站稳脚跟则可北进关中,故此米仓山和巴山山脉便显得十分重要了。 “流寇会重新逃入河南,继而在河南、江淮等地作乱。” 刘峻直接给出答案,杨淡听后鬆了口气,但又反应过来,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他若是如此,说明他相信了刘峻的这番推论,因为要是按照刘峻的推论,那他在巩昌府的生意就不会受到影响。 不过刘峻身上的自信从容,確实让杨淡不自觉的相信他的话,故此他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便不会影响到在下与將军的生意。” “不————”刘峻又摇了摇头,接著说道:“儘管流寇会逃亡河南,但关中作乱流寇七十余支,並非每支都会逃亡河南。” “那些没能逃走的流寇会想办法重回汉中,亦或者走栈道进入四川。 “不管怎么走,巩昌都属於路线之一,所以介斗还是得早做打算。” 刘峻这番话,说得杨琰脸色变了又变,甚至在猜想刘峻是不是为了逼自己让步才故意这么说的。 想到此处,他只能主动把话题引了回来:“將军还没告诉在下答案。” 见他主动引回话题,刘峻不紧不慢道:“北方饥荒如此,想要弄些工匠並不困难。” “我並不要求太多,但至少每个月都要带一批工匠南下,且马匹的数量也得有所保障。” 杨琰明白,刘峻是嫌弃自己给出的数量太少,但他也不气馁,而是主动道:“每年四月到九月,每个月在下都能给將军送来良马,工匠则是如將军所言,每个月都会送来,但数量不定。” “只是不知道,將军准备开出什么价码,若是知道了,在下也好为將军办事。” 杨琰从汤必成口中听过刘峻等人过朵甘草地的事情,自然知道刘峻对西番马价熟悉,所以他才让刘峻主动开价。 刘峻眼见自己的条件被答应,便直接给出了价码:“每名工匠来到米仓山后,月餉一两五钱,供饭食,而介斗每送一人前来,可得五两银子。” “若是能带来些秀才、童生,前者每人给银二十两,后者每人给银十两。” “秀才若来,每月月餉不低四两银子,童生则不低於二两银子。” “此外,西番的马价,你我皆十分清楚,但沿途需要打点,故此乘马开价十二两、军马十五两,如何?” 西番乘马价格不过七八两、军马则是十二三两,哪怕杨琰沿途需要打点,刘峻给出的这价格也有不少赚头。 只是杨淡显然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微微皱眉后刚想开口,便见刘峻继续说道:“养马不止要草场,还要豆料,而火器也需要硫磺、硝石,因此这些东西都需要介斗帮我採买。” “我可以给出高出保寧府市价的三成,但东西的质量不能差————” 刘峻开口说出这话后,杨淡便立马停下了张嘴的动作,开始在心底盘算这笔买卖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 作为巩昌府的商贾,他知道马匹要吃多少豆料,更知道硫磺硝石的市价多少。 如果他卖给刘峻一百匹马,刘峻每个月起码起码要买九十石豆料。 哪怕沿途有所损耗,但他可以用牛车来拉货,如此將损耗降到最低。 光是豆料这一项,他就能赚几十两,而硫磺、硝石就更不用说了。 算上工匠、马匹、豆料和硫磺、硝石等各类杂物,他每个月都能从刘峻这里赚取数百两银子,且后期还会不断扩大。 如果能与刘峻长期买卖,只需要两三年的时间,他就能成为阶州乃至巩昌內的大商贾。 “將军放心,在下从商以信为本,定不会欺瞒將军。” 杨琰站了起来,恭敬朝他作揖,而刘峻却没有立马回应,而是等他直起身子后才开口道:“时局动乱,我欲调一队弟兄保护介斗,不知介斗以为如何?” 刘峻这话说出,杨淡便知道这是刘峻不信任自己,准备在自己身边安插钉子。 不过他並不觉得奇怪,而是爽快答应了下来:“將军放心,在下定不会亏待诸位將士。” “庞大,送介斗下去休息吧,明日由汤中军带介斗去看看货物。” “是。”庞玉瓮声应下,接著便为杨琰带路,走出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刘峻这才看向了汤必成,对他说道:“这杨淡在阶州城內实力如何?” “良田百亩,店铺六间,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商人,却也绝不是无名之辈。” 汤必成如实回答,毕竟大商人也瞧不上他们这点利益。 每年两三千两的利益听上去確实很多,但还不值得用价值万两的家產去换。 反倒是杨淡这种小商人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也能承受这机会背后的风险。 “嗯————”刘峻应了声,心道这杨琰兴许是个讲规矩的商人,但商人毕竟逐利。 若是自己能发展起来,杨淡绝对会依附好自己,但若是自己发展不起来,杨琰也会在遭遇危险时弃他而去,甚至落井下石。 不过刘峻对自己有自信,至少在他没有影响到歷史大体走向前,他有足够的先见之明来规避风险。 只是隨著他渐渐坐大,他所熟悉的歷史也会变得面目全非,那时候考验的就是硬实力了。 “我已经令朱三率其麾下弟兄前往巴山修建营寨,此举不仅能为我们吸引官军注意,还能方便招募兵马。” “弟兄们虽说识得不少字,但算术始终差了些,令张如丰隨朱三去巴山吧。” 刘峻看向汤必成,对其吩咐起来,而汤必成听后则是哑然道:“眼下分营,是不是太早了些?” 面对他的质疑,刘峻则是沉著道:“米仓山內三十余处村寨不过上万人,而今营內又要募兵,我欲让各寨返回原籍復耕,届时动静太大,必然引起县衙注意。” “为今之计,便是在分营巴山,吸引官军防备巴山,致使广元等县空虚才能得到稳妥。” “再者,米仓山青壮不过三四千人,又能募得多少弟兄参军?” “我欲募兵將三局兵马擢为三司,届时巴山有兵四百余,而米仓山有兵八百余。” “待杨琰將工匠带来,再募些学徒,来年弟兄们便都能穿有甲冑了。” 刘峻说著自己的计划,汤必成听后却觉得汉营扩张的有些快了,担心官军前来围剿。 “若是兵马太多,想要养兵便得四处劫掠,届时必然引来朝廷围剿,这恐怕不妥————” “不。”刘峻摇头否定了他的这种想法,而是改口说道:“巴山那边吸引著官军,我们便可趁机將弟兄们放出去假扮山贼,將巴山、 天马山等处躲藏的百姓召回原籍开垦。” “不论每年收成几何,我等皆只收一斗粮食做租子,如此便能维持兵马。” “若是军餉欠缺,届时可让朱三那边杀富济贫,绝不会让官军发现我们。” 保寧府有十几万百姓,上百万亩耕地,而这还是洪武年间抄旧的数据,实际则是三倍不止。 只要將山中数万隱户都引导回到原籍,接著在偏僻的村里耕种收租,哪怕只有几十个村的百姓支持,也能轻鬆养活明年这个时候的一千五百多將士。 哪怕军餉有所不足,也能通过劫掠乡集的大户来维持,毕竟此前被刘峻他们抢过的那些乡堡並未被破坏生產。 只要生產没有被破坏,原本的蛀虫就会不断滋生,而刘峻他们则可以更合理的打击乡绅,分还粮食给当地的百姓。 长此以往,汉营在保寧府的百姓心里便是占据一席之地,而这便是民心。 汤必成不理解刘峻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自己在汉营里的地位尷尬。 若非营中压根没有几个读书人,他也没办法坐稳这中军的职位。 想到此处,他只能抬手对刘峻作揖:“张如丰那边,在下会去劝说的。 “行。”刘峻点点头,接著吩咐道:“你舟车劳顿许久,下去休息吧。” “在下告退。”汤必成带著几分无奈退了出去,而刘峻则是继续在汉营內部溜达了起来。 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个知晓歷史的普通人,所以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名臣名將,也没有去操那份心。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用对人,用好人,剩下便是抓紧兵权。 只要兵权在他手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有应对的能力———— > 第89章 筹办社学 第89章 筹办社学 ”使耙子把草都耙作一处,堆起烧了,休要分散!” “著!便是这般————” 崇禎七年十一月,隨著刘峻敲定了杨淡作为汉营行商身份,並分兵一百让朱軫率领前往巴山扎营后,刘峻也开始著手將米仓山內的三十几个村寨往原籍迁徙,並租给了他们二百多头耕牛来復耕耕地。 冬月的保寧府阴云绵绵,但正是这样的天气,反而让米仓山外的人看不清山內升腾的浓烟。 野草连带泥土被耙到一处堆积,隨后被开荒的百姓点燃,滚滚浓烟升腾而去。 耙乾净草皮后,原本的耕地开始露出黑褐色的土壤,而这是土地拋荒多年所积攒的肥沃。 此处村落坐落在嘉陵江支流的东河上游,位於米仓山深处,並不如燕子里平坦,但曾经居住於此的黄坝里百姓却在东河两岸的山坡上,开闢出了无数的坡地。 “五百七十六口人,一千八百多亩地,每亩还得分与我等一斗粮,这日子怎生得好?” 长满荒草的坡地上,刘峻居高临下的看向自己脚下那些正埋头復耕土地的黄坝里百姓,身后则是站著汤必成与王通。 对於刘峻这番话,王通站了出来说道:“此处不缺水,如今又有將军租了二干头牛与他们,每年每亩地种两茬,收得二百五六十斤粮却也不难。” 米仓山內一年两种,主要固定耕种水稻,配合油菜、小麦、大豆轮种,以此来轮作。 轮作的原因其实就是土地长期种植同一种作物,会导致土壤中某几种营养元素被过度消耗,而其他元素则閒置,造成土壤养分失衡。 这种失衡在古代被发现后,百姓们便开始播种不同特性的作物,以此让土壤中的各种养分得到均衡利用,避免“偏食”导致的某些元素枯竭。 除此之外,还有因为作物根系深浅不同,以此来改善土壤结构,加深耕层,让土壤有更好的通透性。 这些知识还是刘峻前世上课学到的,但可惜前世的他没有种过地,就连养个最容易养活的多肉都被他养死了。 本以为这知识早被忘了,结果隨著进入米仓山,这些知识就如雨后春笋,时不时就冒出来。 “每亩地二百五六十斤的粮,能留下的也不多,终究是苦熬。” 刘峻双手背在身后,带著汤必成与王通边往坡地下走,边看向山脚下的那个村落。 那是曾经的黄坝里,但由於朝廷不干人事,致使百姓逃难,黄坝里早已拋荒六年之久。 曾经的土屋全部垮塌,好在这些黏土还能用,省去了重新挖土的力气。 此刻的黄坝里,儼然成了个工地,妇孺们负责坯土,青壮们负责復耕,孩童们也儘可能的拾取土块,丟到木桶中掺水打湿。 虽说耕地拋荒多年,但好在这些年没有发生什么山体滑坡,耕地都完好无缺,只需要耗费力气將草皮剷除烧,把地多翻几遍就行。 相比较动輒砍树,挖树根、石头的开荒,这种復耕的速度很快,三百多人估计能在未来三个月时间里將土地復耕好,並將曾经的黄坝里復原。 如此不会耽误来年的春耕,但在此期间的口粮却是个不小的问题。 “如今这许多村子都搬出深山,来到河滩村寨,我等须护得这些百姓周全,休教衙门来扰。” “且住————”刘峻停下脚步,往后边小心翼翼下坡的汤必成看去:“我等粮多,哪个村子短了粮,尽可借与他,待来年夏收再还便是。” “是。”汤必成知道刘峻既然开口,那自己肯定就劝不住。 好在现在的汉营粮食充足,借个几千石粮食也不会影响汉营的运转,更何况等这三十几个村子安定下来,每年就能稳定產出上万石租子给汉营。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这笔生意稳赚不赔,汤必成也懂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劝说,反而支持道:“三十几个寨子分散在米仓山內十几条河流、小溪旁,想要庇护好他们,著实有些不容易。” “这个容易。”刘峻听见这话,当即便说道:“將操训过半年的弟兄分派出去,每伍驻扎一村,再募兵扩为队。” “这事交与王通你和齐蹇去办,办妥之后,你两个也差不多可升把总了。” “得令!”听到不久之后自己就能擢升把总,王通咧著嘴便笑了起来。 汤必成见状往下走了几步,靠近刘峻后才继续说道:“这般行事,营寨那边募兵便不易了。” “无妨,我欲將亲兵补足,届时汉营驻扎的弟兄不下四百人。” 儘管刘峻始终说扩张队伍为三司,但这其中並没有算上他的亲兵。 庞玉比较鲁莽,但对刘峻却没的说,当初在朵甘如果不是他护著,刘峻不一定能活到今天,所以庞玉管著亲兵,护卫著刘峻安全。 此前亲兵只有五十人,如今倒是可以扩充到百人了。 “恁地说,战兵弟兄便有一千三百余人,铁匠坊那边暂有一百零六人,等介斗那边能每月按期送来工匠,每月便要增加几十名工匠和双倍学徒。” 汤必成说著汉营接下来的变化,只觉得有些头疼:“这许多人,每月军餉便要支出一千八百多两,这————” “募兵没这般快,休要忧心钱粮不足。”刘峻打断了汤必成,接著说道:“自月中募兵始,各村来应徵的不过三十余人,要募足编制,少不得等这次復耕完毕,各村青壮才得安心入伍。” 刘峻这话说的不错,如今汉营治下的三十几个村子,青壮三四千人,想要当兵的並不少,毕竟当兵不仅能节省家中口粮,也能攒下口粮送回家里。 只是如今復耕还没结束,许多拖家带口的青壮都还没忙完家里的活计,自然没有心思去当兵。 等他们干完了家里需要乾的活,他们自然而然会踊跃应徵,而那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在这三个月期间,即便偶尔有人来应徵,数量也绝对不会多,汉营的开销也不会骤涨。 “是小可算糊涂了。” 听完刘峻的解释后,汤必成这才感嘆自己有些糊涂了,而刘峻只是笑笑,並未说什么。 隨著汉营的盘子越来越大,汤必成、邓宪这群人到最后都会忙得脚不沾地。 到时候他们就清楚,这汉营的將军不是那么好当的,中军和书办才是最適合他们的职位。 “刘將军————” 见到刘峻等人走下坡来,正在开荒的黄坝里百姓都停下了手头活计,將目光看向了他们。 “都好生做活,衙门来人自有我等抵挡,稍后留几个弟兄护著你等,休教不长眼的盗寇上门欺压。” “谢將军恩德!!” 见刘峻这么在意他们,乡亲们发自內心的感谢著他,而刘峻也道:“復耕期间,你等家中男丁多不得去矿区做活,若短了粮,可教张里正派人往燕子里借粮。” “这粮不收利钱,来年收了粮如数还我便是,休要强撑麵皮,饿著肚皮。” 刘峻见过太多拉不下脸面而自找苦吃的人,但他並不会瞧不起这些人。 若非自幼无人帮衬,年长后何必强撑脸面,说到底还不是觉得旁人不会帮他,开口只会惹人嘲笑。 如今自己来了,这米仓山范围的百姓就都是他的乡亲弟兄,哪有不帮成的道理。 “將军大恩,我等断不敢忘!!” 见刘峻免费借粮,许多窘迫的乡亲纷纷放下工具,下意识便要朝他跪下。 “休跪!都给我站起来!” 见他们要跪,刘峻立马拔高声音,喝止住了他们。 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 自唐末以来,北方歷经辽金西夏等胡虏统治,再有蒙元胡俗毒害天下,动不动下跪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 明初朱元璋虽然试图改过,但並未完全根除这种动輒下跪的风气,跪礼仍旧流传在明代官员之间,並继而影响民间。 哪怕嘉靖时期曾明確下令遏制跪礼风气,可是下边的人还是会跪,於是诞生了著名的“海笔架”事件。 海瑞,海瑞只按律法而不管官场潜规则,上官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敢说什么。 可惜大明的海瑞太少,隨大流的官员太多,而扩散这种跪礼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哪怕经过了万历年间思想爆发,但那终究是文人之间的思想解放,而非百姓。 “在我麾下过活,作揖便是,跪礼只兴跪拜父母祖宗。” 刘峻说罢,不由得走上前去,来到了几个孩子的面前。 在这寒冷的冬月,这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却只穿著短衣裤装,將土疙瘩装入木桶,自己去打水將土疙瘩打湿后配合大人坏土。 他伸出手去將其中某个孩子的手牵起来,充满黄泥的手上,依稀可见鼓起的冻疮。 孩童不明所以的看向刘峻,眼睛带著几分崇拜,却又有几分羞涩。 “来年多种棉花,我寻个法子运布来,你等去矿区做活时,可换些布匹织些棉衣。” “放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刘峻深吸口气,佯装洒脱的与四周乡亲说著,而他们听后,脸上都不约而同浮现了几分憧憬。 他也不知道该对面前的孩子说什么,只是放下他手后,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转身便走向了汤必成等人。 “走罢。” 与二人交代过后,他们便继续走下了山坡,同时见到了在山脚下等著他们的庞玉及十余名亲兵。 眾人翻身上马,接著便沿著东河一路南下。 在南下路上,他们大概每走十里就能见到正在復耕田地,重修屋舍的百姓。 曾经因为衙门盘剥而荒废的许多村子,隨著刘峻的到来而不断復甦。 沿途的村民见到刘峻他们,哪怕不认识刘峻,也都衝著他们手中“汉”字旌旗而对他们热情的打起了招呼,並要留下他们吃饭。 刘峻在马背上高兴挥手回应他们,同时拒绝了吃饭的请求。 这些逃入米仓山內耕种的百姓日子並不好过,刘峻沿途走来就没见到穿著棉衣的百姓,都是穿著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粗布麻衣。 要知道穿著棉衣的刘峻他们都能感受到寒冷,更別提这些穿著粗布麻衣的百姓了。 “早前虽知百姓为避衙门盘剥躲入山中,但只见北边矿区弟兄与燕子里弟兄。” “今番来到这边,方知燕子里的乡亲已算好过,似这些乡亲才是真真教人看不落眼—— . “” 刘峻远眺著不远处朝自己打招呼的村民,瞧著大冬天还穿著草鞋布衣的他们,心里不是滋味的同时,又想到了那些占据个乡里便能敛財数千两的乡绅。 自他带著汉营弟兄杀富济贫以来,遭遇到最穷的乡绅也有几千两钱粮。 纵使如此,他们给出的租子却还是六成居多,更有甚者设置七成租子。 一亩耕地,夏收麦子、秋收稻,再配合杂地种些豆子与麻,顶多不过一石六七斗的粮食產出。 佃户交上去六成,自己便只有六七斗口粮了。 哪怕一户五口佃户能种二十亩地,轮到他们手上的粮食也不过十二三石罢了。 十二三石粮食听著挺多,可若是分到一家五口的身上,每天每口连一斤口粮都无法保证。 若非四川植被茂密,不缺野菜来补贴口粮,刘峻真不知道这群乡绅要逼死多少百姓。 北边的租子虽说没有四川这么高,但由於北边亩產更低,故此地租虽然低些,却仍旧养不活自己。 “狗攮的————”刘峻忍不住骂出声。 但凡这大明能按照《律法》运转下去,天下哪里还会有这么多被饿死的百姓? 朝廷敢派五百二十万两的辽餉,地方官吏就敢收一千五百万两的辽餉———— 这不是大明的特例,而是歷朝歷代都有的例子。 儘管朝代不同、制度不同,但只要用人来管事,这种盘剥贪墨就免除不了。 思绪此处,刘峻觉得自己让汉营的弟兄们读书很有用,起码汉营的弟兄们读得了书后,他不用那么依赖那群乡绅。 “人终是太少,要取全川,须得有足够人手,尤是识字之人。” 刘峻思绪飞转,接著便想到了效仿朱元璋,招募孤儿读书识字。 区別不同的是,朱元璋招募的这些孤儿大多都被他教导成了將领,而刘峻需要的是能够治理地方的官吏。 此外,他手中的读书人也太少了,即便算上他和刘成,充其量也就六个人。 汤必成他们五个人要负责扫盲,但扫盲的速度並不快,且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因此有的弟兄经过大半年学习,已经能熟练书写二三百字,而有的人却只识得百来字字。 对此刘峻並不觉得奇怪,毕竟这种边训练边学习的情况,註定了將士们的学习速度快不起来。 扫盲班虽说有效果,但始终是指標不治本。 如果想要真正的扫盲,那只有通过建立大量的学校,培育大量的老师,形成基础教育才能治疗根本。 如果刘峻没有记错,欧洲义务教育的开端是一六一九年德意志魏玛公国颁布学校法令,规定牧师和学校教师应该將六至十二岁男女儿童的名单造册报送学校,並必须前往学校读书。 对於不愿送儿童入学的父母,魏玛公国则是对其处以罚款。 这些手段,其实与明初朱元璋设立官学、社学,以及后来明朝部分富裕州县规定的“民间子弟八岁不就学者,罚其父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东西方相隔万里,却在相同的时间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这说明时代生產力已经达到了义务教育的开端。 如果继续发展下去,隨著生產力的提高,义务教育是可以慢慢实现的。 不过想要达到推广义务教育的生產力,最起码得走完第一次工业革命才行。 好在现在的刘峻不需要担心在天下推行义务教育的问题,他要做的就是在米仓山內成立一个小范围的义务教育圈,以此来达成他的目的。 想到此处,刘峻看向身后的汤必成:“你旧时故交里,可有穷困潦倒的,最好有些学识,起码是个童生。” 刘峻继承了前身的记忆,自然知道童生是个什么水平,也知道只有拉出童生这种水平的人来教学,才有可能教导出他需要的那些人。 “倒有几人,只怕他们不肯来————“” 汤必成迟疑著回应,但刘峻听后却摇头道:“但肯来,每月最少给二两银子!” “二两?!”汤必成倒吸了口凉气,但很快又担忧起来。 他担心刘峻不满意他,准备通过他寻些有学识的,然后一步步將自己排挤出去。 “我欲在营东丘陵再辟块地,设个社学,免费教各村寨適龄孩童。” “你只管去寻你那些故交,只说教他们教农家子弟读书识字、算术文章,其余不与他们相干。” 刘峻平静说出自己的想法,汤必成听后鬆了口气,接著又悬起了心,试探道:“这適龄子弟,不知怎生算法?” “十五以上,十八以下。”刘峻略微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他不可能选七八岁、十一二岁的孩童少年,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 十五岁以上的少年人,不管未来能学两年还是三年,总之刘峻要用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起码能有自保之力。 “若是这般,岂不与募兵衝突了?” 王通有些担心,但汤必成却反应了过来,摇头道:“不妨事。” “將军虽开社学,但十五以上少年已是劳力,贫苦人家断不舍將劳力送社学读书,还倒贴口粮。” “倒是那些弟兄多的人家,或有兄长参军补贴家用,供幼弟读社学也未可知。” 汤必成的推测很正確,在这个长兄如父的时代,若是能有学习的机会,贫苦人家的长兄便是顶樑柱。 这些人是加入汉营充当战兵的中流砥柱,而他们赚取的军餉便用於补贴家里。 如果现在汉营再开社学,那这些战兵绝对不会吝嗇那每月几十斤的口粮,至少会送一个弟兄去社学学习。 话音落下,汤必成便知道了刘峻的心思,抬手作揖道:“將军放心,稍后回营,我便与邓书办去寻战兵弟兄说道此事,並往故交处送信,约在南江相见。” “嗯。”刘峻应了声,接著吩咐道:“这事交与你办,连招募老师、学子一应事务。” “是!”汤必成心思灵活,他既然猜到了刘峻此举的目的,便知道招收师生並开办社学,將会在日后形成多大的影响。 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站在汉营的权力圈內———— 第90章 秣马厉兵 第90章 秣马厉兵 “朕嗣承大统,临御天下,夙夜惕厉,惟求安民戡乱,以保社稷;然邇来秦地屡遭旱蝗,赤野千里,饥民流离,而寇氛日炽,州县屡陷。” “朕每览奏报,痛切於心。尔陕西巡抚练国事,受命抚绥西陲,职在安民戡乱,宜当竭忠尽智,紓解倒悬。” “乃者抚驭无方,措置乖张,以致賑济失时,军机貽误,流寇猖獗如故,黎庶困苦益深;此皆尔怠忽职守,负朕託付之重!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纲纪而谢百姓?” “著即革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陕西巡抚之职,速解来京,下刑部勘问!”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崇禎七年冬月初六,当锦衣卫手持“驾帖”来到西安,不等练国事反应,皇帝將其革职逮捕的圣旨便在他眼前宣读结束。 等他反应过来时,站在他面前的锦衣卫千户则已经收起了圣旨,冷著脸对他道:“君豫先生,请隨我等走一趟吧。” 面对锦衣卫千户的这番话,练国事脸色变了又变,接著转头看向了自己身后那群欲言又止的陕西同僚。 待他回过头来,锦衣卫千户本以为他会求情,但练国事却很快恢復了平静,询问道:“我走后,何人总督陕西戎政?” “由洪督师暂代。”锦衣卫千户顿了片刻,但还是给出了答案。 “洪亨九吗?”练国事鬆了口气,接著才看向自己身后的同僚。 面对数十位同僚担忧的神色,练国事反倒是安抚起了他们:“不必为我担忧,陈玉鉉此人能瞒得了陛下一时,瞒不了陛下一世,我在京城等著他!” 留下这句话后,练国事便跟著锦衣卫走出了衙门,乘马车北上北京而去。 伴隨著练国事被逮捕,彼时正在西安北边四十余里外涇阳县剿贼的洪承畴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果不其然————” 涇阳县衙內,刚刚洗漱乾净,换了身衣裳的洪承畴將手中飞报放下,表情平静中带著些复杂。 县衙內只有谢四新与他,故此谢四新没有遮掩,而是作揖道:“练国事被緹骑驾帖拿下,陛下又將陕西戎政交由督师,且辽东祖宽不日便能抵达陕西。” “有了祖宽麾下的夷丁突骑,督师想要剿灭流寇便容易多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洪承畴摇了摇头,接著看向桌上的飞报,沉吟道:“陛下虽让我戎政陕西,可陈部院还在凤翔。” “若是陈部院得知练君豫被押送北上,定然会移兵西安,调遣我去围剿贼寇。” “我麾下督標营死伤不浅,唯两千四百余人,而今陕北数府饥民遍地,若闯贼裹挟饥民南下,关中时局恐会更糟————” 洪承畴这话落下,谢四新便想到了陈奇瑜的各种操作,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 “陈部院麾下在兵册中有四万四千余眾,然从此前力主招抚来看,恐怕並没有那么多。” 谢四新抓住了关键,毕竟当初张献忠等四万余贼被围车厢峡內,虽说四万余听上去很多,但陈奇瑜报给朝廷的兵马也在四万。 四万对四万,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没有理由打不过。 当初陈奇瑜力主招抚,对上说的是不忍陛下赤子被屠戮,而今看来,恐怕是兵力不足,不敢与流寇撕破脸皮。 汉南的情况,谢四新也是了解的,如陈奇瑜所说“四十里长车厢峡”的地点根本不存在。 汉南虽然山地居多,但並不算陡峭,若是没有足够的兵力,流寇定然能出逃。 如此说来,这陈奇瑜故意夸大车厢峡的险峻,以及夸大自己的兵力,都是为了劝说皇帝招抚流寇。 若是招抚成功,那倒是没有什么,但现在招抚失败,朝廷必然会一查到底。 届时陈奇瑜麾下到底有多少兵马,恐怕都不用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出手,便被下面的巡察御史查了个清楚。 思绪此处,谢四新便走回到了县衙的沙盘前,將目光看向了沙盘上的兵力部署情况。 河南巡抚玄默拥兵二万,湖广巡抚唐暉拥兵二万,勛阳抚治卢象升拥兵五千、民壮五千,计一万。 陈奇瑜拥兵四万四千,而他们这里则是拥兵二万,不过兵力太过分散,实际能立马调遣的,只有洪承畴麾下的督標营。 只是督標营人数虽少,但战力不言而喻,足够追著十倍的流寇打。 “流寇不难对付,主要还是加入流寇的那些乱兵难对付。” 在谢四新看著沙盘的时候,洪承畴也站了起来,並说出了剿匪困难的重要一点。 对於全副武装的明军来说,哪怕有几十万作乱的饥民,想要镇压也並不困难。 成化年间,荆襄地区流民百万,聚眾作乱,结果朝廷才动用了几万兵马便很快镇压了下去。 如今的流寇之所以怎么围剿都剿不灭,主要原因是天灾人祸导致流民数量过多,其次便是因为朝廷欠餉多年,边军和军户逃亡並加入流寇的现象越来越多。 正因如此,此前刘峻等人作乱时,洪承畴才会特別吩咐边卫绞杀,为的就是不让类似的乱兵与流寇匯合。 如今流寇中但凡有名有姓的,基本都是从西北四镇边军逃出,有著丰富人脉的叛军。 这些叛军聚起来后不容小覷,加上裹挟庞大的饥民群体,所以才会如此难以剿灭。 洪承畴走到沙盘前,不假思索的便將陈奇瑜的旗帜拔走了二十面,只留下了二十四面,且全部都在凤翔地界。 沙盘上减少了这两万兵马后,沙盘上便只剩下了九万多兵马。 谢四新见状,不由得附和说道:“河南、湖广等处的兵马,恐怕也多以民壮、乡兵居多,不然不会连残余境內的流寇都没有剿灭。” 弘治年间,由於武备鬆弛,朝廷下令在全国州县推广民壮制度,而这也代表著民壮正式成为固定制度。 民壮制度有著相当严格的秩序,基本编制是“总小甲一小甲”体制,一总甲辖十小甲,一小甲辖十名民壮,以此构成基本单位。 民壮日常在农閒时要在县接受军事训练,正常是固定每月操练两次,冬天操三天歇三天。 在这套制度下,每个县最少有几十到数百名不等的民壮,而这些民壮多是通过乡射礼选拔上来的好手。 民壮若是能精通马术、骑射,那则可被提拔为快手,前往府团操练,受兵备道控制,这也是明代兵备道在地方权力越来越大的原因。 正因如此,兵备道常督促各县储备火器、军械和甲冑,以此保证战时,民壮能立马转变为兵。 在这种制度下,民壮的战斗力虽然不如边军,但总归是能打仗的。 谢四新倒是没有瞧不起民壮,他主要看不上的还是乡兵。 毕竟相比较民壮制度,乡兵制度便粗糙得多,也不如民壮训练频繁,大多时候都是滥竽充数,充当边军扈从的存在。 河南、湖广等处的四万兵马,如果都是民壮的话,境內残余的流寇早就被剿灭了。 如今迟迟没有剿灭,这则说明他们麾下的兵马以乡兵居多。 想到这种局面,谢四新感到了头疼,不由得看向洪承畴:“若是如此,可用之兵恐怕不足五万。” “这点兵马,围堵尚且困难,更別说进剿关中流寇了。” 洪承畴沉默頷首,片刻后才开口道:“朝廷发二万两银供我操训新军————” “二万两?”谢四新不由得拔高声音,隨即皱眉道:“这点银子,恐怕仅够將督標营补全至四千人。 “1 “若是能將陈部院那边吃的空餉都调给我们,这流寇早就平定了————” 洪承畴没有接话,只是接著插了三面旗帜在山西方向,並提笔在其中一面写上了“祖”字。 这三面旗帜,代表了祖宽麾下的三千骑兵,而相比较沙盘上零散的官军旗帜,与之相比更多的则是几乎插满关中的流寇旗帜。 “十三贼七十二营————” 洪承畴念著今日从流寇口中探得的消息,耷拉著眼皮道:“若是陛下知晓关中流寇扩至二十余万,你以为那位陈部院会如何?” 谢四新闻言眼前一亮,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事不能由督师来做。” “那陈部院与张兵部姻亲,又得温体仁帮扶,督师即便能扳倒他,恐怕也坐不上五省总督的位置。” “如今练国事被捕,只要等练国事到了京城,恐怕这位陈部院就要自己走下山来了。” “届时剿贼大事,只能依靠督师————” 洪承畴没有回答,转身便走向了主位,背对著谢四新道:“早些休息,明日拔营继续剿贼。” “是————”谢四新应下,接著便退出了衙门。 在他退出衙门的同时,整个关中的局势也確实走向了失控。 延安等府的饥民因忍受不了飢饿而加入流寇,这让许多被洪承畴打击到体无完肤的流寇瞬间恢復实力,並沿著官道继续杀入关中。 一时间,关中流寇从当初的不足十万,慢慢增长到二十万、三十万之眾。 整个关中都陷入了战乱,原本还能依靠涇渭等大河而耕种的百姓,纷纷倒在了刀兵之下。 战爭使得关中土地拋荒,人口渐渐凋零,大量的百姓开始逃亡,而他们能选择的地方並不多,只有四川和甘肃。 在这种情况下,从刘峻手中拿走古董字画的杨淡,很快便派人来到米仓山,给刘峻带来了则好消息。 “这些古董字画被介斗卖往了成都,按照原本的规矩,三成利归他,余下七成归我们,共三千一百五十七两六钱。” “介斗已经带著这笔银子北上,半个月后便能抵达米仓山,同时他在巩昌的商队也带来了不少工匠和马匹,也在半个月后抵达。” “在下想来,这些都是他算计好的,他应该是想和巩昌的商队匯合,了解陕西的情况后,再选择是否让利。” 大雄山的某座石堡上,刘峻看著眼前五六名將士將五百斤重的佛朗机炮摆弄好,接著才回头看向了身后的汤必成。 石堡內的空间显得有些昏暗,照得汤必成的面孔忽明忽暗。 “铁料准备的如何?” 刘峻突然询问,汤必成听后不假思索道:“如今矿区勉强还有二百多弟兄在干活,其他弟兄都回村復耕了。” “矿区每月挖出並通过铁匠坊冶炼的生铁锭,数量约在二万四千多,锻成精铁后则是有八千多斤。” “这其中三成用於制甲、製作军械和火器,余下都可以贩卖。” “陕西生铁的价格,如今已涨到了二十文每斤,精铁更是每斤二百文,若是將精铁低於市价三成卖出,我们每月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七百多两银子。” “若是刨除矿工弟兄的工银,以及冶铁弟兄的军餉,净赚六百多两。” 经过僱工挖矿、冶炼生铁、生铁锻打为精铁这几个流程,汉营转手便能赚到六百多两。 儘管这是因为陕西兵乱的铁价上涨,但也说明这笔买卖有多赚钱,难怪歷朝歷代都要垄断盐铁。 相比较贩卖生铁,精铁虽然耗时耗力,但价格比起生铁和熟铁高出太多。 “这精铁买卖倒是不错,希望这次他带来的工匠能多些铁匠。” 得知精铁买卖如此暴利后,刘峻自然想著將买卖做大,以此来儘早形成自给自足的经济体系。 每个月六百多两银子听上去很多,但相比较未来汉军的数量,这点收入还是太少。 更何况隨著表层的铁矿越挖越深,挖矿的风险和难度也会增大,这对於汉营来说不算长久之计。 只要汉营暴露,明军是绝对会封锁米仓山和大巴山的,但刘峻也知道他们封锁不了多久。 不仅仅是外部有李自成等人在为他吸引火力,北边的东虏也会时不时插手来削弱大明。 根据杨琰的说辞,汉营的弟兄仅次於营兵中的选锋,而选锋的水平和九边总兵家丁的水平差不多。 按照歷史上祖大寿与孙承宗交流的结果来看,辽东家丁的水平其实要比普通八旗强,与八旗中的摆牙喇相当,而黄台吉时期的摆牙喇数量在六千人左右。 不过相比较水平相当的摆牙喇,九边总兵的家丁素质差距太大。 如祖大寿、吴三桂的家丁能与摆牙喇打得你来我往,但其它几镇的家丁就略逊一筹。 可惜黄台吉除了摆牙喇外,还拥有素质略逊一筹的满蒙汉等十二万八旗兵; 这才是决定战爭的关键。 如果刘峻想要成为点火的人,他起码要拉出同等数量的汉营老卒,才能够在推倒大明后重新建设个新的天下。 刘峻倒是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力,因为他只要抓住大明內部旱灾和清军几次入关劫掠的时机,他就有把握在四川站稳脚跟。 如今的四川还没有遭受什么大的兵灾,纸面人口虽然只有三百多万,但实际人口却足有上千万。 歷史上张献忠失败是因为被贺珍、杨展击败,以至於没能快速整合四川並作用到军事上。 刘峻不能犯这个错,所以他要么不打四川,要打就要兵贵神速,趁四川周边明军没来得及反应前,快速打下四川並接手四川將其理顺。 想要达成这个目標,他本身的军队不能少,能用於管理的官吏更不能少。 他沉吟著走上石堡的箭台上,低头俯瞰著整个大雄山与阳山之间的山谷平原,也见到了原先的燕子寨和如今的汉营寨。 在汉营寨的旁边,两百多名正在干活的青壮格外显眼,他们在將汉营寨旁边的山坳改造为堰堤,且山坳旁边的矮山也正在被清理著。 等到来年开春,山坳会变成堤坝,而矮山將会成为汉营治下的社学。 “此地作为社学,可收容多少学子?” 刘峻头也不回的询问汤必成,汤必成听后不假思索道:“那矮山连带著后面的坡地足有三亩多。” “来年开春后修建起社学,起码能容纳三百学子在其中就读。” “倒也不少了。”听到能有三百学子在其中就读,刘峻便已经心满意足。 他现在养不起太多学子,且他也不需要方方面面都是自己人。 四川有十三府、六直隶州,以及松潘卫及三个宣抚司、招討司和安抚司。 他只要把这三百人安插进入其中,將不干事的官员踢出去,再招募不得志的平民学子进入衙门,那將很快掌握住整个四川。 “大哥!” 忽的,刘成的声音从箭台下响起,刘峻低头看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转头看向通往楼下的楼门,果然听到了急促的爬楼声。 几个呼吸后,他便见到了高兴跑上来的刘成。 不等他开口,刘成便高兴开口道:“大哥,朱三他们在半个月前攻破了两个乡,杀富济贫后在巴山的石人山扎营。” “朱三让蒋兴带著弟兄將银钱送来,已经到双匯里了!” 距离燕子里不远的双匯里也在刘峻统治的三十几个村寨中,自然有兵马驻守那里,故此提前传回消息。 得知朱三成功扎营石人山,刘峻不自觉鬆了口气,接著將笑容掛在脸上。 “走去,看看去————” > 第91章 日渐壮大 第91章 日渐壮大 “將军,这是朱把总的信,还有这个是张副书办做好的帐目。” “我等此次攻破了两个乡,大多数粮食都发给乡民,余下数百石带往了石人山,还得了六匹马和七十二头耕牛。” “朱把总留下了弟兄们三个月的军餉,余下的银钱都在外面,共三千六百二十七两六钱,另有三箱古董字画。” 汉营寨的议事堂內,风尘僕僕赶回的蒋兴將朱軫的信和帐册都交了出来,顺带说出了他们的缴获。 由於还未站稳脚跟,他们没有把粮食都带回山里,只带了足够几个月吃的口粮和三个月的军餉。 余下的银钱都被送来,就是数量有些少,但刘峻並没有质问,而是平静的从他手中接过书信和帐本,原地拆开看了起来。 相比较他,邓宪有些沉不住气,询问道:“这银钱为何会这么少?” 他的问题问出后,刘成、齐蹇等人纷纷看向蒋兴,蒋兴闻言便道:“毗邻巴山的那些乡堡,大多都被摇黄的盗寇劫掠过。” “若非官军围剿,保住了秋收的钱粮,说不定都缴获不到这么多。” 蒋兴说罢,刘峻也看完了朱軫的书信,其中內容无非就是解释巴山毗邻的乡堡遭劫甚多,不如其余县城乡堡富裕的话。 此外,朱軫还说出了他接下来会在石人山扎营,並將四周隱匿山林的村寨都纳入统治,不断招兵买马,希望刘峻能调些甲冑火药和军械给他们。 “蒋兴没说错,那边確实不如我等周边的乡堡富裕,无需质疑。” 刘峻为蒋兴站台,接著看向邓宪道:“將这几日製作好的甲冑和军械交给蒋兴,明日由他带回石人山。” “朱三那边不比我们这里,不仅要防备官军,还得防备摇黄盗寇对他们的兼併。” “虽说我等想要与摇黄盗寇建立联繫,但若是不展露实力,他们恐怕会以为我们是软柿子。” 伴隨他开口定音,眾人也不再质疑,而蒋兴也鬆了口气,对刘峻作揖:“將军明鑑。” 见眾人不再质疑,刘峻也笑著上前,抓住蒋兴手腕,將他带到椅子前,按著他坐下。 “这次杀富济贫干得不错,有了这批银子,咱们又能坚持几个月了。” “你明日早些回去,让朱三快些招募新的弟兄,將甲冑带回去装备上。” “有了这次的行动,衙门应该很快便会重新关注巴山,你让朱三小心些,可以蛰伏几个月,把弟兄们补齐了再出山。” “得嘞。”蒋兴笑呵呵应下,刘峻看向刘成道:“二郎,从我的军餉里拨钱,向营里买几只鸡来犒劳这才带回银子的弟兄们” 。 “误!”刘成连忙回应,接著便起身往外走去,显然是去通知杀鸡去了。 眾人见他杀鸡都要自己拿军餉付帐,不由得闭上了嘴,而刘峻则是与蒋兴聊起了东边的情况。 在蒋兴口中,巴山西部的山里有不少被官军攻破焚毁的营地,不过朱軫没有选择这些地方扎营,而是进入了石人山。 石人山距离南江县百里,距离通江县一百五十里。 虽说距离比较远,但条件却不差,不仅有许多平坦谷地,更有许多躲藏其中的百姓。 这些百姓不同於米仓山內的百姓,他们以耕猎为生,耕地数量不多,主要还是依仗巴山內丰富的猎物资源来生活。 不过正因如此,朱軫有把握利用耕牛和粮食將他们聚集起来,在巴山深处的那些河谷、山谷里开荒种地。 只是要这么做的话,他们出山的频率会有些高,但好处就是可以如约为刘峻他们吸引足够的官军注意。 “我这次带著军械甲冑回去后,估摸著用不了几日便要继续跟著朱把总出山了。” 蒋兴乐呵呵说著,毕竟每次杀富济贫后,他们都会获得许多牲口和家禽。 不管能不能带走,战后总归少不了吃肉,这也是他高兴的原因之一。 汉营这边人太多,想要吃肉还是比较艰难的,因此他开口后,眾人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刘峻虽然也有些羡慕,但他更高兴朱軫能这么出色的完成任务。 想来隨著石人山的“汉营”频繁在南江、通江劫掠,保寧衙门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而自己也就可以等待机会,做票大的了。 荣山乡的荣家囂张跋扈,若非担心暴露,他早就动手了。 如今有朱軫顶著汉营的名头在巴山杀富济贫,自己只需要等待李自成等人逃入河南,许多中小流寇南下四川,他就能趁机收拾荣家了。 这狗东西联合县衙盘剥了四周百姓那么多年,哪怕大部分財富都在广元县內,但留在荣山乡的钱粮也足够刘峻吃个半饱了。 想到此处,刘峻便起身走到了主位坐下,接著与汤必成等人对视道:“派出兄弟前往汉中府打探消息,若是有流寇流入汉中府,立马回稟告诉我。” “得令!”汤必成知道刘峻在吩咐他,於是不假思索应下,但接著才反应过来:“流寇?” 邓宪也反应了过来,满脸担忧道:“若是流寇进入四川,我等又该如何?” 二人之所以这么大反应,主要还是从上次流寇闯入保寧府中见识到了流寇的破坏力。 自流寇闯入保寧府並被击溃算起,近半年时间过去,黄洋乡以东的通坪堡、 高城堡仍旧破败景象,衙门无力迁徙人口恢復,数千亩良田就这样拋荒,令人心有余悸。 若是此次再有流寇闯入,且数量比上次更多,那被闯入的府县,恐怕真的要变成白地了。 对於他们的担心,刘峻没有露出任何担忧的神色,只是平静道:“流寇会逃入汉中府地界,但却不一定会逃入四川。” 得益於朱元璋、朱棣时期在川陕交界处修建了眾多关隘石堡,故此想要从汉中正面进入四川十分困难。 哪怕如张献忠占据四川,也是走川东攻入四川,而清军则是依仗重炮开道和川中內乱。 正因如此,在大明倾覆前,想从陕西攻入四川还是有难度的。 流寇即便闯入,也大多人困马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官军剿灭了。 不过这对刘峻来说並不重要,他不需要流寇,他只是需要流寇的名头罢了。 “若是如此,那我等打探流寇是为了————” 汤必成试探询问,刘峻则是坦然说道:“如今虽有朱三在东边为我等吸引官军注意,並缴获银钱补给我们,但我们却不能干等著朱三出手,自己也得想办法出手才行。” “只要有流寇进入汉中,我们立马打著流寇的旗號去攻打北边寧羌州麾下的千户所、百户所,並南下攻打广元县四周的乡集,继而转向西北的巩昌,绕道返回米仓山,將官军注意力往巩昌吸引。” 刘峻这番话说出,眾人尽皆倒吸了口凉气,毕竟他们之前顶多是打打百户所,而今刘峻却说要攻打千户所,还要攻掠县城四周。 这番言论对於王通、齐蹇等人可以说是激动人心,但对於汤必成、邓宪等人就不同了。 “虽说如此,但若是我等不曾在巩昌出现,围剿流寇的官兵定然会向广元四周搜索,届时我等便会有暴露的风险。” 汤必成立马就想到了计划的缺点,而刘峻却爽朗笑道:“汤中军又怎么会知道,流寇不会去巩昌呢?” “什么?”汤必成愣住了,心道刘峻难不成真的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不止是他愣住了,而是议事堂內眾人都愣住了,没有人敢质疑刘峻这番话的真实性,却又打心底不敢相信。 刘峻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他心底也没有把握,只是凭著前世记忆里,流寇曾好几次经过汉中,试图攻入巩昌的事情来安排这次计划。 如果流寇去了,这个计划就是完美无缺。 如果流寇没去,刘峻也不会让汉军暴露身份。 因为在出兵前,他会提前告知朱軫,让朱軫在自己率部劫掠寧羌的时候,同时出兵劫掠通江县,以此营造汉军依旧在巴山的假象。 毕竟在保寧府衙心底,汉军的数量还是那几百人,不可能突然增长,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相隔数百里的两个地方。 哪怕这件事过后会引起洪承畴注意,洪承畴也应该去搜索巩昌地区的山川,而非米仓山。 更何况扫地王和张献忠將在不久后火烧凤阳,估计那时洪承畴就更没有心思理会自己了。 “趁此机会,倒是可以试试我等实力与官军相差几何。” 刘峻轻鬆说著,同时看向哑然的汤必成等人,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流寇没那么快突入关中。” 汤必成两人闻言鬆了口气,而这时堂外也有亲兵快步走来,站在门口对內作揖道:“將军,庖厨把犒劳弟兄们的饭食都做好了,是不是现在开饭?” “开饭!”刘峻拔高声音回答,庞玉立马就站了起来,跟著他向外高兴走去o 王通、刘成、齐蹇、蒋兴四人隨后,只留下了汤必成与邓宪、王怀善三人。 三人聚到一处,其中王怀善地位最低,也最沉不住气,略微有些著急看向汤必成。 “中军,我等真要如將军所说那般出兵吗?” “將军那番话不似作假,难不成真有外力相助?” 两个问题拋给汤必成,可汤必成却思绪混乱,只觉得刘峻藏著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此事我会打探,在此之前————” 汤必成看向邓宪,对他吩咐道:“按照將军的话,收买些人手,盯紧汉中的局势。” “好。”邓宪满脸忧虑的应下,接著才与汤必成往外走去。 不多时,鸡肉的香味开始在议事堂外的街上飘扬,校场上正在操训的將士嗅到了鸡肉的香味,纷纷吞咽口水。 好在他们前番也见到了风尘僕僕赶回的那些將士模样,心道他们在外吃了苦,那合该他们吃肉。 在他们这么想的同时,这顿犒劳的饭食很快被吃干抹净,隨后巴山营的將士便被刘峻安排下去休息去了。 翌日正午,蒋兴带著弟兄们驾驭牛马车子,载著甲冑军械用粗布掩盖而返,刘峻则继续骑马往返於各个村子,查看復耕情况。 对於缺少农具的,他便免费发放农具。 若是缺少粮食,则免除利息来租借粮食。 对於遭受衙门袭扰的村子,他则立马安排弟兄去假扮山匪,將衙门的衙役收拾后赶走。 在这三板斧的作用下,米仓山內三十几个村子的復耕速度变得更快。 他们搬走后而留下的山间耕地也没有浪费,而是留下了部分百姓继续耕种。 在这种情况下,三十几个村子变成了七十几个,而刘峻还特別让驻村的將士去记录户口。 半个月时间过去,隨著杨淡率领数百人的商队进入米仓山,刘峻在得知消息的同时,也掌握了摩下七十四个村子的准確户口情况。 “七十四个村,三千九百五十六户,一万七千四百二十四口。” “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丁口为四千七百九十,其中包含了参军的五百五十七名弟兄和军匠学徒们。” 议事堂內,刘峻拿著邓宪在清晨刚刚统计好的各村情况找到了刘峻匯报,刘峻稍微看了眼其中內容,接著便放下了文册。 站在邓宪旁边的汤必成见状,当即作揖道:“介斗带来了不少马匹和马车,还有数百老弱妇孺和几十名护卫。” “你去请他进来吧,再让人安排好那些人的吃住。”刘峻头也不抬的吩咐著,汤必成则是躬身作揖,接著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约莫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汤必成带著杨琰进入了议事堂。 “介斗见过將军,恭喜將军壮大兵马!” 杨琰圆滑的恭喜著刘峻,而刘峻则是頷首道:“坐下吧。” “是————”杨淡与汤必成先后坐下,接著便见刘峻问道:“听说你带来了不少马匹和马车,还带来了几百老弱妇孺?” “没错。”杨淡早有准备,自信回答道:“將军需要工匠,但这些工匠却不可能拋妻弃子。” “此次带来了三十七名各类工匠,算上家眷共二百一十五人。” “此外,在下还带来了一百二十匹西番良马,五千斤硫磺和两千斤硝石,以及八十二头耕牛和五百四十石豆子。” 毕竟是第一次交易,杨淡自然要展露自己的实力,为此他不惜將家中土地屋舍抵押,这才带来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东西。 刘峻听后也不由得来了几分兴趣,但他养气功夫极好,没有显露喜怒,而是平静道:“从古董字画的那批银子中扣除。” “此外,我这里还有五千斤精铁的买卖交予你,按照低於市价三成,每斤一百四十文。” 闻言,杨淡脸上便出现了掩盖不住的喜色,並连忙作揖道:“谢將军抬爱,下次运来的货物定然比此次更多!” “此次古董字画所得,抵扣货物钱粮后,再算上此次铁料交易,在下应该交给將军一千四百四十八两六钱。” “如此算帐未免有些不好算,在下便將其补为一千五百两,將军以为如何?” 刘峻让了不少利,杨淡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哪怕五十二两银子是笔不小的收入,但他还是让步了。 “如此便多谢介斗了,稍后我设宴,请介斗勿要推辞。” 见杨淡上道,刘峻也给出了笑脸,接著说道:“营內多了三箱古董字画,介斗可派人运往成都府卖出。” “將军放心,在下定能卖个好价钱。”