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 第1章 反派系统 蓝星,华夏,某二线城市。 周诚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单手刷著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满是油光的脸上,忽明忽暗。 追了半个多月的古偶武侠剧,正迎来最后的高潮。 背景音乐徐徐渐进,沉重稳定,威严中充满压迫。 “对对对,就这样!”他瞪著眼睛嘟囔,“帅啊!赶紧把这群神经病都干趴下!” 高兴没几秒。 下个镜头,音乐一转,悲壮中充满激昂,像有什么东西在默默积攒力量。 “——不会吧?” 不好的预感涌现。 果然! “臥槽!” 周诚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攥著手机的手直哆嗦: “这么烂俗?又是『爱无限』这套?又特么爱情拯救世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编剧我日你仙人,这么拼的反派就算贏不了,高光持久点能死啊?!” 还不等发泄完情绪,手机里,音乐已经变得轻柔温暖,画面中,疮痍的废墟里,就剩两道身影紧紧相拥。 大结局出来了。 音乐很是煽情,画面也算感人,周诚却没一点触动,只觉得气的肝疼。 “结局永远是这样....反派的命运永远是註定的...... 受害的时候没人拯救,最后崩坏了,变態了,神功大成了,主角就跳出来喊著口號把人乾死......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他为剧里这反派憋屈。 从剧集开始,他就看著反派遭受各种不公,欺辱,被歧视,被利用,生生从心怀正义,天真热忱的好少年,变成心狠手辣,偏执多疑的疯子。 这过程中,主角团还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结果,这么真实不虚,让人怜悯,甚至共情的反派,最后依旧摆脱不了被两个小人得志、虚偽圣母,从头到尾就知道亲嘴恋爱的『主角』喊声口號收拾掉的命运! 即便早就有了反派终將迎来失败的准备,可这失败来得如同那天下午夕阳下的奔跑一样草率, 这就让人绷不住了! “会员真是白充了,早知道不如买狗粮餵狗!” 周诚攥著手机憋了一肚子气。 他来回踱步,鬱闷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炸起一道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 【检测到强烈的『反派共情』,符合绑定条件......系统绑定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影视大反派系统!】 【虚假的反派:行为癲狂,逻辑崩坏,为恶而恶;真正的反派:目標明確,意志坚定,不被世俗约束,能为人所不能为!】 【本系统致力於將宿主培养为穿梭於诸天影视世界的『真实反派』,打破既定命运,成就反派传奇!完成系统任务,可获得丰厚奖励。】 【系统以『负面情绪』为资粮,开启多项功能模块,助力宿主成长。】 【隨机试炼世界自动选取完毕......当前锁定:庆余年】 【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助力礼包!】 【礼包开启:可指定一样物品带入影视世界】 【是否立即获取试炼任务?是/否】 一连串提示音砸得周诚头晕目眩,他刚想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块半透明面板就浮现在眼前,上面文字记录刷新出来,他才一个激灵! 这是? 系统? 周诚捏捏脸,再三確认不是被气出了妄想症。 看著面前泛著微光的面板,他的手都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 想他年近三十,一事无成,不久前才靠著父母半辈子心血在这么个二线城市拿下一套毛坯房。 上班几年那点积蓄,也全贡献给房子颳了大白。 他正琢磨再攒俩月工资装修个地面呢,不想系统来了! 深吸一口气,周诚尝试用手触碰,不行。 他又试著用意念沟通,可以。 他赶紧选下了『是』。 新的提示立马弹出。 【反派任务获取完毕:真正的反派,要有霸绝天下的武力,更要有君临天下的霸气!】 【任务一:范閒进京前,自身武道突破大宗师。】 【任务二:击败庆帝,夺取南庆皇位,君临天下。】 【是否立即开启试炼?开/否】 看完提示,周诚上一秒还踌躇满志的心,下一秒拔凉拔凉滴! 《庆余年》这剧他熟啊,不仅第一季第二季刷过数次,更是连原著小说都读过几遍。 就是因为熟悉,他才知道这任务是何等『臥槽』! 挠挠头,周诚思来想去,沟通系统: “这任务也太难了,那个......要是任务失败,不会有什么惩罚吧?” 若失败就会抹杀之类,他可不敢尝试。 【任务失败:系统解除绑定,影视世界中消耗寿命从宿主现实寿命同比扣除。】 “嘶——” 周诚倒吸一口凉气。 这惩罚是比抹杀好点,可貌似也好不到哪去! 他忍不住道: “这......开,开玩笑的吧?” 【叮——宿主已確认!】 【叮——宿主二次確认已完成!庆余年世界开启中.......】 “?” 周诚眼睛瞪的滚圆, “等等!我什么时候確……” 惊呼声未落,耀眼的白光凭空涌现,瞬息间吞没掉房间內的一切。 ...... 庆历六十四年,仲春。 庆国皇宫,棲霞殿。 光线透过窗欞,落在一面清亮的落地全身镜上。 周诚静立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稚气十足的脸。 他身体僵硬,任由身边几位年长的宫婢上下打理摆弄著。 很快,镜中又映出一位宫装丽人,眉眼婉约,气质嫻雅。 看著镜子孩童呆愣的模样,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意。 她轻轻挥手,宫婢们退了下去。 “诚儿,莫要紧张。” 女子声音柔和,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理了理衣领。 “今日举国祭庙,你父皇宴请群臣,还要为你择定文师,这是大好事。” 见镜中人儿眉头皱的更紧,小脸都要缩成一团,丽贵嬪不由失笑,忍不住从后面將他搂住, “宴席之上,有侍从引导,你父皇说话,只要听从便是。” 说完,她又贴到耳边悄声道: “与你一同择师的还有二皇子。二皇子不同於太子,你好好表现,该爭就爭。若能盖过他,日后大有好处。 现在说这些你或许不懂,待以后长大些,你便懂了!” 镜中,周诚咧了咧嘴。 不懂? 他可太懂了! 今天若顺利择定文师,拜师进学,不用等以后,他就没有以后了! 就在昨夜,他彻底觉醒了地球记忆,並融合了此身八年来的全部经歷。 他是周诚,也是李承诚,是庆帝的第三个儿子。 身后这位温婉女子,便是他此身生母,丽贵嬪。 刚刚明了身份时,他还以为那不靠谱的系统总算给他了一个天胡开局, 可仔细梳理记忆后,他才恍然,他又被系统给坑了! 此身年龄与范閒相差不过一岁,剧情中范閒进京,大概是十六岁左右。 如今他不过蒙学识字,根本不曾习武。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系统第一个任务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八到九年! 八九年时光,放地球,充其量能完成九年义务教育。 现在让他从一个毫无武道基础的幼童,在这不到十年时间里,成为堪称人间神祇的武道大宗师,这不是搞笑是什么? 天命主角范閒开著外掛,运气逆天,最后也止步九品上, 先不说他此身习武天赋如何,有没有那个潜力和机缘,眼下最要命的问题还是—— “拜文师,学经史,明礼仪......庆帝这安排,明显把我往文路上引。这习武都是问题啊!” 周诚心里一片冰凉。 庆帝是什么人? 南庆至尊,隱藏大宗师,將天下人视为棋子,掌控欲近乎畸形的最终boss! 在庆国,尤其这深宫之中,庆帝的意志就是天道!就是天条!没有人可以违背他的意志! 除了遵从,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按剧情发展,等他能立府建牙不直接暴露在庆帝眼皮底下,范閒的马车估计都悠哉悠哉进京了! 未来,没有时间。 现在,留给他的时间都远远不够! “这......这开局就是一盘死棋啊!” 周诚绞尽脑汁也没有一丝头绪。 他只是个不受特別重视,母妃家族势力也不显赫的普通皇子,生活轨跡简单到近乎透明,被严丝合缝嵌死在皇宫的规矩里。 自己指望不上,身边人同样指望不上。 “你这该死的系统!把我带来这地方,就给我支棱一点啊!” 周诚怨念满满。 觉醒后第一时间,他便唤出过系统。 可系统除了显示面板,没有新增任何功能。 说好的『多项功能模块』、『助力宿主成长』,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沟通面板得到反馈,只有满足前置条件才能逐步激活系统功能。 可问到具体条件...... 没有任何反应! 让他自己猜? 鬼知道那该死的条件是什么? 不能第一时间激活,甚至是拖个十年八年都激活不了,他任务都失败了,人都可能凉透了,那时候再激活又有何用? “对了!”周诚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差点忘了问系统,若是任务无法完成,中途想要主动退出该怎么办?”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八年,即便现在回去,按照惩罚规则,也要扣除整整八年的现实寿命。 但真要事不可为,及时止损,也算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这次,系统反馈来的很快。 收到回復,周诚顿时傻了眼。 他下意识转动脖颈环顾四面。 身边有朱红肃穆的尺厚砖墙,头上有彩绘繁复的厚重房梁...... 目光收回,他一张小脸皱作一团,像吃了苦瓜, “这也太硬核了!就没有......稍微体面一点的方法?” 第2章 何不食肉糜 周诚很体面。 祭祀神庙乃庆国国家级盛典,仪制隆重,意义非凡。 庆帝宴请群臣的地点,设在皇宫外城的祈年殿。 周诚隨內侍指引,在殿中距离御座最近的一批席位前坐下。 这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下方文武百官尽收眼底。 空气中飘著檀香、香料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厚重却不呛人。 向著身边看去。 他左右分別是大皇子与二皇子,上首则坐著太子跟长公主。 大皇子已行过冠礼,神色平静淡然,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 二皇子与他同龄,许多是后宫嬪妃不出席此种场合,没有母妃陪伴,他略显侷促,桌案下手指总是无意识捻著衣角。 案几上摆满了蜜饯、鲜果和各色点心,色泽鲜亮诱人。 周诚无所事事,便一手托腮四处打量,一手隨意掂起一块蜜饯。 甜腻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只尝一口,他將蜜饯扔回盘中换成点心,接著又换成鲜果。 坐得端正的二皇子不时瞥向他这边,眼神里带著惊异。 这时,上首传来清越女声,如珠玉落盘: “承诚,你倒自在。私下贪吃便罢了,今日国宴,也不怕君前失仪?” 是长公主。 周诚鼓动著腮帮抬眼看去,李云睿端坐案后,柔和地光晕洒在她脸上,带著几分不经意的促狭。 他吐出果核,不紧不慢咽下果肉,才吐出两个字: “不怕。” 李云睿秀眉轻挑,有些意外:“为何不怕?” 周诚歪了歪头,理所当然道:“父皇不在,我便不怕!” 李云睿失笑:“你倒是坦率。” “实话实说罢了。” 周诚道:“父皇为我取名『诚』字,想来望我诚心正意、篤实守真,所以我只说真话,不会说谎。” “哦?” 李云睿眼波流转,似来了兴趣: “既不说谎,那你说说,你觉得姑姑如何?” 周诚目光坦然落在她脸上,认真端详片刻。 不得不说,这位长公主容顏確实摄人,肌肤胜雪,眸似点漆,一顰一笑皆有风情,无怪乎被称为庆国第一美人。 “姑姑太美了,”他诚恳道,“我见过的人里,即便是娘亲也不及。” 李云睿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倒会討人欢心。” 周诚不置可否,捏起一颗鲜红欲滴的樱桃朝她示意: “这案上就属樱桃最是甜美,姑姑可要尝尝?” 李云睿轻摆縴手,“姑姑便不用了。诚儿喜欢,就多用些。” 说罢示意身后宫人,將自己案上果盘端到周诚面前。 周诚也不客气,只转头向左右及上首示意:“大皇兄、二皇兄,太子殿下,这樱桃你们吃吗?” 大皇子摇头婉拒。 二皇子目光看过来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年仅六岁的太子,倒是孩童心性,伸手欲取,却又迟疑。 周诚嘿嘿一笑:“你们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他扬声吩咐侍,要把三人案上的果盘都端过来。 大皇子眼皮跳动一下,二皇子直接瞪大眼睛,太子则张著嘴,欲言又止委屈巴巴。 他虽下令,可侍从们哪里敢动? 李云睿笑出声来:“诚儿,你也太胡闹了,眾目睽睽之下还敢戏耍自家兄弟。依我看呀,你们兄弟几个里,就你最『坏』!” 周诚不以为耻,咧嘴一笑:“这里太闷,开个玩笑罢了!”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 侍从们纷纷鬆了口气退到一边,而他与眾不同的表现,也让附近不少人纷纷投来目光。 李云睿也感受到眼前侄子与以往的不同,她刚想起个话头多聊几句,殿侧忽起骚动,接著钟磬齐鸣,韶乐奏响。 “鐺——!” 內侍通传声穿透乐音:“陛下驾到——” 所有人面色一肃,齐刷刷起身行礼。 庆帝携皇后缓步而入,一身玄色龙袍威仪赫赫。 庆帝神色亲和,与皇后於御座落定,方抬手道:“眾卿安坐!” 眾人归座,司礼官朗声宣告:“庆仪伊始——!” 早已准备多时的宫女们彩蝶般翩躚而入,换上热菜新浆。 丝竹再起,舞姬翩躚,群臣举杯相贺,宴间气氛骤然热烈起来。 周诚只留一部分注意力在不断更新的菜餚上,目光时不时掠过御座。 庆帝含笑俯瞰下方,偶尔侧首与皇后低语几句,神色宽和,姿態放鬆,仿佛这只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寻常家宴。 酒过三巡,多数人已停杯投箸,殿內乐声稍歇。庆帝乃道: “朕有长子承儒,年已加冠。志存高远,勤习武艺,心系边陲,常怀靖安之意。朕虽心有不舍,亦不忍辜负其报国之志。” 周诚看向身旁的大皇子,只见其早已正襟危坐。 “……即令李承儒领西军参赞军务,克日赴任。赐明光鎧一领、龙泉剑一柄、穿云枪一桿。” 大皇子离席,单膝跪地,领旨谢恩。 侍从將沉重的鎧甲与寒光熠熠的兵器奉上,他未立刻归座,而是抱拳慨然道: “儿臣蒙父皇信重,无以为报。愿藉此盛会,以枪舞敬献父皇与眾臣,祈我庆国山河永固,国运昌隆!” 庆帝面露欣然,抬手:“允!” 大皇子取枪而立,手腕一振,枪身嗡鸣。起势如岳峙渊渟,动则如雷霆乍惊。 长枪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龙,破风之声呼啸满殿,招招式式大开大合,挟带著沙场征伐的凛冽杀气,毫无表演的浮华,只有力量与技艺最直接的展现。 周诚早已停下手上动作,看得目不转睛。 那扑面而来的劲风、枪尖刺破空气的锐响、那股凝实勃发的气势,让他切身感受到这个世界的不同,他从心底止不住的生出渴望。 “唉~终究是系统拖了后腿!” 想想毫无著落的系统任务,想想被提前安排的文路,周诚满心无奈。 “好——!” 一舞终了,满殿喝彩声如雷涌动,经久不息。 大皇子向庆帝行礼后归座,甲冑兵器则陈列案旁,泛著金属冷光。 就在这时,周诚感觉上首一道目光掠过这边。 紧接著,庆帝的声音再度响起, “督察院左都御史岑丹生,清议守正,风骨錚錚,国之柱石。今年高请辞,朕实难割捨。 恰逢二子、三子渐长,正值研读经史之时。朕欲请岑卿留京,担任皇子师,既为社稷延才,亦可颐养天年。” 皇子师! 周诚心中猛地一震,刚因枪舞而激盪的心绪余响瞬间冷却。 果然还是来了! 只见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简朴朝服的老臣从文官队列中走出: “陛下隆恩,老臣惶恐。臣之所为,皆分內之事,岂敢当此盛誉。陛下许臣留京颐养,已是恩深似海。老臣残躯若尚能为皇子启智一二,自当竭尽绵薄。”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臣年迈力衰,恐难同时教导两位殿下,恳请陛下另择良师,担当重责。” 庆帝的语气平淡不喜不怒: “既精力不济,便择一而教。皇子二人,卿自选之。若择取艰难,那便考教一二,合心性者授之。”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的目光,几乎“唰”地一下,尽数聚集过来。 压低的议论声快速蔓延,不少臣子交换眼色,神色微妙。 老臣再三推辞不得,只得向御座及这边行礼: “既是陛下旨意,臣斗胆,便考教两位殿下几个问题。” 二皇子立刻站起,姿態恭谨:“学生不敢,请先生垂问。” 周诚用衣袖擦了擦手,慢吞吞站起。 唉…… 他心底慨嘆, 这就是庆帝啊,最爱折腾儿子! 轻飘飘一句话,就能让两兄弟心生嫌隙,还把他们架到火上烤...... 其他人不知有无意识到这点,不过多数人还是投来看好戏的目光,大概觉得考较皇子比歌舞音律表演有趣的多。 岑丹生踱步片刻,目光扫过两人,缓缓问出第一问: “两位殿下身为皇子,不知志向为何?” 二皇子像是早有准备,不假思索道: “学生志在潜心研学,有心研討经世之道,愿为朝廷文治尽绵薄之力,为父皇分忧,为社稷尽责。” 那清朗声音,端正姿態,让不少朝臣都微微頷首。 轮到周诚。 他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正心头暗喜,这不正是表达“志向”的好机会! 他也不做多想就道: “我之前心无大志,只图吃喝玩乐,不过今日见了大皇兄的英姿,忽觉习武戍边、保境安民,甚是合我心意。” 答毕,岑丹生却不做任何评价,反而御座之上忽然开口。 庆帝声音温和:“承泽好学敏思,孝心可嘉,朕心甚慰。” 周诚抬眼飞快瞥了下庆帝。 庆帝的目光也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承诚有心效仿兄长,自是好的。不过,研习经典,明理修身,將来辅佐君上,治理一方,亦是极好。” 听到这里,周诚心下顿时一沉。 庆帝的话说得委婉,但表达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 殿內响起低低的私语声,不少目光投过来,意味难明。 岑丹生抬手捋须,適时问出第二问: “席间,老臣观三殿下颇爱鲜果,忽有一感。问:若陛下赐下异国珍果,仅此一份,而殿下知晓兄弟亦好此物,当如何处置?” 二皇子神色坦然,毫不犹豫:“三弟若喜,我愿拱手相赠,兄友弟恭,方是正理。” 岑丹生頜首,周边诸多臣子也纷纷点头。 周诚此刻心思斗转,迟疑了一会才道:“当与我二皇兄平分。” 岑丹生却似並不满意,继续追问:“若那珍果,仅有一颗,无法剖分,又当如何?” 周诚微微低头,很快又抬头,道:“还是平分!我食果肉,二皇兄食果核便是。” “噗嗤……” 殿中某个角落率先响起压抑不住的笑声,隨即像是传染开,低低的笑声此起彼伏。 一旁二皇子的脸色瞬间黑了一下,却又迅速恢復平静。 “你这老三!”庆帝抬手,虚虚指了指他,摇头失笑,语气似无奈似责备,“真是……惫赖!” 待笑声渐息,岑丹生神色沉凝,问出最后一问: “若他日,殿下途遇濒死饥民,当如何处之?” 二皇子眉头微蹙,作思索状,片刻后正色道: “学生必令隨从即刻施救,餵以汤水,再赠予银钱粮食,助其归乡,並晓諭地方官吏,关注民生疾苦。” 周诚脸上则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听清: “饥民?饥民既飢,何不食肉糜?” 殿內陡然一静,接著—— “轰——!” 鬨笑声骤然爆发,许多人忍俊不禁,前仰后合。 二皇子嘴角抽搐,努力憋著笑,但眼神里已经透出十足的把握和轻鬆。 一直正襟危坐的大皇子李承儒,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抵唇,掩饰笑意。 长公主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甚至好心提醒道:“承诚,饥民便是穷苦无食之人,哪里来的肉糜?” 周诚心里翻了个白眼,待笑声稍缓,才像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没有吃的!那可是世间最惨之事。我最是心软,见不得这般景象。若是路遇饥民,定要速速离去,不敢多看!” 又是一阵笑浪涌过,大多朝臣都是掩面而笑,却也有部分人笑的肆意,还对他指指点点。 欢笑中,周诚敏锐捕捉到,御座之上,庆帝本也露出笑意,可目光掠过那群肆意指点的人群时,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篤、篤。” 庆帝屈指,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笑声如同被骤然切断,戛然而止。 庆帝面上古井无波,声音带著帝王的平淡与威严: “承泽,承诚,皆已答毕。岑卿,想来你心中已有决断。” 岑丹生整了整衣袍,向著御座及这边,长长一揖: “二殿下仁厚睿智,思虑周详,颇具仁君之风,来日必为朝廷贤王,社稷栋樑。” 说到这里,不少人目光纷纷投向二皇子。 眾人注视下,二皇子的脊背不自觉更挺直了些,面颊上也泛起一丝红晕。 可,下一秒,岑丹生却是话锋一转: “然,三殿下质朴率真,言无所隱,童心未泯而自有慧根,恰合老臣平生所慕之『真』性情。 教导皇子,德行为先,性情为本。故,臣愿竭此残年,教导三殿下。” “??” 周诚猛地盯向岑丹生。 臥槽! 这老东西不按套路出牌! 他都自黑到这种地步了还能选他,这绝对是剧本!绝对有黑幕!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从二皇子身上移开聚焦过来。 二皇子脸色一白。 庆帝似乎对岑丹生的选择並无意外,頜首道: “既爱卿已有决断,那朕便……” “父皇!” 周诚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大声道: “父皇!儿臣对文事兴致缺缺,只想如大皇兄一般习武!这位岑......老头学问高深,正该教导二皇兄这般好学之人,请父皇成全!” 庆帝没料到周诚竟敢当殿打断自己,面色倏然沉下,连淡然都荡然无存,属於帝王的威压不再掩饰,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承诚!” 两个字,冰冷如铁,周诚感觉心臟都为之一缩。 “看来,丽妃平日对你,宠溺过甚,疏於管教,竟纵得你如此不知礼数!退下!安坐!” 庆帝声音不高,却如口含天威。 事关系统任务与未来道路,此时此刻,周诚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却也已別无选择! 他的孩童身份,还有这祭礼场合,已是天时地利齐备,也是唯一有可能改变庆帝意志的机会。 他硬著头皮再做辩解:“可是父皇,儿臣真的……” “砰!” 庆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一声闷响,並不震耳,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不仅近处的皇亲国戚面色骤变,远处眾臣更有不少人身形剧颤,几乎要伏倒在地。 “没有可是!” 帝王的声音此刻已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与绝对: “你大皇兄习武,非因他想习武,而是庆国需要他习武!身为皇子,生来便有使命。是庆国需要你做什么,你才能做什么……绝非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此等道理,还需朕来教你吗?!” 一上一下两道目光交匯,周诚顿时如遭冰封,僵立原地。 “岑卿既择你为徒,那从明日起,你便给朕好好进学,修心明理!若再敢顽劣懈怠,或心存他想……” 庆帝的目光锐利如刀, “朕便让丽妃,好好尽一尽为母之责!朕相信,她会管教好你。” 周诚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他忘了,自身孩童的身份並非无懈可击。 丽贵嬪,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庆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二皇子,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岑卿择了承诚...... 承泽,朕便为你另指一位老师。礼部侍郎张詡,学问渊博,为人端方,可为汝师。” “儿臣……谢父皇。” 二皇子面露喜色,看向周诚这边带了些幸灾乐祸。 周诚呆立原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皇权霸道,第一次体会到生死祸福尽在他人掌握的窒息和无力......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 周诚失魂落魄坐回案前。 他不甘的抬眼看去,再一次对上了庆帝淡漠的目光!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就要低头退却, 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连串冰冷又熟悉的机械音! 【叮!恭喜宿主成功使任务目標產生强烈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汲取功能开启!】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110!】 【属性面板开启!】 【经验转化功能开启!】 第3章 卖了范閒(求收藏、求追读) 庆历七十二年,庆国皇城,广信宫。 午后疏影斜入窗欞,李云睿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拈著白玉茶盏,热气氤氳著她似笑非笑的眉眼。 周诚踏入殿內,映入眼帘便是这般美景。 “呦~这不『何不食肉糜』的诚王吗?不去忙著处理那些閒言蜚语,怎有空到姑姑这荒僻处来了?” 周诚不理调笑,逕自走到软榻对面,拎起茶壶自斟一杯。 茶汤清亮,映出他如今已褪去稚气的清俊面容。 数月前他已行过冠礼,受封诚王,正式搬出皇宫,开府建牙。 李云睿称他诚王,並非全是戏謔。 “自然是念著姑姑宫里的茶,”他抿了一口,抬眼道,“当然,更念著姑姑。” 李云睿轻笑一声,將茶盏轻轻搁下: “你倒是一如既往会说话。” 她挥挥素手,让周边侍从都远远退去。 待周围没了人影,她才道: “近来那些流言背后,明显有人蓄意传播污你名声,你就一点不急?” “我急什么,有人愿说,那便说去吧!” 周诚一脸隨意道。 李云睿口中所谓的流言,基本都是有关他的一些事跡。 早在数年前,“何不食肉糜”这话,就如野火般从京都烧起,蔓延至整个庆国,甚至一度被当作典故传到北齐和诸般小国。 话里话外,將他塑造成一个不知民间疾苦、骄纵愚蠢的皇子形象。 事关皇子声誉,皇家形象,流言在京都被管控的厉害,一般刚露苗头就会被狠狠压下。 只是近来却不知为何,管控减弱,流言蜚语不仅传播的更为猖獗,甚至还添油加醋编排出许多荒唐事。 李云睿摇了摇头, “你这当事人都不急,我也无话可说。既然如此,那说吧,来找我有何事?” 周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道: “没事就不能来找姑姑了?真是枉费侄儿拳拳孝心!” “孝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云睿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孝心没看到,贪心、色心这些年倒是看的清楚。你们兄弟几个,就你来的最是勤勉,厚著脸皮不是要钱就是要人,也不怕閒话!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 周诚也不再胡扯,手中捏著茶杯正色道: “听闻父皇有意明年赴大东山祭祀神庙。按惯例,今年需先行派遣皇室中人前往监修。我想討这个差事,望姑姑助我。” “修庙?” 李云睿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大东山荒山野地,修庙更是个风餐露宿的苦差事。以你这性子,会自討苦吃?” 周诚迎上她的目光, “我听闻大东山天地元气充沛,乃修行宝地。我去,是为修行武道!” 李云睿愣了一下,直接笑出声来, “武道?別逗你姑姑笑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用修行? 陛下早年不许你习武,如今年岁筋骨已定,再练又能如何?我不是傻瓜,別拿这胡话搪塞我!” 周诚轻轻摇头: “姑姑应知,我这人从不说谎。 我虽近来才开始习武,不过早年便搜集天下武学典籍,日夜研读,於武道理论早有积淀。如今只想寻一合適之处,將心中所思付诸实践。大东山,正合我意。” 李云睿笑容渐敛,狐疑的看他一眼,隨即眸色转深: “你知道的,我不信有人可以不说谎。既然求到我这里,我要听实话!” “这便是实话。”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 “不说便罢。” 过了几息,她懒懒向后靠去,指尖划过鬢边, “但我大抵猜得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你以皇室代表身份主持修庙,確实能在朝野与宗亲间积累一些名望。只是——” 她话锋一转, “就凭诚儿你这『何不食肉糜』的名声,即便我开口举荐,也难以服眾。若要功成,各方少不得要人情打点。如今,內库事务繁重,无数双眼睛盯著我,姑姑自己都焦头烂额,为何要为你动用关係人情呢?” 李云睿抬手扶额闭上眼睛,似是真的头疼。 周诚放下茶杯,绕至她身后。手指搭上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感受著指尖传来肌肤温润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馥郁又危险的香气, 他俯身,凑到耳边,压低了声音, “自不会让姑姑白白出力,我可以用一则隱秘交换。” “隱秘?” 李云睿眼皮轻轻动了一下,脸上刚浮现出不屑的笑意,就听周诚道: “父皇私下曾言,谁娶了婉儿表妹,谁便能从姑姑手中接管內库.......”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66!】 李云睿猛的睁眼,眉宇间凝著冰冷的锐利,面上再无半分慵懒媚意: “诚儿你知道的,姑姑最討厌听到这个!” 轻哼一声,她继续道: “况且,这也不算秘闻,你说隱秘,又说到这里,难不能是知道陛下属意何人?” “姑姑聪慧!”周诚手指轻抚她脸颊,讚嘆一声, 在她要扭转目光看来之际,接著道: “司南伯范建,与父皇情同手足。他在儋州有一私生子,名叫范閒。” 李云睿眉头蹙了蹙,思索一下,有些不耐:“这话什么意思?陛下难道会將婉儿许给一个乡下私生子不成?荒谬!” “范閒並非普通私生子。” “私生子便是私生子,有何不同?” 周诚呵呵一笑:“婉儿表妹不也是私生女?如今不照样被父皇收为义女,封了郡主?”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110!】 “你!”李云睿坐正,一把拍开他的手,侧过头来,眼中腾著怒意,“是专程来气我的?” “姑姑莫急,待我说完。” 周诚抓著她的手,再次凑到耳边,轻声道: “这范閒的不同之处,在於他的母亲。听说,范閒生母,名叫叶轻眉。” “叶轻眉”三字一出,李云睿色变,霍然间就要起身。 她刚一动,便被周诚顺势揽住腰肢,带入怀中。 可李云睿丝毫顾不得周诚的过分举动,只是咬牙切齿的念出这个名字。 “叶、轻、眉!” 周诚从背后手臂稳稳环著她,感受著怀中颤抖的女体: “现在姑姑觉得,这个范閒是否还『普通』?” 李云睿深深吸了几口气,过了半晌才勉强平復下来。 她声音还是透著寒意: “诚儿……我真是小瞧了你,这等隱秘你竟能查到!若那个范閒真是那女人的儿子,陛下还真有可能把婉儿许配给他!” “姑姑信了就好。那姑姑知道该如何做了?” “当然是让他死!” “呃......我说的是修庙。” 气氛尷尬了一瞬,李云睿挣脱手臂,转过身,像是第一次认识,目光上下打量著: “承诚,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 当年陛下为你择师,明摆著是送你一套清流班底,你却任由名声败坏,枉费圣心。 如今太子与承泽羽翼渐丰,你呢?要势力无势力,要声望无声望,不想你一及冠,又被封为诚王。 眼下开府开牙,陛下给了你培植党羽的机会,你却又要跑去修庙,还求到我这里......你究竟想做什么?” 注视著李云睿的眼睛,周诚无奈只能再次重复: “我真的只想去练武。” 诚王,是先帝登基前的封號。 外人看来,他受封诚王,无疑是简在帝心,是庆帝给出的强烈信號! 可周诚明白,那无非是庆帝为了引导三个儿子斗爭,平衡他们势力玩的小把戏而已。 除了开疆扩土的执念,庆帝平时也就只剩拿儿子下棋的爱好。 只是,他实在没心情留在京都扮演一颗棋子供庆帝玩乐。 李云睿见他目光坦然,却始终无法相信。 她不信有人可以不说谎。 凝视片刻,她也摆了摆手: “罢了。你不愿说便不说。范閒的消息,於我至关重要。这次姑姑真得谢谢你。” 周诚环住她的腰肢, “那姑姑打算如何谢我?” 李云睿红唇弯起嫵媚的弧度,眼波倏然变得勾魂摄魄,双手更是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 “你想姑姑怎么谢,便怎么谢。” 李云睿本就是疯的! 周诚的手从华美的宫装衣襟內缓缓抽出。 李云睿气息微乱,待平稳后,斜睨著他,语带嘲讽: “小鬼头,这次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周诚不以为意地笑笑,抓起她的手轻轻揉捏: “诚儿倒是想进一步了解姑姑的深浅,奈何年稚体弱,发育未全,生怕被姑姑抓住把柄,表现不堪,丟了顏面。不过,快了,最多一年......” 李云睿呵呵一声,將他推开,自顾自整理略显凌乱的髮髻与衣襟。 “滚!”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33!】 ...... 离开广信宫,周诚坐进王府的轿舆。 帘幕垂下,隔绝外界光线与窥探。 “系统。” 心念一动,半透明面板无声浮现眼前,轿身轻微晃动,面板却稳稳定格在半空,纤毫毕现。 【属性】 力量:12 体质:12 精神:15 速度:11 协调:11 【技能】 武道(百炼真气,庆余年专属,已指定):lv9(3141592/5000000) “这经验推进速度越来越快了!” 周诚看著面板上的武道经验条,感慨万千。 lv9的武道等级,对应的,就是九品高手之境。 满级,便是此界武道的极限,也就是大宗师。 当年御宴,庆帝震怒,不仅让系统激活了吸收负面情绪的基础能力,更是开启了属性面板与经验转化功能。 属性面板自不必多说,而经验转化,则是能指定一项技能,让负面情绪值同比转化为技能经验。 “武道九级,现在的我,应该相当於九品高手散功重修......” 经验转化,只是能够让他获得相应境界的修炼经验,无法直接提高真气强度。 过去难觅习武之机,武道等级也是去年才突破九级。 如今他的真气水平,也就是真实实力,不过七品左右。 就在沉思之间,经验条便已又推进了一丝。 周诚知道,那是又有人对他產生负面情绪。只是这负面情绪太低,加之不是剧情人物產生,被他设置的屏蔽拦截了。 “我这也算眾筹练功了。” 周诚如是想到。 没错,李云睿口中,京都,乃至民间,那些流传甚广、毁他声誉的流言,源头正是他本人暗中推动。 能在数年时间里积蓄几百万负面情绪值,依靠的便是这些流言。 武道技能升级,一级所需不过一千,二级翻倍,三级如是,八级突破九级,已然需要五十万,而九级到十级,更是暴涨到五百万。 如此天文数字,若只靠日常琐事收集那三点五点负面情绪,哪怕穷尽一生也只能在低级徘徊。 於是他想到办法,就是依靠流言传播,来收集民间的负面情绪。 “何不食肉糜”,在勛贵富贾听来是笑话,但在无数挣扎求生的百姓耳中,却足以引动一些情绪。 这个世界,贫苦百姓,终究占了大多数。 一点、两点……百姓对何不食肉糜的诚王的鄙夷,愤怒,匯流成海。 当他的事跡从京都扩散至全国,甚至远播异国,他收穫的负面情绪便开始疯狂暴涨。 几年前仅在京都传播时,年入不过万余。 而如今,隨著故事版本增多、传播范围增广,这个数字已变得极为庞大。 “系统终究还是给力的!” 周诚心里美滋滋。 只要不出意外,突破大宗师已经是板上钉钉,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將真气强度提升上去。 即便有著经验,真气修行也难以一蹴而就,加上范閒进京又算迫在眉睫,所以他才想到大东山。 庆余年世界的天地元气,本质是核辐射。 而大东山,是文明重启前核战爆发之地,辐射强烈,修行效率远超寻常,当年庆帝便是在大东山依靠天时地利突破大宗师。 他对李云睿所言,句句属实。 想去大东山,从始至终,唯一目的唯有习武而已。 至於將范閒的消息提前卖给李云睿,无非是加一道保险。 “范閒啊范閒,不要怪我。谁让系统给的期限是你进京都呢......希望我这姑姑能给力一点......” 轿子平稳前行,周诚闭上眼,面板微光在意识中渐渐淡去。 第4章 大宗师成 四月芳菲尽,五月当夏时。 夏初,周诚第一次离开了困住他十五年的京都。 一辆马车,数十护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京,前往庆国极东之地——大东山。 马车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车厢內,周诚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目光,眼底最后一丝对陌生世界的新奇,彻底隱没。 “李云睿这次出力不小,不过......能这么顺利出来,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 纵使自己打著“修缮神庙、扭转名声”的幌子,可庆帝应允还是太轻易了些。 以对方的多疑,这般放他出来,估计是想看看他能有什么动作。 此行之中,庆帝从禁军精选了两名八品高手,专司护卫之职。 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庆帝的掌控之下。 不过能离开京都前往大东山,已经完全达到了他目的。 感受著体內缓缓流转的八品真气,周诚不再作他想。 他盘膝而坐,屏息凝神,周身筋骨隨著马车顛簸微微起伏,肌肉律动如细浪推沙。 车身摇晃,他人却似磐石定於激流,纹丝不移。 前些时日,他真气就达到八品,只是苦於没有任何实战经验。 近来他开始琢磨如何驾驭身体、调和力道。 譬如眼下,便是以肌骨微动,借力消力,將顛簸化於无形,以此来加强对自身及真气的掌控。 不知过了多久,周诚忽地睁眼。 “停车。” 车马骤止,侍卫首领陈全的声音立刻在车窗外响起:“殿下,有何吩咐?” 陈全正是庆帝安排给他的八品高手之一,另一人则是陈宝,两人不仅武道卓越,更罕见是血亲兄弟。 周诚平淡的语气穿透车厢: “孤突然眼皮乱跳,心血来潮,恐有灾祸。陈全,你带一队人马,去前方仔细探查。” “卑职领命!”陈全毫无多问,领命即去。 马蹄声疾驰。 护卫副统领陈宝则迅速指挥剩余人手,將车驾团团护住,气氛稍有紧绷。 “来的人不算少,还能精確找准我的位置.......呵!” 车厢內,周诚看著眼前面板上的提示,不禁冷笑一声。 不多时,前方隱约传来兵刃交击与短促的惨呼,一段时间后,一切归寂。 很快,马蹄声传来。人马尚未近前,轿帘內已隱隱飘入一丝血腥气。 “殿下未卜先知,天人护佑!”陈全声音在外面传来,“前方果有埋伏,皆是精锐死士!幸得殿下预警,卑职方能反制,贼眾已尽数诛灭,只留一贼首!” 周诚推开车门,只见陈全甲冑染血,將一满脸血污的汉子押跪道旁。 他踩著跪伏在地的马夫背部,缓步下车,来到汉子身边。 “张离,”周诚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话要交代?” “哼!某既失手,要杀便——”话音戛然而止,那汉子猛地抬头,豹眼怒挣, “你怎知某家姓名?!” 一旁陈全闻言眼神微动。 不等发问,那汉子已咬牙恨道: “该死!该死!必是有人出卖我等!” 陈全眼中恍然一闪,自觉心中疑惑有了答案。 也是!哪有什么未卜先知,心血来潮!无非是刺客之中早有內鬼,提前有了准备! 周诚无声冷笑。 刺客中自然没有他的內应。 他更不会未卜先知,预料祸凶。 只是系统面板骤然蹦出一连串高达数百的负面情绪,昭示前方伏击罢了。 至於为何知晓汉子姓名,自是眼下还在为他贡献负面情绪的就剩一个『张离』。 “不愿说便罢了。”他语气温和, “我向来心善,不喜杀生。陈全,割去他的舌头,废尽四肢,丟在路边自生自灭。记著——要废得彻底。” 说罢,周诚转身踏著马夫重上车輦。 陈全低头领命,心底微微一凛,不禁暗想: 这位殿下看似温和,下手却果决酷烈,远非常人所能测度。外间诸般传言看似荒唐,只怕也不尽为虚。 那张离显然也未料到眼前目標竟不问供,就要將他处置。 他顿时急声嘶喊: “等等!我招!我是二殿下的人!” “二殿下”三字一出,闻言者脸色皆是大变。 陈全一把卸了他下頜,看著隱隱骚动起来的队伍,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车上。 此时车厢帘子尚未放下,周诚的背影顿了顿,淡漠的声音传来: “没听清我的命令?需要本王重复第二遍?” 陈全背生冷汗,忙道“不敢”,忙將人拖至道旁。 片刻后,陈全返回:“殿下,已处置妥当。” “嗯,出发。”周诚的声音从车內传出,毫无波澜。 车队再次启程。 陈全骑马护在车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著头皮低声道: “殿下,那刺客喊出二皇子,恐有离间之嫌,此处离京不远,是否要將其押回京都......” 周诚已在车內恢復五心向天的姿势, “做好你的护卫。”他出声打断,顿挫一下,就在陈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时,又语气平淡道: “本王心中有数。” 车內,周诚肌骨隨车律动,暗自冷笑: “知道我此行路线,又能调动死士,还能把老二推出来顶缸……有意思!” 若非这些日子太子所供的负面情绪值始终居高,他说不定真会疑心二皇子。 这批刺客实力平平,首领不过六品。 他身边光是两位八品护卫,除非上百铁骑弓甲齐备,否则难以伤他半分。 此番伏击,本就不为刺杀成功,估计一是为栽赃,二是为恐嚇。 “我那好姑姑,怕也脱不了干係。” 周诚眼前闪过李云睿那嫵媚多情表面下的狠辣癲狂。 近日李云睿与太子贡献的负面情绪几乎同时出现,只是相比太子,李云睿要低了一些。 以周诚对李云睿的了解,那疯女人纵未直接插手,估计也是煽风点火之人,甚至就连计划,都是由她制定。 李云睿明面上便是支持太子,与太子往来颇多。 自己离京,京都就只剩太子与二皇子相爭。 太子此举,一来借他之手给老二添堵,二来还能让他不舒服,虽算不得高明,却也可谓一石二鸟。 只可惜,这谋划在系统面前,就显得像个笑话。 自己点破张离姓名,又留他一命,不光是图多积攒点负面情绪,更为传递一个信息。 知晓刺杀计划者,不过太子与李云睿二人。 太子不会自曝,那谁最有可能『泄露』刺客信息给我这个受害者呢? 周诚闭上眼, “这笔帐先记下。一个张离,换太子对李云睿心生猜忌……其实......我也不亏。” 他不再理会京都方向的暗流, “现在,还是大东山要紧。” ...... 车马辗转近一月。 待空气渐湿,海风咸润扑面之时,一座巨山豁然横亘於车队视野尽头。 大东山! 山高不知几许,宽不见边际,形如倒置巨梯,巍巍镇於沧海之滨。 大东山山顶平坦如削,似被天神一剑斩断。断面处晶光闪烁,若琉璃映日。 世人常视之为神跡,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周诚站在山顶平台上,却是知晓这是上个时代的远古核战爭导致。 有难以想像的战爭核武器,將一座巨山自山腰以上全部蒸发融化,这才造就了今日奇观。 歷经无数年,大东山上残留的辐射依旧如同內蕴的暴风,狂暴肆虐。 寻常武者在此修行不仅无益,反而有害。也只有高品武者能承受这狂躁的『天地元气』化为己用。 大东山山顶寂寥,草木难生,唯有一座庞大的神庙孤然矗立。 周诚下车时,神庙眾祭祀已列队相迎。 宴会之后,他自然对所谓“修缮督导”毫无兴趣,简单应付,直接住进僻静偏殿,吩咐一切照旧,无事勿扰。 自此,他深居简出,除了陈全、陈宝等少数近卫,几乎无人得见其面。 半年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 陈全望著紧闭殿门,摇头苦笑, “殿下这耐性……唉。 初来神庙时,说要练武,拉著我们过招,一日数练。 后来一日一练,再后来三日一练、七日一练……现如今半月都不见动静,终日闭门不出,不是吃便是睡。” 一旁的陈宝撇嘴:“大哥何必犯愁?咱们又不是卖身於诚王。回京之后,还说不定被安排去哪?何必在这里自寻烦恼?” “糊涂!” 瞥了眼四周,陈全低声训斥, “殿下开府至今却未广纳人手,陛下既派遣我二人前来,岂会轻易调离?从离开京都,我们便是诚王亲卫,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还有其他选择?” 陈宝难以置信瞪大眼睛:“大哥!我们可是八品高手!在禁军中我二人便是统领,哪怕放边军都能独领一军!我等这样人物,就这么跟著这位给他守门?” 陈宝语中的不甘毫不掩饰。 他不是接受不了守卫一职,只是无法接受...... 陈全听罢也是黯然。 他们是八品高手,放眼诸国都是数得上的人物,可即便这般,仍旧身不由己。 沉默片刻,他只能道:“圣意难违。况且,殿下並非一无是处,至少武道,有五品吧。” 他们二人给周诚餵招多次,自然能知晓对方真气强度。 “五品,放在殿下年纪自然不错。可殿下是诚王啊,要这五品实力有何用?强身健体?” 陈宝苦笑。 陈全无言以对。 二兄弟默默对视,皆见彼此眼中前途堪忧之色。 半年相处,他们早就感觉诚王心性难测,意志不坚,绝非明主。 “殿下也並非一无是处,至少武道有差不多五品吧” 武道对王侯有何用 只是...... 正当两人暗自感慨命途多舛明珠暗投之际,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毫无徵兆地从紧闭的殿门內瀰漫而出,霎时间笼罩四野! 那並非简单的气势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恐怖,仿佛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遭空气都瞬间凝滯,光线都为之黯淡,陈全陈宝甚至感觉隱隱有风雷之声在虚空深处嗡鸣。 ...... 偏殿之內。 “这便是……大宗师么。” 周诚感受著体內真气如海潮奔涌,周身天地元气如臂使指。 大东山积鬱千载的狂暴辐射,此刻於他而言,反成无尽源泉。 目之所及,空气中纤尘脉络清晰可见。 耳之所闻,殿外低语乃至远处祭祀施工之声如在耳边。 呼吸之间,天地能量隨念流转。 两月前,系统面板的技能显示便是武道lv10(百炼真气max)。 之前借陈全兄弟磨礪实战,稳固根基,待武道满级,便停下对练,开始闭关全力衝击大宗师之境。 纵有系统灌注的武道经验,他一身真气待彻底蜕变,仍旧耗去两月光阴。 直至方才,周身真气才终化浩荡星河,一举踏破天门。 【叮——宿主指定技能已达满级。系统抽奖功能开启。】 【非剧情人物情绪值进入累积阶段,当前累计获取剧情人物负面情绪值:3254点】 【抽奖轮盘已解锁(1000点/次)】 【奖池:宿主曾拥有物品隨机抽取】 面板浮现,首项任务显示已经完成,却未结算。 除此之外,中央多了一枚轮盘图標,其下標註:3254。 “非剧情人物情绪值竟然只能给指定技能使用......” 周诚沟通系统后感觉有些可惜。 一个影视世界只能指定一个技能进行经验转化,除了剧情人物的情绪值,剩余情绪值只能留待下个世界使用。 “只能抽取到曾拥有过的物品……” 他又看了眼奖池,稍有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一张纸巾一条內裤都有它的用处,何况放在不同世界,普通的东西也可能不再普通。 周诚並未继续抽奖,而是目光落向殿外。 “眼下,还是先解决身边的隱患。” 所谓隱患,自是陈全兄弟。 二人是他的护卫,同样也是庆帝的耳目。 往日他需隱忍,如今既入大宗师,首要任务完成,许多事便可放手施为。 清楚庆帝安插在身边的力量,便是第一步。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独属於大宗师的气势轰然外放! 如渊如岳,天地亦为之低昂! 三息乃过。 “轰!” 殿门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中,两道身影冲入殿內,一眼便见周诚垂手立於殿中,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除他之外,竟再无他人。 人,明明还是那个人,但给他们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深邃、浩瀚、宛如与整片天地连接在了一起! “殿......殿下?” 陈全陈宝两人直接懵在原地,难以置信盯著眼前的身影。 周诚目光扫过,犹如实质的武道意志让两人如遭雷噬。 待两人稍稍清醒,来不及开口,眼前只是一花,脖颈已分別被铁箍般的手掌钳住,整个人离地提起。 武者的本能让他们奋起反击,八品真气凝聚於拳脚之上愤然击出, 可一切力量只是近到周诚身边半尺,便如轰在山脉之上瞬间土崩瓦解消磨无踪! 差距! 难以想像的差距! 周诚捏著两人,任由他们反击。 大宗师真气护体,所谓的八品高手拼死之下连他的衣角都未能拂动。 窒息与绝望死死攥紧陈全两人的心臟,他们不仅听到自身颈骨咯咯作响,就连全身骨骼经络都像是在哀嚎。 两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濒死一剎,周诚隨手一掷,二人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 两兄弟颤颤巍巍起身,战慄的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大宗师?” 一个惊骇欲绝的念头在两人心头炸响。 除了大宗师,还有什么人能举手投足间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让他们无法反抗? 九品虽强,但绝不至於如此! “殿……殿下?”陈全声音都在发颤。 周诚拿衣袖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大东山不愧修行圣地。半年苦修,数月闭关,今日,本王终成武道大宗师。” 陈全兄弟哪怕已经心有猜测,可从对方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脑中轰鸣。 大宗师! 真的是大宗师! 十六岁的大宗师! 谁敢想?谁敢信? 周诚目光扫过二人惨白的脸, “本王突破之事,不喜外人知晓。我知你二人是父皇耳目,本想杀人灭口......不过,念你二人一路护持勤恳,给你们一条生路。 从今日起,你们只能有一个主子。是选我,还是选庆帝?” 话音刚落,两人便立时伏地叩首: “陈全(陈宝),誓死追隨殿下!” 第5章 你是个好人 崖风猎猎,带著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诚握著一柄寻常铁剑,静立於岸边黝黑的巨礁之上。 眼前是苍茫的深海,蔚蓝中透著沉鬱,远处水天相接,一片空濛。 大宗师级的百炼真气在体內奔流涌动,与身外天地隱隱呼应。 他略微蓄势,只是寻常般提剑,向前平平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连空气也未被明显搅动。 唯有剑锋过处,一道极细、极淡、几近透明的波纹倏然延伸,快得超越了目力所及。 十丈之外,平静的海面驀然出现一道笔直平滑的“线”,宛如纯色织锦中间突兀出现一抹他色。 紧接著,那“线”骤然向两侧分裂、塌陷! 整片海面在一股凌厉无匹的无形之力下生生切开!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沿剑痕轨跡贯空而起,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推挤,形成一道长约三十丈、宽度延伸的扇形沟壑,直抵海底礁岩! 两息之后,被强行割裂的海面才轰然合拢,猛烈对冲! 白浪如墙,冲天炸起七八丈高,隨即崩散为暴雨倾泻,哗啦啦砸回海面,溅起无数碎沫。 “这便是……大宗师啊!” 不远处负责警戒的陈全、陈宝二人,目睹此景,心神摇曳,如见神明。 过往大宗师的非人只是传说。 现在,他们对大宗师那超脱凡俗的威能,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仅是一道剑气,便有如此毁天灭地之势。 他们自问九品之下,恐怕连直面它的资格都没有。 近三十丈的剑气范围,若置於战场,无异於移动的天罚。即便兵士全身披甲,也是触之即死,擦之即伤。 估计也只有高阶武者防护得当,才能在余波下倖免於难。 也难怪东夷城一座小城面对两大强国都固若金汤。 单是一位大宗师,纵有数十万铁骑,也不过蚍蜉撼树,如待割野草。 周诚还剑入鞘,面色平静。 能一击造出这般场面,他心中亦沉醉於大宗师的浩瀚伟力,但对自己,多多少少还是有著清醒认知。 “我这……大概算最弱大宗师吧。” 他暗自估量。 方才那一剑確实威力惊人,不过他自忖,此招用来清场、对付大宗师以下武者,应该无往不利。 只是直面同境大宗师,就有些力有未逮。 此番实验,周诚再次確认了自己的不足。 他本欲將全部力道凝於一线,出剑后真气却仍不免涣散。 场面虽浩大,却远未达到心中至境。 影视剧中,四大宗师之末的叶流云曾相隔百丈一剑斩楼,真气聚而不散、凝练如丝,且不伤一人。 其感知与控制力,远非自己眼下可比。 大宗师中,他比叶流云尚且不如,那最弱大宗师的宝座,自然只能由他继承。 周诚收敛心神。 大宗师亦有高下,他依靠系统成就大宗师,不过刚迈进门槛罢了。 想要击败庆帝这位最强宗师完成任务,他还差的远。 “至少......就真气而言,百炼真气就不如霸道真气......” 周诚心中自语。 百炼真气並非系统所赐的高深武学,只是他早年搜集百家功法后,择取的最贴合自身的一门。 其性中正平和,原本最高只能修至八品,是凭藉系统之力,才强行推至大宗师境界。 四大宗师中,除自悟“流云散手”的叶流云外,苦荷的《天一道心法》、四顾剑的《无名剑诀》、庆帝的《霸道真气》,皆是叶轻眉自神庙带出的至高武学,乃神庙智脑推演无数年的智慧结晶。 百炼真气与这三者相比,天然便有一段不小差距。 当年他没得选择,也无缘取得那些功法,只能修习百炼真气。 这功法虽威力平平,却有一桩特殊之处被他看中。 百炼真气,能容纳异种真气,且转修无碍。 当初他放著多门九品法门不练而选它,正是看中这份特质。 “来,你们继续助我修行!” 周诚声音凝练成线,远远招呼陈全兄弟二人。 他在海边除了锤炼真气控制,就是压低修为,与陈全、陈宝切磋实战。 只是近来二人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好似唯恐被他失手击毙,以至於实战效果很是一般。 入夜,周诚吩咐陈全兄弟严守门户,又安排好替身,假作自己仍在庙中静修。 隨后换上一袭麻布衣,头戴斗笠,悄无声息地下了大东山。 沿著东海,他踩著一叶扁舟,逕自往澹州方向行去。 要提升真气,最简单的就是改换更强的功法。 而在四大宗师功法中,最易得手的,莫过於范閒手中的《霸道真气》。 范閒身边有著五竹守护,可范閒本人……是个好人。 小舟破浪,於近海飞驰。 周诚手持竹篙,真气微注,轻轻一盪,舟身便如离弦之箭射出。如此既可加速赶路,亦能锻炼真气掌控。 苍海孤影,快意顿生。 数日后,他弃舟登岸,抵达澹州。 司南伯府所在並不难打听。 周诚稍作打探,並未急於上门,而是寻了客栈,换下被海风醃入味的衣衫,好好沐浴后悠悠然在城中閒逛了一日。 澹州只是偏远小城,远不及京都繁华,只是这里的景象风物,也別有一番淳朴韵味。 等到夜色渐浓,周诚换上日间买来的夜行衣,没入黑暗。 范府。 范閒向范老夫人问安后回到房中,才合上门,便见屏风后转出一道黑影。 他也不惊,只是无奈道: “五竹叔,你不用时时刻刻守著我。我现在好歹也是七品高手,可谓毒武双绝,等閒人等哪能伤我?” 黑袍裹身,黑布蒙眼的五竹淡淡摇头: “不能。” 范閒知他固执,也不再劝,转而嘆道: “叔,你说到底是谁非要杀我?这半年里刺杀已有三四回,下毒暗算样样都来……你说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不知。” 五竹抱臂而立,依旧惜字如金。 范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坐到凳上,望著跳跃的烛火愣愣出神。 “刺客先是六品,又是七品,下次恐怕就是八品了。有叔在,我自是不怕。只怕连累老夫人和府中其他人……” 他眉间凝著愁色。 几次擒下的刺客皆交由他跟五竹审问,可对方皆是死士,至今未得半分线索。 大半年提心弔胆,却连敌人是谁都未知,著实令他心力交瘁。 五竹沉默。 府中他人死活,他並不在意,他只在乎范閒的安危。 范閒手指敲著桌子,默默分析道: “我为人一向低调,澹州本地无人会动我,更请不来七品高手。刺客不是出自澹州,想必是来自京都,可京都……” 京都在他心中笼著重重迷雾,是一个谜一样的地方。 他未曾谋面的便宜父亲在那里,妹妹在那里,敌人可能也在那里。 他想进京,可这么多年,传说中该来接他的红甲骑士却迟迟未曾出现。 范閒正自言自语间,五竹忽然微微侧首,耳廓轻动。 “躲好。”他冷声道。 范閒一怔,隨即会意,这是有人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这次不会真来八品了吧?” 范閒眼中並无惧色。 他如今已是七品巔峰,距八品仅一线之隔。 若非《霸道真气》至刚至阳、狂暴异常,需要辅以医术和药物缓慢调和身体,他早就可以尝试突破。 “我没有真气,不知道几品。不过......这次不一样!”五竹罕见地多言一句。 “不一样?”范閒讶异间,房门已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脸覆鬼面具、连双手都戴著黑手套的身影,缓步踏入。 五竹一言不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根铁钎。 鬼面人步入室內,先是瞥了范閒一眼,旋即目光落向五竹。 来人自然就是周诚。 他在范府寻了几个小廝稍作打听,便寻到范閒住处逕自过来,只是未料到五竹竟在房內。 按原本剧情,五竹本应在对街杂货铺暗中守护。 如今现身於此,看来自他將范閒的消息卖给给李云睿后,剧情稍微有了偏移。 范閒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一脸无力的嫌弃, “你也是来杀我的?能不能告诉我,我招谁惹谁了,值得你们一个个找上门?”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心里嘖嘖一声。 虽说反派一般死於话多,不过看在情绪值份上,他还是嘶哑著声音替他解惑: “你未惹人,只是碍了某些人的眼。” 相比碍眼,准確来说应该是“恨屋及乌” 只是庆余年世界並无爱屋及乌的典故,周诚话到嘴边便换了个说法。 “咦?你竟会说话?” 范閒只是隨意抱怨一句,没料到对方竟会回应,这与先前那些死士截然不同。 周诚面具下的嘴角微抽,转而道: “我非为杀你而来,只要交出《霸道真气》秘籍,我便离开。” “霸道真气”四字一出,范閒眼神顿时有了变化。 霸道真气乃是她母亲叶轻眉留给他的遗物。 普天之下只有他跟五竹知晓。 自己从未外传,五竹更不可能泄密。那......眼前这见鬼的鬼面人,究竟从何处得知? 莫非……与母亲有关? 范閒再也无法淡定: “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霸道真气》?” “你无需知晓。” 周诚自不多言,他不喜扯谎,总不能说自己是看小说和电视剧知道的。 “五竹叔,拿下他!他定然知道什么!” 范閒倒也果断,一见问不出,立即决定出手。 眼前人被五竹评价为不一样,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所以,他上来准备玩阴的! 只见他袖中猛的挥出一片紫色烟雾,人亦揉身疾进。 五竹再次提醒:“小心!退后!” “放毒?” 周诚眼皮一抬,不闪不避,只將真气猛然外放—— 周身空气剧烈震盪,毒烟未及靠近便被气浪卷散。 远远扑来的范閒只来得及暗骂一声,便凌空倒飞,噼里啪啦砸翻一片桌椅。 大宗师的真气领域笼罩整个房间,房內空间霎时间仿佛陷入凝滯。 范閒趴伏在地,只觉身上似压著一座山,连呼吸都窒涩难行。 “这……这是什么手段!?” 他撑著手臂,努力瞪大双眼,心中骇然。 与之前那些刺客相比,这何止是“不一样”,简直是完全『不一样』! 场中唯有五竹不受领域影响。 周诚真气盪开之际,他便动了! 黝黑铁钎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爆鸣。 周诚不敢怠慢,反手向背后一探,竟抽出一根三尺余长的铁棒。 艰难尝试起身的范閒再次傻眼。 那么长的玩意,能从背后直接掏出来吗? 鐺! 铁钎与铁棒交击,火花迸溅,金铁激鸣如骤雨连绵。 两人越战越快,范閒眼中唯见残影交错、火花流散,耳中只闻连绵气爆,根本看不清招式来往。 激盪的气流卷得房间震颤不已,樑柱吱呀,顶上瓦片簌簌作响。 “走,换个地方!” 周诚低喝一声,抽身疾退。 与五竹这短暂交手,竟让他感到无比快意。 大宗师全力施为波及太广,此处狭窄,更利五竹施展,自己本就落於下风,在此久战不利。 五竹瞥了一眼范閒,只留下句『留在这』,便纵身追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庭院,踏瓦翻垣,直往城东而去。 范閒顿觉身上一轻,喘著气爬起,望著一片狼藉的屋子苦笑一声。 想了想五竹的嘱咐,他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追过去。 他对鬼面人的来歷太过在意,同时也担心五竹,当然,也是不愿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巔峰对决。 城东,竹林。 月下翠影染墨,风过叶声萧萧。 两道身影边战边移,所过之处竹折石裂,生生犁出一条通道。 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密如奔雷。二人手中铁器早已在激斗中扭曲变形,化为废铁。 周诚全神贯注,將大宗师的修为催至极致,却仍处在下风。 五竹是上个时代的高智慧机器人,並无真气、亦无领域,唯有绝对的速度与力量,以及一身远超当前时代的高强材料。 或许因范閒不在近旁,五竹出手再无顾忌,速度层层攀升,力道也越来越重。 周诚初时仅稍落下风,渐渐却只能勉力招架,但凡露出破绽,便会迎来一连串疾如闪电的打击。 到最后,他几乎全凭武者本能应对。 若非大宗师真气护体强韧,此刻早已身受重伤。 “差距实在太大了!” 身为“最弱大宗师”,周诚早有自知之明,此番主动接战,一是为感受与当世顶尖的差距,二是欲借五竹之手,磨礪真气、淬炼反应。 只是没想到差距会这般明显。 他此时的感受就是自己这一尊『橡胶』人正在跟一尊『铁人』互殴。 自己拿『铁人』没办法,铁人一时半会也揍不死他。 虽基本都在挨打,不过在一次次硬撼与闪避中,精神高度紧绷,思维活跃到极致,身体本能越发敏锐的这种飞速变强成长的感觉,是与陈全兄弟那束手束脚的切磋无法比擬的。 一刻钟后,周诚拄膝喘息,周身无处不痛,夜行衣破碎不堪,连脸上的鬼面具也布满裂痕。 五竹距他不远,衣物更为破烂,身上却毫无伤势,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 竹林中央方圆百米已一片狼藉,就连地面都像被深耕机犁过。 “这还是人吗?” 早已赶到战场边缘的范閒感觉一阵牙酸,他可以说几乎全程目睹了这场超越他认知的交锋。 他从来不知道,武道之威竟可恐怖如斯。 当然,他並不明白,眼前这景象已是周诚极力凝练真气的结果。 若换作正常大宗师交手,真气肆意迸发下,方圆千米恐怕都要夷为平地。 范閒快步走到五竹身侧,难掩兴奋: “叔,厉害啊!” 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朝不远处的周诚喊道: “你已非我叔对手。不如束手就擒,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並立誓不再与我为敌,我事后便放你离开!” “放我离开?” 周诚抬手抚过脸上濒临破碎的面具,忽地轻笑一声。 “我若想走,他拦不住。” 话音方落,他转过头去。 待转过头来,他脸上那张面具赫然已完好如初。 范閒怔住,眨了眨眼,又抬手用力揉了揉。 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擦……你怎么做到的?变魔术?” 周诚只呵呵一声,並不回答。 穿越之前,他便获得了系统赠予的新手礼包——自主选择一件物品带入影视世界。 觉醒记忆后,他发现礼包竟然依旧可用。 於是便指定了现实世界中刚刚拿下的那套毛坯房。 那套房在系统自適应中化为类似“储物空间”的存在,他可隨时存取其中物品。 交战时的铁棒、此刻的面具,皆来源於此。 他之所以敢与五竹放手一战,正是因为空间內早备齐诸多物什,足以让他脱身。 不过眼下有范閒在场,那些后手倒是派不上用场。 见他不吱声,范閒皱眉道: “你现在不说,我一会也能知道。你现在气息已乱,除非还有同你一般的高手援助,否则绝无可能从我叔手中逃脱。” 周诚直起身,长吐一口气,理顺气息,轻轻拍去衣上尘土,不紧不慢道: “我无援助,亦不必逃。我知道,一会你就会將《霸道真气》给我,並且会送我离开。” 范閒挑眉:“什么意思?你当我傻啊?” 周诚呵呵一笑: “来此之前,我就把你调查清楚。最后得出结论——范閒,你是个好人。” 范閒不解:“……所以?” 周诚摇了摇头,嘆口气:“所以,我入范府寻你时,顺便请走了你身边一位侍女。” 范閒脸色骤变: “你特么——”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999!】 第6章 霸道真气 范閒骂到一半,生生將话咽了回去。 他竭力让神情显得平静,可脸上微微抽搐的肌肉,终究难掩此刻的心绪。 半晌,范閒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气,挤出一丝讥誚的冷笑: “阁下真是连半分强者的脸面都不顾了,上门明抢不说,竟还用这等下作手段。 只不过拿一个侍女的命,就想换我的《霸道真气》?未免有些太天真了吧?” 周诚沙哑著嗓音,似笑非笑: “一个侍女的生死,的確没什么价值。在旁人手里,莫说一个,就是十个、百个侍女的命,也换不来半页《霸道真气》。可你不同,范閒。”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玩味和感嘆: “你是个好人啊!” 又一次被贴上“好人”標籤,范閒彻底绷不住了。 他几乎跳起来,指著周诚怒骂: “好人?好人就该被人威胁?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既然如此,这好人我不做也罢!五竹叔,先擒下他,再去救人!” 五竹闻言一句话不说,直接向前一步。 “等等!” 周诚却不慌不忙,抬手虚虚一按,面向范閒: “你叔的实力確实在我之上。但要拿下我,也没那么容易。” 他目光扫过四周化作废土的竹林,悠悠道: “你猜,若我把战场移到范府……会有多少人死?” 范閒猛然如被冰水迎头浇下,满腔怒火瞬间熄了大半。 他望著眼前这片狼藉,不敢想像这一切发生在范府是何等景象。 五竹似乎也感知到他的动摇,动作停滯下来。 范閒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不敢赌。 想问五竹是否有把握速胜,可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手他全然目睹。 五竹能胜,却无法速胜。 “从一开始,你就没得选。” 周诚声音再次传来。 范閒承认对方说的很对,可他就是不甘。就在心里苦苦挣扎间,突然,他眼神一转,有了想法。 他嘆息一声,声音中满是无力: “好吧,我確实没得选。谁让我是个好人呢!” 他在『好人』上加重了语气。 “《霸道真气》我可以默写给你,但你必须先放人,並且回答我几个问题。” 周诚摇头,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你还没资格与我谈条件。而且我只要原本秘籍,不劳你默写。人,我拿到秘籍自然会放。至於其他……就免了。” “只要原本?” 范閒愣了一下,心中忍不住大骂。 该死!竟然这么谨慎! 要知道他灵机一动,本想借默写之机篡改几处关键,阴对方一手,不料这人防备心如此之重。 他想说秘籍原本早已销毁,可又怕对方不信,届时横生枝节。 终究是无法置范府上下於不顾,范閒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好,秘籍我可以给你。但你如何保证,得到秘籍后不会反悔?” 周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嘶哑的低笑如同夜鴰: “整个澹州,唯有《霸道真气》能入我眼。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什么值得我算计?” 范閒一时语塞。 他自嘲地想了想,除了这门功法,自己確实没有什么能引起这等人物覬覦的东西。 这一刻,他竟有了一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古怪感受。 初步达成『共识』后,三人悄无声息地回到范府。 范閒垮著一张脸从房中暗格取出《霸道真气》,轻轻抚摸后,忍痛掷向周诚: “现在,放人。” 周诚抬手接过那本顏色暗沉、边角微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册子。 书页上有『霸道真气』四个大字,他打开隨手翻阅了几页。 书页上有常年摩挲留下的痕跡,页眉页脚还多缀著些细密的批註,看得出是常被研读的真本。 他合上册子,点了点头: “你的侍女就在她自己房里,只是被缚住,未曾受伤。” 言罢,他扶了扶面具,退出房间,身形一纵便掠上屋檐,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死死攥著拳头,良久,才颓然鬆手,看著五竹,低低嘆出一口气。 ...... 次日黄昏,范閒刚回到房中,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未等他应答,戴著鬼面具的周诚再次推门而入。 “又是你!” 范閒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狗东西!竟敢出尔反尔! 五竹无声无息地出现將他护在身后,黑布下的“目光”锁定了周诚。 周诚却看也不看范閒,只朝五竹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此番不是找你,是找他。” “找五竹叔?”范閒一怔。 “我需要他助我修行。作为回报,离开澹州前,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这些时日,你可以慢慢想清楚最想知道什么。” 范閒愕然了一下,感觉对方所言非虚,而且也並未感受到恶意。 心念急转,思考是否要答应下来。 他侧头看向五竹:“叔,你觉得如何?” “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五竹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若同意,他愿挨打,我可以打他。” 范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边並不吃亏,且还有机会打探鬼面人底细,於是替五竹做出决定: “……好,我们答应。” 自此,周诚便在澹州暂住下来。 他一边转修《霸道真气》,一边隔三差五找五竹去往城郊交手。 有大宗师的经验高屋建瓴,他转修进境快的惊人。 开始几次他还被五竹完全压制,可到后来,已能打得有来有回。 范閒没有错过任何一场切磋,那惊人的场面让他升腾起对武道更高境界的渴望,同时心底那强烈的紧迫感,也让他练功越发刻苦。 两个月倏忽而过。 这天,周诚决定动身返回大东山。 此时距离庆帝祭庙只剩月余,庆帝一行也该从京都出发,他需提早返回早做布置。 临行前夜,范閒终於问出了周诚承诺的那个问题: “你既知《霸道真气》在我手中,想必对我娘叶轻眉的事有所了解。我想知道,她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诚微微挑眉。 他原以为范閒此时最关心的该是京都谁要杀他,却没料到竟是这个问题。 忍不住看了眼五竹。 这个问题,最想知道答案的应该是五竹,范閒更多算是替五竹所问。 至於叶轻眉究竟如何死的,其实有两套答案。 他稍微组织语言后,道: “当年叶轻眉是被她最亲近之人算计,在生產当夜遭遇围杀而死。 她只留下一个孩子,也就是你,范閒,后被五竹带到这澹州抚养。” “最亲近之人?” 还在不断做心理准备的范閒愣住:“……这就完了?这『最亲近之人』是谁啊?” 周诚瞥他一眼:“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一旁沉默的五竹忽然踏前一步,声音里罕见地透出激动: “不对!你说的不对!主人最亲近的人是我!我绝不会背叛主人。” 周诚无奈的扫了五竹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 这年头机器人都能失忆,还自我认识是人,可真是....... 他也不多言: “你要的答案我已给了。告辞。” 身形一晃,他没入夜色之中。 范閒伸手欲拦,却只抓到一片空荡,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该死!我生平最恨的就是说话说一半的谜语人!若非我武功不济,非要……” 骂了一通,他转向五竹,脸上努力扯出个笑容: “叔,你说那傢伙是不是在骗我们?我刚出生时,娘最亲近的理应是我父亲才对……我爹怎么可能害她?” 话音刚落,范閒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想起那位素未谋面、將他丟在澹州十几年不闻不问的“父亲”范建。 若鬼面人所言属实……若真是范建出卖了叶轻眉,又將亲生儿子弃之不顾…… 唉?! 好像也说的过去。 范閒怔在原地,只觉心中一片茫然。 ...... 周诚离了范府,当夜便买下一艘小舟开始返程大东山。 与五竹这段时间的切磋,让他在真气掌控上精进数倍,舟行速度也远胜往日。 一路无话,回到神庙,他即刻召来陈全兄弟询问近况。 確认一切无虞,他开始一边继续静心闭关,一边等待庆帝一行到来。 年节方过,庆帝在新任禁军统领燕小乙等护卫下驾临大东山,行祭庙之礼。 仪式毕,庆帝於行宫密召陈全兄弟。 虽早有密信呈报,他仍要亲耳听这二人讲述周诚的动向。 得知周诚这大半年果真只顾练武、不问外事,庆帝沉默片刻,忍不住丟下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隨后,他单独传见了周诚。 此刻的周诚对真气的驾驭已臻入微之境,平时刻意將气息压至六品左右,只要不出手,即便庆帝也难窥虚实。 一进殿,庆帝便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儼然一副慈父模样: “承诚,此番差事办得妥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周诚思索片刻,恳切道: “父皇明鑑,儿臣嗜武成痴,深感大东山乃修行宝地,在此进境颇为顺遂。恳请父皇允儿臣继续留此修炼。” 庆帝脸上笑容收敛,他伸手点了点周诚,怒其不爭道: “你是朕的儿子,是诚王,不是江湖武夫。朕早告诉过你,世上之事,並非你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而是该做什么,便须做什么。”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嘆息一声,声音悠缓: “这么多年,我给你多少机会,你不珍惜,一心做一个武夫。 既如此,朕也不强迫你,朕决定送你一个机缘。回京后,朕会为你赐婚,择叶家良配为诚王妃。 叶家有大宗师叶流云坐镇,你既爱武,便与叶家好好交流武道,经营关係。” 叶家? 周诚闻言,心头微动。 原剧中,庆帝曾將叶家的叶灵儿指婚给二皇子。 这其中目的,一为拉拢叶家,二为扶植二皇子势力,制衡东宫。 如今这安排落到自己头上,用意应大抵相似。 这不仅是要將叶家绑上他的船,还是要太子、二皇子心生忌惮,逼他入局,与人相爭。 周诚自忖不敢说全然摸透了庆帝的心思,也应猜得八九不离十。 於他而言,这並非坏事。 他已突破大宗师,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暗中执棋之人。 庆帝既要开局,他也不妨入局一弈。 於是他面上露出几分挣扎、不甘,最后还是低头领命谢恩: “……儿臣遵旨。” 祭庙之后,周诚隨圣驾返京。 近一月里,他几乎未曾有机会练功。 庆帝时常召他同膳,作父子亲厚状,做给京都无数双眼睛看。 车队上空信鸽往来不绝,周诚隔三差五便能收到一些来自太子与二皇子的负面情绪。 回京当晚,宫中大宴。 席间,庆帝特意將司南伯范建召至御前,盛讚其功,隨即便提起他远在澹州的儿子范閒,言语间要將林婉儿许配於他。 坐於近旁的长公主李云睿闻言,脸色霎时雪白。 她倏然起身,以身体不適为由拂袖离席。太子下意识想跟去,却在看了庆帝一眼后訕訕坐会席上。 宴会散后,周诚未回诚王府,而是径直去了广信宫。 刚入殿,便见满地狼藉——桌椅倾覆,瓷器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云睿立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毒。 见周诚进来。 “承诚,你说对了……”她声音发颤,似哭似笑,“陛下真要把婉儿,嫁给那个贱人生的野种!” 周诚走近上前,明知故问道:“都一年了,姑姑还未將人解决?” “我派去的全是废物!连个小杂种都收拾不掉!”李云睿狠狠將手边半倒的花瓶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周诚停在距她两步之处,看她又发了一通癲。 李云睿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癲狂稍抑,她打量周诚一眼,呵呵一笑: “诚儿刚回京都,不回你的诚王府,先到姑姑这来,恐怕不是刻意来看姑姑丑態的吧?” 周诚笑了笑:“姑姑便是生气,也別有风姿,何来丑態之说?” 李云睿睨他一眼:“就你嘴甜。” 她唤来侍女收拾残局,自己则引周诚转入后殿寢宫。 屏退左右后,李云睿斟了杯茶,浅啜一口才道: “说吧,这般急著寻我,究竟何事?但愿是个好消息。” 周诚不答,只自然地取过她饮过的茶杯,將余茶一饮而尽。 “姑姑可知,年前我离京时,曾遭遇一场伏杀?” 李云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仍是从容: “略有所闻。幸好诚儿吉人天相。” 周诚抬眼,直直盯著她,直到耳畔响起负面提示音,他才缓缓开口: “那刺客自称是二哥门客。但我清楚,那是太子的人。” 李云睿笑容微僵,声音却依旧平稳:“诚儿怕是弄错了什么。不论是二皇子还是太子,都是你的血亲兄弟,怎会对你下手?这必然是有歹人蒙蔽,挑拨你们兄弟之情。” 周诚点点头:“姑姑说的不错,其间確是有人挑拨。刺客虽出自东宫,布局设套的,却另有其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姑姑不妨猜猜,那人是谁?” 李云睿扭头看向一旁, “姑姑久居深宫,哪里猜得到这些?” 周诚忽然伸手,握住了她衣袖下攥紧的手。 他轻轻抚开她的手指: “姑姑不是猜不到,是不必猜。那场刺杀的谋划者,不就是姑姑你嘛。” 李云睿愣了愣。 脸上露出想笑的表情,她很想说这玩笑一点不好笑,可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那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她脸上笑意卸去,两人面无表情对视著。 片刻后,她將手抽了回来。 “好啊……好啊,诚儿,姑姑是小瞧你了。” 她摇摇头,笑了,慢慢,笑声变得肆无忌惮, “没错,是我挑拨。可那又如何?你有证据吗?有证人吗?我不过对太子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能拿我怎样?我是你姑姑,这里是京都,你能奈我何?” 周诚静静看著她癲狂跋扈,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的模样,忽然也笑了。 “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他站起身,阴影笼住了她,“即便你是长公主,也不例外。” 李云睿嗤笑:“代价?什么代价?你想去陛下那儿告状?” 她又像听见了极好笑的事,笑得花枝乱颤。 周诚摇了摇头: “告状,那是小孩子的把戏。我是苦主,自有我的討债之法。” “就凭你?”李云睿挑眉,眼底满是不屑。 周诚不再言语,只是笑笑。 下一秒,他如鬼魅般直接出现在李云睿身后,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李云睿脸色因窒息而涨红,却没升起半分惧色,依旧带著戏謔艰难出声道: “我还是不信你敢杀我。” 周诚指间力道稍松,另一只手控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低头凑近耳畔: “我怎么捨得杀你呢?姑姑是否记得……一年前,我在这里说过什么?” 第7章 拿下(求收藏、求追读) 李云睿哪里会记得一年前的事? 看她神情,周诚便瞭然,却也不甚在意。 “忘了也无妨,反正......” 话音未落,他落在李云睿腰上的手指轻轻一勾,那绣著云纹的锦带便倏然松落。 衣襟散开瞬间,被扼住脖颈仍神色平静的李云睿,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李承诚,你做什么?” “明知故问。” “你疯了?你我什么身份,岂容你如此放肆!” “呵……身份?”周诚低笑出声。 李云睿並非庆帝的亲妹妹,与他更无血缘之缘。 这在京中本就不算什么隱秘。 真正的界限他自然不敢逾越,可除此之外,又何须过多顾忌。 “我说过,会让你付出代价。你不愿意给,我只能自己拿了!” “——放肆!你给我滚开!” 李云睿用力想要挣脱,可身上手臂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周诚三两下挑拨,手指便已触到褻衣细带。 似是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李云睿周身轻轻一颤。 她一边双手死死抓住那动作的手,一面压低嗓音强作镇定: “李承诚,適可而止!你再过分,本宫便喊人了!秽乱宫廷可是重罪,即便你是皇子,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闻言,周诚手上动作未停,反而嗤笑一声: “这种事一旦闹得人尽皆知,我下场不好,你又能好到哪去? 我敢做,自然就敢承受代价。 眾所周知,我这人素来胸无大志,即便削爵流放,贬为庶民,又能如何? 可你不一样!手中权柄、內库財权、长公主的尊荣……这一切,您捨得么?” 李云睿呼吸一窒。 她很想反手一巴掌甩过去,强硬说有何不舍,甚至做出玉石俱焚的姿態,让身后之人知道什么叫做敬畏, 可......她不敢...... 一个疯子,最怕的,是遇到一个更疯的疯子! 李承诚,她阅人无数,却完全看不懂。 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无一在她预料之中。 她怕意外。 她不敢赌,更赌不起。 殿外,一阵强风袭来,一寸寸碾碎了莲池的寧静。 一个时辰后。 周诚好整以暇,穿戴整齐,踩著鞋子,逕自走到茶台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良久,李云睿双目缓缓聚焦,终於恢復几分意识。 她下意识的抬起手,拉过一袭轻纱掩上。 . 待周诚將空茶壶放下,李云睿也完全清醒过来。 她强忍著周身不適,努力拋开诸般情绪,心思飞转,开始权衡眼下利弊。 深吸几口气,她紧了紧身上遮掩,看了眼茶台旁男人,后怕之余,强作镇定: “承,承诚,你我二人已是一体,接下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问你,你既得陛下青眼,封得诚王,今回京都,可想过更进一步?” 周诚放下茶杯,瞥她一眼。 这女人,只有忘我时候才有几分正常女人的样子,一旦清醒,就又变回那个彻头彻尾的政治生物。 不过他也不奇怪,只淡淡道: “皇室子弟,但凡有所追求,没人不想更进一步。若能坐上那个位置,我自然想做。只是父皇年富力强,还远不是退下之时,现在盯著又有何用?” “怎会无用?”李云睿眉头微紧,道:“此时若不未雨绸繆,待朝堂势力被瓜分殆尽,你拿什么跟老二,跟太子爭?” “爭?跟老二?跟太子?” 周诚只是捏著茶杯,摇摇头, “那位置的归属,从始至终只看父皇的意志。朝堂势力,包括其他,爭或不爭,本就没有意义。” 李云睿与他想法截然不同, “怎会没有意义?你只有下场去爭,才能让陛下看到你的能力,对你另眼相看。你还年轻,或许不知,陛下当年便是起於微末,那位置,就是他爭来的!太子储君,並非不可改易!” 闻言,周诚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是淡笑不语。 庆帝当年如何上位,他可是比李云睿清楚的多。 先帝在时,不过是一个不被看好的落魄皇子,继承顺位中,恐怕只能排在狗的前面。 若非叶轻眉悍然出手,用巴雷特帮他扫清所有阻碍,先帝绝无可能坐上龙椅不说,庆帝这位诚王世子更无可能后续继位。 或许是缺了什么,便更在乎什么。 为了名正言顺,为了解决先帝上位的歷史遗留问题,君临天下之后,庆帝对所谓“正统”与“礼法”的执著达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更是开创了“太子不序皇子”的先例。 庆帝心中,皇位的继承人自始至终便只有太子一个。 不论二皇子,他,李云睿,或是范閒,都是用来磨礪太子的磨刀石。 这一点,除了他早早通过剧情知晓,其他人根本想像不到。 周诚淡定的模样让李云睿心头火起。 她强行压住火气,努力让声音平静柔和: “事到如今,你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姑姑,也该努力去爭一下。” “?” 周诚眼神怪异的看她一眼。 为她? 呵...... 这李云睿长的美,想的却更美,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啊! 不过他现在意满身足,也不想过度刺激这女人,这毕竟是个疯子,刺激过头,若破罐子破摔,那就不好了。 他这人占有欲其实挺强,可不想多出什么同道之人。 不想在这话上纠缠,於是他转移话题道: “姑姑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父皇在宴上已经下了口諭,想来那范閒不日就要进京。待范閒娶了婉儿,那內库財权,姑姑是交呢,还是不交?” 果然,一提到范閒,一关係到切身利益,李云睿注意立刻被转移。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那范閒身边有高手保护。我派人刺杀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范閒若是进京,对你我都是一个大麻烦!” 周诚挑了挑眉, “姑姑这话说的,范閒进京,怎么会是我的麻烦?” 谈话间,李云睿也恢復了几分力气。 她强撑著手臂坐起身,用衣物掩了掩,没好气道: “这些年你跟我要钱要人,不都是通过內库走帐?若那范閒掌了內库,哪里会轻易给你走后门?” 周诚略一思索,点点头,这倒也是。 范閒掌了內库,凭那人的性格,確实不会给他行个方便。 只是,內库在李云睿手中对他也方便不到哪去。 他估计,自己支取一千两银子,內库记帐得有一万。 不过他从未打算过还帐,所以也不在乎。 周诚放下茶杯,问道:“那姑姑有何打算?” 李云睿沉凝片刻,想了想,道: “我没想到今日陛下会直接下达口諭。若陛下只是寻个缘由让范閒进京,在这京都,我有的是手段对付他。 如今陛下明发口諭,满朝文武都注意到范閒的存在。他若活著进了京都,我反倒束手束脚。” “那姑姑可有想法?” 周诚嘴上问著,心里却早有答案。 果然,李云睿低头迟疑一下,接著抬头目光便有些释然: “有些事,我也不必瞒你。我准备通过太子的关係,从鉴查院调用人手去刺杀范閒。我不允许范閒活著进京。” 一听『鉴查院』,周诚暗道果然如此。 他看李云睿一眼,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汤姆猫。 这女人的行为逻辑简单到可怕。 堂堂长公主,根本想像不到,庆帝跟陈萍萍,早就根据她的性情算准了她的做法。 甚至早就刻意安排好『滕梓荆』这枚棋子给她调用。 “你那是什么眼神?” “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件有趣的事!” 周诚摆摆手。 剧情按正常顺序发展,对他百利无一害,他没必要去刻意干涉。 李云睿只是眉头皱了皱,没有太过在意,继续道: “只单纯通过太子派出鉴查院刺客,我还是不安心。之前我派去的刺客已经有七品高手,鉴查院刺客再强,也差不多这个程度。为了以防万一,我需要诚儿你来帮我?” “我?” 周诚指了指自己。 “没错。我听闻你身边有两个八品高手。” 周诚一听,哪里还不知她的意图,直接將其打断: “我的好姑姑!那两位八品是父皇为大东山之行安排的护卫,实则就是陛下的耳目。 我前脚派他们去刺杀范閒,估计后脚密报就摆上父皇的桌案了。 我不怕事,可不代表愿意隨便惹事。姑姑你可別害我!” 李云睿皱著眉怒视过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手下连个像样的人手都没有,一点小事帮不了,我要你何用?” 周诚也不恼,只是笑道: “就是因为无用,才不会被人轻易利用啊!” “你.....” 李云睿被气到说不出话。 眼前人的厚顏完全出乎她预料。 听著耳边不足十点的负面提示,周诚也熄了继续从李云睿身上薅羊毛的想法。 他转而安慰道: “我手下无人可用是事实,不过多多少少我能帮姑姑出出主意。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等李云睿说什么,他就继续道: “姑姑安排人手刺杀可以继续进行。若还是不成,那就等范閒进京。 范閒进京,盯著他的人绝不在少数,想除掉他的,也绝不止姑姑一人。 姑姑可以一边静候他人对付范閒,一边想办法解除婉儿与范閒的婚约。 一旦婚约解除,那范閒就只是一个乡下来的私生子,想来就不会有多少人一直盯著。 届时派出京中高手將其除掉,必然轻而易举!” 李云睿听罢,若有所思: “想法倒是不错。只是婚约乃陛下亲订,哪里那么容易解除!” 周诚笑道: “实在不行,姑姑去找太后求求情,说范閒几句坏话。太后最是疼爱婉儿,说不得会出面说服陛下。” 李云睿白他一眼,冷笑道: “后宫不得干政,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惊动太后。况且这事,太后也未必肯帮我。” 周诚点点头: “正常而言,確实如此。不过,若婉儿不愿嫁给范閒,主动去恳求太后,那便能有一丝机会。” 话音刚落,李云睿抄起身边的枕头恨恨扔了过来。 她怒道: “婚约是陛下的意思,婉儿若是抗拒,便是拂了陛下的脸面。事后纵然解除,婉儿又如何自处?你这混蛋是在害婉儿!” 周诚隨手接住枕头。 他没想到李云睿反应这么大。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关係到亲生女儿,反应大点好像也正常。 於是,他话音一转道: “既然婉儿主动不行,那何不让那范閒主动退婚?” 李云睿压下胸膛起伏,冷哼一声: “主动退婚?怎么可能!婉儿是郡主,姿容绝色,娶了她便可执掌內库,拥有通天的財富。世间哪个男子能拒绝这般诱惑?” “那可未必。”周诚手指敲了敲茶案:“有人將权势財富看得比性命还重,但总有人……不是。” 李云睿脸色一黑,怀疑对方在阴阳她,语气不耐:“我不信!” 周诚:“事在人为。不去尝试,怎么就能说不能呢?” 李云睿眼睛一转,淡淡道:“刺杀若是不成,你能去说服范閒退婚?” 周诚出乎她意料的点点头: “我可以尝试一番。不过我需要人手去调查范閒的详细资料,希望姑姑可以安排部分人手为我所用。”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李云睿冷笑一声:“不过只要事情能成,倒也不是不可!” 她又道:“我算看出来了。诚儿你並非毫无野心! 只是承泽跟太子將目標放在了朝堂之上,你是把目標放在了姑姑我身上啊!” 周诚只是笑笑,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云睿自认看透了他的想法,本想嘲讽几句, 这时,寢殿外忽响起女官通传。 “公主殿下,太子求见。” “太子?” 李云睿皱了皱眉头,暗道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想用太子的关係调用鉴查院刺杀范閒,可如今身子著实不便。 长吐一口气,觉得也不必急於一时,於是冷声对门外吩咐: “不见,就说本宫身体不適。择日再敘。” 门外女官应声退下。 周诚表情似笑非笑: “这太子对姑姑可真上心。身为储君,宫宴之后,东宫估计有不少事务等待安排。 太子这么急著赶来看望姑姑,真是......孝心可嘉。” “再有孝心也比不得诚儿你胆大包天!”李云睿白他一眼,伸了伸手:“来,先帮我穿衣,我要沐浴,我动不了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周诚將李云睿给的名单和令牌塞进怀里,走出广信宫。 才出大门,便见东宫车驾竟仍旧静候道旁。 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的太子李承乾一见他身影,立刻从车厢中跳出, 脸上带著惯常的憨厚笑容,一眼纯良,宛如人畜无害的赤子。 “三哥,我一来便瞧见你的车马。方才在宫內,可见到姑姑?姑姑身体有恙,可还严重?” 周诚简单拱了拱手,听著耳边的负面提示音,隨意道: “姑姑身子抱恙,不过並无大碍,如今已歇下了。” “啊?”太子表情讶然,“姑姑身体不適还让三哥在宫內停留良久,不知有何紧要?是否需要臣弟分担一二?” 周诚笑笑,抬手拍了拍太子肩头: “不是什么大事,太子既然有心,那为兄便明说了。 姑姑跟我说,近来总有人画她的画像,还偷偷来此找她指点。那人身份特殊,她心中烦闷,想推却却不好推却,这才积鬱成疾。 我正犯愁,我个粗人哪能有什么主意?太子既然有心,那这难题便交於殿下来想吧!”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999!】 周诚说罢,憋著笑,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姿態。 他也不管太子僵硬的脸色,径直登上自家马车扬长而去。 只留太子站在原地,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 回到诚王府,周诚即刻唤来陈宝。 “你去查鉴查院一个叫滕梓荆的资料,找到他的家眷,带回府上来。” 说罢,又低声叮嘱,“这事不用做的太过隱秘。” 陈宝闻言,立刻会意:“遵命!” 看著陈宝离开的身影,周诚揉了揉眉心。 “看来也是时候招募一点自己的势力了。” 堂堂八品高手,做点小事还得亲力亲为,著实有些不尊重人才。 “普通人手好招募,关键还是可靠的耳目......” 京都之中,没有可靠的情报网,范閒进京后的动向都难以掌握,这会让他先知优势大打折扣。 李云睿给的名单上人数不少,但那终究是她的棋子。自己一旦调用,所有动作相应会落入她的眼中。 他需要完全属於自己的人。 只是从头组建太过缓慢,那意味著需要大量金钱、时间。 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金钱,就是时间。 京都最大的情报网,当属鉴查院。其次是庆帝的暗探系统与都察院。 这些地方,他都插不进手。 即便能安插眼线,一举一动也会落入別人眼中。 周诚心中暗道:“我需要一个不用花钱,不用花时间的现成情报网.......” 稍微琢磨后,他眼睛一亮。 別说,满足这些条件的情报系统,他还真知道一个! ...... 暮色沉沉,华灯初上。 流晶河两岸已是笙歌处处,画舫凌波,丝竹之声顺著水风飘散。 河面上倒映著各色灯笼,碎成千万点浮动的光斑,恍若星河坠入人间。 岸边的酒楼妓馆鳞次櫛比,欢笑声、劝酒声、歌女婉转的唱词交织成一片靡靡之音。 醉仙居是流晶河畔最有名的青楼,三层飞檐掛满琉璃灯,將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门前车马不绝,锦衣华服的公子王孙进进出出,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与酒气。 周诚一身靛蓝暗纹锦袍,手持一柄象牙骨洒金摺扇,扮作寻常富贵公子模样,身边只带了护卫陈全一人,缓步踏入醉仙居。 第8章 司理理 自古以来,信息匯集流转之地,莫过於茶馆酒楼、赌坊勾栏。 醉仙居作为流晶河畔名声最盛的烟花之所,情报往来自然也最为繁密。 李云睿提供给他的名单中,便安插有潜伏於醉仙居的暗子。 然而周诚此行,目標却非为此。 京都最大的谍报网络,自是鉴查院。 而最隱秘的谍报网,却非鉴查院,更非都察院这等明面势力。 北齐暗网,论隱蔽,论谨慎,论周密,在京都诸多情报网络中当数第一! 毕竟身处敌国腹地,稍露破绽,便是覆灭之危。故而,北齐暗网,才是最能隔绝庆国情报网络的组织。 周诚此行的目標,正是北齐暗网。 “啪”的一声, 周诚合起手中的象牙骨摺扇,迈步径直走向醉仙居。 刚踏上台阶,门外迎客的小廝便殷勤凑近。 “公子您来啦,里面请!” 小廝笑容满面,躬身引路。 在此处廝混,早已练就了一双利眼。 仅看周诚的衣饰、气度,身后的侍从,乃至手中隨意把玩的摺扇,便知来人非富即贵。 这般人物往往出手阔绰,若能伺候周全、说些吉利话討得欢心,隨手赏下的银钱,恐怕比一月的工钱还要丰厚。 周信略一抬手,身后的陈全便立时会意,递上一小块碎银。 周诚隨手拋给小廝,对方接住后喜形於色,暗呼遇上了豪客。 “多谢贵人打赏!” 小廝高喊,顿时腰弯得更低,態度也愈发殷勤。 步入醉仙居,其內可谓富丽堂皇。 厅堂开阔,灯火通明,云石铺地,雕樑画栋。 四处悬著轻纱幔帐,隨风微动间暗香浮动。正中一座鏤空紫檀木舞台,上有乐伎轻拨丝弦,声如珠玉。 往来宾客衣冠楚楚,笑语喧譁间觥筹交错,一派纸醉金迷之景,毫无普通烟花之地的乌烟瘴气。 “呦!这位公子,可是头一回来咱们醉仙居?” 一阵香风拂来,人群中一位穿戴鲜艷的妇人款步上前。 她约莫三十年纪,虽不及楼中姑娘年轻,却风韵犹存,姿容尚佳。 一旁小廝忙介绍:此乃醉仙居管事,姓红。 青楼管事,也就是俗言中所谓的老鴇。 只是醉仙居与传统青楼不同,不少王公贵族都会应邀前来享弄风雅,这点颇有点像后世的高端文化会所。 那这里的老鴇自然也不同於低端青楼的老鴇,算是货真价实的管事。 他以扇轻拍掌心,笑道: “管事如何知晓我是初次前来?莫非有什么规矩默契,教我无意间露了底细?” 红管事掩口轻笑,眸中流光: “公子说笑了。哪有什么规矩默契,无非是公子丰神俊朗,气度不凡,若曾见过一面,便断不会忘却。妾身对公子毫无印象,那自然是初次光临了。” 周诚闻言大笑:“不愧是一楼管事,果真会说话!” “哪里哪里,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周诚觉得这话耳熟,心中莞尔。 话说『实话实说』这四字,他也时常掛在嘴边。 他遂道:“管事既知我是初来乍到,那就为我说说这楼里有何特色精彩?” 红管事热情应道:“咱们醉仙居,號醉仙,自然是有好酒。除去好酒,更有好曲、好姑娘,就看公子喜好哪一样了!” 周诚轻轻摇晃摺扇: “既然来都来了,那自然是要最好的酒,最好的曲,最好的姑娘!” 红管事笑得更灿: “公子既要最好的,那便请先上最好的天字號雅间。” 说著便示意小廝退下,亲自引周诚登楼。 她边走边介绍:“楼里最好的酒是『流霞醉』,每年仅出百坛,千金难求。 曲乐则有曲艺大家苏大家坐镇。至於姑娘……” 她话音微转,饱含深意,笑道, “咱们这儿的姑娘皆是千里挑一,各具风情,各有所长。公子若愿告知偏好哪种类型,妾身才好为您挑选最好最合意的。” “不必如此麻烦。”周诚摆手, “我向来喜好较广,什么类型的都能欣赏,要说最爱好哪种,还真说不好。不过,既然要最好的,便先將名气最大的请来便是。” “啊?” 红管事笑容微僵,有些迟疑: “这……公子,楼中名气最盛者,当属新晋花魁司理理姑娘。只是理理姑娘並非俗流,不轻易见客。多少贵人愿掷千金求见一面,亦未必能如愿。” 闻言,周诚皱了皱眉,敛起笑意,手捏摺扇: “既然是花魁,那总得接客吧。连钱財都不放在眼里,那她要什么?” “理理姑娘雅好诗文乐律。唯有才情之作能入其眼者,方得邀见。” 周诚以扇轻敲掌心: “见客还要立规矩,倒也有趣。可惜我这人向来不喜按別人的规矩行事。” “这……这……”红管事面色显得十分为难,她拿不清眼前人的真实身份,不知如何应对,只觉麻烦將至。 周诚也不会刻意为难一个老鴇。 他示意她近前。 红管事惴惴凑过去。 周诚压低声音道:“我乃诚王。” “诚……诚王?” 红管事妆面掠过茫然。 她感觉这称號无比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究竟。 周诚无奈,再次令她附耳过来。 “我就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诚王。” 红管事骤然醒悟,快速打量他一眼,神色顿时转为恭谨惶恐。 “现在我可否见见这司理理姑娘了?” 红管事仍面有难色。 周诚神情淡了下来,似是看出她的顾忌: “京都之內,没有人敢冒充宗室。你若不信,尽可去查。但要快些,莫要让我在此发飆啊!” 红管事立时想起关於这位诚王的诸多传闻,哪敢再拒? 至於查证,正如他所言,谁敢在京城假冒皇亲?那真就是活腻歪了! “殿下稍候,妾身这便唤人去请。” 周诚转身步入天字號房。 屋內陈设精雅,紫檀案几、绣屏锦榻、琉璃灯盏,处处透著奢贵。 墙上掛著名家字画,多宝阁上摆著古玩玉器,薰香清幽,如置华室。 身后的红管事不敢耽搁,连忙唤人传话,之后便侍立在侧,不敢移步。 ...... “什么?诚王点名要我?还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诚王?” 司理理听闻侍婢传话,当即就有些懵了。 庆国宗室子弟中,若论民间声名最盛者,非诚王李承诚莫属。 关於他的軼闻,从最早的“何不食肉糜”,到后来种种荒唐传言,版本迭出。 而这些故事皆有一个共通之处,那便是那位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诚王,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她司理理一介花魁,还只是在流晶河畔的新晋花魁。 竟然被声名远播的诚王点名,这真是...... “应是那位无疑。毕竟……除了诚王,哪位正经皇子会来这等地方呢?” 侍婢低声嘀咕。 司理理默然。 开府封王的诚王殿下亲自点名作陪,她那点规矩自然只能是笑话,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司理理只得在侍从帮助下匆匆重整妆容,更衣梳发。 片刻后,在侍女陪同下,司理理款步来到天字號雅间外。 尚未入门,便听得內里红管事赔笑之声。 她深吸一气,叩响门扉。 “奴家司理理,见过李公子。” 皇子涉足风月,终究不宜张扬。即便诚王素来行为不羈,她仍懂事地未称王爷,只唤公子。 “理理姑娘既至,妾身便先退下了。” 红管事如蒙大赦,急忙离去。 自古有言,伴君如伴虎。 诚王虽然不是君王皇帝,可对他们而言,都一样。 司理理一来,她顿觉肩头一轻,如释重负。 周诚点点头让她退下,目光落向司理理。 恰逢司理理亦悄悄抬眼看过来。 不得不说,司理理不愧是新晋花魁,能从流晶河畔群芳中脱颖而出,盛名之下绝非虚士。 她年纪不大,比影视剧中还要年轻不少,看模样最多也就十七八岁。 身著金丝缕衣,头綰翠玉簪,容貌清丽绝俗,妆容间却透出几分媚意。 身姿婀娜,纤穠合度,堪称珠圆玉润。 眉眼犹存少女纯真,体態气韵已具成熟风致,两种美好完美兼具一身,简直活脱脱的人间尤物。 周诚示意陈全到门外候守。 陈全默然闔门而出。 “坐。”周诚抬手,“不愧是名动京华的司理理姑娘,动静之间,姿仪天成。” “公子谬讚。奴家不过在这河畔略有薄名,岂敢当『名动京华』四字。” 在周诚面前,她姿態放得很低。 “我这人向来喜欢直奔主题,不过也不愿唐突佳人。不知理理姑娘擅长何等艺业?” “琴棋书画理理都略通皮毛,最善者,当属琴艺。公子若有意,奴家愿献丑一二。” “好,既如此,那便领教理理姑娘琴技了。” 周诚也不拒绝。 天字號房內,诸般乐器俱全。 司理理於琴前端坐,素手调弦后,琴音隨即如清泉流响。 周诚闭目聆听。 他很少听琴,对乐器兴趣也不大。不过凭藉大宗师的耳力,仍可轻易感觉出其指法嫻熟,韵致清越。 一曲终了,周诚不吝奉上掌声。 “好琴,好曲,好佳人。” 司理理谦辞几句,离琴席为周诚斟酒。 身为花魁,自有攀谈之能。她寻了话头,与周诚谈天劝饮。 半晌过去,酒都喝了十几杯。 周诚耳畔忽响起系统提示。 【来自司理理的负面情绪+66!】 周诚放下酒杯,突然笑了。 司理理接连劝酒,加上负面情绪提示,他哪里还不知对方心思,这是存了把他灌醉的想法。 可惜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几乎都是滴酒不沾。 那酒水一入喉,就被他收入系统空间。 莫说十几杯,就算十几坛,他脸都不会红一下。 他神色如常,反倒对面的司理理连饮数杯,脸色已经泛起红晕。 “公、公子真是海量……” 司理理强笑,酒精作用下,周身都开始发热。 “看来姑娘酒力稍欠。若再饮下去,怕要辜负这良辰美景了。” 周诚起身走到她身旁,作势要將她抱起。。 司理理却驀地抓住他手腕。 “公、公子,理理是清倌人……非以色事人之流。” 她声微颤,不知是酒气壮胆还是怎么,她继续道, “理理平生最慕才学,曾暗自立誓,唯诗文卓绝之士,方可……若公子不弃,请赐诗一首。” “有趣!有趣!你应该是第二个胆敢拒绝我的女人!” 周诚笑著抚摸她略有滚烫的脸颊,在惶惑目光中缓声道, “你可知,第一个拒绝我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下场?” 司理理身体一颤,低下头: “理理……不知。” 周诚冷哼一声,想到李云睿,貌似自己拿她也没太过分。 於是他不说这茬,只是道: “你一个小女人胆量倒是不小。想要诗词是吧,我给你便是。” 【来自司理理的负面情绪+333】 听著耳边的提示声,说罢,他起身於房中踱步。 七步之后,他驻足看向司理理。司理理亦惶恐看来。 对上那眼神,周诚突然只觉一阵兴味索然。 司理理不是李云睿,又没暗中算计过自己。 他堂堂大宗师,天选穿越者,庆国三皇子,不至於没有一点容人之量。 他不善作诗,又不喜抄袭先贤诗词卖弄, 於是嘆息一声,只能光棍道:“罢了,我作不出来......” “啊?”司理理愕然。 其实她都做好了,只要作出诗,无论好坏都献身的准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 “作不出就是作不出,我无话可说。”周诚语气平和, “我堂堂诚王,天潢贵胄,还不至於去为难一个女人。你姿容不错,甚合我心,放心,我要你,也会让你心甘情愿跟我。届时,不论是你,还是你身后的势力,都要为我所用。” 司理理瞳孔一缩,然后便看到周诚玩味的笑,连忙低下头。 “公、公子说笑了……理理不过一介清倌,身后哪有什么……” 周诚却不理她这句,只是道: “我守了你的规矩,作诗不成便不会碰你。不过,你也要守我的规矩。我跟你打一个赌,赌你不久之后,会主动求我庇护你。你若贏了,我无话可说。你若输了……就要好好配合我!” “我......我.......” 司理理不知他知道什么,只感觉在周诚目光下,好似*身*体,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此时周诚又是呵呵一笑。 “理理姑娘,你这昔日庆国皇族之后,真论起来,说不定与我还有一丝八竿子打不著的血缘关係。” 司理理面色骤变,冷汗涔涔,身体不自觉的后退两步,惊恐看向周诚: “你怎会知晓?不可能!我的身份……” “不要害怕。”周诚语气平缓,“我不在乎你是谁,也不在乎你为谁效命。我只是想借你身后的情报网络一用罢了。” 见她忐忑恐惧的样子,就连负面情绪值都几乎爆表,他也不再嚇她。 “退下吧。醉仙居花魁拒了诚王,今日之后你的名气会更进一步。我不动你,也不会暗中为难你。这场赌局,我会等待结果出来。” “可……可是……” 司理理难以置信,庆国的诚王会如此轻易放了她这北齐暗探。 “出去后,把楼中擅长琵琶的清倌都给我找来。我堂堂诚王,要个女人还被推三阻四?我还真就不信了!” 说罢,周诚挥了挥手。 司理理魂不守舍地走出天字號。 门外的陈全对门后一切充耳不闻,全程目不斜视。 第9章 桑文入府(求收藏、求追读、求票)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红管事当先而入,脸上堆著笑脸,身后跟著一列怀抱琵琶的姑娘,约么六七人。 皆身著顏色各异的薄纱襦裙,衣袂飘飘,紧隨著鱼贯进了这天字雅间。 红管事上前两步,在距离桌案三步处停下,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满是忐忑与討好: “殿下恕罪……您万金之躯,器量如海,那司理理福薄运浅,不知好歹,万万不可被她扫了兴致。 您想听琵琶,奴家已將楼里所有擅弹的姑娘都唤来了,个个都是清倌,技艺不俗。 只要您瞧得上眼,只管带走。就当……就当是醉仙居给您赔罪了!” 周诚斜倚在铺著软锦的檀木椅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杯,闻言只抬眸淡淡瞥了红管事一眼,目光便越过她,落向身后那排垂首敛目的女子。 她们怀抱琵琶,静立如画,衣衫或鹅黄、或水绿、或淡紫,容貌气度皆在水准之上。 室內烛火透过纱罩,洒下柔和的光晕,將她们的身影拉长,投在铺著绒毯的地面上。 其中尤以最右侧一位身著淡粉衣裙的姑娘最为出挑。 她並未像旁人那样目光殷切,只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侧影纤柔,像一枝初绽在晨雾里的桃花,清丽中透著一股娇怯。 似是感受到目光,她极小心地抬头望来,只是一眼,旋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周诚收回视线,根本没搭理红管事,只是衝著那排姑娘淡淡道:“先挨个报下名字。” 眾女闻言,依次敛衽行礼,声音或清脆或柔婉。 “奴家映红。” “奴家沁蓝。” “奴家梓青。” …… 最后轮到那粉衣女子时,她微微屈膝,声色平稳轻盈:“奴家桑文。” 周诚听罢,面上並无多余表情,只放下手上白玉杯,略一頷首,手指隨意一点: “桑文留下。其他人全部出去。” 此言一出,桑文明显一愣,其他几位姑娘脸上则难掩失落之色。 红管事的忐忑谨慎早被她们看在眼里,尤其那“殿下”的称呼,更彰显了眼前公子背景尊贵。 若能得这等人物青眼,不说立刻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凡能脱离这风尘之地,都是天大的幸事。 奈何,对方看不上她们。 眾女不敢多留,依言行礼,抱著琵琶,踏著细碎的步子,依次款款退出雅间,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 红管事见周诚独独留下桑文,脸上笑容转盛,正要上前再奉承介绍两句,周诚却已摆摆手,指著门口:“你也出去。” 红管事笑容一僵,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忙躬身应“是”,倒退著向门口挪去。 经过桑文身侧时,脚步微顿,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急促叮嘱:“好生服侍贵人,千万仔细!” 桑文抱著琵琶,身体微紧,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即便不被嘱咐,她也知晓该如何做。 在真正的天家贵胄面前,她一介清倌,不过是浮萍螻蚁般的人,除了顺从迎合,哪有其他选择? 红管事轻轻將雕花木门掩上,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间的隱约丝竹声。 雅间內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烛芯火光伴著细微的影子跳动。 周诚倚回椅中,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桑文身上。 女孩的容貌与剧中桑文的形象渐渐重合,只是更年轻,更清丽。 眉宇间那抹怯生生的神態,有点像受惊的小鹿,低眉顺眼中隱隱透著一丝欲说还休的柔媚。 他招了招手:“过来。”见桑文抬眼,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腿,“坐这儿。” 桑文唇瓣轻抿,抱著琵琶的指尖不自觉的用力。 她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微微屏住呼吸,抱著琵琶,缓步近前。 柔软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她侧著身子,极其小心地在周诚腿上坐下,姿態略僵硬,身体却很柔软,其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几乎同时,周诚耳边响起系统提示音: 【来自桑文的负面情绪值+15!】 数值不高。 看的出她心底虽不完全情愿,却大抵认了命。 能在醉仙居这等京城顶尖欢场立足的清倌,谁又能没有几分以色娱人的觉悟? 相比之下,司理理那般敢直接拒绝皇子的人,才是凤毛麟角。 毕竟是曾经的皇亲贵胄,即便沦落到北齐,又重回南庆担任间谍,哪怕以花魁之名掩盖身份,骨子里,司理理就不认为自己是风尘中人。 周诚的手很自然地扶住腰肢,掌心能清晰感觉到细微的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 轻笑一声,在后部轻拍两下:“看得出你很紧张,罢了,坐旁边吧,先弹一曲你最拿手的曲子。” “谢殿下体恤。”桑文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动作稍显仓促地退到旁边的绣凳旁,看了周诚一眼,迟疑一下后才款款端坐下来。 將琵琶稳稳抱在怀中。 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调整情绪。 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慌乱稍褪,多了几分属於乐者的专注。 “奴家为殿下献上一曲《潯阳月夜》。”她轻声道,接著指尖抚上丝弦。 周诚微微頷首,闭上眼,静静聆听。 淙淙琶音隨即流淌而出,初时如月色铺洒江面,清冷寧静,渐渐转为幽咽婉转,似有无尽情思欲诉还休。 桑文的歌声也隨之响起,嗓音清越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空灵与愁绪,与琵琶声水乳交融。 烛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跳跃,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这一刻,她仿佛暂时忘却了周遭,沉浸在自己的乐音世界里。 很快,一曲终了,裊裊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周诚睁眼,以他的鑑赏水准,自觉桑文的琵琶歌音比司理理的琴曲也不遑多让。 桑文略带忐忑地望过来,似乎在等待评价。 他尚未开口,这时,门外便响起了陈全的声音: “殿下,靖王世子求见。” 紧接著是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透著熟稔:“三哥,是我,弘成。” “进来。”周诚应了一声。 以他大宗师的修为,早察觉门外有人等候,方才听曲时对方不便打扰,此刻曲声方歇,这才让陈全先行通报。 房门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入。 来人穿著一身宝蓝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面容俊秀隨和,正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一进来,桑文便立刻抱著琵琶起身,躬身退至角落处。 靖王世子的身份她自然知晓,而被堂堂世子称为“三哥”的这位…… 其身份也是呼之欲出了。 李弘成目光快速在雅间內一扫,从桑文身上掠过並不停留。 他隨即上前拱手行礼。 周诚隨意地摆摆手:“私下场合,兄弟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坐。” 待李弘成在对面的椅子坐定,他问道:“弘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弘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三哥或许不知,小弟正是这醉仙居的常客,时常订这天字號雅间。 方才进楼,楼下红管事悄悄告知此处已有贵客,小弟多问一句,才知原来是三哥在此。”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亲近, “说来也巧,三哥刚从大东山回来,小弟还想著为兄长接风洗尘,不想倒是在这儿遇上了。” 周诚笑了笑,拿起茶壶替李弘成斟了一杯: “荒山野岭待了那么久,总得寻个地方找点乐子享受享受。这醉仙居確实不一般。 还有你这常客,早早知道这等好去处,往年也不带你三哥来此见识见识?” 李弘成“害”了一声,挠了挠头,訕笑道: “三哥说笑了,过去我等尚未加冠,我哪敢把您往这儿引? 若让那些御史言官知道,不得参我一本?就算让我父王知晓,也非得剥了我一层皮啊。” 两人谈笑间,气氛颇为融洽。 周诚对这位堂弟,说亲近其实算不上亲近,不过恶感,也几乎没有。 相比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靖王世子李弘成的性格確实算得上相对平和,行事也较少跋扈之气。 又是寒暄一番后,李弘成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扫过一旁的桑文,好似如梦初醒道: “方才那婉转动人的琵琶歌声,想必便是这位姑娘所奏吧?果然技艺超群,余音绕樑。三哥好眼光! 既有佳人相陪,也是小弟不识趣,打搅了三哥的雅兴……” 说著便欲起身告辞。 周诚哪能让他轻易离开,李弘成主动过来,其实正合了他的意。 於是他道:“弘成这般著急......我看不想打扰我雅兴是假,你这常客在此金屋藏娇,迫不及待想去会你的相好才是真吧?” 李弘成一脸訕訕。 他在醉仙居確实有一位红顏知己,但这种事如何好当面承认? 只得连连摆手,乾笑道:“三哥说笑了,没有的事……” 李弘成还要告辞,这次周诚指了指桑文,直接道: “这姑娘合我眼缘,我打算带她回府。这里管事说了,人我可以自带走。 不过我等身份,不好凭白占了人家便宜。今日为兄出门仓促,未带足银两。 你既来了,便先行替我垫上。若你也没带够,那便以你名义,给楼里写张欠条。” 【来自李弘成的负面情绪值+66!】 李弘成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发黑。 以他的名字写欠条? 不好占楼里便宜,便要占他的便宜是吧?! 不过好在些许银两並不放在他眼里。 他拱手直接道:“不过些许银两小事,何需什么欠条,记小弟帐上便是。” 说完,他站起来,刚转过身,不料周诚声音自背后再次响起: “弘成有心,为兄也不推拒了。对了,听闻弘成你常办诗会,雅集不断。 你我兄弟许久未曾亲近,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又劳你破费垫资。 下回若再有这等雅事,不妨往我府上送张请柬。为兄虽不通文墨,却也喜凑个热闹,正好去为你捧捧场子。” “啊?”李弘成闻言一愣,转过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诗会? 这位向来对风雅之事兴趣缺缺的三哥,怎会突然想去诗会? 但他反应极快,先连忙应下:“三哥肯赏光,那是求之不得!届时一定將请柬奉上。” 一边应承,他一边快速思索著躬身退向门口。 关上门转身剎那,他透过门缝还看到周诚冲他頜首。 “难道三哥此次回京,也起了奋进的心思?不会吧……” 关上门,李弘成眉头紧锁,沿著楼上闷头踱步。 他不確定周诚示好的目的,只是心中暗暗叫苦。 他真怕周诚就因这次见面,临时起了拉拢他的心思。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与二皇子的爭锋可谓如火如荼。 他真怕这位三哥回京,也来了兴致想在朝中横插一脚。 他是靖王世子,某种程度上代表著靖王府的立场。 他与哪位皇子交往过密,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靖王府的支持倾向。 虽说,他向来与二皇子私交不错,可真要选边站队,他谁都不想选! 他更深知,自己的父王,也不会选择站队。 身为皇亲,他们靖王府已经站到了皇亲的顶点。 即便从龙成功,位子也还是现在这个位子。 若是选择失败,那下场可就惨了。 储君之爭,於他们这一脉,保持绝对中立才是存续正道。 对於任意一位皇子的拉拢,他都不会接受,当然,相对的,皇子们要求他做一点事,他也不敢拒绝就是了。 雅间內,隨著李弘成离开,烛火轻摇间,气氛又有了变化。 周诚目光从房门处收回,神色转为淡淡。 他討要诗会请柬,自然不是为了给李弘成撑场面,更多只是想凑个热闹。 算算时日,范閒……该要进京了。 而李弘成举办的诗会,正是原剧情中范閒成名的一个重要节点。 “靖王世子自称是这里常客,桑文姑娘想必也认得吧?”周诚转向静立一旁的桑文,开口问道。 桑文连忙收敛心神,低声答道: “回殿下,奴家確实见过世子几面。听闻……上一任花魁便是得了世子青眼。 楼里的姐妹们,閒暇时也会议论一些贵人们的事情。” 她措辞谨慎,不敢多言。 周诚点点头,语气隨意:“既如此,想来你也猜到了我是谁。 方才的话你也听见,桑文姑娘甚合我意,才艺亦佳,我有心收你入府为侍妾。你,可愿意?” 桑文闻言,抱著琵琶的指尖用力,唇边绽开浅笑,强行掩住苦意: “殿下天潢贵胄,桑文不过一介风尘女子,得殿下看中,是桑文的福分。 况且,殿下已让世子为奴家赎身,从今往后,桑文自然便是殿下的人了。” 她声音轻柔,好似字字发自肺腑。 周诚听著耳边一闪即逝的负面提示音,面色不变,道: “既如此,那今晚你便隨我回府。楼里若有需要收拾的细软,可告知陈全,他会安排人去取。” “谢殿下恩典。”桑文盈盈一拜,脸上带著强顏的欢欣,眼神里饱含著对未来莫测的茫然。 诚王的名声……在京中可著实不算太好。 只是,她又没得选...... 周诚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象牙摺扇便起身向外走去。 在这个时代,权势即是规则。身为既得利者,他可不会高喊什么人权。 车輦早已候在醉仙居楼下。 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引来楼內楼外无数或好奇、或敬畏、或艷羡的目光。 周诚手持象牙骨摺扇,步履从容地下了楼。桑文抱著琵琶,亦步亦趋跟他身后。 似是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微微低头,紧抿著唇,將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倚靠。 在窃窃私语声中,周诚先上了马车,隨后伸手。 桑文迟疑一瞬,將微凉的手放入他掌心,借力登上车厢。 很快,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车马平稳地行驶在京都夜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没过太久,马车缓缓停稳。 “殿下,王府到了。”陈全的声音在外响起。 桑文扶著周诚的手下车,抬头望去。只见夜幕之下,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矗立眼前。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霸气,高悬的灯笼將“诚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照得清晰肃穆。 桑文看著那威严的匾额,心中涌起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与无助,面上更是只能强自镇定。 “不必紧张,”周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温柔平和,“这府里,眼下除了我,便是你最大。接触几日你便明白,我这人,其实挺好相处。” 桑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顺著他的话:“殿下的话,奴家自然是信的。 楼里管事也说过,司理理姑娘那般拒了殿下,殿下却未为难她,足见殿下胸怀宽广,体恤人心。” 这话半是奉承,半是自我安慰。 周诚点点头,领著她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王府。 穿过前庭,沿著迴廊向內院走去,廊下悬掛的宫灯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待周边没有外人后,他才忽然道:“我的心胸算不得宽广,顶多算稍顾及些脸面。那司理理以爱慕诗才为由推脱,让我作诗,我作不出,只能作罢。” 桑文显然未从管事处听说这些,闻言略感惊讶。 她偷偷瞧著周诚侧脸,第一次发觉眼前人与传闻中那个乖戾皇子似乎完全不同。 她真心实意道:“对一介花魁,殿下愿意退那一步,不强人所难,已是极好了。” 周诚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拍了拍手中摺扇: “一介花魁?那倒不是。司理理曾是我庆国皇室后裔,她那一支夺权落败后逃到北齐。 如今回来,这花魁身份不过是层偽装,她实则是北齐间谍。 我对她,另有图谋,故而退却一步,留下个赌约,暂未动她。” “啊?北齐……间谍?”桑文惊得瞪大眼睛,狐疑的看向周诚,又快速低头。 她本能地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但又不能出言质疑。 只能面带苦涩:“殿、殿下……这些……机密,岂是奴家能够听的……” 周诚却似浑不在意,摇晃著摺扇继续前行,语气隨意: “不过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说与你听並无妨碍。 我这府里人少,你既跟了我,日后除了侍奉,閒来可帮忙打理些琐事”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事,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便习以为常,不觉有什么了。” 他话音刚落,前方迴廊转角处,一道人影已匆匆迎了上来。 “殿下,您回来了。”陈宝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周诚身边桑文,迟疑了一下。 “何事?直说无妨。”周诚道。 陈宝再次抱拳,压低声音道:“回殿下,您吩咐调查关於滕梓荆一家的资料,已全部整理妥当。 其家眷只有母子二人,现已『请』到府上,正安置在西厢偏院,有人严加看守。” 一旁的桑文闻言,表情恍惚一下,用力低下头。 这话里又是调查,又是看守,她可不会天真的把那个“请”字真当作客客气气的邀请。 这一刻,她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这才入府,路都没走几步,就听闻了不知真假的北齐间谍隱秘,眼下又撞见府上绑人的齷齪...... 一时间,她自怜自艾,欲哭无泪。 很怀疑自己能否活到,对这些事『习以为常』...... 第10章 范閒进京 春宵一刻值千金。 周诚可不会把这般良辰浪费在其他事上。 將滕梓荆家眷带回府中,无非起了给范閒添堵,收些负面情绪的心思,顺带著还想稍微改变下剧情。 吩咐陈宝好生照看,可以在府上安排些活计,不可为难滕家老小后,周诚便径直带著桑文回了寢殿。 殿內烛火轻摇,將他身影拉得斜长,桑文抱著琵琶跟在半步之后,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见她紧张模样,周诚暗觉有趣。 这一路上,桑文表现的很安静,给他提供的负面情绪每次不过三五点,只是频率却高的出奇。 可见其心绪与表面並不相符,內心戏应该相当活跃。 想到这里,他直接问道:“会伺候沐浴吗?” 桑文睫毛微微发颤,垂下眼不敢直视: “奴家……应该,会一点。” “应该?”周诚道了声,接著便頷首:“那便好。” 说罢他扬声唤人备水。 忙活了一整天,他都未曾好好清理,至今身上还沾满著李云睿的味道。 很快,侍从们接连进来,便抬进浴桶还热水。 蒸汽氤氳上升,在烛光里晕开一片朦朧。 “来!” 周诚张开双臂,让桑文放下琵琶,伺候他宽衣。 在这世界多年,他不似范閒那般讲究人权、平等,什么都要事事亲为,反倒早就习惯了被人服侍。 桑文依言將琵琶小心搁在案边,转身时耳尖已染上一抹緋红。 她抿著唇上前,伸手为他解衣。 当最后一层外袍褪下,她抱起衣物低头站定,死死低著头,根本不敢抬眼看。 周诚眯眼踏进浴汤,热水漫过肩颈,暖意顷刻包裹全身,他舒畅地长吁一口气。 “来,替我搓背。” 他又出声吩咐。 桑文应了声,逡巡一圈,红著脸將衣物掛到一旁的衣架,取了澡巾,惴惴挪到桶边。 她怯生生伸出手,將浴巾沾水,贴著他紧实的背肌开始轻轻揉搓。 水汽蒸腾,熏得她脸颊发烫,眼前只有男人的长髮和流畅的脊线隨著水蒸汽若隱若现…… 就这么机械地动著,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几乎空白时,周诚忽然从水中转身。 “哗啦!” 水花溅她脸上,让她差点惊呼出声。 “你啊,真是一点伺候人的经验都没有。”周诚摇头失笑,“哪有搓澡只盯著一处搓的?” “对、对不起殿下……我、我从未与男子这般近过,有,有些紧张……” 桑文手足无措,脸上满是委屈。 太快了! 实在太快了! 两人从见面到现在都还不足一个时辰,而且可预见接下来还要.......这让她打心底里发慌。 周诚理解桑文的心情,不过却没打算体谅。 他摇了摇头: “罢了,既然没经验,那这一回便由我伺候你。好好看,好好学,好好体会,日后……便是你来伺候我了。” 话音刚落,他已站起身直接探手將她托住一把拉进桶中。 水花四溅,桑文惊呼一声。 不等她反应,唇便被一下咬住。 桑文睁大眼睛。 她虽在醉仙居耳濡目染见惯风月,自己却仍是清白身子,没有丝毫经验,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藉本能生涩的回应。 裙衫、胸衣......一件件浮上水面,如散落的花瓣。 浅浅感受一番后,周诚將人横抱而起,离开浴汤。 几步之间,真气流转,两人周身的水渍瞬间便被蒸发了个乾净。 桑文还在懵懵然,未能反应身上的变化,周诚已撩开纱帐,將她放到床上。 “殿、殿下……”桑文声音带著颤音。 接著,帐幔垂落,遮去一室烛光。 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细细洒进殿內。 周诚醒来时,桑文还在昏沉睡著,那清稚的面容,隱隱透出几分別样的风韵。 他静静看了片刻,才盘坐起身,运功锤炼真气。 真气修行对他而言,是真正的兴趣所在。 体內真气一点点的增长、强化,真气控制力的每一丝进步,都让他有一种充实的满足。 约莫半个时辰后,桑文悠悠转醒。 睁眼见到身旁闭目调息的周诚,再瞥见窗外大亮的天光,顿时便慌了神。 她急著刚要起身,周诚便睁开眼。 “不用著急。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 “殿下恕罪,是桑文起迟了……” “安心。”周诚拍了拍她的手,“之前便说过了,跟了我,在府中便隨意些。 多睡一会不算什么。只需晚上將我伺候舒服,其余时间隨你心意,我不作要求。” 或许因昨夜亲密,又或许是真的信他,桑文身子渐渐放鬆。 她悄悄挪近,从后环住他的腰,將温软贴上他脊背。 “殿下待我真好。” 周诚深吸一口气,少年气血正旺,被她这么一动,心头顿时又躁动起来。 “我有些后悔了!” “啊?” 不等桑文反应,他已翻身重新压下, “我不仅要你晚上伺候我,白天,现在也要一样! 正好昨夜给你教学一番,本王现在来考验考验你的悟性如何!” 桑文霎时满脸飞红,昨夜种种涌上脑海,然后便顺从地仰起脸,用小香舌…… ...... 荒唐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一个月。 诚王府內小园清幽,几株晚樱开得正软,风过时拂下粉白花瓣。 周诚半躺在摇椅里,半边身子沐著暖阳。 桑文將琵琶搁在一旁,从琉璃盘中拈起一颗葡萄,自然送入他口中。 她望著男人慵懒眉眼,心里软成一片。 进府以来,这大抵是她这些年最轻鬆最快乐的时光。 自从流落风尘,不说每日惶惶也相差无几。 过去天色未亮,她便要早起梳妆打扮,每日不仅要练习琵琶,还要了解琴棋书画,更要学习待人处事,討人欢欣,身心的一条弦,时刻绷紧,难有放鬆。 而在这里,周诚常让她多睡片刻。 虽时常会发展成另一种状態,可那贯彻身心的温存,依旧让她尝到了久违的安稳。 她喜欢这里轻鬆无虑的生活,更爱上带给她这样生活的那个人。 就在出神间,园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桑文立即摆正姿態。 她知道周诚从不在意这些,不过她一向提醒自己不可恃宠而骄,至少在外人面前,要知晓分寸。 陈宝躬身稟报:“殿下,您让留意的那支车队,即將进城了。” 周诚睁眼。 “继续盯著。若见宫里有人意图拦车,便提前驱散,说是我的意思。” “是。” 陈宝退下后,周诚也慢慢起身。 他让陈宝盯著的,自然就是范閒的车队。 今日范閒进京,庆余年世界的主线剧情,也將拉开序幕。 “我要进宫一趟。你若嫌府中憋闷,可自带著人出府逛逛,不必总守在这里。”周诚扭头对桑文道。 “奴家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在府里等殿下回来。” 桑文拽住他袖角,声调软糯,不论姿態还是声音,都带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態。 周诚笑笑,捏了捏她脸颊。 “好,那等我回来,改日带你一同出去游玩。” 他对桑文確实无比满意。 乖巧卖力,懂得討喜,分寸也拿捏得好。 要说唯一的可惜,那便是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她就再未提供过半点负面情绪...... 甩开心中杂念,他由著桑文替他整好衣袍。 桑文一直送到府外石阶,望著车厢背影消失在长街转角,才依依不捨地折返。 回到房內,她抱起平时寸步不离身的琵琶拨了两声,又索然放下。 她望著琵琶愣愣出神,眼里却没有一点琵琶的影子。 从前视若依靠的伙伴,如今却再难入心。 ...... 广信宫。 周诚在女官通传后,一进宫中,便看到李云睿唇角含笑,正对著一盆兰草修剪。 听到周诚的脚步,她头也不回便挥手屏退左右。 紧接著转过身,语气带著几分快意: “承诚来得正是时候。那范閒已经到了城门口,我做了些安排去坏他名声。你我马上便能看到一场好戏! 初来京都便顏面扫地,貽笑大方,我看之后这小子还有何脸面求娶婉儿!” 周诚瞥了眼那盆兰草,漫不经心道:“姑姑是否调了宫中侍女前去拦车?” 李云睿手上一顿,诧异道:“你如何得知?” “我也派人盯著范閒。”周诚淡淡道,“你派去的宫人应该被我的侍卫打发回来了,姑姑稍后应该便能见到。” “什么?!”李云睿骤然变色,手中的花剪『啪』的一声拍到桌面,“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好不容易想到的法子,你不帮便罢,竟还破坏我的计划!” 她气得发颤。 见周诚竟没第一时间解释,顿时又抓起那盆兰草连瓶直接摔在地上。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心里满意,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我这为姑姑好。” “为我好?”李云睿气得直接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周诚耳边又传来+666的提示。 她咬牙切齿, “为我好?就破坏我的计划?你明明知道內库对我意味著什么! 若被那贱人的儿子拿走內库,我也不想活了,到时候別怪我拉著你同归於尽!” 似乎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她又狠狠碾过地面上的残花,將花瓣深深踩进泥里。 还不等周诚解释,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內监通传: “陛下口諭,传长公主即刻覲见!” 李云睿蹙眉,只得狠狠瞪周诚一眼:“等我回来,若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我跟你没完!” 周诚只嘖嘖一笑,丝毫不把威胁放在眼里。 李云睿匆匆而去,周诚很自然地留在了殿中。 唤来李云睿的贴身女官斟好茶水。 周诚慢悠悠饮茶,不得不说,这女人掌管內库,广信宫的用度都是绝品。 单说这茶叶,茶汤清冽,香气沉厚,他诚王府的强了不止一筹。 一壶茶水没喝完,李云睿便回来了。 只是去时气势汹汹,归来却垂头丧气。 她看向周诚,眼神里竟露出一丝委屈,这让周诚眨眨眼,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诚儿……是姑姑错了。幸好你拦下了那些宫女,否则……” 想起庆帝指著她,毫不留情的斥责,她心里愤懣难受,又无处发泄。 “此去父皇应该说了些什么。姑姑可想通了?可还要我解释?” “只想通了一部分,还不是完全明白。” 李云睿有气无力道。 周诚点头,啥也不说,指了指自己,只道了声:“来。” 李云睿抿了抿唇,瞬间秒懂,不过她正心有鬱气,也就没有抗拒。 半个时辰后,李云睿吐气如兰,问: “现在能明说了吧?这究竟怎么回事?为何陛下反应这么大?” 周诚把玩著她散落的长髮,缓缓道: “范閒进京乃父皇旨意。他甫至城门,多少眼睛盯著呢。 你让宫女拦车,手段粗浅手段,上不得台面,平白落了皇室顏面。 我猜父皇肯定训斥你,言我李氏虽是天家,却与凡人无异,唯有权势作为光环。 若光环褪去,叫人失了敬畏,祸患便不远了。” 李云睿眼睛瞪大: “这你都猜得到!” 周诚只是呵呵一笑。 现如今的剧情几乎没有偏移,他猜不到那才怪了。 李云睿可不知道这些,她压下震惊: “陛下確实如此说,我听完也觉有理。只是不忿,我安排的人手都已被你拦下。既未损皇家顏面,何须把我召到宫中训斥?” 这是李云睿最难受的一点。 她堂堂长公主,一把年纪了,被庆帝为了一点未发生的小事,在宫里指著鼻子骂,她不要脸面的吗? 周诚在她腰间轻拍: “姑姑之所以疑惑,是不了解整件事的始末。父皇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他继续道: “范閒方才入城,便被引至神庙。而今日一早,陛下便特意带了婉儿前去祭拜。 姑姑你说……你半路搞人名声,是给范閒添堵,还是给父皇添堵呢?” 李云睿闻言大惊:“陛下带婉儿去了神庙?” 种种疑惑,豁然开朗! 怪不得庆帝反应那么大! 范閒进京便被庆帝安排了『相亲局』,她的那些安排,是差点搅和了庆帝的布置。 而且范閒一进京,便被庆帝安排了与林婉儿见面, 这让李云睿深刻感受到庆帝指婚意志的坚定。 她心中萌生出莫大压力。 她可以对范閒肆无忌惮使用任何手段,但要她明著对抗庆帝的意志,她是真的不敢。 “那我……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李云睿死死抓著周诚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他肉里。 当然,最多也只能是几乎了。 “姑姑急什么?”周诚任她抓著,语气平静, “不欲內库落於范閒之手的,又不是只有姑姑一人。静待旁人出手,再从旁煽风点火即可。 若沉不住气,煽风点火的便是旁人,而被人当枪使的,便是姑姑自己了。” 周诚的话点到为止。 李云睿指节力道渐松,她怔怔理了理鬢髮,神色若有所思。 ....... 周诚悄然离开广信宫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同一时刻,神庙中对“鸡腿姑娘”一见钟情的范閒,也早已回到司南伯府。 他拜见了柳氏这位二夫人,见到了名义上的弟弟范思辙,又惊喜地与多年未见的范若若重逢。 正当范閒跟范若若这对兄妹俩寒暄时,下人前来稟告,说他的便宜父亲范建范大人回府,让范閒去书房见他。 范閒將『定情信物』用木盒装好让若若帮自己保管,独自前往书房。 一路上他心绪复杂。 毕竟根据当初鬼面人所言,他那未曾谋面的亲生母亲叶轻眉,很大可能便是被书房里这位即將谋面的亲生父亲暗害而死...... 第11章 禁书红楼 夜色初笼,司南伯府书房內烛火摇曳。 范閒推开红木大门,毕恭毕敬站到范建案前。烛光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板上。 他细细打量著这位父亲,心思百转。后者只是伏案处理公文,神情专注,並不搭理他。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直至窗外夜色渐浓,范建才终於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看向范閒,眸光深邃。 一如影视剧情中的发展,范建也没有表示任何亲近,上来就问了范閒的志向。 范閒直言自己只想做个富贵閒人,更是拋出了穿越者的致富三板斧——玻璃、香皂、白砂糖,想以此在京都立足。 不料刚提及,范建就告知他这些东西早已被叶轻眉做了出来。 范閒无奈。 感慨『既生娘何生子!』之余,也算做实了叶轻眉穿越者的身份。 范建顺著话题,说到当前叶轻眉的诸多產业,都被收入了现在的內库之中。 又提到长公主,告知他与林婉儿的婚约。 让他藉此机会夺回叶轻眉的遗產。 刚刚与“鸡腿姑娘”一见钟情的范閒,此刻听闻婚约,自然抗拒万分。 加之对范建存有防范,他不愿在此话题纠缠,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转而问道: “父亲,今年我在儋州遭遇数次刺杀,不知此事您可知晓?” 范建面色沉凝地点头。 范閒见状,直接便把自己对柳氏柳如玉的怀疑直言相告。 范建听罢,缓缓摇头,手指轻叩桌面: “不可能是你二娘。她的心思,充其量是担心你与范思辙爭夺家產。 或许会使些绊子,落你面子,却绝没有安排刺杀的胆子!” 范閒见范建语气篤定,心中不免怀疑对方在偏袒柳如玉。 此时就听范建又道: “你也说了,第一次行刺便是六品刺客出手,之后更有七品。 你要明白,莫说儋州,即便在京都,七品武者也不是大白菜。 这等高手,放军中可任偏將。即便我身边的护卫,最高也不过七品。” 他目光锐利:“柳氏一个內院妇人,没那么大能量调动七品高手。她若有那能耐,也不会嫁给我只做个二夫人了。” 范閒闻言,顿时恍然。 他在儋州时眼界受限,平日难见高手,所见又儘是五竹这样的绝顶高手,对不同品级武者的定位確实极易存在偏差。 经范建点明,柳氏的嫌疑確实可排除。 “那究竟是谁要杀我?总得有个嫌疑人吧?”范閒追问。 范建沉吟片刻,从旁边取来一份海捕文书,正是缉拿滕梓荆的那份。 “陛下指婚前的刺杀,我也拿不准。但鉴查院这次出手,我大概能锁定范畴。”范建將文书交到范閒手上,“能调动鉴查院行刺的,必是宫中势力。” “內库在长公主手中,诸多皇亲皆得利益。你若接掌,首当其衝的自然是她。此外,其他皇子也都有可能动手。皇室財权牵扯太大,牵一髮而动全身。有人不喜变化,想要求稳,也会生出杀你的心思” 范閒眼睛一翻:“父亲这话,意思是.......我人在千里之外,本来安定无闻,陛下只是一句话,便让我將京中的公主皇子都得罪个遍?” “不说全部,也相差无几。”范建点头,给他讲解:“咱们这陛下膝下有五子。大皇子在外掌兵,四皇子尚且年幼。正当年的,只有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承泽还有三皇子李承诚。” “这三人里,谁都有嫌疑。”他细细分说道:“太子身为储君,礼法正统,礼部、都察院,长公主,皆为其支持者,他对你出手的可能性最大。 二皇子有户部、工部支持,论势力不弱於太子。內库权柄更迭,对他既有益也有害。所以他也有出手可能。至於三皇子……” 范建语气微顿:“三皇子李承诚,也就是如今的诚王。三个皇子中,他对你出手的可能最小。” “这是为何?”范閒问道。 范建想了想:“三皇子最是特別。当年陛下曾指左都御史为三皇子师,本欲將都察院言官班底给他。 奈何他不爱学文、不喜政事,一心嚮往武道。那时陛下又不准他习武,结果就导致三皇子后来文不成武不就。 他没有朝堂势力支持,本身不擅钻营,可谓既不结党也不营私,在皇子中属於是个透明角色。 三皇子手下几乎无人可用,维持王府也是入不敷出。內库权柄在谁手中对他都几无影响,所以我说,他是最不可能派人刺杀你的一位。” “原来如此!”范閒点头,想到堂堂皇子,府上竟能入不敷出,又不禁吐槽道:“这位三皇子,是直接躺平了啊!” “躺平?” “躺平,呃,就是......” 范閒抓耳挠腮给范建解释一番。 范建听后点点头:“这词形容倒也贴切。” 就可能刺杀范閒的势力展开,范建又为范閒逐一剖析了京中诸多势力,直至夜色深沉。 “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了。”范閒摇头。 其实从见到范建开始,他心中就还有一问,那便是叶轻眉究竟如何而死? 只是初次见面,他对这位父亲了解尚浅,心有忌惮,不敢轻信。只能按捺衝动,待日后再说。 接著,范建便带范閒出了书房,跟所有人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饭后,范閒回到房间,將海捕文书交给隱匿在此的滕梓荆。 滕梓荆妻儿失踪,恳求范閒帮忙去鉴查院调查卷宗。范閒由此知晓了滕梓荆过去,答应助他寻回家人。 范閒进京的第一日,便在暗流涌动、表面平静中这般过去。 ...... 翌日,天气晴好。范閒睡了个懒觉。 临近午时,范府姐弟三人决定去酒楼用膳,顺道让范閒看看京都繁华。 与此同时,京都大街一端,周诚手持白象牙摺扇,身著低调的靛青锦袍,正陪桑文閒逛。 桑文今日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更显清水芙蓉之姿。 陈全跟在后方不远,手提大包小裹,担著两人一上午的成果。 “逛了半天,想来你也累了,找个地方用膳吧。”周诚转头看了眼身后,“也顺带让陈全安排人把东西先行送回府上。” 桑文嫣然一笑,自无不可。 周诚陪她逛了一上午,她早已心满意足。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在小二引领下直上顶楼雅间。 陈全从店里喊了人手,吩咐將买的东西送回诚王府,之后便识趣地留在大堂。 周诚点了数道招牌菜,又让桑文添了几样。 二人临窗而坐,俯瞰街景,閒谈间等待上菜。 谈笑间,周诚看著窗外,目光微微一凝。 只见街道上一辆马车驶来,正缓缓减速在酒楼门口停下。 “公子,怎么了?”桑文察觉异样。 周诚指了指下方:“司南伯府的马车,倒是巧了。” 桑文不懂这怎么巧了,只是顺势望去,只见马车上下来三人,两男一女,衣著、相貌皆不凡,只是她一个也不认识。 下车三人,自是范閒、范若若与范思辙。 周诚对范閒最熟,范若若也有数面之缘,剩下那面貌略带猥琐的少年,定是范思辙无疑。 他又看了眼三人身后的车夫。 那车夫装扮不错,动静之间皆有功夫,看其真气內敛,武道品级不低。结合此时,想来便是偽装成范閒护卫的滕梓荆。 “那位姑娘便是范若若?”桑文看著范若若亲昵挽著范閒,好奇问道。 “你听说过她?” “京都第一才女,虽未见过,名號总是听过的。”桑文轻笑,转而疑惑,“她身边那位是?” “范閒。名义上是司南伯私生子,范若若的兄长。” “名义上?”桑文诧异。 周诚淡然道:“他实则是父皇私生子,算是我皇弟。此事京都中知晓者不超过两手之数,你听听便罢了,莫要外传。” “啊?”桑文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楼下范閒,恰逢范閒抬眼看来,她慌忙收回视线。 “殿下莫要逗弄桑文……这,这怎么可能?” 周诚用扇子在她头上轻拍一下,笑道:“你跟了我这些时日,当知我从不说谎。” 桑文“哎呦”一声,先是捂头,接著双手掩耳:“我的殿下啊,以后这种事就別告诉桑文了,奴家听了就觉得害怕啊!” “不要在外面乱说就好,小事而已。”周诚不以为意。 先不说他是隱藏大宗师,就他三皇子的身份,如今兜不住的事都可谓极少。 桑文苦笑。 她真是服了自家殿下的大神经。 皇家秘辛都是小事,那究竟什么算是大事? 二人交谈间,走到楼下的范閒注意到街上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正在卖书。 他过去一探,发现卖的书竟是《红楼》。 范閒来了兴趣,先让范若若先进楼点菜,自己则对妇人藉口多买几本,尾隨妇人寻到了幕后之人王启年。 王启年轻功了得,趁范閒一时不慎,直接溜走。 范閒无奈,只能返回。 范家姐弟的雅间,与周诚所在仅有一室之隔。 那边的动静丝毫瞒不过她。 菜品上齐,桑文一边给周诚剥著虾壳,看到楼下卖书妇人又出现在街头,顿时就好奇道:“殿下,下面那卖的是什么书?” “《红楼》。” “《红楼》?”桑文眼睛一亮。 近两年,京都最风靡的读本,毋庸置疑便是此书。 范若若“第一才女”之名的由来,多半功劳也要归於《红楼》。 “想买?” “嗯!”桑文连连点头。 她在醉仙居时虽也要读书,却读不到《红楼》这类“閒书”。 “喜欢便去买。若不愿下楼,喊陈全一声便是。” 桑文快速剥完手上的虾壳,將虾肉放到周诚面前,便直接欣喜起身:“不劳烦陈先生,奴家自己去。” 她快步下楼,周诚则点点头,夹起虾肉,一边品味,一边目光落向街边。 《红楼》这书...... 说实话,他很难理解其他人对《红楼》的追捧。 或许是这个世界第一次出现这种类型的书,也或许是触发了文青的某种底层逻辑,反正《红楼》,就是火得一塌糊涂。 比起《红楼》,现实世界中的周诚其实更喜欢《**梅》。 拋开文学价值之类的不说,《**梅》至少能锻炼手艺,愉悦身心。 桑文顺利从妇人手中购得一册,正开心向楼上挥手时,街角忽衝出一群人来。 为首那位周诚还认识,虽没有交流过,不过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那正是礼部尚书之子,郭宝坤。 郭宝坤一出现便带人驱赶卖书妇人,他瞥见桑文衣著朴素,又怀抱《红楼》,想也未想便夺过书卷,將她重重一推。 桑文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郭宝坤不管不顾,只是举起书册,转向聚拢的人群,高声道: “本人郭宝坤,家父官拜礼部尚书,本人不才,为宫中编撰!我等文人,当重礼数,应读圣贤书。这等污秽杂书,有辱斯文,理当禁绝!” 桑文又惊又气,抬眼望向酒楼,见周诚皱眉望了过来,心神稍定。 她鼓起勇气,站到郭宝坤前面: “那是我花银子买的书!你要禁书便禁印禁售,为何要抢我的东西?” “抢?”郭宝坤愣了愣,接著一瞪眼,“小娘子不要胡说!我这是防你误入歧途啊!不正经的书,只有不正经的人才读,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你……!”看对方那无耻模样,桑文被气得说不出话。 郭宝坤见桑文反驳不能,只是冷笑一声,便高举著《红楼》转了一圈后,狠狠將书砸到地上。 他高言道:“读书人当读圣贤书!此等污秽杂书,只怕只有戏子勾栏之人爱看!” 他转向桑文,讥讽道:“小娘子,莫非你也出身下贱,就爱看这等淫艷之书?” 桑文全身颤抖,眼圈更是瞬间红了。 她在周诚身边,本就因出身自卑,此刻被当眾羞辱,正是被戳到了伤心处。 她不想与这烂人纠缠,正欲忍气离开,免得败坏周诚心情,有一人却挤开人群拦住她的退路。 那人接著向郭宝坤拱手:“郭公子文采卓越,家学渊源,今日一见,更是慧眼如炬! 这不正经的书,的確只有不正经的人才读! 这女子方才在下看著眼熟,仔细想想,才记起是在醉仙居见过。 醉仙居是何地?里头的人,可不就是勾栏妓子么!” 桑文身形一晃。 郭宝坤面露疑惑:“你是?” “在下贺宗纬。今日见郭公子为天下读书人辩理明非,倍感钦佩,这才冒昧出声。” “原来是贺公子!”郭宝坤恍然。 贺宗纬在京都也算有几分名气。这一提,他便晓得了。 接著,二人好似相逢恨晚,一唱一和,不仅又贬低了《红楼》,还对著桑文指桑骂槐。 “欺负一个女人,你们还要不要脸!” 在楼上听到郭宝坤贬斥《红楼》便坐不住的范思辙,此时直接冲了过来。 他推开郭宝坤,捡起地上《红楼》,拂去尘土。 “这书那么多人爱看,便是好书!你一个宫中编撰,芝麻小官,衙门都进不去,也配谈禁书?” 郭宝坤认得范思辙,毫不示弱:“我当是哪头蠢猪!” 他转头向贺宗纬介绍范思辙来歷,后者心下大定。 二人以二对一,范思辙爭辩不过,反被辱及父辈,激愤之下便要动手。 郭宝坤的隨从一拥而上,眼看范思辙便要吃亏,楼上的范閒终於动了。 他脚尖一点,如燕掠下,將范思辙护在身后。 而此时,桑文也见到陈全挤开人群,身后周诚缓步而来。 积压的委屈瞬间变成泪水落下。桑文抹了把脸,快步走到范思辙身边: “多谢范公子仗义执言。我家公子到了,还请將书先交给奴家。” 范思辙“哦”了一声,递还书册。 贺宗纬本来被范閒的出场有所震慑,此时缓过神,听到桑文討书,顿时又忍不住讥讽: “不愧是青楼女子,这般时候还念念不忘这艷秽淫书。范公子之前说这书很多人爱看,我真是奇了,你个妓女爱看,你那恩客是不是也爱看呢?” 第12章 让他进宫 贺宗纬的污言秽语刚落,一道平静中带著森严的声音便穿透了人群: “恩客?有意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个词用在我头上!” 周诚缓步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展开,又『啪』地合拢。 “公子!” 桑文见到来人,像是受欺负的孩子见到家长,立刻提著裙角踩著小碎步跑到周诚身前。 周诚对她微微頷首,目光温和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示意她安心。 “你谁啊?词不就是拿来用的?”贺宗纬上下打量一眼周诚,见其衣著並不华贵,天不热却手持摺扇,心中暗嗤一声“装模作样”。 郭宝坤就在身边,整个京都除了宫里几位,他完全不需忌惮。 於是面上直接显露不屑,下巴微扬: “我一提『恩客』你就自领。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带著个爱看《红楼》的青楼女子,『恩客』用来形容阁下简直再贴切不过!” 说罢,他越觉言之有理,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围观眾人中有不少人附和低笑,不过也有部分识货之人皱眉不语。周诚虽著装隨意,手中摺扇却价值非凡,显然不是一般人能有。 范閒双臂环抱,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臂膀,上下打量著周诚。 从郭宝坤出现,他就隱隱感觉对方似在刻意引诱自己下场。 现在周诚出现,他不確定周诚是否参与其中,是否扮演了某种角色。 於是他静默不语,伸手一把按住蠢蠢欲动的范思辙肩膀,打定主意暂时冷眼旁观。 贺宗纬笑著,周围人群亦有笑声迭起,可他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细细一想,原来是身后竟无应和之声。 他急忙回头,只见此时郭宝坤眼睛瞪的老大,嘴唇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像是见了鬼。 贺宗纬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秒,郭宝坤两股战战,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贺宗纬,踉蹌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 “殿、殿下……您怎么亲自上街了?” 殿?殿下? 郭宝坤一出声,贺宗纬眼前便是一黑,身形晃了晃,勉强站稳。 上一秒周围还在喧笑的眾人,也剎那间鸦雀无声。有人慌忙低下头去,还有不少人悄悄挪步后退。 “我不亲自上街,难道还要郭大人代我上?”周诚冷笑一声,摺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说实话,若不出来逛逛,还真见识不到我宫中编撰的官威呢!” 郭宝坤急得满头大汗,连连作揖,腰弯得极低:“误会!殿下,这都是误会啊!” 周诚用摺扇抵著郭宝坤低垂的头,迫使他看向自己: “误会?难道你想说本王年纪轻轻便耳朵有疾,听错了? 方才自报身份,高声喊要禁书的是不是你郭编撰? 礼部掌礼仪教化,可以审查书籍是否『悖逆纲常』,確有禁书之权。 只是你爹郭攸之要禁书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编撰,也敢当街喧嚷?怎么,是小郭大人已经接了老郭大人的位子了?” 郭宝坤闻言双腿一软,直接扑通跪地: “殿下息怒啊!臣,微臣岂敢越俎代庖,臣只是……只是……” 他脑內急转,急得汗如雨下,终於眼前一亮:“仗义执言!对,殿下,臣只是心直口快,仗义执言啊!” “仗义执言?”周诚嘴角勾起一抹讥誚,俯身凑近郭宝坤, “那《红楼》你可读过?便敢说『仗义执言』? 当街抢夺女子私物、推搡质弱、口出污言、辱人清白,这便是你所谓的『心直口快』? 你礼部尚书府的家教,便是这般教你『义』与『言』的?” 说罢,他也不听郭宝坤狡辩,手腕一抖,摺扇啪地抽在郭宝坤脸上! 郭宝坤“啊呀”一声惨叫,在地上直接翻滚一圈。 待他起身,一侧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他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继续呼痛,只能用手背贴著伤处,捂著脸赶紧跪好,再不敢轻易言语。 周围眾人没想到这位『殿下』如此『亲民』,大庭广眾下竟然说动手就动手。 范閒看得真切,他微微挑眉,看郭宝坤脸上那模样,便知这不是作秀。 那一扇子看似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抽在脸部皮肉上。伤肯定不算重,可疼,那是真的疼! 周诚目光转向贺宗纬。 贺宗纬同样脸色惨澹,不过就在郭宝坤挨打的这片刻功夫,他竟已强自镇定下来。 见周诚看来,他深吸一口气,当即恭恭敬敬长揖一礼: “不知殿下当面,草民有眼无珠,出言无状,有罪!” 说罢,不等周诚回应,他自抬手左右开弓,咬紧牙关,照著自己脸颊狠狠连抽数个耳光! 啪啪脆响声中,他嘴角很快渗出血丝,两腮高高肿起,模样比起郭宝坤还要悽惨数倍。 周围剩下不多的围观人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周诚身边,就连桑文都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来自贺宗纬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无动於衷,只是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地看著他表演。 他不得不承认,这贺宗纬不愧是原著中的狠角色,真小人。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脑子聪明,反应极快且毫无底线,懂得在绝境中创造生机,做出最利己的选择。 这样的人也难怪后期能在朝堂上將范閒逼得走投无路,只能用最物理的手段灭了贺府满门...... 周诚收回思绪,见贺宗纬还在偷偷用余光观察自己反应,便开口道: “你附和郭编撰禁书,这《红楼》一书,你可否看过?爱看吗?” “草民看过,草民爱看。”贺宗纬再次躬身,声音因脸颊肿胀而含糊,语调却异常平稳。 他紧接著道:“正因草民爱看,才更知此书危害! 《红楼》满纸靡靡之音,辞藻淫艷浅俗,消磨壮志,涣散人心,於读书人进学修德有百害而无一利。 草民正是痛心於此,这才站出来,恳请禁绝此书!” 此言一出,周围人群目光各异。 范閒身旁的范思辙闻言也是服了,他撇撇嘴,翻个白眼,差点给他竖起大拇指! 这人把什么好事坏事都能说出一番风骨来,也是本事! 周诚轻呵一声:“看不出你还这般『深明大义』!那我问你,你几次三番出言侮辱本王侍妾,也是你的『大义』所需?” 贺宗纬深吸一口气,心知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重重垂首道: “草民满心热忱,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实属失当。亦因草民未能想到,殿下仁德高义,竟愿垂怜一贱籍女子,救其於苦海……是草民眼界狭隘,不识殿下胸怀。” 这番话,依旧未认己错,依旧称桑文为“贱籍”,却是踩低桑文来捧高周诚。 在这个时代,贱籍出身,罕有人会將他们当人看。 鉴查院的陈萍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敌国闻风丧胆,被称为『暗夜主宰』,这样一个人,为何为了给一个死去多年的叶轻眉报仇,最后惨被凌迟还丝毫不悔? 那是因为陈萍萍自幼便是太监。 他只在叶轻眉身上感受过真正的尊重,体验过做『人』的感觉...... 一个贱籍出身的侍妾被侮辱,换做寻常勛贵,在大庭广眾下被如此吹捧,多半早就会顺势展现“大度”,將此事揭过了。 可周诚哪会有这毛病? 摺扇一点贺宗纬,又转向桑文:“道歉。” “啊?”贺宗纬愕然抬头,肿胀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周诚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没听清?要本王再说一遍?”周诚眼神锐利如刀。 贺宗纬很是从心,不敢犹豫,当转向桑文深深一揖,动作標准却僵硬: “姑娘,是在下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海涵。” 桑文低低应了一声,微微侧身,避开全礼。 贺宗纬自扇耳光变成猪头那会,她心中余怒便消完了。 她出身贱籍,早就有著被人言轻贱的觉悟,此刻能得道歉,全是仰赖周诚,已觉十分知足。 她下意识便要回礼,却被周诚伸手虚按,制止了动作。 周诚用扇骨在她头上轻轻一敲,微蹙眉头,语气略带责备:“你回什么礼?他们知错了,你呢?你知错了没有?” 桑文眨眨眼,迷惑地看向周诚:“啊?” 周诚不等她多想:“今日之事闹得如此难看,你至少有一半责任。 你到现在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你是本王的女人,便与勾栏贱籍再无关係。 对於这点,你该好好学学我们的郭编撰!” 周诚的话让桑文感动万分,不过对於最后一句却有些不明所以。 此时跪在地上的郭宝坤也捂著腮帮抬起肿脸,懵然望来。 他想不通,咋这时候还有他的戏份呢? 周诚不理旁人眼神,只对桑文道:“可还记得郭编撰一出场是如何做的?” 桑文呆了呆,茫然摇头。 周诚以扇扶额,摇头嘆息: “郭编撰一站出来,先喊『家父礼部尚书』,然后介绍自己,最后才是禁书! 你呢?遇到麻烦,闷声不语!那种情况,你就该先喊你是本王的女人! 你不喊,事后有人就能用『一时激愤、口不择言』搪塞。你若喊了,哪个敢对你狺狺狂吠? 我不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想看看你的觉悟。结果,我很失望。 所以,你知错了吗?” 桑文如梦初醒,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责怪,反是维护,所以乖顺低头:“奴家知错了。” 周诚这才满意頷首,目光重新落回贺宗纬身上。 贺宗纬垂首不语,听著周诚借训导桑文对自己含沙射影,脸上却依旧只有恭顺,未见半分异色。 【来自贺宗纬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心中冷笑。 这傢伙情绪活跃,还是个富矿,简单放过就亏了。 现如今只有剧情人物才能给他提供有效情绪值,他怎么也得想办法榨乾这傢伙! 周诚正思量如何对『富矿』进行可持续开发间,又一人分开人群挤了进来。 隱在人群中看了半天戏的李弘成,此刻堆起笑容上前,拱手为礼: “哎呦,三哥,咱们又在外面遇到了!这是怎么了?”他踱到郭宝坤身边,俯身查看,故作惊讶:“这不是郭编撰吗?怎成这般模样?”又看向贺宗纬,摇头咂舌:“贺公子这脸……二位不会是衝撞了三哥吧?” 周围认识李弘成的人不在少数。 听郭宝坤喊『殿下』,他们只能猜到周诚是皇子身份,只是不能確定哪位。 此时李弘成一声『三哥』,他们顿时知晓了眼前人竟是传说中的『诚王』! 范閒眼神微动,诚王......这不就是那位『躺平』皇子,那位刺杀他嫌疑最小的皇子....... 看这行事作风,果然特立独行,非常有趣! “弘成也在逛街?那真是巧了。”周诚语气淡淡,他指了指贺宗纬:“你认得这位贺公子?” 李弘成点点头表面自然,心中则暗暗叫苦。 今日郭宝坤当街禁书,本是太子授意,旨在试探范閒。 贺宗纬乃郭宝坤门客,这才助言郭宝坤。 谁料开局郭宝坤手贱抢书,竟將周诚的侍妾牵扯进来。 他在人群里认出桑文时便顿觉不妙,想阻止却也不及,只能隱匿旁观。 此刻见周诚处置的差不多了,才敢出来打圆场,想收拾残局。 李弘成斟酌著词句:“贺公子乃集贤馆大学士曾文祥高足,才名远播,交友广阔。 三哥知晓,小弟常办诗会,贺公子是常客,佳作频出。他出身寒微而篤志好学,文采斐然,留京正是为备战来年春闈。若无意外,明年必是榜上有名。” 周诚上下打量贺宗纬,仿佛第一次看清此人,又似是奇怪这猪头竟有那般才名,接著对李弘成摇头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能得弘成如此推崇,看来的確是难得的才子。” 说罢,他转向贺宗纬,笑容和煦:“弘成的话我是信的。看来本王对你颇有误会。贺公子品德高洁,文采卓然。若春闈高中,可有志於何处?” 通过李弘成的称呼,贺宗纬自然知晓了眼前便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三皇子。 他鬆了一口气,心中越是鄙夷,面上却愈加恭顺,努力让吐字清晰: “世子谬讚。科举之事,谁敢妄言必胜?宗纬只愿竭尽绵薄,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只愿为国效力,为陛下尽忠!” 周诚眼中露出讚赏之色:“好志气!即便落榜,亦不惜此身报效国家、尽忠父皇,实乃赤子之心!” 周边眾人面面相覷,周诚態度转变之快简直让他们反应不过来。 纵然有李弘成说和,可这態度转变也太快了! 范閒眼睛精光闪动,敏锐地捕捉到周诚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不知为何,他总有种感觉,感觉这三皇子,那副变得和善的姿態下,似乎憋著坏...... 果然,只见下一秒周诚话锋一转,对李弘成道:“弘成对宫中各处,应当熟悉吧?” 李弘成不明所以,点头称是。 周诚笑容重新绽放,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巧了。前些时日,我进宫时偶然听闻御书房退下一批年迈內侍。我看贺公子才名显赫,忠心可嘉,一天不为国效力,不为陛下尽忠,便是我庆国的巨大损失。 此时距来年春闈还有大半年,岂能碌碌於宫外?正適合入宫侍奉父皇,为国家,为君父贡献。” 此言一出,正应了范閒的猜想,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而贺宗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惧,骇然失声:“殿下!草民……草民还需科举入仕,实在不能……” 周诚笑容顿时一收,上前一步,气势迫人:“怎么?看不起內侍?做官能为父皇尽忠,做太监便不能了? 你口口声声说不惜此身,莫非只是口舌之快?尚未要你性命,你便推三阻四,若真需你捨命之时,岂非要叛国投敌?” 周遭譁然。 有人暗道周诚狠辣,这逼人做太监,还不如直接要人命呢! 眾目睽睽下,贺宗纬如坠冰窟,他不能出言抗拒,抗拒就要被扣欺君的帽子,却又绝不甘心就此断送前程。 千钧一髮之际,他忽然泪流满面,捶打胸口,状若疯癲:“殿下!草民寒窗苦读十数载,只盼以文章报效朝廷,以赤心侍奉君上,发挥更大的才用,绝非捨不得祖孙根苗啊……” 话音未落,他竟似急火攻心,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明眼人都猜得出他是装的。可贺宗纬此刻已別无他法。 李弘成“哎呦”一声,急忙上前两步,却未伸手搀扶,只是急向郭宝坤使眼色:“还愣著做什么!快救人!贺公子若有三长两短,是我庆国文坛的巨大损失!” 郭宝坤忙不迭起身告罪,接著便唤来僕从抬起“昏厥”的贺宗纬,狼狈逃离。 周诚未再阻拦,只目光幽深地看向李弘成:“弘成今日在此,恐非巧合吧?” 李弘成拱手赔笑:“三哥明察!是小弟正欲筹办诗会,出来给京中才子们遣送请帖。三哥上次所言,小弟铭记,请帖稍后便奉至府上。” 周诚不语,只微微点头。 李弘成暗松半口气,调整表情,换上热情笑容,转向一旁静立许久的范閒。 这场戏幕原本为他准备,结果因周诚介入,反倒成了看客。 李弘成拱手一礼,態度谦和:“这位想必便是范閒范公子?令妹若若乃京都第一才女,诗会岂能不邀。范公子身为兄长,文采必定更胜,万请赏光!” 范閒沉吟一瞬,拱手回礼,便应承下来。 他早看出今日之事冲己而来,现在基本確定周诚纯属被意外捲入。 李弘成及其背后之人明显对他有所企图,其所欲何为,他也想探个究竟。李弘成相邀,他正好將计就计。 见范閒答应,李弘成心头大石落地,忙向周诚躬身行礼,准备退走。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周诚不容置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宏成,本王说过的话,从无虚言。我说让贺宗纬入宫,便一定要在宫中见到他。装昏只能躲得过此时。你既熟悉贺公子,此事便交由你办了。” 李弘成脚步顿住,缓缓转身,强笑道:“此等小事,岂敢劳烦三哥。下回三哥见到贺公子,必是在宫中,別无二处。” 周诚这才隨意地摆摆手。李弘成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第13章 范閒生疑 李弘成方走,范若若便从人群中轻步上前,盈盈一福:“若若见过三殿下。” 周诚笑容和煦,双手虚虚一抬:“若若不必多礼。” 范若若依言,而后含笑侧身拉过范閒:“殿下,这是家兄范閒,昨日方从儋州抵京。” 周诚哈哈一笑,摺扇拍打下掌心,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眼范閒:“父皇指婚的范閒,我自然早有听闻。实话实说,范公子昨日刚进京那会,我可一直派人留意著呢。” 范閒一怔,未料到周诚说话如此直白。 他旋即便恢復平静,只得拱手道:“有劳殿下掛心。” 周诚靠近了半步,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摇头笑道: “不掛心不行啊。父皇將婉儿表妹许配於你,又召你入京,还事关內库財权,这京都之中,哪个能不关注你范公子? 父皇如此看重於你,之前我还疑惑。今日得见……” 周诚绕范閒转了半圈,口中嘖嘖有声。 范閒被周诚搞的有些发懵,低头看看自己,没看出什么异样,只能摊摊手:“殿下见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诚神色曖昧,话音若有深意,道: “范公子有所不知,就面相而言,你与我那大哥、二哥都有几分相似。若是不知情者,多半会把你当成我等兄弟,说不得还会误以为你是父皇的私生子呢!” 范閒闻言顿时呛咳两声,连连摆手:“殿下慎言!慎言!” 范閒一直认为自己算神经比较大的那种人,不想眼前之神经比他还大,而且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周诚展开摺扇,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 范思辙在一旁撇嘴,悄悄翻了个白眼,不知小声嘀咕什么。 范若若无奈苦笑一声,只觉这三皇子真如传闻中那般,能不顾场合什么玩笑都敢开。 范家兄妹,自然只当周诚开了个玩笑。 唯有一旁的桑文猛地低下头。 她想起周诚早前所言“范閒本就是陛下私生子”,此刻还当著当事人的面以玩笑之口说出…… 她家殿下,真是又坏又爱玩! 没有自爆身份,周诚与范閒初次见面也没那么多话题可聊。 简单寒暄完,范閒跟范若若还好,一旁的范思辙已经感觉万分不自在。 周诚頷首示意,范閒等人还礼之后,周诚便带著桑文返回酒楼。范閒兄妹三人等了几息,也后脚进了楼。 “若若,给我说一下这位三皇子吧!” 一回到包厢,范閒便向范若若打听起周诚的详情。 这次见面,让他对周诚起了很大兴趣。 范建当初虽也提过周诚几句,可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少。 没了外人在,范思辙顿时又活跃起来。 他自告奋勇,压低声音道:“本少爷知道些!看在刚才在下面你挺身而出的份上,我告诉你啊,咱们这位三皇子,是比我还不靠谱的存在! 本少爷在外面名声一般,是一直没机会证明自己。 可那三殿下,堂堂皇子啊,自小到大,各种机会送到嘴边,按到手里都把握不住! 近些年,他堪称这京都里最出名的富贵閒人。 当然了,富贵閒人是好听的,更难听的不是没有,只是没人敢在外面说。” 范閒看向范若若,以目示意。 范若若微微蹙眉,斟酌了一下词句:“思辙说的大体不错,外面传言也基本如此。不过也有人说,三皇子潜光隱德,身藏不露,最得陛下喜爱。毕竟咱们陛下,潜龙之时便是诚王世子。” 范閒细细听著范若若讲述周诚的相关传闻。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侍者送来新的茶水。 侍者退下后,范閒嗅了嗅茶水,確认无碍后贴心地给范若若斟茶,又给自己倒好。 范思辙端著茶杯在桌上敲了敲,范閒还没反应,范若若就递过去一个满是『杀气』的眼神。 前者噤若寒蝉,再次老实下来。 范若若又继续开讲。 范閒一边听著,一边拿起茶杯,轻轻吹气。 这时就听范若若道:“三皇子最出名的事跡,莫过於幼年在拜师国宴上那句名言『何不食肉糜』。” 范閒刚忍著烫小嘬一口,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句,身子一僵,茶水噗地喷了出来。 他顾不得擦拭,急急追问:“若若,你再说一遍!確定是『何不食肉糜』?” 范若若略显愕然,不明白范閒为何如此激动。 而此时范閒心头狂震,『何不食肉糜』一句,出自西晋晋惠帝司马衷之口,记载於《晋书·惠帝纪》。 上辈子身为文科生,范閒简直再熟悉不过。 在两个不同世界,却出现了同一句俗语,有巧合的可能,但概率太小了! 想到自己的母亲叶轻眉,已基本確定就是穿越者,现在凭著这句话,周诚同是穿越者的可能,在他心里迅速拔高! “若若,这个听著有趣,给我仔细说说。”范閒手指微颤地放下茶杯,努力压制住激动的心情。 身为穿越者,十六年来无人知道他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此刻想到周诚有可能是老乡,他简直心潮澎湃! 范思哲看傻子一样看著范閒,搞不懂听到三皇子的黑歷史有什么可激动的! 在他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比三皇子李承诚聪明的多。 至少他八岁时,绝不会说出类似『何不食肉糜』的蠢话。 范若若组织了一番语言,开始根据自身了解给范閒讲述。 范閒听完,心绪已经平静了不少。 想到单凭此一点说不得真是巧合。於是又转而问了其。 范若若无奈,看范閒有兴趣,只能努力回忆,娓娓道来。 慢慢地,范閒心情低落下去。 关於周诚的軼闻很多,可听范若若讲完几个,也就一个“何不食肉糜”符合。 他受够了精神上的孤独,太渴望在这个世界发现其他老乡的存在。 他当下有心去找周诚试探一番,可又觉贸然行事太过冒失。 范閒在房中不断踱步,患得患失。 突然他停下脚步,想起李弘成的邀请。 “三皇子明日也会受邀前往诗会,这倒是个合適的时机。” 想通这点,范閒终於长吐一口气。 范閒的纠结周诚並不知晓,用完餐后他便带著桑文离开了酒楼。 范閒作为庆余年的主角,於他而言,重要却不必要,充其量是情绪工具人,外加完成系统任务的一道保险。 如今第二系统任务没有时间限制,他也不急於一时。 另一边,范閒索然无味的吃完大餐,离开酒楼时,忍不住在楼下问了一句,得知周诚早已离开。 他只得再次按捺下心绪,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了鉴查院。 他答应过滕梓荆要调出他的卷宗,帮他寻找家人。 正好他身上有老师费介送的提司腰牌,代表著提司身份 鉴查院提司,虽说在鉴查院內没有实权,却也是身份象徵。 至少自由出入鉴查院,调取个內部卷宗还是轻而易举。 接下来发展还是如剧情中一样,范閒悠哉悠哉进了鉴查院,然后遇到王启年,得知了王启年鑑查院书吏的身份。 两人相遇,又经过一番深入交流,解除误会不说,还发现彼此志趣相投,倒也相谈甚欢。 隨后范閒让王启年帮忙调出滕梓荆文卷。王启年答应次日將文卷送到范府。 范閒没有多想,直接应下。 他又从王启年口中得知鉴查院中假传命令,让滕梓荆刺杀他的人名为徐云章。 而徐云章又早已被人暗中灭口...... 范閒从鉴查院大门走出,见到了当初叶轻眉建立鉴查院时留下的石碑。 石碑上记载了叶轻眉美好的愿景,范閒驻足良久。 通过石碑上的碑文知晓了他母亲叶轻眉是一位理想主义者,隱隱明白了当初叶轻眉为何而死。 之后范閒回到司南伯府,將卷宗明日送到的消息告诉滕梓荆。 有了徐云章的线索,他又开始调查刺杀自己的幕后之人。 在滕梓荆帮助下,范閒换上夜行衣,来到京都一家专卖消息的暗店。 暗店內部偽装成个赌坊,他进去时一群人正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范閒找到掌柜,被引进无人的隔间后,他对著掌柜压低嗓音,悄声道: “我要查鉴查院四处徐云章的人情往来。” 掌柜听闻,看他一眼,刚要转身,便又被范閒伸手叫住。 范閒动作稍顿,略有迟疑:“那,那个……我还想要咱们庆国三皇子李承诚,也就是诚王生平的详尽资料。” 掌柜脸色骤变,顿时就后退半步。 他深深在范閒脸上盯了几眼,不过却也不敢多说,只留下句“等著”便匆匆转身离去。 范閒还在暗暗后悔自己说的太直白时,很快一只信鸽从赌坊后院直接飞进皇宫。 飞鸽腿上的密信落入面相富態的大太监侯公公手里,后者连忙將其送到庆帝手上。 御书房內,庆帝將密信置於案上,指尖轻敲桌面: “这个范閒!买徐云章的情报也就罢了,怎么想起买承诚的了?” 侯公公连忙递上一卷文书,躬身道:“陛下,这是今日的监查记录。诚王与那范閒在午间於一石居用餐有了交集。或许是由此来了兴趣。” 庆帝眉头微皱,快速瀏览起卷宗。 看完,他啪地把卷宗往案上一摔:“这个李承诚,越来越不像话了!带著青楼女子招摇过市,还弄得人尽皆知,真真是胡闹!” 侯公公这时垂首静立也不敢接话。 待庆帝稍微消气,他才小声道:“诚王殿下与那姓贺的才子起了衝突。事后吩咐靖王世子把人押来了宫里。如今那贺才子正在净身房排队呢,陛下看……该如何处置?” 庆帝冷哼一声:“既进了宫,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难道还要我下旨把人送回去? 这个老三,除了往外拿,从来不知道往宫里送些好东西!” 侯公公连忙笑著替周诚说了几句好话。 说完,他又问起范閒那边该如何答覆。 庆帝沉吟片刻:“这个范閒胆子也够大,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在京都买皇子的情报,也不怕被当敌国奸细抓起来。” 说完,庆帝顿了顿:“徐云章的资料给他,至於老三的,就让他別想了!” 待侯公公出去传令。 庆帝又看著案上卷宗自言自语:“之前在大东山便说过给老三赐婚,不想竟回来竟耽搁到现在。罢了,就先写封信吧。” 说著,庆帝开始写信,很快,一封信写就装进信封。 他做完密封,又在信封表面写上“叶流云亲启”....... 信鸽从皇宫飞回赌坊。 暗店掌柜也將徐云章的卷宗交给范閒。 范閒接过卷宗,感嘆一声“还真有啊”,然后又看向掌柜。 掌柜挥手驱赶,没好气道:“皇子的情报你也敢想,信不信我现在就报官抓你啊?” 听罢,范閒懵了。 你个情报贩子,威胁人竟拿报官威胁? 不过他也不好多说,他刚要退走,又被掌柜拉住付了情报的银子。 夜色掩护下,在街上,滕梓荆借著微光查看了密卷,发现徐云章与东宫往来密切。 范閒由此怀疑是太子想杀自己。 他又想到范建也特意叮嘱他小心太子。 太子在他心中的嫌疑顿时就上升到第一位。 不过接下来他与滕梓荆一合计,发现此等绝密情报来得太过轻易。 他们急忙返回暗栈调查,却发现刚刚还无比热闹的赌坊暗店,早已人去楼空。 范閒这边一晚上都在奔波劳碌,另一边周诚却是悠閒得很。 云雨之后,桑文给他读著《红楼》。 这书他不喜欢看是一回事,身边有美人读诵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他听著小说闭目养神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贺宗纬高达999的负面提示。 “这李弘成效率还挺高嘛!”周诚睁开眼,心里夸讚了一句。 李弘成不站队归不站队,办起事来那確实不含糊。 太子让他干的事,他干。二皇子让他干的事,他也干。 他这老三让他干点事,他还干! 论起工具人,整个庆余年世界少有人可以与其相比! 夸讚完李弘成,周诚又想到贺宗纬。 贺宗纬这傢伙小人归小人,不过性格坚韧没的说,绝不会因为身残了便自暴自弃。 相比其他普通剧情人物,贺宗纬意志强盛,单次给他提供的负面情绪之高,堪称之最! 在这点上,一起被罚的那个郭宝坤简直不能比。 自己当眾抽脸,还让郭宝坤迫不得已下跪求饶,结果给他贡献的负面情绪才堪堪破百。 郭宝坤这种人,意识形態阶级分明,自己罚他,他也只会觉得天经地义。 也就是郭宝坤只是蠢,性格並不算特別恶劣,危害不大又有背景,所以他没有过多计较。 反正不出意外,郭宝坤不久就会遭殃。 他著实犯不著跟个大傻子一般见识。 正想著,贺宗纬的负面提示又跳了出来,虽说不再是999,可依旧是三位数。 周诚猜测著这笔情绪值的来由,想到贺大才子日后每次如厕,他都可能收到提示,嘴角顿时是扬了起来。 “殿下,你在笑什么?”桑文疑惑地停下诵读。她读的这段內容明明一点不好笑…… “没什么,”周诚摆摆手,“只是想到一些好笑的事。” “好笑的事?也跟奴家说一下嘛!” “呃.....这个,其实也不一定真好笑......” 就在周诚为组织语言头疼时,庆国皇宫净身房中,贺宗纬恨欲狂。 他被绑在床板上,两腿大张,原本的子孙根处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根羽毛插在那里。 他眼神如疯魔般怨毒,肿胀如猪的脸,因为死死咬牙,齿缝不断渗著血。 “李承诚!李承诚!你想毁了我!不可能!即便成了太监,我也要爬到最高!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心中歇斯底里的嘶吼发泄著,嘴边却一个音不敢漏出来! 在贺宗纬沉浸於身心俱焚的滔天恨意中,时间一转,不可阻挡地来到第二日。 第14章 范閒三问 靖王府,银安殿。 殿內早已布置得雅致非常。 轩窗大开,暖阳斜射而入,映著擦拭如镜的红木案几,其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另有两三盆兰草点缀其间,清幽淡香混著墨香,隨光影缓缓浮动。 殿中铺开大片织锦地毯,是为吟诗作对、展示才艺。殿角琴台处,还有一张焦尾古琴静臥其上,弦光微漾。 殿中已聚了不少人。 京都才俊与名门公子,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凭栏默构诗思,锦衣华服,羽扇轻摇,儼然一派风流气象。 谈笑间,有人眸光不时扫向殿门与上首空位,揣测著今日將临的贵人。 郭宝坤缩著肩膀,以袖半掩面,悄步挪至殿门边,正想贴边溜入,就被一位眼尖的才子瞥见。 “哟,这不是郭公子么?今日,这是……?” 见避之不过,郭宝坤只得放下衣袖,露出裹缠的纱布的半张脸。 这副模样出现在此著实惹眼,顿时就引来不少惊诧的目光。 郭宝坤点头尷尬示意。 他本听说周诚或会到场,想著昨日当眾受辱,今日脸上犹觉灼痛,心中本是发虚,极不愿现身。 无奈太子交代之事不得不办,他硬著头皮也得来。 才刚站定,便又有人状似关切地凑过来:“郭兄,你这脸是……?” 郭宝坤无奈,声音闷在纱布之后,含糊吞吐:“昨夜……起夜不慎,撞上门框,伤了脸面,有劳诸位掛心,並无大碍、並无大碍。” 不知情者哪怕看出异样,也是装模作样不做多问。倒是场中几个消息灵通的,早知他脸上那伤是被诚王当街扇出来的,此刻听他託词,不禁嘴角轻抽,强忍笑意,与其他人知情人默默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这时又有人开口:“今日诗会,怎迟迟不见贺宗纬贺公子?往日他可是早早就到,与诸位品诗论文的。” 郭宝坤也不清楚贺宗纬究竟如何。 昨日对方“醒转”后便匆匆离去,他自己脸上疼得厉害,急著寻医,也无暇细问。 想起贺宗纬昨日那猪头模样,心知他今日必是无脸见人,只得含糊应道:“贺公子……昨日身子忽有不適,或是不好前来了。” 贺宗纬平日交游颇广,立时便有人要追问详情。 正此时,靖王世子李弘成身著一袭宝蓝色锦袍,玉冠束髮,从容步入殿门,面含浅笑,气度温雅。 凑在郭宝坤身边的几人顿时退去,涌向李弘成,围住他身侧。 有人为与世子搭话,顺势重提贺宗纬:“世子,听闻贺公子身体有恙,至今未至,可曾提前通知?” 李弘成闻言,脚步微顿,面上笑容也微不可察地一凝。 他拇指轻轻摩挲了下食指指节,旋即神色如常,向四周拱手一揖,语气一如既往温和: “贺公子么……他近日另有一番际遇,怕是暂无法参与诗会了。” “际遇?”眾人闻言,好奇心更盛。 李弘成轻嘆一声,似带无奈:“昨日京都街上,贺公子有幸得遇诚王殿下。其才学……颇得殿下赏识。加之贺公子志存高远,殿下不忍他苦候春闈,便破例举荐他入宫效力了。” 不少才子一听,顿时低声譁然。 被诚王看中,举荐入宫! 这际遇,简直是飞黄腾达、鲤跃龙门的机缘。 诚王他们自然熟悉。毕竟討论朝堂情势,提到太子与二皇子,就难免提一提这位『诚王』。 诚王虽远不如太子与二皇子势大,可诚王毕竟是诚王,依旧是他们这些寻常官家子弟、白身乃至寒门学子难以触及的天潢贵胄。 如今听闻贺宗纬竟搭上诚王的关係一步登天,羡慕、妒意,乃至几分不甘的妄念,悄然在许多人心头蔓生。 殿中渐渐瀰漫开一股酸涩之气,不说与贺宗纬不太对付的几人,即便亲近贺宗纬的大多人,言语恭贺中也带著酸味。 李弘成话音落下,唯有郭宝坤与少数知情人齐齐打了个寒噤,后背发凉。 旁人听不明白,他们却心知肚明! 周诚昨日所言……竟是当真! 听世子的话,贺宗纬那廝哪是什么平步青云,分明是被送进宫阉了! 从名满京都的才子,沦为宫中最低微的太监……这落差,光是想想便让人毛骨悚然。 郭宝坤更是想到周诚不久可能出现,顿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慌忙扶住身旁案几,额角沁出冷汗。 昨天他还抱怨堂堂诚王为了一青楼女子对他惩戒过於严苛,如今对比贺宗纬的下场,才惊觉周诚对他已是手下留情,格外开恩! 一时间心中恐惧之余,又莫名生出一丝感激。 正当眾人心思浮动之际,殿外忽传来一声清晰通传: “诚王殿下到——!” 声落,殿內一寂,不少人眼中顿时迸发出灼热光彩! 靖王世子平时举办诗会,讲究深入人群,与人同乐,並不会刻意在上首摆设位子。 今日殿中之位,原是留给诚王! 部分才子心中疑惑得到解答,而更多者早已按捺不住,爭先恐后涌向殿门迎候。 连靖王世子都亲口证实贺宗纬因诚王赏识而“一步登天”,他们寒窗苦读为了什么?谁不想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即便大多人自认才学远不及贺宗纬,可万一被殿下“青眼相看”呢? 怀著诸般心理,眾人一面快步趋迎,一面手忙脚乱整理衣冠、抚平袍袖,神色热切而紧绷,如临大考。 周诚身著一袭月白暗银纹锦袍,腰间仅悬一枚温润白玉,华贵却內敛。 身侧的桑文,一袭藕荷色长裙,裙裾绣精致缠枝莲纹,外覆薄綃,髻间斜插碧玉簪並两小珠花,妆饰清简,却气度嫻静,隱现贵气。 周诚见一群人簇拥而来,面上皆堆满热切笑容,心下微觉诧异。 他並不记得自己在士林之中如此受捧。 不过他面上未露异色,只淡然隨李弘成步入殿中。 此时殿內空敞许多,只有寥寥数人。他目光隨意一扫,便落向试图缩至人身后的郭宝坤。 郭宝坤被那目光一扫,立时僵住,如老鼠见猫。 他知道躲不过,儘管双腿发颤、心跳如擂,仍硬著头皮上前,嗓音发抖:“见……见过诚王殿下。” 周诚唇角一扬,展露一抹堪称亲和的笑意:“郭公子仗义执言,深明大义,伤势可好些了?” 郭宝坤一个哆嗦,下意识夹紧双腿。 他很跪下想说自己还有个『心直口快』,那『深明大义』的不是他,只是强行忍住,忙不迭道:“多……多谢殿下关怀,已……已无大碍了。” 不明就里者面露疑色,而知情者则掩口低笑,神色微妙。 周诚略一頷首,听著耳边不过几十点的提示,不想再搭理这个废材。 李弘成此时示意了侍者,又將他引至上首主位。侍者从旁而出,轻手轻脚摆上果盘香茗。 周诚从容落座,扫过周遭那些眼放亮光、跃跃欲试的才子,只抬手轻摆:“诸位自便,今日本王不过凑个热闹,瞧瞧我庆国才俊的风采,大家不必拘谨,当我不在便是。” 周诚说完,桑文也在他示意下,於他身侧跪坐。 桑文並不知周诚有心培养她。 她本不愿来这文流聚集之地,恐身份招议,可周诚出门前对她说:“敢在我面前指摘你的不是,那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起我。记著,你將来是诚王府侧妃,早已不是流晶河清倌。” 周诚的话,给了她內心巨大的支持。 此刻落座,面对四周或明或暗的打量,她不再闪避,目光平静迎视,举止间自然流露出几分沉稳贵气。 周诚那举重若轻、从容睥睨的气度,与身边容色清丽、仪態端雅的佳人,令殿中不少年轻士子暗生钦慕,只觉这诚王与传闻大不相符。 周诚方才坐定,便有胆大才子上前一步,揖礼问道:“殿下,今日诗会本是我等尽展才学、以诗会友之雅集。听闻世子言,贺大才子蒙殿下赏识举荐入宫,不知我等诗文优胜者,可否亦有此幸?” 周诚闻言,面色微露古怪,此时方明白为何自己一来便受这般热络相迎。 心下险些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庆国才子竟有如此觉悟?甚好。诸位若有此心,不必待诗会决胜,自去寻弘成討个名额便是!”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弘成。 李弘成神色略显尷尬,没想到有人敢对周诚发问。也没想到周诚会把话引回他身上。 心思急转中,向周诚及眾人拱手告罪:“诸位误会,都怪弘成之前未说分明。贺才子入宫,与诸位所想並非一事。 贺大才子忠忱炽烈,执意净身入內廷,只求近沐天顏,尽忠陛下。诸位才子纵有报国之志,亦不必效此途。” 李弘成语落,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那出言恳求的才子更是张大嘴巴,满脸不可置信。 举荐入宫——原来是这般“举荐”! 他拿出生平最大的勇气,求的竟是这般荣幸! 胆大才子,此时恨不得昏死过去,顷刻间,殿中眾人面对对周诚的心態便两级反转。 喜意全无,惧意陡生! 方才殷切仿如幻觉,现在再无人敢抬眼直视周诚,生怕自己也被“看中”,直送进宫与贺大才子做伴。 就在一片死寂中,殿外传来脚步声,范閒与范若若並肩而入。 二人刚进殿,殿內目光像是寻到了出口,迅速聚来。 兄妹二人悄然对视一眼,懵逼中皆察觉出殿中气氛略有古怪。 范閒视线扫过眾人,朝李弘成微微頷首,隨即落向周诚。 范閒与范若若上前数步,先向周诚行礼,又向其他人抱拳一圈。 “今日不是诗会么?不是应该吟咏唱和、题诗著作,怎得如此安静?” 范閒怀揣著试探周诚的想法而来,见场面古怪,虽不明所以,还是开口打破冷场。 经他一引,滯涩的气氛稍得缓和。 一眾才子皆乾笑著,找人三三两两开始谈笑风生,不过挪步间都下意识远离上首位置,周诚面前竟空出一大圈真空地带。 范閒不明內情,只道他们敬畏天家威仪。 郭宝坤见目標现身,正欲强打精神下场挑衅,范閒却主动排眾而出,走到周诚案前。 场面又是一静。 范閒向周诚再次拱手一礼:“唐突殿下了。草民乃边陲乡野之人,才疏学浅,喜爱诗词,却无建树。 不过偶从古书残卷中见得几句残诗,一直不得其解,亦不知如何续补,趁今日眾才子云集,便斗胆请教,望殿下与诸位解惑。” 周诚淡然頷首:“本王只看热闹,亦不善诗文。范公子既有疑问,有诸多才子在此,但问无妨。” 范閒又是一礼后,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句……”他目光环视四周,最终却落在周诚面上, “奇变偶不变。” 范閒目光灼灼,紧锁周诚,试图捕捉他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若周诚真是『老乡』,乍闻此句,纵然城府再深,也无法逃过本能反应。 可接下来,他却是失望了。 周诚只是微微蹙眉,似在琢磨句意,面色如常,未见波澜,就连瞳孔都没有分毫缩放变化。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555!】 听著耳边响起的提示,周诚心中微微一动,暗暗感概: 不愧是主角,只是失望情绪,都能达到这般数值! 周诚反应被范閒看在眼中,他心头一沉,失望蔓延。 他如今已初入八品,凭八品武者的观察能力,確信周诚没有任何异於他人之处。 他勉强维持笑意,转向他人,却见眾人面面相覷,茫然不解。 “这岂能算诗?文意不通,毫无关联!范公子莫不是从杜撰之书看来,特地消遣我等与殿下?” 郭宝坤又逮著时机跳了出来,声色俱厉,一面说著,一面还偷眼去瞥周诚脸色。 像极了要去偷鸡的黄鼠狼。 若在平日,范閒少不得要嘲弄郭宝坤此时模样,可眼下他全无心情。 他神色黯淡,扬声问道:“诸位才子,亦无人知晓么?” 除郭宝坤仍在叫嚷,余者皆默然。 范閒无奈,转向周诚,念出第二句: “氢氦鋰鈹硼。” 担心周诚未能听清,他又重复一遍,周诚却仍神色平静,似寻常思忖。 “难道我说的这些口诀过於晦涩?不应该啊……但凡有过九年义务教育都应熟悉才是。” 范閒心绪纷乱,衣袖中的手不断捏拳又鬆开。 “莫非诚王穿越前是个文盲?可不应该啊……” 纷论无果,周遭才子目光已透出不耐,毕竟这两句毫无诗意,更无论章,跟诗词根本不搭边。 “还有第三句!” 范閒猛的举起手,怀最后之望,高声诵出: “床前明月光!” 此番眾人倒是反响热烈,讥讽暗笑声不断,可周诚反应也只是微微诧异,仍旧不是他想要的。 他拳头一下子捏紧,胸中窒闷,悵然若失。 郭宝坤眼睛一转,哈哈大笑一声,惹来眾人目光,接著便跳到殿中,指著范閒厉声斥道:“前两句狗屁不通,末句更是童蒙之学!范閒,你这分明是故意搅局,辱没诗会,戏弄才人!” 范閒怏怏盯了郭宝坤一眼,想找个位置坐下平復心情,不想与他纠缠。 可郭宝坤不依不饶,拦在他身前。 范閒愈发烦闷。 这时郭宝坤又拉住他衣袖: “殿下宽宏,不与你计较扰乱殿堂,我却不能坐视不理! 我要与你范閒单挑!与你赌斗诗文! 谁要是输了,谁就要给对方磕头赔罪,且一辈子不再作诗。今日殿下在场,可做公证,范閒,你可敢应赌?” 范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復又睁眼。 “郭公子昨日被打了一侧脸还不满足,今日既然还要,那我便满足你。我范閒,跟你,赌了!” 第15章 七律第一 范閒挑著眉,向郭宝坤问完斗诗规则。 听罢,他轻笑一声:“十步一诗?那倒不必!” 他径直走向桌案,撩起衣袍,大马金刀坐下,將砚台重重一按压住宣纸,略作沉吟后,提腕挥毫,笔走龙蛇。 李弘成见他神態从容自若,好似胸有成竹,忍不住趋步上前,微微俯身凑近观看。 乍一看,那字跡潦草凌乱,好似蒙童笔法,再一看,还不如乍一看。 他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轻蔑,然而待范閒写下第一句,辨出字跡,目光便是一凝。 他不由自主地低吟出声:“风急天高……猿啸哀……” 仅此一句,寥寥七字,似云开月明,意境骤然开阔。 李弘成抿紧唇线,其余人听得此句,神情亦是为之一变。 部分因他自称乡野之士、兼那几句莫名残诗而心生轻视的才子,顿时就敛去讥誚之色,更有数人按捺不住好奇,三步並作两步直接围拢上前。 “渚清......沙白鸟飞回。” 范若若立於范閒身后,轻声念出第二句,嗓音柔润清澈,在殿內荡漾。 更多的才子们纷纷对视一眼,再顾不得什么仪態,簇拥著围上前去。 “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 隨著又是两句被范閒落笔,写至此处,殿內除了周诚,早已无人能够安坐。 范閒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诗会才子,殿堂之中,一时间除了眾才子齐声诵咏之音,竟再无杂音。 李弘成面露惊嘆,郭宝坤则僵立原地,神色呆滯,所有精气神仿佛被彻底抽离。 诗圣杜甫《登高》一出,纵然仅此四句,亦已气象磅礴,令寻常佳作望尘莫及。 惊闻此诗,桑文也早早难以安坐。 她站起身,贴近周诚,俯身凑到耳畔讚嘆:“范公子好诗才!此诗一出,斗诗已无悬念。” 周诚则淡定点点头:“这诗自是绝妙,绝对称得上传颂古今的旷世之作。” 桑文髻间珠花摇曳,她压低嗓音:“自昨日街上,郭编撰就似有意针对这范公子。这诗会上的才子,似乎多数……也对范公子不喜。” 周诚嘴角微扬,同样压低著声音:“郭宝坤身后是太子,实则是太子要压范閒一头。此次诗会亦是太子手笔,想要打压范閒,只不过……还有他人藉此入局罢了。” 两人小声交谈间,又有两句自人群中吟诵出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 这两句诗不仅勾勒出天地苍茫、万物萧瑟的深沉画卷,更將人漂泊孤寂的命运与悲愴沉鬱的情怀鐫刻於字里行间,仿佛以无形之笔,在浩渺时空的背景下,雕琢出人生况味的苍凉与厚重。 桑文虽不善作诗,鑑赏能力却也不俗。 她不禁再次讚嘆一声,对周诚道:“范公子诗才如此卓绝,殿下可有爱才之意,何不趁机招揽?” 周诚却是轻笑摇头:“范閒之才確实非同寻常,只是诗才嘛……其实一般。” 桑文不解:“殿下,你刚刚明明还说这诗是旷世之作,怎么又说范公子诗才一般?” 此时范閒笔下第七句已经接近写完。 才子们还在逐字念诵著“艰难......苦恨.......” 桑文只见周诚信手从果盘中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同时含糊念道:“艰难苦恨繁霜鬢......” 她微微一怔,那围绕范閒的人群中亦传来吟诵:“艰难苦恨繁霜鬢——” 她双眼睁大,望向被人群重重围住的范閒所在。 从他们所处角度,连范閒人影都难以窥见,更別说案上诗卷。 正当桑文怀疑自己听错时, 周诚吐出果核,又继续念到:“潦倒新停浊酒杯。” 那声音凝练,清晰入耳。 桑文非常確定这次听得真切。 驀然转头看向范閒那边,只见眾才子仍在翘首等待范閒落笔。 “潦......新.......” 隨著范閒笔锋一收,才子们带著震撼与嘆服的吟诵声轰然响起:“潦倒......新停......浊酒杯!” 这首完整的七言律诗一出,殿內剎那间陷入一片寂静。 眾人皆沉浸於诗中那萧瑟深沉的意境,悵然悲惘,如饮醇酒生了醉意,久久难以回神。 很快,有人率先惊醒。 “妙极!妙极!” “绝矣!” “此诗绝矣!” 称嘆之声顷刻间此起彼伏,匯聚一片。 桑文看著爆发赞潮的人群,怔怔地转向周诚。 旁人皆沉醉於《登高》的余韵之中,无人察觉她的异样。 桑文本就心思玲瓏,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窍。 她刚要开口,周诚便竖起食指做了个嘘声手势。 她立刻会意,强压下心中惊疑,侧坐下来,凑近周诚耳畔,低声问道:“殿、殿下也会此诗?那范閒也会……莫非这诗是他……?” 周诚以真气凝音成线:“心知即可,莫要声张。” “可……”桑文欲言又止。 范閒拿他人诗文冒作,如此行径堪称小人。尤其看眾人环绕爭相讚誉,更是让她为原作诗人鸣不平。 她不懂周诚为何不揭露真相,让那傢伙原形毕露。 只是她一贯支持周诚的一切做法。 周诚既然没有主动给她解释,那她也不会多问。 她乖巧的冲周诚点点头。 待目光再转向范閒,其中已无任何钦佩之色,只有淡淡的嫌弃。 人群环绕中,范閒舒展身体站起,活动了下腰肢与手腕,走到面无人色的郭宝坤面前:“郭公子,该你了!” 郭宝坤手足无措,面色灰败,他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范閒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 诗圣杜甫这首《登高》,隱隱被誉为古今七律第一。只要不被揭穿“文抄”老底,他自认绝无落败之理。 当然,若真有人能叫破此中来源,他反倒可能更要兴奋。 隨著范閒诗文写就,一只只信鸽携著密函振翅而去。 始终关注此间的庆帝,更是第一时间便拿到了抄录的全文。 范閒到底还要些穿越者的脸面,当文抄公只是无奈,抄完之后便实不愿继续承受眾人恭维。 他藉口腹痛,转身朝后院行去。 摆脱眾才子视线后,他索性大摇大摆绕至偏殿,查看其中诸多才女。 此次诗会,除试探周诚外,他最期盼的,便是能再度邂逅那位“鸡腿姑娘”。 奈何寻遍偏殿,仍未见伊人踪影。 范閒悵然若失,从厕轩走出,沿著小径神游天外,忽觉脊背一寒,一道剑光疾刺而来! 凭藉本能,范閒翻身闪避,又与来人对了一掌。 正待再攻,一身青衣的二皇子李承泽,光著脚丫子,自一旁水榭凉亭中慢悠悠走了出来。 “范閒?” “你认得我?” “太子视你如仇,我自然要记住你的名字。” “阁下是?” “你猜!” “二皇子?” “.......猜的真准。” “简单推断罢了。能有这般高手护卫,开口便是太子。此等人物京中都没有几个。三皇子尚在银安殿,阁下除二皇子外,实在不作第二人想。” “范公子真是聪慧。” ....... 正当等候已久的李承泽找上范閒试图拉拢之际,诗会上的周诚看完热闹,见眾才子无人再有心情作诗,皆在品评盛讚那首《登高》,慢慢就觉无趣。 或是荐人入宫之威太重,他只是屈指轻叩桌案,殿內便霎时安静下来。 李弘成捧著范閒的诗作放至周诚案前。 周诚看了一眼。 好吧,这字跡比他烂太多了。 “三哥,这诗好哇,这诗真乃旷世佳作,足够振奋我庆国文坛了!” 周诚瞥他一眼:“我虽不善作诗,鑑赏之能还是有的。范閒此诗意境深远,格律精严,確实无可指摘,无人可及。” 说罢,不再理会訕訕摸鼻的李弘成,转向眾人: “可还有人慾作诗比试?” 一片默然中,他又看向郭宝坤。 “郭编撰既与范閒斗诗,如今范閒诗作在此,郭编撰的诗……还写么?” 郭宝坤哪敢在周诚面前有半分嘴硬,纵心有不甘,眾目睽睽下也只得低头认输:“微臣……技不如人。” 周诚点头起身,郭宝坤竟嚇得后退半步。 周诚道:“愿赌服输很好,你二人赌约由我见证,赌注之事稍后你们自行了结。本王坐得乏了,去后院鬆缓筋骨。诸位请便。” 周诚一提“后院”,李弘成顿时眼皮一跳。 旁人不知后院有谁,他可是一清二楚。 一次诗会,同时为三方作事,他可太难了! 李弘成下意识就要找个託词拦下周诚, 结果周诚一眼看来,似是洞穿他一切想法。 “弘成莫慌,我就去后院见见人,说几句话,不会有碍。” 李弘成心头一震,哪里还能说什么,只能暗暗祈祷这几位大爷相见不要在府上闹出事来。 周诚拉著桑文离开银安殿。 刚转过迴廊,便见一道身著月白裙衫的纤柔身影,正在廊下徘徊,步履间透著踌躇。 两人才一现身,那身影闻得脚步,向后看了一眼,下意识就要躲藏。 可周诚目光已经锁定过去,四目相对,那身影只得止步,整理仪態,走上前来。 “婉儿见过三哥。” 来人正是林婉儿。 周诚打量林婉儿一眼,故作讶异:“婉儿怎会在此?弘成邀请了表妹怎的未曾提及?” 林婉儿不好意思道:“是婉儿偷偷来此,世子並不知晓。” 周诚闻言,又看她一眼,接著似恍然想起什么,眼神立刻带了戏謔:“明白!明白了!婉儿表妹悄然来此,定是为了见人。而又避开他人,不愿被外人知晓......难道,是来会面情郎?” 话音刚落,周诚耳边顿时有提示音响起: 【来自林婉儿的负面情绪+22!】 林婉儿面色不要好看,强作镇定: “三哥休要取笑。婉儿哪有什么情郎?三哥想必也能猜到,婉儿来此不过是想……先瞧瞧那范閒罢了!” 周诚诧道:“范閒乃父皇钦定给婉儿的未婚夫,怎不算情郎?” 【来自林婉儿的负面情绪+233!】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接著便一阵急咳,她连忙以帕掩唇。 待咳嗽完,缓了一阵,她正视周诚双眼认真道:“纵是陛下指婚,婉儿与那范閒终未谋面,未定其心。还请三哥慎言。” 林婉儿身体不好,周诚也不愿再逗她,只得点点头:“婉儿莫生气,是三哥失言。” 说完,林婉儿脸色好看了许多。 周诚又转而问道:“婉儿来此可已见到范閒了?” 林婉儿平復好心绪:“我入府后便直接来此,未曾前往银安殿。三哥既从那边过来,想必见过范閒。不知三哥觉得……此人如何?” 周诚略作沉吟,道:“范閒这人,应是不错。可惜刚刚婉儿未直接去前殿,倒是错过一场好戏。方才范閒写下一首旷世七律,殿中才子皆拍案叫绝。” “旷世七律?”林婉儿讶然,疑惑何等诗作能当此誉。 她正欲追问,周诚却摆摆手:“更详细的,婉儿不妨亲自前去一观。三哥我现在还需去后院见个人。” “……也好,是婉儿叨扰兄长了。” 林婉儿略显失望,抬眼望来,眸带恳求: “三哥,我来此探看之事,还请不要告诉他人知晓!事关婉儿清名,拜託三哥了!” 说著,她眼含希冀。 周诚自无不可,点头应允。林婉儿立时展顏,郑重敛衽一礼。 別过林婉儿,周诚携桑文继续向后院行去。 林婉儿望了二人背影一眼,转向银安殿方向,心下一横,跺了跺脚,快步而去。 后院中。 李承泽直言与太子不合,甚至放言威胁,要拿范閒的人头去缓和与太子关係。 范閒却浑不在意,即便被八品剑客谢必安剑抵脖颈,他依旧满不在乎从桌上拎起一串葡萄,隨意往地上台阶一坐,就吃起来。 李承泽挥手示意谢必安放下剑,很隨性的与范閒並肩坐上台阶: “你与我相见之事,太子迟早知晓,你就不担心?” “担心?担心什么?”范閒摘了颗葡萄入口,“担心太子怀疑我受二皇子你拉拢,从而针对?诚王殿下也在府上,太子与其担心我被拉拢,不应该更担心诚王殿下被二皇子拉拢吗?” 提及周诚,李承泽眉头微蹙:“他不一样。老三.......” 他话音迟凝间,一道清朗声线传来:“老三?二哥不会在掛念小弟吧?承诚真是受宠若惊了!” 李承泽骤然起身,看著出现的两人,心中暗骂李弘成一声。 他换上笑脸:“承诚不在诗会上品鑑佳作,怎来此了?我听弘成提及你来诗会凑趣,可是特意避在此处,以免打扰了三弟雅兴呢。” 周诚牵著桑文,步入庭中:“二哥不会不知,范公子於银安殿写下一首惊世七律。诗成之后,满座寂然,再无攀比爭锋之意。范公子这位诗会主角迟迟不归,我等得无趣,便出来走走。不想刚入后院,便见到二哥。” 李承泽哈哈一笑:“三弟说的不错。范公子之诗,侍从已抄送於我。不得不说,此诗確为绝世之作。正因见识范公子惊才绝艷,我这才忍不住邀来一敘。相谈甚欢之下,以至於忘了时辰,忘了前院诗会,说来都是二哥的不对。” 周诚点点头,像是长辈一般:“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二哥既知,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233!】 李承泽笑容僵硬,勉强扯动嘴角,声音似从齿缝挤出来:“三弟还是这般性情洒脱,言辞无忌,特立独行,令人好生羡慕。” 周诚朗声一笑,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羡慕不来,若是强求,就容易画虎类犬,徒惹笑谈。” 说罢,抬手指向谢必安:“那边那位,还不將二哥的鞋履取来?光天化日,赤足而行,有失观瞻。这可算不上什么洒脱风雅。”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李承泽面色骤然铁青。 谢必安看了李承泽一眼,接著便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指挥不动谢必安,周诚也不在意,他信手从范閒手上折下一小串葡萄,自己留了一半,分给桑文一半。 从周诚出现,范閒便左看看右看看,静观二人机锋往来,默然不语。 见两人停住口角,视线慢慢向他看来,范閒心中暗嘆一声,他实不愿捲入朝堂漩涡,可身在此间,又身不由己。 他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恰巧两位殿下皆在,草民正有一事,想要打听一番?” 李承泽面无表情,略一頷首。 周诚则打趣道:“不会又是什么残诗续言吧?” 范閒揣著葡萄起身,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次不是。” 隨即压低嗓音:“不知两位殿下……可否认识一位爱吃鸡腿的姑娘?” 李承泽明显懵了一下,他去看周诚,可周诚根本没看他。 见两人皆是不语,范閒嘆息一声, 继续道:“两位殿下相信一见钟情么?” “从前我是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那天,我对一位拿著鸡腿的姑娘一见钟情……” 第16章 退婚书 水榭亭台间微风徐来,带著水汽的清凉。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栏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范閒坐在石阶上,目光悠远地望向粼粼水波,將他在庆庙与鸡腿姑娘的短暂邂逅娓娓道来。 李承泽微侧著脑袋,眉头蹙起,手指捻弄著衣袖,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耐著性子听完讲述,完全不明所以。 周诚同样坐在石阶上,姿態閒適,慢条斯理地吃葡萄,吐葡萄皮,如此反覆。只有身边的桑文更为感性,能稍微沉浸在范閒的回忆里。 范閒讲述完毕,目光转向李承泽和周诚。 李承泽还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不过他不会承认。 见得范閒眼神,他下頜微点,面露恍然:“我明白了!” 范閒盯住他的眼睛,片刻后,缓缓摇头:“你不明白!” 后者表情一僵。 周诚看去,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李承泽这下顿时绷不住了,脸色骤然阴沉,目光如刀,先是看向范閒:“我確实没明白!说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讲一个莫名其妙的故事,范公子想让我明白什么?” 又倏地转向周诚:“三弟无故发笑,难道你听明白了?” 周诚点头:“我当然明白。” 也不用他继续问,他便道: “范公子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这『鸡腿姑娘』是他的挚爱。他想娶那位『鸡腿姑娘』,而非婉儿表妹。范公子,可是此意?” 范閒眼睛顿时一亮。 虽可惜这诚王不是老乡,但之前对方行事风格便颇合他的脾胃,加之现在更是能瞬间洞悉他的本意,让他不禁心头一热,生出逢遇知己之感。 他声音带些激动:“还是诚王懂我!没错,我正是此意。只要解除婚约,內库便与我无干。届时我一介閒散之人,毫无价值,无论是太子,还是二皇子您,都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承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可不信有人会为了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鸡腿姑娘』,就放弃郡主,捨弃富可敌国的財富。 不过他不会直言,只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道:“父皇钦定的婚约,你要如何解除?” 范閒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尚不成熟的计划。 他准备自污名声,让林婉儿那边主动退婚。若实在不成,再由他出面找林婉儿沟通。 这想法尚不周全,成功与否更不可知,他自不可能和盘托出,於是只淡淡道:“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闻言,李承泽呵呵一声,在范閒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直接起身。 他与这范閒实在话不投机,加上周诚在此,也不便威胁或者利诱。他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 李承泽赤脚返回亭中,踩上便鞋,顺手抄起旁边矮几上的《红楼》。 谢必安亦步亦趋地跟上。 走出一段后,李承泽又转过身: “范閒,那我便等著,看你如何搅动京都!”说完,也不看周诚,直接逕自离去。 李承泽一走,范閒便转向周诚,目光灼灼道: “看来二殿下是不怎么信我,不知三殿下可否信我?” 周诚已吃完手中的葡萄,接过桑文递过的丝绢仔细擦了擦指尖:“我信你有此心,却疑你无此力。” “殿下何出此言?” “因你对父皇一无所知。退婚绝非你与婉儿二人之事,其中牵扯之广,远超你所想。你要明白,一局棋开局,不仅需要安排棋子,更需先划定棋盘。” 闻言,范閒心头一凛。 他听得出,这句话里大有深意。 自己与林婉儿的婚事,只是划定棋盘。有人要拿他们的婚事进行对弈。 看著神色淡然的周诚,范閒感觉眼前人远比他想像中还要不简单。 至少这看人待物的视角,就绝非一般。 范閒眉头紧锁,带著一丝试探:“殿下为何告知我这些?” 周诚微微笑道:“自然是欣赏你。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货真价实的……叛逆,或者说反抗。” “啊?”范閒一怔,接著訕笑道:“殿下这是在夸我吗?” “自然!”周诚点点头首,目光投向李承泽离去的方向: “敢於抗爭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我那位二哥最缺的就是你这股精神。 他明知自己是父皇用以磨礪太子的磨刀石,却一边坦然接受所有安排,又一边又高呼迫不得已。 他最大的『叛逆』和『反抗』』,就是在人前光著脚丫子。有人托物言志,有人作诗言志,他却是脱鞋明志,而且还不敢在父皇面前脱。” 周诚的话毫无忌讳,其中信息量之大,让范閒额角都隱隱沁出冷汗。 桑文看著范閒的表情很想笑,她家殿下说话就是这个风格。 当初她也是心惊胆颤,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习惯。 范閒抹了把脸,努力让表情放得自然。 他当然不会全信周诚之言。 谁都知道,交浅言深乃是大忌。他们才第二次见面,对方完全没必要跟他说起这等隱秘。 二皇子只是太子的磨刀石......这也太嚇人了! 范閒此刻真是有些怕了,他怕周诚口中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他现在感觉,与周诚对谈,远比被二皇子用剑抵著脖子更为危险。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殿下,草民自幼患有耳疾。这听东西时而能听到,时而听不到。在下预感耳疾要发,还请容范閒先行告辞!” “区区耳疾罢了,我可以召御医前来问诊。范公子何必急於离去?我与你甚是投缘,不妨再聊聊。” “殿下说什么,草民听不见!殿下恕罪哈,诗会那边郭宝坤尚欠我几个响头,我得回去盯著,怕他溜了!” 周诚笑了笑,没有出言阻拦。 范閒暗自鬆了口气,刚转身走出两步,身后便又传来周诚的声音: “可惜范公子耳疾復发,本来还想告诉你『鸡腿姑娘』的来歷。” 『鸡腿姑娘』四字一出,范閒抬起的脚,顿时凝滯在半空。他猛地回过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 “殿下,您知晓鸡腿姑娘的来歷?您怎不早说呢?” 周诚呵呵一笑:“范公子的耳疾这般快便好了?”。 范閒厚著脸皮凑近:“托殿下鸿福,好了,一下子便全好了!殿下,您刚才说知道那姑娘的来歷,敢问那姑娘是谁?有何特徵?別是搞错了!” 周诚不理,只道:“这葡萄太甜了,嘴里有点乾巴。谁帮我倒杯茶过来?” 不等桑文动,范閒直接小跑两步衝进亭中,提起茶案上茶壶乾净利落便斟满一杯。接著返回,双手恭敬奉上。 周诚接过茶杯,品了一口:“凉了”。 就在范閒苦著脸,以为他要热茶时,周诚却將茶水一饮而尽,隨即將空杯递给桑文。 “你之前说在庆庙邂逅,我心中便大致有了目標。” 周诚简略描述了林婉儿的样貌,范閒连连点头,喜色漫上眉梢,对此他还不满足,继续追问:“殿下可还知晓其他特徵?” 范閒之前讲述与鸡腿姑娘邂逅时,刻意隱去了几处细节。 周诚哪里不知其中关窍,直接道:“那姑娘患有肺癆,遇风便咳,经常会咯血。我说的是与不是?” 范閒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一把抓住周诚的手臂:“没错!殿下,您说得没错!是她!就是她!” 他紧紧抓著周诚的手:“殿下,那姑娘究竟是谁?告诉我,我想见她!” “先別激动。”周诚掰开他的手,待他稍平復些,才慢悠悠道:“现在你明白了,我认识那鸡腿姑娘不是虚言。 不过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你如今一心想著解除与婉儿的婚约,但若真寻到那位姑娘,你的想法怕是要变!” “除非鸡腿姑娘便是林婉儿,否则绝无可能!”范閒在心中暗忖。 而那鸡腿姑娘可能是林婉儿吗?当然不可能! 周诚说他想法要变,估计是那姑娘出身太低。 可出身而已,他怎会嫌弃? 於是范閒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神色转为郑重,向著周诚道:“不论她是何身份,是婢是奴,我心唯繫於她一人。恳请殿下告知,成全於我!” 周诚却再次呵呵一笑:“我这人啊,素来少信言语,只看行动。” 范閒立时会意,立即追问:“那殿下想要看我如何做?” 周诚:“其实对於这门婚事,婉儿同样不情愿。她心中与你一般早有属意之人,只是父皇指婚,不敢推拒。 如今你既对鸡腿姑娘情有独钟一往情深,便由你写下一封退婚书。正好解了婉儿的为难。我会转交婉儿,也算尽了我这兄长的本分。” “好!我写!” 范閒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应下。 “爽快!”周诚哈哈一笑,赞了一句。 说罢,他示意桑文唤来侍者,备好纸笔。 很快,笔墨纸砚备好。 范閒於凉亭茶台前铺开宣纸,提笔便书。 不多时,书写完毕。 他瀏览一遍退婚书,自觉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甚至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可需按上手印?” 周诚摆摆手:“免了。就范公子这笔跡,比手印签名更显真章。” 范閒嘿嘿一笑,也不觉尷尬。 “退婚书在此,现在殿下可否告知那姑娘身份了?” “不急,不急。” 范閒眉头一皱,衣袖下拳头都捏紧了几分:“这怎么能不急?” 周诚瞥他一眼:“你们一见钟情时尚为互通姓名,现在又急什么?我总得回去问问人家姑娘本人的意见吧?人家同意了,我才好告诉你!三天,不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答覆!” 三天? 范閒听罢,感觉太长了。 他现在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不容易有了线索还要等三天,简直是要命了! 而且三天时间,指不定有什么变故呢! 周诚看出他的顾虑,不等他说,便对桑文道:“桑文,你来与范公子说说我的原则。” 桑文欠身一礼,微微一笑,声音清晰:“我家殿下从不说谎。只要应下,便会去做。若遇不便回答之事,要么不应,要么沉默。范公子放心便是。” 范閒將信將疑间,周诚已对著桑文佯训道:“只说第一句便好,后面的可以不用说。” 桑文带笑,乖巧地应了声“是”。 看著两人打情骂俏,眉目传情,范閒忽然想到,他对鸡腿姑娘一见倾心,对方却未必情深。 若那姑娘靦腆回绝,岂非空欢喜一场? 不行!他必须知晓鸡腿姑娘的身份。即便对方无意,他也要上门追求。 想到这里,范閒向周诚旁敲侧击道: “殿下,不知......殿下与那位姑娘是何关係?” 周诚略作沉吟:“其实我与那鸡腿姑娘算不得熟悉,不过与她娘亲却是知根知底的关係。由我出马,你安心等消息便是!” 知根知底? 范閒觉得这词似有深意,只是此刻也无暇探究。 他深深鞠了一礼:“那范某便静候殿下佳音了!” 范閒直起身,只觉心中有了盼头。他瞥了眼即將干透的退婚书,主动告辞。 对於这封退婚书,他並不在意,更不担心被人利用。 得知林婉儿亦有心仪之人后,以己度人,他便倾向於由自己退婚。 他主动退婚,即便庆帝降罪,他也自认承受得起。 庆帝与司南伯乃总角之交,总不至於退个婚便要杀他。 至於其他惩处,他本就生长在儋州那偏野之地,京城待不下去,大不了重回故地。 再说他如今身为八品高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周诚点头应允后,范閒便怀著既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离去。 桑文目送范閒背影消失。 虽说一开始有些不齿范閒抄诗的行径,可对方对感情的执著还是改变了她的看法。 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姑娘,甘愿放弃郡主,甘愿放弃权势,甚至直接写下退婚书,如此痴情之人,整个天下又有几人? 她心下暗自期盼这段痴情能有好结果。 见四下无人,她凑近周诚,压低声音问道:“殿下,那鸡腿姑娘究竟是谁啊?” 周诚隨意道:“林婉儿唄。” “啊?”桑文懵住,不可置信地睁大眼:“那林婉儿不就是范公子的未婚妻吗?” “对啊。”周诚点头,又补充道:“范閒进京首日,父皇便安排了他与婉儿相见。只是两人互不知晓身份罢了。” 桑文表情变得十分精彩,她很想问周诚为何要“骗”范公子,可细想周诚所言,竟真无一句虚话。 “殿下,您这也太……坏了吧!” 周诚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放心,不过逗逗他们罢了。郎情妾意,又有父皇婚约在先,他们想不成都难。我这算是成人之美,人为给他们添些波折,增进感情。” 桑文无奈翻了个俏丽白眼,对自家殿下的不要脸和恶趣味有了更深的认识。 “好了,戏也看够了。带上范閒的退婚书,回府。” 周诚吩咐桑文。 他准备拿这退婚书送给李云睿。 之前就答应李云睿会让范閒主动退婚,只是这么久都没动静。 还有范閒进京那次把她安排打乱,虽说帮了她一点,可发挥的作用只是一般。 若不再真抓实干做点实事,那广信宫他就不好进了。 另一边。 李承泽离了后院,便见李弘成在月洞门外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李弘成听到脚步声,见李承泽出来且面色尚可,顿时鬆了口气,快步迎上解释:“三哥不知怎的知晓二哥在后院。我想阻拦却未能拦住。三哥过去,没给二哥添什么麻烦吧?” 李承泽瞥他一眼:“无妨,自家兄弟能有什么麻烦。” 嘴上虽这般说,心下却怒意难平。 周诚一来便拐弯抹角、指桑骂槐,著实把他气到了。 他想著报復,却又一时寻不著周诚的破绽。 忽然,他想起周诚身侧的桑文。多年以来,这似乎是周诚首次在身边带个女人。 他立刻向李弘成问起桑文的来歷。 桑文赎身时还是李弘成付的钱,他当然知道桑文的底细。 李弘成只是迟疑了半秒。李承泽问,他便知无不言了。 “醉仙居的清倌?” 李承泽眯起眼睛。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 “前些时日,醉仙居是否还出了个花魁,以倾慕诗才为由,回绝了三弟?” 李弘成点头:“確有其事。” 李承泽呵呵低笑两声,他想到噁心周诚的法子了。 周诚与范閒两个不是一见如故吗? 这范閒,正巧又作了首堪称绝世的好诗! 第17章 惻隱生枝节 范閒踩著青石地面的光斑,几乎一蹦一跳的回到诗会。 满场注视中,嘴角掛笑的范閒回到席间坐好,满眼满脸都跃动著少年人特有的光亮。 他思绪飘远,暗暗感激周诚,满心期盼著能儘快收到那位“鸡腿姑娘”的消息。 却不知,正是因为=他所感激之人的横插一手,让他错过了与心心念念的姑娘本该在后院重逢的机会。 与周诚告別后,林婉儿便悄悄溜到诗会。她没能见到范閒,只看到了范閒留下的那首《登高》。 因怕被人认出惹来閒话,只是匆匆一瞥后她便转身离去。 结果林婉儿前脚刚走,范閒后脚就踏进了殿门。 银安殿里,一眾才子再次围上来,又是一通吹捧讚誉外加请教。 才子们的热情让范閒有些尷尬,他笑得有些勉强,耳根子发热,最后实在受用不了,就找机会拉著范若若逃也似的离开了诗会。 刚回司南伯府,天色还尚早。范閒便遇到王启年翻墙而进,如约送来滕梓荆的卷宗。 范閒原本满心憧憬的好心情,隨著卷宗的打开一下子被彻底打破。 卷宗上墨字森然,写著滕梓荆妻小被郭宝坤赶尽杀绝的消息。 范閒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跟郭宝坤两次见面,对方给他的感觉就是脑子缺根筋。 虽说有些紈絝张扬,却丝毫不像能动輒狠心灭门的人物。 范閒凝重的神色让一旁的滕梓荆生出不祥的预感。 滕梓荆猛地夺过卷宗,只扫了一眼便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攥著纸页的手颤抖不止。 “滕梓荆,你冷静些!我看其中必有蹊蹺!”范閒按住他的肩膀急声道。 可滕梓荆哪里听得进去? “冷静?我怎么冷静?” 他猛的拨开范閒的手,一掌將其逼退。见范閒卸力后还想上前,又直接甩出两柄飞刀封住前路。 滕梓荆转身离开司南伯府,准备手刃郭宝坤为妻小报仇。 范閒心知滕梓荆如今已被仇恨蒙了双眼,拦是拦不住了。 他猜测对方按捺不住,今夜必有行动,连忙叫来范若若打听郭宝坤的行踪。 从一石居楼下第一次见面,范若若便看出郭宝坤有意针对范閒。 於是在今日诗会上,早就私下打探清楚。 范若若告诉范閒:郭宝坤生性风流,常年流连在流晶河岸边的青楼花船上。只是郭宝坤家教极严,不敢在外过夜,子时之前必定回府。 “家教严……连过夜都不敢?”范閒喃喃重复,心头疑虑更重。 这样的紈絝,真的有胆量动輒杀人吗? 范閒担心滕梓荆被人利用,决心帮他调查此中真相。 他也知道此时京都暗中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自己。 正当他犯愁夜间该如何避开他人耳目时,门房忽然来报。 “什么?靖王世子邀请我今夜同游流晶河?” 范閒听著来人传言,不禁眨了眨眼。 “这还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他心中暗嘆,很快有了计较。 ...... 时间一转,天色便彻底暗下。 流晶河畔灯火渐起,水面倒映著连绵的彩光,丝竹笑语从一艘艘精致的画舫中飘出。 范若若扮作少年书生,兴奋地左顾右盼,连声讚嘆:“这就是流晶河夜景?比传说中还要好看!” “你从前没来过?” “当然没有,”范若若压低声音,“我这身份怎好来此?这回可是託了哥哥的福。” “烟花之地,看看便快回去。”范閒轻拍她后背,“你个姑娘家,不宜在此久留。” “不嘛!我还想去看醉仙居的花魁呢!我可是听说这里新晋的那位花魁,可是连诚......”范若若话未说完,便被范閒打断。 “什么成不成的?好了好了!”他已经看到了不远处李弘成跟他的侍卫。 “若若,你先回府。今夜我有要事,你在这儿会让我分心。” “好吧好吧。” 范若若撇撇嘴,见兄长神色认真,只好点点头。 打发走范若若,范閒很快便与李弘成匯合,李弘成热情的引著范閒进了醉仙居。 醉仙居內香气馥郁,红袖招摇,范閒虽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暗咋舌,很是长了一番见识。 这时李弘成忽而笑道:“范兄那首《登高》,我已送到画舫上了。” 范閒疑惑:“画舫?” “司理理姑娘,新晋的花魁,名气不凡,最爱才子诗篇。”李弘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却未再多言。 此时画舫內,司理理正对著一纸《登高》出神。诗是好诗,堪称绝世,可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眾所周知,她是被诚王看中的女人。 她现在若是接了,便会得罪周诚。 可若不接,她精心打造的『慕诗』人设就会被打破,同样会得罪周诚。 她指尖掐进掌心,在舱中踱了几步,脸上带著苦笑:“这作诗之人简直要逼我去死啊!” 踌躇良久,她还是决定见一见。 “既敢遣人送诗,想必不怕得罪三皇子!连三皇子都不怕,我估计也得罪不起......” 司理理感嘆一声身不由己,便遣了小舟前去岸边接人。 这次,她没有如原剧情中那般拋头露面,只是遣了一艘小舟將范閒接过来。 想的便是只要画舫不动,影响便能小得多。这般低调下,是否陪寢还能由她决定,可以最大程度上保留余地。 范閒当然不知道这些,只是顺应来人登船进了画舫。 他一离开,李弘成便朝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立即退远,悄步来到偏僻处,將早已备好的信鸽拋向夜空。 诚王府,寢殿內烛影摇红。 陈全敲了敲门,留下一纸密信便退至远处。 周诚倚在榻边,借著烛光,展开书信,扫过“范閒入醉仙居,递诗司理理”的字样,末尾没有完全署名,只有一个『成』字。 脸上还带著浓浓潮韵的桑文从背后將他环住。 “殿下,怎么了?” 周诚直接把信给她,笑了一声:“这弘成倒是有趣,名字留一半。信在我这他能认,到了別人那估计就不认了。” 桑文接过信纸一看,顿时就蹙起眉头:“世子带范閒去了醉仙居?还有这范閒怎么回事?他中午还求殿下找『鸡腿姑娘』,晚上就往画舫递诗?谁不知道司理理姑娘是殿下看中的人?” 周诚淡淡道:“估计范閒是被人当枪使了,这是有人想用他打我的脸呢!” 桑文脸色很不好看:“范閒若將《登高》一诗递到画舫,司理理姑娘恐怕没有不去相见的理由。可司理理见了范閒......岂非有损殿下的顏面?” “有损就有损吧,”周诚浑不在意:“反正我名声本就够荒唐,更离谱的都比比皆是,这算不得什么。” “可那些都是假的!”桑文知道周诚不在乎外界看法,可她身为周诚的女人,她却不能不在意自己男人的名声。 可周诚表现的太过淡定。 她抬眼看向周诚,疑惑道:“可那是司理理姑娘啊,殿下难道就真的不在乎?” 周诚反手將桑文抱至身前,手上揉捏著温软:“我跟司理理不过见过一面,能有多在乎?” 他笑了笑:“我想要的,更多是她背后的北齐情报网,其次才是她的身子。再说了,若其他人上了司理理的画舫,我或许会担心一下,不过范閒嘛,我们该洗洗,该睡睡就好了。” 桑文隱隱听出了周诚意有所指,可还是似懂非懂:“殿下为何不担心范閒呢?那范閒虽说钟情鸡腿姑娘,可毕竟也是个男人吧?” 周诚笑著摇摇头:“他是男人没错,可更是个好人。这好人吶,有时候比宫里的公公还让我放心!” 桑文哑然,只觉得好人到了自家殿下嘴里像是骂人不说,还要跟太监划上等號,这著实有够侮辱好人的....... 就在两人猜测著是谁在利用范閒时,另一边,我们的『好人』终於见到了司理理。 只是一眼,范閒便不得不承认,司理理这位被靖王世子高度讚誉的花魁,论起顏值,一点不比他的鸡腿姑娘逊色。 司理理打量完来人,一边猜测著范閒来歷,一边邀请其入座。 简单起个话头,司理理便开始旁敲侧击,而此时范閒却更多心系滕梓荆之事,回答起来心不在焉,一直顾左而言他。 几番下来,司理理见范閒油盐不进,便索性举杯劝酒,准备让他酒后吐真言。 却不料这正合了范閒心意。 凭著高超的用毒手段,他借斟酒之机指尖微弹,神不知鬼不觉將迷药下进酒里。 司理理只是饮下两杯,便忽觉头晕目眩。 身为北齐间谍,她对迷药並不陌生,更是有过严苛的抗药训练。 异样浮现,她立时意识到是范閒在酒里下了药。 她不知范閒目的,只能手上酒杯一歪,顺势趴倒,佯装昏迷,想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谁知范閒竟只將她扶到榻上,未做更多其他举动,便悄声退出了船舱。 范閒一走,司理理睁眼坐起,看著微微晃动的珠帘,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搞不懂这范閒究竟是怎么回事。 另一边的范閒,借著夜色溜出画舫后,便在一处偏僻街巷中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 他像是一道影子,在夜里快速疾掠。 很快,便在郭宝坤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了滕梓荆。 滕梓荆见范閒前来,一时又甩脱不了,无奈之下只能同意一起行动。 两人伏在屋檐阴影下,一直等到接近子时,才见一顶轿子摇摇晃晃行来。 他们出手如电,快速打晕轿夫,又在郭宝坤反应不及之下直接揪出来套上麻袋。 范閒故意未掩声音,隔著麻袋狠揍几拳,才开口逼问滕梓荆家眷之事。 结果郭宝坤听出是他,不仅不配合,反而放话威胁。 接下来,自然又换来范閒一通拳打脚踢。 郭宝坤惨叫连连:“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就有点死了!” 范閒踹他一脚:“你说不打就不打?” 郭宝坤哀嚎著,大喊:“范閒,我承认提前跑路是我不对。可为了一个赌约你至於吗?你想让我磕头,你直接说啊!我多给你补上几个都行啊!打死人可是犯法的!” 范閒蹲下身冲他脑袋扇了一巴掌:“打死人你也知道犯法啊!” 接著又是一巴掌,“我也不用你磕头,我只是有事想问你!” 麻袋里郭宝坤声音闷声闷气还带著哭腔:“那你倒是问啊!” 接著范閒便问了郭宝坤为何要杀滕梓荆妻小,可郭宝坤声音激动,拒不承认。 之后又是一通毒打,郭宝坤直接哭了:“我真的没有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背这种罪名啊!” 郭宝坤又虚弱地喊了几声冤,便昏死过去。 滕梓荆这时从一旁暗处走出,眼底血丝未退,却已多了几分犹疑。 范閒站起身:“他可能没说谎。” “可卷宗……”滕梓荆嗓音沙哑。他全程看著郭宝坤遭受毒打,也隱隱感觉不像郭宝坤这等紈絝所为。 他心如刀绞,痛恨自己竟连仇人是谁都搞不清楚。 “卷宗也可能是假的。”范閒抬眼,突然道。 “不可能!”滕梓荆下意识反驳。 可范閒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无言以对:“在鉴查院案卷里,不也是个死人?” 两人对视一眼,想到卷宗若出问题,那最大的问题就可能出在给他们送卷宗的王启年身上。 他们顾不上还套著麻袋的郭宝坤,直接就准备去找王启年。 刚转过几条街巷,身后就传来一道轻咳。 王启年竟从墙角转出,搓著手乾笑:“二位……是在找我?” 看著王启年那副模样,范閒真想一拳打过去。可他忍住了。 之后,王启年一脸惭愧地对他们解释。 原来鉴查院卷宗中记载著徐云章受人指使,派遣滕梓荆前去儋州刺杀范閒,反被反杀。 王启年不知滕梓荆诈死。见范閒进鉴查院查其家眷,以为范閒心狠手辣想要斩草除根。 於是他起了惻隱之心,拖延了一天时间偽造了卷宗,还刻意把黑锅甩给了郭宝坤这位礼部侍郎之子。 听完王启年讲述,范閒与滕梓荆齐齐鬆了口气,暗暗感慨: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滕梓荆又连忙问起妻小下落, 王启年挠挠头,嘿嘿一笑: “若是早一天,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调查了一整天,终於被我王某人发现了蛛丝马跡!” “在哪儿?”滕梓荆激动地一把抓住他手腕。 王启年嘶嘶倒吸口气,忍著被抓疼的手腕,咽了咽口水,低声道: “诚王府!” 第18章 夜探诚王府 夜色正浓,远处巷口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 “诚王府?” 范閒与滕梓荆目光一碰,心头俱是一震。两人谁都不曾料到,线索竟是如此。 “怎么会是诚王府?”滕梓荆声音发紧,下意识攥紧了拳,“诚王何时带走了我妻儿?又为何要这么做?” 他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想他一个鉴查院四处小卒子,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七品实力。 可一个七品武夫,又何德何能值得诚王这么做? 王启年苦笑著摊手:“这我哪儿知道?我也是费尽周折才摸到一条线索,再三確认,才確定是诚王贴身侍卫將人接走的。至於缘由为何,这个就不该问我,应该问你才是?” 滕梓荆沉默下去。 是啊,这种事应该问他才对。 可思来想去,他本人都不值一提,那唯一的可能,便是源自身边之人。 不等他开口,范閒就拍了拍他肩膀: “虽说不知道诚王为何带走你家眷,不过诚王我们也见过两次,虽谈不上深交,但观其言行,不似心狠手辣之辈。咱们先別往坏处想,说不定……他也和王启年一样,是生了惻隱之心呢?” 惻隱之心? 滕梓荆听了心中苦笑。 皇子……会有惻隱之心吗? 他也算见过了一些高高在上的人,可那群人,哪一个会把下面的人当人看呢? 范閒见他神色沉鬱,语气真诚道:“我与诚王见面交谈还算投缘。今夜太晚,明日一早,我便陪你登门去问个清楚!” “……好。”滕梓荆哑声应下。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这一夜於他而言可谓大起大落,比起先前以为妻儿遭受郭宝坤毒手的绝望,眼下至少有了下落,心中还能怀著几分侥倖。 “既然误会解开,那王某人也告辞了。”王启年搓了搓手,愁眉苦脸地抱拳,“唉,今晚溜出来,我得好好想想回去怎么交代.......” 范閒与滕梓荆皆正色还礼。 虽说王启年一番“好心”给他们平添了不少波折,但终究都是出於善意。 且眼下还给了线索。 王启年消失在夜色中,范閒长出一口气。 转头对滕梓荆笑道:“我也得赶回去了。这会儿『我』还在醉仙居抱著花魁睡觉呢。若是回去晚了,暴打郭宝坤那事可就不好糊弄了。” “醉仙居?花魁?”滕梓荆倏然侧目。 “別瞎想,”范閒嘿嘿一笑,“不过是用了点药让她睡沉些。唉,老滕啊,为了你我可牺牲大了,良辰美景,却让美人独守空房……” “你確定是醉仙居?那花魁莫非是司理理?”滕梓荆瞳孔微缩。 范閒一愣,隨即挑眉:“哎呦!可以啊滕梓荆!连醉仙居花魁你都了解的这么清楚!都说司理理名气不凡,我还不信,现在......真是不信不行了。” 滕梓荆脸色变得有些发青:“当真是司理理?” 范閒察觉他语气不对,奇道:“这么激动?怎么?你该不会……暗恋这位司理理姑娘吧?” 这话已相当於確认了。 滕梓荆心头一沉,深深看了范閒一眼,后者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滕梓荆明白,范閒根本不知,司理理是诚王看中的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实情,又强行忍住。 事到如今,说了也无用,只会给范閒更添烦恼。 他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 此时此刻,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著范閒夜宿司理理房中。 不管范閒是假戏还是真做,都已经把诚王给得罪狠了。 范閒恶了诚王,明日还如何上门要人? 真要上门,不被打死都算诚王器量大。 滕梓荆扯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没什么,就是太惊讶了。那司理理艷冠群芳、名动京城,你能得她相伴一夜,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害!怎么感觉你话里酸溜溜的?都说了只是演戏,第一次见面,我哪能真下手啊!”范閒摆摆手,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 接著范閒又匆匆抱拳:“我得走了!明日一早,记得来寻我,咱们同去诚王府!” “好!”滕梓荆重重点头。 转身前,范閒咧嘴一笑,抬手做了个碰拳的姿势。滕梓荆怔了怔,无奈举拳,两人拳面轻轻一碰。 下一刻,范閒身形已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角。 滕梓荆独立寒夜,面上强撑的笑意顷刻消散。 他的家眷被接入诚王府,最大的可能便是受了范閒牵连。 可范閒是个好人,这种事不能强行算到他头上。 而今范閒又在不知情中触了诚王逆鳞,若诚王迁怒…… 他不敢深想。 事关自己妻儿,他不敢赌诚王的道德底线。 “不能等到明日流言传开.......” 滕梓荆眼神沉凝,今夜,他就要夜探诚王府。 不告知范閒真相,就是不想再把他牵连进来! ...... 诚王府中,周诚心里骂骂咧咧从温柔乡中起身,披著单衣踏出寢殿。 “狗日的范閒!大半夜不睡觉,扰民是吧!” 瞥过系统面板上同时跳出的来自范閒与滕梓荆的负面提示,他虽不能確定发生什么,却也大致能猜到一些。 “唤陈全来。”他朝值夜侍卫吩咐。 不过片刻,一身轻甲的陈全已肃立门外。 周诚揉著额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本王心血来潮,梦中突生感应,怀疑將有刁民要来害朕。你带人仔细守著,若真有人来,便『请』来见我。” “是!”陈全抱拳领命,对周诚口中那个隨性的“朕”字毫无异色。 在他心中,周诚身为武道大宗师,继承庆国皇位那是板上钉钉、天经地义之事。 別说现在私下称朕,就算府里摆出一张龙椅,那都算低调! 待陈全转身部署,周诚才打著哈欠往回走。 ....... 范閒脱掉夜行衣,换上原来衣物。他避开岸边灯火,运著轻功,借著片板返回画舫。 小心躲开画舫侍者,范閒悄无声息回到司理理房间门口,只是一眼,便发现有人来过。 他离开房间时,刻意给房门留下约莫半指的门缝,可现在,门扉紧闭。 范閒表情不变,缓缓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缓步走近床榻,司理理仍静静躺著,墨发铺枕,宛如沉睡的海棠。 范閒轻声开口:“我离开时用你的头髮打了个结,放在了肩上,你姿势没变,那个结却不见了。你醒过!” 司理理纹丝不动。 范閒轻轻摇头:“你能控制得了呼吸,却控制不了脉搏。你醒没醒我一探便知,理理姑娘,难道还要我亲自搭脉?” 司理理终於睁开眼,缓坐起来,眼中毫无惺忪之意。 范閒注视著她:“中了我的迷药,一般人绝对醒不来,除非是长期服用迷药训练,產生了抗药性,你究竟什么身份?” “抗药性?”司理理拢了拢长发,似乎觉得这词新奇。她不答反问:“公子深夜去了哪里?” 两人沉默对视著。 片刻后,范閒收回视线,道:“不如这样,我不问你的来歷,你也不知我离开过,这样彼此都不惹麻烦,可好?” 司理理细细打量起范閒,直把他看得浑身发毛,这才似笑非笑道:“不惹麻烦?你踏入这画舫,就已经给你,也给我惹了大麻烦!现在还说不惹麻烦,真是有意思!” 范閒不解,皱了皱眉:“姑娘何出此言?” 司理理嘆了口气:“还要装傻?谁不知道我是诚王看中的女人?我当初犯傻,拒了诚王。 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打我主意,就你敢给画舫递诗,还是一手好诗! 我陷入两难,不得不做下选择。事到如今,公子还不开诚布公吗?” 范閒此时已经傻眼了:“什么?你诚王看中的女人?” 司理理看著差点跳起来的范閒,愣了愣:“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应该知道吗?” “这.....只要在京都,基本都会知道吧?” “我,我特么刚来京都三天!过了今夜满打满算才第四天!我去哪知道?” 范閒在榻前转来转去,用力揪著头髮。 他本来还计划著明天带滕梓荆上门要人呢,结果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把人给得罪狠了! 司理理此刻也傻眼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醉仙居睡姑娘?” “我,我被人坑了啊!” 范閒简直要吐血! 他想到了李弘成!就是对方约他来的流晶河! 细想李弘成一路的表现...... 特么的狗东西,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心竟然也是黑的! 司理理已经无语了,她算看出来了,眼前这傢伙根本就没什么背景,更得罪不起诚王,纯粹是被人给耍了! 司理理一脸沉重,忽的起身,她要考虑是否要趁夜跑路了。 “京都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此时范閒一边转圈一边喃喃自语著。 突然,他脑中好似划过一道闪电! 京都人都知道!那近来一直暗中收集情报的滕梓荆,不可能不知。 想起刚刚两人分別一幕,想到对方反常的反应,他瞬间明白了滕梓荆的想法! 范閒急了! “理理姑娘,我得再出去一趟!天亮前必回,还请务必帮我遮掩!”范閒匆匆拱手,抬头:“毕竟,我们也算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说罢,范閒直接翻窗而出,身影几个起落没入夜色。 司理理伸了伸手,又放下来。 范閒的事,她可顾不上。她如今在意的,是自己危不危险,是否还要继续留在京都! 司理理原地静立一阵,接著便喊来扮成侍者的暗探:“去诚王府门口盯著,一旦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报告给我!” 暗探领命退下。 司理理坐回榻边,望著仍在微微晃动的珠帘,不禁扶额,低声苦笑:“这都是什么事啊!” .......... 诚王府高墙之外,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掠过,悄无声息落上檐角。 滕梓荆伏身细察,只见府中大半区域漆黑一片,仅有几队侍卫执灯巡行,火光熹微,疏落得反常。 “防卫竟如此鬆懈……”他心中暗忖。 往日早就听闻诚王开府后不善经营,又喜好奢侈,挥霍无度,很快便府中拮据,入不敷出。 为了节省开销,府上护卫被裁撤大半,其他仪仗之类更是能削减的削减,唯有伺候诚王的佣僕不少反多。 以前他还不信,可看王府这警戒状態,那些传闻好像也不全似空穴来风。 “还是先找几个僕从打探下消息。” 稍加分辨了王府布局,滕梓荆身形一纵,悄然潜入,直奔僕役所居的院落而去。 他却不知。就在他跃下高墙之时,暗中的一双眼睛已將他悄然锁定。 陈全隱在树影间,看著滕梓荆的身影,心中讚嘆一声:“殿下果真料事如神!大宗师不愧是大宗师,这未卜先知之能,只怕近乎鬼神了!” 陈全对周诚愈发崇拜。 四大宗师的种种传闻,他都熟记。 可没有一人有周诚这般神乎之能。 他相信,单凭周诚的特殊,假以时日,早晚会力压四大宗师,成为宇內至尊! 所以对周诚吩咐的每一件事,哪怕每一件小事,他们兄弟,都会倾尽全力,做到尽善尽美。 今夜为了不出疏漏,他早早派人盯死了几处能观察王府的高处。 滕梓荆甫一出现,便被发现了踪跡。 陈全轻轻打了个手势,四周暗卫如网收拢。 外院中,滕梓荆忽觉脊背生寒,猛一回头,已见十数道人影封住退路。 陈全八品修为迎面压来,他不过七品,顾及妻儿,又不敢下重手,不过十招便被扣拧双臂,按倒在地。 “派人去通报殿下,这刺客先教训一顿”陈全冷声吩咐,忽又想到周诚当时用了『请』字,便又补了一句:“注意分寸,莫伤了性命。” ...... 外书房灯烛轻摇,周诚只穿了件单衣坐在案后,睡眼惺忪地看著被押进来的滕梓荆。 “就你一个?我还当范閒也会来呢……”他低声自语,隨意挥挥手,“鬆开吧。” 两个侍卫迟疑了一瞬,接著便听话地將滕梓荆放开。 滕梓荆立刻站起身,不等他开口,周诚就半闭著眼睛道: “你是滕梓荆,范閒身边的那个侍卫。我知道你为何来此。 我也不废话,就直说了,把你妻小请来府上,就是为了威胁你,让你帮我监视范閒。 同意,你夫人、儿子就能安然无恙,不同意,后果你可以猜测一下。” 滕梓荆拳骨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著周诚。 他没有直接做出选择,而是压抑著怒火,问道:“我夫人和孩子在哪?他们现在还好吗?” “他们在內院,好吃好住。”周诚似乎想起什么,唇角微勾:“说起来,你夫人还真是个刚烈的女子。知道我要用她威胁你,还生出过危险的想法。 可惜她还带个孩子,我只用了三句话,她便选择了老老实实伺候我。说实话,你夫人,人不仅润,伺候人的功夫,也很不错!” 【来自滕梓荆的负面情绪+999!】 系统提示响起,周诚心中那点被扰清梦的鬱气总算散了。 他没有说谎。 滕梓荆夫人確实小有姿色,最近也一直在伺候他。 他每天事前事后洗浴备好的热水,便都是滕梓荆夫人之手。 周诚说的都是实情,只是听在旁人耳中,难免有些歧义。 滕梓荆眼底血丝蔓延,额角青筋暴起,不过他看向身旁的陈全,又看向两丈之外的周诚,只能把一切情绪咬牙咽进肚子里。 “为何选我?”他声音嘶哑。 “因为暗中派人监视范閒太麻烦了,也太费钱,直接用他的身边人更好更方便,效率也更高。”周诚隨意道。 “那范閒不过是司南伯一个养在儋州的私生子,即便与郡主有婚约,成与不成还是另说,何德何能让殿下您如此针对?” 周诚笑著微微摇摇头:“嘿,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著套我话呢?” 不过他也不在意:“我可以明確告诉你,范閒的身份来歷远比你想像中复杂。 如果把整个京都都看做是一个大棋盘,那范閒就是落在天元的那颗棋子。 整个京都的棋局都会围绕他展开。掌握范閒的动態,就是掌握棋局的变化。 这么说,你该理解了吧!” 滕梓荆愣了愣,没想到周诚竟会把范閒看得这般重要。 周诚打了个哈欠:“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你总该回答我了吧?” 滕梓荆犹豫片刻,最后终於垂下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滕梓荆,愿为殿下效命,监视范閒。” “很好!”周诚站起身拢了拢衣襟:“你现在就可以回范閒身边,让他继续花钱僱佣你。你就当自己是个外包人员,范閒给你的工资,算我发给你的。” “......是。”滕梓荆只是低著头。 “退下吧。记住,除非天塌了,別再来扰我清梦。”周诚冲他摆摆手,便要转身。 周诚刚走两步,滕梓荆忽然抬头: “殿下!关於范閒……卑职尚有一事稟报。” 周诚驻足回首。 滕梓荆看向左右,面露迟疑。 “陈全留下,其余人退出去。”周诚令下,书房內只剩三人。 滕梓荆看了眼陈全,悄然挪前半步,压低声音:“殿下,范閒今夜……去了醉仙居,递诗给了司理理姑娘。” “什么?!”周诚先是一愣,像是怀疑听错了。接著便眼睛一瞪,脸上浮现惊怒交加,下意识踏前一步,距滕梓荆已不足一丈:“他怎敢——” 就在这一瞬,滕梓荆眼底冷光一闪,猛的咬牙! 七品真气瞬间爆发,陈全护卫不及时,他一个箭步便绕至周诚身后,手中寒光一现,隱藏於衣袖中的短匕就顺势架上脖颈。 第19章 窥得真相 烛火跃动,勾勒的光影映出滕梓荆眼中的决绝。 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绝不愿走到这一步。 刃锋冰凉,紧贴周诚颈侧,反射著微橘色的光。 “大胆狂徒!殿下信重施恩,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你不为自己,也要为妻儿想想!还不速速放开殿下!” 陈全鬚髮皆张,厉声呵斥,腰间长刀“鏘”地出鞘半寸,身形微沉,作势欲扑。 他面上神色激动,眼底深处却无一丝紧张之感,甚至还带著一丝极淡、近乎玩味的笑意。 滕梓荆那点小动作,哪里能瞒过他? 只是他看明白了自家殿下的心思。 周诚轻易屏退侍卫,还佯做震怒给滕梓荆一个挟持人质的机会,这摆明了就是想玩人! 范閒夜宿司理理的密信,就是由他转交。 对早已知晓的事,哪会在人前怒得那般刻意? 殿下分明起了戏耍之心,他这做侍卫的,自当配合,顺势也看看乐子。 至於担心周诚玩脱?那真是呵呵了。 不是他陈全小瞧滕梓荆。 他武道八品巔峰修为,全力出手的一击,在大宗师护体真气面前都好似蚍蜉撼树,激不起一丝涟漪,滕梓荆区区七品……那就算了吧。 滕梓荆精神紧绷,並未察觉到陈全眼底的异色,他架著周诚又后退两步,声音低沉沙哑: “殿下!让你的人退开!我不想伤你,只想与家人团聚!將我妻儿带来,再备一辆马车送我们出京。只要確认安全,我定安然无恙放你归来!” 周诚脸上掛著一抹淡笑,只是他背对滕梓荆,这笑容唯有对面的陈全看得分明。 “滕兄弟,你干嘛?哎呦!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动刀动枪的?”周诚语调轻鬆,甚至带点无奈,“有什么要求你但讲无妨,难道本王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 滕梓荆压抑著怒意,冷笑一声:“殿下此刻倒要讲道理了?你绑我妻儿时可曾讲过道理? 逼我监视范閒、出卖朋友时可讲过道理?我一介武夫,命贱如草,可殿下实不该视我如无物!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若殿下不答应我的要求,我滕梓荆一家三口性命,换殿下一人,也算赚了!” “三换一怎会是赚呢?人的命都只有一条。”周诚竟低笑一声,似一点不在意颈间利器,“若范閒在此,绝不会这般算帐。” 滕梓荆手腕一紧,匕首又压下些许:“殿下似乎很了解范閒?” “正是了解,才格外看重他。” “看重?就是用这等卑鄙手段进行监视?” “对啊,”周诚理直气壮,“我越是卑鄙,越是不择手段,不越显得我重视他么?” 这般歪理,让滕梓荆一时语塞,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手中匕首划出一刀的衝动。 “不要废话!赶快把我妻儿送来,我们连夜出城。我想……诚王殿下也不想今夜之事被传扬出去吧?” “无所谓!” “什么?!”滕梓荆万万没料到这般关头周诚仍敢嘴硬,气得握刀的手都微微发颤,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为什么?我只想与家人安稳度日,为什么你偏要逼我?我真会杀了你的!” 【来自滕梓荆的负面情绪+7!】 听著耳边已跌至个位数的负面提示,周诚知道滕梓荆这是被彻底榨乾了。 他没有了继续逗弄的兴致。 感受著颈边匕首传来的微凉,他悠悠开口: “滕梓荆,你今年……应该还不到三十吧?” 滕梓荆一怔,眉头皱起,他以为周诚接下来要像戏文里的反派那般,说他“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继而进行威逼利诱...... 不想周诚却是话锋一转: “姑且算你三十岁好了。假定你从娘胎里便开始习武,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年光景。 我李承诚,天赋异稟,乃天纵奇才,享尽天下最优渥的资源,自幼博览百家武学。我正式修习武道至今,已满三年。我的一年抵你十年,这……不算过分吧?” 滕梓荆听得莫名其妙,完全摸不著头脑。 只听周诚似是惋惜般轻嘆一声。 “所以啊,为什么你会有成功挟持我的错觉呢?” 不等滕梓荆反应,下一瞬,他只觉手上传来一股巨力,匕首隨即便脱手而去! “什么?!” 他都没搞清楚发生什么,隨著手上一空,整个人就如破麻袋般横飞出去。 “哗啦”一声撞翻一片桌椅,又“嘭”地砸在墙壁上,重重跌落下来。 滕梓荆全身剧痛、几欲吐血,感觉像是被疾驰的马车当街撞飞。 他恍恍惚惚凭著本能挣扎著爬起,待稍稍恢復思考能力,眼中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骇然。 周诚拈著那柄夺来的匕首,在指尖灵巧地转了几圈,寒光划出流畅的弧线,宛如戏耍玩具。 隨后,他隨手一拋,匕首“叮”一声,精准落在滕梓荆脚边。 “本王说过的话,依然作数。若是不服,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周诚负手而立,语气淡淡,“只要你能伤我一根头髮,我便许你带著妻儿,自由离去。” 滕梓荆稍微一愣,接著便眼神一厉,二话不说,脚尖一挑勾起匕首,反手紧握。 真气奔涌,瞬间灌注四肢百骸,在信念、渴望的加持下,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力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他把一切拋之脑后,眼中只有一个目標! 周诚依旧背著双手,隨意站著,周身看似空门大开。 滕梓荆一扑一刺,已经將潜力催发到极限,力量、速度甚至已隱约踏入了八品的门槛! 其势之快,连一旁摇曳的烛火光影都追之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他跨越数丈距离,逼至周诚面前。而周诚,竟仍毫无反应! 匕首带著决绝的寒芒,直刺而去! 下一瞬,甚至下一个剎那,刃尖就可能切入肌肤,深入肌理——可周诚依然纹丝不动! 就在匕尖即將刺中周诚瞬间,滕梓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滯涩了一瞬——他犹豫了! 而就在这一瞬息,他只觉眼前又是一花,隱约瞥见一道掌影掠过,紧接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轰然袭体! “砰!” 他再次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直接撞破窗欞,砸进院中,压倒一片绿植,滚了一身残叶土泥。 滕梓荆双目无神地躺在地上。 周诚推开外书房的门,挥手斥退护卫,而后慢条斯理地踱步而来,月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你最拿手的,不是飞刀么?为何不用?”周诚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带著淡淡的失望,“方才那一击,速度尚可,可惜最后关头你犹豫了。你这样的人,无权无势,就算有点血勇,可没有豁出一切的觉悟,也伤不了我一根头髮。” 他顿了顿,继续道:“回去好生监视范閒。你的『买命钱』,本王刚刚已经付了。现在你不懂,日后你会知道。” 说罢,他转向一旁的陈全:“带他去换身乾净衣裳,收拾利落了,再让他去见家人。寅时之前,送他出府。打坏的窗户、砸烂的花草、还有衣裳……”他瞥了眼表情瞬间迸发光彩的滕梓荆,“列张单子,让他带走。让他或是那范閒把银两补上。” 交代完毕,周诚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转身便走,没有再看滕梓荆一眼。 滕梓荆捂著剧痛的胸口,强撑起身子。 他感到体內有一股凝练至极的真气將他心脉牢牢锁住,以他七品的功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只是此刻他只当是周诚控制他的手段,心思完全顾不得这些,一心只想立刻见到妻儿。 “急什么?”陈全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尘,语气竟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调侃,“不拾掇乾净些,就你这灰头土脸、一身狼狈的模样去见家人,岂不徒惹他们担忧?殿下……虽说有些恶趣味,但对自己人,其实没得说。” 他压低声音,好心提点道:“好好为殿下办事,日后你自会明白,这是何等难得的荣幸,又是何等的……机缘。” 看著此刻滕梓荆的模样,陈全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幸好当年他们兄弟俩跪得够快,识时务,不像滕梓荆这般被“玩”得这么惨。 …… 寅时一到,滕梓荆与妻儿短暂相聚后,忍痛分別,恋恋不捨地踏出诚王府。 他心事重重,步履迟缓,但悬著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家人安全,便是最大的慰藉。 回望了一眼夜色中如巨兽蛰伏的王府轮廓,滕梓荆知道,那高墙之內,定然也有一双目光正注视著这个方向。 他强行收敛纷乱心绪,沿著寂静的京都大道,朝司南伯府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前方黑暗的街角忽然窜出一道疾驰的人影,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哎!老滕!真是你!”范閒喘著粗气停下,借著朦朧月色辨认出来人,鬆了口气,“换了身行头,差点没认出来!你没事吧?” 滕梓荆一时有些不敢直视范閒灼灼的目光。 深更半夜出现在通往诚王府的路上,他岂能不知范閒的目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范閒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这大半夜的,街上鬼影都没一个,想找个人问路都难!为了找到诚王府,我可是私闯民宅,找人问路,磕磕绊绊才找过来!” 滕梓荆闻言,眼中的愧疚更深。范閒以诚待他,他却不得不行监视之事。 两人闪身躲进一处更暗的巷角,范閒压低声音:“你……去过诚王府了?” 滕梓荆沉默一瞬,最后还是点点头。 他心知范閒机敏过人,许多事难以隱瞒,也无法隱瞒。 更何况,周诚临走前塞给他那张列满损坏物件的赔偿清单,早就言明可由他偿还,亦可交由范閒代偿。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那位殿下,根本不在乎此前的事被范閒知晓。 滕梓荆简略將夜探诚王府、被迫“挟持”诚王、而后被轻易制服的经过告知范閒。 在看到那张损坏物件清单后,范閒眼睛一瞪,气得差点跳起来, “太卑鄙了!太无耻了!这是人能干的事?让我出钱僱人监视我自己?这混蛋简直欺人太甚!” 他嘴上骂得凶,可真让他拒绝,他也做不到。 滕梓荆的遭遇,终究因他而起,只要能帮到滕梓荆,这点银子……他认了! 发泄完怒火,范閒迅速冷静下来,想起滕梓荆透露的另一个信息:“你说……诚王的武道修为很高?能有多高?” 滕梓荆面色凝重:“我推测,诚王至少是八品,甚至可能……是九品实力。我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他两次出手,我连动作都看不清。” “八品?九品?”范閒皱了皱眉头,有些难以置信。 他自身便是八品,自忖与滕梓荆交手,也绝做不到让对方完全看不清出手轨跡的程度。 若滕梓荆表述不错, 这意味著……诚王李承诚,很可能是一位九品高手! 至於更高?范閒想都没往那想! 因为那根本不可能! “修炼三年,成就九品?骗鬼呢!” 范閒以己度人。他自幼修炼《霸道真气》,又被五竹这等高手日夜捶打,辅助修炼,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还是在目睹五竹与那神秘鬼面人交手的刺激后,才堪堪突破至八品。 八品到九品,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 莫说三年从无到有直抵九品,便是三年內从八品突破至九品,也堪称惊世骇俗的天才! “我也不愿相信,但外界风传,诚王早年確未曾习武。”滕梓荆补充道。 范閒也想起初入京都那晚,父亲范建曾提过,诚王心向武道,却被陛下强行按在文路上。只是近几年,庆帝才逐渐对他放任自流。 可三年九品,依旧不是能用天赋解释过去的。 “除非他开了掛,否则绝无可能!”范閒心中暗道。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问滕梓荆:“你说诚王有没有可能自小就修习武道,所谓的走文路,只是庆帝放出的一个烟雾弹!” “烟雾弹?”滕梓荆还在不明所以, 范閒眼睛越来越冷,越想越觉得可能,他喃喃自语:“宫中一直传闻有一位隱藏的大宗师。诚王若是九品,会不会就是那位大宗师的亲传弟子?” 范閒思绪飞转,滕梓荆也不打扰,只是捂著仍感闷痛的胸口,静静听著他的分析: “有大宗师亲自调教,加上皇室倾力供给的资源,再配上绝顶天赋……在这个年纪达到九品,倒並非完全不可能。” “那陛下知不知道?他肯定知道啊!甚至这一切,可能就是咱们那位陛下的安排!” 范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的光彩:“我好像……窥见了一些真相。 朝堂之上,太子与二皇子斗得不可开交,陛下却始终袖手旁观,不偏不倚。 之前我被诚王那套『磨礪太子』的说辞误导,真以为陛下意在东宫。 如今看来,恐怕大错特错!陛下真正属意的,从来就是诚王!放任东宫与二皇子相爭,不过是为诚王遮掩锋芒、积蓄实力爭取时间罢了。” 他越说越觉得脉络清晰:“怪不得陛下会將先帝潜邸时的封號赐给三皇子!这分明是早有暗示,暗藏深意啊!” 滕梓荆听罢,琢磨琢磨,亦是有些恍然:“难怪诚王將这京都视作一盘大棋,將所有人比作棋子。他表面那不爭权势的模样,恐怕全是偽装!恐怕只有身具爭龙之心,才会以那般视角看事看人!” 范閒与滕梓荆自觉勘破了周诚的偽装,窥见了庆帝的真实布局,初时的兴奋过后,更多的现实问题却沉甸甸地压上心头。 “糟了……”范閒忽然苦了脸,“我今晚,好像把咱们这位『未来陛下』给得罪得狠了!” 他与司理理虽是清白,可这谁信啊? 本来司理理这件事,他已经准备硬著头皮认了,甚至心理上都做好了日后迎接『重击』的准备,可现在,洞悉了诚王偽装下的真相,属於是脑门上浮现一个『危』字了! 得罪死一个閒散王爷,和得罪死未来的庆国之主、天下至尊,性质和后果可是截然不同。 更何况,还有他的“鸡腿姑娘”…… 他现在已不奢望周诚能帮忙,只求別因自己之事,將那姑娘也捲入漩涡。 “正常而言,今日一早我便该去诚王府负荆请罪......” 范閒心底自嘲笑著时,滕梓荆又问出当下最实际的问题:“那诚王命我监视你,我该如何应对?” “该监视监视,该匯报匯报。”范閒迅速调整心態,“你便安心做这个『耳目』。如今你算是诚王那边的人,说不定关键时刻,对我更有助益。” 他想起了靖王世子李弘成。若无李弘成作证,今夜他暴打郭保坤之事,恐怕还要少个有分量的旁证。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对策。正说著,远处隱隱传来一声鸡鸣。 范閒脸色一变:“坏了!光顾著说话,忘了时辰!我得赶紧回画舫露个面。你先回府等我!” 滕梓荆点头应下。 …… 次日清晨,范閒顶著一身疲惫,从流晶河画舫中走出。与迎过来的李弘成敷衍寒暄几句后,便匆匆赶回司南伯府。 折腾一整夜,几乎將大半个京都跑了一圈,他不仅身累,心更累。 同一时间,礼部尚书郭攸之见儿子被打得面目全非,心中对范閒恨极,一分钟都按捺不住。 京都府衙的大门刚开,他便领著状师与家僕,气势汹汹地直闯公堂,一纸诉状,將范閒告上了衙门。 范閒刚回到房中,和衣躺下,还没来得及合眼,院外便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一群虎背熊腰、神色冷厉的京都府衙役便闯进司南伯府,手持拘票,高喊著要捉拿“凶犯范閒”归案! 第20章 公堂惊变 司南伯府,內院。 “什么?真是你乾的?打的还那么重?” 柳姨娘听著范閒直言不讳承认,顿时感觉头都大了, 自打明白范閒无心跟范思哲爭夺家產,反而对她儿子多有维护后,柳姨娘心里便渐渐將范閒以自家子侄看待。 此刻听闻他惹下大祸,顿时整个人都急得团团转。 “这下麻烦了,不把你弄进大牢,礼部尚书面子上过不去。郭宝坤又是太子一脉,那边不会不管。” 她语气里带著三分责备,七分无奈:“你看著也不像衝动的,怎.....怎么就没收住手呢!” 范閒却一脸无所谓,甚至还耸了耸肩:“姨娘,我要真没收住手,早就闹出人命了。” 柳姨娘脚步猛地剎住,被这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长长嘆了口气:“我安排马车,送你回儋州。人不在,这事就追究不下去。” 范閒心中微动,觉得柳姨娘对他维护的有些过头,隨后,他將疑惑直言问出。 柳姨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虽姓柳,却是范家的人。自家人不护著自家人,难道还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这话说得乾脆利落,范閒听罢,彻底释然。 先前他並非没有怀疑过柳氏与儋州刺杀有关,那夜与范建深谈后,虽基本排除了她的嫌疑,但芥蒂难免仍存一二。 直到此刻,这份毫不迟疑的维护,让他心头温暖。 范閒终究还是谢绝了柳姨娘的好意。刚出院子,又撞见气势汹汹提著根棍子、嚷嚷著要去赶走衙役的范思辙。 看著这个“弟弟”咋咋呼呼却真心实意的模样,范閒心头暖意更甚,好言劝下他后,便整了整衣袍,神態自若地走向前堂,胸有成竹跟著衙役们前往京都府。 京都府衙。 衙门外早已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三层,议论声嗡嗡作响。 范閒一边笑著对人群拱手“借过、借过”,一边步履从容地迈过高高的门槛,那閒庭信步的架势,不像是来受审,倒像是回自己家串门。 踏入公堂,他一眼便瞧见了躺在门板担架上、被纱布裹得活像只木乃伊的郭保坤。 他没忍住凑过去揶揄了郭宝坤几句,后者却因脸上伤重,嘴巴漏风,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眼,只能气得全身剧颤,像诈了尸般。 恰在此时,京都府尹梅执礼从二堂缓步踱出,一身官袍,面色沉肃地於堂上主位落座。 “堂下何人?” 標准开场后,梅执礼便按流程审案,让郭保坤的状师与范閒各自陈述。 范閒咬死不认,理由充分:郭保坤既是被麻袋套头挨的打,那就是没看见凶手正脸,凭什么空口白牙就指认是他? 状师立刻反驳,言郭保坤听出了范閒声音,且范閒行凶时曾自报家门。 范閒嗤笑:“天底下哪有人犯了事儿还高举著身份证,大喊『是我乾的』?这位状师,编故事也得合乎常理不是?” 两人又是唇枪舌剑几个回合。 范閒这才拋出关键证据:“当夜我在流晶河醉仙居吃花酒,有司理理姑娘和靖王世子李弘成为证,並无作案时间。” 梅执礼可以不在意一个花魁的证词,但“靖王世子”这四个字一出,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原告被告都坚持要传证人,梅执礼无法,只得派人去请李弘成,並提司理理到堂。 二人到场。郭保坤的状师先恭敬询问李弘成案发时段是否见过范閒。 李弘成坦然道:“当时范閒已入了司理理姑娘的闺房。” 状师转向司理理求证。司理理頷首称是。 状师再问范閒中途可曾离开。 司理理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春宵一刻值千金。范公子若是中途走了……那岂不是连男人都不算了?”虽未直接回答,但其中意味,堂上眾人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唯有范閒嘴角微抽,想摸鼻子又强行忍住,略感尷尬。 至此,范閒有明確人证,郭保坤却无实证。 梅执礼听罢,心下已有决断,清了清嗓子,准备依律宣判。 他刚欲起身,堂外骤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队银甲鲜明的兵士粗暴地驱散府外围观百姓,如潮水般涌入衙內,分列两旁,肃然而立。 一架鎏金嵌玉的华贵车驾缓缓驶至府衙门前停稳。 侍从躬身掀开车帘,太子李承乾弯腰下车,步履沉稳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公堂。 太子驾临,除了范閒躬身行礼,梅执礼、李弘成乃至司理理等人,皆纷纷跪拜。 太子神色温和,抬手虚扶:“都起来吧。” 目光在范閒身上略微停顿,便转向李弘成,含笑寒暄两句,又亲自上前將梅执礼搀起。 梅执礼受宠若惊,颤声问:“太子殿下亲临,不知有何示下?” 太子笑容不变:“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梅大人是如何审案的。” 梅执礼连忙请太子於主座落座,太子却摆手,只是自己搬来张普通方凳,就坐在了主座一侧。 “梅大人,继续审案吧,別忘了你的身份和职责。”太子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梅执礼心头一凛,战战兢兢坐回主位,手中的惊堂木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太子示意继续。 范閒却朗声道:“殿下,此案已然审结。” 太子挑眉看向梅执礼。梅执礼只得硬著头皮,將方才审问过程及双方证词快速简述一遍。 听罢,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宫中编撰被殴,损的是皇家顏面!弘成的话,本宫自然是信的。可一个风尘女子……单凭她红口白牙一句话,便能取信於公堂么?” 他越说声调越高,说到最后,猛地一掌拍在身旁案几上! “砰!”一声巨响,震得堂上不少人俱是一哆嗦。 梅执礼噤若寒蝉,连声称“殿下所言极是”,隨即在太子示意下,態度陡转,厉声道:“司理理!你证词含糊,避重就轻,分明有意包庇!来人,上刑!看她招是不招!” 范閒与司理理脸色同时一变。 范閒连忙出言想要阻止,却被郭宝坤的状师懟了回去。 两名衙役取来拶(zǎn)刑刑具,冰冷的木夹粗暴地套进司理理十指,绳索绷紧,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公堂外又是一道清朗声音传来: “且慢!” 二皇子李承泽迈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了进来。 堂內又是一阵纷乱的跪拜。 太子唤了声“二哥”,屁股却是都没抬一下。 李承泽行至太子面前,依礼跪拜,太子这才“恍然”起身,热情地將他扶起。 “二哥今日怎有雅兴来这京都府?”太子假笑著问。 “自然是来瞻仰太子之威啊。”李承泽回以同样虚偽的笑容。 太子“呵”了一声,重新落座。 “太子这一坐,连京都府尹都要仰您鼻息行事,真是威仪赫赫,令人钦佩啊。”李承泽语带讥讽。 梅执礼慌忙又搬来一张方凳,置於自己另一侧。 “梅大人主审,本宫只是旁观。”太子淡淡道。 李承泽在梅执礼身边坐下,与太子一左一右,將这位府尹夹在中间。他轻笑一声:“巧了,那我也旁观一二。” 梅执礼额角冷汗涔涔,如坐针毡,只得再次硬著头皮下令:“行刑!” 范閒见此情形,心知已无法阻止。 他不能让司理理代己受刑,牙关一咬,便要迈步上前认罪。 司理理大急,连忙起身声称愿意受刑以证清白,並藉机阻止范閒,挑明厉害。 “你此刻认罪,非但罪加一等,我公堂作偽证亦难逃责罚!莫要做蠢事!” 范閒脚步僵住,双拳紧握,只能眼睁睁看著衙役发力收紧绳索。 “呃——!”十指连心,剧痛袭来,司理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顷刻渗出细密冷汗。 梅执礼再次逼问,司理理咬紧牙关,依旧不鬆口。 见她如此硬气,太子也渐渐失了耐心,抬手示意暂停用刑,对著堂外扬声道:“把人带上来!” 两名衙役押著一人上堂,按跪在地。 范閒看清那人面容,瞳孔骤缩——竟是滕梓荆! 太子站起身,踱步到滕梓荆面前:“郭保坤供述,昨夜行凶者屡次追问『滕梓荆家眷下落』。 滕梓荆,鉴查院之人,儋州刺杀案后,范閒上报已亲手將其击毙。 本宫就奇了,一个『已死之人』的家眷,谁会如此关心?然后我就一查,嘿,更有意思了!你们看本宫发现了谁?这位『死透了的』滕梓荆!” 堂下,滕梓荆闭目不语。 范閒被带走后,他悄然尾隨,不想刚出司南伯府便被人盯上。他没想到来人目標是自己,一个不慎便受了暗算。 二皇子此时也站起身来:“这么一来真相便水落石出了。昨夜行凶者便是此人。” 太子摇头:“关键不在此。范閒曾上奏,此人已伏诛。你们可知本宫在何处擒获此人?司南伯府外!据本宫所知,此人自范閒入京便常伴其左右,招摇过市。弘成,你可曾见过?” 李弘成看了滕梓荆一眼,点头:“確曾见过。” 二皇子眉头皱得更紧,沉默下来。 太子轻笑一声,在公堂上缓缓踱步:“这就更有意思了。鉴查院乃陛下耳目,国之利器。 咱们这位小范公子,竟敢谎报其死讯,还將鉴查院的人收为私用……这是什么行为?”他走回座位,悠然坐下,目光如电射向范閒,“其他暂且不论,范閒,你这是……欺君吶!” “欺君”二字,犹如巨石投湖,在寂静的公堂上激起千层浪。眾人下意识屏住呼吸。范閒心头猛地一沉。 滕梓荆霍然睁眼,沉声道:“是我以刀胁迫范閒就范,此事与他无关!” “哦?与他无关?”太子冷笑,“那与谁有关?本宫查你家眷时还发现一桩奇事。你的家眷,竟被接入了诚王府!欺君之事若与范閒无关,难道……还能与诚王有关不成?” 二皇子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没料到滕梓荆竟还牵扯到了老三。 滕梓荆也是一愣,没想到太子会將矛头引向周诚。 对范閒,他能豁出去顶罪,可对那位诚王…… “不主动交代?”太子瞥了滕梓荆一眼,转向梅执礼。 梅执礼会意,立刻喝道:“来人!行刑!” 两名衙役持杀威棒上前,刚欲动作—— “住手!” 又是一声断喝从公堂门口传来。 只见陈全单手提著一个小酒罈出现在门口,喊完后便侧身让开。 周诚一身靛青色寻常便服,双手拢在袖中,迈著懒洋洋的步子,就这么晃进了公堂。 梅执礼等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今日这京都府公堂怕是要被几位皇子踏破了门槛,只得又纷纷行礼。 周诚目光隨意一扫,掠过眾人。司理理慌忙侧过脸,以散落的髮丝遮掩面容。 “哎哟!今儿是什么风,把咱们兄弟几个都吹到这京都府来了?真是难得的热闹。”太子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不知三哥此来,所为何事?” 周诚赧然一笑,摸了摸鼻子:“说来惭愧。我听说醉仙居那个司理理犯了事,被提到这儿来了。那女人昨夜……唉,折了我的面子。我这人心眼小,就想著来看看她受刑,权当出口恶气,顺道看个热闹。这不刚到门外,就隱约听见里头有人提我的名字?索性,就直接进来瞧瞧。” “司理理?就是那个拒了三哥於门外的花魁司理理?”太子佯装惊讶,快步到司理理身边,居高临下地打量著她苍白却依然精致的侧脸,“我说之前怎么觉得这名字耳熟呢,原来真是你啊!” 他转向周诚,语气古怪,“三哥好眼光!此女確实我见犹怜,姿容绝俗。就是可惜……” 说到最后,他嘖嘖一声,意有所指。 司理理低著头,死死咬住下唇,十指的疼痛和此刻的屈辱让她身体微微颤抖。 周诚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司理理姿容確实不错,不过比起太子的『画中人』还是略逊一筹。同样可惜......” 他也嘖嘖一声。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233!】 太子脸色瞬间一黑。 他画李云睿画像之事,自认隱秘,唯有他与李云睿知晓。 上次周诚便以此挤兑过他,事后他追问李云睿,对方却矢口否认。 那时起,他就不得不怀疑两人有特殊关係。 他受不了李云睿跟周诚亲近,更受不了自己一片痴心可能被心慕之人在背后当成游戏。 太子情绪明显不对,堂上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眾人虽好奇周诚口中的“画中人”究竟指谁,却无人敢多问半句。 这时,二皇子李承泽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陈全手中的酒罈上:“三弟来看热闹,怎么还让手下提著一坛酒?这是……酒吧?” 周诚点头:“来的路上,瞧见街边有卖跌打药酒的。想著这公堂之上,说不定有人皮肉受苦,就忍痛花了三两银子,买了这么一坛。” 李承泽看向周诚,眨眨眼:“没想到三弟竟还是嘴硬心软的痴情之人。这女人明显不识好歹,污了三弟的名声,三弟却还心疼她受刑。” 一直侧头避著周诚视线的司理理,闻言忍不住向他看来,眼神复杂难明。 不料周诚却摆了摆手:“二哥误会了。这药酒,可不是给司理理用的。她又不是我的女人,犯不著我心疼。我堂堂诚王,还不至於沦落到去舔一个女人。用这药酒的,另有其人。” 李承泽奇道:“那是给这滕梓荆?三弟与此人是何关係?他可是身负欺君嫌疑,欺君大罪……怕是用不上这药酒吧?”他刻意加重了“欺君”二字。 滕梓荆也抬起头,看向周诚。 周诚再次摇头:“也不是给他。” 这下,不仅李承泽,堂上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就在眾人摸不著头脑之际,又一道身影急匆匆步入公堂。 “侯公公?”太子看清来人,大为诧异。 来人正是庆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侯公公。 他一进公堂,便面色肃穆,一挥拂尘,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传陛下口諭——” 堂內眾人心头一凛,连忙跪倒听旨。 “滕梓荆未死,乃鉴查院另有安排。朕早已知晓,不算欺君。司法审案,乃京都府职责所在,尔等皇家子弟,都各自回府,少管閒事!” 口諭言简意賅,眾人听罢,神色各异,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諭。” 侯公公传达完毕,转身便欲离开。周诚却快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三殿下,这是何意?”侯公公脚步一顿。 周诚对他略一拱手:“烦请侯公公稍待片刻。此处稍后尚有『余兴』,公公不妨看完,也好直接回宫向父皇传达,省得多跑一趟。” 侯公公面露诧异。 周诚不再多言,转向陈全吩咐道:“把公堂大门关好。让外面所有侍卫、衙役退开十丈,不得靠近。” 陈全放下药酒罈,应声而去。 不多时,厚重的公堂大门轰然闭合,將外界光线与声响隔绝大半,堂內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余几缕从高窗透入的天光。 “三哥,你这是做什么?”太子眉头紧锁。这骤然封闭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恐慌。 周诚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向二皇子李承泽。 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脚步,聚焦到两人身上。 李承泽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强笑道:“承诚,你搞出这般阵仗,所为何事?” 周诚在他面前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哥,你让弘成带范閒去醉仙居,给司理理递诗……是为了特意噁心我吧?” 李承泽很想笑,可看到周诚眼神却笑不起来。 他眉头皱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为了问我这个?”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周诚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承泽眼神变得极为危险:“李承诚!我是你二哥,是当朝二皇子,不是你的犯人!你有什么资格这般质问我?难道一个女人,就把你刺激得发了癔症?” 在李承泽冰冷目光注视下,周诚沉吟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二哥,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多问。” 听到周诚“服软”,李承泽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缓,嘴角刚欲扯出一抹表示大度的笑意, 却见周诚低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嘀咕著: “我真傻。真的。反正我觉得是就行了,干嘛还要多问呢?” 嘀咕声落下,在满堂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周诚缓缓扬起手,似缓实疾,带著一道清晰的残影! “啪!!!” 一记清脆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承泽的脸上! 毫无防备的李承泽,被这股巨力扇得整个人转了半圈,然后“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那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这一幕,太过突然!太过骇人! 公堂之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包括范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嚇傻了,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周诚却像只是隨手拍飞了一只苍蝇,用手在衣袍上擦拭两下,就自顾自弯腰,提起了脚边那坛药酒。 他走到还处於懵然状態、没反应过来的李承泽面前,蹲下身,將药酒塞进李承泽怀里。 “来,二哥,”周诚的声音带著满满的关切,“现在抹上,消肿止痛效果最好。还好弟弟有先见之明,知道你欠揍,早早为你备下了......我这三两银子,花的可不亏!” 第21章 自顾不暇 李承泽半边脸火烧火燎,耳朵嗡嗡作响,只觉世界都在撕裂远离。 他天潢贵胄,自出生来,就没人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更遑论这般毫不留情的耳光。 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进身上,带来比脸上疼痛更甚百倍的、极致的屈辱。 他瞪著周诚,眼中瞬间爬满血丝。 “你——!” 什么皇子仪度,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此刻的他,与市井间被打急了的泼皮无异,踉蹌起身,抄起就近的东西便砸。 怀里的药酒罈首当其衝。 他卯足气力,將那罈子狠狠砸向周诚! 周诚脚都没挪,只是微微一个侧身,那酒罈带著风声飞出几丈,“哗啦”一声便砸在地上爆裂开来,碎瓷与药酒四溅,一时间公堂都被这药草混著酒气的味道所覆盖。 李承泽一击未成,喘著粗气,稍微恢復了一点理智。 他死死攥拳,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 “李承诚!你竟敢对兄长动手!以下犯上,大逆不道,辱没皇族,皆是重罪!我看你真是疯了!” 太子李承乾赶忙上前扶住浑身发颤的李承泽: “二哥!二哥息怒!三哥他……定是一时气急,失了分寸,绝非有意啊!” 他搀的恳切,表面急切劝解,心中却差点笑出声。 周诚这一巴掌,在他看来,来的简直太妙了! 不仅自毁前程,更是一举帮他废掉了老二这个最大的对手! 李承泽这些年苦心孤诣在朝堂上经营的名声,隨著这一记响彻公堂的耳光,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周诚是什么人?说好听了是特立独行,说难听就是人憎狗厌! 被这么个疯子当眾掌摑.......老二这辈子,估计都难在清流和宗亲面前挺直腰杆。 那些原本支持老二、看重他名声的势力,见此情形,能不生出异心,重新掂量? 而他这个太子,什么都没做,就白捡了这么一个大便宜,简直是天降洪福! 他越想越畅快,嘴角几乎压不住。 面上却越发“痛心疾首”,劝完李承泽,又转头向周诚:“三哥!你也太衝动了!纵使万般激愤,也不能对兄长如此无礼啊!这……这成何体统!” 公堂上眾人早已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缩肩垂首,大气不敢喘。 唯有范閒,瞪大了眼睛,默默在身后朝周诚竖了个大拇指,暗道一声牛逼! 周诚却是淡定得很,看了眼地面,似在为那碎了一地的药酒可惜。 “二哥,你真是枉费我一番心意。好歹是三两银子,就这么浪费了!做弟弟被你伤了心,可还得提醒你——” 他顿了顿,目光瞥向一旁正暗自窃喜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现在你不该急著发脾气,而是该……求著我,立刻也去扇太子一巴掌!” 此言一出,太子李承乾脸上本已难以抑制的笑意瞬间凝固,而李承泽满腔的怒火则猛地一滯。 太子立时鬆开李承泽,向后连退几步,连连摆手:“三哥!这玩笑可开不得!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没得罪你啊!这事可千万別牵连到弟弟身上!” 李承泽眼神终於恢復了几分冷静。他开始权衡眼下利弊。 皇子互殴,非同小可,涉及皇权与法理,性质与普通兄弟打架完全不同。 自己挨打这件事,一个处理不好,他这些年积累的政治资本將荡然无存,失去与太子竞爭的本钱。 事后即便庆帝再怎么惩罚周诚,也弥补不了他的损失。 现在想想,让周诚也去扇太子一巴掌,倒真是个好主意。 只有他一个人被打,他就是天大的笑话,是彻头彻尾的输家,是污点。 可如果……太子也挨了同样的巴掌......那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他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就不会独一人被钉到耻辱柱上。 对周诚的说法他越想越意动,以至於看向太子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奇怪。 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承泽眼神的变化,心头警铃大作! 在他看来,周诚已经疯了,要是李承泽也被刺激得失了智,他就太危险了! 於是,他立刻挺直腰板,以李承泽盟友的姿態,义正辞严地谴责周诚: “三哥!你一时激愤,罔顾兄弟之情,以下犯上,铸成大错!此等行径,动摇皇室根本,有辱国体,乃是大不敬之罪! 父皇知晓,定会重重责罚於你!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向二哥诚心赔罪,恳求二哥宽宥,或许父皇问起时,我等兄弟还能为你美言几句!” 说罢,他看著两人,语重心长道:“二哥,三哥,你们之间纵有一时的误会,总归血浓於水,闹到这般田地实在不该,总要留下几分体面才好收场。我虽站在二哥这边,但也恳请二哥,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若父皇问起,对三哥……多少手下留情。” 李承泽只是冷冷看了太子一眼,不想理他。 只是对周诚恨声道:“李承诚!这事咱们没完!一切就等父皇定夺吧!” 周诚却轻笑一声: “二哥,何必要劳烦父皇,这事,已经可以结束了。” 他踱了两步,好整以暇地分析:“以二哥的身份,想来也不愿被打这事让更多人知道吧?” 李承泽阴沉著脸,不说话。 他確实不想被人知道,可这里这么多人,又如何能瞒住? “二哥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周诚点点头,转向眾人,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愿!这事传出去,影响恶劣,轻则会显得皇室內部不睦,重则会辱没我李氏皇族脸面,动摇国本,危害我大庆的江山社稷。 为了我李氏皇族的名声,不论是二哥,还是我,出了这扇门,就会忘了此事。 我们不说,自然不会影响我皇室顏面! 反倒是哪个宣扬出去,才是置国本稳定,社稷利益於不顾的罪魁祸首!” 此言一出,眾人眼神诡异。 周诚目光在公堂內缓缓扫视,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首先踱到范閒面前。 范閒此刻內心是服气的,对周诚玩的这手转换概念嘆为观止。 看到周诚真敢动手打皇子,他震惊之余,也替对方捏了把汗,觉得纵然被庆帝看中,这篓子捅得太大了。 可没想到,周诚一番歪理邪说,偷换概念,生生把自己给摘出来了! 这就像是『我犯法不被抓就不是犯罪,你报了官,有了恶劣影响,犯罪的就是你......』这逻辑简直无敌了。 “范公子,”周诚开口,“今日之事,你会说出去吗?” 范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殿下放心,我范閒最是口风紧,今日公堂所见,出门即忘!”姿態摆得极低。 周诚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掠过司理理。 司理理早已將头埋得更低,不等周诚问,便细声急道:“奴婢今日受刑恍惚,双目昏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周诚“嗯”了一声,视线落到跪著的滕梓荆身上。 滕梓荆依旧保持著跪姿,声音平稳:“回殿下,草民久跪血气不畅,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 周诚再次頷首,终於,將目光投向了脸色变幻不定的太子李承乾。 “太子殿下,”周诚语气“恭敬”,“您身为国之储君,一言一行关乎庆国体面,想必定然以社稷为重,以皇室声誉为先。您……肯定不会做出那等有损国本、辱没皇族的事情,是吧?” 太子心里暗骂了几声。话都架在这了,他能怎么说? 他皮笑肉不笑的,衝著周诚和李承泽分別抱拳: “二哥,三哥,儘管放心!此事关乎我李氏皇族体统,小弟深知利害,绝不外传半字!” 周诚点点头笑著。 他转向李承泽:“二哥,太子的保证……你信得过吗?” 李承泽冷哼一声:“自然信不过!” 太子下意识一拱手:“多谢二哥信……嗯?” 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信不过”,他脸上顿时一阵青白。 李承泽根本不理他。 这满堂的人,但凡不想惹麻烦,不想死的,都能做到守口如瓶,唯独太子,他是一万个信不过!自己出了这么大丑事,作为竞爭对手,他不落井下石才是咄咄怪事! 周诚呵呵一笑:“巧了,我也信不过太子殿下。不过太子马上就要自顾不暇,倒也无碍。” 太子眉头紧锁,脸上带著委屈:“二哥,三哥!小弟就如此不堪信任么?此事说到底,跟小弟根本无关!三哥言我『自顾不暇』,又是从何而来?” 周诚没有直接回答太子,而是將目光转向梅执礼。 梅执礼见周诚视线投来,快速瞥了太子一眼,见太子没有表示,才连忙躬身摆手:“殿下放心,殿下放心,老臣一样,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周诚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梅大人,”周诚语气平和“这里所有人当中,其实,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梅执礼愣住了,他想不通为何最放心自己,不过还是立刻一脸诚惶诚恐道:“谢殿下信重!老臣……万分荣幸。” 周诚收回手,背在身后,踱开两步,又转回来看著他,“梅大人误会!我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死人。” “死?死人?”梅执礼嚇得一个激灵:“哎哟喂!殿下!殿下莫开玩笑啊!老臣审案不力,可……可罪不至啊殿下!” 周诚直起身,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 “梅大人误会了。我一介閒散王爷,哪有权力定你京都府尹的生死?” 你的命,不是我要,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要了。” 梅执礼手足无措,无奈苦笑道:“殿下这是何意啊?老臣惜命的很,除非是为庆国,为陛下,否则哪会不要自己的命呢?” “那些抓捕滕梓荆的衙役班头,是你京都府的人,没错吧?” “……是。”梅执礼声音带些迟疑。 “滕梓荆乃是七品高手,行踪隱秘,高来高去。你能精准设伏將其擒获,想必是动用了督抚暗中查探其行踪,再调派精干班头预先埋伏,方可成功。是,或不是?” “……是。”梅执礼声音已经细若蚊蚋。 周诚点了点头: “梅大人承认便好!那么问题来了,梅大人。” “今日开堂之时,你尚且不知滕梓荆与此案有关,更不知他会成为『欺君』的关键人证。你却早早便派人盯梢、设伏,將他擒拿在手,恰在太子需要时『及时』献上……” 周诚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脸色骤变的太子,最后落回梅执礼脸上: “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公堂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李承泽都暂时忘却了脸上的疼痛,屏息凝神。 周诚的声音继续响起: “父皇春秋鼎盛,年富力强,远未到退位的时候呢! 你这京都府尹,陛下亲手提拔的股肱之臣,就这么急不可耐的选边站队,替人铺路,是嫌陛下……坐得太久了么?”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梅执礼和太子头顶! 梅执礼眼前一黑,一个激灵,连忙解释:“殿下!这可不兴说啊!老臣冤枉!绝无此意啊!” 作为庆帝看中並破格提拔的京都府尹,梅执礼太清楚那位陛下心中,什么可以容忍,什么是绝不能触碰的逆鳞! 他本以为暗投太子做得隱秘,不想今日却因为一个滕梓荆露了马脚,更可怕的还是被当堂揭露。 有侯公公在,这所有对话必然会传进庆帝耳朵,一想到庆帝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哆嗦。 太子李承乾的脸色也在瞬间变了,袖中的双手攥紧。 他同样明白,自己暗中拉拢梅执礼的事情一旦暴露,迎接他的將是何等雷霆之怒。 他只能硬著头皮帮忙辩解:“三哥切勿乱说。京都府尹一心为公,忠心陛下,抓那滕梓荆,只是纯为此案而已,正如梅大人所言,绝无他意。” 周诚转向了太子,语气依旧平淡: “太子殿下,这种话对我们讲无用。我们信不信无所谓。关键在於陛下信不信。你们瞒得了我,难道还能瞒得过陛下?” 他看向梅执礼:“不忠不义,罪无可恕。我若是你,现在就立马找个柱子撞死,省得累及家人。” 梅执礼顿时嚇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太子也死死握拳,身体微微颤抖。 注视著这一切的其他人,此刻也终於明白周诚为何要说太子『自顾不暇』了。 相比周诚,掌摑兄长,以下犯上,在庆帝眼中,笼络重臣,包藏祸心,恐怕更难容忍! 梅执礼在原剧情中,就是暗投太子一事事发。 庆帝本想直接一杯毒酒赐死,又不愿担刻薄寡恩的名声,於是让他告老还乡,在其还乡路上安排了『劫匪』,灭口了梅执礼一家。 梅执礼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绝望。 太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梅执礼……保不住了。 他甚至不敢给梅执礼任何承诺,只能眼睁睁看著。 李承泽此时脸上的愤怒和屈辱,早已被一种复杂的震惊和一丝……奇异的轻鬆所取代。 相比太子即將面临的、来自父皇的滔天怒火和严厉审视,自己被兄弟打了一巴掌这点“家丑”,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一直沉默旁观、如同泥塑木雕般的侯公公,此刻脸上的表情也极为精彩,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凝重,再到此刻的恍然与深深的忌惮。他深深看了周诚一眼,这位“荒唐”的诚王殿下,今日可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周诚不再看地上如丧考妣的梅执礼和失魂落魄的太子,他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到侯公公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侯公公,”周诚语气平和,“今日公堂种种,事涉皇家体统、朝臣忠奸,干係重大。劳烦公公,返回宫中后,將此处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原原本本转奏父皇知晓。” 太子闻言,猛地抬头,下意识抬手想要出声阻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敢发出声音。 他知道,此刻任何阻拦,都只会显得自己心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脸上肌肉扭曲,写满了不甘。 侯公公连忙还礼,脸上早已恢復了惯常的恭谨憨厚,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抹郑重:“诚王殿下放心,老奴职责所在,自当……如实稟报。” 就在周诚与侯公公交谈的间隙,瘫在地上的梅执礼,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了太子。 太子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眼神冰冷而决绝。 梅执礼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的死寂。 他颤抖著,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双手,哆哆嗦嗦地,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象徵京都府尹权柄的官帽。 周诚和侯公公的对话恰好告一段落,齐齐转头看来。 梅执礼捧著官帽,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望著周诚: “三殿下……您说得对。” “老臣……確实忘了初心,丟了本分。” “我梅执礼……愧对圣恩!无顏……再见陛下!” 话音未落,这个老迈的身躯,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气,猛地几步,朝著公堂一侧最粗的那根朱红樑柱,用尽毕生气力,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后,梅执礼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鲜血漫过花白鬢髮,他瞪大的眼睛里,最后凝固著恐惧与解脱,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周诚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没有阻拦,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相比日后全门被灭口,如今只死他一个,对梅执礼而言,已是个不错的结局。 第22章 榨取范閒 温热的血腥混著药香和酒气氤氳在一起,明明味道算不得浓郁,在这肃穆宽敞的公堂內,却分外让人窒息。 京都府尹,位列九卿,职掌京畿刑名,何等显赫权重的朝廷大员!在这遍地公卿、王侯多如走狗的京都城內,也绝对算得上一位人物。 可这么一位宦海沉浮多年、圆滑老辣,位高权重的老臣,就因周诚几句诛心之言,甚至都不敢直面庆帝自陈,就这么决绝悍然撞死在公堂之上。 一时间,堂內眾人心头寒气直冒,竟分不清是诚王殿下的手段太过骇人听闻、翻云覆雨,还是……那位高坐龙庭的陛下积威之重,已到了让臣子寧愿自戕也不敢面对的地步。 太子李承乾闭上双眼,袖中紧攥的手指稍稍鬆了松。 梅执礼的死,终究让他鬆了一口气。 周诚问的那句“嫌陛下坐得太久”,实在过於诛心,让他这位太子储君都感到不寒而慄。 此刻梅执礼一死,很多事便死无对证。 惋惜,自然是不可避免的,毕竟为了笼络这么一枚重要棋子,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当下,更多还是如释重负。 范閒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梅执礼瘫倒的尸体旁,蹲下身子,探了探颈脉,又仔细看了看头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很快,他直起身,面向眾人摇了摇头。 梅执礼面对强权时的卑躬屈膝、乃至助紂为虐,固然让他不齿。 但此刻对方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亲手了断自己,这种决绝与……对家人的最后一丝保护,又让范閒心中涌起几分复杂的尊重,冲淡了些许之前的鄙夷。 “梅大人死了。”范閒迟疑一声“可这案子……还没结呢!” 