杨淡没有因为古董字画数量不如上次而不满,反而觉得刘峻比他想的更有实力。 这前后不过才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刘峻便能攒下三箱古董字画。 哪怕这批字画不如上次那批的数量和质量,也能卖出数百两之多。 更何况他在意的不是这批古董字画,而是刘峻所说的精铁买卖。 要知道北方动乱,精铁几乎是每天一个价格,而刘峻只以一百四十文卖给自己,自己转手就能卖出二百多文乃至更高的价格。 有这个买卖在手,隨著自己卖给刘峻的工匠越来越多,精铁的產量也会越来越多,届时才是自己赚钱的时候。 “將军,介斗舟车劳顿,我先带著他下去休息吧。” “嗯,好好安排介斗休息。” 汤必成看出了二人对话已经结束,便主动岔开话题,而刘峻也顺著台阶结束了对话。 他看著汤必成带著杨淡离开,接著便將目光投向了邓宪和刘成。 “邓书办,將工匠和及家眷都安排去燕子寨休息,明日带著工匠去铁匠坊,另外向各村寨招收学徒。” “二郎,去將钱粮入库,检查清楚那些马匹的情况,好好餵养。” “是!”二人作揖应下,接著便走出了议事堂。 瞧著他们都离开了议事堂,刘峻这才將笑容掛到了脸上。 三十七个工匠和一百二十匹马只是个开始,只要杨淡能继续维持下去,明年的这个时候,刘峻就能拉起数百骑兵或马步兵了。 距离他掀翻牌桌,拿下四川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 第92章 陕西大变 第92章 陕西大变 “鐺——鐺——鐺————” 崇禎七年十一月下旬,隨著京城的晨钟不断作响,文武百官早已按部就班的来到了皇极门的宫殿內入班。 凛冬的寒风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殿门,钻入每个人的衣缝里,使得不少官员都感觉到了寒冷。 年轻的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阴沉,而他的手中则是捏著一叠奏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曹大伴,將这奏疏念给诸位爱卿听听————” 朱由检的声音冰冷,使得殿內气温都似乎下降了好几度。 曹化淳躬身从朱由检手中接过了奏疏,接著將其打开,將內容仔细念出:“臣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谨题:为总督陈奇瑜欺罔事。” “陇州之役,实斩二十七级,其竟虚报三千,百倍浮功;臣履勘战场,见新冢皆空,杀良充寇,罪证昭然。” “更查其冒餉劣跡:以盐水渍首,旧甲充新;受任五省,既纵寇貽患,復玩寇冒功,溺职欺君,莫此为甚!” “伏乞陛下敕下三法司,明正典刑,以肃纲纪;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 陕西巡按御史傅永淳的奏疏经过曹化淳口念出,字字如刀,將陈奇瑜的罪责摊开来,狠狠打在了兵部尚书张凤翼的脸上。 张凤翼听得脸色惨白,而朱由检却听得胸膛剧烈起伏。 不等他开口,便见几名官员先后走出,持著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准!”朱由检压著怒气准奏,而这几人也先后开始了自己的弹劾。 “臣户科给事中顾国宝弹劾总督陈奇瑜纵寇误国事;查其受任以来,糜餉百万,车厢峡困贼,不受进剿反纳偽降,纵虎归山,罪一也。” “调度乖方,檄阻诸將拦截,致流寇霍乱关中,画地为牢,罪二也。” “封疆重臣,坐失战机,遗祸数省,罪三也————” “臣刑科给事中李玄弹劾总督陈奇瑜养寇自重,尤以车厢峡围而不歼,意在挟贼要君。” “此外,臣闻陈奇瑜与兵部尚书张凤翼书信往来,有暂留流寇以固权位之语。” “当此危局,臣乞將陈、张二人一併逮问,以清政本!” 伴隨著弹劾的內容不断说出,朱由检气得直接站了起来,而群臣纷纷跪伏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作为兵部尚书的张凤翼面如死灰,汗出如浆,后背已湿了一片。 “虚报战功!纵寇玩寇!欺君罔上————” 朱由检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著张凤翼:“本兵!朕將五省军民安危繫於兵部,汝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 面对天子怒火,张凤翼匍匐在地,试图转圜:“陛下,陈总督或有过错,然其先前亦有微功,且剿抚大局————” “荒谬!!”朱由检的怒火间找到了宣泄口,他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这位兵部堂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本兵还要为他开脱?” “汝身为本兵,督抚失策,岂无失察之责?莫非你与他有何私谊,竟敢在此刻包庇此误国之人!?”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张凤翼被这诛心之问说的魂飞魄散,再不敢多发一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殿內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明白,天子盛怒至此,张凤翼及陈奇瑜恐怕都难逃一劫。 只是不等结果出现,一道沉稳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陛下息怒。”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首辅温体仁直起背来,神色恭敬而从容。 他先是对著御座深深一揖,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道:“陈奇瑜丧师辱国,欺瞒圣听,其罪確凿,臣等亦深恨之。” 他先给这事情定了性,隨即话锋微妙一转:“陈奇瑜虽罪无可恕,然其曾任封疆,於国有过亦曾微劳。” “若立判显戮,恐塞日后將士用命之心,亦使四方督抚闻之悚惧,畏首畏尾。” “何况如今贼势虽炽,然朝廷体统、陛下仁德不可失。” “不若暂息天威,贷其一死,革职夺赏,遣戍边卫,令其於军前效力赎罪。” “如此既正了国法,亦显得皇恩浩荡————” 温体仁的话,看似请罪,但却巧妙地將“杀”与“赦”的利弊摊开,將最终决定的“仁德”与“圣裁”之名,还给了皇帝。 朱由检紧绷的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眉头不由皱紧,目光同时扫过了噤若寒蝉的张凤翼。 良久,那口堵在胸口的怒气,仿佛被温体仁这番“体谅圣心”的话语悄然引走了一丝。 自己巳之变来,他极度厌恶被欺骗,但也更看重自己的名声与时局的稳定。 纵使心里恨不得杀了陈奇瑜,但在温体仁的劝导下,他还是缓缓坐回了宝座,收敛了几分暴戾。 “传朕旨意————陈奇瑜溺职欺君,罪无可赦;姑念其曾效微劳,著革去所有官职,即刻由锦衣卫押解,流戍云南,永不敘用!” “兵部尚书张凤翼失察,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洪亨九以兵部右侍郎兼右金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摄总督河南、 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餉,围剿流贼。” 隨著话音落下,朱由检不待群臣反应便拂袖而起,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曹化淳见状示意鸿臚寺卿,鸿臚寺卿连忙拔高声音:“趋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按照班次散班,但温体仁则是没有按照班次离开,而是与张凤翼留到了最后。 待到他们离开,张凤翼才从刚才的场景走了出来,忍不住道:“阁老,陈—— “暂且接下陛下的圣裁,时间上拖拖,过几个月再免除流戍,令其还乡便是。” 温体仁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便给出了解决的答案,张凤翼听后鬆了口气,接著对温体仁躬身行了礼后便匆匆离去。 这是所有来找温体仁议事的潜规则,那就是用最短的时间將事情商量结束,然后立马离开他。 只有这样才能显得温体仁“甚独”,也只有这样才能显得他温体仁无党无派,清廉平和。 这份形象是温体仁的保护伞,只有维持著这种形象,他才能得到皇帝的信赖,而他扳倒周延儒、钱谦益、钱龙锡等人,也是凭藉著这份形象。 带著这份形象,温体仁朝著文华殿走去。 不久之后,抓捕陈奇瑜並令洪承畴总督五省的旨意开始发往陕西,而最开始遭受陈奇瑜弹劾的练国事等人则无人提及。 经过緹骑疾驰,隨著腊月到来,洪承畴终归是等到了朝廷的圣旨。 “朕惟戡乱靖疆,实资閫帅;总戎授鉞,贵在专征。尔洪承畴风著沉雄,才膺戡定,襄以右枢副武,抚安秦地,克彰挞伐。” “今特晋尔仍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摄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餉。” “五省戎机悉听节制,诸镇將士尽属调遣;务须荡涤妖氛,绥靖疆宇,粮餉转输尤须殫精筹画————” “臣洪承畴————接旨!” 乾州衙门內,隨著洪承畴从钦使手中接过圣旨,此刻他面色不变,可心底却汹涌澎湃。 五省总督的这个位置,终於落到了他的身上,他也终於不用再忍受陈奇瑜那虫豸的指点了———— “洪督师,陛下將五省交由督师,还望督师早些平定流贼,还太平於陛下。 “” 传旨钦使向洪承畴提醒著,洪承畴心领神会,连忙道:“钦使放心,本督定不辱命。” 话音落下,他旁边的谢四新便主动上前,躬身作揖道:“钦使请隨我来,由我为钦使安排住所。” “好。”钦使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接著便与谢四新向著衙门外走去。 瞧著他们走出衙门,洪承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圣旨,接著便走回到了衙门內的沙盘前,將各支兵马重新做出了部署。 左光先、贺人龙、唐通、曹变蛟、孙显祖、陈永福等部兵马都被他调动了起来,卢象升、马祥麟等部则是被他留在了湖广、汉中防备流寇主力南窜。 做完这些后,他立马走回到了主位上,將如今官军的情况和流寇的情况,以及陕西、河南、湖广等地的情况写在了奏疏上。 谢四新返回时,洪承畴已经將这些情况整理完毕,顺手递给了他。 “督师,为何其中不曾提到我军虚实?” 谢四新草草看过奏疏內容,立马便感觉到了有部分缺失,而这缺失的部分便是最重要的部分。 明面上围剿流寇的官军多达十余万,但事实是官军实战之兵只有五六万,而流寇则是由於陕北百万饥民加入而聚眾三十余万,纵横关中。 在谢四新看来,现在当务之急是將官军虚实告诉朝廷,接著从各省继续调兵,直到將三十余万流寇尽数剿灭为止。 对於他的担心,洪承畴却不紧不慢起身,说出了他的担忧。 “陈奇瑜虽下狱,然本兵张凤翼却是他姻亲,且温阁老也有护持他的举动。” “我若此时將军中虚实奏表,陛下盛怒之下,恐怕陈奇瑜就不止是流戍了。” “届时得罪了本兵与温阁老,我若还想在中原剿贼,那便难上加难了。” 在洪承畴看来,温体仁能扳倒钱龙锡、钱谦益、周延儒等人,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 在温体仁失去皇帝的信任前,自己还不能与温体仁翻脸,甚至要处好关係。 正因如此,在向谢四新解释过后,洪承畴便开口道:“飞报送往京城,此外私下派人拜访温阁老与张本兵,將官兵虚实告诉他们。” “是————”谢四新闻言,原本见证洪承畴担任五省总督的欣喜顿时不见,只剩下了疲惫与迷茫。 他本以为洪承畴担任五省总督后,能很快镇压流寇,还太平给天下。 不曾想成为五省总督后,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剿贼,而是想办法帮陈奇瑜欺瞒天子。 “去吧。” 洪承畴吩咐著,谢四新则是颓然作揖,继而退出了衙门。 在他离开县衙的同时,前几日还因为扳倒了练国事,將罪责全部推到其身上的陈奇瑜也在西安被锦衣卫逮捕北上。 朝廷的旨意通过飞报送往了各省巡抚、总兵的手中,但对於驰骋关中的三十万流寇来说,他们根本不关心是谁在围剿他们,他们只想突围前往甘肃、河南、 四川等处。 在这样的背景下,围剿官兵在洪承畴的调度下,纷纷动了起来。 腊月十二,左良玉率部三千至硤石,与盘踞確山的近万流寇交战,將其击败兵追至蔡家坡,斩六十级———— 贺人龙率千余骑兵追击流寇,在中庄斩八百三十一级———— 梟將左光先率骑兵千人在高陵、富平之间攻击李自成,斩首四百四十多级。 面对左光先的追击,李自成只能撤往乾州安家庄驻蹕。 由於缺乏攻城火器,李自成佯装投降,派人向明军请求招抚。 真寧知县王家永轻信李自成,出城试图招抚被李自成设伏击败,慌乱逃跑中丟失官印,而彼时监军刘三顾识破了李自成的诈降手段,於是率领城內民壮、乡兵和秀才们坚守城墙。 李自成强攻不下,乾脆率眾与高迎祥匯合,並往潼关逃去,而洪承畴则是急忙调兵围堵他。 见高迎祥等人撤往潼关,无数流寇都试图跟隨他们,从潼关、商洛山方向逃向河南、湖广。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自詡聪明的流寇开始向著汉中南逃,试图逃入四川。 面对崩溃的局面,洪承畴只能不断调遣兵马围堵,同时自己率领本部督標营四处救火。 陕西的局势经过陈奇瑜的放任,眼下已经到了无法扼制的局面,哪怕是远在米仓山的刘峻都在不久之后听到了消息。 “百万流寇?” “对,汉中的弟兄回稟说关中百万流寇暴动,官军疲於围剿,现在有不少流寇都走商洛山闯入了湖广、河南。” 腊月下旬,隨著汉中局势重现陷入动盪,汤必成收买的谍子很快便把消息传回了米仓山。 汤必成不敢耽误,立马找到了刘峻,將北边局势失控的消息告诉了刘峻。 彼时刘峻正坐在监督社学的修建,面对汤必成的情报,刘峻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双手抱胸的看著眼前这社学工地。 片刻后,刘峻这才开口说道:“杨琰回去多久了?” “二十八天。”汤必成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点点头道:“影响不到他便好。” 接著他鬆开手,背在身后巡视工地,汤必成跟上说道:“我们要动兵吗?” “流寇进入汉中了没有?”刘峻头也不回的反问,汤必成摇头道:“听闻被挡在了大散关和斜谷关。” “那就不著急,等他们闯入汉中再说。”刘峻散漫的说著,同时询问道:“上个月来的那批工匠和这个月新募的学徒都怎么样了,如今铁匠坊的甲冑能產出多少?” 汤必成见刘峻不著急,不知为什么也跟著平静了下来,略微回忆便回答道:“工匠和其家眷都安稳下来了,学徒们学的太慢,被派去钻銃管去了。” “介斗送来的这批工匠手艺各不相同,木匠和石匠、土工匠都被派去修建燕子峡、双匯里、龙盘峡的石堡了。” “砖匠和瓦匠在燕子里带著学徒,修建了几个砖窑和瓦窑,等开春学徒熟悉了手艺,便能开始烧制砖瓦。” “其余的铁匠都被划入军匠,眼下十八名军匠带著三十六名学徒,每月能制甲三十套。” “待到后面学徒的手艺精进些,每月便能制五十套,不过————” 汤必成顿了顿,接著又说道:“如今工匠多了,我等手中能留下的精铁就少了,届时能卖出去的数量便不多了。” “等四周的百姓復耕结束后,得多募些矿工,多冶炼锻造精铁才行。” “嗯。”刘峻应了声,侧目吩咐道:“此事你照著规矩办事,但要记得公平公正,不要剋扣矿工工钱。” “此外,如今矿井打得深了,务必教矿工们將矿井好好加固,切记性命只有一条,不得马虎。” “是。”汤必成恭恭敬敬的应下,接著才继续说道:“听闻朝廷以侯良柱为四川总兵,待其赴任,必然要拿巴山中的摇黄盗寇开刀,朱三他们恐怕也会遭受牵连。” “不若暂且搁置攻打寧羌州的计划,先观望几个月如何?” 汤必成用著商量的语气,不过刘峻却並不担心,因为他知道洪承畴很快就会调侯良柱北上。 等侯良柱有时间围剿摇黄盗寇时,已经是来年入夏以后了。 那时的汉营即便不敌侯良柱,也不至於被他单方面围剿。 “此事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你只需盯紧各村復耕,以及杨琰麾下商队便可。” “此外令人將北边通往寧羌的山道好好修葺番,提前將铁料、火炮泥模运到北边去,届时可当场铸炮,用於攻打寧羌州的卫所。 刘峻对汤必成吩咐著,隨后便往社学工地走去,而汤必成则是满脸担忧的站在原地。 能想出提前运送铁料和泥模,並当场铸炮攻打千户所,显然刘峻这次是铁了心要攻打千户所了。 这般算起来,米仓山和巴山恐怕很快就养不起汉军了,而汉军想要扩张,那便只剩下攻打城池,將自己暴露在官军眼皮底下。 “所以这次攻打千户所,便是为了来年攻打城池做准备吗————” 汤必成很快想通了其中关键,但他也不由得感到了心悸。 自家这位將军,到底会不会接受朝廷的招安? 若是他不接受招安,那自己岂不是只能与他一条路走到黑了? “呼————”汤必成吐出口浊气,接著朝汉营走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93章 兵出寧羌 第93章 兵出寧羌 “簌簌!!” 阴沉天色下,当北方的寒风越过秦岭吹来,崇禎八年新春的烟火气似乎还未消散,汉中便闯入了无数衣衫槛褸,瘦骨嶙峋而手持农具的流民。 数以万计的流民如同不知疼痛的丧尸,用尽了各种办法翻越秦岭,重新杀回了汉中平原。 这群流民在进入汉中后,瓦背王张通將他们聚集麾下,继而分兵向沔(miǎn )县、洋县、城固等地劫掠而去。 面对数万流寇涌入汉中,远在关中的洪承畴早就派出快马,调遣唐通、左光先、马祥麟三人在汉中平原开始围剿。 只是隨著流寇涌入,本就因为大旱而不富裕的汉中百姓,再次经歷了“贼来如梳,兵来如篦”的人祸。 流寇好像蝗虫,凡他们所经过的地方,乡堡被推平,百户所被焚毁,城池外的集市成为废墟,曾经来往的商贾与居民再不见踪跡,整个汉中大地都因为战火而变得灰暗了几分。 面对流寇如蝗虫般的劫掠,负责围剿他们的马祥麟与左光先则对他们穷追猛打,而作为南郑游击的唐通则没有那么急迫。 上万流寇朝著沔县烧杀抢掠而去,直到抵达沔县城下,他们继续发挥传统,將沔县外的集镇拆毁,试图组建攻城器械强攻沔县。 “杀!杀!杀————” “先紧著诸位先生穿甲!民壮护持各城门,乡兵听从各先生调遣!!” 当喊杀声在沔县城外不断响起,高不过二丈的沔县城墙上,沔县知县孙绘锦则是有条不紊的指挥著马道上的守城队伍。 宽二丈的马道上,几十名穿戴棉甲,手持长枪的民壮正赶著骡车不断沿著马道前进。 马道上站著数以千计的民壮和乡兵,而负责指挥他们的,则是那一个个身穿道袍或圆领袍的生员(秀才)们。 面对城外气势汹汹的流寇,这些刚刚被召集起来的生员们並没有露怯,而是在家丁的帮助下,更换上方便作战的战袄,並从民壮运来的马车上,寻到了棉甲头盔与弓箭刀枪。 他们带著隨身的家丁们换上了这些甲冑军械,接著便指挥起了民壮穿甲,直到民壮穿完还有剩余,他们才指挥起了乡兵们穿戴甲冑。 以知县、县丞、主簿、典史、驛丞、巡检、教諭等七名沔县官员及十七名生员所组成的指挥体系很快成型。 生员们担任民壮乡兵的总甲,並任命自己的隨身家丁为小甲,每名家丁节制十名民壮或乡兵。 这种情况下,十七名生员很快便接管了受到衙门徵召而来的二百多名民壮和一千多名乡兵。 一千多人並不足以守住沔县的四面城墙,因此知县等人还要率领几十名衙役来回奔走驰援。 七斤重的棉甲,並不能带来很好的安全感,但即便如此,也足够对付城外那宛若流民的上万流寇了。 “传知县口令,每守城一日,发钱五十!!” “传知县口令————” 生死存亡间,作为知县的孙绘锦毫不吝嗇,直接给出了守城一日便发五十文钱的待遇。 要知道普通力夫每日也就十文工钱,围剿流寇的战兵们才能得到每日三十文的待遇,而今每日五十文钱的待遇,极大激发了守城民壮乡兵的士气。 这种情况下,原本还茫然失措的民壮和乡兵们顿时有了底气,生员们也更好的指挥起了他们。 狼牙拍、刀车、擂木锤等等守城器械被推上了马道,更有数十门老旧的小號弗朗机炮被架到了墙垛的凹槽处。 相比较卫所那些锈跡斑斑的火器,县衙保存的火器明显好上不少,但也仅仅只是如此。 “杀!!” 隨著守城的准备结束,城外的流寇们也將各类屋舍的门板拆下,拼装成了简陋的云梯。 无数衣衫槛褸,骨瘦如柴的流寇持著铁耙、猎叉、木枪和猎弓开始毫无章法的强攻城墙。 在他们的后方,依稀可见不少穿著布面甲和棉甲的兵卒,而这些人才是流寇中的骨干,即从西北四镇叛逃的乱兵。 “放箭!” 马道上,年纪四旬左右的生员拔高声音下令,接著便手持弓箭,开始朝著城外衝来的流寇不断放箭。 在他身后的家丁们开始率领民壮们放箭遇敌,而乡兵们则是手持长枪,紧张万分的等待军令。 无数箭矢从墙垛背后射出,而这些箭矢对於没有防护的流寇来说,便是最足以致命的武器。 几轮箭雨过去,无数流寇倒在了衝锋路上,而这让他们心理崩溃,后面还没衝上来的流寇,纷纷调头要逃回集市之中。 “不能后退,后退者杀无赦!!” “蠢货,举著门板衝锋,这都不明白!” 面对调头撤退的流寇们,那些乱兵开始拔出兵器威嚇他们,並亲自动手斩杀了试图逃跑的流寇。 面对乱兵们的威胁,流寇们毫无抵抗之力,只能按照他们所说的几人一组,扛著门板便发起衝锋。 箭矢落下,將门板扎的密密麻麻,其中不少箭矢射穿了门板,也伤到了不少流寇,但更多的流寇畏惧后方的乱兵,只能硬著头皮,忍著痛继续发起衝锋。 耗费数百条性命后,这些流寇总算衝到了城墙根,並將云梯搭在了墙垛之间o “放!” “轰隆”” “额啊————” 当他们的云梯搭好后,不等他们反应,马道上的生员便指挥著民壮们將小號的佛朗机炮架在了云梯抓好的墙垛上,並点燃引线发出了炮声。 小臂粗细的小號佛朗机炮在这时展现出了它的威力,箭矢射不穿的门被被轻而易举打出了无数窟窿,连带著下面的流寇都被当场打死。 流寇们经受不住这种死伤,再度开始试图向后逃亡,但这次依旧被乱兵们驱赶朝前。 不过这次,那些乱兵並没有站在后面观望,而是不知不觉换上了盾牌,试图用流寇消耗火器,继而攻城。 明明这上万流寇中只有数百乱兵,可他们压上来后,沔县马道上的生员们却感觉到了压力。 在沔县陷入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远方却突然响起了號角声。 “呜呜呜— —” “是援兵!援兵来了!” “官军来了,撤!!” 號角从远处响起的瞬间,守城的生员与民壮们顿时士气大涨,而正准备强攻拿下沔县的乱兵们却自乱阵脚,连忙开始撤出战场。 “杀!!” 数里之外,三百多穿戴布面甲並骑马驰骋而来的骑兵朝著沔县杀来。 明明只有三百骑兵,可对於流寇来说,似乎比他们这上万人的威势还要嚇人。 乱兵们开始抱团撤退,而没有了乱兵监督的流寇们瞬间失去指挥,仿佛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跑。 三百多明军骑兵冲入阵中,开始收割著这群毫无战力的流寇。 流寇的鲜血洒满了沔县外的土地,明军的马蹄隨意践踏著他们的尸体,马背上的家丁则是宛若话本中的武將般,如若无人之境。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並没有持续太久,只是过了半个时辰,便有无数尸体倒在了沔县外,但更多的流寇还是逃出了战场。 这时候,汉中方向的官道才出现了数千人的官军队伍,不过这数千人中,大部分都只穿著战袄,只有千余人穿著厚重的布面甲和轻薄的棉甲。 隨著他们抵达,头戴凤翅盔,身穿齐腰甲的骑兵將领便带著几十名布面甲骑兵来到了沔县东城的城门下。 “我乃南郑游击將军唐通,还请通报孙知县打开城门,为我等准备饭食!” “將军稍等,在下这便派人去通稟!” 坚守此处的生员对城下的唐通回应,接著派人去寻知县孙绘锦。 约莫过了两刻钟,面前的城门被打开,穿著官袍的孙绘锦带著城內官吏和那十几名生员出城迎接起了唐通。 “沔县知县孙绘锦,见过唐游击!” “我等急行而来,还请孙知县派人准备饭食。” 唐通年纪三旬,与孙绘锦相当,但此刻他坐在马背上的举动,不免有些跋扈。 对此,孙绘锦並未说什么,毕竟他们刚刚击退了流寇,唐通居功自傲也正常。 “周县丞,安排城內酒肆给唐游击麾下將士准备饭食。” “是————” 孙绘锦与身后的周县丞交代著,这一切也被唐通看在眼里。 唐通心里十分满意,正准备说些什么,却不曾想远处疾驰而来数匹快马,隨著他们慢慢接近,唐通也看出了那是自己麾下把总的身影。 他们疾驰而来,直到靠近唐通才连忙勒马,接著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游击,寧羌州发现流寇,眼下已经攻破了两个百户所,寧羌卫派兵向汉中求援。” “寧羌卫?”听到把总的稟报,唐通顿了顿,接著皱眉道:“流寇什么时候溜过去的?” 寧羌卫在汉中西南方向,需要经过沔县,並走百余里栈道才能抵达。 若是从五日前流寇翻越秦岭算起,那这伙流寇每日起码要走五十几里才能闯入寧羌地界。 五十几里听上去不多,但要知道明军骡马不足,故此明军中普通营兵的行军速度也不过每日四十里,而普通流寇则是在三十里左右。 五十几里的日行军速度,只有流寇中的马兵才能达到。 “这伙流寇与其他流寇不同,寧羌州飞报中,这伙流寇只攻破卫所,劫掠仓库便走,不伤军民户,也没有放火烧堡,数量在数百人上下。” 把总的话说完,唐通便意识到了这支流寇很有可能是西北四镇乱兵组成的流寇。 “先將刚才逃走的那些流寇对付了,再回头对付寧羌的流寇,告诉寧羌卫坚守待援!” “是。” 唐通定好了主次顺序,接著便带兵开始在战场上收割首级。 虽说他们刚才杀了两三千流寇,但按照兵部的標准,其中能算作首级的並不多,因此耗费了大半个时辰后,他们只得到了二百七十四颗首级。 相比较首级,他们缴获的钱粮才是最大的收穫,价值数千两的钱粮货物被唐通安排家丁送回汉中府上,而唐通则是率部休息了一夜。 翌日,隨著天色渐渐变得明亮,唐通继续率领数百家丁和上千营兵、两千多民夫向略阳方向追击而去。 在他追击而去的同时,距离他百余里外的寧羌州境內的战火也在越烧越旺———— “狗攮的,这千户所还真不好对付。” 寧羌州境內某处青砖垒砌的城池前,刘峻眺望著眼前这座周长二里多的千户所,五官几乎皱到了一处。 在他身后,三百名身穿甲冑的老卒和五百多名新卒所组成的队伍中竖著无数写有“瓦背”的旌旗。 儘管打著瓦背王的旗號,可他们这三百井然有序的老卒显得格格不入,好在那五百多名未曾经歷过几日训练的新卒有些散漫,这倒是无形中补齐了他们流寇的气质。 “將军,火炮摆好了!” 远处,齐蹇策马疾驰而来,而刘峻则顺著他来时的方向看去,只见五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已经摆在了军队左上角的坡地上,正对著半里开外的黄坝千户所。 寧羌州设有寧羌卫,而寧羌卫下分设官堡与三个千户所,合计四座城池。 其中寧羌卫驻扎的官堡在洪武三十年改为了寧羌县,驻扎两千多军户和千余民户,其余三个千户所则又设九个百户所。 正因如此,千户所所在的土堡內並没有实打实的千户,只有五六百户。 此时此刻,面对刘峻等人的入寇,黄坝千户所的千户高守柱已经动员了整个千户所的男丁走上城墙,但他们的情况却尤为可笑。 千户所南城墙的马道上,高守柱身穿扎甲,身边则是围著五十余名身穿布面甲的家丁,而家丁的外围则是穿著战袄,手持竹枪的卫所兵。 这些卫所兵身材瘦弱矮小,身上连件七斤重的棉甲都不曾有,只有单薄的战袄,以及老旧的竹枪。 五十名家丁和六百多名受召而来的军户,这便是黄坝千户所的实力。 他们这叫花子似的装备与城墙上锈跡斑斑的火炮对比城外甲冑鲜明,火炮明显的汉军相比,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流寇。 “勿要慌乱,本千户已经派出了快马,官堡的援兵最多明日便能赶到!” 站在两丈宽的夯土城墙上,高守柱不断激励著四周卫所兵,但却並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放!” “轰隆” 忽的,不等高守柱继续发放“鸡汤”,城外的火炮却已经开始作响。 半个拳头大小的铁炮弹呼啸著击中了女墙和城墙,无数惊呼接连响起。 “趴下!!” “不准趴下,都站起来,用火炮还击!” 面对城外流寇的炮击,马道上的卫所兵清一色趴下,而高守柱蹲下后立马拔刀呵斥左右,可左右却根本没人听他的。 家丁们不想去操作那嘉靖年间的古董火炮,生怕炸膛將自己炸死,而卫所兵们没怎么经过操训,根本站不起来。 “继续,把墙垛打出缺口,架云梯杀上去!” 城外,刘峻远眺著被击中的黄坝千户所,接著不由道:“这黄坝千户所连砖墙都不垒砌,真是將武备荒废到了极点。” “王通、齐蹇、庞玉————”刘峻对刚刚返回本阵的三人吩咐道:“杀上马道后便立马招降军户,並喊出分田分粮的口號。” “得令!”三人连忙应下,而刘峻也继续看著己方的炮手更换子銃,不断炮击黄坝千户所的城墙。 儘管他们不能打著汉营的旗帜杀富济贫,但依旧能喊出分田分粮的口號。 这句口號对於饿了多年的军户们来说,无异於久旱逢甘霖。 哪怕无法让军户们临阵倒戈,也足够说动部分军户放下兵器。 这般想著,刘峻不由往身后看去,而他的身后则是鬱鬱葱葱的米仓山山脉。 “大哥,打下这千户所后,咱们是不是要去打寧羌县了?” 刘成靠近刘峻,满脸兴奋的询问起来,而刘峻闻言却摇头道:“打下此地,便可以准备绕道南下攻打广元周边的乡集了。” 刘成愕然,不免询问道:“那这些火炮怎么办?” 他指向不远处的五门五百斤佛朗机炮,而这五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能穿过山道出现在这里,並非是山道多么宽阔,而是刘峻用了手段。 他让马忠等人將铁料和火炮泥模先送到了寧羌州境內,接著才率领將士们赶来,现场铸炮后,將火炮拉出了山坳,继而用作攻城。 这是歷史上清军攻打大小金川时的手段,如今被刘峻用来攻打寧羌州的千户所。 “打下这个千户所,利用里面的铁匠铺將火炮融为铁料,再用骡马將它拉回米仓山。” 刘峻不假思索的吩咐著刘成,刘成听后不免咋舌,但刘峻却安抚他道:“我们此次攻打寧羌州,主要还是试探官军实力,其次是收穫钱粮。” “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寻到这么好的机会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轰隆隆一” 在刘峻话音落下的同时,佛朗机炮再度作响,而刘峻则对身旁的唐炳忠吩咐道:“增派寧羌县方向的塘骑,若是官军有所动向,立马回稟。 “是!”唐炳忠连忙应下,接著转身吩咐去了。 见他离开,刘峻重新將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黄坝千户所。 第94章 攻陷黄坝 第94章 攻陷黄坝 “流寇带著火炮围攻黄坝千户所?!” 正月初四,当黄坝千户所的快马冲入县城,匆匆赶到州衙的寧羌知县沈中忍不住拔高声音。 此时坐在主位的是身穿緋袍的寧羌卫指挥使赵璞,而寧羌州的知州则是在三个月前阵歿於沙场,如今朝廷还未派下新的知州。 “赵指挥使,流贼是怎么带著火炮绕过寧羌县,跑到南边去攻打黄坝千户所的?” 沈中虽然只是县令,但此时却並不露怯,反而质问起了坐在主位上的赵璞。 寧羌卫麾下的三个卫所,分別在东北、西北和西南的三处要道上。 西北通往巩昌、东北通往汉中沔县,西南通往七盘关、朝天关和飞仙关,是入川的要道。 黄坝千户所便是位置在西南的那个千户所,因此流寇想要从汉中逃入寧羌州,並从寧羌州东北逃到西南的黄坝,必然要经过金牛千户所和寧羌县,然后才能抵达黄坝千户所。 如今金牛千户所和寧羌县毫无消息就让流寇带著火炮包围了黄坝千户所,如果说没有赵璞这个指挥使的放任,沈中绝对不信。 “本使也正在蹊蹺此事。” 赵璞满脸愁容,他现在都还在发愣,不知这伙流寇是怎么流窜到黄坝地界的。 只是面对他的这番话,沈中却根本不信,心里已经做好了事后参一本的想法。 赵璞也知道这么说没有说服力,因此他嘆气道:“本使已经调集了二百家丁和八百军户,两个时辰后便出城驰援黄坝千户所。” “不可!”沈中听到赵璞要带兵驰援黄坝千户所,他立马就打断了赵璞,声嘶力竭道:“寧羌兵马不多,若是赵指挥使將兵马带往黄坝,届时汉中方向又有流贼来犯,本县又该如何?” “本县以为,此事只需派人向汉中求援,固守等待援兵即可!” 沈中可不敢让赵璞带兵出城,毕竟前任寧羌知州陆梦龙就是带兵出城,然后被流寇设伏死在了城外。 若是赵璞也步入后尘,他死不死倒是没什么,但是他把寧羌精锐带入陷阱,届时寧羌无兵可守就糟糕了。 “这————”赵璞听到沈中这么说,本就有些不敢出城驰援的他,眼下便顺著台阶走下,点头道:“好吧,如此我便派出快马,请汉中派遣援兵而来。” “甚好!”沈中听到赵璞不再试图出城,顿时鬆了口气,心里也没有那么想弹劾他了。 不过二人此举虽然保住了寧羌,却也代表放弃了距离寧羌三十余里外的黄坝o “放!” “轰隆隆” 时值正午,汉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二黄坝千户所只能被动挨打,寧羌方向则久久没有消息。 寧羌方向的无动於衷,搞得刘峻都有些不自信了,不免第五次开口询问道:“派人去问问,寧羌方向是否真的没有动静?” “是————”唐炳忠頷首应下,接著派人上马询问,而他则是依旧跟著庞玉守在刘峻身后。 两个时辰的时间,五门佛朗机炮接连打出了八十轮,整整消耗了四百枚铁炮弹和一千六百斤发射药。 儘管汉军这边的炮手是新手,但接连两个时辰的炮击,还是让他们找到了自己所操作火炮的炮击规律。 此时千户所的城墙根下散落著无数五斤重的铁炮弹,而城墙上的夯土虽然有所垮塌,但並不伤及根本。 相比较城墙,马道上的女墙才是炮击的重灾区。 不过百步左右宽的马道上,女墙被炮击的不成样子,四处都是缺口。 “攻城果然还是得用红夷大炮,不过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刘峻远眺黄坝千户所情况,喃喃自语的说著,而此时的王通率先有些沉不住气,转身对刘峻作揖道:“將军,我请命率本部將士持木盾、云梯攻城!” “將军,我也觉得可以攻城了。”齐蹇附和著,同时解释道:“我们炮击如此之久,寧羌卫援兵迟迟不到,这已经足够说明寧羌卫官兵外强中乾,远不如临洮、洮州等边塞卫所。” “只要我等大军压上,以所內那点武官的家丁,定是挡不住我们。 齐蹇为了说服刘峻,心中想了不少说辞,此刻全都说了出来。 刘峻闻言有些犹豫,但看了看身后的三百甲兵,顿时点头道:“佯攻试试,若是官军反击凶猛则后撤。” “得令!”王通、齐蹇二人立马抬手作揖,而庞玉见状也瓮声道:“我率十个弟兄上前督战。” “好。”刘峻没有想太多就同意了庞玉的请求,接著他就见到王通与齐蹇、 庞玉开始各自点齐老卒,隨著新的一轮炮击结束而发起了衝锋。 “嗶嗶—— —” “流贼杀上来了!!” “快!上马道还击!” 当刺耳的哨声响起,为了躲避火炮而跑下马道避难的高守柱等人便知道了敌袭的消息。 一时间所有人都手忙脚乱的持著兵器衝上马道,而当他们衝上马道,马道上的景象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近两成的女墙和墙垛都被摧毁,土块散落在马道上,而马道上负责观望的將士则催促著他们御敌。 此时二百多汉军已经持著木盾,扛著云梯衝到了千户所外的那护城河对岸。 没有丝毫犹豫,甲兵直接扛著渡桥与云梯衝到了护城河里,而这不过两丈宽的护城河也没有阻挡住他们,渡桥很快在河上搭建起来。 “放箭!” 同一时间、不同阵营、异口同声的军令让马道上下的官军与汉军同时张弓搭箭,箭雨如骤雨落下,又如骤雨回击。 无数箭矢射在汉军將士的布面甲上,却根本无法射穿甲冑,而是卡在了甲冑表面。 反倒是汉军还击的箭矢射在那些家丁和卫所兵身上后,家丁尚且无事,但卫所兵的惨叫声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杀官放粮!不伤军户!!” “杀官放粮,不伤军户!” 眼见军户们不断放箭,齐蹇立马拔高声音喊了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几名亲兵见状,也纷纷跟著高呼。 “该死的流贼,竟然蛊惑人心!” 高守柱目眥欲裂,他是万万没想到,流贼竟然喊出了口號,並且直指军户。 他转过头去,果然见到许多受了伤的军户蜷缩在女墙后,而其他的军户在听到流贼们的口號后,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变得畏缩了起来。 “混帐,流贼的话可敢信?!” 高守柱怒叱著那些畏畏缩缩的军户,却不想想这些军户连甲冑都没有,冒头被箭矢射到便是死,如何敢大胆还击。 “拋!” 忽的,无数黑影被拋上马道,高守柱转头查看,便见马道上落下了无数正在冒烟的木质长筒。 “轰隆隆” “额啊————”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木质长筒瞬息间炸开,无数铁丸激射四周。 对於穿著布面甲的家丁来说,这东西的威力还不算大,但对於没有甲冑的卫所兵来说,这东西无比致命。 瞬息间,几十名卫所兵哀嚎著栽倒,而此时汉军的云梯也搭到了城头的豁口处。 “滚石!檑木!!” 高守柱试图挥开眼前的硝烟,但他发现四周硝烟浓重,而且许多人正捂著耳朵弯著腰,根本听不到他的叫嚷声。 在他的目光下,一名名汉军將士爬上了云梯,双脚踩在了千户所的马道上。 “杀!” “杀官放粮,军户投降者不杀!” 隨著汉军將士不断涌上马道,千户所內的卫所兵立马崩溃逃下马道,而汉军將士並不追逐他们,只是朝著高守柱及其家丁所处的城楼包围而去。 喊杀声不断响起,长短兵不断碰撞,招降声更是声声入耳。 对於上了头的双方来说,没有任何阵法,只有肩並著肩的面对来敌,不断廝杀。 “鸟銃兵!” 王通看著己方迟迟杀不进去城楼,立马呼唤起了本部的鸟统兵。 不多时,十五名鸟统兵聚集成排,熟练点燃了火绳,而王通也立马吹哨:“嗶哗—— ” “朝左右散开!!” 哨声响起,围堵在城楼门口与官军廝杀的汉军將士立马朝著左右散开。 “啪啪啪” “额啊————” 瞬息间,挡在城楼门口的数名官军在近距离被鸟銃击中,整个人中弹后顿时没了力气,跟蹌几步后便栽倒地上。 鸟统队的突然出现令城楼內的高守柱猝不及防,但反应过来后,他立马就朝外叫嚷道:“我等愿意投降!” “晚了!” 王通不假思索的回应,而得到示意的二百多汉军甲兵则开始一窝蜂的涌入了城门楼內。 高守柱带著仅存的三十几名家丁不断抵抗,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倒在了汉军的围殴下。 隨著黄坝千户所的城门打开,城外的刘成立马拔高了声音:“大哥!拿下了!“ “看到了。”刘峻嘴角上扬,原本紧皱的眉头也彻底鬆了下来。 他们能以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拿下千户所,且嚇得寧羌卫不敢来援,这已经说明了寧羌卫的虚实。 寧羌卫与保寧卫的素质相差不大,即便是家丁也不过是样子货。 凭此战经验,刘峻觉得汉军已经有了割据县城的实力,但距离占据保寧府还差了些兵马。 “走,看看这黄坝千户所有什么好东西!” 刘峻招呼著身后的眾人朝千户所走去,接著便见到了掛有“黄坝千户所”的旗帜从城楼飘落地上,无视著踩了过去。 “杀官放粮,不伤军户!” “各家都在家中老实待著,我等听命於瓦背王,皆是军户出身,定不会为难眾位!” 黄坝千户所內,王通、齐蹇带著將士们很快抢占了千户所衙门和仓库,並沿街叫嚷著,宣传他们的来歷。 所內的军户,此刻纷纷逃回了家中,將门窗堵上,持著兵器试图保护家人。 只是汉军的將士確实没有上门劫掠,而是除了部分巡街放哨的將士外,其余人都聚集到了千户所。 “將军,庞把总受伤了!” 在刘峻来到千户所衙门前,守在此地的高国柱便拔高声音提醒了刘峻。 刘峻听后心里发紧,接著便快步走入了衙门內,沿途皆是搬运物资的將士们。 “额啊————” “忍著点,谁让你这廝不记打,见那家丁阵脚不乱还敢埋头朝前冲,这次没打死你这廝,算是你这廝运气好。” 千户所正堂的白虎堂內,庞玉正在发出吃痛声,而王通则是站在旁边毒舌调侃。 此时的庞玉已经脱下甲冑和上衣,露出青紫色的伤势和略微变形的肋骨。 刘峻走入堂內,见到庞玉这惨状,不由得倒吸口凉气,五官紧皱:“怎么回事?” “挨了狗官的钝兵,不妨事————额哼!” “擦汗。” 庞玉佯装无事的回答,这让负责给他治病的军医冷汗直流,催促著旁边的学徒为他擦汗。 “咔!” 半盏茶后,隨著骨头髮出响声,庞玉闷哼过后便不再发出吃痛声,而那军医也终於鬆了口气,擦擦汗后对刘峻作揖道:“將军,骨头接上了,不过庞把总这三个月恐怕不能上阵,最好静臥休息。” “多谢李老了。”刘峻不假思索的頷首感谢,接著看向旁边的王通:“带著李老下去休息休息,別累到他老人家。” 军医李裘,这是前些日子杨淡与汉营第二次交易时,带给汉军的几名技术性人才。 五十多岁的李裘原本是平凉府的大夫,因为平凉府大旱南下,然后被杨淡盯上,连家带口的被他送给了刘峻。 李裘的到来,解决了刘峻他们的不少问题,例如当下如果没有他,那庞玉这伤势恐怕会危及性命。 “好了————” 庞玉瓮声说著,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而齐蹇这时则是从外走了进来,对刘峻作揖道:“將军,咱们阵歿了十三名弟兄,有三十六个负了伤,都是轻伤。” 他这话说出,堂內气氛顿时变冷,而刘峻则是不假思索道:“阵歿的將士,每人发三十两抚恤,若是没有兄弟子侄,便在山里寻几个孤儿过继给他们,將这银子用於养大这些孩子,且供养他们就读社学。” “负伤的弟兄安心养伤,战后在发赏银的基础上,再多发一个月的军餉。” 刘峻將抚恤和养伤的標准定下,齐蹇与王通、庞玉等人听后纷纷鬆了口气,堂內的普通兵卒也纷纷感觉心情好受了不少。 刘峻所定下的抚恤標准是参考明朝定下的抚恤標准,不过崇禎朝的抚恤通常很难到手,所以这规矩和没有没什么区別。 “大哥!大哥!” 刘成那热闹的声音响起,刘峻闻言侧目朝外看去,只见进入千户所衙门后就消失刘成,此刻正拿著文册激动小跑进来,来到刘峻身边便递出了文册。 “大哥,你看看这帐本,这黄坝千户所比咱们想的还富有!” 刘峻顺手接过文册,带著几分好奇將文册打开,映入眼帘的数据果然华丽。 【大將军炮四位、虎蹲炮十五位,明甲三十副、暗甲一百五十七副,盔三百顶,弓带弦二百张,箭六千枝————】 【金四两三钱,银四百五十九两六钱,铜六百二十四贯三钱,稻————】 “甲冑军械倒是足够多,不过估计都用不了了,不然官军前番理应操炮对我等还击。” “这金银不到一千二百两,稻麦豆料加起来不过五千石,太少了。” 刘峻看了看文册內容,光火炮就有四门大的,十五门小的,扎甲和布面甲包括头盔四五百,角弓和箭矢都不错,另外还有鸟统、三眼统、快枪和各类火器,以及一万五千多斤火药。 儘管还未见到,但通过黄坝的官兵不敢使用,也能变相看出这些东西的质量。 好在可以熔炼为铁料,倒也不算亏本。 “大哥放心,我带人在这所內几名当官的家里搜出了不少银钱,只是如今还没来得及算罢了,想来不少於两千两银子。” “只是这甲冑能用的不多,只有从那群家丁身上扒下来的五十几套能用,其他都是样子货。” 刘成向刘成稟报著,刘峻听后则立马將目光投向了王通、齐蹇和庞玉三人。 “王通、將所內缴获且还能用的甲冑都交给未负伤的新卒弟兄。” “庞郎,你带著三百新卒弟兄和负伤的弟兄將此次缴获的物资先藏到山里去,再派人告诉汤中军,教他遣乡亲们来搬东西,每人每日发粮三斤。” “那你们呢?”庞玉虽然不愿意动脑,但也知道刘峻只吩咐了他,定然是还有別的行动。 对此,刘峻则是將目光投向了王通和齐蹇,接著吩咐道:“寧羌的虚实已经摸清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绕开通往四川的几道关隘,继而去围攻广元!” “广元?” 听到刘峻要南下围攻广元,眾人表情各异,但隱隱都透露著几分激动。 今日攻打黄坝千户所,寧羌卫的虚实已经被他们摸清了。 黄坝距离寧羌县不过三十几里,寧羌卫却根本不敢出兵来援,足以说明寧羌卫外强中乾。 寧羌卫既然不敢驰援,那他们便可以从容绕开七盘关、朝天关和飞仙关,最后將广元县外的几个乡清理乾净,转进西北的巩昌府,再绕回米仓山。 “大哥,为什么不打那三个关隘?” 刘成主动开口询问刘峻,而这个问题也吸引了其余人的注意,他们纷纷看向刘峻。 刘峻闻言则是不紧不慢道:“我们虽打著流寇的旗號入寇,但保寧府境却是我们日后將占据的疆土。” “若是打下这些关隘,那就是真的为北边的流寇打开方便之门,届时四川必然生乱。” 刘峻需要藉助流寇的旗號,也想要拿下四川,但他想要拿下的是个完整的四川,而不是个遭到流寇屠戮的残破四川。 正因如此,他才放弃了攻打几座关隘,选择绕开关隘並攻打广元四周乡集的计划。 儘管这么做会有可能暴露他们出入米仓山的事情,但有朱軫在东边打著汉营的旗號为他们吸引火力,倒也不必要担心官军会察觉这点。 “晓得了。”刘成等人似懂非懂的点头,而刘峻也对眾人吩咐道:“告诉弟兄们,半个时辰后拔营南下。” “是————” 在他的吩咐下,此次出动的八百多汉营將士除了负伤的弟兄和押运粮食南下的三百新卒外,其余尽皆跟著刘峻从米仓山绕往广元,准备给广元县衙个惊喜———— > 第95章 横扫广元 第95章 横扫广元 “驾!驾!驾————” 崇禎八年正月十一,当快马在山间官道疾驰,最终衝出山道,冲入了广元县內,广元县衙的官员们很快便知道了流寇绕过寧羌卫,朝著四川疾驰南下。 “七盘关、朝天关可有消息传来?!” “未曾————” “混帐,这么久时间竟然连流贼的动向都摸不清楚!” 广元县衙內,知县孟善均急得来回渡步,而县丞与典吏二人则是满脸忧虑。 “派出快马前往府衙了吗?” “已经派出三批快马了。” 孟善均几人的交谈还在继续,但不论他们如何焦急,始终没有半点消息送来。 这份焦急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北边再度有快马带著消息南下,他们才略微放鬆了几分。 只是不等他们放鬆好,隨著飞报的內容公开,几人再度焦虑了起来。 “怎么会不见?” “不是说流寇近千吗?这么多人能跑到哪里去?” 孟善均拿著飞报,看著寧羌卫飞报內容中言明流寇突然消失,他忍不住拔高声音:“寧羌卫这群蠢材!!” “五千多人竟然不敢对付千余流寇,真是丟了朝廷的脸面!” 孟善均明著漫骂寧羌卫的武官们,却不想想寧羌卫已经十几个月没有发出军餉。 军餉不足,武官们不舍牺牲家丁,军户又怯战,自然不敢出城与流寇野战。 “知县,寧羌卫已经飞报给了南郑游击將军唐通,想来这位唐游击很快就会率部南下。” “是极,只要我等坚守,这群流寇必然无法逃脱!” 知县与典吏安抚著孟善均,孟善均却根本听不进去,心里直呼自己倒霉。 他去年刚刚赴任,结果就遭遇到了三千流寇入境,好在最后被指挥使杨应岳联合洮州千户王彬击退。 本以为今年能舒坦些,却不想刚开年便有流寇试图走广元进入四川。 若是守不住广元,且不提事后被如何论罪,单说他能否活下来便是两说。 这般想著,孟善均立马对县丞与典吏吩咐道:“召集县境所有民壮乡兵,再请各位生员率家丁前来县衙议事,商议如何守住广元城!” “是————” 在孟善均的吩咐下,整个广元县立马便动员了起来。 平日里操训的一百二十多名民壮和二十余名快手最先来到县衙外,紧接著便是广元县內的八名生员和他们身后的近百家丁。 这二百多人加上县衙中的四十多名衙役,近三百人的场面总算给了孟善均少许安全感。 他召集八名生员进入县衙坐下议事,接著对眾生员道:“本县已令各乡生员率家丁徵募乡兵赶来,想来只要二三日时间便能抵达县內。” “诸位在城外置办的產业,也该早早————” 不等孟善均话音落下,前番离去的典吏却急匆匆跑进了县衙,来到孟善均身边压低声音道:“飞仙关南边出现了数百流寇,现在正朝著县城赶来,距离县城不过二十里。” “什么?”孟善均忍不住拔高声音,却又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道:“七盘关、朝天关和飞仙关的巡检是於什么吃的?数百人就这么绕过了三座关隘?!” “这————”典吏汗顏,忍不住道:“近年来各处关隘百姓砍伐树木,留出了不少小道。” “若是数千上万兵马经过尚且能够察觉,可这数百人多半是昨夜走小道绕过了关隘,如今能发现已经不易。” “知县,我等现在应该立马將城外集市的百姓召入城內,准备守城器械坚守待援。” 