侯公公这时轻咳一声,踱步上前,看著地上的尸体,长长嘆了口气:“审案子的主官都死了,这案子还审什么,一会散了,各回各家便是。” 他顿了顿,转向周诚,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陛下原本还有一道口諭,是让老奴暗中交代梅大人,审完此案后即刻入宫面圣。如今……三殿下您这几句话,却是让老奴这趟差事,彻底办不成了。” “还有暗喻?!” 一旁太子听到此处,心头一紧,接著便愈发庆幸。 庆帝要暗中召见梅执礼,能为什么?必然是发现了他与梅执礼的往来。 还好他以眼神暗示绝了梅执礼最后的希望,否则真等他入宫面圣,后果不堪设想! 这梅执礼,死在这,死的好哇! 梅执礼虽死,太子依旧免不了一堆麻烦。 事已至此,再封锁公堂已无必要,周诚直接扬声对外面吩咐。 “陈全,开门!” 沉重的公堂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陈全快步走入。紧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二皇子李承泽的贴身护卫谢必安! 此刻谢必安的脸色极度难看,公堂封锁之时,他便想要闯入,奈何被陈全拦下。 两人都是八品高手,分出胜负不易,加之此处又是京都府,不宜动武,於是就一直在外面对峙,直到此刻。 谢必安一踏入公堂,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先是看到地上头破血流、已然气绝的梅执礼,紧接著,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了李承泽脸上那清晰无比的鲜红掌印! 他脑袋“嗡”地一声,几乎要炸开! 第一反应是梅执礼这老匹夫胆大包天,竟敢袭击皇子,被当场格杀!可隨即,又感觉不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可他没时间考虑这些。 身为二皇子贴身侍卫,他竟然在主君受威胁时不在身边,这可是要命的失职。 谢必安脸色铁青,右手下意识地就按向了腰间剑柄,刚欲张口询问发生什么,却见李承泽冲他摇了摇头。 现在的李承泽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挨了一巴掌,已经是奇耻大辱,他实在不想当著眾人的面再提一遍。 冷静下来想想,他虽是挨打的一方,顏面扫地,可……仔细盘算,自己的损失,未必就是最大的。 不仅痛失梅执礼这一枚重要棋子,勾结朝臣、提前布局更是难逃其咎,回去之后,光是庆帝那就够他喝上好几壶了。 其次,周诚掌摑兄长,以下犯上,此乃大不敬之罪,父皇那边无论如何都会追究,惩罚绝不会轻。 至於他自己,挨巴掌这件事,只要捂得严严实实,不传扬出去,那所谓的“损失”,也就仅仅是脸上的皮肉之痛。 若是可以,他真不介意每次爭斗都以自己挨一巴掌来换太子损失惨重…… 次数不用多,来个两三次,他估计就能躺成无可动摇的储君了。 “殿下,”范閒见大门已开,实在不愿再在这满是血腥和皇室暗流的漩涡中多待一秒,连忙衝著周诚拱手,“现在草民……是不是可以直接走了?” 一群皇子龙孙聚集在此,明枪暗箭,杀机四伏,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险。 这种危险並非直接针对他个人的恶意,而是身处这个漩涡边缘,仅仅是“听到”、“看到”、“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范閒只想过点逍遥日子,实在没有野心和兴趣掺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家事务。 “范公子先別急著走,有件事,你是不是得解释解释?”周诚脸色一板,故作冷漠。 太子跟李承泽的负面情绪已经被他榨乾了,如今范閒这块肥肉,油水最为充足,怎能轻易放过? 范閒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叫苦不迭,没想到还是没能躲过这一遭。 他很想装傻充愣矇混过去,可回想起周诚方才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手段,又实在不敢轻易卖弄小聪明。 他只得硬著头皮,陪笑道:“殿下……这其中,是有些误会。” “误会?”周诚冷哼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司理理, “好一个误会!范公子前脚还拜託本王询问『鸡腿姑娘』,后脚就跑去给本王看中的女人递诗……范公子,你这胆子,不小啊!” “殿下明鑑!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这是被人设局了!”范閒连忙喊冤:“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司理理姑娘与殿下……与殿下您有这层关係!而且,我敢对天发誓,我与司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当夜最多就是喝了顿酒,吟了首诗,其他……其他什么都没发生!” 一旁隱於人后的李弘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周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么?春宵一刻就只喝酒?难道......范公子你不是男人?”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 范閒心头一阵无语加憋屈:怎么谁都要拿“是不是男人”来说事儿? 之前司理理在公堂上这么挤兑他,现在周诚又来!他强压下吐槽的衝动,解释道:“殿下,草民当然是男人!不过当时吧……草民確实有件更重要、更紧急的事儿得去办。” “哦?”周诚故意挑挑眉,“什么事竟如此重要,能让你捨得下司理理这样的美人?” 范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那个……去打郭保坤嘛。我这人心眼小,昨儿诗会上明明是我贏了,他却夹著尾巴溜了,我心头不爽快,就连夜去……去跟他『理论』了一番。” 周诚恍然般点了点头:“原来范公子是睚眥必报的性子。我还以为范公子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特意连夜去帮滕梓荆兄弟打听家眷下落呢!”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20!】 一听到“好人”这两个字,范閒像是条件反射般被针扎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搐。他勉强扯出一个尷尬的笑容,心里把周诚骂了八百遍,面上却还得忍著。 另一边,一直躺在担架上明智选择装死的郭保坤,此刻听到范閒亲口承认殴打自己,眼角不禁滑下两行清泪。 看吧!他就说没冤枉人!就是范閒这个狗日的打的! 可现在……审案的主官都撞死在公堂上,他恨不得从始至终什么没听见没看见,更別提喊冤了!於是只能默默把眼泪和委屈往肚子里咽。 周诚看著范閒那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纠结表情,洒然一笑:“范公子与司理理之间是清白的,本王一直清楚,刚才不过是逗你玩玩罢了。”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10!】 【来自司理理的负面情绪+99!】 周诚瞥了眼司理理,头垂得更低。他转向范閒,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纠结和为难:“你与司理理虽是清白,可外人却不知啊,这事儿传出去,多少会有损本王清誉,这就让我很难办啊?” 清誉?您诚王殿下竟然还有“清誉”这玩意儿可以受损? 周诚话音一落,公堂內眾人,心中都不免疯狂吐槽。 范閒倒是没觉得有多“难办”,对此他早有准备:“殿下放心!司姑娘心思玲瓏,当时顾及殿下声名,只是派了一叶小舟悄无声息接我入舫,並未大张旗鼓。此事除了当夜与我同行者,外界知晓者寥寥无几。” 说罢,范閒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一旁从始至终努力降低存在感、几乎要缩到角落里的靖王世子李弘成。 李弘成偷偷瞥了眼太子方向,又见周诚似笑非笑目光过来,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周诚不爽起来连二皇子都敢扇,就算直接过来揍他,他都不奇怪。 他不敢装聋作哑,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周诚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引范公子去流晶河,都是弘成思虑不周,考虑欠妥!弘成在此给三哥赔罪了!” 他抬起头,语气恳切,“还请三哥千万放心!司姑娘与范公子之间清清白白,弘成心中有数,绝不敢胡言乱语,传播半句不实之言,损害三哥清誉!” 周诚点点头,上前一步,亲手將李弘成扶起:“此事原也怪不得弘成,我自是信得过你的。” 李弘成见周诚语气诚恳,不似作偽,好像真的不打算与他计较,起身之后,他终於长长舒了一口气。 范閒等李弘成退下,便对周诚道:“世子已做了保证,范某也已澄清。日后只要无人造谣生事,殿下与司姑娘的清誉,便不会受损!若还有人胆敢暗中散播谣言,败坏殿下声名,那就是针对殿下,与在下无关了!” 周诚轻轻頜首。 到了这里,一直脸上掛笑不发一言的侯公公自觉好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特意走到周诚身边,低声提醒道:“三殿下,这梅执礼虽说是畏罪自戕,可毕竟未经三司会审,未曾明確定罪。更何况是死在这公堂之上……此事若传扬出去,终究有损朝廷体面,於皇室声威亦是不美。还请殿下……妥善处置。” 周诚拱了拱手:“多谢公公提醒,这个好办。” 他转向陈全,吩咐道:“让府衙找个医师,你再派人把梅大人送过去。就说梅大人为国操劳,夜以继日,年迈体弱,今日审案之时,不慎失足摔倒,倒地不起。你让医师全力救治,不到府衙放衙时辰,不允许梅大人『死』!懂吗?” “卑职明白!”陈全抱拳领命,心领神会。 周诚三言两语,梅执礼便被『失足』了,对此,没人有意见。 虽说『过程』不对,可『结果』毕竟更好了。 侯公公默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不再多言,向在场的几位皇子分別躬身一礼: “此间诸事已毕,那老奴便先行回宫,向陛下復命了。” 眾人纷纷回礼。 侯公公身影消失在公堂门口,太子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这地方多待一刻都是煎熬。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阴沉著脸,转身便要离开。 “太子殿下且慢!” 不想,他脚步刚动,一道身影却抢前一步,拦在了他的面前——正是范閒! 太子眉头拧起,看向范閒。 范閒深吸一口气:“之前范某在儋州被刺杀,不知太子是否知情?” 此言一出,公堂內剩下的眾人纷纷震惊的看向范閒。 哪怕是对范閒最什么的滕梓荆,此刻也觉得范閒有些太过狂妄不知好歹。 当堂质问太子储君?!质问是否与刺杀案有关?! 这范閒,是诚王附体了吗? “......” 太子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可置信,隨后只是深深盯了范閒一眼。 他也不答,错开一步,逕自绕过范閒。 落在太子身后,顶著红掌印的二皇子很想给范閒竖个大拇指,只是他之前颇为狼狈,实在没脸。 只是在心中想了想,敬佩的看了眼范閒,便继太子之后踏出公堂。 太子走后,门外很快便涌入一队银甲侍卫,沉默而迅速地將躺在担架上装死的郭保坤,连同他那早已嚇傻了的状师,一併“请”了出去。 周诚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没有干涉。 郭保坤虽说听到了不少不该听的东西,可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太子还不至於將他灭口。 至於那个状师,就......但求多福了。 接著李弘成也过来道別,周诚点点头。 隨著梅执礼也被抬去抢救,偌大的公堂之內,很快就只是他们寥寥几人。。 周诚脸上重新浮起玩味的笑容,看著范閒:“范公子真是勇气可嘉,非同凡响,敢质问太子,你可算第一人了!” 范閒訕訕一笑,摆手道:“不敢不敢,不过乡野之人,无知无畏罢了!” “哈哈,”周诚笑了一声,“范公子谦虚,我看是范公子胸有沟壑,另有目的,才会如此质问。” “殿下何出此言?” “你呀,不就是流连勾栏的名声没得到,想要一个狂妄什么的名声嘛!为了退婚,你也够拼的。” “殿下看出来了啊。”范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诚拍了拍范閒肩膀:“范公子心行如一,不慕权势,让人钦佩。只是刚才问题,却是问错了人。太子储君,你问,他也不会答。这而我这人吧,从不说谎,还特爱给人解惑。” 范閒闻言,眼睛骤然一亮:“殿下的意思是……您知道一些儋州刺杀案的……內情?” 周诚坦然点头,语气轻鬆:“知道啊,不仅知道一些,还特別清楚。清楚得很。” 范閒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殿下怎么会……对此事如此清楚?” 周诚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公堂里显得有些突兀:“为何会清楚?自然是......那些刺杀,本就都是我一手『促成』的。” 范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足足过了两三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为难看,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还有被戏耍的愤怒。 “竟然是你?为什么?我们无冤无仇?陛下指婚前,我们明明毫无相干才对!” “怎会不相干?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我们的关係可比你知道的要亲近得多。范閒,我很看重你!” 范閒几乎要气笑了,指著自己的鼻子:“亲近?看重?然后就派人刺杀吗?” “我相信你不会死。”周诚轻描淡写道。 “呵呵相信?我这是没死!可万一呢?万一死了呢?”范閒提高了音量,胸口起伏。 周诚看著他激动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那当然.......就死了唄。”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748!】 第23章 庆帝赐婚 范閒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愣愣,像是第一次看清眼前之人。 之前两次接触,周诚虽言语跳脱、行事难测,却並未让他生什么恶感,反而觉得对方意外的『真实』,与那些高高在上、虚偽深沉的皇族子弟有所不同......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皇室子弟,真就是一丘之貉! “你把人命,当成了什么?”范閒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压抑著怒火。 周诚只是斜了他一眼,根本不答。那满眼的不屑,已经明確告知了答案。 范閒深吸一口气:“你派人刺杀我,又毫不掩饰地告诉我。就不怕……我彻底投向太子或者二皇子,全力与你为敌吗?” 周诚毫不在意的一笑:“范閒啊范閒,你难道不明白?让你心甘情愿、诚心实意地与我合作,我很难做到。可威胁强迫你不得不与我合作……却容易得很。” 范閒斩钉截铁:“不可能!我不会受你威胁!” “没什么不可能。”周诚悠悠道,“你不是还有个妹妹,叫范若若是吧?我若向父皇求娶她,让她今年怀上明年生。到时候,大舅哥你帮不帮我?哪怕你恨不得杀了我,可你真的那么容易对自己妹妹的丈夫、未来外甥的父亲下手?” 周诚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炙热的真气猛然从范閒体內爆发! “你——敢!!!”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强烈的气浪以范閒为中心向外炸开,吹得周诚衣袍扇动,髮丝向后狂舞。 被饱含杀意的霸道真气笼罩,周诚却只是眯了眯眼,没有做任何抵挡。 “范閒!冷静!別衝动!”滕梓荆嚇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衝上前,从后面死死抱住范閒。 一旁的司理理也惊得站起身来,面色苍白,手足无措地看著这一幕。 “实话听不进去,就想动用武力打我?”周诚像是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甚至还再次伸手拍了拍范閒的肩膀“武道高手哦,你很能打吗?能打有个屁用啊!” 他凑到范閒耳边:“这里是京都!除非你是大宗师,否则……就得讲背景。你只是司南伯的私生子,而我,是诚王。你爹范建见了我,都得毕恭毕敬。我若求娶范若若,你们范家上下,恐怕还得『感恩戴德』。范閒,你拿什么跟我玩?嗯?” 范閒眼睛通红,一身真气如同即將压抑不住的火山。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迫切、如此纯粹地想要杀掉一个人。 然而,无论心中杀意如何汹涌,仅有的理智都在竭力阻止他。 他知道,他並不是一个人,自己这一拳若真的砸出去,范府上下所有人,都要被捲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99……+54……+11……】 耳边传来的系统提示,数值已经要跌破两位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诚明白,范閒的情绪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虽说愤怒和杀意依旧不减,但系统需要的部分已经微乎其微。 他顿时失去了继续刺激对方的兴趣。 周诚不再理会被滕梓荆死死按住,却开始搞小动作的范閒,转而看向旁边面色苍白、手指伤痕犹在微微渗血的司理理。 “好好养伤,”他语气平淡,“仔细上药,別留下疤痕。另外……记好我们的约定。”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公堂外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將踏出门槛时,又忽然停住,微微侧首: “范閒,我们的约定依旧作数。明日辰时,一石居,天字包间。你可以去那里等。若那位『鸡腿姑娘』愿意见你……那你便能见到她。” 话音落下,他迈过门槛,走出京都府。 陈全早已驾车候在门外。 上车之前,周诚真气游走全身,向著路边花坛隨意啐了一口。 “用毒?小儿科!” 將体內毒素全部吐出,周诚隨即登上马车,他並未回诚王府,而是吩咐道:“去宰相府。” 他今日当眾掌摑了二皇子,入宫面圣挨训是跑不了的。他要在被叫进宫之前,先把范閒跟鸡腿姑娘林婉儿给安排明白。 今天的范閒是被他榨乾了,可明天的范閒......还可以榨一榨! 林婉儿,当朝宰相林若甫与长公主李云睿的私生女。 她出生不久,林若甫与李云睿便分道扬鑣。 林婉儿自幼跟隨父亲林若甫,居住在宰相府,一年中只有寥寥机会,能够前往广信宫与李云睿见面。 马车稳稳停在气派肃穆的宰相府门前。 门房小廝眼尖,认得诚王府的车驾徽记,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周诚下车,开门见山:“婉儿表妹可在府中?”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他略一頷首,示意门房前去通报,自己则直接迈步走进林府大门。 宰相府邸庭院深深,气象森严,虽不及皇宫富丽堂皇,却也处处透著文臣领袖的清贵。 这个时辰,林若甫尚在宫中处理政务。 府中管事恭敬地將周诚引至专门接待贵客的外书房等候。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细碎脚步声。紧接著,人还未至,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便先传了进来。 周诚闻声,直接起身走出书房。 只见廊下,林婉儿正用手帕紧捂著嘴,纤瘦的肩膀因咳嗽而剧烈颤动。 “婉儿表妹,”周诚上前两步“你身体不好,何必走得如此急切?又不是什么外人来访!” 林婉儿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深吸一口气这才抬眸看向周诚,盈盈下拜:“婉儿见过三哥。” 周诚伸手虚扶了一下:“婉儿这就太过见外了。咱们兄妹私下相处,不必如此拘礼。” 林婉儿隨著周诚走进温暖的书房,在铺著软垫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闻言轻声道:“礼不可废。更何况此刻父亲与兄长皆不在府中,婉儿代表林府待客,万不敢有丝毫怠慢,失了礼数。” 周诚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强求。 待侍女奉上热茶退下后,林婉儿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轻声问道:“不知三哥今日来府上寻婉儿,是为何事?” 周诚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我是受人之託,前来询问表妹一件事。” “受人之託?”林婉儿眸中掠过一丝疑惑。 “不错。”周诚点头,“近日我结识了一位颇为有趣的……朋友。他言道,曾在京郊神庙之中,偶遇一位鸡腿姑娘,对其一见倾心,至今念念不忘。他与我说了那姑娘的形容样貌,我听著……一下子便想到了婉儿表妹。” 林婉儿眼睛一下子睁大,在听到“神庙”、“鸡腿姑娘”这几个字时,整个人便呆住了。 而此时周诚还在继续道:“我再三確认就是婉儿表妹后,他极想再见你一面。只是我不知表妹你心中是何想法,不敢贸然应承,这才特意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林婉儿捧著茶杯的手一下子收紧。 他!他想见我?! 他说对自己一见钟情,日夜思念……自己这些天来,又何尝不是辗转反侧,將那短暂的相遇反覆回味,饱受相思煎熬? 林婉儿心中波澜起伏,神色无比复杂。 那人对她一见钟情,她又何尝不是。只是...... 见林婉儿神色变幻,久久不语,周诚故意打趣道:“婉儿不想见那人?” “不是!”林婉儿下意识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隨即意识到失態,脸上飞起红霞。 “那就是想见了?”周诚笑眯眯地追问。 “也……也不是……”林婉儿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婉儿这是想去,却又不好去吗?” 林婉儿委屈抬起头:“三哥何必明知故问。婉儿身上……尚有婚约在身。即便想去,又怎能真的去呢?” 周诚恍然般“哦”了一声,笑道:“原来婉儿是顾忌与那范閒的婚约啊。这个嘛……你大可不必如此烦恼。” 他压低声音,带著分享秘密般的语气:“说来也巧,昨日诗会,我与那范閒閒聊了几句。得知那范閒啊,心中竟早已有意中人,对父皇的这门赐婚,其实颇为牴触,甚至……颇为不满。” 他顿了顿,看著林婉儿骤然亮起眼眸,继续道:“说来那范閒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他心仪的那位姑娘,竟然……直接写下了一纸退婚书。” “退婚书?!”林婉儿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惊喜,更多还是难以置信。 “不错。”周诚肯定地点点头,隨即不紧不慢地从自己袖袍中,抽出了一张卷好的纸张,递了过去,“这便是那范閒亲笔所书的退婚书。” 林婉儿接过去,微微颤抖著手,將其展开。 只是一眼,她就认出了范閒的字跡。 当日诗会,她虽未见得范閒,却见过范閒手书的《登高》。其字之烂,著实让人难忘。 眼下这字,形若狗爬,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確实是范閒手书无疑。 退婚书上言辞恳切,陈述了自己已有心仪之人,不愿耽误郡主终身,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云云。 看完最后,林婉儿只觉得如释重负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轻鬆涌上眼眶,让她鼻尖发酸。 周诚的声音適时响起,“这下婉儿表妹若想见那位『神庙故人』,应该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吧?” 林婉儿揉了揉眼睛,接著便起身,对周诚深深行了一礼:“多谢三哥。此事……对婉儿真的……真的很重要。” 她顿了顿,“也……也请三哥,代婉儿谢过范公子……成人之美。” 周诚坦然受了这一礼,笑道:“你若想见那人,明日辰时,去一石居天字包间便是,他会在那里等你。若是不想见,不去也无妨,我自会转告他。” 林婉儿用力点了点头,心中已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填满。 她犹豫了一下,带著少女的羞涩和好奇,小声问道:“三哥,你既替那人传话,想必是知晓他的身份……不知三哥可否告知婉儿一二?也好让婉儿……早有些准备。” 她越说声音越小,几乎要埋进胸口。 周诚嘿嘿一笑,摆了摆手:“那可不成。未经允许,我没有告诉他你的身份,自然也不好告诉你他的身份。” 林婉儿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也觉得周诚说得在理,乖巧地点了点头。 周诚见状,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呢……虽然不能直接告知身份,但我可以给婉儿表妹透露一点点——你们二人,不仅堪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更难得的是……门当户对,甚是般配。” 林婉儿瞬间听懂了周诚的话外音。 门当户对,这意味著,他们若真在一起,可能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至少……不会是因为家世悬殊而徒增波折。 心中忐忑打消大半,林婉儿眼神里,充满了对明日约会的憧憬和期待。 又与林婉儿商议好明日见面的一些细节,周诚便提出,需要將那封退婚书带走。 林婉儿有些迟疑,攥著纸张的手指紧了紧。 周诚耐心解释道:“婉儿,这退婚书在你手中,並无用处。只有交到姑姑手中,由她拿著去面见父皇,才有一丝可能让父皇收回成命,解除这门婚约。” 他看著林婉儿,语气认真:“我一会还要进宫一趟,正好可以將这退婚书带给姑姑。若一切顺利,或许明日你与你那情郎相见之时,姑姑便会拿著这封退婚书,去恳求父皇了。” “三哥~!” 听得『情郎』二字,林婉儿羞得满面通红,嗔怪地看了周诚一眼。 只是她此刻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期待填满,以至於完全忽略了周诚话中那个“一丝可能”。 在少女满怀羞涩、忐忑与甜蜜的期待中,周诚带著那封退婚书,离开了林府。 马车离开林府不远,还未行至诚王府,便在一条街巷被宫中来的內侍拦下。 “诚王殿下,陛下口諭,宣您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周诚毫不意外,整了整衣袍,隨即入宫。 …… 御书房。 “儿臣,拜见父皇!”周诚一进门,便提高了音量,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庆帝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头,目光如电,冷冷地盯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哼,你这诚王如今真是能耐见长啊!目无尊长,连自家兄长都敢当眾掌摑! 怎么,练了几年武,就觉得翅膀硬了,天下无人能治你了?今天敢打承泽,明天是不是就敢打太子?后天是不是连朕都要打了” 周诚立刻喊冤,语气委屈:“父皇明鑑!冤枉啊!” “冤枉?”庆帝將手中的硃笔往案上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你冤枉什么?难道承泽脸上那巴掌印,是他自己抽上去的?!” “父皇,此事是二哥挑衅在先!”周诚据理力爭,“若非他暗中指使弘成,带著范閒去醉仙居给司理理递诗,意图折损儿臣顏面,儿臣岂会如此衝动?是二哥先想打儿臣的脸,儿臣这才迫不得已,还手自卫啊!” “迫不得已?还手自卫?好一个『迫不得已』!”庆帝猛地一拍御案,“暗地里吃了亏,就要明面上打回去?迫不得己!皇室的体统,天家的顏面,都被你们迫到何处去了?!” 他气得站起身,绕过御案,在书房內来回踱步,玄色龙袍下摆隨著步伐甩动。 “朕不是不许你们爭,不许你们斗!这朝堂,这天下,本就是爭出来的!可爭,也要有个限度!有个规矩!要讲究手段! 哪有像你这般混帐的?直接衝上去,掌摑兄长!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动摇国本!辱没皇族!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指著周诚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也就是你当时还有几分急智,知道封锁消息,拿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这事儿要是真传扬出去,你这诚王还想不想做了?” 周诚只是低著头不说话,一副“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改而且我觉得自己挺有理”的模样。 庆帝劈头盖脸发泄了一通,看著周诚这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感到一阵无力,胸中的怒气也泄了几分。 他重重嘆了口气,重新坐回宽大的龙椅里,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自你开府立牙,有了自己的王府属官,出入宫禁便少了,身边没了管束,又练了几天武,性子是越发狂野,行事毫无顾忌。” 他抬起眼,看著周诚:“大东山祭庙那次,朕就说过要给你赐婚。耽误这么久,也该兑现了。” “叶灵儿,才貌双全,性情爽利,是京都守备叶重之女,大宗师叶流云是她的叔祖。她自幼习武,造诣不凡。” 庆帝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不是喜欢武道、逞强斗狠吗?朕就將叶灵儿许给你!省得你整天跟那些青楼女子不清不楚,拉拉扯扯,丟尽我皇室顏面! 你不是一言不合、迫不得已就要动手吗?朕倒要看看,这次你动不动手!” 说完,他仿佛驱赶苍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回去等著接旨!” 周诚闻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儿臣,领旨谢恩。” 第24章 他神经病啊 庆帝的赐婚,周诚並不抗拒。 身边多个女人罢了,哪怕再多几个,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叶灵儿......”他心中念道。 自大东山那回,庆帝提了句“叶家良配”,他就隱约猜到会是叶灵儿。 叶灵儿,叶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女儿,其父叶重更是叶家家主兼京都守备,手握京畿兵权。 娶了她,便等於將半个京都军方绑上了自己的船。 原剧情里,庆帝为了平衡太子与二皇子,特意將叶灵儿许给了李承泽。 如今换成了他……嘖,估计庆帝是存了把他抬出来、搅和这潭浑水的心思。 毕竟在庆帝看来,一个敢当眾扇兄长耳光的皇子,怎么可能没有野心? 既然不安分,索性给你兵权,让你和太子、二皇子爭斗去。 相比让李承泽完成军政合一,如今军政分离,三方鼎足而立,反而更易控制。 庆帝这棋下得大气,也很乾脆豪爽,可惜,周诚压根没打算按他的棋盘走。 “武痴配武痴……倒是绝配了。” 他低笑一声,眼底掠过精光。 如今系统面板上的任务,就只剩击败庆帝,夺取皇位。 庆帝身为大宗师中的第一人,欲將其击败,要么他武道继续进步,要么藉助外部力量。 为了以防万一,他自然更倾向於双管齐下。 先由其他大宗师群殴將庆帝打个半死,再由他出面单挑,必然能轻鬆完成任务。 联络其他大宗师,就不能一直留在京都。 而且京都之中,他也没有五竹那般势均力敌的对手,他的武道进境早已迟缓下来。 他需要外部压力提升自己,也需要为日后的计划多作准备。 作为三皇子,身为诚王,他要离京,必须要有足够说服力的藉口。 如今与叶灵儿的赐婚,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毕竟是两个武痴,狼狈为奸,一拍即合,做出点离经叛道之事实属正常。 他们偷跑出去体验江湖生活,行侠仗义,找高手切磋,甚至拜叶流云为师,都说得过去。 没办法,谁让他们人设就是如此! 娶叶灵儿,於他而言,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打了二哥,还送个二嫂……唉,这事办的......” 周诚暗暗摇头,虽说连吃带拿有些不地道,可没办法,谁让他本就不是地道人! 从御书房告退出来,周诚並未径直出宫。他站在巍峨殿宇的阴影下,略一沉吟,脚步便自然而然地一转,熟门熟路地广信宫走去。 见了李云睿,他也不拐弯抹角,上来就直入主题。 当他把范閒的退婚书掏出来时,李云睿果然双眸发亮,欣喜若狂,甚至不用他开口,就非常懂事的主动起来。 李云睿迫不及待,开始还算计著事后就去面见庆帝,重提退婚之事,结果等周诚心满意足离开,她已经瘫软在锦榻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 无奈她只能暂且作罢,准备修养一夜,待明日再去求见。 周诚离开广信宫,前脚刚踏进诚王府的朱红大门,后脚,庆帝赐婚的明黄绢帛圣旨,便浩浩荡荡地送达。 隨著周诚接旨,圣旨內容也在第一时间向著四面八方传將开来,本就暗流涌动的京都城,又像被一块巨石砸破水面。 二皇子府,內书房。 暮色透过精致的窗纱,给室內的一切蒙上一层昏黄朦朧的光晕。 李承泽斜倚在铺著柔软锦垫的紫檀木软榻上,脸上覆著一块用冰水浸透、又稍稍拧乾的湿巾。 他闭著眼,手指轻轻律动按压著在湿巾,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今日在京都府衙中那屈辱一幕,每想一次,心头的邪火便窜高一寸。 他在等。等宫里的消息,想第一时间知道庆帝对那个目无尊长、狂悖无德的老三会作何惩治。 午后时分,太子李承乾便被急召入宫,隨后不久,就传出太子被禁足东宫旬日的消息。 宫里並未放出原因,外人不知內情,议论纷纷,他却是心知肚明。 禁足旬日,也就是圈禁十天,看似惩罚不重,却影响极大,至少短时间內,朝堂上支持太子的势力都会缩起来。 太子被罚,他乐见其成,,不过他最关注的,还是庆帝对周诚的惩罚。 然后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日影西斜。 当从暗探口中听到周诚回府,且庆帝为周诚和叶灵儿赐婚的消息,李承泽脸上所有的期待瞬间凝固。 “你再说一遍!”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扯下脸上那块早已温热的湿巾。 暗探半跪在地上,將头埋得更低,小心翼翼重复了一遍。 “哐当——哗啦!!” 李承泽猛地一脚踹翻榻边那只冰块早已化成清水的冰盆! “哐当——哗啦!” 冷水泼溅开来,瞬间打湿了地毯。 “李、承、诚!!” 李承泽额角青筋暴跳,脸上因愤怒而扭曲,那个本已变得淡红的掌印,又瞬间鲜红起来,“如此狂悖不道,父皇非但不严惩,竟还要赐婚?!叶灵儿......叶灵儿!父皇……他是老糊涂了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中充斥著难以言喻的憋屈。 自己当眾受辱,顏面扫地,始作俑者却得了赏赐,庆帝太过不公!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只是他再愤怒,也无济於事。 李承泽颤抖地坐下来,深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情绪。 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暗探,他嘆了口气,沙哑著声音“退下吧!” 暗探如蒙大赦,一直躬身倒退著退出书房,並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书房內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李承泽略显粗重的呼吸。 李承泽对著一旁做了个手势,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阴影中的谢必安,无声打开房门追了出去。 不消片刻,谢必安重新返回。 李承泽缓慢踱步,脚下偶尔踩到积水,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似是对著谢必安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叶家背后,是京都最根深蒂固的军方势力。这些年,我明里暗里都在爭取,就是想將这股力量收为己用......没想到,没想到父皇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它送到了老三手里。我现在需要更多的支持...... 京中有分量的势力,还有鉴查院,只是陈萍萍不行,一个提司,只能算勉强......” “提司?”谢必安適时出声问道:“殿下是想继续拉拢范閒?” 李承泽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不错。咱们离开京都府后,不是收到消息,老三跟范閒在衙门口又起了齷齪,甚至范閒差点被逼得当场动手? 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范閒此人,如今不仅是鉴查院的提司,手握监察之权,更是父皇亲口指定、要与婉儿成婚的未来夫婿。若他能与婉儿顺利成婚,那么他的份量,就绝不比一个叶家轻。” “可殿下之前,曾通过靖王世子设计过范閒。” 李承泽闻言,冷冷一笑:“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范閒在公堂之上,已经彻底恶了太子。如今又与老三闹翻,在京都,他几乎是孤立无援。但凡他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要怎么选!” 说完,他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未消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我需要一个隱秘稳妥的地方,私下约见范閒……不过,还得等我这脸,稍微能见人之后。” ...... 就在京都各方势力,或明或暗地咀嚼、消化、因庆帝这道赐婚圣旨而重新调整盘算之际,一天的光阴,悄然流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范閒便已起身。 他换上刚来京都,也就是与鸡腿姑娘初次见面时的那身衣袍,怀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早早出了门,直奔一石居。 “竟然没有任何布置......” 在一石居周边仔细观察一番后,结果稍微出乎范閒意料。 他本以为,昨日与周诚彻底撕破脸后,凭对方喜怒无常的性子,今日这“约会”必定早遍布陷阱。他甚至做好了应对各种刁难、甚至直面衝突的准备。 结果,却是他想多了。 范閒一踏入一石居,跑堂伙计简单询问后,便热情將他引至早已预留好的天字號雅间。 室內窗明几净,茶水温热,瓜果新鲜,一切都准备得妥帖周到,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由中间人促成的美好约会。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范閒心中更加忐忑。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目光死死锁定楼下的长街,脑海中念头纷杂如乱麻,一会儿猜测周诚的阴谋到底藏在哪里,一会儿又忍不住幻想即將见到的那道倩影,心跳得如同擂鼓。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辰时刚过不久,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並无任何显赫標识的青帷马车,由远及近,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酒楼正门之前。 此时的一石居,作为酒楼,离午间热闹时分尚早,门前冷清,这辆马车的到来显得有几分醒目。 范閒的呼吸瞬间屏住,下意识攥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那垂落的车帘。 在他的注视下,一只白皙纤秀的手,从车厢內伸出,轻轻掀开了青色的帘布。紧接著,一道身影微弯著腰,从车厢中探身出来,站定在车辕旁。 白衣如雪,不染尘埃;黑髮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綰起。 清晨微寒的空气拂动她的裙摆与髮丝,阳光恰好穿过屋檐的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 仅仅只是一个侧影,一次抬手拂开额前碎发的动作,范閒便已无比確定—— 没错!是她! 真的是她! 李承诚那傢伙,这次居然没有耍花样,真的把人给他约来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般衝垮了所有的戒备与猜疑,范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度、什么稳妥谨慎。 他迫不及待,直接单手一撑雕花的窗栏,身影一晃,竟从二楼的天字號窗口纵身跃了下去! 此时,林婉儿刚刚稳在地面上,同样心怀惴惴。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又身负婚约,私下里应男子之约来到这等酒楼,所要衝破的世俗目光与內心藩篱,远比男子更为艰难沉重。但她还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选择前来。 结果,她脚后跟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酒楼那块著名的“一石居”匾额,便只听头顶“呼”地一阵风响,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天而降,“砰”地一声落在她面前仅两步之遥的地面上! “啊——!” 林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嚇得魂飞魄散,惊呼一声,脚下踉蹌,差点摔倒。她本能地抬手抚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来人。 “是?是你?!” 林婉儿呼吸一窒,接著便顾不上说话,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范閒落地,本是一腔炽热,满心欢喜,却不想鲁莽的举动竟將心上人嚇成这般模样。他僵在原地,想上前搀扶,又怕唐突。想开口道歉,又见她咳得如此痛苦...... 一时间只能笨拙地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眼神里全是懊悔与心疼。 林婉儿咳了好一阵,才勉强缓和过来。 她內心的窘迫,不好意思抬头,没想到再次相见,就暴露了病弱的样子,她担心破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美好,又唯恐在这楼前被人认出,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走,进楼。” 林婉儿一边用手帕捂著嘴,一边提著裙摆,快步走进酒楼大门。 范閒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抬脚跟了上去,小心地保持著一两步的距离,生怕再惊扰到她。 这第二次的相见,开场如此意外,毫无想像中的浪漫不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糟糕, 但看著前方那道窈窕的白色背影,范閒心中依旧觉得要化开一般。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了楼,重新回到了天字號雅间。 范閒在身后,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轻轻带上了那扇雕花的房门。 他转过身,痴痴地盯著林婉儿,直把对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越来越红,忍不住偏过头去,他才如梦方醒。 范閒深吸一口气,带著发自內心的笑容:“我终於......找到你了。” 林婉儿面带羞意:“找我......何事。”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见你。” “真的?” “真的!” 范閒斩钉截铁说完,便开始深情款款诉说自己的相思之苦,林婉儿脸上越发羞涩,心中也像住进来一只小鹿。 等到范閒说完,林婉儿十指都下意识搅在一起。 她一时间没有开口,眼前人就继续盯著她,眼见又要陷入那种痴痴凝望的状態,赶紧侧过身去,稳了稳狂跳的心,迟疑了一下,略带紧张地开口:“你......什么时候认识我三哥的?又怎么.....会跟三哥打听我的下落?” “三?三哥?” 范閒正沉浸心上人的美好中,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猛的惊醒。 三哥?岂不就是三皇子? 叫三皇子三哥? 眼前这鸡腿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范閒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诚王啦!不是你托三哥带话,约我今日在此相见吗?”林婉儿低下头,不好意思道。 范閒强压下心里不安,试探著问:“你喊诚王三哥,不知姑娘芳名?” 林婉儿咬咬唇,羞涩道:“我是林婉儿。” “林?林婉儿?” 范閒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直接懵了,他不敢置信再次追问:“你......是林相府那个林婉儿?陛下亲封的晨郡主?” “是、是我.....” 一见范閒反应这么大,林婉儿还以为对方知晓自己的婚约,连忙解释道:“我身上虽有婚约,不过已经要解除了。那范閒已写下退婚书,估计不日便能送进宫里。我与他很快就再无瓜葛了!” “退婚书……” 范閒更傻眼了,一时间大脑宕机,半天缓不过来。 看范閒呆呆的模样,林婉儿还以为是在嫌弃她。顿时委屈涌了上来, “你若不信,当我水性杨花,我走便是。” 说著林婉儿便要转身外走。 范閒一看,也是急了,连忙把她拉住。 “不,不是!我不是不信。只,只是,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范閒拉著女孩衣袖连忙解释。 林婉儿被他拉住,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她回过头,见他脸上表情不似作假,这才停住步子。 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她问道:“我已告知了公子身份,不知公子又是什么人?” “我?” 范閒现在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决定坦诚:“我是范閒。” “......” 林婉儿定定望著他,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猛的甩开范閒的手,带著哭腔:“你!你竟如此羞辱於我!我都告诉你我跟范閒已经要解除婚约,你不愿接受便是,为何还要如此对我!我恨你!” 林婉儿眼泪夺眶而出,人也奋力挣开范閒就要向外跑。 范閒眼见误会越来越深,简直头皮发麻,他连忙闪身堵住退路,双手抓住手臂將她牢牢控制。 “放开!你个登徒子!算我看错人!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林婉儿奋力挣扎。 范閒极力解释:“我是范閒!我真是范閒吶!不是羞辱你,我真叫范閒!” 林婉儿见范閒苦著脸拼命解释的模样,终於稍稍冷静下来。 她迟疑道:“你是范閒?” “是啊,我叫这个名字真的好多年了!” “那怎么证明你就是那个范閒呢?” “啊?我?让我证明我是我自己?” 林婉儿让范閒鬆开她的手。范閒边示意她冷静,边缓缓放手。 “诗会上那首七言是你写的对吧?”林婉儿问道。 范閒点点头。 “那好,那你把那首诗重新写一遍。” 范閒果断道:“好,等我去要纸笔过来。” 林婉儿拦下他:“不用出去。就在这里,我看著你,在桌子上,用茶水写!” 范閒迟疑地指了指桌子,林婉儿点点头。 “好!” 范閒直接往茶杯倒了杯茶水。也不试试温度,直接用手指蘸水,接著便在那张光可鑑人的黑漆方桌上写起来。 范閒的毛笔字影一塌糊涂,以指代笔,倒是好看了一点,不过好看程度还是有限,仅仅脱离了狗爬的范畴。 林婉儿看著他一气呵成將诗写完,看罢,终於確定了眼前的范閒,就是与她有婚约的那个范閒。 “可,怎么会这样?” 林婉儿喃喃自语,如同梦囈。 “终於能確认我就是范閒了吧!” 范閒颇为高兴,没想到林婉儿竟然会认得自己笔跡。 林婉儿拿出丝帕,在脸上抹了两下,將泪痕擦乾。 她看著范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跟我订婚的就是你。你......怎么就写下那退婚书了呢?” 一听『退婚书』,范閒刚有点雀跃的脸色顿时就绿了。 他咬牙切齿道:“还不你三哥!就是诚王!骗我说只有跟林婉儿退婚,我没了婚约,才答应帮我约你。我哪知道,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啊!” “谁是你未婚妻了!” 林婉儿羞恼地反驳了一句。说完,她隨即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三哥……三哥他明明知道你就是范閒,也知道我就是林婉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你写下退婚书,又为什么要安排我们见面?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她想起昨日,周诚亲自登门,將“范閒亲笔”的退婚书展示给她看,还鼓励她前来相见。 范閒同样想破了脑袋,也无法理解周诚的这般操作。 “如果诚王不想我们在一起,他何必多此一举,撮合我们见面?如果他希望我们在一起,又为何要先骗我写下退婚书,要把这桩婚事搅黄?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桌边,隔著那张写满水渍诗文的桌子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將此次见面前后,各自与周诚的所有接触、对话、细节,毫无保留地拼凑出来。 “诗会那日,他明明先后都见过我们,却一个字都没提。” “本来错过了,我们都想著退婚,再见面已然无比困难,可他又给我们牵线搭桥让我们见面......” 范閒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越是深入分析,越是觉得周诚的行为毫无逻辑可言,完全跳出了正常人的思维范畴。 他以往自詡机智,此刻却深感无力。 “我也不知道。三皇子......他只是我表哥,我们很少有机会交流。”林婉儿也蹙著秀眉,一脸茫然。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这感觉就像面对一团乱麻,找不到任何线头。 无奈,范閒嘆了一口气: “你说你这个三哥,他图什么啊!他神经病吧!” 林婉儿对此也只能报以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想不通,范閒也不想继续去想。 他深情看著眼前人:“还好林婉儿是你。” 林婉儿同样深情款款看著范閒,突然,她眼神一变:“坏了,退婚书!” “退婚书?怎么了?” 范閒现在一听退婚书就恨得牙痒痒。 林婉儿已经猛地站起身来,急切道:“三哥说那退婚书他会交到我娘亲手上。我娘今天可能就会求见陛下,请求解除我们的婚约!” “什么!”范閒也猛的跳起来,脸色瞬间变了。 林婉儿急忙就开始往外走:“我现在要进宫一趟,希望来得及。” 范閒听罢,也知晓事態紧急。 只是入宫拦下长公主,他又实在插不上手。 將林婉儿送上马车,又眼睁睁看著马车快速消失在街道上。 范閒悵然若失地回到包厢。 低头看著桌面早已干透的茶水和模糊不清的字跡。范閒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狗日的李承诚!特么的神经病啊!” 第25章 十连 晨光如水,似是能把人腻死在温柔乡里。 周诚就那么半眯著眼,看著桑文坐在床沿,伸展著那美好的弧度。 很快青色的袄裙掩起玉色,腰间系带收束。她挽发的动作极轻,鸦羽似的青丝在指尖绕了两绕,便乖顺地伏在脑后,唯余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她低头的幅度轻轻晃动。 就当周诚沉浸在这美好画卷中不愿清醒,熟悉的机械音却不合时宜在耳旁炸响。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头脑一清,顿时就知道自己布置的『鹊桥会』起了作用。 桑文穿戴整齐,过来送上一吻,接著便脚步轻盈前往后厨备膳。 门帘落下,细碎的光影晃了晃。 周诚隨便套了件单衣,翻身坐起,心念一动。 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铺开。 他看了一眼情绪值余额:10545。 自打解锁抽奖功能以来,他还一次没动过。加上范閒方才那笔进帐,此刻已够抽取十轮。 系统抽奖的奖池是他曾经拥有过的物品。 地球上,他一个普通人,过著普普通通的生活,有著普普通通的过去,拥有过的东西,自然也是普普通通的物品,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这抽奖只能算小有期待。 他不遗余力积攒情绪值,更多是想开启新的系统功能。 奈何新功能开启条件都是未知,他只能什么都儘量尝试。 隨著心念一动,注意力落在抽奖轮盘上。 【抽取一次】【抽取十次】两个选项跳出。 他选择后者,默念一声『启动』。 轮盘瞬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奖池图標在高速转动中化作一圈斑斕的流光,像万花筒里飞旋的碎琉璃。 不到三秒,轮盘就停了下来,他的系统空间也隨之多出十样物品。 整个抽奖过程朴实无华,不到五秒,称得上乾脆利落。 周诚定睛向空间望去,只是一眼,脸色便是一黑,大失所望。 整整十样,还真都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好『宝贝』! “卫生纸,指甲刀,马应龙,...好好好,连拼好饭都来了,嘿,还是热的......” 周诚深吸一口气,探手一捞,从虚空中拈出一张面具。 大红底色,金漆描边,齐天大圣的经典脸谱,眉眼处还有些歪斜的印刷瑕疵。塑料材质,轻飘飘的,系带是劣质红绳。 他端详几眼,想起来了。 若没记错,这该是他小学那会,好不容易攒下一块钱,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 只是还没戴过几次,便不知被谁顺走了。 他把面具往脸前比划了一下,透过空洞的眼眶看见窗外明亮的天光。怀旧的潮水漫上来,打了个转,又迅速退去。 面具扔回空间,下一件。 他指尖触著冰凉的金属边框。 这是一部果6手机,玫瑰金色,屏幕贴著崭新的膜,边角没有一丝划痕。 他尝试开机,本来没报什么希望,不过很快熟悉的白色图標亮起,进度条隨即缓衝。 开机成功,只是信號格自然是空的。 他点进相册,相片不多,只有几十张。 有教室窗外的晚霞,有食堂里油腻腻的餐盘,有凌乱的宿舍床,有自己土气的剪刀手自拍,也有偷偷拍下的某个倩影...... 那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让他记忆角落重新掀开一角,一时间恍如隔世。 中学时期那会,他的攀比虚荣心还很强。 为了这块手机,他省吃俭用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求著家里支援了大半,才勉强將其拿下。 结果到手不足一周,新的果7便发布了。 他现在还能记著某张模糊的脸,带著一脸贱气的笑:“哟,诚哥,6啊?二手吧?还挺新。” 他退出相册,点开音乐,本地歌曲同样不多,都是当年的流行歌,有像什么哥不是传说........ 调低音量,点开一首,前奏响起,熟悉的鼓点,熟悉的吉他,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一首听完,下一首自动续上。 《忘记时间》。 他就这么靠到床头,真的忘记了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 周诚如梦初醒,手上一空,手机被他送入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內时间静止,他也不担心浪费电量。 只是一想到电量,周诚就是有些无语。 这狗系统,手机都给他了,竟然不带充电器! 给手机充电,在庆余年世界並非天方夜谭。 先不说利用磁电知识手搓发电机之类的,其实武道修行者的真气经过特殊转化,本身就能產生电流。 庆余年世界里,海的对面还有一块西大陆。 西大陆的修行体系便是术法类。 西大陆的修行者,同样是利用天地元气,也就是核辐射,但他们另闢蹊径,走的是法术路线,通过特定法阵和精神力引导,能直接转化出风雷水火。 不过那些法术在战斗中发动缓慢,杀伤效率远不及这边的武道高效,加之没有大宗师存在,所以一直被这边瞧不上。 西大陆的法术杀人或许不好使,不过研究研究给手机充电应该是可行的。 只是现在单有手机,没有充电器做保,实验起来麻烦程度要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殿下,我刚刚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桑文端著红漆托盘侧身而入,托盘上摆著一碟三明治,切成规整的三角形,旁边是一碗皮蛋瘦肉粥,热气裊裊。 周诚调整了一下情绪,把那些穿越时空的恍惚收拢乾净,笑著开口:“是我刚刚在听歌。” “听歌?”桑文眨了眨眼。 不应该是唱歌吗? “嗯。一首叫《忘记时间》的歌......有空我可以教你。” “忘记时间?”桑文歪了歪头,细细咀嚼这歌名,眸中浮起困惑,“好奇怪的歌名。” 周诚失笑:“哈哈,放这个时代是挺奇怪的。” “这个时代?殿下大清早又说怪话了。来,请殿下先品尝奴家的手艺。” 周诚看了眼三明治金黄诱人的卖相,又瞥了眼粥里皮蛋切得均匀的细丁,点了点头: “嗯,光看这卖相就知道不错,你学东西倒是用心。” 桑文眉眼弯弯:“嘻嘻,都是殿下教的好” ....... 庆国皇宫。 早朝的钟声刚歇,李云睿的轿輦便已穿过重重宫门。 她髮髻高挽,宫装曳地,步入御书房。 “云睿,参见陛下。” 庆帝低头批阅著手中奏摺,微微抬了抬眼皮, “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云睿直起身: “是婉儿与那范閒的婚事。” 庆帝的笔尖在奏摺上顿了一瞬,隨即继续游走,墨跡流畅: “我赐婚已有些时日。你现在又提,是有什么不满?” 李云睿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並非是云睿不满,”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而是那范閒不满。” “哦?范閒不满?” 庆帝终於搁下笔,缓缓靠向椅背。他抬起眼皮,目光如静水深潭,看不出深浅。 “是!”李云睿从袖中取出一封叠得规整的信笺,双手呈上。 庆帝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笑了。 “这范閒,倒是至情至性,胆子也够大。”他垂眸看著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如同蚯蚓打架的字跡,唇角的笑意似真似假,“朕早听说他诗会上一鸣惊人,只是这书写功夫……”他摇了摇头,笑意加深了几分,“今日一见,果然所传非虚。一塌糊涂。” 见庆帝对退婚书本身只字不提,反而点评起书法来,李云睿微微急躁。 她上前半步。 “陛下”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 “那范閒虽有几分诗才,可归根究底还是乡野之徒,不曾受过正经宗室教养。 婉儿是我唯一的骨肉,我亏欠她太多,总得为她著想。 这范閒心有所属,不识好歹,即便奉旨成婚,他的心也难系在婉儿身上。 况且婉儿自幼体弱,需要一个能全心全意照顾她的夫婿。那范閒既无意,云睿斗胆——” 她深吸一口气: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庆帝没有看她。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退婚书上某个洇开的墨团,语气閒淡得像在品茶: “范閒心有所属,你又看不上范閒,朕便要收回成命,若不收回,便是强人所难了?” “云睿不敢。” “朕可没看出你不敢。” 庆帝淡淡瞥了眼李云睿。 范閒属意是谁,再没人比他更清楚。 毕竟当初神庙偶遇,便是他为范閒和林婉儿准备的相亲局。 之后范閒一直寻找鸡腿姑娘,都被他看在眼里,他也不戳破,就觉看个乐子。 不想今日李云睿竟带著范閒写下的退婚书过来了,这倒让他有些奇怪。 “这退婚书是谁给你的”庆帝直接发问。 李云睿见没见过范閒他还是清楚的。 李云睿略一迟疑,想想也没什么可隱瞒的。 “是承诚交给我的。”她垂下眸子,语气轻柔,“承诚这孩子……孝心可嘉。他知道我日夜为婉儿的婚事忧心,正巧与范閒偶遇,便相约交谈。得知范閒早已心有所属,非婉儿良配,便好言相劝,请范閒写下了这封退婚书,辗转交到云睿手中。” “承诚……” 庆帝微微頷首,若有所思。 他不认为李承诚能看穿自己当初的安排。 退婚书这事,在他眼中就是周诚与李云睿暗中达成的一桩交易。 李云睿从內库暗拨银两贴补诚王府,他不是不知道。周诚隔三差五出入广信宫,他也一清二楚。 两人无非是各取所需,李云睿出钱,周诚出力。 “陛下,还请重新考虑婉儿婚事!” 李云睿深深一福,再次恳求。 庆帝却是不答,只是伸手,將那封退婚书在手中缓缓团成一团,指节收紧。 然后,他隨手一拋。 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精准落入御案旁的废纸篓中。 “这范閒的字,”庆帝收回手,语气平淡:“实在有碍观瞻。朕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轻轻搓了搓手:“你去告诉他,好生练字。既要写,那便好好写,莫要污了朕的眼睛。” 说罢,他重新拾起硃笔,低头看奏摺。 李云睿愣愣看著纸篓中那团废纸,忍不住出声:“陛下!” “云睿。” 庆帝没有抬头,声音却陡然沉下。 “朕的话,不够清楚?” 李云睿紧咬下唇。 “出去!” 李云睿身形一晃,深深躬身。 “……臣妾告退。” 她退后三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庆帝的意思,她看明白了。 她低估了庆帝的决心。 范閒与婉儿的婚事,谁来反对都没用,谁来求情都没用。庆帝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將內库財权从她手里剥离,交到他属意的“女婿”手中。 她忙了这些时日,费尽心机......全是做了无用功。 御书房的朱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云睿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阳光铺满整个宫院,照得琉璃瓦璀璨刺目,照得朱红廊柱明艷灼人。 她方才脸上那副柔弱、恳切,一层一层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 广信宫。 轿輦刚落下,李云睿便看见了宫门前的林婉儿。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著方丝帕,只一径望著宫道尽头。 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急切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李云睿尽收眼底。 李云睿脸上的寒意迅速消融。 她快步上前,握住女儿微凉的手,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嗔怪: “外面有风,你身子不好,怎么站在这里等?” 林婉儿垂下眼,睫毛轻轻扇动。 “婉儿……想娘亲了。” 李云睿轻笑一声,拉著她往宫里走,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看你方才那脸色,可不像只想娘亲的样子。”她偏头看了林婉儿一眼,眸中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婉儿如今在娘面前也学会藏话了。” 林婉儿訕訕地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进了寢殿,屏退左右,李云睿拉著她在榻边坐下。殿內燃著熟悉的沉香,丝丝缕缕,安神静心。 她这才轻声问: “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林婉儿垂著眼,片刻,才开口: “我听三哥说……他把范閒写的退婚书,交给娘亲了。” 李云睿握著她的手微微一顿。 “范閒那退婚书是在我这里。”她语气平和,“放心,这事不用你出面。一切由为娘来解决。” 林婉儿咬了咬下唇。 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落下朦朧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神情。 “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其实,婉儿也不想太任性。” 李云睿的笑意一下子凝在唇角。 她慢慢鬆开林婉儿的手,缓缓直起身。 “之前你不是一直想退婚吗?”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像没了温度,“这是……改主意了?” 林婉儿低下头, “……之前有一点误会。” “误会?和范閒?” 林婉儿的头埋得更低。 “......是” 殿內静了一瞬。 “能解开误会,看来你是见过范閒了。你怎么见他的?” 林婉儿迟疑了一下,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李云睿一眼,又垂下,如实道:“三哥帮我约的范閒。” “李承诚?”李云睿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 “是。怎么了,娘亲?” 李云睿將那抹失態迅速收拢。 “没,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毕竟过去你们交流好像不多。” “確实不多。”林婉儿轻声说,“上次见面,还是在靖王世子的诗会上,偶然遇见的。” 李云睿沉默片刻,唇角噙上淡淡的笑意: “你跟我说说,承诚是怎么安排你跟范閒见面的吧。” 林婉儿点点头,將昨日经过儘量简要地讲了出来。 李云睿一脸无语:“你说他让范閒写了退婚书,然后就安排了你跟范閒见面了?” 林婉儿点点头。 李云睿不说话,只是心中暗恨: “他有毛病吧!” 虽说林婉儿说的委婉,可她何尝听不出她跟范閒两情相悦。 看著女儿脸上那层淡淡的緋红,看著那双澄澈眼眸里藏不住的欢喜。 她忽然觉得有些累。 若林婉儿没见过范閒,她直接除掉那小子就好了。乾净利落,一了百了。 可现在—— 现在若除掉范閒,难免会让林婉儿伤心。 李云睿闭了闭眼,又睁开, “婉儿的意思,这婚不退了?” 林婉儿红著脸。 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拉住林婉儿的手,脸上扯出一个疲惫而温柔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也好。”她的声音轻柔释然,“正省得娘亲继续操心了。” 林婉儿抬起眼,眸中带著小心翼翼的愧疚。 “让母亲大人为难了。”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刚刚母亲大人……可是去了宫里?” 李云睿的笑容微微一顿。 隨即,她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了恰到好处的懊恼。 “是。本想去帮你退婚的。” 她摇了摇头,像在自嘲。 “结果到了御书房那边,才发现走得急了,忘了带那退婚书。没有办法,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伸手替林婉儿理了理鬢边的碎发。 “还好这次疏忽了。否则真把婚退了,你岂不是要怨娘亲一辈子?” 林婉儿怔了怔。 然后,那双澄澈的眸子里,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神色。 她轻轻握住李云睿的手,声音软得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母亲大人……那退婚书?” 李云睿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她温声道,“一会儿我就让人拿去烧掉。” 她顿了顿,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母亲特有的挑剔。 “说起来,那范閒诗是作得不错,可那个字吧……”她摇了摇头,一脸“没眼看”的嫌弃,“真是有碍观瞻。有时间,你可得好好督促他练字。堂堂郡主夫婿,字写成那样,说出去丟的是我们皇家的脸。” 林婉儿耳根红透,咬著唇,使劲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李云睿细细叮嘱她“身子要紧”“莫要总是往外跑”“天凉了记得添衣”之类,林婉儿一一应下,乖顺得像只小鹿。 待她起身告辞时,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李云睿站在殿门口,目送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林婉儿一走,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好个李承诚,左右横跳,两面下注,当本宫傻子是吧!真是该死!” 另一边,用过餐后,周诚换好衣物,带著桑文开始熟悉府內的事务,准备將其向著內院大管家培养。 然后就突然听到——【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3!】 听著提示,周诚愣了一下, 他已经好一阵子没从这女人身上收到这么高的负面情绪了。一般都是…… “莫名其妙。”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昨天才餵饱,今天就这么大怨念,这女人有毛病吧!” 第26章 叶灵儿 皇家別院。 这是一处藏在皇城东隅、闹中取静的园子,是林婉儿受封晨郡主时,庆帝赏下的私產。 园子不大,却精致得紧。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瓏剔透,一湾活水引自城外玉泉,蜿蜒穿过迴廊之下,锦鲤在睡莲叶间缓缓摆尾。 廊边几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被风一拂,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薄软的香雪。 林婉儿一身素白襦裙坐在廊下,膝上摊著那本时下贵女圈早已传疯的《红楼》,书页翻开一半。 她没在看书。 她在听身旁那位红衣姑娘絮絮叨叨地抱怨。 那姑娘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 不穿襦裙,不佩环佩,一身火红的劲装裹出利落腰线,袖口紧紧扎著,还带著棉料护腕。头髮也没梳什么繁复髮髻,只高高束成一束马尾,用根乌木簪一横穿过,主打一个乾净利落,英气十足。 这,正是林婉儿的闺蜜,也就是庆帝指定的周诚正妃人选——叶灵儿。 “凭什么啊!”叶灵儿整个人窝在林婉儿身侧的凭几上,下巴抵著曲起的膝盖,脸皱成一团,“凭什么要我嫁三皇子啊!我统共没见过他几回,话都没说过!是,我知道他是皇子,可那又怎样?本小姐看不上就是看不上!” 她越说越气,一把抓起面前石桌上的茶盏灌了半杯,又“咚”地顿回去,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石桌面洇开深色的小点。 “唉~世事无常!前几天我还在替你发愁呢,结果一转眼——”她猛地直起身,双手摊开“赐婚圣旨就拍我脸上了!” 林婉儿將膝头的书轻轻合上,指尖摩挲著封面的暗纹,斟酌著开口: “其实……三哥......可能也没传闻里那么糟。有些话,未必都是真的。” 她本想替周诚讲几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实在昧不下良心。 “看!就连你也只是说『可能』没那么糟!”叶灵儿一眼看穿她的心虚,掰著手指头数落, “李承诚跟醉仙居那个花魁纠缠不清不是假的吧?还有前些日子的诗会,他身边跟著的那个女人,不也是青楼出来的?以前的先不说,就最近这些,还不够糟吗?” 林婉儿抿了抿唇。 她没法反驳。诗会上周诚身后跟著的桑文,她亲眼见过。至於司理理,范閒都因那个女人惹上了大麻烦。 “唉——” 叶灵儿长长嘆了口气,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往前一扑,把脸埋进林婉儿怀里,声音闷闷地从她衣裙间传出: “婉儿,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呀。” 林婉儿抬手,轻轻顺著她的发顶,一下一下。 叶灵儿闷声继续:“你跟范閒多好呀。一见钟情,转头又发现对方就是自己的未婚夫,这缘分,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一样。” 她倏地仰起脸,眸子里亮晶晶,带著少女的憧憬: “我也想要这样的缘分。不用像你们那么巧,有一半好也行啊。” 林婉儿垂眼看著她,唇边溢出一缕苦笑。 “缘分这东西……谁又说得清呢。”她轻声道,“我跟范閒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之前那封退婚书,你是知道的。” “可那不一样!”叶灵儿立刻坐直,神情认真得像在朝堂上爭辩,“那是误会。范閒那时候又不知道鸡腿姑娘就是你,他敢为你写退婚书——连郡主、连內库都不要了——婉儿,这世上有几个男人做得到?”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著自己也未察觉的委屈: “李承诚呢?他別说有范閒对你一半的好,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也认了。” 可那可能吗? 林婉儿没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几日她住在这別院“养病”,范閒每夜翻墙来见她。 两人对坐廊下,谈人生,谈理想,谈过去,谈未来,像是有数不完的话题,从天南地北聊到月落星沉。 除却诗才,范閒更是精通医术。她的肺癆病多年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范閒却能够医治,每日都提前给她熬好清肺止咳的良药,虽说才服用几天,可她胸口的闷重感已轻了许多。 林婉儿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这香囊里装著范閒亲手配的八十余味花叶药材,能缓她咳喘之急。效果十分好,就是味道颇怪,有点像五香鸭。 若是別人送的,她肯定受不了时时刻刻浸泡这味道。 可因为是范閒,她竟觉得这鸭子味儿也粉粉的很可爱。 “不行!” 叶灵儿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像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了两圈。 “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把亲成了!”她驀地驻足,转身一把攥住林婉儿的手,“婉儿,你得帮我!” 林婉儿被她握得有点疼,却不动声色,只是温声问: “你想私下见三哥一面?” “嗯!”叶灵儿重重点头,马尾跟著晃了晃,“我总得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吧?万一他真是那种混帐紈絝,我就——我就……” 她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 林婉儿看著她,轻轻嘆了口气。 “行。我让人送拜帖,约三哥出来。”她顿了顿,“范閒身边正好有三哥的人,传话方便。” 叶灵儿眨眨眼:“范閒身边怎么会有三皇子的人?” 林婉儿垂眸,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三哥派人把那滕梓荆的妻小带回了诚王府......滕梓荆没办法,只能留在范閒身边做事,顺便……匯报行踪。” 她没说“监视”二字,但意思已尽在其中。 叶灵儿听完,呆了两息。 然后那张娇俏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不是羞,是怒。 “这、这哪是紈絝!”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简直卑鄙无耻!阴险小人!我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就是为了揍这种人渣!”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我决定了。见面那天,我一定要给他好看!” “好好好。”林婉儿看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只是不断点头应著。 她知道叶灵儿不是那种会因衝动失去理智的姑娘,她不担心,自然也就不戳破。 ...... 诚王府,书房。 “叶灵儿想见我?” 周诚放下手里那本西大陆法术详解,抬眼看著垂首立在下首的滕梓荆。 滕梓荆面无表情,答了声“是”。 周诚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些意外,却也不是太过意外。 原剧情里,叶灵儿就为了帮林婉儿退婚四处奔走,甚至因此被卷进牛栏街刺杀的漩涡,差点丟了性命。 如今赐婚砸自己头上,她那性子,能老老实实待嫁才有鬼了。 “行。”他点了下头,“回去告诉林婉儿,明日我会准时赴约。” 滕梓荆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 周诚忽然想起李云睿昨夜遣贴身女官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的內容很简单,就是要他帮忙解决范閒。 不过被他拒了。 之后很快他便收到李云睿的负面情绪,接著是一早,陈宝来报:借调自长公主府的那批情报人手,一夜之间全撤走了。 “明日范閒有什么行程?”他问。 滕梓荆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说到什么程度。片刻后,他如实道: “二皇子约范閒明日去醉仙居。说……当初二人的误会是在醉仙居结下的,理应在醉仙居解开。” “醉仙居……” 周诚挑了挑眉,唇边浮起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 最近他没怎么干预,剧情貌似又往原轨跡上靠拢了。 他收回思绪,目光掠过滕梓荆那张始终绷紧的脸,淡淡道: “范閒还敢去醉仙居,看来最近过得很舒服。”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上次在京都府,他对我下毒之事,我还没找他算帐。让他最近小心点。” 滕梓荆垂著眼帘,语气冷硬:“是。” 他转身退出书房,还未带上门,周诚声音再次响起: “你传话婉儿,告诉叶灵儿,见面地点换一下,换在牛栏街。” 牛栏街,並非什么繁华街道,可若想从內城前往流晶河,却必须经过牛栏街。 滕梓荆顿了一下,並未答话,只是將房门带上。 ...... 次日。 天青如洗,日头不烈。 诚王府的马车在坊间不紧不慢地轆轆前行,穿过长街,穿过柳荫,最后停在一座三层的酒楼门前。 这是整条街最气派的酒楼,飞檐三重,雕樑画栋,二楼三楼皆有凭栏露台。 周诚刚下车,便看见了那道火红的身影。 两人见面也不说话,直接上到顶楼雅间。 周诚靠窗坐下,这里外视野极佳,底下牛栏街车马行人可以大半收入眼底,再远处,流晶河如一匹铺开的青罗带,河上画舫点点,笙歌隱隱。 叶灵儿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开始大眼瞪小眼。 仔细打量一番,周诚不得不说。 单论五官精致,叶灵儿或许比不上桑文的柔婉和司理理的明艷,可她身上那股与寻常闺秀截然不同的英颯之气,却同样有著別样魅力。 叶灵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於忍不住转回头,硬邦邦道: “你看什么?” 周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看你。” 叶灵儿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她盯著周诚的眼睛,开门见山: “你喜欢我吗?” 周诚放下茶盏。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叶灵儿的眉头拧成疙瘩。 周诚想了想,用一种非常客观的语气陈述: “你是个女人,长得还不错,我不反感你。” 叶灵儿眼睛瞪大了一圈。 “就只是『不反感』?难道就没有一点,那种一见钟情的衝动?” 周诚直接白了她一眼。 “你以为谁都跟林婉儿和范閒似的?”他语气平平,“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叶灵儿张了张嘴。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叶灵儿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態度堵得胸口发闷。 她攥紧拳头,一字一顿: “不是一见钟情的喜欢,我不想要。” 周诚连眼皮都没抬:“那你找我来干嘛?”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 “我想请三殿下——去退婚。” 周诚又是像看傻子一样看著她。 “你脑子没问题吧?”他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困惑,“为什么是我去退?你不愿意,你不会自己去?” “你是男人啊!不喜欢,就该勇敢地去退婚!”叶灵儿理直气壮,“你去退了婚,將来还能等一个能让你一见钟情的姑娘。这样不好吗?” 周诚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也知道啊,我是男人。”他说。 叶灵儿愣了愣:“那又怎么了?” 周诚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悠悠饮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假如——只是假如。”他伸出一根手指,“大街上突然有人塞给你十两银子,让你隨便花。你收下,一点事没有;你不收,反而会惹来一堆麻烦。” 他顿了顿:“换你,你收不收?” 叶灵儿拧眉想了片刻,迟疑道: “应该……会收吧?反正我又没什么损失。” 周诚点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 “对啊。所以我会娶你。”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是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娶了你,我又没什么损失。” 叶灵儿愣住。 她花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那十两银子。 她、是、那、十、两、银、子! 【来自叶灵儿的负面情绪+233!】 “你——!”叶灵儿“啪”地一拍桌案,霍然站起,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周诚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周诚抬手,轻轻拨开她快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语气和善: “別急別急。你当然比十两银子珍贵多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诚恳的弧度,“以灵儿姑娘的品貌,便是放到醉仙居,少说也值几千两。” 叶灵儿脸色瞬间绿了。 醉仙居。 青楼。 他把她比作青楼女子。 还是有估价的那种! 她死死攥著拳头,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跳。 她盯著周诚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生出强烈的一拳揍上去的衝动。 只要她做,就能做到! 周诚身边的护卫都在门外。以她如今六品巔峰的境界,要揍扁这张可恶的脸,只需要—— 一拳。 可......她终究还是没敢。 叶灵儿突然眼眶都泛了红,部分是出於愤怒,更多则是恨自己的怯懦。 “你、你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想嫁给你!”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著他: “我要的是一个痴迷武道、武功高强、跟我志同道合的人!你既不情愿,我也不情愿,你为什么就不能去退婚?” 周诚挑了下眉。 “不愿意的是你。还是那句话,”他一字一顿,“为什么不是你去?” 叶灵儿张了张嘴。 “……当、当然是因为——” 她卡住了。 周诚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哑剧。 叶灵儿憋了半晌,声音低得像蚊蚋: “……我是女孩啊。” “嘿。” 周诚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嘲讽,却比任何嘲讽都让叶灵儿难堪。 “说来说去,”他懒洋洋地靠回椅背,“叶大小姐也不过是欺软怕硬。不敢自己去找陛下退婚,就来找我这儿碰运气。” 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淡下去。 “我还以为叶家女儿叶灵儿,嫉恶如仇、侠肝义胆、爱憎分明,原来都是外头人瞎传的。” 叶灵儿脸色涨红:“谁、谁说的!才不是!” 周诚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可正因如此,才更让叶灵儿觉得自己的狼狈无所遁形。 她死死攥著拳头,指节泛白。 良久。 “……好。” 她鬆开拳头,声音低下去,带著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挫败的涩意: “我承认。我不敢去找陛下退婚。” 她顿了顿,像豁出去一般,抬起头,迎上周诚的目光。 “可是就算嫁给你,我也不会让你碰我。除非有一天——”她一字一顿,“你能在我手下撑过三招。” 周诚挑了下眉。 “这个倒是不错。” 他稍稍坐正,竖起三根手指: “三招为约。我若接下,日后你便是我的人。我若接不下,不论是主动退婚还是其他条件,我都答应你!” 叶灵儿眼眸猛地亮起。 “一言为定!” 她生怕周诚会反悔! 见周诚再次点头,她差点便要笑出声来。 她不认为周诚能接她三招! 她叶灵儿自幼习武,天资卓绝,未满二八已是六品巔峰,距离七品只有一线之隔。 放眼京都勛贵子弟,在这个年纪有这份修为的,无人能出其右! 周诚? 不是她看不起。 別说周诚过去未曾习武,就算他自幼修行,也不可能挡下她全力出手的『大劈棺』! “我们现在就去找地方切磋!” 叶灵儿几乎是迫不及待跳起来,马尾高高扬起。 “隨你。” 周诚说完,便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他刚站直—— “砰——!!” 窗外骤然炸开一道轰鸣,紧接著人群呼喊逃窜,剧烈骚动。 第27章 牛栏街刺杀 时间回到半刻钟前。 两匹青驄马拉著的车驾,踩著细碎的步子,“噠噠噠”慢悠悠走在南城光滑的青石板路上。 车轮碾过石面,发出均匀的轆轆声,前方行人听见车铃声,都是早自动让到两侧。 距离与二皇子的约见还有一段时间,范閒也不急著赶路。 他没待在车厢里闷著,而是同滕梓荆一左一右骑著马,身后拖著空荡荡的车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偶尔打量两眼街边掠过的各样风物。 马车从一道高大的石坊下经过。范閒抬头看了一眼,又下意识扫了眼身旁的滕梓荆。 “这街道怎么看著有点眼熟啊?”他皱著眉,目光在两侧店铺的招牌上逡巡。 滕梓荆脸上掛著笑:“眼熟正常。这不就是你打郭宝坤的地方?” 范閒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到了白天一眼没认出来。” 嘟囔一句,他又补充,“不过什么叫我打郭宝坤?应该是咱们打郭宝坤。我可是为了你打的。” 滕梓荆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笑著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没迎来意料中的反驳,范閒有些奇了。 “今天怎么感觉你怪怪的?”范閒用马鞭指了指他,“平时你脸上都找不出第二个表情,怎么,今个心情不错?” 滕梓荆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几分。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儿子叫我了。” 范閒顿时明白过来,不过嘴上还是问道:“你儿子叫你?叫你什么?” 滕梓荆不答,只是投过来一个白眼。 范閒见他不肯上当,也不以为意,只是跟著笑了起来。 两人並轡而行,马蹄声轻快。 走出一段,滕梓荆忽然开口:“之前听你说,你打算回儋州了?” 范閒点点头,目光落向前方:“嗯。我准备娶了婉儿之后就回去。” “那样也好。”滕梓荆声音平静,“你这人胆大包天,,在京都树敌太多。连诚王都敢下毒,你是第一个。” 范閒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他用若若威胁我,我也是气坏了。” 顿了顿,他笑容敛了些,“可惜,本想下毒给他个教训,现在看来……是没发挥作用。也不知这诚王的武道实力是比我们想像的更厉害,还是他身边有能人可以解毒。” 滕梓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偏过头,看著范閒,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昨天诚王说让你小心点,我感觉这不像是简单的威胁。在回儋州之前,你一定要小心谨慎。” 范閒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渐渐密集起来的屋脊,轻嘆一声: “来这之前,我只想找到想杀我的人,了解我娘的过去,顺便想找到一些问题的答案……”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暖意,也有释然, “现在,我有了更在乎的人,本身也是懒散,不想强求更多,只要好好活著就行了。” 滕梓荆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 “是啊,能活著就好了。这人活著,很多时候都不是为了自己。”他望著前方,目光幽远,“我就是为了家人而活,也只想为了家人而活。” 范閒点点头,隨后偏头看他:“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儋州?我们两家还可以做个邻居。” 滕梓荆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道:“只要有银子有地,能带家人一起,我去哪儿都一样。” 范閒篤定一笑:“我回儋州,诚王肯定不会再为难你家眷。到时候,你一家也到儋州,你就可以一心一意做我护卫了!” 滕梓荆『嘿』了一声,斜睨他一眼:“一心一意我也只对家人。护卫只是工作,遇到危险,我肯定第一个跑路。你呀,自求多福。” 范閒一脸无奈:“你这人说话太直白了!”他摇摇头,故作冷笑道,“太直的人,过刚易折。你可得小心点。” 滕梓荆不以为意地扬了扬下巴:“你比我还刚还直,有你在前面,我怕什么?” 他抖了一下韁绳,胯下青驄马迈开步子。 马车继续前行,前方的行人渐渐稀疏起来,街道两侧的店铺也少了几分热闹。 正放鬆间—— “嗖——!” 两道箭矢骤然从侧面破空而来,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范閒与滕梓荆几乎同时反应!两人身形一拧,瞬间飞身离开马匹,凌空翻滚,堪堪避过那第一波突袭! “篤篤!” 箭矢钉入身后的车厢,尾羽剧烈震颤! 高墙上,两道白色身影倏然出现,手持长弓,弯弓搭箭,第二波袭击紧隨而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街道上的人群瞬间炸开!抱头鼠窜,尖叫连连,摊贩的挑子被撞翻,箩筐滚落满地,只是所有人都只顾著逃命,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滕梓荆灵活走位,用暗器迅速解决一个刺客,范閒很快也配合將剩余那人解决。 只是那两匹拉车的青驄马早已受惊,嘶鸣著狂奔向前!沉重的车厢在石板路上剧烈顛簸,左摇右晃,街道中央逃窜的路人尖叫著闪避,差点被车厢撞飞出去! “马车!” 范閒与滕梓荆对视一眼,立刻拔腿狂追! 两人几乎同时发力,身形如箭,堪堪追上车厢后沿,纵身一跃,同时翻进车厢! 就在他们穿过车厢剎那,前方拐角突然出现机关弩箭! 弩箭攒射,马匹瞬间被射杀,甚至来不及嘶鸣 范閒与滕梓荆在弩箭临身的瞬间飞身而起,凌空翻滚,堪堪落地! 范閒刚站稳,还未来得及鬆一口气, “轰——!!!” 身后的墙壁骤然炸裂! 碎砖与尘土如暴雨般横飞,一道巨大的阴影从破洞中扑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范閒,狠狠將他抡起,重重砸向街边的货摊! “砰!” 货摊粉碎,木屑四溅! 那巨影一击得手,不等范閒喘息,便已再次扑上! 滕梓荆瞳孔骤缩,认出那道人影——北齐八品巔峰横练高手,程巨树! ...... “砰——!!!” 叶灵儿被远处的巨响惊动,她扭身看向窗外,只见远处街巷中一片烟尘冲天而起! “有刺客——!杀人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般四散奔逃。整条牛栏街瞬间陷入混乱。 叶灵儿眉头拧起。 在这京都城,光天化日之下行刺,引发暴乱,闹出这般动静,可真是罕见。 那看阵势,应该是非同一般的高手在交手。 “也不知道是谁被行刺……” 叶灵儿心跳不自觉地加速,身为武者,遇上这种场面却不能近距离目睹,简直是一种折磨。 她想去看!可又…… “想去看?”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瞭然的意味。 叶灵儿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去凑凑热闹。” “啊?” 叶灵儿猛地反应过来,向身边看去,只见周诚已经向著门外走去。 她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追上,忍不住开口提醒: “殿下,你最好留在这里。外面有刺客,刀剑可不长眼。你若伤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推开门,候立在外面的陈全立马跟上: “除非我死了,否则还用不著你担责。” 他顿了顿,看向面带犹豫的叶灵儿: “还想不想看热闹,想就走快点。” 叶灵儿:“……哦哦哦!” 她连忙快步跟上,衣摆在楼梯间扬起一道火红的弧线。 周诚的脚步不快不慢。他既没有用上武功,也没有刻意提速,只是保持著比普通人稍快一些的节奏。 叶灵儿倒是想提速,想直接飞檐走壁掠过去,可看著身前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她只能生生按捺住那股衝动,憋著一口气,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穿过两条巷子,绕过几道弯,花了足足数分钟,他们终於赶到骚动的核心地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青石板路面被震碎了大半,碎石遍地。 街道左侧的墙壁塌了一大片,砖石碎块堆成一座小山,断壁残垣上还残留著被巨力撞击后龟裂的纹路。 路旁的几家店铺遭了殃,门板歪斜,窗欞破碎,招牌半掛在檐下,摇摇欲坠。 这已不像简单的刺杀现场,倒更像是战场。 叶灵儿目光迅速扫过。 一道比常人高出不止一头的壮阔身影,仰面倒在一片碎砖之中,生死不知。 另一侧,隔著十来步远的地方,还倒著一道人影。 那人身边,一人跪伏於地,低著头,失魂落魄。 “呦!”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叶灵儿身边响起, “这不范閒吗?” 周诚负手而立,目光落向那道跪伏的身影,嘴角似笑非笑: “怎么不去醉仙居赴二皇子的约,反倒在这儿……乞討上了?” “范閒?” 叶灵儿神色微动。 她立刻向那道跪伏身影仔细看去。 那人脸色苍白,双眼通红,浑身尘土,衣袍上沾著斑驳的血跡,髮髻散乱,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范閒。之前只是听林婉儿提起,听她描述那人的模样、那人的性情、那人对她的好。 此刻一见,样貌还行,就是太狼狈了些。 “这刺杀……是针对范閒的?” 叶灵儿心头一凛。 ....... 周诚出现的剎那,范閒本已通红的双眼,瞬间像是迸发出红光。 他踉蹌著站起身来,双腿微微发颤,却死死撑著。他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是你……是你安排的杀手,对不对?” 周诚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背著手,目光从范閒身上淡淡扫过,语气轻鬆: “不要误会啊。我只是碰巧听到动静,顺便过来看看热闹而已。” 范閒死死盯著他。 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碰巧听到动静?顺便过来看看? 不是你? 哪来的那么碰巧?哪来的那么顺便? 叶灵儿站在周诚身侧,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她注意到范閒的眼神,又看到周诚那毫不意外的表情,心头微微下沉。 对周诚与范閒的恩怨她自然知道一些。 对於眼前一切,她也怀疑是出自周诚的手笔。 要知道,昨日她托林婉儿传话,约好的见面地点根本不是这里。 是周诚自己,把地点换到了这牛栏街。 还有听到动静就果断过来...... 她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 可就算她怀疑,就算她几乎可以確认,她也……什么都不能说。 她没有证据,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范閒,去指责一位皇子。 叶灵儿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你就是范閒?你怎么样?没事吧?” 毕竟是林婉儿的未婚夫。作为闺蜜,她至少该问一句。 范閒的目光从周诚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火红的劲装,高高束起的马尾,眉眼里带著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 他不认识。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重新落回周诚身上。 叶灵儿被他那一眼扫得有些訕訕,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周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尷尬。 他抬脚,不紧不慢地走到范閒身边,低头看向地上那道一动不动的人影。 “这不滕梓荆吗?”隨即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怎么看起来……有点死了?” “……” 范閒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双拳握紧,骨节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就在他控制不住想要动手时,远处骤然传来破空之声,一道人影飞檐走壁,疾掠而来。 “小范大人——!” 王启年落地时喘著粗气,他一抬头,先看见了范閒,脸上的紧张瞬间鬆了大半。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范閒身前的那道身影。 王启年瞬间一个激灵,连忙躬身抱拳,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两截: “卑职王启年,见过诚王殿下!” 周诚隨意摆了摆手。 王启年直起身,小心翼翼凑过去,脸上堆著惯有的、討好的笑容: “殿下,这……这发生什么事了?” 周诚朝范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问他。” 王启年连连点头,弓著腰凑到范閒身边。他伸出手,隱晦地拉了拉范閒的袖子,压低声音: “小范大人……” 范閒没动。也没说话。 依旧是死死盯著周诚。 他此时状態实在太差,光是站稳就已经很不容易,而周诚,却是一个比他还强的隱藏高手....... 范閒眼中的恨意,让王启年这种老油条都深感不安。 王启年无奈。 范閒不开口,他没办法。他只能蹲下身,先查探地上那人的情况。 他探了探滕梓荆的鼻息—— 没气。 他又拉起滕梓荆的手,搭上脉搏,静静感受了片刻。 然后,他鬆开手,轻轻嘆了口气。 听得王启年嘆气,范閒的眼泪,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恨。 他恨周诚。 也恨自己。 ——如果,如果他当时再果断一点,再拼一点,滕梓荆完全可以活下来! 程巨树是八品巔峰的横练高手,加上本身天赋异稟,天生神力,实力远超同级。他和滕梓荆的攻击,几乎破不开程巨树的真气防御。 只是一个照面,他和滕梓荆便先后负伤。 他们都想让对方先行逃走,留自己拖延时间,可他们想法一样,互相都不走,最后导致只能留下跟程巨树死磕。 他是初入八品的修为,但修炼的是霸道真气,足以越级挑战。可霸道真气太过霸道,伤人也伤己。 如果他当时不顾反噬,拼尽全力…… 如果他不是顾虑后果,决心再坚定一点…… 滕梓荆完全没必要替他抗下致命一击...... 王启年站起身,又走到另一边,蹲下去查探程巨树。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程巨树死了。”他顿了顿,“若是还能留一口气,倒是可以藉机追查幕后真凶。可惜了……” 范閒依旧没有说话,依旧盯著周诚。 周诚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挑眉: “你看我干嘛?把我当凶手啊?” 他揣起双手:“我就奇怪了,这滕梓荆是我的人,我手下不过死个护卫,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滕梓荆从来都不是谁的人,他只是他自己!” 范閒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中带著近乎压抑的歇斯底里: “他更不只是个护卫!他是孩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他的眼眶通红,浑身都在颤抖: “你什么都不懂!像你们这种冷血生物,根本不懂人的感情!根本不配做人!” 周诚站在原地,被范閒骂,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笑著道:“你配。你配做人行了吧。”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地上那毫无生气的身影: “不过滕梓荆是我的人,这点你不愿承认也没用。”他微微抬起下巴,“当初,我可是付给他买命钱了。” “无耻!” 范閒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诚所谓的买命钱,在他看来就是拿捏滕梓荆妻小的性命。 “我这人啊,对自己人向来慷慨,且不做赔本买卖的。” 说著,周诚走到滕梓荆身边,对著他身体隨意踢过去一脚。 一瞬间,范閒只觉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我杀了你!” 他拔起地上滕梓荆的匕首,猛地衝上前,杀意冲天! “小范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王启年一个箭步衝上前,死死抱住范閒的腰!范閒拼命挣扎,却被他牢牢箍住,只能眼睁睁周诚凌辱滕梓荆的尸体。 叶灵儿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太过分了! 太恶毒了! 她不久后要嫁的就是这种人吗? 周诚没有理会范閒的暴走。 踢了滕梓荆一脚后,他便停下。 “范閒,我的人为救你受的伤。之后的疗养,便交给你了。” 他又顿了顿。 “至於凶手,我知道,不过不想不告诉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查吧。” 说罢,他转身就走。 范閒还在拼命挣扎,可他重伤之身,哪能摆脱王启年? 他根本没听清周诚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滕梓荆为保护他死了,死后还被周诚当面侮辱尸体! “呃……”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地面传来。 王启年的手一下子僵住。 范閒的挣扎也猛地顿住。 两人同时向声源看过去, 只见滕梓荆竟揉著胸口从地上坐了起来。 范閒:“……???” 王启年:“……!!!” 第28章 诱拿 “人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叶灵儿三步並作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周诚,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问號。 她虽然没亲自去检查滕梓荆的尸体,可范閒和王启年那表情,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凡练武之人,不可能连一个人是死是活都分不清。 周诚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 庆余年又不是仙侠玄幻,哪来的起死回生? 滕梓荆能活,自然是因为没死。 当初滕梓荆夜闯王府,他给滕梓荆出手的机会,那时就趁机在其体內留下了一道真气。 那时他对滕梓荆说付了买命钱,可不是指范閒发了那点薪水,而是留在滕梓荆体內的那道百炼真气。 那道百炼真气虽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大宗师真气,平时缠绕在心脉处,凭滕梓荆自身根本无法炼化。 只有受到八品及以上级別的力道攻击,这道真气才会应激反应,护住心脉。 所以当滕梓荆受到程巨树全力一击时,那道真气立刻就扩散开来,將他心脉周围连同五臟六腑全部牢牢锁住护住。 那种状態,別说程巨树这种八品巔峰,就算来个资深九品,也別想一击要了他的命。 当然,毕竟是外来的真气,滕梓荆自己也控制不了。 真气一发动,他当场就进入假死状態。 本来要是没人干预,几个时辰后真气消散,他自己就能醒过来。 可巧周诚就在现场,直接把那道真气收了回来,滕梓荆自然就醒了。 周诚没有给叶灵儿详细解释,只是说他提前预留下一道真气。 叶灵儿满脸的怀疑。 “吹牛的吧你?”她撇撇嘴,“那滕梓荆是范閒护卫,应该也不弱,怎么可能连你一道真气都驱不散?” 周诚停下脚步。 “不信?” 叶灵儿梗著脖子:“当然不信。 周诚没再说话,只是抬手一指点过去。 叶灵儿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挡。 可周诚的手指如同鬼魅般绕过她的防御,径直点在她手腕上。 下一秒,她整个人愣住了。 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气息盘踞在她手腕处,她疯狂调动真气想要驱散,却像流水衝击礁石,没有丝毫反应。 更可怕的是,她那只手也直接失去控制。 她想动一动手指,可那根手指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说得再多,也不如亲身体会来得震撼。 叶灵儿彻底懵了。 她爹叶重可是九品高手,从小到大她没少感受过九品真气的压迫感。 可周诚注入她体內的这一丝真气,虽说细小的不像话,可凝练程度,却远在他爹叶重之上! “你是……九品上?”她声音都有些恍惚。 九品上,就是九品巔峰的另一种说法。 九品这个阶位跨度太大,九品上和普通九品之间的差距,比八品到九品还要大。 至於九品上之上的大宗师,她同样想都没敢想! “你觉得是就是吧。”周诚没解释。 叶灵儿跟桑文不一样。 桑文是死心塌地跟著他,除了他別无选择,所以很多隱秘他说了也就说了。 可叶灵儿? 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叶灵儿的立场肯定还是叶家那边,回答问题,他自然会保守一些。 说完,周诚又抓起叶灵儿的手,把那道真气收了回来。 叶灵儿活动著手腕,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要不是亲身经歷,打死她都不信周诚武道修为到了这种地步。 北齐圣女海棠朵朵,大宗师苦荷的亲传弟子,十五岁突破九品,被捧成百年来天赋第一人。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十七岁的九品上? 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叶灵儿直愣愣盯著周诚,感觉跟做梦一样,充满了不真实。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间更是生出满肚子疑问。 可不等她开口,就听周诚突然问道:“我们刚刚是不是还有个三招之约?” 叶灵儿呆了一下。 紧接著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马尾在空中来回甩出一道道弧线: “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哎呀,我想起来了,婉儿那边好像还有事!殿下,请恕我先行告退!” 说完就要开溜。 “行吧。”周诚也没拦她。 叶灵儿如蒙大赦,暗暗鬆了口气。 不清楚周诚实力,她同意『三招之约』,那是自信! 如今知晓周诚实力,还不忘『三招之约』,那她就是傻! 她江湖侠女一诺千金叶灵儿,当然不傻! 叶灵儿脸皮修行还是不到位,冲周诚一抱拳,不敢看他,转身就要跑路。 结果刚迈出两步...... “本来看你到了六品瓶颈,想指点你一下,帮你突破七品来著。”身后传来周诚不紧不慢的嘆息声,“既然你跟婉儿还有要事,我也不耽搁你们时间,那便罢了。” 叶灵儿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如此坚持不到两秒,她刷地回过头,脸上立刻堆起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来:“殿下,你所言都是真的?真能帮我突破七品?” 周诚呵呵一笑:“能自然是能。不过——”他挑了挑眉,“叶小姐不是跟婉儿有要事吗?” “哎呀,事分轻重缓急嘛!”叶灵儿嘿嘿笑著,马尾辫跟著一甩一甩的,“当然是殿下这边的事更重要!” 周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叶小姐就隨我回府吧。今天閒来无事,正好我对叶家的流云散手也仰慕已久。大家互相切磋,互通有无。” 叶灵儿本来听要去诚王府还犹豫了一下,可一听周诚对流云散手感兴趣,那点顾虑立刻拋到脑后。 互有所求很正常嘛! 武道修行之人,哪个不对叶家的流云散手感兴趣? 她虽说不会流云散手,可会脱胎於流云散手的大劈棺啊! 四捨五入,不就等於她也会流云散手吗? 武道修行,不仅要讲究身法灵活,心思同样也要灵活! 隨后,酒楼楼下,叶灵儿便坐进车厢,隨周诚去了诚王府。 周诚说到做到,一整个白日里悉心指点,甚至直接用真气引导,硬生生帮她突破到了七品。 这过程中,他也从叶灵儿身上见识了大劈棺。 怎么说呢——单从大劈棺推演流云散手,那功法確实强,可强的程度也就跟他的百炼真气不相上下。 不过周诚心里清楚,流云散手在別人手里和在叶流云手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叶流云是四大宗师里天赋第一人,唯一一个靠自己悟性突破大宗师的存在。 同样的功法,在他手里能发挥出的威力,不是旁人能比。 叶灵儿突破七品时天色已然擦黑,她欢喜得不行,迫不及待想找熟人分享喜悦。 她真诚的向周诚告辞,准备回家。 可送到嘴边的肉,周诚哪肯轻易放走? 本来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叶灵儿也根本没得选。 他又不是范閒那种真君子,等叶灵儿发觉不对想逃跑时候,赫然为时已晚! …… 夜色深沉。 叶灵儿眼角掛著泪痕,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满眼悔恨。 她明明猜到周诚不怀好意,可还是抱著侥倖没能经受住诱惑。 桑文端来热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著身子。她心里虽然有点吃味,可见叶灵儿那副惨兮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回头,嗔怪地瞪了周诚一眼。 周诚做了个无辜表情,没办法,武道修行者和普通女孩就是不一样,一不小心就稍微放纵了些。 隨意披了件外袍,去了书房。 滕梓荆早已经等候多时。 白天有他那道真气护体,滕梓荆的伤势要比范閒轻得多。又经过一天治疗用药,虽说全力动武还有问题,但寻常活动已经无碍。 周诚刚在书案后坐下,滕梓荆便大步向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个头。 “滕梓荆,谢殿下救命之恩!” 假死那段时间,他意识並没完全丧失。 周诚做了什么,外人或许不清楚,可他心里明白。 此刻他已经想通那日周诚说的“买命钱”是什么意思。 他这人恩怨分明,知道自己已经欠下周诚一条性命。 此时此刻,他对周诚的態度,跟以往的冷淡仇视截然不同。 周诚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起来吧。真想谢我,就老老实实按我的安排做事。看你这样子,好像有很多疑惑?”他嘴角微微扬起,“我今天心情不错,可以回答你。” 滕梓荆站起身,沉吟片刻:“殿下好像早就料到我会遇险,提前留下真气保我一命。” “没错。”周诚点头,“因为你在棋局里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是如此。就算没有今天的牛栏街刺杀,你也会以其他方式死在范閒面前。所以我提前给你一道真气,保你不死。” 滕梓荆眉头皱起:“我扮演的角色?”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鉴查院吗?” “我……”滕梓荆回忆道,“我路见不平,帮一对夫妻出头,得罪了郭宝坤,被他陷害入狱,走投无路之下,才进了鉴查院。” “那你觉得——”周诚看著他,“你能进鉴查院,真的是偶然吗?” 滕梓荆心神剧震。 他从没怀疑过这件事。 周诚继续说:“从一开始,你就是別人安排好的棋子。进鉴查院,指派你去儋州刺杀范閒,包括事后向范閒求助,都是早就被人写好的剧本。” “怎么可能?”滕梓荆不敢置信,“谁有那个本事,算计这么多?” 周诚笑了:“怎么不可能?你对一个人的性情了如指掌,他遇到什么事会有什么反应,会做什么选择,基本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只需要稍作安排,就能让他顺著预定的轨跡走下去。”他顿了顿,“至於谁能算计这一切,甚至能把你安排进鉴查院——你猜不到吗?” 滕梓荆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算计这一切、安排我进鉴查院的,是……”他声音有些发乾,“是鉴查院院长,陈萍萍?” 隨即他又摇头,满脸不解:“可我只是一个武夫,哪里值得陈院长如此算计?” 陈萍萍是什么人?鉴查院主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暗夜君王。他何德何能,值得这种人物费心算计? “你当然不值。可若是为了算计范閒,却是值得。”周诚淡淡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京都是一盘大棋。范閒就是天元的那颗棋子,整盘棋就是围著他下的。” 滕梓荆愣住了。 “只是范閒这个人吧——”周诚手指轻敲桌面,“胸无大志,与世无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来京都后发现卷进大麻烦里,又发现解决麻烦无比困难……以他的性格会怎么做?”他看向滕梓荆,“我猜,他大概率打算娶了林婉儿就回儋州老家。我不知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不过想来应是如此。” 滕梓荆眼睛瞪得滚圆。 范閒確实对他说过这话,而且就在今日遇刺之前。 “范閒要是回了儋州,那可不行。”周诚摇头,“京都这盘棋,少不得他。所以要让他留下,单纯的逼迫没用,就要从他身边在乎的人下手。” 他看著滕梓荆,目光平静:“你,就是那颗刻意安排到范閒身边,並且能够影响並改变范閒心意的棋子。牺牲你,就能让他留在京都,就能让他有动力去搅动这盘棋局。” 滕梓荆喉咙发乾,他回想一切,却是太过巧合。 他很想反驳范閒並没有那么重要,可想到不久前京都府公堂上,连庆帝都下旨为范閒开脱欺君之罪,他就一句话说不出来。 越是回忆,越是能感受到范閒的不同。 可更大的疑惑同样隨之而来。 滕梓荆:“可为什么是范閒?他不过是司南伯的私生子,甚至还一度被养在儋州,哪里有资格……” 周诚从座椅上换了个姿势,意味深长道“你在范閒身边也待了一些日子。你见过太子,见过二皇子,还有我......” 他顿了顿。 “你就没发现一个问题?” 滕梓荆看著周诚,又回忆那日在京都府见过的太子、二皇子,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能直接问:“什么问题?” 周诚无奈嘆了一口气。 “范閒,”他说,“跟我们长得很像。” 滕梓荆浑身一震,眼睛瞪大,像是被雷霆劈中。 第29章 见一个人 翌日。 范閒重返刺杀现场,又花了大半天时间调查完附近周边。 他才回府不久,滕梓荆便找了过来。 他坐在桌边,手里端著一盏茶,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滕梓荆站在他对面,將昨夜与周诚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我怎么会是庆帝的儿子?那我爹岂不是被戴了绿帽子?” 范閒听完,第一反应便是不信,甚至觉得荒谬。 叶轻眉在他心中,有著近乎神圣的地位。 他不相信自己娘亲身上会有这种污点。 他感激周诚救了滕梓荆不错,可周诚说的那些话,他是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在他看来,与其信叶轻眉水性杨花,还不如信自己没穿越,依旧还在地球上! 滕梓荆张了张嘴,稍微斟酌一番后,迟疑著开口: “我一直听说贵族圈里挺乱的……” “停停停停停!” 范閒连忙摆手打断他。 “老滕啊,咱们先別提这些有的没的。”他站起身,拍著滕梓荆肩膀, “当务之急,还是调查清楚这次刺杀的幕后黑手。这次咱们侥倖活下来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一天查不清楚,我们一天別想安稳!”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滕梓荆手里。 “你有这八卦的功夫,还不如帮我查查这些密文的来歷。” 这是他今日调查现场时,从白衣刺客出现位置附近的民居里发现的。 只有小半张,边缘有烧灼的痕跡,上头用密文写著一串他看不懂的內容。 滕梓荆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被庆帝一道口諭“洗白”后,依旧算鉴查院的人。高度机密或许没资格查,但对照一下各势力的密文风格,还是可以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范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暗暗嘆了一口气。 对滕梓荆与周诚的那番对话,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只是……不敢深究。 范建对他的爱护,虽然深沉內敛,却是真实不虚。以前他曾怀疑范建与叶轻眉的死有关,可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早就打消了怀疑。 若若是他的妹妹,思辙是他的兄弟。 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家的感觉。 有个皇帝老子,当然是好的。至少面对那几个皇子,不用像现在这样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可他担心。 他担心若自己真是庆帝的儿子,若范建真的不知情……那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羈绊,会轰然崩塌。 至少现在,他觉得做司南伯的私生子,能娶到林婉儿就挺好了。 反正他跟滕梓荆都没死,找出幕后真凶,安稳等到他跟林婉儿成亲,返回儋州,这京都的一切就隨他去吧! 至於其他的……还是算了吧。 尤其是皇家那些破事,他是真的一丝一毫都不想掺和。 “小范大人——!” 范閒沉思间,王启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著就见王启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幸不辱命的兴奋,额角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那令牌的出处查到了!”他把一块令牌拍在桌上,“北齐暗探的令牌!” 范閒眼睛一亮。 这令牌是他交予的王启年。 是他们在追查程巨树藏身处时的意外发现。 当时王启年就觉得令牌上的符號眼熟,主动请缨去查了,没想到这才没多久,还真让他查出来了! “北齐高手程巨树,北齐暗探……”范閒喃喃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为了对付我,真是好大的阵势。在南庆京都,连北齐的人都安排上了。” 他可不相信自己一个司南伯私生子会被北齐针对。 北齐掺和进自己的刺杀,只能说明幕后之人能量惊人,又不愿暴露虚实,不知以何种手段,驱动了北齐暗探。 “那批军械的来歷查清没有?”他问。 不论是密文纸条还是令牌,一时间都难以追查下去。 现如今唯一能顺著摸下去的线索,只有当时布置在街角的军械。 王启年点点头,胸有成竹:“属下第一时间就查清了。”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行动!” 范閒一刻也不想等。好不容易有条能追下去的线索,他生怕夜长梦多。 夜色降下。 两道身影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那座丟失军械的参將府邸。 府邸很静。 静得不正常。 范閒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加快脚步,潜入府中。 很快他身形一震,他看到一道道人影悬空,双脚离地。 他不死心地穿过迴廊,又推开正厅的门...... 范閒的脚步顿住。 他已经確定了。 府上的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无一倖免,全部被人吊死。 他解下一具尸体,探了探尸体的颈脉。还带了一丝余温,死亡时间並没有太久。 王启年也检查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凝重:“小范大人,参將一家老小……四十余口,无一活口。” 范閒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兀自微微晃荡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位高权重。 心狠手辣。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座京都的权力游戏,到底有多残忍。 唯一明確的线索,又断了。 ...... 回程的路上,范閒一言不发。 他感觉自己像陷进了一团迷雾里,四周全是路,可每条路走到尽头都是一堵墙。 就在他感觉有些无计可施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话—— 周诚说的。 “至於凶手,我知道,却不告诉你。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查吧。” 诚王知道幕后真凶。不愿对自己说,这很正常。 可诚王,为什么会知道? 诚王在这场刺杀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幕后指使之人,是否又与周诚有关係? 周诚在京都的社交圈子,那可是出了名的小! 与周诚有关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范閒又想到牛栏街的刺杀。 连军弩都提前做好布置,那分明是守株待兔,引君入瓮。 这说明什么?说明刺客们早就知道他的行动路线。 知道他去醉仙居赴二皇子之约的,没几个人。他身边只有滕梓荆知道,滕梓荆不可能出卖他。 那泄露消息的,只能是二皇子那边。 “二皇子想杀我的可能性不大,”范閒心中暗忖,“若我真死了,他也逃不了干係。” 范閒暂且排除掉二皇子嫌疑,从两人见面的所有环节逐一推算。 很快,他想到两人约见的地点, 醉仙居! 若真从醉仙居泄露的消息…… 范閒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 司理理。 在他印象中,司理理根本不像一个普通花魁,毕竟正常花魁哪里敢拒绝堂堂诚王? 虽接触不多,那晚的表现,她身上绝对隱藏著不小的秘密,甚至在京都府公堂上,寧可受刑也不愿被人深查。 还有对迷药的抗性。 那种抗药性训练,一般都用在暗探身上。 而巧合的是,他找到的令牌,正好对应了北齐暗探。 “司理理……” 范閒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 没有確凿证据。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问题。 去找她? 他有些顾虑。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 --- 醉仙居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隱飘出,隔著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纸醉金迷的热闹。 范閒和王启年赶到时,却被告知司理理莫名失踪了。 范閒与王启年对视一眼,直接从无人处,直奔司理理的画舫。 画舫里空空荡荡。妆檯上的首饰还在,衣柜里的衣裳也还在,可人没了。 范閒站在舫中,目光扫过那些整整齐齐的陈设,心一点点往下沉。 又晚了一步。 “小范大人!”王启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属下会些追踪之术。人刚走不久,或许还能追上。” 范閒猛地转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当真?” 王启年点点头,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脯。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没入夜色。 ...... 另一边,司理理穿著一身素衣,带著面巾骑马赶路。 那天夜里,一群黑衣人闯进她的画舫,逼她交出暗探令牌。 令牌交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事后一定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 白日里,她一直在悄然安排,顺便等待机会逃走。 很快,机会便来了。 牛栏街刺杀案爆发,范閒遇刺,全城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盯著她的人,暂时转移了目標。 她抓住这个难得时机,乔装打扮,悄然离开了醉仙居。 她的逃亡计划,是仔细盘算过的。 六路假身,同时从不同方向出发,吸引追兵的注意力。每一路都有替身,有车驾,有隨从,足以以假乱真。 而她本人,从东边出发,准备从儋州入海,从海上坐船离开庆国,前往北齐边境。 她自觉计划縝密,万无一失。 可没想到,逃离还不到一日,身后竟有人一路追了过来! 这追赶司理理,不是別人,正是范閒与王启年二人。 王启年的追踪技术,確实了得。 加上两人本就是非同一般的高手,赶路速度极快,身为普通人的司理理,哪怕依仗马力,可依旧被一点点追上。 眼见身后来人追的太紧,司理理一咬牙,只能兵行险招。 她转向一条隱蔽的山道,朝著一处山路疾驰而去。 那里,有她早就安排好的暗线。 范閒和王启年虽然察觉到不对,可还是追了上来。 当他们沿著山路一路追赶,四周的密林中,一道道身影倏然出现,將他们团团围住。 司理理策马立在人群后方,透过人群看著那两道被围困的身影,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调转马头,逕自离开。 结果不多时,她就狼狈地退了回来。 铁蹄踏破山林的寂静,如惊雷般由远及近! 两股黑色的洪流,一前一后,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黑骑! 庆国最精锐的黑骑!铁甲森森,长枪如林,马蹄踏碎山石,气势如虹! 王启年大喜过望,范閒则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那压迫力十足的黑甲骑兵。 作为鑑查院提司,他自然也听说过號称横扫天下的黑骑,但今日还真的是第一次见,真的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几十名北齐暗线,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黑色的洪流吞没。 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马蹄踏过骨骼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司理理面若死灰。 黑骑都来了。 陈萍萍还会远吗? 陈萍萍在北齐人眼中,是暗夜里的恶魔,是睡不醒的噩梦。她自信自己算计过人,智计百出,可那人,是陈萍萍...... 完了。 全完了。 范閒正想著马上就要见到传说中的那位大人物,却见为首的黑骑將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那是六处主办,影子。 “陈院长托话,”影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让你放手去做。” 范閒愣了一下。 陈萍萍没来? 黑骑来了,陈萍萍却没来? 他来不及细想,便被王启年拉著去“接收”那位面若死灰的北齐暗探。 ...... 是夜。 鉴查院地牢。 阴冷的通道里,每隔数丈便燃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显得格外阴森。 范閒一身黑衣,趁著守备换岗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潜入地牢。 將司理理押解回京的路上,他几次三番威逼利诱,对方始终不开口。进了鉴查院后,因为他是当事人,按规矩没有审问资格。 他想著,司理理进了鉴查院,见识到那些残酷的手段,应该会放下侥倖心理。 於是,他鋌而走险,想做最后的尝试。 沿著通道一路深入,两侧的铁牢里空无一人,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终於看到了那间单独的囚室。 粗重的铁栏杆后,司理理一身白色囚服,盘坐在草蓆上,脸上精神萎靡,头髮倒是打理得还算精致。 范閒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她抬起头,看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依旧美艷,却没了往日的灵动,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范閒走到铁栏前,摘下面巾。 “时间很紧,我不废话。”他盯著她,“想杀我的人,究竟是谁?” 司理理看著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救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范閒毫不迟疑地点头:“可以。告诉我名字,我就救你出去。” 司理理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范閒,唇边那抹笑意慢慢加深,变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范閒眉头皱了起来:“你不信?” 司理理依旧不说话。 那表情,那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声音放沉了几分: “你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若再不交代,接下来必是严刑伺候。”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相信我,除了相信我,你没有其他选择。” 司理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知道范閒说的是实话。 再不交代,接下来等著她的,就是鉴查院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可交代了,就能活吗? 幕后那人的身份,一旦说出口,同样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身为北齐暗探,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若是暴露,被抓住,那就一死了之。 可她的暴露,不是因为她露出了马脚。 她是被北齐高层,被自己人给出卖的。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受刑而死,她不甘心。 如今,她身陷囹圄,这座地牢里只关了她一个人,连个传话的都没有。她想求生,也没有门路。 范閒的出现,倒是一个机会。 她抬起眸子,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决绝。 “我可以把幕后指使告诉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见一个人。” 范閒眉头拧得更紧:“谁?”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 “诚王。” 第30章 幕后指使 范閒一听,便明白了司理理打的什么算盘。 相比他一个司南伯之子,一个小小的鉴查院提司,显然是作为诚王的周诚更有分量,不,应该是更有能力保她一命。 虽说心里颇为受伤,可现实如此,范閒也没得抱怨。 只要司理理肯交代幕后真凶,不就是给周诚带个话嘛,他认了! “我会儘快帮你传递消息,”他盯著司理理,“不过诚王愿不愿见你,我不能保证。你北齐暗探的身份已经暴露,以皇室子弟的传统做法,一定会选择避嫌,儘快与你撇清关係。”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司理理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你只要告诉诚王便好。” 她知道范閒说的不错。 正常而言,周诚现在绝不適合见她。 可她如今就像溺水之人,正拼命去抓向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清楚知道凭那幕后指使的身份,如今除了周诚,没有人能保住她。 理智告诉她,周诚不会为了她这么一个女人,在这敏感时刻冒险。 可她怀揣著一丝侥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死死抓住,做最后一次尝试。 范閒嘆了口气,看著司理理那副坚定的表情,也知道再劝无用。 他果断转身,离开地牢,沿著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並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地牢拐角的暗处便踱出一道身影。 鉴查院四处主办言若海,揣著双手,慢悠悠走了出来。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想到你把最后的希望寄託给了诚王。”他在铁栏外站定,语气平淡,“看来你与诚王的关係,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司理理抬起头,唇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不过別无选择罢了。我不想死。我不把希望寄托在诚王身上,总不能寄託给范閒吧?” 言若海看著她,忽然摇了摇头。 “其实你应该相信范閒。” 司理理一愣,眼中闪过困惑。 言若海继续道:“范閒是院长钦定的主审。不过我还未来得及告诉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司理理脸上,“他对你有全权处置之责。无论他做什么样的决定,鉴查院都会支持到底。哪怕不审问,直接放你走,也可以。” 司理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著言若海,后者目光不偏不倚。 半晌后,她才迟疑问道: “这范閒到底什么身份?你们鉴查院怎么会如此看重他?” 言若海眯了眯眼睛: “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院长为何会看重他。”他又缓缓道,“不过现在你该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陛下曾经下过圣旨,皇室子弟不得踏入鉴查院半步。先不说诚王答不答应前来,即便诚王来了,他也进不得我鉴查院的大门。”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司理理僵住的脸。 “你呀……” 言未毕,人已消失在通道尽头。 司理理怔怔地坐在草蓆上,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她抱著膝盖,蜷缩在草蓆上,盯著远处那盏暗淡的油灯,一动不动。 ...... 一大早。 晨光刚刚爬上诚王府的檐角,范閒便已站在了王府大门外。 他被请进书房,將司理理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周诚听完,没有犹豫。 “走吧。” 范閒一愣:“殿下这是……” “去鉴查院。” 范閒心头一松。 马车轆轆前行,穿过长街,很快便到了鉴查院大门外。 周诚下了车,负手而立。 范閒因为是当事人,不得参与审问,此时无奈,只能躲在车厢里,掀开一角车帘,偷偷看著外面。 晨光洒在鉴查院那扇朱红的大门上,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透著一股凛然的威压。 门口两列侍卫按刀而立,甲冑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周诚一靠近鉴查院大门,还不等迈上台阶,一道身影便从门內快步而出,几步下了台阶,直直挡在他面前。 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 他躬身抱拳,行著大礼,不言不语,姿態恭敬,可身子却纹丝不动地挡在周诚前方。 周诚停下脚步,垂眼看著他。 “你是那个谁是吧?”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不要挡我的路啊。我是诚王。” 朱格没有起身,依旧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势: “陛下早有旨意,皇室子弟不得踏入鉴查院。臣知道您是诚王。”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还请殿下不要让我等难做。” 周诚眉头皱了皱,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什么意思?不让你难做,难道让我难做?” 他抬起下巴。 “滚开。” 朱格纹丝不动。 “臣不敢。圣命难违,臣不敢抗旨。” 周诚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说著不敢,可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敢?”周诚向前踏了一步,“我还真不信了。今天我就是要往里走,我看谁敢来挡我。” 朱格抬起头,目光带著一丝恳切: “殿下若执迷不悟,陛下必会震怒。还请殿下三思啊。”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从鉴查院內走了出来。 正是言若海。 他缓缓走到朱格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周诚脸上。 “鉴查院为国之重地,朝堂命脉。”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殿下若继续向前,便是衝击鉴查院,届时莫怪言某刀剑相向。” 周诚挑了挑眉:“本王走两步,你们便要拔刀?这还是庆国?这还是京都吗?” 言若海:“拔刀只是迫不得已,言某只是谨遵圣令,若殿下不听劝,言某只得將殿下……送至殿前由陛下发落了!” “哎呦!”周诚嗤笑一声“拿陛下来嚇我?”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言若海脸上扫到朱格脸上,又从朱格脸上扫回言若海脸上。 “好哇,鉴查院的主办,不愧是父皇的忠臣。你们时刻不忘陛下圣令,这很好,那本王也给你们面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扬: “你们应当知道本王所为何来。父皇既然不许皇子进鉴查院,那你们就把司理理给我送出来吧。” 他顿了顿,“也不用麻烦你们把人送府上,直接送到这门口,本王自己接走就好。” 他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这样不抗旨吧?” 朱格下意识地眨眨眼。 言若海闻言第一时间也微微愣住了。 那张似乎永远平静的脸上,也出现一丝波动。 过了几息,言若海才回过神,道: “臣听过殿下与司理理的传闻。只是司理理是北齐间谍,是我鉴查院抓获的嫌犯。”他盯著周诚,一脸严肃,“鉴查院事务,皇子也无权插手。请恕言某……依旧不能从命。” 周诚眼睛眯了起来。 他向前迈回退后的半步,又逕自向前一步,与言若海只保持不到半米距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你们是一把年纪焕发第二春,想死了吗?” 言若海没有说话。 周诚猛地抬手! 周边的鉴查院侍卫齐刷刷把手按在刀柄上! 气氛瞬间绷紧! 周诚却没看那些侍卫。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言若海肩上,拍了拍,像是在说你很好! 他收回手道: “言大人是吧,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他凑近了些,“就赌今日我能不能进这鉴查院,如何?” 言若海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臣不赌。” 周诚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兴阑珊的失望。 “都没说赌注便拒绝,言大人真是一如传闻中那般无趣。”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好吧。那就不跟你们玩了。” 他转过身,衝著马车方向扬声喊道: “范閒!出来!” 车厢里,范閒一懵。 他搞不懂为何周诚这时喊他。 无奈,他只能掀开车帘跳下车。 看到范閒出现,言若海眼皮一跳。 在一眾目光注视下,范閒走到周诚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周诚已经转向言若海: “好了,范閒来了。” 他指了指范閒,语气隨意: “我现在不以皇子身份,而是以案件调查协助的身份,这样进鉴查院,总可以了吧?” 言若海瞳孔骤然收缩。 范閒则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一脸茫然地看看周诚,又看看言若海。 周诚见言若海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怎么还不说话?牛栏街案主审范閒,邀请本王协助审问司理理。不要告诉我这样还有问题啊!否则本王真要发飆了!” 朱格上前一步: “殿下莫开玩笑,范閒是当事人,並无审案之权,还——” “殿下如何得知范閒就是此案主审?” 言若海忽然开口,打断了朱格的话。 他盯著周诚,目光锐利如刀。 周诚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如何得知,好像与本案无关。”他语气淡淡,“只要本王说的不错就行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一把揽住范閒的肩膀: “好了,本王现在要协助主审审问嫌犯。还请诸位让开道来。” 说著,他揽著范閒就往里走。 言若海沉默了一息。 默默侧过身,让开了大门。 他身后的侍卫,也齐刷刷让开一条通道。 朱格瞪大了眼睛,一脸懵逼地望向言若海。 言若海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院长亲自下令,牛栏街案主审,即是范閒。”他顿了顿,“主审邀请皇子协助审案,並无违规。” 朱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进了鉴查院大门,周诚鬆开范閒。 “司理理关押在何处,你该知晓。”他扫了范閒一眼,“现在便去。” 范閒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望向门口。 言若海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却波澜不定。 周围的鉴查院人员来来往往,却没有人上前拦截盘问。 “这……这是怎么回事?”范閒终於忍不住开口。 明明是他请来的周诚,为什么现在一无所知的却好像是他? 主审? 他什么时候成了主审? 他怎么不知道? 他要是主审,昨天夜里他还潜什么地牢? 周诚头也没回,声音淡淡传来: “你的问题应该去找言若海问。我说的你会信吗?” 范閒语塞。 两人穿过几道迴廊,沿著石阶一路向下,很快便到了地牢深处。 依旧是那条阴冷的通道,依旧是那间昏暗的囚室。 