孟善均闻言脸色变了又变,但还是在几个呼吸后下令道:“派快马前往各乡堡,告知各乡堡百姓坚守待援,再派衙役將城外集市的百姓都迁入城內,不要留半点钱粮给这群流寇。” “是!”典吏连忙应下,接著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衙门,而孟善均则是黑著脸道:“刚刚探明消息,数百流寇走小道绕过了飞仙关,距离县城不过二十里。” “本县已经派出快马,告知各乡堡严防死守,坚守待援,且派出了快马向府衙求援,將城外集市百姓迁入城內。” “如今广元有难,只能劳烦诸位率领家丁,调遣民壮与乡兵坚守了。” “战后本县必然会向府衙请功,但县衙空虚,还得请诸位慷慨解囊,发出钱粮壮民壮、乡兵士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流寇,八名生员脸色动容,其中年过五旬,穿著绸缎的老生员率先起身。 “孟知县放心,我荣家尚有数十名家丁在府中未调出,若流寇胆敢攻打广元,老夫定会率领家中子孙与流寇血战。” “我荣家愿意出白银百两,粮百石助餉。” “我王家也愿意出白银八十两,粮五十石助餉。 “我赵家————” 在八名生员的不断表態下,原本只有近百人的家丁,顿时扩张到了二百人的数量,且他们还捐出了六百多两银子和四百多石粮食。 得到了这些钱粮,孟善均便立马传令给城內及后续赶来的民壮、乡兵,每日发钱五十文,粮两斤。 財帛动人心,更別提平日里没有什么赏赐的民壮和乡兵了。 在得知坚守城池就能得到这么多钱粮后,他们立马便行动了起来。 只是相比较沔县,广元县的军械储备少的可怜,只有近来因为刘峻劫掠而临时抱佛脚打造的几十套棉甲和上百长枪可堪一用。 孟善均无奈,只能令城內的工匠连忙打造甲冑军械,而现成的棉甲则毫无疑问的落到了八名生员和他们身后的家丁身上。 七斤重的棉甲內镶有甲片,但只能保住躯干,防御力远不如布面甲,更別提扎甲了。 哪怕孟善均临时抱佛脚,此刻也挤不出什么甲冑,只能勉强补足军械。 在这种情况下,隨著时间来到黄昏时分,钟鼓声最终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响起。 “鐺鐺鐺————” “流寇来了!!” “快!上城墙!” 隨著流寇到来的消息传开,原本还在城墙內简单操训的家丁、民壮和乡兵们立马涌上城墙马道,接著朝著钟声响起的地方靠近。 半刻钟后,广元县北门的门楼前、马道上突然多出了数百名守城民壮和乡兵,为首的知县孟善均也穿上了棉甲,目光凝重的看著北门外的那支部队。 隨著那支不断不断逼近,原本还能勉强镇定的眾人纷纷惨白了脸色。 原本他们以为流寇的不过是群衣衫槛褸,手持军械的饥民。 可如今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竟然是五百多衣袍整齐的乱兵,其中大多穿著扎甲、布面甲。 “这————这是流寇中的精锐————是叛逃的乱兵。” 有见识的生员已经看出了城外这伙流寇的来歷,而他的话则是让所有人感到绝望。 他们这里满打满算就七十几套棉甲,而城外五百多流寇则是大半都穿戴著甲冑。 若是他们发起强攻,广元县別说坚守待援,能撑住不被连夜攻破都算好的了。 “直娘贼,他们动作还挺快。” 此刻的广元城外,刘峻隔著半里的距离眺望广元县,同时见到了广元县马道上的那群民壮乡兵。 儘管他嘴里骂著,但眼里所见的景象却让他心底不由得高兴。 广元县作为川北重镇之一,守备力量比他想像的还要弱,这说明保寧府其他几个县的守备力量也强不到哪去。 若非他还算清醒,此刻早就按耐不住,下令攻下广元县了。 “火药包都准备好了吗?” 刘峻回头询问身后的王通、齐蹇二人,王通点头道:“三十个火药包,莫说攻打那些乡堡,便是攻打这广元城都足够了。” “大哥,我们真的不打这广元县吗?” 刘成有些忍不住,眼底透露著贪婪和嚮往,刘峻闻言嘆气道:“打下了也搬不走、占不住,打下干嘛?” 回应过后,刘峻便转头对王通、齐蹇吩咐道:“唐炳忠率亲兵和新卒隨我包围广元县,你们各自分兵攻打广元县四周乡里。” “记住了,约束好弟兄们,若是触犯了军法,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此外,给我好好照顾荣山乡,教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得令!!”二人不假思索应下,接著便按照刘峻吩咐,各自率领百名甲兵四散而去。 在他们走后,刘峻则是率领七十多名甲兵和二百多新卒驻扎城外,同时令十余名马兵分別巡视广元县四座城门,以及北边的飞仙关方向。 趁著这个机会,刘峻要把广元县四周的乡堡士绅都给拔除,同时好好壮大汉营的力量。 如今保寧府內的官兵都在南江和通江县与朱軫斗智斗勇,根本插不出手来回援,所以保寧府衙门即便得知他们入寇,多半也只能选择向四川都司和北边的官军求援。 等四川都司和北边的官军反应过来,刘峻早就將缴获的物资都带往了米仓山,同时绕道前往了巩昌府。 不过即便如此,刘峻却並未小瞧广元县城內的守备力量,毕竟他们虽然精锐,但人数太少,若是还要轻敌,那不免会吃亏。 “二郎,盯紧城门,城內官军有动静立马吹哨。” “得令!” 刘峻看著帐篷已经搭建起来,吩咐了声后便钻到了帐篷里。 刘成代替刘峻指挥著驻营的七十多名將士,分为两班轮流休息和班值。 见到他们分兵,城內的孟善均確实有些蠢蠢欲动,但生员们却並不打算出城与刘峻他们死战。 他们的钱粮都存放在城內,只要这些钱粮和家丁不受损失,哪怕城外的乡堡被流寇劫掠成为废土,他们也有办法东山再起。 这种情况下,孟善均只能寄希望於府衙,而被他寄予希望的府衙则是在快马疾驰下,於后半夜抵达了保寧府衙所处的閬中县。 “多少?” 得知数百流寇出现在广元,原本还因为睡著被吵醒的知府张翼軫便猛然清醒起来。 前来稟报的家丞见状,只能重复道:“不下五百人,其中大半著甲。” “五百流寇,大半著甲————” 张翼軫倒吸了口凉气,他没想到北边的战火会再度烧到保寧府,而且还这么突然。 要知道七日前,巴山的汉营才出动了三百余人去劫掠南江县的大坝巡检司。 眼下保寧指挥使杨应岳正带著二百多家丁和八百多卫所兵驰援大坝巡检司,府衙根本没有多余的兵马去驰援广元县。 想到此处,张翼軫只能以中衣来回渡步屋內,接著看向家丞,催促道:“派快马走南江县前往汉中,催促汉中派援兵南下解围。” “此外,再派快马走苍溪县前往成都向侯总兵求援,並徵召各县生员率家丁、民壮前往百丈关、剑门关设防,决不能让流寇逃往成都府。” “是————”家丞连忙应下,接著见张翼軫没有吩咐,这才急匆匆走出了屋子他倒是走了,但被他叫醒的张翼軫却怎么都睡不著,头疼的仿佛要炸开。 他只想老老实实熬过任期,怎么就这么难? 先是摇黄入寇,再是刘峻劫掠,接著又是流寇入侵,现在好不容易熬了过去,又从天而降个流寇在保寧境內包围广元县。 若是普通的流寇也就罢了,广元县的生员、民壮和乡兵足够击退他们,可问题是这群流寇大半著甲,这已经不是民壮和生员能对付的存在了。 “孟善均、孟善均————你最好给本府守住广元县!” 张翼軫坐回到了椅子上,只能寄希望於孟善均守住广元县。 在他寄希望的同时,广元附近的几个乡堡先后被攻破,南边的昭化县更是严防死守,生怕流寇会觉得昭化县空虚而进攻昭化。 在广元、昭化二县的官绅担惊受怕时,王通与齐蹇则是按照刘峻的指令,將二县四周的乡里尽数攻破,並趁著夜色使用牛车將物资运往米仓山內。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刚刚返回米仓山的汤必成,而他得知消息后,当即便乘马赶往了广元县。 这是刘峻围攻广元县的第三日,而广元县和昭化县附近的六个乡接连被攻破,所获的物资虽然不如秋收后的那段时间多,但也足够解决汉营如今的钱粮问题了。 因此隨著汤必成赶来,他立马就寻到了牙帐,在帐外作揖呼唤道:“汤必成求见將军。” “进来吧。”帐內响起声音,门口的两名亲兵见状选择了放行,而汤必成也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內、刘峻正坐在主位,桌上则是摆著手绘的地图。 他表情如往常那般平静,似乎並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情。 汤必成见状上前作揖,接著开口道:“將军、庞把总和受伤的將士们都安排好了,北边抢回的物资还在分批走山道运回,如今广元、昭化这边先后攻破了六个乡,所得钱粮不少,我们的仓库恐怕堆积不下了。” 汤必成隱晦的提醒刘峻,差不多该收手了,不然等官军前来围剿就不妙了。 对此,刘峻心中自然有数,所以他抬手放到了寧羌卫上:“要说援兵,那就只有汉中的官兵能来驰援。” “算算时间,从前天至如今,他们应该才得到消息不久,我们还有大概三日的时间。” 他抬头看向了帐门,对外招呼道:“唤刘仓攒前来!” “是!”帐外声音回应,接著便听到了走动声。 汤必成见状走上前来,低头看著那绘画详细的地图,接著说道:“虽说三日时间不短,可这么多物资和沿途痕跡,想要清理乾净並不轻鬆。” “更何况各县皆有弟兄派人回稟,言明各县生员、民壮都被徵调,恐怕很快就要来围攻我等了。” “不若提前一日拔营,如此也能更好掩盖我等踪跡。” 汤必成的胆子还是太小,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刘峻虽然不考虑,但还是佯装沉吟,直到帐外响起了脚步声。 “大哥!” 刘成还未出现,他的声音便已经闯入了帐內,接著便见他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汤中军————” 刘成显然没料到汤必成会出现在这里,於是朝他行了个礼,而汤必成也识趣回礼。 “如今有多少骡马牛车,还要多久才能將缴获的钱粮运完?” 刘峻没给二人敘旧的时间,开门见山的询问起来。 “这几日攻破了六个乡,缴获了三十二匹乘马和一百多匹挽马,以及二百多头骡子和三百头耕牛。” “这些牲口都套上了挽具,昨日夜里才出发米仓山,起码明日夜里才能回来运第二批钱粮。” “我们缴获的钱粮太多,少说也有两万石粮食和上万两银子,更別提铁料、 棉花等各类物资了。” “按照这些畜力,起码要十二三日才能尽数运回米仓山內。” “不过大哥不用担心,我已经令人寻了山坳,將粮食、铁料、棉花、布匹等杂项都藏在了山坳中,可以等风声过去再运回燕子里。” 近一年的歷练,刘成虽然年纪还小,但早已熟悉了汉营缴获大量物资后该如何处置的流程。 刘峻听后不由得頷首,接著询问道:“两日时间,能不能把缴获都藏好?” “这————”刘成顿了顿,心里算了算距离和时间,接著点头道:“差不多。” “好!”刘峻鬆了口气,继而看向他与汤必成道:“把能藏好的缴获都藏好,顺带放火將那些乡绅的院子和粮仓全都烧了,带不走的东西就发给各乡的乡亲。” “两日后我们拔营向西,走巩昌绕回米仓山————” > 第96章 金蝉脱壳 第96章 金蝉脱壳 “驾!驾!驾————” 崇禎八年正月十三日,当数百匹快马载著甲冑鲜明的官军由东北向西南而来,不多时他们便勒马停在了寧羌县外,对著城头叫唤。 “我等乃是南郑唐游击麾下家丁,速开城门!” 数百名家丁在城下叫唤,不多时便惊动了卫指挥使赵璞,赵璞得知消息,连忙走上城墙,放下吊篮取到了印信。 在確定城外骑兵都是唐通麾下家丁后,他立马让人打开城门,並派人告知沈中,让其派遣民壮乡兵前往城外帮忙扎营。 两个时辰后,隨著东北方向再度出现扬尘,此次到来的便是唐通所率营兵。 有三百多名甲冑鲜明,马术精湛的家丁在前,赵璞与沈中对唐通这支援兵抱著深深的期待。 只是隨著唐通带著后续营兵来到城外,赵璞与沈中的脸色顿时便僵硬了起来。 相比较前面三百家丁的威势,后续到来的营兵情况並不好看。 三千多人里,其中六成都是肩挑甲冑和军械的瘦弱民夫,只有四成穿著战袄o 赵璞看了看,按照这个数量,这三千多人的队伍里,只有大概千余人是营兵,其余都是民夫。 “知县沈中,见过唐游击。” 沈中与赵璞先后向唐通作揖,而唐通也没有居功自傲,毕竟赵璞的官职不低,所以他翻身下马对二人还礼,紧接著才询问道:“几个时辰前,保寧府衙派出快马,绕道南江县將消息送抵我手中,言明有数百披甲流寇流窜进入广元,並围攻广元、昭化二县,不知这伙流寇是否是攻破黄坝千户所的那支?” “正是!”赵璞忙不迭回答道:“这支流寇与其它流寇大有不同,只抢掠粮仓武库,而不劫掠军户。” “他们攻破黄坝千户所后便没了消息,我等派人搜寻也不曾发现踪跡,想来是绕过了关隘,这才流窜进入了广元县。” 赵璞话音落下,唐通便忍不住皱眉道:“守备竟如此鬆懈?” “游击不知————”赵璞冷汗直冒,接著说道:“自宣德年间开始,各处关隘內外形成集市,集市百姓为关隘提供赋税粮草,但百姓举眾后柴火不足,故此多有砍伐树木之举。” “正因如此,各处关隘虽能正面挡住千军万马,可却防不住流寇走羊肠小道流窜入境。” 赵璞实话实说,唐通闻言虽然还在皱眉,但却也面露思索之色。 半响过后,他最终还是开口道:“罢了,还请赵指挥使与沈知县多操劳扎营之事,我明日便继续拔营南下,想来能在三日后抵达广元,將流寇剿灭。” “是————”沈中与赵璞鬆了口气,接著便安排起了民壮乡兵为唐通麾下兵马扎营。 在此期间,唐通走上了城楼休息,而他身边的两个把总也隨他走进了城楼,对他躬身道:“游击,这支流寇虽打著瓦背王张通的旗號,可举止却与张通等贼大有不同,且张通麾下不过百余乱兵,余下数千皆是流贼。” “若张通真有数百甲兵,此前就不会被我等追击得如此仓皇了。” 两名把总言之有理,但唐通却並不在意,而是轻笑道:“管他是哪里来的蟊贼,总之他劫掠了这么多地方,必然据得不少钱粮。” “接下来几日我们慢些走,等他將广元、昭化二县抢的差不多了,我等再追上將其击溃,如此便能缴获足数钱粮。” “是!”听到唐通的话,二人脸上纷纷浮现几分热切。 放任流寇劫掠,再追上將其击败,缴获大量钱粮,这已经是各部官兵心照不宣的把戏了。 除了少数官军不会这么做外,其余官兵基本都靠这个来维持兵马,壮大家丁。 不然就靠朝廷那点军餉,他们恐怕连吃饭都成问题。 如唐通麾下,名义上有三千营兵,实际上只有一千五百人是战兵,剩下都是临时拉民夫来补充缺额。 纵使空餉五成,却依旧养不起营兵,更別提那三百雄壮家丁了。 只有趁著局势混乱,对流寇边追边打,如此才能不断获得钱粮,將队伍发展壮大起来。 “此次击溃流寇后,沿途注意那些骨架壮硕的孤儿,留下好好培养。” “是————” 唐通对两名把总吩咐著,两人也忙不迭应下,接著便退出城楼,巡视扎营进度去了。 隨著时间推移,不多时天色便黑了下来,而唐通所部尽皆进入营內休息起来。 翌日清晨,唐通如约率部沿著官道南下,沿途经过许多百户所和乡堡时,眼馋不已。 如今虽然依旧是崇禎八年,但局势还未彻底失控,官兵还不敢明目张胆的袭击己方关隘和集市来助餉。 想要助餉,最好的办法便是驱赶流寇劫掠,再击溃流寇来获取钱粮。 正因如此,唐通他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寄希望於广元县的那支流寇劫掠到足够多的钱粮。 经歷三日时间,隨著唐通他们经过飞仙关並赶往广元县,不等他们抵达广元县,便撞到了广元县北上的快马。 这名快马很快被塘骑带到了唐通面前,而他在见到唐通后,便如倒豆子般的將情报尽数交代了出来。 “游击,围攻广元、昭化的贼寇於昨夜绕道往巩昌府逃去了。” “你说什么?!” 唐通没想到,到嘴的鸭子竟然飞走了,不由得追问道:“他们劫掠了多少乡里,怎会突然向巩昌逃去?” “广元、昭化城外的六个乡都被攻破,城外的集市也被抢空。” “我等不知流贼何时逃走,只是清晨不见流贼马兵才派出民壮搜寻,这才晓得流贼往巩昌逃去了。” 广元县的快马將自己所知的消息尽数说出,唐通闻言勃然大怒:“混帐!” 漫骂过后,他立马看向左右:“他们抢掠了如此多钱粮,定然走不快,追!” “是!”左右两名把总连忙应下,接著分出二百家丁策马往巩昌府方向追去,而唐通则是带著营兵和民夫继续追赶。 他们没有在广元、昭化县境內停留,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伙流寇手中的钱粮物资。 隨著他们越过昭化县,很快便在官道上发现了大量车马留下的踪跡。 顺著这些踪跡,唐通率部追击两天两夜,可踪跡却在即將抵达巩昌府南部的玉垒关时凭空消失。 “游击,白龙江里发现了许多被沉江的木车!” 把总陈德寻到了唐通,將自己刚才所发现的事情告诉了他。 唐通闻言,目光立马在官道左右的山脉中打量。 “这么多钱粮,仅凭一趟不可能全数运完,派民夫前往左右山中搜寻,定然能寻出蛛丝马跡!” “是————” 在唐通的吩咐下,两千多名民夫终於卸下了肩头的担子,但很快就被赶上了白龙江两岸的群山中,开始不断搜寻踪跡。 只是他们搜寻了大半天,也不曾寻到什么踪跡,最后还是唐通派出了家丁搜寻,这才某处山谷中搜寻到了几根被砍断的树枝。 唐通没有半点犹豫,立马派家丁沿著山谷搜寻。 只是在他搜寻的同时,巩昌方向却派来了快马,直接寻上了他。 “唐游击,瓦背王张通率贼数千人寇略阳,略阳求援!” 快马跪在牙帐门口,急色匯报著略阳被围攻的情报。 此时坐在牙帐內的唐通脸色发黑,他此时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否判断失误。 抢掠广元的这支流寇,兴许真是瓦背王张通派出的诱敌精兵,以此来方便他入寇略阳。 想到此处,纵使他心里放不下那些被抢掠的钱粮,却还是不得不咬牙道:“拔营————” 伴隨唐通放弃搜寻,原本被派往搜寻的家丁与营兵纷纷撤回,休息半个时辰后便开始撤回广元县,走广元县驰援略阳。 经过略阳时,唐通还派人给孟善均捎去口令,令他派遣民壮搜寻青木川等处山脉,但孟善均得知唐通並未剿灭这支流寇,根本不敢派民壮出城搜寻,而是继续严防死守。 几日后,隨著流寇不再出现,孟善均这才壮著胆子派出了民壮乡兵朝著玉垒关、青木川等处搜寻流寇踪跡,而此时被他们所关注的流寇却早已回到了米仓山。 “痛快!爽!” “哈哈哈哈————” 当时间来到正月二十日,绕道巩昌並穿过青木川,继而返回米仓山內的刘峻正坐在汉营寨的议事堂內,开怀大笑。 不止是他,而是所有聚集於此的將士们都在放声大笑,心里充满了痛快。 “狗攮的,若不是有官军来援,我都觉得我等能打下寧羌州和保寧府!” “本以为这官军与此前洮州的追兵那般难缠,不曾想这般好对付!” “將军,咱们什么时候打县城?” “对啊將军————” 议事堂內,王通、齐蹇、唐炳忠、高国柱等人都在畅快交谈,最后乾脆询问起了刘峻什么时候攻打广元。 此役过后,不止是刘峻有些飘飘然,便是汉营眾將都有些飘然了起来。 对此还能保持冷静的,只有汤必成、邓宪等人,但他们也不是冷静,而是感到后怕。 坐在主位的刘峻爽朗笑了一阵,接著便回答起眾人道:“寧羌和保寧的官兵虽然不行,但北边的边军可不是好对付的。” “我等这次取巧才能收穫颇丰,若是真的去攻打广元县,即便攻下也占不住” 。 “不过等咱们壮大起来,届时就能攻打广元甚至保寧府了。” 刘峻说罢,隨即看向了汤必成几人,对几人吩咐道:“汤中军、邓书办,这几日就靠你等將藏著的钱粮分批运回,同时清点这些钱粮了。” “是。”汤必成听了刘峻还算清醒的话后,不由得鬆了口气。 松下这口气后,汤必成又不免嘆气道:“只可惜眼下不是夏收和秋收,不然此次攻掠这么多地方,定然不止这么点钱粮。” 各乡钱粮並非是定数,每年都是夏收和秋收多些,其他时候少些。 此前汉营在秋收时分出山劫掠,那时两个乡的收穫比得上此时三四个乡的收穫。 汤必成有些感嘆,但接著又反应过来,若非流寇入寇,他们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 “好好清点钱粮,多招募工匠学徒和兵马,接下来几个月,咱们得小心些了。” 刘峻提醒著眾人,接著看向唐炳忠:“派人去巴山告诉朱三,若是钱粮充足,这些日子便低调些,咱们得蛰伏一阵了。” “是!”唐炳忠拔高声音应下,接著便见刘峻挥手道:“將上次买回的猪尽数宰了,先吃顿饱饭。” “等钱粮运回並清点好,再发放三个月的犒赏!” “得令————”眾人纷纷高呼,接著整个汉营寨便都热闹了起来。 在刘峻他们热闹的同时,汤必成向邓宪使了个眼色,接著与他走出了议事堂,往粮仓、武库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隨著他们来到粮仓,只见此时的四个粮仓已经装满了三个,只剩下一个空著。 “这粮仓还得再修建四个,明日去燕子里徵募乡亲来修建,速度要快,不能马虎。” “是————” 汤必成吩咐著邓宪,邓宪不假思索应下,接著才看了看左右,確认无人后才道:“此次动静如此之大,官军是否会搜查米仓山————” “不知。”汤必成的语气发沉,但接著又道:“此次缴获丰富,若是將军依照此前所说,募战兵一千二,军匠学徒和军医等三百余人,此次缴获钱粮足够一年的度支,甚至更久。” “我如今担忧的不是此次过后,官军是否会搜寻我等,而是担心一年后钱粮消耗殆尽,將军又该如何寻得钱粮填补。” 汤必成的话戳中了邓宪,他知道汤必成是什么意思。 几百饥民组成的流寇影响虽大,却不值得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注意,这也是汉营前两次劫掠不被重视的原因。 后来汉营被重视,主要还是他们披甲率太高了,已经超出了保寧府衙门的掌控,所以保寧府的官兵几乎都在巴山防备朱軫所率的汉营。 如今闹出的动静更大,但起码还能用瓦背王张通的旗號搪塞过去。 可是等到一年后钱粮耗尽,他们又该用谁的名义,又该打著谁的旗號去劫掠? 那是一千二百披甲战兵,可不是一千二百饥民组成的流寇。 这么多披甲战兵若是暴露出去,便是五省总督都会被惊动。 更何况就保寧府的情况,一年后他们到底要劫掠多少钱粮,才能满足届时汉营的消耗? “若是按照此前將军所说,每岁度支的军餉就不少於二千三百两银子,口粮和马料就不少万石。” “如此多钱粮,確实难以找补————” 邓宪也后知后觉想到了此次钱粮耗尽的局面,心里忧虑的同时,又不可不免的升起些许希望。 “若是朝廷得知我等有如此多兵马,是否会招抚我等?” “会。”汤必成不假思索的回答,但接著又摇头道:“但將军那边是否会同意,这便无法知晓了。” “怎会无法知晓?”邓宪错愕,语气甚至有些著急:“总不可能永远待在这米仓山內,总归要接受招抚,走出这米仓山的。” “自然不会待在米仓山內。”汤必成肯定了他的说法,但又摇头道:“只是咱们那位將军,恐怕不会想著通过招抚走出米仓山,而是————” “总不会真的要打出去吧?”邓宪表情僵硬,显然不太认可这种方式。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明朝確实有许多问题,但这些问题並非无法解决。 如果刘峻真的铁了心要造反,那定然是自寻死路。 “难说。”汤必成表情模稜两可,接著对邓宪说道:“你觉得,朝廷真的能镇压叛乱吗?” “这是自然!”邓宪不假思索的回答,並搬出自己的依据:“如今虽內有流寇、外有东虏,然昔年南倭北虏比之更甚,但最后还不是被朝廷镇压下去了。” “流寇虽势眾,然多为乌合之眾,此前保寧衙门仅数百官兵便击溃了三千流寇,更莫要提边军了。” “刘將军如今虽势勇,但流寇中又有几个如刘將军这般势勇者?” “等流寇被朝廷剿灭,刘將军再如何势勇,也无法敌过十数万官军。” “当初奢安之流拥兵数万都尚且不能割据川贵,更何谈我等这位势单力孤的刘將军了。” 邓宪完全是站在过往的经验来判断大明朝的国祚还能延续,毕竟曾经声势浩大的奢安之乱都被大明镇压下去了,更何谈刘峻这点兵马了。 相比较他,汤必成却通过此战,略微动摇了信念。 如今刘峻只有数百甲兵便能牵制保寧府官兵和寧羌卫官兵,若是明年此时他真有一千多甲兵,届时局面又会如何? 更何况朝廷要是真的如邓宪说的那般能轻鬆调遣数千边军围剿,那东边的摇黄盗寇早就被剿灭了。 至於说刘峻势勇,汤必成倒不这么觉得。 在他看来,刘峻值得称道的是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且只要按照他所说的去做,大多不会遭遇失败。 正如此次,汤必成刚刚担心刘峻会被胜利冲昏头脑,刘峻便下达了要蛰伏的军令。 只要刘峻能一直保持这份冷静,他说不定真能成为大寇。 鑑於这点,汤必成没有试图说服邓宪,只是安抚他道:“不管是要接受招抚,还是另有所图,总归先要壮大起来,让朝廷瞧见我等价值才行。” “这是自然。”邓宪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走吧,早些把那些钱粮运回来,我二人也能早些安心。 “ 汤必成招呼著邓宪离开仓库,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 > 第97章 凤阳惊变 第97章 凤阳惊变 “甲寅,流盗瓦背王掠汉中、寧羌、保寧;南郑游击唐通转战三地,斩五百余级;副总兵左光先战城固,斩百四十五级。” “丁巳,陕西贼自卢氏、巩东屠汜水,杀邑宦————” “巳未,西安贼南至屋,过渭,掠西母、乾州、武安、扶风;又河南逸贼復入兴安、汉中,陷寧羌,自沔、略阳转入临洮、巩昌————” “够了!” 崇禎八年二月中旬,隨著云台门內曹化淳念出的奏疏情况越来越差,朱由检终於忍不住叫停了他。 曹化淳站在旁边,低眉顺眼的等待他口諭,而云台门內的温体仁、张凤翼等內阁、六部大臣则是站在原地,不敢发言。 这种情况下,朱由检自然將目光投向了张凤翼,冷声道:“本兵,此事作何解?” “回陛下————”张凤翼在心底叫苦不迭,但面上还得装作冷静,对眼下局势做出解释。 “自去岁流寇动乱以来,延安、平凉等府饥民数十万混入流寇之中,致使流寇势大而官军势穷。” “三日前总督洪亨九曾奏,眼下可用进剿流寇之官兵不足二万,余下五万官兵仅能用於围堵,且將士钱粮拖欠数月有余。” “如今流贼大多涌入河南,兵部议调甘肃、寧夏、陕西等边镇西兵二万五千人,宣府、大同、辽东等北兵一万八千人,广东、福建、浙江等南兵二万一千人,再加铁骑二千,由张外嘉及总兵尤世威统之。” “此外,真定的五千名標兵已经赴临洺等处;天津的三千营兵也在徐来朝统帅下,自临清、济寧赴归德、东州。” “西南又征白杆罗网坝兵三千,由谭大孝统之,从该地赴郧阳、河南。” “山西巡抚吴甡推荐张全昌、曹文詔二人戴罪立功,率太原兵及其家丁南下剿贼,兵部以为可用。” “如此南北济师共兵七万,需军餉七十八万六千两白银,另外留存湖广新餉十三万两,四川新餉二万两,定能將流贼剿灭。” 张凤翼给出了办法,那就是从天南地北再调七万官兵围剿流寇,但代价就是需要近八十万两的军餉。 面对这个办法,纵使国库已经空虚的不成样子,但朱由检依旧只能挪用其他地方的军餉来填补这笔餉银。 “准————” 朱由检压著声音准奏,张凤翼听后鬆了口气,但这时却听见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这令张凤翼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安。 眾人余光看去,只见惨白著脸色的卢九德走入了殿內,双手持著奏疏来到了御案旁。 “陛下————” “发生何事,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朱由检心里感觉到了不安,而这时卢九德也跪在了地上,颤抖著將手中奏疏递了出去。 “陛下————凤阳、凤阳————” 朱由检脸色突变,连忙抢过奏疏,站起来身扫视其內容。 【丙寅,贼隱凤阳,以树旗进香,前骑后步,贼大至而无城,遂溃。毁公私庐舍二万二千六百余间,光烛百里。士民死者数万,横尸塞道,剖孕淫婴,贼魁扫地。焚皇陵楼殿,为盖松三十万株,杀尽司香太监及高墙罪宗百余人————】 “混帐!混————” “陛下!” “传太医!!” 朱由检都来不及骂出句完整的话,只觉得眼前发黑便要向后栽去。 群臣慌乱,曹化淳与卢九德连忙扶住朱由检坐在御座,朝外呼唤太医。 在这样的气氛下,大明朝似乎蒙上了层阴霾,似乎预示著其国祚已然不长久。 与此同时,扫地王张一川及八大王张献忠攻占凤阳,屠杀宗室,且在红心驛抢走了浙江布政司解送京城的十万两税银的消息开始向四周传播。 这则消息传开后,两京十三省顿时震动不已,作为凤阳总督杨一鹏更是被朱由检下旨问斩。 事后,朱由检从內帑拨二十万两白银,存贮於开封,为会兵適中地,再令太僕寺出十万两白银输西安,盐课徵二十万两存储淮扬。 兵部与户部商议调南北主客官兵七万,马一万五千匹围剿流寇。 期间每个士兵每日的军餉是三十五文钱,另发米一斤,每匹马每日的草料是一束,豆子三升。 “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下了不小的本钱,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將流寇扫尽了。” 三月初,当刘峻的声音在米仓山內响起,此时的他正拿著朝廷的邸报,指著上面发生的各种事情笑得不亦乐乎。 为他送报的汤必成见他这般模样,无奈道:“不过五十万两,想要供应七万多官兵剿贼,恐怕撑不了多久。” 汤必成毕竟在汉营管了一年多帐,心里十分清楚动用七万官兵的耗费有多大。 儘管朝廷已经將官兵的军餉降到了每日三十五文,但折算下来也是每月一两余五分银子,七万人便是七万三千多两银子。 若是再算上一万五千匹马的马料,以及这七万人的口粮,那每个月起码支出十二万两。 这还是按照朝廷抠抠搜搜算出帐结果,实际上真要保持作战,就那每天一斤的粮食,根本不够將士们吃。 “朝廷確实抠搜,调人来打仗,每天只给吃一斤粮食,这著实————” 汤必成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刘峻却道:“那些武官也都不是蠢材,就朝廷给的这点粮食,他们不可能真的带七万人去打仗的。” “这倒是。”汤必成点点头,心道朝廷给的钱粮不够,將领们自然会吃空餉来补给將士。 只是这么做后,这所谓的七万援兵,恐怕到最后连五万人都挤不出来。 “好了,不提朝廷,且说说咱们的情况。” 刘峻放下邸报,目光停留在汤必成身上,並对他说道:“如今营內將士有九百一十,铁匠坊和各类工匠有六十五名工匠,一百五十三学徒。” “朱三那边有四百二十名將士,工匠学徒三十余人。” “我们这边有四百四十六人披甲,朱三那边有一百五十八人披甲,军匠每月能制出一百二十套甲冑和各类火炮及火器军械。” “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半年后,我们这一千三百多人就都有甲冑可穿了。” “杨介斗自正月与我等交易过后便因流寇肆虐而停罢买卖,你且写信告诉他,我可派人去护卫他麾下商队,若是他再不与我买卖,那我便只有另寻旁人了。” 刘峻將汉营军事方面的大致情况给说了出来,但並没有涉及方方面面,主要还是让汤必成感受到己方的实力,继而催促杨淡继续买卖。 自刘峻他们在正月搞了个大动静后,杨淡便暂时停罢了买卖,这让刘峻十分不舒服。 眼下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而这耽误的两个月时间,起码让刘峻少收穫六七十名工匠和二百多匹军马,更別提其他了。 刘峻知道,杨淡还是有些担心暴露,但他可没有时间给杨淡磨蹭。 “將军放心,今早介斗派人来信,言明半个月后便会继续买卖。” 汤必成与刘峻说起了杨淡那边的態度,这让刘峻表情微微缓和。 见他表情缓和,汤必成这才继续开口道:“我军如今每月度支二千五百余两军餉,口粮马料近一千二百石。” “此外,北边矿区如今有五百多名矿工,每月都要度支四百石粮食。” “眼下帐上还有九千四百五十七两六钱四分,二万八千九百二十五石六斗三升。” “若是必要时將粮食卖出筹措银钱,这些钱粮还够维繫我军八个月。” 汤必成说罢,见刘峻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他这才继续道:“眼下兵马数量,已然超过当初您所定的数额,您看是否需要停罢募兵?” 他小心翼翼说了半天,最终才提到了募兵这件事上,而刘峻听后表情依旧不变,只是很快回应道:“近来募兵都是募的亲兵,总不能让庞闯子顶著个把总的名头,没有把总的兵吧?” “是————”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也不好反驳。 他下意识算了算,按照每司四百多战兵来算,待刘峻的亲兵募足,后续再不断从杨淡那获取工匠,汉营恐怕很快就要突破两千人了。 他心里有预感,只要钱粮没有花光,自家这位將军恐怕很快就会將汉营满编。 届时汉营光战兵就三千六百人,算上亲兵、军医、佐吏、伙头等不少八百人,一营起码四千四百人。 真到了那个时候,米仓山是绝对养不活汉营的,留给他们的出路只剩下招抚和出山。 前者成为官军,后者便要摆开阵势与官军为敌。 如果可以,汤必成希望刘峻暂时停下扩张的速度,哪怕一辈子待在米仓山里也是好的。 不过他也知道刘峻有自己的打算,自己是绝对说不动他的。 想到此处,汤必成只觉得如坐针毡,因此便寻了个藉口,起身准备离去了。 “將军,我去书办堂看看。” “去吧。” 刘峻回应汤必成,接著便见他离开了议事堂。 在他走后,刘峻便起身將雁翎刀系在革带上,招呼著门口的庞玉和几名亲兵便往仓库走去。 此时的汉营寨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又再度修建了不少建筑,面积也扩充了许多。 齐蹇和王通在前寨的校场操训將士,喊杀声隔著二百来步都能听到。 走在青石铺砌的街巷里,刘峻很快便来到了后寨的仓库,也见到了正在带人巡视仓库的刘成。 虽说只有十四岁,但刘成现在派头很足,身后跟著两名佐吏,而原本只有四间粮仓的后寨,如今也扩修成了拥有八间粮仓、四间武库和两间火药房的要地。 这里不仅仅有刘成和两名佐吏看守,还有负责班值的四名吏员和三队轮班的將士。 “二郎!” “大哥!” 刘峻隔著老远叫了声,反应过来的刘成便高兴朝他这边走来。 刘峻见他靠近,隨即笑著询问道:“这些佐吏和吏员如何?” “都是学了一年字的弟兄,加上让他们学了两个月的《九章算术》,眼下算算帐不成问题。” 刘成爽快回答,接著便將隨身携带的文册从怀里取了出来:“大哥你是来看仓库文册的吧?” “这玩意你还隨身带著?”刘峻诧异接过,见刘成笑道:“您说了这玩意不能马虎,自然是带在我身上才方便。” “小鬼头还挺机灵————”刘峻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头,直到刘成疼的齜牙咧嘴他才收手。 弟弟嘛,不是用来干活就是用来玩的,一板一眼的就没意思了。 玩了会儿刘成,刘峻这才打开文册看了看,其中钱粮的內容与之前汤必成说的差不多。 確认钱粮数额后,刘峻接著查看起了火药和火器的情况。 如今汉营养著那么多工匠,每月除了之前所说的一百二十套甲冑外,还能產出三十支鸟统、五百枚手榴弹和五门五百斤佛朗机炮及数千斤的铁丸和上万斤火药。 这其中鸟统的產出已经到了极限,而手榴弹和五百斤的佛朗机炮则是受到了刘峻的限制。 土法手榴弹的杀伤力有限,造价却不低廉,每个手榴弹需要四钱银子。 此外,米仓山內潮湿,手榴弹若是製作太多而短期內用不出去,用不了半年就会受潮而威力下降。 如今武库內存有二十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以及两千多枚手榴弹和五万斤火药。 除此之外,还有上万斤各类油纸定装的发射药和铁丸、炮弹。 隨著时间推移,汉军中的火器占比率会越来越高,而这也符合刘峻对汉军的建设期望。 “北边的马场你去看过没有?” 刘峻將文册还给了刘成,询问起了北边马场的事情,而刘成则是叫苦道:“大哥你天天睡觉都不去看,我哪里有时间去看。” “我是在养精蓄锐。”刘峻瞪了眼刘成,心道去年那么辛苦,今年总该休息休息。 若非山里的女子不好看,他都想寻个女子婚配了,毕竟这山里日子还是有些压抑了。 “我虽没去看,但我此前派人去看过了,三百二十六匹乘马都没问题,借给那些村子的挽马和耕牛也都好样的。” “这几个月过去,有几个村子还生下了小牛犊,算起来有快十二头小牛犊了“” 。 刘成將他了解到的说了出来,接著询问刘峻道:“大哥,东边的社学都修建好了,什么时候办学?” “这得等那杨介斗带些教习过来。”刘峻不假思索回答,而这也是他催促杨琰的原因之一。 如今社学修建好了,杨淡却迟迟没有带来他所答应的童生和工匠,这让社学难以开办。 “放心吧,半个月左右他就来了,届时咱们这社学也就能办起来了。” 拍了拍刘成的后背,刘峻便爽朗笑著转身走了。 刘成见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心中暗自腹誹自家大哥越来越懒,但转头还是老老实实巡查起了仓库。 相比较他,离开了后寨的刘峻则是转而前往了前寨,並在半盏茶后走过二百多步的距离,见到了经过扩宽的前寨校场。 “嗶哗————” “杀——杀——杀————” 刺耳的木哨声骤然响起,齐蹇与王通二人手中挥舞五色旗,身后的旗兵则跟隨他们的挥舞而挥舞。 隨著旗兵手中的大旗不断挥舞,这个经过扩宽而达到五亩面积的校场,此刻正有四百多名將士在按照旗语操演。 之所以只有四百人,主要是分出了四百人去各村驻蹕,又以百人维持著汉营在米仓山內的各个岗哨和石堡,以此来达到快速反应的目的。 对於操训,各村驻兵以伍进行操练,驻村半个月后便与交换,返回汉营寨进行大操练。 在这种大小操练的情况下,既能保证將士们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又能保证地方乡村的安全,算是无奈中的最优选择。 事实上,汤必成的猜想还真的没错,因为刘峻確实有著继续扩充兵马的衝动o 不过刘峻虽然心里衝动,但现实却没有盲目扩军,而是准备等到甲冑俱全时再行扩军。 养军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养个四千四百多人的满编营。 刘峻私底下算过,每年光军餉就需要六万五千两,若是再加上马料和口粮,那不会少於八万五千两。 八万五千两,要知道他们这次抢了一个千户所和两个百户所,外加六个乡才得到了近万两银子和两万石粮食。 想要凑齐这笔银子,刘峻必然需要攻打城池,且还不是一两个城池。 正因如此,他才按耐住了这份衝动,选择继续蛰伏起来。 他得等,等到个有效的时机,等到整个四川彻底空虚为止。 这般想著,他鼻尖突然嗅到了油香味,不由得侧目看去。 只见庞玉此刻正拿著添了油与葱花的麵饼吃著,看得刘峻直咽口水。 “你怎地天天吃这个,军餉都要被你吃光了。” 刘峻忍不住抱怨起来,毕竟庞玉这廝每天除了吃就是吃,搞得他也嘴馋不行。 虽说他也存了不少军餉,但他的军餉许多时候都拿来请將士们吃饭了,细数也没多少。 “这山里也没有別的吃食,再说赚了银子不用来吃,拿来作甚?” 庞玉大口吃著麵饼,对刘峻满脸防备,因为刘峻没少从他手上骗吃骗喝。 “不是————”刘峻看著他防备自己的样子,转身较真道:“庞闯子,你仔细想想,你现在存钱,花几十两娶个好看的女子,再努努力,生七八个孩子,每日回家孩子哭媳妇叫,那生活多有滋有味?” 庞玉满脸鄙夷的吃完麵饼,连嘴边的油渍都不放过,接著道:“我从小就信一件事。” “甚?”刘峻下意识反问,隨后便见庞玉认真道:“买甚玩意都不如买吃的吃进肚子里。” “你这夯货!”刘峻气恼,却又觉得庞玉说得很有道理,继而灵光一闪,目光看向了校场上的几百个弟兄。 说起来,他这几百上千號弟兄已经攒了不少军餉,要是能让他们把军餉都消费出来,形成经济內循环,那汉营的经济压力不就没有那么大了吗? “直娘贼,庞闯子你他娘真是个天才!” > 第98章 蒸蒸日上 第98章 蒸蒸日上 “油条!热乎乎的油条咧!三文一根的油条!” “汤圆,好吃的汤圆,五文一碗。”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的冰糖葫芦!” “酸梅汤、青梅汤、各类好喝的汤饮————” 正午时分,阳光碟机散云层,洒在米仓山內,配合著市井的叫卖声和烟火气,这令杨淡感到了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里,真的是汉营寨?” 杨琰忍不住抬头看去,却见汉营寨就在前方,而他所处的这里则是个青石铺设起来的场地,只是场地三横三竖的摆上了各类摊食。 如果不是汉营的旗帜在前方飘扬,杨淡还真以为自己去到了某处县城,毕竟只有县城內才有如此热闹的集市。 不————县城內的集市没有这里的食物新颖,也没有这么干净。 “呵呵,贤弟是否觉得大变样了?” 汤必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淡下意识看去,只见汤必成满脸得意。 “这些集市是半个月前刘將军教四周乡民修建,继而热闹起来的。” “摊间不少食物都是刘將军亲手教导的,也有的是刘將军从书中看到,教予这山间百姓的。” 汤必成將这个集市的功劳归属给交代了出来,杨琰听后却道:“这起码有二十几个摊子,这么多摊子做生意,不知生意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汤必成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格外爽朗:“我汉营眾將士,每月月餉少则一两,多则数两。” “將士们每日操训,告休后便能自行休息;因营中不准打牌赌钱,故此便只能外出寻些吃食。” “故此,这些摊子凡到午后,格外热闹。” 汤必成说著,目光看向了杨淡身后的那支队伍,只见三百多人的队伍延绵百步,而这些人中便有不少的客户。 “不知在此贩卖东西,需钱几何?” 杨淡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询问起汤必成,汤必成也如实回答道:“这些人受军中僱佣,每日前来干活便发二十文工钱,食材皆由军中提供,所赚银钱也归军中。” 得知刘峻竟然使用这种手段,杨淡不由得便想到了这种手段的优缺。 利用这种手段,確实能將部分发出去的军餉重新收集回来,用於下次军餉的发放或军营的其他开支。 且杨淡看了,刘峻定的价格十分公道,这代表这些由军营控制的摊点可以平抑物价,方便士兵生活,有助於稳定军心。 不过相比较优点,这种手段的缺点也干分明显,那就是十分考验將领的性格能力。 如果將领贪婪,所赚取的银钱都用於自己,那这手段就是將领的生財工具,对军队整体財政无益。 如果將领庸碌,管理不善则极易滋生贪腐,经手官员中饱私囊。 好在整个汉营规模不大,刘峻完全可以插手方方面面,加上他们许多物资都通过缴获获取,省去了材料的成本,故此整体方向还是利好汉营將士的。 “倒是不曾想到,刘將军竟然还有如此生財手段。” 杨琰由衷夸讚著刘峻,毕竟他之前只当刘峻是个坐寇,而今看来是自己小瞧他了。 这般想著,杨淡便转头对他身旁年纪四旬左右的蓝袍汉子道:“二叔,你带弟兄们把货物运到校场后,便带著弟兄们来外面吃些东西,掛在帐上吧。” “是————”杨奎应下此事,接著便跟著杨淡与汤必成穿过了这集市,经过军营门口的检查后,带著货物与人口进入了营內。 宽阔的校场上,原本还在进行著日常操训,可隨著杨淡等人到来,齐蹇与王通便暂时解散了队伍,並將消息告知了刘峻。 刘峻早就知道杨淡到来,也派出了汤必成迎接,但他並没有亲自迎接。 不管怎么说,杨淡都擅自停罢了两个月的买卖,他可不是受了委屈还伸出脸討好的人。 杨淡自己也知道自己理亏,所以他老老实实跟著汤必成前往了议事堂,並在议事堂见到刘峻后躬身解释道:“介斗擅自停罢两月买卖,实属不该,奈何流寇肆虐,巩昌府內混乱无比,流寇与官军尽皆劫掠商贾,故不敢外出买卖。” “近来巩昌府沿途官道稍稍安定,介斗便马不停蹄带著商货赶来,还望將军见谅————” “不敢。”刘峻表情平常如故,语气平淡著说道:“不知介斗带来了哪些商货,且让我好生瞧瞧。” “將军放心,此次商货定能让將军满意。”杨淡鬆了口气,他知道只要自己让利,这次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思及此处,他从身旁的护卫身上接过文册,双手呈到了刘峻面前。 刘峻伸出手接过,將其打开的同时,杨淡便主动介绍道:“此次带来西番军马五十六匹,乘马一百八十六匹,硫磺、棉花各五千斤,落难的童生六户二十二口,各类工匠七十九户二百四十三口。” “除此之外,诸如布匹、油盐酱醋茶等物都不少————” “介斗擅自停罢买卖,愿意今日及以后买卖让利市价一成。” 此前刘峻开口杨淡的让利是三成,如今杨淡还了一成,已经能彰显其诚意了o 有话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淡让了利,刘峻自然不会再苛责他,只是提醒道:“日后若要停罢买卖,需得让弟兄跑腿,不然我这群弟兄粗鄙,还以为介斗不想做买卖了。” “將军放心,介斗谨记。”杨琰没有忘记自己身边有刘峻的人,也知道如果没有刘峻吩咐,这些人早就凭他擅自停罢买卖的事情动手了。 “介斗对这六名童生开出了什么条件?” 见提醒够了,刘峻便说起了正事,而杨淡也不假思索道:“將军也知道这些读书人忌讳什么,因此他们的条件便是每月银钱二两五钱,月粮一石。” “此外,若是將军遭受围剿,还请提前將他们护送出山————” “规矩真多。”站在刘峻旁边的庞玉忍不住嘀咕,而刘峻听后则是略微皱了皱眉。 崇禎年间童生近百万之多,许多童生受僱,每年工钱也不过十到二十两之间。 杨琰送来的这些童生又是要钱又是要粮,每年工钱约在四十两左右,远高於市价。 不过考虑到加入自己这伙人后便变得危险许多,刘峻也没有在意这笔两银子。 “条件我都应下了。”刘峻頷首应下,接著看向汤必成:“汤中军,稍后你与介斗去与这些童生说清楚,並带他们及其家眷去东边社学住下。” “其余的商货,便按照介斗所说买入,另外带介斗去仓库看看古董字画和多余的精铁。” “是。”汤必成頷首答应,而杨淡在听到古董字画和精铁后,双眼忍不住闪过贪婪的光芒。 此前寧羌、保寧府闹出了那么大动静,外人看来都是瓦背王张通足智多谋,但杨淡却清楚都是刘峻动的手。 动手抢了这么多地方,他相信此次的古董字画价值绝对不小,且自己送来了这么多工匠,其间又停罢了两个月买卖,刘峻积攒的精铁数量也绝对不少。 要知道由於流寇焚毁凤阳皇陵,河南、陕西、南直隶和湖广、四川、山西都遭遇流寇荼毒,因此精铁价格涨了不止一点。 仅凭精铁这笔长期买卖,自己每个月就能入帐数百两。 “介斗做完了这笔买卖,想来便能成为阶州数一数二的商贾了。” “將军谬讚了,在下还欠缺了些经验。” 刘峻突然发作,这令杨淡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但还是恭谦回应。 面对他的谦虚,刘峻倒是没有卖关子,而是与杨淡说起了自己的所图。 “听闻福建、广东流入了不少海外的作物,唤玉蜀黍、玉麦、番薯、甘薯、 土芋、洋芋、番椒、番柿————” “我想请介斗派人走一趟,前往广东获取这些作物的种子,並从佛山高价募几个会铸造红夷火炮的工匠。” 新作物与红夷大炮,这些都是刘峻如今需要的东西。 若非此前杨淡实力太弱,中间又停罢买卖,他早就让杨淡去做这些事了。 趁此机会,他得让杨淡儘早解决这些事情才行。 “將军,在下並没有广东相熟的故友————” 得知刘峻要让自己去寻些作物种子,杨淡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后者就让他有些忌惮了。 面对他的推脱,刘峻却直接道:“广东佛山铸炮工匠数百上千,铁匠更是不用多说。” “只要介斗派人前去,並准备好护卫防备盗匪,衙门那边顶多花些银子罢了” o “若非我等不好出山,也不会麻烦介斗。” 刘峻將广东那边的情况告诉了杨淡,杨淡听后鬆了口气,毕竟他只对四川和陕西相熟,广东於他而言还是太遥远了。 原本以为是杀头的买卖,如今听来却不算什么了,倒是可以派人去试探著接触接触。 “若是如此,那將军大可放心,我会以商队的名头派人前去的。” 杨琰鬆口答应了下来,刘峻听后点点头,提醒道:“只要能將佛山的铁匠和炮匠带回,耗费多少银子我都给双倍。” 杨琰闻言双目放光,旁边的汤必成见状便知道刘峻与杨淡达成了协议,熟门熟路的开口道:“將军,既然此事紧要,那在下先带介斗去仓库了。 1 “去吧。” “介斗告辞將军。” 在汤必成的请示下,刘峻便准许了他二人退下,接著在他们走后看向了庞玉:“从亲兵里面挑出两队弟兄,將留在杨琰那边的弟兄换回来,编入齐蹇、王通麾下。” “好。”庞玉没有那么多问题,反正只要不涉及吃的,刘峻说什么他照做便是了。 在他吩咐过后,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齐蹇便找上了刘峻,对他作揖道:“將军,这次送来的那些军马和乘马————” “军马给我和庞闯子、二郎各留一匹,其他的归属你部,乘马分成三份,你和王通、朱三各一份。” 刘峻三言两语便交代清楚了这批军马和乘马的去向,之所以將军马留给齐蹇,倒不是他亏待王通,而是王通及他麾下都基本是四川人,马术还是这一年多练习起来的。 如今的他们连乘马都骑不明白,更不用说骑军马,当骑兵了。 相比较下,原先黄崖出身的汉营老弟兄们不说弓马嫻熟,但马术却没得说。 以他们为核心组建骑兵,比直接训练步卒要来得更快些。 “对了齐蹇————”刘峻忽然喊住了要走的齐蹇,继而对他询问道:“我若是想派你去百丈关南边的九龙山分营,你觉得有何困难?” 隨著汉军继续壮大,分营的事情只会逐渐频繁,而如今米仓山和巴山都分了营,再想分营就只能分去百丈关与苍溪县之间的九龙山和广袤丘陵了。 这片区域的好处就是丘陵多而山脉少,適合开垦的土地多,所以隱户也比较多。 坏处就在於丘陵太多,因此地形没有米仓山和巴山那么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官军举数千之眾来攻,这片区域只有九龙山和南阳山、天马山等少数山脉可以坚守。 只是这些山脉占地並不广袤,想要边打边撤边守则根本不可能,只能死守。 正因如此,刘峻首次分营是才没有选择隱户较多的此地,而是选择了巴山。 如今汉营要扩张,人口成为了首要问题,因此刘峻只能將目光投向此处。 齐蹇虽然话少,但关键时刻都没有站错队,也没有掉过链子,且十分细心。 相比较王通,他更適合带人分营,而王通得有刘峻帮衬才行。 “將军,南边虽然人口多,日后能纳的粮食也多,但官军围剿也容易。” “若是我率本司四百多人尽数披甲南下,保寧府官军应该拿不下我,但若是四川、陕西都司调兵前来,我恐怕————” 齐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刘峻知道他的意思是守不住。 儘管他的態度很消极,可刘峻却很高兴,因为他看到了齐蹇的大局观。 至少在目前几个把总中,齐蹇是首个提到陕西、四川都司援兵的人。 “放心吧,我只是提前问问你,不过你也可以从现在开始提前派人去南边打探打探消息,绘製些地图带回来。” “等弟兄们都有了甲冑,那时我才会真的派你去南边分营。” “即便陕西与四川都司真的派援兵前来,你也不用担心,毕竟咱们不止你一处分营。” 刘峻的话令齐蹇提起来的心又放鬆了下去,见状他便沉默著作揖离去。 庞玉见齐蹇这么沉默,立马低声道:“齐老七就是这副德行,你莫要生气。” 刘峻闻言白了他一眼:“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我能看不出来?” “难说————”庞玉闻声开口,气得刘峻眼前发黑。 好在他没与这夯货见识,只是在议事堂坐著看了会几话本,接著便休息去了。 翌日清晨,杨淡便带著整整二百车的精铁和古董字画,分別前往了关中和成都。 在杨淡走后的第二天,刘峻这才来到了社学,並在社学后方的住宿区见到了杨琰送来的六名童生。 六名童生的年纪从十七八到四十几岁不等,如今他们坐在社学的藏书室內,手足无措的感受著目光。 刘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接著才笑著说道:“诸位愿意来帮我等,我刘峻感激不尽。” “將军谬讚了————”六人异口同声的回应著,而刘峻则是继续洒脱道:“诸位这三日也休息好了,想来也看了看咱们这社学。” “咱们这社学占地不浅,內里能容纳三百学子紧凑著住宿和休息。” “我的意思是,一开始就先募三百学子由诸位先生教导。” “我如今需要诸位先生教导的东西並不多,首先便是识文断字,接著便是算术与射术,最后便是诵读些祖逖、刘琨、耿恭、岳飞、张议潮、戚继光等將领的事跡。” 如果可以,刘峻自然也想把数理化等知识都搬来,但此时的条件却不允许。 现在他要的不是粗懂数理化的学子,而是能在两三年后帮他处理政务的佐吏。 若非担心学子被这群童生带偏,他都不会添加这些民族英雄的故事作为课程。 “將军,这是否有些少了————” 最为年长的童生忍不住询问,刘峻闻言看向他,同时认可道:“自然有些少了。” “不过诸位想来也清楚,如今天下动乱,留给我细心培养学子的时间並不多” 。 “眼下我需要批能为我处理政务的佐吏,而诸位也该清楚,佐吏每日所做的事情,大致需要哪些学识。” “更何况诸位先生人数太少,想要教导三百学子,无疑十分困难。” “我也是为了减轻诸位先生负担,故此才减少了课程。” “若是诸位能书信请来昔日故友,那在下绝会增设课程,同时对诸位请来的先生都给予诸位先生的待遇。” “此外,在下在此承诺,若有先生能请来其他先生加入我汉军,我额外再发两月工钱给这位先生。” “果真?” 自古財帛动人心,这句话果然说的不错。 隨著刘峻做出承诺,这些家中破败的童生们,立马便变得精神了起来。 “这是自然,不过诸位写信时,最好还是遮掩些,约定去南江县碰面。” “届时碰了面,便说是巴山的汉营邀请,若是诸位的故友应下,我自然按照约定发两个月工钱。” “即便诸位的故友不应下,我也会拨三钱银子给诸位及诸位僱佣做道里费(路费)。” 刘峻提高筹码,这让童生们顿时放下担忧,都在想著该给哪些故友写信。 如今北方乱象愈发严重,尤其以陕西最为重。 这种情况下,莫说童生,便是秀才都鲜少能吃饱饭。 若非如此,杨淡也无法说动他们前来应募。 “对了。”刘峻忽得再度开口,吸引眾人视线看来。 “诸位的口粮都由社学承担,每五日保证有荤腥。” “將军恩赏,我等感激不尽————” 见刘峻保证他们每五日便有荤腥,童生们不由得感动起来,毕竟他们中许多人已经数月不曾食得荤腥了。 此前本以为刘峻是个粗鄙之人,不曾听闻汉军名声,本以为是个盗寇。 如今看来,刘峻远比衙门更重视他们这群人,给他们的福利和待遇也没得说。 眾童生心中皆想著帮扶刘峻,以此维持自己这来之不易的日子,但又还是无法彻底放心,想看看刘峻承诺的这些待遇能维持多久。 刘峻的前身也是苦读的童生,自然知道这些童生心里的想法。 於他而言,他不可能和整个大明朝的所有士绅阶级对著干,但是他可以选择拉一派打一派。 大明朝发展到如今,童生早已不受重视,而刘峻要做的就是从这近百万童生中拉拢批人,从而在那些秀才、举人对抗自己的时候,还能找到文人来做官。 “诸位这几日先好好休息,稍后我令人送来教学所用书籍,诸位可提前预习,待到过几日学子集结,便有劳诸位了。” 刘峻对眾童生作揖,引得他们连忙回礼。 待到他们起身,刘峻却已经走出了藏书室,对门口的庞玉吩咐道:“派人告诉汤中军,可以向各村徵收三百学子了,將士子弟优先。” “对了————”刘峻顿了顿,接著抬头看向米仓山上空那湛蓝的天空。 “改改规矩,三百学子————口粮皆由军营拨给。” > 第99章 功成骨枯 第99章 功成骨枯 “入班————”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禎八年四月初,当皇极门的唱礼声响起,朱由检穿著皇帝常服的緋袍出现在了皇极门的御座上。 数百名穿著常服的大臣按照品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而这时身穿緋袍的大臣站了出来,对朱由检作揖道:“陛下,臣左都御史唐世济有事启奏。” “准。”朱由检的状態不算好,只因朝廷增派兵马后,流寇依旧在中原和陕西作乱。 前些日子,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更是趁著边军抽调回到內地剿贼而大肆入寇,掳掠人口数千而去。 除此之外,河南、山西、陕西、北直隶及山东等地大旱烈度不减,许多地方已经大半年不曾下雨,夏收基本无望。 这种情况下,可以预见的是北方將继续出现数十上百万没饭吃的流民,而他这个皇帝却连賑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正因如此,他在三日前下了罪己詔,检討了自己外不能抵御东虏,內不能平定流贼的不负责行为,同时將东虏和流贼都称呼为赤子,之所以叛乱都是自己没有能力抚平他们的缘故。 不得不说,他这份罪己詔还真是將他自己的部分毛病给抖落了出来,但他明知自己的问题在哪,却始终改不了。 “陛下,前几日大同的哨卒出塞烧荒,並见到了插汉部虎墩兔(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妻子囊台户和夷人首领结力麦宰生、乞庆宰生、台仕宰生在此驻扎放牧,大约有三千多人,五百多匹马。” “台户曾乞市朝廷,然朝廷不许;如今她再次祈求在大同互市,並带来了虎墩兔的死讯。” “台户言虎墩兔已死,如今插汉部遭受重创,而东虏时常西望,如今更是招抚了土默特部。” “若是朝廷愿意开启互市,台户便可以带著年幼的小王子重新聚集插汉部的旧部,在河套与东虏纠缠。” “宣大总督杨嗣昌得知此事,认为朝廷无法出兵剿灭插汉部做不到,而朝廷若是拒绝插汉部,则插汉部会转而投奔东虏,不如开启互市,买卖他们的马匹来控制他们。” “此事奏至兵部,兵部却选择將其留中,臣不知为何,还请本兵解释。” 唐世济发难后,张凤翼隨即站出来解释道:“过往数月时间里,插汉部几次入寇陕西,如今又突然言虎墩兔死,臣以为此乃胡虏诱骗之计。” 张凤翼这话倒是没有说错,察哈尔部在过去几个月里,入寇確实比较频繁,兵部有所怀疑也应该。 唐世济並非针对张凤翼,见张凤翼有所解释,他便舒缓了语气,接著说出自己的看法。 “本兵所担忧自无不可,只是寧夏、甘肃等镇確实探明虎墩兔已病死於大草滩,而今其子小王子年幼,插汉部分崩离析,全靠其妻子囊台户操持。” “臣以为,囊台户虽掌控小王子,然毕竟是女子身,难以节制各部。” “此前虎墩兔驻蹕插汉城时,东虏尚不能走燕山入寇。” “后虎墩兔西去,东虏才从容走燕山入寇京畿。” “去岁东虏入寇宣大,不正是因为没有强敌在侧,可以肆无忌惮的结果吗? ” “臣以为,不论囊台户此前如何,眼下朝廷理应扶持其控制插汉诸部,以此从侧翼吸引东虏注意,为朝廷爭取时间。” “只要朝廷藉助这时间剿灭流寇,便可集中国力,一举击溃东虏,收復辽东失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世济將自己的看法尽数道出,这也贏得了不少官员的认可,毕竟大明朝此前每年给察哈尔部的回赐就四万两,算上互市马价银则三十四万两,且能获得数量不少的军马。 三十四万两虽然不少,但丟给察哈尔部,至少能让如今的察哈尔部消停些,也能获得不少军马。 只是对於这个提议,朱由检却怎么听都觉得彆扭,因为上次这么劝著他给察哈尔部银子的还是那个姓袁的傢伙———— “插汉部反覆无常,此事容后再议。” 朱由检始终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当然这个疙瘩不止是因为姓袁的那廝,还有因为林丹汗此前的骚操作。 林丹汗与黄台吉的交战中,基本没怎么正面交战,都是黄台吉追著林丹汗打。 关键在於,林丹汗被黄台吉打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向大明討回来,故此他便开始入侵大同。 正因如此,朱由检始终觉得插汉部反覆无常,只觉得青虏、北虏和东虏都是一路货色。 “陛下————” 唐世济还想说什么,但却被朱由检彻底无视,最后只能退回到了队伍中去。 见唐世济退下,张凤翼鬆了口气的同时,目光在笏板上扫视,接著他没有退下,而是继续作揖道:“陛下,今岁三月,西寧卫有兵作乱,杀千户。” “洪亨九遣土官祁廷諫率数百士兵,会师甘肃总兵柴时华镇压乱兵,乱兵逃青海以西,祁廷諫率部深入青海七百余里,然青虏包庇乱兵,未能剿灭。” “洪亨九奏请朝廷,將四川抚镇俱移夔门、达州,与郧裴汉中、兴平援进。” “湖广抚镇分驻承天(钟祥)、襄阳,与河南、南阳援进。” “郧抚移驻郧襄间,总漕督臣移驻颖、毫,与汝寧、归德近。” “山东抚臣移曹、濮————” 张凤翼一股脑的將洪承畴的调兵请示匯报於眾,听得朱由检头晕脑胀。 好在隨著各部兵马调遣说完,张凤翼总算说到了正题上。 “洪亨九言此前调度七万南北主客官兵,只有五万堪用,而旧兵仅存不足五万,分散各处。” “今各部军餉拖欠数月,还望朝廷发餉犒军,供將士饱食后剿贼。” 朱由检闻言心里鬱闷,心道说来说去还是钱粮的事情,故此他將目光看向了户部尚书侯恂。 “户部侯卿,今国库尚有多少钱粮可供调拨?” 见皇帝询问,户部尚书侯恂持著笏板走出,但脸色却並不好看。 “臣回稟陛下,“户部会工部、兵部、太僕寺、太仓等处计,除受灾诸府县蠲免七百二十余万两外,实征一千二百一十二余万。” “今岁兵餉度支七百八十六万,后又增一百七十万,各司度支三百三十余万,尚缺七十六万。” “沿边诸镇,共欠一千八百余万两————” 朱由检不问还好,在他询问出声后,大明的財政简直听得让他头皮发麻。 受灾蠲免七百多万两,能用的只有一千二百多万,再刨除各类度支,反而倒欠七十六万两。 “陛下,臣请陛下发帑金以平今岁及此前欠餉————” 侯恂火上浇油般的来了句,但朱由检却只能在心底苦笑。 这些大臣,似乎总觉得自己这个皇帝的內帑有著无穷无尽的金银,却不想自家爷爷及皇考、皇兄花费了多少內帑,到自己手中又有多少。 “內帑早已空虚,实无如此多金银————” 朱由检实话实说,可是面对他的这番话,朝臣却只有冷漠。 他们似乎认定了皇帝吝嗇內帑,这让朱由检只感觉到了苦涩。 “暂且先將今岁兵餉发下,积欠的由户部再想办法解决。” “臣领旨————” 朱由检只能將这个问题拋回给了侯恂,而侯恂虽然没说什么,但声音里却透露著失望。 大臣们不相信內帑没有金银,就像朱由检不相信他们那样。 “趋退————”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不自觉起身走下了御座,鸿臚寺卿唱礼,群臣唱声退朝。 走出皇极门,朱由检坐上了步輦,並朝著云台门赶去。 两刻钟后,隨著步輦停在云台门前,朱由检没有让左右搀扶,而是迈步走入云台门。 曹化淳跟著走了进来,不等他缓口气,朱由检便回头招呼道:“传承运库太监周礼言。” “奴婢领諭————”曹化淳躬身应下,接著便派太监去传唤周礼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身穿赐服的青壮太监走入云台门內,並朝著崇禎跪下叩首:“奴婢承运库太监周礼言,参见皇爷。” 周礼言以皇爷称呼朱由检,这份亲近让朱由检缓了口气,但接著他还是质问道:“如今內帑还有多少金银?” 周礼言闻言,不假思索的对朱由检稟报导:“回稟皇爷,承运库中仅有六十六万七千余两金花银。” “怎么只有这点了?”朱由检愕然,毕竟如今刚开年不久,且每年地方上贡的金花银都在一百七八十万两。 这些年来虽然偶有下降,也不至於在自己都没怎么花的情况下,就剩这点了吧? 对於朱由检的不解,周礼言解释道:“此前延安府饥荒,皇爷发內帑十万,后流寇屠戮凤阳,皇爷又发二十万,加后来兵部再要求增响三十万,先后度支六十万。” “此外,六年、七年省直金花银共负八十九万六千六百余两,故此便只剩六十六万七千余两了。” 周礼言的话讲完,朱由检听后只觉得气血衝上大脑,这才后知后觉的知道地方上拖欠了这么多金花银。 要知道金花银便是內帑主要收入来源,两年拖欠近九十万,那內帑能富裕才奇怪。 “金花银拖欠之事,侯恂是否知晓?” 朱由检咬著牙询问,而周礼言闻言则眼睛闪烁,接著道:“奴婢寻过侯尚书,侯尚书曾说会督促。” “好好好————”听到侯恂明知道地方衙门积欠金花银,却还是在庙堂上逼自己发內帑,朱由检气得站起来身,来回渡步。 半响后,他停下脚步,將目光投向了曹化淳:“勇卫营的甲冑军械打造如何?” “回稟陛下,已经打造近半,约莫岁末便能打造俱全。”曹化淳如实稟告。 朱由检听后,心里便有了打算,於是对曹化淳吩咐道:“可令各处监军太监选拔勇士,自內帑拨道里费,於南苑操练。” 曹化淳闻言身体微震,他知道皇帝是真的要操训支属於天子的军队了,心里不免担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奴婢领旨————” 曹化淳躬身应下,朱由检则侧目看向了自己的御案,脑海中闪过了庙堂上无动於衷的群臣们,以及明智地方积欠金花银却仍旧逼自己拨內帑的侯恂。 “等朕有了天子亲军,朕倒要看看尔等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清正廉明————“” 隨著朱由检的思绪飘远,今日朝会上的各类批覆也以调令和旨意的形式发往了各地。 上天似乎准备给大明朝个机会,因此隨著四月到来,几场甘霖將北直隶与山东大旱的影响降低了几分,但河南、山西、陕西等地的旱情却仍在继续,並且大旱有向南扩张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河南等地的贫苦百姓只能举家南逃,沿途乞討或將树皮磨碎成粉来熬煮吃下。 百姓没有粮食,流寇自然就没有粮食劫掠,故此刚刚闯入关东没几个月的流寇,显然有了返回关中的意图。 “军爷行行好,给些吃的吧————” “军爷————” 月中,隨著洪承畴得到了朝廷调给他的兵马钱粮,各路官军也开始按照他的计划那般,环环相扣,不断缩小包围圈。 在大旱缺粮与官军围剿的局势下,流寇们开始心照不宣的试图撤回陕西,而洪承畴也在汝州与左良玉、陈永福等人会师。 经过会师,洪承畴麾下的兵马数量增至万人,而其余各部兵马则依旧在按照他的军令缩小包围圈。 在短暂的会师后,洪承畴便开始回师关中,而此时涌入关中的流寇也越来越多。 “张献忠、老回回、过天星等部於上月中旬走勛阳故道进入四川。 “三日前,我已经令谭大孝率白杆兵驻蹕勛阳故道,断绝了中原流寇从此逃回关中的希望。” “派人告诉曹总兵,令其率部走商洛道,定然能有所收穫。” 马车上,洪承畴面对谢四新侃侃而谈,谢四新则是做好幕僚的工作,將洪承畴吩咐的事情尽数记下。 趁著谢四新在写飞报,洪承畴目光瞥向车外,只见车外由穿著战袄的骑兵保护著自己,而官道外则是满眼昏黄。 灰濛濛的尘土试图將所见之处都遮蔽,大地乾裂,宛若老人脸上的褶皱。 大军西进百里不见树木枯草,只见无数试图求生的饥民。 这些饥民衣衫破烂,四肢瘦得可见骨头,腹部却肿大如孕妇,看上去十分诡异。 他们跪在官道两旁,寄希望於这支西进的官军能施捨些粮食,人堆里还能见到不少倒下不动的尸体。 “陕西、河南,如今有多少饥民?” “各府稟报,恐不下百万————” 窥一斑可见全豹,仅是沿途走来洪承畴所见的饥民就不止三五万,可见陕西和河南的饥民到底有多少。 不过面对他们,洪承畴却根本没有半点仁慈之心,而是想到了这群饥民南下后所造成的影响。 “传令各部兵马,令陕西、河南饥民返回原籍,言朝廷於原籍賑灾,返回原籍者可领粮。” 洪承畴冷冰冰说著军令,谢四新听后笔锋顿了顿,疑惑道:“督师,朝廷並未有如此旨意。” “不这么说,他们怎么会回去?”洪承畴闭目养神,谢四新闻言愕然:“可若是如此,他们返回原籍后发现被欺骗,必然会怒而作乱,届时陕西、 河南的局势恐怕会更乱。” 洪承畴没有回应他,只是闭目片刻才开口道:“若有作乱者,以流贼杀之。” “这————”谢四新被他这番话震得不轻,儘管他知道自家督师对流寇乱兵都是寧杀错、不放过,但屠杀流寇乱兵和逼反百姓后屠杀是两回事。 面对谢四新的沉默,洪承畴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只是与他对视:“这些饥民若是进入湖广、南直隶,若无法谋得生计,最后便会举眾作乱。” “朝廷好不容易才將流寇从南直隶赶回陕西,如果再后院起火,你我都承担不起。” “可他们毕竟是大明百姓————”谢四新强压著脾气,试图保持恭敬的姿態。 “正因他们是大明百姓,本督才会让他们返回原籍。” 洪承畴平静与谢四新对视,接著瞥向马车內掛著的宝剑:“相比较受兵灾而死,饿死反倒始终解脱。” “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要天下太平,便不得不如此。” 谢四新被洪承畴这番话震住了,整个人不由得沉默下来。 相较於他,洪承畴则是依旧如常,並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大明局势如此,如果他不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那他便无法剿灭流寇,而流寇每存在一日,便有数千上万的百姓要因此死去。 用几十上百万饥民的性命,將流寇彻底限制在陕西內,继而剿灭所有流寇,这才是大功德。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地位,让朝廷越来越倚重自己。 为达成这个目的,別说这几十上百万饥民的性命,便是陕西百姓死光了也值得。 “在下————受教。” 谢四新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颓废,但洪承畴却並不在意。 他不止谢四新这一个幕僚,哪怕欣赏对方,却也得得到对方效力才行。 若是谢四新接受不了,那他便只有离开了。 “骨碌——骨碌————” 马车的軲轆声不断作响,谢四新却没有提出质疑了。 与此同时,在所有饥民失望的眼神中,这支打著“大明”旗號的官军最终还是彻底无视了他们,朝著西安开拔而去。 > 第100章 摇黄相邀 第100章 摇黄相邀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四月中旬,当朗朗上口的读书声在米仓山內响起时,这代表著刘峻所办的社学已经步入了正轨,而汤必成与邓宪也因此忙得脚不沾地。 刘峻为了彻底的收拢学子人心,直接许下了免费口粮的承诺。 这承诺许出后,各村本不上心的百姓,纷纷变得热切了起来。 原本社学招募学子,对於百姓来说,家中减少了半个壮劳力,还得多出个人的口粮。 如今虽说少了半个壮劳力,却少了个人的口粮,百姓们自然愿意送孩子去读书。 不过由於刘峻事先说好,因此汤必成、邓宪等人挑选的学子,基本都是十五岁及以上的少年人。 这个年纪的山村少年,该吃的苦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曾经的他们,天微亮就得起床干活,干了大半天活,回家后只能吃些粗粮,且还吃不饱,每天夜里只能喝水来缓解飢饿的日子来说———— 如今的少年们,所感受到的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他们不用在天色微亮时就起床,而是每日辰时(7点)起床、酉时(17点)休息,正午还有半个时辰放饭的休息时间。 所需要他们做的,无非就是拿著带有插图的书本,学习插图对应的文字。 相比较曾经,如今的日子令他们著迷,每个人都不敢鬆懈,因为社学定下了淘汰的规则。 每个月最少识得百字,不然就会被劝退,继续过回那天不亮就得干活,夜里饿得喝水的日子。 在这种动力下,少年学子们的识字速度不可谓不快,只是半个多月的时间,不少人就已经能书写百字,甚至二百字的都有。 在此期间,六个童生中有两人成功联络並带来了三名同为童生的落魄者,而这些人也选择了拖家带口的上山。 如今九名童生各自负责一个班,每个班三十几个人。 由於现阶段主要是读书认字,且刘峻准备的还是带有插图的《洪武正韵》书册,因此担任教諭的童生们並不辛苦。 “若是能分几个童生去军营那边扫盲,我等也得放鬆放鬆了————” 汉营寨的城墙上,邓宪与身旁的汤必成说著,语气中带著少许疲惫。 汤必成瞥了眼他,接著道:“教导將士识字確实疲惫,尤其只有我等四人和二十几名一知半解的佐吏负责。” “待这社学教諭徵募的差不多了,便寻几个童生来分担分担。” “不过这童生不可多寻,毕竟要价太高,且我们如今又多了六百多张嘴,这著实————” 汤必成忍不住嘆了口气,而他所说的六百多张嘴便指的是学子、教諭和工匠及其家眷们。 如今的汉营寨和燕子寨无比热闹,光生活在此的兵匠及家眷便多达两千人,而山外的燕子里更是发展得十分迅猛。 不少矿工乾脆拖家带口的搬到了燕子里,致使如今燕子里有五百多户,近三千口人在此生活。 这其中由汉军直接或间接养著的人就高达七成,因此汉营的粮食每日都在不断减少。 “昨日算了算帐,光北边的矿区和军营及各驻村、学子、工匠等人的口粮便要吃去八百六十石粮,马场那边每日要吃十一石豆。” “再算上肉菜钱、蔬菜钱、军餉和其它杂七杂八的,我们手中钱粮还能维持七个半月。” “这算是好消息吧————”汤必成忍不住拍了拍额头,旁边的邓宪则是远眺米仓群山道:“起码这些时间里都是太平日子,如此想便舒坦些了。” “倒也是。”汤必成放下手,摇摇头后向城外走去。 二人並肩著走,不多时便走到了燕子寨不远处,也见到了延绵的稻田。 稻田內的水稻长势喜人,距离放水收穫,也就一个月左右时间了。 二人看著水稻,心里本来挺高兴的,但隨著他们听到熟悉的声音,二人立马就笑不出来了。 “看著啊,这弹弓得这么晚,瞧大哥给你们打几只鸟吃。” 刘峻的声音在前方响起,邓宪与汤必成表情僵硬看去,却见刘峻被十几个孩童围著,身后跟著两名亲兵,而他手里则是拿著个弹弓,瞄著空中的鸟便开始打。 他倒是將弹弓玩得熟练,虽然算不上指哪打哪,但打个三四次却也能打中只麻雀。 见到空中落下麻雀,这群孩童立马便一窝蜂冲了过去,抢到麻雀后,献宝式的递给刘峻。 “大哥大哥!我捡到鸟了!” “大哥再打!” “大哥————” “你们自己留著吃吧,继续看著,大哥今日给你们多打几只麻雀。” 刘峻话音落下,拿起弹弓便继续打起了鸟。 瞧他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燕子寨的孩子王,根本想不到他是汉营的刘將军。 汤必成与邓宪隔著几十步看著他,相互对视后,只能无奈摇头。 摇头过后,二人却还是朝著刘峻走了过去,而这些孩童们也纷纷停下了叫唤。 刘峻朝他们的目光看去,见到汤必成二人后,便笑著回头道:“行了,都各自回去吧。” 孩童们见他这么说,最后只能恋恋不捨的离开了他,而他则转身收起了弹弓,看向了汤必成二人。 “將军,寨外有消息传来。”汤必成与邓宪对刘峻恭敬作揖,同时向他稟报导:“官军重兵围剿流寇,听闻闯王他们劫掠河、淮后,绕道湖广重返关中,咸阳、长安等县被攻破,流寇十余万眾。” 汤必成带来了则消息,但刘峻听后却忍不住皱眉。 他皱眉不是因为高迎祥等人返回关中,而是皱眉己方消息的落后。 如果他记得不错,现在十三家七十二营中大半流寇都已经进入关中了,而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是最早进入关中的,约莫在三月。 三月初的情报,自己直到四月中旬才收到,这也太晚了些。 “如今我们有多少弟兄在外为我军打探消息?” 刘峻询问起汤必成,汤必成听后並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如实说道:“八十七人,基本都在汉中、保寧、夔州等处。” “还是太少了些。”刘峻不假思索的开口,继而说道:“继续派人,每个县派两个弟兄去,让他们收买马驛的活计,再和驛站的佐吏打好关係。” “若是得知了消息,一人留守,另一人送回消息。” “唯有咱们將官军的消息都掌握清楚,咱们才能先发制人。” 刘峻侃侃而谈,可汤必成却汗顏道:“话虽如此,但打探消息的消耗不少,这————” 刘峻將手搭在腰间的革带上,往汉营寨方向返回,与他们边走边道:“要多少钱都给他们便是,但消息必须保真,且不能太慢。” “另外给朱三派去消息,这些日子就不要杀富济贫了。” “是————”汤必成应下,接著与刘峻来到了汉营寨前的广场上。 “刘將军!” “將军,尝尝这个吧————” “不吃了,刚才吃饱了。” 路过这些摊子,摊贩们纷纷发出邀请,而刘峻则是摆手拒绝,继续朝著营门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到门口,便见到了王通朝外快步走来,见到他后更是加快脚步。 “怎么了?” 刘峻察觉不对劲,王通见状来到刘峻身前,压低声音道:“將军,朱三与摇黄的那群人接触上了,他们想派人来见您,商量些事情。” 刘峻闻言来了兴趣:“走,看看去。” 带著王通和汤必成等人,刘峻很快便来到了议事堂,也见到了在朱三手下当差的蒋兴。 “將军!” “坐下吧,说说摇黄的事情。” 蒋兴见到刘峻,高兴得立马起身,刘峻则是抬手示意他坐下,接著看向眾人道:“都坐下听听。 “ 在他的招呼中,汤必成几人都坐了下来,而蒋兴也作揖说道:“將军,这摇黄盗寇寻到了我等山寨,得知我等是汉营,那爭天王袁韜便派人与朱把总说事。” “將军您不知道,那摇黄的盗寇起先还以为我等不成事,结果那袁韜的人来到寨內,见弟兄们七成都穿著甲冑,脸色变得快极了。” “原先还对您直呼其名,见了阵仗后,便唤您刘天王了!” “刘天王?”刘峻听著这称呼,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前世每年春节便会解冻的那首歌。 “是极,那人带著五十几个穿著棉甲的兵来,阵仗搞得挺大,见了咱们这么多穿扎甲和布面甲的弟兄,立马便將朱把总认成您了。” “朱把总后面与他解释,说了甚多东西,说来说去就是想联合您攻打南江县和太平县。” “他们说了,南江归我等,太平归他们,但太平贫瘠,故此南江的缴获要分四成给他们。” 蒋兴说罢,又从怀里取了封信,双手递给刘峻道:“这是朱把总写的信,您瞧瞧。” 刘峻抬手接过,很快便將信中內容看了个大概,而其中內容与蒋兴说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摇黄出动的兵力数量。 摇黄出兵八千,其中甲兵两千人,而朱軫则是预判这所谓两千甲兵,大多都是穿著棉甲的普通兵卒。 朱軫对摇黄谎报了一千人,其中披明甲、暗甲者数百。 即便如此,摇黄派人的人也高兴不已,可见摇黄的硬实力远不如汉营。 要知道截止如今,光朱軫那边就有三百多甲兵,而自己这边则是六百多甲兵。 汉营的甲兵数量近千人,另外还有六百弟兄暂时没有著甲。 摇黄那边若都是穿著棉甲的兵马,那如今的汉军就足够击垮他们了。 “这群盗寇倒是憋著坏。” 刘峻看完了信,当即便笑骂了出来,汤必成也頷首道:“太平县位於巴山山脉中,虽然人口耕地不多,但易守难攻。” “南江县虽然人口耕地繁多,可北边是樗林关、汉中府,南边是巴州和通江县,东边是蒙坝巡检司,西边是百丈关。” “如今官军进剿流寇,恐怕兵马即將集结川北、川东和汉南等地。” “我等若是真的占据南江县,恐怕不到一个月,便有上万官军前来围剿了。” 汤必成这一年多来没少研究川陕的情况,加上他刚刚得知高迎祥等人被官军逼回关中,自然能猜到官军即將进剿关中。 这种情况下,试图攻打城池,与找死没有什么区別。 “他们想趁著夏收抢一把,但又觉得仅凭他们的实力,无法拿下太平,所以试图拉我们入伙。” 刘峻並不想在这个时候闹出动静,毕竟现在的汉军还太过弱小。 可是不出意外的话,崇禎十年前后,李自成就会尝试入川。 儘管最后失败,但带给四川的损失却不容忽视,而四川要作为汉军日后的发家地,刘峻自然是不希望被他人染指的。 给他的时间並不多,撑死也就一年多时间,所以他得想好,怎么好好利用这点时间。 如今的汉军,哪怕没有杨琰提供新的工匠,也能在岁末前將连带亲兵在內的一千六百战兵都操训出来,摆脱文盲二字。 凭藉著一千六百人,他完全可以在攻下保寧府后,迅速拉起上万人的队伍。 不过一千六百人还是太少,这次若是能劫掠太平县,倒是可以凭藉太平县的钱粮,继续扩充兵马,赶在官军反应古来前,操练出更多的兵马来攻占保寧———— “汤中军。”刘峻將目光投向汤必成,汤必成则是作揖等待他吩咐。 “派人告诉杨淡,广东的事情不能马虎,我必须儘早见到那些作物和铸炮的工匠。” “是!”汤必成恭敬应下。 见他应下,刘峻便看向了蒋兴,对他吩咐道:“告诉朱三,摇黄盗寇要打太平县可以。” “我们可以出三百甲兵,但城內的缴获我们要三成。” “至於南江县,我们便不掺和了。” 太平县建成不到百三十年,县境內的百姓加上隱户,顶天也就一两万人。 不过由於其位置特殊,此地钱粮还算充足,故此有川北营兵在此分驻,並不好打。 刘峻虽不想闹出攻打城池这种大事,但他不打,摇黄十三家也会打,届时还是会吸引来官军。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让朱軫打著汉营的旗號掺和进去,不仅能抢到钱粮,也得让衙门確定汉营“隶属”摇黄麾下,將注意都吸引到摇黄身上去。 “得令!”蒋兴憨笑著应下此事,刘峻见状则是招呼道:“舟车劳顿也累了,去庖厨开个小灶,好好休息后再返回巴山。” “是。”蒋兴答应后便退出了衙门,只是在他退出后,汤必成与邓宪便起身来到了他面前。 “將军,我等真的要掺和进去,去攻打太平城吗?” “若是太平被攻陷,届时官军必然回援,不如暂时停止募兵,以我等手中钱粮,足够撑到来年夏收。” 二人先后开口,都不支持刘峻攻打太平城。 他们的担心,刘峻自然理解,但他仍旧开口道:“我们不打,他们也要打。” “不论他们打不打得下,官军都会派人来围剿。” “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出兵帮忙,既能趁此机会缴获钱粮,又能把官军的注意力引导到太平去。” 面对这个解释,汤必成依旧面露忧色:“可官军若是发现我军踪跡,又该如何?” “始终会被发现的。”刘峻沉声回答,接著与二人说道:“我军扩张至此,乡野已经无法解决我军钱粮,唯有攻城。” “有摇黄在前面挡著,哪怕只能拖延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军也能凭藉缴获的钱粮提升不少实力。” “届时便是官军来攻,我也有准备將其击退。” 话音落下,刘峻抬手打断还想劝解自己的二人,吩咐道:“记得前番我说的话,多派些弟兄去打探消息。” 刘峻与二人交代著,见他们听进去了,转身便往书房走了去。 瞧著他背影,汤必成与邓宪对视,脸上写满了担忧,但最后只能离开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不久,得知消息的刘成便从后寨来到了书房,並见到了靠在椅子上看话本的刘峻。 刘成看了眼书的封面,见刘峻看得是《金瓶梅》他便將走路的声音弄大了些。 刘峻果然放下书,而刘成也走上前道:“大哥,我听说摇黄与朱三说要攻打城池?” 见他感兴趣,刘峻便將刚才的事情与他说了,不过说完过后他又对刘成说道:“告诉马忠、马魁,让能出师的学徒出师,多打造甲冑,没有我的军令便不要停。” “此外你派些人去汉中、关中打探打探消息,看看能否买到朝廷的邸报,再刺探官军的军情,银子走铁匠坊的路子出。” 刘峻虽然用汤必成用得顺手,但汤必成的心思他也清楚,该有的防备还是有的。 情报这种事情,不能完全交给一个人负责,能让他放心的也只有刘成等寥寥几人了。 “大哥放心,我等会便去安排。” 刘成见自家大哥这么认真,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的回应了他。 瞧著自家这十四岁就已经和小大人似的兄弟,刘峻起身搂住了他。 “用心些,等打下了四川,大哥就给你娶个嫂子————” 第101章 汉军巴山 第101章 汉军巴山 “杀!杀!杀————” 炎炎盛夏,本该凉爽的巴山內部充斥著燥热,不由將人的脾气刺激了起来。 占据河谷的天王寨中,五百名穿著棉甲,手持长枪操训的瘦弱士兵正在不断练习扎刺,而校台上的爭天王袁韜则是皱著眉看向眼前人。 “汉军百总罗春,奉我家將军军令,前来与天王商议出兵之事。” 相貌平平的罗春穿著扎甲站在袁韜面前,不卑不亢的自报家门。 哪怕袁韜將会见他的地点摆到校场,试图给他来个下马威,但他却依旧面色如常。 不止是他,这般平常的还有罗春麾下的十几个汉军將士,而他们各自穿著布面甲,哪怕天气炎热也不曾脱下。 相比较只保护上半身的棉甲,布面甲的防御则是方方面面的,因此双方造价也相差甚大。 正如此刻校台上的景象,作为爭天王的袁韜才有资格穿著扎甲,其余將领则是穿著布面甲,且没有臂甲。 袁韜本想展示己方实力,结果却直接漏了底,这才是罗春能如此平静与他交谈的原因。 “刘天王可是同意与我等合兵攻城了?” 袁韜有些不自然,心道这汉营的实力与陈锦义所说的大不相同,需要谨慎对待才行。 “我家將军愿意出甲兵三百进攻太平县,但缴获要分三成,此外南江县不在计划中。 “” “若天王能代表其余十二家同意,我稍后便返回营寨,將此事告知將军,定下出兵日期。” “多少?!” 罗春的话才说完,袁韜之子袁诚便忍不住反问,接著怒道;“你们才出兵三百,就敢要三成缴获?” “若小天王觉得我等要得太多,我等可退出,恭候天王拔城喜讯。” 罗春面无表情的回懟袁诚,袁诚还想说什么,却被袁韜打断:“够了!” 袁诚被呵斥,只能忿忿不平的闭嘴,而袁韜则是眯著眼睛看向罗春:“我等十三家有两千甲兵,而刘天王只愿出兵三百,如何能分三成?” “敢问天王,校场上这些也能称作甲兵吗?”罗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挑衅的话。 袁韜麾下眾將有意反驳,但看向了罗春和他身后的那些汉军將士,不由得心虚起来。 其实他们曾经也有数量不少的布面甲兵,但由於去年与张献忠攻打夔州府失败而损失惨重,许多尸体和甲冑都没能带回。 正因如此,他们眼下才会如此窘迫,才会如此底气不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据我军所知,近来官军调兵遣將,太平县虽只有一二万百姓,但却驻兵近千,且城墙坚固厚实。” “如果天王要带著这样的两千甲兵去攻打太平县,那不必我家將军回復,我现在便可断言天王胜败。” 罗春压根不给袁韜组织语言的机会,而是讲道理,摆事实。 事实就是遭受官军多次围剿的摇黄十三家,根本打不动太平县这个军事要地,哪怕能拿下也会死伤惨重。 “此事我要与各寨商量清楚,这几日你便留在寨中休息吧。” 袁韜沉著脸,没有反驳罗春的这番话,不想撕破脸皮。 “那就打扰了。”罗春依旧保持平静,看得袁韜有些牙根痒。 “二郎,安排罗兄弟他们去休息。” 袁韜招呼袁诚,袁诚虽然气恼,但还是上前带著罗春他们下去休息去了。 “把陈锦义叫来!” 在罗春走后,袁韜就趁著脸色吩咐起了旁边的將领,接著便见这將领退了下去。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穿著掉色战袄的陈锦义出现在了校台上。 此时的二人没了此前的意气风发,身上的扎甲和布面甲也早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保护躯干的棉甲,如普通摇黄兵卒般。 “你们不是说那刘峻只有百余套甲冑吗?怎么他现在隨便就能拉出五百甲兵?” 陈锦义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便作揖道:“天王,我等在汉军中时,军中每日不过產出一两套甲冑,兴许是刘峻又募了工匠,因此才能有如此多甲兵。” “工匠?”听到陈锦义的话,袁韜不由得露出了羡慕的神色。 他们虽然也有工匠,但都是些技术不行的乡里铁匠,打造的甲冑也质量参差不齐。 原本他是想直接吞併刘峻,却不想双方刚接触,其寨中就有三百多甲兵,另外还有二百甲兵藏於他处。 他如果真的和刘峻撕破脸,在没有摇黄其余十二家的帮忙下,恐怕就不是他吞併刘峻,而是刘峻吞併他了。 “这刘峻当真是去年才举兵作乱的?” “此事属实,天王只要稍微派人打探就能知道。” 袁韜有些不相信刘峻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拉出这么多兵马,但见陈锦义言之凿凿,他心里不免有些露怯。 要知道他从崇禎五年举兵,至今近四年却没有占据一城一地,反而被官军围剿得死伤惨重,实力还不如两三年前。 “行了,你先退下吧。” 袁韜摆手示意其退下,而这时袁韜的弟弟袁顺也凑了上来:“大哥,这刘峻是个强龙,若有了他的三百兵,咱们定能拿下太平县。” “可他要的太多了。”袁韜皱了皱眉,可袁顺却道:“不如让他多派些兵马?” “实在不行————”袁顺顿了顿,看向陈锦义等人离开的方向。 “这人叛逃刘峻,刘峻肯定对他们恨之入骨,我们可以拿他们做筹码,让刘峻后退一步。” “这————”袁韜有些迟疑,接著摇了摇头道:“这陈锦义不错,杀了有些可惜了。” “此事不可再说,我也不会同意,稍后你去寻那姓罗的,看看能不能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多派兵马或让利几分。” “得令,等会儿我就去寻那姓罗的,先把事情定下。” 袁顺表面应下此事,心里却想用陈锦义这几人的消息去换些好处。 这般想著,他便告別了袁韜,往罗春他们休息的地方走去。 七拐八绕,半盏茶后他就出现在了罗春的屋前。 “罗兄弟,小弟有个好消息要与你说,不知你想不想听。” 袁顺已经三十有四,但是却称呼只有十九岁的罗春为兄弟,自贬为小弟。 之所以他如此恭顺,主要原因是他当初率先发现的汉军巴山寨,也是他代表摇黄十三家去谈判的。 在汉军的巴山寨中见识到汉军的实力后,加上后续他得知刘峻不过才起兵一年,他的心思立马就活络了。 儘管袁韜是他大哥,但他们在巴山作乱四年,日子没有越来越好,反倒是越来越差了。 这种情况下,他打心眼觉得刘峻才是干大事的人,心里不免升起了示好的想法。 “袁兄弟?” 屋门打开,刚准备休息的罗春见到来人是袁顺,他脸上微微动容。 “罗兄弟,我们进屋说。” 袁顺笑呵呵的走进屋內,接著寻了把椅子坐下,而罗春见他神神秘秘,也下意识关上了门。 在他关门后,袁顺便笑道:“不知罗兄弟是否知道陈锦义、孙大逵、赵顺二、 周————” 袁顺先后念出了九个名字,且都是罗春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令他眉头微皱:“袁兄弟是何意思?” 袁顺本以为罗春会质问他为什么知道这群人,不曾想罗春直接询问他什么意思,这不免让他有些被动,只能汕笑道:“这群人被官军围剿逃入巴山深处,遭我等抓住,如今关在寨中。” “说来惭愧,若非这群人说了刘天王在巴山西边,我等还寻不到弟兄你们的营寨。” “正因如此,我特来与罗兄弟交谈,看看怎么处置这群人。” “此外,我大哥也派我来与罗兄弟商量,看看能否让些步子,或者多出些兵马。” 见他这么说,罗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非就是用陈锦义这群人换己方退步罢了。 作为刘峻最早的亲兵之一,罗春自然知道陈锦义他们这群人对自家將军是什么態度。 如果他能做主,他肯定会答应下来,然后借袁韜的手解决这群人。 可问题在於,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他这个百总能决定的,起码他也得和朱軫商量才行。 此外,对於他口中所说的这些话,他却根本不信,毕竟陈锦义他们是知道汉军真正营盘在哪的。 若是陈锦义真的抖落出了汉营真正的位置,袁顺恐怕早就寻到米仓山去了。 想到这里,罗春眯了眯眼睛,接著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但袁兄弟可以先说出条件来。” “好、好!”袁顺闻言笑呵呵点头,接著说道:“罗弟兄也瞧见了,咱们这地方虽然不错,但缺少牲口和铁料、耕牛、粮食————” “刘天王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拉出这么大的队伍,想来有许多门门道道。” “这太平县里的东西若是缴获,我等可按照其价值,分出三成金银给刘天王如何?” 对於摇黄十三家来说,由於其体量太大,哪怕劫掠几个乡堡,所得粮食也不过只够吃几个月。 因此他们劫掠时,习惯性烧杀抢掠,恨不得榨乾乡堡的最后一粒米。 故此被他们劫掠后的地方基本不再產出粮食,所以他们才会这么缺粮。 相比较下,汉军在刘峻的影响下,军纪言明,杀富济贫时也不会牵连普通百姓,反而让普通百姓继续耕种土地。 哪怕事后出现了新的乡绅,但只要生產没有被破坏,该地就会持续產出粮食。 摇黄的短视,造成了如今他们军民两厌,补给困难的局面。 对於汉军来说,有杨淡这条商道,金银都能转化为战斗力,可摇黄就不行了。 没有手段和民心,他们便是想要买粮食也没有门路。 “此事我需要回去与將军商量才行。” 罗春没有直接拒绝,这给了袁顺些许希望,他笑著点头道:“好,那明日我亲自送罗兄弟回寨。” “嗯,袁大哥早些休息。”罗春礼送袁顺离开。 不过在袁顺离开后,罗春则是脸色微变,纠结著是否要將陈锦义的事情告诉朱軫。 虽然这些日子他在朱軫麾下过得不错,但朱軫始终与陈锦义等人关係匪浅,而自己的任务除了帮助朱軫壮大汉军巴山寨外,还有就是监视朱軫是否有不轨之举。 他下意识想將这件事告诉自家將军,但他接著又反应过来,自己兴许可以用这件事来试探朱軫。 这般想著,他便想好了该如何回去与蒋兴他们商量,逼朱軫做选择。 “唏律律————” 翌日,隨著马匹唏律,罗春带著二十多名汉军的弟兄骑挽马离开了袁韜的营寨,队伍中还多了袁顺和几名摇黄將士。 从袁韜的山寨到汉军的巴山寨不过百里,骑挽马走山路的情况下,三日便能赶到。 这三日时间里,罗春与袁顺聊得火热,前者是准备借摇黄的手除掉陈锦义,后者则是想倚靠其关係,与汉军更亲近些。 在二人的插科打浑中,三日时间很快过去,而巴山寨也很快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巴山寨坐落在石人山中,而石人山四周儘是树林高山,十分荒僻。 若非这年头衙门將人逼得活不下去,也不会有百姓逃入这种地方开荒。 彼时隨著袁顺等人到来,只见巴山寨坐落石人山脊,山下则是聚集了个规模不小村落。 村落中生活数百户百姓,百姓被人组织起来,沿著河谷南北开垦耕地。 此地虽然不繁荣,却处处透露著秩序,见到罗春等人也不怕,只有见到袁顺等人才下意识避开了其视线。 由此可见,摇黄的名声在普通人看来到底有多差。 儘管不是第一次来,但此次再来,见到这般区別待遇,袁顺心底还是酸溜溜的。 跟隨他大哥起义前,他其实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有些小聪明,但顶多偷偷菜,挨了骂也不敢回嘴。 只是四年时间过去,这世道把他从农民逼成了人人喊打的摇黄盗寇,而他手里也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如果官府没有那么盘剥,其实他更喜欢以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 可惜他的这种想法不能说出来,不然別说他大哥会漫骂他,就连寨中弟兄也会瞧他不起。 其实在他看来,寨里的人都差不多,心里都是想著太平日子,但却都不敢说出来,只能装作很凶恶的样子,以此来让自己合群。 相比较他们,汉军这边的將士看著老实巴交,实际下起手来却比他们狠多了。 这般想著,袁顺不由看向那些在村中巡逻的汉军將士。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那边的汉军將士便下意识朝他这边看来。 双方目光碰撞,却还是袁顺率先避开了对方视线。 “百总,按照规矩都得搜身。” 在袁顺避开视线的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上山的山道前。 十余名汉军將士穿戴甲冑,在这里布置拒马检查,罗春他们爽快翻身下马,按照规矩被搜身。 袁顺虽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下马让汉军的將士搜了下身,接著才见他们拉开拒马放行。 山道有些狭窄,故此他们只能牵马上山,並在山道上经歷了三道石墙和三次盘查。 这些石墙垒砌石块並用三合土筑成,宽两丈到三丈不等,厚丈许。 朱軫特意將山道修窄,挑选宽阔处筑石墙,且山顶还有石堡与石墙遥相呼应。 儘管来敌可以从山体的其它方向绕过去,但石人山並没有那么好攀爬,来敌若是真的钻进林子,想来还有各种陷阱等著他们。 袁顺跟著罗春走上了石人山,接著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熟悉的巴山寨。 相比较上山的石墙石堡,山脊上的汉军营寨却是简单的用木墙掺杂石块夯土而成,並不算特別坚固。 这也符合刘峻对朱軫的交代,毕竟真被攻上山来,那自然是要突围的。 石人山脉东西长近二十里,除非官军动用上万兵马来围,不然很容易就走山道突围出去。 这般想著,袁顺累得擦了额头汗水,接著与罗春走入了寨中。 走入寨中,最显眼的无疑就是那占地数亩的校场,以及校场上那些正在操训的汉军將士。 不同於摇黄將士的瘦弱,汉军將士个个敦实,光是外表便压倒了摇黄的將士。 “罗兄弟,我————” 袁顺刚想说去见朱軫,却见罗春笑著说道:“袁大哥不用著急,今日先好好休息,我与朱把总说清楚事情,明日再请您去议事。” “好好————”袁顺见罗春这么说,也不好强求,只能顺应下来。 见他答应,罗春便安排人带他去休息,接著冷著脸走向自己的住所。 半响过后,隨著他將甲冑掛在木架上,屋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进来吧。” 罗春头也不回的回应,接著再好好整理了甲冑,最后才將身子转了过来。 在他面前的是同为百总的蒋兴、周虎,以及副书办张如丰。 其中蒋兴、张如丰不必介绍,周虎则也是黄崖老卒,不过他属於很早就听从刘峻军令的那批人,可以信赖。 “这么快回来,不去寻把总,唤我们前来何事?” 蒋兴与罗春毕竟是同乡,因此关係自然好些,说话也放得开。 面对他的询问,罗春走上前將门关上,接著才对眾人道:“陈锦义那群人还活著,不过如今落到了爭天王袁韜的手中,那袁韜似乎想用他们几人与我们换些攻打太平的好处。” “直娘贼,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听到陈锦义还活著,蒋兴便下意识骂了出来,接著看向周虎。 