司理理盘坐在草蓆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当她看见周诚的那一刻,那双黯淡的眼眸里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彩,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眼。 她急忙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囚服,又理了理散乱的鬢髮。 言若海昨夜那番话,让她一夜未眠,担惊受怕到了极点。 此刻周诚出现在面前,她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终於落下一半。 她的身份,早在醉仙居第一次见面便被周诚揭穿。 周诚直言想要她的人,想要她身后的北齐间谍网,並立下赌约。 如今她虽落网,可北齐潜伏在庆国的暗探名单,她一个字都没吐露。 她的价值,还在。 逃亡两日,又被押解回京,再在地牢里担惊受怕一整夜,司理理眼下带著两团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也憔悴了不少。 周诚把这些看在眼里。 司理理隔著铁栏,声音发颤: “殿下……救我!” 周诚看著她,唇角带著一丝笑意,一如初次见面。 “你这是求我了。你既求我,当初的赌约,便是我贏了。你觉得呢?” 司理理在铁牢內盈盈一福,腰身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连带著那身囚服都仿佛多了几分风韵: “那赌约,是殿下贏了。” 她抬起头,迎上周诚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只要殿下救理理出去,理理便是殿下的人。不论是理理,还是理理身后的那些,都任由殿下差遣!” 周诚嘴角的笑意深了。 自打李云睿把她那批人手撤走之后,他对京都城內外的动向把握,便大幅降低。不说两眼一抹黑,却也差不了多少。 如今司理理肯为他所用,有那些隱藏极深的北齐暗探在,他不仅能能解锁京都城內外的迷雾,更能將自己的意图和动向隱藏起来。 这会为他日后的布局,提供极大的便利。 他点了点头。 “很好。”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既是我的人,那谁都伤不了你。” 他抬起下巴。 “我会直接带你走。” 范閒一听,顿时急了。 他上前一步,盯著司理理: “司姑娘,你当初可是答应我,只要我通知诚王,你便把刺杀案主使告诉我!”他声音有些紧张,“你不会食言吧?” 司理理將目光投向周诚。 周诚看了范閒一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想知道,你便告诉他。”他顿了顿,语气淡淡,“无论是谁,我都保得住你。” 司理理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此刻终於彻底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將事情的前前后后,原原本本道来。 牛栏街刺杀案的幕后主使,自然就是林珙。 宰相林若甫的二儿子,林婉儿的二哥。 林珙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情报,带人趁夜袭击了她的画舫,逼她交出了北齐暗探的令牌。 一开始她还不明就里,可听到程巨树在牛栏街袭击范閒后,她才明白过来。 程巨树是北齐暗探,也是北齐有名的高手。因为他身形太过显眼,在城中难以隱藏,平时都藏在城外一处隱秘的据点里。程巨树性格孤僻,独来独往,不认人,只认令牌。 有人出卖了程巨树的藏身处,先出手將他擒获关押。之后林珙从她这里拿到令牌,以此来號令程巨树。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司理理说完,垂下眼。 范閒愣在原地。 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他猜测过很多人,太子,二皇子,甚至周诚。 可他从未想过,要杀他的人,竟是林珙。 竟是林婉儿的二哥。 在知道答案之前,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决心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可是林珙…… 他一下子陷入了两难。 周诚根本没管范閒在想什么。 他也懒得找朱格要什么钥匙,只是抬起手,指尖在铁锁上轻轻一弹,一道凝练至极的真气吐出。 “咔嚓。” 铁锁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將范閒从恍惚中惊醒。 他看向周诚,又看向那扇已经打开的牢门,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阻止。 司理理推开牢门,自己走了出来。 周诚扫了一眼她身上的囚服,没有说话。 “走吧。” 司理理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像一只被生活磨平所有脾气的猫咪。 范閒又在原地站了好几息,才猛地快步追了上去。 “殿下!”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幕后真凶的身份,还请殿下与司姑娘帮我保密!” 司理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周诚却连头都没回,声音淡淡传来: “別人不问,我便不说。” 范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个回答,他不太满意。 可也知道,他没法要求什么。 走出地牢,阳光灿烂明媚。 司理理下意识抬起袖子,遮住那略显刺眼的光芒。 周诚带著她,不紧不慢地往大门走去。 言若海和朱格还守在那里。 看见周诚身后跟著的司理理,两人快步迎了上来。 不等言若海开口,朱格已经抢先一步,问道: “殿下!您带司理理出来——”他的目光在司理理脸上扫过,又落回周诚身上,“可是这司理理已经招了刺杀案的真凶?” 周诚点了点头: “是林珙。” 朱格愣住了。 言若海眉头也微微跳了跳。 范閒眼睛一瞪,一脸的**。 周诚像是怕朱格没有听清,还特意补了一句: “牛栏街刺杀案的幕后指使便是林珙。林相二儿子的那个林珙。”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748!】 第31章 闺间控诉 周诚在鉴查院內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破水面。 牛栏街刺杀案是由林相之子林珙指使的消息,不到半日,便几乎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 鉴查院大门外,范閒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现阶段的他,终究还是没有经歷过太大的磨难,此次牛栏街案滕梓荆又未死,所以思想还是有点天真倾向。 他以为只要暂时瞒下真相,事后便可以找机会暗中与林珙开诚布公,把话说开。 林珙是太子的人,这事儿在京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林珙虽是宰相林若甫的儿子,可这对父子的政见並不一致。 林若甫身为百官之首,根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他效忠的是庆帝,是朝堂,是他自己经营了数十年的相位。 可林珙不一样,他不愿意一辈子活在父亲的羽翼下,他想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太子,就是他选中的那条路。 在范閒看来,林珙要杀他,无非是为了太子,无非是为了內库財权。 既然如此,他完全可以当面跟林珙说清楚,他不要內库財权,只想跟林婉儿成亲,然后回到澹州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虽被刺杀,毕竟他没死,滕梓荆也没死,他们之间就还没有解不开的仇恨。 他甚至刚刚在想,去林府跟林珙这位二舅哥坐下来,喝一杯茶,把一切误会说开,然后一笑泯恩仇,日后逢年过节,大家还能凑一块包包饺子...... 可现在...... 周诚当眾喊出了林珙的名字。 他那点小算盘,全打空了。 “诚王这是要借刺杀案,拿林珙去打击太子吗?” 范閒看著將司理理扶进车厢的周诚,心中喃喃自语。 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这就是皇室子弟啊,兄友弟恭,但凡能抓住一丝机会就绝不放过......” 范閒脸上此时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望著马车快速消失的方向,看著空空如也的鉴查院大门口,突然一个激灵, 直接跳了起来:“我还没上车!捎我一段!我还没上车呢!” 他追了两步,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车驾完全消失。 挠挠头,范閒无奈的嘆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他想到林婉儿,隨后脚下一变,换了个方向。 ...... 是夜。 皇家別院。 月光如水,静静泻在这座幽静的园子里。 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参差的阴影,一湾活水绕过迴廊,发出细碎的潺潺声。 內室中,烛火摇曳。 叶灵儿红著眼圈坐在榻边,可怜巴巴地,像是一只刚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林婉儿推门进来,先是一惊,接著看清来人,又见她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 “灵儿?你这是怎么了?”她快步走过去,坐到叶灵儿旁边,握住她的手,“这几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话没问完,叶灵儿小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猛地扑进林婉儿怀里,整个人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著啜泣: “呜呜……婉儿!我被李承诚那个混蛋骗了!” 林婉儿心头一跳,连忙搂住她,轻轻拍著她的后背。 “他,他,他把我骗到诚王府,”叶灵儿抽抽噎噎的,“然后,然后强迫了我……呜呜呜……” 林婉儿脸色骤变,声音都紧了几分: “强迫?什么强迫?是我想的那种……吗?” 叶灵儿埋在她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林婉儿的呼吸一窒,接著便是惊怒交加。 虽说叶灵儿已被庆帝定下了与周诚的婚事,可婚前把人骗到府上,行强迫之事,这也太过分了! “灵儿你身体怎么样?”她上上下下打量著叶灵儿,目光里满是担忧,“除了那……除了那个,没有受伤吧?” 她可是知道叶灵儿的武道实力的。 想强迫她,必然是动了武力。她很担心叶灵儿身上有没有伤。 林婉儿的后半句,让叶灵儿的脸刷一下子就红了。 只是她整个人埋在林婉儿怀里,林婉儿没有看见。 “我没有受伤……”她的声音闷闷的,细若蚊蚋,“就是恨他……他那么对我,我恨死他了……” 林婉儿听罢,稍稍鬆了一口气,接著心头便生出巨大的怜悯来。 女孩子嫁人,关係到一生的幸福。若所託非人,余生必然满是艰辛与痛苦。 叶灵儿还未成婚,便已然遭到如此对待,若成婚之后,她简直不敢想...... 她咬了咬唇,搂紧了叶灵儿。 叶灵儿的遭遇是无法对外说的,更別提爭取什么公道。 她只能被迫承受,而作为最好的姐妹,她也毫无办法。 她只能一边心疼闺蜜的遭遇,一边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范閒。 同样是男人。 范閒也经常半夜翻墙过来与她相会,可范閒是真正的君子,不仅从未强迫过她,甚至连过分一点的举动都没有,他们现在最亲密的接触就是拉拉手,抱一抱...... 这么一比…… 林婉儿心中嘆了口气。 像是听到她心中的嘆息,叶灵儿忽然抬起头,红著眼睛看她:“婉儿,你要给我保密。我不能被別人知道,我只能跟你说的。” 林婉儿连连点头,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她轻轻摸著叶灵儿的头髮,一下一下。 “灵儿,这些天……李承诚把你关在诚王府吗?” 叶灵儿的啜泣声忽然一滯。 那一下停顿太明显了,明显到林婉儿的手都不由自主顿住。 “……那,那倒没有。”叶灵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些心虚。 林婉儿的手缓缓放下。 她隱约觉得哪里不对。 “诚王没关你,”她低头盯著叶灵儿脑后的马尾,“那这些天,你去哪儿了?你没回叶府,也没来我这里。” 叶灵儿“哎呀”一声,脑袋用力往她怀里拱了拱,耳朵根子瞬间红透了,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我那时候……身体不舒服……就留下那混蛋府上修养了……” 林婉儿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用力捧起叶灵儿的脸。 叶灵儿想躲,想扭过头去,却被林婉儿定定地看著,躲也躲不开。 “灵儿,”林婉儿盯著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对啊。以你的脾气,被诚王那么对待,你怎么还留在他那里?” 叶灵儿的眼神开始飘忽。 “你跟我说实话。”林婉儿的声音放沉了几分,“你究竟怎么回事?” 叶灵儿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眼睛转了两圈,终於败下阵来。 “婉儿,我没有骗你……”她低下头,嘟囔著,“最开始,確实是他把我骗过去强迫了我。可是后来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挺照顾我的,对我也挺好的……我想陛下都已经赐婚了,就暂时留在他那里修养,顺便……顺便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要听不见。 她才不好意思说,那几天的感受让她有点上癮,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 林婉儿对叶灵儿太了解了。 她看著闺蜜那躲闪的眼神,那红透的耳根,那副心虚又嘴硬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这丫头,根本就不是恨周诚强迫她! 她板著脸,盯著叶灵儿:“这些天你都敢留在诚王府了,那今天你这又是怎么了?” 一提今天,叶灵儿顿时又气鼓鼓起来。 “还不是那个李承诚!”她猛地坐直身子,一脸委屈,“你知道吗?他今天竟然把那个花魁司理理给带回府了!” 林婉儿一愣。 “司理理是什么人啊!外面都传开了!”叶灵儿越说越气,“是用花魁身份做掩护的北齐暗探!李承诚厉害啊,看上人家美色,硬是从鉴查院把人带回来了!” 她攥紧拳头,一口小白牙咬得咯咯响。 “我才跟他几天啊,他就敢明目张胆往府里带人!今天带一个,明天带一个,什么女人都带回来,那我算什么?” 林婉儿怔怔看著她,有些无语。 叶灵儿还越说越委屈。 这人吧,无论男人女人,占有欲都是天生的。 叶灵儿在诚王府这几天,也算日久生情,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知道府上如今真正在侍寢的,只有桑文一个。 对於桑文吧,她实在没法说什么。 她第一晚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就是桑文端著热水帮她擦拭身子,悉心照顾。 她那副最狼狈、最不堪的模样,也全被桑文看去,她实在没脸去生桑文的气。 可司理理不一样。 司理理是后来的,不仅是北齐暗探,还曾扫过周诚的脸面。 可周诚把司理理从鉴查院带回来,不仅没有强迫,还特別宽容,进府就派人照料,让她先养好身子。 再对比一下自己遭遇,她瞬间心里就不平衡了。 一气之下,她就跑了出来。 而更让她生气的是——周诚竟然没拦她! 林婉儿静静听著叶灵儿抱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现在哪里还看不明白?自己这个闺蜜,哪里是恨周诚?恨司理理?分明就是……吃醋了。 吃大醋了。 她看著叶灵儿,看著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看著那双又委屈又气愤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就在她琢磨著该怎么安慰的时候, “小姐!小姐!不好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丫鬟惊慌失措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叶灵儿声音停住,林婉儿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什么消息能让丫鬟慌成这样? 她看了看叶灵儿那副模样,眼睛肿著,脸上还掛著泪痕,实在不方便被其他人看见。 於是她没有开门,只是向著外面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惊慌?” 外面丫鬟的声音还在喘,带著明显的颤抖: “小姐,现在外面都在传……前几日勾结北齐暗探、在牛栏街刺杀范公子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 林婉儿眼睛一亮。 范閒被刺,她担忧了好几天,整夜整夜睡不好。现在凶手找到了,她总算能鬆一口气。 可紧接著她就反应过来—— 丫鬟刚才好像喊的是“不好了”。 找到凶手,怎么会是“不好了”? 她不知为何,声音都紧了几分: “凶手是谁?” 外面沉默了一息。 然后丫鬟的声音传来,结结巴巴的: “是……是二公子。” 林婉儿愣了一下。 二公子? 她第一反应,差点以为是二皇子李承泽。 可下一瞬,她脸上的血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猛的站起身,把叶灵儿都差点嚇一跳。 “你是说……二哥?” 丫鬟的声音隔著房门传来,小心翼翼:“是,小姐。外面都在传,说二公子就是刺杀范公子的幕后主使……” 林婉儿眼前一黑。 身形一晃,整个人差点栽倒。 叶灵儿也竖著耳朵听著,她预感到不好,好在自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林婉儿。 “婉儿!婉儿!” 林婉儿的手抖得厉害,嘴唇都在发颤。 “怎么会是二哥……为什么是二哥……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慌得六神无主,脑子里一片空白。 叶灵儿见她这副模样,早已顾不上自己那点委屈。 她用衣袖快速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又把手擦乾,然后紧紧握住林婉儿的手,声音沉稳下来: “婉儿別慌!说不定是误传呢!我们先把人叫进来仔细问问,別自己嚇自己!” 林婉儿听她这么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她踉蹌著起身,跑去给丫鬟开门。 丫鬟低著头进门,看了眼叶灵儿,隨后便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林婉儿听完,脸色惨白如纸。 她站在原地,摇摇欲坠。 叶灵儿扶著她,只是稍微带入,心中就堵得难受。 林珙对林婉儿最是疼爱,她是知道的。林婉儿对范閒情根深种,她也知道。 若林珙真是刺杀范閒的幕后主使…… 一个亲哥,一个情郎。 这可真是要了林婉儿的命了。 她看著林婉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跑来找她哭诉的那些话...... 她那点爭风吃醋的小遭遇,跟林婉儿这一比……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 时间回到几个时辰前。 当林珙的消息刚刚在京都传开时,东宫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太子坐在案后,脸色阴晴不定。林珙就站在他面前,垂著眼,一言不发。 “儘快离开京都吧。”太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在京都……就不好追究,一路注意些。” 林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明显快了许多。 当夜,就在林婉儿刚刚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林珙早已轻装简行,身边只带著一批高手,穿过南门,从京都悄然离开。 皇家別院。 林婉儿心神不寧,在屋里来回踱步。她一刻也待不下去,正准备连夜去林府当面问个清楚,窗欞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翻身而入。 范閒。 叶灵儿与范閒面面相覷对视一眼,接著叶灵儿便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两人。 叶灵儿一带上门,林婉儿便衝上前,一把抓住范閒的手臂,声音发颤: “范閒……外面传的……是真的吗?” 范閒看著她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她眼眶里打转的泪,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点了点头。 林婉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范閒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婉儿,”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我知道他是你二哥。可是……为了你,我可以不计较。” 林婉儿浑身一颤。 他顿了顿。 “只要我们能好好的,別的……我都可以放一放。” 林婉儿伏在他怀里,终於崩溃大哭。 ...... 同一片夜色下。 诚王府。 书房里,烛火燃得正旺。 周诚坐在案后,面前站著刚刚潜入进来的暗探。 “林珙何时动身的?”他问。 “回殿下,入夜之后,从南门出的城。隨行护卫约二十人,皆是好手。” 周诚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暗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司理理的动作很快。她今日才进府,晚上就已经调动了京都的北齐暗探开始收集情报。 林珙的车队刚从林府启程,消息就已经送到了他案头。 不错。 他站起身,先往后院走了一趟。 桑文的房里还亮著灯。 他推门进去,好好“补偿”了一番佳人。 等她软成一滩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起身,换了一套夜行衣,又將那价值一块钱的大圣面具从系统空间取出,戴到脸上。 第32章 夜杀林珙 星垂平野,月笼纱。 夜色静美,不適合杀人,却挡不住杀人。 京都街巷,月华照不见的阴影中,一双眸光一闪而过。 “林珙……城南……” 周诚心底暗道一声。 林珙自然是要死的。 他要亲自出手,並非与林珙有什么旧仇,更不是替范閒打抱不平,他要林珙死,纯粹是因为,林珙很適合在这个时间死。 如今的庆帝,早已有了与北齐开战的心思,只是缺一个拿得出手的藉口。 南庆与北齐开战,是《庆余年》前期最重要的节点之一。 他可以藉此机会做许多事。 原剧情里,林珙被五竹击杀后,陈萍萍一面为了替范閒开脱,一面为了迎合庆帝的开战意图,便將林珙之死的黑锅扣在了四顾剑头上。 又以北齐挑唆四顾剑、埋伏京都暗探、刺杀庆国重臣为由,向北齐正式宣战。 庆国与北齐开战,是必然的。 为了开战,庆帝可以找的藉口很多,像走丟一个兵卒、跑丟一只骡子,隨便什么都行。 可这些,都没有死一个林相之子来得有分量。 只有林珙死了,把更多人牵扯进来,他才好浑水摸鱼,展开计划,获得名正言顺出京的机会,与其他大宗师达成联繫,为系统任务做最万全的准备。 想到这些,周诚身形一晃,却没有往城南去,而是径直向城东皇家別院的方向掠去。 他不善追踪。 即便沿著林珙出城的路线追过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林珙又不是傻子,出了城肯定会隱匿行踪。 京中擅长追踪的高手很少,范閒身边的王启年算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不过他不找王启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京中,应该有一个比王启年更擅长追踪的超级高手。 没用多少时间,周诚便赶到皇家別院附近。 他没有进入別院,只是轻轻一跃,落在一棵数丈高的古槐树顶。 他踩在一根两指粗的枝椏上,负手而立,静静眺望著院內。 月色如霜,铺满別院的庭院。 不多时,他看到一道黑影从院內翻出围墙。 那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那黑影像是早早发现了他,逕自向他而来。 “你来了。” 周诚从树顶飘然而下,落在那黑影面前。 “我来了。” “做出决定了?” “没有。” 黑影一身黑色劲装,眼部蒙著一条黑布,回答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澹州一別的五竹,又是谁? 虽说换了面具,但五竹依旧在第一时间认出了他。 周诚揣起双手,语气自然熟络: “现在的范閒还是软弱了些。没有经歷过剧痛,做事就瞻前顾后,不够决绝。” 五竹沉默了一息。 “我不要范閒经歷那些。”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现在的范閒,就很好。” 周诚看著他,面具下的眉头微微挑起。 “能活著,自然就是好的。可你能保证他每次都能活?”他顿了顿,“要是还有人派出更强的杀手刺杀范閒呢?” 五竹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我奉了小姐的命令,保护范閒。谁想杀范閒,我就杀谁。” “可范閒不想杀林珙。” 周诚淡淡道。 “你现在还没主动露面,可你该知道他的决定。一个是叶轻眉的命令,一个是范閒的意愿,你要怎么选?” 听到周诚的话,五竹脸上突然抽搐起来。 那抽搐很明显,像是某个程序出现了紊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布下的“眼睛”隱隱显露光华,仿佛也在经歷某种剧烈衝突。 几息后,他平静下来。 “我不知道。” 周诚看著他, “不知范閒有没有对你说过,做你自己想做的。” 五竹顿了顿。 “有。” “那你想做什么?” “杀林珙。” 周诚一拍手, “没错。林珙不死,范閒就不会安全。做了错事却不付出代价,就没人会忌惮敬畏!今天是林珙,明天说不定就是王珙,后天就是刘珙。不需要每次都成功,只要他们成功一次,范閒就死了。” 他盯著五竹,一字一顿: “你该明白,你想做的事,不论对你还是对范閒,都没有错。” 五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带著某种敏锐的洞察: “分析你的话,我能得出结论,你想杀林珙。杀一个人,凭你的实力,很容易才对。为何特意来等我?” 周诚轻笑一声: “杀人容易,找人却很麻烦。我只知道林珙从城南出城。我的情报网还没厉害到能在城外盯住一群高手。” 他顿了顿,“以你的能力,追踪林珙再简单不过。我们又目標一致,所以我便来了。” 周诚看著五竹。 五竹本身就是来自“神庙”的高智能生化机器人。他对外的信息感知,是通过各种传感器收集数据——光谱、热源、气味、震动等等。 他的追踪能力,对比人类就是降维打击。 王启年的追踪术已经登峰造极,可在五竹的嗅觉传感器面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五竹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直接转身,向著城南的方向掠去。 周诚负手跟上。 ....... 城南的门禁大门早已落锁。 城门楼上的守卒打著哈欠,昏黄的灯笼在微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越过城楼,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些守卒甚至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一阵夜风吹过,带起些许凉意。 五竹一马当先,面对任何岔路都没有丝毫迟疑。 他的脚步稳定而迅速,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 周诚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著,保持著十丈左右的距离。 很快,在经过一段小路时,周诚微微耸了耸鼻子。 即便没有刻意去分辨,他也清晰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五竹脚步不停,依旧沿途追踪。 周诚稍微绕了几步,向路旁的草丛瞥了一眼。 只见乱草丛深处,三具粗布衣裳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那儿,喉间有整齐的刀口,血已经凝固发黑。 一旁还有推车、菜筐隨意丟弃在杂草间。 看模样,应该是城中的菜贩。 周诚只看了一眼,便继续追著五竹的背影而去。 杀人灭口这种事,对於皇室子弟来说实在太常见了。 常见到让他心里都懒得泛起什么波动。 其他不说,就说李云睿那疯女人。 这些年,除了最心腹的那位贴身女官没换,其他的宫女侍卫,不知换了多少批了。 他照样没在乎过。 反而觉得这样的坏女人蹬起来更有劲...... 一路上,除了那几个菜贩,周诚还陆续见到几波倒霉蛋。 尸体草草丟在路边,顶多有点杂草掩盖,死状悽惨。 大宗师的脚力,自不是凡马可比。 虽说林珙一行提前走了大半夜,可依旧被两人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追上。 此时天色將明未明,正是夜中最暗的时刻。 林珙一行赶了一夜的路,此时正进了一处三进的院子,准备修整。 为了隱藏踪跡,他们的马匹也全牵进了院子。 当然,这处院子並非林珙他们提前准备的据点,而是觉得合適,直接上门,灭了这一家十几口,鳩占鹊巢。 此刻,正院当中,林珙负手而立,听著手下匯报。 “大人,偏房已经腾出来了。”一个护卫躬身道。 林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紧闭的房门。透过窗纸,隱约可见里面横陈的尸体轮廓。 “天色马上要亮了。”他打了个哈欠,“赶了一夜路,暂且在此修整两个时辰。把马餵好,天亮之后继续赶路。” 周围的侍卫齐齐抱拳应喏。 林珙抬了抬下巴,神情淡然。 他其实並不急著赶路。 在他看来,自己是太子的人,杀一个范閒,算个屁大的事。 若非太子强硬要求他出京避风头,他根本不会离开京都半步。 甚至这次连夜出京,在他眼里都是小题大做。 他一路过来,无非是对太子表一个態度罢了 在此修整?他根本不怕有人追上来。 甚至隱隱期盼那范閒能得到消息追踪过来。 他身边有一位八品,三位七品,十几位擅长阵道合击的六品高手,当初抓捕程巨树,甚至都没用全这套阵容。 除非九品以上高手来袭,否则谁来谁死。 而京都城內的九品,就那么三两个,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范閒,连夜追杀他这个林相之子? 他的心態一直很安逸。 哪怕路上被人看见行踪,他也不在乎。之所以灭口,无他,习惯罢了 “大人,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一个侍卫从后院过来,躬身稟报。 林珙点了点头,正要抬脚往后院走—— “咚咚咚。” 院门忽然被人叩响。 那声音不紧不慢,三下,在黎明前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珙的眉头猛地拧紧。 他身边所有侍卫更是瞬间拔刀出鞘,寒光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不定,气氛骤然紧绷。 林珙向身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那侍卫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提著刀,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门栓,然后猛地拉开院门。 火光跳跃著照出去,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两道身影。 一个“瞎子”。 一个“猴子”。 那瞎子蒙著眼,手里握著一根黝黑的铁钎,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那猴子则抱著双臂,懒洋洋地站在外面台阶下。 林珙皱起眉头,打量了两人一眼。 “你们是谁?怎知我在这里?” 五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毫无起伏地问: “林珙?” 林珙身边一个举著火把的侍卫顿时大怒: “大胆!竟敢直呼二公子名讳!” 五竹没有理他,只是得到確认似的点点头。 面向林珙:“世事自有始终。你要杀范閒,我便杀你。” 林珙听到范閒的名字愣了一下,旋即冷笑出声: “你们是范閒派来的?算了,没必要问了。杀了他们。” 周围的侍卫立刻蜂拥而上,拔刀便砍! 然后—— 五竹动了。 他速度快得超越常人目力捕捉的极限,在夜色中化身真正的鬼魅。那些侍卫的刀还没落下,他的铁钎已经刺穿了第一个人的喉咙。 没有惨叫。 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刺破了一个水囊。 那侍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著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整个人软倒在地。 五竹没有停。 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身后跟著一道道残影。 那根黝黑铁钎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动,必有一人倒下。 六品?死。 七品?死。 那位八品高手同样没走过一个回合,护体真气一戳即破,被铁钎直接贯穿了心臟。 他低头看著胸口那个血洞,脸上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然后轰然倒地。 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妖异的红光。 周诚抱著双臂,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 五竹的实力,一如既往地稳定。 林珙的瞳孔早就缩成一线。 他没有从五竹身上感受到丝毫真气波动,可眼前人的速度、力量、反应,却比他见过的任何武者都要可怕! 那不是人应该有的速度。 那是鬼。 林珙下意识想要逃。 他刚迈出一步,一具侍卫的尸体便横飞过来,“砰”地砸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火把掉落在地,火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死亡威胁下,林珙眼里血丝爆满,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那个“瞎子”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处。 那里,那个戴著猴脸面具的男人,正抱著双臂,靠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林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信这个戴猴脸面具的也是“瞎子”那般的高手。 有一个这样的怪物就够了。他林珙再自信,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让两个绝世高手前来围杀。 只要抓住这个看戏的,就有可能要挟那个“瞎子”! 他猛地拔剑,身形一闪,向著周诚疾刺而去! “嘿!被当成软柿子了呢。” 周诚轻笑一声,一眼看破林珙的心思。 他自认硬实力確实比五竹差了一线,可比五竹差点,也不代表是林珙可以碰瓷的。 林珙一剑刺来,剑锋裹著凛冽的杀气,直取咽喉! 周诚身形都懒得动。 他只是抬起手,隨意一抓。 “鐺!” 那剑直接被他抓在手里。 然后他五指一收,“咔嚓”一声脆响,精钢长剑在他手中像块脆饼,被生生捏成碎片! 林珙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周诚反手一拍,一掌印在他胸口! “砰!” 林珙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院中的影壁墙上! “轰隆——!” 影壁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块劈头盖脸砸下来,將林珙埋在废墟里。 林珙口吐鲜血,五臟六腑像是碎掉一般,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他瘫在砖瓦碎块中,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 “不……不要杀我……” 他撑著最后的力气,声音沙哑颤抖,像一条濒死的狗。 “我是宰相之子!太子门下!”他急促地喘息著,“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 五竹走到他面前,铁钎微微抬起。 此时周诚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五竹偏了偏头,黑布下似是投来疑惑的目光。 周诚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林珙面前,蹲下身来。 “林珙啊林珙,”他的声音悠悠,带著几分玩味,“你可真够蠢的。现在还不明白?说什么宰相、太子,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你只有说自己是范閒的二舅哥,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林珙捂著胸口,听到这话,眼里迸发出求生的渴望。 “没、没错……”他急促道,“我是范閒的二舅哥!大家……大家都是自己人!” 周诚点了点头,“自己人?那倒没错。” 他顿了顿,语气里似是带著几分回忆的意味, “说起来,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 林珙愣了一下。 一起吃过饭? 他飞速在脑海里搜寻,自己什么时候跟这样的高手一起吃过饭? 可搜遍记忆,也没有任何印象。 但周诚的话给了他希望,既然一起吃过饭,那就是有交情,那…… “是不是在想我是谁?”周诚悠悠道,“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吃过饭?” 林珙下意识点了点头。 “告诉你也无妨。” 周诚往前挪了两步,背对著五竹,面对林珙,缓缓蹲下身。 然后,他伸手,將面具轻轻抬起一半。 地面上火把的光芒跳动,哪怕只看到一半,林珙也一眼便看出那是一张年轻的过分的脸。 他屏住呼吸,那半张脸的轮廓,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面具继续向上。 鼻尖。 眉眼。 然后—— 他看清了。 林珙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是—— 周诚在那一瞬间便已拉下面具。 与此同时,他指尖凝聚著一道真气,从林珙喉间一划而过。 他划开了林珙的喉管,让他说不出话,却一时间又不死。 林珙瞪大眼睛,双手下意识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这人脸皮薄,不能露脸,抱歉啊,现在你只能死了。” 【来自林珙的负面情绪+999!】 听著耳边的提示音,周诚心中颇为满意。 他从旁边捡起一把剑,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歪著头,作回忆状。 “四顾剑的剑法……有什么特点来著?” 他一边嘟囔著,一边在林珙身上刺了几剑。 几剑下去,林珙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待到耳边那道提示音下降到个位数时,他把剑隨手一掷,將林珙钉死在地上。 剑身贯穿胸膛,深深刺入身下的青石板中。 周诚唤出面板看了眼,很好,这林珙总计为他贡献了一抽半的情绪值。 光是这点,这一夜就算没白跑。 五竹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 他不懂周诚为何要折磨对方,在他简单的逻辑里,杀人就是杀人,快一点慢一点有什么区別? 不过林珙一死,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时,周诚扫了眼院內,转向五竹,道: “林珙悄无声息死在这里,是不行的。”他顿了顿,“你现在该去找鉴查院的人过来『洗地』。” 五竹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没说什么,只是甩干铁钎上的血跡,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周诚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待五竹远去,他“嘿”地笑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尸体上捡起一把剑,就近找了一处还算完整的墙面。 他端详了一下墙面,然后提起剑,以印刷体的工整字跡,一笔一划地刻下: “杀人者,司南伯府范閒也。” 第33章 各方反应 翌日清晨。 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芒铺满了京郊的官道。 一片安寧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大群鉴查院的人马,策马奔腾,一路捲起烟尘。 在一处主办朱格和四处主办言若海的带领下,这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那座三进大院门前。 朱格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扇敞开的大门。 言若海走到他身侧,两人並肩而立,看著手下们鱼贯而入,挨个检查院內横七竖八的尸体。 院內一片狼藉。青石板上到处都是凝固的血泊,在阳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尸体横陈,姿態各异,有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有人蜷缩成团面目扭曲。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混著最后一丝潮气,像一只粘腻的手,让人作呕。 朱格眉头紧皱,目光不停在那些尸体上扫过。 “林珙手下可都是好手,”他声音沉沉,“就这么死光了。究竟是什么人出手?” 言若海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自然是高手。” “多高的高手?” 言若海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不敢说的高。”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一具尸体旁边。 那是个中年男子,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贯穿的血洞。 他怒目圆睁,脸上凝固著临死前的不甘与不可置信,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 言若海认识这人。 鉴查院內有详细记录的八品高手,曾是边军出身,后来效命东宫,是太子手下的强力护卫。 八品高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这么被人像杀鸡一样隨手杀了。 他看得清楚,那道伤口乾净利落,一击致命,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跡。 庆国能杀八品高手的人不多。 能杀得这么干净利落的,更不多。 九品?不止。 至少九品上。 甚至…… 言若海站起身,没有继续想下去。 朱格走到另一边,对著一旁正在检查林珙尸体的仵作抬了抬下巴: “林珙的尸体有什么发现吗?” 那仵作是个乾瘦的中年人,正蹲在尸体旁边。听见问话,他抬起头,抱了抱拳。 “回大人。”他的声音带著职业性的冷静,“属下检验发现,林珙並非与其他尸体那样被一击致命。” 他伸手指了指林珙的喉咙: “此处,喉管被切断。伤口平滑,像是利刃所为。” 又指了指林珙身上各处: “这些伤势乃是剑伤,伤口虽多,却不致命。” 最后指向胸口那柄贯穿尸体的长剑: “此处,贯穿心臟,是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总结道:“林珙死前受到虐杀,却不是为了拷问。因为喉管被先行切断,他根本说不出话。倒像是……凶手担心林珙临死前会喊出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主办: “属下推断,这凶手大概率与林珙相识,而且有怨。” 言若海走过来,皱著眉头看著林珙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林珙身上的剑伤,”他问,“能看出什么来歷吗?” 仵作摇了摇头。 “看不出。那些剑伤毫无章法,充满……隨意,没有任何路数可言。” 朱格和言若海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朱格的目光移向院墙。 那面墙上,用剑刻著一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朱格盯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这凶手……”他斟酌著措辞,“跟范閒是有仇吧?这字跡,倒是跟一早送到鉴查院的那封信的字跡差不多,板板正正,倒是少见。” 言若海同样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凶手大概率不是范閒。”他缓缓道,“那范閒应该没这么大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范閒的嫌疑。故意留下这些字,是栽赃陷害,还是故布疑阵?不深入调查前,谁也说不清。” 朱格点了点头。 “那我们回去之后,”他问,“要不要直接调查范閒?” 言若海收回目光,继续向院內走去。 “当然。”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不论凶手什么目的,扰乱也好,误导也罢,我们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 从皇家別院溜回来后,一晚上范閒睡得断断续续,並不踏实。 睡梦中,他脑海里总会浮现林婉儿双目含泪的模样,让他心疼不已。 他对林婉儿承诺对林珙既往不咎,那纯粹只是出於对林婉儿的情意, 放过一个想杀自己的人,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等范閒醒来时,窗外已然日上三竿。 他揉了揉眼睛,甩了甩还有些浑噩的脑袋,在床上躺了两息,才撑著坐起身。 稍稍洗漱后,换了身乾净的衣袍,他推门出去。 他知道林珙刺杀自己的消息传开后,林珙那边肯定坐立难安。 他虽要同林珙和解,却也想著让他难受一秒是一秒,所以並不太急。 而且,这边有意和解,林珙那边什么態度却还未可知。 贸然上门,万一林珙杀心不改,不顾一切再出手怎么办? 所以昨晚他就同林婉儿商议好了,让林婉儿醒来后直接回相府, 而他,则光明正大,敲锣打鼓,以“看望未婚妻”的名义去林相府拜访。 把声势闹得浩大点,就算林珙再想杀他,也得考虑影响。 况且这样既能表现他对婚事的满意,又能对外界展现他对林珙刺杀自己的態度——我不计较,我大度,我是衝著林婉儿来的。 一举多得。 离开范府后,范閒没有直接去林府。他先去街边找了家铺子,要了两屉包子、一碗豆浆,吃饱喝足。 然后他去了城中那家专接婚庆喜事的吹打班。 在付下“重金”后,吹打班二十多人,统一穿著大红袍,扛著锣鼓嗩吶,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上路,像极了一支接亲队伍。 范閒则骑了匹头戴大红礼花的大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骑著马,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冲路旁凑过来看热闹的人群抱拳拱手: “吾乃范閒!特地去往相府看望郡主!感谢陛下赐婚,成就人间佳话!诸位父老乡亲,共襄盛举啊!” 他喊得很大声,中气十足。 人群回应也很热烈,有叫好的,有鼓掌的,甚至还有凑过来问“你就是那个写诗的范閒吗”。 一阵阵叫好声中,范閒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 为了壮大声势,让更多人看到,他还特意绕了路。 队伍一路锣鼓喧鸣,嗩吶吹得震天响,不少小孩跟在队伍后面跑,大人们也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如此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支热闹非凡的队伍才终於来到林相府门前。 范閒翻身下马,衝著身后的队伍双手抬了抬: “接著吹!接著打!气氛烘托起来,不要停!” 锣鼓声顿时更响了,嗩吶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范閒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相府大门。 然后——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轰”的一声,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两排相府侍卫鱼贯而出,手握刀柄,齐刷刷站在台阶两侧,目光凶狠地盯著他。 范閒愣了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身影从府內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一身素净的常服,气度不凡,可神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是刚受到巨大打击。 他站在台阶上,抬眼看著范閒,又看了眼他身后那支热闹非凡的吹打队伍...... 他的脸皮,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看著这场面,范閒感觉有些不对劲。 “林……林相?”他试探著问了句,见对方並未否认,便又开口道:“晚辈范閒,今日特来——” “范閒。” 林若甫打断了他。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的事我听婉儿说了,只是今日......已经没和解必要了。” “啊?” 范閒愣住。 “珙儿,”林若甫闭上眼睛,嘴唇在颤抖,“昨夜已经被你杀了。” 范閒:“……?” 什么叫林珙昨夜被他杀了? 他怎么不知道! 林珙身死的消息在京都传开,这闹出的动静可比曝出林珙刺杀范閒要来的震撼的多! 东宫。 “林珙死了?” 太子看著手中密信,整个人都是懵的。 林珙是他的人,出京前,又是从他府里离开,这根本就瞒不过有心人。 林珙一死,他不说首当其衝,却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太子忍不住站起身,將信纸在手里捏成一团。 对林珙的死,他是又气又怒。 当初林珙利用程巨树刺杀范閒,本就是自作主张,事先根本没有跟他商量。 事发之后,他也是把林珙召到东宫,强忍著劈头盖脸骂一通的衝动,让他赶紧离开京都避风头。 他让林珙离京,当然是捨不得这个重要助力。 林珙虽说莽撞,但胜在忠心。他门下那么多幕僚,有林珙的地位,却又能不择手段替他办事的,还真没几个。 所以林珙做错事,他第一时间不是想著把人推出去,而是想方设法把林珙保住。 可这该死的东西,竟然这么不爭气! 前脚从他府上离开,后脚就死在了城外。 虽说凶手留下字跡指认范閒,可明眼人一看那就是栽赃陷害。 哪有凶手杀人还留名留姓的?真当杀人是话本唱戏呢? “不行!我不能被牵扯进去!” 李承乾嘴里念念有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之前因为梅执礼那档子事,他已经被禁足了整整十天。今早才刚刚解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林珙又死了。 这不仅是对他势力的打击,更是对他声望的巨大打击。 若他不做出点反应,后续的损失恐怕会更大。 他忽然停下脚步。 “范閒!”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 “对!不管范閒是不是凶手,既然留字是范閒,那我认定范閒就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先声夺人,直接以林珙好友的身份去找范閒兴师问罪,至少先把態度摆出来,稳住人心。 至於真相? 他哪里顾得上哦! ......... 二皇子府。 后院的凉亭里,李承泽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捏著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范閒杀了林珙?” 他抬起头,看向来报信的谢必安,那张俊雅的脸上同样很懵。 要知道他本来抱著一个主意,若范閒復仇心切,就让自己手下的谢必安去帮他一把。雪中送炭,藉机拉拢。 可还没来得及去试探范閒的想法,就收到范閒大张旗鼓前往相府的消息。 范閒那架势,態度分明,直接失去了试探的必要,也让他打消了插手的念头。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惋惜错过一个打击太子势力的机会,林珙死在城外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到底是谁杀了林珙?” 李承泽皱著眉头,把棋子扔回棋盒。 他自然不信范閒是凶手的。 正常而言,林珙之死,对谁最有利,谁就是凶手的可能性就最大。 范閒。 毫无疑问,范閒是林珙之死的最大获益者。 林珙一死,不仅解开了刺杀之仇,更让林若甫后继无人。 林若甫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林大宝天生痴傻,不能指望。 二儿子林珙,自幼便被寄託了全部期望。 如今林珙死了,林若甫的指望也就断了,他积累了数十年的政治资本怎么办? 再生个儿子?这不现实,时间也赶不及。 那他唯一的选择,自然就是交给女婿。 只要范閒与林婉儿成亲,就能全权接手林若甫的政治人脉。 这好处,大到能让任何人动心。 可问题是,范閒若是凶手,完全没必要留字指认自己,给自己平添麻烦! 范閒又不傻,能做出这种事? 那范閒不是凶手,林珙之死,获益第二的是谁? 李承泽皱紧眉头。 是他,是他李承泽! 他倒不是直接受益,可太子损失了,他不就受益了嘛! 太子失去林珙,就像断了一条手臂。而他李承泽,什么都没做,实力就相对增强了。 他转过身,眼神略带茫然看向谢必安。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不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吧?” ....... 庆国皇宫,御书房。 今日庆帝难得没有打磨箭头,也没有批阅奏摺。 他只是坐在御案后,静静地沉思。 林珙死了,鉴查院收到消息时,他自然也收到了。 今日早朝,朝堂上还因为昨日林珙刺杀范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司南伯范建直接上书,要求严惩林珙。 有人顺势站出来弹劾太子,说他御下不严,纵容门客行凶。 有人弹劾林相,说他教子无方,该当请辞。 还有人弹劾鉴查院、京都守备、城卫司……但凡有守卫京都职责的部门,都被弹劾了个遍。 一大早,整个朝堂里吵得像菜市场。 文武百官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就差当场打起来。 而他,除了对范建的弹劾,稍微宽慰了几句,便几乎一言不发。 至於请求严惩林珙,他並未回应,因为那时候他就知道,林珙已经死了。 “是五竹进京了......” 庆帝的目光落向案头那份刚送来的密信原本。 单从那密信的字体,他便能断定前去鉴查院送信的是五竹。 送信的是五竹,那杀人的,自然也是五竹。 至於鉴查院刚刚送来的详细验尸报告,他在意,却也不太在意。 林珙之死,鉴查院断定凶手是两个人。 快速击杀护卫的,是一人。 出手杀死林珙的,是另一人。 “杀人者,司南伯府范閒也。” 庆帝喃喃一句,接著便呵呵笑了两声。 这不是五竹的作风。 五竹只知道杀人,不会玩这些花招,更不会留范閒的名字。 不过…… “只要不是大宗师,就无所谓了。” 他判断不出五竹身边那人的身份,不知那人跟五竹的关係,也不知五竹为何不阻止留字,可那都无所谓。 “反正,除了朕,没有人能达到目的!” 庆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论谁杀了林珙,不论林珙之死背后藏著什么阴谋诡计,他都不打算追究。 他现在想要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对北齐开启国战的藉口。 而林珙的死,让他得到了这个机会。 “陈萍萍也该回来了,这时机,也是正好......” 第34章 国战前夕 宰相府门前。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朱红大门上,照在那两排手握刀柄的侍卫身上,也照在范閒身后那支穿著大红袍、扛著锣鼓嗩吶的吹拉队伍上。喜庆的红色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范閒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林若甫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支热闹的队伍,无力地挥了挥手: “让他们別吹了。” 范閒如梦初醒,连忙转身冲身后抬了抬手。 锣鼓嗩吶声戛然而止。 范閒转回身,看著林若甫死灰的脸: “林相,林珙……怎么了?” 林若甫疲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珙儿昨夜出城,”他声音平静,“今晨之前,被歹人杀害了。” 他顿了顿。 “那人留言:杀人者,司南伯府范閒也。” 范閒的眼睛瞪的滚圆。 “什么?”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可能是我!我顶多想了想,我可是答应了婉儿!我……” “我知道不是你。” 林若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那语气里没有宽慰,只是单纯的疲惫,不想听废话。 “婉儿告诉我,你昨夜在她那里。”他垂下眼,“你没有时间,也没那个本事。” 范閒听前半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听后半句“没那个本事”,心里顿时就有些许不爽。 什么叫没那个本事? 他好歹也是八品高手,能把程巨树打死的那种! 有本事让林珙跟他单挑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一想林珙已经死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林珙死了,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爽的。 至於凶手为何要诬陷自己,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想,只是担心林婉儿的情绪。 “你先进府吧。”林若甫嘆了口气“婉儿身体不好,现在心情很差。正好……你去安慰她一下。” 范閒看著他。 林若甫站在那儿,晨光勾勒出他略显佝僂的背影。 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痛失爱子的老人。白髮人送黑髮人,这滋味…… 范閒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口。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 人家刚死了儿子,他就带著一群穿大红袍的乐手,这场面,林若甫都能忍住,只能说宰相不愧是宰相。 范閒拱了拱手,准备先让吹拉队返回,省得再刺激这林相爷。 不想林若甫说完话,却是从范閒身边走过,来到吹拉队伍面前。 队伍班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刚刚就看出气氛有些不对了,此刻见宰相大人亲自过来,嚇得腿都软了。 林若甫站在他面前,看了看他手里那杆黄铜嗩吶,又看了看队伍里那些大红袍。 “你们嗩吶吹得不错。”他声音没有波动,像极了一潭死水,“除了喜事,应该也接白事吧?” 闻言,班头愣住。 范閒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 当范閒进到相府见到林婉儿时,鉴查院门口正上演另一齣戏。 太子李承乾带了一群人,堵在鉴查院大门外,大声叫嚷著让鉴查院抓捕范閒,严查杀害他“好友”林珙的凶手。 他站在台阶下,身后跟著一群东宫属官和侍卫。他指著鉴查院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声音拔得老高: “范閒杀人留字,铁证如山!鉴查院却至今按兵不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鉴查院的几个主办站在门口,好言相劝。 “殿下息怒,此案尚有疑点,需待调查……” “调查什么?!”太子猛地打断他,眼睛瞪得滚圆,“凶手都留名了,还调查什么?!你们鉴查院办事不利,还想推諉搪塞?!”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阵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整齐划一,像闷雷碾过青石板,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所有人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队黑骑鱼贯而出。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冑,黑色的长枪,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马蹄踏过地面,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仿佛死神的脚步。 黑骑在鉴查院门口停下,列成两排。然后,一辆轮椅从队伍中缓缓推出。 轮椅上坐著一个人。 那张脸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寡淡,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窝深陷,目光却幽深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萍萍。 鉴查院院长,回来了。 陈萍萍一出现,太子顿时压下囂张的气焰。 轮椅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陈萍萍在轮椅上微微欠身,姿態恭谨得像一个老僕: “老臣陈萍萍,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连忙回礼:“院长不必多礼。” 陈萍萍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的太子有些发毛。 “殿下今日来鉴查院,所为何事?” 太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把刚才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范閒杀害林珙,留字为证,罪证確凿。孤今日来,就是要鉴查院立即抓捕范閒,为我好友林珙报仇!” 陈萍萍听完,点了点头。 “殿下稍安勿躁,真相尚需调查。”他说。 太子一愣,隨即眉头拧紧: “凶手很明显,很囂张,甚至留了名姓,还调查什么?!就是范閒!” 陈萍萍看著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鉴查院办事,有自己的章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太子无权干涉。” 太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攥紧拳头,上前一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孤不管!今日鉴查院若不抓捕范閒,孤就堵在这门口不走了!” 陈萍萍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冲身边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 “嗖!”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挟著尖锐的厉啸,“篤”的一声钉在太子脚前的地面上! 太子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 陈萍萍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 “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几名黑骑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太子架起。 “你们好大的胆子!放开我!陈萍萍!你想造反吗?我是储君!我是太子!” 李承乾剧烈挣扎,可无济无事,直接被架进东宫的马车里。 车厢门一闭,李承乾声音戛然而止。 陈萍萍见状只是眯了眯眼。 李承乾坐在车厢里,脸上惊怒早已褪去。 他靠坐在软垫上,眼神变得幽深而平静,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激动?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轆轆启动。 太子透过窗缝,看了眼鉴查院门前那道身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態度他表明了,戏他也演了,该做的都做了。 林珙之死,总也牵扯不到他身上了吧? 就在太子鬆了一口气,感觉全身轻鬆时,他不知道,此时还有一批人正暗中行动著。 隨著林珙之死传播,一条流言也隨之蔓延: 太子勾结北齐,灭口林珙,栽赃范閒,意图不轨。 ....... 当范閒满怀心事返回范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把身边的侍从打发离开,独自站在庭院中。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试探著向四周喊了一句: “五竹叔?” 声音在夜空中飘散,没有任何回应。 他嘆了口气,正要转身进屋,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天井落下,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范閒猛地转身。 月光下,那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黑色劲装,蒙眼的黑布,还有那根从不离手的铁钎。 不是五竹,又是谁? 范閒的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五竹叔!”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什么时候来的京都?” “刚到不久。” “你之前去哪了啊!”范閒问。 自从来了京都之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五竹了。如果牛栏街刺杀时五竹在的话,他和滕梓荆根本不会遭遇那种危险。 “去了江南。”五竹的声音毫无起伏,“想起一些事。” 范閒一愣。 想起一些事? 他来不及细问,又想起另一件事。 “五竹叔,”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试探,“林珙……是你杀的吗?” 五竹点了点头。 范閒一时间不知该做何种表情。 “我奉了小姐的命令,”五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保护你。谁想杀你,我就杀谁。” 范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五竹忽然又开口,“林珙並非死在我手上。” 范閒一愣。 五竹说,“他死在鬼面人手里。” 鬼面人? 范閒的眉头拧紧。 “澹州的鬼面人,”五竹顿了顿,“现在现在换了个面具。” 范閒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个鬼面人!当初在澹州威胁他要《霸道真气》的鬼面人!那个跟五竹打了整整一个月的鬼面人! 他来京都了? 还杀了林珙? 为什么? “他杀林珙就杀林珙,”范閒的声音发紧,“为何要在墙上留我的名字?” 五竹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他说,“那必然是我走后所为。如果我在,我会阻止。”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开始细细询问当晚的经过。 五竹一五一十地说了。 范閒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 完全想不通。 那个鬼面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杀林珙,却留他的名字,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这人神经病吧!” 范閒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话一出口,他忽然愣住了。 损人不利己.......这行事风格…… 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呢? ....... 范閒回到范府不久,宫里的旨意就到了。 引他进宫的是侯公公,正是当初范閒进京时,带他去庆庙的太监。 范閒看著侯公公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间恍然。 原来当初在庆庙,给他和林婉儿牵线搭桥的,竟然是…… 御书房。 范閒被引进去时,庆帝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摺。见范閒进来,他隨手把奏摺往案上一扔,目光落在他身上。 范閒站定,没有第一时间下跪。 庆帝竟也没在意,甚至让他不想跪就不跪。 这位陛下,对他似是太太宽容了些。 宽容到有些反常,反常到让范閒心里不由自主想起滕梓荆之前那番话...... “林珙的事,”庆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知道多少?” 范閒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回陛下,臣不知情。当夜臣与林婉儿在一起,她可以为臣作证。” 庆帝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范閒正暗自鬆了口气,庆帝忽然问: “五竹进京了?” 范閒心头猛地一跳,他没想到庆帝竟知道五竹! 他拼命压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陛下……五竹並未进京。” 庆帝看著他。 那目光幽深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庆帝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追问,没有戳破,之后便像拉家常一般,隨意问了范閒几个小问题。 范閒面上带笑一一作答,只是后背却不知何时早已湿透。 之后,范閒一如原剧中一般,被庆帝以杀北齐暗探程巨树,於国有功为由,封为太常寺协律郎。 太常寺协律郎虽是八品小官,却主掌宗庙祭祀以及礼乐仪制,可以自由出入庆庙。 且庆国传统,郡主駙马在婚前,通常会授予此职。 太常寺协律郎,亦是庆帝对外传递的一种坚定信號。 ...... 范閒从皇宫离开时,太子勾结北齐,灭口林珙的传言已经愈演愈烈。 太子刚回东宫,还未坐稳,就惊闻噩耗。 灭口林珙,自然不是他做的,可勾结北齐,他是真有啊! 这些年他通过李云睿跟北齐高层进行走私往来和政治交易的次数可不少。 他拿捏不准,这是有人故意造谣,还是真抓住了他的把柄! 就在太子坐立难安间,时间一转来到第二天。 不出所料,早间朝堂上,全是弹劾他太子的消息。 朝会之后,太子、二皇子、范閒,都齐齐受到庆帝召见。 周诚自然也是如此。 打发走传旨太监,周诚深吸一口气。 今日,就是庆帝借陈萍萍之口,宣告庆国与北齐正式开战的日子。 他把林珙弄死,又借北齐暗探传播流言把太子拉到台上来,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机会。 一如陈萍萍当初设计滕梓荆一样,当对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了如指掌后,就可以设计一个剧本让人来进行演绎。 这次他就是借著庆帝的剧本,安排了一个小剧目。 他要光明正大离京,然后找机会,会一会那位北齐大宗师! 第35章 图穷匕见 御书房后廊,是一处半敞开式的雅致庭院。 通体檀木板铺地,中庭设有软榻,旁边摆著案几、茶具、香炉。 再往外,是一方小小的戏台,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戏台对面是莲池,池水清冽,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池边有座凉亭,亭角掛著风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这是庆帝办公后的休憩区,沐浴阳光,享受微风,听戏赏景,好不愜意。 除了少数近臣与皇家血脉,庆帝从不召人来此。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满整个庭院。池水泛著细碎的金光,风铃叮噹作响,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慵懒的气息。 早朝之后,周诚、太子、二皇子三人便被召来此处。 三人围著一个案几跪坐。 太子与二皇子一言不发,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周诚早早唤来侯公公,弄来一碟瓜子。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磕著。 那“咔——呸”之声,不时让太子和二皇子蹙起眉头。 庆帝倒是不在乎周诚的表现。 因为他现在更隨意。 身上就隨意套了件白色睡袍,领口敞开,露出部分精瘦的胸膛。 头髮隨意束著,简单地披在肩后。那模样不仅没有丝毫帝王的威严,反倒像极了后世正要做大保健的某类人群。 他就那么斜倚在榻上,半眯著眼,晒著太阳,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周诚百无聊赖地磕著瓜子。 一碟瓜子磕到一半时,外面终於传来脚步声。 只见范閒和林若甫被侯公公引了进来。 范閒今日穿著一身青衫,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像是昨夜没睡好。林若甫则是一身明净官服,模样略显憔悴,步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两人一进来,便向著庆帝行礼。 庆帝缓缓起身,隨意摆了摆手,衝著侯公公抬了抬下巴: “给林相赐座,看茶。” 侯公公应了一声,引著林若甫就坐。 范閒站在原地,看了看不远处围坐一起的周诚三人,又看了看已经落座的林若甫,眨巴下眼睛,像个愣头青一样,对庆帝道: “陛下,那我呢?” “你?”庆帝歪著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就在那站著吧!” 范閒尷尬地咧了咧嘴,老老实实站到一旁。 庆帝环视一圈,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 “人都在这儿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珙的事,当著面,你们自个把话说明白。” 说罢,他抬步带著侯公公去了前庭,把这片空间留给几人。 庆帝一走,太子立刻按捺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先是向林若甫拱了拱手。 林若甫起身回礼。 太子直起身,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周诚和二皇子这边,准確的说是投向周诚身边的二皇子。 “鉴查院验过尸体了。”他声音拔高几分,“林珙死於高手快剑。京都用剑者,有此剑术的,唯有二哥门下谢必安。谢必安有一剑破光阴的称號,京都无人能出其右!” 林若甫的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的意思是……?” 二皇子李承泽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只是冷笑一声,看向太子: “太子的意思是,我便是杀林珙的凶手。” 林若甫转向他:“殿下是凶手吗?” “当然不是。”二皇子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与林珙无冤无仇,我杀他干什么?” 太子重重挥了下衣袖,激动道: “若非谢必安出手,谁能有如此剑术?!” 二皇子嗤笑一声: “养一个不为人知的用剑高手,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太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影射谁呢?” “讲道理罢了。”二皇子不紧不慢道,“林珙当夜从太子府上出来,一路马不停蹄连夜出城,不到辰时便被杀害,除了太子事先知情,谁能知晓林珙行踪,精准刺杀?” 太子猛地踏前一步,脸都涨红了: “就是因为林珙从我这里离开,我才更不会是凶手!林珙与我亲如手足,我让他出城便是为了保他,我有什么理由害他?!” “亲如手足?”二皇子歪头看他,唇角带著嘲讽:“別说亲如手足,就算真的手足,太子也下得了手吧?” 他顿了顿。 “至於理由,街头传闻,太子勾结北齐,灭口林珙。这还不是理由吗?” 太子的眼睛瞪得滚圆,怒声道: “什么时候市井传言也可信了?!我堂堂庆国储君,说我勾结北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这话骗骗自己可以,骗別人有用?” 李承泽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勾结北齐,或许就是太子感到压力了呢?” 太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冷笑一声: “我感到压力?那某人压力不是更大?我若勾结北齐,某人岂不是更要出卖庆国、勾结北齐?” 二皇子眼睛一眯,心头一凛。 他飞快地压下脸上的表情,冷哼一声: “说那些无凭无据的臆测毫无意义。事实便是,林珙从东宫离开后,便遭到刺杀死了。不管你是不是凶手,你都脱不了责任!” 太子嗤笑一声,张开双手,左右转了半圈,又面向二皇子: “按你的说法,林珙从我府上离开我便要负责——”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周诚。 “那三哥当时在鉴查院直接当眾说林珙刺杀范閒,他若不说,我都用不著安排林珙出城,林珙就更不会死!按二哥的逻辑,那三哥岂不是要付主要责任?” 二皇子微微低头,似是思忖,他抬起头,点点头, “太子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 说著,他把目光投向周诚。 对於周诚,他至今可还没忘那一巴掌之仇。 不论周诚跟林珙的死有没有关係,他都乐得把他牵扯进来。 范閒和林若甫也將目光落在周诚身上。 只见周诚依旧不紧不慢磕著瓜子,眾人目光看来,他甚至还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他放下茶杯,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茶渍,这才转头看向眾人。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没错。”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林珙的死我不仅可以付主要责任,我甚至可以付全责!”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我跟你们说啊,林珙就是我杀的。”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太子移开了目光。 二皇子移开了目光。 范閒和林若甫也移开了目光。 那模样,不仅是不信,纯粹是將他的话当放屁了。 太子和二皇子脸上同时浮现出一种无奈加无语的表情。 他们辩解了半天,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效果还不如一个直接承认的? 当然,两人同样不信周诚是杀林珙的凶手。 对周诚手下的实力,他们简直太了解了。 周诚身边的最高战力,就是庆帝安排的那俩八品,陈全和陈宝。 那俩人,说到底还是庆帝的人,现在连俸禄都还从宫里领著。 不是他们瞧不起周诚,要避开身边两个八品的监视,还能连夜奔袭城外、找到林珙、杀了林珙…… 能做到这一点的,估计他只能是大宗师了。 若周诚是大宗师,那这皇位他们两兄弟还爭个屁? 直接跪下来高呼万岁好了! 太子和二皇子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 周诚此时又慢悠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看样子,我承认自己是凶手,你们也不信。”他手撑著下巴, “二哥刚刚说,我若不在鉴查院喊林珙刺杀范閒,林珙就不会死,那换个角度说,当初范閒若是老老实实被林珙杀了,那林珙岂不是更不用死?” 他歪著头,目光不怀好意看向范閒: “所以说啊,我看林珙之死,主要责任在於范閒!” 范閒眼睛一瞪,顿时就不满了: “殿下,您这话也太不讲理了!”他上前一步,“什么叫我老老实实被林珙杀,林珙就不会死了?大家都是人,我死可以,林珙死就不行是吧?” 周诚呵呵一声,给他一个眼神: “大家都是人没错,可同人不同命。” 他转过身,看向林若甫。 “林相。”他的声音慢悠悠的,“我看林珙之死可以出结果了。你看我们在场这些人,就算是我、太子、二皇子,杀了林珙,你也拿我们没办法。现在就一个范閒命贱——”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要不,您就把范閒当凶手,直接给他杀了为林珙报仇吧?”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6!】 范閒眼睛一瞪,心里“臥槽”一声。 【来自林若甫的负面情绪+233!】 林若甫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確实,三位皇子不管谁杀了林珙,他其实都没办法报復。 至於范閒...... 他们林家现在已算是把未来託付到范閒身上了,把范閒杀了?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脸上一起露出“三哥(三弟)所言好似不无道理”的模样。 他们正准备出言赞同,庆帝的声音从前庭传来, “老三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庆帝揣著手,慢悠悠地走了回来。 他走到林若甫面前,站定。 “林相啊,你也听了不少了”他的声音平和,“你是苦主。你的意思呢?” 林若甫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 “林某看来,该怪罪的……” 他顿了顿。 “应是陈萍萍。” 眾人皆是一愣。 林若甫继续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鉴查院有监察京都之责。而犬子被害的真凶,至今未见奏报。可见陈萍萍御下不严,处事不力。” 庆帝点了点头。 “有道理。” 林若甫忽然起身,跪倒在庆帝面前,重重叩首: “臣请对峙陈萍萍,依律问罪!” 庆帝踱步两圈,似在思忖。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 “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耳朵里,“那就传陈萍萍。” 眾人满怀心事,等待著陈萍萍到来。 周诚又坐回案几旁,端起那碟还没磕完的瓜子,“咔咔咔”地继续磕了起来。 那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庆帝都不禁皱起眉头,瞥了他一眼。 可周诚恍若未觉。 庆帝到底没说什么。 很快,侯公公推著陈萍萍的轮椅,从廊道那头缓缓而来。 轮椅的木轮碾过木板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嚕”声。 陈萍萍还是一身黑袍。 轮椅在中庭中央停下。 庆帝脸色一板,声音沉了下来: “林相之子遇害,作为鑑查院一院之长,到现在也没有查出凶手,你难逃其咎!陈萍萍,你可认罪?” 陈萍萍连忙在轮椅上拱手,姿態恭谨: “回陛下,凶手已经查出!” 庆帝挑了挑眉,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哦?凶手找到了?” “是。” “那好。”庆帝负手而立,“你当著这里所有人的面,说说——谁是凶手?” 陈萍萍放下手,自己滚著轮椅,来到林若甫面前。 林若甫急切地俯下身,声音发紧: “凶手是谁?” 陈萍萍抬起头,看著他。 “东夷城,四顾剑。” 林若甫脸色僵住,瞬息万变: “大……大宗师?” “不是四顾剑亲自出手。”陈萍萍解释道,“出手的是四顾剑的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 “我们验尸所得,当时凶手为两人,且都是用剑的顶尖高手,连八品高手都能速杀,比二皇子门下的谢必安更胜一筹。这两个凶手,至少都是九品。” 他的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 “而眾所周知,天下九品用剑高手,多出自四顾剑的剑庐。四顾剑门下十三位亲传弟子,號称剑庐十三子,皆有著九品实力。除了四顾剑,天下再无哪个势力能安排两个九品剑术高手一起出手。” 林若甫的面色变幻不定。 他明知道陈萍萍都是在扯淡,可对方这一番话说出来,却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质疑: “四顾剑剑庐的高手,不远千里来京都,就为了杀林相之子?” 陈萍萍呵呵一笑, “林珙勾结北齐暗探,牛栏街刺杀范閒,他的两个徒子徒孙,惨遭杀害。” 太子的眉头拧紧: “那两人是范閒所杀。四顾剑要报仇,为何要杀林珙啊?” 陈萍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世人皆知,四顾剑是位剑痴。范閒遇刺,光明正大反杀两人,他只会称讚范閒。背后指使的林珙,和北齐国,才是他心中寻仇的对象。” “行了。” 庆帝忽然开口,打断了陈萍萍的话。 他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 “这事怎么又扯上北齐了?这跟北齐有什么关係?” 陈萍萍转向庆帝,声音依旧平稳: “林珙正是被北齐暗探诱骗,才能找到机会对范閒下手。北齐国扰乱京都局势,又意图把四顾剑牵扯进来扩大事態,其手段卑劣,恶毒之极……” 他一抱拳,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臣请陛下传令起兵,择日征伐北齐!” 庆帝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 “你说什么?起兵?” 陈萍萍用力点头,斩钉截铁:“起兵!” 林若甫面无表情,眼里满是无力。 此时周诚也磕完整盘瓜子,就这么看著陈萍萍跟庆帝一唱一和。 至於其他人,也都在努力做著表情管理。 这场戏,唱得也太明显,太假了。 可没人敢说破。 庆帝踱步两圈,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阳光在他身上流转,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然后,他忽然停在林若甫面前。 “林相。”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林若甫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怔太过明显,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恍惚。 然后林若甫缓缓跪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檀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他声音沙哑,“恳请陛下——为我那死去的孩子,討回公道!” 庆帝俯身去扶他。 林若甫却跪在地上,再三恳求,不肯起身。 庆帝直起身,看著跪伏在地的林若甫,悵然一嘆,似是万分无奈: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马上下詔,让东夷城交出凶手。” 他又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 “至於北齐国……” 他念叨了几遍“北齐国”三个字,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从来不想血刃。可他们欺人太甚,步步紧逼——这一战,便打了吧!” 林若甫的身形晃了一下。 庆帝俯身將他扶起,声音低沉,带著帝王的霸道: “朕会举国之力,討伐不义之人。” 林若甫的表情黯然,似哭非哭。 “臣……明白了。” 庆帝欣慰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不问林若甫“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下意识感到不安。 庆帝站定,看著他。 “你。”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太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污衊兄长,挑动是非。”庆帝的声音冰冷,“禁足东宫三日。” 太子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这刚禁足完十天,又要禁足三天? 那他的门客,朝堂上的那些支持者,会怎么看他? 他想求情,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出声。 就在他跪在地上,满心难受时, 身后的周诚忽然站起身,走了过来。 “父皇。” 他的声音不大, 庆帝偏过头,疑惑看向他。 周诚站在太子身侧,拱了拱手: “我庆国与北齐开战在即,禁錮储君,有碍军心、民心。” 太子愣住,眨巴一下眼,不禁抬头向周诚看去, 他难以置信周诚竟然会为他求情? 二皇子也瞪大眼睛,脸上露出困惑。 这时候站出来帮太子.......这是图什么? 范閒站在一旁,看著周诚,同样疑惑,只是不觉得周诚是真心帮太子说话,他只觉得这人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庆帝皱起眉头。 不等他开口,周诚就继续道: “京都传闻,太子勾结北齐。此时国战在即,禁足太子,岂非落实了这流言? 一国储君,勾结敌国,这会让庆国百姓如何想?这会让前线浴血杀敌的將士怎么想?” 庆帝盯著他。 “你想说什么?” 周诚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 “不如让太子请缨出征,上战场督战监军。如此既能洗刷污名,又能振奋军心,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太子一听,脸色顿时就绿了,整个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身上可不乾净! 去前线督战打北齐? 拜託—— 若国战顺遂,北齐一怒之下,把他与北齐相互勾结的证据爆出来怎么办? 他与北齐来往中间是隔了层黑手套,可那也不够保险啊! 再说,若国战战局不顺,甚至输了——那他这太子监军,后果就更惨了! 他身为储君,根本不缺这点上阵搏杀鼓舞军心的名声。 若他督军,无论庆国输贏,对他的害处,都大於好处! 这事,他就算再被禁足十天,也是万万不能接的! 第36章 暗度陈仓 这一个瞬间,太子心中就把周诚来回诅咒了一万遍。 “父皇!儿臣……” 他开口便要拒绝,可刚吐出几个字,声音就卡住,因为他完全找不到推脱的藉口。 就在太子急得额角都渗汗时,二皇子顿时也急了。 他不知太子与北齐有往来,他只知道,一旦太子请缨出征,国战顺遂,那太子將在军中收穫威望,补上“未歷兵事”这一大短板。 届时他在朝中压力,將大到难以想像。 他决不允许太子获得军方力量的支持。 所以当太子刚开口,他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甚至压过了太子: “不可!万万不可!” 太子一懵,怔怔地看著突然激动起来的二皇子。 二皇子也不顾他人目光,抱拳上前一步,语速飞快: “父皇,太子储君,乃国本所在,万不可身赴险境!我庆国军心可用,军力远胜北齐,绝对能碾压北齐,此时万万不可让太子亲征,为战事平添变数!” 庆帝微微頜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子確实不宜轻上阵前。他筹谋已久,对庆齐之战有著必胜的把握,相比平添变数,他完全不需要太子上前线去提振什么士气。 “二哥此言有理。”周诚向著二皇子抱了下拳,接著话音一转: “只是现在城中流言愈演愈烈,民心浮动,民心又关乎军心,太子若不做些什么,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恐怕遗害深远!” 二皇子转向周诚,呵呵一笑: “说到底不过区区一则流言罢了,哪有三弟所言那么夸张?况且堵嘴,也是容易的很!”他顿了顿,“我建议,流言一事,直接交予鉴查院。由鉴查院派出人手,谁传就查谁!我倒想看看,什么人的嘴这么难堵!” 他转向陈萍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院长觉得,我说得可行否?”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不动声色。 他只是冲庆帝拱了拱手: “我鉴查院,全听陛下的。” 眾人目光聚集过来,庆帝负手踱了两步后,站立不动,似是思忖,片刻,他开口: “国战在即,这流言確实要好生查处,万不可让其动摇军心民意。” 他看向陈萍萍: “陈萍萍,京中流言查处,便交予你。” 陈萍萍拱手领命。 庆帝又转向周诚,语气淡淡的: “太子储君,不宜亲征。老三,你之前的话也算有理,国战在即,禁足储君,有碍军心民意。那这惩罚,就暂且免了吧。” 太子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么脱身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大喜过望,赶紧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开恩!谢父皇明鑑!” 直起身时,他看向周诚,眼神里都带上些幸灾乐祸。 周诚此时也不说话。 他只是垂著眼,面无表情,对太子投来的眼神像是没看见。 很快,庆帝摆了摆手,把一眾人打发走。 出了御书房,太子、二皇子,周诚三人难得地走到一起。 太子跟二皇子本想著並肩阴阳周诚两句,结果周诚理都没理他们,逕自加快脚步大步离开,两人对视一眼,自討了没趣。 范閒也与林若甫走在后面,拉开与皇子们距离,边走边谈,最后一同出宫。 ....... 回到诚王府,周诚唤来陈宝,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宝连连点头,领命而去。 数个时辰后。 后花园中,月色如霜。 水池假山在月色下投下参差的剪影,池水泛著细碎的银光。几株晚香玉正值花期,夜风拂过,送来阵阵清幽的香气,混著池水的潮气,沁人心脾。 静謐而美好。 周诚带著桑文和司理理一左一右,沿著池边散步。 桑文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髮髻松松挽著,眉眼间带著轻鬆慵懒的笑意。司理理则是一袭黯金长裙,站在池边石栏旁,月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光,衬得那张本就美艷的脸愈发不可方物。 三人谈笑间,一道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 陈宝。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著十几丈远,静静站著。 周诚自然注意到了。他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身边两位美人的纤腰,低声道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转身走向一旁的僻静处。 陈宝连忙跟上。 “殿下,事已经办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京中各个主要路口都贴上了告示,还有传单也散到了茶楼酒肆。只是现在时辰已晚,看到的人估计不多。且鉴查院查得紧,到了明日,恐怕大部分会被清理乾净。” 周诚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无妨。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陈宝顿了顿,脸上带著几分迟疑: “殿下,要现在给陛下传递密信吗?” 周诚点头:“你如实匯报就好。” 陈宝道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是大宗师,完全没必要忌惮太子。只要展露实力,您就是货真价实的储君人选,何必……” 他话没说完,便被周诚的目光打断。 周诚看著他,那目光平静: “你想的太简单了。你要明白,宫里可是有著一位大宗师的。” 陈宝愣住。 “你觉得我展露实力,皇位就是我的,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大宗师会怎么想?” 陈宝的眉头拧紧,脸上写满了不解: “难道宫里那位大宗师……会不愿您继承皇位吗?” 周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著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当然,不愿。”他转过身,背对著陈宝,“你不理解大宗师的想法很正常。” 他顿了顿。 “大宗师集个人伟力於一身,超凡脱俗,想法与普通人已然不同。你可知,我突破大宗师后,最先冒出的想法是什么?” 陈宝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当时我第一个想法便是——”周诚的声音淡淡的,“这世上,大宗师太多了。” 他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孤峭的剪影。 “大宗师叶流云出身於京都叶家,却几十年来从未踏入京都一步。为何?” 他没等陈宝回答,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因为这京都已经有了一位大宗师。京都太小,容不下两位至尊。” 他一语双关,转过身,看向陈宝。 “这个道理,换成是我也一样。我若暴露实力,不仅不会继承皇位,还会无可避免的陷入斗爭。结果嘛,就是这京都,依旧会只有一位至尊。” 他瞥了眼陈宝: “现在,你懂了吗?” 陈宝心头一凛。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属下失言!请殿下恕罪!” 周诚看著他,片刻后,摆了摆手。 “我能对你说,自然就是不在意。”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平时奔波在外,也是辛苦。有什么疑惑,可以找陈全聊聊。他跟在我身边长,知道的多些,想得也透彻些。” 他转过身,往花园深处走去。 “好了,退下吧。” 陈宝伏在地上,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才敢起身,悄然退下。 周诚回到池边时,桑文还在和司理理扶著石栏,说著悄悄话。 听见脚步声,桑文回过头,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促狭。而司理理……不知听到了什么,那张白皙的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红晕,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周诚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司理理腰上。 入手处,一片温软。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被折腾了一夜的司理理,此刻还沉沉地睡著,青丝散落在枕上,呼吸绵长。 宫里召见的旨意送过来时,周诚已经穿戴整齐。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轻轻推门出去。 见了桑文,叮嘱几句,他便坐上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御书房。 周诚刚踏进门,便感觉气氛凝重的空气都好似凝滯。 庆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 见他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把一道密信扔了过来。 那信纸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周诚脚边。 周诚弯腰捡起,展开一看。 信中的內容,正是昨夜他安排陈宝做的那些事——贴告示,散传单,製造流言。 庆帝盯著他,目光锐利。 “李承诚,你厉害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昨天朕没允的事,你自己就允了?庆齐开战,太子请缨!你散布这些东西,以为朕查不到你?!” 他猛地站起身。 “上次京都府,你掌摑兄长,朕看事態没有闹大,就当你们兄弟齟齬,没有罚你!” 他在周诚面前站定,声音愈发冷厉: “前两天你把北齐间谍司理理从鉴查院带走,间接害死林珙,朕看在你也算为开启国战提供藉口的份上,朕也忍了!”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好啊,好啊!结果忍你两次,你不仅不改过自省,反而变本加厉了!”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贴公告,散布传单,製造谣言,意图操控民意,裹挟储君!你好大的胆子!” 他盯著周诚,一字一顿: “你想干嘛?想造反吗?” 周诚连忙拱手,腰弯得很低: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心!” 庆帝看他到现在还不下跪,更是来气。 “不敢?朕看你到现在都没有一点不敢!” 他在周诚面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你费尽心思想把太子弄去前线干什么?是不是觉得太子出了京都,就可能出意外,你们就有机会?”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著周诚: “想要上位,朕不允许你们爭了吗?不光明正大地爭,身为皇子,一点堂皇气度没有,净搞些下作手段,歪门邪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这?你还想爭什么?朕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周诚低著头,一言不发。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剩下庆帝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庆帝像是发泄够了: “说吧,这事是你搞出来的,你想怎么收尾?” 周诚闷声闷气地开口: “儿臣会请鉴查院出手封锁消息,控制流言传播。此次儿臣行事鲁莽,自请禁足府中一月,闭门思过。” “砰!” 庆帝又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都差点跳起来。 “禁足?!”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让鉴查院帮你擦屁股,你自己禁足躲进府里,这样你就觉得这事过去了?!” 他站起身,指著周诚的鼻子: “你以为流言是什么?就那么好控制?!你可知,就你胡编乱造的那几句,现在恐怕都被北齐暗探传回北齐,传到边军了!” 他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语速越来越快: “国战开启在即,太子请缨亲征,確实能提振士气。可流言传过去,事后太子不至,你可知对將士士气的打击有多大?!” 他猛地停在周诚面前: “军心思变,本来能轻易打贏的仗,差那么一点,就可能打输!若是此战输了,你就是庆国最大的罪人!” 周诚似是被嚇住了,声音都有些发飘: “后果……如此严重?那何不让太子继续请缨?顶多……多派高手保护好了!” 庆帝差点被气笑了。 他抬起手,冲周诚指了指: “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太子上了战场,北齐国的第一战略目標,还能是原地防守吗?!” 他收回手: “他们恐怕会以俘虏太子、刺杀太子为首要目的!朕昨日为何不允?不就是考虑到如此!” 他盯著周诚: “结果你这混蛋——自作聪明!” 周诚低下头: “儿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还是大罪!”庆帝的声音冰冷,“这次国战若出问题,你万死难辞其咎!” 周诚面色『惶惶』,声音里也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父皇,儿臣有罪,不知父皇深意。事到如今……那儿臣该如何弥补?” 庆帝皱著眉头,低著头思索片刻,然后抬眼,目光沉沉地盯著周诚。 “流言传到前线,將士们必有期待。”他的声音很沉,“太子是不能去的。不过——” 他顿了顿。 “皇子却是可以的。皇子去,亦可稳定军心。” 周诚愣了一下,旋即做恍然状: “父皇英明!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通知二哥,让他请缨出征!” 庆帝这次直接被气笑了! 他强忍著一脚踹过去的衝动,伸出手,手指不停地点点戳戳著周诚: “老三啊老三!你这装傻充愣的功夫,更在太子之上啊!有时候,连朕都分不清你是装的还是真的!” 他收回手,背过身去,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朕也不想说你了。明日早朝,你自己上书请缨吧。” 他说完,没有从身后听到脚步声,他紧锁著眉头扭头过来: “现在,滚回府去准备。顺便想想,怎么才能活著回来!” 周诚还没做出反应, 庆帝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侯公公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诚被半请半赶地推出了御书房。 一路乘著马车返回诚王府,周诚的脸上始终带著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直到踏入寢宫,关上房门,他脸上的神色才豁然一变。 “虽说痕跡还是重了些,”他负手而立,看著窗外明亮的天色,“不过目的达到就是了。” 他笑了笑。 离开京都的目的,也算初步达到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这次庆国与北齐交战的时间很短,前后不超过两个月。 现在,他要考虑的,就是离开京都后,该如何自由行动。 ...... 第二日。 早朝。 周诚罕见地出现在庆殿上。 在文武百官诧异的目光中,他递上了请缨出征的奏疏。 庆帝坐在御座上,对他好一番夸讚。 什么“忠勇可嘉”,什么“为国分忧”,什么“朕心甚慰”——然后当眾批准了他的请求。 百官们面面相覷,总觉得古怪万分。 下朝后,周诚又主动去了鉴查院。 很快,一封密信便递到了庆帝的桌上。 庆帝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舒展。 “这老三,”他喃喃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还算有几分急智。知道让鉴查院帮忙安排替身,多路分批出发,以防行刺。” 他放下密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 “只是一个老三,还不值得北齐做出大动作。边军那边有叶完这个九品统帅,应该足够了。” 叶完,武道九品,任边军总督,是京都守备叶重之子,也是叶灵儿的兄长。 他又想了想周诚身上的人手, “身边有两个八品,加上鉴查院协助,只要聪明点,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危险。” 他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三啊老三,未来有叶家在京都的支持还不满足吗? 好,既然想要更多,那朕就给你机会,不过,就看你拿不拿得住了......” 第37章 北齐上京城 庆齐开战,震动天下。 周诚主动请缨的消息,同样在京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收到消息的叶灵儿,在皇家別院再也待不住了。她偷偷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回了诚王府。 对自己离开这几天,周诚竟然不闻不问,叶灵儿心里还是憋著一股怨气的。 不过毕竟是自己未婚夫,况且还有了夫妻之实,她再如何抱怨,心里终究是有几分担心的。 她本想好见了面就跟他说几句体己话,让他路上小心,平平安安回来。 可一见到周诚那张脸,一开口,话就变了味儿: “你真的要去送死啊?战场上刀箭无眼,你这么坏,这么让人討厌,小心一露头就被人乱箭射死!” 话一出口,叶灵儿就有些后悔。 她抿了抿唇,飞快地瞥了周诚一眼,心里七上八下。 她这话说得太恶毒了,在这种时候,他肯定会很生气吧? 她以为周诚肯定要发怒,要大发雷霆,会指著她的鼻子骂回来,甚至让她滚之类的...... 却不想周诚只是伸手一拽,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捏,那动作隨意得像在逗弄一只调皮的小猫。 “我就喜欢灵儿你这小嘴,”他笑眯眯的,“一张嘴就跟抹了开塞露似的,自带润滑。” 叶灵儿被他捏得脸颊都变了形,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借你吉言,”周诚继续道,“到了战场,我肯定不露头。我可不捨得让灵儿你还没过门,就变成未亡人。” 叶灵儿撅著嘴,一把拍开他的手: “你才未亡人呢!”她揉著被捏红的脸颊,忽然想起什么,“什么叫我的嘴跟抹了开塞露一样?开塞露是什么?” 她虽然不知道开塞露是什么,但本能的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诚含笑解释道: “那是一种药。效果好,见效快。” “药?有什么用?” “治便秘的。” “……” 叶灵儿愣了一息。 然后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李承诚——!” 她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反手就要给他一拳,可手刚一动便被抓住。 她又要挣开他的手往外跑,周诚手上稍微一紧,直接把她箍在怀里,纹丝动弹不得。 “来都来了,”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你还跑什么?” 叶灵儿身子一僵,她对这狗男人的这语气太熟悉太敏感了! “……你想干嘛?” “想。” “……” 叶灵儿的脸更红了。 “你、你不要脸!”她挣扎著,“这可是白天!” “白天正好。”周诚理直气壮,“我马上就要启程,时间比较赶,晚上还有人排队呢。” “混蛋!”叶灵儿气得直捶他胸口,“你去死好了!” ...... 白日宣淫了一整个下午。 夕阳西斜时,周诚抱著怀里软成一滩水的叶灵儿,让她用最后一丝力气,给她大哥叶完写了一封信。 信將以叶灵儿的名义寄出,但里面的內容,全是周诚的留言。 他在信中直接告诉叶完:自己此行途中,必然会遭受各方刺杀阻击。为了防止意外,若他未能在预期时间內赶至边军,允许叶完便宜行事,可以自行安排傀儡冒充他,用以鼓舞军心,维持局面。 盖上诚王印鑑后,他把信交给陈全,命他秘密送出。 庆齐之战,庆国是必胜的。 周诚对去边军阵前鼓舞说漂亮话,完全没有兴趣。 边军那边只需要一个“三皇子亲临”的名头,至於这位三皇子长什么模样、究竟是谁,並不重要。 他给叶完这封信,就是给叶完托底,让他关键时刻不要顾虑,放手去做。 而且以叶灵儿的笔跡和名义发过去,也更能获得叶完的信任。 安抚好叶灵儿后,就如他所说,夜里他又把司理理和桑文挨个安抚了一遍。 司理理那边,他打探了一些北齐皇室的情报,却没有深入打听北齐皇帝战豆豆的事。 战豆豆算是司理理的闺蜜,一直以来都是女扮男装,瞒过天下人,登位北齐皇帝。 司理理才收入房中,跟自己有点感情,却绝不算深厚,更比不上战豆豆。 为了不让司理理为难,加之他本身就对战豆豆颇为了解,於是也不多问。 司理理却不知道这些。 她只感动於周诚对她的宽容和信任,所以在伺候他时格外尽心,让他相当尽兴。 最后,周诚留宿在桑文那里。 桑文对他是有真感情的,可谓全身心託付,也是对他去往前线最担忧的一个。 一晚上,她眼泪都掉了好几回,还努力强撑著不停坚持,喊著非要给他生个孩子。 周诚自是哭笑不得。 对於孩子的事,他现在是不想的。跟他有亲密关係的四个女人,除了李云睿,年纪都还太小。府里这三位,不过堪堪过了不算犯罪的年纪。 至於李云睿……倒是还能生。只是,没必要让她生。 天色还未亮时,周诚便悄悄与三女打过招呼,而后孤身一人,直接离开了京都。 鉴查院那边会在三天內给他安排十几波假身混淆视听,诚王府这边,也会放出几波假身。 甚至陈全、陈宝,也会在不同时间各自护著一路假身上路。 这些假身,最后能不能到达边军,有几路能到,都无所谓。 反正只要叶灵儿的信不出问题,边军那边,一定会有一位“李承诚”在最合適的时机出现。 出了京都,周诚连马都没骑,直接以轻功开始赶路。 大宗师境界,虽没有真正的飞行能力,却可借力远距离滑翔,甚至短时间內滯空,几有冯虚御风之效。 他脚步不停,掠过山峦,横渡江河,踏过断崖,涉过深谷,一路如履平地。 天下之大,竟似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脚步。 这种感觉,让他快意万分,与大宗师的心境愈发契合。体內真气变得更加活跃圆融,运转起来如臂使指,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並未全力赶路,中途走走停停,赏景歇息。 即便如此,也只用了不足七天,便跨越千里,来到了北齐上京。 而此时,庆国宣战的消息,也不过刚刚通过信鸽传开。正式的旨意文书,甚至都还在半路上。 ....... 北齐,脱胎於北魏。 曾经的北魏,国力强盛,军事实力更是令人生畏,比之庆国犹有过之。 当年的庆魏之战,还是太子的庆帝,曾被北魏名將战清风打得大败。 那一战后,战清风的威望在北魏达到顶峰。 之后,他便通过“黄袍加身”的方式,取代旧主,改国號为“北齐”,成为北齐开国皇帝。 再后来,由於叶轻眉的影响,以及庆帝的崛起,北齐连遭重创。 庆国也由此压过北齐,一跃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的国家。 现如今,北齐军武国力虽不如南庆强盛,但在很多方面,仍旧比庆国突出。 比如文坛。 庆国文坛,是真的被北齐吊打。无论是文坛宗师、著作,还是文化底蕴的积累,都完全不如北齐。 庆国国力突飞猛进,核心在於叶轻眉。她带来了太多发明,创造了太多財富,否则庆国不可能在短短一二十年內,就发生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財富可以爆发性增长,可文化,却需要一代代传承累积。 可惜叶轻眉脑子有病,看男人的眼光不行,没来得及传播更先进的文化就死了,以至於现在的庆国,不论在北齐眼里,还是在自己眼中,都像一个野蛮的“暴发户”。 这也是为什么,范閒不过作了一首七言,便能在庆国文坛迅速崛起的原因。 一个国家,缺什么,便更在意什么。 一直以来,庆国都太需要一个文坛扛鼎之人站出来撑场面了。 ...... 进入北齐后,周诚在一些地方短暂驻留。 他明显能感受到北齐的文风更胜。 一路走来,见到的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远比佩剑带刀的武人要多得多。 茶楼酒肆里,谈诗论文的声音盖过了划拳吆喝;街边书肆里,摆满了各种经史子集和时人文集。 这种氛围,与庆国的务实尚武截然不同。 “上京城。” 周诚一身书生装扮,负手而立,抬头看了眼城楼上那三个古朴厚重的大字。 上京城是北齐国都,繁华程度丝毫不逊於庆国京都,是北齐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 没有北齐的身份证明,根本入不得上京城,但这根本不可能难住周诚。 早在进城之前,他就“一不小心”从別人身上捡到了一套完整的身份文牒和路引凭证。 此刻,他站在雄伟壮阔的城墙之前,望著这座宛若巨兽般盘踞的大城。 心中感嘆不愧是一国之都,这里的每一块城砖,每一片屋瓦,都浸透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气息。 斑驳的城墙诉说著岁月的沧桑,巍峨的城楼彰显著帝国的威严,当真气象万千。 他將“捡来”的路引凭证递给守城的士兵。士兵接过,简单看了几眼,摆了摆手便放他进去。 周诚收回文牒,背著手,不紧不慢地走进上京城。 上京城內不能骑马。一路上,他看到不少牵著马匹行走的路人。 进城不久,周诚身后便跟上了几条“小尾巴”。 这让他暗暗点头。上京城的警戒,果然是外松內紧。 入城时他虽有路引,但既不骑马,又无行囊,作为一个书生,身后连个书篓箱笼都没有,著实太过轻装上阵,显得古怪。 所以他一进城,城卫就通报了上去。 周诚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尾巴是什么身份。他简单绕过几条街道,几个起落,轻易就將他们甩开。 然后,他一路来到內城,找了家上好的客栈住下。 稍事歇息后,他又出了客栈,在內城閒逛起来。 上京的商业繁华,热闹程度比庆国京都不相上下。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招摇,卖什么的都有——綾罗绸缎,珠宝玉器,南北杂货,时鲜果蔬。 尤其有许多极具北齐特色的玩意儿,让周诚感到几分新鲜。 他在上京城先是休息了一天,品尝了不少当地的特色美食,也顺带摸清了皇宫所在。 他来北齐的主要目的,是见苦荷。 不过他只知道,苦荷就在北齐某处瀑布苦修。 至於具体位置,他不清楚,也懒得费力去找。 因为他明白,外人不知苦荷所在,北齐皇室一定知道。 即便北齐皇室也不清楚,那北齐圣女海棠朵朵那是一定清楚。 他打算直接去皇宫询问。 若问不到,便引来海棠朵朵。 夜色初笼,华灯初上。 作为一国都城,皇宫自然是全国守备最严密的地方。 即便是夜晚,宫內也被各式灯火照得亮如白昼,巡逻的队伍一队接一队,几乎没有死角。 在这种环境下,除非有通天的手段,否则想潜入皇宫,那绝对是痴人说梦。 而恰巧,周诚还真有几分手段。 再怎么守备森严,那也是对常人和正常高手而言的。 对大宗师来说,除非皇宫之中同样藏著一位大宗师,否则……也就那么回事。 周诚戴上面具,顺著阴影处,无声无息地潜入北齐皇宫。 他绕开几支巡逻队,身形如鬼魅般在宫墙与廊柱间穿梭。 很快,他便莫名地感觉这皇宫的布局有些眼熟。 这不禁让他想起一则传闻——传言当年的庆国皇宫,便是仿照北齐皇宫来建的。 看著这越发熟悉的建筑群,周诚恍然。 他对此没觉得不妥,只觉得这样倒是方便了自己。 他按图索驥,在北齐皇宫里,一路按著庆帝寢宫的方位摸过去。 不多时,他便看到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 “这给我干哪来了?” 周诚微微皱起眉头。 他找的方位不可能出错,按照庆国皇宫布局,此处应该是战豆豆的寢殿才对。 可眼前宫殿的制式却不对,比庆帝的寢宫小了一圈,装饰也更偏向於柔美。 而且巡逻队伍的密度也有问题,太鬆了,不像皇帝寢宫该有的戒备。 稍微一思索,周诚便明白过来。 显然,庆国皇宫虽是仿照北齐皇宫而建,可核心区域还是做了变化。这显然是针对他这种情况做了防备。 “算了,来都来了……” 周诚嘀咕一声。 这宫殿的主人或许不是战豆豆,可怎么也该是个皇族贵胄。 既然到了这儿,那就顺道问问路。 他身形一动,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宫殿阁楼的飞檐上。 他稍作观察,整个人又落入阁楼。 没走几步,凭藉大宗师的耳力,哪怕隔著好几层阻碍,他也清晰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软糯中带著几分憨意,还有几分百无聊赖的烦躁。 “夜里好无聊……好想出去玩啊! “要是能溜出去就好了……唉~实在不行,来个飞贼把人家绑出去也可以啦!” 第38章 北齐大公主 周诚的身形隱在阁楼的飞檐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夜鸟,听著下方的自言自语 他脚步无声,稍稍挪了几步,借著廊下透出的灯光,很快便看清了那女孩的全貌。 十五六岁模样,穿著一袭红衣,白日里繁复的髮饰早已解下,只简单束著头髮。 她正对著一面落地镜,双手掐著腰,那张憨萌可爱的脸上不断变换著表情,一会儿瞪大眼睛做精神抖擞状,一会儿耷拉著眉眼扮颓废。 周诚几乎一眼便確认了少女的身份。 北齐深宫,这个年纪,天真烂漫,又只能在寢宫里放飞自我,大概率就是那位北齐大公主了。 一个在剧情中出现不多,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却颇为有意思的配角。 少女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又开始对著镜中自己,策划如何逃出皇宫。 “唉,不行不行,那边守卫森严,肯定会被发现……”她歪著头想了想,“你说从水里潜出去?可我不会游泳啊……” “地上跑不行,水里游不行,就只剩天上飞了!要是能飞那该多好!扑棱扑棱就飞上天!” 她摆动著双手模仿鸟儿转了一圈,转完,她自己把自己给逗笑了。 笑完之后,她又开始嘆气。 “唉……本公主不是鸟,也不会武功,飞不动噢……”她耷拉著脑袋,声音里满是惆悵,“果然,靠自己根本出不去……要是有人帮忙就好了……” 周诚抱著双臂,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一开始他还觉得挺有趣,可看著看著,心里便生出几分怜悯。 北齐大公主並非什么受宠的公主。 剧情里,她被不远千里嫁到庆国,嫁给大皇子李承儒。 除了政治联姻的需要,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和李承儒是一类人,都属於皇室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 看少女这模样,平时估计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而且,也没人在乎她的感受。 这个年代,娱乐匱乏,女性更是被层层礼教束缚。 看把这孩子憋的,都快憋成精神分裂了。 “你就这么想出去?” 周诚轻飘飘地从阁楼上落下,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后。 “当然想啊!” 北齐大公主下意识回了一句。 紧接著,她发觉不对! 她竟然在寢宫里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戴著古怪猴脸面具的、浑身包裹在夜行衣里的黑影! 大公主那双漂亮的眼睛陡然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她抬起手,颤抖著指了指周诚,嘴唇张了张,然后眼白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周诚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便绕到她身后,一把將她扶住。 “......” 看著昏过去的女孩,他有点尷尬。 没想到自己出现直接把人嚇昏了。 他瞅了眼旁边的落地镜。 別说,就他这身装扮,大晚上突然从身后蹦出来,確实挺嚇人的。 周诚一手扶著软绵绵的少女,一手去掐她人中。 几息后,她悠悠转醒,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刚开始还涣散著,等看清眼前那张猴脸面具时,瞬间又聚焦了。 “猴、猴子……鬼……我……” 她张嘴就要大喊! 下一瞬,周诚的手已经捂在她嘴上。 “唔唔唔——!” 大公主拼命挣扎,可那点力道在周诚手里跟挠痒痒似的。 因为害怕,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瞬间笼上一层水汽。 “別喊。”周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会伤害你。你不是想出去吗?你若配合,事后,我可以带你出去玩。” 大公主闻言愣了愣。 她先是眨巴眨巴眼,眼神里写满了怀疑,然后用力点点头,表示配合。 周诚见状,缓缓放开手,把她扶正。 大公主站稳之后,弓下身子深吸了几口气。 待心神稍定,她才偷偷抬起头,再次向周诚看去。 借著身旁烛台的灯光,她將来人看得更清楚了。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带著一个面具...... 她怯生生地打量了几眼,发现那面具虽然怪怪的,但並不狰狞可怖。 “你……你是谁啊?”她压低声音问,声音里还带著几分软糯。 周诚负手而立,隨意的打量她这寢宫,语气同样隨意: “我来宫里找人的。结果迷路走到这边。之后想找人问问路,就听到有人嘟囔什么『飞贼』之类的,就顺便过来看看。” “啊?” 大公主闻言一愣,接著脸色便是一苦。 她知道刚刚念叨『飞贼』的就是她。 她现在后悔得要命,一张脸哭兮兮的。早知道念叨“飞贼”真会把贼人招来,她就不念了! 可惜她现在才知道,后悔却也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 “你来宫里找人……你想找谁啊?” 周诚直接道:“战豆豆。” “啊?找陛下?” 大公主先是一惊,隨后便觉得——刺客来宫里找皇帝,貌似也挺正常的。 “你应该知道战豆豆在哪里吧?” “不、不知道!”大公主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周诚呵呵一笑,那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 “你身为北齐大公主,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道皇帝住处?你在逗我?” 大公主苦著脸,那表情像是吞了黄连: “就因为我是大公主,所以我才不知道!”她顿了顿,像绕口令一样补了一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也是不知道!” 周诚歪了歪头:“哎呦?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啊?” 大公主抬了抬下巴,努力让自己显得有底气一些: “那当然。” 周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嗯,刚刚也不知道谁被嚇昏了。” 大公主脸色一红,可很快,她就恢復了正常,梗著脖子道: “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没看到有人晕倒。” 看著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周诚略感好笑。 他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几分蛊惑的意味: “你不是想离开皇宫吗?只要你告诉我战豆豆在什么位置,我去见他一面之后,便会带你离开。外面好玩的东西可多了。” 大公主却丝毫不为所动。 她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公主: “我乃大齐皇室公主,不可能出卖陛下!你不用诱惑我,本公主是不会屈服的!” 说完,她语气突然又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会出卖陛下,可……也不会出卖你的。你快走吧,宫里非常危险,你被抓到就死定了!” 周诚摇了摇头:“不怕,我有人质。” “人质?哪儿呢?” 大公主先是疑惑地四处看了一眼,接著反应过来,人质貌似就是她啊! 她那张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瘪著嘴,委屈巴巴的。 周诚看著她那副模样,忽然起了几分好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们陛下叫战豆豆,你不会叫战丁丁吧?” “什么战丁丁啊!”大公主顿时不满了,叉著腰,“我是战圆圆!你这刺客怎么一点职业操守没有吗?我堂堂北齐大公主,你竟然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战圆圆一脸不忿。 想她身为北齐大公主,即便再不受宠,名字总该是常识吧!可眼前这傢伙,竟然不知道她叫什么! 周诚摊了摊手,很是无辜: “嘿,我说了不是刺客,你又不信。我来找人,又不是找你,哪会特意打听你叫什么?” 他不知道战圆圆的名字,不是他的错,纯粹是原著根本没取。 还有庆帝,他第一次知道庆帝的名字,还是系统提示来的。 “战圆圆……” 他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 好吧,比“战丁丁”也强不到哪儿去。 而此刻,战圆圆听他念叨自己名字,脸上竟然浮起一丝自得,似乎觉得自己名字挺不错的。 就在她还想聊聊自己名字时—— 周诚话锋一转:“你知道苦荷吗?” “当然知道!”战圆圆想都没想,“苦荷可是我们大齐的大宗师,谁会不知?” “那你知道苦荷在哪儿吗?” “呃——”战圆圆卡壳了,“不知道。” 周诚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他也就隨口一问,本来也没指望她会知道。 战圆圆好奇道:“你问苦荷大师做什么?” “我问苦荷,当然是要见他。” 战圆圆顿时露出一副“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的表情。 周诚看著她那副模样,解释道: “我找战豆豆,就是为了问清楚苦荷在哪儿。所以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战豆豆,你放心就是。” 战圆圆秀眉一皱,娇哼一声: “你骗三岁小孩呢?找苦荷大师,你夜里潜入皇宫?” 周诚耐著性子:“知道苦荷所在的人就那么几个,我不来皇宫去哪?我找苦荷须得隱秘,也不能让外人知晓。” 战圆圆一脸的不信,那表情分明在说:编,你继续编。 周诚也懒得跟她多解释,又问: “最近宫里值守的九品是谁?”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行吧。”周诚嘆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只能自己去找战豆豆了。” 说著,他作势要转身。 战圆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行!” 周诚低头看了看那只攥著自己袖口的手,又抬起头看著她: “是不是我太好说话,给你一种错觉啊?连我都敢拦,你是真不怕?” 战圆圆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没鬆开。 “怕……不、不怕!”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大齐公主!只要能保护陛下,保护大齐,无、无惧任何人,任何事的!” “是嘛?” 周诚面具下传来两声呵呵。 “你的手要不是抖得这么厉害,我还真就信了。” 战圆圆呼吸一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实抖得厉害,她控制都控制不住。 有点尷尬。 但她还是没鬆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可怜兮兮地抬起头: “你是个好人对不对……你还说要带我出宫呢!只要不伤害陛下,你做什么我都帮你!” 周诚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透过面具,落在她那张写满紧张的小脸上。 片刻后,他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鬆开。 “以后不要说我是个好人。我对『好人』这个词过敏。” 他顿了顿。 “看你勇气可嘉的份上,今晚我可以不去找战豆豆。不过,我需要你写封信,帮我约他出来。” “啊?写信?”战圆圆愣了一下,“……好、好吧。” 她不情不愿地应了。 周诚让她坐到书案前,口述了一封信的內容。 大意是:要想战圆圆安全回来,明日午时就秘密去他下榻的客栈相见,不可声张,不可带太多人。 战圆圆一脸古怪地写著这封关於自己的“绑票信”。 每一笔落下,她都觉得这场景荒诞得不像真的。 直到落笔,把信塞进信封,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周诚接过信,递还给她: “去吧,让你的人把信送给你们陛下。” 他顿了顿。 “你不是想出宫吗?今天我大发慈悲,带你出去玩一晚。” 战圆圆迟疑道:“我……我其实不想出宫的。我还是觉得宫里挺好的……” 周诚沉默了一息。 “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他的声音淡淡的“我让你干嘛就干嘛,不准討价还价。” 战圆圆一脸委屈地“哦”了一声。 周诚指了指门口:“去吧。我看著你。不要想著逃跑,也不要耍小心思。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说著,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道若有若无的真气,隔著数丈距离,轻轻一挥—— 无声无息。 寢殿一侧的那排蜡烛,瞬间全部熄灭。 青烟裊裊升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战圆圆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殿下!您没事吧?” 外面响起宫女关切的询问声,伴隨著急促的脚步声,“我看到您房间里的灯光暗了!” 战圆圆看了一眼已经隱藏到屏风后面的周诚,抿了抿唇。 “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开了一下窗,外面风大,把蜡烛吹熄了。你们进来一个人,把蜡烛点上就是。” “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贴身宫女走了进来。 她先冲战圆圆行了一礼,然后手持一根蜡烛,將熄灭的蜡烛一根根重新点燃。 火光跳动,映照出战圆圆略显僵硬的表情。 待宫女要点完最后一根时,战圆圆忽然开口: “等等。” 宫女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她。 战圆圆从袖中取出那封刚刚写好的信,塞进宫女手中。 “交给陛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声张。” 宫女的脸色变了变。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战圆圆,又看了一眼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压下情绪,用力点了点头,將信收入袖中。 然后她躬身行礼,倒退著出了寢殿,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上,周诚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走吧。”周诚朝她伸出手,“看在你还算配合的份上,我带你去宫外走走。” “我、我其实不想的,真的……”战圆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越来越小。 周诚没动,只是看著她。 “人质没有话语权。”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只需要听话就行了。” 战圆圆一脸委屈地“哦”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人家隔著几丈远,手指头一挥就能熄灭一排蜡烛,她要是敢跑,说不定跑不出两步,便被一指头要了小命。 她虽然感觉这人能跟她废话这么久,不像是坏人,可她还年轻呢,一点也不想赌! “你自己带点银子。”周诚提醒道,“我只负责带你去外面,在外面的花销我可不管。” 战圆圆嘟囔了一声“小气”,一边嘟囔著“我根本不想出去”,一边还是老老实实从梳妆檯的匣子里拿了几张银票,揣进衣袖里。 “走吧。” 周诚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 战圆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腾空而起! 她嚇得差点叫出声,却被周诚捂住了嘴。 轻轻一跃,两人便上了阁楼。周诚脚步不停,借著屋檐和廊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掠出了殿外。 夜风呼啸著从耳边掠过。 战圆圆一开始嚇得紧闭双眼,死死抱住周诚,像一只树袋熊。 可很快,她感觉到风的速度,感觉到那种腾云驾雾般的轻盈。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脚下,宫殿的琉璃瓦飞速后退。远处,整座上京城的灯火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璀璨的星河。 她竟然在……在天上飞! 战圆圆的眼睛越睁越大,內心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抱住周诚,眼睛瞪得滚圆,小嘴张成“o”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 与此同时。 战圆圆的贴身侍女一路小跑,直奔皇帝的寢宫。 她的动作很快便引来了今夜宫中值守之人的注意。 一道身影从斜刺里掠出,拦在她面前。 海棠朵朵。 北齐圣女,九品高手,大宗师苦荷的亲传弟子。 “站住。”海棠朵朵的目光落在宫女脸上,“这么晚了,往陛下寢宫跑什么?” 宫女喘著粗气,双手奉上那封信: “是、是大公主殿下命我送的……说要交给陛下……” 海棠朵朵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公主夜里送信,这实在太过怪异! 一时间,她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展开。 目光扫过。 她的脸色骤变! 海棠朵朵一把把信塞回她手里:“继续送给陛下。一五一十稟报。” 说罢,她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当海棠朵朵衝进战圆圆的寢宫时,烛火静静燃烧,殿內早已空无一人。 海棠朵朵站在空荡荡的殿中,脸色难看得嚇人。 竟然有人在她值守时,潜入皇宫,劫走了公主! 还留下信,不让把事情闹大,让陛下秘密去赎人…… 简直,欺人太甚! 第39章 海棠上门(求追读) 耳边风声呼啸,战圆圆眼前灯火如流星般飞速后退。 “真的……真的在飞!”她心里疯狂吶喊,“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诚揽著她的腰,脚尖一点,便是飞掠数十丈。高高矗立的宫墙,在他脚下连道小槛都算不上。 一路飞掠出宫,他带著战圆圆落在一处偏僻巷道里。 “出来了。” 他鬆开手。战圆圆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扶著墙,大口喘气,过了好几息才缓过劲来。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见周诚正背对著她,不知何时已將夜行衣换了下来,露出里面一身寻常的白色书生袍。 战圆圆眨巴眨巴眼,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周诚抬手往脸上一抹,那张猴子面具凭空消失了。 “你还会变戏法呢?!” 战圆圆眼中光彩奕奕,左看右看,没看到面具被藏到哪里。 此刻周诚转过身。 月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匀称頎长的剪影。 战圆圆本还想追问,却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唇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张脸,反正,就是好看!特別……好看。 比她见过的所有王公贵族家的公子都好看。 战圆圆直愣愣地看著他,连呼吸都忘了。 周诚歪了歪头,在她面前挥了挥手:“喂,傻了?” 战圆圆一个激灵回过神,微光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谁、谁傻了!”她梗著脖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我、我就是……就是有点惊讶而已!对,惊讶!你这个刺客,竟然长得……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 话一出口,她就猛地背过身去,双手搅作一团。 周诚倒是没在意,只是笑了笑:“走吧,带你出去玩。” 他转身就往巷口走。 战圆圆扭头看著他的背影,偷偷拍了拍发烫的脸颊,小跑著跟了上去。 跑了两步,她又从后面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月光下,那轮廓清晰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战圆圆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墙。 可没过几息,她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 “看什么?”周诚头也没回。 “没、没看什么!”战圆圆嚇得差点咬到舌头,“我就是……就是看看这是哪儿!我第一次出宫,不认得路!” “哦。”周诚也没追问。毕竟他也不认得。 战圆圆暗暗鬆了口气,可心里又莫名的有点失落。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她? 夜市离皇宫不远,绕过两条街便是。 此时夜已渐深,却离宵禁还有段时候,上京的街道依旧热闹。 街道两旁掛满了灯笼,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餛飩的、卖糕点的,各式各样的摊贩挤得满满当当。人群摩肩接踵,吆喝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笑闹声混成一片,烟火气十足。 战圆圆站在街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从小长在深宫,见过的最大场面就是宫里的节庆宴席。那些宴席虽然华丽,却处处透著规矩,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哪有眼前这般鲜活热闹? “发什么呆?”周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走啊。” 战圆圆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下意识伸手捏著他的衣角。 她跟著周诚走进夜市,眼睛却完全不够用了。 这边有人在吹糖人,一吹一捏,便吹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那边有人在卖面具,花花绿绿地掛满一整个架子,只是材质图案,跟周诚那个完全不同。 还有人在耍杂技,一个人顶著一摞碗转圈,周围围满了叫好的人…… “哇——” 战圆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可刚出声就赶紧捂住嘴,生怕被人笑话。 她偷偷看了周诚一眼,见他根本没注意自己,只是不紧不慢往前走,顿时鬆了口气,又有点小失落。 “想吃什么?”周诚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战圆圆愣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的摊位,最后落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那红艷艷的山楂裹著晶莹的糖衣,在灯笼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那个……”她指了指,声音小小的,“可以吃那个吗?” 周诚看了一眼,点点头:“可以。自己买。” 战圆圆:“……” 她嘟著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那小贩。 小贩接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懵了:“姑、姑娘……这、这是一百两……小本生意,找不开啊……” 战圆圆眨眨眼:“一百两很多吗?” 小贩:“……” 周诚在旁边嘆了口气,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银票,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小贩:“来两串。” 小贩如蒙大赦,赶紧把铜板收下,递过来两串最大的糖葫芦。 周诚把一支糖葫芦塞进战圆圆手里:“拿著。” 战圆圆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又咬了一颗。 