周虎年纪二十七八,却长著厚重的鬍子,是典型的陇右汉子。 面对蒋兴的目光,他直接瞪了回去:“看我作甚?我与那廝关係平淡,倒是与將军是邻里,自然不在乎他死活。” 蒋兴吃了个瘪,却也不生气,只是呵呵笑著暖场。 “我倒是不担心周兄弟,我只是担心朱把总,毕竟你们也知晓朱把总此前和陈锦义关係。” 罗春开门见山的说出担忧,周虎听后摇头道:“不会,我与朱把总相熟,他虽曾经与陈锦义走得稍近,但却更支持將军。” “话虽如此,却还是得防备著。”罗春並没有因为这三言两语而被说服,反而看向张如丰道:“张书办觉得如何?” “我?”张如丰没想到罗春竟然会问自己。 他虽然读过几年书,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平日里也没有主见。 自从分营以来,他便都是按照朱軫的吩咐办事,自然没想到还有防备朱軫的一天。 对於罗春的询问,他稍微冷静下来想了想,接著便道:“可直接说与朱把总听,若他不对劲,便私下派人送消息给將军便是。” 张如丰说出了罗春最想听到的这话,其实他本可以直接说出看法,但又担心自己有些以下犯上。 如今拉上了张如丰,那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因此他点头看向蒋兴和周虎。 “稍后我们去议事堂寻朱把总,將此事告知他,若是他有不对的地方————” 罗春顿了顿,周虎却看不得他卖关子,急躁道:“若是不对便先假面应承著他,暗地里防备,再派人告诉將军,等待將军军令动手。” “对!”罗春立马斩钉截铁的回答,这让周虎意识到自己踩中了罗春的陷阱,气得齜牙:“淫你爷爷的,將军真不该让你这廝读书识字,真是个奸诈的狗材!” “便当你是夸我了。”罗春嘴角轻挑,接著便与三人商量起了该如何防备。 商量结束后,他们才走出了屋子,朝著议事堂走去———— 第102章 筹谋攻城 第102章 筹谋攻城 “近来官军调动频繁,我等又商议要攻打太平县,为避免南江官军袭扰我军营寨,需得派出夜不收弟兄探哨。” “以两队夜不收探哨,各自交替,故六伍,每伍探不同方向,夜里不可生火,白巴山营寨內,朱軫此刻正站在地图前,对著身旁的亲兵队长嘱咐著各项注意。 大半年的分营时间让朱軫成长了许多,他的鬍子更长了,整个人也愈发沉稳。 脸颊上不知因为哪场战事添了道伤疤,不仅没有破相,反而增添了几分英雄气。 在汉军规矩中,把总便拥有了亲兵护卫的资格,但仅限一队十五人。 有些时候朱軫找不到罗春等人,便让亲兵队长记下事情,后续匯总再派人稟报刘峻。 他对刘峻的稟报十分频繁,几乎是每五日小稟,十五日大稟。 之所以如此频繁,不仅仅是因为他觉得事情没有轻重大小之分,也是因为他想表现態度来回报刘峻对他的信任。 这般想著,议事堂外也响起了脚步声,而朱軫则下意识看向门外。 只见罗春、蒋兴、周虎、张如丰四人结伴而来,这让朱軫察觉到了几人来意不浅。 “回来了?” 朱軫平淡的询问罗春,见罗春点头,他没有说別的,而是直奔主题:“事情谈的如何? ” “有些出入,也有些变故,因此我將袁顺带来了,不过得明日再谈事情,如今得先谈谈变故。” 罗春同样平静回答,並在回答过后说起了那所谓的出入和变故。 “陈锦义等逃卒被袁韜抓住,如今尚在其营內————” 突然听到陈锦义的姓名,朱軫下意识皱了皱眉,並立马猜到了罗春的来意。 他没有打断罗春,而是安静听完了罗春的话,接著才摇头道:“仅凭几个逃卒,便要与我等討价还价,未免低估我朱三与將军了。” 他这句话像是在讽刺袁韜,又像在讽刺罗春。 罗春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他只在意朱軫的態度和后续举动。 “此事我会稟告將军,但此事却不需將军回应,我在此便能决断。” 朱軫目光扫视了几人,像是在审视,但接著他就决断道:“告诉袁韜,那群人要杀要剐隨他便,城內除铁料和各类杂项可以让步外,粮食与金银钱財都不能让步。” “说好了三百甲兵就是三百甲兵,他若不愿意,那大可寻实力更强的去。” 朱軫站在自己的视角做出了决断,毕竟汉军掌握燕子里铁矿,每个月几万斤精铁,根本不需要太平县那点铁料。 罗春听后微微頷首,周虎与蒋兴、张如丰也纷纷点头。 “我来写文书。”张如丰站出来表態,朱軫也没有拒绝,只是补充道:“文书中请將军提早准备车马,以备不时之需。” “是————”张如丰应下,接著又在信的末尾添几笔。 半盏茶后他將墨跡吹乾,传递给几人查看,確认无误后才装入信封中,烫好火漆將其密封,接著交给了蒋兴。 “我去派人送信。”蒋兴藉机离开了此处,接著朱軫才说道:“如今距离夏收也就半个月,留给我们的时间不算多,算上书信来往,五天內便要敲定此事,继而出发。” “你们盯紧操训,將出征的军粮查验好,另向百姓收菜,製作菜乾、粗布、盐晶等物“” 。 “是!”三人不假思索的作揖应下,接著便先后退出了议事堂。 瞧著他们离开,朱軫的亲兵队长王柱这才走上前来,对他低声道:“將军,罗百总他们也太————” 朱軫抬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坦然道:“我们问心无愧,自然不怕他们试探。” “这种试探越多,他们便越信任我,將军才能更放心我。” 朱軫並不觉得这种试探有什么,换做是他也会如此,毕竟人心善变,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保持初心? 这种试探越多,他越高兴,反而罗春他们什么都不做,他才会感到不舒服。 王柱见朱軫这么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像块海绵,不断汲取著知识。 与此同时,隨著书信被蒋兴派人送出,送信的几人也乔装打扮,继而往米仓山赶去。 三日时间很快过去,隨著他们抵达米仓山,朱軫的信便被人交到了刘峻的手上。 “这廝还没死啊?” 议事堂內,刘峻站在他令木匠製作的沙盘前,表情带著几分嫌弃的合上信纸。 “谁没死?” 庞玉好奇询问,刘峻听后也不遮掩,直接道:“陈锦义那廝。” “喔————”听到刘峻说的是陈锦义,庞玉便立马不搭话了。 此时议事堂內只有他和刘峻、汤必成三人,他不搭话,自然只能由汤必成来询问了。 “信上说了什么?” “摇黄的盗寇想用他们的性命来换我让步,你说可笑否?” 刘峻笑著反问汤必成,汤必成闻言则是说道:“我们的条件確实有些苛刻,但他们也確实少不了我们的支持。” “只是如此多物资,仅凭朱軫等人搬不走,不如做出些取捨,將铁料、粮食等沉重的缴获都让给他们,转而带走金银。” “我也是这般想的。”刘峻頷首肯定了汤必成的建议,毕竟从太平县到米仓山实在遥远,不可能用此前劫掠的办法来分批运转。 朱軫他们出兵三百人,算上些临时招募的民夫,顶多八九百人。 要是运粮食,那得跑几十趟,估计粮食还没运完,就被官军包围了。 相比较下,七八百人则是可以轻鬆带著几十万两金银从容离去,而刘峻他们又有杨琰这条商道,金银对他们用处很大。 这般想著,刘峻也走回到了案前,熟练的写下书信,接著装到了信封里。 “告诉朱軫,主要要金银钱財,其次是油盐酱醋茶和布匹、棉花等紧缺的物资。” 刘峻將信交到了庞玉手上,庞玉接过后便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油盐酱醋茶这些物资对於目前粮食充足的汉军来说还是比较紧缺的,而布匹棉花则是製作布面甲的主要材料。 在他走后,刘峻將目光投向了那七尺长宽的沙盘上。 整个沙盘七尺长宽,囊括了整个四川和部分贵州、云南、关中、陇西等处。 沙盘上的山脉、丘陵、水文和城池关隘都是刘峻按照前世记忆做出的,儘管细节不行,但大致却应该不差。 各府县的城池木雕內都插有小旗,小旗正面写有“明”字,后面则写有数百、数千不等的数字。 这个数字代表了刘峻对这些府县预判的兵力数量,这兵力包括了营兵、卫所兵及民壮、乡勇等各兵种。 面对沙盘,刘峻拿著他让木匠帮他製作的指挥棍在四川上空画了个圈:“按照汉中那边传回的消息,官军似乎在调兵將川陕、川湖等地关隘堵住,中原的兵马则不断將流寇赶入关中,试图將流寇限制陕西境內后毕功於役。” “四川境內有营兵六个,卫所十五个,另外各县还能招募略有训练的民壮,和毫无训练的乡勇,以及徵召生员及其家丁来守城。” “这兵马看似不少,但这卫所的情况咱们弟兄都知晓,十五个卫能凑出几千善战的家丁就不错了。” “民壮、乡勇和生员及其家丁守城还行,出城便是死路。” “这四川唯让我忌惮的,除了武官家丁,余下的便是那六个营的营兵,故此得寻个法子试探他们深浅才行。” “那太平县驻蹕著川北营兵的两总兵马,明面上约一千二百余百人,实则千人左右。” “此次让朱軫跟著摇黄的盗寇去试探太平县,不仅是为了缴获钱粮,也是为了试试咱弟兄们的实力。” “若朱軫能率著巴山的弟兄击垮这川北营兵,我等便不用如此忌惮川中营兵了。” 刘峻说罢,汤必成便附和著点了点头,接著补充道:“这营兵我曾在游学时远看过,军纪败坏非常,想来不是我等对手。” “只是六个营的营兵,即便有吃空餉的事情,至少也能拉出万余兵马,这是我等所不能匹敌的。” 明末的明军虽然整体战力拉跨,但由於营兵制度和家丁制度,各地还是能拉出战力一流的少量部队。 这些部队放在各地不多,但聚集起来就多了,不然大明也无法维持著西南、西北、中原、东北等四线战场。 总的来说在崇禎八年这个时间,明军还是能拉出约二十几万的精锐部队,而清军则是能拉出十五万左右精锐。 看似明军精锐部队数量比清军多,但问题在局部战场上,明军只能摆上三到四万与清军对战。 整体是明军精锐军队多,但局部战场上就是清军精锐多。 这种情况放到四川也是相同,整个四川可战之兵就那一万六七千人,且还要调石柱、 酉阳、罗坝等地的白杆兵去协同围剿流寇,西边的松潘营和南边的建昌营则是不能轻易调动。 所以四川总兵能擅自调动的军队,主要还是卫所武官及其家丁,以及处於瀘州的永寧营和川北、川东两营。 保寧府是川北重镇,因此四川总兵侯良柱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增派了川北营去据守七盘关和朝天关等处要隘,这也是刘峻没有趁著这次流寇返回关中,藉机打著旗號劫掠的原因。 前番官军在陈奇瑜指挥下,体系混乱,那时候去劫掠自然没问题。 可如今陈奇瑜入狱,洪承畴上台,刘峻可不想面对这个屠夫的新官三把火。 在米仓山的兵马不能行动的情况下,那就只能调度朱軫的巴山兵马去搞些事情了。 “铁匠坊那边,如今每月能制多少甲冑?” 刘峻双手撑在沙盘上,目光看向面前的汤必成,而他则是不假思索道:“至少一百八十套。” “如今学徒还没招满,等学徒招满,每月两百套应该不成问题,就是开销有些大了。 “” “如今光工匠的工钱便每月二百多两,算上学徒便接近五百两了。” “將士的军餉、社学的童生和学生、矿场的矿工、还有军中的佐吏————这度支是越来越大了。” “不大才奇怪。”刘峻倒是说的轻鬆,让汤必成不免在心底挪揄了番。 “我等要扩张,钱粮度支自然会越来越大,而仅凭劫掠也会渐渐难以维持运转。” 刘峻绕著沙盘走路,边说边观察沙盘各府县:“那摇黄如今如此窘迫,不也是因为养了太多人所致吗?” “只是我等比他们聪明,没有去打不该打的仗,也没有损失不该损失的钱粮甲冑,故此我等比他们实力强大。” “不过————”刘峻停下了脚步,顿了顿道:“只要我等还在扩张,这钱粮总归会不够用。” “想要自给自足,总归还是得拿下保寧府,甚至將手伸到东边的夔州府和西边的龙安府,以及北边的汉中府去————” 刘峻说出这些地名后,汤必成便看向了沙盘,只见这些地方都是出川要道、地势不是山脉就是丘陵峡口,唯一剩下的松潘卫虽然也能入川,但当地局势复杂,大军调动的情况下,得先收拾了不听话的土司才行。 如果汉营真的能拿下这四个府,且依託秦岭、巴山、巫山挡住官军反扑,那整个四川就是汉营的囊中之物。 “这未免有些太————”汤必成不知道怎么说,他只觉得刘峻的胃口越来越大。 要知道刘峻当初说的只是割据保寧府,而今则是割据四川北方和东部要地,这儼然有了爭霸的態度。 他这份態度,让原本心里始终掛念招安的汤必成不禁犹豫,但转念想到刘峻这些日子来的手段,他又渐渐安心下来。 “想要拿下这些地方不难,问题是如何守住。” 汤必成知晓这些地方的实力,以汉军现在的发展势头,真给汉军两三年时间,差不多就能攒出上万甲兵的家底。 只是想要养活上万甲兵,仅凭现在这种劫掠乡里的经济模式,显然是支撑不下去的,必须要攻占城池才行。 只是攻占府县容易,如何挡住官军的反扑才是最难的。 哪怕有地利相助,可刘峻设想的毕竟是四个府的地盘,有三十几个县、四十几道关隘、要地需要防守。 上万甲兵听起来多,分到这些地方上就显得不多了,更別提刘峻那句“杀富济贫、平分土地”的口號肯定会引起四府乡绅的抵抗。 內忧外患下,汤必成不认为汉军能守住那么大地盘,毕竟缴获的甲冑需要修补,新募的兵马也需操训。 估计不等甲冑修补好,兵马招募完,他们就被官军击垮了。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刘峻也爽朗笑道:“这正是我催促杨淡去找新作物和佛山炮匠、 铁匠的原因。” 刘峻心里清楚,川东北在接下来会遭遇大旱,儘管烈度比不上北方,可对於种植水稻的川东北数府来说,哪怕只有几个月的大旱也足够百姓恐慌。 因为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交给那些乡绅了,而绝大多数的乡绅是不可能把粮食借给这些佃户和百姓的。 这些乡绅只会趁机放贷,继续兼併土地、奴僕,而这也是为何明末清初期间,川东北百姓会持续支持夔东十三家的原因。 哪怕夔东十三家和其內部的摇黄十三家在过去都屠戮过不少百姓,可相比较勾结清军的乡绅,他们便显得可爱了。 刘峻要提前占据此地,庇护此地百姓,那就需要直面明军兵锋,而这就需要能够破阵和破城的红夷大炮,就需要能够抗旱的作物。 见刘峻这么重视广东的工匠和作物,汤必成点了点头:“介斗还在成都变卖那些古董字画,不过他已经在半月前派出十余人前往了广东,其中有五人都是我们的弟兄。” “按照来迴路程,快则七八个月,慢则一年半载————” 汤必成这话不假,儘管明朝开发西南与南方二百余年,但整体人口局势还是以“南多北少、东密西疏”的情况分布。 四川、两广、云贵加起来还没有江西一省人口多,而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这一京三省更是占据了全国六成左右人口。 正因如此,从四川前往广东的沿途不仅地广人稀,沿途土司、盗寇更是数不胜数,想要安全往返,所费的时间是没有准数的。 “这我自然知晓,只要人派出去了就行。” 刘峻回应著汤必成,接著说道:“过几日有六个童生带著家口上山,你且替我迎接他们。” “是————”汤必成点头,但又说道:“这次的童生,能否分出三人在我与邓、王两位书办麾下担任佐吏?” 他怕刘峻不同意,又补充道:“如今我等麾下虽各自有著几个佐吏,但这些佐吏皆是从扫盲后的弟兄们中选出的。” “虽说做事勤快,但学识始终还是差了些,有些耗费精力。” “若是能以这三个童生为佐吏,便可令他们教导军中二十余名佐吏学识,再令这二十余名佐吏为军中弟兄扫盲。” 隨著汉军不断扩张,扫盲的任务也越来越重,仅凭原先那些佐吏,显然撑不起如今的场面。 汤必成这个请求並不过分,而刘峻也点头道:“此事你且安排。” “这些来到山中的童生,可以原先的办法,让他们拉拢曾经贫寒的同窗。” “如今世道动乱,童生也寻不到好营生,招募他们虽不便宜,但胜在实用。” “如今十二名教习也足够教导三百学生,后续来投的童生,便都听从你安排吧。” 见刘峻如此放权给自己,汤必成鬆了口气,心里也觉得若非事不可为,倒也不必指望招安。 二人继续看著沙盘商量了会儿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而庞玉派人送出去的信也在翌日送往了石人山———— 第103章 太平不安 第103章 太平不安 “前方的人莫要挡道,都闪开!” “老爷,需要扛货的吗?” “老爷,俺只要十五文钱就能干一天!” “俺只要十二文!” “俺只要十文!十文就行————” 崇禎八年五月,隨著时间即將逼近夏收,四川的百姓也感受到了夏收的热闹。 由於陕西、湖广等处受旱情影响,许许多多商贾都带著车马护卫来到了四川境內採买粮食,走陆路或水路运粮高价卖往陕西和湖广。 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地处巴山深处的太平县也成为了粮商们的目標。 数十上百人的粮商队伍从东、北两个方向进入太平县,而太平县外的平原和坡地已经金黄成片,收割就在这几日。 官道两旁充斥著大量赤膊上身,穿著草鞋的年轻力夫,他们向来往商人请求活计,但最后只能在护卫的训斥中不甘散去。 透过车窗,商队马车中的青袍青年不由得看向坐在主位的自家父亲,疑惑询问道:“父亲,这群山包夹的地方,怕是自己產出的粮食都不够吃,怎地还有粮食往外出卖?” 在青年看来,太平县这种处於巴山之中,四周都被大山包围的城池,所產出的粮食恐怕都不够当地的百姓吃,根本没有粮食往外卖。 面对他的询问,老成的粮商则是捋著鬍鬚,眯眼望向车窗外那金黄的麦田和田间劳作的枯瘦身影,低声回答道:“这地里长出的麦子,可不是那些泥腿子能囫圇下肚的。” “这太平县的地,十成里有七八成是攥在冉举人和黄、田两位老相公手里,那些佃户不过是替人做嫁衣的虫蚁罢了。” “你可知这地界的租子有几成?”老粮商询问自家儿子,青年则是小心试探道:“四成?” “四成?”老粮商哑然,失笑道:“是六成!” “六成?”青年倒吸了口凉气,心道便是在湖广都鲜少有这么高租子,怎地这没多少耕地的太平县还敢要这么高的租子? 老粮商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摇头道:“在湖广与江南若是租子高了,佃户还会跑去旁人家,亦或者去做桑农或织工,有的是办法寻个生计。” “可在这太平县里,冉举人与两位相公稍微通气,整个地界的租子便降不下来。” “你道那些泥腿子表面看著凶恶,实际上稍微嚇唬嚇唬他们,他们便老老实实如牲口般乖顺了。” “你爹我走南闯北多年,最是知晓这群泥腿子的秉性。” “这地界越是贫苦,地界上的泥腿子便越能忍受旁人的欺负。” 青年闻言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开,但还是忍不住道:“这般高的租子,佃户们如何活得?” “活得?”老粮商轻哼一声,带著几分世故的冷漠:“活得下去是他们的造化,活不下去,亦是天数。” “这世道弱肉强食,我等商人只管收粮买粮,休要理会这些。” “你只须记住,此番带你出来,便是教你识得这世间门道。” “待会进城见了冉举人,须得放恭敬些,莫要失了礼数。” “是————”青年闻言低头回应,接著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贫瘠与富饶的强烈反差,心中默想著父亲的训导。 与此同时,商队的车马也骨碌著驶入了太平县东门。 由於粮商到来,太平县內正街杂乱且拥挤,空气中瀰漫著股马粪味和汗臭味,街道上堆积著各类家禽和马匹的粪便。 初建城时宽阔的正街,彼时已经不知被沿街商铺挤占了多少,將宽阔的正街挤占的不到三丈宽。 拥挤的街上,马车与轿子上的人大多穿著绸缎,打扮乾净整洁,许多爱美的人还会在冠帽上簪花。 相比较他们的乾净精致,替他们赶车抬轿的人就显得有些“邋遢了”。 这些人穿著粗布麻衣与布鞋,头髮用粗布巾包起来,身体有些瘦弱。 街角处,几个衣衫槛褸、赤著脚或著破草鞋的汉子,拼命向前挤著,对著来往的马车、轿子嘶声吆喝:“老爷!行行好!雇俺吧!俺有力气,啥活计都使得!” “老爷!老爷留步!小的只要半升米,管饱力气,能扛能抬!” “东家!您发发慈悲!小的三天没沾粮食了,您府上有甚粗活,赏小的一口吧!” 一位刚从轿子里下来的绸缎商贾,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嚷嚇了一跳,眉头大皱,对身旁的僕役低声呵斥:“快些走!莫让这些腌臢气味衝撞了! 那僕役被训斥时唯唯诺诺,待商贾转身,他便凶恶的看向这群汉子,谩骂道:“淫你娘的,休要在此聒噪!” 这群汉子被骂了父母也不敢回话,只能低著头老实忍受。 相比较僕役那露骨的嫌弃,旁边的行人虽未显露明显厌恶,却也纷纷加快脚步绕行,仿佛那些坐在街边吆喝的穷苦人是某种不祥的秽物,避之唯恐不及。 僕役为商贾驾车离去,那些汉子见他们走远,又接著叫嚷著展示起了自己,只为谋得活路。 只是他们的叫嚷並未引得旁人驻足,更无问询。 他们就像街边碍眼的垃圾,似乎只该默默饿死在某处,然后被悄无声息地拖出城去埋掉。 许多商贾的车队越过他们,朝著县衙的方向不断前进。 隨著他们深入,这正街上越靠近县衙的商铺便越精致,独门独院的院子也越来越多,门头也越来越奢华。 不多时,老粮商带著青年入住较为奢华的酒肆,而护卫们则是住在后院的杂屋。 待洗漱乾净后,老粮商便成群结队的前去拜访当地拥有田亩最多的再举人。 “有劳通稟,就说湖广南漳县粮商李万丰前来拜会冉举人。” 老粮商李万丰带著青年敲响了冉府朱漆大门旁的小门,同时递上拜帖,满脸堆笑的將一锭银子塞进迎客的体面门房手里。 那门房掂了掂分量,脸上矜持的笑容才真切了几分,稍稍躬身道:“原来是李老爷,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稟报我家举人。” 不多时,门房重新打开小门,脸上笑容更盛:“李老爷请隨小的来。” “有劳————”李万丰带著青年走入小门,经过倒座房的长廊后,走垂花门来到了一院的院子里。 此时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五张桌子,且不少桌子都坐上了人。 稍微看去,李万丰便知道这些都是来求粮食的粮商,心中暗道今年粮食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买走了。 他带著青年入座,后续又等了半个时辰,见到了几张相熟的粮商面孔。 直至半个时辰后,隨著没有粮商到来,一院正堂內才走出了几道身影,而院內的粮商们也纷纷起身。 只见正堂內率先走出了身穿蜀锦的三旬男子,紧接著才是三名年纪四五旬的道袍士绅。 “头髮花白那便是冉举人————” 李万年提醒著自家儿子,而那再举人也在此时走出。 他身著沉香色的云纹直裰,精神矍鑠,步履从容,站在那三旬男子身旁便向院中眾粮商作揖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容老夫引荐,这位便是本县父母官,郑如淳知县。 “1 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太平知县,又向眾人示意另外两位锦袍士绅:“这两位是本县乡贤,田翁、黄翁。” 在再举人介绍的同时,被点到的二人皆微微頷首,神態矜持。 粮商们闻言,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纷纷作揖行礼,諛词如潮:“哎呀呀!原来是太平百姓的老父母当面,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失礼!今日得见县尊金面,真乃三生有幸!” “田翁、黄翁————列位老相公,一看便是福泽深厚、家业绵长的贵人!小的们能得列位老相公赐见,实是祖上积德!” “正是正是!太平县有郑知县坐镇,有冉举人及列位贤达共襄盛举,真乃百姓之福,我等商贾之幸啊!” 寒暄过后,再举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些许薄酒,不成敬意,权当为诸位掌柜洗尘。” 在他的示意中,府中穿著整洁青衣的奴僕便开始鱼贯而上,每上一道菜,便清晰而恭谨地报上名目:“莲子八宝鸭子热锅————” “肥鸡火熏燉白菜————” “水晶丸子————” “糟鹅掌鸭信————” “酒酿清蒸鸭子————” 一道道珍饈美饌流水般摆上,菜名报得又快又清,听得人耳花繚乱。 眾粮商都是人精,肚子里早已明镜似的知晓这是“先礼后兵”,先拿这排场镇住人,接著再提高粮食的价格。 想到此处,不少实力稍弱的粮商们纷纷露出苦色,尽皆为粮价困扰,却不晓得此时的太平县四周山中却不断有飞禽腾飞,仿佛山中出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飞鸟出林的景象吸引到了不少正在太平县外干活的普通百姓,但他们也只是看了看,並没有深究。 毕竟靠近太平县的这面山都被樵夫將树砍了七八成,而猛兽並不会来到缺少树木的这边,所以並不值得担心。 在普通百姓继续埋头干活的时候,此时太平县南边山岭的山坡上,此时身著扎甲的朱軫正坐在树下,头盔上插有缨饰。 在他面前,蒋兴、周虎、罗春三人虽然也各自穿著扎甲,但头盔上则是插有盔旗。 三人身后的总旗穿著布面甲,头顶头盔插有缨饰,队长也穿著布面甲,头盔则插有盔旗,而再往下的伍长和普通兵卒则是头盔没有装饰,只是伍长身后缝有“勇”字,而普通兵卒没有。 在这三百多汉军將士的后方,还有戴著赤巾、穿著赤色战袄的六百青壮,这些都是受汉军僱佣的石人山青壮,平常负责为汉军挑粮食、甲冑。 如此九百多人坐在山顶,不可谓不显眼,但由於距离太平县还有七八里路,也並未有人察觉。 他们就这样坐在山顶休息,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南边的山下才渐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直娘贼,总算来了。” 周虎忍不住抱怨,同时与眾人將目光投向南边的山下。 只见上千穿著棉甲的摇黄將士正在慢吞吞的爬山,其中还可以见到穿著扎甲的袁韜和穿著布面甲的袁顺等人。 在朱軫等人的注视下,袁韜等人又耗费了两刻钟,这才爬到了山顶。 在他们上山后,袁韜就带著十几名穿著扎甲的將领走了过来。 “朱將军麾下果然都是勇士,穿著比咱们更重的甲,还能走的比咱们快。” “平日操训熟练罢了,当不得勇士二字。” 朱軫客气的回应了袁韜,袁韜也爽朗笑著为他介绍起了身后的人:“我来与朱將军介绍。” 他侧身让出身旁四旬左右的短须男人,接著道:“这是我摇黄义军的摇天王姚天动,旁边这位是整齐王张显,必反王刘维明、震天王白蛟————” 袁韜不断介绍,被介绍的人也纷纷与朱軫点头示意,十分尊重。 这並非是朱軫名声有多大,而是朱軫背后那三百甲兵所带来的威慑。 曾经的摇黄十三家也能拉出数百布面甲兵,可那些甲兵都在一次次的围攻县城中消耗殆尽。 摇黄十三家著急攻下太平县,为的就是获取城內的工匠,以及太平县內的物资和铁矿0 只要有了这些物资,他们很快就能拉出与朱軫数量相当,甚至更多的甲兵。 “朱兄弟,此次攻打太平县,还得依靠你们,若有需要的,但且开口。” 作为摇黄干三家名义上的头领,姚天动这人虽然相貌平平,甚至像个老农民,但是却是个自来熟,有几分匪气。 他知道自己这群人想要攻下太平县,离不了朱軫的帮忙,因此他试图与朱軫拉近关係。 朱軫见他这么说,頷首回应道:“我也是奉军令行事,待攻下太平县,只要摇天王守约便是。” “哈哈哈————自然!”姚天动爽朗笑著,心里则是感受到了朱軫对自己的防备。 不过他並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双方是第一次合作,己方实力虽弱,但架不住人多。 若是自己在攻城结束后黑吃黑,朱軫即便能突围,也不免死伤惨重。 只是姚天动也不傻,毕竟在他从袁顺听到的消息里,朱軫只是汉军三个把总之一,汉军还在巴山西北山麓里设有营寨。 这消息令姚天动有些震动,毕竟朱軫就有如此实力,若是刘峻麾下的两个把总也有如此多的甲兵,那他就不好收场了。 届时外有官军围剿,內有刘峻袭扰,他即便拿下太平县也无法长久。 “哥哥且日后再与朱將军敘旧,眼下理应说清楚什么时候动手?” 袁韜开口结束了双方的做戏,姚天动闻言看向朱軫,朱軫则是也看著他。 见状他笑了笑,接著说道:“我已令爭食王黄鷂子,踏平王马超各率五百將士和三千壮士在太平县北部和东部的官道上设伏。” “只要我等开炮,他们闻炮声便动手————” 姚天动这般说著,言语中十分骄傲己方的火炮,而朱軫则是瞥向了不远处的摇黄將士旁。 在那里摆放著十几门虎蹲炮,重量不过七八十斤。 这便是姚天动的依仗,但朱軫等汉军將士看了却大失所望。 毕竟在汉军眼里,低於五百斤佛朗机炮的都不叫炮。 只是姚天动不曾发觉,只是自顾自与朱軫商量道:“届时我率摇黄的弟兄们先用炮攻城,待破开几处墙垛,便令人架云车。” “云车架好后,便需要朱將军率汉军的勇士们动手了。” “好说。”朱軫没有露出什么鄙夷和失望,只是点头应下了安排。 见他应下,姚天动鬆了口气,接著作揖道:“那咱们先休息半个时辰,等到申时(15 点)便强攻太平县。” 申时听上去有些晚,但如今处於芒种,要到戌时四刻(20点)左右才会天黑,中间足有两个半时辰可供攻城。 即便拿不下,也能趁夜色好好休整,毕竟距离太平县最近的川东营兵驻地足有百里,他们起码有两天时间强攻。 “好!”朱軫点头应下,接著便见姚天动等人各自退回了己方的地方休息,而朱軫也招呼著弟兄们拿出干饼来吃,以此补充体力。 在他们埋头吃东西的同时,返回己方地盘的姚天动才坐下,他旁边的张显便忍不住道:“真要將城內金银和布匹棉花给他们?” “嗯。”姚天动不假思索回答,接著说道:“金银留给我等无用,布匹棉花他们也要不了太多,何不结个善缘?” “这汉军刘峻兵马不少,如朱軫这般把总起码还有两人,他麾下甲兵近千,便是我等攻下了这太平县,得了其中甲冑也不一定斗得过他。” “何况攻下太平后,官军必然来援,若是因此恶了刘峻,他断了我等西撤的后路,岂不是得不偿失?” 姚天动倒是看得清楚,而此时袁韜也点头道:“咱们虽引了援兵,但能否占住这太平还是未知数,理应交好这刘峻。” “是极。”姚天动点点头,接著便见那张显询问道:“真的会有援兵?” 他开口便暴露了姚天动等人口中的援兵,而姚天动则是不假思索的点头:“定然会来援。” “眼下我等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等候时辰到来便下山攻城!” 第104章 攻太平城 第104章 攻太平城 “咯——咯——咯————” 盛盛太阳下,隨著县城內老爷们的买卖敲定,城外的佃户也开始在麦田间起伏,持著镰刀收割麦子。 太平县城墙的马道上,守城的兵卒穿著棉甲站在垛口处,看著城外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们,忍不住嘖嘖道:“瞧见没,这田都是这佃户种的,但收割的粮食却大多都是老爷们的。” “我等在这里吃著糙米和野菜,老爷们却大鱼大肉,这人啊————真是不能比较。” 面对世道的不公,哪怕是川北营的营兵也忍不住抱怨起来,哪怕他们当兵吃餉,却过得也不比佃户好到哪去。 “你说我们夏收后能收到去年的军餉吗?” “难啊,去年军餉拖欠了五个月,今年又都只发半餉,能把今年欠下的半餉都发下来就不错了。 几名穿著棉甲的营兵交谈著,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惆悵。 诚然营兵的待遇不错,但前提得是能拿到手。 如今连围剿流贼和抵御东虏的边军都拿不到足餉,更別提他们这群內地营兵了。 “若咱们也是家丁便好了————” “想什么,你姓刘吗?” 他们相互调侃著,而这调侃的对象主要就是率领川北营驻扎太平的援剿游击刘贵。 在他们调侃之余,浑然没有发现远处的群山正在发生著变化。 “嗯?又有商队来了?” 忽的,调侃中的某名营兵看到了南边官道上渐渐出现的队伍,不由得声张起来。 左右的营兵闻言纷纷看去,只见那支队伍在不断靠近,且旗帜较多。 “不对!不是商队!” 经验老道的老卒发现了不对劲,立马拿起木哨吹响:“嗶哗” “敲钟!是流寇!!” 老卒吹响木哨后唤醒还在发愣的眾营兵,营兵们这才后知后觉的慌乱起来。 “鐺——鐺——鐺————” 钟声在太平县內响起,数名守在城门处的营兵立即翻身上马,纵马衝出了城门,不断吹响口中木哨。 “流寇来了!回城!快回城!!” “流寇来了?!” “快回城————” 霎时间,原本太平县外祥和的景象被打破,无数佃户与商贾、摊贩纷纷拋弃太平县外的店铺和麦田,朝著城门涌了过去。 “快快快!快进城!” 城门口的民壮身穿战袄,手持长枪催促著百姓,而营兵派出去传消息的骑兵也在传完消息后冲入了城內。 “老爷,流寇攻来了!” “什么?!” “流?!” 与此同时,城內本还在热闹的冉举人府上顿时慌乱,知县郑如淳脸色发黑,冉举人见状立马呵斥道:“郑知县在此,有何可慌乱的?!” 在他的呵斥下,眾粮商纷纷冷静下来,將目光投向了稳如泰山的郑如淳。 郑如淳见状放下手中酒杯,面色如常道:“城內有川北营兵和援剿的刘游击,而百里开外还有川东夔州营的营兵,何须担心流寇攻城?” “诸位暂且在此吃喝,本县现在便去寻刘游击,稍后便击退流寇,继续赴宴。” 话音落下,郑如淳便起身带著两名皂吏向外走去,而再举人也暖场道:“诸位不必担心,我三家数百年基业在此,尚且並不担心,何况诸位?” 冉举人举起酒杯,对眾人道:“金戈铁马伴酒肉,人生难有几多愁,来!饮酒!” 在再举人的安抚下,粮商们算是放下了心来,接著开始与他举杯共饮。 只是在他们共饮同时,郑如淳却乘坐轿子前往了南边响起钟声的城墙,而此时街道上满是逃入城內的百姓。 皂吏持著木棍走在轿子前边,凡有百姓挡在轿前,他便挥起棍子砸在百姓身上。 被砸的百姓哀嚎躲开,根本不敢停留,而轿子也在这般大棒开道的情况下,不多时来到了南城的城门口。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而城门处已经摆放了一台高丈许的塞门刀车,並有数百名身穿棉甲的营兵守在刀车两旁。 郑如淳走下轿子后,便有穿著布面甲的把总迎了上来,作揖道:“郑知县,刘游击有请。” “带路吧。”郑如淳頷首示意,接著便在把总的带路下,朝著城墙根的一排班房走去。 待到他来到班房前,班房內也接连走出了多道身影,其中领头者年过四旬,头戴红缨凤翅盔,身著铁扎甲。 除他以外,其余人尽皆穿著青色布面甲,胸前有著闪亮的护心镜。 “刘游击————” “郑知县,贼寇已经逼近太平城,我甄別出其身份为摇黄盗寇,不必担心。” 见到援剿游击刘贵,郑如淳面上还是对他作揖行了礼,而刘贵也躬身回礼,同时说出了城外来犯之敌的身份。 得知是摇黄盗寇,郑如淳心里鬆了口气,面上则是镇定道:“不若去马道上看看这摇黄盗寇阵仗如何?” “也好。”刘贵点了点头,接著便与郑如淳朝著马道走去。 相比较科举成为知县的郑如淳,刘贵家中则是洪武年间的成都中护卫世袭千户。 官职传到他时,正好贵州爆发了奢安之乱,而他则被徵召平蛮。 战后他因功劳擢升为游击,直至去年张献忠等人入寇夔州,他被拔擢为援剿游击,率兵驻守太平。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竟然还真能让他遇上立功的机会。 这般想著,刘贵与郑如淳已经走到了马道上,並站在垛口前眺望城外。 只见城外里许出现无数旌旗与人影,其中旗號各异,但兵卒头巾皆以黄色为主,故此能判断为摇黄盗寇。 “这数量恐怕不下万人,这————” 郑如淳见到城外的景象,不由得有些咋舌,而刘贵却爽朗道:“郑知县放心,城內有我家丁二百人,营兵八百,更有军户千人。” “我过往每日派快马前往南边夔州报信,哪怕今日夔州营没能反应过来,明日也该反应过来了。 “不出四日,必有援兵到此,而我等只需坚守四日即可。” 刘贵这话说得信心十足,而郑如淳却看了眼马道上下的將士。 只见刘贵身旁二百人尽皆穿著厚实的布面甲,其余八百则是穿著棉甲,头戴笠形盔。 除去他们,还有穿著战袄的千余军户,以及被太平县衙徵调而来的二百多棉甲民壮。 虽然只有千二百人有甲冑可穿,但这数量已经足够守住太平县了。 “有刘游击此话,本县便放心了,稍后我会召集民勇运粮前来,另与眾乡贤商量犒军。” “守成之事,便拜託刘游击了————” 郑如淳朝著刘贵作揖,刘贵则是笑呵呵的躬身回礼:“盗寇即將攻城,郑知县还是先行返回衙门吧。” “好,那本县便不久留了。”郑如淳闻言,当即便离开了马道,而刘贵也看向了己方的情况,接著开始布置起了兵马。 他將营兵与军户分为四部,各自坚守城墙四面,其中家丁与民壮被他留在了南城墙。 在他的布置下,一门门火炮开始被从箭楼中推出,而这些火炮大多都在三百斤以內,其中不乏几十斤的小佛朗机和虎蹲炮。 在他们布置之余,城外的姚天动也开始指挥將士出征,接著便见到上千名头戴黄巾的青壮扛著十几门虎蹲炮和炮弹进入了太平县南门外的集市中,並穿梭干各个巷子,亦或者拆门板,亦或者拆横樑。 在他们活动时,朱軫则率领三百多名汉军甲兵和摇黄的一千棉甲兵列阵集市外,而汉军的队列则是引得姚天动等人频频看去。 “这群人是怎么练的兵?” “人家毕竟是军户,比咱们还是多了几分把式。” “他们的兵都不曾说话,再看咱们的,唉————” 刘显、袁韜几人討论著汉军森严的军纪,又看了眼己方交头接耳的棉甲兵,不由得有几分羡慕口“好了,让其他三面城墙的兄弟率先动手,等官军去救火,我们便强攻南城!” “是!” 姚天动没有参与话题中,而是看时间差不多后开始下令攻城。 他的战术很简单,那就是將上万摇黄青壮分成四部,各自包围太平四面,以此营造出摇黄兵马眾多的假象。 等到官军將兵马集结到城南,他便令其余三面城墙的將士猛攻城池。 如此一来,官军必然以为中计,分兵去驰援三面城墙,而他便趁著这个机会,率军配合朱軫强攻南城墙。 “嗶嗶一—” “盗寇攻城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平县东西北三面城墙都传来了喊杀声和刺耳的木哨声。 “老爷,北边————” “不过是盗寇的诱敌之计罢了!” 守在刘贵旁边的家丁把总忍不住开口,但刘贵却气定神閒的抬手打断了他。 类似姚天动的这种计谋,他过去十几年时间里,不知遭遇了多少次。 倘若他真的这么容易中计,那他如何活到如今? 不过姚天动的这番举动,倒是让他有了反制的想法:“分出民壮,令他们每人举旗赶往东西两面城墙。” “是!”把总果断应下,接著便令二百民壮持旌旗开始向东西两面城墙赶去。 城外的姚天动见状,神色略微动容,而旁边的袁韜则是忍不住道:“成了!” “半盏茶后,用火炮破开垛口,架云梯和衝车攻城。” “告诉汉军的朱將军,准备攻城————” “是!”袁韜连忙应下,接著便带著袁诚、袁顺二人朝著朱軫那边快步走去。 与此同时,军中也立即有旗兵策马冲向集市之中,传递军令而去。 “朱將军,炮声作响便动手,接下来便仰仗你们了!” 袁韜寻到了朱軫,对他抱拳行礼,但朱軫却皱眉道:“官军精锐恐怕没有那么轻易被引开。” “我虽可带兵攻城,但以你等麾下將士若是遭遇伏兵,恐怕难以脱困。” 朱軫已经看出了姚天动的战术,也抓到了他战术的缺点,心里更是做好了被设伏的准备。 不过他並不担心自己中伏,因为他想利用官军设伏这点来作为突破口。 哪怕他们这三百多人十分精锐,但官军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是先登队。 只有先登成功,摇黄才会压上主力,官军才能一口气將摇黄这道菜吃干抹净。 “呵呵,朱將军放心,若真是官军设伏,我等定不会怪罪你。” 袁韜笑著回应,心里却想著是朱軫不敢率部先登,只想吃现成。 朱軫自然能猜到他的想法,但他並不解释,只是頷首道:“既然天王这么说,那我便应下了。” 他话音落下,不等袁韜开口,便从旁边旗兵手中接过了红色令旗,举起挥动了起来。 “嗶嗶—— —” 瞬息间,哨声与旗语相交,三百多汉军將士开始朝著前方进军。 虽然脚步不一,但动作大致相仿,对於旁边的摇黄將士来说,震撼之情不亚於面对官军。 在他们的注视下,三百汉军开始朝著太平城走去,而此时城內的摇黄將士也將十几门虎蹲炮对准了城楼旁的马道垛口。 “放!” “轰隆隆” 十几门虎蹲炮先后打出鹅蛋大小铁炮弹,这炮弹齐齐朝著垛口打去,霎时间激起无数烟尘,但並未破开垛口。 后方正在前进的朱軫不为所动,他早就猜到了会是这种下场,毕竟虎蹲炮主要用於霰弹攻击,而非攻城。 儘管它可以用於攻城,但威力还是太小,想要破开垛口,並非那么容易。 瞧著前面的情况,朱軫手持红旗与黄旗交叉挥舞旗语。 在他的指挥下,三百多汉军便由横队变成竖队,走入集市,钻入巷中。 “直娘贼!这炮果然不够用!” 在前方开炮的瞬间,后方的姚天动便已经率领千余棉甲兵压上,结果走到半路发现城墙垛口並未被破开,气得他破口大骂。 袁韜见状,顿时安抚道:“药子管够,定能破开这垛口!” “嗯————”姚天动应了声,但心底却隱隱透露著不安。 在他不安的同时,原本还在马道上观望的刘贵却已经率领家丁撤下了马道,在班房等待著营兵稟报。 当营兵將摇黄炮击並无所得,且將滚烫的炮弹拾取而来后,刘贵便放鬆了下来。 “如此炮子,所用之炮断不会太大,暂且不要还击,先让他们打几轮,等他们將兵马压上再齐炮还击!” “是!” 刘贵从容指挥著,而城外的摇黄炮击却始终没有停下。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汉军將士在隨著摇黄的炮击不断作响时,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狗攘的,他们用的是什么炮?这么久还没轰开墙垛?” 蒋兴有些焦躁的骂出声,而他身后和左右则是与他同样想法的汉军將士。 此时他们蹲在集市的巷中,等待摇黄炮击破开垛口,架上云梯后便发起衝锋。 可是摇黄的火炮的威力著实不堪入目,就连素来沉著的朱軫也忍不住开起了玩笑。 “若是我等操炮久攻如此,恐怕將军早已將我等由上到下骂了个遍。” “哈哈哈哈————” 周虎与蒋兴纷纷笑出了声,而罗春则是看向朱軫道:“把总,官军火炮素来不少,更別提驻扎此处的还是营兵了。” “这官军如此之久都不曾还击,想来城內必然有诈。” “嗯。”朱軫收起了笑容,点头道:“我自然知晓有诈,但这城內的营兵数量总归不会出现什么变化。” “稍后我等必须急行,与前边的摇黄兵马错开,不给官军操炮的机会。” 朱軫十分清楚,当他们这三百多穿著布面甲的精锐出现在战场上,官军肯定会按耐不住,以火炮强攻他们。 正因如此,他们必须把握住官军的心理,在官军开炮过后再发起衝锋。 只要躲过第一轮炮击,以汉军过去日常操训的情况来看,他们肯定能赶在第二轮炮击响起前攻上马道。 没了火炮的威胁,想要拿下这太平城就容易多了。 “轰隆隆— ” “开了!破开了!” “嗶嗶一” “架云梯!!” 在朱軫吩咐罗春等人的同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跑声和欢呼声,接著便响起了跑动声。 “看我旗语,准备吹哨!” 朱軫脸色微变,接著从巷子里探出头去,看向了那距离他们不过五十余步,且中间还有护城河隔断的太平城。 在他的注视下,上千摇黄盗寇推动著用门板、横樑、板车拼装而成的衝车、云车朝太平城杀去上千人不断压上,而后方的姚天动见状立马拔出腰间佩刀:“杀!!” “杀— —” 同时间,后方停下的摇黄甲兵开始发起衝锋,而城內的刘贵也在城墙垛口被破开的第一时间,率领家丁衝上了马道。 他来到城楼前向外看去,只见上千身无甲冑的摇黄將士正推动著简陋的云车、衝车杀向太平城。 同时在他们身后二百余步的集市外,还有著正在衝来的上千摇黄盗寇。 刘贵推算了下距离与时间,隨即便不假思索的挥手:“这个距离足够打第二轮,传令各队开炮!“ “是!”把总应下,接著朝城楼上的旗兵挥舞手中令旗,传递旗语。 旗兵见到旗语,隨即开始吹哨,接著挥舞手中大五色旗,將旗语传递城楼左右的马道上。 隨著旗语传递,左右马道上的营兵立马將填充好药子的火炮引燃。 “轰隆!!” “额啊” 不同於摇黄军中那软绵绵的炮声,明军的火炮沉闷且威力巨大,那些衝到护城河前,正在试图铺设浮桥的摇黄士兵被直接打死当场。 “放箭!” 炮击过后,摇黄盗寇死伤数十上百,但浮桥已经搭建,而云车与衝车正在过桥。 马道上的炮兵继续填充药子,而其余的营兵则是各自手持弓箭朝外放箭。 正在此时,刘贵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因为他看到城外集市的巷子里突然钻出来了无数身披布面甲的甲兵,数量比他麾下家丁还多。 在他的注视下,率领汉军出战的朱軫抬起头来,拔刀挥向太平城:“先登!” 霎时间,三百多汉军將士越过地上那些还在求救与惨叫的摇黄青壮,朝著浮桥与太平城冲了过去。 “清理火炮,快!!” 刘贵此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催促著炮兵清理炮膛,同时拔出了腰间的雁翎刀:“放箭!挡住这群盗寇!!” 中 第105章 攻陷太平 第105章 攻陷太平 “呜呜呜” “放箭!” 午后申时,当三百多名身穿布面甲的汉军趁著川北营兵火炮结束后发起突袭,刘贵的部署瞬间被打乱。 三百多名家丁持弓放箭,箭矢如雨落下,那些侥倖从炮击中活下来的摇黄青壮被射杀当场,而汉军则是举盾护著面部埋头衝锋。 沉稳有力的脚步踩在渡桥上,激起水浪一片,將护城河刺激得浑浊不堪,继而衝上城墙根。 用门板与和横樑、板车拼装而成的云车摆在城墙根下的土地,地上躺满了被射杀的摇黄青壮。 汉军將士根本顾不上他们,三五成群的推著简陋云车便冲向城墙,劈断绳索后,横樑与门板组成的云梯顿时搭在了被破开的墙垛口子上。 “杀!!” “弓箭杀敌!” 蒋兴、周虎二人各自持刀带头先登,朱軫则是举起手中角弓,朝著豁口左右的垛口射箭压制川北营兵。 “刀牌手护著鸟銃手,先登者结小三才守住马道!” 朱軫指挥著二十余名刀牌手列为盾墙,供四十多名结阵三排的鸟统手从盾牌缝隙射击。 一时间,啪銃声不断作响,弹丸激射垛口,而垛口的营兵也硬著头皮举起三眼銃射击。 “嘭——” 浓密的硝烟升起,三眼銃射出的弹丸在如此近的距离击中城下的汉军將士,不少人中弹栽倒。 这种程度的交战,是此前巴山营將士从未遭遇过的,不少人头脑发懵,但紧接著便在老卒的猛踹下回过神来,立马听从指挥发起进攻。 “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爬上马道的周虎与罗春,很快遭遇到了已经结阵朝他们杀来的川北明军。 十余名川北营兵结长枪三才阵,用长枪朝著他们刺来。 两人不敌,连带著身后的汉军將士被刺翻,从城墙上顺著云梯滚落下去,摔得七荤八素。 “手榴弹!” 见到己方攻不上去,朱軫心中发沉,顿时招呼使用手榴弹。 鸟统手们闻言,立马將沉重的手榴弹取出,点燃引线並烧到大半的时候朝马道拋去。 “躲开!这是炽马丹!” “轰隆— —” 川北营的老卒们很快认出了造型与炽马丹(铁手雷)相同的手榴弹,只是毫无防备的他们只来得及呼叫几声,便被手榴弹爆炸的硝烟吞没。 “咳咳————” 汉军的土法手榴弹破甲威力有限,但架不住普通营兵的棉甲太单薄。 原本还拥挤的豁口,此时只剩下了十几名穿著布面甲的家丁还站著。 “跟我做!” 蒋兴见状立马蹲下,捡起散落的石块朝马道拋去,左右也有样学样。 一时间,七八颗石头被丟上马道,那些活下来的家丁见状连忙躲开,而周虎则趁机带人衝上了马道,並站稳了脚跟。 “衝上马道,不要在此地逗留!” 朱軫看著己方衝上马道,立马指挥著眾人迅速爬上去,避免被左右马面的火炮夹击。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在汉军將士爬上去不久后,左右马面的火炮就已经清理好了炮膛,朝著他们的位置发起了炮击。 “轰隆一“ 无数弹丸激射而来,打得该地尘土飞扬,更是將无数垂死的摇黄青壮打死当场。 “冲!汉军的弟兄已经冲入城內,现在到我们了!” “攻下此城,钱粮任取!!” 姚天动看著汉军衝上马道並向著城门楼攻去,便立马指挥著摇黄棉甲兵们发起衝锋。 原本还畏缩不前的棉甲兵们见状,顿时想到了城內的钱粮和女人,发了狂般冲向了那充满血腥的城墙根。 “放炮!” “轰隆隆— —” 马面上的川兵见状,立马指挥刚才没来得及发射的火炮朝著摇黄队伍炮击。 霰弹激射而去,不少棉甲兵被打死当场,但更多的棉甲兵却冲向了那唯一的云梯。 与此同时,朱軫正带著三百汉军朝著城门楼压去,而城內墙根底下的营兵则是用弓箭袭扰他们。 “守住此地,不过是区区盗寇,有什么可畏惧的?!” 刘贵指挥著刚刚聚拢的百余家丁守在了城楼西侧,结阵试图阻挡汉军衝锋。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当距离不过十步时,川兵盾墙背后立马探出了十余支三眼銃。 “举盾!!” 周虎见到三眼统,立马拔高声音,同时举起手中盾牌。 “啪啪啪————” 十几支三眼銃打出无数弹丸,有的击穿了盾牌,有的则因为放药不足而被盾牌挡下。 “前二队小三才摆阵,三队叠阵轮射!四队拋手榴弹!” 朱軫在眾將士包围中指挥著前方的作战,在他的叫嚷声中,旗兵挤向前方,不断高声叫嚷著朱軫的布置。 在他的叫嚷声中,周虎退了下来,立马组织前二队的將士以盾牌、长枪和弓箭所组成的小三才抵御川兵的箭矢与三眼统。 三队的將士开始为鸟统装弹,而四队则立马接过后方递来的手榴弹,引燃后朝著城楼方向拋去。 儘管他们第一次经歷这种战斗,每个人都无比慌乱,但平日操训而形成的记忆还是让他们完成了这次行动。 “炽马丹,举盾后撤!” 刘贵看到汉军拋来十余道黑影,顿时知道这是类似炙马丹的破敌手段,指挥著家丁举盾后撤。 无数手榴弹砸在了盾墙上,被盾牌挤到了前面或左右两边,但还是发生了爆炸。 “轰隆一” “额啊————” “压上去!!” 硝烟升起,川北家丁的三才阵被破开,周虎立马带人压了上去。 汉军的盾墙配合著从缝隙处刺出的长枪,宛若推土机般,將挡在前面的所有物体都推平。 那些来不及爬起来的家丁就这样被汉军践踏过去,活生生踩死在当场,而更多的家丁则是慌乱的后撤。 刘贵见状,立马带著还没变乱的两队家丁撤到城楼前,將撤下来的那些乱兵尽数安抚並重整队伍。 “老爷,这摇黄盗寇比流寇的精锐还要强横几分,这城恐怕守不住了!” 家丁把总对著旁边阴沉脸色的刘贵提醒,而刘贵也看到了正在顺著云车爬上城墙的其余摇黄盗寇。 这群摇黄盗寇尽皆穿著棉甲,还有三百多穿著重甲的精锐开道。 除非川北营尽数在此,不然根本挡不住这支盗寇。 “將各旗兵马撤往北门,告诉郑知县前往北门,再不走就要陷在此处了!” “是!” 刘贵十分果决的选择拋弃太平城,哪怕事后会遭到兵部问责,但总比战死太平要好。 在他的指挥下,家丁与营兵们开始且战且退的退下了马道,而朱軫並不关心这些。 他在刘贵后撤的第一时间便攻占了城楼,並在见到摇黄的棉甲兵杀来时,立马指挥著汉军將士朝衙门和城內各乡绅富户的府邸杀去。 刘贵派遣的家丁朝著冉举人府上赶去,在他到来时,郑如淳还在佯装镇定的与冉举人等人推杯换盏。 见到家丁到来,郑如淳的脸色变了变,起身走到旁边,而那家丁也很有眼力见的低声催促道:“郑知县,城池守不住了,我奉老爷军令来护送郑知县与诸乡贤从北门撤走。” “什么?”郑如淳脸色骤变,他没想到半个多时辰前还信誓旦旦守住太平城的刘贵,此刻竟然要自己弃城而走。 刘贵是游击且有家丁和兵马,弃城而走后哪怕被兵部追责,事后恐怕也会被要求將功赎罪,但他这个知县就说不定了。 这些年因为流寇攻城,弃城而走的知县不在少数,下场却都无比淒凉。 想到此处,郑如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但那家丁却催促道:“时不我待,先逃出生天再说吧。” 他这话点醒了郑如淳,心道实在不行,还能花些银子免灾,但如果死在此处,以朝廷这些年的处事办法,自己的家人定然得不到安置。 “走!” 郑如淳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但他回头却看到了正在看著他的眾粮商与乡贤。 见状他也不遮掩,直接道:“流寇势大,太平难以守住,刘游击已经派兵护送我等从北门突围,诸位当速速前往北门。” “走!”郑如淳催促著,家丁则立马护著他离开了冉府。 “走啊!” “快!收拾东西去北门!” “快走!” “冉福,快告诉夫人和小姐少爷们走!” “走啊————” 一时间,冉举人府上乱成一锅粥,无数粮商夺门而出,而城內的三家乡贤也顾不得带上所有东西,只是急忙通知家眷上车,带著少量金银就朝著北门聚拢而去。 再举人的府邸距离县衙甚近,故此还能跟上突围的队伍,但许多位於城南的富户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等他们发现流寇攻入城內再想走的时候,却已经彻底晚了。 摇黄的盗寇攻入城內,也不追击刘贵等官兵,只是寻著那些高墙大院搜寻。 只是等他们找到这些高墙大院的时候,却见有汉军的將士守在前后门。 “这里是我等汉军的地方,你们自去別处搜寻去!” 周虎挥手示意面前这十余名摇黄盗寇离开他处,而这些摇黄盗寇也在前番见识到了汉军的勇猛,哪怕人数是其数倍也不敢与之为敌,只能灰溜溜离开此地。 类似的景象並不少发生,不管是汉军还是摇黄的盗寇,他们都没有追击官军扩大战果的想法,只有攻占太平,抢掠东西的衝动。 “传消息给城外的民夫弟兄来搜罗东西,县衙的粮仓和库房不容他人沾染!” 太平县衙內,面对遍地狼藉的县衙,朱軫回头吩咐著蒋兴,蒋兴闻言则立马派人去城外通知民夫来搜罗东西。 做完这些后,蒋兴才道:“为何不追击官军,扒下他们的甲冑?” “没有必要。”朱軫摇摇头道:“咱们看得上的甲冑都是家丁的甲冑,且这太平城攻下后是摇黄的,咱们只是来杀富济贫,缴获钱粮,没有必要为他们卖命。” “等钱粮搜罗的差不多,我们便与他们告辞,立即返回石人山去。” 朱軫解释了自己的用意,蒋兴听后才理解了他的想法。 杀官军自然痛快,但这太平城又不是为他们打的,杀那么多官军,无疑是在帮摇黄干活。 他们要做的就是击退官军,好好洗劫后返回石人山。 “哈哈哈哈!朱將军果然驍勇!此次能攻下太平,全靠朱將军麾下將士!” 在朱軫与蒋兴解释过后,衙门外边响起了爽朗的笑声,接著便见到姚天动带著袁韜、张显等十三家头领走入了县衙。 朱軫见状没有上前,只是隔空作揖:“摇天王谬讚了,如今太平城已经拿下,希望天王履约,將城中乡贤宅邸及县衙交由我军缴获。” “其中粮草尽数留给诸位天王,我等只取金银铜钱及古董字画。” “这是自然!”姚天动没有翻脸的打算,只因为朱軫及他麾下的將士在前番所展现的实力太过强横。 哪怕是川北的营兵都被他们以少打多,更別提自己这两千棉甲兵了。 “朱將军,这太平城虽然拿下了,可这达州境內还有两个县,而夔州府更有十几个县等著我们攻占。” “还望朱將军返回石人山后,能好好与刘天王交谈。” “若是能打下整个夔州府,我愿將达县、新寧、梁山、东乡四县让给刘天王” o 姚天动是真的眼馋刘峻手里的兵马,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刘峻对手,所以他选择了合作。 倘若刘峻真的有更多甲兵,那他们强强联合下,完全可以將川北营的余部和夔州的夔州营拿下。 届时他们占据四川东大门,北边的闯王必然会南下,而四川也將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天王此言,我回去后会告诉我家將军的,想来我家將军见到这些钱帛后,也会好好考虑天王的这番话。” 朱軫恭维著姚天动,但心底却已经给姚天动他们判了死刑。 攻打太平县容易,但如何守住却成了问题。 朱軫虽然不知道姚天动哪里来的底气,但他断定姚天动等人守不住太平。 如今他只想搪塞过去,然后带著钱帛离开这太平县,回到石人山。 “哈哈哈,好说好说————” 姚天动见朱軫心动,便將自己心里的计划说了出来:“朱將军大可放心回去,不日闯王便会派援兵驰援我等,届时整个夔州府都是我等囊中之物。” “刘天王若是感兴趣,还请早早决断动兵,不然便是我作保,恐怕也为其分不到多少东西了。” “这是自然。”朱軫笑著回应,但心底却在为姚天动这话而皱眉。 如今官军围剿高迎祥,高迎祥更是已经进入关中,哪怕能派来援兵,恐怕也不是什么强龙。 不过也有可能是自己消息闭塞,看样子还是得提早返回石人山,將这消息告诉自家將军才是。 在朱軫这么想著的同时,前往库房与仓库清点的罗春则带人走了回来。 罗春在见到姚天动等人时,脸上闪过防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將目光看向朱軫,朱軫却示意道:“直说吧,摇天王他们不是外人。” “是!”罗春点头应下,如实交代道:“县衙的仓库內有七千多斤生锈的熟铁,金银都被带走了,还剩下八百多贯钱。” “粮仓被放火,虽然救火及时,但仓內粮食不足五千石。” “好。”朱軫点头看向姚天动等人,开口说道:“仓库內的铜钱、铁料和粮食可以留给诸位,但诸位还需要拿两千两白银来交换。” “可以!”姚天动不假思索应下,毕竟这铜钱、粮食和铁料的价格远远大於这两千两,哪怕朱軫占据三成,价格也远不止这点,这算是朱軫便宜他们了。 “既然如此,那就等白银送抵,我便带人离开县衙。” 朱軫与姚天动他们作出承诺,而姚天动见状也对身后的张显吩咐道:“让眾弟兄將缴获的银子上交,用铜钱补给他们。” “是。”张显点头应下,接著便带人离开了县衙。 姚天动没有令朱軫等太长时间,一箱沉甸甸的白银便被送到了县衙门口。 朱軫经过检查后点点头,继而说道:“其余各府邸宅院,若是银子足数,我等便將粮食留下。” “若是银子不足,那便需要摇天王用银子来抵过了。” “这是自然。”姚天动笑著回应,但他身后的白蛟龙等人则是有些不太高兴。 朱軫没有理会,只是对姚天动作揖道:“在下先去检查那些宅院,稍后便会派人告诉天王结果。” “好。”姚天动点点头,接著便看见朱軫將包围县衙的五十多名汉军集结起来,朝著那些宅邸走去。 在他离开后,白蛟龙忍不住上前道:“这银子都归他?” “怎么,你不愿意?”姚天动侧目看了眼白蛟龙,白蛟龙咬牙道:“他们就这么点人,分的也太多了。” “你嫌多,那下次便由你部下先登。”姚天动一句话便堵上了白蛟龙的嘴,而白蛟龙自知实力,只能忍下这口气。 在姚天动堵住白蛟龙嘴的同时,整个太平县都在因为摇黄盗寇的暴行而混乱,奸淫掳掠的事情更是不少。 这种时候,反倒是被汉军守著的那些高墙大户更安全,而隨著汉军的民夫进入城內,他们也快速清点起了各宅院府邸中值钱的东西。 第106章 满载而归 第106章 满载而归 “二百五十七两六钱黄金,六千九百二十两三钱白银,另有二万二千七百六十一贯铜钱和三万二千八百余石粮食。” “这些粮食用於交换我等从布庄內搜罗的三千匹布和二百多匹锦缎綾罗和七千多斤棉花和五百多辆骡马车,如何?” 攻陷太平城的翌日,隨著各类被汉军占领的宅邸布庄和金银首饰店铺被清点结束,朱軫也主动寻上了县衙的姚天动与袁韜。 由於天色刚刚亮,摇黄十三家的大部分当家都在享受著掳掠而来的女子,根本起不了床。 袁韜和姚天动本该在休息,但朱軫来了,他们自然只能强行起床,与朱軫在县衙会面。 面对二人注视,朱軫將己方的帐本递了过去,姚天动接过看了看,但並不是太懂。 他只看了几眼便推了回来,接著笑道:“朱將军所说的话,我哪有不信的说法。” “这些金银铜钱和布匹骡车都是朱將军的,只需要將粮食留下就足够。” 对於姚天动来说,金银铜钱虽然可以用来发军餉,但这年头粮食才是硬通货,尤其是对於刚刚拿下太平县的他们。 相比较之下,近三万两金银铜钱的诱惑虽然不小,但比起粮食还是不太实用。 “既然如此,那我便留下粮食,稍后便率领部眾撤回石人山,与將军商討接下来是否攻打夔州之事。” 朱軫用劝说刘峻攻打夔州作为诱饵,这举动果然使得姚天动精神了不少。 “好,那就劳烦朱將军多多劝说刘天王了。” 姚天动说著,目光看向了旁边的袁韜,袁韜则起身绕到了县衙堂內的屏风,接著抱著长匣走出。 匣子摆在桌上打开,內里放置著最少二百两的黄金,而朱軫也適时露出贪婪的神色,点头道:“摇天王与爭天王放心,我定会好好劝说我家將军的。” “好好好,那我就提前祝贺朱將军功成了。” 姚天动起身对他作揖,而朱軫也作揖回礼后,伸出手抱住了匣子,接著在二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县衙。 瞧著他离去的背影,袁韜露出笑脸道:“有了刘峻的兵马,再加上闯王的援兵,拿下夔州府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嗯————”姚天动意气风发,隨后拍了拍袁韜:“去休息吧,官军应该还有几日才能知晓我能拿下太平的事情。” “好。”二人相互頷首,接著便各自休息去了。 相比较他们,此时朱軫则是抱著金子翻身上马,而他身后的汉军將士也纷纷有样学样。 这些马匹都是昨日朱軫在客栈和驛站缴获的,虽然比不上西番的军马,但也足够作为乘马和挽马乘骑、拉拽货物了。 这般想著,朱軫不由得看向那杂乱的街道———— 只见各类摊子被掀翻,沿街店铺多有被破开屋门的情况,鲜血洒在地上,那血量足以致人死亡,但却不见尸体。 耳边偶尔传来呼嚕声和女子与孩童的哭泣声,仿佛沙袋压在胸口,令朱軫喘不过气来。 “这群盗寇与官军有甚区別,呸————” 跟在朱軫身后的亲兵队长王柱忍不住啐了口唾沫,朱軫听后吐出口气道:“若非有將军,恐怕我等也会残暴————” 谈话间,他们赶往了再举人的府邸,而此时府邸內只剩下的各类不值钱的家具,但凡值些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府邸外的长街上,由五百多辆骡马车组成的队伍格外壮观,民夫们將金银铜钱装在车上,其余的布匹、棉花、硫磺、硝石和各类药材以及古董字画和值钱的沉重家具都在其中。 除了这些东西外,还有各类家禽和二百多头被人用绳子绑在腿上的黑猪。 见到朱軫他们回来,留守此地的周虎三人便寻上了朱軫:“把总,可以出发了。” “好,那就开拔出发吧,有多余的空间便放些细粮。” 朱軫吩咐著,隨后检查了队伍,又看望了负伤的那四十二个伤兵。 昨日的攻城,虽然官军在后面没有什么抵抗,但前面的先登却导致汉军阵歿二十七人,负伤四十二人。 阵上被杀的川兵家丁和营兵是他们的两三倍,缴获的甲冑中只有布面甲被朱軫留下,其余的棉甲都被朱軫按照规矩分给了姚天动。 “走吧,这次回去后恐怕很快就要与插旗亮帜,与官军交战了。” 朱軫心里明了,太平城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事后官军定然会调查,而调查就会查到汉军。 官军不可能放任汉军这样的势力在巴山盘踞,所以汉军与官军恐怕很快就会交战了。 在他的招呼声中,战兵连带民夫的队伍开始向著太平城南门走去。 由於有了姚天动的吩咐,守城的摇黄將士没敢阻拦,只是羡慕的看著朱軫他们满载而走。 与此同时,城外的麦田则是充斥著数以千计的摇黄青壮,而他们则是在埋头收割粮食。 “可惜不能把粮食带走。” 朱軫心里有些惋惜,而这么想的並不止他一个人。 他们的畜力和人力有限,能將这价值数万两的黄金白银带走已经不错,自然是不能奢求其他。 在这份惋惜下,他们的队伍离开了太平城,朝著巴山深处走去———— 在他们赶往石人山的同时,率军突围的刘贵则是在向紫阳县突围被阻后,改换突围方向朝著西北的盐场关突围而去。 在付出数百营兵和民壮的死伤后,他总算是带著残部逃到了盐场关。 得知太平县失陷,盐场关的守备立马飞报了汉中府,而汉中府则不敢耽误的送往了关中。 快马沿著官道疾驰向西安,待其衝出秦岭,只觉得陕西的天穹仿佛被焊死了一般,毫无水汽。 日头终日在头顶悬著,宛若酷烈的火球,將整个天地都晒成了黄土色。 放眼望去,那本该孕育生机关中平原已经彻底失了原貌,龟裂的黄土张开无数张乾渴扭曲的嘴,裂缝深不见底,能轻易吞没孩童的脚踝。 小河的河床彻底裸露,被晒得滚烫,淤泥龟裂成一片片巴掌大的鳞甲,边缘捲曲。 偶尔可见的未乾涸河床,周围却挤满了瘦骨嶙峋的野狗和眼神绿得骇人的乌鸦。 在这片焦渴的土地上,饥民们如同行尸走肉般沿著官道向南行走,身上能典当的的东西都典当了个乾净,不论男女都赤膊上身,根本不在乎所谓的伦理道德。 那裸露的皮肤被日光晒成深褐色,紧贴在峋的骨架上,每个人向南走去的饥民都目光浑浊呆滯,看不出悲喜,只剩下对活著的渴求。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简单的八个字,却完全概括了此时陕西百万流民的遭遇。 快马不敢停留,生怕饥民围上来杀马吃肉,更担心他们杀马吃人。 在这种换马不换人的情况下,原本需要七日才能送抵的消息,最后只用了五日便送到了关中高陵县的营盘。 相比较半年前的狼狈,此时的洪承畴可以说是意气风发。 如副总兵贺人龙、刘成功、王永祥、张全昌及寧夏王承恩、辽东祖大乐、祖宽等各部兵马齐聚於此。 近三万兵马驻扎营盘內,加之前些日子皇帝又拨十万两內帑银和数万石粮草到此,故此短期內的援剿官兵倒也不缺钱粮。 本以为高迎祥、张献忠等人被驱赶进入关中,关外就会消停些,但当快马將太平被攻陷的急报送抵时,洪承畴还是感到了棘手。 “太平————” 牙帐沙盘前,洪承畴看著那远离关中的太平,眉头紧锁,根本不敢放鬆。 这看似偏远的地方,却是汉中进入四川的重要门户之一。 本以为布置两总上千营兵就能守住此地,结果却被摇黄跳出来搅乱了局面。 “督师,太平南边有参將谭大孝所率的夔州营和三千罗网坝士兵,虽说朝廷调谭大孝前往勛阳,但他眼下应该还未出发,不如调他前往平定摇黄盗寇?” 谢四新根据手中掌握的情报,很快给出了適合的建议,但洪承畴却摇头道:“湖北境內尚有大股流寇,夔州营兵与士兵不可轻动。” 谢四新闻言,便只能继续说道:“那就只有调动汉中府的唐通、左光先和刚刚调往勛阳府的马祥麟、秦翼明等四部兵马了。” “曹文詔总兵呢?”洪承畴询问谢四新,谢四新则是回答道:“眼下应该正在率部前往商州的路上。” “嗯————”洪承畴沉吟片刻,继而说道:“传令给曹文詔,小心贼寇在商州设伏。” “此外,唐通受旨意驻蹕南郑,庇护瑞王,不可轻易调动。” “如今能调动的,只有在兴安和勛阳围剿流寇的左光先、马祥麟、秦翼明三部。” 洪承畴抬手在沙盘上拔出几面旗帜,继而將左光先与秦翼明的旗子插到了太平县。 “飞报传令,令四川总兵官侯良柱率兵驰往太平,围剿摇黄流寇。” “再令左光先、秦翼明二人各自率部收復太平,听从总兵官侯良柱节制;另令马祥麟在白土关驻守,防备流寇走白土关进入汉中。” 若是摇黄十三家老老实实在巴山待著,洪承畴还不打算剿灭他们,毕竟他们过往的战绩实在太难看,根本对四周县城没有威胁。 只是如今摇黄十三家既然攻破了太平城,还正面击退了援剿游击刘总麾下的营兵,那就说明他们已经有威胁夔州府和保寧府的实力。 面对拥有这种实力的流寇,洪承畴的態度向来坚定,那就是將他们彻底剿灭一“在下领命。”谢四新作揖应下此事,接著便为洪承畴起草军令。 只是不等军令写好,却听见牙帐外再度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翻身下马的声音。 “督师,樊城急报!” “进来!” 得知樊城传来急报,洪承畴心里咯噔,心想是否是还未入关的李自成、革左五营等流寇试图袭击襄阳。 好在他的担忧並未实现,因此帐外百总小心走入帐內,双手递出军报同时匯报导:“乙巳日,四川总兵邓圯麾下部將王允成以克餉”为由,聚兵鼓譟,杀总兵邓圯麾下家丁。” “总兵邓圯登楼越墙,误墮火巷,被焚死,蜀兵大乱劫樊城————” 面对百总的匯报,谢四新下意识看向了洪承畴,却见他脸色阴沉的可怕。 “静斋————” “在。”听到洪承畴念出自己的表字,谢四新连忙作揖,听候洪承畴调遣。 “改令马祥麟率部驰往樊城,镇压作乱蜀兵。” “遵令。”谢四新闻言后退回到桌案前,將前番写下军令作废,重新书写了份军令。 待到军令写好,他才交由洪承畴花押盖印,继而派快马送出军令。 在谢四新发出军令的同时,湖广与四川都因为樊城兵变和太平被陷的事情而震动。 夔州、保寧两府严防死守各处关隘城池,而太平城的姚天动等人则是在占据太平后,立马徵集城內所有工匠,依託城內铁料不断打造甲冑军械。 在川东北因此混乱的时候,朱軫则是带著三万多两金银铜钱赶回了石人山,並派马队分批將金银铜钱送往米仓山。 刘峻得知朱軫等人攻陷太平並凯旋的消息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多少银子?” “总得不少於三万五千两银子,今日运来的是第一批,共有四百多两黄金和近九千两白银。” 米仓山的麦田內,刘峻诧异的看向喜上眉梢的汤必成,而汤必成则是重复著这次的收穫和刚刚运抵的金银数量。 得知这次缴获了这么多金银铜钱,刘峻也不干活了,丟下镰刀便对左右还在干活的亲兵道:“你们替我將这麦子割了,我倒是要去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多金银。” 说话间他脱下草帽,带著汤必成便往汉营寨的校场赶去。 不多时,待到他来到校场,此时校场上的马队已经被牵走了,但马队的驮鞍和驮鞍上的箱子则是摆在了刘峻面前。 “大哥!” “將军————” 刘成等数百人围著驮鞍,见到刘峻到来,他们便纷纷让开条道,而刘峻也大步走了进去。 他上手將驮鞍上的箱子打开,只见內里果然装著白灰色的银子。 这些银子形状不一,有的是银锭,有的是碎银—————— 不管形状如何,此刻的它们,无疑闪烁著宝光,令四周汉军將士发出惊讶的声音。 “娘嘞,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这得有多少银子啊————” “王大他们说这是第一批,那后面是不是还有?” “娘嘞————” 將士们的声音唤醒了刘峻,他侧头看向旁边的汤必成,对其吩咐道:“將金银全部入库。” “是!”汤必成頷首应下,而这时刘成也走上前,递给了刘峻一封信。 “大哥,这是朱三的信。” “嗯。”刘峻应了声后接过书信,很快將其打开並看完了內容。 四百多两黄金里,有二百两是姚天动等人贿赂朱軫所用,但都被朱軫上交了。 信中朱軫明確说了这次的缴获不低於四万两,能运往米仓山的金银铜钱只有八成。 此外,由於太平被攻陷的消息传开,保寧府的官兵在各处严防死守,而从石人山运送物资给米仓山必须经过南江县,所以他无法组织大批车马將物资一次性运抵,只能分批运抵。 刘峻看后頷首,心中感嘆自己选择朱軫坐镇巴山营的正確,同时对旁边的刘成、王通、齐蹇等人招呼道:“走,去议事堂。” “是!”眾人闻言纷纷跟上,而汤必成与邓宪也在將金银入库后,火急火燎的赶到了议事堂。 待到眾人到来,刘峻这才与眾人说道:“此次朱三他们出力最多,阵歿的弟兄按照规矩发三十两抚恤,子侄可入社学就读。” “此外,將阵歿兄弟的名册造好,待日后攻占保寧府,定要发田照顾其家眷。” “除此之外,朱三那边的弟兄各自发三个月的军餉做赏。” “是!”听到刘峻说著抚恤的事情,眾人都端正了態度,而刘峻见状则继续说道:“眼下我军粮草充足,又得了足数的棉花与硫磺硝石及金银,故此我以为可將朱軫那边扩充为部,甲冑军械从我们这边打造后运送过去。” 一营三部,每部一千二百余人,算上军医、伙头、佐吏和亲兵便有一千三百多人。 如今朱軫那边不过四百多人,一下子便要扩充八百多人,这让汤必成有些坐不住,作揖道:“如今钱粮充足,扩军实属应该,但在下以为,扩军理应从此地扩军,而非巴山扩军。” “我觉得朱三那边扩军倒是应该。”王通难得发表意见,並给出了他认为的道理。 “朱三那边早就暴露在官军眼皮底下,若是官军要围剿,必然会先从他开始围剿。” “眼下他们不过四百多人,若只是保寧官军围剿过去尚好,可若是保寧官军请了援兵来围剿,朱三他们人手就不够了。” 王通这些日子没少跟著刘峻看兵书,也听刘峻讲了不少道理,渐渐明白了朱三的重要性,自然支持自家將军。 “將军,在下担心————” 汤必成皱眉看向刘峻,刘峻却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相信朱三。” “更何况此次朱三参与了攻打太平县,待到官军收復太平县,必然会从摇黄口中得知此事。” “倘若官军知晓我军披甲数百,定然会去围剿朱三,这便是我为何要朱三扩军的原因。” “明日开始,先將甲冑和军械运往石人山,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若是官军没有围剿朱三他们的意思,届时便从朱三那边调兵来此处,令朱三继续在石人山募兵。” 米仓山內青壮不过四千多人,如今有三成都加入了汉军,再继续招募青壮便会影响农耕,这便是刘峻没有在米仓山扩军的原因。 如果不从巴山募兵,那刘峻就只能分营去南边的九盘山。 只是九盘山易攻难守,且容易被官府发现,若是官军追查,恐怕他们就得提前暴露了。 相比较下,巴山內上百个村寨,只要有钱粮,完全可以招募足够多的青壮操练为兵马。 让朱三募兵操训,然后调兵前来米仓山,这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好了。”刘峻將这事拍案决定,目光看向刘成:“这件事由二郎你来安排,此外————” 刘峻看向汤必成,对他提醒道:“告诉汉中那边的谍子,盯紧官军动向,如今官军要是调兵围剿,想来只有酉阳和汉中有兵可调了。” “此次我们攻打了太平,官军必然震动,届时官军剿灭了摇黄,恐怕就要来对付我们了。” “米仓山虽好,但终究还是太小,凭藉此次缴获的钱粮,我们也等好好操练兵马,等待机会出兵占据保寧府了。” 汤必成心中无奈,他並不想真的和朝廷开战,但刘峻现在的威望,显然不是他能质疑的,因此只能点头作揖。 “在下领命。” 第107章 川內震动 第107章 川內震动 “杀!!” 崇禎八年五月中旬,在洪承畴调兵围剿姚天动等人,刘峻下令朱軫扩军之时,商州五峪川则爆发了一场大战。 五峪川是商州进入关中的要道,官道左右是不断陡峭的山坡,山虽不高却林密,极易设伏。 由於洪承畴早在汝州时便提醒过曹文詔,故此当曹文詔率领五千马步精骑到此时,他便察觉到了五峪川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隨著他派遣塘兵上山搜寻,山间顿时响起了喊杀声。 “不要慌乱,骑兵退往队后,家丁下马,隨我上山杀贼!” 彪壮的枣红马背上,颧骨高耸,脸颊削瘦而紧致的四旬將领正指挥著麾下骑兵撤出山谷,並亲自翻身下马,试图率领家丁与步卒上山杀贼。 山坡林內不断射出箭矢,箭如雨下,但射在將领身上鱼鳞甲上却纷纷被弹飞。 左右的下马家丁见状,纷纷挡在將领外围,而他们身上厚重的扎甲则是完美防御住了箭矢。 “叔帅!” 这时头戴凤翅盔的扎甲將领持刀挤到了將领身旁,见到將领无恙,他立马道:“叔帅,我率五百家丁杀上山去!” “哈哈,你这娃娃都敢杀上去,我为何不敢?”將领拔高声音笑出声,隨后便拔刀吆喝道:“上山杀贼!” “呜呜呜” “杀————” 霎时间,號角声响起,旗兵手中令旗更是挥舞翻飞,三千多下马步卒开始搜山杀贼而去。 这些马步兵尽皆穿著布面甲,而护在那两名將领身旁的兵卒更是穿著明晃晃的厚重扎甲,数量足有数百之多。 除去他们,那些已经退出山谷的精锐骑兵同样披著扎甲,胯下马匹也是膘肥体壮。 “放箭!放箭!” 山坡上,写有“李”字的大纛下站著个壮硕男子,而在他身前则是身穿布面甲数百战兵,再往前则是持著弓箭长枪,正在不断放箭袭击明军的数千棉甲兵。 隨著伏击失败,反应过来的明军也开始以弓箭佯攻,无数箭矢落入林中,这给只有直身棉甲的流寇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面部与手腿中箭而倒下的流寇数不胜数,这令守在大下的將领忍不住咬牙:“挥旗,教左右的弟兄杀出!今日定要將大小曹斩於此地!” 在將领的指挥下,他身后的令旗翻飞,五峪川左右更深处的山里响起了阵仗更大的喊杀声。 乌压压的人影穿梭在这片山林中,但当他们衝到明军面前时,他们的情况却令人发愣。 这乌压压的人群根本称不上兵马,因为他们身上没有半寸甲片,手中更是只有五花八门的农具和长枪、大棒。 纵使如此,当他们杀出后,还是在某些程度上扰乱了明军的部署。 “杀!!” 前番称呼叔帅的那位叔侄將领,此时已经从家丁的护卫圈中衝出,持刀左右廝杀,只是几个呼吸便砍翻了七八名挡在他们前面的流寇。 见到主帅都如此勇猛,后方的家丁与官兵纷纷受到鼓舞,在二人率领下不断朝著流寇大纛杀去。 在二人率家丁杀向大的同时,穿著布面甲的营兵则是在挡住那些流寇的衝杀,並隨之展开了还击。 “嘭!” 看著手中长枪被劈断,原本还抱有热血的流寇顿时感觉寒意上头:“逃啊! ” “逃!快逃!” “逃啊————” 当衝锋被官军轻易瓦解,原本还满腔热血的流寇们顿时向左右山林逃去,只剩下山坡上穿著甲冑的流寇还能坚守阵地。 “狗攮的,这群杂碎果然不可信!” 见到己方埋伏的上万饥民被官军衝垮,壮硕男人破口大骂,而这时却见身材魁梧的青壮快步朝他跑来,接著开口道:“捷轩,別纠缠了,叔帅说了伏击失败便撤往关中,不要恋战。 “啐!直娘贼的,憋屈!”听到青壮这么说,壮硕男子这才看向左右:“撤i ” 一时间,鸣金之声不断作响,山坡上的两千多甲兵跟隨大纛向著西北方向撤去,而明军则追出数里,直到即將走入商洛山深处才彻底停下。 “撤回五峪川!” 在將领的招呼声中,原本还在追杀流寇的明军开始缓缓撤回五峪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隨著他们撤回五峪川,这时那青年將领带著几名明甲家丁,押著名穿著布面甲的流寇来到了那將领面前。 “叔帅,这是闯贼李自成部下的把总,他说有军情稟报。” “嗯?”听到此人有军情稟报,那將领来了兴致,而四周官军將领皆以他为首,他的身份自不用多说。 “我便是临洮总兵官曹文詔,你有何军情,大可说出,若是有用,准你戴罪立功,入我营內!” 曹文詔坐在马札上,示意这名流寇將军情说出。 这流寇得知眼前人便是曹文詔,顿时看向了生擒自己的青年,心道这就是大小曹。 “看什么?!”曹变蛟瞪了眼这流寇,那环眼不自觉便散发几分杀气,看得流寇缩了缩脖子,继而看向曹文詔匯报导:“我等是奉了闯王的军令在此设伏,不曾想遇到了大小曹二位將军。” “闯王本想让我等在此拖住官军,以此让混天星前往太平搅事,拖住湖广及四川官兵,但闯將不愿意,故此便令刘將军和一只虎將军在此设伏,若伏击不成便撤往关中。” “去太平搅事?”听到这流寇说混天星惠登相要去太平搅事,曹文詔立马询问道:“混天星有多少兵马?” “应该不少八——五千————”流寇试探性说著,而曹变蛟闻言则立马看向曹文詔:“叔帅,此事应该立刻告知洪督师。” “嗯。”曹文詔有些手痒,但考虑到洪承畴让他前往关中会师,他只能放弃全歼混天星,对曹变蛟吩咐道:“你派快马前往高陵,督师应该在高陵等著我等,想来不会错过。” “是!”曹变蛟没有犹豫,听令后便派出快马赶赴高陵。 做完这些后,曹文詔这才下令打扫战场,准备翌日进入关中。 在他打扫战场的同时,他所派出的快马则是换马不换人的赶往高陵。 只是在快马赶赴高陵的同时,混天星惠登相却已经率领兵马走山道绕进了夔州府的太平县境內。 当惠登相率部出现在太平城外,姚天动等人已经占据了太平城十日。 “怎么只有这点人?” 太平城外,为了展示实力,姚天动带著二百多名穿著布面甲的將领与两千多名棉甲兵在太平城外列阵。 之所以队伍中能多出这么多穿著布面甲,主要还是追杀刘贵所得,其次便是攻占太平县后,利用过去十天时间打造而成。 姚天动本以为高迎祥会派足够的大军前来太平,不曾想到来的只有混天星惠登相一部兵马,且惠登相的兵马情况似乎並不好。 在他们的注视下,惠登相率部开始不断靠近,不过五千多人中,只有千余人穿著棉甲,穿著布面甲和扎甲的虽然比姚天动他们稍多,但也没有多到哪里去。 “哪位是摇天王?” 当骑著马的惠登相策马上前,姚天动便抖动马韁与袁韜等人上前道:“我便是姚天动,敢问可是混天星?” “正是!”惠登相开门见山报出名號,目光则是在姚天动等人及其身后的兵马中扫视。 摇黄十三家的实力,明显比他想的还要稍强些,但好在他们分属十三家,而自己只有一家。 这么想著,惠登相的底气足了不少,他挥手道:“我与官军交战数场才进入太平,还请摇天王为我等安排休息的地方。” “这是自然。”姚天动頷首应下,但接著询问道:“不知闯王可还有其他安排?” 他想问有没有其他援兵,惠登相则是不假思索道:“如今未入关的义军除了我以外,便只剩下闯將、革左五营和乱世王、射塌天等部。” “闯將在商州与大小曹交战,革左五营隱入大別山,射塌天在河南与官军缠斗。” “如今除我以外,便只有乱世王所部在朝著太平靠拢。” “有革左五营在大別山,南边夔州的官军定然不敢轻动,你们不必担心。” “待我部休整几日,便与你们攻打夔州府!” 惠登相不假思索的开口回答,而他的回答则安抚了姚天动等人不安的心。 他们看了看惠登相的兵马,儘管有七成都是饥民,但凭藉那三百多布面甲兵和上千棉甲兵,联合他们也能搅乱夔州府了。 “將军请入內,城內已经安排好了住所,不过得委屈弟兄们在城外扎营,等会我会派人送粮前来。” “好说————” 姚天动与惠登相交谈著朝城內走去,眾人来到县衙把酒言欢,交谈间都在试探对方情报。 待到试探的差不多了,惠登相便佯装酒力不足,在麾下將领的搀扶下休息去了。 在他们走后,县衙內的热闹才渐渐平息,而袁韜也揉了揉脸上僵硬的肌肉,接著说道:“当初说好的援军数万,如今打下来太平,却只派来了一部兵马,另一部还不知道能不能来。” “这高迎祥根本就不把我们弟兄放在心上,要我说不如直接撇开他们,分兵南下攻打东乡和达州,吸引官军注意。” “等官军调到南边去,太平这边继续打造甲冑,最多半年就能打出两千套厚甲,届时便可攻打夔州了!” “不可。”姚天动沉吟著拒绝了提议,並解释道:“这十天以来,官军没少放出塘骑来查探消息。”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官军定然在调动兵马围剿我们。” “我们需得挡住官军围剿,然后才能南下攻打东乡,决不能因此而分兵。” 姚天动说罢,坐在旁边的张显则提醒道:“天王,莫不是忘了刘峻、朱軫? ” “对!”听到张显提醒,袁韜立马就说道:“这刘峻得了这么多好处,不信他不心动。” “只要刘峻肯出兵攻打南江或通江,亦或者出兵为我等挡住四川来犯官军,我等便能专心对付夔州的官兵了。” “嗯————”姚天动应了声,显然觉得这想法不错,因此沉吟片刻后,他便继续道:“刘峻那边便由袁兄弟你继续派人去拉拢,此外我们可分出些粮食让混天星南下攻打东乡县。” “若是官军知晓混天星攻打东乡县,必然会分兵驰援,届时我们的压力便小了许多。” “且让刘峻和混天星替我们与官军爭斗,等咱们弟兄有了足够多的甲冑,届时再捡现成的。” 几番言语间,姚天动便从被高迎祥利用的棋子,试图变成与高迎祥平起平坐的指挥者。 只是在他们商量著如何利用刘峻与惠登相的时候,被摩下將领搀扶著回到住所的惠登相则是立马清醒了过来。 前番醉醺醺的模样荡然无存,而他麾下两名將领也並不觉得奇怪,只是在他坐下后询问道:“將军,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面对询问,惠登相则是倒了杯水,润了润嗓子后说道:“闯王让我与乱世王驰援这太平,为的就是让我等牵制住四川的官军。” “这太平的地形易守难攻,但却是个死地,决不能死守。” “若非在汉南被左光先那廝追得辛苦,老子才不愿意来到这地方。” “咱们暂且休整几日,过些日子与他们要些粮食便南下攻打东乡和达州。” “若是官军来剿,便寻机会杀去保寧府,走保寧府回汉中继续劫掠。” 惠登相语气不爽,毕竟当初定好的是撤回关中,裹挟关中百万流民,占据陇右与官军对抗。 只可惜后来被大小曹杀得与李自成等人失散,这才不得已走汉南进入汉中。 不曾想进入汉中后,他先后遭遇马祥麟、左光先两部官兵,致使他兵马大半折损汉南,只能接下高迎祥的军令,走巴山来到这太平。 本以为太平的摇黄十三家能有些实力,可今日看来,他们的实力也不过比此时的自己稍强些罢了。 这点实力,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打下的太平县———— “將军,乱世王那边还会来吗?” 副將询问著惠登相,惠登相闻言冷哼:“那廝被小马超(马祥麟)咬住,除非小马超鬆口,不然他只能逃窜了。” “今日將他名头报出来,无非是想要糊弄这群傢伙。” “待过几日从他们手中得了粮食,咱们便立马南下,我就不信这川中调了几次兵马出川,如今还能有什么能打的官军!” 在惠登相的咒骂中,县衙结束议事的袁韜便派人快马赶往了石人山。 与此同时,北边的左光先、秦翼明也接到了军令,朝著太平县赶来。 在他们赶赴太平县的同时,彼时驻扎在龙安府的四川总兵官侯良柱也接到了来自洪承畴的调令。 “狗攮的流寇,这边才打完,便又对夔州动手了!” 龙安府文县千户所內,当暴躁的谩骂声在白虎堂响起,只见两鬢斑白的六旬老將坐镇主位,拿著调令不断谩骂。 堂內站著的十余名將领皆不敢开口,而这骂人的老將便是昔年率部討平奢安之乱,创下“西南奇捷”的四川总兵官侯良柱。 此前侯良柱因为得罪巡按御史毛羽健而被夺职,若非陈奇瑜昏招频出,他也不会被朝廷復起。 如今虽然被復起了,但留给他的四川情况却不容乐观。 川中的松潘、永寧、夔州、建昌等四营不能动,而川东、川北的营兵又有不少被邓圯带出四川。 在四营不可轻动,其余两营尽皆残缺的情况下,侯良柱只能从四川都司各卫抽调的两千多战兵和他麾下八百家丁组建为督標营。 过去两个月时间里,他率领督標营驻扎龙安府,负责阻挡关中流寇进入四川。 本以为时局会继续这样下去,不曾想摇黄的流寇攻破了太平县,使得川东北防线出现了缺口。 “父帅,洪督师让我们节制左光先和秦翼明,那我们应该不用率领太多兵马去夔州吧?不然龙安空虚,又得来回奔走。” 在侯良柱心想如何围剿摇黄盗寇的时候,站在堂內的三旬青壮朝他作揖询问,而这人便是他的从子侯采,如今任职援剿游击。 见他开口,侯良柱便知道了自己这个从子的想法,於是开口道:“我率家丁与一千督標营驰往夔州,留下一千兵马给你御敌。” “此外,令四川都司再抽调各卫战兵两千,驰往巴州,听候老夫调令。” “六月十五日不至者,以军法论处!” “是!”听到侯良柱下令,侯采连忙应下,並不觉得这个时间苛刻。 如今不过是五月二十,距离六月十五还有二十五天,哪怕快马传递消息需要七八天,剩下的时间也足够各卫调遣兵马抵达巴州了。 “派快马前往成都府,请刘抚台令顺庆、保寧二府自筹白银二万两,粮草四万石,以便川兵剿贼。” “传令各部,明日辰时拔营,十五日內赶到巴州!” “是————”侯采躬身应下,接著见自家父亲没有吩咐,这才与眾將退出了白虎堂。 翌日,隨著天色渐渐微亮,由家丁、督標营兵和民夫所组成的数千人队伍开始朝著巴州开拔而去———— > 第108章 筹谋大战 第108章 筹谋大战 “唏律律————” 崇禎八年五月下旬,隨著朱軫將截获所得的大批金银铜钱和古董字画送抵米仓山,阔別许久的杨淡也带著商队出现在了汉营寨的校场上。 “各类工匠九十四户,五百五十七口:童生七户四十五口。 “西番军马八十七匹,乘马二百五十四匹,挽马三百一十六匹,耕牛五十七头。” “硫磺、硝石————” 校场上,杨淡正站在刘峻面前,向他作揖匯报著此次带来的货品,而刘峻则是手拿帐本,仔仔细细的翻查著。 “前番的古董字画,共卖出三千七百五十七两六钱,除去这些工匠和牲口、 物资,反倒是將军需支五千六百余四两三钱与我。” 杨淡小心翼翼的报出帐单,他本以为刘峻会变脸色,但刘峻却仿佛没听到般,面色如常。 待到他翻完帐本,他才將帐本递给了汤必成,笑著说道:“价格与此前说的相同,十分公道。” “稍后我便令汤中军带介斗去取银子,此外还有五千斤的精铁和数量是此前那批数倍的古董字画等著介斗帮忙贩卖。” 杨琰听到刘峻这么说,心里不由得发紧,毕竟他没有听说保寧府这些日子有什么地方被劫掠,那刘峻这批古董字画是哪里来的? 这么多的古董字画,可不是攻打几个乡就能筹集的,而近来被攻破的城池只有———— 杨淡立马明悟,同时对刘峻作揖道:“將军所说之事,本就是在下的分內事,不过在下有消息稟告將军,希望將军听后体谅在下。” “什么消息?”刘峻开口询问,而四周还在高兴清点物资的汤必成和邓宪等人也朝杨琰看了过来。 “太平县被摇黄盗寇攻破,如今朝廷正在调遣四川总兵官侯良柱围剿,而侯良柱则徵调各卫战兵前往巴州集结。” “在下近来能將如此多物资运入米仓山,全因保寧府官兵不足,没有到处设卡所致。” “如今侯良柱即將走保寧府攻打摇黄盗寇,届时整个保寧府都会戒严,在下恐怕没有办法將物资与工匠送入米仓山,希望將军体谅————” “————”刘峻闻言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看向了汤必成,但汤必成却回答不上来什么。 杨琰见状,隨即便与刘峻届时道:“此事没有走马驛和邸报,乃是飞报快马通传。” “若非在下与各地卫所有些交情,恐怕也得不到这条消息。” “据在下所探,侯良柱令各卫战兵於六月十五日时集结巴州,距今不过十七日。” “在下此次交易,也是为了將此事告诉將军,避免交易中断,使得將军误会” 。 杨淡没忘记上次他中断两个月交易后付出了什么后果,所以才把事情先摆在檯面上说出。 刘峻听后並未感到诧异,毕竟太平位置重要,这种城池被攻破,便是洪承畴也会觉得头疼,如此大阵仗才是应该的。 只是他没有想到,洪承畴的反应会这么快,这反应速度比起此前陈奇瑜主政五省时,快了不止两倍。 要知道当初保寧府求陈奇瑜剿匪,陈奇瑜可是磨蹭了两个多月才捨得调兵,而洪承畴如今只是半个月就安排好了剿匪事宜。 要是大明朝的剿匪总督都和洪承畴这样神速,估计流寇早就被灭了一轮又一轮。 洪督师虽然在松锦之战后对不起明朝,但在剿匪的事情上还真的没有掉过链子。 “十七日————” 刘峻心中呢喃著这个时间,接著看向杨淡说道:“便是官军来搅,也断不了我等买卖。” “古董字画稍后便交给介斗,只管贩卖便是。” “若保寧府为官军封锁,介斗便返回巩昌,安心为我等招募工匠,採买马匹便可。” “是————”杨淡没想到刘峻竟然没有慌乱,更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刘峻还把这批数量巨大的古董字画交给了自己。 毕竟汉军若是被官军发现,少不得会被围剿,若是刘峻没撑住,那那批古董字画可就是自己的了。 “汤中军,派人带介斗去取古董字画吧。” 刘峻对汤必成吩咐著,接著便对杨淡道:“我便先与眾弟兄去议事了,若是介斗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派人来寻我。” “是。”杨琰躬身应下,隨后便见刘峻带著汤必成等人离开了校场,朝著议事堂走去。 在他们赶赴议事堂的路上,汤必成与邓宪目光几次交错,但二人都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等著机会。 一盏茶后,隨著眾人走入议事堂並坐下,汤必成这才开口道:“侯国柱调四川各卫战兵前来,必然还有家丁陪伴,想来他们会先收復太平” 。 “以朱三信中所说的摇黄实力,恐怕撑不了多久就会退回巴山,届时侯国柱定要围剿巴山的盗寇。” “眼下我们这里尚且安全,但朱三那边恐怕就有些不妙了。” “今日得了这么多工匠,想来每月產出的甲冑和军械火器都会增多,不如趁官军合围前,先將朱三等人撤回米仓山?” “是极。”邓宪点头附和道:“如今我营內有金银铜钱四万,更有两万余石粮食。” “即便朱三那边撤回,营內兵马也不过两千余,能坚守近一年。” “一年过后,官军定然剿灭了摇黄十三家,届时我等甲冑齐全,可以盘踞米仓山,试图攻占保寧府。” “朝廷若见我军势大,必然派人前来招抚,且以將军实力,最少也能得个总兵之职,诸位也能得到参將、游击之职。” 邓宪还是不忘招抚,不过刘峻却没想过被招抚。 儘管洪承畴当上五省总督后招抚了不少流寇,但洪承畴招抚流寇都有前提,那就是这些流寇必须成为官军的马前卒,前去围剿其它不愿意接受招抚的流寇,最典型的就是白广恩、董学礼等人。 洪承畴这招相比较其它总督来说,高明了许多,既能让降將和流寇消耗,又能让降將无法回到流寇阵营,且还能为己所用。 正因如此,洪承畴时期招抚的流寇,后面大多都在围剿流寇。 相比较之下,杨嗣昌、熊文灿等人招抚流寇后便让流寇自己屯垦,这不仅没有削弱流寇的实力,反而给予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后来明朝因八省大旱,財政彻底崩溃时,这些被招抚屯垦的流寇再度揭竿而起,直接覆灭了大明朝。 刘峻可不打算接受招抚,因为不管是洪承畴还是杨嗣昌、熊文灿,他们都不可能接受自己镇守一方。 没有镇守一方的机会,就没办法发展自己的地盘,最后只能落得流窜的下场。 更何况自己如今有兵二千余,待到甲冑补齐,装备与素质堪比家丁。 大明朝拥有两千多家丁的將领,掰著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李成梁巔峰时期八千家丁,而松锦之战后,清军攻打关外四城时,吴三桂不过三千家丁和万余营兵便击退了来犯的数万清军。 清顺爭夺山海关时,吴三桂则是凭五千家丁和两万多营兵成为了双方爭夺的对象。 若是洪承畴知道自己有两千多堪比家丁的精锐,不把自己的精锐榨乾,洪承畴绝对不会放心自己。 所以摆在刘峻面前的选择看似有很多,但他不想当狗的话,就只有和洪承畴硬碰硬。 想到此处,刘峻便看向了刘成:“二郎,你过几日带些炮匠亲自走趟石人山,为石人山铸炮。” “此外,记得告诉朱軫,让他继续招募兵卒,不用担心官军的围剿。” “若是官军真的要围剿他,我们自然会率兵前去解围。” “是!”刘成果断应下,脸上写满了激动。 如今的日子虽然太平,但总归是在保寧府眼皮底下,不敢直接与官军开战。 若是官军真的铁了心要围剿石人山的朱軫,那汉军便可以与官军开战,將保寧府收入囊中了。 “將军,这————是否太早了些?” 汤必成有些担心,毕竟他们现在满打满算就两千战兵,披甲不到八成,远不是整个四川官兵的对手,更別提北边还有数万围剿官兵了。 面对他的担心,刘峻则是慢悠悠道:“总归要与官军爭斗的。” “如今我们不断招兵买马,仅凭劫掠乡里,已经无法养活大军。” “今日与杨淡交易,你们也都看到了,补充了些牲口便花了这么多银子,那等到我们真的招满一营弟兄时,每月又得支出多少银子?” “我自然不会贸然与官军提前交战,但官军若是逼来,总归还得应对。 “今日送来的匠户,將其好好安置,另外继续招募学徒,打造甲冑。” “官军没有那么容易剿灭摇黄十三家,我们也可趁剩下的时间不断打造甲冑,操练兵马。” “此外,派人將保寧府各县及各处关隘的情况摸清,若是真的要与官军交战,必须抢占这些险要之地,如此才能以少击多。” “是!!”听到刘峻这么说,早就憋著气的眾人,顿时觉得爽快起来。 不顾汤必成、邓宪失望的眼神,王通、齐蹇、刘成等人接令便走,而刘峻也带著庞玉走出了议事堂。 在他们走后,邓宪这才开口道:“看来將军是不打算接受招抚了。” “走一步看一步。”汤必成沉吟道:“待官军真的来围剿,將军总会转意的。” 在二人眼中,哪怕汉军已经十分强大,可官军毕竟是官军,便是用人堆都能把他们堆死。 兴许自家將军需要与官军交战后,才能认清双方的差距。 在他们这么想的同时,刘峻却带著庞玉重新回到了校场,见到了那些正在被木匠和马夫丈量的军马和乘马。 “如今军中军马还是少了些,几趟算在一处,也不过二百多匹,乘马和挽马倒是足够了。” 刘峻看著校场上的马匹感嘆,庞玉则抓抓下巴道:“乘马吃的多,咱们现在也不骑。” “后面就能派上用场了。”刘峻轻笑回答他。 战爭打的就是兵贵神速,打的就是后勤。 乘马到了关键时刻,那就是反败为胜的关键,而挽马和骡子也是如此。 刘峻前世看过明清顺三方的长期行军速度,分別在每日六十里到三十里之间。 如果是急行军的话,则是在每日一百二十里到九十里之间。 三者之中,清军的日常行军和急行军速度都是最快的,而原因就是单纯的马多。 儘管后金以渔猎起家,但努尔哈赤和蒙古人的交流却从很早就开始了,因此在努尔哈赤统一女真的时候,他便开始同步招收蒙古小部落,並开始占据草场养马。 萨尔滸之战后,后金又通过攻占明军马场和马市获取了数量眾多的军马,並通过与科尔沁联谊和打击察哈尔,拉拢土默特、喀喇沁等部得到了蒙古人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后金的马匹数量已经冠绝欧亚大草原上的任何国家。 在马克沁发明出来前,骑兵依旧是战场上的王者,哪怕步卒再怎么能打,如果没有足够优秀的骑兵相助,那便只能打防守战。 如今的明军在骑兵数量上已经渐渐露出颓势,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等到松锦之战时,北方明军甚至连三万骑兵都凑不齐。 如果汉军拥有足够数量的骑兵,再加上日后即將铸造的红夷大炮,那想要攻下川陕和山西都不困难。 只是汉军如果攻下了这三个地方,那距离大明灭亡估计也没多久了,而清军如果得知汉军发展如此迅猛,那必然会试图入关。 以汉人的数量和凝聚力,如果不能將新生汉人政权打断,那后续的清朝就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 这个道理连多尔袞都清楚,黄台吉不可能不清楚。 汉军如果想要获得足够多的马匹,那就必须拿下川陕,尤其是甘肃和松潘。 只有切断了朵甘与川陕茶场的联繫,汉军才能如明初那般,源源不断的从朵甘和乌斯藏薅马匹。 因此说来说去,刘峻都必须站出来和官军交战,贏了便能拿下四川,输了就变成流寇,狼狈逃窜。 以米仓山和巴山的情况,根本维持不了如今这么多兵马的补给,所以接下来必须攻打保寧府。 “庞闯子,你说我们能打贏官军吗?” 刘峻想问问庞玉的话,庞玉听后则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打输了,我就护著你突围出去。” “哈哈哈哈————” 见他这么说,刘峻爽朗笑出声来,接著抬手拍在他那敦实的身上:“放心吧,不会输的!” 他示意庞玉跟上,接著往汉营门口走去。 “將军!” “嗯,辛苦了————” 路过门口时,守在此处的两队弟兄与刘峻打著招呼,刘峻笑著回应,同时带著庞玉往西边冒著浓烟的丘陵走去。 只见原本丘陵上的树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新建不久的一座村子。 说是村子,实际上是汉军如今的铁匠坊,而这新的铁匠坊没有围墙,看上去就和村子一样。 走入这座村子,敲打声连绵不绝,期间可以看到各个院子內都在冶铁和打造甲片。 男人们打造甲片,妇孺则是用牛皮绳將甲片编制起来,缝上棉布和內衬。 整个村落三十几个院子,近半都是打造甲片和缝製甲冑的,剩下的则是铸造火炮和製作偏厢车与鸟统、刀枪弓箭的院子。 整个村落中正在干活的工匠和学徒足有数百人之多,消耗的钱粮不用多说,但他们的產出也令人感嘆。 