周诚看著她那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隨即他自己也咬下一颗,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竟让他有点恍惚。 不同世界,不同时代,这糖葫芦,却一个味道。 战圆圆一边吃,一边继续逛。她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想买,可每次掏钱都被周诚拦住,最后银票进到周诚手里,然后他顺势掏铜板付帐。 “你不是说不管我花销吗?”战圆圆嘟著嘴,小声嘀咕。 周诚瞥她一眼:“你那银票掏出来,十个摊主有九个半找不开。剩下半个不找的,明天就该去衙门自首了。我帮你付钱,只是不喜欢麻烦!” 战圆圆眨眨眼,想想也对。 她此刻已经忘了那些被周诚收起的银票,只想著她买的东西都是周诚垫付,这让她心里美滋滋的, 忍不住小声道:“你人真好,谢谢你啊。” 周诚无语地看她一眼,心里嘆了口气,也不说话。 战圆圆吃了糖葫芦,又尝了桂花糕,喝了杏仁茶,一路过来嘴巴几乎没停下。 很快,她就捂著肚子再也吃不动了。她看著街边摊位,看著那些从未尝过的东西,第一次恨自己的肚子不爭气。 不过这气恼来的快去的也快,她逛著逛著就看上了那边套圈的摊子。 一个个竹圈飞出去,她一个也没套中。周诚看不下去,隨手一拋,圈稳稳落在一只布娃娃头上。 战圆圆抱著那只做工简陋的布娃娃,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我还要那个!”她指著最大的那只布老虎。 周诚又从她手里拿过一个圈,轻轻一拋,稳稳套中。 摊位老板脸都开始发绿了,周诚也见好就收。 战圆圆眼睛亮晶晶的,抱著布娃娃和布老虎,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不知不觉,夜市的摊位开始收了。灯笼一盏盏熄灭,人群渐渐散去。 战圆圆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抱著两个布偶,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怎么宵禁这么快……”她嘟囔著,“我还没玩够呢……” 周诚看了看四周:“这个时间,普通地方没什么好玩的了。” 战圆圆先是“哦”了一声,接著便抓住他话里的关键: “普通地方没好玩的,那是不是还有不普通的地方?” 周诚脚步一顿。 不普通的好玩地方.......这大半夜的,自然就是勾栏和赌坊。 勾栏的话,他自己还行,带个女人,哪怕是公主,也很没意思。 至於另一处,说实话他也没过去,倒不是不能去见见。 “赌坊。”周诚说。 战圆圆一愣:“赌坊?” “就是……赌钱的地方。” 战圆圆眼睛一亮:“赌钱?那好玩吗?” 周诚想了想,点点头:“还行。” 战圆圆顿时来了精神:“那快去快去!” 上京的赌坊比夜市更热闹。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传来的吆喝声、笑骂声、骰子撞击的清脆声响。 战圆圆站在门口,看著里头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景象,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人……” 周诚没理她,迈步走了进去。战圆圆连忙跟上,一如之前,一手抱著布偶,一手拽著他的衣袖,生怕走丟。 赌坊里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人挤在赌桌前。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獐头鼠目的混混,还有几个浓妆艷抹的女人。 战圆圆看得眼花繚乱,却又觉得新奇无比。 “这个怎么玩?”她指著摇骰子的桌,小声问。 周诚简单解释了几句。 战圆圆听完,点点头:“我明白了!就是猜大小嘛!”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大”上。 庄家开盅——小。 银票被收走了。 战圆圆眨眨眼,又摸出一张,拍在“小”上。 开——大。 又没了。 战圆圆不信邪,继续拍。一张,两张,三张…… 不到一刻钟,她带来的那叠银票,全没了。 战圆圆看著空空的袖子,愣了好一会儿。 周诚在旁边看著,也不说话。 然后战圆圆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眼睛亮晶晶的,“太刺激了!” 周诚:“……” 他本以为这丫头不说哭鼻子怎么也得抱怨几句,没想到竟然是个赌徒胚子。 战圆圆意犹未尽地看了眼赌桌,又看了看周诚:“你玩不玩?” 周诚摇头:“我不赌。” “为什么?” “我只赌稳贏的赌。” “那怎么可能?” “事先知道结果,自然稳贏。” “啊?那不就是作弊?” “......差不多。” 战圆圆冲他撇了撇嘴:“你就是输不起唄。” 她顿了顿,又嘿嘿笑起来:“对我来说,贏有意思,输也很有意思!下次再来,我要带更多的钱!” 周诚已经不想跟这败家娘们说话了,他微微偏了偏头,余光扫过赌坊角落。 那里,有人正偷偷打量著他们。 从他们进赌坊开始,他们便就盯上了。 勾栏赌坊,作为情报最流通之地,自然被各类势力盯著。 他一身普通打扮还好,战圆圆那一身红色宫装就惹眼了些。 周诚收回目光,拍了拍战圆圆的肩膀:“走吧。” 战圆圆乖乖跟著他出了赌坊。 走出赌坊,夜风一吹,带著几分凉意。战圆圆打了个哆嗦,把两个布偶抱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去哪?”她问。 周诚想了想:“找客栈住下。” 他原定的那家客栈,作为信里的见面地点,应该早被盯起来了。 战圆圆眼睛忽闪忽闪,『住客栈』,对她而言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两人直接找了家离赌坊不远的客栈。店小二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 “二位客官,住店?” 周诚点点头。 店小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 脑海里浮现出话本里大小姐跟穷书生私奔的情节。 他笑得曖昧:“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战圆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周诚已经开口:“一……” “两间!”战圆圆连忙打断,脸都红了,“当然是两间!” 店小二目光示意周诚,他手很自然地放在桌上,拇指和食指、中指捻动两下。 周诚明白这个意思,只要小费到位,小二便会说客栈只剩一间房...... 周诚没搭理小二,只是看著战圆圆:“你还有钱吗?” 战圆圆一愣。 她掏了掏自己空空的袖子,又看了看周诚,小嘴一瘪,可怜巴巴地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我没钱了……” 周诚没动。 战圆圆继续晃,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帮我开一间嘛……男女授受不亲,我不会跑的,求求你了,就一间……我自己住……” 周诚看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向店小二:“两间相邻的。” 店小二倒也没失望,连连点头:“好嘞好嘞,相邻的两间上房!” 战圆圆鬆了口气,偷偷看了周诚一眼,心里刚有点暖,便看到周诚掏出一张非常眼熟的银票...... 她这才想起,刚逛街那会,对方可是昧了她不少银票。 明明花著她的钱,还要她求著...... 这人真坏......不过......她好像有点喜欢...... 店小二把两人领到楼上,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二位客官,就是这两间。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周诚点点头,进了左边那间。 战圆圆站在右边那间门口,犹豫了一下,忽然小声说:“餵……” 周诚回过头。 战圆圆抿了抿唇,声音小小的:“谢谢你……带我出来。今晚……我很开心。” 说完,她飞快地钻进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周诚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微微摇了摇头。 这大公主倒是蛮有趣的,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怎么给情绪值。 他转身进屋,把门带上。 房间里很安静。烛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周诚在床上盘坐下来,听著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床板轻响一声,之后隔段时间便有一声翻身的轻微响动。 这种响动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最后,才安静了。 夜色正浓。外面只有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 周诚闭上眼睛,小憩一阵。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某个方向。 他起身轻轻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著微凉的潮气。 窗外,对面的楼顶,多出一道人影。 那身影是个女子,不高,身形完全算不得婀娜,腰间还掛著两柄短斧,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第40章 震动半城 周诚看著那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娇小的身影,一眼便確认了身份。 “圣女海棠?” 他语气带著疑惑,声音却非常肯定。 对面的女子声音清脆,带著几分不爽:“圣女就算了,叫我海棠朵朵!” 周诚点点头,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约定的时间还没到,你来早了。” 海棠朵朵一听,顿时没好气道:“信是你单方面留的,我可没跟你约定。” 周诚:“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扰人清梦终归不好。我到现在睡了还不足一个时辰。” “我一晚上眼睛都没闭一下!” 海棠朵朵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 周诚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那確实挺辛苦的。” “……” 海棠朵朵被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態度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砍人的衝动。 “把公主绑架带出皇宫,竟然去吃喝赌博,你是第一个!” 周诚摸了摸鼻子: “也不算绑架。顶多是心生怜悯,乐於助人,她自己想出来玩,我顺手帮一把而已。你应该也知道,她玩得挺开心的。” 海棠朵朵一时语塞。 她確实听暗探匯报了,大公主在夜市里一晚上笑容都没停过。 但她很快甩开这个念头。 “说实话,我很好奇你潜入皇宫的目的。”她盯著周诚,“我不管你是心血来潮想挑战皇室威严,还是话本看多了想拐出公主来场艷遇,我只想告诉你,今晚,现在,我很不爽。先打一架吧!不然我心里有怨气!” 周诚看著她,倒也没拒绝。 海棠朵朵作为苦荷关门弟子,一身所学得了苦荷真传。 其修行的天一道心法更是直指大宗师,哪怕他现在得了霸道真气,可要说对天一道心法不好奇,那也是假的。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周诚坦然建议道:“这里施展不开,我们也別打扰人家休息。你对上京熟悉,你来带路!” 海棠朵朵微微一愣:“看不出你这人还有点道德!换个地方也好。不过你就不怕我的人趁机把大公主带走?” 周诚朝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 回过头,他说: “不怕。你不是想打一架嘛。打完之后,就算你的人把人偷偷带走,之后也会老老实实送回来。” 海棠朵朵的眉毛挑了起来。 “呵,”她嗤笑一声,“真是狂妄。知道是我海棠朵朵,还表现的这么自信,你以为你是大宗师啊?” 周诚没接话。 “跟我来!” 海棠朵朵也不再废话。她身形一纵,如惊鸿般掠起,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便跃出数丈。几个起落,她的身影就几乎消失。 周诚不紧不慢地跃出窗户。 他只是负著手,踏著屋脊一步一步向前。 他姿態从容得像是月下散步,每一步迈出的步子明明不大,身形却在几步之间追到了海棠朵朵身后。 海棠朵朵在前面飞掠,偶尔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只是隨意的余光,后来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身后那道白色身影始终保持著相同的距离,不近不远,不紧不慢。 任凭她如何提速,那距离纹丝不动。她提速,他也提速;她放慢,他也放慢。就像她的影子,甩不掉,也拉不开。 她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又掠过两条街,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惊讶:“你这轻功不错嘛!怪不得能潜入皇宫。” 周诚没有回答,海棠朵朵也不意外,只当他故作从容,暗中实则已卯足力气,没有余力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出了內城,来到城外一条河边。 这是流经上京城外的一条大河,名叫清水河。 河面宽阔,足有二十余丈,水流平缓,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 两岸是稀疏的芦苇,夜风拂过,苇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水鸟被惊起,扑稜稜地飞向夜空。 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大的如拳,小的如豆,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海棠朵朵在一块河滩上落下,转过身。 周诚也从天而降,落在她三丈之外。 “就这里吧。” 海棠朵朵没有废话。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脚下的鹅卵石被她蹬得向后飞溅,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右掌探出,真气涌动,直取周诚面门! 这一掌快如闪电,裹著凌厉的掌风! 周诚身形一侧,堪堪避过这一掌。掌风从他耳边掠过,激得他鬢角髮丝轻轻飘起。 海棠朵朵掌势不停,左掌已至!这一掌比刚才更快,直奔他胸口! 这次周诚没躲,真气维持在九品程度,同样一掌回击过去。 两掌相碰,空气都爆出道道月色涟漪。 海棠朵朵后退卸力。 周诚脚下不动,直接硬抗。 天一道真气,韧性强劲,生生不息。 周诚还在仔细感受,海棠朵朵已经重整旗鼓,攻势再次如同暴风骤雨袭来。 掌风呼啸,一掌快过一掌,招式连绵,一招接著一招。 真气流转,招式衔接,毫无滯涩,像是不需要停顿蓄势一样,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她的身法同样灵巧多变,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掌影重重叠叠,几乎把周诚整个人笼罩其中。 周诚只是闪避,后退,侧身,滑步,或躲或挡,始终没有主动出击。 不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海棠朵朵越打越心惊。 那种感觉,她无法形容。 没有花哨的身法,没有炫目的步法,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闪避。 她从未见过五竹,更没有见过五竹与人交手。 若是她师傅苦荷在此,定能一眼看出,周诚的动作风格,与五竹极为相似。 又是十几招过去。 海棠朵朵猛地后撤,拉开距离。 她盯著周诚,胸口微微起伏。 “你是谁的弟子?师承何处?”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好奇,“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这种打法?” 周诚气息平稳,负手而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不是谁的弟子,也没有师承。硬要说的话,算自学成才。至於打法,跟某个......人吧,打了一个月,就习惯这样了。”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毫无掩饰的带著强烈不满。 “九品自学成才?”她瞪著周诚,“你当我三岁小孩呢?九品要是能自学,那岂非满天下都是高手!不愿说就不愿说,拿胡话搪塞,你这人够差劲!” 周诚摊了摊手:“我这人从不说谎,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叫什么名字?”海棠朵朵又问。 “李承诚。” 海棠朵朵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承诚? 这个名字她感觉有点耳熟。 很快,她就想到这个名字的出处。 庆国三皇子,那位在庆国出了名的废物皇子。据说八岁那年当眾说出“何不食肉糜”的蠢话,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后来又传出各种荒唐事,什么逛青楼、包养花魁、当街打人……总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紈絝。 她看著眼前这人。 月光下,那张脸年轻得过分,剑眉星目,气度从容,除了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其他无一相似之处。 海棠朵朵也没把眼前人往周诚身上想。 毕竟庆国的三皇子,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齐国国都,这不扯淡嘛! 她深吸一口气, “我建议你改个名字。” 周诚奇道:“为什么?” 海棠朵朵:“因为你跟那个南庆大傻子撞名字了!人家名气那么大,你一报名字,別人就会想到傻子!” 周诚:“......” 海棠朵朵见周诚不说话,她也不在意,她话音变得认真: “你如此年纪,便是九品,算是难得的天才。不过我海棠朵朵还是更胜一筹,因为我已是九品上。注意!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话音刚落,下一瞬,她再次出手! 这一次,她的攻势比方才更加凌厉。 天一道心法运转到极致,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如潮,每一掌拍出都带著磅礴之力!与之前出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天一道心法最擅长的就是真气回復。 寻常武者全力出手,三五招后便要回气,可她可以一口气攻出十招、二十招,甚至三十招,其气力绵长,远非正常武者可及! 这是海棠朵朵的底牌,也是她最自信的地方。 同级之人,別说九品,即便同为九品上,只要给她时间,她耗也能把人耗死! 掌风呼啸,河滩上的鹅卵石被她激盪的真气吹得滚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周诚依旧边闪避边抵挡。 但他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三分。 海棠朵朵的掌风擦著他的衣襟掠过,他的袍角被真气激盪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沾不到他分毫。 有时她的掌力已经触及他的衣角,可下一瞬,那衣角就像滑溜的泥鰍一样从她指尖溜走。 十招。 二十招。 三十招。 海棠朵朵的攻势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脸色也越来越不对劲,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可眼前之人依旧游刃有余,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化。 这种差之毫厘,却天地之別的感觉,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不可能!” 海棠朵朵心中念头刚刚浮现,便被瞬间掐死。 她不相信有人可以在这个年纪达到那个境界。 而且天下真要出现那么一个人,早就震动天下,岂会如此默默无闻? 『嘭』的一记碰撞,激波荡漾。 海棠朵朵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真气中正平和,並不比自己强多少。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股异样就越强烈。 终於,她猛地后退,右手往腰间一抹—— 两柄短斧已在手中! 月光下,斧刃泛著幽冷的光,那是北齐特製的精钢,锋利无匹。 “我最擅长的还是用武器!”她盯著周诚,目光灼灼“別怪我欺负你,我们都用全力吧,我给你时间,你可以去找一柄趁手兵器!” 周诚看著她。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大人看小孩时的讚赏。 “不用了。”他轻轻摇头。 海棠朵朵眉头蹙了蹙,倒也没觉得什么。 武者嘛,並非所有人都是用武器比赤手强。 就连大宗师叶流云,当年也是弃剑不用,才开创出流云散手,成为名动天下的大宗师。 “那好!我就不客气了!” 海棠朵朵真气凝聚在双斧之间,她刚准备蓄力出击,就只觉眼前一花,像是整个世界都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 她迎面撞上这种气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脚下的鹅卵石在她周围震颤,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仿佛也在恐惧! 真气! 大宗师的真气! 海棠朵朵意识都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笼罩她周身的真气带著一种摧毁一切的暴烈气息,与她老师苦荷的天一道真气近乎截然相反! 霸道! 纯粹!不讲道理! 就像一头远古凶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诚轻描淡写的一掌拍出。 那掌势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海棠朵朵能清晰地看见他手掌移动的轨跡,慢到时间仿佛都被拉长。 她想躲,身体却一动不动不听使唤! 她名叫海棠朵朵,此刻却躲无可躲! 那股威压將她死死禁錮在原地,像琥珀中的小虫,像蛛网上的飞蛾,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想催动真气,可真气在经脉里凝滯不动,像冻住的河水! 掌风扑面而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她。 完了……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师的教诲,圣女的职责,她种下的豆子……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承诺没兑现,她今年种下的菜、果还没来得及收穫…… 她后悔了。 她觉得眼前这人太较真了! 说让用全力,就真用全力啊?! 接著,她又觉得自己自视太高,装的太过了...... 可眼下.......后悔也晚了。 掌风已到!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绽放...... 那手掌终究没有正面拍向她,只是擦著她耳边过去。 她的髮髻瞬间散开,三千青丝在夜风中狂舞!一根木簪从发间脱落,捲入激荡气流中转眼化为齏粉。 “轰!!!” 她身后十余丈外的河面炸开了! 水浪冲天而起,足足升起七八丈高!整条河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浪涛翻涌,水花四溅,在月光下如同一道银色的巨墙! 然后—— 那轰鸣声如同炸雷,响彻半个上京城! 河岸震动,芦苇倒伏,无数水鸟惊叫著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夜空中乱成一团,遮住了半边月亮! 上京城內,不知多少人家被这声巨响惊醒。 有人从床上坐起来,茫然四顾;有人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有人披著衣服跑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没乌云啊……怎么打雷了?” “下雨了?不对啊,月亮还掛著呢……” “是那边!城外的方向!” “这雷声不对劲,太响了……” 一时间,犬吠声、孩童的哭叫声、人们的议论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河岸边。 水浪落下,河水重新奔流,发出哗哗的声响。被截断的河水形成了小小的洪流,冲刷著两岸的芦苇。 月光重新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点银鳞,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海棠朵朵站在原地,保持著手持双斧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的髮髻彻底散落,青丝披散在肩头,被夜风吹得凌乱。有几缕髮丝黏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她也顾不上拂开。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耳畔带著嗡嗡余响,脸上除了难以置信,还有茫然。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切,如此逼近,近到她甚至能闻到死亡的气息。 可那股力量只是擦著她过去,没有伤她分毫。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条淤泥翻涌,將河道染黑的河流。 然后又转回来,看向面前那个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月光下,他的身影依旧頎长,衣袍依旧整洁,脸上依旧带著那抹淡然。 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掌,不过是他隨手施为,不值一提。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发乾,发涩:“你,你是大宗师?” 听著远处嘈杂的动静,她又呆呆的扭头看了眼,映入眼中是如星空般不断亮起的点点灯火。 她咽了咽口水,回过头,看著周诚背负双手的身影,脑子里莫名其妙蹦出一句,在她还没意识到时,嘴巴就已弱弱说了出来。 “即,即便你是大宗师......打搅,这么多人睡觉,也,也是不道德的.......” 第41章 会面女帝 海棠朵朵能在十五之龄成就九品上,除了名师苦荷,更关键在於她的天性合乎自然,与天一道功法无比契合。 什么叫合乎自然? 那就是隨心,且从心。 一句话弱弱说完,她就隨意地把两柄短斧往腰间一插,一屁股坐到了脚下河滩的鹅卵石上。 “我腿软了,让我歇歇。” 周诚:“……” 海棠朵朵坐在石头上也不嫌硌,一边锤著腿,一边仰著头看他。 “你还真是大宗师啊?看样子也不比我大几岁,你怎么练的?” 周诚看著脸上还带点婴儿肥,满眼好奇的少女,一时也不知该说她心大还是该说她什么。 他说:“我没怎么修炼。纯粹靠开掛。” 海棠朵朵一愣:“开掛?什么意思?” 周诚想了想:“按常人的理解,大概就是作弊。” 海棠朵朵眼睛一瞪:“作弊?作弊能成大宗师?你怎么作的?我练到九品可辛苦了,我也想作弊,能不能教我?” 周诚无语地看她一眼。 海棠朵朵心性搭配天一道功法,已经是事半功倍。说一年修行顶普通人十年,都毫不夸张。 像其他九品,哪个不是歷经万难,经歷无数生死还勉强成就,可海棠朵朵只是隨便练练,就达成了无数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这样的天赋,完全是上天垂爱。 即便他开掛,也是如履薄冰,忍耐多年,利用身份,外加费了不少心力算计才终成大宗师。 可就这样,她还好意思喊辛苦...... 周诚摇摇头:“我作弊就如你的天赋一样,別人学不来的。” “这样啊。” 海棠朵朵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周诚会骗她,反而觉得这样才最合理。 人与人之间是不同,別人的作弊方法在她身上未必可行。 一如当初刚修行天一道心法时进境迅速,她师兄狼桃,同样怀疑人生。 海棠朵朵歪著头。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气度从容。 “喂,”她开口,“你到底是谁啊?李承诚这个名字是假的吧?纵然你是大宗师,也该一步步来,像你这样的年轻高手,不应该默默无闻。 你不是齐国人,否则我不会不认识。 东夷城?也不对,你都不用剑。 庆国人?难道你是叶完?不对!年龄对不上,叶完也不可能到上京! 我想想,其他的还有谁......” 周诚直接打断她:“別猜了,都不是,我练武至今不过三年,你以武道名气推论,怎么猜都是错的。” 海棠朵朵耳朵动了动,眨巴一下眼,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她看到周诚真诚的表情,才啪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甚至都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尘, “三?三年?”她难以置信道。 周诚微微点头。 海棠朵朵嘴巴张大,过了半天她才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怪不得你说作弊!这样的修行速度,简直.......” 她憋了一口气,隨后吐出:“太让人羡慕了!” 说完,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你都大宗师了,好像没必要骗我,你真叫李承诚?” 周诚呼出一口气,点头。 “『何不食肉糜』那个李承诚?庆国三皇子?” 周诚继续点头。 海棠朵朵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她盯著周诚,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她口中喃喃著:“传闻大宗师四顾剑当年也是个傻子......现在你也是........我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我性合自然,契合天道,在这个年纪都无法成为大宗师.......原来,是我的惊世智慧拖了后腿!” 看著海棠朵朵暗暗自恼模样,周诚无言以对。 海棠朵朵瞥见周诚,微微一笑。 周诚那一掌霸道绝伦,让人窒息,她自然不会傻到真当过去的周诚是个傻子。 她纯粹是看他好说话,用话来报復刚刚的惊嚇之仇。 她嘟囔完,忽然问道:“对了,你刚才那一掌,是什么武学?威势好霸道!” 周诚负手而立:“霸道真气。” 海棠朵朵眼睛一亮。 “想学吗?”周诚忽然问。 海棠朵朵迟疑道:“你会教我?” “拿天一道心法换。” 海棠朵朵不说话了。 天一道心法,还真不是她想拿出来换就拿出来换的。 周诚是大宗师,一旦天一道心法落入他手中,谁知道会不会对苦荷造成威胁。 她是想要霸道真气,可远没到拿苦荷安危冒险的程度。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海棠朵朵歪头看著他:“你这人吧,大宗师气度,有点,但不多。换其他大宗师,问一句『想学吗』,说不准就直接教我了!” 周诚斜了她一眼:“我明知你身负天一道心法,不拿霸道真气与你交换,直接给你,那不是气度,那是傻!” 海棠朵朵哼了一声,双手叉腰:“你就是没气度!堂堂大宗师,手段下作,夜入皇宫,拐带公主。引我出来,还扮猪吃虎,试探我天一道武学,不要脸!” 周诚被她骂了,倒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开口: “气度又不能当饭吃,被人用话架住才是真蠢。至於手段下不下作,好用就行。 我本来就要从你或战豆豆那里打听苦荷闭关所在,带大公主出来只是顺带的。我留下信,也未刻意隱藏行踪,就是为了让你们安心。谁知道你这么点耐心都没有?” 海棠朵朵这时才知道周诚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见苦荷,不过听到最后,说她一点耐心没有,她顿时不满: “我没耐心?大公主都被绑走了,我哪来的耐心?!她可是大公主!皇室血脉,关係重大,又是个小姑娘! 她被歹人掳走,我要晚个一时半刻,出了意外怎么办? 我堂堂北齐圣女,在我保护下,大公主被人掳走,甚至可能搞大肚子,我不要脸面的吗?” 她越说越激动。 周诚也不反驳,脸上只是一副你说的不无道理的模样。 待她说完,他才道:“你懂的倒不少,还知道什么叫搞大肚子。” 海棠朵朵闻言脸色顿时一红,她强做自然道:“当然,我这年纪,很多姑娘已为人母了,我知道些人伦怎么了!听你那些传闻,说你八岁逛青楼的都有,我这算什么!” 周诚听罢,不仅不反驳,甚至点了点头。 海棠朵朵见状,反倒感觉无趣了。她脸上一正,收了那副嬉笑的模样,认真问道:“你来上京是为了找我师傅?你找他有什么目的?不会是约架吧?” 周诚也不隱瞒,坦然道:“主要目的自然不是约架,不过打架也免不了。到了我们这种程度,拳头远比话语要真诚。” 海棠朵朵不仅没有为苦荷担心,反而顿时来了精神:“那好啊!我师傅可厉害了,你俩打起来,我正好观摩学习!” 周诚看著她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微微摇头。 被海棠朵朵问了那么多,他主动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我的行踪不想被人知道,见苦荷更是如此。把你跟小皇帝手下的人都从我这边撤走,我不想为难他们,不过继续跟著,我不介意动手。” 海棠朵朵毫不犹豫,直接答应下来:“行!” 不知道大宗师身份盯梢也就罢了,知道了还盯,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她又不傻。 “关於你的一切,我会保密。今晚的事,除了陛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师傅那边,我也会提前跟他说清楚,让他心里有数。” “好。” 周诚答应下来。 海棠朵朵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不等继续,就见不远处火光闪烁,向著这边涌来。 是城防司的人。 周诚那一掌动静太大,大半个上京城都被惊醒了,城防司要是没反应才怪。 海棠朵朵看了周诚一眼,周诚道: “走吧,有什么话明天中午再说。那家客栈你知道的。” 海棠朵朵点头,也没再提什么大公主的事。 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诚轻轻推开自己房间的窗户,翻身而入。 然后他就看到床上多了一个人。 只见那人整个人抱著腿缩在床角,红色的宫装皱巴巴的,一头青丝散乱地披在肩上。 听见动静,那人猛地抬起头。 是战圆圆。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脸颊上隱隱有两道泪痕。 看见周诚的那一刻,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你、你回来了!” 她慌乱的从床上下来,赤著脚跑到周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周诚低头看著她: “你不休息怎么跑这儿?” 战圆圆抓著他的手,声音里带著哭腔: “我、我刚才听见打雷,好响好响,我被嚇醒了……醒来后就觉得害怕,想找你……我去你房间敲门,没人应,我一推,门就开了……你不在……”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在客栈里找了一圈,到处黑漆漆的,我找不到你……我以为你把我丟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带上了哭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周诚沉默了一息,发现之前海棠朵朵说的一点没错,他確实挺不道德的。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安抚道:“没丟下你。把你带出来,自然会对你负责。刚刚只是出去办点事。” 战圆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 “真、真的?” “真的。” 战圆圆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撅著嘴,带著几分小怨气道: “那你出去办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周诚笑了笑:“我的公主殿下,当时你在睡觉啊,我怎么跟你说?闯进你房间?那时候你估计更害怕!” 战圆圆脸色一红,低头小声道:“才,才不会怕你呢!你,你回来就好,我,我也要回去了。” 说罢,她便想逃回自己房间。 可周诚直接一把她横抱起来。 战圆圆惊呼一声。 ....... 周诚终究还是没对战圆圆下手。 倒不是他忽然转了性,只是两人见面还不到一天,战圆圆更是连他名字都叫不出,又从小被关在宫里,没见过什么世面。 他怕操之过急,给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搂著北齐大公主美美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战圆圆脸色红润,像极了初过门的小媳妇,竟还学会了主动帮他洗漱整衣。 等收拾妥当,周诚带著战圆圆下楼,在街上溜达了一圈。 果然,海棠朵朵应是连夜做了安排,昨夜出没在附近的那些探子,此刻都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对此,周诚並不意外。 对於自己的行踪,只要海棠朵朵那边不主动透露,他就不担心被人发觉。 他身为庆国三皇子,別说北齐,就是庆国京都,认识他的人都不多。 这年头又没有照片对比,甚至连素描都没有,能认出他的,基本都是皇亲重臣,那些人,不可能出现在北齐。 在庆国,皇族子弟的一切资料都是绝密,哪怕是鉴查院,也不会留存有关他们的卷宗。 鉴查院安排在上京的探子,除非是言冰云那种暗探头目,否则见过他的微乎其微。 临近午时。 周诚带著战圆圆去了他初来上京时留宿的那家客栈。 战圆圆已经换了一套红衣,是周诚早上顺手给她买的。 虽材质不比宫里那些綾罗,好在样式不错。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娇嫩,走起路来裙摆轻摇,像一朵刚绽开的红芍药。 推开包间的门,房间內已有两人等待多时。 其中一人,自然是海棠朵朵。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依旧掛著那两柄短斧,正百无聊赖地喝著茶。 另一人,端坐於窗边的位置,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摺扇,眉眼清俊,气质清冷中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这自然就是女扮男装的北齐皇帝,战豆豆。 战圆圆一见到两人,虽早有心理准备,可脚步还是顿时顿住,整个人低著头手足无措,像犯了错的孩子。 她下意识往周诚身后躲了躲,手指用力的搅在一起。 她抬头,张了张嘴,想对战豆豆解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奈何战豆豆根本没看她。 从周诚进门的那一刻起,战豆豆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站起身,摺扇轻合,动作优雅从容。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周诚,开门见山: “先生身为第五位大宗师,天下的格局都將因先生而改变。不知先生心中的天下该是如何?此番先生来北齐,除了见苦荷大师,还有何所求?” 她的声音清越,带著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又不失礼数。 周诚神色淡然:“这天下格局,维持现在这般模样已颇为不易。我並不想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我来上京,除了见苦荷,倒还真有其他目的。” 战豆豆眸中光芒微闪,却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 周诚看著她,目光坦然,一字一顿: “陛下应该从圣女那里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也不说虚的——” “我需要你,助我成为庆国皇帝。” 上架感言,求首订! 终终终於能上架了。 自从上一本书籤约上架后,写废了五六七八本,终於在这本成功签约,又坚持到了最重要的上架环节。 一时间感慨万千。 能写废那么多,被拒稿那么多次,没有理由可找,无他,就是太自嗨,写的太烂,现实如此,不承认不行。 能写那么多次,失败那么本,可见我对网文这块,或多或少还是有几分热爱的。 可失败那么多次,要说不丧气,不想放弃也不可能。 正好之前看过几本非常长的小说,近千万字,前期文笔创造也一般,可到后面,是真的精彩。这其中,是人家五六年的成长。 一如当初为何选择写小说一样,別人行,我也想试试。 虽然我写的烂,但可以慢慢写。 我也要写长文,我也要写千万字,我也要一点点丰富完善自己,成为一个更好,能被更多人接受,能写出更好文字、情节的作者....... 所以,我开始了这本的写作。 开始,《大反派》同样是曲折的,投稿投不过,改了几个版本,被拒了好几次。 后来雪大编辑,给了建议,直发,那就试试唄。 没想到还真有人看,然后就被捞了,说到这里,再次感谢雪大一下。 评论区有很多关於《大反派》是掛羊头卖狗肉的问题,在这里我承认了,確实有点掛羊头卖狗肉。 不过初心不是如此,这本书前身原本叫《从庆余年开始的反派人生》,现在搜不到了,为何呢,因为书没了。 就是因为前几章李云睿那块,还没怎么呢,书就搞没了。 之后不得不认清了现实,有些东西,是真不能隨意写。哪怕这书现在,还有人举报呢...... 太刺激太过分的东西,肯定是不能写的,不过我只能保证,这本跟其他影视诸天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没那么舔主角。 至於现在还有人说周诚舔范閒.......我很难绷。 周诚直接皇子、大宗师人设,若非任务要求,皇位都看不上眼,除了满足生理需求,大概也就剩下对神庙之类的好奇心。 说主角把內库啥啥留给范閒,就是舔范閒....... 怎么说呢,主角日后肯定称帝的,站在世界顶点,说范閒是手下的狗有点过分。 说他牛马羊驴其实差不多,隨手扔给范閒一把草料,就说主角舔牛、舔羊、舔驴,真的犯不著。 主角多少得有点气度吧,总不能什么玩意都抢过来尝尝咸淡,万一別人拉了呢....... 最后说下更新,这里我真得给大伙跪了。 我码字速度一般,不过码的质量是真一般,大把时间都会用来优化,改善,所以更新一直上不去。 不过相比刚开始那会,写了这一个月,其实也提高了一点。 我现在不能保证上架后爆更多少,只能保证比现在更的多一点,以后也会更多一点。 写的不行我就慢慢琢磨,这是我写这本的初心。 一个单元写的不好,下一个就写的更好一点,下下一个再写的更好一点,如此下去,我就满足了。 写书是爱好,也是生活。 其他的日后慢慢说,在这里,恳请各位能够订阅支持一下作者,我会儘量写好,儘量更新。 拜託了,你们的订阅对作者非常非常重要,有能力的多订阅,年轻人就帮忙刷几个好评的评论。 当前目標:赶在月底上架,下个月拿全勤。 作者当年也是一路过来的,想想自己,也不敢要求太多。 总归,拜託了! 第43章 女帝投资(求首订) 第43章 女帝投资(求首订) 客栈雅间內,周诚话音落下,战豆豆那张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海棠朵朵。 海棠朵朵端著茶盏的手也顿在半空,目光落在周诚脸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庆国三皇子,新晋大宗师,要他们齐国帮忙成为庆国皇帝? 这————怎么感觉那么彆扭呢! 战豆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旋即恢復如常。 “先生莫要说笑。”她摺扇置於掌心,唇边掛著得体的笑意,“先生乃大宗师之尊,又是庆国皇室血脉,若想登临那个位置,只需振臂一呼,庆国上下必然莫不景从,又何须我北齐相助?”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诚:“大宗师之贵,更甚皇权。先生之言,朕实在不解。” 海棠朵朵也回过神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连连点头。 “就是啊!”她接话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你可是大宗师!我师父说过,到了大宗师这个境界,世俗权力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想当皇帝,谁拦得住?庆帝再厉害,还能拦住你?”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不会是不想暴露实力吧?可这有什么好藏的?你要是亮出大宗师的身份,庆国那些朝臣还不跪下来求你登基?” 周诚没急著回答。 他拉著战圆圆直接在茶案前坐下,动作隨意。然后把一只空盏往海棠朵朵面前一推。 海棠朵朵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战豆豆已经伸手拿过茶壶,亲自將那空盏斟满推给周诚,隨后落座。 周诚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茶汤温热,香气清冽。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两人。 “我確实不想暴露实力。大宗师虽已超凡脱俗,可依旧身不由己。就如叶流云,他出身叶家,至今却已数十年未回京都了。” 战豆豆微微一怔,隨即试探问道:“先生是怕暴露实力后,成为第二个叶流云?” 周诚摇了摇头,“恰恰相反!” 他说著,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可知天下有四大宗师,却为何能保持南庆、北齐、东夷城,三方鼎力的局面?” 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她们还真没仔细想过。 海棠朵朵想了想,不確定道:“是因为你们庆国两大宗师不合?” “不。”周诚直接否定。 叶流云数十年不入京都,从外人看来,是叶流云与庆国大宗师不合。 可事实,是叶流云突破大宗师后保留了太多人性,他割捨不下家族,从而被庆帝拿捏住了软肋。 叶流云常年在外,很大程度上,是庆帝安排给外人看的一齣戏。 “那为什么?”海棠朵朵追问。 周诚声音平静道:“因为一个大宗师想走,即便两个大宗师同时出手也留不下。” 战豆豆微微蹙眉。 她不是武者,能听懂表面意思,只是本能觉得这话还有深意。 而海棠朵朵却是浑身一僵,然后,那张带著婴儿肥的脸蛋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周诚看向海棠朵朵,“看圣女的表情,应该是想到了!” 海棠朵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周诚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大宗师之境,超凡脱俗,有一人敌国的伟力,已是世界绝巔。大宗师单对单交手,或能分出高下,却决不出生死。” 他顿了顿。 “哪怕二对一,剩下一个想走,其他两个大宗师也拦不住。而这,就是为何世间有四大宗师,却能维持三足鼎立的缘故。” 战豆豆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终於明白了。 只有战圆圆眨巴著眼睛,像是在听他们打哑谜。 “你是说......”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声音都带著些微颤抖。 周诚对著两人微微頜首:“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三大宗师围杀一人,后者必死。三大宗师甚至都不用付出太大代价。 一旦我是大宗师的消息泄露,我庆国的大宗师会按捺不住。届时,我身不由己,不论是东夷城的四顾剑,还是你们北齐的苦荷,都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只觉周身都涌起一股寒意。 她们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一旦东夷城跟他们北齐的大宗师战死,这天下就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阻挡庆国的征伐。 天下苍生將捲入战火,然后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最后在无尽血火中,诞生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帝国。 战豆豆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海棠朵朵也好不到哪去。 对后人来说,能出身於一个大统一的帝国自然是无上骄傲,可对他们这代人,却是灭顶之灾。 雅间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隱约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帷幕,变得遥远而虚幻。 只有周诚端起茶杯小啜的声音带著几分真实。 战豆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声音乾涩:“若先生所言不虚,庆国三位大宗师联手,足以击破苦荷大师与四顾剑,一统天下。届时,四海归一,万民臣服,这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诚。 “先生为何还要主动现身,甚至告知我们这些?” 海棠朵朵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啊!”她插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紧张和不解,“正常而言,你们三大宗师应该齐聚上京,伏杀老头子才对!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该不会是你心怀天下,不忍苍生受苦吧?” 周诚斜了她一眼:“你想多了。” 他淡淡道:“大宗师的追求各有不同。所谓的不世之功,天下苍生,於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只是不喜欢身不由己,更不喜欢可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人罢了。” 战豆豆与海棠朵朵对视一眼,她们大概听明白了。 庆国三大宗师的追求並不相同。眼前的周诚,理念与庆国的其他大宗师並不一样。 所以他隱藏身份,不想站到台前,不想受人威胁。 虽说心头还有诸多疑惑,但战豆豆与海棠朵朵也终是稍微鬆了一口气。 周诚的想法他们不懂,可现在,周诚的做法,至少他们齐国而言,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若非周诚主动现身,她们甚至不知齐国的危亡,已在旦夕之间。 室內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 战豆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调理著翻涌的心绪。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向周诚身边那道红色的身影。 战圆圆从刚才起就一直低著头,整个人缩在周诚身侧,像只把自己埋进沙堆里的鵪鶉。 那些话她听得半懂不懂,什么大宗师、什么围杀、什么必死无疑————对她来说就像天书。 但她至少听明白了一点—— 这个带她出宫、陪她逛夜市的男人,很厉害。 厉害到连皇兄都要忌惮,甚至敬畏。 此刻察觉到战豆豆投来的目光,她嚇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隱身藏到周诚身后去。 战豆豆看著她这副不爭气的模样,內心相当无语。 这个傻丫头,被人卖了怕是还要替人数钱。 不过———— 她眸中光芒闪烁。 “听闻先生在南庆,已有婚约在身?”她忽然开口问道。 “婚约”两个字一出,本来低著头的战圆圆瞬间竖起了耳朵。 她偷偷抬起眼,看向周诚。 然后就看到周诚坦然地点了点头。 心头猛地一酸。 她连忙又埋下头,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衣角。 战豆豆知晓他的身份,自然不会不知身上的婚约。 周诚直接道:“不错。我那未婚妻正是叶家的叶灵儿。 海棠朵朵倒是不知道这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叶家的叶灵儿?我听说过。叶流云是她叔祖。那岂不是说,叶流云天然就站在你这边?” 周诚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说。” 海棠朵朵说不出话了。 原本她还以为庆国三大宗师关係都很一般呢。 没想到周诚跟叶流云还有这层关係。 叶流云是叶家老祖,周诚娶了叶灵儿,那就是叶家的女婿。叶流云不帮他帮谁? 战豆豆的自光更深邃了。 周诚想要成为庆国皇帝,那叶灵儿自然就是皇后。两人诞下的孩子,也会是庆国未来的储君。 如此牢固的关係,叶流云没可能不站周诚这边。 两大宗师关係如此紧密,对庆国自然是好事,可对他们齐国,那就不同了。 战豆豆忽然问道:“先生觉得,圆圆如何?” 此言一出,周诚还没反应,战圆圆就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懵了。 “陛、陛下?”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完全不明白战豆豆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 周诚倒是神色不变,只是含笑看了战圆圆一眼。 那一眼,看得战圆圆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去,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天真烂漫,不諳世事。是个好姑娘。” 战豆豆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走到战圆圆面前,上下打量著她。 战圆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缩著脖子,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陛下————” 战豆豆没有回应。 她转过身,看向周诚,一字一顿:“我想把圆圆,许配给先生。” “啊——?!” 战圆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战豆豆,又看了看周诚,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脖子根。 “陛、陛下!我、我————这、这————他,他已经有婚约了.....”她语无伦次,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 而战豆豆根本不理她,只是盯著周诚。 海棠朵朵抿著嘴唇,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在周诚和战豆豆之间来回游移,却始终没有出声。 周诚神色如常,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他看著战豆豆,目光里带著一丝欣赏。 这位北齐女帝,倒是果决得很。 认清现实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陛下倒是爽快。” 战豆豆轻嘆一声:“我北齐没得选。生死存亡皆在先生一念之间,我又能如何,自然只能拿出最大的诚意来让先生满意。”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战圆圆,语气里带著一丝帝王的冷酷,却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圆圆虽非我同胞姐妹,却也是我北齐皇室血脉。她自幼长在深宫,不諳世事,心思纯净。嫁给先生,想来不会让先生失望。” 战圆圆站在原地,彻底傻了。 她看著战豆豆,又看向周诚,大脑一片空白。 她確实对周诚有好感。 可他都有未婚妻.......而且这也太快了. 她脸色通红,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就在这时,周诚开口了:“圆圆我自然是满意的。而且我与圆圆的孩子,要做齐国储君。” 战圆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战豆豆安排她嫁人已经够快了,没想到周诚竟然把他们未来的孩子都安排好了! 而且、而且还是————储君?! 还当著陛下的面,这————好过分———— “李————李————”她下意识想喊周诚的名字,提醒他一下。 而战豆豆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著周诚,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定。 让叶灵儿的孩子做庆国储君,让战圆圆的孩子做齐国储君! 两大国的储君皆是自己孩子。 这简直就是兵不血刃,只待几十年后,整个天下便会被他的血脉所掌控。 说起来,这也算另类的天下一统了.. 战豆豆自觉看透了周诚的想法,这时周诚声音响起:“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拒绝,毕竟,陛下.. “”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战豆豆对视上周诚的目光,彼此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几分释然,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欣赏。 “先生不愧是大宗师。只是一眼,便看破了朕的偽装。”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其实,不论朕如何,本就无法拒绝,不是吗?” 说完,唇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奇特的嫵媚,和一丝帝王特有的野心。 “其实朕建议,先生与圆圆的孩子,可先为皇子,列入皇室玉牒。至於是否为储君一” 她看著周诚。 “那就要看,届时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了。” 战圆圆脑子还乱糟糟的,完全听不懂战豆豆话里的深意。 她只是茫然地看看战豆豆,又看看周诚,不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海棠朵朵却反应过来了。 周诚方才的欲言又止,是看破了战豆豆女扮男装。 而战豆豆所谓的“更好的选择” 自然就是她自己生的孩子! 海棠朵朵心情复杂极了。 她看著战豆豆,又看看周诚,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自己这个闺蜜,为了齐国,真是付出了太多。 周诚自然听出了战豆豆的话外音。 他也没有拒绝。 他又不是范閒,没那么高的男德標准。 “陛下所言,合情合理。”他道。 战豆豆看著他,两人目光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隱晦,却也算得上直白。 若是有必要,她愿意亲自下场,生下他的孩子,作为北齐的下一任皇帝。 这已经是她作为北齐皇帝,能拿出的最大筹码。 而周诚的反应,让她知道—他听懂了。 当然,要不要真走到那一步,还要看周诚与苦荷会面的结果。 若周诚面对苦荷时,展露出足够雄厚的资本,那她自然不介意追加投资。 若不够———— 那就只有战圆圆了。 战豆豆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喉咙。 她放下茶杯,冲周诚微微頷首。 “朕的態度,先生应该明了了。先生要的,朕也明白。”她的声音恢復了帝王的从容,“先生要做的事,朕会鼎力支持。与苦荷大师会面,朕会儘快安排。” 说罢,她转向战圆圆。 “圆圆日后,便劳先生照顾了。” 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跟上。 第44章 人间之神,大宗师之战 第44章 人间之神,大宗师之战 战豆豆与海棠朵朵离开雅间后,战圆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著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周诚,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诚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战圆圆终於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陛下————陛下怎么就走了?我呢?我怎么办啊?” 周诚放下茶盏,看著她:“你不是已经被许给我了吗?” 战圆圆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我是不是———— 以后就————” 周诚点点头:“以后你便跟著我。” 战圆圆抿了抿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又不是真傻,自然明白战豆豆把她留下的意思。 身为北齐大公主,又不受宠,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自己將来会被送到哪个国家,嫁给哪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然后在异国他乡孤独终老。 可现在———— 她偷偷抬眼看了周诚一眼。 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间带著淡淡的慵懒,让她亲近又安心。 是他带她出宫,陪她逛夜市,给她买糖葫芦,帮她套布偶,还霸道的抱著她入睡———— 战圆圆忽然觉得,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挺好的。 她抿著唇,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周诚看她那副又羞又窃喜的小模样,直接伸手把她拽过来放腿上。 战圆圆小声惊呼一声,然后便听到,“看来你也是喜欢的,笑的都快压不住了。我的大公主殿下,想笑就笑吧,既然跟了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心战圆圆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红著脸,“才没有..... 1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周诚刚洗漱完毕,便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他推开窗,只见海棠朵朵蹲在对面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托著腮,见他探头出来,顿时眼睛一亮。 “喂!我师父答应了!”她冲他挥了挥手,“咱们现在就走?” 周诚点了点头,转身去隔壁喊醒睡眼惺忪的战圆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上京城东门驶出。 车厢內,周诚靠坐在软垫上,战圆圆乖乖地坐在他身侧,被他抓著一只手,偷乐。 海棠朵朵坐在对面,怀里抱著两柄短斧,嘴里嚼著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含糊不清地抱怨:“我说,一大早的你们俩能不能別这么腻歪?还没过门呢,注意影响啊!” . 战圆圆脸一红,下意识想挣开手,结果手上就被周诚轻拍一下。 周诚瞥了海棠朵朵一眼:“没过门怎么了,谁在乎那点表面东西?尤其是你,最没资格说。堂堂北齐圣女,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的跟村姑一样,拎两把斧头,知道的觉得你隨性自然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山偷柴呢!” 海棠朵朵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平日在宫里,她穿著还算讲究,今日出来,她就隨便套了身麻布短衫。比起綾罗绸缎,她更喜欢棉麻的粗糙质感。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一下。很快车帘被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钻了进来。 战豆豆今日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手持摺扇,眉眼清俊,气度从容。 她在海棠朵朵身侧落座,冲周诚微微頷首:“先生勿怪,朕实在好奇大宗师交手会是何等景象,便厚顏跟来了。” 周诚看了她一眼,微微頜首,也没说什么。 战圆圆见战豆豆也来了,顿时有几分紧张,手还是被抓著,身子却已坐得笔直。 马车轆轆前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清幽起来。 远处隱隱传来轰鸣声,如闷雷滚过天际,又似万马奔腾。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最后,整片天地都仿佛被那轰鸣声填满。 “到了。”海棠朵朵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去。 周诚带著战圆圆下车,战豆豆紧隨其后。 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象。 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掛,水势磅礴。 水流撞击在崖底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瀑布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崖顶有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態苍劲。 轰鸣声震耳欲聋,水雾扑面而来,带著丝丝凉意。 战圆圆轻轻捂著耳朵,看得呆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好美————” 战豆豆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向瀑布一侧。 那里,有一座简陋的凉亭,依崖而建,几根原木支撑著茅草覆盖的亭顶。亭中有一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摆著一套粗陶茶具。 亭中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头上带著笠帽,看不清模样。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与身后的瀑布、崖壁、老松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部分。 苦荷。 苦荷缓缓抬头,周诚恰巧也看过去,两双目光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战圆圆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莫名地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抓住周诚的衣袖,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战豆豆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摺扇,手背青筋凸起。冥冥中的无形压力,让她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而海棠朵朵比她们两人的反应还大,不仅眉头紧锁,甚至脸色都微微泛白。 而就在这时一战圆圆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苦荷身后那道奔腾的瀑布,那从百丈悬崖倾泻而下、轰鸣了千万年的瀑布,竟像是————凝固了。 水流悬在半空,保持著倾泻的姿態,却纹丝不动。那些飞溅的水珠,那些升腾的水雾,全都定格在那里,像一幅被时间冻结的画卷。 “这————”战圆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周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打破了虚幻与现实。 战圆圆便看到凝固的瀑布轰然落下,水雾重新升腾,轰鸣声再次填满天地。 一切恢復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僧袍包裹下的苦荷站起身,远远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诚冲他微微頷首,抬步向凉亭走去。 战圆圆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海棠朵朵一把拉住。 “別去。”海棠朵朵的声音有些发乾,“我们现在最好离那两个怪物远点。” 战圆圆看著她,只见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圣女,此刻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海棠朵朵又看向战豆豆,见对方此时已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 她知道两人不通武道,所以感受不清,反应不大,除了当事人,估计也只有她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 大宗师的精神交锋,只是余波就让她这九品上难受万分,难以想像,正面面对那种非人的精神衝击会是何等可怕。 估计正常九品,大概一个眼神就要死了吧... 凉亭內。 周诚在苦荷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是一壶刚煮好的茶,茶汤清亮,热气裊裊,周围却不见任何生火的器具。 苦荷缓缓取下头上戴著的笠帽,露出一顶光头,额上的皱纹里透著一股安静寧和的气息。 “海棠说,你是来见我的。”苦荷的声音很平和,像山间清泉,“她跟我说了很多。” 周诚点点头。 苦荷看著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倒映著周诚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没想到这世间又多了一位大宗师,还是如此年轻。”苦荷缓缓道,“你的出现,將会打破天下维持了数十年的局面。” “你说的不错,纵是大宗师,以一敌三,也无人能活。” “过去大宗师虽无死斗,彼此都有感应。叶流云、庆国皇宫那位、还有你,若三人联手,我与四顾剑,必死无疑。”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苦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很想知道你的目的,你的想法。”苦荷话锋一转,“在真正了解之前,我想与你交手一次。” 周诚並不奇怪。 苦荷:“你是大宗师,该明白。大宗师的话会骗人,行为会骗人,可大宗师的真气,融匯大宗师的精神、思想、理念,这骗不了人。我想知道,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那双苍老却明亮如皓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锋芒。 “只有交手之后,我才能决定,能不能信你,信,又能信多少。” 周诚看著他,站起身。 “好。” 苦荷隨之站起身,走出凉亭。周诚紧隨其后。 他们一动,海棠朵朵也连忙带人跟上。 周诚放慢脚步,苦荷也隨之放慢。 两波人一前一后,沿著崖壁上的小径向上走去。走了约莫一刻钟,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广袤的原始山林。山形险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粗大的藤蔓缠绕其间,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鸟兽被惊动,扑稜稜地飞起,或者窸窸窣窣地跑远。 苦荷示意海棠朵朵三人在高处停下,不再近前。 他与周诚两人踏著树顶又飞身前行一段。 苦荷在一棵大树上站定,转过身。 周诚同样在他数丈外的树顶站定。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再次交匯一天地骤变。 明媚的阳光仿佛瞬间暗淡下来,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风停了,鸟兽的鸣叫声消失了,连那些枝叶摇曳的沙沙声都彻底归於寂静。 整片丛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脉搏,陷入死一般的凝固。 远处山樑上,海棠朵朵带著战圆圆和战豆豆站在一棵巨树的树冠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丛林,视野极佳。 战圆圆远远盯著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双手攥紧,咬住嘴唇。 战豆豆摺扇早收回袖中,目光紧紧锁定两人。她不是武者,目力有限,看不出远处两人对峙的细微变化,但她能感觉到,那两人停下时,那片丛林,已经彻底变了。 海棠朵朵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她是九品上,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接下来將看到什么。 那是人间巔峰的境界,是神明所处的领域。 “开始了。”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蓄势,没有那些花哨的起手式。 就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纯粹的——一掌递出! 那一刻,战圆圆感觉自己眼前恍惚了一下。 明明只有两个人,可那两掌递出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两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在虚空中同时挥拳! “轰!!!” 一声巨响炸开,如惊雷落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站立不稳!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已经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衝击,狠狠撞在她们身上。 相隔老远,光是那声浪,就震得三人脚下的古树簌簌颤动,枝叶纷纷落下。 她们这边还算好的。 另一边,周诚与苦荷交手的那一瞬,两人脚下的参天古木便轰然爆碎。 粗大的树干、粗壮的枝叶,甚至来不及横飞,便在狂猛的气浪中炸成齏粉! 两人周边数十丈內,那些存在了数十、甚至数百年的古树呈放射状轰然撕裂倒去。狂暴的气浪卷积著泥土、碎石、断木、落叶,形成一道巨大的洪流,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两人在那些参天古木面前明明渺小不已,可他们只是一动,那些沉淀了歷史、需要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便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灰飞烟灭! 战圆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见过高手过招,见过宫里的侍卫比试,见过那些所谓的“高手”打得虎虎生风。可那些,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不在一个次元! 这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战斗! 这是————这是天灾! 战豆豆同样发不出任何声响,直到此刻,她终於对大宗师能“一人敌国”,有了真正的概念。 隨手一击就有这样的威势,军队,真的只是笑话! 海棠朵朵死死盯著下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她看见周诚在那狂暴的衝击中身形在半空向后飞出一段,落地后还连退两步。 他的白色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髮丝在风中凌乱狂舞,看起来略显狼狈。 而苦荷,直直从空中落地,脚步纹丝不动。 “果然,师父是占上风的————”海棠朵朵丝毫不觉得不正常,甚至顿感心安。 苦荷毕竟是资深大宗师,更强也是理所当然。 苦荷越强,对他们北齐便越有利。 心中念头一转,接著她便见到周诚稳住身形之后,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的气势比方才更盛! 霸道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那是一种纯粹的、暴烈的、不讲道理的力量,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隔著老远,那强烈的霸念都让海棠朵朵心神摇曳,为之慑服。 苦荷依旧平静。 他双掌翻飞,天一道真气绵绵不绝,如海眼涌动,生生不息。那真气柔和却坚韧,包容万物,又暗藏锋芒。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轰!轰!轰!” 巨响一声接著一声,如天崩地裂! 整片丛林在那狂暴的力量面前颤抖、呻吟、崩塌、跳动。一棵棵古木倒下,一片片地面龟裂,沉寂无数年的地表被衝击掀起。 两人所过之处,一切尽成齏粉! 战圆圆早已失去思考能力,只能盯著代表周诚的那个小白点”暗暗担心。 她看不清细节,却能看出那小白点”一直被压制的后退。 “他不会有事吧————” 看著那毁天灭地的场面,她喃喃自语。衣袖下,她的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掌心传来刺痛,她却浑然不觉。 没有人回答她。 战豆豆死死盯著下方,目光在两道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她同样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不过相比战圆圆的忐忑,她心中颇为喜悦。 她跟海棠朵朵的想法一样,她本就希望苦荷越强越好。 苦荷越强,北齐的筹码就越大,她在与周诚的谈判中就越有底气。 只是想到筹码,她忽然不確定了。 看著那毁天灭地的景象,看著那如同天灾的力量————这真的是筹码能衡量的吗? 此时,没有人发现,海棠朵朵的眼睛越睁越大。 “怎么可能————”她口中近乎呻吟道。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 因为她看到,远处两人交手,周诚后退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短了。 从一开始的每次对轰都要后退数丈,到后来只退几步,再到现在两人碰撞一记,竟然互不后退,看起来平分秋色! 苦荷成名数十年,踏入大宗师境界已有近三十载。而周诚,据他自己说,习武的年头还不如苦荷成名的零头! 可就是这样,看模样,不过短短几分钟,他竟然要与苦荷势均力敌了! 下方,战况愈发激烈。 周诚的攻势越来越猛,他不再只用单纯的霸道真气,而是霸道真气与百炼真气相互配合,两种不同的力量在他手中交替使用,配合得天衣无缝。 霸道真气刚猛暴烈,势不可挡,但难以持久。而百炼真气中正平和,绵绵不绝,正好弥补了霸道真气的短板。 苦荷的天一道心法,讲究天人合一,整个人如同海眼,真气在体內循环往復,生生不息。可面对周诚这种时而暴烈、时而绵长的诡异打法,他竟然开始感到吃力。 “轰!” 又是一记碰撞! 方圆数十丈內的土层都被震起三丈。 这一次,两人尽皆连退三步! “好!”苦荷忽然双手合十,“好一个霸道真气!好一个天赋绝伦的年轻人1 “” 周诚停下手,负手而立。 苦荷看向周诚,眼神和声音里满是欣赏与惊嘆。 “你见过五先生吧?” 周诚点头,他知道苦荷口中的五先生”,就是五竹。 苦荷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怀旧的意味。 “方才一交手,我就察觉有几分熟悉。你以前应该与五大人交过手,甚至学习过五大人,你的出手风格,有他的影子。只是五大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周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苦荷继续道:“五大人没有真气。与五大人交手,需要纯粹的速度,极致的力量,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打法。你开始显然也习惯了这种打法,忽略了我们这种正常大宗师另一层面的较量一一也就是对天地元气的爭夺。所以开始你落入下风。” “可你醒悟、学习的速度太快了。两种真气相互搭配,又开始兼顾攫取周围的天地元气,我初时的那点优势,便被轻易扳回。” 他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继续下去,你能占据上风。不过我天一道天人合一,韧性不凡,想胜我却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看著周诚,目光里带著欣赏,也带著一丝释然。 “我已经感受到你真气中蕴含的信念。到现在,已经可以了。 周诚点了点头。 “开始————大师也是留手了。”他说,“否则全力出手,我即便不死,受伤还是难免。” 苦荷只是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多出一个大宗师,对世界的格局影响简直太大了。 他不喜欢周诚这样的变数。 开始交手时,他便发现了周诚的弱点”。 对方显然没有同其他大宗师交过手,风格更偏向於五竹的直来直去。 他一开始若毫无保留,直接出全力,凭藉对天地元气掌控的优势和加持,还真有一丝可能重创甚至杀死周诚。 没有任何一个大宗师,会愿意放弃杀死一个大宗师的机会。 可机会稍纵即逝。 等他发觉周诚因惯性”產生的弱点,从而生出杀心时,周诚已然瞬间醒悟过来。果断不再单纯使用霸道真气,而是使用两种真气互补,弥补劣势,並快速展开了对天地元气的爭夺。 那种果决,让他惊嘆。 他甚至还未能坚定杀心,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最最关键,他的杀意还暴露了。 大宗师真气中的精神信念不会说谎,他不信周诚没有感受到。 可周诚却什么都没说。 苦荷嘆息一声,压下心绪,看向周诚:“你与五先生,是什么关係?” 周诚想了想,道:“没有关係,硬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打过一个月的架。” 苦荷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的信念,我已经感受到了。你的话,我已经能够判断。走吧,回去,我们慢慢聊。” 周诚自无不可。 方圆数里的废土中,两人齐齐转身。 哪怕他们已经儘量控制范围,甚至没有如何挪动脚步,可大宗师的伟力,依旧给这片丛林留下了难以掩盖的疮疤。 苦荷看向远处山樑上的三道身影,”你与战家血脉的后代,可为齐国储君。”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苦荷,以北齐大宗师,以及大齐皇室的身份,给你的承诺。” 周诚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苦荷,郑重地行了一礼。 第45章 双姝 第45章 双姝 周诚这一礼,回的不是大宗师,而是苦荷的皇室身份。 苦荷本名战明月,是北齐开国皇帝战清风的胞弟,是战豆豆跟战圆圆的叔祖。 他尊敬的,纯粹是这层长辈关係。 至於交手中苦荷曾生出的那丝杀意,他並不放在心上。 没办法,同为大宗师,但凡有废掉甚至杀死另一个大宗师的机会,以己度人,他同样不会放过。 况且,他来寻苦荷,本就不怀好意。 就如他之前对战豆豆和海棠朵朵所言,他討厌身不由己。 而当今天下,有资格让他这位大宗师身不由己的,只有大宗师。 叶流云,天资绝世,是四大宗师中唯一一个依靠自身悟性强行突破大宗师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人物,却依旧因叶家受制於庆帝。 不仅成了庆帝的刀,日后更是在庆帝谋划的大东山一战中受到重创,跌落境界,最后只能“归隱山林”。 他如今在这个世界有著十七年的生活记忆,他身边在意的人也越来越多。 他无法容忍被人威胁,无法忍受像叶流云一样受制於人。 除了必须完成的系统任务,在这个世界,他最想做的,就是剷除世间其他大宗师,获得真正的大自在。 大宗师,世界上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从杀林珙开始,他抱著的想法便是重现日后的大东山之战,借用庆帝二十多年的布局,直接废掉或杀死三大宗师。 至於战胜庆帝,夺取皇位—— 他有著先知优势,对庆帝又无比了解,真要完成任务,並不算困难,而且机会不少。 可一举废掉三大宗师,大概就只有大东山那一次机会。 大东山之战,是庆余年原著中最高潮的部分。 庆帝以太子与李云睿之间的不伦为藉口,放出风声要废掉太子,然后决定前往大东山神庙祭天祷告,以此引动四顾剑、苦荷以及谍中谍叶流云一起对他展开刺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把洪四庠偽装成大宗师,以此为诱饵创造时机。 最后悍然显露大宗师实力,三指撑爆苦荷,並一拳將与叶流云两败俱伤的四顾剑打成残废。 自此,他成为世间唯一大宗师。 只是,因为自己插足,如今李云睿虽依然支持太子,却没有发生更进一步的关係。 没有太子与李云睿的不伦,庆帝想找一个合適的藉口离开京都,就变得不那么容易。 庆帝隱忍二十年,肯定不会放弃大东山的计划,必然还会製造其他事端,找其他藉口。 在他看来,可与其让庆帝费心谋划导致变数,还不如他亲自把藉口送过去。 废太子,实在是个好藉口。 而废太子的理由,说一千道一万,哪怕什么伦理禁忌,都远没有谋反来得乾脆利落、合情合理。 周诚的谋划,便是利用北齐,利用李云睿,手把手帮太子上演一场谋反的大戏。 届时,太子真反假反就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需要太子他谋反。 甚至连庆帝,都不允许太子不反。 庆帝有了藉口,必定会策划大东山之战。 大东山上,庆帝能受创最好,就算不能,废掉三个大宗师,也是极好的。 等庆帝志得意满从大东山回京后,就会迎来他精心准备的天大惊喜。 苦荷,他本就怀著恶意。 所以苦荷对他的杀意,他欣然接受。 他双標,却也没那么双標。 阳光透过瀑布的水雾,在崖壁上折射出斑斕的光晕,七彩的光圈隨著水雾飘动摇曳,如梦似幻。 周诚与苦荷並肩走在前方,两道身影被水雾氤氳得模糊而遥远,仿佛行走於人世与仙境之间的神祇。 海棠朵朵带著战圆圆和战豆豆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前面那两道背影上,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一行五人沿著崖壁上的小径缓缓下行,脚下是湿滑的岩石,耳畔是轰鸣的水声。 不多时,便回到了那座简陋的凉亭前。 “你们在此稍候。”苦荷停下脚步,看向海棠朵朵,“我与诚王有事相商。” 海棠朵朵点点头,一屁股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顺手把两柄短斧解下来放在石桌上。 她的自光却依旧追隨著那两道身影,脑海中反覆回放著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交手,回味著那足以毁灭一切的天地伟力。 战圆圆下意识看向周诚,那双眼睛满是崇拜的光彩。 周诚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战豆豆倒是神色如常,在海棠朵朵身侧落座。 只是她看向周诚的眼神已然截然不同,有类似战圆圆的崇拜,更多的,是一种迫切的渴望。 苦荷转过身,看向周诚:“隨我来。” 他迈步向瀑布走去。 周诚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湿滑的岩石,来到那道奔腾的瀑布面前。 水声轰鸣,震耳欲聋。 那声音太大,大到已经不是声音,而是化作实质的衝击,狠狠撞在耳膜上。 水雾扑面而来,带著彻骨的凉意。 那巨大的水流从百丈悬崖倾泻而下,砸入深潭,激起漫天白浪,气势磅礴如天河倒泻。 苦荷没有停步。 他身上真气涌动,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身前展开。 那屏障透明却坚实,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將头顶那滔天的水流生生分开。 瀑布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水帘向两侧退去,露出后面湿漉漉的崖壁。 苦荷迈步走入。 周诚紧隨其后。 他同样真气外放,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 那狂暴的水流衝击在护罩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却沾不到他分毫。透过护罩看去,外面的水流扭曲变形,像一幅流动的抽象画。 穿过瀑布,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穴,约莫三丈见方。 洞壁光滑湿润,长满了青苔,绿得发亮,像是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翡翠绒毯。 头顶有缝隙,阳光透过水帘折射进来,在洞內投下斑驳迷离的光影,隨著水波晃动,如梦似幻。 洞穴深处,有一张石榻,榻上铺著乾草和兽皮。旁边是一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摆著几卷泛黄的经书,一盏油灯,还有一套粗陶茶具,茶具上带著岁月的包浆。 这便是苦荷真正的闭关之地。 苦荷走到石榻边,盘膝坐下。他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动作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万遍。 周诚也不客气,在那石凳上落座。 一个时辰后,周诚与苦荷从瀑布后走出。 海棠朵朵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画著,见他们出来,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战圆圆也快步迎向周诚,一把抓住他的手,小声问:“殿下,没事吧?” 周诚揉了揉她的头髮,触感柔软。 “没事。” 战豆豆站在凉亭里,目光在周诚和苦荷之间来回游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著深深的探究。 苦荷走到她面前。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带著篤定,“日后,诚王的事,便是我大齐的事。全力配合他。” 战豆豆闻言微微一怔。 她不知两人究竟谈了什么,竟让苦荷信任至此。 她看向周诚,眼神里闪过几分复杂。 然后她点点头。 “朕明白了.. “ 接下来的日子,周诚並未急著返回庆国。 他从客栈退了房间,就这么在北齐皇宫住了下来,光明正大地住进战圆圆的寢宫。 哄女孩,尤其是哄战圆圆这种天真烂漫、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实在太过容易。 住进寢宫的第一天,他便在战圆圆意乱情迷之时,將她抱到*上。 烛火摇曳,红帐轻晃... 一开始,战圆圆还有些羞涩,每次亲密都红著脸低下头。 只是没过两天,这丫头就**知味,想著自己身怀神圣使命,就彻底放开,变成了粘人精。 白天拉著他在御花园里到处逛,指著一草一木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晚上更是直接折腾到昏睡过去,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奉献出来。 “殿下,你看那棵树!”某日午后,战圆圆拽著周诚的袖子,指著御花园角落里一棵高大的香柏,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经常偷偷爬上去,躲在树上看下面的人走来走去,可有意思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小脸上满是纯粹的欢喜,不带丝毫杂质。 周诚看著那棵树,又看看身边这个眼睛亮晶晶的丫头。 “爬树?你堂堂公主,还干这种事?” 战圆圆嘿嘿一笑,带著几分小得意:“我小时候胆子可大了,爬树也厉害。 嗖嗖几下就上去了,下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后来呢?” 战圆圆的表情垮了下来,小嘴一瘪。 “后来有一次爬太高,下不来了。”她嘟著嘴,“然后就被侍卫发现,抱下来的。只是连累那些侍卫受了责罚,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爬过。这都快十年了,这树也大了好多。” 周诚揉了揉她的头髮。 “想爬就爬。” 战圆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你抱我上去!” 周诚二话不说,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人已掠上树梢。 战圆圆站在树权上,双手抱著周诚手臂,兴奋得脸都红了。 “哇——我又上来了!好高好高!” 她看著下面的御花园,看著那些缩小了的亭台楼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银铃般的笑声在枝叶间迴荡,无忧无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周诚靠在她旁边的树干上,看著她的侧脸。 阳光透过头顶的细枝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丫头,倒是挺容易满足的。 战圆圆撒了一会欢,回头看到周诚宠溺的眼神,心头一甜,忍不住昂头凑过去送上香吻。 她本想著一触即收,可周诚哪会让她轻易结束。 然后她就不小心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不要啊,白天呢!” “这里好高,会不会被人看到?” 远处楼顶,早早把御花园附近人手清空的海棠朵朵,正托著腮帮百无聊赖地看著这边。 她一下子就注意到树顶那对狗男女的动静。 她顿时就啐了一声。 “夜里不停,白天还不停,也不看看场合,臭男人!不要脸!” 她双手捂住眼,只是那指缝却张得老大,眼睛从缝隙里滴溜溜地看。 等日头偏移,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周诚才抱著衣衫不整、髮髻散乱的战圆圆从树上飘然落地。 战圆圆早已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被他抱在怀里,脸颊上满足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而这时候,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 战豆豆。 她依旧是一身男装,手持摺扇,步履从容。 夕阳的余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出尘。 她看著周诚怀里连动都动不了的战圆圆,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就隱藏好情绪。 战圆圆听到脚步声,眼角余光扫到来人,顿时就快羞死了。她只能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把头死死埋进周诚怀里,掩耳盗铃般装起了鸵鸟。 周诚看向战豆豆,神色如常。 “陛下有事?” 战豆豆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向远处。 “不是什么大事,先生若有空,不妨来御书房一敘。” 说完,她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周诚抱著战圆圆送回寢宫。 刚隨手带上门,便看到海棠朵朵蹲在墙头,正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盯著他。 別人不知道周诚去御书房做什么,她可是清楚的很。 这才几天,她纯洁的內心世界就被某种声音给污染了。 关键她不听还不行,她得看门... 迎著海棠朵朵的眼神,周诚逕自走过。 一个连十六岁都不到的小屁孩,他懒得理她。 御书房。 烛火摇曳,將室內照得通明。檀香裊裊,在空气中瀰漫开淡淡的香气。 屏退左右后,海棠朵朵在外面担起守门职责。 战豆豆看著周诚,开门见山。 “朕觉得一次不保险。”她的声音清冷,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周诚自无不可。 在与苦荷的约定中,战豆豆跟战圆圆最先生下的男孩,便是齐国未来的储君。 战豆豆为此一直憋著一股劲。 战豆豆看著周诚,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手,解开束起的头髮。 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然后她脱下最外面的男装,露出里面女子的身形。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涌上了从未有过的羞涩。 “朕要比圆圆要的更多。”她说著,声音微微发颤。 周诚看著她。 烛光下,卸下男装后的战豆豆,有著不逊色战圆圆的美。当然,那是一种不同於战圆圆天真烂漫的另一种美。 而周诚,又特別会欣赏美! 他伸手,一把將她拉过来。 “那便如陛下所愿。” 这一次,他在御书房留到很晚。 战豆豆,很贪婪.. 至於怀不怀得上— 反正他在战豆豆身上没有刻意控制,这种事情,短时间也无法確定。 隨缘便是。 此后数日,战豆豆几乎每日都会召见周诚。 每次都是屏退左右,每次都是开门见山。 这位女帝,显然是把“生孩子”当成了一桩国家大事来办。 周诚倒也配合。 毕竟,北齐皇帝的滋味与他其他女人都不一样,那种帝王特有的克制与释放之间的反差,让他也乐得享受。 时间一转,半月后,前线战报传来。 庆齐之战,齐国前线失利,丟失近一州之地。 换作平常,这样的消息足以让战豆豆焦头烂额,召集满朝文武商议对策,甚至可能彻夜难眠。 可这一次,她只是隨手把奏报往案上一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知晓了周诚这位第五位大宗师的存在,知道了北齐危亡只在大宗师一念之间,她连自己都送出去了,而今区区一州之地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那种亡国的危机感,差的太远了。 如今战局失利,她只是心情微微不爽了一瞬,便吩咐內侍:“去请圣女过来” 。 周诚的存在,在宫里乃是绝密。 她找周诚,也是通过海棠朵朵。 至於周诚初入北齐时那些盯梢人员,当他们从苦荷闭关地回来时,便被处理了个於乾净净。 不多时,海棠朵朵带著周诚踏进寢宫。 在海棠的一脸怨念中,战豆豆屏退左右,主动迎了上去。 又是一番深入交流之后,发泄完所有鬱闷,战豆豆靠在周诚怀里,手指轻轻抚著他的胸膛。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呼吸渐渐平復,脸上带著事后的慵懒和饜足。 “先生,”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前线战事不利,朝中已有议和之声。朕准备派人前往庆国,与南庆和谈。” 周诚闭著眼,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北齐遣人和谈,庆国那边也应发生了不少事。 看来,他能留在北齐的时间不多了。 战豆豆抬起头,看著他:“先生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周诚睁开眼,想了想。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他说,“你们的锦衣卫指挥使叫沈重是吧?你让海棠帮我去要点东西。” “好!”战豆豆问都不问,直接应下。 7 第46章 回京途 沈重此人,在北齐朝堂上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太后手下的第一权臣。 此人手握北齐密探系统,眼线遍布朝野,甚至远在南庆的司理理,名义上也隶属在他麾下。 更关键的是,他还操控著与南庆內库的庞大走私交易。不仅是商品货物,还有情报往来。 前几日,就在齐国新败、人心惶惶之际,沈重便与李云睿做了一笔大交易,掌握了南庆潜伏在北齐的间谍负责人言冰云的动向。 周诚想要的,正是沈重手中与李云睿暗中交易的证据。 帐目、书信、情报往来的记录——只要拿到这些东西,就等於捏住了李云睿的死穴。 庆帝或许不太在意李云睿出卖庆国利益、与北齐暗中交易这种事。 毕竟那个女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敢卖,庆帝早就不指望她能安分守己。 可李云睿不知道。 她不知道庆帝的態度,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庆帝眼里究竟算什么。 她以己度人,只觉得,那些东西一旦落到庆帝手里,她的下场绝对不会好看。 所以,只要掌握那些证据一天,李云睿就会乖乖听话一天。 这对日后的谋划能否顺利进行,至关重要。 …… 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官署。 阳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影。官署內陈设简朴却透著森严,墙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煞气逼人。 沈重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捧著一份密报,眉头紧锁成一团。那密报上的字跡密密麻麻,他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沉。 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侍从,头也没抬。 “来人!拖出去,杀——” 他那句“杀了”还没说完,进来的那道身影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隨意得像在自家后院。 沈重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 “圣女?” 海棠朵朵今日还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看起来乾净利落。只是她眼底带著两团浅浅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稍微有点破坏这干练的形象。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她<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二郎腿,把两柄短斧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想杀谁?” 沈重神色微微一凝,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 接著表情一转,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躬身抱拳: “原来是圣女大驾,怎么不打个招呼就直接来了?圣女应该事先通告,让下官出门迎接才是!” 海棠朵朵只是呵呵一声。 对沈重,她算了解的比较深。 这人就是一个笑面虎,表面笑嘻嘻,实则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 他能在太后手下稳坐第一权臣的位置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平易近人的笑脸。 “我可不敢让沈指挥使亲自迎接。”她翘著的腿晃了晃,“迎接完了,回头再参我一本,我找谁说理去?” 说著,她开门见山, “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过来,是想跟大人要一样东西。” 沈重看了眼桌案上的小斧,脸上依旧掛著笑,语气轻鬆地玩笑道: “圣女要任何东西,按理来讲,沈某不能不给。不过看圣女这架势——”他指了指那两柄斧头,“不会是想要沈某的脑袋吧?” 海棠朵朵斜眼看他, “我对沈大人的脑袋没兴趣,不过本圣女此次要的东西,沈大人若是不给,確实会没了脑袋。” 沈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缓缓收起笑意,目光变得深沉。 “圣女到底想要什么?” 海棠朵朵:“我要庆国长公主李云睿与你私下交易的证据。” 沈重脸色一变,拳头瞬间攥紧。 他盯著海棠朵朵,目光里闪过惊疑、警惕,还有几分忌惮。 “圣女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海棠朵朵嘆了口气。 “沈大人,咱们別装了。你跟李云睿那些交易,能瞒过部分人,却瞒不过所有人。 人家都指名道姓跟你要了,你还狡辩什么?” “谁?”沈重眯起眼睛,“谁跟我要?” 他万分不解。 按理来讲,齐国皇室不需要与李云睿交易的证据。毕竟他所做的一切,並非为了私利,全是为了大齐。那些交易得来的利益,大部分都填补了国库的亏空。 他与齐国皇室,天然就站在同一阵线上。 想要李云睿交易证据的,更可能是庆国人。 而与李云睿的交易关係到他日后的诸般布局,他无法容忍任何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坏了大局,哪怕是齐国皇室。 海棠朵朵声音沉了几分: “具体是谁,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你惹不起,我们也拒绝不了就行了。” 沈重沉默一阵,最后沉声道:“我锦衣卫与李云睿的交易事关重要,甚至能弥补我边军战败。圣女不说清楚,请恕沈某难以从命!” 说著,他抓起桌案茶盏猛的一掷。 “啪!” 茶盏应声落地,碎渣溅落一地。 可外面,没有动静。 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任何询问声,仿佛这偌大的官署,只剩他们两人。 沈重心头猛地一沉。 海棠朵朵冷笑一声。 她本来看著周诚那狗男人左拥右抱,她还得天天在外面给他守门听动静,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没想到这沈重竟然还这么不配合,真是撞枪口上了。 “沈大人看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聪明嘛!” 她直接从衣袖里甩出一块东西,“啪”地砸在沈重脸上。 沈重顾不得脸上疼痛,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东西,低头一看,顿时瞳孔一缩。 那是太后的令牌。 “我说了我们拒绝不了,你,拒绝不了,我,拒绝不了,太后,也拒绝不了。 非要让我挑明吗?好,我告诉你,那是大宗师要的东西。 你若是配合,便直接交出来。若是不配合——” 她拍了拍桌上的短斧。 “我便就地格杀你。就算是太后,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大!宗!师! 三个字一出,如同一道山脉,重重压在沈重心头。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冷汗从额角渗出。 他惶恐,他不解,不知道与李云睿的交易为何会涉及大宗师! 沈重看著海棠朵朵,看著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没心没肺笑容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那眼神告诉他,她没有开玩笑。 自己不配合,真的会死! 沈重没有沉默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暗格。 “好,我给。” 沈重扭头看向海棠朵朵, “这东西,下官可否留下一份副本......” 海棠朵朵点点头, “你儘快。” ...... 几个时辰后,海棠朵朵背著有她一半高的卷宗、帐簿出现在周诚面前。 “砰!” 她把那堆东西往周诚面前的桌案上一砸,双手叉腰,大口喘气。 周诚只是简单翻看了两页,便没再去看。 眼见自己奔波大半天的劳动成果被这样对待,海棠朵朵眼睛都瞪圆了,气得咬牙切齿。 “我累死累活背回来,你就看一眼?!” 周诚奇怪的看了看她,像是惊奇,堂堂九品上带这点东西还会觉得累?不过他没有说,只是淡淡道:“嗯,辛苦了。” 海棠朵朵:“……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斧头拍他脸上的衝动,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她一离开,周诚便直接將这些证据扔进系统空间。 想著离开京都前,拒绝他进广信宫的李云睿, 周诚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姑姑啊姑姑,这下你该如何是好呢!” …… 东西到手,周诚知道,该走了。 他来北齐近一个月,比预想的时间长了许多。 如今庆齐之战都快告一段落,他在边军的『假身』,应该都快完成犒赏三军的演讲了。 他再不回去,不好交代,至少叶完那边,得露个面。 他向战豆豆辞行。 战豆豆没有挽留,只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先生身边,可有可靠的人手?” 周诚微微一怔。 战豆豆继续道:“先生回庆国,身边若无我的人,朕……不安心。” 她顿了顿。 “圆圆那丫头,捨不得你。让她跟你去吧。” 周诚挑了挑眉。 “那她的身份……” “隱藏便是。”战豆豆打断他,“朕会给圆圆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不会露出马脚。先生只管將圆圆带在身边。有圆圆在你那里,朕才能安心。” 周诚看著她这位女帝。 “好。”他说。 战豆豆又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司理理是朕的好友,朕知道她在你府上。”她说,“先生把这信交给她。日后,她便能安心在先生身边服侍先生。” 周诚没想到战豆豆为他考虑了这么多。 他心中颇有感触,不过並未表露。 “多谢陛下。” 翌日,周诚带著战圆圆,坐了一架简素的马车秘密出宫。 战豆豆没有来送,只是在御书房打开窗,盯著一个方向久久无语。 …… 马车轆轆前行,出了上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战圆圆趴在窗口,好奇地看著外面的世界。 说起来,这是她第一次远离上京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 外面每一棵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让她惊嘆不已。 “殿下,你看那座山!好高啊!” “殿下,那条河的水好清!里面有没有鱼?” “殿下,那些人在田里做什么?” 周诚在前面驾著马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嘴角始终噙著一抹笑意。 这丫头,好奇心重,而且精力旺盛。 行了一日,他们路经一处市集停车修整。 周诚让人给马餵上最好的草料,然后便带著战圆圆四处逛起来。 这一处小市集,繁华程度自不能跟上京比,不过比起战圆圆逛过的上京商业街,这里倒是多了一个马市。 马市在集市东头,远远就能听见各种牲畜的叫声。 走近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牲口特有的气味,混杂著乾草和粪便的味道。 战圆圆用衣袖捂著鼻子,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拉著周诚的袖子就往里钻。 马市里人来人往,有牵著马的,有赶著驴的,有抱著羊羔的。各种叫声、吆喝声、討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战圆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动物,兴奋得小脸通红,一会儿看看这匹,一会儿看看那匹,恨不得每匹都摸一摸。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盯著路边一个摊位,眼睛瞪得溜圆。 “殿下,”她扯了扯周诚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奇,“你看那匹马……好奇怪啊!” 周诚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路边拴著一头灰扑扑的驴,正竖著两只长耳朵,百无聊赖地围著拴马桩转圈,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的耳朵<i class=“icon icon-unie07b“></i><i class=“icon icon-unie0e5“></i>啊!”战圆圆惊嘆著,眼睛都几乎要闪光“比普通的马长好多!骑著它肯定很威风!这是什么品种的马?” 周诚愣了一下。 然后忍俊不禁。 战圆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怎、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诚带著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傻丫头,那不是马,是驴。” “驴?”战圆圆眨巴下眼,“这就是驴啊!” 她看著嘴角依旧带笑的周诚,撅了撅嘴,带著几分小委屈: “不准笑了,人家没见过,当然不认得。”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那头驴,歪著脑袋打量了半天。 “这驴跟马挺像的。耳朵长长的,还挺可爱!” 没过多久,周诚带著战圆圆进了一家馆子。 战圆圆很快做出评价: “不仅可爱,还好吃!” 第47章 叶完 边军大营,夕阳西沉。 营帐连绵起伏,炊烟裊裊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成一片昏黄。 巡营的士卒三三两两走过,铁甲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守营的士卒哪怕收到命令,依旧反覆检验过令牌后这才放行,目光一路紧隨。 周诚驾著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入营门。 在专人引导下,马车穿过一排排营帐,最终在一顶大帐附近停下。 叶完站在帐外,全身披甲,垂手而立。 他看著那辆简素的马车,看著周诚从车上跳下来,心里那块悬了一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个月来,他既要应付前线战事,又要安排“三皇子”的替身在军中露面,还要提心弔胆生怕正主出了意外。 如今人总算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他这口气终於能松下来了。 只是松下来之后,那股憋了一个月的怨气,也开始往上冒。 三皇子亲自请缨鼓舞三军,结果全程都是替身在前面顶著风险。 那替身天天跟將士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哪个不说三皇子英明神武、体恤將士? 过去那些荒唐名声更是在军中彻底扭转。 正主倒好,打仗全程没露面,这仗打贏了,他才出现。 这算什么? 叶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点不快,让心腹在周边警戒,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殿下,您可算来了。” 他的语气恭敬,礼数周全,只是脸上没什么笑容。 周诚点了点头,面上带笑。 “叶將军辛苦。” 叶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標准的笑容。 “殿下言重。都是末將分內之事。”他侧身引路,“殿下请,帐內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帅帐。亲卫奉上茶水后退下,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没有了外人在,叶完先是深深打量了周诚几眼,这才开口,压低声音问:“殿下这一个月去了何处?末將派人在沿途寻找,始终没有消息。” 周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吐出一口热气“齐国境內。” 叶完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说“开什么玩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真?” “当真。” 叶完见周诚语气坦然,不似作假,顿时心中对他高看几分。 躲到齐国境內,这是深諳『灯下黑』的道理,怪不得他的手下搜寻一个月没有丝毫线索。 毕竟连他想不到,齐国的刺客估计更想不到! 叶完语气好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殿下英明。从京都安排到边军的十几路假身,只有两路安全抵达。若殿下真往这边来,风险確实太大。能去齐国避一避,等到战事结束再回来,倒是稳妥之策。” 叶完心里默默给这位准妹夫打了个及格分。 周诚在他看来或许怂了一点,但好歹还有几分智慧。 他们叶家也不需要胆大包天的女婿,有点贪生怕死,还能有点小智慧,周诚这种程度倒是刚刚好。 “殿下,”叶完开始讲述近来军中的要事,“您那替身已经把该做的场面都做完了。如今您在军中,不便露面。一旦假皇子的把戏被人戳破,那就是天大的丑闻。我们现在即使打了胜仗,届时陛下追究,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就在边军藏著,等圣旨召您回京,路上再恢復身份。这段时间,委屈殿下低调些。” 周诚点了点头。 “明白。” 叶完又道:“您那两位护卫,陈全陈宝,一直留在边军等您。您来了,末將今晚设个私宴,就咱们几个自己人聚一聚。您看如何?” 周诚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说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他们了。”他顿了顿,“对了,我此行还带了个人,可以一起。” 叶完直接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周诚所指,应是身边护卫。 堂堂皇子,即便潜藏北齐,身边也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 “好,末將让人多备一副碗筷。”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低声吩咐亲卫去喊来陈全陈宝。 周诚也起身,出了帅帐,走向马车。 车帘掀开,战圆圆正缩在车厢里,见他回来,眼睛顿时亮了。 “殿下!” 周诚伸出手,她连忙抓住,跳下马车。 周诚牵著她,走回帅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叶完正端著茶盏准备饮茶。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诚身边的一身红衣的战圆圆身上。 这身红衣,在军营中实在太过显眼。 手微微一顿,茶盏停在半空。 一个女人? 周诚带的竟是一个女人? 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不知殿下,这位?” 叶完看著战圆圆低著头,乖顺地站在周诚身侧,小手还抓著周诚衣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一看就是不通武道的普通人。 这时,不等周诚回答,帐帘掀开,陈全陈宝走了进来。 两人见到周诚,眼中闪过惊喜,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殿下!” 周诚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陈全陈宝应了一声,站到一旁。他们的目光在战圆圆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没有多看一眼。 对周诚身边多出一个女人,他们都习惯了。 叶完还在盯著周诚,等待他的回答。 周诚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圆圆是在北齐跟我的,是我的女人。” 听周诚这么一说,叶完脸色顿时黑了。 他妹妹叶灵儿还没嫁给周诚呢,周诚就领著其他女人在他这准大舅哥面前晃悠。 还是从北齐跟他,这说明周诚在北齐这段时间,身边都从来不缺女人。 他本来还想著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妹夫,就算不如何满意,也想趁这个机会跟周诚喝几杯酒,聊聊家常,增进一下感情....... 可现在…… 他看著周诚身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女子,再看看周诚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胸口那股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冒。 这是什么? 这是给他叶完上眼药吗? 这是打他叶完的脸?是打叶灵儿的脸?还是打他叶家的脸? 叶完的脸色越来越沉,手背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憋著一口气,抓起茶杯,『啪』的摔在地上。 【来自叶完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抬眼看他。 叶完抱拳,声音硬邦邦的:“茶水太烫,没端住。请恕末將失仪,末將尚有军务在身,宴席请殿下自用,末將先行告退。” 说完,他也不看周诚反应,转身掀开帐帘直接大步离去。 大帐內,陈全陈宝眼观鼻,鼻观心,没一点反应。 只有战圆圆一头雾水,小声问:“殿下……他怎么了?” 周诚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他就是这个驴脾气,我们不去管他。” 战圆圆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驴脾气? 她没见过。 之前只见过驴冒热气...... 这次又长见识了! …… 叶完出了帅帐,大步走回自己的营帐。 他胸口那团火气憋闷得厉害,在帐內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压下去。 待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他停下脚步,唤来亲卫。 “派人去中营二帐周围守著,”他冷冷道,“严密保护,不许任何人靠近。里面的人有要求,都要满足。” 亲卫领命而去。 叶完站在原地,又转了两圈这才坐下来,端起身边刚送进来的滚烫茶水一口灌下。 他告诉自己,这是皇子,这是未来的妹夫,他得忍著。 至於他自己,他是不想再去见了。 …… 接下来的日子,周诚就在边军住了下来。 每日里,他好吃好喝好睡眠,无聊了还要推牌九打发时间。 叶完听著底下的匯报,气得在帅帐里又转了好几圈。 “不知收敛!他怎么敢的?他把灵儿当什么?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桌案轰然爆裂。 “堂堂天潢贵胄,还不如一个替身!废物之徒!沉迷美色!酒囊饭袋!” 他咬著牙,替叶灵儿万分不值。 他很想写信给父亲叶重,写信给叔祖叶流云,让他们拒了叶灵儿与周诚的婚事。 可理智告诉他,家族不可能跟皇子退婚。 无能的发泄一通后,他也只能摆摆手。 “算了算了,隨他去吧。別让他死在我这营地就行。” …… 周诚就这么住著,等著召他回京的圣旨。 结果圣旨没等到,北齐议和的队伍倒是先来了。 这一日,叶完帐下有军士来报:北齐议和队伍已至边州,请求边军放行。 为首的,正是北齐文坛大家——庄墨韩。 庄墨韩,北齐文学泰斗,北齐文坛的槓鼎之人,还是北齐皇帝战豆豆的老师。 不仅在北齐文坛,甚至在庆国,都是享誉无二的大家。 是註定死后封文圣的存在。 叶完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倒不是犯愁是否放行议和队伍,反而纠结於庄墨韩竟提出,要见一见周诚。 “他想见殿下?”叶完看向来报信的亲卫。 “是。庄大家说,听闻三殿下主动请缨,亲赴边关鼓舞三军,与將士同甘共苦,这才让大齐吃了败仗。他想见一见这位少年英雄。” 叶完嘴角抽了抽。 少年英雄?与將士同甘共苦? 他想起那个天天要热水洗澡、要好茶好菜、让女人伺候的正主,再看看眼前这份“讚誉”,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庄墨韩这话倒也算合理。 边军这边,“三皇子”的替身確实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 叶完犯了难。 让庄墨韩见真周诚,还是见假周诚? 他想了想,很快就有了决断。 庄墨韩进京之后,必然还会见到周诚。若现在让他见那个替身,到时候穿帮了,麻烦更大。还不如让他见真的。 他亲自去周诚帐中,板著脸將此事告知。 周诚正靠在软垫上,战圆圆在旁边给他餵青提。听完叶完的话,他挑了挑眉。 “庄墨韩?他见我做什么?” 叶完道:“他说想见见那位『与將士同甘共苦、鼓舞三军』的少年英雄。” 周诚看了他一眼,唇角似笑非笑。 “这话听著怎么有点讽刺?” 叶完垂著眼:“殿下说笑了。庄大家不知內情,只是慕名而来。” 周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见吧。” 叶完又道:“殿下,庄墨韩此人身份特殊,又是文坛宗师,殿下见的时候……” “我知道。”周诚打断他,“说几句场面话而已。” …… 庄墨韩的马车在军营中缓缓穿行。 车帘掀开一角,他打量著这座军营。营帐整齐,甲士肃立,军容严整。虽是战胜的一方,却无骄矜之气。他暗暗点头,自觉大齐败的不冤。 马车在周诚的营帐前停下。 叶完亲自迎上来,抱拳行礼。 “庄大家,请。” 庄墨韩年逾八十,他被搀扶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袍,才隨叶完缓缓走入帐中。 他此行来见周诚,是他自己的主意。 战豆豆给他的密令,只说了到庆国后若周诚有所安排需无条件听从,並没有让他主动见周诚。 可他还是来了。 他知道,能让他无条件服从,战豆豆必然在周诚身上下了重注。 或许是预感天命將至,或许是老了任性,他担忧齐国的未来,担忧战豆豆这个学生, 他想儘快看看,被他们陛下下以重注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帐帘掀开,庄墨韩迈步而入。 帐內光线明亮,陈设奢华。主案后坐著一个人,一身寻常衣袍,眉眼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隨性。 两人目光交匯。 只是一眼,庄墨韩便察觉到了异样。 周诚看向他的目光,太过平静。 常人面对他这位文坛宗师,或敬畏,或仰慕,或刻意表现得从容,总之都会有点反应。 可眼前这位,什么都没有。 那些光环,那些名声,那些足以让天下读书人仰望的东西,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 他看著自己,就像看一个普通老人。 庄墨韩见过太多人,早已练就了凭直觉看人的本事。 只一眼,他就感受到周诚的不同。 他目光再次深深看向周诚,隨后又不经意扫过身侧。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一身红衣打扮,低著头安静地缩在周诚身后。 虽说低著头,可庄墨韩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他是战豆豆的老师,不算祭祀等公开场合,私下在宫里也见过战圆圆数次。 大公主?! 庄墨韩脸上皱纹都跳了跳,表情差点没控制住。 他本以为他这文坛大家已经是他们陛下对周诚最大的投资,可万万没想到,战豆豆竟然把堂堂大公主都偷偷送了出去! 这…… 庄墨韩连忙垂下眼,屏住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可那一瞬间的震惊,已经落入了旁人的眼中。 叶完侍立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庄墨韩。 他是九品高手,五感敏锐,庄墨韩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他尽收眼底。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不可思议…… 叶完看清了庄墨韩情绪变化的来源,他疑惑的目光转向周诚身边的战圆圆,第一次察觉女孩来歷的不简单。 庄墨韩稳住心神,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北齐庄墨韩,见过三殿下。” 周诚起身回礼,神態从容。 “庄大家不必多礼。请坐。” 庄墨韩谢过,在一旁落座。 两人寒暄了几句。庄墨韩说著场面话,称讚周诚在边军的种种事跡, 周诚听著,大多时候都笑而不语。 叶完站在一旁,越听越难受,越听越不自在,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想著战士在战场上的浴血牺牲,再看眼前这一幕,他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好不容易寒暄完毕,庄墨韩起身告辞。 周诚送到帐门口,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墨韩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叶完一路將其送出营地,这才转身,来到周诚帐中。 帐帘落下。 叶完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末將有一事想问。” 周诚看著他。 “说。” 叶完抬起头,目光直视他。 “殿下可知,你身边这位姑娘,是何来歷?” 听到叶完问自己来歷,战圆圆手足无措的看向周诚。 “將军为何会好奇这个?” “为了殿下的安全。” 庄墨韩来访是个意外,周诚知道是庄墨韩的表现让叶完起了怀疑。 他想了想,觉得与其让叶完去调查,让更多人注意到战圆圆,还不如直接告知。 周诚说:“圆圆的身份需要將军保密,否则会很麻烦。” 很麻烦? 那会有多麻烦? 叶完听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好奇。 他道:“叶某可以叶家的名誉担保。” 周诚听罢,微微点头,坦然道: “她是战圆圆,北齐大公主。” “北齐?大公主?” 叶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念叨了一遍,看了眼周诚,然后猛地看向缩在周诚身边、像个小媳妇似的少女, “???” 第48章 高调回京 叶完伸手。 “等等,让我缓缓。” 他转过身,背对著周诚和战圆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转回来时,战圆圆已经正襟危坐,再不復那怯生生的小媳妇模样。 她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眉眼间的天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明明还是那身红色宫装,明明还是坐在周诚身边,可那股气质一变,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华贵、端庄、凛然不可侵犯。 叶完很清楚,没有长年累月的仪態浸淫,没有与生俱来的身份地位,绝对端不出这副架子。 他眼皮控制不住的跳动几下。 有著庄墨韩之前的反常,他倾向於信了周诚的话。 好傢伙,隨身带个公主! 叶完想起这些天底下人匯报的那些话:周诚营帐里,那位姑娘端茶倒水,伺候洗漱,没日没夜、没羞没臊…… 当时他只当是周诚不知从哪带回来的野女人,心里还替叶灵儿不值。 可现在—— 看著战圆圆这副凛然不可侵犯的仪態,再想想匯报中提到的那些动静…… 他忽然有点绷不住了。 北齐大公主,齐国金枝玉叶,就这么被周诚带在身边拿下了? 看看眼前,在想到之前,反差太大了! 他下意识的用手捂了捂眼。 唉,简直没眼看。 这…… 放下手,叶完目光落在周诚身上,欲言又止。 说实话,之前他確实瞧不上周诚。 作为皇子,请缨监军,结果呢? 战时吃苦受罪靠替身,战后吃喝享受玩女人。 他身上,除了那一身皇家血统,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敬畏、称道的地方。 可现在—— 身份不明的“野女人”,摇身一变成为一国公主,这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人,是男人身上的旗帜。 他叶完统帅三军,打贏战爭,占领齐国一州之地,这是能力。 可周诚呢?孤身潜入敌国,把人家大公主拐出来,还调教得俯首帖耳、千依百顺—— 这同样是能力。 同为男人。 他觉得,周诚的成就,比他打贏胜仗拿下一州之地或许还强一点! 毕竟齐国有三十州,而齐国大公主只有一个...... 到了这里,周诚在他眼中已变得不同。 就连原本那股替妹妹抱不平的不满,都淡了许多。 没办法,叶灵儿出身算是不错,可比起公主终究差了一截。 北齐大公主在周诚身边还得隱姓埋名,他妹妹叶灵儿,好歹还有名份。 只是,他想不通,北齐大公主怎么会出现在周诚身边。 他不是只为避险去了趟齐国吗? 思来想去,也没有太多头绪。 只本能觉得,周诚去了北齐,恐怕绝非表面上为了避险那么简单。 应该还有著更深的目的。 至於是何目的,他不知。 周诚身为皇族,很多事物,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过问。 可作为边军统帅,敌国公主都出现在自家大营了,有些事,就算不该问,他也必须问清。 叶完深吸一口气,看著周诚,目光灼灼。 “殿下,末將斗胆,想请教一件事。” “说。” 叶完看向战圆圆:“这位齐国大公主,为何会在殿下身边?” 周诚也看向战圆圆,后者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 “因为爱情。” 战圆圆那副端庄高贵的仪態瞬间破功,她脸“腾”地红了,眉眼间的矜贵化作一汪春水,看著周诚的眼神像是要化开一般。 叶完:“……” 他嘴角抽了抽。 爱情? 见鬼的爱情! 普通男女之间有爱情,为了爱情,做出些离谱的事,他信。 可这两位是什么人?一个庆国三皇子,一个齐国大公主。 为了爱情? 公主能跑出皇宫? 这不扯淡呢? 他们就算自己同意,齐国皇室能同意? 皇室不同意,周诚能把人从皇宫带出来,甚至带出齐国? 一旦公主失踪,齐国锦衣卫不发疯才怪。 他叶完在齐国也有眼线,虽然不多,但大公主失踪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消息传不出来。 战圆圆能跟在周诚身边,出现在这边军大营,唯一的解释就是——齐国那边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失踪”处理,而是默许、甚至配合。 这显然是齐国和周诚达成了某种交易或共识。 再想到周诚从始至终只派了替身前来边军,甚至特意让叶灵儿写信稳住自己,他为的,或许就是隱藏行踪潜入齐国,与齐国高层秘密接触…… 叶完忽然一惊。 他觉得,庆国所有人,可能都小瞧了这位殿下。 周诚,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只是再不简单,也不至於让齐国直接送上一位公主吧? 只是再不简单,也不至於让齐国直接送上一位公主吧? 叶完脑中急转,又想到刚刚离开的那位。 庄墨韩。 若非庄墨韩,他还发现不了战圆圆。 庄墨韩是什么人? 北齐文坛大家,天下读书人的泰斗,此次议和使团的带队之人。 庄墨韩之前突然求见周诚。 开始他觉得没什么不对。 可现在仔细琢磨琢磨,庄墨韩是什么人?文坛宗师,一辈子都在跟诗词文章打交道,世人共尊的“文圣人”,他真的有必要、有那个好奇心,专程来见周诚一面吗? 未必。 可他还是来了。 叶完眯起眼睛。 庄墨韩是北齐议和代表,身上最大的任务就是议和。 可这一路从边州到京都,路途遥远,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庆国朝堂里,不愿意议和的人多了去了。 那些主战的朝臣,那些想继续捞军功的將领,哪个不想让庄墨韩死在路上? 若庄墨韩半路遇刺身亡,到不了京都,主战派就有了藉口继续开战。 就算齐国再派人来,也要耽误不少时间。这段时间,边军说不定又能拿下几座城,甚至再下一州。 一州的战功,和两州的战功,分起来能一样吗? 叶完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战圆圆这位北齐大公主跟在周诚身边,何尝不是另一种“灯下黑”? 周诚是皇子,回京的护卫力量绝对不弱。 若庄墨韩半路遇刺身亡,只要战圆圆能安全到达京都,同样可以恢復身份主导议和,根本不需要另派使者耽误时间。 庄墨韩一路,北齐大公主一路—— 这是两手准备。 叶完越想越觉得合理。 否则怎么解释战圆圆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在周诚身边? 至於两人的亲密关係……少年人嘛,乾柴烈火的…… 他年少从军,虽没经歷过,但多多少少幻想过。 看著旁若无人眉目传情的两人,叶完突然有些心酸。 想他叶完十五岁入定州军营,如今实岁二十三,虚岁二十四,晃二十五,毛二十六的人了,还天天跟一帮老糙爷们打交道,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 对另一半和爱情还只存於幻想中。 结果周诚呢?不仅与他妹妹指婚,现在更是连异国公主都拿下了。 这么一对比,他哪怕边军统帅,武道九品,也显得失败。 叶完甩甩头,將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他重新看向周诚和战圆圆,目光沉凝下来。 “殿下,”他的声音郑重起来,“末將现在单纯以边军统帅的身份问您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大公主跟在您身边,是否因为您与北齐达成了某种合作?” 周诚看著他,没有回答。 叶完继续道:“具体细节末將不多问,殿下只需告诉末將,是,或不是。” 周诚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叶完心中早有准备,可听到肯定回答,心头还是一凛。 他又问:“有没有出卖我庆国的利益?” 周诚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没有。” 叶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闪烁,没有半分心虚。 他看到的只有坦然。 最后,叶完缓缓点了点头。 “末將信殿下。” 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些事,不该他知道,他便不去知道。只要確定周诚没有出卖庆国利益,那其他的,与他无关。 从这一刻起,叶完对周诚的態度彻底变了。 他很想找机会探究下这位准妹夫,只是来不及了。 就在北齐议和使团离开边军驻地不久,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铁蹄踏在土路上,扬起漫天烟尘,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不多时,一个太监被叶完引入周诚帐中。 那太监一身簇新袍服,手持拂尘,进门便躬身行礼,尖细的嗓音在帐中迴荡: “传陛下旨意——庆齐之战,大获全胜,诚王李承诚,功不可没,勇毅可嘉。著诚王即刻启程,回京受赏!” 周诚站起身,接过圣旨,隨手放在一旁。 那太监陪笑道:“殿下,陛下还派了二十名虎卫护送您回京。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周诚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落向帐外。 二十名黑甲武士静静立在那里,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他们站成一排,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仿佛是一个节奏。 虎卫。 由户部侍郎范建亲自为庆帝训练,是庆帝最精锐的贴身卫士,是一群被精心培养的“杀人机器”。 每名虎卫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均为七品到八品的高手,且擅长合击之术。 原著中,七名八品虎卫联手,配合阵型,可打平九品上的海棠朵朵。 百名虎卫组成的刀阵合击,更是號称理论上可伤大宗师。 伤大宗师自然只是笑话,不过七名虎卫打平海棠朵朵,已足见虎卫的恐怖。 眼下这二十名虎卫,配合战阵,大概相当於两名九品上。 庆帝派这样的护卫力量护送他回去,不可谓不高调,不可谓不豪华。 刚见到传旨太监时,周诚还想著,可以跟著北齐使团一起回京,路上找机会跟庄墨韩多聊聊。 现在不行了。 二十名虎卫跟在身边,本身就有震慑宣扬之意,不適合与北齐使团同行。 他传旨太监。 “那就今日启程。” …… 告別叶完后,周诚与战圆圆坐进了来时的马车。 驾车人,换成了陈全、陈宝。 二十名虎卫,一半围绕在马车周围,其他人分別警戒前后。马蹄声整齐划一,黑甲森森,气势凛然。 来的时候偷偷摸摸,走的时候光明正大。 这或许就是庆帝想要的效果。 他要让更多人知道庆国的大胜。 虎卫,这特殊的仪仗,不仅是保护他,给他看的,同样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 有虎卫保驾护航,回京的路上简直畅通无阻。 没有任何牛鬼蛇神敢来挑衅。 周诚的马车走在最中间,前后左右都是虎卫。那些黑甲武士沉默寡言,目不斜视,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將所有危险隔绝在外。 沿途经过城镇,总有百姓围观。 人群挤在路边,踮著脚,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那就是三殿下的车驾!” “不愧是陛下血脉,幼时荒唐,而今才见英雄本色!” “听闻三殿下在边军亲冒矢石,打得北齐丟盔弃甲!” “少年英雄啊!” 还有人站在路边,衝著马车拱手行礼,一脸崇敬。 战圆圆缩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缝隙看著外面,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他们是在欢迎你吗?” 周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嗯。” 战圆圆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崇拜:“殿下好厉害!” 周诚睁开眼,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这厉害的名声怎么来的,她心里没点数? 他摇了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 旬日后,京都。 周诚的马车从东门入城,穿过长街,直奔皇宫。 一路上人群簇拥,议论纷纷,热闹得像过节。 周诚先去御书房復命。 一进门,就看见庆帝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一丝好顏色。 “儿臣叩见父皇。” 周诚跪下行礼。 庆帝没叫他起来,只是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里怒意隱含: “老三,你行啊。让你去边军鼓舞士气,你倒好,全程让替身露面,自己躲著不见人影。这仗打贏了,你才冒出来。你可真聪明啊!什么手段都敢耍!你是耍边军將士,还是耍朕呢?” 庆帝“啪”的一拍桌案。 “儿臣不敢!” 周诚说了一句,就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庆帝又骂了几声,最后才似好不容易泄掉火气。 “起来吧。” 周诚依言站起身。 庆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 “你该庆幸,这场仗贏了。” 周诚微微躬身:“儿臣是知道这场仗不会输。” 庆帝『呵』了一声。 他指著周诚,手指点了点,又点了点,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你运气不错。过程荒唐糊涂,好在结果没差。” 他顿了顿。 “行了,滚吧。明日午时,祈年殿设宴,给你庆功。在这京都你可没替身,不是喜欢装吗?明天给朕装得像点!” 周诚像是鬆了口气,连忙抱拳:“谨遵父皇旨意。” …… 离开御书房,周诚便去了棲霞殿。 丽贵嬪早就在等著了。 一见到他,她眼眶就红了,拉著他絮絮叨叨问个不停。 周诚耐心一一应著。 从棲霞殿出来,周诚脚步一转,往广信宫方向走去。 刚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很快,李云睿的贴身女官出现在台阶上,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 “殿下,长公主身子不適,今日不见客。” 