刘峻与庞玉带著几名亲兵走向村中的议事堂,而此时议事堂外则是聚集著被杨琰带来的那九十四户工匠及亲眷。 刘峻还没有靠近,便已经听到了马忠拔高声音的指挥声。 “主事的上前来,依次说出名字、手艺是什么、有几口人————说完后便有人带你们去村子后边空置的屋子休息了。” “口粮、衣物和被褥都准备好了,只要人过去就行————现在上前来!” 在马忠的指挥下,五名佐吏坐在桌前,开始对上前自报家门的匠户们登记造册。 这些匠户们自然知道刘峻这里恐怕不是什么良家,但他们並不在乎,毕竟现在的北方太惨了,只要能活下来,便是造反都无所谓。 在五名佐吏登记的同时,刘峻则是安静看著,直到这些人都经过登记並被带走,刘峻才走上前去。 “如何?都是什么工匠?” “將军,各类都有,铁匠和军匠居多。” 马忠见到刘峻到来,行礼的同时將几本文册递给刘峻,刘峻倒没有翻看,而是对马忠交代道:“既然来了这么多人,那便好好招募些学徒,如果能让他们以父带子的干活则最好不过。” “你如今身上担子不轻,全军弟兄的甲冑都压在你身上,还望能早些做出来” 。 刘峻鲜少给马忠等人压力,因此他只是稍微开口,马忠便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將军放心,这批工匠到来后,每月能產出的甲冑起码还能多个几十套。” “我们爭取赶在秋收前,把弟兄们缺少的甲冑都补齐!” “嗯。”刘峻点点头,接著对马忠补充道:“等军马的尺寸量好了,先补齐巴山的甲冑,再把军马的棉甲打造好。” “这棉马甲若是弄好了,后续或许有奇用。” “是!” 马忠不假思索应下,接著便陪著刘峻与庞玉將村內各处院子都逛了个遍。 单以规模来说,便是保寧府的军器局规模都不如此处大。 不过保寧府军器局之所以规模不大,並非是工匠不足,而是衙门人手不足,且没有足够的钱粮罢了。 若是有足够的钱粮,以保寧府境內的工匠数量,很快就能將军器局的规模扩大好几倍。 这也是刘峻不与官军交战,交战则必要拿下保寧府的原因。 想到保寧府那半死不活的军器局,刘峻就不由得感嘆起大明官员和士绅们的腐败,同时也不由期待起了与官军的交锋。 > 第109章 乱中取静 第109章 乱中取静 “如此说来,闯贼是想让我军分兵围剿混天星等部,若是我军不分兵,贼寇则搅乱四川?” “想来应是如此。” 五月下旬,在惠登相驻蹕太平,刘峻筹备扩军並做好与官军交战准备的同时,本在商州的曹文詔叔侄也带兵赶到了高陵。 他们带来的消息令洪承畴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派往四川援剿的兵马,而侯良柱派来的快马,更是让洪承畴不得不调整起了部署。 “四川总兵官侯良柱稟告,松潘、永寧、建昌三营仅营兵六千,调无可调。” “眼下龙安府驻督標营一千人,总兵官侯良柱率家丁八百及督標营千人驰往巴州,並令各卫集战兵三千於巴州。” “然各卫此前已然抽调三千战兵,如今抽无可抽,恐怕无法集结三千战兵於此————” “同,援剿游击刘贵飞报,混天星惠登相率部数千进驻太平,今太平贼寇不下二万。” 牙帐內,谢四新不断將各方情报匯总告诉洪承畴,而帐內的將领们则是不断將沙盘上的旗帜拔了插,插了拔。 看著沙盘上混乱的局势,洪承畴最终將自光投向了太平县,因为他知道混天星进驻太平后,將会给四川带来什么危险。 “传令,命侯总兵率部在保寧、顺庆二府严防死守,决不能让混天星北上突围回到汉中。” “此外,令左光先、秦翼明强攻太平,务必拿下太平。” “调夔州谭大孝摩下秦佐明、马万春率三千士兵驰援达州,请秦老太保率酉阳白杆兵驰援重庆府,勿使混天星南下重庆。” “是。”谢四新应下,但接著又道:“督师,若是如此调动,那岂不是中了闯贼的计?” 沙盘上,洪承畴所调动的这些兵马,合计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人。 如果高迎祥的计划是用惠登相和摇黄十三家牵制川兵,那毫无疑问他的计谋成功了。 “他要牵制便由他牵制,不过这混天星和摇黄的盗寇必须剿灭,不然太平城之事还会发生。” 洪承畴將计就计,准备集结川兵剿灭惠登相和摇黄盗寇,谢四新听后頷首,而这时帐外却传来了马蹄声。 帐內的洪承畴、谢四新及曹文詔叔侄尽皆看向帐外,只见塘兵催促快马疾驰而来,勒马间翻身下马,对帐內作揖:“督师,庆阳府急报————副总兵艾万年、刘成功、王锡兵败寧州,遭闯將李自成所杀,寧州城陷。” “荒唐!李闯哪有如此能力?!” 曹文詔瞪著眼睛大骂,可塘兵却苦著脸道:“李闯设伏,艾副总兵所部中计,深陷其中,最终败亡,这都是標下亲眼所见————” “混帐!”听到塘兵这番言论,曹文詔立马对皱著眉头的洪承畴作揖道:“督师,我愿率部三千追剿李闯,不日便提其头颅来见!” 洪承畴闻言脸色微微动容,正想准许曹文詔的请令,可在他看到沙盘上那烽烟四起的局势,尤其是看到十分空虚的龙安府后,他还是选择了摇头。 “眼下暂且不与李闯交战,先將汉中、渭南、四川等处贼寇討平,避免高闯冲入四川“” 0 “督师!”曹文詔不甘开口,但见洪承畴依旧沉著脸,他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在他嘆气后,洪承畴这才开口道:“巩昌及汉中尚有流寇作乱,如今侯总兵率部围剿混天星,龙安府必然兵力不足。” “还请曹总兵率部將巩昌及汉中流寇荡平,届时再北上与本督剿灭高闯、李闯。” “末將领命!”儘管没有被批准进攻李自成,但能前往汉中围剿流寇却也不错。 这般想著,曹文詔便带著曹变蛟退出了牙帐,不多时便点齐兵马,准备翌日赶赴汉中。 在他准备前往汉中的同时,四川的局势果然按照洪承畴的猜测在进行著。 “杀!!” 五月末梢,隨著惠登相从姚天动等人手中得到上千石粮食后,他便立马以闯王之令为由,拔营南下攻打达州。 在他沿著后河一路南下后,挡在太平与达州之间的东乡县便成为了他首要攻打城池。 儘管东乡县已经有了防备,但由於时间紧促,故此守城的仅仅只有十余名生员及数百家丁与民壮、乡兵。 面对这种守备力量,惠登相几乎没有耗费太多力气便攻下了东乡县。 一时间,城內数万人都遭到了惠登相所部流寇的屠杀与姦淫。 东乡县的陷落,很快引起了达州的震动,而彼时秦佐明、马万春也奉令率领三千士兵进驻达州、新寧二城。 面对秦佐明的坚守,惠登相没有强攻达州,而是直接绕过了达州,向著南边的大竹县杀去。 “放!” “轰隆隆————” 六月初,隨著顺庆府大竹县爆发炮声,上百名推动简陋云车的流寇便在火炮的霰弹下毙命当场。 只是相比较被击毙的流寇,此时城外的流寇数量是这群流寇的数十倍。 “清理炮膛!” “坚守城墙,每坚守一日,发钱五十!阵歿则免两年地租!” “放箭————” 大竹县,作为顺庆府的东部门户,由於被背斜山脉包夹在中间,因此当地的人口並不多。 不过在面对流寇来袭时,有东乡县的例子在前,城內的士绅们还是竭尽所能的发动起了家丁和佃户守城。 在发钱和免地租的条件下,大竹县城內的青壮几平都被发动,四千多名青壮坚守在城墙马道上,而生员们则率领穿著棉甲的家丁,各自指挥著青壮作战。 在这种背景下,惠登相麾下流寇迟迟无法攻破大竹县。 “將军,这大竹县难以攻打,不如绕开如何?” “哼!”听到副將的话,惠登相冷声道:“打不开县城,便从四周的乡堡开始打。” “你亲自率两千弟兄去四周攻打乡堡,抢够钱粮我们便绕道攻打渠县,然后北上保寧府。” “南边秦良玉那老恶婆不好招惹,先暂时避开她锋芒。” “是!”副將不假思索接下军令,接著便率领撤下来的部分流寇开始扫荡大竹县的乡堡。 在他们的扫荡下,那些只有少量乡兵驻守的乡堡,最终只能淹没在战火的火海下。 眼见惠登相要屠空大竹县,驻守在达州和新寧县的秦佐明、马万春便合兵开始南下。 他们南下的动向,很快便被惠登相派出的塘骑探明。 得知两人合兵三千来攻,惠登相便放弃了屠空大竹的想法,急忙走三国时期的华山古道向著渠县攻去。 隨著他们翻越华鉴山,流寇杀入东川的消息便很快传播开来。 儘管近些年来北方动乱,但崇禎年间的四川还真没有被流寇打到腹地。 因此当流寇攻入顺庆府的消息传开,如潼川、重庆、保寧乃至更远的成都等地百姓都纷纷乱了起来。 平日里只敢拦路抢劫的山贼盗寇纷纷开始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而各地卫所城池更是纷纷戒严。 原本还准备等待卫所战兵的侯良柱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改变目標,率领家丁与营兵急行赶赴顺庆府。 正在酉阳练兵的秦良玉得知消息,立马便向四川巡抚刘汉儒请令北上,刘汉儒自然无有不允。 在刘汉儒的准许下,秦良玉便率领著还未练成的酉阳白杆兵北上,同时刘汉儒也开始下令各府戒严,各县生员必须率领家丁上马道守城。 在刘汉儒的指挥下,整个四川都开始戒严,官道更是巡检倍增。 这些变化,使得汉军获取物资的难度大大提高,对於石人山的朱軫所部则更不用多说。 好在两营物资充足,倒也没有因为官道戒严而自乱阵脚,反倒是沉浸在了招募兵马,打造甲冑的日子中。 “你等既入了我汉军,便不再是过往的农夫,而是持枪保护百姓的义军!” “如今我便重申军令,还望你等牢记心中。” “其一,凡姦淫女子,掳掠人口者,斩!” “其二,凡————” 六月初一,当保寧、顺庆、夔州、重庆等府戒严並与流寇交战时,石人山的校场上,朱軫正在用接近吼的声音,对著校场上那八百多新卒进行著军纪教育。 隨著朱軫每说完一句话,校台下的三百多老卒便会重复这句话,以此让八百多新卒尽数听到。 “发军械!” 眼见军纪说完,朱軫便示意发出军械,接著便看到老卒们各自持有两桿长枪,分別上前给新卒髮长枪。 这群新卒將会在未来几个月里,每天上午接受扫盲,下午则是接受各类军械和骑术相关的训练。 在此期间,有天赋的將会被选为炮兵,其次骑兵、弓手,次之鸟统,再次则是刀牌手和长枪手。 在他们接手长枪的同时,蒋兴则是从远处快步跑来,上了校台后便对朱軫道:“刘仓攒带著炮匠来为我等铸炮了,眼下正在上山的路上。” “刘仓攒来了?”朱軫听到刘成到来,表情微微变化。 儘管刘成不过十四岁,但他大哥是刘峻,且他自己干得不错,向来没人小瞧他。 刘成不会莫名其妙到来,定然是自家將军派他来的。 “让人好好打扫空置的院子,再將仓库的帐本取来。” “是!” 见朱軫没有別的吩咐,蒋兴鬆了口气的同时,急忙派人去叫罗春、周虎和张如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隨著新兵被老卒们带往宿舍扫盲,刘成也终於带著四十多名铸炮的工匠与工具来到了石人山顶部的巴山营寨。 “石人山难以攀登,刘仓攒辛苦了。” 见到刘成带人走上山顶,朱軫立马带人前去迎接,而刘成闻言却擦了擦汗,笑道:“这地方选的不错,便是数千官军来攻,想来也不是朱大哥你的对手。” 他亲切称呼朱軫为朱大哥,这令朱軫等人都愣了愣,但朱軫反应过来后便苦笑道:“话虽如此,但眼下確实不是与官军交手的时候。” 他话音落下,同时侧过身子为刘成引路:“刘仓攒,咱们先去议事堂坐下,顺带也好与你说说如今营寨的情况。” “行!”刘成点点头,接著对朱軫他们介绍起了身后的工匠。 “这位是刘工,这四十多名工匠都归他管,接下来铸炮的事情,便由刘工负责了。” “此外这些马背上驮著前些日子本营那边打造的甲冑,共二十套明甲、八十套暗甲。 “” “刘工!”朱軫对年过四旬的刘工作揖,刘工则是憨厚笑著道:“朱千总,上次炮匠们留下的泥模都还留著吧?” 朱軫闻言连忙回答:“都留著,共三十门火炮泥模和六十个子銃泥模,此外铁料还有本营那边运来的两万斤精铁,绝对够用。” “刘工,需要多久能把这些泥模用光?”刘成询问起刘工,而刘工则是沉吟片刻后才说道:“虽说有了泥模和精铁,但操作熔炉、浇铸泥模、以及脱模后的炮身清理、打磨都十分费时费力。” “只有我们这四十二人,起码要四个月才能铸完这批泥模,最少能打磨出十门五百斤的佛朗机炮。” “若是能招募些学徒,將清理和打磨都交给他们,这速度应该能稍快些,期间也能边做泥模,边铸火炮。” “好!”听到刘工这么说,刘成便吩咐道:“你们只管铸炮,学徒的事情我与朱大哥想办法。” “朱大哥,还请派人安排刘工他们先去休息,至於铸炮的事情,明日再说吧。” “好。”朱軫点点头,接著便安排人带著刘工等人前往了住所休息。 做完这些后,朱軫便带著刘成往议事堂走去,而走入议事堂后,刘成便將注意力放到了沙盘上。 只见此时的沙盘上,分別有著朱红、浅红和土黄三种顏色的旗帜,分別代表了汉军、 明军和摇黄及流寇。 见刘成感兴趣,朱軫便解释道:“今早刚有弟兄送来消息,摇黄与流寇在几日前攻破了东乡县,如今正在围攻大竹县。” “朝廷已经调集上万川兵围剿,我也手书送往了本营,近来我等还是消停些好。” “嗯,大哥也是这么说的。”刘成点点头肯定了朱軫的说法,但又补充道:“不过大哥也说了,若是摇黄盗寇和流寇被击溃,那我军的消息必然走漏。” “官军绝不会允许我等存在,所以官兵定会来围剿石人山。” 刘成这番话不出朱軫等人预料,而朱軫也趁机表明了態度:“將军大可放心,我们昨日刚刚募足的新卒,只要操训几个月,甲冑和吃食、军械都跟上,便是不敌官军,也能据山坚守。” “更何况將军派刘仓攒你前来铸炮,我等有了这些火炮,就更有把握和官军对峙了。” 朱軫说罢,刘成便笑著点头道:“倒也不必如此。” “大哥说了,若是官军真的来围剿石人山,届时他必然会出援兵,哪怕暴露官军眼下也无妨。” “如今米仓山和巴山已经养活不了我们了,唯有打下保寧府,我等才有扩充兵马的可能。” “届时朱大哥你们兴许会与官军先对峙些时日,待到时机差不多,我大哥便会出兵。” “是!”听到刘成的保证,朱軫等人脸上並未有太多变化,因为他们都知道刘峻不会拋弃他们。 “朱大哥前番说新卒都募足了?” 刘成询问朱軫,朱軫闻言立马从张如丰手中接过文册,递给刘成的同时说道:“营中情况都在册上。” “如今营內有新老卒一千二百六十人,其中有四十五人是我的亲兵,此外还有六十多名工匠和二十余名佐吏。” “仓库中尚有值银五千多两的银子和铜钱,另有四千余石粮草。” “山下的河谷还养有二百多匹乘马,並租给了就近村寨八百多匹挽马骡子和三百多头耕牛。” 朱軫如数家珍的向刘成匯报著他们的情况,刘成看了看后都不由感嘆道:“这些钱粮最多也就能维持三个多月,为何不向大哥说明,多留些钱粮?” “呵呵————”朱軫笑了笑,接著道:“有些困难,但我们能自己解决。” “更何况三个月后便是秋收,届时巴山各村寨都要给我们交租子,起码能收上来数千石粮食,撑到来年开春应该不成问题。” “至於银钱,若是官军迟迟不退,我等再向將军要些便是。” 面对朱軫的这番话,刘成都不由得愣了愣,心道自家大哥还真是眼光独到。 儘管他与王通、齐蹇、唐炳忠等人相熟,但他也不认为王通与齐蹇能做的比朱軫更好。 “此事我回去后会与大哥说的,趁著官军合围前,运来的甲冑和军械、精铁定不会少。” 刘成交代著,而这时朱軫让人准备的饭菜也端上来了,张如丰见状招呼道:“刘仓攒、朱千总,先吃些饭食,等会儿再说事吧。” “嗯————” 二人不约而同的应了声,接著便都坐下,等待饭食上桌,同时聊起了石人山的方方面面。 在他们畅聊的同时,官军也隨著时间推移而渐渐开始合围剿贼,其中首当其衝的便是占据太平城的姚天动等人。 第110章 扩军备战 第110章 扩军备战 “砰!” “布营之法,不可急促;须得验查营角,置拒马、陷马坑————” 六月初五,在惠登相入寇顺庆,侯良柱与秦良玉急逼的同时,自汉中、勛阳而来的左光先与秦翼明则率军与盐场关的刘贵匯合,合军五千进逼太平。 左光先等人的到来,使得太平城內的姚天动等人变得尤为紧张。 一时间,太平城风声鹤唳,那些被火炮破开的墙垛都被修復,更有数千穿著棉甲的摇黄兵卒守在马道上。 “乌合之眾罢了,刘游击是如何被这等乌合之眾击退的?” 正在修筑的营门前,年过四旬的梟將左光先此刻正穿著鱼鳞甲质问身后的刘贵,而刘贵则是连忙上前躬身道:“摇黄盗寇中,有一部精锐,数量不下八百,尽皆穿著暗甲,好斗战。” “正因此部牵制末將麾下家丁,这才使得摇黄盗寇有了可趁之机。” “末將以为,对此部不可轻视,且需得將其剿灭,不然放虎归山,恐不日便將再成大害。” 刘贵夸大了敌军的数量,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担心左光先向洪承畴弹劾自己。 好在左光先没有心思搞这些內斗,他在听完了刘贵的话后,便將目光看向了自己身侧的矮壮將领。 “我军中有兵二千四百,其中骑军八百,步卒千六百,另有民夫四千。” “骑军可分兵两处,堵上太平东西二门,而步卒则可用於强攻北门。” “秦总兵麾下士兵可调往太平南门十里外设伏,若贼寇见事不可为,必然走南门出逃,秦总兵可配合我部精骑,趁势將其剿灭。” “好!”听到左光先的话,秦翼明不假思索的应下,毕竟他手里只有五百白杆兵和一千士兵。 如果可以,他自然是不想用自家好不容易操训得出的白杆兵去攻城的,所以左光先这番话正合他意。 见秦翼明应下,左光先再转头看向刘贵:“你率部先登,戴罪立功。” “末將领命————”刘贵心里自然不情愿,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抗令,左光先完全可以弹劾自己,將自己夺职罢黜。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因此他只能寄希望於麾下家丁与营兵稍微出些力,赶在那支精锐反应过来前占领脚跟。 这般想著,他便转身朝著身后的营內走去,同时叫唤著家丁们將火炮备好,等待明日交战。 在他离开后,左光先与秦翼明也没有继续站在营门处,毕竟他们这些年剿灭的盗寇实在是太多。 去年摇黄盗寇与张献忠、李自成等人攻打夔州时,秦翼明便与他们交过手。 对於秦翼明来说,他確实看不上姚天动等人,而左光先就更不用说了。 便是高迎祥、李自成和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他都没少追杀,更何况小小山寇。 面对摇黄盗寇,左光先只是派出塘骑侦查方圆十五里的情报,避免惠登相杀个回马枪,接著便不再插手,任由副將指挥minute扎营。 “直娘贼的————怎么有这么多骑兵?” “天王,这官军数量也太多了。” 太平北门城楼上,白蛟龙与张显著急看向姚天动,姚天动也脸色凝重,但他並没与安抚二人,而是询问起袁韜:“石人山那边如何说?” “还没有消息传回。”袁韜有些踌躇,而姚天动听他这么说,便知道事情大半是不可能了。 “哼!”姚天动冷哼,隨即道:“便是没有他刘峻、朱軫,我们也能守下这太平城!” 儘管没有得到刘峻的回信,但姚天动依旧自信觉得自己能守下太平城。 这份自信不是旁人给的,而是过去一个月时间里,他不断在太平城內打造甲冑,为麾下將士装备了一百多套布面甲后的自信。 算上这一百多套布面甲,如今他军中足有近四百名布面甲兵。 朱軫能以三百甲兵追著刘贵打,他相信他们不比朱軫差,更別提他还有近三千棉甲兵0 攻占县城的好处便是这般明显,官军只是给了姚天动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便让军中甲冑增加了三成。 哪怕其中大部分都是轻型棉甲,但这也比战袄好多了,更何况他们此前还在太平城內缴获了刘贵遗留的那些火炮和火器。 这般想著,姚天动便吩咐道:“三军轮值,时刻戒备官军,这太平城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是!!” 见姚天动如此镇定,四周还有些慌乱的將领也稍稍安了心,毕竟城內的粮食和铁料还有许多,每坚持一日,他们的实力便强横一分。 在这种念头下,太平城上空的战云开始逐渐浓稠,而彼时距离太平城四百里外的米仓山则时刻关注著如今的东川境况。 米仓山的议事堂內,刘峻双手撑在那硕大的沙盘前,目光则是看著太平、渠县两处战场。 今早他刚得到消息,左光先与秦翼明被调往太平,而巴州已经到位的卫所战兵也迅速南下渠县。 这两则消息,无疑是在说明,官军正准备里应外合的將惠登相、姚天动两部人马剿灭0 只要官军剿灭姚天动,那肯定就会知晓汉军的情报,届时自己也將暴露在官军眼底下。 刘峻没有去救援的打算,而是能拖则拖。 如今他每拖一个月,便有二百多套甲冑出炉,就能装备二百多弟兄。 虽然他不对姚天动等人抱有期待,但战爭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 实在不行,姚天动等人能暴露的也只是石人山的朱軫,而朱軫那边的情况,刘峻已经通过书信了解的差不多。 除非川东的官兵都去围剿朱軫,不然短时间內根本无法攻破石人山。 “將军!” 堂外传来脚步声,刘峻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了汤必成急匆匆走来的身影。 “什么事情,能把我们汤中军弄得如此慌张?” 面对压力,刘峻倒是没心没肺的笑著,而汤必成则是顶著苦瓜脸说道:“汉中府的弟兄传来消息,四日前官军中的大小曹率军进入汉中府,如今正在巩昌、 寧羌、汉中等处围剿流寇。” “大小曹?”听到曹文詔这对叔侄的消息,刘峻的笑容倒是微滯片刻。 如果他没有记错,曹文詔应该是在今年五六月於关中被李自成设伏击败,自刎而死。 如今已经是六月,曹文詔却活得好好的,並从关中赶赴汉中剿贼,这显然与混天星惠登相入川,侯良柱被调离龙安府有关。 毕竟流寇对於入川的念头就没有断过,如果能攻破龙安府,那陕西的二十几万流寇便有了可以劫掠的地方。 歷史上有侯良柱率部驻守此处,洪承畴自然放心,而今侯良柱前往顺庆府剿贼,而贺人龙等人分身乏术,那就只有刚入关中的曹文詔叔侄可以调遣了。 “真没想到,我竟能影响到歷史走向了。” 刘峻在心底苦笑,並不觉得这是条好消息。 稍微平復了心情后,刘峻又抬头看向汤必成,爽朗道:“让马驛的弟兄们注意好自己的安危,若能获取官军重要的情报,额外发十两赏银。” “十两?”汤必成闻言深吸口凉气,这可比得上普通卖力气的驛夫,不吃不喝近两年的收入了。 汉军之所以能那么轻鬆的获取许多官军情报,最重要的就是收买了官府马驛的驛夫。 纵使如此,他们收买驛夫的价格也不过二两银子罢了。 只为了二两银子,驛夫们就可以毫无负担的出卖各地官军的情报,更別说如今刘峻將重要情报提高到十两的价格了。 为了这十两银子,估计驛夫们自己都会去收买情报,哪怕只有两三成赚头,也足够驛夫们挤破脑袋了。 “各部兵马数量,甲兵数量、骑兵和马步兵的数量,还有多少火炮,多少民夫、多少车粮草等等————都在此列。” 刘峻將自己认为的重要情报標准给说了出来,汤必成听后鬆了口气,心道如果是这种情报,十两银子倒也不贵。 毕竟在陕南、四川的官兵也就那几部,这情报相当於一锤子买卖。 只要获得这几部官兵的情况,后续就不用刻意收取这些情报了。 “此外,趁著官军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向顺庆府、成都府、龙安府、重庆府、夔州府、潼川州、敘州、嘉定州、眉州等处派出適合担任谍头的弟兄,收买各地马驛的驛夫及衙门的差役,以此获取各处衙门情报。” 刘峻对汤必成交代著,汤必成听后点头,不过还是提醒道:“若是要向这么多地方派出谍头,所耗费的银子恐怕不少。” “总归要花出去的。”刘峻不假思索回答,同时继续说道:“二郎给我回了消息,说朱三麾下的村寨中,吃不饱的青壮很多。” “我准备让二郎將那些青壮带来米仓山操训,將王通、齐蹇麾下补充为部,二人各自拔擢为千总。” 如果说刘峻前面的话还在汤必成接受范围內,但如今的话就令汤必成感到压力了。 “如此便三部为营,算上铁匠坊和矿工及社学,我们要养活五千多人,这是否有些多了?” “按照眼下军中的钱粮,再算上派出谍头所需的银子,恐怕只能支撑五六个月。” 汤必成踌躇著劝说,刘峻却不假思索的摇头道:”能撑过这五六个月再说。” “若是太平城的姚天动等人撑不下去,恐怕官军不日便要出兵围剿石人山了。” 见刘峻这么说,汤必成也知道汉军是真的要明牌与官军交战。 哪怕的汉军实力不弱,但朝廷的强大依旧刻在他心底,这让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准备吧,铁匠坊那边稍微休整几日,再募些学徒,差不多每月也能制甲二百六七十套。” “五六个月后,即便无法將甲冑装备全营將士,却也大差不差了,总归能与官军较量“” 。 “是————” 在刘峻吩咐下,汤必成有些浑浑噩噩的走出了议事堂。 在走出后,他回头看了眼这议事堂,心里只能指望刘峻与官军交战后能改变態度,接受朝廷的招安。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议事堂內的刘峻则是深吸了口气,招呼庞玉往社学走去。 “咱们真的要和官军打起来了?” 庞玉压著语气里的激动,小心翼翼询问著。 “能不打最好不打,如果能拖到来年五月则最好。” 刘峻与庞玉说著自己认为合適的时间,因为他记得张献忠和李自成差不多在崇禎十年左右试图攻入四川,且对四川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如果自己能抢在李自成和张献忠前占据四川要道,避免张献忠和李自成祸乱四川,那四川的底子就会更厚些,也更方便日后的自己打出去。 “要我说,官军也没甚可怕的,汤中军他们这些读书人还是太怕朝廷了。” 庞玉口无遮拦的说著,刘峻听后忍不住笑道:“你都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庞玉瓮声吐槽道:“他与邓书办就差把害怕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 “哈哈哈哈————”刘峻爽朗笑出声,而庞玉则是自顾自道:“等咱们击败了官军,那时我定要好好嘲笑他们。” “嗯嗯,我替你记著这话。” 刘峻调侃著庞玉,接著便与他走出了汉军营寨,不多时便来到了东边的社学。 他们来到社学时,社学內的郎朗读书声不断传入耳內,而兼领社学的王怀善在见到刘峻和庞玉的身影后,则连忙从他办事的屋子內走出,来到刘峻面前作揖:“將军。” “嗯————”刘峻应了声,接著询问道:“办学两月有余,学子们读书识字的情况如何了?” “差不多都能识得二百多个常用的俗字了。”王怀善不假思索的回答,刘峻听后有些欣慰,却又有些惋惜。 他本来是打算明年与官军交战,接著占据保寧与龙安等府,卡住李自成等人入川通道,同时再挑选些人管理两个府。 如今汉军隨时会暴露,他也没有时间等待这三百学子为自己治理两个府的县乡了。 若是真的要与官军开战,汉军必须立马占领保寧府,接著將保寧府境內的工匠集中起来,让军器局恢復產能,同时以老带新的方式扩军数倍。 军队的事情好说,但地方治理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汝山(表字),这些日子与教习们的交流如何?” 刘峻询问王怀善,王怀善闻言则是不假思索道:“按照此前將军您交代的,该了解的都了解差不多了。” “那你以为龙安、保寧二府的童生有多少?”刘峻再度询问。 “应该不少於五百人。”王怀善结合从童生们口中了解的信息,大致给出了个数目。 不仅如此,他大概从刘峻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所以主动说道:“这些童生,大部分都是些富户和平民童生,但凡有权有势的士绅,基本都会给家中子弟捐个监生(秀才)的身份。” “若是將军想要用这些人,除了富户出身的童生不好招募外,其余的平民童生倒是好招募得很。” 花钱买监生的身份,这在几十年前还是稀罕事,如今却已经变得十分普遍了。 不过想买监生的身份,家里还必须有官身和十分充足的財力才行,不是普通富户能负担得起的。 如普通人仇富那般,平民出身的童生也会仇视那些才学不高,捐监生来任官的官员。 对於刘峻来说,这些平民童生和富户童生兴许便是他与官军开战后,能助他管理地方县衙的能人。 不过要是选择用这些人,那社学这边就没有这么紧迫了,也该適当性的为他们增加课程。 明代的算术类书籍,如果系统性编撰为教材,那基本可以用於研究一元高次方程的数值解法,欠缺的主要是相对等的数学符號。 如万历年间的《算法统宗》,其內容与后世初中的数学內容差不多,如“韩信点兵”、纵横图等內容,与后世的初等数论相差不多,通常在高中竞赛或选修中出现。 如果有相对应的数学符號,《算法统宗》的许多內容还能精简,不至於像看天书那般头晕脑胀。 想到此处,刘峻便对王怀善说道:“继续让先生们教导学子们读书识字,等教导的差不多了,我来出教导《算术》的书册。” “等九月秋收,放学子们回家一个月,我会与先生们交代《算术》的书册,与他们讲解遍其中关键內容。” “出书?”王怀善愣了愣,心道您不也是没考上秀才的童生吗? 好在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却不敢直接说出来。 不过面对他的疑问,刘峻也咋舌道:“去岁至今,我不知看了多少杂书,其中自然有算术的书,自然是比大部分人要懂得算术的。” “除了这算术外,我还准备出其他的书,不过这是以后的事情了。” 这般说著,刘峻又看了眼社学內的学子们,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末了只能摇头道:“好好照看这些学子。” “是!” 王怀善躬身行礼,等他再抬头时,刘峻却已经带著庞玉转身离开了社学。 第111章 川北大寇 第111章 川北大寇 “轰!!” 六月中旬,当刘峻在埋头扩军,整顿武备的时候,夔州府境內的太平城也遭受著官军猛烈的强攻。 歷经半个月的强攻,原本经过姚天动等人修葺的太平城,已然被打得破破烂烂。 城北马道上的垛口被炮弹打得七零八落,无数豁口呈现城头。 官军的云车通过这些豁口搭建起登上马道的梯子,无数官军顺著梯子衝上马道,继而与摇黄的將士展开廝杀。 “杀!!” 喊杀声与兵器碰撞声不断在马道上作响,刘贵率领百余家丁与袁韜所率的摇黄精锐战到一处。 长枪与长枪不断碰撞,枪桿发出桌球声,震得將士虎口发麻,甚至裂开。 所谓的摇黄精锐,无非是穿了层布面甲的摇黄青壮,他们虽然也精通小三才等阵法,但射术与短兵技击的手段都远逊於家丁。 他们之所以能不断击退刘贵率领的家丁,主要是依靠棉甲兵的援助,以人数压制刘贵。 只是隨著半个月的大战,当秦翼明也將白杆兵投入战场后,原本还能勉强撑住的防线,立马就变得岌岌可危了起来。 正如当下,袁韜虽然率领精锐挡住了刘贵的衝击,可城楼另一边的马道上,秦翼明麾下的五百白杆兵却趁机登上了城墙。 儘管马道上还有著上千棉甲兵在不断涌来,但与装备扎甲的白杆兵相比,他们的防御简直薄弱得与没有差不多。 “杀!!” “轰隆隆”” 马道上,喊杀声不断作响,秦翼明之弟秦祚明率领五百白杆兵,仗著手中白杆大枪更长更重,不断结阵朝著棉甲兵压去。 棉甲兵们虽然手持长枪,可面对结阵如铁墙般碾压而来的白杆兵,此刻却阵脚慌乱,不知多少人被捅翻在地,接著被白杆兵踩在脚底,活生生踩死当场。 面对白杆兵压来,头锋的棉甲兵开始崩溃,调转身子朝后方衝去,挤压著己方的阵脚。 二锋和后锋的棉甲兵还没见到白杆兵,便被头锋的同袍衝击向后退去。 “直娘贼!退后者斩!!” 张显看著不断后退的己方將士,怒目圆睁朝前嘶吼,身旁的副將见状,立时夺过他手中腰刀,带著二十余名穿著布面甲和扎甲的將领衝上前去,权作督战队。 他们这一现身,果真教二锋和后锋的將士站稳了脚跟,而站稳脚跟的代价便是六亲不认,將头锋溃逃的同袍尽数砍杀。 荒诞的情景出现在了这段马道上,只见白杆兵不断前压,棉甲兵的二锋和后锋则佁然不动,只有中间溃逃的头锋在隨著时间推移而不断倒下。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个多时辰过去,倒下的摇黄將士足有数百人,而这也让这段城墙的防御看上去更为薄弱。 城外的营门处,左光先看著左边岌岌可危的城墙,顿时看向身旁的副將:“杨邦泽,尔率家丁直扑左段城墙,取下城楼盗寇大纛!” “末將领钧旨!”副將拔高声音应下,接著便率领左光先身后的五百家丁直扑左段城墙而去。 正在城楼指挥的张显见状,立时骂骂咧咧:“入娘撮鸟!唤白蛟龙带弟兄们顶上来,左光先那杀才派出家丁了!” 在他喝骂声中,穿著棉甲的数百摇黄將士在白蛟龙的率领下顶上,而城墙马面的佛朗机炮与虎蹲炮也对著杨邦泽率领的家丁发起了炮击。 “轰隆“,炮击过去,隨著硝烟散开,杨邦泽所率的家丁由於距离城墙太远,並未有人负伤。 张显见到炮兵如此不济事,不由得破口大骂:“瞎了眼的老杀才,放近了再打!” 在他斥骂声中,杨邦泽则是率领五百穿著扎甲的家丁衝到了城墙根下,脚步不慢的爬上了马道。 “轰隆隆“” “呃啊————” “速速登城!” 摇黄的佛朗机炮与虎蹲炮再次发作,但这次由於距离近,不少家丁都被霰弹的弹丸击穿了甲片,打穿了內衬。 纵使如此,负伤的家丁也爬著找到了云车作为掩体,而杨邦泽则是带著衝上马道的四百多名家丁朝著白杆兵的方向杀来。 秦祚明见状,立时吹响木哨,亲自带著副將为杨邦泽开道。 白杆兵一分为二,让出了条道路来,並开始向后退去,试图恢復体力。 杨邦泽所率的家丁尽皆穿著扎甲与环臂甲,防御力比白杆兵更上一层楼。 面对四百多膘肥体壮的明甲官兵,张显这边即便有了白蛟龙的数百援兵,还是不可避免的节节后退。 “斩贼一级,赏银二两!” “夺大纛者,赏银百两!!” “杀————” 对於家丁而言,没有什么比白花花银子更教人眼红。 哪怕是领取营兵双餉的家丁,每年军餉也不过三十余两,因此当杨邦泽发出军令后,左光先麾下的家丁们便如狼似虎的朝著摇黄兵卒杀去。 “好大手面,真捨得撒银子!” 秦祚明率领白杆兵后撤后,听到杨邦泽开出的价码,不由得嘖嘖称奇。 白杆兵战力虽然不俗,但军餉也只比营兵高出一线罢了,还达不到领双餉的要求。 此外,秦良玉虽然掌控石柱、酉阳的人丁田亩,但隨著过去三十多年时间里不断战死男丁,如今的石柱、酉阳能收上来的赋税也越来越少。 正因如此,白杆兵才会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有足够的钱粮,平日让將士们多吃些肉食,也就不会打到半途而力气耗尽了。 想到此处,秦祚明看向那充满硝烟的太平县內,满脑子想的都是战后的缴获。 “杀!!” 喊杀声中,摇黄將士节节败退,哪怕是刚刚顶上来的白蛟龙也看出了事情不对。 “直娘贼,这太平城眼见守不住了,稟报摇天王扯呼罢!” “狗攮的!”张显闻言下意识骂了句,接著看向白蛟龙:“你与袁韜说定撤军事宜,再去通稟摇天王,但听钟鼓楼声响,我们便从南门走脱!” “晓得了!”白蛟龙不敢耽误,转身便带人朝著西段城墙赶去。 在他来到西段城墙时,这边的情况也並不好,刘贵率领的官军虽然推进缓慢,但已经在马道上站稳了脚跟。 因此在白蛟龙找到袁韜並说明来意后,袁韜立时点头:“便依你说的,钟鼓声起我们便往南门走!” 白蛟龙见他应下,立时便走下马道,朝著县衙策马赶去。 陈锦义作为总旗,此时正站在袁韜身旁,因此听到了袁韜和白蛟龙的对话后,他便立马想到了在汉军扫盲班学习时学过的围师必闕。 “天王,官军故意围三闕一,这恐怕不是兵力不足,而是兵书里说的围师必闕”。” “怎生讲?”袁韜不解的看向陈锦义,陈锦义则是在满是喊杀声的战场上与袁韜分说开来。 在他解说过后,袁韜这才恍然,接著咬牙道:“杀千刀的官军,儘是这般诡计。” 反应过来后,他便对陈锦义道:“既如此,你说该当如何走脱?” 面对询问,陈锦义早就有了腹稿,故而不假思索道:“派些青壮往南边突围,引西边的骑兵南下追剿。” “待他们南下,我们立时带著精锐弟兄,捎带些粮草,走西边,渡河进巴山。” “渡河?”袁韜闻言愣了下,但接著想到如今是旱季,河水水位下降,想要渡过太平城西边的后河並不难。 “好!你將这计策说与摇天王,我们闻钟声便往西门去!” “標下领命!” 在袁韜的命令下,陈锦义走下马道,带著人便直奔县衙。 持著袁韜的令牌,他沿途畅通无阻。 只是在他来到县衙时,白蛟龙刚刚与姚天动商量好突围的事情,见他到来,立时起身道:“城北情势如何?” “城北暂且无事,標下是奉爭天王军令前来。”陈锦义跪下行礼,接著便將他与袁韜的谋划说了出来。 姚天动听后神色微动,接著点头道:“这倒是个好计较。” 话音落下,他便看向旁边的白蛟龙:“尔稍后派两千弟兄,裹挟著城內百姓往南疾走,走出数里后便向西渡河突围。” “得令!”白蛟龙不敢怠慢,作揖应下后看了眼陈锦义,似要將他记下。 在他看著陈锦义的时候,姚天动也看向陈锦义道:“若能走脱,记你一功,许你独领一寨。” “標下谢摇天王恩赏!”陈锦义连忙行礼,隨后便见姚天动摆手道:“你在县衙外候著,稍后护送我等前往西门。” “是!”陈锦义小心起身,接著退出了县衙。 他带人在县衙外等了半盏茶左右,隨后便见白蛟龙走出县衙,接著带人驱赶起了城內的百姓向南门走去。 与此同时,粮仓方向也燃烧起了大火,看得陈锦义心里发紧,毕竟那里囤积著数万石粮食。 约莫过了两刻钟时间,钟鼓楼方向纷纷响起了钟鼓声。 “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敲打在陈锦义心头,而此时县衙前门也聚集起了除陈锦义外的数百棉甲兵。 “走!” 姚天动从县衙內走出,身旁还有七八名容貌俏丽的女子。 这些女子都是他入城后搜刮的,比起乡野村妇,长得不知俏丽多少,自然不捨得拋下。 在他的吩咐声中,聚集起来的数百棉甲兵,当即护送著姚天动向著西门走去。 与此同时,依稀可听见北门的喊杀声渐渐变小,显然是袁韜他们撤了下来。 待到姚天动他们赶到西门,他便派人上马道查看城外骑兵是否撤走。 不出意料,隨著南门大批人马涌出,西门外的官军骑兵果然向南追去。 姚天动见状,只是稍微等了半盏茶时间,隨后便令人开城门突围。 陈锦义心中虽诧异,但还是听从军令与姚天动朝著西边的巴山群山衝去。 后河距离城门不过二百余步,隨著姚天动他们数百人衝出,袁韜、张显等人也率眾赶到了西门,並见到了衝到后河的姚天动等人。 来不及谩骂,他们便都跟著冲向了后河,而此时沿著马道前来接管西门的官军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跡。 “不好,贼寇使诈,他们往西门走脱了!” 赶来的杨邦泽见到了突围出城的姚天动等人,当即率领家丁衝下城墙,朝著城外的姚天动等人追杀而去。 喊杀声在背后响起时,陈锦义已经护著姚天动过了河,而此时袁韜、张显正在被杨邦泽率领家丁追杀。 陈锦义见状,看了眼还有体力的自家弟兄,隨即开始重新渡过河去,试图接引袁韜渡河。 姚天动则没有停留,率部直接逃向了西边的群山之中。 “天王!往此处来!” 陈锦义见到了停留在岸边的袁韜,拔高声音为他指引最佳的渡河路线。 如张显等人听到后,纷纷朝著此处渡河而来,袁韜也在其中。 “杀!!” 杨邦泽所率的四百多家丁杀来,可停留在东岸的两千多摇黄將士根本来不及列阵,便被杀了个人仰马翻。 袁韜在惊慌失措下被陈锦义拽住手腕,拉著他便往西岸渡河而去。 不少穿著甲冑的兵卒因为体力不支而跌倒,扑腾著便被后来人践踏溺死河中。 鲜血从岸边流入后河,將河水搅浑的同时,使得河水变得殷红起来。 “走!” 爬上岸后,袁韜来不及喘息便招呼陈锦义走,陈锦义见状便搀扶著他沿著小路走入群山。 与此同时,北边的左光先也得到了消息,他率领营兵疾驰而来,见到杨邦泽在岸边廝杀,当即率部加入其中。 受困的数百摇黄將士很快便被屠戮殆尽,杨邦泽还想渡河追杀,但左光先却策马拦在了他们面前。 “不必追击,待侯总兵剿灭混天星,届时再搜山剿贼,现下先去扑灭城內大火。 “遵命————” 杨邦泽有些不甘,但还是听从军令,留下十余人收割首级,其余人返回城內灭火。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城內粮仓的大火最终被扑灭,而左光先与秦祚明、杨邦泽等人则来到粮仓处。 刘贵见到左光先等人到来,灰头土脸的上前作揖道:“军门,大火已灭,只抢出不足两万石粮食,余下数万石尽数焚毁。” “天杀的贼胚!”听得数万石粮食化为灰烬,左光先忍不住切齿怒骂。 此役他战死了数十名家丁,营兵更是战死二三百人,正是需要钱粮抚恤的时候。 现在北边粮价飆涨,若能把这数万石粮食卖到北边去,少说能得十万两银子。 如今被焚毁的只剩两万石,虽说收穫也不少,但除去军餉和口粮后,能落袋的银子便少了许多。 想到此处,他目光看向旁边的秦祚明:“依先前约定,城中缴获均分,这粮食该有半数归属秦总镇。” “此外,西城归秦总镇,东城归我,如何?” “全凭左军门主张。”秦祚明作揖应下此事,而旁边的刘贵则是心里苦涩。 两战太平,他家丁、营兵死伤近半,可他却分不到半点钱粮。 儘管这是事先说好的,但他还是感受到了苦涩。 好在他没有苦涩太久,便见到左光先看向他道:“此役刘游击將功折罪,我当稟告洪督师,想来不致问罪。” “末將谢过军门。”刘贵鬆了口气,作揖行礼。 在他作揖行礼时,这时粮仓外响起了马蹄声。 三人向外看去,只见是前往南边设伏的秦翼明凯旋而归,身后还跟著数名穿著扎甲的骑兵。 姚天动声东击西从西门走脱的事情,他已经在返程路上得知,故此他回来后便说道:“南边逃出的上万摇黄贼寇均已剿灭,不过我得了条消息,不知左军门可愿听闻。” 左光先眉头微挑,接著示意道:“秦总镇但讲无妨。” 见他要听,秦翼明翻身下马,接著走到了粮仓旁边,而左光先与刘贵、秦祚明也跟了上来。 “俘获的摇黄贼寇交代,前番攻打太平城时,曾有巴山汉军相助————” 秦翼明缓缓开口,左光先听后微皱眉头,只因他从未听过这所谓的巴山汉军。 他將自光投向刘贵,可刘贵也满脸茫然,显然也不知情。 “巴山汉军?” 在眾人困惑时,倒是秦祚明忍不住开口,引来注视。 面对眾人目光,秦祚明则是开口道:“前岁我那堂侄马万年前往保寧府剿摇黄十三家时,保寧卫指挥使曾与他说过,摇黄十三家麾下有支汉军,曾几番入寇保寧府,颇为精锐。” “如今看来,这汉寇兴许与摇黄十三家並非主从,乃是合伙。” 秦祚明说罢,左光先便皱眉看向刘贵:“此役中,可曾遭遇你所说那支精锐贼寇?” “不曾。”刘贵不假思索的回答,哪怕期间他与袁韜交战时,曾误以为袁韜麾下三百多布面甲兵是先前那支队伍,但隨著交手时间变长,他还是看出了袁韜那三百精锐的不足。 “这般说来,这巴山中不止摇黄贼寇————” 左光先眯了眯眼睛,隨后看向秦祚明道:“这巴山汉营的渠首唤作甚名?须得稟报洪督师知晓。” 秦祚明闻言想了想,接著才回答道:“似是唤作————刘峻。” 第112章 大寇刘峻 第112章 大寇刘峻 “咴咴————” “杀!杀!杀!” 崇禎八年六月下旬,在流寇肆虐川陕,侯良柱与秦良玉联手围剿惠登相的时候,作为五省总督的洪承畴则是驻蹕在了乾州与凤翔,为其麾下督標营补全兵马,严加操训。 与此同时,如贺人龙、王承恩、祖宽、祖大弼等將领则是率领摩下骑兵不断围堵高迎祥、李自成等人。 面对洪承畴利用骑兵不断围剿的手段,高迎祥、李自成等人也渐渐招架不住,不得不捨弃平凉、庆阳,试图向甘肃突围。 只是洪承畴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突围甘肃,因此甘肃总兵柳绍宗已经率部阻击,官军的包围圈正在渐渐缩小。 这种情况下,当洪承畴接到了左光先收復太平,並驻蹕太平听令的消息时,他的心情自然是不错的。 不过当他看到左光先的飞报后,他的心情瞬间便沉了下来。 “静斋————” “下官在。” 校台上,洪承畴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而是开口对谢四新询问道:“你可记得有个唤作刘峻的贼寇?” “刘峻?”谢四新略一思忖,不多时便想到了这个名字的来歷:“督师说的,莫不是去岁二月初二,在临洮府黄崖百户所杀官作乱的小旗刘峻?” “下官记得,当时督师说此贼有些意思,后来这廝便南窜龙安府,再后来据洮州卫千户官王彬所言,这刘峻投靠了摇黄十三家。” 谢四新之所以能被洪承畴选为幕僚,最为重要的点就是他过目不忘的能力。 面对洪承畴的询问,他准確的说出了他脑海中关於刘峻的所有信息。 洪承畴听后,面色不太好看的將飞报递给了谢四新,同时说道:“本督却不曾想,这杀官造反的小旗,竟有这般能耐————” 谢四新见他脸色不好,好奇接过了飞报,很快他的脸色便也沉了下来:“披甲贼不下八百?这如何可能?” 面对飞报上左光先对汉军甲兵的估算,不止是谢四新不相信,就连洪承畴也不相信。 要知道刘峻南窜进入巴山最多一年多几个月,这么短时间,根本不可能拉出这么多甲兵,除非有外人相助。 “督师,此贼须得及早处置,否则后患无穷!” 谢四新急忙对洪承畴諫言,洪承畴也点了点头:“这贼子倒是深諳我军脾性。” “若换作別个贼寇有这般多甲兵,怕早就作乱保寧府,割据数县之地了。” “他能这般沉得住气,定是知晓攻打府县后,必遭大军围剿,故此才隱匿不发。” “如今露出行藏,想来是穷山僻壤养不起这许多兵马,不得已而为之。” 洪承畴这么解释,道理就说得通了。 保寧府虽然不算特別富庶,但毕竟是川北重镇,聚隱户逃民再劫掠乡里,养活八百精兵不成问题。 可若是兵马超过了这个数,那就只能攻打县城,才能获得足够养军的钱粮。 这般想来,左光先的说辞兴许没有夸大,而是事实。 “传令侯良柱、秦太保速速剿灭混天星,待剿灭混天星后,发兵巴山,便是刮地三尺,也要將这刘峻搜出来。” 洪承畴沉著脸色,几乎能滴出水来:“川北重镇,断不容这般大寇坐地生根!” 谢四新闻言頷首,並为洪承畴补充道:“督师,保寧府官员不可能不知晓刘峻坐大,理当论罪。” “不————”洪承畴打断了他,接著解释道:“眼下就罢黜保寧府官员,且不说新官到任后政令混乱,光说要罢黜这许多官员,定教此贼警觉。” “如今朝廷的兵马都在川陕,湖广仅有卢建斗和马总兵及唐巡抚三部兵马。” “若是此贼走巴山窜入湖广,湖广流寇必然声势大涨。” “传令给卢建斗、马祥麟、曹文詔和南郑游击唐通、著其速速剿灭勛阳、汉中、巩昌等处流寇,並募乡兵候令。” “待勛阳、汉中、巩昌及川中混天星等流寇剿灭,立发乡兵堵截巴山、巫山各处出口,进兵围剿此贼!” 面对为祸仅一年有余,便能拉出八百精兵的刘峻,洪承畴选择同时调遣湖广、四川两省兵马围剿。 儘管还算不上两省倾巢而出,但直接调动的兵马已经不少於万人。 在洪承畴过往的经验里,八百披甲精兵足够裹挟数万流寇作乱,如今天下流寇中,能拉出八百披甲精兵的也不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罗汝才、扫地王张一川、老回回马守应等寥寥二十余人人罢了。 这群人都是经过官军数年围剿的能人,而刘峻虽说有取巧的嫌疑,但这也说明了他足够有耐性。 洪承畴不怕高迎祥、李自成这种作乱后立马攻打城池,事后试图屯田的流寇,就怕刘峻这种隱忍不发,一鸣惊人的坐寇。 想到此处,他目光再度看向自己麾下五千督標营的將士,只见原本还穿著棉甲的將士,此时尽皆穿上了布面甲,其中近千人更是穿上了明甲明盔。 这是他成为五省总督后,利用手中权力为自己谋得的好处,代价则是他需要对下面將领的某些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督师,左总镇飞报中言明援剿游击刘贵先登夺旗之功,请督师准其將功折罪。” “此外,太平县遭刘峻、姚天动等贼劫掠,缴获仅有五千石麦子,左总镇请准留下二千石。” 谢四新將飞报后面的內容告知洪承畴,而洪承畴也知道左光先的用意。 他不认为左光先只缴获了这么点东西,但他需要手下將领拼命,就得假装不明白。 “准。” 洪承畴沉声批准,接著继续说道:“高闯、李闯之流,不日便要杀回关中。” “如今夏收已过,关中无粮可供其饱食,眾寇定会不计死伤,向东流窜。” “传令河南各部兵马,严防死守商洛、熊耳等处关隘。” “此外奏表兵部与陛下,將流寇恐会东窜之事详细稟明。” “是“谢四新应下,紧接著提出自己的担心:“若是这般,陛下恐会另设总督,分督师之权。” “如此正好。”洪承畴並不因此而难受,反而以平常心道:“若中原仅我一人,则剿贼不利皆由我担待,而朝廷另设总督,反倒分担我之压力。 “” 谢四新听后頷首,沉吟片刻后说道:“若督师是这般想,那下官建议將巴山刘峻之事奏稟陛下。” “嗯?”洪承畴皱眉看向谢四新,毕竟他想的是趁朝廷知道这件事情前,將刘峻乾脆利落的剿灭。 只是面对他的不满,谢四新则是坦言道:“刘峻此贼南窜,虽是督师之过,但督师也曾向昔陈部院諫言剿灭巴山盗寇。” “当初陈部院应下此事,而督师也被调往寧夏与虎墩兔交战,罪不在督师。” “后车厢峡招抚失败,流寇四窜,陈部院调围剿巴山盗寇之兵北上。” “刘峻此贼能这般从容发展,真要追根溯源,陈部院才是主因,而督师为次————” 谢四新说罢,洪承畴便知道他的心思了。 这般自报,不仅能让內阁与皇帝生出另设总督的想法,还能提前將刘峻这事交代出去。 若是后续官军无法迅速剿灭刘峻,这事情对上也能有交代。 回过味来,洪承畴便看向了谢四新,頷首道:“此事由你操办,奏疏写好后由我花押用印。” “是————” 见洪承畴应下此事,谢四新便恢復了此前的状態,继续与洪承畴检阅起了如今焕然一新的督標营。 半个时辰后,隨著洪承畴返回牙帐,谢四新这才將奏疏及诸多飞报写好,交由洪承畴检查无误后,画押用印发出。 在飞报发出之时,左光先发往侯良柱处的飞报也准確无误的送到了侯良柱手上。 只是此时的侯良柱刚刚经歷了场大战,心情並不算好———— “直娘贼!保寧府的知府是哪个?巴山什么时候出了这般大寇?!” 顺庆府营山县东十余里的旷野上,当灰头土脸的侯良柱拿著飞报破口大骂时,他面前的两名副將低著头。 在他们的四周,则是膝盖高的野草和无数躺下的尸体,以及在野草內不断打扫战场官兵。 