周诚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见就算了。请转告姑姑,內库事务繁重,还是身体要紧。” 说罢,他也不纠缠,转身就走。 第49章 朝堂新风向 在宫里用去了不少时间,周诚带著人返回王府时,日头已是西斜。 暖色的阳光將朱红的大门染上一片橙意,马车还未停稳,门前台阶上,三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桑文站在最前面,一身浅粉色襦裙,髮髻挽得规整,眉眼间藏著压抑不住的欢喜。 她身后半步,司理理一袭黯金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再往后,叶灵儿罕见的换下劲装,穿了一身红色长裙,平时简单的马尾也梳成精致的髮髻。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摆出一副“我就是过来隨便看看”的架势,只是那不断抿起的嘴唇还是出卖了她。 周诚掀开车帘,迈下马车。三女顿时都迎过来。 “殿下!”桑文快步迎上前,眼眶微微泛红,“您总算回来了……” 周诚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捏,笑道:“瘦了点。” 桑文抿著唇,摇了摇头,目光却没离开他一瞬,直到確认他完好无损,这才垂下眼神。 司理理也过来,行了一礼,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轻声道:“殿下此行辛苦。” 周诚点点头。 叶灵儿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嘴里憋了半天的话刚要出口,就见身后车帘再次掀开,一道火红的身影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叶灵儿表情瞬间一僵,到了嘴边的话也一下噎住。 又!又!又一个! 叶灵儿看看车上的女人,又低头看看身上的红裙,原本带著几分傲娇欢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周诚给了叶灵儿一个眼神,然后转身扶著战圆圆跳下马车。 战圆圆站稳,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了眼面前的府邸,接著又把目光落在前面的三道身影上,眼睛里有点忐忑,更多却还是新奇。 桑文目光落在战圆圆身上。只觉这姑娘容貌娇美,眉眼间带著纯粹天真,抓著周诚的袖子,看起来很是依恋。 她心头微酸,却也没想说什么。 司理理自然也看到了战圆圆,看到战圆圆的第一眼,她愣住,再看,然后,是不可置信! 她眼睛越睁越大。 “大......大公主……” 她嘴唇动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发出惊呼。 她是战豆豆的好友,也在齐国皇宫待过一段时间。自不会不认得战圆圆。 只是她完全不明白,北齐大公主为何会出现这里?看样子还跟周诚无比亲昵。 战圆圆此刻也看清了司理理。 “理理姐!” 她一下子鬆开周诚的袖子,一个小碎步上前,一把抱住司理理的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理理姐!太好了!我早就听殿下你也在这,有熟人,我就不怕了!” 司理理还是有些发愣的看著那灿烂的笑容,大脑近乎无法思考。 她下意识看向周诚,目光里满是疑惑和求助。 而这时,叶灵儿黑著脸,目光在战圆圆跟司理理身上转了一圈,继而转向周诚,强忍著甩脸色离开的衝动,语气硬邦邦的: “李承诚,这又是哪个?” 她看出眼前女孩跟司理理相识,下意识便认为这又是哪里的花魁! 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花魁同样络绎不绝。 周诚若是一点不挑食,什么人都往府上带,哪怕她早已认命,也得给这混蛋挠出几道血。 周诚扫了一眼四周,府门內外,下人僕从往来,不是说话的地方。 “进去再说。”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的揽住叶灵儿的腰。 叶灵儿身体一僵,想要推开,结果手却一点不听话。 她一边暗骂自己不爭气,一边哼了一声,別过脸去,不知不觉间,心头火气已消了大半。 …… 內院,正厅。 门一关上,外界的喧囂便被隔绝在外。 室內的光线算不得明亮,却也不到掌灯点烛的地步。 没有了外人在,司理理拉起战圆圆的手: “殿下……你怎么来庆国了?” 司理理一出声,桑文跟叶灵儿还以为她喊的周诚,结果听到后半句,她们才猛的发现不对。 司理理,竟然喊这个新人殿下? 这时候,周诚也不等其他人发问,直接介绍道: “这是战圆圆,北齐大公主。” 桑文和叶灵儿差点没反应过来。 桑文对周诚的话百分百信任,自不会迟疑。叶灵儿跟他却接触还少,她本能地不信,接著將询问的目光投向司理理。 在周诚不在京都的日子里,叶灵儿与司理理、桑文,也算比较熟了。 她知道司理理的身份,知道她跟北齐的关係。 司理理对她点点头。 叶灵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战圆圆,又看向周诚,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北齐……大公主?!承诚,你们,这什么关係?” 战圆圆对周诚的依恋从下车开始就毫不掩饰,她自不会看不出。 只是她觉得这很不现实! 堂堂北齐大公主,跑到敌国京都,还跟在她未婚夫身边? 这是两国皇室联姻了吗? 她怎么不知道? 若是联姻,那她又算什么? 叶灵儿脑子里乱糟糟一片,原本她还想著摆出大房正妻的架势,给这“新人”一个下马威呢! 结果,现在看来,她大房的地位貌似都有些不保! 周诚一眼就看透了叶灵儿的想法。 他对自己的女人都是一视同仁,可身为女人,叶灵儿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为了生活和谐,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周诚把失魂落魄的叶灵儿搂进怀里,细声安慰: “放心,圆圆的身份在这边要保密。我要明媒正娶的未婚妻还是灵儿你。” 他在叶灵儿后背拍了拍,也对其他人道: “圆圆对外的名字叫齐圆,你们別说漏了。这里没什么大公主,你们就当圆圆是被我骗来的普通姑娘就好。” 齐圆,是战豆豆给战圆圆安排的身份。过去的身份资料一应俱全,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如今北齐那边,应该也给战圆圆安排了替身。 只要避开某些特殊场合,还有著战豆豆配合,也不虞有暴露的风险。 “才不是骗!我是心甘情愿跟你的!”战圆圆冲周诚嘟囔一句,接著向其他人:“不过殿下后面说的不错,你们把我当普通人就好了!” 听著战圆圆娇憨的语气,叶灵儿从周诚怀里偷偷打量她。 突然心里就生出一种『这公主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感觉。 那副天真烂漫、眼神清澈、毫无城府的模样,叶灵儿忽然有点明白,周诚为什么能远隔千里把人从齐国给拐回来了。 一时间,她信心大增,那股“正妻的压力”直接没了大半。 周诚又叮嘱几声要眾人保密。 倒不怕战圆圆身份暴露后解决不了,他只是纯粹討厌麻烦。 他对自己的女人都十分信任,李云睿除外。 她们的嘴巴有多紧,他再清楚不过。 ........ 夜色渐深。 几女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渐渐熟络起来。 烛火摇曳。 周诚最先带著桑文离开。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顿时都羞红了脸。 现在眾女还放不开,不肯一起荒唐。 没办法,他只能一个个轮番安抚。 正所谓,小別胜新婚,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 从桑文房里出来,周诚脚步一转,进到司理理那里。 他把战豆豆交给他的信递给司理理。 司理理看罢,终於彻底释怀。 司理理在齐国有一个弟弟,她会答应做暗探潜入京都,就是因为这个弟弟的缘故。 如今战豆豆让她全心全意待在周诚身边,承诺会保全她唯一的弟弟,她最后的顾忌被彻底打消。 这一夜,司理理格外卖力,格外的美。 当司理理筋疲力尽沉沉睡去,周诚才悄悄离开。 餵饱叶灵儿后,周诚最后在给战圆圆安排的房间睡下。 没办法,战圆圆初来乍到,不熟悉环境,他不在会很不安。 等战圆圆也熟睡,窗外的天色已然蒙蒙亮。 周诚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大宗师的境界能让他精力旺盛、体魄强健,可大宗师,终究没有摆脱肉体凡胎。 操劳一夜,他罕见的,感受到了虚浮。 看著身边身满意足熟睡的美人,周诚心里默默琢磨著,要不要儘快把天一道功法搞来。 府里现在四个女人。 以后还会不会多? 不好说。 日后的时间管理肯定是要的,可今天这般特殊情况也不可避免。 他堂堂大宗师,对自己是有要求的。 他可受不了年纪轻轻泡枸杞。 况且枸杞对他也没用,巨补、巨毒,都难以对大宗师生效。 想要进一步提高身体恢復力,唯今对他有用的,也大概只有天一道的功法。 天一道功法,讲究天人合一,真气生生不息,最是绵长持久,恢復能力也最是惊人。 只是苦荷那傢伙出家的早,白白浪费了这功法最强的特性。 当初在北齐,他跟海棠朵朵交换功法没能成功,倒也没觉得什么。 跟苦荷交手后,他想要天一道功法的想法更为强烈,不过也没有表现出来,因著他不急於一时。 直到现在,他才恍悟,这功法,还是越早到手越好! 当然,现在跑回北齐找苦荷交易是不现实的。 直到现在,他才恍悟,这功法,还是越早到手越好! 当然,现在跑回北齐找苦荷交易是不现实的。 跟苦荷交换功法,很难不付出代价,少说也要拿同级的功法交易。 周诚也没那个打算。 天一道功法,除了北齐苦荷一脉,在京都,也有一个人完整掌握著。 那人,就被关押在鉴查院地牢最深处。 隨著北齐议和队伍进京,熟知剧情的他,还真有机会提前把功法弄到手。 …… 昨日周诚刚出宫,庆帝要在祈年殿为他设宴庆功的旨意便传遍了京都。 今日午时未到,文武百官便已齐聚祈年殿。 殿內陈设奢华,案几上摆满了珍饈美饌,丝竹之声悠扬,气氛热烈。 周诚坐在距离御座最近的席位,神色淡然,嘴角含笑,偶尔与身边的皇亲寒暄几句。 不多时,庆帝一身玄色龙袍缓步而入。 眾人起身行礼。 庆帝落座,抬手虚扶。 “眾卿平身。” 眾人归座。 庆帝目光落在周诚身上,声音洪亮: “此次庆齐之战,我大庆大获全胜,拓土一州,扬威四海。诚王李承诚,主动请缨,亲赴边关,与將士同甘共苦,鼓舞三军士气,功不可没!” 周诚起身行礼。 “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父皇运筹帷幄,將士用命,方有此胜。” 庆帝点了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更浓。 “好。来人,宣旨。” 侯公公上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殿中迴荡: “诚王李承诚,忠勇可嘉,亲赴边关,鼓舞三军,於国有功。著加食邑三千,赏银万两,加亲卫百人,许参赞中枢,许进御书房旁听政务——钦此!” 圣旨一出,殿內顿时譁然。 加食邑、赏银两,这些都算寻常。可“参赞中枢”、“进御书房旁听政务”——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周诚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军国大事发表意见。 这意味著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组织班底,参与朝政决策。 隨著旨意落下。 二皇子李承泽脸色铁青,桌案下的手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这些年在朝堂如履薄冰,苦心钻营,费尽心力、爭取到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结果周诚只是去边军逛了一圈,回来,庆帝就直接给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李承泽血气上头,眼前都一阵发昏。 太子李承乾比李承泽也好不到哪去。 庆帝入场时,他脸上还掛著得体的笑容。 可隨著圣旨宣读,他就彻底笑不出了。 以前朝中只有一个二皇子,便已经让他处处受制。 时至今日,朝堂六部的核心大臣都无一人投靠他。 之前有个职位关键的梅执礼暗中投靠,还被周诚发现端倪,三言两语给逼死了。 现在庆帝又是给钱,又是给权,摆明了要扶周诚,这將他这太子置於何地? 这圣旨,简直是赤裸裸打他的脸! 李承乾真恨不得跳起来质问庆帝,为何要这般对他! 可他再如何愤怒,只要一抬头,一看到庆帝那深沉如渊的眸子,就再提不起一丝一毫质问的勇气。 他后悔了。 后悔当初没有主动请缨出征。 若是他去,今日设宴奖赏的或许就是他! 可,即便再来一次,李承乾也知道,他还是不敢去。 他不敢离开京都,不愿承担风险! 他不愿恨自己。 所以, 他只能恨周诚! 恨庆帝! 长公主李云睿坐在上首,一双美眸微微眯起。 她没想到,周诚竟真的得了封赏。 周诚在边军怎么回事,別人不清楚,她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原以为周诚回京,庆帝不罚他便是好的,於是昨日,她见都不见。 可不想今天,庆帝竟对周诚如此厚赏! “难道陛下並未探明真相?不知李承诚在边州怎么干的?” 李云睿想不明白。 不过她知道,这圣旨一下,未来在朝堂,周诚就有了与太子、二皇子、分庭抗礼的潜力。 之前的周诚,只会折腾她、哄骗她,让她稍安勿躁,甚至还在她跟范閒之间三心二意,左右横跳,对她握紧手中的权力一点作用没有。 她原本的打算,除了实在寂寞,否则根本不让他见面。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水,掩住唇角的笑意。 宴会上,庆帝又发表一阵针对边军,针对朝臣的鼓励演讲,宴会气氛顿时达到高潮。 宴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周诚坐在席间,脸上带著得体的笑容,时不时应付几句前来敬酒的朝臣。 耳边,系统提示音连绵不断。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虽说非剧情人物的情绪值没什么作用,不过却让他对朝堂的站队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 庆帝坐在御座上,看著周诚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老三,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看起来肆意妄为,不顾后果,可每次的结果,都不出岔子。 二皇子做事一板一眼,痕跡太重。 老三做事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两个人两种风格,一起磨礪太子,挺好。 宴会散场。 庆帝率先离席。 李云睿刚要紧隨其后,便见到叶家叶重,主动去到周诚面前。 见此情形,她又坐了下来,表面装得不动声色,耳朵却竖起来听著下首的动静。 “灵儿那孩子在府上没给殿下添麻烦吧?” 叶重一句话,顿时就让周诚不好意思起来。 他尷尬笑笑:“叶大人哪里的话,灵儿单纯直率,待人赤诚,这样的好姑娘,怎么会添麻烦?反倒是我……让她受了委屈。” 叶重点点头,又摇摇头:“灵儿的性格我清楚,她若是受了委屈,一准跑皇家別院去了。她没去,反而留在你府上,那就没委屈。” 说罢,他又道:“说起来,殿下与灵儿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毕竟若显怀了,那就有些不好看,显得我叶家教女无方。” 两世为人,周诚也实在没有跟老丈人打交道的经验。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应著。 叶重见周诚表情恭敬,没有不耐,心下有些满意。 “叶完来信说,他很看好殿下。如今边军战事暂闭,若庆齐议和成功,叶完不日便会返回定州。 这定州,是我庆国与西胡前线。虽时有战事,却也是与西部草原诸多部落的重要交易之地。殿下若有需求,完儿可助殿下,做些財货贸易之流。” 李云睿在听叶重提到叶完,提到西胡之时,眼中有精光闪过。 西胡,是西部草原的一大势力。 虽不能与拥有大宗师的东夷城跟北齐相比,却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最关键的,西胡盛產马匹,都是可用作军马的良马。 內库与西胡也有私下的贸易往来,只是规模太小,不成气候。 要与西胡交易,绕不开定州,而叶家,是定州的『定海神针』。 若有叶家支持,与西胡交易往来,就容易太多了! 那可是一块丝毫不逊色於东夷城跟北齐的巨大市场! 她从叶重话里听到了叶完对周诚的看重。 李云睿承认,她心动了。 百官陆续离席,李云睿知道再待下去有些显眼。 她起身离开祈年殿,刚踏出殿外,就凑近身侧女官耳畔吩咐了几声。 与叶重谈完,六部之中也有不少人陆续过来道贺。 虽都是些边缘人物,可也能初见他对朝堂势力有了吸引力。 之后又有督察院的御史清流,纷纷上前攀谈。 周诚的老师岑丹生,曾是督察院左都御史。他在督察院,天然就有一层香火情。 周诚一一应对,直到过去了近一个时辰,这才解脱出来。 周诚离开大殿,还未走近王府的马车,就见李云睿身边那贴身女官过来。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殿下,长公主要您宴席散后去广信宫见面!” 周诚抬了抬眼皮,淡淡看她一眼, “本王刚在席间废话说多了,身体不適。若要见面,便让姑姑改日到王府来吧!”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 强力推荐《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第50章 长公主登门 马车轆轆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周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耳边迴响著方才与叶重的对话。 “让叶完帮我牵线搭桥,利用关市,组织与西胡贸易......” 周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 贸易经过关市,那就是通过朝廷允许的正规贸易了。 叶重那些建议,听著像是岳父私下对女婿的关照,可周诚心里明镜似的,那全是庆帝的授意。 庆帝今天给了他参赞中枢、入御书房议政的权力,这是堂堂正正让他在朝堂发展。 可他手上没钱,难以培植党羽,无法跟深耕多年的二皇子相比,於是,他索性通过叶家直接递来一条財路。 什么意思? 就是让他有权有钱,敢放手去干,儘快壮大自身。 同时,也是要膨胀他的野心,让他自己忍不住去作死。 庆帝扶持他,可不是真想让他做皇帝。 他跟二皇子一样,都是磨刀石,被用来从不同角度来磨礪太子那把刀。 可磨刀也得讲究分寸,庆帝也怕一不小心把刀给磨断了! 所以,庆帝也需要牢牢掌控他,可以隨时控制磨礪太子的力度。 与西胡的贸易,就是庆帝设计用来掌控他的毒饵。 哪怕他只做正规交易,可叶家在其中,隨时能让正规贸易变成走私。 隨便添加几批禁运的铁器,几副甲冑,就能让他黄泥掉进裤襠里。 届时,庆帝一旦不需要他了,就可以以此为罪,一道圣旨堂而皇之剥夺他的一切。 对任何人,庆帝都要绝对掌控。 今天他能一道圣旨把人捧到天上,同样,明天也要能一道圣旨將人打进泥里。 至於叶家…… 周诚轻轻摇了摇头。 叶家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两面人,就是庆帝的眼线。 別看他即將迎娶叶灵儿,貌似跟叶家绑定在了一起,没用! 叶家对庆帝的忠诚,是表面波折下的绝对忠诚。 叶流云,很清楚的知道庆帝就是大宗师。 他很清楚,整个叶家的生死存亡,皆在庆帝一念之间。 叶家若想传承,除了对庆帝忠诚,別无选择。 或许连叶家都不明白有著大宗师的他们,为何还要忠於庆帝,可叶流云都要他们为庆帝献上忠诚, 不管初时如何,几十年如一日下来,他们对庆帝也早就没了二心。 无论是京都守备下的禁军,还是远在定州的定州军,都是庆帝的死忠。 別看叶重大庭广眾下提到叶灵儿,提到叶完,好似真的重视叶家声誉,会对周诚全力支持。 可这一切,充其量不过庆帝一句话的事。 到了关键时刻,別说叶灵儿嫁过来,就算叶灵儿生下他的孩子,叶家一刀捅过来也不会迟疑半分。 至於承受污名、背负骂名,那何尝不是对庆帝忠心的表现? 叶家,周诚信不过。 当然,他也无所谓。 庆帝要给,叶家要送,他来者不拒。 至少现阶段,对他全是好处。 还有李云睿,听到叶重跟他的对话,以那女人对权势和財富的追求,必然要亲自上门,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那他正好...... …… 广信宫。 李云睿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拈著一颗葡萄。 贴身女官躬身而入,將周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李云睿听完,不仅不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葡萄放回盘中,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 “看来他这齣了趟京都,还是一点长进没有。”她摇了摇头,“还跟我耍小孩子脾气呢。” 女官低著头,一言不发。 李云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花木。 “他不来见我也好。”她转过身,“那我就亲自去趟诚王府。说起来,这诚王府,本宫还一次没去过呢。” 女官依旧低著头,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自幼跟在李云睿身边,对李云睿的忠诚无可挑剔,也知道李云睿太多秘密。 周诚跟李云睿那点事,几乎都是她在看门,事后,也是她清理现场。 这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对周诚,她难免有了几分了解。 之前在广信宫都被那样...... 现在去诚王府,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自家殿下要羊入虎口的感觉。 还有,李云睿把周诚说成“孩子”, 她脑海里冒出各种画面。 孩子? 可没有那样的孩子…… …… 翌日。 诚王府热闹非凡。 一大早,拜访的人群便络绎不绝,车马从府门口一直排出两条街。 庆帝新拨给周诚的那一百名亲卫,全被拉出来维持秩序,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庆帝新拨给周诚的那一百名亲卫,全被拉出来维持秩序,一个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周诚站在正厅门口,脸上掛著標准的笑容,应付著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的宾客。 虽然心里恨不得一脚一个把这群人全踹出去,可面上还得掛著笑,寒暄、拱手、道谢、送客,一套流程反覆循环。 中午,诚王府设宴。 觥筹交错,笑语喧譁,热闹得像过年。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人群才渐渐稀疏下来。 周诚这边忙著,府上的女人们也没閒著。 桑文站在后院的廊下,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礼品,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苦著一张脸。 各色锦盒、绸缎、瓷器、古玩……从迴廊这头堆到那头,摞得比人还高。 司理理在旁边帮忙,手里捧著帐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职位和礼品记录。 “这个是谁送的?”桑文指著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盒子。 司理理翻了翻帐本:“监察御史张谦,送的端砚。” 桑文点点头,在盒子上贴了个標籤,搬到对应的位置。 她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肢,刚舒了一口气—— “长公主到——!” 通报声从前院传来,尖细的嗓音穿透整个府邸。 桑文一愣。 司理理的手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的好奇,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前院赶去。 …… 府门外,一辆华贵的轿輦缓缓落地。 轿帘掀开,一道白色的身影款款而下。 李云睿一身素白宫装,裙摆曳地,髮髻高挽,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站在诚王府门口,抬眼看了看那块匾额,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 府中不论宾客还是下人,都赶紧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见过长公主。” 李云睿含笑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桑文和司理理站在人群最前面,终於见到了这位与自家殿下经常去见的公主大人。 只一眼,两人心里便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不愧是庆国第一美人。 那张脸,那身段,那气度,那风韵,確实不是她们现在可比。 李云睿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便收了回去,迈步走进府门。 …… 周诚得知李云睿亲来,倒也不惊讶。 他放下其他宾客,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著亲近的笑容。 “姑姑亲临,蓬蓽生辉。” 李云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周诚侧身引路,將她带入內书房。 路过正厅时,那些宾客看著这一幕,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长公主亲自登门,这是看好诚王啊。” “可不是嘛,有长公主支持,诚王这势头,不得了。” “此番来诚王府,真是不虚此行……” 周诚的心腹已经守在书房周围,將这片区域隔离开来。 李云睿的贴身女官很自觉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好说。 不过一旦发生...... 比起周诚那些手下,她守门的经验可丰富多了。 …… 书房的门被带上。 “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光线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成一种独特的味道。 出乎李云睿意料,周诚竟没有像往常那样上来对她动手动脚。 他只是走到茶案边,自顾自坐下。 李云睿微微一怔,隨即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 她对他的吸引力变差了? 不,不可能。 她的魅力年轻人不可能抵挡,周诚更挡不住。 唯一的可能,就是今日府上人多眼杂,他知道注意分寸了。 她暗自点头。 隨后她打量了几眼书房,也不等周诚招呼,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优雅。 开门见山。 “我昨日听见叶重说,想让叶完回定州后,帮你联络与西胡的贸易。”她盯著周诚,“可有此事?” 周诚端起茶盏,给她倒上茶水,不紧不慢。 “姑姑当时不都听到了吗?確有此事。”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云睿。 “我这诚王府,除了封地那点微薄收入,几乎毫无进项。別人不知,难道姑姑还不清楚?灵儿嫁给我,叶家也算与我绑在一起。叶重想帮我一把,也算正常。” 李云睿点了点头,目光闪烁。 “我自然听到一些,只是听得不全。不知道你后来应没应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试探。 “你以前不是不想爭吗?怎么,现在陛下给你机会,你又想爭了?” 周诚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是我突然想爭了。”周诚慢悠悠地说,“而是,白给的东西,没有理由不要。” 李云睿刚要去触碰茶杯的手微微一僵,脸颊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说正事。”她收回手,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西胡物资不算丰富,產出不多,却有战马、皮毛,异常重要。你手下一无商队二无物產,就算费尽心思搭起队伍,也交易不到这些珍贵物资,顶多弄点駑马,得不到什么利润。”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周诚。 “姑姑我掌握內库十几年,跟不同势力打交道,手下物產渠道还算丰富。你若帮姑姑牵线搭桥,届时姑姑隨便出手,利润分润你一点,都比你累死累活的强。”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 “所以姑姑此来,一是为了帮你,二是为了合作。” 周诚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问她: “姑姑所言利润如此之高,却是不知想与西胡做什么交易?” 李云睿也不隱瞒。 “西胡有战马,皮毛,药材。想交易到最好的那些,普通东西可不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西部草原,缺盐少铁。这利益最厚的,自是非盐铁莫属。” 周诚点了点头。 盐,自然不用说。 而铁,李云睿说的可不是什么铁矿石之类。 西胡冶金困难,需要的都是成品铁器。 李云睿所谓的“铁”,恐怕不止是武器,还包括盔甲等严禁出关的军械。 周诚看著她,语气平静。 “姑姑这算是走私了吧?违反我庆国禁令。我这人懒散,自然喜欢不干活还能拿钱。只是这事,风险太大,若不小心被查出来,这个罪责,恐怕诚儿承担不起啊。” 他顿了顿。 “跟叶家合作,或许赚的会少一点,可睡得安心。” “安心?” 李云睿呵呵一声,身体前倾,看了周诚一眼。 她缓缓伸手端起茶盏,靠近朱唇,只品了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噗。” 她把茶水吐回盏中,嫌弃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扔。 她看著周诚,目光里没了耐心: “承诚,我可不管你睡不睡,安不安。我只要你通过叶完,帮我跟西胡那边搭上关係。”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周诚。 “我不是徵求你的意见。我只是告诉你该怎么做。” 她绕过案几,走到周诚身边。 “不要以为得了陛下重赏,就自以为得了机会,能够跟承乾、承泽分庭抗礼。” 她微微俯身,盯著周诚的眼睛。 “你,跟承乾、承泽差的太远了。你能知道、看到的东西,不过只是他们势力的冰山一角。” 她直起身,伸手指了指门外。 “今天你府上来人不少,可都是些什么人?一群废物!边缘人!失败者!你身边,也就只有叶家值得一看。” 她收回手,理了理衣袖。 “你老老实实给我搭起叶完这条线,届时走私的利润,我会给你两成。两成虽然听起来不多,可支撑起你这王府的开销已经绰绰有余。”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茶盏,语气里满是嫌弃。 “有钱了,你先给我把府上的茶叶换了。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周诚没有说话。 他是诚王,府上的茶叶,自然都是顶级的,放在外面不说是千金难求的好茶也相差无几。 可就是这等好茶,在李云睿这里却不屑一顾。 不过这也正常。 李云睿手握內库,掌握著庆国大半財富。她所用、所享,不仅是常人,甚至是大部分官员都难以想像。 李云睿的用度奢靡,就算是庆帝都比不了。 倒不是庆帝用不上好东西,而是庆帝时不时需要对外表现一下勤俭,所以很多东西的用度,都比较简朴。 周诚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利润太低,风险太大。我真要缺府上用度的那点钱,直接上门跟姑姑要点零花钱就是了,哪里还用如此麻烦?” 李云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走到周诚面前,在他腿上坐下,伸手抚摸著他的脸。 “真不知该说诚儿脸大呢,还是该说诚儿不要脸。” 她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零花钱是零花钱。不过这事,我可不是让你討价还价的。”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声音里便带上一丝威胁。 “你在边军那点事,我可一清二楚。全程使用替身,欺骗將士。你说,姑姑我若是给你揭露出来,陛下会怎么罚你? 你现在的风光,还能剩下什么?叶家还会支持你吗?恐怕叶重,都会第一时间入宫晋见,提出退婚吧?” 周诚同样凑在她耳边, “姑姑是在威胁我吗?” 李云睿笑了,手搭在他肩上, “你觉得是,那就是。” 下一秒,周诚动了。 他手臂一扫,把桌案上的杂物全都扫到一边,“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他猛地起身,一下子便將李云睿按到桌案上。 李云睿惊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很快,那慌乱就被镇定取代。 她仰躺著,看著周诚,唇角带笑。 “你以为对我用强就能改变什么?”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我们的关係,只能用来同归於尽。你会为了西胡那点交易,跟我同归於尽?” 她笑得更加肆意。 “我攥著你的把柄,你乖乖听我的就好。谁让你处事不密呢?” 周诚低头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让李云睿心里莫名一紧。 周诚的手顺著她的曲线游走,动作轻缓。 “姑姑不会以为,连你都能探明的事,陛下会不知道吧?” 李云睿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皱了皱眉。 “陛下知道?” 周诚点了点头。 “陛下当然知道。” 李云睿愣住了。 “那为何……” “因为我庆国胜了啊。” 周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论我在中间做什么,只要结果没错,父皇就不会追究。明明完美收官,鼓舞庆国军心民心,难道他会为了一点小事,给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蒙上一个污点?” 他低头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怜悯。 “姑姑啊姑姑,別人说你疯,我看,你就是傻!这么多年了,你对父皇的了解,还不如我。” 李云睿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可以接受別人说她疯,可以接受別人说她丑, 可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说她傻! 因为这世上会说她傻,敢说她傻的,只有一个女人。 就是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叶轻眉! 李云睿直接翻脸。 她猛地推开周诚,从他身下挣出来,踉蹌两步站稳。 她想明白了。 只要庆国胜了,周诚就无罪。 她若爆出周诚找人替身的证据,反而会给这场举国欢庆的胜利蒙上污点。届时周诚没好果子吃,她同样也討不了好。 李云睿知晓自己没了威胁周诚的筹码。 她这人,爱权爱钱不错,可不会为了西胡那点交易,就对周诚低头服软。 她没了再待下去的兴致。 周诚对她的评价,让她心情差劲到了极点。 李云睿黑著脸,推开周诚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让她意外的是,那混蛋这次竟没拦她。 她顾不得多想,鬆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 就在手搭上门閂的那一刻—— “姑姑莫急著离开,何不先看看这个?” 周诚的声音从身后悠悠响起。 李云睿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就见周诚手里拿著一本帐簿晃了晃,隨后直接扔了过来。 她没有去接。 那本帐簿“啪”地落在她脚下,恰好摊开,露出里面的內容。 毕竟与周诚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李云睿也不怕他临时变卦把她留下。 她手还搭在门上,视线则低下去看那本帐簿。 第一眼,她只感觉里面的几条记录有点眼熟。 接著仔细看去,她猛地一个激灵。 她也顾不得什么,直接蹲下身將那帐簿拿起来。 她猛地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抓著帐簿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白。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东西?”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诚脸上的笑变得肆意起来: “看来姑姑是认出来了。我从哪弄来的,姑姑应该猜得出才是。” 他顿了顿。 “这东西,我这齐全得很。姑姑自以为抓住诚儿的把柄就敢上门威胁,可姑姑不知,诚儿也在等著你上门呢!” 李云睿浑身颤抖。 “我不信。” 周诚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背对著她时,又从系统空间取出一本帐目,隨手扔了过去。 李云睿伸手接住。 她快速翻看几页。 是真的! 那是她和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暗中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时间、地点、金额、货物。除此之外,还有情报的交换....... 她恨得咬牙切齿。 恨周诚,也恨沈重!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666!】 周诚听著耳边的系统提示,心里满意得很。 他也不管李云睿的心理活动,只是悠悠然回到主位上坐下,然后冲李云睿招了招手。 “过来!” 免费读全本第49章 长公主登门,连结:。 第51章 大圣? 李云睿对周诚也算知根知底。 一看周诚那个招手的动作,她便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她踌躇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帐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不知何时,帐簿垫到了木地板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 不堪征伐的李云睿,蹲伏著身子,忍著抗拒,將所有的屈辱强咽了下去。 她伏在案边,大口喘著气,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 良久,她颤抖著手撑起身子。 第一件事,便是端起那杯她只喝了一口便不屑一顾的茶。 茶水早已凉透。 她顾不得这些,仰起头,咕嚕咕嚕漱了漱口,然后侧身吐在一旁的茶盘里。 水渍残留在她唇角,顺著下巴缓缓滑落,滴在凌乱的衣襟上。 她又漱了两遍,才放下茶杯。 她缓和了好久,呼吸和情绪才终於平稳下来。 周诚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的整理著衣物。 李云睿看著他,声音沙哑: “现在满意了吧!告诉我,你怎么会有我跟北齐走私的帐目?” 周诚抬眼看她。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示意她过来坐到腿上。 李云睿身体微微一颤。 抗拒,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闪过。 可她还是没有拒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乖乖走过去,在他腿上坐下。 周诚伸手搂住她的腰,手掌贴合著腰线。 “你能跟北齐交易,我自然也可以。”他低头嗅著她发间的淡香,“我不知姑姑近前为何突然疏远了诚儿,没办法,为了跟姑姑亲近,不再被拒之门外,我就跟北齐要了些帐目看看。” 周诚说得隨意,李云睿皱起眉头。 “你在边州近一个月没露面,跑去跟北齐交易了我信。不过,你能跟北齐交易什么?凭什么北齐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他们不该不知你要拿这东西要挟我!” 周诚笑了, “什么要挟?姑姑说得也太难听了些,刚刚明明是你情我愿,我坐著可几乎没动。” 李云睿脸色一黑,周诚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姑姑奇怪我跟北齐交易了什么,其实这显而易见。 我这诚王,无权、无人、无財,除了自身,身无长物。 北齐与我交易,自然是看到我天赋异稟,本钱雄厚,能力出眾,超凡脱俗,所以压下重注,赌我的未来。” 李云睿翻了个白眼,不屑的扭过头去。 这混蛋天赋异稟確实没的说,可其他方面的能力还有什么? 除非北齐皇帝是女扮男装被他睡服了,否则谁会在这混蛋身上押宝? “你不想告诉我,也別拿废话搪塞我,我不多问便是。” 她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我只问你,你拿这东西威胁我,究竟想要什么?” 李云睿知道周诚贪慕她的身子,但也知道,周诚拿出她与北齐走私的帐目,绝不会只是为了要她身子,出出气那么简单。 “姑姑果然聪慧。” 周诚夸奖一句,仿佛之前说李云睿“傻”的不是他。 李云睿面无表情。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我需要姑姑帮我一个忙。北齐议和使团不日便要进京。我知道姑姑跟庄墨韩有联繫,我不管你们有什么交易,我需要姑姑见庄墨韩后,安排庄墨韩与太子秘密见一面。” 李云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想到周诚竟连她跟庄墨韩的联繫都知道。 不过听到周诚要她安排庄墨韩与太子见面,她心思一动,微微扭身,双臂主动搭上他肩膀。 “你为何要庄墨韩与太子见面? 他们一个齐国文坛宗师,一个太子储君,我安排这两人私密会面可不容易。” 周诚笑笑。 “不容易归不容易,不过我相信姑姑能够做到。” 他扶著她的腰。 “至於目的,当然是抓太子的把柄。父皇將我捧到这个位置,若不做点什么,岂非浪费了父皇的好意?” 李云睿眸光微闪。 “你这是要跟太子爭?” 周诚没有解释太多。 “你觉得是就是吧。”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道: “我准备废了太子。” 李云睿听罢,先是一愣,隨即心里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 她很想笑! 觉得这混蛋去了边州一趟莫不是患了失心疯。 只是她如今被拿捏了软肋,有些话只能想,不好直说,只是委婉道: “想废掉太子,可不容易。没有天大的过错,陛下不可能废太子。仅凭太子跟庄墨韩见面?那可差远了!” 周诚看著她,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他们说话间,甚至能看清气息拂动彼此脸上细微的绒毛。 “实话告诉姑姑,我跟北齐的交易里,庄墨韩也在其中。在某些时候,他会为我做事。” 他顿了顿。 “要废掉太子,你也说了,非天大的过错不可。能对储君算天大过错的,姑姑觉得有什么?” 李云睿眼睛一眯,不等思考, 周诚便直接给出了答案: “当然是谋反。只要太子谋反,陛下必然会废掉他。” 李云睿皱了皱眉。 “让储君谋反?那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父皇推李承泽跟我出来,太子会承受多大压力?如今六部无一支持太子,这太子之位,他自己都觉得有名无实。我知道姑姑对太子也有支持,所以我需要姑姑彻底放弃太子。” 他低头对视著她的眼睛。 “太子对姑姑什么感情,我就不说了。只要姑姑必要时候与太子决裂,太子必受打击。 堂堂储君,被陛下不看好,被兄弟压制,被朝臣远离,被爱慕的女人摒弃,所有的失败接踵而至——你说他会不会很绝望?很失败?很恐惧陛下会废掉他?” 李云睿听到太子对她的感情时,目光微微动了动,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听著。 周诚继续道:“以太子的性格,一个绝望的储君,他会甘於坐以待毙吗?就像溺水之人,他会放过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吗?” “那时,我们已经做好了提前布置。” “现在庄墨韩扮演的角色,就是让太子看到那根救命稻草。会面中,庄墨韩会允诺太子北齐的支持。日后绝望之下,你说太子会不会抓住这根稻草,会不会谋反?” 他唇角又勾起一抹笑。 “他若还是不反,北齐在京都的埋伏势力会打著太子的旗帜造反,姑姑再与我配合甩出他与北齐交易,勾结北齐意图谋逆的证据,届时,他不反也是反。只要姑姑与我一心,太子出局,已是定局。” 他简单诉说了自己的计划,只是对庆帝也需要太子造反,没有任何提及。 李云睿听罢,心里骤然起了波澜,快速盘算起来。 她跟周诚的关係,还有周诚手里的证据,他们还真成了一根藤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北齐对周诚的支持力度真如他说得那般大,两人配合,说不准还真有可能把太子废掉。 废掉太子,扶持周诚上位? 一时间,她有些犹豫。 紧接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废掉太子,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若上位,姑姑地位稳固,不仅不用考虑交出內库,而且还会得到更多。” 李云睿却是一下子扭过头去,看那眼神,不置可否。 “怎么?不信?你都是我的,我会捨不得那点权力?” 李云睿冷笑一声。 “这可说不准。內库財权谁能捨得?现在也不知谁三心二意,为了內库,跟那范閒暗通款曲。” “我若没了內库权势,在你这里又算什么?你也是看我还有点价值,才如此说的吧。” 周诚皱了皱眉头。 “谁跟你说我跟范閒暗通款曲了?”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 “你喜欢內库,留著便是。我若真有意范閒,早就把刚才的帐本给他了,何须留到现在?” 李云睿愣了愣。 她想了想,觉得还真是如此。 如果周诚真想让范閒接掌內库,她与北齐走私交易的帐目,足够让她交出內库了。 周诚在她腰下拍了拍: “比起內库財权,我更想要你。我若上位,你要什么,我都会给。” 这貌似情话的情话,让李云睿心头猛地触动一下。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又如此的稍纵即逝。 她的性格和经歷,自然信不过任何人的承诺。 只是此刻,心里依旧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盯著周诚的脸,突然道: “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那我若是要你给我一个孩子呢?” 相比承诺的权位,对女人而言,孩子更是一种保障。 只是两人的关係,以前她从未想过。 周诚闻言,愣了愣,一下子沉默了。 李云睿见状,心中的那点触动,迅速变冷,只是还不等她冷言嘲讽, 周诚竟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要孩子,我可以给你。不过,那需要看你对我的心意了。” 李云睿呼吸一窒,良久,她吐出一口气。表情复杂的笑了笑,隨后,微微低头,侧过脸去: “我开玩笑的。” “庄墨韩与太子见面的事,我会安排。不过见面之后要如何,我就无能为力了。” 周诚也不在孩子的话题上多说,只是点点头。 “只要安排见面就好,其他的我会安排。”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敲定了细节。 李云睿从他身上起来,仔细整理起衣物。 她的手还有些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们在书房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再不露面,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李云睿挪动著步子,非常不自然地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 门外,她的贴身女官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见门打开,女官二话不说走上前,以身形儘可能遮挡视线,来掩盖李云睿脚步的不自然。 李云睿也竭力控制著身体的异样,忍受著不適,跟周诚有说有笑,一路被他送上车輦。 不远处,桑文和司理理一直观察著这边。 桑文之前本想去书房送水,只是被李云睿的女官挡下。 当时她没有多想,可后来周诚跟李云睿在书房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 如今李云睿一出来,她下意识就开始观察李云睿的步子。 虽然李云睿极力遮掩,可还是被她发现了端倪。 因为那种走路姿势,她简直不要太熟悉。 不仅是她,身旁的司理理同样发现了异样。 两人悄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不安。 ……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夜里,周诚先陪著桑文睡下。 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混著两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周诚抚摸著桑文的身子,动作轻柔。 虽然桑文极力表现的自然迎合,他还是感觉到她有心事。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桑文咬了咬嘴唇,迟疑片刻。 出於对周诚的信任和依赖,她还是將下午的发现告知。 周诚听完,在她脸上捏了捏,笑了笑。 “你观察得倒也仔细。” 他顿了顿。 “没错,我跟她確实是那种关係。而且比你们都要早。” 桑文身子微微一僵。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殿下,可那样不好。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声音发紧。 “长公主倾国倾城不错,可为一时的快乐,太危险了。桑文不想殿下出事。” 周诚能感受到桑文纯粹是担心自己。 他心头一暖,在她脸上亲了亲。 “放心。我敢做,自然是不怕。我心里有数。” 他看著她。 “我跟李云睿的事,你们姐妹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说出去。” 桑文苦笑。 这种事,她哪里敢说出去啊。 不过她也感受到周诚对她们的宠溺和信任。 这种秽乱之事,放在其他权贵府上,怕是早把她们这种知情人秘密处死了。 可周诚,却似根本不在意,还对她们爱护有加。 桑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对他的依恋更深了几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轻轻“嗯”了一声。 …… 日子照常。 相比以往,唯一的变化,就是府上时不时来人拜访,这让周诚很是心烦。 不过这种烦闷没持续几天。 隨著北齐使团进京,京都所有目光都落在这支队伍上后,渐渐就没人敢在这敏感时刻隨意上门了。 周诚终於清净下来。 这一日,他坐在书房里,翻看著司理理递来的密报。 滕梓荆昨日过来报告了范閒的全天动向。 结合司理理通过暗线拿到的情报,周诚马上就猜到了鉴查院內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隨著庄墨韩进京,庆齐是否和谈成功的关键也落在庄墨韩身上。 鉴查院受命保护庄墨韩,主要力量都被派了出去。 而今鉴查院內力量空虚,陈萍萍身边最大的保护力量——黑骑,也不在。 与陈萍萍意见不同的部分人,便起了心思,准备趁著这次空档围杀陈萍萍。 当然,这所谓的叛乱,从头至尾都是陈萍萍以身为饵,故意设计的陷阱。 为的就是剷除鉴查院內反对他的声音,为把鉴查院能顺利交给范閒所铺的路。 周诚放下密,嘴角掛起一道笑意。 拿到天一道功法的时机—— 这不就来了! …… 话说另一边。 在周诚前往边州之时,范閒就见过了李云睿,並听李云睿自曝是牛栏街刺杀案真正的幕后主使。 因为滕梓荆没死,加上林珙已经死了,范閒对李云睿要杀自己,虽然愤懣,却也没起杀心。 毕竟李云睿是林婉儿的生母。 范閒不敢把李云睿想杀自己的事告诉五竹,生怕五竹又自作主张去把李云睿杀了。 对於这口气,范閒选择硬生生咽下去。 甚至连將李云睿赶出京都的想法都没有。 他现在只是想著,跟林婉儿成婚后,儘快远离京都,返回澹州过自己的小日子。 因为诗会上那首七律,范閒在庆国文坛的名声如日中天。 在庄墨韩即將进京的时间点,范閒被庆帝点名为北齐使团接待副使,负责协助谈判。 这一日,范閒刚从范建那里了解到自己成为接待副使的始末。 他刚走出司南伯府,准备去鸿臚寺,了解下自己这接待副使需要做什么,有什么章程。 还不等上马车,就见迎面便走来一道身影。 那人全身罩在一袭黑袍之下,兜帽下戴著一张面具。 范閒脚步顿住。 光天化日,一身黑袍,確实扎眼。 不过他倒也没太惊讶。毕竟陈萍萍身边的影子,平日里就是这种装扮。 范閒看出眼前人不是影子,他心中暗暗警戒,判断来人是否来者不善时——他猛的一个激灵! 他目光迅速聚焦在那兜帽下的面具上。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瞪大著眼睛,颤抖著抬起手,指著那张脸。 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大……大圣?!” 第52章 范閒的人情 范閒太惊讶了! 激动,恍惚,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害怕!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张面具,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像被施了定身咒。 这个世界,没有四大名著。 没有三国,没有水滸,没有红楼,也没有西游。 现今诸国唯一流传的《红楼》,还是他抄的。 没有西游,自然就不可能有齐天大圣。 眼前黑袍人的面具,常人看去,一眼能认出是个猴子,顶多觉得色彩艷丽了些,做工精细了些。 可那熟悉的构图,熟悉的画风,熟悉的色彩——那金箍,那雉翎,都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不是普通的猴子面具。 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孙悟空。 是他上辈子在电视剧里、在小人书里、在动画片里,在玩具摊上,见过无数次的齐天大圣! 而且那面具的色泽、质感,他一眼就能认出是聚乙烯,也就是俗称的塑料。 范閒在京都待了大半年,他很肯定,叶轻眉当年带来了玻璃、肥皂、製盐等很多工艺,却绝对没有生產出塑料。 塑料生產,是石油提炼工艺的下游產品。 这个世界一旦发展出石油提炼,估计早就爆发出近代工业革命了。 有叶轻眉的先例,范閒很確定这个世界出现过穿越者。 他同样无数次幻想,能在这异界他乡,遇到真正的老乡,真正的同类。 当初他第一次听闻周诚“何不食肉糜”的典故,激动得整夜睡不著觉,一到诗会就迫不及待出言试探。 只是,那一次,他太失望了。 试探后,发现周诚不是老乡,一切只是巧合。 后续更发现,周诚是纯粹的本地人,是个心性狠毒、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那巨大的心理落差,曾让他很长一段时间没从打击中缓过神来。 进京以来,他一直追寻著叶轻眉的各种信息。 除了叶轻眉是他的母亲,更多还是基於叶轻眉同类的身份。 他抄袭《登高》,诗名传扬诸国,若有同类,应该早就闻声找过来才对。 可,一直没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本来已经渐渐放弃了那奢望。 可惊喜,就是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一时间,他竟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恍惚。 他衣袖下双拳攥紧,声音试探中带著轻微的颤抖: “大……大圣?” 范閒的反应没有出乎周诚意料。 他戴这面具出来,就是为让范閒对他建立信任基础。 他清了清喉咙,用当初在澹州偽装时的声线,严肃道: “既见大圣,为何不拜?” 上一秒还激动万分的范閒,听到这声音,脸色顿时一黑。 黑袍人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梗,不过那调调,他还是能判断出—— 没错,对方就是他期盼已久的老乡。 只是那声音! 太熟了! 这特么是鬼面人的声音! 当初在澹州抢他霸道真气的鬼面人! 竟然是他老乡?! 心神震动间,范閒突然想起,他倒是早知晓鬼面人进京了。 当初林珙之死,便是鬼面人诱导了五竹去杀林珙,而且还以他的名字留言。 当时五竹说过鬼面人换了个猴子面具,只是那时他为五竹杀了林珙头疼万分,没顾得上多问。 可万万没想到,五竹口中的猴子面具,竟然是这么个猴子面具! “你真的是老乡?”范閒瞪著眼,一时间都不確定自己想听肯定还是否定回答,他没有去思考鬼面人为何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只是再次追问,“你知道这面具代表的是什么?” 周诚轻笑一声, “怎么?没反应过来?还不信?” 说完,他声音不紧不慢道 “那我说,这面具是——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弼马温,大师兄,卡卡罗特。这够了吗?” “够了够了!” 拋开一切杂念,范閒激动得连连点头,一时间收回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真是老乡啊!”他声音都在发飘。 以前他对鬼面人还有点怨念,现在知道老乡的身份,以前的怨念顿时没了,只是新的怨念又冒了出来。 他可记得当初在澹州那一个月,他说话可没怎么把门。 对方身为老乡,应该早早知晓他的身份。 结果对方丝毫不说,估计一直在看他笑话。 又想到自己借杜甫的《登高》扬名,还被誉为诗仙,现在碰到真老乡——別说,想想就挺尷尬的!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范閒太激动了,他直接过去揪著周诚的衣袖不肯放开,他心中有太多疑惑,一时间,嘴里更是像连珠炮一样: “老乡,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当初在澹州你看我笑话是吧?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穿越吗?你究竟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这么打扮?是太丑了吗?我母亲跟你什么关係?我们是不是也有关係?我们……?” 范閒丝毫顾不得此刻在大街上,顾不得路人奇怪的眼光,嘴里噼里啪啦,將他多年来的困惑一一股脑倒出来。 周诚嫌弃地侧过头,躲避著范閒的口水。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蹦出这么多字。 他见范閒完全没有停下的架势,他有些头疼,赶紧抬手打断: “停停停!你在这跟我十万个问什么呢?我知道你很激动,可你先別激动。这里人多眼杂,上车说!” 周诚仰头示意范閒身后的马车。 范閒这才如梦初醒,看了眼道上的路人,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看我——” 他拍了拍脑袋,扭头看到为他驾车的滕梓荆正坐在车辕上,也投来奇怪的目光。 他还是第一次见范閒如此激动。 至於黑袍人跟范閒的话,他也完全听不懂! 什么大圣?什么弼马温?什么卡萝卜,都是些什么玩意? 范閒连忙走到滕梓荆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滕,不好意思啊。我跟这位……故人有要事相谈,不適合让诚王知道。你先回去歇著,马车我自己驾驭。” “好!” 滕梓荆也不多话,直接点头,跳下马车,转身离去。 周诚只要求他在范閒身边时匯报行踪,可没要求时时刻刻必须跟在范閒身边。 滕梓荆一边走著,一边盘算著今晚的报告该怎么写。 周诚与范閒钻进车厢。 轿帘一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车厢內光线还算明亮,轿顶透下阳光,给两人身形投下两团氤氳光影。 一坐定,范閒迫不及待便要开口。 不过这次周诚比他更快: “我知道你问题很多。不过身为现代人,你该明白,信息也是有价的。普通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一些重要问题,就需要等价交交换了。就如当初我跟你换霸道真气一样。” 周诚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泼到范閒头上。 范閒他乡遇故人的兴奋,一下子没了大半。 周诚的话,让他不禁又想起这弔人当初怎么“换”的霸道真气。 那是换吗?先威逼,后又扔下一句模稜两可的谜语,那简直就是明抢! 范閒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心情。 他盯著周诚脸上面具,眼神复杂。 “既然如此,那阁下先说说免费的吧。” 周诚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 “好,那就从你最初问的那几个问题开始。” 他靠在车壁上,语气悠閒。 “我穿越过来的时间,严格来讲比你早一点。在澹州之前,我就知道你的存在。我的身份,保密;名字,保密。称呼的话,你愿意叫我鬼面人也好,愿意叫我大圣也行。” 范閒不语听著,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早就觉得对方比他穿越的早。想他天纵奇才,自幼苦练不輟,如今武道也才八品。 对方若不更早穿越,怎么会有那般强的实力? 至於称呼,他还是觉得叫鬼面人好。 大圣? 就这弔人!別侮辱大圣了! 周诚不知范閒心底对他的誹谤,他顿了顿, “我跟叶轻眉没什么关係,就是通过某些渠道,对她有了不少了解。至於我跟你的关係——那就复杂了。朋友、敌人、兄弟、父子,都有一点。” “啥?” 范閒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前面一半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后面那句两人关係——朋友、敌人勉强理解,可兄弟、父子,这俩词是怎么凑一块的? 范閒觉得鬼面人是在耍他,毕竟都有前科了。 他强压著啐一口的衝动:“这就没了?” 周诚点点头。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10!】 范閒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倒是有关键问题想问,可澹州那次拿霸道真气交换秘密,就被耍了一次。 他很担心继续付出大价钱,对方还是搞谜语人那一套。 一时间,他思来想去,踌躇半天,他抬起头,忽然想到:“其他问题我先不问。那我问你,你突然找上门来,是要做什么?这个问题,总该能回答吧?” “当然。” 周诚也不隱瞒。 “我预感你马上就会遇到一次危机。我准备以保护你今日的安危,来换取你欠我一个人情。” “???”范閒只愣了一下,便想也不想道:“不换!” 什么叫预感他今日有危机? 这不扯淡嘛! 他今天准备在鸿臚寺待一天。 鸿臚寺什么地方?皇城大內! 除非有人造反,否则他能在鸿臚寺遇到危险? 他范閒武力一般,能力一般,关係一般,价值一般,可他为人,一诺千金重。 他担心鬼面人以人情为要挟,让他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 周诚被拒绝也不生气,他靠在车壁上,目光似乎透过车厢看到远处: “不用急著拒绝。我们可以等等。” 他顿了顿。 “你若欠我人情,放心,我不会让你做违背你原则道义的事。” “那也不——” 范閒张口还要继续拒绝。 可话只说到一半—— “范閒!” 车厢外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范閒一愣。 他掀开內帘,只见又一道笼在黑袍下的身影站在马车旁。 那黑袍从头裹到脚,脸上厚重的黑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影子大人?” 范閒看了眼影子,又回头看了眼周诚的打扮。 心里莫名跳出一个念头:这俩人身上的黑袍不会在一个地方买的吧? 影子是鉴查院六处主办,九品上的大高手,號称天下第一刺客,平时一直跟在陈萍萍身边,负责保卫。 对方找上自己,想来是陈萍萍要找他。 “陈院长找我何事?” 车厢外,影子的声音毫无波动: “有人要杀陈院长。” 范閒把头探出车厢外,毫不在意: “天底下要杀陈萍萍的多了。他现在人在哪?” “鉴查院里。” “那就没事。没有重兵,谁能衝进鉴查院杀人?” “现在院长身边已经没人了。” “没人是什么意思?” “庄墨韩进京。一处倾巢而出,三处不在京都,其他各处的强势战力也被言若海分別调离。如今鉴查院內,只剩言若海的人。” 影子的声音冰冷。 “言若海,要对院长不利。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动手。” 范閒眉头皱起。 “言若海?他会杀陈院长?他一个四处主办,能组织多少人手?” “八品至少四个,七品大概二十之数,六品更多,至少百人以上。” “……” 范閒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如今也不过八品。 自认实力在八品中还算不错,可面对四个八品,一堆六品七品,他也撑不了几个照面! 范閒心情瞬间糟糕到极点。 他不觉得影子会说谎。 如今这种情况,他即便去,貌似也救不下陈萍萍。 可陈萍萍回京以来,一直对他照顾有加。而且陈萍萍跟叶轻眉关係密切,他从五竹那里知道,当年血洗京都为叶轻眉报仇的,就是陈萍萍。 不论以何种关係,他都无法坐视陈萍萍被叛党围杀。 范閒攥紧拳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心乱如麻间,他目光掠过身边沉默不语的周诚。 他瞬间醒悟过来。 眼睛瞪大。 好傢伙! 预感他马上会遇到危机? 以保护他交换人情? 感情是在这等著他呢! 看著范閒痛苦纠结的眼神,周诚面具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决定好了吗?只要你同意,今日,我便会保你安全。无论是谁,都杀不了你。” 范閒难受万分。 他心里一千个不想答应,可理智却告诉他——他不能不答应。 他若去救陈萍萍,叛党不会放过他。 而鬼面人会保护他,自然也就能镇压叛党,也就相当於保护了陈萍萍。 对鬼面人的实力,他毫无怀疑。 他是没见过大宗师出手,不能確定鬼面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大宗师,可当初对方与五竹交手的破坏场面还歷歷在目。 他自认自己这样的八品,在对方手下估计跟杀鸡一样。 ......嗯,说是杀鸡,貌似都有点抬举他。 “我该怎么办?” 范閒越是纠结,越是怀疑鬼面人身份。 他猜测,如今鉴查院叛乱、陈萍萍被困,都可能跟鬼面人有关。 否则,对方找上来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就像未卜先知,事先知道剧本一样! 范閒表情不定,最后,他颓然吐出一口气。 不就一个人情嘛! 他的人情还能比陈萍萍的命贵? 他一咬牙。 “好!我同意!” …… 时间回到数息之前。 就在周诚开口剎那,车厢外,影子悚然一惊。 他原以为范閒的马车停在这里,是在等人驾车。 没想到车厢里除了范閒竟还有其他人! 他身为天下第一刺客,九品上的大高手,隔著一层车厢木板,竟未发现车厢里有人! 这,太可怕了! 范閒迟疑的那几秒,影子身后的冷汗几乎將全身打透! 里面的人,在范閒身边的,不是五竹。 他自幼见过五竹,熟悉五竹的声音。 五竹自然能瞒过他的感知,可里面却绝不是五竹。 车厢里那人,能瞒过他感知,最少同为九品上,而且还必须是擅长暗杀,能完美控制气息、心跳、乃至真气感应的九品上。 这样的人,若想杀他,毫无防备下,他大概率会直接身死,最差也是重伤。 当然,九品上,这只是他最低的估计。 以对自己实力和专业的自信,按正常逻辑推算,车厢里那人是九品上的概率不足两成。 剩下八成可能,是—— 大宗师! 可这……同样说不通! 眾所周知,天下大宗师只有四位。 大宗师的动向,鉴查院自然时刻关注著。 皇宫里那位几十年未出宫不说,四顾剑在东夷城,苦荷在北齐,叶流云还在外面满世界乱飘。 除非这世上不知不觉冒出了第五位大宗师,或是又出现了五竹的同类,否则车厢里那人,不应该是大宗师! 影子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忌惮万分。 ...... 范閒,自然不知影子的震惊,或者说恐惧。 他无奈应下周诚的要求,便急於去鉴查院见陈萍萍。 从范府到鉴查院还得赶一段路,若如影子所说,不出半个时辰,言若海便会动手。 那他们去的晚了,恐怕只能给陈萍萍收尸了! 范閒掀开车帘,飞身上马主动驾车,又示意影子赶紧上来,甚至都顾不得给他介绍车厢里的人。 他猛地一甩韁绳。 “走!” 第53章 轮椅下的洞口 沉浸阅读第52章 轮椅下的洞口,请点击。 马车在京都的主路上飞驰。 范閒一手挽著韁绳,一手挥著马鞭,扯著嗓子喊: “让开——!都让开——!” 前方行人纷纷闪避,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著这辆发疯似的马车呼啸而过。 这场景,像极了影视剧里反派出行的架势。 就差半途突然蹦出个小孩杵马路中间。 车厢內,光线隨著马车的顛簸忽明忽暗。 影子默默打量著对面的周诚,黑袍下的身体绷得很紧。 鉴查院內的叛乱,本就是陈萍萍和言若海一起设的局,他不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反倒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不在计划中的不速之客。 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窗外街景飞速掠过。 距离鉴查院越来越近了。 影子终於按捺不住。 他盯著周诚,声音低沉: “阁下是谁?怎么称呼?跟在范閒身边有何目的?” 平日里惜字如金的影子,一口气问出了三个问题。 若被熟悉他的人看见,必然震惊万分。 周诚原本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向对面影子,这位东夷城前城主的儿子,天下第一刺客,四顾剑的亲弟弟。 他不喜欢被人一直盯著,影子这人也算至情至性,他倒不介意多说几句。 “真实身份就不说了。看我这身打扮,你就该明白。”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称呼的话,你可以叫我鬼面人,或者——大圣。” 他顿了顿。 “至於目的......你只需要明白,我不会对范閒和陈萍萍不利就好了。” 影子闻言,深深看著他,隨后微微点头。 周诚与范閒的对话,之前他听到了几句。 当时他就觉得,范閒一个人情,不可能换来这样的高手保护。 现在对方的回答,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是不知对方真正的目的,不过只要不伤到陈萍萍跟范閒,就不重要了。 至於他为何会信? 只能说,直觉! …… 路上终究是没有突然蹦出小孩拦路的。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马车稳稳停在鉴查院门口。 范閒跳下马车,抬头一看,便感受到门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那些守卫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当影子和周诚从车上下来时,守卫们的目光变得警惕。 按常理而言,他们更该警惕的是周诚这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可此刻,他们更多的警惕,却放在了影子身上。 三人就这样被盯著进了鉴查院,对周诚这位陌生人,守卫却是连问都没问。 范閒心里一沉。 影子没说话,大步流星往里走。范閒在后面与周诚跟上。 一路深入,穿过熟悉的迴廊,很快来到陈萍萍所在的房间。 门敞开著。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正悠閒地啃著一颗果子,另一只手捏著一枚棋子,自顾自地盯著棋盘。 阳光从窗欞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 听到身后的动静,陈萍萍转动轮椅转过身。 第一眼,落在范閒身上。 “你来了。”他含笑打了声招呼。 第二眼,便落在周诚身上。 他的目光在周诚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看向范閒和影子,疑惑道:“这位是?” 范閒丝毫没从陈萍萍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心里那块石头也放下了些。 他微微笑了笑,大步走到陈萍萍面前, 回头道: “我听闻今日鉴查院有变,特意新找的护卫!” 他在“护卫”两个字上咬得特別重,说完还偷偷瞥了周诚一眼,想看看这位大爷是什么反应。 结果周诚纹丝不动,抱著双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范閒:“……” 陈萍萍隱晦地与影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影子微微点头。 陈萍萍便收回目光,对周诚微微頷首,没有再问。 范閒绕到陈萍萍身后,双手放在轮椅推手上。 “我的院长大人,不是我说你,你明知外面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还能在这儿悠哉悠哉的。 鉴查院现在太危险了,咱们先离开吧。” 陈萍萍:“好。” 范閒也没想到陈萍萍答应得这么干脆,不过他没多想,推起轮椅就往外走。 刚出房间不久,一群人便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手按在刀柄上,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 范閒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喊周诚动手。 “下地牢。” 陈萍萍的声音平静。 范閒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立即调转方向,推著轮椅往地牢奔去。 陈萍萍的声音平静。 范閒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立即调转方向,推著轮椅往地牢奔去。 地牢入口处, 影子快步上前,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著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范閒推著陈萍萍迈步而入,周诚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后面那些像狼群般围过来的鉴查院成员,盯著他们,只是蠢蠢欲动,却也没敢第一时间动手。 他们站在原地,保持警惕,似乎在等待什么命令。 影子落在最后,从里面关上那扇精钢所制的地牢大门。 “轰——” …… 范閒推著陈萍萍一路向下,脚步声在甬道里迴荡。 没过几分钟—— “杀陈萍萍——!” 外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穿透厚重的石壁,在地牢中都能清晰可闻。 接著,地牢入口方向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范閒心里发紧,推著轮椅的速度更快了。 一路向下,不断深入。 很快就到了地牢最深处。 这里是曾经关押司理理的地方,周诚上一次也是跟著范閒来过这里。 巨大的撞击声还在继续,震得地牢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整个空间都在隱隱颤动。 前方已无路。 范閒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萍萍,急切道: “院长,没有路了。你有什么布置,该说出来了吧!” 陈萍萍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的布置,其实你都见过了。” “啊?”范閒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而落在最后的周诚却明白,陈萍萍指的是影子。 范閒终究不是九品,对九品,乃至九品上,了解太少。 影子號称“天下第一刺客”,虽不擅长正面搏杀,可实力在九品上中也算名列前茅。 一个九品上,杀外面那些叛党,如砍瓜切菜。 “按一下那个。” 陈萍萍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墙上的灯座。 范閒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盏普通的铜製灯座,嵌在石壁里,烛火摇曳。 他看向陈萍萍,陈萍萍点头。 范閒扭头,用眼神示意周诚去帮忙按一下。 结果那位大爷只是抱著双臂,纹丝不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范閒:“……” 这是护卫还是大爷?!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可也知道惹不起这位。 无奈,他只能鬆开轮椅,快步上前两步,打量了一眼那个灯座,然后伸手用力按下。 “咔嗒——” 一声轻响。 灯座微微下沉,隨即,面前的石壁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能容两人並行的幽深通道。 范閒眼睛一亮,连忙回到陈萍萍身边,推著轮椅进入密道。 密道幽暗,两侧每隔数丈点著一盏油灯,火苗跳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淡淡的血腥气。 身后的密道入口缓缓关闭。 几乎同时,外面也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撞击声,接著,就是重物倒地的轰鸣。 地牢入口的大门,被破开了。 …… “这里就是地牢的最深处了。”陈萍萍的声音在幽暗的密道里迴荡,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这里关押的,都是祸乱天下的魔头。” 范閒推著轮椅,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那咱们躲到这里就安全了?” “也不算太安全。”陈萍萍淡淡道,“有一些人知道这条路。毕竟要给犯人送水送饭,还要处理尸体,被人知道也是难免的。” 范閒脚步一顿,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咱们躲进来有什么用?” 陈萍萍:“这里甬道狭窄,易守难攻,可以抵抗一阵。” 范閒无语了。 “那挡不住还不是要死?院长,你的布置就这些?” 陈萍萍回头看他,含笑頜首。 范閒:“……” 进地牢以前,他还以为陈萍萍有什么足以逆转局势的大计划。 结果就这? 他默默看了一眼身边的周诚,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 还好他早有准备,没有不捨得那个人情! 否则跟著陈萍萍进来,他们真就只能等死了! …… 说话间,几人停在了密道最深处。 这里比之前的通道宽敞一些,两侧镶嵌著数间牢室。 牢室嵌入石壁,牢门皆是厚重的精钢所制,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范閒一边推著轮椅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间特別的牢室吸引住。 那间牢室与其他的不同,密密麻麻的铁链从牢室的各个方向延伸出来,固定在周围石壁上。 那些铁链粗如婴儿手臂,很多都绷得笔直,这阵势,仿佛这牢室里关押的不是人,而是某种传说中的凶兽。 范閒嚇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 “这是什么?!” 陈萍萍看著他惊愕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范閒这种表情。 “我说过,这里关押著祸乱天下的魔头。”他顿了顿,“这,就是一个活著的。” “这么多链子,就为一个人?” 范閒越观察越好奇,忍不住靠近那间牢室。 那牢室仿佛一体打造,牢门上连个观察口都没有,只有顶部有几根锁链延伸出来,还有几个细小的孔洞,可能是用来通风的。 范閒三步並作两步,攀上墙体,顺著锁链,把脑袋凑到其中一个孔洞前。 一片黑暗。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终於,在黑暗中,他勉强看出一个人形轮廓——那人披头散髮,浑身缠满锁链,像一具被封印的乾尸。 除了能看出是个人,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范閒从墙上跳下来,忍不住凑到陈萍萍身边。 “这人很危险?” “很危险。”陈萍萍笑道,“他叫肖恩。我的腿,便是因他而废。” 他说这话时,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范閒表情一窒,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陈萍萍残废的双腿上。 他没想到,里面那人竟是导致陈萍萍残废的罪魁祸首。 更没想到,陈萍萍竟然能让废掉他双腿的人还活著。 范閒看向陈萍萍,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而在范閒观察肖恩的时候,周诚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间牢室上。 他的目的,就是这里。 肖恩。 北齐前密谍首领,庄墨韩的胞弟,九品上的大高手,一代梟雄,心狠手辣,足以止小儿夜啼,被无数庆国人称为“大魔头”。 在大宗师这个境界未出现之前,肖恩便几乎是站在武道顶点的无敌存在。 他曾与苦荷一同前往极北之地寻找神庙。歷经无数艰险后,遇到了从神庙跑出来的叶轻眉。 叶轻眉初出神庙,见到两人,很是好奇,觉得颇有缘分。 知晓两人的来歷和经歷后,被他们的坚毅所打动,便將天一道功法送给了他们。 肖恩与苦荷转修这门直达大宗师的功法,彼此印证所学,武道更进一步。 只是天一道功法与苦荷更为契合,后来苦荷一举突破为大宗师。 而肖恩,依旧止步於九品上。 他能在暗无天日的鉴查院地牢被囚禁二十年还能撑下来,很多原因便是天一道功法的缘故。 天一道功法,生生不息,绵长持久。 周诚想见肖恩,就是为了这套功法。 他的目光在牢室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 不急。 接下来,他有光明正大见肖恩的机会。 范閒的人情,本身价值不大。 可换给陈萍萍,价值就大了。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对范閒提出要求,他要的,是对陈萍萍提要求。 …… “陈萍萍他就在里面!他无处可逃了!” “杀了他!上啊!” 就在这时,密道那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呼喊声。 紧接著,密密麻麻的火光出现在通道中,將整条密道映得通红。 火光跳动,人影憧憧,喊杀声震耳欲聋。 范閒听著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心臟跳得像擂鼓。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手心渗出冷汗。 这时,影子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范閒身上,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你现在若想活命,还有一个机会。他们想杀的,只是陈萍萍。” 听影子这么说,陈萍萍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知道这是影子在试探范閒。 可他非常不满影子这么做。 因为范閒不论如何选择,他都支持。哪怕范閒真要拿他的脑袋求生,他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影子此举,纯粹是多管閒事! 范閒瞥了影子一眼,冷笑一声。 “你觉得他能放过我们?” 影子:“不管能不能,但至少有个可能。” 范閒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扭头看向甬道那头越来越近的火光,深吸一口气,推著陈萍萍,把周诚护到身前。 “大圣,”他压低声音,“现在看你了!保护我们!” 他本来心里还称呼“鬼面人”,可这生死关头,一张嘴就变成了“大圣”。 周诚扭头看他一眼。 依旧抱著双臂,脚下纹丝不动。 “我只保护你的安全。”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静如水,“谁砍你,我砍谁。” 范閒:“……” 陈萍萍再次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起周诚。 他有些奇怪,这种情况,范閒对这人,就这么信任? 他从与影子交换的眼神时,就猜到这是一个大高手, 可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 他从与影子交换的眼神时,就猜到这是一个大高手, 可究竟有多高,他不清楚。 火光迎面而来,带著一股热浪。 影子看了眼周诚,又看了眼陈萍萍。 陈萍萍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眼神。 影子頷首,袖中一把匕首无声滑入手中。 他迈步向前,越眾而出,步伐越来越快,孤身一人,直接衝进甬道。 “是影子!就他一个!” 前方传来惊呼声。 紧接著—— “啊——!” 惨叫响起。 然后是兵器碰撞的交击声,叮叮噹噹,密集如雨。 可很快,不仅碰撞声没了,就连惨叫声都越来越远,最后渐渐听不到了。 范閒愣愣地站在原地,听著那快速沉寂的喊杀声,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说大都是六七品高手,还有八品高手吗?”他喃喃道,“就这么……杀出去了?” 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通道內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跳动,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范閒道: “刚才影子试探你,不是我的主意。” 在这生死关头,他首先在意的,还是给范閒解释。 范閒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试探?难道外面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陈萍萍看著他,目光温和,“那些人確实想杀我。那些高手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 “只是影子是九品上的大高手。影子一人,足抵千骑。” 范閒听著这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九品上的分量。 一个九品上,面对数百高手,就这么一路杀了出去。 那些听著就让他棘手的高手,在外面却只能留下一声短促哀鸣。 九品上已然如此。 那传闻中超脱凡俗的大宗师,杀起人来,效率又是何等可怕? 他情不自禁地將目光投向周诚。 周诚:“你瞅什么?” “没,没什么!”范閒连忙摇头。 陈萍萍双手转动轮椅,面向周诚。 他把双手放在轮椅扶手上,目光直视面具下那双眼睛。 “影子不在。”他的声音平静,“阁下若想出手,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范閒连忙把头转向陈萍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可周诚已经开口了。 他微微低头,看著陈萍萍,声音同样平静。 “陈院长误会了。我只是保护范閒,换他一个人情罢了。” 陈萍萍听罢,依旧皱著眉头,似是有些不信,按在扶手上的手还略微紧了紧。 周诚眯了眯眼,隨著陈萍萍的小动作,目光移到那轮椅扶手上。 那扶手已经包浆,看起来有些年头。 扶手下面,是两个不起眼的,黑洞洞的洞口。 “陈院长应该信我,鬆开手吧!” 周诚声音依旧波澜不惊,没有任何波动, “不要拿枪口对著我。叶轻眉留给你的东西,对我无用。” 第54章 换得功法 一句话,在陈萍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 知道! 他竟然知道! 陈萍萍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身下这张轮椅,养护得体,几十年未曾更换。 他不换轮椅,除了使用无碍,更重要的是——这轮椅扶手之下,藏著当年叶轻眉留给他的两把霰弹枪! 没错,就是霰弹枪。 虽然他很不理解,这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为何会叫“枪”,可叶轻眉叫它霰弹枪,他自然就记下了。 这个秘密,除了叶轻眉,甚至连五竹都不知晓。 他原以为,叶轻眉留给他的这张底牌,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知晓。 不想今日,竟被人一语叫破! 陈萍萍本能地想用笑容来掩盖內心的情绪,却发现此刻脸上僵得厉害,嘴角根本抬不起来。 一旁还想著帮忙解释的范閒,此刻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枪口? 是他理解的那种枪吗? 他怎么没看到? 陈萍萍抬起头,死死盯著周诚的脸,似乎想透过那张面具看清他的真容。 他双手依旧按在激发机关上,只是那双手,已经几乎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陈萍萍的声音乾涩得嚇人,“为何会晓得陈某的秘密?” 也就是几十年养成的城府,才能让他在这种时刻还能问出完整的话。 周诚低头看著他,目光平静。 “不用多想。就如你们不懂叶轻眉的神奇一样,我跟叶轻眉来歷仿佛,知道一些秘密也算不得什么。” 陈萍萍瞳孔微微收缩。 “阁下也来自神庙?” 他的心中翻涌著惊疑。 他自然知晓叶轻眉来自神庙——那处神话中的所在。 在他的理解中,叶轻眉所有的神奇,大多也来自於那座神庙。 与叶轻眉来歷仿佛,那不是神庙是什么? 周诚轻轻摇头。 “不是。” 却也没有再多说。 此时范閒才反应过来。 他眨巴一下眼,看看陈萍萍,又看看周诚这老乡,脑子转了转,忽然瞪大眼睛: “陈院长!你们所说的枪,不会真是我理解中的那种枪吧?” 陈萍萍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冲范閒笑了笑。 既然秘密被叫破,他也不准备对范閒隱瞒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轮椅扶手,脸上流露出怀念与自豪交织的神情。 “小姐当年確实为我准备了两把枪防身,名字叫霰弹枪,就藏在这扶手之中。” 范閒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枪! 还是霰弹枪! 他本以为自己老娘製造出玻璃、肥皂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竟然离谱到连枪都造出来了! 能造出枪来,意味著叶轻眉能製造出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多。 凭她的能力,明明可以轻鬆掀起一场工业革命,就是不知道,当年她为何没有走出那一步。 范閒蹲下身,凑到陈萍萍轮椅旁,左瞅瞅右看看。 然后他就发现了隱藏在扶手下的两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枪口正对著他。 他目光聚焦在一个枪口上,想到这东西正指著自己的脑袋,顿时一个激灵,猛地跳到一旁。 “还真是枪啊!” 范閒只感觉这世界简直太荒谬了。 大家打起来明明又是比武又是比剑的,结果你竟然掏出枪来了! 这可真是…… 看范閒反应,该是晓得自己这“枪”的厉害,陈萍萍不禁有些得意。 那神情,就像得到长辈偏爱的孩子,忍不住跟人炫耀。 这“枪”,就是叶轻眉对他偏爱的证明。 这样的保命底牌,叶轻眉甚至都没给过庆帝。 得意过后,陈萍萍看向周诚,脸上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著翻涌的心绪。 “不想这世上竟然又出现了跟小姐相似的人物。” 他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不知阁下来此,有何目的?我这计划,能瞒过別人,想来瞒不过先生。 先生武道实力不在影子之下,应该明白有影子在,鉴查院这点叛乱不算什么。 先生根本不用特意出手保护范閒,可否为我解惑?” 周诚揣著双手,目光坦然。 “我保护范閒,是为换他一个人情。他本来不想答应,只是听到陈院长危险,这才答应下来。” 陈萍萍一愣。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范閒。 那目光里,满是欣慰,满是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范閒被陈萍萍看得有些受不了。 他连忙摆手想要否认—— 可陈萍萍已经转过头,对著周诚道: “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 “范閒的人情是因我而起,不知先生可否將这个人情算在陈某身上?” 周诚自无不可。 他本来的目的就是如此。 也早料到陈萍萍会有这种反应。 “等等!陈院长,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范閒瞪大眼睛,“什么叫我的人情换到你身上?” 他看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达成了交易,自己在其中竟然一句话都插不上。 陈萍萍转过头,对他笑著解释: “孩子,你对我有心,这心意我领了。先生之所以要保护你,其实是冲我来的。 否则先生这样的高手,没必要特意跟来这一遭。人情的事,我替你接下,其他,你就不用管了。” “什么!” 范閒瞪向周诚,目光复杂,失望、忌惮、委屈交织。 他觉得这老乡心思太深了! 跟他设想中的老乡见老乡,根本不一样! 他此刻才明白,说什么保护他,结果根本不是冲他来的。 只是用他来算计陈萍萍! 一时间,他心头百感交集。 范閒还想对陈萍萍说什么。 陈萍萍却是摆摆手,打断了他。 “范閒,就像你听到我有危险,便奋不顾身来救我一样。我能帮你,我很高兴。你若把我当长辈,便不要再说了。” 说罢,他转向周诚。 “不知先生想要陈某这个人情,所为何事?” 周诚转身。 目光落在关押肖恩的那间牢室上。 “我想单独见见肖恩。”他说,“不要有人来打搅,至少一个时辰。” 范閒的一个小人情,也换不来太重要的东西。 周诚的要求,正好在陈萍萍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內。 “好!” 陈萍萍想都不想便直接应下。 不过他还是有几分好奇。 “先生绕了一个圈子,只是为单独见肖恩?可是为了神庙的秘密?” 周诚笑了笑。 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著几分轻飘飘的意味。 “肖恩知道的关於神庙的那点东西,没什么价值。我知道的秘密很多,自然包括神庙。我跟肖恩不同,你只要拿出足够分量的东西,我很乐意告诉你神庙的真相。” 他顿了顿。 “不过还是提醒一下,神庙的秘密对你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你们就算知道,也大概相当於听了个神话故事。” 陈萍萍愣了愣。 “竟然是如此吗……” 神庙的秘密,对他们而言只是个神话故事!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周诚的话。 除了在这方面,对方没有理由骗他。 还有就是,他真的从周诚说话的架势上,看到了些当年叶轻眉的影子。 当年叶轻眉也是如此——待人对事,有一种包容一切的坦然,天大的秘密在她那里都像是寻常,也时常好心告诫。 “肖恩这人脾气又臭又硬。”陈萍萍收回思绪,“希望先生能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吧。”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二十年来,他留著肖恩的性命,就是为了探究神庙的秘密,想更进一步了解叶轻眉。 如今从周诚那里知道,神庙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只是神话故事,他虽然还是好奇,却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陈萍萍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喊杀声早已彻底沉寂下来。 他知道,叛党已经被影子清除殆尽。 他示意范閒过来推轮椅,然后扭头对周诚道: “肖恩牢室的钥匙在影子身上,我去为先生取来。” “还是一起吧。” 周诚道,他也不介意多走一个来回。 陈萍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便从地牢深处向外走去。 …… 地牢通道中,一路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跡。 火把七零八落地掉在地上,有的已经熄灭,有的还在燃烧,火光跳动间,將满地的惨状映得忽明忽暗。 烟燻火燎的气味混著浓重的血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有些尸体上的衣物被火把烧著,正冒著青烟,散发出焦臭的味道。 范閒在前面开道。 他一会儿得把挡路的尸体拖到旁边,一会儿得把还在燃烧的衣物扑灭,忙得手忙脚乱,之面还得推著陈萍萍的轮椅,儘量避开地上的血跡。 而周诚—— 那位大爷就负著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范閒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怨念。 这人,真是一点不知道搭把手! 周诚无视范閒的幽怨,耳边传来几声系统提示: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22!】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8!】 …… 三人走出地牢,来到地面。 外面,影子正跟一队人拔剑对峙。 那带队之人,正是鉴查院一处主办,朱格。 朱格一见陈萍萍出来,立刻抱拳行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院长!属下一回院里,就看到影子在残杀同僚!”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看著他,脸上似笑非笑。 “我安排的。” 朱格一愣,脸上闪过茫然。 陈萍萍也不等他反应,问道: “你现在应该在监视北齐的庄墨韩,怎么突然回来了?” 朱格左右看了一眼,上前几步,绕开影子,凑到陈萍萍身边,脸色为难道: “出事了,庄墨韩不见了!” 周诚站在一旁,目光在朱格身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没有再看。 这朱格,是李云睿的人。 庄墨韩失踪,就有他在其中运作。 说起来,朱格也算是有想法的人。 他身为一处主办,自觉鉴查院权力太大,会动摇皇族的统治。 所以就觉得,鉴查院的权力应该分散掌握在皇族手中。 於是,他就暗中投靠了李云睿。 庄墨韩不见,就是他得到李云睿授意,暗中帮助庄墨韩与李云睿见面去了。 若是不出岔子,庄墨韩见完李云睿,还会暗中与太子见一面。 周诚没心思听他们废话。 陈萍萍也觉得有些话不適合当著周诚的面谈。 他直接跟影子要来钥匙,交给周诚,又命令几个人守在地牢入口,不让旁人入內。 然后便让范閒推著轮椅,往议事厅去了。 …… 周诚拿著钥匙,独自一人,再次穿过地牢,走过密道,来到肖恩的牢室前。 牢室的门紧闭著,精钢所制,在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还没等他打开牢门—— “哗啦啦——” 那些铁链忽然晃动起来。 牢室里传来肖恩沙哑低沉的声音: “我真想不明白,阁下既然知晓神庙的秘密,又跟叶轻眉有相似的来歷,你这样的人物,竟然会有问题问我?”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笑声。 “哈哈,不过不管你是真的也好,是跟陈萍萍演的戏也罢,想从我肖恩这得到答案,就必须先救我出去!” 肖恩的话,隔著牢门,清晰地传了出来。 显然,之前周诚与陈萍萍的对话,都被他听了进去。 周诚没有回应。 他只是自顾自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一声轻响,接著牢门『隆隆』被推开。 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血腥和臭味。 火光照进去,虽不明亮,还是让肖恩情不自禁地眯起眼,扭头避了避。 周诚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肖恩披头散髮,被无数铁链捆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巨大的粽子。 那些铁链从四面八方延伸过来,缠在他的四肢、躯干、脖颈上,甚至连坐下都困难。 可就是这样,肖恩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坚持了二十年。 除了天一道功法惊人的恢復力,更因为肖恩意志坚定得可怕。 周诚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庄墨韩已经进京了。”他说,“他此次进京,就是为了救你。你想出去,也不急於这一时。” 肖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精光。 “听你的语气,似乎知道我跟庄墨韩的关係。” 他盯著周诚,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锐利如鹰隼。 “不过你告诉我这些,什么意思?以为我会感激你?回答你的问题?” 周诚摇了摇头。 “不是。我只是单纯的告诉你,你很快就有出去的机会。至於是死是活,看你的造化,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 “我来此的目的,是想要天一道的功法。” 肖恩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沙哑刺耳,带著几分癲狂。 “天一道功法?你竟然连我有天一道功法都知道!有意思!” 他盯著周诚,目光里满是审视。 “我不管你从何得知,不过想得到天一道功法,还是要先救我出去。我不管庄墨韩进京救我是真是假,反正想从我身上得到东西,就必须救我出去!” 周诚轻轻摇头。 “我是讲道理的人,自不会白要你的功法。” 他看著肖恩, “肖恩,你还有一个孙子活著。我承诺,会在危机时刻保你孙子一命。以此来交换天一道功法。” 哗啦啦——! 大量锁链猛地绷紧,肖恩生生拽著铁锁向周诚挪了一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说什么?!” ....... 肖恩的孙子,就是言若海收养的儿子,也就是如今潜入北齐的鉴查院间谍头目——言冰云。 当年陈萍萍千里奔袭,趁著肖恩参加儿子婚礼时对其下毒,成功將其活捉。 在那次行动中,肖恩一家尽数被屠,只有肖恩的孙子被陈萍萍秘密带走,交予言若海培养。 言若海从小给他灌输忠国思想,让他成为一个绝对忠诚於庆国的暗间。 刚刚结束的庆齐之战,言冰云在其中传递情报,为庆国胜利起到了关键作用。 只是现在,李云睿为了搞臭范閒,拿言冰云与北齐做了交易。 在原剧情中,齐国拿言冰云与庆国做交易,换出了肖恩。 陈萍萍利用范閒的年龄和身世,不断向肖恩传递虚假信息,误导肖恩,让他把范閒当成了孙子,在生命弥留之际,將神庙的秘密告诉了范閒。 直到死去,肖恩都不知自己的孙子是言冰云。 而言冰云,自然还是绝对忠诚於庆国的言冰云,根本不知自己是大魔头肖恩的孙子。 言冰云被交换回庆国后,就没有再遇到什么危机,自然也用不著周诚去出手救命。 他跟肖恩所谓的交换,其实也就是这几句话了。 周诚没有告诉肖恩太多。 只是告诉他有孙子活在世上,並被训练成绝对忠於庆国的人。 肖恩听完,沉默了良久。 周诚告诉他的信息,跟他了解的,一切都对上了。 他觉得,周诚没有骗他。 当然,他选择相信周诚,却也不敢多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知道的越少,他的血脉才越安全,才越有可能活下去。 所以他连言冰云如今的姓氏都没问。 天一道功法虽然珍贵,肖恩却也知道,世间媲美天一道的功法还是有的。 天一道功法在他心中珍贵,却也不是特別珍贵。 “天一道功法博大精深。”肖恩沙哑著嗓子开口,“光是让我完整背一遍,就需要大半个时辰。除非你能过耳不忘,否则跟陈萍萍要的那一个时辰可不够!” 周诚微微点头。 “这就不用先生担心了,只要先生能完整背下来便好。” 他转过身,背对著肖恩。 “我若没记下,那是我的问题,我依旧会遵守约定,怪不得先生。” 说罢,他的手在黑袍下轻轻一动。 一部手机从系统空间无声落入他手中。 他低头滑动几下,点开录音功能。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 第55章 宗师心境,舍与得 全网热读《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作者流於指间倾心之作,尽在。 “看来先生得偿所愿了。” 见周诚从地牢方向走来,陈萍萍坐在轮椅上拱了拱手。 就在刚刚,打发走朱格后,他向范閒仔细打听了更多关於周诚的信息。 知晓周诚有著与五竹打平的实力,他自然確认了这黑袍人就是大宗师,而且是天下第五位大宗师。 可確认之后,更多的却是疑虑。 这位大宗师来歷不明,身份不显,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追溯的过往,有用的信息太少,日后是友是敌都难以言说。 饶是他位高权重,执掌鉴查院数十年,也一时间难以勘破第五位大宗师出现对天下大局的影响。 相比陈萍萍的顾虑,影子的反应就单纯多了。 兴奋。 从確认周诚大宗师实力,到再见他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虽然接触很短,不过从一路的表现,他感觉这『大圣』,其实蛮好说话的。 他想跟大宗师交手。 做梦都想。 他是四顾剑的弟弟,却与四顾剑有著血海深仇。 当年四顾剑成为大宗师后,为斩断牵绊,血洗亲族,杀光了整个城主府。 只有他,在尸山血海中侥倖存活,隱姓埋名,活著的唯一目標,就是找四顾剑报仇。 在过去,他曾与五竹交过手,一身的暗杀术和武器,甚至都是模仿五竹而来。 可五竹虽有大宗师实力,却没有真气,与正常大宗师不一样。 而且五竹也不会对他下杀手,这导致他对大宗师还是缺少真正的认识,无法理解自身与大宗师之间的差距。 如今,周诚这意外出现的第五位大宗师,让他看到了机会。 影子的眼神太过灼热,盯得周诚都有些发毛。 不过周诚没第一时间搭理他,只是对陈萍萍微微頷首。 “我確实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多谢陈院长行个方便。” 陈萍萍轻轻摇头。 “公平交易罢了。” 说罢,他唤来手下,吩咐人去地牢清理尸体。 范閒对这位老乡利用自己算计陈萍萍,心里还是有几分不爽。 听周诚说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他在好奇心驱使下,带著几分不爽直接发问: “弼马温,能让你这大宗师算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能不能说出来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周诚斜了他一眼。 一抬手。 范閒嚇得向后跳了两步,退出老远。 看范閒滑稽的模样,周诚呵呵笑了笑,倒也不介意满足他们的好奇。 “只是要了肖恩的功法罢了。” 范閒拍了拍胸口,缓了缓神,见周诚没有跟他计较的意思,又大著胆子凑回来。 “你堂堂大宗师,竟然还会对別人的功法好奇?那肖恩的功法有什么神奇之处吗?” 周诚自然不会说跟肖恩要功法的主要用途。 他只是淡淡道:“这神奇之处自然是有的,不过我不会告诉你。你想了解,就自己去找肖恩问。” 范閒无奈地撇了撇嘴,刚刚陈萍萍问他之余,也详细说过了这肖恩。 肖恩饱受折磨,不见天日二十年都没吐露任何东西,他可不觉得自己能问出什么。 两人说著,一旁的影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盯著周诚,目光灼灼。 “阁下可是大宗师?” 周诚猜到自己在地牢时,范閒他们就会把自己的信息告诉陈萍萍。所以对影子的问题並不奇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影子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光芒。 “大圣!我想挑战你!我想知道,九品与大宗师究竟有多大差距!” 周诚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毫无波澜,却让影子心头莫名一紧。 “挑战可以。”周诚慢悠悠地说,“不过挑战之后,你要帮我一个小忙。” 影子毫不迟疑。 “可以!只要我能做到,让我杀谁都行!” 周诚面具下似笑非笑,目光往陈萍萍和范閒身上一落。 影子顿时一僵。 周诚也不逗他,只是道:“放心,用不著你杀人。日后帮我栽赃陷害个人就好。” 影子这下再无犹豫。 “好!” 一旁范閒听得直翻白眼。 这人行事,又是威逼豪夺,又是栽赃陷害的! 这老乡怎么感觉拿的是反派剧本,不像什么好东西啊! “我去后院把人清走,我们在后院交手!” 影子迫不及待,说著就要往外走。 “不用那么麻烦。”周诚喊住他,“在这里就好。” “这里?”影子迟疑地看了看这议事厅。 “就这里。”周诚负手而立,“放心,你只管出全力就好,其他的不用在意。” 周诚既然都这么说了,影子自然也不再犹豫。 九品上对大宗师! 范閒眼睛都亮了,连忙推著陈萍萍退到墙角,把中间区域让给两人。 周诚看著影子,淡淡道: “你只有一次机会。不要犹豫。让我看看,你这天下第一刺客,能做到什么程度。” 话音落下,影子深吸一口气,瞬间拋下所有杂念。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周诚,那道身影映入瞳孔,隱隱与脑海中另一道身影重合——那道他无数次在梦里想要杀死的身影。 滔天的恨意从影子身上汹涌而出。 九品上的真气在他体內奔涌激盪,却没有丝毫外泄,全部凝聚压缩,引而不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 那股引而不发的杀意,让范閒和陈萍萍这两位观战者都本能地有些窒息,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压在心口。 而周诚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还是背负双手。 甚至目光都未落在影子身上。 下一秒—— 范閒只觉眼前一花。 他竭尽全力,才勉强捕捉到影子的动作。 只见影子伏身暴起, 一道寒芒骤然亮起,如惊雷闪电,划破虚空。 那速度快到极致,快得超越了普通人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像划破夜空的流星,只留下一道灼热的残影。 就在范閒屏住呼吸,看著那寒芒直直坠向周诚的瞬间—— 它竟在空中诡异地一折,从正面转向侧面。 电光石火间,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影子像是从阴影中凭空出现,骤然出现在周诚身侧。 他手中那柄短剑,带著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决绝,刺向周诚的腰侧。 那剑势,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凝聚了他二十年的仇恨,凝聚了他全部的意志和精气神。 周诚侧过头,看向他。 周围的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就在寒芒缓缓挪动,即將近身的剎那,他抱著的双手终於鬆开,一手自然下垂,另一只手就那么隨意地向身侧一探。 那动作似慢实快,明明是简单的伸手,却给人一种矛盾的错觉。 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快得又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然后—— 那足以刺穿一切的寒芒,被轻巧地捏在了两根手指之间。 两根手指。 仅仅两根手指。 影子握著剑柄,拼命爆发真气,可那短剑就像凭空生了根,纹丝不动,再无法向前半分。 九品上全力一击的惯性与力量,就这么被轻巧地拿捏在两指之间。 甚至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连空气都没有掀起丝毫涟漪。 他全部的精气神,毕生最强的一击,像是刺向了无垠星空,没有泛起一点动静。 影子愣愣地攥著剑柄,整个人像是被冻结。 周诚鬆开手。 他还保持著出剑的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可能......” 影子的思绪近乎一片空白。 他知道九品与大宗师之间横亘著一道天堑。 可他从未想过,那天堑不仅越不过,结果就连看,都看不到对面。 周诚看著影子,微微点头: “你这一击,精气神凝练到这一步,在九品上中也算了得,已然无愧於天下第一刺客之名。我对你的评价是——不差。” 不差? 影子面具下露出惨然的苦笑。 他引以为豪的实力,抵不过大宗师的两根手指。 而且看周诚那游刃有余的模样,显然根本没认真起来。 这巨大的差距,简直让他绝望。 大宗师,已然不是人了。 直到此刻,他才对这句话有了切身的体会,也明白自己想要报仇,需要什么样的力量! 这一刻,他对大宗师的境界,渴望到了极点! 他要报仇,就不能做人,他必须成为大宗师,才有一丝报仇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著周诚,声音沙哑乾涩: “大圣,我要报仇。我要成为大宗师。我有机会吗?” 周诚看著他。 影子也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渴望,有祈求,还有一丝深藏的绝望。 两人对视了几息。 周诚摇了摇头。 影子心头猛地一沉。 他想问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周诚没用他开口。 “武道修持突破大宗师,核心三点在於天赋、机缘,还有心境。”周诚的声音平静,“能成为九品上,你天赋自然是有的。机缘,你能认识五竹,也勉强合格。” 他顿了顿。 “只是心境一关,你几乎没有突破的可能。” 影子愣住了。 “心境?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意志坚定,百折不挠,为了报仇坚忍数十年,最不缺的,就该是心境了。 周诚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大宗师的心境,不在於执念的强烈与否,而在於舍与得。必须先有舍,再有得。” 他问:“我问你,你最强烈的愿望是什么?你为什么要突破大宗师?” 影子毫不犹豫: “我的愿望自然是报仇!我要成为大宗师,只为报仇!” 周诚点了点头。 “你看,你的执念,已经註定你的心境无法突破大宗师了。” 他轻轻嘆息一声, “心境突破大宗师,必须捨去最强烈的执念。你要成为大宗师,就必须捨去报仇的想法。而没了报仇的想法,你就失去了成为大宗师的动力。” 他顿了顿。 “这便是死结。所以我几乎能判定,你这一生,都没有突破大宗师的希望。” 周诚的话,像一道审判天罚,狠狠砸在影子心头。 他踉蹌一步,那道始终挺得笔直的身影,竟肉眼可见的佝僂下去。 只是一瞬间,他整个人便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 身为天下第一刺客,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竟然也拿捏不住,“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范閒与陈萍萍很想安慰影子,可又不知如何安慰。 周诚的话,对影子,太残酷了。 对於突破大宗师关隘的秘闻,范閒与陈萍萍也是第一次听闻。 陈萍萍双腿未残废之前,武道修持並不低,他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范閒则瞪著眼睛,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林婉儿出现之前,他最大的执念是查清穿越的真相,在这个世界找到同类。 可遇到林婉儿之后,他最大的愿望已经变成跟她好好过日子,回澹州种田养老。 如果要突破大宗师,就必须放弃林婉儿的话…… 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如此说来,他跟影子也一样,没有突破到大宗师的可能。 身为武者,虽说对自己可能达不到至高境界有些惋惜,不过范閒还是很快就接受了。 只是他实在好奇: “大圣,你说突破大宗师就必须捨弃最强执念。那你当初捨弃了什么?” 周诚看著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范閒一噎。 这老乡,对他真是一点不友好。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对方是不是如当初的自己一样,最大的执念与地球相关。 所以捨弃执念成为大宗师后,才会对他这个老乡……嗯,怎么说呢,有点微妙。 周诚並不知范閒此刻的想法,他不解释,范閒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他突破大宗师纯靠开掛。 有系统在身,他没有献祭任何执念。 他从九品突破大宗师,消耗的,只是高达五百万的负面情绪值。 什么阉割执念,成为精神病,不存在的! “突破大宗师的秘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吗!” 影子扶著桌案,突然惨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当年那场血案的本质。 四顾剑,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而四顾剑的母亲,只是个丫鬟。 因为出身不好,加上四顾剑自幼表现得不够聪慧,他从小饱受家人和僕人的欺辱,经常独自蹲在树下看蚂蚁,一看就是一整天,性格孤僻,不与人交流,所以一直被人当作白痴。 以前他以为四顾剑屠杀全族,是因为自小的遭遇,让他对家族怀著刻骨的恨意。 现在,他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当年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白痴兄长,內心最渴望的,竟然是亲情和认可。 放下了最大的执念,才能成就大宗师。 成为大宗师,就必须亲手毁掉最珍视的东西。 他没想到,当年全族被杀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这可……真是讽刺…… 陈萍萍担心地看著影子,这一刻,他也想通了很多事情,对四位大宗师过去的行为,有了更深的理解。 范閒,也担心地看了影子几眼。 只是更多的,还在时不时瞅向周诚,琢磨著他为突破大宗师究竟放弃了什么。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 周诚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影子便没再理会, 他转向范閒,开口: “之前你的人情被陈萍萍接了。现在,我还想跟你做个交易。” “啊?”范閒一下子惊醒,陈萍萍也立刻把目光投过来。 范閒咧咧嘴,没好气道:“你不会又想坑我吧?说是交易,可我怎么总觉得你不怀好意呢?” 周诚呵呵一笑。 他坑范閒倒也不至於,顶多算因势利导,隨手捡点小便宜。 他也不在范閒的问题上纠结,直接开门见山: “叶轻眉应该留给你一个箱子。我知道箱子的钥匙在哪里。我告诉你钥匙位置,你打开箱子后,把里面的东西给我玩两天。” 第56章 箱子的秘密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范閒一脸的蛋疼。 叶轻眉留给他的那个箱子,是从澹州来京都时,五竹转交给他的。 那箱子材质特殊,非金非木,他用尽了一切常规办法都难损分毫。研究数月,没有任何头绪。 五竹同样不知其中保存著什么东西,只隱约记得打开箱子的钥匙在京都。 来到京都后,他先后遭遇种种风波,刺杀、诬陷、公堂对峙,哪还有心思去想什么钥匙? 慢慢的,他把箱子藏了起来,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不想今日,竟被人一语道破。 以五竹跟叶轻眉的关係,都不知箱子里是什么。 可听周诚这语气,他不仅知道箱子存在,甚至知道箱子里的东西。 这不得不让范閒难受,不得不让范閒怀疑。 他盯著周诚,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道: “大圣,你跟我娘究竟什么关係?她的事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爹跟五竹叔知道的都不如你多?” 范閒实在想不通。 他爹范建都不知叶轻眉给他留了霸道真气和箱子,可眼前这人知道。 五竹不知道箱子里有什么,眼前这傢伙还知道。 他真的不明白,这人究竟跟叶轻眉什么关係,才能知晓这么多隱秘。 一旁的陈萍萍听到周诚竟想拿箱子里的东西,脸色也不由沉了下来。 叶轻眉的箱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当年他遇到叶轻眉时,叶轻眉就一直背著那箱子,从不离身。 后来叶轻眉死了,那箱子不知所踪,他只是隱约猜到箱子被五竹带走,留给范閒,並未继续调查。 他不知那箱子里有什么,可能被叶轻眉视若性命般一直带著,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很想劝范閒不要答应。 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听得出来,范閒没有箱子的钥匙,打不开那箱子。 箱子打不开,就与废物无异。范閒愿不愿意交易,是范閒自己的事,他不好干预范閒的决定。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影子,轻轻嘆息一声: “影子,你先出去冷静一下吧。” 他不是信不过影子,只是事关叶轻眉的秘密,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影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那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那背影,看得陈萍萍和范閒都有些揪心。 “吱呀——” 门被带上。 周诚这才开口: “我之前就说过,我跟叶轻眉没什么关係。就像我们两个的存在,本就不可思议,知道一些秘密又算什么?” 范閒听得很想翻白眼。 他自认穿越確实算得上不可思议,可眼前这位,又是穿越者老乡,又是大宗师,又身份成谜知晓各种隱秘,同是不可思议,可你也太不可思议了点吧! 周诚却不知范閒想法,他顿了顿。 “我只要你回答,这交易你是做还是不做。” 周诚隨意揣著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在给范閒心理压力。 其实,按正常发展,最多明天,五竹就能想起箱子钥匙的位置,並告知范閒。 可范閒不知道。 他此时无比纠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既不想將叶轻眉留给他的东西借给別人,又担心错过这个机会,再也打不开箱子,永远解不开箱子的秘密。 思来想去,范閒抬起头,试探道: “我要先知道箱子里有什么,才会决定借不借给你!” 范閒心中为自己的机智默默点了个赞。 他这样说,不仅能打探箱子的秘密,还能化被动为主动,不可谓不高明! 周诚想了想,没拒绝。 他本来就是借著信息差白嫖范閒,提前告诉范閒也没什么。 况且就算有了钥匙,他也需要范閒来开启箱子。 那箱子分为两层。 钥匙只能打开箱子最外层,箱子內层还有触控萤幕,设有二级密码。 二级密码是“五竹”这两个字,不过需要以五笔输入法输入。 很可惜,周诚对五笔输入法一窍不通。 “叶轻眉的箱子里是一把枪。” “枪?!” 范閒眼睛一亮。 箱子里藏了一把枪,放以前他肯定不信。 可现在...... 他信了! 刚刚看到陈萍萍轮椅里藏了两把枪,他就感觉有些时空错乱,不可思议。 现在听到叶轻眉箱子里留给他的也是一把枪,这完全合情合理! “小姐给范閒留的也是枪?” 陈萍萍愣了愣,眼眶竟控制不住泛起了红。 叶轻眉给他留下的是枪,给范閒留下的也是枪。 这让他感觉自己在叶轻眉心中的地位不亚於范閒,这份沉甸甸的“认可”,让他恨不得立刻为叶轻眉去死。 只是他知道现在还不行,他必须忍耐,忍耐到能够把杀害叶轻眉的凶手一起带走! 范閒並未注意到陈萍萍的表情变化。 他只是追问: “我娘给我留下的什么枪?也是霰弹枪?还是手枪?沙漠之鹰?还是步枪?ak47?” 周诚淡淡道: “是巴雷特m82a1。” 范閒的嘴瞬间张成了“o”形。 什么沙漠之鹰、ak47,他只是隨便说说,根本没指望是这种现代枪械。 可没想到,对方给出的答案竟然这么惊人! 巴雷特m82a1! 他对枪械其实不怎么了解,可再不了解,总也听过大名鼎鼎的反器材狙击枪巴雷特的威名。 在各种射击游戏乃至枪战电影中,巴雷特简直不要太高光! 只是他搞不明白,就这世界的落后工业水平,这巴雷特是怎么来的? 手搓巴雷特?这么离谱? 陈萍萍缓和情绪后,也听清了周诚与范閒的对话。 他看出范閒的惊讶,似乎那叫什么“巴雷特”的枪很是特殊。 不过陈萍萍也没去多想。在他想来,同样是枪,差距又能大到哪去?霰弹枪与巴雷特,大概就是刀与剑的区別吧! 周诚和范閒自然不知陈萍萍的想法。 当然,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会刻意解释。 叶轻眉箱子里的巴雷特,是从神庙——也就是上个纪元的军事博物馆中——带出来的单兵神器。 而陈萍萍的霰弹枪,是叶轻眉在太平別院,藉助工匠的手艺,手搓组装而成。 两者的珍贵程度和科技含量,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知晓箱子內是巴雷特后,范閒想了想,內心纠结,却也没那么纠结了。 巴雷特在这个世界,確实堪称杀人神器。隔著一公里,击穿一堵墙,可谓想杀谁就杀谁! 可眼前这傢伙是什么人?大宗师! 大宗师要杀人,还用得著用枪? 除非…… 范閒试探著问: “大圣,巴雷特能杀大宗师吗?” 周诚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巴雷特自是能杀大宗师的。 大宗师精神非人,可身体还是肉体凡胎,抽冷子被巴雷特一枪击中脑袋或心臟,也必死无疑。 当然,巴雷特杀大宗师的前提是大宗师没有提前防备。 若大宗师早有防范,真气护体之下,巴雷特的子弹还是无法击穿。 周诚自己就是大宗师,对自身防御强度很清楚。 他全力防御下,別说巴雷特,就算换成普通迫击炮都能挡得下。 当然,也只能是普通迫击炮。 换成重型迫击炮,他会重伤。 换成超重型——那种变態级迫击炮,一炮能摧毁十层楼那种——他就只能跑路,或者利用系统空间作弊了。 范閒咧了咧嘴,对巴雷特能杀大宗师,惊讶,却也不是太惊讶。 毕竟这可是巴雷特啊! 但凡是碳基生物,哪个能抗住? 他考虑了一会儿,问: “我若同意,你要用巴雷特多久?” “两天吧。”不等范閒开口,周诚又道,“放心,不会给你损坏枪枝。我也不会在那两天里用枪杀人。” 范閒皱眉:“那你图什么?” 周诚:“那就是我的事了。我只会保证,事后会完完整整物归原主。” 范閒想了想。 考虑到这弔人的作风,如果拒绝,这傢伙很可能就要用下作手段了——就像当初抢霸道真气一样。 他不觉得自己能保住箱子。 所以范閒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我同意了。箱子打开,如果真是巴雷特,我会借你两天。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钥匙在哪里了!” 周诚点了点头,直言道: “钥匙就在太后寢宫,在太后床下的暗格里。海量诸天无限作品匯聚p> 范閒眼睛一瞪,挠了挠头, “等等!” 他原地转了一圈,一脸不解: “我娘的钥匙,为何会在太后手上?我娘活著时跟太后感情很好?” 范閒这句话问出,陈萍萍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 周诚看著他,给他解释道: “当年直接带人围杀叶轻眉的,就是太后跟皇后的人。叶轻眉死后,她隨身携带的钥匙,就落在了太后手上。太后虽然不知那钥匙有何用,不过觉得能被叶轻眉隨身携带,自然重要无比,所以就藏在寢宫里,藏在床下,隔三差五瞅几眼。” “……” 范閒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没想到太后不仅与叶轻眉感情不好,甚至还是他的仇人! 以前他从五竹那里听说,杀害叶轻眉的是皇后的母族,是陈萍萍屠了皇后全族为叶轻眉报了仇。 他可从来不知道,叶轻眉的死,其中还有太后的份! 陈萍萍闭上眼睛。 那双总是幽深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睫毛微微颤抖。 对於杀害叶轻眉的凶手,他一个都不愿放过。 奈何,皇后是国母,太后又是庆帝的生母。他要杀,就绕不过庆帝。 除非…… 范閒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陈萍萍却已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周诚。 “阁下在陈某面前谈论皇室密辛,委实有些过了。”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压迫感,“就不怕事后陈某將阁下的存在报告上去?” 周诚转向陈萍萍,面具下传出轻笑。 “报告?报告给庆帝?” 他顿了顿。 “陈院长,你会吗?” 陈萍萍盯著他: “为何不会?” 周诚: “因为你想给叶轻眉报仇。你也知道,什么皇后、太后,无非就是推出来的刀罢了。你该明白,当年是谁把叶轻眉身边的护卫力量全部调走。” 陈萍萍一言不发。 只是双手死死抓著轮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他才终於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没错。”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可我一直想不明白,不敢確定。” 周诚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他抬起下巴,朝门外方向示意。 “鉴查院外面那块石碑竖在那里,你不该不明白。” 陈萍萍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著自嘲,带著无尽的苦涩。 “阁下说得对。” 他的声音发颤。 “我不该不明白,我只是……不愿明白,害怕明白。不愿承认叶轻眉看错了人,所以一直想要证据......” 范閒看著两人打哑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插嘴。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还是陈萍萍再次让自己平復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冲周诚抱了抱拳。 “多谢阁下给我答案,让阁下见笑了。” 周诚微微頷首。 “陈院长性情中人,可敬可佩,何来见笑。” 陈萍萍点了点头,表情又变得深沉,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暗夜之王。 这时范閒才试探著问: “刚刚……你们是在说,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范閒,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坚决。 “孩子,你母亲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要安安稳稳继承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就好。” 范閒还想说什么。 陈萍萍对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范閒无奈,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而对周诚道: “大圣,那钥匙在太后寢宫,我拿不到啊!” 周诚瞥了他一眼。 “你拿不到,不还有五竹?林婉儿对皇宫熟悉得很,让她帮你画地图。让五竹引开宫里的高手,你自己去取钥匙。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 范閒眼睛一翻, “你说得轻巧!这哪里简单了?传闻宫里有位大宗师,就算五竹把大宗师引开,其他高手也少不了!我自己可躲不过那么多禁军!” 周诚抱起双臂,无动於衷。 “那我不管。我已经告诉了你钥匙位置,能不能到手是你的问题。” 范閒急了:“去太后宫里拿钥匙太危险了!为了一把巴雷特不值得,我又没什么非杀不可的敌人。” 周诚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箱子里其实还有叶轻眉留给你跟五竹的信。” “……” 范閒瞪著他,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不早说。” 周诚耸肩。 范閒深吸一口气,咬牙道: “我去皇宫取钥匙,我要你帮我。” “不管。” 范閒气得咬牙切齿,却拿周诚一点办法没有。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抓耳挠腮,忽然灵光一动。 他转过身,盯著周诚,目光灼灼: “之前你说今天保护我的安危,来换取我的人情。虽然陈院长帮我还了人情,可今天还没过去,你还得保护我!”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若不答应帮忙,今晚我就去闯皇宫!我就想看看,你跟宫里那位大宗师究竟是谁更厉害!” “.......” 周诚歪头看著范閒,盯得范閒后背发毛。 范閒梗著脖子,硬挺著,不让自己退缩。 周诚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著几分玩味,几分讚赏。 这范閒,还是有几分急智的。 他確实不会违背诺言。 他说保护范閒,就一定会做到。 只是范閒还是天真了些。 他若真要夜闯皇宫,为了保护他的安危,他只会提前把他打昏。 那样既避免了危险,又不算违背承诺。 不过想了想,周诚还是决定帮范閒一把。 无非就是溜达一圈的问题,就当去皇宫边上压马路了。 “我可以帮你取钥匙。”他慢悠悠道,“不过不是今晚。这两天你做好规划,准备行动时,就在范府后门掛一盏灯笼。看到后,我会找你。” “好!”范閒大喜过望,眼睛都亮了。 有周诚跟五竹这两位大宗师携手,他进太后寢宫拿把钥匙还不是轻轻鬆鬆? 这时陈萍萍也开口了: “你们行动时通知我一声。我会在外面安排锁匠。范閒取来钥匙,我会让锁匠復刻一把假的放回去,省得打草惊蛇。” 范閒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连陈萍萍都决定帮忙,还未行动,他已觉得十拿九稳。 “我回去便找婉儿绘製皇宫地图!” 范閒兴奋不已。 他对巴雷特稀罕,却也不至於如此迫切。 相比巴雷特,他更想要叶轻眉留给他的信。 此时范閒根本没多想,甚至没想到直接跟陈萍萍要皇宫地图。 陈萍萍倒是想到了,却没吱声。 他想知道,那林婉儿是否会不问原因的全心全意支持范閒。 简单敲定合作细节后,周诚很快便离开鉴查院。 陈萍萍转动轮椅,前去疏导影子,並处理內乱的善后。 范閒则一路小跑,兴奋地衝出鉴查院,往范府赶去。 …… 范府。 范閒衝进后院,直奔五竹的藏身处。 推开门,五竹正盘腿坐在床上,依旧是一身黑袍,眼部蒙著黑布,像一尊雕塑。 “五竹叔!”范閒喘著粗气,“我终於知道箱子的钥匙在哪里了!” 五竹转过头,黑布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钥匙?” 他记忆不全,之前以为箱子钥匙留在了叶轻眉生前生活的太平別院。 可上次范閒潜入太平別院,不仅没有发现,还遇到了庆帝。 之后,他相关的记忆受到触动,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最可能存在钥匙的地方。 经过这几天的分析,他已经能基本確定钥匙所在。 五竹开口,声音毫无起伏: “箱子的钥匙不在太平別院,那就应该在太后的寢宫。太后床下有个暗格,钥匙应该在那里。” 范閒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他愣愣地盯著五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他抱著脑袋,哀嚎一声: “我滴叔啊!你怎么不早说呢!” 第57章 子弹与夜宴 是夜。 周诚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城东的高墙。 城外五里,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静静佇立在夜色中,四周树木环绕,门前一汪池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波光。 太平別院。 叶轻眉生前的居所,亦死后的葬身之地。 周诚落在距离別院百丈外的一棵古树树顶,远远眺望观察著。 太平別院,说是別院,其实更像一处三面环水的要塞。 院內,一队队禁军正沿著固定的路线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 看火光分布,別院外围值守稍微分散,內部建筑群处,直接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其密集程度,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即便是大宗师,也必须开著无双才能潜入。 周诚耐心记录著外围禁军的巡逻频率。 他来太平別院,只为取得巴雷特的子弹。 叶轻眉留下的箱子里,只有枪枝,没有子弹。 巴雷特子弹,当年被叶轻眉存放在两处地方。 一处是苍山,一处就是这太平別院。 苍山,是距离京都不远的一处度假胜地,算是叶轻眉商业发跡的起始地。 他对苍山了解不多,也不知子弹的具体存放位置,所以並未考虑。 太平別院,是叶轻眉的大本营。 她在这里做过太多事情,留下了重大秘密。 叶轻眉死后,庆帝便控制了这里,那位多疑的帝王,怀疑这里藏著秘密,十几年来,他將別院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可惜,没有任何发现。 上次范閒来过之后,这里便被庆帝安排禁军严格看守。 周诚的目光越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建筑,落在別院门口的那方池塘。 池塘不大,约莫三四亩见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上稀疏的星辰。池塘中央,一座石台孤零零地矗立著,石台上立著一尊石雕,看不清是什么。 那石台,就是机关所在。 庆帝很难想像,有人能將密室建在水下。 这些年他探索了院內所有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却偏偏没有对门口这方池塘起疑。 周诚等一队禁军走过,身形从天而降,如同一只夜梟,无声无息。 他的手按在石雕上,真气无声流转,很快便发现了机关所在。 他扭转石雕,隨即双手按压石台。 隨著石台下陷,道道水波向著池塘四面蔓延。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下一刻,池塘中央一侧的水面骤然分开! 那裂口平滑如镜,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向两侧缓缓退去,接著露出一条通往水下的石阶。 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没有水声,没有轰鸣,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周诚微微頷首。 叶轻眉设计的机关,果然精妙。 他身形一闪,便没入那裂口之中。 隨著他的进入,身后的水面无声合拢,池塘恢復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三丈,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周诚手指一撮,运用西方法术的技巧,將真气转化为火焰照明。 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著。他单手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 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煤油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有数丈见方。 四周的石壁上掛著几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头顶是粗糙的岩石,显然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开凿而成。 密室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东西。 角落里堆著几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工具——锤子、钳子、銼刀、钻头,乱七八糟。 墙边杵著几根手指粗细的铁管,看起来锈蚀得厉害。 地上散落著一些半成品的零件,也都锈成一片。 周诚走过去,捡起一根铁管看了看。 枪管。 粗糙的枪管。 连膛线都没有,应该是陈萍萍同款霰弹枪的那种。 只是现在,只是废铁。 周诚环顾四周,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当年陈萍萍那两把霰弹枪,应该就是在这里製造。 由叶轻眉手搓而成。 他扔下枪管,目光在密室里扫视。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几只木箱,箱子半开,同样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不过在那杂物之上,却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上落著一层浅灰,不过却还能看出表面军绿色的涂装。 周诚走过去,拿起盒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他心中一动。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子弹! 还是巴雷特穿甲弹! 十发標准的弹盒里,还剩五发。 当年叶轻眉拿走五发,用两颗子弹,帮先帝登上皇位。剩下三发,留在了苍山。 这五发,五竹不知用途,就隨手扔在了这里。 周诚拈起一颗,放在掌心端详。弹头尖锐,弹壳厚实,底火完好。 很好! 他把子弹收入系统空间,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 这间密室除了製造枪械的工具和这些子弹,似乎没什么特別的东西。 可周诚知道,叶轻眉不可能只留下这些。 他在密室里仔细探索,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 很快,他发现一道暗门。 找到开启的机关。 “咔嗒。” 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又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幽幽的光芒透出。 周诚迈步走入。 这通道很深,足有十丈。尽头是一道金属墙体。 墙体不知何种材料,散发著幽幽光泽。 墙体中央,有著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板。 那是一块屏幕。 一块触控萤幕。 周诚一靠近,那面板就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一个输入框,下方还有五笔键盘。 “请输入密码。” 周诚盯著那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五笔输入法! 他头大了。 他试著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无法切换其他输入法。 看著那输入框,周诚长嘆一声,直接返回。 他不会五笔,也不知道密码,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有什么,不过大概能猜到,这后面应该就是叶轻眉转移范閒意识的地方,里面还隱藏著旧时代灭亡的秘密。 说实话,他很好奇。 可好奇归好奇,现在也不是探索的时候。 走出密室,周诚踏上石阶。 他找到机关,掐算好时间,头顶的水面再次无声分开。 周诚纵身一跃,便出了水面,落在石台上。 他看了眼四周,没有巡逻禁军的身影,他掐算的时间无误,也省了他灭口的麻烦。 水面无声合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恢復如初。 周诚身形一晃,来到別院外围。 他又观察良久,再次確认守卫没有发现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 旬日后。 鸿臚寺的谈判告一段落。宫里传出消息,庆帝要在祈年殿设夜宴。 消息一出,京都上下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司南伯府后门,无声无息地掛上了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只有一只,孤零零,颇为奇怪。 周诚知道了,白天却並未理会。 这段时间,他都在书房里整理录音。 肖恩口述的天一道功法,被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抄写在宣纸上。 天一道功法博大精深,可他触类旁通,研习这段时间,不说进步神速,也算小有成果。 陪著女人们一起用了晚餐,周诚没有去凑祈年殿夜宴的热闹。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夜宴,庄墨韩会按照与李云睿的约定,拿出那幅偽造的字画,指认那首《登高》出自他长辈之手,来冤枉范閒抄袭。 然后,便是范閒醉酒吟诗百首,让庄墨韩羞愤吐血,自己成为“诗仙”的名场面。 周诚没兴趣去看范閒装逼。 其实他挺佩服范閒,当眾饮酒背诗这事,他是真做不出来。 別说做,就是当观眾他都嫌尷尬,为了避免自己难受,他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 至於庄墨韩『冤枉』范閒,导致七十余年名声一夜尽毁,那更与他无关。 庄墨韩又不是他的人,无非是奉命帮他做点事情。 而今他已经与太子见了面,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也就没有了价值。 整个夜宴,可谓事不关己。 他安心在王府,等待夜宴结束,准备之后的行动。 …… 祈年殿。 暮色四合,殿內灯火通明。 二十四根朱红大柱撑起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著鎏金蟠龙。 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倒映著满殿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此番夜宴,乃庆帝为近日谈判所设。 来人除了东夷城使者、北齐使团外,其余就是鸿臚寺和礼部的多数官员。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夜宴还未开始,长公主李云睿、太子、二皇子就早早到场。 李云睿一身素白宫装,髮髻高挽,肌肤胜雪。她款款落座,目光在殿內环顾一圈,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皱起眉头。 那爱凑热闹的混蛋竟然没来?这有点不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很快,她眉头舒展开来。 在李云睿一侧,太子李承乾端坐於席间,面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掠过李云睿,又掠过另一侧的二皇子李承泽。 脑海里,庄墨韩的话如同魔咒般反覆迴荡。 “太子殿下,你可知长公主与我北齐走私所获几何?” “李云睿支持的不是你,是二皇子。” “长公主藉助走私之利,帮二皇子组建私军。如今二皇子兵强马壮,枕戈待旦,太子殿下却浑然不知。” “不信?问我为何告知?” “自然是为我大齐。你庆国皇室,爭斗越烈,越有利於我国。太子殿下与二皇子互相牵制,势均力敌,引得庆国朝堂不稳,才是我齐国要的。” “如今长公主暗中站队二皇子,二皇子在朝堂势力眾多,虽无兵权,却有私军。太子殿下只有名义,朝堂六部无一支持者,门下之人,也多是长公主傀儡。” “殿下势单力薄,与二皇子实力悬殊,却不自知。废储之日,已在旦夕!” “我找殿下,自然是要代表北齐来支持太子殿下。” “我们可以绕过长公主,重设商路。我北齐可以帮太子培养私军,牵制二皇子势力,甚至可以派高手为殿下剷除异己。” “殿下犹疑实乃人之常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庄墨韩的话犹在耳边。 太子实在不愿相信,李云睿竟会暗中支持李承泽。 可庄墨韩向他吐露,李云睿跟李承泽的联合走私,会通过边州一个叫“史家村”的地方。 为了调查清楚,与庄墨韩见面后,他就暗中派人前往史家村。 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可他已经开始害怕。 怕消息传回来,怕证实庄墨韩的话,怕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给別人做嫁衣。 就在太子沉思间,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范閒到了。 他一身寻常衣袍,神色淡然,迈步而入。 范閒一出现,其他人还没反应,一身正经官袍打扮的郭宝坤就跳了出来。 郭宝坤挡在范閒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这贼子!当日行凶伤人,让你逃了惩罚!今日在此,我就要看你万劫不復!身败名裂!” 那声音饱含怨念,在殿內迴荡。 满座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范閒看著眼前这张先是悲愤之极,接著又幸灾乐祸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 “宝坤!住口!”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礼部尚书郭攸之大步上前,一把將郭宝坤拉到身后,向范閒抱拳赔罪: “小范大人,犬子无状,还望海涵!” 范閒看著这位礼部尚书,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道: “郭大人客气了。令郎……嗯,顽皮可爱,我完全没生气啊。” 郭宝坤还想说什么,被郭攸之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 席上,太子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郭宝坤身上,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郭宝坤的话那么大声,他自然是听到了。 甚至,他从那话里听出了今晚这里会有针对范閒的计划。 可…… 郭宝坤跳出来不是他指示的! 而眾所周知,郭宝坤是他门下! 他的人,甚至没有通过他,就在他都不知情的前提下,替別人做事! 太子都不用想,郭宝坤背后肯定是李云睿指使。 郭宝坤是宫中编撰,官职不大,可他爹是礼部尚书郭攸之,他是郭攸之的独子。 郭宝坤站队,便相当於郭攸之半只脚站队。 换作以前,他自然无所谓,甚至非常乐意郭宝坤能为李云睿做事。 可现在—— 他心里一团火在烧,却无处发泄! 李云睿支持的是二皇子,他的门下,大多人都可以被李云睿调用。 也就是说,李云睿一念之间,就能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辛苦得到的一切,可以轻易被李云睿拿去给李承泽。 这一点,他受不了! 他感觉到危险! 看著殿中的郭宝坤和郭攸之,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他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涔涔。 仿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悬崖边上。 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可能推他、掌控他命运的人—— 不是庆帝,是他一直爱慕,一直甘愿付出的李云睿! “太子,你很热吗?怎么流汗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睿不知何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美眸里带著几分诧异。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李云睿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长。 “太子身为储君,可要注意身体。”她顿了顿,“唉,说起来,这两天也不知为何,姑姑我感觉也不怎么舒服,甚至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唇角的笑意更深。 “也就是今晚会有一场好戏,否则我也不愿过来。”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攥紧的手,又紧了几分。 “姑姑说得对。”他的声音乾涩,“確实会有一场好戏。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才想通——” 李云睿以袖掩口,轻轻笑了一声。 “以太子的聪慧,这还用想?”她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今夜这场戏,还用了太子的人。太子不会介意吧?” 太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要用,自然不介意。” 李云睿笑著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向殿中,满含期待。 第58章 取钥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的安利:。 李云睿註定失望了。 祈年殿夜宴,成就了范閒『诗仙』之名。 曾经的贺大才子,如今入宫深造,转职为执笔太监。 他同另外七八名同事一起伏在案前,手腕飞速移动,才勉强跟上范閒吟诗的速度。 墨跡在宣纸上蜿蜒,一个字还没写完,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 如此半天,范閒终於告一段落。 贺宗纬强忍著手腕的酸痛,低垂著头,些微目光死死盯著殿堂正中央那道身影。 范閒。 万眾瞩目,醉酒吟诗,意气风发。 这场面,存在於他过去的幻想中。 他多么渴望,如今站在大殿中央的会是自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他的一切,都被周诚毁了。 他如今只是一个最低级的执笔太监,连抬头直视殿中贵人的资格都没有。 但凡他的脑袋抬高一寸,就是大不敬,是逾矩,是僭越。 他死死咬著牙,將那滔天的恨意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化作更深的怨毒。 对周诚的恨意,又添了几分。 范閒吟完最后一首诗,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走到庄墨韩席前。 他伸出手,指著庄墨韩的鼻子,咧嘴一笑,酒气熏天: “庄大家,若论註解诗文、做文坛大家,我不如你。但说起背诗、做人——” 他打了个酒嗝。 “你不如我。” 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接倒在席上,不省人事。 庄墨韩坐在那里,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羞愧难当,当场吐血昏迷。 殿內一片譁然。 一场夜宴,成了一场闹剧。塌了一位准文圣,多了一位“真”诗仙。 此刻席上,李云睿明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带著惊喜神色。 不论范閒的诗从何而来,积弱已久的庆国文坛,需要范閒的诗,需要范閒这位诗仙。 她不能质疑,也无法质疑。 她再恨,也只能强顏欢笑。 王启年扶著烂醉如泥的范閒,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祈年殿。 庆帝特许,让侯公公亲自陪同,將范閒送回范府。 范府中,侯公公给范建和柳如玉说起范閒在夜宴上大扬国威的事情,范建听得自豪不已,柳如玉骄傲之余,更是忙前忙后安排范閒醒酒事宜。 王启年把人送进臥房躺下,范若若主动留下来照顾,將其他都劝走。 门一关上,前一秒还烂醉如泥的范閒,下一秒就睁开眼。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解酒药直接吞下。 很快药效发作,他腹中一阵翻江倒海,猛的翻身下床,跑到角落的痰盂边,大吐特吐。 直到胃里空空如也,范閒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哥,你没事吧?”范若若担忧地看著他。 范閒摆摆手,深吸几口气,酒意已去了七八分。 他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三两下套在身上。 “若若,你留在房里,假装我还在。有人来看,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谁都不见。” 范若若点点头,连问都不问:“哥,你小心。” 范閒拍拍她的肩,转身从后窗翻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后门外,一道黑影倚墙而立,月光勾勒出那人脸上的面具轮廓。 范閒长长鬆了一口气,快步凑过去,压低声音: “大圣,你看到灯笼也不提前送个消息?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周诚斜睨他一眼,懒得开口。 范閒自討没趣,撇了撇嘴,也不再废话。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小巷向皇宫方向疾掠而去。 …… 宫城外,一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黑袍,眼部蒙著黑布,靠在墙角的阴影里,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有人。 范閒快步上前,刚想开口,五竹却已经转过头,“目光”落在周诚身上。 “杀林珙那天,”五竹的手放在身后铁钎上,声音毫无起伏,“你为何要留下范閒的名字?” 周诚脚步一顿,看向五竹。 月光下,两个黑袍人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范閒愣了愣,没想到五竹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他看看五竹,又看看周诚,想缓和一下气氛,不过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周诚没有否认, “是我留下了范閒的名字。不过——” 他顿了顿。 “有人怀疑范閒是凶手吗?有人直接上门找范閒麻烦吗?” 五竹没有说话。 周诚继续道:“有句话叫反其道而行之。当时跟林珙矛盾最大的就是范閒,有杀人动机的也是范閒。我留下范閒的名字,反而更好地帮他撇清了嫌疑。” 五竹还是沉默,那张黑布下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不过手却缓缓从铁钎上离开了。 范閒此时想的却是更多。 他不確定道: “大圣,你当初……真是为了我好?真的是反其道而行?” 周诚转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张面具上的猴脸似乎都带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当然不是。” “我纯粹觉得好玩。” 范閒:“……”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盯著周诚看了半天,很想质问折腾老乡有什么好玩的! 可看著看著,他忽然想到这老乡脑子可能有问题。 对方曾提过,突破大宗师需要做出取捨。 他越发怀疑眼前这傢伙当年为了突破,捨弃了某种至关重要的情绪、执念或者感情,然后变成了神经病。 他很想问清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之前不回答,现在应该也不会。 今晚还需要他。 就別刺激人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竖起大拇指。 “行,你厉害。” …… 之前的话题扯过,三人不再废话,迅速商议好分工。 很快,五竹率先翻越宫墙潜入后宫。 他身形如同鬼魅,无声无息。不过很快,他故意走到宫道中央,走到月光下,没走出多远,一道凌厉的气息便遥遥锁定了他。 “什么人!” 一声低喝,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掠出,挡在五竹面前。 那人一身內监装扮,面容清瘦,双目如电。 洪四庠。 庆帝退出来的替身。 世人猜测中的大宗师。 五竹看著他, “走错路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洪四庠哪肯罢休,身形一闪,便追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五竹引开了洪四庠。 周诚接著翻入后宫,范閒拉开一段距离,遥遥跟在他的后面。 周诚的动作比五竹更轻盈,更自然,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潜行一段后,他在房顶故意製造出一点动静—— “咔。” 一片瓦片轻轻响了一声。 “谁!” 一声厉喝,又一道身影从下方掠起,跳到宫殿楼顶。 那人一身黑甲,手持长弓,目光锐利如鹰隼。 禁军统领,燕小乙。 周诚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燕小乙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等燕小乙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范閒才从黑暗中露头,按照林婉儿绘製的地图,向太后寢宫摸去。 他贴著墙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禁军,绕过明暗哨卡。 ...... 周诚不紧不慢地在屋顶上掠行。 他刻意控制著速度,压制到九品左右,与燕小乙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他能看到自己,又一时追不上。 燕小乙在后面紧追不捨,目光將周诚死死锁定。 身为九品弓箭手,燕小乙在九品中都算独树一帜的存在。 正常而言,只要保持距离,燕小乙有著能让任何同级九品都在他箭下饮恨的能力。 甚至传闻中,燕小乙的箭可伤大宗师。 相信的人,还不少。 当然,周诚知道那只是扯淡。 除非大宗师不闪不避不用真气防御,否则九品箭手根本破不了大宗师的防。 燕小乙手里的只是弓箭,又不是巴雷特。 巴雷特子弹射速接近三倍音速,哪怕是大宗师,除非早有准备,否则也反应不过来。 巴雷特能杀大宗师,靠的不只是威力,欢迎来到诸天无限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p> 比起巴雷特,弓箭就差远了。 受材料限制,受力的转化限制,哪怕是现代地球上最符合力学、材料最顶级的弓箭,射出的箭矢也只能勉强有音速的一半。 这个世界有真气,九品箭手拉弓搭箭,哪怕附著真气,力大砖飞,箭矢的速度距离音速也还有一段距离。 周诚能反应过来。 他能轻鬆反应过来。 燕小乙追了一阵,终於等到机会。 前方是一道宫墙,周诚翻越的瞬间,身形在半空中有一个短暂的停滯—— 燕小乙瞬间拉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嗖——!”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直取周诚后心! 周诚头也不回,身形在半空中诡异一折,箭矢贴著他的衣角掠过,“篤”的一声钉入宫墙,箭羽爆碎,箭身齐根没入墙体。 “反应不错。” 燕小乙眼睛一眯,遥遥夸了一句,脚下不停,继续追击。 周诚落在宫墙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跑。 两人一追一逃,在皇宫的屋顶和宫墙间穿梭。 燕小乙在后面时不时射出一箭,每一箭的角度都刁钻狠辣——有时是趁他翻墙的瞬间,有时是趁他转身的剎那,有时是从意想不到的死角。 周诚总能在千钧一髮之际,藉助身边的环境勉强躲开。 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每一次都险之又险。 燕小乙越追越心浮气躁,可还是强压下去。 这么多年,这是第二个人能连续躲开他这么多箭! 第一个,是不久前在太平別院。 他不信对方能一直绷紧神经。 他就不信射不中! 周诚就像捉迷藏一样,一路把燕小乙引到宫外,又引著他在街巷间穿梭。 又溜了一阵,周诚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四周没什么遮挡。 燕小乙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远远传来: “看你这次怎么躲!”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拉弓搭箭。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弓弦被他拉成满月,九品上的真气疯狂涌入箭矢。那箭身微微颤抖,仿佛承载不住那磅礴的力量,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前方那道身影。 然后—— 鬆手!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夜空,直取周诚躯干! 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要害! 因为只要被他射中,哪怕九品全身著甲,即便不死也要重伤! 那箭的速度快到极致,甚至隱隱跟声音並驾齐驱! 周诚没有躲闪。 他甚至头也不回。 他就按著恆定的速度、恆定的步伐,在前面跑著,仿佛身后的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箭矢瞬间及身! 然后—— 消失了。 燕小乙瞳孔瞬间紧缩。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手上还保持著收弓的姿势。 箭呢? 我的箭呢? 他明明看到那一箭没有射偏,明明看到箭矢射中了那道身影—— 可对方没有丝毫反应,还那么活蹦乱跳的往前跑,仿佛他射中的只是幻影。 燕小乙愣在原地。 然后猛地揉了揉眼睛。 没有看错。 那道身影依旧在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燕小乙站在那片开阔地上,手里握著弓,茫然四顾。 过了几息,他回过神,走到周诚之前应该中箭的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没有脚印,没有血跡,什么都没有。 他又顺著箭矢的轨跡往前找,在周围搜索了整整一圈—— 別说箭,连箭羽的影子都没看到。 燕小乙站起身。 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隱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头看著天空,月亮依旧掛在天上,月光如水。 真活见鬼了? 他咬咬牙,又向著周诚消失的方向寻找了一会,他这才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往回赶。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愣那会,周诚已经绕了一个圈子,早早走在了他前面。 …… 太后寢宫。 范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迷香,远远弹入香炉中。 很快,隨著烟雾弥散,太后门外的守夜宫女都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至於里面的太后,更是早睡死了。 范閒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寢宫內陈设奢华,薰香裊裊。他捏著鼻子,躡手躡脚走到床边,看著床上那个沉睡的老妇人。 太后。 杀害他母亲叶轻眉的凶手之一。 范閒攥紧拳头。 他有心手刃仇人,可理智告诉他——不行。 一旦太后死了,事情必然闹大,届时整个京都都会震动,不知多少人会因此而死。 他还做不到为了一己私怨,害死无数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蹲下身,推开太后,摸向床底。 暗格。 果然有一个暗格。 范閒轻轻拉开暗格,里面静静躺著一把钥匙。 那钥匙造型古朴怪异,材质特殊,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把钥匙收入怀中,又仔细將暗格恢復原状,然后原路退出寢宫。 …… 宫外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几个人早已等候多时。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王启年站在他身后。 旁边还有一个乾瘦的老者,手里提著一个大木箱。 锁匠。 范閒快步走来,冲几人点点头,没有废话。 锁匠接过钥匙,借著王启年递来的火光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打开木箱,取出工具,开始復刻。 他的动作极快,又极稳。銼刀、刻刀、砂纸,各种工具在他手里翻飞,甚至还有些瓶瓶罐罐,看得人眼花繚乱。 约莫两刻钟后,锁匠停下动作。 他用工具將復刻好的假钥匙从装满某种神秘液体的瓶中取出擦乾,然后与真钥匙放在一起对比——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表面那层包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把真钥匙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拿著假钥匙,再次潜入宫中。 太后寢宫依旧安静。 范閒潜入,將假钥匙放回暗格,恢復原状。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太后,咬咬牙,转身离去。 原路返回,一路无惊无险。 就在他快要离开后宫范围时,廊中有几道身影走过。 范閒脚步一顿,身形下意识往墙角的阴影里一缩。 为首的女子他认识。廊侧灯火照在她脸上,赫然是李云睿的贴身女官。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看不清面容。 两人脚步匆匆,向著广信宫方向走去。 范閒目光一凝。 他差点认错人。 那身黑袍与他老乡的装扮很像,若非身形步伐差距太大,他差点要认错了。 他想了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偏殿中,女官推开门,侧身让黑袍人进去。 她站在门口,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也跟了进去,轻轻带上门。 范閒绕到偏殿侧面,找到一个窗缝,往里看去。 殿內火光跳动,灯火通明。 那黑袍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庄墨韩。 范閒瞳孔一缩。 今晚宴上刚被他气得吐血昏迷的北齐文坛大家,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仔细听听两人在说什么—— “嗖——!”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范閒心头警兆大作,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一根箭矢带著劲风擦著他的身体,“篤”的一声钉入身后的廊柱,尾翼剧烈颤动! 范閒惊出一身冷汗! 那箭矢的力道、速度,还有那熟悉的破风声—— 燕小乙的箭! 他曾在太平別院见识过燕小乙的箭,那威力至今记忆犹新! 范閒不敢停留,也顾不得再看庄墨韩要说什么,身形一闪,便没入黑暗之中,拼命向外逃去。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追来。 范閒头也不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过了几个呼吸,周诚从阴影中现出身形。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第59章 夜会李云睿 惊走范閒的,自然是周诚。 李云睿拿言冰云与北齐做交易,要庄墨韩在夜宴上把范閒搞得身败名裂,顺势取消婚约。 如今功败垂成,不论有过无过,她都得把人找来兴师问罪。 若是晚来几分钟,范閒就能听到两人密谈,抓住李云睿的把柄,趁机拿捏。 周诚当然不会给范閒这个机会。 他这人,帮亲不帮理。 李云睿跟他的关係,可比跟范閒密切多了。 他用的那支箭,是燕小乙的箭——就是在燕小乙眼中凭空消失的那支。 之所以消失,自然是被他收进了系统空间。 只要是被他反应过来的实体,就能收入系统空间。 在系统空间的静止状態下,那箭被收入时是什么状態,扔出来还是什么状態。 范閒认为那是燕小乙的箭,並非错判。 因为那確確实实由燕小乙射出,从头到尾,连箭的力道都没有一丝一毫损耗。 箭矢的破空声与范閒逃走的动静,惊动了偏殿內的李云睿。 她脸色一变,顾不得多言。 李云睿身边的女官,更是直接追了出去。 女官身形一闪,追出廊外。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宫道上,青石板泛著冷冷的银光。 她目光如电,扫过四周,空无一人。 她皱起眉头,正要转身回去,余光却瞥见廊柱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脸上戴著一张古怪的猴子面具。月光照在面具上,那猴脸似笑非笑,金箍泛著幽光。 女官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废话。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道白色闪电,直扑周诚! 掌风凌厉,八品巔峰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鸣。 周诚站在原地,隨意瞥她一眼。 就在女官的掌风即將触及他胸口的瞬间,他抬手了。 他的手只是简单的挡在胸前。 女官一掌拍下,只觉拍中一座铁山。 沛然莫御的反震力道迎面撞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不仅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微微颤抖,甚至连同半边身体都隱隱作痛。 就这,还是对方只防不攻的结果!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著那道黑袍身影。 八品巔峰,竟然走不过一招? 这人,不单单是九品,至少都是九品上! 女官咬紧牙关,手按在腰间暗藏的匕首上。 她知道不是对手,但这里是广信宫,宫外就有禁军巡逻,只要她一喊,守卫就会蜂拥而至! 就在她准备喊人瞬间,她看到对面那道身影竟抬起手放在了脸上。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 兜帽拉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 女官的动作瞬间凝固。 “殿……殿下?” 她瞪著眼睛,声音发飘,像是见了鬼。 周诚微微点头。 女官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作为李云睿的身边人,她对周诚的了解远比常人更多。 她知道陛下早年给三皇子安排文路,不许他习武,也就近几年才没了限制。 她一直以为,周诚体能好,能在短短几年有个五六品实力已经是天赋卓绝了。 可刚才那一掌…… 这怎么可能?!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身份,不配问。 “殿下来找公主?” 周诚点点头。 女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保持著警惕,靠近仔细观察,確认是周诚本人无误后,这才侧身引路,恭声道: “殿下请。” …… 偏殿內,灯火通明。 几盏铜製的连枝灯立在殿角,火光跳动,將整个偏殿照得亮如白昼。 墙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案几上摆著精致的茶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 被外面动静惊动的李云睿,来不及与庄墨韩多说,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让侍女赶紧將庄墨韩从后门送出宫去。 她自己则站在殿中,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门被推开。 女官躬身引著周诚走了进来。 李云睿抬头,目光落在周诚那一身黑袍上,先是一愣,然后那张绝美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气恼的表情。 “你这是搞什么鬼?” 她几步过来,绕著周诚转了一圈,上下打量著那身夜行衣。 “大半夜的,这身装扮潜入后宫?你想干嘛?” 周诚张开双臂任她看,待她看完,探手將她揽进怀里。 “这身装扮,”他低头看著她,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为了偷东西。” 李云睿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一红。 偷东西? 偷她? 这倒是挺刺激! 她心里微微颤慄,可转念一想,又气得牙痒痒。 “你真是越来越疯了!”她伸手推他,没推动,“你怎么进来的?该不会买通了禁军吧?” 周诚摇了摇头。 “没有。翻墙进来的。” 李云睿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翻墙?” 周诚点了点头。 李云睿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 女官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李云睿,殿下的实力远不是“三脚猫”那么简单,那一掌反震的力道,她到现在手臂还麻著。 可周诚不解释,她一时间也不敢多嘴。 李云睿嘆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 “你真想过来,派人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安排个理由,白天过来便是。”她看著周诚,“现在晚上过来,坏了我的大事不说,万一被人发现,你怎么解释?” 她顿了顿。 “赶紧离开。” 周诚看著她,手上没松。 “我来都来了,你让我走?” 李云睿闻言,身体发软,一时间也踌躇起来。 周诚可不管她,直接將她一把抱起。 李云睿咬了咬嘴唇,双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没有拒绝。 女官都不用他们出声,便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將四周的侍从全部支开。 火光摇曳中,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诚一路抱著李云睿,从偏殿穿过迴廊,走进寢殿。 门被带上。 烛火摇曳,纱帐轻垂。 一片荒唐。 …… 另一边,燕小乙追丟人之后,一路返回宫中。 他站在周诚最初出现的地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眉头。 这才隔了多久,竟又有人从他箭下逃脱了。 还是以一种近乎戏法的诡异方式。 燕小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纵身跃上屋顶。 月光下,琉璃瓦泛著幽幽的光,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他提高警觉,在各个宫殿的屋脊上居高临下地巡视,锐利的目光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就当他经过广信宫附近时,一道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支箭矢。 钉在屋脊上,几根稀薄的残羽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光。 燕小乙瞳孔一缩。 他飞身过去,落在箭旁,仔细查看那支箭。 运著真气,將箭矢从屋脊中拔出。 箭杆、箭头、箭羽——每一处细节都无比熟悉。 是他专用的箭。 燕小乙心头一震。 今夜他追杀黑衣人,从未经过广信宫。 他之前射出的每一箭,事后都被他一一收回。 这支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起那支诡异消失的箭,想起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袍身影。 调虎离山?! 燕小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顾不得多想,纵身跃下屋顶,直奔广信宫。 宫內,他一眼便看到偏殿亮著灯火。 他快速过去,偏殿內空无一人。薰香却还燃著,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他心中更紧。 想也不想转身就往殿后方向衝去。 …… 长公主寢宫。 ()最新更新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 燕小乙落地时,四周一片寂静。他扫了一眼,瞳孔再次收缩。 寢宫周围,本该有值夜的侍从,有巡逻的守卫。 可现在,火光稀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曳,灯影晃动,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燕小乙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向寢宫门口。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挡在他面前。 贴身女官。 “燕统领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女官的声音平静。 她站在门前,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同一尊雕塑。 燕小乙盯著她,目光锐利如刀。 “今夜有贼人潜入后宫,我与贼人交手,却被贼人逃走。”他沉声道,“一路追查,在偏殿处发现一点线索。我忧心殿下安危,特来查看。” 女官微微摇头。 “殿下无恙,也无贼人前来。我一直在此守护殿下,有危险自会示警。燕统领请回。” 燕小乙眉头紧锁。 他扫了一眼四周,一个守卫都没有。 这让他如何放心? “殿下的守卫为何如此鬆散?”他沉声问。 女官面无表情。 “无可奉告。” 燕小乙深吸一口气。 “要我走可以,但必须公主殿下亲自下令。否则,我不放心。” 女官眉头微皱。 “燕统领,你僭越了。” 燕小乙丝毫不为所动。 他竖起耳朵,开始倾听殿內的动静。 身为九品上的大高手,隔著一两堵墙壁听声辨位,轻而易举。 他隱约听到了什么。 若有若无。 燕小乙神色一凝,有些不能確定。 就在这时,殿內传出李云睿的声音。 那声音带著几分颤抖,像是极力压抑著什么: “外……外面是小乙吗?” 顿了顿,那声音又响起: “本……本宫无碍……呜……你快退下吧!” 那古怪的声音,让燕小乙的想法得到確认。 他脸色变了又变。 殿內还有其他人。 而且,长公主正在…… 他尊崇感恩李云睿,自然不在意她的私生活。 只是他在意李云睿的安危, 在意她是否受到了胁迫! 燕小乙下意识伸手探向背后的长弓。 女官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冷喝一声: “殿下的命令,燕统领没听到吗?还不退下!” 燕小乙动作一滯。 他看著女官,打了个眼色。 女官只是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殿內又传来李云睿的声音,这次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燕小乙!还不退,退下!滚!滚远点!” 那声音里,没有恐惧。 只有羞恼。 燕小乙听出来了。 他稍稍鬆了口气,强行转移注意,不去听那突然激烈起来的鱼水之声。 他收回手,朝著殿內抱拳行礼。 “遵殿下令,燕小乙告退。” 说罢,他转身离去。 走出广信宫,他没有走远。 他飞身来到广信宫门口对面的楼阁上,盘膝坐下。 楼阁飞檐高耸,正好可以俯瞰整个广信宫。他从背后摘下长弓,握在手里,目光盯著广信宫的方向。 就那么坐著。 一动不动。 如同一尊雕塑。 月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银白,露水渐渐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他就那么坐著,等著。 …… 云雨之后,李云睿躺在周诚怀里,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划著名圈。 殿內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火光跳动间,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明忽暗。 李云睿忽然开口: “对了,叶家和西胡那事,你怎么想的?” 周诚低头看她。烛光下,那张绝美的脸上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西胡贸易之事,之前在诚王府,时间赶得紧,他们来不及多说。 之后北齐使团进京,各方都盯著,他们也没有私下见面,这事就耽搁下来。 周诚:“我无所谓。” “无所谓什么意思?” 李云睿撑起身子,看著他: “西胡走私,我们合作,利润你要多少?” 周诚摇了摇头。 李云睿眉头一皱。 “不想做?你怕了?” 周诚道:“我对走私没兴趣。你要做,就按你之前说的,给我两成就行。” 李云睿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意思?之前不同意,说两成利不如零花钱,现在同意了?” 周诚笑了笑,伸手把她重新揽进怀里。 “同意,甚至不止两成。” 他低头看著她, “反正你是我的女人,连你都是我的,我还在乎那点財富?你喜欢,全给你都行。” 李云睿躺在他怀里,愣了下。 不过紧接著,她『切』了一声。 虽然表现得很不屑,不过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滋味复杂。 她是长公主,自幼看似受尽恩宠。 可生在皇室,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表面的宠爱。 那些真正珍贵,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力,財富,都需要自己去爭,去抢,去算计。 从没有人,哪怕是庆帝,面对西胡走私可能赚取的巨大財富,也不是说给就给。 她是掌管內库,可內库的钱財本质上还是庆帝的。 她充其量只能管理,那些银子根本不属於她。 她真正拥有的財富,还是多年来利用內库走私,一点一点攒下的。 那才是她的。 周诚府上的底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人真要胸有大志,要谋划那个位置,少不了大量钱財。 她知道,他自然也知道。 可现在,这个男人说—— “你喜欢,全给你都行。” 李云睿很难相信。 很难相信一个男人会对自己如此大方,哪怕那个男人痴迷於占有她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著周诚。 那张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间带著淡淡的慵懒。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淡: “你是不是觉得少拿分成,甚至不拿分成,届时出了事就会少受追究?” 周诚低头看她。 李云睿伸手抚摸著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可能的,诚儿。” “我可是个坏女人。我会全程打著你的名號走私。出了事,我会第一时间撇清关係,而你——第一个跑不了。” 周诚看著她。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 然后他笑了。 “我敢说,敢做,自然就敢认。”他把怀里的女人紧了紧,“只要我们一起做的,我都会站出来!別说一点走私的钱財,就算你不小心有了,我都敢当眾承认是我的。” 李云睿开始听得还有几分悸动,听到后面,愣了一下。 有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抬头瞪他,嗔道:“去你的!” …… 燕小乙在楼顶坐了將近两个时辰。 他一动不动,手中的长弓,一直握在手里。 目光,一直盯著广信宫的方向。 直到天边的夜色都有些淡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一道黑影才从广信宫里出来。 那身影依旧是一身黑袍,步伐从容,走在宫道中央。 燕小乙缓缓起身,抬起手中的长弓,拉弓搭箭,闭上一只眼睛,瞄准那道身影。 弓弦紧绷,箭头稳稳指向那人的心口。 他的箭,隨著人影而动。 直到,那身影忽然停下脚步。 周诚远远朝著燕小乙挥了挥手。 他將声音凝成一线, “燕统领,想必昨夜你也听到了。我想,你也不愿长公主秽乱后宫的丑事被人发现吧?” 燕小乙的手猛地一颤。 周诚的声音继续道: “天快亮了。我这身衣服太扎眼。赶紧的,帮忙送我出宫。” 燕小乙握著弓弦的手,青筋暴起。 几息后,他颓然放下。 第60章 正月十八 范閒一路狂奔,脚下生风,直到衝出宫城老远,才敢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身后一片寂静,只有月光洒在空旷的长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喘著粗气,扶著墙根,胸口剧烈起伏。 没人追出来? 他皱起眉头,心里纳闷得紧。 燕小乙那箭明明擦著他身边过去,按理说应该发现他了才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出于谨慎,他没敢直接去找人匯合,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在宫外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圈,確认没有任何尾巴,才摸回陈萍萍那边。 巷子深处,王启年依旧守在陈萍萍身边。那仿製钥匙的锁匠,早已不见了踪影。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身上还盖了一张薄毯。 见范閒出现,那张脸上没有露出什么明显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確定没有受伤,这才微微頷首。 “看来事情妥了。”他的声音像是带了一丝如释重负,“我也要回去休息。唉,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了!” 范閒想说什么,不过欲言又止。 陈萍萍拍了下王启年:“送我回去!” 王启年『哎呦』一声,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推著陈萍萍离开。 轮椅轆轆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看著陈萍萍离开方向,他知道对方肯定对叶轻眉留下的东西好奇。可对方终究没有让他为难。 他感受到陈萍萍对他的关护,这让他有些惭愧。 没办法,陈萍萍名声太盛,他终究不敢像信任五竹一般对他完全信任。 嘆息一声,他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微风吹过,带著深夜的凉意。他搓了搓手,目光一边盯著皇宫的方向,一边思索李云睿密见庄墨韩的目的。 他暗暗可惜,若非被发现太早,说不准能听到什么拿捏李云睿的秘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 五竹。 范閒连忙问:“五竹叔,看到大圣了吗?” 五竹摇了摇头。 “没有。” 范閒皱了皱眉,想了想。 “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遇到妖精了吧?” 他没有再等下去,拿到钥匙那一刻,他就迫不及待了。 反正那位大爷知道他的身份,真要找他,有的是办法。 “走吧,回府。”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 范府,后院。 范閒翻窗进入自己房间时,范若若正趴在他床边,脑袋枕著手臂,睡得正沉。 床边痰盂里的秽物早已清理乾净,房间还燃了麝香,空气焕然一新。 听到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看向窗口。 “哥……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糯,带著半梦半醒的慵迷。 范閒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回来了。快去睡吧,天都快亮了。” 范若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句话也不问,乖巧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看了眼紧隨范閒身后的五竹,打了声招呼,便推门出去了。 门被小心地带上的声音很轻。 “唉~有妹如此,夫復何求啊!” 范閒轻轻摇头,对范若若的听话欣慰无比。 他很难想像自己这么乖巧的妹妹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 留在京都,范若若就摆脱不了政治婚姻的结局,他想著,若跟林婉儿成亲后返回澹州,是否要想办法把范若若带走,让她能自由自在地追求幸福。 范若若脚步声走远,范閒觉得自己想远了。 他这大哥都还没奉旨成亲,一时半会哪里轮得到范若若? 范閒立刻走到樑柱旁,在帷帘后摸索几下,扯出一根细绳。 绳子一拉,“咔嗒”一声轻响,阁楼缓缓降下一个木架。 木架上放著一个精致的箱子。 箱子长有四尺,通体漆黑,材质奇特,触手温润。范閒把它拿下来放在桌上。 跟五竹对视一眼,感受到五竹『目光』的迫切,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从太后床下偷来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 箱子开了。 范閒迫不及待地掀开箱盖—— 然后他愣住了。 箱子里,竟然还有一层。 那是一个光滑的面板,上面嵌著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屏幕,屏幕下方显示著键盘,上方输入框中显示著几个字: “请输入密码。” 范閒直接麻了。 “密码?密码是啥?” 他盯著那屏幕,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圣那狗东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他肯定知道还有这一层!故意不告诉我!” 五竹站在一旁,看著那屏幕,黑布下的“目光”微微闪烁。 范閒蹲在箱子前,盯著那屏幕,脑子飞速转动。 密码? 什么密码? 叶轻眉会以什么做密码? 他试著按了几下,然后刪掉,转头看向五竹。 “叔,你知道我娘的生日吗?” 五竹摇摇头。 范閒急得抓耳挠腮,五竹都不知道叶轻眉的生日,他更不知道。 他想尝试下自己生日,结果就在即將触控萤幕幕瞬间,他停下了手。 他更难受了! 因为他发现了,他连自己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可范閒还是不甘心。 本著瞎猫碰死耗子的可能,他试了几次。 很快,屏幕上的提示变成了“密码错误,今日剩余尝试次数:2”。 范閒顿时不敢再试。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盯著那个屏幕,欲哭无泪。 “娘啊,什么提示都不留,你这是在玩我啊……” 就在范閒绝望之际,五竹忽然走到箱子前,低下头,盯著那块屏幕。 他歪了歪头,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在那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 “嘀——” 一声轻响。 屏幕上的字变成了“密码正確”。 箱子內部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声,面板缓缓向两侧滑开。 范閒眼睛都直了。 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五竹的手臂。 “五竹叔!你怎么知道的?!” 五竹看著他,声音迷茫: “不知道。只是……看到那个屏幕,我的手自己就动了。” 范閒张了张嘴巴,无话可说。 他鬆开手,连忙低头看向打开的箱子。 首先映入眼帘,是一根长长的枪管。 “还真是巴雷特啊!” 范閒伸手,取出枪管,抚摸著那標誌性的枪口制退器。 那冰凉的触感,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一阵恍惚。 直到此刻,他才確信大圣真没说谎。 叶轻眉真给他留下了一把大杀器! 有巴雷特在手,这个世界他还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范閒心中暗爽不已。 五竹接过范閒递过来的枪管。 “这铁极好……”他伸出手,在枪管上细细抚摸,“就是不知以何种方法打磨成这般模样。” 他转向范閒:“小姐留下这些东西,不知有何用处?” 范閒一边取出巴雷特的其他零件,一边在箱子里不停翻找著, “这是杀人用的!真正的绝世神兵!” 五竹歪了歪头,没有听懂,他復看向手中铁管, “杀人?神兵?” 范閒很快將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还发现其中的暗格。 他也找到了大圣说的,叶轻眉留给他跟五竹的两封信。 可除了巴雷特的零件和信,其他的...... 没了! “我的m82a1子弹哪去了?” 范閒懵了。 没有子弹。 他的巴雷特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別? 可箱子被他里里外外翻了几遍,不可能还藏著其他东西。 “娘啊……你给我枪,不给子弹,这算什么?让我兼爱非攻吗?” 范閒想起与大圣的约定,顿时一阵头疼。 到时候他遵守约定把枪借出去,结果没子弹,那弔人会不会以为是他故意藏起来了? 以那弔人的尿性,若误会自己,谁知道会怎么折腾他! 范閒嘆了口气,没有办法,他只能暂且不去想。 他把箱子放到一边,拿起那两封信。 信封上,娟秀的字跡写著: “五竹亲启” “小竹竹这封信別拆!” 范閒的手微微颤抖。 光是这两行字跡,就让他对没有子弹的失落一扫而空。 他把那封给五竹的信递给五竹,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封应该是留给自己的信。 信纸洁白,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跡,上面的字跡清晰。 “你好,儿子,你没看错,这封信,就是写给你的……” 范閒眼睛里闪过一抹奇异。 他没想到,这信还真是留给他的。 之前他没意识到,打开信的时候才想起,叶轻眉写信那会,他应该还没出生...... 他之前只是下意识信了大圣的说法,竟没留意这种漏洞。 他压下心底疑惑,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叶轻眉在信中向他解释了穿越的真相。 没有穿越。 她是旧时代的人类,在核战后从神庙中甦醒,来到这个世界。 而范閒,是她用旧时代的技术,將记忆数据化后植入胚胎培育出来的。 “真气竟然是核辐射?这还能再扯点吗?” 范閒看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心中很多谜团得到了解释,可与此同时,却冒出了更多的疑惑。 他是记忆数据化实验唯一成功的,那大圣哪来的? 难道也跟娘一样,是旧时代的人类復甦? 可旧时代的人类,身体没有適应当前环境,应该跟叶轻眉一样无法修炼武学才对, 可,大圣是大宗师啊! 范閒想不明白。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刻进脑子里。 …… “燕统领,谢谢啊!” “你值夜怎么安排的?” “有你在我就不翻墙了,下次进公主那,记得行个方便!” 一路上,周诚不时叨叨几句。 燕小乙一句话不说,可周诚耳边却相当热闹。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999!】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748!】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666!】 燕小乙铁青著脸,强忍著將周诚一箭射死的衝动,带他避开禁军巡逻,送出宫外。 离开前,周诚背对他挥挥手。 燕小乙拉满的弓弦,又鬆了开来。 他自是恨不得將眼前这傢伙万箭穿心,千刀万剐, 可他不能不考虑李云睿的感受。 这人是李云睿的面首,得了李云睿喜欢,能让李云睿开心......他忍了! 回府休息了一个白天,当夜色再次降临,周诚一身黑袍进入范府,出现在范閒面前。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范閒突然笑了出来。 几百万年后的新纪元,还有人能跟上他的思维,对上他的古龙梗,这种感觉,奇妙的难以形容。 周诚道:“东西在哪?” 范閒直接从床底抽出箱子, “箱子里面还有一层,我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说著,范閒用钥匙打开箱子表层,露出里面的触控萤幕。 周诚瞥了范閒一眼: “你在说谎!” 范閒嘴角一抽,还是硬著头皮道: “你没告诉我里面还有这层,我真不知道密码!” 周诚呵呵一声:“你不知道密码是真,打不开箱子是假。有五竹在,你不可能打不开。” 范閒懵了,尷尬的挠挠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大圣!你不会让我房间安监控了吧?侵犯別人隱私可是违法的?” 周诚都懒得搭理他,只是说道: “箱子密码是五竹的名字,我直接告诉你,省得你麻烦五竹。” 范閒『啊』了一声,现在他只知道五竹可以开,还真没刻意留意密码。 他听罢,立刻在屏幕上尝试用五笔输入『五竹』两个字。 周诚也將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中。 隨著箱子再次开启,范閒无奈:“还真是啊!” 周诚伸手拿起枪管,在手里掂了掂。 他在地球上连真正的手枪都没碰过,不想第一次碰枪,直接就上巴雷特。 “子弹呢?” 范閒苦著脸,摊开双手。 “没子弹。箱子里就这一把枪,別的什么都没有。” 周诚点了点头。 范閒诧异:“你不怀疑我把子弹藏起来了?” 周诚:“不怀疑。” “好,不怀疑就好!” 范閒鬆了一口气。 说真的,若对方不信他,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周诚把玩了几手,就把枪管放回箱子。 反正他要带走两天,想研究也不急於这一时。 范閒看著周诚合上箱子。 刚想问他那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有什么用。 突然,他灵光一闪! 他眼睛瞪大,盯著周诚。 “大圣,你是不是知道子弹在哪?” 周诚歪头看他, “你猜。” “我猜?” 范閒心里登时暗骂一声。 还用猜? 子弹肯定在你这弔人身上! 他心里骂著,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凑过去,諂媚道: “大圣,我猜子弹在您老那!您老人家玩完之后,能不能给我留几发子弹耍耍?” 周诚:“不行。” 范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撇撇嘴,心里偷偷『切』了一声。 周诚抓起箱子,拎了拎,颇为满意,转头对范閒道: “若想知道子弹下落,我可以告诉你” 范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又堆满笑容,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大圣!老乡!亲人啊!您说!” 周诚看著他那副狗腿子样,淡淡道: “子弹在苍山。” 他又补充一句,“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我不清楚,你可以问问五竹。” 苍山? 范閒念叨著这个名字。 周诚拎著箱子转身就要走,范閒却一把將他拉住。 迎著面具下的目光,他一脸不好意思道: “大圣啊,您老神通广大,知晓那么多秘密,我想问您个问题。不知,您知道我的生日吗?”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可又觉得,对方不会说。 他只能问出他最迫切,对方却最无所谓的问题。 他也不知为何会想问对方,毕竟他的真正生日连五竹都不清楚,按理来讲其他人更不清楚。 可他就下意识的想要试一试。 “正月十八。” 周诚只留下一句,便推开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身体僵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窗外。 只有嘴巴无意识的合动, “正月十八......” 念著念著,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在这个世界醒来十六年,在今天,他终於知道了自己的生日。 可,大圣是大宗师啊! 范閒想不明白。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刻进脑子里。 …… “燕统领,谢谢啊!” “你值夜怎么安排的?” “有你在我就不翻墙了,下次进公主那,记得行个方便!” 一路上,周诚不时叨叨几句。 燕小乙一句话不说,可周诚耳边却相当热闹。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999!】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748!】 【来自燕小乙的负面情绪+666!】 燕小乙铁青著脸,强忍著將周诚一箭射死的衝动,带他避开禁军巡逻,送出宫外。 离开前,周诚背对他挥挥手。 燕小乙拉满的弓弦,又鬆了开来。 他自是恨不得將眼前这傢伙万箭穿心,千刀万剐, 可他不能不考虑李云睿的感受。 这人是李云睿的面首,得了李云睿喜欢,能让李云睿开心......他忍了! 回府休息了一个白天,当夜色再次降临,周诚一身黑袍进入范府,出现在范閒面前。 “你来了。” “我来了。” “你不该来。” “可我还是来了。” 范閒突然笑了出来。 几百万年后的新纪元,还有人能跟上他的思维,对上他的古龙梗,这种感觉,奇妙的难以形容。 周诚道:“东西在哪?” 范閒直接从床底抽出箱子, “箱子里面还有一层,我不知道密码,打不开。” 说著,范閒用钥匙打开箱子表层,露出里面的触控萤幕。 周诚瞥了范閒一眼: “你在说谎!” 范閒嘴角一抽,还是硬著头皮道: “你没告诉我里面还有这层,我真不知道密码!” 周诚呵呵一声:“你不知道密码是真,打不开箱子是假。有五竹在,你不可能打不开。” 范閒懵了,尷尬的挠挠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大圣!你不会让我房间安监控了吧?侵犯別人隱私可是违法的?” 周诚都懒得搭理他,只是说道: “箱子密码是五竹的名字,我直接告诉你,省得你麻烦五竹。” 范閒『啊』了一声,现在他只知道五竹可以开,还真没刻意留意密码。 他听罢,立刻在屏幕上尝试用五笔输入『五竹』两个字。 周诚也將他的所有动作收入眼中。 隨著箱子再次开启,范閒无奈:“还真是啊!” 周诚伸手拿起枪管,在手里掂了掂。 他在地球上连真正的手枪都没碰过,不想第一次碰枪,直接就上巴雷特。 “子弹呢?” 范閒苦著脸,摊开双手。 “没子弹。箱子里就这一把枪,別的什么都没有。” 周诚点了点头。 范閒诧异:“你不怀疑我把子弹藏起来了?” 周诚:“不怀疑。” “好,不怀疑就好!” 范閒鬆了一口气。 说真的,若对方不信他,他还真不知该怎么解释。 周诚把玩了几手,就把枪管放回箱子。 反正他要带走两天,想研究也不急於这一时。 范閒看著周诚合上箱子。 刚想问他那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有什么用。 突然,他灵光一闪! 他眼睛瞪大,盯著周诚。 “大圣,你是不是知道子弹在哪?” 周诚歪头看他, “你猜。” “我猜?” 范閒心里登时暗骂一声。 还用猜? 子弹肯定在你这弔人身上! 他心里骂著,脸上却立刻堆起笑,凑过去,諂媚道: “大圣,我猜子弹在您老那!您老人家玩完之后,能不能给我留几发子弹耍耍?” 周诚:“不行。” 范閒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撇撇嘴,心里偷偷『切』了一声。 周诚抓起箱子,拎了拎,颇为满意,转头对范閒道: “若想知道子弹下落,我可以告诉你” 范閒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又堆满笑容,变脸速度之快,堪称一绝。 “大圣!老乡!亲人啊!您说!” 周诚看著他那副狗腿子样,淡淡道: “子弹在苍山。” 他又补充一句,“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我不清楚,你可以问问五竹。” 苍山? 范閒念叨著这个名字。 周诚拎著箱子转身就要走,范閒却一把將他拉住。 迎著面具下的目光,他一脸不好意思道: “大圣啊,您老神通广大,知晓那么多秘密,我想问您个问题。不知,您知道我的生日吗?” 他有太多的疑问想问,可又觉得,对方不会说。 他只能问出他最迫切,对方却最无所谓的问题。 他也不知为何会想问对方,毕竟他的真正生日连五竹都不清楚,按理来讲其他人更不清楚。 可他就下意识的想要试一试。 “正月十八。” 周诚只留下一句,便推开窗户,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范閒身体僵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著窗外。 只有嘴巴无意识的合动, “正月十八......” 念著念著,他眼泪突然掉下来。 在这个世界醒来十六年,在今天,他终於知道了自己的生日。 第61章 出使人选、求娶 城外,一处僻静林地中。 周诚找了处乾净的树下盘膝而坐,打开箱子,將巴雷特所有零件取出,低头仔细端详。 枪,是男人的浪漫。 巴雷特,更是浪漫中的浪漫。 现实中,他一辈子都没机会摸到实物,而今,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异常满足。 每一个部件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端详,揣摩著它的构造,它的原理。 研究了一会儿,他开始尝试组装。 枪管、枪机、枪托、瞄准镜...... 他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有条不紊,尝试了一遍,两遍,很快,他组装成功。 真气包裹枪身,他拉动枪机上膛,细细感应,隨后扣动扳机。 確认组装无误,他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五发子弹。 黄澄澄的弹壳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他拈起一发,推进弹匣,然后两发,三发...... “咔。” 弹匣入位。 周诚端起枪,眯起一只眼,透过瞄准镜瞄了瞄远处。 真气从体內涌出,如细密的网,覆盖住枪口。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轰——!”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火光从枪口喷射而出,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的地面!强大的后坐力涌来,周诚却一动不动! 扑稜稜,这一刻,不知惊起多少林间飞鸟。 周诚却顾不得这些,他无奈地嘆了口气。 在他十丈外,一棵一尺粗的树被子弹直接穿透。 巴雷特穿甲弹穿透树干,又去势不绝射入另一颗大树中。 威力嘛,自然比九品上的弓箭手要强,可周诚开枪,为的却不是测试威力。 他本想將巴雷特激发的子弹收入空间,但子弹速度太快了,哪怕他早有准备,还是没反应过来。 正常人的反应速度大概在0.25秒,他身为大宗师,反应速度是寻常人的百倍,可即便如此,这第一枪还是没能成功反应。 接近三倍音速的子弹,如此近距离,要想捕捉,反应速度要低於0.001秒。 哪怕身为大宗师,他也做不到这种程度,所以只能预判。 周诚再次尝试,又伴著一声雷鸣,那颗倒霉的树应声而断。 周诚无语,他屏气凝神,甚至直接闭上眼睛。 他直接一手握著枪管,一手扣在扳机上。 隨著他扣动扳机,在他感应中,枪內的一切变化转变为逐帧的画面。 扳机激发,还未回弹的那一瞬,就连声音都还未来得及传递的那一瞬,周诚心念与真气网络齐齐一动! “轰——!” 雷鸣依旧炸响。 不过这次, 没有子弹射出。 感受著系统空间內那枚陷入静止的子弹。 周诚终於如释重负。 有了这次成功经验,他再次端起枪。 “轰——!” 又是一声巨响。 又一发子弹消失在火光中。 “轰——!” 枪响如雷,在山林中迴荡,月光下,是周诚那张带著笑意的脸。 五发子弹,失败两发,剩下三发,全部收入系统空间。 周诚拄著枪,无视枪管的滚烫。 他意识落在系统空间中。 三颗弹头在里面毫不起眼。 可就是这三颗小玩意,每一颗都能射杀大宗师。 无敌了! 他真的无敌了! 至少单挑大宗师,他可以做到在交手时抽冷子一髮带走一个。 大宗师再强,也是肉体凡胎,除非是五竹那种智慧机器人,才可能凭一身超规格材料硬抗下他的子弹。 当然,他不会轻易使用这三颗子弹。 这是底牌。 任务,他不急。 因势利导,按照谋划来就好。 他不急於返回现实,相比现实世界的碌碌无为,他现在更喜欢这里的自由自在。 只要能完成任务,在这里停留的每一天都是纯赚。 …… 將箱子还给范閒后,时间风平浪静地过去近一个月。 这期间范閒声名大噪。 他的诗集被印刷出来,一时间京都洛阳纸贵,“诗仙”之名广为传颂。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在吟诵他的诗。无数清流文士,都爭相以与他结识为荣。 李云睿帮周诚组建的西胡商队,一明一暗,也秘密出发了。周诚只派了几个王府管事隨行,自己连面都没露。 谈判完成后,庄墨韩便与使团一起返回齐国。 庄墨韩离开时,脸色灰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消失大半,看起来勉强吊著一口气。 他在祈年殿上被范閒气得吐血,七十余年的名声一夜尽毁,这一趟庆国之行,成了他毕生的耻辱。 不过好在,用言冰云换回他弟弟肖恩的目的算是达成了一半。 庄墨韩返回北齐后,有消息从北齐传回。 庄墨韩返回北齐后,有消息从北齐传回。 北齐皇帝战豆豆下旨,认可了谈判结果,同意庆国不归还疆土,只用言冰云换取肖恩。 消息传开,朝堂上立刻沸腾。 为商议出使北齐的人选,文武百官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发力了,二皇子也发力了。 两人门下那些官员,为了爭这个领队的名额,简直红了眼。 出使北齐虽然危险,可若能活著回来,便是一份光彩夺目的政治履歷,日后升迁,平步青云。 各部官员纷纷上书,拼命举荐自己看好的人选。御史台、翰林院、鸿臚寺……一个个名字被提出来,又一个个被否决。 庆帝迟迟没有下决定。 这期间,趁著燕小乙执勤,李云睿夜里偷偷出宫来过诚王府。 在广信宫之外的地方幽会,让她觉得更为刺激。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斗篷,带著女官从后门悄然潜入。 一夕欢愉后,她软在周诚怀里。 “诚儿,”她的声音慵懒而嫵媚,“帮我举荐范閒出使北齐。” 周诚低头看她。 “帮忙可以,不过刚刚那点表现可不够。” 李云睿抬起眼,那双美眸里波光流转。 她嫵媚一笑,长发如瀑般垂落,遮住了两人的脸。 这一夜,李云睿用尽了浑身解数。 从月上中天,到东方既白。 这一整天,李云睿直接留在了诚王府,连广信宫都没能回去。 …… 次日,周诚难得上了朝。 大庆殿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太子和二皇子各站一边,目光时不时交匯,火花四溅。 周诚从队列中走出,朝御座上的庆帝抱拳行礼。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庆帝微微挑眉,点了点头。 周诚直起身,朗声道: “儿臣举荐范閒带队出使北齐。” “北齐既遣庄墨韩来庆,那我庆国自当回遣文坛大家,以彰我大庆文风之盛。这不仅是为了完<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质的交接,更能弘扬我大庆文化,打压齐国气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让齐国上下亲眼看看我大庆的『诗仙』究竟是何等风采,也好扭转齐国人对庆国的偏见,省得他们以为我大庆只是蛮横武力取胜,文事上一无是处。” 周诚一言,满殿皆静。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这是庆帝许他参赞中枢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言举荐。 这时候跳出来反对,就相当於打他的脸。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跟圣恩正盛的诚王作对。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有开口。 庆帝听罢,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做决定。 “此事,朕再考虑考虑。” …… 第二天,宫里传了口諭。 周诚接到旨意时,也从传旨太监那里收到消息——收到进宫旨意的,不止他一个。太子、二皇子、范閒,都收到了。 …… 御书房后廊庭院,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 院中的莲池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閒地摆动著尾巴,时不时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凉亭的风铃偶尔叮噹作响,清脆悦耳,给这静謐的庭院添了几分生气。 一张方桌摆在中庭,三人围坐。 周诚、太子、二皇子各占一方。 气氛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上次他们三人这样坐在一起,还是因为林珙之死。 那时候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踩。如今再次相对,却无话可说。 就在这尷尬的气氛中,侯公公引著范閒走了进来。 “小范大人,请入座。”侯公公笑眯眯地指了指空著的那一方。 范閒有些懵,看了看那位置——正好是周诚对面,太子和二皇子中间的那个空位。 他下意识看向周诚,又看了看太子和二皇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侯公公再次示意, 范閒只能硬著头皮走过去,老老实实落了座。 四把椅子,正好把方桌坐满。 范閒坐下后,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开口: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太子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知。” 二皇子也摇了摇头,同样表示不知。 周诚却笑了。 那笑容在范閒看来,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大概是我给你討了个好差事。”周诚慢悠悠道。 范閒脸一黑。 昨日他就从范建口中听说了朝堂上,周诚举荐他出使北齐。 “殿下,”范閒苦著脸,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怨,“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害我啊?” 周诚挑了挑眉。 “哪里是害你?我这是帮你。” 他伸手指了指太子和二皇子。 “这么好的差事,你不该不知道。朝堂上多少人爭,太子跟二皇子门下,为了爭抢这个名额,都快打出脑浆子了。” 他转头看向太子和二皇子。 “是不是?” 太子不说话,扭过头去装没听见。 二皇子也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的莲池上。 范閒无语了。 周诚又道:“我从边州回来,陛下设宴,群臣恭贺。我等了一个多月,都不见小范大人登门拜访。”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范閒。 “小范大人的架子,堪比太子和二皇子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口中嘖嘖有声道: “现在我们四个围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小范大人是父皇的私生子呢!”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111!】 范閒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 “殿下慎言!慎言!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诚嘿嘿笑了笑。 太子和二皇子面面相覷,然后齐齐看向范閒的眼神有些古怪,充满打量。 范閒缓缓坐下,心里把周诚骂了八百遍。 这吊人,每次都拿这事刺激他! 他想起前些日子隨柳如玉入宫的事。那次入宫,除了没见太后和皇后,几位成年皇子的母妃他都见了。 大皇子的母亲是个武痴,说话三句不离武功。二皇子的母妃是个书痴,听说他诗名远播,硬是让他当场作诗。 就周诚的母妃丽贵嬪最正常。 温婉贤淑,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让人如沐春风。 现在看看周诚...... 那么温婉的女子,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玩意? 范閒暗暗誹谤间,一排太监端著餐食走了进来。 他们手脚麻利地在桌上摆开菜品。菜色清淡,清汤寡水,就中间放了一份肉菜,其余全是素的。 范閒看著那份孤零零的肉菜,再看看周围的青菜凉菜,嘴角抽了抽。 这宴席,也太寒酸了吧? 这时候,一道身影从迴廊那头走了过来。 庆帝。 四人连忙起身行礼。 庆帝远远就抬了抬手,语气隨意: “今日是家宴,都隨便点。” 他没有入座,只是走到一旁,在铺著软垫的竹榻上坐了下来。 周诚三人重新落座。 只有范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尷尬地站在那里,看了看庆帝,又看了看桌上的座位,最后硬著头皮开口: “陛下,既是家宴,臣在这儿……不合適吧?” 庆帝瞥了他一眼。 “你脸皮厚,没事。” 范閒:“……” 他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坐下了。 太子、二皇子、范閒,三人看著一桌子菜,谁都没有动筷子。 周诚却不同。 他直接拿起筷子,伸手把那份肉菜换到自己面前。 然后,自顾自吃起来。 太子、二皇子都愣了愣,然后看向庆帝。 庆帝的眼皮也跳了跳。 他看向另外三人,见他们没有动作,只能开口: “不用看朕,吃完再说。” 太子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姿態优雅得像是参加国宴。 二皇子也跟著动了起来,往自己菜碟里不断夹菜,吃得飞快。 范閒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却忍不住往周诚那边飘。 那人已经把肉菜乾掉了一半。 庆帝打量著四人。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忽然开口: “太子啊,从小就板著,到现在还是个木头。” 太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一时间放也不是,夹也不是。他僵在那里,脸上只能硬挤出一点笑容。 庆帝转向二皇子。 “老二,从小就没个吃相,装的隨性,到现在还是一个德行!” 二皇子嘴里塞满了食物,闻言动作一僵。他低下头,面无表情,艰难地一点点咽下去。 庆帝转向周诚。 “你这老三,胆子最大。蛮横,不肯吃亏,最喜欢顺著杆爬,还总能占到便宜!” 周诚边吃边点头,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甚至把自己喜欢的几个素菜也挪到了面前,摆成一排。 太子:“……” 二皇子:“……” 范閒:“……” 庆帝嘆了口气。 他看向范閒。 “朕的三个儿子,你最看好谁?” 范閒差点被噎住。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周诚,又看了看太子和二皇子,心里无数草泥马狂奔。 这问题怎么答? 不论选谁,都会得罪另外两位。 他苦著脸,无奈道: “陛下,您这是玩我啊。我怎么回答,都是一个死字啊。” 庆帝淡淡道:“忠臣不畏死。” 范閒立刻接道:“忠臣死光了,可就只剩奸臣了。” 庆帝挑了挑眉。 “那你是忠臣啊,还是奸臣啊?” 范閒眨眨眼,一脸无辜。 “看陛下需要,臣都可以。” 庆帝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指了指他。 他转向周诚三人。 “你们三个,又是怎么看他?” 太子率先开口: “文才惊世,国之重臣!” 二皇子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忠臣奸臣常见,奸滑的忠臣,少有。” 二皇子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忠臣奸臣常见,奸滑的忠臣,少有。”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范閒身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周诚身上。 周诚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头。 他看著范閒, “范閒,是个好……官,是个能臣。” 范閒听罢,不自觉地鬆了口气。 这狗东西,说话怎么还大喘气呢! 好官好啊! 只要不是好人就好! 他对好人这词都快应激了…… 其他人对周诚的评价倒没有什么感觉。 庆帝点了点头。 “你们三个,对他的评价颇高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既然如此,你们三个对他就应该护著些。日后不论你们谁继位,他都是朝中的重臣。” 话音落下,二皇子表情奇异,太子的脸色则瞬间变了。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堂堂储君,如今庆帝却说“不论你们谁继位”? 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要是传出去,世人该如何看他? 他又急又恨,衣袖下的双拳死死攥紧。他用力低著头,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表露分毫。 庆帝却像是没发现太子的异样,继续道: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爭那个出使北齐的领队。承诚给我举荐了范閒,我觉得很合適。” 他扫了三人一眼。 “出使北齐,关乎我庆国利益和脸面,不容有失。你们三个,不要求你们帮衬,只要你们老实一些。” 周诚这次停下了筷子,和太子、二皇子一起抱拳: “儿臣不敢。” 庆帝点了点头。 范閒这才反应过来,试探著问: “陛下,您想让我……出使北齐?” 庆帝看著他。 “对,出使北齐。用肖恩换回言冰云,你为领队。” 范閒眨了眨眼。 “不去可以吗?” 庆帝笑了笑,不过那笑容却让范閒后背一凉。 “可以。不过要换门亲事。” 范閒一愣。 “什么叫换门亲事?” 庆帝靠在软榻上,语气隨意。 “如今你这小范诗仙,才名够了,功名却不够。娶林婉儿接手內库,你一没有经验,二没有资歷,朝堂官员对此意见很大啊。” 他顿了顿。 “京中大家闺秀很多,其实换门亲事,未尝不可。” 范閒脸色一变。 他猛地起身,重重一礼: “臣,愿去北齐!” 庆帝看著他,笑了笑。 “想清楚了?” 范閒咬牙。庆帝都拿林婉儿来威胁他了,他哪里还有选择。 “想清楚了!” 庆帝点了点头。 “好。行程的事,你去问陈萍萍。待你回京,朕便为你完婚。” 原本有些难受的范閒,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就在这时,周诚放下了筷子。 他终於吃饱了。 一桌子菜,只有他从头到尾几乎没停过筷子。那碗菜肉,更是全进了他的肚子。他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对庆帝抱了抱拳。 “父皇,说到亲事,儿臣正好有一事相求。” 庆帝挑了挑眉。 “怎么?听到范閒的婚约,你也迫不及待想与叶家女儿完婚了?” 周诚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他顿了顿。 “是儿臣除了叶灵儿,还想再娶一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范閒、太子、二皇子皆是疑惑。 庆帝皱起眉头。 “你这婚事还没成,就想著再娶了?”他盯著周诚,“你想娶谁?” 周诚看了范閒一眼。 那眼神带笑,却让范閒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 “儿臣听闻司南伯长女范若若,知书达理,贤淑温婉,才名远播。” 周诚抱拳郑重一礼,“儿臣想求娶范若若为平妻!” 范閒愣住了。 几乎本能地要跳出来喊出『不行』! 可他压抑住了衝动,只有眼睛里无法控制的闪过一抹凶光。 庆帝闻言脸色一黑。 “你给我滚一边去!” 第62章 范閒的惊人发现 范若若是司南伯范建的长女,论身份,比范閒这位名义上的私生长子要高出不止一头。 范建身居司南伯之位,兼户部侍郎,却不仅仅是个文官。 他还暗中为庆帝训练虎卫,手握京都中最强的一支隱秘力量。 论身份背景,范若若比起叶灵儿,丝毫不逊色。 庆帝把叶灵儿许给周诚,直接拉平了他跟太子、二皇子的支持力量。 如果再同意周诚迎娶范若若,把范家绑到他的阵营,那三方势力就彻底失衡了。 这给外界的信號,基本等同於要换储君。 庆帝当然不会这么做。 他也是服了周诚的贪得无厌,所以直接骂出声。 “你给我滚一边去!” 周诚被骂了,倒也不恼。可这话听在二皇子耳中,却让他心思活络起来。 他眼睛一眯,立刻轻甩衣袍,上前一步行礼: “父皇,儿臣也到了成婚之龄,也曾听闻范家女儿,贤淑温婉,才名远播。三弟有了叶家女儿还不满足,著实贪心。身为兄长,儿臣不愿落於兄弟之后,儿臣欲求娶范家女儿范若若,还请父皇赐婚!” 说完,他抬起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恳切。 庆帝脸色一黑,没好气地指著他, “你也滚一边去!” 二皇子表情一僵,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尷尬地退了回去。 若能娶到范若若,对他助益非比寻常,可惜了...... 见周诚与二皇子接连被骂,范閒憋了半天的一口气,终於长长地吐了出去。 说实话,周诚求娶范若若时,他真是嚇坏了。 他还真怕庆帝脑子一抽赐婚下去。 范若若是这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人之一。 身为兄长,他可做不到眼睁睁看著自己妹妹嫁给这群毫无人性的皇室子弟。 一旦庆帝赐婚,届时,他別无选择,只能带著林婉儿,带著范若若逃离庆国浪跡天涯。 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见李承泽被骂退,周诚也没幸灾乐祸。 他看了范閒一眼,又冲庆帝拱手道: “父皇,您嘱咐我等护住范閒,这范若若的婚事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庆帝皱了皱眉, “让你们护住范閒,这跟范若若有什么关係?” 周诚正色道:“自然有关係。这小范大人不仅是鉴查院提司,不久更是要娶郡主,接手內库。如此一来,他的权柄与分量,实在太大了。 日后我等兄弟竞爭表现,无论如何都迈不过这小范大人。” 他顿了顿。 “父皇,您知道,范閒这人有能力,更重感情。他对妹妹极为宠爱。范若若嫁谁,范閒必会帮谁。范閒一旦偏帮,我等兄弟又如何齐心爱护范閒呢?” 太子、二皇子,听到这里眼神一动,对视一眼,竟也一齐开口: “父皇,三哥(三弟)说的有理啊。” 庆帝歪著头冷笑一声,看了眼太子、二皇子,最后又落在周诚脸上, “难得你们三个意见统一。都怕范閒偏帮,呵!老三,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不让范閒偏帮?难道不让范若若嫁人了?” 他盯著周诚,目光如刀。 周诚沉默,像是不知如何回答。 范閒脸色变了又变,这时他忽然像想到什么,连忙抱拳,对庆帝行礼: “陛下!臣觉得,三殿下所言,並非毫无道理。” 庆帝转向他,目光不善。 范閒硬著头皮道:“臣的妹妹若若,若嫁了人,臣这做兄长的,確实很难不偏心帮一把。不过若若不是物品,不该被诸位皇子为了利益爭夺。” 他深吸一口气。 “为了朝堂稳定,为了诸位皇子不因我们兄妹生出嫌隙,万不得已,若若不嫁人,也是可以的。” 庆帝冷笑一声。 他指著范閒,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 “不让妹妹嫁人,你这兄长,对妹妹倒真是爱护有加。” 范閒硬著头皮不说话。 相比嫁给周诚跟李承泽这两个狗东西,范若若不嫁人才是更好的。 以他现代人的思想,不嫁人就不嫁人唄,又不耽误谈恋爱生孩子! 长公主李云睿不照样没嫁人,她的女儿都要嫁给他了! 就在气氛陷入凝滯间,沉默半晌的周诚终於开口了,他上来就对范閒道: “婚姻嫁娶乃人生大事,身为兄长岂能如此自私言断?” 范閒一瞪眼。 自私? 若不是你这狗东西突然扬言要娶若若,他岂能说出不让妹妹嫁人这种挨雷劈的话! 周诚却是没理会他的眼神,只是转向庆帝道: “人心有私,不可避免。我兄弟三人,不怕竞爭,唯怕偏帮而已。还请父皇许范家女儿自主婚姻,由心慕者各凭本事。届时谁个娶了范家女儿,得了范閒助力,公平竞爭,想来他个也无话可说,不至於毫无风度胡乱迁怒。” 庆帝看著周诚,不说话,过了良久,就在太子等人都有些忐忑时,庆帝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周诚, “老三啊老三,朕算听明白了。你这偏帮,说的好像不是范閒,是说的朕吧!” “你求娶不成,怕范家女儿被朕许给別人,偏帮了太子或者老二。就拿偏帮来说事?公平竞爭?自主婚姻?你可真会想,你可真敢说!” 庆帝冷哼一声, “拐弯抹角的给朕上眼药呢!我看你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不知好歹!” 他看向范閒三人, “范閒,你怎么看?” 范閒迟疑了下, “陛下,臣觉得的吧,诚王殿下的话,不无可取之处。” 他咬了咬牙。 相比不嫁人,自主婚姻对范若若而言无疑是最好的。 说实话,他有些惊讶,他竟然从周诚嘴里听到了人话。 “嗯?”庆帝皱了皱眉头。 他看向太子跟二皇子。 太子此刻心中快速思忖。 三人里,按理来讲,他是最不可能娶范若若的。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娶谁当太子妃,那是国本,岂能儿戏? 可范若若自主婚姻嫁过来,只要不是太子妃,而是侧妃的话,那对他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了。 二皇子此时的心思也又活泛起来。 他当然明白,正常而言,庆帝不会让范若若嫁他。 可范若若自主婚姻主动嫁他,不仅庆帝不好说什么,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他若能娶到范若若,不仅会得到范家支持,更能得到范閒的偏向。 届时他的支持力量,將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太子和二皇子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算计,还有几分心照不宣。 然后,两人齐齐起身行礼: “父皇,儿臣觉得三哥(三弟)说的不无道理!” 庆帝见状,差点被气笑了。 他摇摇头, “好哇,好哇,你们兄弟几个难得都是一个想法,不怕范閒偏帮,怕朕偏帮。” 他看看太子,看看二皇子,再看看周诚,最后目光落在范閒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 “好,既然你们都是这想法,那朕就勉强顺了你们的意!不过朕只能答应不给范家女儿赐婚,司南伯那边,朕是不管的。你们喜欢公平竞爭,那就各凭手段吧,日后哪个输了,可別过来烦朕!” 说罢,他烦躁地摆摆手。 “滚吧,都滚!” 四人连忙行礼告退。 …… 走出皇宫,范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情大好。 周诚说出要求娶范若若时,他真是嚇坏了,更是直接动了杀心。 只是没想到最后周诚竟提了个好建议。 这下范若若不用被逼著嫁人,不用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人了。 他这做兄长的真心替她高兴! 至於范若若被皇子或者其他皇室子弟追求,范閒一点不担心。 那群狗东西,若若能看上谁? 除非若若眼瞎、心瞎,否则用不著他操心。 他几乎是蹦著跳著进了马车,往范府赶去。 他要告诉若若这个好消息! …… 周诚出宫不久。 范閒担任领队,即將出使北齐的消息便传扬开来。 最先一批收到消息的,便有广信宫中的李云睿。 听到消息,还躺在榻上休养的李云睿顿时心情大好。 她唤来女官帮她起榻理妆。 经过几次针对,李云睿发现范閒进京后,远比进京前更难拿捏。 那小子不仅武功不错,还有几分才华,运气很好命还大,她几次三番运用手段都抓不住把柄。 昨日她不惜冒险出宫,让周诚帮忙举荐,就是为了把范閒名正言顺弄出京去。 在京都,哪怕她是长公主,能调动的高手最多也无非八品。 可出了京都,她能影响的,就不止几个八品了。 她准备在范閒身上动用底牌。 一张能绝杀范閒的底牌! 君山会! 这是自她掌控內库后,便倾尽资源暗中建立的秘密组织。 君山会通过內库的利益纽带,触手遍及诸国,由天下最顶尖的权贵组成。 说是组织,君山会其实更像一个隱秘的联络交易平台。 成员名单匯聚了当时天下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涵盖了政治、武道、商业等多个领域。 成员之间可以相互联繫,以各种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资源进行各种交易。 像庆国太子、二皇子,庆庙二祭祀三石大师,北齐的沈重,乃至四大宗师中的东夷城四顾剑、北齐苦荷、庆国叶流云,都是君山会成员。 李云睿准备趁范閒出使北齐的机会,直接调动君山会的力量。 她准备联络叶流云。 由叶流云这位大宗师出手,把范閒彻底打死。 “去吧!” 把密信交给女官,让其放出信鸽联络叶流云后, 李云睿坐在梳妆镜前想了想,决定去找林婉儿谈谈心。 她知道林婉儿喜欢范閒。 可她不允许。 当年叶轻眉压著她,她绝不允许叶轻眉的儿子也压自己的女儿。 作为母亲,她对林婉儿或多或少有些感情。 林婉儿身体不好,她要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免得事发之后承受不住。 待女官回返,李云睿拖著操劳过度依旧疲惫酸痛的身体,由女官驾车直接出宫,径直前往皇家別院。 ...... 皇家別院。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几株桂花正盛开著,金黄的碎花缀满枝头,香气袭人,隨风飘散。 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地叫著,给这静謐的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林婉儿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书,眼神和注意却丝毫不在书上。 她对面,坐著一个男人。 范閒。 范閒今日特意来別院,就是为了告诉林婉儿好消息——庆帝已经同意,待他出使北齐归来,就为他们完婚。 林婉儿脸上带著担忧和期待,两人正说著话,外面有侍女快步进来。 那侍女对范閒已经见怪不怪,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长公主到了!” 林婉儿一惊,眼神中迸发出惊喜。 她搬入这座別院之后,李云睿还一次没来看过。 林婉儿扔下书,快速整理一下衣裙,然后她一下子看到范閒,接著几分慌乱。 “范閒,你要不要躲躲!” 范閒却摇了摇头。 “不用,我又不是没跟长公主见过面。” 李云睿,他自是见过的。 上次入宫,他不仅见了几位皇子的母妃,同样见了李云睿。 也就是那时候,李云睿自曝了是派人刺杀他的幕后主使。 那次见面之后,两人也算撕下了偽装。 既然大家都不装了,他还躲什么? 林婉儿有些迟疑,她跟范閒还未完婚,范閒现在被李云睿看到,於礼法上终究不好。 她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李云睿却已经踏入內院,更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范閒。 看到范閒,李云睿脸上原本温和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扫了林婉儿一眼,看她身上衣物和表情並无异样,转向范閒, “哟,小范大人也在啊。”她皮笑肉不笑道:“听闻小范大人即將出使北齐,你不在家收拾行李,准备去北齐送死,跑这儿来干什么?交代遗言吗?” 李云睿一开口,林婉儿脸色直接就变了。 她刚想说话,范閒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范閒笑了笑,不卑不亢: “长公主说笑了。臣確实要出使北齐,是为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扬我国威。送死,不至於。范某福大命大,这些年受到刺杀次数不少,不仅没死,还越来越精神。这次出使北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遗言,自是用不到的。” 李云睿冷哼一声。 看著范閒与林婉儿牵在一起的手,她觉得格外刺眼。 这让她想到了周诚跟叶灵儿。叶灵儿在周诚府上什么样,她可再清楚不过。 一想叶轻眉的儿子可能已经碰了她女儿,她就感觉血压飆升,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必杀范閒的决心,此次过来更是为了提醒林婉儿。 现在见两人情深意切的模样,她也懒得在林婉儿面前装了。 “婉儿,你跟著范閒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我给你明说了吧,范閒的母亲是叶轻眉,我不可能让叶轻眉的儿子娶我的女儿。除非我死!” 林婉儿闻言,顿时如遭雷噬,脸色煞白。 “娘!” 她看著李云睿,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娘……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跟范閒母亲的恩怨,是你们那一辈的事,跟范閒无关,你为什么非要针对范閒?” 她深吸一口气,迎著李云睿冰冷的目光, “我喜欢范閒,女儿与范閒真心相爱。你在我面前说要杀他,娘亲,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李云睿看著她,目光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很快,她的眼神只剩下冷冽, 她一甩衣袖,冷冷道: “为娘就是考虑到你的感受,才再三告诉你为你退婚。就是考虑到你的感受,所以我才出宫来见你。” 她冰冷的目光落在范閒身上,“你嫁给谁都可以,唯独范閒不行!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会让这小子活著回京都,陛下说他回京都就为你们完婚,你听听就行了,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林婉儿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猛地挣开范閒的手,向前两步死死抓住李云睿的衣袖。 “娘!你考虑我的感受,就是提前告诉我要杀我爱的人?你就是考虑我的感受?这么对我好?” 她抓起李云睿的手,盯著她的眼睛。 “娘,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李云睿一愣。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婉儿看著她,眼泪簌簌而下。 “我喜欢吃鸡腿。你不知道,范閒知道。” “我喜欢星空。你不知道,范閒知道。”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却什么都不知道。” “范閒才是最了解我,也最愿意了解我,对我最好的人!这辈子,我只会嫁给他!” “以前我都在自己骗自己,骗自己你有难处,骗自己你是为我好,骗自己做个乖女儿娘亲就会爱我! 可现在,我骗不了自己了。范閒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爱。”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你根本就不爱我,不爱任何人!你这个做母亲的,根本就不合格!” 李云睿听著林婉儿的控诉,脸色从惊怒交加,瞬间变得煞白。 她像是被戳破了偽装,一时无法接受。 她呼吸一窒,身形一晃,踉蹌后仰,险些栽倒。 林婉儿顿时嚇了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哭喊控诉,连忙拉住她的手搀住她。 “娘!你怎么了?” 李云睿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捂著小腹,呼吸有些急促。 “娘,对不起,是婉儿错了,你別嚇婉儿啊!” 林婉儿手足无措,她连忙看向范閒: “范閒!快帮我看看我娘怎么了!” 不用林婉儿说,范閒已快步上前,他一手按在李云睿背后帮她理顺气息,一手搭上脉搏。 他的手指刚触上那截皓腕不久,就像触电一样,脸色更是猛地一变。 那脉象…… 范閒快速压下情绪。 林婉儿见他神色不对,急声问: “怎么了?我娘有没有事?” 范閒沉默了一息,然后道: “无恙。只是休息不好,气血上涌,导致……一时岔气,肺腑有些虚弱。”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没有看林婉儿,而是落在李云睿脸上。 李云睿此时也回了回神。 她被林婉儿一番话气得岔气,现在更是感觉肚子疼。 她捂著小腹,深呼吸,平復著翻涌的气血。 她一抬头,注意到范閒古怪的眼神,这让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喘著粗气,强撑著站稳,甩开林婉儿的手。 “我没事。” 她深深看了眼又焦急又愧疚的林婉儿,又看了眼神色古怪的范閒,皱著眉头, “婉儿,刚才那番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见。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嫁给叶轻眉的儿子,除非我死!” 说完,她一把打开林婉儿过来搀扶的手转身就走。 哪怕林婉儿再三追赶阻拦,她还是径直离开了別院。 …… 林婉儿站在別院门口,看著马车远去的背影,眼泪再次控制不住滑落下来。 她不明白,为何会搞成这模样! 她不明白,李云睿恨屋及乌的怨念为何会那么深! 同时,她也暗暗悔恨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伤了母亲的心。 她回头看向范閒,范閒立刻心疼地为她抹眼泪。 “范閒,我娘的身体真的没事吧?” 她相信范閒的医术。她那连御医都治不好的肺癆,经过范閒几个月的调理,已经好了大半。范閒说没事,应该就没事。 可范閒却欲言又止。 林婉儿心里一紧。她一下子拉住范閒衣袖,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范閒看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婉儿,你娘,长公主她……有孕了。” 林婉儿愣住了,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 她盯著范閒,希望他再重复一遍。 “別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范閒眼神却非常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我摸得很清楚,確实是喜脉——已经快两个月了。” 林婉儿身体都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嚇得范閒赶紧把她抱住。 范閒的医术,她自是信得过的。 范閒既然说有,那她娘,是真的有了。 “怎,怎么会这样?” 林婉儿的声音都在哆嗦。 她知道李云睿和林若甫早已很多年没了往来。 这孩子,不可能是她父亲的。 那会是谁的? 林婉儿很崩溃。 李云睿在她心中所剩不多母亲的形象,更崩坏了。 …… 广信宫。 李云睿回到寢宫,坐在榻上,心神不寧。 范閒那古怪的神色,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到底看出了什么? 我有什么问题吗? 她越想越不安,终於唤来女官。 “去,请御医来。” 御医很快被请来,是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在太医院供职多年。 在她幼时,这御医便在宫中了。 他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为李云睿诊脉。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李云睿盯著他。 “说。” 御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云睿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宫让你说!” 御医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 “恭喜长公主殿下,殿下……有喜了。” 李云睿整个人都懵了。 她愣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御医后面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有喜了? 她怀孕了? 谁的? 还能是谁的? 可他们明明都做了措施了......不对,有一次......是诚王府那次....... 御医见她失神,趴在地上,冷汗都不住地往下流。 他甚至不敢问是要保胎的方子还是打胎的方子。 李云睿坐在那里,脸色变换,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李云睿眼中重现色彩。 她看了眼伏在地上的老御医,也没心情问什么。 只是挥挥手,让女官把人送出去。 很快,女官从外面回来, “殿下,都处理乾净了......” 第63章 孩子or內库 独家!流於指间专访及《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创作幕后,仅限。 夏末初秋,天高云淡。 京都郊外的官道旁,层林渐染,枫叶刚刚开始泛红,远远望去,像一幅泼墨山水画里不经意晕开的硃砂。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不似盛夏那般炽烈,带著几分慵懒的温柔。 周诚带著一大家子,选了处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尾游鱼掠过水底的卵石。 岸边的草地上开著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星星点点。远处青山如黛,层林尽染,正是秋日最好的光景。 溪边的空地上,几口铜锅架在石灶上,炭火烧得正旺。 桑文和司理理蹲在锅边,锅边摆放著各色菜蔬——鲜嫩的青菜、雪白的豆腐、切成薄片的肉,整整齐齐码在竹篮里。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隨著热气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理理,这汤底够味了吗?”桑文探过头去嗅了嗅,一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司理理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万事俱备,只差鱼了。” 说罢,两人目光投向不远处。 那里,叶灵儿正卷著裤腿站在溪水里,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盯著水里的游鱼。 “嘿!想跑!” 她猛地掷出木棍! 木棍入水,激起一片水花,在阳光下碎成点点银光。 等她把木棍<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上面已经串著一条尺把长的鲤鱼,鱼尾还在拼命摆动。 “哈哈!鱼锅搞定!” 叶灵儿得意洋洋地提著鱼上岸,水珠顺著她的小腿滑落,沾湿了裙摆,在裙角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扬著下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那模样活像打了胜仗的女將军。 周诚正蹲在另一边的烧烤架前,手里串著肉串。他抬头看了叶灵儿一眼,笑道:“哎呦不错哦,我们灵儿女侠的武功终於有了用武之地,一会鱼头朝你摆。” 叶灵儿马尾一甩,白他一眼,把鱼递过去。 “殿下的武功也別只用在欺负女人上,给,你来处理!” 周诚嘿嘿一笑,接过鱼,隨手放在一旁的案板上,然后拿起刀。 他没有秀刀技——因为根本没有。砍鱼跟砍人,差別还是很大的。 他老老实实地刮鳞、开膛、清洗,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有模有样。 战圆圆蹲在他身边,自告奋勇给烤架生火。她手里拿著火摺子,对著炭火拼命吹气,小脸憋得通红。 “呼——呼——” 火摺子猛的一股黑烟冒起来,扑了她一脸。 “咳咳咳……” 战圆圆揉著眼睛,脸上已经黑一道白一道。 周诚看了她一眼,有点忍俊不禁。 战圆圆委屈巴巴地看他。 “殿下,它不燃啊……” 周诚嘆气,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指腹蹭下一道黑灰。 “烧木炭要先引火,行了,我来吧。” 周诚先把处理好的鱼送到桑文那边,然后走到烤架旁。 战圆圆凑过来,眼睛亮晶晶,想跟他学习生火技巧。 结果就见周诚抬起手,拇指与中指轻轻一搓—— “啪!” 一蓬火焰骤然从他手上燃起,橙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像是凭空生出的精灵。 那火焰如同实物一般被他隨手丟进烤架,不过两息,那被战圆圆用火摺子点了半天没一点反应的焦黑木炭便“呼”地一下化作灼红,火星四溅。 战圆圆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眼神里满是崇拜,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殿下好厉害!” 一旁的叶灵儿看著雀跃的战圆圆,不禁撇撇嘴,嘟囔一句: “就知道用些奇技淫巧哄骗小姑娘。”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眼睛却忍不住往周诚手上瞟。刚才那一手著实帅气,看得她心痒痒。 她知道那是西方的术法——她在周诚的书房里看过不少修行秘籍,以前翻过几页,觉得西方术法的威力远不如真气、剑术砍人来得乾脆利落。 可现在见了周诚的用法,她忽然有些恍然。 这西方术法的修行体系,未尝没有可取之处。 別的不说,有些小术法用在生活上是真方便啊! 一条鱼只能做个鱼锅,叶灵儿看著烤架,忽然也想尝尝烤鱼的滋味。 很快,她又赤著脚跑进河里,弯著腰,眼睛盯著水面,去寻找下一条倒霉的鱼。水波荡漾,映著她灵动的身影。 周诚让战圆圆试著穿串,自己则把串好的肉架上去,开始翻烤。 不一会,油脂滴在通红的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混著草木的清香,飘散在整个营地。 几块毡毯铺在草地上。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品尝著自己的劳动成果。 火锅热气腾腾,烤鱼金黄酥脆,肉串滋滋冒油。 她们吃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笑声,战圆圆被烫得直哈气,叶灵儿跟她抢最后一块烤鱼,桑文和司理理在一旁笑著看戏。 周诚坐在中间,看著她们闹,嘴角始终噙著笑。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提示音: 【来自李云睿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眼睛微眯。 这女人,又发什么疯? 他心里念头一闪,便没理会,继续与眾女笑在一起。 用过餐后,几人沿著溪边、山路散步,欣赏美景。 他们一路玩乐,走走停停,享受这美好的时光。 直到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周诚这才招呼眾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陈宝已经等候多时。他手里捧著一封信,上前几步,双手呈上。 “殿下,府里送来的。” 周诚接过信,展开一看。 是李云睿的笔跡,就一行字: “我在府上,有事,速归。” 周诚看完,隨手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这信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周诚点点头。 他並未责怪陈宝,是他事前吩咐,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许近前打扰。 就在周诚思考李云睿又搞什么么蛾子时,李云睿的负面提示又在耳边响起。 好吧,这次周诚明白,肯定是那女人等急了。 四匹马拉的宽大马车稳稳停在路边。车厢外表精致华贵,朱红色的车身上描著金色的纹路,帘幕低垂。 里面铺著厚厚的软垫,足够容纳七八个人。 周诚带著眾人上了车,叶灵儿最后一个,恋恋不捨地丟下那根沾了数条鱼命的木棍。 马车轆轆启程,沿著官道向京都驶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几缕橘红的晚霞。 战圆圆玩累了,靠在周诚怀里,眼皮直打架。叶灵儿靠在他另一边,也闭著眼假寐,睫毛轻轻颤动。桑文和司理理在他身边,一左一右依偎著,柔软的身躯贴著他的手臂。 周诚靠在车壁上,闭著眼。耳边是眾女平稳的呼吸声,外面马蹄声和车轮声带著奇妙的节奏混在一起,噠噠噠,咕嚕咕嚕,像是这个黄昏特有的催眠曲。 …… 马车在诚王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周诚把女人们送回內院,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內书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李云睿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宫装,髮髻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 她身前的地面到处都是破碎的茶杯碎片,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可见她没回来之前,书房里的可怜茶具无辜承受了多少怒气。 “你还知道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周诚反手带上门,踩著茶杯碎渣走过去,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等急了?” 李云睿霍然起身,袖袍带起一阵风。 “我让人传话,说有事速归!你呢?玩到天黑才回来!让我在这儿乾等一个时辰!”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 “这也没办法。” 周诚声音无奈。 “我带她们出去散心,好不容易玩一次。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坏了她们的兴致。” 李云睿愣了一下。 然后,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压抑著怒火,声音却更加尖利: “为了几个女人的兴致,你就耽误我的事,让我白等这么长时间?”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死死盯著他。 “你那几个女人, 除了叶灵儿,其他人有什么用?她们只会浪费你的时间,消磨你的志气!李承诚!你是李氏皇子!是诚王!不是嫖客!你该明白你要做什么!” 周诚看著她。 表情没有不耐,只有平静。 他道:“我很明白,我做的,就是我想做,也该做的。” “你不明白!” 李云睿几乎尖叫一声,那模样像是被他气的发疯。 周诚皱了皱眉,不解地盯著李云睿。 他想不明白这狗女人究竟怎么了,就算那几天来了,情绪也不该这么不稳定。 李云睿胸口起伏不定,深深吸了几口气,又长长吐出。 她死死盯著他,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李承诚,我们是没有退路的!要么生,要么死!你府上的女人,留下叶灵儿,其他都处理掉!要登顶那个位置,就必须学会取捨!” “取捨?” 周诚脸色淡了下来,他上前一步,站在李云睿面前,几乎与她面对面。 “学会取捨,成为下一个庆帝吗?” 李云睿表情一怔。 那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周诚低头,拉起她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此刻却微凉,指节微微僵硬。他轻轻抚摸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姑姑啊姑姑,今天我能捨弃別人,明天就不会捨弃你吗?” 他抬起头,看著她,目光平静而深邃。 “我对我的女人,向来一视同仁,我不会捨弃任何一个,你,也一样!” 李云睿愣了愣。 本来听他不会捨弃自己还有所触动,可突然想到那『一视同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视同仁?!” 她猛的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你竟敢拿那些女人跟本宫相提並论!” 她气得浑身发抖。 周诚身边的女人什么来歷她可清楚的很。 什么桑文、司理理...... 她,跟她们一样? 李云睿越想越气,转身抓起书案上的茶盘,就要往他身上扔。 而周诚却一个探手,稳稳抓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挣扎,却根本挣不脱,那只手像铁箍一样。 周诚另一只手夺过茶盘,真气一震—— “砰!” 茶盘在他手中直接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木屑,飘飘洒洒,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发间,落在地上。 木屑如雪,纷纷扬扬。 李云睿扬著手,僵在原地,像是被镇住了。 周诚手一挥,真气直接將周边的杂物清空,那些碎屑被扫到一边。 他不知道李云睿犯什么病,也失了耐心。 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交流的方式。 他抓住李云睿的手,一把將她按倒在书案上。 后背撞上冰凉坚硬的桌面,让李云睿一个激灵。她如梦初醒,想用手臂撑著起身,可手根本挣不开。 就在周诚准备用暴力让她配合的时候—— “不!不行!我怀孕了!” 李云睿侧著头,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周诚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侧顏此刻带著几分慌乱,睫毛在微微颤动。 “啥?” 李云睿咬著嘴唇不说话。 周诚从她身上下来。 李云睿隨即起身,背著他,手微微颤抖著整理著被扯乱的衣襟。 周诚站在原地,看著她纤细的背影,待她整理好衣物,才缓缓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 李云睿本不想说。 她还在生气,恼他拿那些女人跟她相比。 不过想到此行过来的目的,她还是开口了。她转过身,看著他,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不到两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 “准確说是月半,应该就是你刚从边州回来的那次。” 她顿了顿。 “就是在这书房里那次。” 那次她被周诚抓住把柄,在这书房里不顾前院诸多宾客,硬是荒唐良久。 以前在广信宫,她都会事后做好措施。可那次回去之后,她精疲力尽,忘了清理。 就那么一次疏忽。 没想到就直接有了。 周诚的目光扫过书案,扫过地面,落在那张他刚才按倒她的桌案上。 记忆涌上心头。 周诚沉默了。 好吧,那次他確实只顾尽兴了。 没想到。 没想到啊,第一个怀他骨肉的竟是李云睿! 他身边女人不少,可都年纪太小,哪怕一直喊著要给他生孩子的战圆圆,他也一直做著措施。 要说唯一没刻意控制的,只有战豆豆。 上京远隔千里,通信不便。 战豆豆有没有还不知道,李云睿这边却出乎意料的有了。 他现在,终於明白今天这狗女人不停为他奉献负面情绪了。 说实话,女人有了自己孩子这事,还真挺奇妙的! 想他两世为人,真实年龄比起李云睿其实还大一轮。 虽然他的女人都喊过他那啥,可真当爹,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李云睿看著周诚,看著这个男人,神色慢慢变得古怪。 来此之前,她就做好了准备。 做好了目睹这个男人最丑陋一面的准备。 她以为对方听到那句话后会惊慌失措,会歇斯底里,会撇清关係,会死不承认,会让她流掉…… 可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没有推脱。 没有恐惧。 没有嫌弃。 只有沉默,和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周诚向前一步。 李云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他一把扶住腰肢。 他一只手很轻的移过来,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一个多月。”他喃喃道,“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不敢用真气去探查,怕有什么不好影响。 李云睿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她。 “我前几次折腾你,没伤到吧?” 李云睿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竟是这个。 “没……没有。” 她发现自己声音怪怪的,有些发软,像是回到了少女时期,那个还会害羞、还会害怕的年纪。 “我找太医查过了,没事。” 周诚鬆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现在想想都有点后怕。 之前几次,他可没怎么留情。也幸好之前玩的花样没伤到孩子,否则这孩子还真不一定能保住。 “生下来吧!” 周诚抬起头,认真道。 他已经明白李云睿过来所为何事。 他这人虽然不怎么喜欢小孩,可终究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他想留下。 对上周诚认真的眼神,李云睿沉默了。 来之前,她认为周诚给自己留了麻烦。 她过来,本意是以孩子为筹码,跟周诚做交换,让他付出一些代价,或者暴露一些底牌,她才会答应流掉孩子。 可周诚的反应,完全在她预料之外,甚至与她的预料背道而驰。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不过她还是很快挣脱出这莫名情绪,脸上换上惯常的冷笑。 “生下来?哪有那么容易?” 她推开他,退后两步。 “我掌控內库,不知有多少眼睛时时刻刻盯著我。再过几个月,肚子藏不住了,你以为那些人会放过机会?” 她脸上带著讥誚。 “我名义上还是未出阁的公主。广信宫在后宫,我怀孕暴露,少不了一个秽乱后宫的罪名。”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我是一个不要脸的女人,十五岁勾引林若甫,十六岁生下林婉儿,可那是什么时候?那会陛下刚刚登基,政局不稳,身边信用之人极少,他需要我。无论我犯什么错,他都会故作不见!现在呢?他可用之人太多了!林若甫这位宰相都成了多余。他甚至还把那贱人的儿子从澹州调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他现在想把我辛辛苦苦爭取来的一切,送给那贱人的儿子!” 她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狠戾和决绝。 “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说著,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诚儿,你明白吗?孩子和內库,我只能选一个,你让我怎么选?” 第64章 通『险』 全网热读《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作者流於指间倾心之作,尽在。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周诚看著李云睿,那张绝美的脸上还残留著狠戾和决绝,可声音里,又掩不住的带了几分哀惋和脆弱。 他知道李云睿是什么样的人。 她信权力,信算计,信自己,不信除自己外的任何人。 她重权势,胜过一切。 她一步步走来,她的身份,她的经歷,已经决定了她的性格和想法。 周诚改变不了她,也没想过能改变她。 他想留下孩子,关键在於如何说服李云睿。 要说服这狗女人,单靠画饼没有任何用处。只有最直接的现实与利益,才能將她打动,才能让她权衡利弊后,做出自认为最合適自己的选择。 两人对视著。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像是要通过眼睛看清对方的內心。 周诚微微嘆息一声,开口: “姑姑,你想过没有,在內库权柄上,你从来没有选择。就算没有这孩子,父皇早晚也会收回內库。” 李云睿眉头一蹙,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你应该了解父皇。父皇的意志,没有人能违背,没有人能改变。从他当初说出『谁娶婉儿就將接手內库』时,內库就註定不会再留在你手上。” 李云睿扭过头,越过烛光,看著墙上跳动的光影。 她无法反驳。 她当然明白,甚至比任何人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让她无动於衷,坐以待毙?不可能。 “那又如何?”她冷笑一声,脸上凛冽如霜, “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肆意妄为!要收回內库,就不要怪我抗爭。內库是我爭取来的,本该就是我的东西,我不会让他一句话就夺走!但凡能多在我手里一天,我就一天不会放手。” 周诚看著她,丝毫不奇怪她的反应。 “那你想过以后吗?” 他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认真。 “现在我们已经在设计让陛下废掉太子。日后我若成功上位,你就为了多把持几天內库权柄,放弃我们的孩子?真到了那一天,你让我如何对你?” 李云睿呼吸一窒。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她只考虑了现在! 她皱眉思索。 如果留下这孩子,她和周诚的关係自然会更深度地绑定。 周诚日后若成功上位,哪怕有些身份见不得人,她也依旧会是这个国家最具权势的女人。 可,她现在已经站在了女人能把握权力的顶点....... 单凭一个难以更进一步的位置,一个不確定的未来,就让她把全部赌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做不到。 以孩子维持的关係,在她看来並不牢靠,至少比不得利益。 就像她对林婉儿。 那是她亲生女儿,她確实有感情。 可对林若甫呢?如果对方不是权势滔天,不是当朝宰相,只是单纯的“林婉儿的父亲”,她才不在乎那个男人的死活。 男人,是靠不住的。 用孩子拴住男人,更不行。 这是她以亲身经歷总结出的经验。 只有利益,才能无视一切,才能绝对可靠。 在周诚身上,她確实体会到了身为女人的快乐,让她著迷,甚至沉沦。 以至於很多时候,考虑到这个男人时,她的感性一面甚至会短暂压过理性。 就像今天她过来,情绪总是难以自控,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可那又怎样? 过去的经歷告诉她,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人心变得更快。 就算她现在真的爱上这小男人,这男人也迷恋她的身体,可日后呢? 她不会赌別人不会变。 也不会赌自己不会变。 李云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著他。 “承诚,你现在太年轻,还不懂。你根本不会明白,留下这孩子会有多麻烦。”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著从未有过的认真。 “留下他,对你,对我,对孩子,没有任何好处。”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 “你若真喜欢孩子,日后只要你上位,我可以给你生。你想生几个,我就给你生几个。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生。”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带著一丝微凉。 “孩子……我们以后可以再要。现在,真的不合適。” 周诚看著她。 对方的眼瞳里倒映著他的脸,那里面有不舍,有纠结,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坚定。 他有些无奈。 不以利益驱动,想说服这女人,还是太难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曝出自己大宗师的身份,曝出自己真正的计划,这狗女人肯定二话不说就留下孩子。 他又不是不能生。 他跟谁生不是生? 周诚想了想,开口: “孩子跟內库,其实並非只能选一个。” 李云睿眉头一挑。 “什么意思?你还不死心?” 周诚看著她,想著她之前的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姑姑刚刚说自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而恰巧,我也是个不要脸的男人。我们是姦夫<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狼狈为奸,一点脸不要——可我们的陛下,还是要脸的。” 李云睿眉头微蹙。 “什么意思?” 周诚解释道:“姑姑只是单纯怀孕,那自然是秽乱宫廷。父皇也確实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从你手中收回內库財权。” 他顿了顿。 “可你怀的,是我的孩子啊。” 李云睿瞳孔微微收缩。 “姑侄通姦——那可不是简单的丑闻,那是能將皇室脸面踩到地上的惊天大丑闻。父皇但凡要点脸面,他就不会让这丑闻曝出去。他一旦知道孩子父亲是我,他不仅不会把事情闹大,恐怕还会主动帮我们遮掩,会把知情人全部灭口,绝不会让人有机会把这事捅到檯面上来。” 李云睿跟他的事,对庆帝来说除了丟脸,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他又不是太子,只是诚王。 若他是太子,庆帝还能借著这桩丑事,言传废储,祭祀神庙,告罪天下,吸引大宗师,谋划大东山布局。 可惜,他只是诚王。 这事曝出去,除了让庆帝丟脸,一点用处没有。 所以庆帝就算知道,也绝对会把事情压下去。 李云睿愣愣看著他。 然后,她若有所思。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周诚没有再开口。 他在等。 等李云睿的反应。 他想知道,这女人愿不愿意为这孩子承担一点风险和骂名。 如果她一点风险都不愿承担,一点感情都不愿投入——那他也不会留下这孩子。 没有日积月累的感情投入,孩子前期只能算欢愉的副產物,真没言情剧里那么多撕心裂肺不捨得。 李云睿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不断变化的表情。 她思来想去,,读《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享受阅读时光。发现周诚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问题是——孩子父亲是周诚的事一旦被庆帝知晓,庆帝必然震怒。 明面上或许不会惩罚他们,可背地里,一定会清算。 不仅是她,周诚也绝討不了好。 周诚一旦失去圣眷,就算他们想办法废掉了太子,最后得便宜的也只会是二皇子。 二皇子那里,她自然有不小的投资。可投资再大,也不如周诚这边。 在这里,她可是把自己都投进去了。 收益不能最大化,那她还不是要吃亏? 李云睿抬起头,看著他。 “承诚,你想过没有?” 她声音很轻, “一旦你是孩子父亲的事暴露,你就再也不可能上位了。你真的甘心——为了一个拥有我这样母亲的孩子,放弃最可能到手的皇位?” 周诚突然笑了。 他笑著摇头。 “姑姑啊姑姑,你又犯糊涂。”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坐上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父皇『圣眷』。『圣眷』真要有用,当今朝堂格局就不是这般模样了。” 他顿了顿。 “那个位置,只能抢。既然要抢,最后必然要做一场。那又何必在乎那么多?” 李云睿说不出话来了。 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这话她听他说过。 以前周诚在朝堂不得势,她只是隨便听听,觉得这不过是年轻人的不知所谓。 可现在再听....... 她才明白,那是对方真实的想法,真正的觉悟。 周诚再次伸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为了这孩子,我认为捨弃一些东西,冒点风险是值得的。姑姑,你认为呢?” 李云睿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著。 她知道,这是周诚在跟她要最后的答案。 一旦她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两人不说分道扬鑣,却绝对会有隔阂。 李云睿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双手勾住周诚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 “咱们终究是一条船上的,诚儿既然赌得这么大,姑姑恐怕不跟赌都不行了。” 说罢,李云睿脸色一变,盯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警告: “希望日后你也能坚持现在的想法。你若反悔——” “我一定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周诚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威胁,只是坦然看著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接下来我会儘量深居简出,隱藏怀孕的事。能不被发现最好。可若事发——” 她顿了顿。 “你就要说到做到。” 周诚自无不可地点点头。 李云睿想了想,声音压低几分: “我们的事,你必须隱瞒好。尤其不能让叶灵儿知道。” 她盯著他,目光锐利。 “我们日后爭夺那个位置,少不了需要叶家的助力。所以,决不能让叶家与我们心生嫌隙。” 周诚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好”,而是道: “我不会告诉灵儿的。” 他只能保证不主动告诉叶灵儿,至於叶灵儿是否通过其他人、其他方式知道,他不能隨便保证。 逞一时嘴快胡乱做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破原则了。 他的原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可毕竟坚持了这么多年,还是要尽力规避风险! 周诚顿了顿,想到风险,忽然笑了。 李云睿眉头一挑。 “你笑什么?” 周诚低头看著她的小腹,唇角带著笑意。 “我忽然想到孩子的名字了。” 李云睿白了他一眼。 “这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还是未知,你现在考虑名字,未免为时过早。” 虽然嘴上这么说著,可她还是好奇周诚想到的名字,又问: “你准备给这孩子起什么名字?” 周诚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 “如果是男孩,可以叫李昭显。如果是女孩,可以叫李昭仙。” 『昭』是继『云』、『承』之后下一代的辈分。 李云睿喃喃重复:“昭显,昭仙……『显』和『仙』倒是不错,有什么深意吗?” 周诚又是嘿嘿一笑。 “『显』和『仙』——其实是『险』。这孩子未出生,在肚子里便歷经艰险,实在不容易啊!” 李云睿愣了一下。 然后她啐了他一声,伸手就要推他。 她哪里听不出——在她肚子里歷经艰险,指的可不仅是她刚刚犹疑的態度,还有两人之前毫无节制的荒唐。 周诚却不仅没被推开,反而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李云睿只是象徵性地又推了一下,之后便安静靠在他怀里。 她忽然觉得浑身轻鬆了不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还有很多问题,很大风险,可一旦做了决定,心里那块石头就像落了地。 周诚的手绕到她背后,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 “云睿啊。” 李云睿一愣。 “你叫我什么?” 周诚低头看她。 “云睿。怎么,不好听?” 李云睿嘴角抽了抽。 云睿? 这称呼,从对方嘴里叫出来,怎么听怎么彆扭? 周诚继续道:“是不是感觉有点彆扭?” 李云睿抬起头。 “直呼长辈名讳,没大没小的!” 周诚低头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 “云睿啊,我说的彆扭可不是这个。” “嗯?那你说的是什么?” “我说的彆扭是——我们好像很久没有穿著衣服说这么多事了。你难道不觉得彆扭吗?” 李云睿愣了一下。 然后,她一秀拳锤在他胸口。 “我怀孕了你还不老实!你想要,找你那些女人去!你不是一视同仁吗?” 一说起一视同仁,她就来气。 周诚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拦腰把她抱起来。 李云睿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周诚把她放在书案上。 书案的冰凉透过衣料传来,让李云睿一个激灵。 “太危险了!不要!” 周诚按住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放心。危险的方法咱们不用。” 他撑著身体,看著她,目光里带著几分戏謔。 “最近几次都是劳你伺候。来,这次让我来好好伺候孩子他娘。” 李云睿凝脂般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红,她呼吸不禁急促了几分。 她缓缓鬆手,慢慢躺倒,全身放鬆下来,三千青丝如海棠般铺满桌案。 精彩章节《第63章 通『险』》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第65章 范若若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域名:。好书不迷路。 送走李云睿,周诚唤来侍者打扫书房里的狼藉。 碎瓷片被一片片捡起,茶水渍被仔细擦乾,香炉重新添了薰香,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驱散了残留的云雨氤氳。 侍者退出房间。 周诚坐回案前。 “范閒……” 想著女人离开前吐露的话,他没想到,范閒竟误打误撞,第一个发现了李云睿有孕。 他思量片刻,便打消了顾虑。 以他对范閒的了解,那小子不会说出去。 李云睿毕竟是林婉儿的母亲,如今范閒与林婉儿大婚在即,李云睿名声臭了,林婉儿脸上也不会光彩。 但凡涉及林婉儿,范閒基本就会无条件退让。 倒是李云睿想不通这些,只恨不能立刻將范閒灭口。 她邀请了叶流云出手,如今正等著对方回信。 叶流云出不出手,李云睿觉得会,周诚也觉得会。 只是李云睿不知道,即便叶流云出手,范閒也註定不会死。 叶流云虽是君山会的首席供奉,云游天下间长期受李云睿財物支持,可那点人情,相比他与五竹、叶轻眉的渊源,就差了一大截。 李云睿设想让大宗师杀范閒,纯粹是一厢情愿。 別说叶流云不会杀,换成其他大宗师,同样不会。 如今要杀范閒,最好的方法就是请动几名九品上一起刺杀。 可惜,李云睿並不晓得这点。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机会,不仅白捡个人情,还能给太子上上压力。” 周诚手指敲点著桌案,唇角微扬。 虽说他早已为太子安排好了剧本,不过剧本终究还是太生硬了些。 如果有太子主动配合,那效果自然更好。 相比鉴查院那次通过范閒把人情给陈萍萍,这次人情给范閒,却得通过范若若。 “范若若......” …… 接下来两天,周诚每日都送邀请函到范府,邀请范若若见面,结果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之后他唤来滕梓荆,这才知晓了邀请函的去处。 自御书房那日后,太子和二皇子也借著各种聚会、诗会为由送了不少邀请函到范府。 那些邀请函甚至没被范若若看到,就被范閒直接扔进了废纸篓。 而周诚的邀请函,与太子他们的待遇还不一样。 他的被范閒刻意挑出来,扔给下人当了厕纸。 从滕梓荆口中,周诚知道范閒对自己求娶范若若依旧深恶痛绝,故意这么做来噁心他。 不过,他听完却並不在意。 既然正式邀请约不出,周诚便让滕梓荆私下送信给范若若。 没办法,谁让他关键位置有人呢! 滕梓荆也只是稍微犹豫,便应了下来。 翌日,一石居。 还是那间临街而设的天字號雅间,推开窗便能望见整条长街的繁华。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来,在紫檀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碎金铺就的锦缎。 茶香裊裊,炉火正温,墙角的一盆兰草正开著细小的白花,幽香与茶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范若若准时赴约。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髮髻简单挽著,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雅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拂动,不疾不徐。进门时,她微微垂著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步伐从容,看不出丝毫紧张。 一见面,她便向周诚行了一礼,姿態端庄,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若谢过殿下。” 周诚给她的那封信,说的是范思哲背地里跟四皇子李承平合伙开抱月楼的事。 原剧情中的三皇子李承平,因为他的凭空出现,现在成了四皇子。 范思哲与李承平开抱月楼,幕后其实是二皇子李承泽的手笔。 李承泽知道正常手段很难拿捏或让范閒依附,所以他设了个局。 利用范思哲的贪財天真和急功近利,让他与四皇子合伙开青楼。 有著想开书局却没开成的前车之鑑,这次参与开青楼范思哲做得隱秘,范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范若若收到信后,抽了范思哲一上午,才把事情问清楚。 她知道有人要用范思哲给范閒下套,而周诚提前点明此事,算是为范閒解决了一个巨大隱患。 虽说明白周诚同样心怀不轨,可毕竟欠了人情,范若若想了想,还是应约来了。 这事她甚至没跟范閒提。 她知道范閒肯定不同意她过来,那人情范閒肯定要自己还。 周诚抬手示意,笑容温和。 “若若小姐不必客气,请坐。” 范若若在对面落座,姿態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抬眼看著周诚,目光清澈如水,开门见山: “范思哲的事,还要多谢殿下提醒。我此行前来,便为还上殿下的人情,不知殿下有何事,需要若若做些什么?” 周诚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水氤氳清亮,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 “说到人情......若若小姐欠下的,可不止这一个。” 范若若微微一怔。 周诚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在御书房请陛下赐婚,到若若小姐能自主婚姻——若若小姐不会以为,那是意外吧?” 范若若神色一凝。 周诚在御书房请求庆帝赐婚要娶她,她自然是知道的。 那日,范閒兴高采烈地跑回府,说以后若若可以自己选择夫婿了。她当时也高兴,隨后便问清了来龙去脉。 直到现在,她都在暗暗庆幸。 “殿下是故意的?”她盯著周诚,“可为什么?” 周诚放下茶盏, “都说若若小姐是京都第一才女,何不猜猜?” 范若若蹙眉沉思。 她自然不是周诚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她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她一直没细想,现在略一思考,便发现了问题。 周诚与叶家女儿叶灵儿是有婚约的。 有叶家婚约在身,周诚即便再傻,应该也知道庆帝不可能再给他赐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求了。 难道他真是故意的? 窗外的阳光在范若若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殿下是为了我哥范閒?”她缓缓开口,“你想通过对我哥身边的人施恩,让他欠下人情,从而支持你?” 周诚看著她,微微点头。 “虽说不全对,却也对了一半。我是想让范閒欠人情,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也是真的欣赏若若小姐,想把若若小姐娶回去。” 这话说得直白,可以说毫不遮掩。 范若若没想到周诚如此直接,她下意识避开那灼人的目光,耳根泛起微红。 不过下一瞬她想起对方身上的诸多传闻,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垂下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周诚论样貌、论背景,自然无可挑剔。 可她从范閒那里知道,眼前之人虽非传闻中那般荒唐,却也绝非什么好人。 “殿下说笑了。”她依旧垂著眸子,声音清冷,“若若空有才名,蒲柳之姿,若非有个哥哥范閒,哪里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周诚饶有兴趣地看著她的小表情。 “若若小姐谦虚了。其实我是真的看好你。” 