折断的“混天星“旗帜摔落地上,遭官兵踩来踩去,而地上躺著的则大多都是头戴红巾的混天星所部流寇。 几个时辰前,侯良柱率家丁与督標营在此设伏,將劫掠渠县后试图攻掠营山县的惠登相所部击溃。 惠登相好不容易裹挟起来的上万队伍,被杀的只有五千多人溃撤渠县。 侯良柱正准备打扫战场后追击,结果左光先就给他送来了如此惊骇的飞报。 “总镇,这消息可做得准?” “是啊总镇,巴山贫瘠,如何养得出八百重甲精锐?” 副將罗象乾、赵再柱皆提出质疑,但侯良柱却气恼道:“左光先已经稟告洪督师,你等以为他会拿没影的事去叨扰洪督师吗?” 左光先在明军中以梟將著称,与曹文詔、贺人龙等人深得洪承畴信任,侯良柱不认为他会拿这种事情来诬陷自己。 更何况刘峻这群乱兵是在他未就任前就发展起来的,不管怎么怪罪,也难以怪罪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侯良柱就更觉得飞报內容真实可信,不由得头大起来。 “传消息给保寧、夔州等府,令其私下差遣衙役往巴山,暗中搜寻刘贼踪跡。” “待本镇剿灭混天星,便与秦太保会兵將这刘贼与摇黄剿灭山中!” “是————”两名副將不敢怠慢,和声应下。 待到二人应下,侯良柱这才吩咐道:“速速打扫战场,两个时辰后拔营往渠县追去。” “如今秦太保已自重庆北上邻水,不日便要抵达大竹。” “在秦太保抵达大竹前,本镇必要將混天星这贼赶回华鎣山以东!” 在他的吩咐下,原本还有些磨洋工打扫战场的督標营兵和民夫们开始加快速度。 两个时辰后,这支数千人的队伍便朝著渠县追击而去。 在他们追击而去的同时,远在石人山的朱軫也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客人。 “朱將军倒是威风,可惜我们在太平吃尽苦头了————” 石人山议事堂內,当袁顺酸溜溜的说出这话时,坐在主位的朱軫也將目光投向他。 只见此时的袁顺颇有些狼狈,他手臂负伤,绑著粗布掛在脖子下,整个人也仿佛老了几岁。 “当初我家將军便说过,即便拿下城池也守不住,是你等自家不听,如今遭了难,反倒怪罪起我们来了?” “哼————” 议事堂內,朱軫还未开口,蒋兴与周虎便各自表达了不满。 他们的態度也让袁顺意识到,汉军的实力恐怕又有了提升,不然朱軫肯定会打断他们。 他看向朱軫,只见朱軫坐在主位,面色如常,根本没有喝止二人的举动。 半响过后,见袁顺不敢反驳,朱軫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蒋把总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 “我们买卖当初谈得妥当,摇天王要坚守太平,这也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袁兄弟若是因此来討债,倒是大可不必。” 朱軫的態度让袁顺肯定了心中猜测,他略微沉吟,接著便道:“我此次前来,自然不是为了討债。” “此次坚守太平,我十三家虽得了不少重甲,然官军围剿后,我们折损惨重,且有黑虎王,夺天王,爭食王尽皆战死,怕已走漏了不少消息。” “眼下官军恐怕已经知晓我十三家与刘天王的关係,更知道刘天王大概底细。” “我大哥派我前来,便是告知朱將军这件事,並想联手刘天王抵御官军过后围剿。” 摇黄十三家每次攻打城池后,不论成功与否,四川官兵都会发起围剿。 儘管每次都不能將他们覆灭,却能重创並限制他们发展。 因此当袁韜撤回巴山后,他便想到了刘峻和朱軫,试图拉刘峻入伙抵御官军。 对於袁顺的这些话,朱軫早有准备,因此他並没有拒绝:“此事自然使得。” “我汉军在巴山外围,距南江、通江和巴州最近,官军若是真要围剿,我军必然首当其衝。” “除非生死存亡时,不然我军绝不拔营,西面官军也绝难逾越石人山一步。” “至於东边的勛阳和北边的汉中、南边的夔州官军,那就看爭天王和摇天王的了。” 摇黄十三家儘管覆灭了三家,但毕竟还剩下了十家。 朱軫表態汉军独当一面,这已经令袁顺有所收穫,因此他心底只有高兴,没有注意太多细节。 “既是这般,那我便返回本营,將此事告知摇天王与我大哥。” 袁顺见得了朱軫肯定,便迫不及待的要返回爭天王营寨。 朱軫没有拦他,抬手做出了个请的手势,隨后便见张如丰起身送袁顺走出议事堂。 在他二人身影消失后,蒋兴与周虎才看向朱軫道:“千总,这群摇黄实力不济,若是汉中、勛阳和夔州的官军真来围剿,他们怕坚持不了多久便要向我们求援。” “是啊————” 二人说罢,朱軫这才道:“只要他们能拖住部分官军便足够。” “汉南、四川及勛阳等处官军虽眾,但能抽调前来围剿巴山的,最多不过两三万之数,且其中大半都是欠餉许久的营兵。” “我们须得提防的,主要还是营兵中的选锋和南边的秦良玉,及各部官兵中的家丁。” “官军要想攻打我们,除非剿灭摇黄盗寇,不然就只能走西边的保寧府。” “官军素来喜欢分兵合击,故此我们可暂先观望局势。” “若官军分兵,我军便可先剿灭保寧府方向来犯之敌,再集中兵力,对南边的秦良玉、东边的谭大孝和北边的左光先等部进击。” “不过想要击败这些官军,还是得把弟兄们的操训加紧,此外便是等候甲冑军械。” “眼下我石人山有一千二百六十名战兵,算上此前缴获的甲冑,还有这几日我们这边工匠的打造,已有大半弟兄穿戴了甲冑。” “剩下的那五百多套甲冑军械,接下来两个月里,我们自行解决百套,余下便看將军那边了。” “將军那边我已托刘仓攒送信,想来以將军那边的情形,应该能加紧制出四百甲冑。” “此外,將军那边缺兵源,故此我们这边还得加紧募兵。” “此次募兵没有限额,有多少人参军就要多少,没有甲冑军械就用木板和木枪操训。” “若是与官军交战有所死伤,这些新卒也能有经验顶上去,不至於临时抓壮丁顶上。” 朱軫將他所想尽数说了出来,蒋兴与周虎听得格外认真,而沉默许久的罗春则是在他说完后补充道:“千总所言不差,不过我部钱粮不足,而將军那边虽然钱粮丰足,但我们也不能全数指望將军。” “眼下我军踪跡已经走漏,官军必然会搜寻我军营盘。” “我倒不怕官军搜寻,就是怕官军搜错地方,不小心搜到將军那边。” “故此我以为,不如趁此机会,分兵袭扰南江、通江二县,趁著夏收粮食还没卖出,最后抢些钱粮,同时將官军引到石人山这边。” 罗春这话有些危险,但朱軫听后却不由自主的点头:“好计较。” “既是这般,那便依罗把总所言,再发飞报给將军,得了將军军令便出兵南江,將南江县就近乡里的劣绅尽数剿除!” > 第113章 东西围剿 第113章 东西围剿 “嗶嗶” “塘骑吹哨,官军来了,向南撤!!” 燃烧的城池外,当刺耳的哨声响起,狼狈在城池外休息的数千流寇便开始骑上马匹与骡子,亦或者坐上牛车朝著城池南边跑去。 数千人赶车狂奔,顿时激起丈许扬尘,这与他们身后正在燃烧且冒出滚滚浓烟的城池交相呼应。 燃烧的城楼前还刻有“渠县”的石匾,这座自先秦时期便修修补补的城池,兴许没料到自己在承平二百余年后,终究难逃被焚的结局。 空气中,尸体被烤熟的味道与浓烟味交织一处,十分难闻。 城內时不时传来的楼舍垮塌声,更是令人心神紧绷。 只是这种场景並未引起追击而来的侯良柱等官兵怜悯,他们望著被焚毁的渠县,心里只有没抢到流寇缴获的愤怒。 “狗攮的,给我继续追,传消息给秦太保,约定於广安州境內剿灭此贼!” 侯良柱原地勒马,对身旁的副將吩咐著,隨后便继续踏上了追击的道路。 飞报不断传递,很快广安千户所的官兵与刚刚抵达大竹县的秦良玉便开始合围。 只是对於经歷过大风浪的惠登相而言,他就像涂满油的泥鰍,哪怕侯良柱等人设下天罗地网,他却还是不断通过沿途劫掠来补给粮草,而广安千户所的守备力量更是堪称没有。 惠登相沿著渠江不断南下,逼得侯良柱只能调遣重庆卫与永寧水师营参与到围剿中。 东川三府二州因此变得混乱,而惠登相入寇四川,刘峻盘踞巴山的消息也在洪承畴的奏表中,经过快马疾驰,最终送抵了京城———— “荒谬!” 七月初,云台门內,隨著皇帝的怒叱声响起,紧接著传来的便是奏疏摔在案上的声音。 “陛下息怒————” 殿內,以温体仁为首的阁臣和六部尚书们纷纷躬身行礼,安抚脾气上头的皇帝。 面对他们的安抚,朱由检却走到案前,来回渡步间质问道:“保寧府好歹也是川北重镇,哪怕调出营兵前往湖广作战,卫所与府衙也该知晓境內大小事宜。” “若真是依洪亨九所言,这刘峻不过坐寇巴山一载,便可拉出八百精兵和数千流寇,那保寧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朱由检停下脚步质问群臣,不等群臣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再说这混天星不过七十二营贼寇中的普通草寇,为何入寇四川近月还未能剿灭?” “陛下————” 见朱由检脾气渐渐压制不住,主管兵部的张凤翼只能硬著头皮站出来,对其解释道:“刘峻此寇不以府县为目的,而专劫乡里。” “如今北方多乱,如土寇劫掠乡里之事数不胜数,故此兵部与四川三司才未曾收到消息。” “臣以为,保寧府官员理应治罪;然洪亨九所言有理,眼下若是治罪保寧府官员,恐怕会引起刘峻注意,故此可让保寧眾官员戴罪立功,等到川兵剿灭混天星后,便可以川兵为主、陕兵为辅,进剿此贼。” “川兵之所以围剿较慢,首要是此前川北保寧营及诸卫战兵被总兵邓圯带出四川,后作乱於樊城。” “此七千川兵被调出后,四川境內只有数营兵马,且大多驻守松潘、茂雅及建昌等御敌之地,无法擅自调动。” “如今川中能调之兵,合计不过九千;便是算上秦太保摩下白杆兵,也不过万五之数。” “川兵不堪重用,皆因前总兵邓圯荒废武备,而今侯良柱接任,只要给其数月时间调整,想来就能剿灭混天星,进剿巴山刘寇。” 张凤翼说了许多,不过究其目的,都是为了將责任推给因川兵闹餉而死的前总兵官邓圯身上。 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且汉家素来对已死之人多出几分包容,哪怕邓圯此前真的做出了张凤翼所说的那些事情,现在也人死帐消了。 “” 果不其然,在张凤翼將责任推到邓圯身上后,饶是刻薄如朱由检,眼下也不好意思追责。 毕竟川兵欠餉的事情,归根结底是朝廷没有钱粮发餉,邓圯也是因朝廷而被川兵逼死,確实不好追责。 此外,张凤翼既然已经说了侯良柱能將此事解决,那確实没有必要再责怪他人。 思绪此处,朱由检正准备开口,便见温体仁主动站出来作揖,这令朱由检感到诧异。 他了解这位首辅,不然也不会称其为先生。 在他看来,这位温先生虽早年有浙党之嫌,但如今却早已经撇乾净了,並且治国学问极高,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倚重对方。 “陛下,臣以为洪亨九既然已经集结官兵近二万围剿此贼,那想来应该没有什么疏漏“” q “只是由此事情也能看出,如今流寇势大,而占山为王的小坐寇更是数不胜数。” “臣以为,巴山之事並非个例,然总督一人又难以顾忌诸面,不如以勛阳抚治卢建斗(卢象升)晋为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总理直隶、河南、山东、湖广等处军务。” “洪亨九仍以兵部右侍郎兼右金都御史,总督山西、陕西、四川、贵州、三边等处军务。” “届时以洪亨九剿西寇,而卢建斗剿东寇,如流寇弛入陕西,则卢建斗与洪承畴进兵合击。” “如河南戴东旻、湖广苗胙土、南直隶史可法等监军各自往来,並催运各营的粮餉。” “此外,河南巡抚玄默、湖广巡抚唐暉虽有才干,然缺乏兵略,不如调往他处。” “朝廷可以左通政王梦尹司湖广巡抚,加右僉都御史衔。” “以南京光禄寺卿陈必谦司河南巡抚,加左僉都御史衔。” 温体仁侃侃而谈,三言两语间便要设立四省总理,还更换了两个巡抚。 这样的阵仗不可谓不大,与他平日所表现的形象十分违和,这也引起了朱由检的些许怀疑。 不过朱由检並未反驳,只是頷首道:“温先生所言与朕所想相同,此事稍后便由司礼监起草,朕会批红髮下。” “通政司与六科需速速发出旨意,教天下臣民清楚。” “臣等遵旨————” 见皇帝同意,云台门內的群臣纷纷躬身行礼,而朱由检也继续说道:“自六月来,山西降大冰雹、积二尺余;宣府、河南蝗灾;浙江、福建海水倒灌沿河良田————” “朕以为,这是上天觉得朕德薄凉,故此明日起宫中斋戒十日,外廷亦是如此。” 朱由检自我检討著,温体仁等人闻言並未感到什么不舒服,毕竟大明外廷的饭菜自弘治年间开始就没有好吃过。 因此外廷当差的官员,除非逼不得已,其它时候寧愿吃些糕点都不愿意吃外廷大庖厨的饭菜。 “陛下圣明————” 面对朱由检这番操作,群臣尽皆躬身讚颂,这也让朱由检原本紧绷的心情放鬆了几分。 接下来他又与温体仁、张凤翼等人对詔许久,直到两刻钟后才示意温体仁等离开了云台门。 不过在他们离开云台门后,朱由检便收起了笑脸,皱著眉质问道:“卢象升、王梦尹、陈必谦三人与温先生是什么关係?” 在他的询问声中,守在他身后的曹化淳往前走了几步,行礼道:“卢象升虽出身常州,不过与昆党並无瓜葛,与温阁老则並未见过几次,也不曾听闻有什么书信往来。” “王梦尹是北直隶真定府寧晋县人,虽在前朝党爭时为杨涟等人仗义执言,但確实没有党派。” “陈必谦在前朝时,曾被魏逆的同党王绍徽写入《东林点將录》中,然他与东林並不相近————” 曹化淳这话,也算是將东林属性给道尽了。 即便被编入《东林点將录》的官员,实际上也与东林骨干並不相熟,甚至有仇。 《东林点將录》本质上是魏忠贤执政並团结山东齐党、浙江浙党、苏南昆党、皖南宣党和湖广楚党等官员所编撰出来的“反魏忠贤官员名录”。 魏忠贤死后,诸党派纷纷与魏忠贤脱鉤,而东林党则是被推上台。 崇禎二年的己巳之变爆发后,朱由检便开始冷处理东林党,先是將首辅罢免,再裁汰几名阁臣和六部尚书,最后內阁和六部中的东林官员最多时也不过三人。 从崇禎二年至如今,东林官员已经三年没有出过首辅,只要沾染东林二字,便鲜少有人能得到朱由检重用。 东林的成分尚且如此复杂,更別提其他的乡党了。 温体仁曾站队方从哲摩下的浙江籍浙党,因此朱由检虽然重用他,却也防备他。 每次温体仁重用官员,朱由检都会召曹化淳询问这些官员的籍贯和身份,是否沾染党派等等问题,今日也不例外。 “既是如此,那便按照前番所说的起草吧。” 朱由检听到这几人的籍贯和身份后,稍微鬆了口气。 温体仁曾经属於浙党,而万历、天启年间,与浙党党爭最厉害的便是东林和齐党。 如今温体仁举荐陈必谦,想来是举才不避嫌,自己理应重用陈必谦。 “勇卫营的兵丁选拔如何?” 朱由检突然质问曹化淳,后者听后躬身道:“眼下共选天下各卫精丁万二千余人,但”” 曹化淳顿了顿,朱由检见他卖关子,不耐烦道:“何事是朕不能听的?!” 见他发脾气,曹化淳立马跪了下来,叩首道:“只因这其中精丁有韃官后裔,按理夷丁不入京营,故此奴婢才会拖沓,请陛下恕罪————” 得知曹化淳是因为这事情拖沓,朱由检的脾气便消了几分,接著道:“如今天下糜烂,此制合该废黜。” “召天下精丁入御马监,编为勇卫营,汉夷不限,皆为朕之赤子。” “是————”听到自家皇爷这话,曹化淳这才应下。 “起来吧。”朱由检示意他起来,接著在他起来后说道:“这些精丁入御马监后,需要操训多久才能上阵杀敌?” 见自家皇爷询问,曹化淳估算了时间,接著说道:“诸卫精丁,约十月便能集结御马监,届时操训一载,必能扬天子亲军威严。” “那就是来年十月?”朱由检鬆了口气,心道时间虽久,但他还等得起。 这般想著,他也重新走回到了龙案前坐下,继续面对起了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疏。 这些奏疏如同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使得他处理起来干分费劲。 在他处理奏疏时,通政司很快將圣旨发放在京內外各处衙门,而圣旨还未送到陕西,陕西的局势便已经有了变化。 “老爷,关中传有消息,言陕北大旱、河南遭遇蝗灾;与府中相熟的那几位將军都请老爷寻些粮食卖往。” 七月中旬,阶州城內的某处宅邸中,当家丞的声音从屏风背后响起,此时躺在私汤內恢復精力的杨淡便不紧不慢的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热气腾腾的水雾,以及这用青石垒砌而成的不规则私汤。 私汤长宽皆丈许左右,深二尺,其中热水皆走石雕的豹头口中流出,而这豹头则是通往一墙之隔的小灶。 小灶备有三口铁锅,其中两口做饭烧菜,一口煮水。 铁锅內的水冒烟后便由奴僕用桶倒在旁边的入水口,进入私汤之中。 如此这柴火才不被浪费,而杨淡也才能享受到这奢侈的私汤。 “哗啦啦————” 屏风內传来水声,不多时家丞便见擦乾净身子,顶著头湿噠噠头髮的杨淡走出了屏风,坐在了屏风前的椅子上。 家丞心领神会,上前便亲自为杨淡擦拭头髮,而杨淡也趁此机会说道:“粮食可不好弄。” “这几个月舟车劳顿,好不容易从四川回来,本想著休息几日,现在看来是半点都不能休息了。” 杨琰有些苦恼,儘管他与刘峻搭上线后,隨著刘峻的买卖越做越大,他能获得的利益也越来越多,但隨之而来的风险也越来越高。 为此,他不惜代价搭上了关中几位游击將军的线,不为买卖,只为自己留条后路。 如今他是既要满足刘峻的要求,又要满足关中那几位游击的要求,可谓分身乏术。 “有没有什么消息送来?” 杨淡主动询问,家丞便頷首道:“正要稟报————王游击说流寇有转向河南的跡象,不过不知为何,洪督师並未调回汉南的曹总兵和左总兵、秦总兵,甚至令汉中府强征了乡兵,说是要搜寻流寇踪跡。” “流寇?”杨淡闻言微皱眉头,但並未放在心上,毕竟这年头到处都是流寇,便是他出门行商,也得带上百家丁。 “罢了。”杨淡摇摇头,接著说道:“如今川中粮食尽皆昂贵,便是成都也斗米百钱,更別提其它地方了。” “只是贩粮的话,这趟买卖恐怕只出不进;好在刘將军那边应该又得了不少古董字画,倒是可以趁此机会,持那几名游击的符文走一遭保寧,不过这次不能带太多马匹。” 家丞闻言,担心道:“带的太少,是否会引得那刘將军不高兴?” “应该不会。”杨琰想了想,觉得以如今川中戒严的局势,刘峻应该不会在意自己带多少货物,估计只要是货物就行。 想到此处,杨琰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府中从关中募了多少工匠?” “不少三百户。”家丞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如今都安排在庄里做事,您要都带去吗?” “不。”杨琰摇头道:“带的太多,必然会引起官军注意,况且容易將那刘將军的胃口养大。” “选出新到的工匠,最好不与其他工匠接触过,不了解庄內有多少匠户。” “数量不用太多,三四十户即可————” 杨淡这般说著,家丞听后却担忧道:“如此做法,若是遭那刘將军知道,老爷您————” “若是他知晓,我便以沿途官军甚多搪塞过去。” 杨淡嘴角轻挑,而家丞又补充道:“如今家中跟著那几位游击也能赚得不少,那刘將军的事情若是被几位游击知晓,恐怕护不住老爷。” “我晓得。”杨淡点点头,隨著他在刘峻帮扶下坐大,他也渐渐觉得刘峻愈发危险。 这种危险不是刘峻对他直接危险,而是他帮助刘峻买卖所带来的间接危险。 在他看来,刘峻有坐大的野心,但流寇、胡虏、土司闹了几十年了,大明朝依旧好好的,所以他对刘峻的態度,就只是单纯的买卖態度罢了。 如果刘峻真的与朝廷交战,杨淡自然是不想与他沾上关係的。 想到此处,杨淡却又觉得有些肉痛,毕竟体验过和刘峻合作的暴利后,对於细水长流的买卖方式就有些折磨人了。 “赚银子固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这般想著,他的头髮也被擦乾了。 家丞为他束髮並戴上网巾,亲自为他穿好了居家的道袍,隨后才与他走出了私汤。 私汤外的天色略微发黄,但院內的绿植却长得茂盛。 瞧著这发黄的天和眼前的绿植,杨淡看向身旁的家丞:“派人去几位游击那边求符文,同时派人去岷州买些军马。” “这次带去的马匹数量可以少,但价值得足够才行,乘马和挽马就不必了。 1 “是————” 第114章 忘乎所以 第114章 忘乎所以 “噼里啪啦————” 七月末梢,当营火在广安州境內的丘陵中燃烧,此时的这块丘陵可谓热闹。 南边由永寧水师营兵驻守,北边由侯良柱所率督標营和家丁驻守,东边由写有“秦”字的酉阳白杆兵驻守。 近方川军,就这样將混天星惠登相的兵马堵在了此地,而惠登相在经过与侯良柱的几次交战,麾下部眾也死的死、伤的伤。 如今他占据了座矮山,率领两千余残兵守在山顶,自光可以清晰看到远处的营火。 “狗攮的,遭高迎祥那廝骗了!” 矮山树林中,惠登相挥拳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接著不甘回过头去。 只见后方的树林里坐著许多穿著棉甲的兵卒,而他们现在的状態並不好。 近两个月时间里,他们除了在太平县得到了几天休整外,其它时候不是在劫掠,就是在被追剿的路上。 面对反应迅速的川兵,惠登相心底不免动摇,再度看向远方的火光,接著咬牙看向自己的副將。 “派人去寻侯良柱和秦老婆子,就说我混天星愿降,但需得保证我与弟兄们性命才行。” “將军————” 副將还想说什么,可惠登相却瞪了眼他:“去!” “是————” 见惠登相態度坚决,副將只能应下,接著派人写下了乞降的书信,並分为两份送了出去。 在书信送出两个时辰后,隨著天色彻底变黑,侯良柱摩下的副將罗象乾便將乞降信带到了牙帐前,並走入牙帐高兴道:“总兵,混天星这廝乞降了!” “乞降?”侯良柱冷哼,不屑道:“如今他已经被我大军团团包围,现在才想著投降,晚了些吧————” “话是如此,但他应该不止向我军发出乞降信。”罗象乾倒是看得清楚。 果然,听他这么说后,侯良柱便瞬间冷静了下来,毕竟陕西巡抚练国事就是因为对贼寇喊打喊杀而被罢黜。 他虽然有心杀贼请功,但若是秦良玉那边不接受,那自己也只能先將此事奏表洪督师。 想到此处,侯良柱便道:“你派人去秦太保那边打探消息,若是秦太保接受混天星投降,那便抢先带人去招抚。” “是!”罗象乾闻言頷首,接著便走出牙帐,带著百余人离开了营地。 他们打著火把摸黑赶往酉阳官兵的营盘,明明只有七八里的山路,但在期间被酉阳的塘兵拦下三次,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见到了驻扎在矮山上的酉阳营盘。 “我乃援剿参將罗象乾,奉侯总镇军令前来,劳烦潼川!” 酉阳白杆军营门处,但见白杆兵人影微动,罗象乾便主动自报家门。 营门处的两队白杆兵见状,走出队长朝著罗象乾行礼:“罗参將稍后,我这便去通传————” 罗象乾微微頷首,隨后在营门外等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便见那队长去而復返,並令人抬开了拒马:“罗参將请隨標下前来。” 在队长的带路下,罗象乾走入营门,开始穿过那夜幕下安静的营区。 营盘正道的两侧营帐外,可见三五成群的白杆兵倚著他们的白桿枪,静静注视著他们这群深夜的访客。 他们的年纪大小不一,有的二十多岁,有的却只有十六七的模样。 由於人力充足,十六七岁的农家子弟,在大明朝也只是中男罢了,万万不可能將其募为精兵的。 可眼下酉阳的白杆兵中竟然出现了这些少年人,这足以说明酉阳的男丁恐怕在过去三十多年战事中,消耗的差不多了。 这般想著,罗象乾的目光越过眾帐篷,投向营地深处那座最大的牙帐,同时在队长的带路下朝牙帐走去。 半盏茶时间过后,他们来到了牙帐前,可清楚看到牙帐前守著的明甲家丁,以及帐內的场景。 儘管隔著十余步,罗象乾却依稀能看见那坐在主位的模糊身影。 虽然模糊,但却如磐石般稳定,仿佛已与此处山峦融为一体。 “进来吧————” 低沉中带著些疲惫的女声响起,挡在罗象乾面前的明甲家丁便各自后退,而罗象乾也独自走入了牙帐中。 “老太保,混天星派人乞降,您————” 走入帐內,罗象乾发自內心的躬身行礼,接著便在提起混天星请降事情的同时,用目光观察起了这位坐在帐內主位的老太保。 鱼鳞甲在帐內的火光下流转著幽暗的金属光泽,而甲冑的主人则是穿著红色的普通战袄,用沉静如古井般的眼神看向他。 两鬢的斑白似乎在讲述过往的风霜,然而战袄下结实的臂膀则是告诉著罗象乾,她还没有老———— “此事老身晓得。” 秦良玉用低沉的声音说著,自带股莫名的威严,使得罗象乾不自觉肃然起敬。 “陛下曾说过,流寇亦是赤子,故此老身也支持陛下。” “不过老身虽支持,但终究还是得看洪督师如何说,因此两刻钟前,老身便已经派出飞报向关中赶去了————” 秦良玉的话,暴露出了混天星分別向侯良柱与秦良玉都送出了乞降的书信,不同的是侯良柱还在试探,秦良玉已经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情。 她断绝了侯良柱杀降的可能,並派人向洪承畴稟报。 待罗象乾反应过来,秦良玉这才继续说道:“东川已经够乱了,老身不想东川继续乱下去。” “老太保,您是说巴山的事情?” 罗象乾反应不慢,很快便知道了秦良玉是在说巴山刘峻的事情,而秦良玉也点了点头。 “巴山突然冒出这样的贼寇,实在是我等川兵失察。” “眼下混天星既然愿意投降,便不妨让他投降,派人好生看著便是。” “这巴山的刘峻,远比混天星更加难对付,所以需要儘早对付。” 秦良玉虽然才知道刘峻的事跡不久,但从刘峻忍住寂寞,不声不响拉出八百精兵的性格和举止中却感受到了威胁。 这种威胁,比曾经平定十数万人作乱的奢安之乱还要严重,几乎能与己巳之变中的东虏相提並论。 同样的隱忍不发,同样的一鸣惊人———— 这种感觉,只有秦良玉早年从邸报中得知奴儿哈只带甲六万时才有过。 幸运的是,刘峻提前暴露在了朝廷的眼皮底下,这让朝廷避免了西南再度出现个类似东虏的威胁。 “若是如此,那我们现在————” 罗象乾试探性询问,秦良玉却摇头道:“先等洪督师颁下军令,然后再北上剿贼也不迟。” “是。”罗象乾鬆了口气,接著作揖道:“既然如此,那末將便先回去稟报侯总镇了。 “去吧。”秦良玉示意他退下,隨后便见罗象乾小心翼翼退出了牙帐,接著被人接应离开了营盘。 半个多时辰后,罗象乾返回了川兵营盘,並將秦良玉的话转告给了侯良柱。 侯良柱听后沉默下来,手指不自觉敲击在案上。 “罢了,看在老太保的面子上,此事暂且如此,等洪督师军令再行处置。” “是————” 见侯良柱让步,罗象乾便退出了营盘,接著派人去安抚了惠登相所部兵马。 在安抚过后,侯良柱与秦良玉便继续包围著惠登相所部,等待洪承畴回信。 在他们等待消息时,北边的局势也在隨著时间发生著变化。 面对朝廷设总理,以此东西分区围剿农民军时,农民军也不甘寂寞的选择了分军。 高迎祥率部攻破扶风、岐山等县,並与罗汝才、张献忠、李自成等人合兵於武功县,准备向乾州驻兵的洪承畴发起总攻。 “唏律律————” “哈哈哈哈!!” 武功原上尘烟骤,赤旗蔽日马萧萧,荒村残照里,白骨没黄蒿。 当马匹的唏律声与放肆的笑声同时作响,只见武功县外密密麻麻的扎著帐篷,而城內更是住满了人。 城外的上万顶帐篷前,尽皆拴有马匹,而帐篷前则是根据城池远近,由外到內,分別驻扎著瘦弱的饥民,再到穿著棉甲、戴著红巾的兵卒。 若是往城內去,城內则大多都是同样戴著头巾的妇孺,而这些妇孺身旁则是陪伴著穿著布面甲或明甲的精兵。 不过这些精兵中充斥著许多蒙古人、色目人,但相同的是,他们都带著家人跟隨队伍作战。 由城外到城內,起码有二十余万流寇聚起武功,即便除去妇孺,尚有八九万流寇聚集於此。 在这种热闹且盛大的场景中,武功县的县衙可谓格外热闹。 “吃起来!喝起来!” “哈哈哈————你们说洪屠夫能忍耐到何时?” “闯王这招果然妙,汉南和四川、湖广的兵马都被牵制在南边,洪屠夫果然腾不出手来了!” “来来来!先喝几口润润嗓子————” “黄虎,你这廝倒是將那狗官的头踢远些,莫要影响俺们酒性。” “哼!看著狗官的狗头喝酒,岂不更有滋味?” 武功县衙內,大大小小二十余名穿著扎甲、鱼鳞甲和直身明甲的將领,且他们大多都头戴赤色头巾,身后则是站著各自的亲兵,插著各自的旗帜。 这其中,坐在主位的“闯”字旗下的,则是头戴红巾,身穿扎甲,面如重枣,頷下一部虬髯,左边眉骨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的高迎祥。 在高迎祥之下,坐在左边首位的则是身后站有四名青少年,插有“八大王”旗帜,麵皮微黄,蓄有疏朗长须的黄虎张献忠。 右边首位坐著的,则是身后站有四名剽悍青壮,插有“闯將”旗帜,面色微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闯將李自成。 在三人之下,左手第二位的则是高鼻深目,蓄有大鬍子且戴著皮帽的老回回马守应。 与马守应对应的,则是细眉长目、蓄有墨髯的曹操”罗汝才。 在他们之后,还有扫地王张一川、闯塌天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等二十多名大寇。 可以说,如果能將这群大寇一网打尽,那大明朝境內的流寇將减少七成乃至更多。 面对眾人,高迎祥也没有想到,几个月前还被洪承畴堵回陕西的眾人,现在竟然大胆到聚兵一处,与洪承畴相隔四十余里对峙。 想到此处,他便主动开口,如洪钟作响般叫停了所有人:“想来眾弟兄也发现了,那大小曹与左光先等许多將领尽皆赶赴汉南,加之我等斩了洪屠夫几名总兵,他这才收敛兵马,不敢出战。” “混天星与乱世王及摇黄的弟兄们虽说能牵制南边的官军不来围剿咱们,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眼下陕西、河南不是大旱就是蝗灾,我等在关中也抢不到太多粮食,所以只能向东进入河南。” “不过洪屠夫在乾州和咸阳、西安堵著,咱们难以过去,所以咱们只能一口气端了洪屠夫的营盘,隨后才能大摇大摆重回关东,向湖广、江淮、山西等处就食。” “那崇禎皇帝说东围西剿,那咱们便杀他个东破西碎,好落落这崇禎皇帝的脸面!” “好!!”听到高迎祥这般壮士气的话,张一川等人纷纷叫好,唯有几人一言不发。 高迎祥顺著声音看去,很快发现了张献忠、马守应、李自成和罗汝才四人没有表態,故此眯了眯眼睛。 张献忠此时早已恢復了实力,因此面对高迎祥的目光,他则不假思索道:“混天星、 摇黄和乱世王是什么实力,我等都清楚。” “他们两部,兵不过四五千,而摇黄实力弱小,如何能牵製得住南边数万官兵?” “若是洪屠夫设疑兵,故意吸引我等去乾州与他交战,岂不是正好合了他心意?” 张献忠三句话便让原本热闹的县衙消停了下来,而罗汝才也趁此机会说道:“南边的官兵是什么实力,眾兄弟都清楚。” “別说混天星他们三部,便是我等遇上曹疯子、左疯子和秦老嫗,也得陷入苦战中。” “若非有確实的消息,不然弟兄们確实难以相信他们能牵制这么多官兵。” 罗汝才话音落下,眾人纷纷看向高迎祥,而高迎祥心底则是暗骂张献忠与罗汝才。 事实上,他此前派给许多人消息去太平,不过並没有几个人接令。 若非混天星、乱世王被曹文詔、左光先东西围堵,他们也不会前往太平避难。 高迎祥的本意是让他们稍微拖住曹文詔和左光先,给他们爭取衝出关中的时间。 不曾想他们连秦良玉和马祥麟、侯良柱都牵制住了,这才致使义军声势壮大,都敢与洪承畴对峙了。 思绪此处,高迎祥皱眉道:“朝廷虽说与南北主客官兵十万,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事情。” “眾弟兄大多都从军中出来,理应是清楚官军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將领为养一百家丁而吃四五百人空餉,再加上打点上官,十万人能有五万人就不错了。” “如今南边起码牵制两万官军,东边河南牵制著一万,洪屠夫手里顶天不过两万人。 “” “我们呢?”高迎祥停顿片刻,接著冷哼道:“我们有十几万人,光骑兵就有三四万,地上的弟兄还有四五万,就是踩也能把他踩死。” “眾弟兄且想想,若是能在此击破洪屠夫,那中原便再也没有官军能围剿我等。” “哪怕朝廷重新调集兵马,可我等也能趁此机会坐稳地方,安下心来耕种,打造甲冑,操训兵马。” “届时官军即便再度集结围剿,我等却比如今强横了不知多少,何须怕他那几万官兵?” 高迎祥这话倒是说到眾人心坎了,毕竟没有人真的喜欢像个流寇一样劫掠。 如果不是陈奇瑜、洪承畴等人围剿不停,其实眾头目更愿意寻个地方耕屯养兵,等到发展的差不多,再与朝廷交战。 洪承畴不给他们机会,所以他们要寻求机会,而今机会便在眼前,自然有人不想放过。 “干了!” “杀了洪屠夫,將中原和川陕都均分给弟兄们饱食!” “哈哈哈哈————” 几句话间,不少衝动的头目便都支持起了高迎祥,而他们的支持也影响了扫地王张一川等人。 隨著支持的人越来越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老回回马守应和罗汝才也纷纷表態,皆愿意攻打洪承畴。 堂內眾人,最后只剩下了李自成和张献忠还没有表態。 高迎祥看向李自成,李自成感受到目光后,便也頷首道:“杀洪屠夫,分占天下!” “好!”高迎祥看向张献忠,毕竟张献忠现在的实力仅次於他。 感受著眾多目光,张献忠明显有些犹豫。 他想要击败官军,寻进四川割据,但又担心洪承畴设伏,使他好不容易攒下家底被败光。 不过纵使他再怎么担心,面对四周这么多目光,他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按照闯王所说,杀了洪屠夫,分占各处!” “好!哈哈哈哈哈————” 高迎祥闻言大笑,正准备起身应下,不曾想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钟鼓声。 “鐺——鐺——鐺————” “敌袭!!” 本就担心敌军来袭的张献忠立马拔高声音,县衙內眾头目也纷纷在亲兵的簇拥下朝著县衙外衝去。 与此同时,乾州方向扬尘四起,上百名穿著棉甲的义军塘骑正在慌乱南逃,直奔不远处的武功县。 武功县外的饥民在第一时间便被反应过来的流寇兵卒们驱赶到了营外,而城內的流寇精锐和夷丁则是不断策马衝出。 在这种情况下,写有“关寧”、“辽东”等字样的旌旗开始渐渐放大。 这些旌旗下,正疾驰著数千名身披厚甲,手持长枪与三眼銃的官军铁骑。 “祖”字大纛下,穿戴明甲与凤翅盔的將领,此刻正率领著数百名明甲精骑朝著武功县外的流寇大营衝去———— “杀!!” 產 第115章 关中事休 第115章 关中事休 “救——救————” “!” 残阳西斜,武功县外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被焚毁的帐篷,以及倒在帐篷之间被烧焦的尸体。 在燃烧殆尽的营盘外,无数被击打而甲冑变形的阵歿兵卒倒在荒地上,断开的长枪与旗帜散落遍地。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烧焦味令人作呕,而战场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的民夫则是边吐边干活。 在这种场景下,距离战场以北三里外的荒地上则是扎起了营盘,而营內被卸下甲冑的將士们正坐在马札上,高兴看著民夫为自己的军马卸下马鞍。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沾满血垢,但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依然开怀大笑。 “流寇终究是流寇,不过交战三合便彻底溃逃,诸部中只有那高迎祥摩下的夷丁骑兵稍稍能与我军抗衡。” “可惜让那廝给逃了,若是能斩杀便好了————” 牙帐內,洪承畴坐在主位,低头看著关中地图;而他身前的左右两边椅子上,则是坐著七八名穿戴鱼鳞甲、罩甲的將领们。 眾將领都十分高兴,毕竟他们几个时辰前將聚集起来的二十余万流寇给彻底击溃,这报给兵部將是天大的功劳。 不过他们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隨著谢四新走入牙帐,他们纷纷向谢四新投去目光,而谢四新则视若无睹的来到洪承畴前。 “说吧————” 洪承畴头也不抬的开口,这让谢四新明白了他的態度,於是便展开文册,拔高声音道:“是役杀贼数万,然贼多烧死,以巡按核验的规矩,仅有二千四百六十七级能奏报上去。” 谢四新的话,顿时如冷水般浇在了眾人头上,衝散了前番的欢喜的气氛。 儘管眾將领皆有准备,但却还是没想到,能通过的首级竟然如此之少。 这便是大明嘉靖年间重新崛起的首功制度,也是令武官痛恨百年的制度。 首功制度从先秦开始出现,直至明初时,同样作为军功考核的指標之一。 不过相比较首功,明初更注重的是战事是否胜利,因此首功在明初並不明显。 土木堡之变后,隨著武勛势衰,加上边军將领时常讳败为胜,首功制度渐渐被提高了起来。 嘉靖年间,由於仇鸞讳败为胜导致庚戌之变爆发,首功开始成为明军重要考功標准。 可以说,庚戌之变影响了明军近百年的考功制度,而首功的標准更是无比苛刻。 不但要求首级完整,尤其是面部不能有破损,而且要能看出是壮年男性,像什么老弱妇孺都不算军功。 哪怕如今已是崇禎年间,但明廷內部对於首级的考核標准仍旧严格。 正因如此,即便洪承畴他们这次杀敌数万,但能被算作首级的却依旧只有两千四百余级。 这在预料之中,却又令人心里不由埋怨、遗憾———— “此次击破流寇,流寇皆四散逃亡,可趁此机会收復扶风、岐山、寧州等处失地。” “此外,流寇遭败四窜,还需诸位將军分兵围剿,本督事后必然为诸位將军报功。” 主位上,洪承畴主动安抚起眾人,眾人听后虽然无奈,却也只能朝著洪承畴的方向抬手作揖:“末將领命————” 见眾將应下,洪承畴也道:“流寇能从容突围,全仗骡马甚多。” “此次我军虽然斩首数万,但並未伤及其根本,故此诸位將军追剿流寇时,还需警惕流寇设伏,勿要步艾总兵后尘。” 艾万年便是由於轻视李自成,被李自成设伏击败,最终全军覆没。 洪承畴藉此提醒眾人,也將流寇的长处给说了出来。 崇禎年间,官军虽然缺乏骡马,可民间却並不缺,尤其是陕甘各处圈地养马的卫所武官和士绅、王爷更是如此。 武將不敢得罪这些人,而朝廷又拿不出银子来买,所以就陷入了民间有马,而军队无马的奇怪景象。 不过官军不敢抢这些人,流寇却不管那么多,因此从天启七年陕西爆发起义后,各武官、士绅、王爷麾下的马场就时常被起义军光顾,起义军也因此积攒了许多马匹。 仗著马匹眾多,起义军转进如风,以至於官军虽能正面击败流寇,却始终无法彻底剿灭他们。 今年陕西大旱导致百万流民南下关中,这些流民又將各处马场洗劫一空,然后被高迎祥等流寇吸纳进入队伍之中,无形壮大了高迎祥等人的力量。 洪承畴这次將高迎祥等人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杀死的流寇精锐兵卒有限,远远谈不上重创。 洪承畴担心会有总兵轻敌冒进而被击败,从而又被流寇获取甲冑,那就麻烦了。 “督师放心,流寇来去如风,我等除非真的將其围困住,不然绝不会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没错————” “话虽如此,但今日流寇被击溃后,齐齐向著东边逃窜,恐怕会有不少流寇流入湖广、河南。” 帐內,自辽西调来的祖大弼、祖宽等人纷纷諫言,而洪承畴听后也点了点头。 “诸位说的不无道理,而今陛下虽设总理於关东,然关东兵马不足,故此本督准备调祖大乐、祖宽二位將军前往关东协助卢总理。 “末將领命!” 得知洪承畴要调自己前往平坦的关东作战,以骑兵为主的祖大乐和祖宽自然高兴应下,而祖大弼则是看向洪承畴,眼神询问自己的去处。 “关中、汉中不少平原,此役后定有流寇流窜两地,因此还需祖大弼、贺人龙、王承恩三位將军追剿。” “是————” 见洪承畴这么说,祖大弼和坐在下方的贺人龙、王承恩也纷纷应下。 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洪承畴便頷首道:“既是如此,那便令庖厨上菜,本督也以茶代酒,提前庆贺诸位凯旋了!” 祖大弼等將领见洪承畴举起茶杯,纷纷跟著举起茶杯,隨后一饮而尽。 在茶水饮下后,帐外的饭菜开始上桌,眾將吃得热闹无比,而帐外的家丁们也吃的不差。 相较於他们,普通的边军和营兵则是能吃到碎肉的肉饼,但民夫们就只有些粗饼了。 从黄昏到夜半,眾將这才先后离席而去,而洪承畴则是在兵卒入帐打扫时,命谢四新取来了沙盘。 隨军携带的沙盘不算大,不过二尺长宽,但却足够让洪承畴了解当下局势了。 在他坐在位置上查看局势时,谢四新也跪坐到了旁边,对洪承畴说道:“调走祖大乐与祖宽后,我军便只有五千骑兵了。” “嗯”洪承畴应了声,接著道:“骑兵虽少,可步卒却不少。” “只要等流寇东逃后,將商洛山和潼关、兴安州等地给堵上,把督標营操训为精骑,日后便能出关剿灭这些流贼。” “五千精骑足以应对关內局势,如今我比较担心的,还是四川的情况。 见洪承畴主动询问,谢四新摇头道:“四川还未有军情送来,但想来也快了。” “嗯,希望如此吧。”洪承畴凝重说著,同时对谢四新吩咐道:“明日辰时拔营,先向东前往兴平驻营,再看看这群流寇准备如何东奔。” “若是能在其东奔前,再度將其重创,也能为卢建斗减轻不少压力。” 谢四新见他这么说,不由得安抚道:“督师这些日子也操劳了,卢总理若是知晓您有这份心,想来也会十分高兴的。” “退下吧。”洪承畴鬆了口气,谢四新则起身离开了牙帐。 翌日辰时,官军按照昨夜宴席时所言,由祖大乐、祖宽率两千余骑前往河南,而贺人龙、祖大弼则是率马步精兵五千人,向西收復扶风、岐山等县。 洪承畴率领王承恩、孙显祖等一万七千人前往兴平县驻扎。 是日黄昏,隨著洪承畴所率兵马驻扎兴平县外,东边便有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了洪承畴此前所预料的消息。 “西安府急报,流贼分两股,高迎祥与张献忠走商州奔湖广,李自成与罗汝才奔河南。” 兴平县衙中,谢四新快步走入二堂,將急报递给了主位的洪承畴。 洪承畴见状接过,查看后不由皱眉道:“老回回和曹操呢?” “暂未有飞报送抵,不知所踪。”谢四新下意识回答。 这个回答令洪承畴不是那么满意,但如今关中被流寇祸祸的乡野无人,流寇只要避开城池,那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往秦岭或其他地方,確实不好打探。 “传令各县征民壮探寻流寇踪跡,必须趁流寇东奔,將关中流寇清剿乾净,让百姓儘快恢復耕种。” “是————” 谢四新应下,接著便走出了兴平县衙,开始对关中残留的流寇发力围剿。 在他们发力围剿的同时,隨著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杨淡麾下的商队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米仓山。 “焦黄酥脆的芝麻饼,刚出炉————” “梳辫修面,刀快水热!” 天光未大亮,南北为山脉阻隔的燕子里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燕子里还是残垣断壁、荒草遍地的景象。 不过自去年刘峻將燕子寨迁回燕子里,並开始在燕子峡开採矿石,同时將不少小村寨迁到燕子里后,燕子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此时的燕子里,不仅修建起了周长二里,高厚丈许的石墙,南北通道两侧的山坡上也修建了不少石堡。 杨琰派来的商队足有四百多人,但这些人走入燕子里后,却並不显得拥挤。 燕子里內的布局,比起许多县城还要合理,一条正街与三条横街,构筑起了四百多户百姓的城內交通。 城內街道宽三丈,便是四辆马车並驾齐驱都能走通,更別提行人行走了。 若非入城时见到了燕子里的石匾,恐怕队伍中那些第一次来到燕子里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个小县城。 “爹,这就是燕子里啊?” “嗯,我们稍做休整,最好赶在黄昏前抵达营寨。” 蓝袍男子与旁边的少年人交流著,而这男子便是杨琰的二叔杨奎,少年人则是杨奎的长子杨邈。 由於担心刘峻的事情爆发,杨淡没敢亲自带队来米仓山做生意,而是在广元兵分两路,由他去成都採买粮食,由杨奎来与刘峻交易。 杨奎本不想带著自家儿子前来,但想著可以歷练歷练他,便將他带来了。 在杨邈的东张西望下,车队补充了淡水和草料后,便驶出了燕子里,沿著宽阔的山道,朝著大雄山內部的汉营寨不断前进。 沿著大雄山的山道走到半山腰后,便可以看到七八座被树木遮挡的石堡。 这些石堡如果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跡,明显是有人故意种树將它们遮蔽。 杨邈可以清楚看到这些石堡与龙盘山和燕子峡石堡的不同,前者有炮口,后者则是只有箭口。 只是这份见识,便让杨邀了解这位刘將军的实力,也明白了自家堂兄为什么不敢来。 半个时辰过去,隨著车队顺著这丈许宽的山道来到山顶的埡口,这里除了有座石堡外,还布置了拒马和穿著甲冑的几十名兵卒。 他们穿著布面甲,戴著笠形盔,比杨邈见过的许多营兵穿的还好,只有营兵中的选锋能比。 他就这样坐在车上,看著自家父亲与这些人说说笑笑的搬开拒马,然后便见自家父亲回来,继续带著队伍经过埡口,朝山內走去。 “刘將军的兵是愈发精锐了————” 回到牛车后,杨奎忍不住发出感嘆,杨邈正准备询问,却见前方豁然开朗。 待他低头看去,只见大雄山与南边的山脉间突兀生出块平原,两座小城坐落在大雄山的山脚,西边还有著一处大院和一处村落。 村落內升腾滚滚浓烟,那是酒坊或铁匠坊才能时刻看到的景象。 不仅如此,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杨邈可以看到西边的那座城与东边的那座城明显不一样。 西边那座城的南部是一块空地,但此时空地上却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井然有序的操训。 “介斗没来是对的,看来这刘將军很快就要有大动静了,竟然多了这么多兵马。” 杨奎的话將杨邈拉回了现实,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家父亲让自己小心说话。 他开始缄口不语,而车队也顺著盘山的山道朝著山下走去。 两刻钟后,隨著车队走下山道,他们便开始沿著山谷內的土路前往了汉营寨,而汉营寨门前那个广场上的各类摊食也吸引了杨邈的目光。 好在他没有停留多久,便跟著车队来到了汉营门前,並见到了个年轻儒雅的浓眉男子。 “汤中军。” “杨掌事。” 杨奎停下牛车,走到营门前与那男子行礼作揖,而那男子则是微微躬身回礼后,便带著上百名穿戴布面甲和铁胄的兵卒前来检查。 “这是犬子杨邈。”杨奎向男子介绍著杨邈,同时向杨邈介绍道:“这是汤中军,刘將军麾下最得信任之人。” “小子杨邈,见过汤中军。”杨邈很懂事的行礼作揖,而汤必成则是轻笑道:“倒是生了个不错的相貌。” “汤中军谬讚了。”杨奎乾笑几声,而这时身穿扎甲的將领便走到了汤必成身旁,毫不遮掩道:“中军,都检查过了。” “嗯。”汤必成点点头,隨后对他吩咐道:“检查过了便將工匠与童生们安排去休息的地方,货物拉到仓库,马匹牵去马场。” 吩咐过后,汤必成再看向杨奎:“杨掌事,劳请与我走一趟。” “是。”杨奎躬身点头,接著看向杨邈吩咐道:“你便在营门外寻个吃食等著,稍后我带你去隔壁的寨子休息。” 杨邈点点头,隨后便见汤必成带著自家父亲朝著营门內走去,而营门打开时,里面正在操训的兵卒,数量至少千人。 杨邈暗自咋舌,接著便转身去寻摊子坐下,等待著自家父亲走出。 与此同时,杨奎则是被汤必成带入营內,並在经过校场时,惊讶於汉军这增加的数量。 只是他並没有询问什么问题,而是老老实实的跟隨汤必成前往了议事堂。 半刻钟后,隨著他来到议事堂,隔著七八步便见到了坐在主位的刘峻。 “刘將军————” “杨掌事先坐下吧。” 他隔著老远便作揖走来,而坐在椅子上的刘峻则是示意他坐下。 在他坐下后,他目光不由得看向刘峻,而后者相比较几个月前则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杨掌事能带著货物前来,这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不知这次的货物与前几次是否不同?” 刘峻开门见山的询问,杨奎则是如实回答道:“汉中府、保寧府都强征了不少乡兵,因此我等没敢运来太多的硝石和硫磺。” “此次带来的货物,比起此前也少了不少,只有八十五匹军马,工匠四十二户,一百九十七口————” “倒也不错了。”听到还能有这么多军马和工匠到来,刘峻不自觉点头。 不过点头过后,他却主动询问道:“不知介斗为何没来?” “商行有笔买卖,需要前往成都买粮,他先行一步。” 杨奎以平常心回答,但刘峻还是听出了些许紧张。 不过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而是点了点头,接著看向汤必成:“你与杨掌事对对帐,隨后便带杨掌事去取银子吧。 ,“是”汤必成躬身应下,隨后便与杨奎在刘峻面前对起了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