范若若作为京都第一才女,不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是深受范閒现代思想影响,有接近现代人的思维。 她的学习能力远超常人,日后更是医毒同修,成为能使用外科手术治病救人的医学圣手。 周诚非常看重范若若的医学能力。 或许身为大宗师的他並不如何需要,可他身边的女人,却很需要。 毕竟这可是女人生个孩子就要去鬼门关遛弯的时代,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现意外。 “殿下莫要说了。” 范若若神色沉了些, “殿下与叶家女儿已有婚约,且殿下多情博爱,身边红顏知己眾多,哪里还需若若一个。” 有范閒关注著,她没少听周诚的八卦。 她可是知道,前两天这人还带著自己的女人去城外郊游。 从客观角度来说,周诚对自己的女人確实很好,可她同样听说,周诚光带出去的女人就有四个,在马车上,怀里抱著两个,身边贴著两个。 若她真嫁过去,坐车她都不知该坐什么位置。 说起来,她也有点想不通。 叶灵儿她虽然不熟,可也是听说过的。她不明白,叶灵儿那么骄傲的女孩,怎么就能忍得下跟其他女人一起。 “多情博爱?” 周诚笑了笑, “若若小姐不愧是大才女,想说我花心就花心吧,还说得这么委婉动听。” 他自顾自的又倒了杯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若若小姐毕竟年纪还小,不明白——男人花心,有时候並不全是坏事。” 就像原剧情,你表白范閒被拒绝那会,怕是巴不得范閒更花心,更骨科一点。 范若若抿了抿嘴唇,不想说话。 她自幼受范閒影响,想法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在她看来,这就是好色男人的诡辩罢了。 她不想在这些话题上纠缠。 “若若能自主婚姻,若是殿下故意为之,那若若在此谢过殿下。” 她站起身,表情清冷,“只是若若对婚事暂无想法,而且只喜欢专一的男子,让殿下失望了。 殿下若还不明说来意,请容若若告退。范思哲的人情,我范府自会找机会还上。” 说罢,她转身作势便要离开。 周诚不急不忙地嘬了口茶水,放下茶杯。 “若若小姐如果就这么走了,范閒此去北齐,可就够呛能回来了。” 范若若身形一下子顿住。 她转过身,盯著周诚,目光里带著几分难掩的怒意。 不过很快,怒意散去,她下巴微扬, “殿下要用我哥来威胁若若吗?不可能的!”她的声音里满是篤定,“你根本不懂我哥的厉害。就算有人要杀他,他也会完成任务,安然回来!” 那语气里,是对范閒绝对的信任,不容置疑。 周诚看得有趣。 这姿態、眼神、语气,毫不掩饰对范閒的崇拜。 真不愧是庆余年世界第一兄控! 他轻轻笑了笑。 “若若,我对范閒的了解,其实还在你之上。甚至可以说,我比范閒自己都要了解范閒。” 范若若没有说话,强行压抑著翻白眼的衝动,心底一遍遍喊著『要淑女』! “对自己的兄长盲目自信不是坏事。不过一切还得讲究现实。” 周诚盯著范若若的眼睛, “范閒確实厉害——可再厉害,他能抵挡大宗师吗?” 大宗师。 这三个字一出口,范若若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变了。 她眉头几乎皱成『川』字。 她不確定道: “大宗师?什么意思?殿下不会说……有大宗师要杀我哥吧?” 她的第一反应是懵,第二反应就是天方夜谭。 大宗师是何等人物? 那是凌驾皇权之上的存在。 她是觉得范閒天下第一优秀,就算大宗师也未来可期,可现在的范閒不过八品,何德何能,能劳驾大宗师亲自出手? 周诚眯著眼睛, “若若,你对我还不熟。如果熟悉了,你就会知道——我这人从不说谎。” “我说有大宗师,自然会有大宗师。” 他轻轻笑笑, “你也不想你哥哥遇到危险吧!所以啊,你最好听我的安排。” 范若若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迟疑不定。 …… 大半个时辰后,范若若返回范府。 她刚进后院,就见范閒从书房方向快步走来。他今日去鉴查院商议出使事项,中午回府才知范若若出去了,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 “若若!”他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看见范閒,范若若表情有点不自然。 努力甩开满脑子杂念后,她深吸一口气, “哥,范思哲那个混蛋,竟然背著家里跟人合伙开青楼。” 范閒一愣, “啥?开青楼?” 他转身就要去找范思哲算帐,袖子都擼起来了。 范若若一把拉住他,手指攥著他的衣袖。 “哥,你先別急。事情已经解决了。” 范閒停下脚步,看著她,胸口还在起伏。 范若若將抱月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范閒听范思哲没有开成,还被范若若揍了一顿,顿时鬆了口气,又觉得好笑。 “那这么说……”他看著范若若,“你刚刚去见诚王了?” 范若若点点头,手指鬆开他的衣袖。 “毕竟也算欠了个人情,我就去了。就是在一石居吃了顿饭,聊了几句。” 范閒眉头拧了拧。 “就单纯吃饭聊天?这么简单?那傢伙没说什么疯话?跟那神经病聊天,总感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范若若忍不住乐了,嘴角弯弯。 “哪有那么夸张!”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不过哥哥你这话说得对——诚王真是一个神经病!” 范閒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隨口一说,没想到若若会附和。她平时可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傢伙说什么了?” 范若若:“诚王说,哥哥此去北齐,会有大宗师来杀你。” 范閒听完,翻了个白眼。 大宗师? 哪怕李云睿早早对他放了狠话,他也不觉得自己值得大宗师亲自出手。 况且李云睿请不请的动大宗师还是个问题! 经过这大半年,他的武道进境早已更进一步,距离九品也只有一线之隔。 唯一的问题是他有些贪功冒进,对霸道真气控制力降低,时不时会出现气血逆涌的情况。 虽说有点小问题,可他自信,就算有九品来杀他,他打不过也跑得过。 况且,为了他的安危,五竹昨日便已启程前往北齐。五竹虽没多说,范閒却知道,他是去处理那些自己应付不来的麻烦。 “那个李承诚,就是个神经病,整日危言耸听!”范閒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以后不管什么事,都由哥哥来担著。你离他远点没错,那混蛋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要给他机会。我怕他精虫上脑,对你不利。” 范若若脸一红, “哥,你说什么呢!这里是京都,就算他是皇子,也不可能……唉!算了,我不想提他。” 范閒还想说些什么,范若若却已转过身去, “哥,我要回房间休息了!” 范若若背对他摆了摆手,说罢,便不理范閒,快步往自己房里走。 范閒皱著眉头,看著范若若背影有些不放心。 范若若关上房门,便扑到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到范閒,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自然还有很多话没对范閒交代。 比如,她骂周诚神经病,可不是因为有大宗师要刺杀范閒。 而是那傢伙说—— 范閒不是她亲哥。 说她若喜欢范閒,要趁早表白...... 第66章 叶流云,身世 官道两旁,葱蘢的叶子依旧墨绿,风一吹,坚挺的生命力沙沙作响。 范閒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囚车里的肖恩。 那曾经的『大魔王』闭著眼,像是在打盹,身上的锁链隨著马车的顛簸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又看了眼队伍中间那辆本是自己座驾的马车,如今在里面的却是范若若。 半个多月了。 这丫头一路跟著他从京都出来,走了大半个月,眼见就要出庆国国境了。 他劝了多少次,让她回去,甚至想过强行送返,可她死活不干。 说什么在京都她现在就像被狼群环伺的猎物,走到哪儿都有人盯著,她不习惯,也不喜欢。她要跟著他,自由自在。 范閒嘆了口气。 他想起刚出发那两天,在队伍里发现若若女扮男装鬼鬼祟祟地混在人群中,他头皮都炸了。 那时候他就想把她撵回去,可她言辞凿凿说留了信给父亲。 说父亲若真让她回去,必会派人来追。 他当时觉得有理,然后这一等,就是数天,结果根本没有队伍追上来。 他思来想去,觉得范若若没说谎,那就是范建默许了。 他只是搞不懂,父亲为何会同意若若跟自己冒这么大险。 “老爹啊老爹,你到底怎么想的!” 范閒又嘆息一声。 他当然不知,就在他带著队伍前脚离开京都,范建后脚便去了御书房负荆请罪。 请罪的缘由嘛,是他给范閒此行安排的贴身护卫,远远超越了正常规格。 在京都,哪怕是皇子外出,身边最多也不过两名八品护卫。 而范閒,一个名义上的司南伯之子,哪怕代表庆国出使北齐,身边也没资格安排一整队的七人虎卫。 虎卫,只为护卫帝皇。 哪怕虎卫由范建亲手训练,也没资格隨意调度。 范建此举,是严重的僭越,是大罪。 所以他必须去向庆帝请罪。 至於为何会犯这样的罪过,无他,心繫子女。 他女儿范若若性格顽劣,胆大包天,竟偷偷藏到使团队伍中,隨范閒一起离开。 出於舐犊之情,忧心女儿安危,他这才追加了护卫力量。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若若的半张脸。她正托著腮,看著窗外的风景,嘴角带著笑,像是出来踏青的,对前路的风险浑然不觉。 范若若並不知晓,她没被追回去,是因为她成了范建给范閒身边塞更多高手的藉口。 虽然范建给的理由漏洞百出,可庆帝心知肚明。 他很是不满,却也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训斥范建一顿,罚了三个月俸禄,便了结了此事。 给范閒增加护卫,庆帝其实也乐见其成。毕竟是自己儿子,多多少少还是忧心一些。 只是范建此举,是顺了他的心意,可也多多少少触了他的底线。 …… 队伍在路边停下休息。 范若若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端著水碗和乾粮,径直往囚车那边走。 “若若!”范閒喊住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让別人去。” 范若若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乾净纯洁,像万里无云的天空:“哥,別人都不敢靠近他。没事的,我都送了一路了。” 范閒皱著眉,看著她走到囚车边。 肖恩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范若若身上。 “丫头,你又来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脸上却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在满脸沟壑中显得格外诡异,“你应该听你哥哥的话,有机会,我真会忍不住杀了你!” 范若若点点头,『哦』了一声,便蹲在囚车边,將水碗递到他嘴边,看起来一点不怕他的威胁。 肖恩嘴角抽了抽,只能老老实实低下脑袋,用乾裂的嘴唇吮著碗里的清水。 范閒站在不远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肖恩。 这老傢伙是北齐前密谍首领,心狠手辣,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就算被关了二十年,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可若若偏偏不怕他。一路走来,她经常跟肖恩聊天。 他无奈,只能盯著。 肖恩喝了口水,舔了舔嘴唇,抬起头,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官道前方,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迟疑后,爆发出奇异的光。 范若若察觉不对,她保持著端碗的姿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官道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袍老者,面容清瘦,就那么负手站在路中间。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明明是大白天,明明他就站在路中央,不知站了多久,可就没有一个人发现他是怎么来的。 一直盯著肖恩的范閒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顺著若若和肖恩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来人就站在路中,离队伍不过二十丈。可他的感知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气息,没有存在感,就像那不是一个人,而是融於天地的一棵树、一块石头,是这荒野的一部分。 范閒心中警铃大作。 能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必然是高手。 而且,是绝顶高手! 肖恩眯著眼睛,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囚车的铁栏。 他的异状,让队伍瞬间警觉起来,接著,所有人都看到了路中的老者。 肖恩盯著那道青袍身影,忽然高声开口: “叶流云!” 叶流云。 这三个字一出,全场死寂。 “二十多年不见,堂堂大宗师,也要来杀我这个废人吗?” 肖恩的声音继续响起。 所有人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他们看看肖恩,又扭头看向路中老者。 叶流云! 四大宗师之一,叶家的老祖宗,传说中的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叶流云目光穿过人群,落向囚车中的肖恩。 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棵树,像在看一块石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肖恩,多年不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如果是三十年前,我很乐意杀你。现在——”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 “还是算了。” 他的目光从肖恩身上移开,落在队伍前方的范閒身上。 “我要杀的人,是他。” 他抬手,指了指范閒。 那动作很轻,像是隨手一指。 可在场所有人站在他所指的方向,被这么一指,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凭空捏住了他们心臟,缓缓收紧。 范閒汗毛炸起,只觉得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 他下意识就要后退,可又生生忍住。 就在叶流云抬手同时,七名虎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从队伍中闪出,挡在范閒身前,结成一个阵势。七个人,七把刀,气息相连,杀意凝成一体,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范閒。 面对大宗师,纵然身体本能地恐惧,纵然知道可能不是对手,他们还是站了出来。 叶流云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步一步,步子不大,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每落下一步,那无形的压力就重一分。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有人的腿开始发抖,有人的手开始发颤。 虎卫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杀!” 虎卫中,为首的高达一声低喝,七道身影同时衝出,刀光如雪,杀意如潮。 七道气息相连,进退如一,配合得天衣无缝。这阵势,足以抵挡九品上。 叶流云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瞬。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拨。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天人隨手拨开一片碍事的云。 可就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一个动作,空气在他掌下被压成一面有形的墙,凝实如云海,厚重如山岳。 那云墙轰然推出,撞上虎卫的阵势,七道身影就像被颶风捲入高空的落叶,毫无反抗余力地飞了出去。 “砰、砰、砰——” 七个人摔在路边,压坏了一片草丛,刀散落一地,在阳光下闪著冷冷的光。他们挣扎著想爬起来,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天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动。 队伍中其他护卫,有人忘了呼吸,有人忘了眨眼。冷汗从他们额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都浑然不觉。 他们不敢拔刀。 叶流云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范閒面前一丈处,停下。 只有一丈。 他打量著范閒,目光平静。 “范閒?” 他问。 范閒的喉咙发乾,手心全是冷汗。 他没想到,周诚那个混蛋说有大宗师来杀他,竟然是真的! 他很想转身就逃,可知道那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 只一个字。 叶流云看著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 “我受人之邀,前来杀你。”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 范閒苦笑了一下。 大宗师,真的亲自来杀他了! 他何德何能啊! 事到如今,他好像除了死,別无选择。 可让他引颈就戮,他又不愿意。 这么多人看著,他总要死得体面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摆开架势。 体內的霸道真气开始超负荷运转,经脉中像是有岩浆在奔涌,灼热、暴烈、压抑不住。 他的脸上都蒙上一层不正常的血色。 “请叶前辈赐教。” 叶流云见状,抬起一只手。 章节更新提醒:第65章 叶流云,身世,阅读地址。 那动作还是很慢,很轻,可在场所有人的感知里,整个天地都隨著这只手变了。 阳光暗了,风停了,连空气都凝固了。 他的手心空无一物,可在所有人眼中,那手上托著一片海! 一片浩大的、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涌著,咆哮著,隨时要倾覆下来。 范閒直面著那只手。 他感觉自己像是成了齐天大圣! 不过不是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而是被如来一掌打落九天、即將被五行山压住的齐天大圣。 他的本能疯狂示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让他逃。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那只手,只要一翻,他就要死了。 死亡威胁,让他太阳穴青筋直跳,像是绷紧的弦,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断! 可就在下一瞬—— 范閒体內的真气猛地炸开! 八品巔峰的瓶颈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衝破,霸道真气如决堤的洪水,在经脉中奔涌咆哮。 他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他的精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盛,他的状態变得前所未有的好。 九品。 八品巔峰的他,在死亡的压迫下,突破到了九品。 他看向叶流云那只手。 他看清了更多东西。 然后, 他发现自己好像更死了! 叶流云的手掌微微翻转,势欲前推。 站在他对面的人,不止范閒,所有人都感觉身体失去了平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站都站不稳。 天地在旋转,视野在扭曲,眼见便要天翻地覆。有人跪了下去,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死死抓著马车轮子,指节泛白。 “住手!” 一道纤瘦的身影,猛地挡在范閒面前。 范若若。 她不知何时扔掉了水碗,从囚车边跑到范閒身前。 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她的身体在发抖,从指尖到膝盖,每一寸都在抖。可她没有退,一步都没有退。她咬著牙,下頜绷紧,眼睛里满是决绝。 叶流云的手微微一顿。 可他没停。 那手还在往下翻。 范若若大脑近乎一片空白,她呼吸艰难,带著颤抖,提起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和气力: “叶轻眉!我哥的娘亲是叶轻眉!” 叶轻眉! 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 叶流云的手,在半空生生停住了。 接著,他风轻云淡收回手。 那翻涌的云海,那压顶的泰山,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从中间撕开,露出后面平静的天空。 叶流云看著范若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范閒。 他仔细打量著范閒的脸,目光从眉眼移到鼻樑,从鼻樑移到下頜,像是在確认什么。 良久。 “確实有点像!” 他点了点头。 “既然是叶轻眉的儿子,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青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几步之间,人已在数十丈外。又几步,便消失在官道尽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寻不见踪影。 全场鸦雀无声。 范閒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这? 堂堂大宗师,特意跑来杀人,听人喊了个名字,就不杀了?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傻了眼,面面相覷,谁都说不出一句话。 范若若站在那里,浑身依旧在发抖。 从站出来那一刻起,她就没停过抖。面对大宗师的精神威压,能有勇气站出来,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她本来是抱著跟范閒同生共死的念头衝出来的,可生死一瞬,她突然想起离开京都前,周诚说过的话。 那时候,周诚告诉她,会有大宗师来杀范閒。而要挡下大宗师,就需要喊出范閒母亲的名字。 她当时只觉得周诚在胡言乱语。 没想到,竟然真的应验了。 单凭一个名字,就让堂堂大宗师放弃了杀人,转身就走。 范若若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翻涌著,搅得她头晕目眩。 “哈哈哈哈——” 就在队伍眾人莫名其妙大宗师来了又走,不知发生什么却不禁生出劫后余生之感时,一阵沙哑的笑声从囚车里传来。 “叶轻眉的儿子?你竟然是叶轻眉的儿子?” 肖恩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锁链哗啦啦作响,在囚车的铁栏上撞出一片杂乱的声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萍萍,好算计啊!竟然整整算计了我二十年!” 他盯著范閒,浑浊的眼珠像黑暗中燃起的两点鬼火。 “范閒?范閒!有意思,竟然让叶轻眉的儿子来押送我!” 这一路上,通过范若若的聊天,通过种种跡象,他几乎已经认定范閒是自己的孙子。 他压抑著,隱忍著,为了保护自己的血脉,一路不敢相认,甚至还对范閒言语威胁,杀心不掩。 结果叶流云的意外出现,范若若的意外点破...... 让他突然明白,他被陈萍萍耍了。 陈萍萍刻意让他误会范閒是自己孙子,刻意给他们接触的机会。 “死瘸子,真够狠啊!” 肖恩咬牙切齿,枯瘦的手指攥紧铁栏,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蛇。 他差点中了圈套,差点就要把隱藏了二十多年的神庙的秘密,偷偷告诉庆帝跟叶轻眉的儿子! 范閒此刻回过神来。 他扶住范若若因后怕而颤抖的身体,想问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他扶著范若若,走到囚车前。 “肖前辈,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你认识我娘?” 肖恩吐出一口气,眯著眼睛打量范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陈萍萍胆子是真大。竟然捨得让你来押送我。”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姓范,有意思!这种算计,这种布局,我被他算计了,也不冤!” 范閒越听越迷糊。 “什么叫捨得让我来押送?我是叶轻眉的儿子不错,可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肖恩诧异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肖恩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爹是不是范建?” 范閒点点头。 肖恩脸上最后一丝怀疑散去。 “范建啊……那就说得通了。” 作为曾经北齐的情报头目,他对庆帝、范建、叶轻眉、陈萍萍等人的关係,再清楚不过。 范建嘛,当年叶轻眉的头號舔狗,为了叶轻眉,就没有做不出的事。 他不知道庆帝和陈萍萍为什么把叶轻眉的儿子寄养在范建名下。 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为他们曾经最大的对手,他偏要让天下人知道。 肖恩嘿嘿一笑,声音沙哑而刺耳。 “你亲生父亲,不是范建。” 范閒和范若若同时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肖恩开口竟是这个! “你不是第一个说我不是我爹亲生的人。”范閒强压著情绪,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別人的事,可握著若若手腕的手却紧了几分,“你说范建不是我亲爹,那我亲爹是谁?” 肖恩呵呵笑了笑,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色,那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光亮。 “叶轻眉啊,当真是仙女一样的人物。我无法想像这世间有哪个男子能配上她。” 他顿了顿。 “我是不愿承认,可没办法。当年叶轻眉確实接受了一个男人,还为那个人怀了孩子。” 范閒和范若若一时间都屏住呼吸。 从肖恩的语气来看,那个人,显然不是范建。 鬼面人大圣的话,周诚的玩笑,过去种种在范閒脑海中不断闪过,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有点不敢问。 范若若却没那么多顾及。 “那个人,是谁啊?” 肖恩瞥了范閒一眼,冲范若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恶意的快意。 “那个人,就是庆帝啊。” 庆帝! “怎么可能!”范若若瞪大眼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站直了。 范閒没有范若若那么大反应。 甚至,他平静的有点反常。 从澹州到京都,从鬼面人的提醒到庆帝对他的非比寻常,其实很多东西,都有跡可循。 可一直以来,他都不愿深想,不愿深究。 直到此刻,被肖恩彻底点破! 他知道,肖恩在这事上不会说谎。也没必要说谎。 哪怕范閒早有心理准备,可难免还是心烦意乱。 他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范若若看看肖恩,又看著一言不发的范閒。 难以置信! 她难以置信! 虽然她觉得肖恩的话很值得怀疑,可看范閒的表情,显然是信了。 作为范閒的迷妹,她当然知道范閒有多多疑。能让范閒露出这种表情,显然他过去就已经知道些什么。 如今肖恩的话,只是印证了而已。 “竟,竟然,又被那傢伙说中了!” 范若若此刻都快被震麻了! 不仅仅是范閒不是她亲哥,还有范閒不是亲哥这件事,又被周诚给说中了! 从叶轻眉的名字让叶流云退走,到肖恩揭开范閒生父身份, 短短一刻钟,两件惊天大事,竟好似都被周诚预料到一般! 他虽是三皇子,虽是诚王! 可不应该啊! 他凭什么知道会有大宗师来杀范閒?凭什么知道叶轻眉的名字能让大宗师退走? 又凭什么知道她哥范閒的真正身世? 范若若一脸懵懵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疑惑越理越多,越理越乱。 第67章 北齐死士 消息传回京都,已是数天之后。 太子李承乾看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愣了半天。他將手里的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豁然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出门,同时吩咐侍女立刻前往皇后寢宫通传。 不多时,太子踏入皇后寢宫。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模样。 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热浪扑面而来。虽是白天,殿內却点满了蜡烛,上百支烛火同时燃烧,让整个大殿內的空气都有些灼闷。 除此之外,殿中还瀰漫著挥之不去的酒气,混著檀香和脂粉的味道,怪异,刺鼻。 如果可以,太子真不喜欢到这地方来,哪怕这里是皇后,是他生母的寢宫。 皇后半闭著眼,斜倚在软榻上,见太子进来,也没太大反应。 她穿著一身暗红宫装,髮髻有些鬆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边的矮几上摆著几只酒壶,有的倒了,有的还立著,琥珀色的酒液在交织的阳光、烛光下泛著明橙的光。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躬身行礼。 皇后没有睁眼,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 太子直起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母后,街头隱有传闻,范閒出使北齐的路上,遇到了大宗师叶流云拦路截杀。” 皇后的眼皮动了动。 “叶流云?”她微微坐正,声音带著宿醉后的沙哑,“叶流云这位大宗师,常年在外,閒云野鹤,不听调不听宣,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很多年前。”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清澈了几分,转了转,落在太子脸上。 “叶流云拦路杀人?有意思!也不知是谁个这么大能量,能请动大宗师!”她顿了顿,“只是这与我们何干?乾儿为何说起这个?” “儿臣要说的其实是那个范閒。” “范閒?怎么,被大宗师截杀,这人没死吗?” 太子摇头:“没死。” 皇后微微坐直了些,酒气隨著她的动作瀰漫开来。 “奇怪。大宗师出手,一个范閒,竟然没死?” “没死也正常。”太子斟酌著措辞,“母后久居深宫,消息滯涩。母后不知,那范閒,身份很不一般。” 皇后眯起眼:“不一般?那个范閒,是不是范建养在澹州的那个私生子?一个私生子,还能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太子深吸一口气,忍著酒气,凑到皇后面前,压低声音:“母后,听闻那叶流云之所以停手,是因为那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传闻那北齐肖恩吐露,范閒是父皇的私生子。” “啪!” 皇后手中的酒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一手按著案几,声音陡然拔高,“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 太子被她的反应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错。我让人查过,確实如此。”他顿了顿,“只是不確定,范閒是不是父皇的私生子。所以,儿臣特意来找母后解惑。” 皇后听著他的话,一时间脸上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憎恨、惊惧、痛苦,让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变得扭曲狰狞。 她的嘴唇在发抖,撑在案几上的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母后?”太子试探著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母后!”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皇后猛地回过神,大口喘著气,她眼眸隨著喘息愈发清明,直到再无一丝宿醉迷濛。 太子盯著她的脸,注意到她的变化,又问:“范閒母亲是叶轻眉,那他到底是不是父皇的儿子?” 皇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表情已恢復平静,她看向太子,眼底的寒意冰人刺骨。 “他母亲是叶轻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他父亲,自然是你父皇。” 太子眼睛一亮,脸上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 “这么说!这范閒还真是我兄弟!” “啪!” 皇后一巴掌拍在矮几上,酒壶震得叮噹响。 “他算你什么兄弟!”她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他是你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你必须让他死!” 太子一脸惶恐地低头,对皇后这么大反应,满心不解。 “母后,这是为何?” 看著缩头缩脑的太子,皇后平復了一下呼吸,为他解释:“因为我的族人,都是因叶轻眉而死!” 太子眉头皱了皱。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陈萍萍血洗皇后全族,在京都不是什么秘密。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们皇族中人,会在乎? “母后,当年终究发生了什么?”他上前一步,扶住皇后的一只衣袖,“我也曾暗中调查了一些,可还是知之不详。还请母后解惑!” 皇后瞥了他一眼,接著移开目光。 “当初发生的一切,我不想再提。”她语气决绝,“你只要知道,叶轻眉因我而死,我的族人因她而灭,就够了。” 太子“啊”了一声,脸色变了变,又问:“那杀叶轻眉,不是您亲自下的命令吧?” 皇后盯著他:“那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太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叶轻眉已经死了,当年的行凶者若是也死了,那往事一切就能烟消云散,什么都过去了!那我完全可以跟范閒合作,一起对付二哥、三哥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母后您是不知道,之前我就奇怪父皇对范閒看重得有些过分。又是给他婚约让他娶婉儿,又是说要交內库,还让他在鉴查院做事。 我现在才明白是为什么!原来这范閒还真是我们兄弟! 凭父皇对他的爱护,范閒若成功掌握內库和鉴查院,权势风光恐怕还在二哥、三哥之上。我若得他助力,这储君之位岂不稳妥?” 皇后看著他,眼神里压抑著怒意。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而且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她声音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那范閒若得了那权势,你的位置怎么会稳?” 太子急忙解释道:“母后,您的话我自然听到了,可这是儿臣难得的机会啊! 您的担心儿臣明白,可那范閒不过是父皇的私生子!不论父皇是出於补偿还是真看重他,他还是姓范不姓李! 只要他姓范,就永远威胁不到我的位置。反倒是老二、老三,才是我最大的威胁啊!” 皇后一时间无语。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行。他是叶轻眉的儿子。但凡你还认我这个母后,就必须杀了他!” 太子一脸为难,眉头拧成一团。 “母后,您又何必呢?人都死了,事都过去了,何必揪著不放?” 皇后颤抖的手指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过去?怎么过去?”她声音嘶哑的嚇人,“那些死的是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对不起,母后,是儿臣错了。” 太子面上惶恐,心中却不以为然。 一群没有见过面,不能为他提供助力反而拖他后腿的死人,算什么家人? 当然,这些他只能想想,万万不敢把心里话跟眼前人说出来。 皇后恨恨地放下手指。她转过身,眼神变得空洞,声音也变得飘忽。 “承乾,我是皇后,你是储君。若非叶轻眉,我们在这宫中处境岂会如此艰难?”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扶著矮几的边缘。 “你不知道。一夜之间,我们全族尽灭。那一夜,黑骑满城搜捕,他们在我面前撞翻灯火,让宫女遮住我的双眼,让至亲临死的哀嚎在我耳边迴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么多年,我忘不了那一天。无论白天黑夜,我都在这宫里点满蜡烛。” 她看了一眼满殿的烛火,又看了一眼手边的酒具。 “你自幼以为母后嗜酒成性,却不知,这么多年,母后不饮酒,根本无法安寢。每当我闭上眼,就会看到至亲们的血,看到他们死不瞑目的眼。”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有些事,人活著,就过不去。” 太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满是纠结,似是想共情,却又不知作何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恳求,几分无奈: “母后,儿臣理解您的难处。可儿臣真的需要范閒帮助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若杀了范閒,先不说能不能解您心头之恨,估计父皇第一个不会放过我!死了那么多家人,儿臣也是悲痛万分。可我这太子之位摇摇欲坠,不找范閒,不让他助我一臂之力——”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 “儿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他说著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本来,他是想装模作样的,可这一哭,就真的悲从心起了! 惨啊! 他是真的惨。 想他堂堂储君,朝堂之上,却无一个重臣支持他。 过去他以为自己一心爱慕的李云睿支持自己,谁知那女人暗中支持的却是李承泽。 他派去史家镇调查的人早就传回消息。 切实的证据摆在面前,他想当鸵鸟都不行! 他万万不愿承认,可现实就是,这么多年,李云睿一直在骗他。 他如今身边最大的支持者,就只有眼前这位母后。 他母后在后宫是孤家寡人,他在朝堂上也是孤家寡人。 他贵为储君,竟势单力薄至此。 他甚至已经惨到不敢对外卖惨的地步,生怕那些见风使舵的人拋弃他,投入老二老三门下。 “母后啊,您理解一下儿臣吧!”他抹了一把泪,声音悲切, “父皇先扶持了二哥,现在又扶起三哥。叶家和督察院都站到三哥那边,朝堂势力,能站队的都已站了。 儿臣在朝堂人单力薄,举目皆敌,孤立无援!” “那范閒,未来如何不说,他只要姓范,就还是范建的儿子,就能代表户部的態度。他,对儿臣实在太过重要!您不是从小教育我,成大事者必须忍字当先吗?我能忍,您也忍一下吧!” 皇后矮几上的手攥成了拳,一句话说不出。 太子又上前一步,直接跪在她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几分期待: “要不,母后,您先给范閒认个错?让他看到儿臣的诚意怎么样?” 皇后的手指再次猛地攥紧,她难以置信地盯著李承乾, “你说什么?”她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你想让我给叶轻眉的儿子认错?” “母后啊,儿臣真的没办法啊!” 太子趴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知道您恨叶轻眉,恨范閒,可只要委屈您这一次,待儿臣上位,必会亲手杀了那范閒替您出气!” 皇后无力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良久,她才颤抖地睁开眼,看著依然埋头跪伏的太子, “你啊。”她喃喃道,“原来你才是最像他的一个。” 太子一动不动,听著皇后的话。 他知道那个“他”,指的是庆帝。 他不敢说话。 “起来吧。” 皇后嘆了口气, “认错是不可能的。即便我死,也不会向那个女人的儿子认错。” 她顿了顿。 “不过其他事,我不要求你,也不拦你。你愿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太子抬起头,小心打量了眼皇后的表情,隨即飞快地抹了一把脸。 他快速起身,深深一礼, “多谢母后!” …… 东宫。 太子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响著。 他心里在盘算。 他在皇后那里,说拉拢范閒是为了对付李承泽和周诚,实则主要是为了对付后者。 李承泽跟北齐走私的事,他早就开始著手收集证据。只要那些帐目、往来书信、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拿到手,在关键时刻,他可以轻鬆反制李承泽。 如今对他而言,最麻烦的,反倒是周诚。 按正常来讲,周诚黑歷史那么多,身上隨便拿出点什么都可以做文章。 可没用。 那傢伙名声是不好,行事是荒唐,却找不出致命的把柄。 真要让他跟周诚正面交锋,他还真有点像狗咬刺蝟,无从下嘴。 对方没有弱点,反倒是他,一不小心容易被人抓住尾巴。 不过好在,这一年,他经歷的打击够多了,承受能力、耐心和胆量都远超过去。 兄弟又如何?找不到扳倒的把柄,还不能要你命? 周诚之前带著府上女人去京郊游玩,他是知道的。 也就那会他知道的晚了,若是那傢伙还敢带人出城,他不介意安排人手去埋伏一波。 他正想著,敲门声响起。 一道身影推门而入,那人穿著寻常的灰布衣裳,低著头,步伐极轻,像一只无声的猫。 这是太子的心腹,是他的黑手套。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通过他去做。 那人进门后,反手带上门,上前几步,压低声音: “殿下,北齐承诺的那些死士已经到了城外。来人有四位八品,十位七品,可隨时供您调遣。” 太子眼睛一亮,嘴角<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 “他们来了?很好。” 庄墨韩与他秘密会面后不久,他便暗中建立起与北齐小皇帝战豆豆的联繫。 北齐皇室的情况他也知道一些。上京城中,太后监国,北齐小皇帝有名无实。最具权柄的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又是太后的人。沈重与李云睿走私,小皇帝自然坐不住。与自己搭上线,实在顺理成章。 与战豆豆搭上线后,他们不仅確立了走私的新路线,也互相安排了高手。 除了可以通过死士进行联络,更能让这些异国死士为自己做些不方便做的事。 即便暴露,也可以直接推给对方。 “北齐那些人没要求进京吧?”太子问。 “要求过,不过被我拒绝了。” 太子点点头,满意地“嗯”了一声。 北齐的死士,无非就是做黑手套。他虽与北齐交易,却信不过北齐任何人,自然不会让那些死士进京。 他也怕那些死士借他的名在京都惹出大乱子,牵扯到他。 至於京都之外——不管包藏祸心也好,另有图谋也罢,不论惹出什么,他都不怕! 那人又道:“殿下,那些死士,您有什么安排?” 太子低头想了想。 “让他们先隱藏身份,在京都城外待著。我有行动需要他们,会另行通知。”他顿了顿,“还有,给我盯紧诚王府。我那位三哥有什么动静,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那人躬身领命,无声退下。 …… 诚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將室內照得通明。 一人半跪在周诚面前,低著头,声音压得很低。 “太子的人不允许我们的手下进京,要他们在城外自行隱藏身份。” 周诚靠在椅背上, “这太子,还算有几分警惕。”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著几分玩味。 “太子既然不让进城,那便不进了。他让你们在城外隱藏身份,那就好好隱藏。” 他顿了顿,想了想, “现已入秋,不久就是赏菊的大好时日。我觉得,你们隱藏身份,在城外当个花农就挺不错。” 第68章 范閒回京 十一月底,京都城外的金丝皇菊进入盛花期,范閒返京。 消息传回,城东门口的百姓或组织,或自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著,踮著脚尖往官道尽头张望。 太子和二皇子更是一身盛装,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仪仗一字排开,红毯从城门洞一直铺到护城河桥头。 两列禁军甲冑鲜明,长枪如林,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鼓乐班子已经候了两个时辰,从天未全亮,他们便全体候著,此刻乐手们依旧手不离乐器,枕戈待旦,只有眼神时不时往官道方向瞟一眼。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 一支队伍从远处缓缓行来。旌旗猎猎,车马轔轔。 队伍最前面,范閒骑著一匹枣红大马,一身月白锦袍,风尘僕僕,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秋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太子眼睛一亮,捋了捋袖子,小跑著便迎了过去。 也就是他没有赤脚,否则还真有几分倒屣相迎的味道。 鼓乐班子见状,立刻奏响了曲子。嗩吶声声,锣鼓喧天,震得城门口的鸟雀扑稜稜飞起一片。 范閒远远看见太子跑过来,眼皮跳了跳。 等太子来到他身边,二话不说抓向韁绳,他立刻秒懂,连忙翻身下马。 “殿下!”他躬身行礼,“您万金之躯,臣怎敢劳殿下大驾,这牵马之礼,臣可万万受不起!” 太子见范閒下马,有点失望。 他可是抱著模仿先贤,以最高礼仪来待范閒展现诚意的,结果范閒不受。 不过太子也不气馁,他一把扶住范閒,满脸笑容,目光热切得像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谁不知道南庆诗仙,在上京城上马插旗,击退北齐高手,扬我庆国国威!”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稍微远处的百姓都能听见,“让那北齐人见识到我庆国风采!单凭这一点,別说牵马,就是让本宫给你驾车抬轿,也是应该的!” 范閒连连摆手,脸上带著谦逊的笑:“殿下谬讚了。臣不过是仗著我庆国强盛,哪里当得起殿下如此抬爱……” 太子笑了笑。 “小范大人还有些放不开啊,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马,孤便不牵了。” 说著,他伸手拉起范閒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功臣归来,我身为储君,岂能不表现表现?”太子盯著范閒的眼睛,一字一顿,“就让我兄弟二人执手入城,也算一段佳话。” 兄弟二人。 他说的非常自然。 范閒自然听出太子意有所指,且有亲近之意,可这话吧,怎么听怎么彆扭。 两个大男人手牵手入城,这算什么? 他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只能努力维持著脸上的笑容。 他正想著怎么推脱时,二皇子也走了过来。 他远远就道: “太子说得对,有功之臣,岂能不迎?” 他步履不紧不慢,带著他一贯的温文尔雅,“小范大人此次出使,不仅展现了庆国武威,更是得了庄墨韩的文坛传承。是未来文坛註定的扛鼎之人,我们兄弟相迎,也是我们的荣幸。” 范閒对太子还能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可面对二皇子,他不怎么想装。 这回京的一路上,李承泽也没少给他找麻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冲他点点头。 李承泽口中所谓文坛传承,其实是庄墨韩的收藏。 他在北齐之后,在上京城中又见了庄墨韩一面。 那老头回到北齐后便已经油尽灯枯,只凭著一道执念强行吊著命。 隨著肖恩死於苦荷大弟子狼桃之手,庄墨韩终究未能与胞弟见上最后一面,带著无尽的遗憾闔上了眼。 临死之前,他將一生珍藏留给了他。在旁人看来,这就是文坛宗师的衣钵传承了。 范閒知道庄墨韩他们的想法,可自己什么情况他自己知道。 他无非就会背几首诗罢了,连字都写不好,他能承个毛线的文坛传承。 可是他没法解释,即便解释,別人也不信。 无奈,他只能暂且认著,待日后有机会,再把庄墨韩的传承留给真正的传承者。 二皇子上上下下打量了范閒两眼,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关切。 “此次出使,小范大人受苦了啊。你看,都瘦了。” 范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忍不住带著几分阴阳怪气: “臣这一路劳二殿下掛怀,那是吃不好,睡不好,一路担惊受怕。再不瘦,就说不过去了。” 他在北齐,藉助肖恩义子上杉虎与沈重的矛盾,成功扳倒了锦衣卫指挥使沈重。 沈重临死前,將北齐与李云睿、李承泽走私的铁证交给了范閒。 返京途中,李承泽派人来刺杀他,被虎卫反杀。 隨后李承泽又派人拿出他送给费介的礼物,谎称费介在他手中,逼他自尽,好在被他识破了骗局。 拿自己身边的人来威胁,李承泽的所作所为,已经触动了他的底线。 所以他直接不给一点好脸。 既然註定撕破脸皮,那还装什么? 此刻范閒看著李承泽那张虚偽的笑脸,真想学著周诚,一巴掌扇过去。 奈何他不是周诚,这里又是大庭广眾,只能生生压下出手的欲望。 李承泽见范閒目光总在他脸上瞄,哪里能猜不到范閒的想法? 他脸皮抽搐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鷙,不过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太子站在一旁,看著两人言语间的针锋相对,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他的情报系统自然知晓二皇子途中对范閒动过手,只是不知具体缘由。 但这不重要,他的目的本就是拉拢范閒。 范閒与二皇子闹掰,简直是天在助他! 他脸上堆著笑,依旧没放开拉著范閒的手。 “瘦点好!瘦点精神啊!”他作势上下打量著范閒,目光真诚得不像话,“刚刚我都没注意,你看,小范大人出去一趟,单眼皮变双眼皮,眼睛都大了一圈,神采奕奕啊!真棒!” 范閒尷尬地笑笑。 眼睛大就大了吧,什么叫单眼皮变双眼皮啊! 也就是太子表情真挚,语气诚恳,换成某个人来说这话,他都以为是嘲讽了。 想到某人,范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城门方向扫了一圈。 太子和二皇子都到了,那狗东西呢? 想到这,他对太子道:“太子与二殿下在此迎接微臣,微臣受宠若惊。只是,怎么不见诚王殿下?” 范閒一提到周诚,太子的眼皮就跳了跳。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呵呵笑道: “三哥没来。三哥这人吧,心高气傲。庆齐之战,他亲赴边军鼓舞士气,打得北齐求和,自然看不上小范大人此次出使。当然,我没有说三哥不好的意思,只是说三哥......嗯,只是说不是所有皇子,都对小范大人这么上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三哥,具体情形我也不知。说不准三哥也想来,今日未至,只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原来如此。” 范閒点点头。 他当然听得出太子的挑拨之意,却並不在意。 顿了顿,他道: “诚王殿下不来,也是情理之中。臣无非是借我庆国国威狐假虎威罢了,这点微末之功,不被看在眼里也是正常。”他冲太子拱了拱手,“倒是太子殿下太客气了,让臣惶恐。” 太子赶忙笑道:“不惶恐不惶恐!为小范大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说著,又拍了拍范閒的手背,那力道温柔得让范閒打了个冷战。 范閒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挣开,结果对方的手竟也加大了力道,一下之间竟没挣脱。 太子嘿嘿笑了笑,像是没察觉他的动作。 他拉著范閒的手高高举起,朝著周围的百姓挥了一圈,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太子放下手,依旧牵著范閒,转身就往城门走。 “走!我们堵在城门口终究不好。城中百姓也快等急了,他们怕是迫不及待要见识我庆国诗仙的风采啊!” 说著,他便拉著范閒一齐向城门走去。 二皇子嘴角歪了歪,冷笑一声,却也跟了上来,站到范閒另一侧。 范閒左边一个太子,右边一个二皇子,赫然成了三人中绝对的主角。 三人並肩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浩浩荡荡的队伍,锣鼓再次敲响,嗩吶吹得震天响。 城门口的百姓踮著脚尖,伸长脖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就是范閒?我庆国诗仙,长得还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他在北齐大杀四方,把北齐高手打得落花流水!” “可不是嘛,连庄墨韩都把毕生珍藏传给了他,这可是文坛传承啊!” “我国文坛也是支棱起来了,幸甚至哉!” “我庆国出了这么个人物,真是陛下保佑!” 范閒走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心里一万个不自在,脸上却还得掛著得体的笑容。 范閒走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间,心里一万个不自在,脸上却还得掛著得体的笑容。 太子的手抓著他不放,一路不停对路边百姓示意,像是在刻意展示他们的亲近。 二皇子只是揣著手,脸上带著淡笑,这让范閒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气。 他真怕李承泽也学太子搞那一套,三个男人手牵手游城,想想他就受不了! 进了城门,又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看热闹的百姓渐渐少了,街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太子这才像是依依不捨地鬆开范閒的手,那恋恋不捨的模样,让范閒有些瘮得慌。 他悄悄把手缩回袖中,借著袖子的遮掩,用力將手心手背擦了擦。 范閒见观眾少了,自觉该演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便冲太子行了一礼,准备告辞。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二皇子一眼。 太子心里暗爽,脸上却不表露分毫。 “小范大人这么急著回去做什么?”他热切道,“本宫还准备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呢!” 范閒忙摆手:“殿下太客气了,臣怎敢劳动殿下设宴。臣准备去诚王府拜访,说不定能蹭个饭。” 一听范閒进城不急著回范府,而是要去诚王府,太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拜访诚王府? 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吗? 老三不来迎你,你就亲自去见他? 你特么的...... 太子强行压制著心底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不知小范大人去三哥府上拜访,所为何事?” 范閒像是没看出太子的异样,直言道:“臣到上京,遇到麻烦不少。多亏了诚王殿下名声在外,帮臣解决了不少麻烦。臣去诚王府,自是为了道谢。” 名声在外? 道谢? 范閒的话让太子心里咯噔一下。 名声能解决什么问题? 在异国上京,庆帝的名声估计都不管用,一个诚王的名声又算什么? 太子感觉其中必有內幕。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他很想知道范閒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周诚解决,可大庭广眾之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也不好深问。 只能勉强笑笑,声音故作洒脱:“原来如此。那小范大人便去吧!” 范閒再次冲太子行了一礼,便转身回到自己车上,吩咐车夫驾车往诚王府去。 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街角。 范閒一走,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时,二皇子笑呵呵地凑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太子礼贤下士,屈尊降贵,怕不是自作多情了。”他摇著头,嘖嘖有声,“这范閒是与我不对付,可看样子,也不怎么亲近太子殿下啊。一回来就去见老三,呵呵,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老三。说不准,老三早就不知不觉降伏了范閒。” 太子瞥了二皇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承泽是在刺激他,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 范閒对他实在太重要了。一旦范閒站到周诚那边,他就全完了。 人都是盲从的,哪怕站到高位的官员也是一样。一旦周诚在朝堂占据绝对大势,他可以想像未来是一种什么局面。 太子袖中的拳头死死捏紧。他一句话不说,猛地转身,甩袖离开。 二皇子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的背影,呵呵笑了几声。 然后他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去广信宫。”他吩咐道。 与北齐走私之事,范閒已然知晓。这种事,他跑不了,李云睿同样跑不了。 范閒回京途中,有一队虎卫保护,他根本无从下手。如今回到京都,他也不知该如何对付范閒。 只是他清楚,对付范閒,绝不能自己一个人顶在前面。 …… 诚王府。 范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他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鎏金牌匾——诚王府。三个大字在秋日阳光下闪著光。 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到这门口。 滕梓荆妻女被周诚带走那次,他倒是想过深夜上门,只是中途碰到出来的滕梓荆,也就没有走得更近些。 通报之后,他被引进內书房。 书房里点著薰香,淡淡的檀香混著墨香,让人心神寧静。 周诚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手里竟还捏著一卷书,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稀客啊稀客。”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戏謔,“我听闻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城门口迎你,怎么小范大人不跟著他们亲近,跑到我府上来了?” 一听周诚开口,范閒脑门上的青筋就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拱了拱手。 “臣此行,是有事要请殿下为臣解惑。” 周诚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书,换了个姿势,微微坐起。 “小范大人堂堂『诗仙』,又得了庄墨韩的文坛传承,竟会有疑惑问到我这不学无术的紈絝头上。”他嘴角噙著一抹笑,目光里带著几分玩味,“真是有意思。就是不知,小范大人疑惑为何?” 范閒盯著他,沉默了几息: “臣疑惑,殿下与北齐皇室究竟是什么关係。殿下的名字,在上京城,太好用了些。”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第69章 又是家宴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李承诚这个名字在齐国上京,自然要比在庆国京都好用。 毕竟前者他是大宗师,后者,他只是一个皇子。 “好用难道不是好事?”周诚笑笑,语气轻描淡写,“我劝若若去北齐那会儿,就告诉她,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向北齐圣女或是小皇帝报我的名字。看来她是听进去了。” “什么?”范閒眼睛一瞪,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是你让若若去的北齐?” 周诚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只是劝了一句,怎么?她没告诉你?” 范閒不说话了。 范若若压根没跟他说过这一茬。 他一向听话的妹妹,当初坚持要去北齐,他以为是她的主意,没想到竟然是这狗东西在后面煽风点火。 不过现在知道也没什么意义了,她人都已经留在北齐了。 范閒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又问道:“若若被苦荷大宗师收为弟子,也是你做的吧?” 他们初到京都时,寸步难行。 言冰云被沈重扣押不肯交人,他只能兵行险招自行营救。 他跟沈重斗得如火如荼,沈重一时间拿他没办法,就开始对他身边的人做文章。 他在北齐势单力薄,没有情报,没有人手,还得保护自己人,处处受制,几乎寸步难行。 直到北齐皇室突然传来消息,北齐大宗师苦荷要收范若若为弟子,传承医道。 范若若成了大宗师的弟子,安全有了保障,他这才慢慢腾出手来。 能被大宗师收为弟子,哪怕是齐国的大宗师,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他拒绝不了,也没法拒绝。 当时他不明白苦荷为何那么做。后来他向北齐圣女海棠朵朵问起,对方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还不是有那么一位神通广大的庆国人,远在千里之外,信就送到了这上京皇宫里,让陛下关照他的人,让师傅给我添个小师妹!” 他当时怀疑那个神通广大的人是陈萍萍,毕竟陈萍萍在上京给他安排了九品剑客何道人。 可后来仔细思量,觉得陈萍萍也没有那么大能量。 然后他脑子里就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是我。” 周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大概一个半月前,战豆豆给他的密信终於通过北齐暗探送到他府上。 信里说了,她成功受孕,已经得到太医確认。 日子的话,周诚算了算,比李云睿还要早一个月。 他看到信还是比较淡定的,毕竟他跟战豆豆睡得少,没那么深感情,更多还是利益捆绑。 然后在回信中,他安慰了战豆豆一番,重新確认了一遍两人的约定,最后又顺便提了一嘴范若若,建议苦荷將她收为弟子,传授医毒之道。 他对范若若的期望更在范閒之上,也不在意欠苦荷个人情培养范若若。 反正苦荷日后能否有机会討回人情还是两说。 “真的是你!” 范閒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周诚亲口承认,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一封信能递到北齐皇帝面前,还能让大宗师收徒,这是何等的能量。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巧合,唯有利益交换。 他很难想像,周诚与北齐暗中究竟有什么往来,又是付出了多大代价,才能做到这一切。 范若若拜师大宗师,自然是无上机遇。 可她人不得不留在北齐,这又何尝不是人质? 他回京直接上门,便是担心妹妹的安危。 “殿下,为何要这么做?”范閒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问道。 那么大的人情,他们真的值得吗? “小范大人心里不是早有答案吗?”周诚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我就是为了卖你们兄妹人情。” “在京都,卖你们人情可难得很。太子、二皇子都时时刻刻盯著你们。到了上京,就不同了。我光明正大让你欠下人情,让你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要为我所用。就像你现在一回京,就到我府上,这很好。” “殿下就不怕我不认帐吗?”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范閒沉默了。 他虽然不愿,但不得不承认,周诚看人真准。 “刚才你说我的名字好用,想来欠了我不止一个人情。”周诚用手托著下巴:“让苦荷收若若为徒,是我看中了她的天赋,这人情就算了。其他的我也不多问,反正我相信小范大人心里有数。” 范閒没接话,心里却直发苦。 他感觉还周诚的人情,比在北齐带言冰云回来还困难。 他感觉还周诚的人情,比在北齐带言冰云回来还困难。 周诚说得没错,他们兄妹借了周诚的名字,確实欠了周诚不止一个人情,而是整整三个! 当初他押送肖恩刚带队进入齐国,便遭到海棠朵朵与狼桃联手截杀。 虎卫將狼桃牵制住,而他则与海棠朵朵交手。 北齐圣女天资绝世,不过十五便是九品上的境界。 他遭遇叶流云时受大宗师精神力量刺激,侥倖突破九品,可九品与九品上之间的差距,依旧大得惊人。 从交手开始,他便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就在他快撑不住,准备用点阴招时,范若若担心他的安危,不顾两人交手余波的危险,向海棠朵朵喊出了周诚的名字。 当时他还奇怪范若若无缘无故喊那个神经病的名字做什么——不会觉得喊一个名字就能让北齐圣女停手吧? 结果没想到,海棠朵朵还真停手了! 那是他们欠下周诚的第一个人情。 事后他询问范若若,得知周诚对她说过,遇到北齐圣女可以报他的名字。 范若若之前可能不信,可经过叶流云与肖恩两件事,她对周诚的话就上了心。 加上当时战况確实危险,她便抱著试一试的心態喊了出来。 之后到了上京,他入宫拜见小皇帝战豆豆,又偶遇海棠朵朵。 为了救出言冰云,为了在上京打开局面,他向海棠朵朵求助。 海棠朵朵说,看在周诚的面子上,选择帮他。 再后来他扳倒沈重,战豆豆也帮了他不少,也曾说与周诚有关。 范閒心里清楚,战豆豆跟海棠朵朵之所以帮他,很大程度上也是出於他们自己的目的和利益。 可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与周诚脱不开关係。 这两个人的帮助,就是两个人情。 加上之前那个——即便不算苦荷收范若若为徒——他也欠下周诚整整三个人情。 “人情我自是会还的。”范閒斟酌著措辞,想趁机解开更多疑惑,“只是不知殿下跟北齐那位小皇帝,还有北齐圣女,究竟是什么关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人公私分明,欠下的人情我认。不过殿下若是出卖庆国利益,与北齐皇室暗中勾连,以此让我欠下人情,我却不认的。” 他抬起头,直视周诚的眼睛。他很想知道,周诚一个皇子,平时出京都难,手下没有產业没有钱財,究竟是怎么做到与北齐皇室搭上线的。 “你倒是直接!” 周诚笑了。 范閒回京,面对他时的胆子明显大了些。 换做以往,对方会暗中调查,绝不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 看来確认自己是庆帝的私生子后,他的心態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至少,比以前自信了。 “放心,我与北齐的交易没有出卖任何庆国利益,只是他们看到我的潜力,愿意投资我罢了。” 他靠在椅背上,抱起双手: “小范大人或许不信,可我还是那句话,我这人从不说谎。若小范大人依旧信不过,你有时间可以慢慢去查!” 范閒抿了抿嘴唇。 周诚的回答,他自是不信的。 因为他实在看不出对方身上有什么值得北齐皇室和大宗师如此投资的理由。 对周诚所谓“不说谎”的说法,他还是本能地嗤之以鼻。 他很想拿对方说过的谎话来反驳,可凭他超乎寻常的记忆力,回忆几次见面中周诚说过的话,虽然有很多当时听起来像是玩笑、非常不靠谱,可过段时间,他又发现,那些话,貌似真算不上谎言。 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相信世上有不说谎的人。 谎言在他看来,本质上是对人对自身的一种保护。 估计也只有强大到毫无顾忌的人,才可能做到不以说谎来偽装自己。 而周诚,他是看不懂,感觉对方身上缠绕著诸多谜团。 可这並不意味著他认为周诚可以脱离谎言。 他最多觉得,周诚说谎很少。 而说谎少的人,一旦说谎,必然是弥天大谎。 范閒不想在这种事上继续纠缠,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 於是他换个问题:“若若什么时候可以回庆国?” 周诚没作多想,直接道:“自然是学成之后回来。这也是若若的机会,不是吗?” “......” 范閒无语以对。 他信不过周诚,自然无法確定周诚究竟是真看重若若,还是拿若若当人质。 范閒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不过不等他再开口,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周诚也不耽搁,让人整备车马,与范閒一起出了府。 依旧是御书房后廊庭院,庆帝让人准备了家宴。 之前那张四方小几已经换成了长桌。 上次家宴,四人围坐,庆帝过来都没有位置,看这长桌,应该就是那次之后做了更换。 太子和二皇子同样被传唤到了。 太子见到范閒,顿时热情得不像话,连內监都不用,亲自引著范閒入座,那副热络劲儿让范閒有些吃不消。 二皇子则臭著一张脸坐在一旁——不仅是因为范閒,还有刚刚他去拜访李云睿,竟被拒之门外,女官说长公主身体不適,一概不见人。 他不知道李云睿又发什么疯,可这让他很不爽。 眾人入座,很快侍者开始传膳。庆帝也从廊下走了过来,眾人起身行礼,待他坐下后,才纷纷落座。 庆帝今天看起来像个和善的老父亲,抬手示意眾人动筷子,然后让范閒讲讲北齐的经歷。 范閒抱了抱拳,接著便一脸坦然开始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 在这席上,他隱下自己被肖恩叫破是庆帝儿子的事,隱瞒了周诚在整个事件中发挥的作用,还趁他人不注意,隱晦地向周诚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很明显:这算一个人情。 周诚看罢,轻轻頜首笑了笑。 对范閒的经歷,在场眾人其实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有太子像是第一次听,不断跟著范閒的讲述变换表情,危急时刻紧张,脱险时又鬆一口气,充当著合格的捧哏。 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刷范閒的好感。 二皇子斜眼看著太子的表演,脸上面无表情,努力压制著在庆帝面前翻白眼的衝动。 范閒讲完,庆帝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 然后话锋一转,问起肖恩临死前,有没有说明神庙所在。 范閒回道:“肖恩没说。他只说神庙的秘密,普天之下只剩苦荷知晓了。” 这话范閒其实说谎了。肖恩当时对他说的是——神庙的秘密,世上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苦荷,另一个,就是他的老乡“大圣”。 当初周诚在鉴查院地牢从肖恩那里换来天一道功法时,曾提过一句知晓神庙秘密。 没想到肖恩直接信了。 范閒不知其中缘由,他只是不想自己在这世界唯一的老乡、唯一的同类被庆帝盯上,所以他选择了撒谎,只说出苦荷。 庆帝听罢,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他让陈萍萍关押肖恩二十年,为的就是得到神庙的秘密。没想到叶流云突然出现,之后肖恩顺势猜到了范閒身份,以至於他们的谋划功亏一簣。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实在是意外太多,超出了他们的算计。 就像这次叶流云出手。 也好在叶流云坏了他一桩要事,却也为他接下来的谋划提供了一个藉口。 叶流云拦截使团的消息传回京都时,他便召了叶重进宫一顿训斥,又下旨给叶流云。 现在外界很多人,大概都觉得叶流云和叶家,对他生了隔阂。 没有得到神庙的线索,庆帝像是浑不在意,又问范閒还有什么? 范閒脸色踌躇了几下,之后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离席,对著庆帝重重跪下。 “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临死前还有交代,北齐锦衣卫常年与我庆国有走私往来,而我方行此事者,就是长公主,与二皇子!” “啪!” 他身前的汤盘都为之一跳,洒落的汤汁溅在他手背上。 一旁的侯公公嚇了一个哆嗦,见状赶忙端来一盏盛著清水的水晶盏,跪在庆帝身前为他洗手。 庆帝手上沾了沾水,任由侯公公小心翼翼地將手上水渍擦乾净,他只是冷冷看著范閒。 一片死寂中,太子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起身,冲庆帝深深一礼, “陛下息怒,以儿臣对二哥的了解,他不可能行此等之事,此间必有什么误会!” 二皇子这时也连忙离席俯身跪下,声音惶恐: “陛下,臣与姑姑从未做过愧对庆国之事,还望陛下明察!” 说罢,他直起上身,看向范閒,话锋一转: “只是小范大人如此人物,敢如此说,必有实证,或许,真的是臣做了什么吧?” “你做没做自己不知道吗?” 庆帝没好气地骂了一声,隨后挥了挥手,让侯公公退到一旁。 他抬抬眼皮,刚想说什么,余光就瞥见周诚还在那用筷子夹菜,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先转而对范閒道: “范閒,你说老二跟长公主走私,可有人证物证?” 范閒:“沈重就是人证!” 庆帝冷笑一声:“一个死人做人证?” 不等范閒辩解,他便转向周诚,语气不善:“还吃?就你缺这两口吃的?说说吧,你跟长公主走的也挺近,范閒指认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你怎么看?” 眾人目光齐齐聚来,周诚无奈地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他看了看范閒,接著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姑姑不在我暂且不说,至於二哥,他肯定走私啊!” 就在其他人都有些发懵,没想到周诚这么敢说时,周诚已经又对庆帝抱了抱拳, “身为皇弟,儿臣实在不忍二哥一错再错!所以,儿臣建议......还是直接把二哥杀了吧!” 第70章 史家镇 庭院中剎那间陷入死寂。 唯有周诚耳边迴荡著系统提示声。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333!】 庆帝脸上肉眼可见的浮起怒色,李承泽惶惶跪倒,脸死死压在地板上,看不见表情。 范閒人都麻了,他以为自己算胆大了,可比起周诚这货,他又显得不算什么! 哪怕是开玩笑,可那种话是能在这种场合,当著庆帝的面开玩笑的吗? 太子也是满脸惶恐,手足无措,他嘴巴不停张合,欲言又止,似是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求情。 最后他也惶然跪下,死死低下头,像是准备迎接雷霆。 而光亮的地板,映出他压之不住的嘴角。 好啊! 说的好啊! 太子发现,只要被针对的不是自己,他还是很爱听周诚说话的! “混帐!” 庆帝猛的起身,手指颤抖著指著周诚。 庆帝也没想到,周诚竟然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 皇家的体面,永远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周诚看似玩笑的话,却已不是在危险边缘试探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伸手在『家』的温情面纱上撕开一道口子,直接让底下那血淋淋骯脏真实暴露出来。 庆帝很生气,不是偽装,是真正的动怒! “陛下息怒!三弟只是一时口快,绝无恶意啊——” 李承泽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庆帝看了他一眼,却没理他。 他只是盯著周诚,深吸一口气, “你该庆幸这是家宴,否则就凭你这句话,朕就会废了你!你说承泽走私,怎么?范閒没有证据,你有?” 他声音深沉冰冷。 此刻他真拿捏不准,將周诚扶持起来是对是错。 这么一个口无遮拦、不懂隱藏锋芒、譁眾取宠的东西,真的值得他花心思培养吗? 可转念一想,这貌似又正好。 他又不是真要培养周诚当皇帝,无非是扶持他来磨礪太子的政治能力罢了! 这种有明显弱点的人,用起来才更好掌控也更顺手! 想到这里,他心头翻涌的怒气突然平息了很多。 周诚这时也抬起头。 证据,他自然是有的。 李云睿、李承泽和沈重交易的帐目、北齐锦衣卫的往来记录等等东西,早就在他系统空间里躺著。 只是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更不该由他拿出来。 “我与二哥的封地进项相差无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清清楚楚,仿佛丝毫没受到庆帝震怒的影响。 “单凭封地养活府邸、维持场面,自是可以。不过自陛下许我参议,朝堂官员迎来送往,所费资金就不是单凭封地进项能支持的了。” 他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哥在朝堂经营多年,官员关係往来比我和太子加起来还多。二哥能维持那么大的关係网,资金自然少不了。而我也不曾听闻二哥有多少產业,二哥能拿出那么多钱財维护门系,这钱,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李承泽连忙开口,声音急切:“三弟对我误会深重!” 他跪在地上,直起上身,看著庆帝,目光诚恳。 “陛下,儿臣哪里有什么官员勾结往来,无非都是正常走动。 儿臣名下產业確实不是只有封地进项,这些年也曾攒了一些閒钱,投与长公主帮忙打理,拿些微薄分成,这才生活表现得宽裕了些。儿臣有罪,不曾上稟陛下。可三弟说的那些,纯属子虚乌有,儿臣冤枉啊……” 庆帝点点头,脸上依旧维持著怒色, 他转向周诚: “听到了吧!你有什么异议?” 周诚摇摇头,不说话。 庆帝冷哼一声:“只凭臆测,便妄议兄弟,对兄长喊打喊杀,放肆至极!以为有了些微末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是朕对你放纵太过!回去之后,回府禁足三天,好好反省!” 周诚站起身,抱拳行礼:“是,儿臣谨遵圣命。” 他礼数恭谨到位,却未表现出一丝惶恐。 这让庆帝眼皮跳了跳。 他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装,可真有人装都不装,他就更不喜了! 他目光低沉的打量著周诚,又瞥了眼其他三个儿子,他突然发现,周诚跟太子、二皇子乃至范閒最大的不同! 这人,对他,对皇权,貌似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就在庆帝准备更深地审视周诚时,一旁的范閒忽然开口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恳切,“诚王殿下推测並非毫无道理。那沈重临死之言,绝无虚假。臣虽尚无证据,却愿调查!” 庆帝嘴角一抽,注意转到范閒身上。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范閒这时还敢挑出来,这让他眼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有了涌动。 “调查?你凭什么调查?只凭一个死人的话,凭一个妄议兄长的臆测,便要调查皇子?” 范閒抬起头,正好迎上庆帝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深沉的威压,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反正那目光像一座冰山,横压过来,镇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却更大了几分。 “臣,凭的是自己的职责!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鉴查院提司?” 庆帝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你再说一遍!” 范閒从怀里掏出那块鉴查院提司的腰牌,双手高举过头,以头叩地。 “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庆帝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侯公公。 侯公公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范閒面前,去拿那块腰牌。 范閒攥得紧,侯公公用力挣了两下,才把腰牌夺过来。 范閒抬起头,看著侯公公將腰牌呈到庆帝手上。 庆帝提著腰牌上的穗子,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范閒。 又是冷笑一声,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隨手向后一甩。 “扑通!” 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越过白玉栏杆,落进莲池中。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一圈一圈盪开涟漪,很快归於平静。 “好一个鉴查院提司!扫除奸佞?你说长公主是奸佞?二皇子是奸佞?” 庆帝嘆了口气,一脸失望:“你手无实证,一片虚言,就敢誹谤皇亲。出去一趟,看来你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范閒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著,內心一片冰冷。 他死死咬著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失落,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原以为自己也是庆帝的儿子,只要占著理,便可以据理力爭。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冰冷沉重的耳光。 “你们没有其他事了吧?”庆帝看著其他人问。 没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在这继续吃吧!” 说完,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侯公公和几个內监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庆帝一走,庭院里沉重的气氛鬆了几分。 范閒站起身来,一脸失魂落魄。 看到他这模样,二皇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 二皇子看著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讥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太子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经过周诚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还加快了步子。 周诚这人就是疯子。 现在四下没有其他外人,他真怕又被扇一巴掌。 二皇子一走,周诚又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菜品有些凉了,他也不嫌,依旧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有滋有味。 范閒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太子,忽然转向周诚。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也是皇子。我问你——我真的错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问周诚这种话。 可问都问了,也收不回来了。 周诚还没开口,太子已经抢过了话头。 “小范大人当然没错!”他的声音热切,带著几分慷慨激昂,“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不畏强权的勇气!我庆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直臣,朝堂才能清明!” 他一骨碌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而范閒却只是冲他抱了抱拳,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周诚。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尷尬。 太子停下后,周诚才咂巴咂巴嘴,放下筷子 “你自然错了!如果一生只读一本诸天无限小说,那可能是《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 范閒一愣。 周诚拿帕子擦了擦嘴,接著道: “这是什么宴?这是家宴。”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范閒心上,“我再怎么胡言乱语,惹陛下震怒,那也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一个鉴查院提司,要查皇子,不在朝堂上说,在这喊有什么用?” 范閒身形一震。 周诚继续道:“当然,你就算在朝堂上喊也没用。没有证据,你喊了只会自取其辱。你还得先查,还得先拿到证据。” 范閒苦笑:“我连提司腰牌都没了,还查什么?” 周诚嘆了一口气:“陛下扔了你的腰牌,说撤掉里鉴查院提司了吗?” 周诚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他幽幽道了一句:“你那腰牌就在池底,你嫌麻烦,怕脏了衣裳,就找个內侍过来帮你捞。你若不嫌,就自己下去捞唄,还在这杵著干嘛?” 范閒眼睛一下子彻底亮了。 他快速冲周诚抱了抱拳,然后手脚麻利地脱下外袍,腰带一解,蹬掉靴子,只剩一条里裤,来到莲池边,扶著栏杆“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水花溅起老高,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奔逃。 太子站在一旁, 忍不住对周诚道:“三哥,腰牌是陛下扔的,这么捞,不好吧?” 周诚瞥他一眼:“陛下说不能捞了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嘛!” 太子说不出话,看著范閒在池底摸来摸去,嘴角抽了抽。 很快,范閒从水里冒出头,手里紧握著那块腰牌。他披头散髮地爬上岸,脸上、头髮上全是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真气在体內运转,身上的水渍渐渐蒸乾,冒出丝丝白气。 “你丫属狗的吧!”周诚骂了一声,偏头躲开甩过来的水珠。 范閒连忙赔罪,太子已经凑了过去,帮他把外袍披上,又弯腰帮他穿靴子。 范閒不断后退,连声道“不敢”,可还是挡不住太子的热情。 太子一边帮范閒整理衣襟,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周诚,欲言又止。 周诚看得出太子有话要跟范閒说。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走出庭院,来到后廊,靠在栏杆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急著走。 太子有话要与范閒私下谈,他恰好也有。 周诚身影一消失,太子便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小范大人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范閒毫不犹豫:“自然。” 太子脸色纠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声音里带著几分慷慨: “范閒,我与二哥虽感情深厚,可我这人不护短!你要查,我可以帮你!他若真的有罪,便要认罚;若是无罪,那正好还我二哥一个清白!” 范閒看著太子,略有迟疑。 他对太子所谓的“感情深厚”,自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明白这是太子想借他的手对付二皇子,可这也正好与他不谋而合。 不等他回应,太子已经问道:“范閒,你既相信沈重的话,想来或多或少有点线索。就是不知,你准备怎么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 范閒想了想,在这事上,他跟太子確实站在同一战线。 他心里做了决定,组织一下语言,道: “对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的线索,我知道不多。只知道他们走私是通过边境一处名为史家镇的地方。” “史家镇?” 太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太子自然是知道史家镇的,当初庄墨韩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就曾让他派人去史家镇做过调查。 如今在史家镇那边,他还留下数个高手时刻盯著。 “有线索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郑重:“放心,范閒,我这就安排人手帮你探查!” 说完,他长嘆一声,目光里带著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 “希望这是个误会吧。希望是那沈重挑拨离间。希望此次调查能还姑姑和二哥一个清白!” 他一连说了三个希望,隨后又与范閒浅谈几句。 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很快便主动告辞。 经过后廊时,他见到周诚竟还未走,眼睛不由眯了眯。 他脸上堆起笑,过来打了个招呼。 “看来三哥还有事吩咐范閒啊,既如此,容小弟先回了。” 周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身影在迴廊尽头顿了顿,最后消失。 范閒又理了理衣物,这才离开庭院,然后他便见到周诚。 范閒明显有些诧异,在他眼中,周诚就不是那种能安静等人的人: “殿下等候在此,还有什么吩咐?” 周诚靠在栏杆上:“刚刚小范大人跟太子聊了什么?你们是准备联手寻找证据对付二皇子吗?” 范閒心头一紧。 在范閒眼中,周诚与太子不一样。他搞不懂,看不清周诚的立场。他可以向太子坦诚合作,但对周诚,他有些迟疑。 “太子与二皇子乃血亲兄弟,哪来对付一说。”他斟酌著措辞,“无非是臣得太子看重,有些事,太子提出愿意帮臣一把罢了。” 周诚呵呵一笑,转过头看他。 “对我还打什么马虎眼?你们提到了史家镇,我都听到了。” 范閒脸色尷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著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范閒脸色尷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著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周诚没等他多想,便继续道:“范閒,你不该对太子提起史家镇。” “为何?” “因为知道史家镇的线索,要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也千难万难。而且即便有了证据——说实话,哪怕二皇子走私兵甲,只要陛下认为他还有用,最后也不过小惩大诫。” 他离开栏杆,站直了身体。 “相比费心费力调查证据,最后被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太子的角度来看,远不如直接扣二皇子一个屎盆子来得效果好。” 范閒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把史家镇几百口人全部杀光,然后扣到二皇子头上。隨便收集点证据,让李承泽有口难言。省时省力,还能与小范大人同仇敌愾拉近距离——岂不是一举两得,简单又高效?” 范閒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周诚笑著摇摇头。 “不可能?你还是不了解皇家子弟啊。” 范閒看著周诚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深深呼吸,暂且压下心头那让他惊惧的想法。 “殿下,你也想对付太子与二皇子吧?”他的声音急促,带著几分试探,“如果他们真的要屠镇,你派人救下镇子,抓捕太子的杀手,又顺势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这史家镇,何尝不是你扳倒他们的机会?” 周诚淡淡一笑:“你说的对,我是要对付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正是我想要的。” 范閒:“什?什么意思?” 周诚揣起双手:“范閒,你在北齐上京,体会过我在北齐的影响力。你说二皇子与北齐在史家镇的走私,我会不知道吗?” 范閒眼睛瞪大,难以置信:“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仅知道,”周诚继续道,语气隨意,“甚至沈重死之前,我就掌握了锦衣卫与二皇子走私的所有证据。” “那,那陛下询问时,你为何不拿出来?” 周诚淡淡看著他。:“自然是分量不够啊!还是那句话,只要陛下认为李承泽有用,那什么证据都没用。”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加上一个镇子,几千条人命——却是够了。” 范閒眼睛瞪圆,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置几千条人命不顾,只为对付太子和二皇子?” 周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人又不是我要杀的,跟我有什么关係?反倒是有我在,他们才能不死得不明不白。” 范閒身形晃了晃,目眥欲裂,声音颤抖: “你们这群疯子!一个个把人命都当成什么?” 他死死盯著周诚,咬著牙:“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让我们如愿?” 周诚耸了耸肩:“你又能怎么阻止我,不,怎么阻止太子呢?” 说完,他嘖嘖一声,好心提醒道: “太子早就知晓史家镇,甚至在那边早已布好人手。你想救人,你觉得是你的人快?还是太子的信鸽快呢?” 第71章 沈婉儿 《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范閒很想当周诚只是危言耸听。 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一直以来,周诚对他说过的话,无一不逐一应验。 想到这里,他的心便不由发冷。 秋日斜阳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热量。 这时候,周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范大人悲天悯人,心怀天下,我是很佩服的。”周诚一边说著一边点头,像是对他认可, “史家镇日后不论是有是无,单凭小范这份赤诚之心,我愿送小范大人一份礼物。” 他收回手,揣回袖中,嘴角<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一抹弧度。 “你不是要二皇子走私的证据嘛,过几日,我会把证据送到府上。小范大人烧了也好,留用也罢,都由著你。” “殿下打的真是好算盘。” 范閒咬牙盯著他,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明明有证据在手,却还要等他们动手后,才把证据给我。既有二皇子的罪证,又要抓到太子的把柄——好一个一箭双鵰,殿下坐收渔翁之利,却拿我当刀使!” 周诚看著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对啊,就是拿你当刀。”他的语气坦然,“这种事,不適合我亲自动手。你没见我在陛下面前一句玩笑,陛下便震怒的要废了我?真要由我捅出来这桩丑事,那有罪的,是我,还是二哥,都是两说呢!” 范閒闻言呼吸一窒。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想起刚才家宴上庆帝的反应。 周诚说得没错,他的身份沾上这种事,不管对错,在庆帝眼里都是“不悌”。 而他不同,他是臣子,是鉴查院提司,查案是他的本分。 “殿下就不怕我把殿下的话告诉太子?”范閒盯著他,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这样说不准能让他改变主意!” 周诚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范閒啊范閒,你虽然是我们兄弟,但你跟我们接触太少,你对太子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摇了摇头,“你会信我的话,不代表太子也会信。他的多疑跟咱们陛下如出一辙,你若真上门去,他只会把事做得更绝。”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著手臂,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 “不过,你若去找太子,倒是能轻鬆救下史家镇。只要把太子干掉,自然就没那么多事了。只是,你敢吗?” 范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捫心自问,他不敢! 如果不用自己付出代价,在几千百姓和太子面前,他自然会选百姓。 可要他自己付出代价,他可做不到为几千个素不相识的平民,搭上自己的未来和身家性命。 周诚呵呵笑著看了眼他脸上不断变幻的表情,也不等他回答,便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了。 范閒站在原地,直到周诚背影消失,他才咬了咬牙,挪动脚步。 …… 从皇宫出来时,范閒便翻身上马,马不停蹄地往范府赶。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 一回范府,便有下人迎上来,说是老爷要见他。范閒哪里顾得上,三言两语把下人打发走,又把自己寢室附近的下人全部赶走,这才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喊: “叔!你在吗?叔!” 没等喊到第二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落在范閒面前。 “我在。” 见到五竹,范閒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叔!你赶路的速度,比起飞鸽如何?” “飞鸽?”五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索什么,“没试过。不过只要看到,我就能追上把飞鸽打下来。不过纯粹赶路的话,飞鸽比我更快。” “啊!”范閒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 可这时五竹话锋一转:“不过飞鸽昼行夜伏,需要休息。我不需要。路途够长的话,我赶路的速度应该会比飞鸽更快。” “靠!你玩我呢叔!”范閒眼睛一瞪,激动得一把抱住五竹,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又鬆开,急声道,“叔!我想求你帮个忙!边境那边有个史家镇……” 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飞快地说了一遍。五竹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我去。”他说。 “靠你了叔!” 范閒话音刚落,五竹便点点头消失在原地。 范閒看著窗外飞速缩小的身影,心中依然忐忑,却也如释重负。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拖著一身疲惫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明明不是与高手对决,一场家宴下来,却让他比高手对决还要身累,心累。 范建的声音隔著门传进来,带著十足的怨念: “回来京都过家门也不入,反倒先去诚王府,你这混小子,眼里还有我这当爹的吗?” 范閒一拍脑袋,苦著脸站起来。 …… 一个时辰后。 范建坐在书房里,眼眶还红著。 范閒刚刚跟他说了若若在北齐的事,又说自己永远姓范,不会姓李。 范建听完,老泪纵横,心里的那点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范閒好说歹说,才把范建劝回去休息。 他刚关上门准备躺下喘口气—— “少爷,诚王府来人了。”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 范閒一下子坐起来,脸上一阵发黑。 “该死!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这神经病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骂骂咧咧地披上外袍,大步往外走。 来到府门口。 门外一侧停著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车厢上还带著诚王府的標识。 范閒站在台阶上,没好气地冲马车喊: “殿下,在宫里还有话没说完吗?找到这里来,你究竟要干嘛?” 他现在心情很差。 考虑到自家便宜老爹的心情,他实在不想跟任何皇子多接触。 奈何周诚的马车直接堵上门,他不见都不行。 就在范閒以为周诚会从车里钻出来时,马车里却响起一个陌生女声,清脆,娇俏,还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是……是小范大人是吧!我是殿下的……的……侍妾。听闻你从北齐带回一个沈姓女孩,不知那女孩何在?” 范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周诚的女人。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眼马车,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沈姓女孩? 范閒皱了皱眉头。 他这次从北齐回来,確实带回了一个沈姓女子。 不是別人,正是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的妹妹,沈婉儿。 言冰云潜入北齐搞间谍活动,沈婉儿对他一见钟情。 哪怕言冰云的间谍身份暴露,她依旧痴心不改。 他当初便是利用了沈婉儿对言冰云的感情,获得了关键情报,才为扳倒沈重找到了关键突破口。 沈重临死前,託付他將沈婉儿带到庆国安顿。 沈婉儿的存在,在使团中都是机密,唯有他的心腹王启年、高达等少数几人知晓。 滕梓荆这次又没隨他出使,他想不通,周诚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你是沈姑娘什么人?”范閒问道。 人家都找上门了,否认估计也没用。他反倒好奇,周诚的侍妾为何会来找沈婉儿。 “我,我是她的故人……呃,朋友。反正你不用管,告诉我婉儿在哪里就好!” 马车上的声音有些急切,帘幕微微晃动,像是在里面坐不住了。 这车厢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战圆圆。 沈婉儿是她自幼一起长大的闺蜜,是她仅有的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她也是听周诚说起沈重死了,沈婉儿跟隨范閒来了庆国京都,这才迫不及待过来找人。 她在京都待在周诚身边,一天天倒是挺开心的,不过有时候,也难免想念齐国的人和事。 知道沈婉儿的遭遇,她先是心疼,然后便有些兴奋。 因为沈婉儿来了,她身边除了司理理这半个,又可以有一个老乡兼闺蜜跟她在一起。 至於沈婉儿跟那个言冰云所谓的虐恋——嘿,让那个毫无担当的人渣滚一边去吧! 知道言冰云对沈婉儿的態度和所作所为,战圆圆一万个瞧不上眼! “只是朋友?”范閒走下台阶,来到车厢旁,“沈姑娘的身份阁下应该清楚,能做沈姑娘的朋友可不简单!范某受人所託,照顾沈姑娘。阁下不说清楚自己来歷,请恕在下难以从命!” 他开始旁敲侧击。 说实话,对方自称沈婉儿的朋友,这让他不得不好奇。 沈婉儿毕竟是沈重的妹妹,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跟她交朋友的。 一个沈婉儿的朋友,出现在庆国京都,还自称周诚的侍妾,这其中的意味,就很有趣了。 他怀疑,车厢里的女人,跟周诚与北齐的交易往来有关。 他想抓住二皇子与北齐走私的罪证。如果能顺藤摸瓜抓到周诚与北齐往来的把柄,他也不会放过机会。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那么烦人!”马车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你只要让婉儿来见我就好!见到我,她便会跟我走,不用劳范大人照顾!” 范閒嘴角抽了抽。 一个侍妾,脾气这么大吗? 战圆圆一句话说完,似是感觉自己语气有些不好。 战圆圆一句话说完,似是感觉自己语气有些不好。 她声音有些訕訕: “小范大人行个方便!殿下说你是好人,肯定不会难为我的!我就想跟婉儿见一面!见了面,我又不会对婉儿不利,让婉儿自己选择便是。倒是小范大人阻止我与婉儿见面,日后被婉儿得知,说不得还要对大人生出怨懟!” 范閒拧著眉头想了想。 他倒是不在意沈婉儿怪罪自己。毕竟沈重都是他害死的,沈婉儿对他本就怀有仇恨。 他只是觉得,让沈婉儿自己选,倒也不无道理。 而他也可趁两人见面,一探来人身份。 想到这里,他便同意下来。 沈婉儿跟隨使团入京,如今被暂时安顿在鉴查院中。 一想马上又要往鉴查院跑,范閒心里哀嘆一声。 自他踏进京都,一路几乎未停,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此去鉴查院,倒是正好见一下陈萍萍。 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见范建,范建就满肚子牢骚。陈萍萍对他不错,不趁早见一见也说不过去。 “走吧。”他嘆了口气,“我带你去。” 他叫来自己的马车,走在前面带路。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在碌碌车轮声中快速向鉴查院驶去。 …… 鉴查院,后院厢房。 沈婉儿低著头,跟在言冰云身后,一步一步,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自她替言冰云挡了一剑,言冰云对她的態度有所改善。虽然还是不冷不热,可也不像之前那么拒人於千里之外。 可他现在態度转好了,她的心情却复杂难受得紧。 最疼她的哥哥沈重,便是因为言冰云而死。而她,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害死了她的兄长。 她悔恨,迷茫,这一个月来,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言冰云,也不知该如何原谅自己。 言冰云走在前面,帮她安排好了住宿,又让人准备了被褥和洗漱用品。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低著头,满脸木然无助,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里,也不禁闪过一丝情意。 就算他再怎么铁石心肠,又如何能拒绝一个愿为自己付出一切、甚至付出生命的女孩呢? 他张了张嘴,正要问她还有什么需—— “言大人!外面有人找沈姑娘!”一个鉴查院书吏快步走来,抱拳稟报。 言冰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看了沈婉儿一眼。沈婉儿抬起头,也是一脸茫然。 两人很快便跟著书吏来到鉴查院大门外。 门外正停著两辆马车,范閒还站在后面那辆华贵的车厢旁。 沈婉儿自然看到了范閒,只是没看到其他人。 她初来乍到,刚进京都,有谁要见自己? “婉儿,是我!” 这时,那豪华的车厢里传出一个声音,清脆,娇俏,带著压抑不住的欢喜。 沈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快速瞪大。 那声音!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车厢。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可透过缝隙,她还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公……公……公……” 她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了。 在齐国的最后几个月,她就一直没见过战圆圆。 她去宫里拜访了几次,可得到的回覆都是“大公主身体不適,不能见人”。 那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沈重的缘故,小皇帝禁止了战圆圆与她来往见面。 可万万没想到,时隔半年,她身不由己,远离故土,竟在千里之外的庆国京都,见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她的声音发飘,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想要靠近那辆马车。 言冰云一把拉住她的手臂,警惕地盯著车厢。 “嘿嘿!惊喜吧!当然是我!” 战圆圆从车內微微起身,凑到帘幕缝隙处,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带著俏皮。 “不过我不能露脸!婉儿,赶紧上车跟我走,在京都,还是由我罩著你!” 沈婉儿看了一眼言冰云,又看了一眼范閒,然后环视一周。入目之人,全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一切。 沈婉儿最后又看向言冰云,正好言冰云也看过来。 两人对视著,沈婉儿紧咬嘴唇, “我可以跟她走,也可以留下.......” 言冰云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鬆开手,没有说一个字。 沈婉儿眼圈瞬间红了。 她知道对方已经开始缓慢回应她的心意。 可她付出那么多,到了这种时候,这个男人还是没能坚定的选择她。 她抿了抿唇,低下头,转身上了马车。 帘幕掀开的瞬间,范閒的目光掠过车厢里面——一个年轻的女子,红衣如霞,眉眼如画。 帘幕掀开的瞬间,范閒的目光掠过车厢里面——一个年轻的女子,红衣如霞,眉眼如画。 他记下了那张脸。 然后他確认——不认识。 但他不得不承认,周诚挑女人的眼光是真不错。桑文也好,司理理也罢,加上眼前这位,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姿容绝色。 “真是劳烦小范大人!殿下说得对,你真是个好人!” 马车里传来战圆圆欢快的声音,然后帘幕落下。 范閒的脸皮不自觉的抽了抽。 车厢里没有传来久別重逢的欢乐,反而只有啜泣与安慰声。 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已经西斜的阳光下。 鉴查院门口,言冰云还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愣愣出神。 范閒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人家刚才给你挽留的机会,你不说话。现在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言冰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那张冷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 范閒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不过你也不要灰心。人家姑娘都千里迢迢跟你跑到这里,再跑也跑不到哪去!你呀,还是等沈姑娘安顿好,再赶紧想办法把人约出来见见面,好好哄哄。至少要让人家看到你的態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在此之前,小言大人还得帮我个忙。刚才马车上诚王那个侍妾你也见到了,我感觉那女人不简单。你对北齐情报了解得多,帮我查查她的身份。” 第72章 范无救 午后日光斜照,二皇子书房,书案上落了几道枝影。 “第二次了!这李承诚,目无兄长,忤逆不悌,眼里没有半点纲常礼法,真是该死!” 李承泽喘著粗气,骂骂咧咧。 他不敢在皇宫发泄不满,只有回到府上关起门来,才敢宣泄情绪。 “还有陛下,就这么揭过去!禁足三天,有个屁用!再这么纵容下去,一个范閒都得爬我头上!” 他胸膛起伏,啪啪拍著桌案。 拍完,他又咧著嘴开始搓手,刚刚拍桌子太用力,震的手疼。 旁边,谢必安正眼观鼻鼻观心,垂手肃立。 另一边,范无救正捧著一本《策略精要》,看的津津有味,似乎一点没受他发泄情绪影响。 “范无救!” 李承泽声音不禁大了几分。 “本王被人折辱,气的要死要活,你还有心思在那看书?以前怎不见你这般夸张?” 范无救慢吞吞地合上书页,抬起头,一脸苦相: “殿下,诚王是你兄弟,要出气,只能靠自己,我可没办法。” 他拿著书摆了摆, “至於这个。春闈在即,京中各大书院都在百日誓师,摩拳擦掌。属下这野路子出身,压力大啊!不临时抱抱佛脚,心里实在没底。” 李承泽先是被他的话一噎,然后眼睛一瞪: “怎么?你还真打算下场科考?” 范无救一脸理所当然:“殿下这话说的,哪个读书人不想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啊!” 二皇子一脸无语,他两步上前,伸手在他腰间的横刀上拍了拍:“读书人?你砍人的时候,可没见你讲究什么『子曰诗云』。” 范无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习武是迫不得已,属下骨子里,其实是个文人。殿下您不知道,我每次杀人兴起时,胸口都有一股诗情激盪,很想吟诗一首!” 范无救:习武是我迫不得已,我从小到大,其实是个文人。殿下不知,我杀人兴起时,最想吟诗! “……那你吟了吗?” “这不……吟不出来嘛。”范无救訕笑。 “连首诗都吟不出来,你还想科考?”李承泽瞪著他。 “不会吟诗怎么了!”范无救一脸不服:“这科考又不考诗文,策略,才是属下擅长的啊!” “就你?策略?”二皇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范无救啊范无救,你真是没救了!” “殿下何出此言?”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还没看明白?” 李承泽像是恨铁不成钢地说: “现在科考考的是什么?是文章吗?是策论吗?不,考的是人情世故!金榜题名不好操作,可只要是想中个进士,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你有这读书的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为我分忧!” 范无救眉头一皱:“殿下,属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文人风骨的,这走关係和自己高中性质可不一样!至於为殿下分忧,这容易,殿下让我砍谁,我这就去砍谁!” 李承泽捏了捏眉心。 就知道砍人的莽夫,就这,还文人风骨?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蹙眉沉吟,心里盘算著。 想了想,他道:“范閒从沈重那里知晓了我走私的事。陛下虽训斥了他,可这事终究是捅到御前了。 我担心那范閒犯起驴脾气,继续咬著不放。现在谁都知道他是我兄弟,要杀他太难了。” 说著,他看向范无救:“与北齐的往来,这段时间务必低调。史家镇那边,无救,你去一趟,亲自坐镇,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范无救一听,满脸不情愿:“殿下,史家镇路途遥远,属下担心这一来一回……耽误了春闈啊!” 李承泽抬腿就给了他小腿一脚:“只要你把差事办妥了,就赶得及!到时候我给你弄份考题,会试头名不敢说,让你拿个前十的元魁还是手到擒来的!” 范无救还是有些不情愿:“殿下,属下寒窗苦读,就是想凭真本事……” “没完了是吧!”二皇子作势又要踢:“你把事给我办漂亮了,我给你弄考题,这就是你最大的真本事!” “你以为那些高中的人靠的都是真才实学?天真!赶紧给我滚去史家镇!真要出了岔子,別说回来春闈,你都不用回来了!” 范无救向后跳了一步,耷拉著脑袋,语气幽怨:“……好吧,属下遵命。” ...... 另一边,诚王府。 沈婉儿被战圆圆接回府后,便被安置在客院。 可战圆圆有满肚子的话想跟这闺中密友说,哪里捨得分开?当天夜里就硬拉著沈婉儿同寢。 即便过去是最亲密的姐妹,碍於身份礼教,她们也从未有过抵足而眠的经歷。 而在诚王府,战圆圆却毫无顾忌。 这里,她自在得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反正……她那男人总会一味娇纵她。 跟著战圆圆来到王府的沈婉儿心中同样縈绕著无数疑问。 她不明白战圆圆为何会在庆国,为何会在诚王府。 之前有其他人在,她不好深问。 如今两人同寢,就有了机会。 战圆圆终究只能搪塞了沈婉儿。 这让她有些难受。 在周诚身边,她已经很长时间不需要撒谎,不需要隱藏情绪了。 没想到,与最好的朋友在异乡重逢,她最先开口的却是谎言。 这让她纠结万分。 这一晚,她差点失眠,直到后半夜,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战圆圆拉著沈婉儿睡了个懒觉,起来后依旧留在內院。 诚王府的內院是女眷的天地,占地极广。 除了精巧的亭台楼阁、四季不谢的花园,最惹眼的莫过於那方以平滑青石砌就的宽阔泳池,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这里没有外男,侍女们也规矩懂事。 隨著眾女与周诚相处日久,彼此知根知底,在內院也愈发隨性自在,就连衣著也普遍是清凉打扮。 战圆圆牵著沈婉儿的手,兴致勃勃地指点著院中各式玩意儿。 鞦韆、摇椅,转轮,滑梯,沙盘等等,都是哄小孩的利器。 亭台下,雕工精美的石桌石凳,不仅可以赏景,还能常摆牌局,推推牌九、打打扑克,抚琴唱曲,很是方便。 但凡她们需要,觉得有趣,周诚总会设法满足。 当然,这些小玩意只是小消遣。 內院中的內书房,才是眾女最常流连之处。 这里由司理理主理,匯集著来自北齐暗桩与长公主李云睿那边的诸多消息。 从朝堂动向、百官軼事,到市井流言、豪门秘辛,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周诚並不禁止她们接触这些,反而常让她们帮著整理。 除却他特意关注的少数,大多信息看似无用,却充满了各种猎奇的谈资与令人捧腹的八卦。 眾女在此分享“见闻”,嬉笑点评,颇有些像沈婉儿无法想像的、另一个世界的消遣方式。 这里的消息更新极快,时不时便能爆出些令人瞠目的猛料,比那些固定的玩具有趣得多。 昨夜,沈婉儿便见过了府上其他女眷,自然也见过了周诚。 虽然接触不多,不过在她看来,周诚与言冰云几乎是两个极端。 他隨性洒脱,不拘礼法,与眾女相处自然亲昵,彼此不见半分拘束。 战圆圆在他身边,笑得没心没肺,是她从未见过的鲜活明媚。 周诚固然“花心”,身边女人不少,却能分出时间,对每个人的话语、情绪给予回应。这与言冰云的冰冷、克制、不显露感情,截然不同。 沈婉儿静静观察著府上每一个人。 待了一日,身旁疯玩一天的战圆圆已沉沉睡去,嘴角还噙著笑。 沈婉儿却毫无睡意。 她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周诚这样的男子,更未想过,女子可以活得如此……恣意开心。 她微微侧身,借著窗外透进的朦朧月光,看著战圆圆酣睡的侧顏,心情复杂难言。一个南庆皇子,一个北齐公主,身份天堑何其巨大,竟就这样在一起了。他们的阻碍,比自己与言冰云之间,何止大了百倍? 可就算这样,他们依旧衝破一切阻碍,热恋得如此美好。 反观自己,付出那么多,得到的却是那人连一句挽留都吝於给予的克制。 以前没有比较的对象也就罢了,如今一对比,她內心满是失落。 沈婉儿侧头看著战圆圆恬静的睡顏,一丝隱隱的嫉妒,混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悵惘,悄然滋生。 脑子里乱糟糟之际,战圆圆忽然嚶嚀一声,翻身过来,手脚並用,像只树袋熊一样把她抱住。 沈婉儿身体一僵,战圆圆的脑袋又凑过来在她颈间蹭了蹭,含糊梦囈:“……殿下……该我了……我要在上面……嘿嘿……” 沈婉儿脸颊瞬间滚烫,忙按住战圆圆无意识乱摸的手。 黑暗中,她捂著脸,只觉得心跳如鼓。 沈婉儿就这样在诚王府住了下来,多数时间都与內院眾女一处。 转眼数日过去,她与桑文、司理理等人也渐渐熟络。 但比起早已彻底坦诚过无数次的眾女,她终究隔了一层。 这段时间里,言冰云未曾寻来,她也未去寻他,只是在內书房,默默翻找了几条与鉴查院、与言冰云相关的只言片语。 连续同寢几夜后,战圆圆终究还是“见色忘友”。 她怜惜沈婉儿处境,动了让周诚也將沈婉儿彻底留下的心思。这样,她们姐妹便能长久相伴。 即便她再没心没肺,也觉察出其他姐妹对沈婉儿隱隱的客气与疏离。 內院的许多“秘密”与“放肆”,因沈婉儿这个“外人”在场,总不免收敛几分。 习惯了过去那种毫无顾忌的笑闹,现在难免有些不自在。 战圆圆在枕边悄悄告诉周诚,她觉得沈婉儿太可怜,孤身一人,在这里只有她一个朋友。 她不愿沈婉儿孤零零留在异国,想让她彻底融入这里。 战圆圆说的委婉,周诚听罢,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 沈婉儿这类为爱不顾一切的恋爱脑,说起来確实有些麻烦。 不过,他倒也不惧。 沈婉儿痴恋言冰云,多半是因自幼被保护得太好,见识的男子太少。 他若真想“挖墙脚”,就言冰云那冷硬彆扭的性子,略施手段未必不能成。 只是……他觉得没那必要。 沈婉儿姿容上佳,性情也算温婉,但终究是战圆圆的客人,与他身边这些因各种际遇聚拢的女子不同。 他不主动,不强迫。 一个女人罢了,无需刻意筹谋,顺其自然便是。 战圆圆跟周诚提过后,又將心思悄悄透露给其他姐妹,不出意外的,受到一致“抵制”。 周诚身边每多一人,分给她们的时间与关注便少一分。 初时刚在一起感情尚浅时还好,如今情意日深,难免生出更多独占的私心。 战圆圆自然理解其他姐妹的心情,不过她还是未完全死心。 她知道,此事关键,一在周诚態度,二在沈婉儿自身。 以周诚的性子,若美人主动,他多半不会拒绝。而只要周诚点头,其他姐妹最终也只能接受。 “婉儿啊,姐妹我可是为了你的幸福操碎心了啊。”战圆圆暗自嘀咕,不声不响开启了自己的“大计”。 王府內院因沈婉儿的到来,泛起些许微澜,但大体依旧寧静。而外界,却已是暗流汹涌。 从范府离开的第四天,五竹便赶到了边境的史家镇。 之所以用了四天,主要还是他不知史家镇位置,一路赶来一路打听,浪费了不少时间。 五竹来到史家镇时,这里已经开启了一场屠杀。 太子麾下的高手领著死士,正沿著一条街巷,趁著夜色,挨家挨户地“清理”。 当五竹赶到,已经有数十户人家惨遭毒手。 五竹牢记著范閒的叮嘱,要留下重要人证。 他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对寻常死士,铁钎之下绝无生机。 只有对上那几个领头的高手,手下才留了一点分寸,只废其行动能力,勉强留一口气。 廝杀中,有死士远远见势不妙,悍然点燃了房屋。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死士呼喊,惊醒的镇民甚至很多来不及穿衣便四处惊恐逃窜,一时间场面大乱。 部分死士更是趁著混乱混入人群,即便以五竹之能,一时也难以分辨。 最后五竹不再纠缠,一手一个拎起两个武功最高,被他废掉的高手,身影快速没入黑暗。 又过了两日。 正赶往史家镇的范无救半途收到飞鸽传书。 信中说,有人冒充二皇子麾下,几乎血洗史家镇,关键活口被一神秘黑衣人带走。 令他务必截住黑衣人,夺回人证,查明是谁在泼脏水,顺带反戈一击! 范无救不敢怠慢,循著信中的追索追踪而去。 五竹手上带著两个累赘,还得保证两人不死,难以隱藏行跡。 不过一日,范无救就又收到情报,他孤身一人分析路径,提前赶去拦截! 见到五竹时,范无救愣了一下。 对方用黑布条蒙著双眼,肩上扛著根扁担,两头各捆著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像掛著两头捆绑的猪玀。 “阁下的面巾是不是围错了地方,我等出门,一般都是蒙在脸上!” 范无救一身黑衣,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蒙面巾。 五竹微微侧头,“看”向他,没有出声。 他甚至没有停留的意思,脚步不停,就要从范无救身边绕过。 范无救嘆了口气,横移一步,挡在道中:“阁下这般视我如无物,未免太伤人面子。在下虽是读书人,却也有些脾气。脾气一上来,就不爱讲道理,只好动刀子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快如疾风! 他拔刀出鞘,刀光一闪。 然后。 没了。 第73章 齐圆?老乡? 夜色已深,诚王府內院,战圆圆早已不掩饰重色轻友的本性。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橘红色的光晕洒满整个房间,將帐幔上的绣花映得忽明忽暗。 外面的桂花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混著室內残留的旖旎,带著古怪的甜腻。 战圆圆双手环著周诚脖颈,趴在他的胸口,长发散落像一匹铺开的黑色绸缎。 她用脸蹭著自家男人下頜,声音闷闷的,像极一只慵懒的猫儿。 “殿下,那个言冰云,真就那么极端、死板,为了庆国利益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吗?” 周诚闭著眼,手掌抚著她光滑的脊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战圆圆稍微撑起身子,看著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那残留迷离的眼神里带上一丝忧虑。 “那样的人,婉儿跟著他,真的能幸福吗?” 周诚睁开眼,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幸不幸福,不是外人说了算的。” 他伸手,將她垂落的髮丝拢到耳后,“沈婉儿觉得值,那就是值。” 战圆圆不依了,一下子坐起来,身上一点也不遮掩。 “可明明不值啊!婉儿就是太傻!她为了言冰云,家破人亡,什么都没有了。言冰云呢?他为婉儿做过什么?” 周诚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他总不能说恋爱脑就是这样,就是习惯一味付出感动自己! 他组织一下语言: “圆圆你说的对!拋开其他不谈,这值不值,看他们在彼此心中的地位其实就可以判断。” 他顿了顿,“如果他们都把彼此放在第一位,那沈婉儿即便多付出些,也值得。否则——” 他摇了摇头,“便不值。” 战圆圆眼睛眨了眨,琢磨琢磨,发觉这话挺有道理。 心里的地位,確实可以证明很多东西。 沈婉儿为了言冰云,已经付出了一切,自然早就把言冰云放在了第一位。 可言冰云呢? 婉儿在他心里,排第几? 她不知道。 战圆圆嘆了口气,这段时间,她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为自己那好闺蜜嘆气了。 嘆完,她抿抿嘴唇,眼珠一转,娇声道: “殿下,人家也想知道自己值不值!那么多姐妹,人家在你心里排第几啊?” …… 第二天,日上三竿,战圆圆才勉强从床榻上爬起来。 她梳妆洗漱后,顾不得其他,先找来沈婉儿。 她拉著沈婉儿坐在內院的鞦韆上,轻轻晃著。鞦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著远处树梢的鸟鸣。 “婉儿,我跟你说啊,昨晚我跟殿下.......” 说完,战圆圆偏著头看她,“你说,在言冰云心里,你排在什么位置?” 沈婉儿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战圆圆嘆了口气。 这哪是不知道? 这分明是知道,又不想知道! 她深吸口气,知道自己不能犹豫,於是道: “婉儿,既然你不知道,那我们就测试下好了!” “测试?”沈婉儿茫然地抬起头。 “没错!”战圆圆认真点头。 昨晚她与周诚聊起沈婉儿进府后,她与言冰云谁都没有主动见面。 她问周诚,如果沈婉儿忍不住要见言冰云,有没有那种藉口,不显得女方不矜持的那种。 当时周诚便说起,他之前曾答应要把二皇子与北齐走私的证据送给范閒。 如果沈婉儿想见言冰云,可以藉助送帐目的机会,到鉴查院见见言冰云。 战圆圆把自己的主意一五一十告诉沈婉儿。 沈婉儿听罢,神色不定。 “这,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战圆圆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目光坚定:“反正一切有我,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听著就好了!” 沈婉儿咬著嘴唇。 良久,她点了点头,满心感动。 能遇到一个一心为己的好闺蜜,她何其幸也! …… 诚王府外书房。 日头正当空。 陈全蹲在门口,將一本本帐目塞进藤箱。 战圆圆鬼头鬼脑地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藤箱。 她走进书房,凑到周诚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殿下!”她指著门口的箱子,“这些是不是要送给小范大人的那些证据?” 周诚『嗯』了一声。 他派去史家镇的眼线早已传回消息。 他知道五竹阻止了史家镇的屠杀,还带走了两个活口。 算了算日子,他估摸著五竹回京就在这几天。 他决定趁早把证据给范閒送过去。 届时范閒手上有了李承泽走私的物证,还有太子屠镇的人证,闹到朝堂上,必然有一齣好戏。 战圆圆摇了摇他的胳膊:“殿下,让我一起去送吧!” 周诚挑了挑眉,“沈婉儿?” 战圆圆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没错,婉儿想见言冰云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也见见那位言公子,看他有什么魅力,能让婉儿这么犯傻!” 周诚也没多想。 只当战圆圆姐妹情深。 他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行,去吧。让沈姑娘过来,路上听陈全安排,別乱跑。” 战圆圆顿时眉开眼笑,送上一吻,转身就往后院跑。 周诚看著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摇了摇头。 他继续整理桌案上的帐目,留下李云睿相关的,把其他都扔给陈全。 …… 马车从诚王府出发,沿著长街向鉴查院驶去。 陈全坐在车辕上,一手挽著韁绳,目不斜视。 车厢里,战圆圆和沈婉儿面对面坐著。 沈婉儿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髮髻挽得一丝不苟,耳垂上还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的手搁在膝上,攥著一方丝帕,指节泛白。 “圆圆,”她的语气有些忐忑,“他真的会选我吗?” 战圆圆握住她的手,轻轻拍著:“不管他选什么,我们至少能得到答案。” 沈婉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车轮碌碌,碾碎一路落叶,最后马车在鉴查院门口停下。 陈全跳下车,找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范閒和言冰云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范閒今日穿了一身靛蓝官袍,腰间掛著那块失而復得的提司腰牌,精神头不错。言冰云跟在他身后,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战圆圆没有下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下一章更精彩:第72章 齐圆?老乡?,期待您的光临。只露一点缝隙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清里面。 她冲范閒笑了笑:“小范大人,又见面了。” 范閒抱了抱拳,没想到来人又是周诚身边那名为齐圆的侍妾。 自上次之后,他便让言冰云调查了战圆圆的底细。 而调查多日,最后只查出一个齐圆的名字,以及对方商人之女的身份。 范閒自然不信一个商人之女能让沈婉儿那么大反应。 可继续查下去,又没有丝毫线索。 范閒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车厢。 从车帘缝隙中他只能看到战圆圆,可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车厢里另一个人的呼吸,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 一个是战圆圆,另一个…… 他没有声张,只是客气道:“不知齐姑娘此来,有何贵干?” “齐姑娘?” 战圆圆差点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的化名。 她气息恢復平静,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范閒,落在言冰云身上。 “我此来,是有一事想与言冰云言公子说。” 言冰云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便是言冰云。不知姑娘要说什么。” 战圆圆透过缝隙,上下仔细打量言冰云几眼。 感觉……也就那样吧! 只能说不丑, 反正比她家殿下差远了! 她的好奇心彻底没了,隨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眼沈婉儿,又回过头,看著车厢外, “殿下看上了婉儿,有心將婉儿纳为侍妾。只是婉儿心里记掛著你,不情愿。” 这话一出,言冰云眉头微微皱了皱,范閒却是眼睛一瞪,直接让王府中的周诚收穫提示。 她顿了顿。 “我来见你,是劝你放弃婉儿。我这车上,有二皇子李承泽与北齐走私的罪证。这些证据,想必言公子和小范大人都很需要。”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言公子在这些证据和沈婉儿之间选一个,言公子,你怎么选?”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范閒猛地把头转向言冰云。 他听闻战圆圆的话,第一时间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考验! 后世那些女人考验男人的经典套路,无非就是“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的变种。 这种情况下,无脑选眼前人就对了。 他甚至不需要开口提醒—— “我选证据。” 言冰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一丝犹豫。 范閒脸上刚要生出孺子可教的表情,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他难以置信瞪著言冰云,声音都压不住:“你疯了?!” 言冰云却看著他,目光平静:“范大人,二皇子与北齐走私,危害重大,影响深远。这些证据关乎庆国利益,不是儿女私情可以比擬的。” 范閒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言冰云打断他,目光落向那辆马车,声音沉重了些,却依旧没有起伏,“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如果在下没猜错,应该是沈姑娘。” “沈姑娘,在下所言,句句由心。二皇子走私的铁证,在下必须拿到。儿女私情,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车厢里,沈婉儿一言不发,却早已泪流满面。 她用手帕死死捂著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洇湿了衣襟。 她用力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出血,却止不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疼。 她想过言冰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挣扎,可能会在两难之间做出选择。 可她没想到,他的选择会如此坚决。 甚至明知自己就在这里,依旧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骗都不愿意骗她。 战圆圆看著沈婉儿那副模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她明明达到了目的,让沈婉儿认清了她在言冰云心里的地位,算是拆散了他们两个, 可她现在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她伸手,把沈婉儿揽进怀里。 “婉儿不哭……这世上好男人有的是……你在府上,以后我们可以做更好的姐妹……”她声音有些发涩,接著又转为愤愤不平: “这种普信男,渣男,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这样!” 普信男,渣男。 这两个词,还是她从周诚那里学来的。 以前她不知道什么意思,后来问清楚了,觉得这两个词非常有意思,现在拿出来,跟言冰云非常合適! 她冲外面喊了一声:“陈统领!把东西扔下去!” 陈全应了一声,从车厢后搬出那口藤箱,“砰”地扔在鉴查院门口的地上,尘土飞扬。 “小范大人,”战圆圆拉下车帘,只有声音传出,“让言公子选择,是我的主意,是我想看看他对婉儿的心意。现在我已经看到了。至於东西,是殿下答应送你的,我也已经送到了!” 说完,她吐出一口气,“陈全,我们走!” 陈全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鞭一扬,马车轆轆启动,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 范閒站在鉴查院门口,看著地上那口藤箱,又看了看弯腰打开藤箱检查帐本的言冰云,气得说不出话。 他原地转了一圈,拍了拍脑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我的小言大人!”他咬著牙,“明明知道这是考验,人家都给你开卷了,你都能反著答!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言冰云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他声音却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调查齐圆,也调查了诚王府上的女人。她们过的很好。沈婉儿被诚王看中是好事,她不该跟著我担惊受怕。” 范閒听罢,“臥槽!”一声,差点应声倒地。 他再次难以置信地死盯著言冰云,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这种想法! 他喘著粗气,指著言冰云:“为沈婉儿好,就把她送给別的男人?言冰云,你是不是疯了?” 范閒抱著头,越说越气:“人家齐姑娘说得对,你就是普信男,一天天的自以为是,就是不负责任的渣男!人渣!” 言冰云任由他说他骂,大致看了一遍帐目没错后,他抱著藤箱站起身来。 范閒见他抱藤箱的动作小心翼翼,简直比抱女孩还温柔,顿时被他气到肾疼,不禁又骂了一句:“渣男!” 一句骂完,他无奈地摇摇头,接著,忽然愣住。 渣男? 这个时代,有“渣男”这个词汇吗?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对了,还有一个『普信男』! 『渣男』有没有他不確定,可『普信男』,绝对是没有的! 范閒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忽然炸开! 齐圆? 难道—— 那个女人,也跟大圣一样,是他的老乡? 范閒猛地转身,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 第74章 李承泽出局 周诚並不知道,战圆圆那一番无心之语,在范閒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惊涛骇浪。 当天,范閒就派了人手,继续著手调查战圆圆的详细资料。要把她的来歷、过去、生活细节都调查清楚。 范閒这操作,看得言冰云眉头紧皱。 忍不住出言提醒范閒是有未婚妻的人,让范閒相当无语。 就算以鉴查院之能,范閒也不可能立刻得到想要的情报。 他就这样等著,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战圆圆了。 五竹回来了! 不仅带回了史家镇的消息,还带回了三个俘虏。 没错,是三个! 范无救並没有死。 五竹受范閒委託前往史家镇,除了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更主要便是抓几个关键人证。 范无救身手不错,还敢孤身一人拦截他。 他觉得可能有用,於是便手下留情,只是將范无救一脚踹翻,然后像拎鸡子一样返回京都。 见到范无救,范閒自是大喜过望。 相比號称『一剑破光阴』的谢必安,范无救名气並不大,可再怎么名声不显,那也是二皇子的心腹门客,是在京都也算排得上號的人物。 如此重要的人证,范閒不敢声张,只是暗中知会了陈萍萍。 很快,陈萍萍派人过来將范无救与另外两个参与屠镇的高手一起接走关进了鉴查院地牢。 在地牢中,迎接三人的自然是无尽的拷问。 值得一提的是,那屠镇的两人,俱不承认是太子派遣,反倒一口咬定自己是二皇子门下。 作为主审的范閒还没什么表示,反倒一起受刑的范无救被气到不行。 黑锅! 赤裸裸的黑锅啊! 这两个傢伙是不是李承泽门下,他能不清楚吗? 奈何,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 人家都不惜性命甩锅,他能怎么办? 再说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他没想到,自己自信拦截,却碰到了铁板。如今事没办成,还成了李承泽最大的把柄。 一时间该如何做,他陷入了犹疑。 ....... 广信宫,寢殿。 周诚坐在榻边,一手揽著李云睿的腰,一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六个月了。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鼓起,再怎么宽鬆的宫装也遮掩不住。 自从显怀以来,她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广信宫。 身边只留了几个心腹伺候,那些寻常的宫女,连寢殿的门都靠近不来。 这样的日子枯燥乏味,形同牢狱,她憋闷得难受,想发疯发脾气,身边还只有心腹,不好发作,只能隔三差五、明里暗里的让周诚进宫陪她消消火气。 “你把走私的证据都送给了范閒?”李云睿靠在软枕上,挺著肚子,狐疑地盯著眼前这个正在她肚子上画圈的男人,“我的那份,你不会也送了吧?” 周诚不想说话,只递给她一个眼神。 李云睿轻哼了一声。 周诚一边继续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著,一边道: “范无救被关在鉴查院地牢这件事,你想办法通知李承泽。等老二急了,你再让朱格安排人灭口。事成之后,卖老二一个人情。” 李云睿愣了愣,眉头微拧,“你把走私证据给范閒,不就是为了让他掌握人证物证,把老二扳倒?” 她不解地看著他,“现在明明有机会把范无救变<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证,为何要灭口?这不是帮了老二吗?” “帮他?”周诚呵呵一笑,手指在她腰侧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姑姑啊,这天下是父皇在执掌。皇子走私,哪怕豢养私兵,真的能让李承泽下台吗?” 李云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资敌叛国,豢养私兵,只要曝出来,就是谋逆的大罪!凭这些,陛下还能忍?” 周诚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姑姑啊姑姑,老二可跟你不一样。陛下想让你交出內库,所以你一点罪名差错都不能有。而李承泽——” 他顿了顿,“陛下还需要他。” “至於谋不谋逆,我们说了不算,范閒说了不算,甚至证据说了也不算。唯有陛下,说了才算。” “所以这次,你送老二一个人情。之后若是出了意外,便用这个人情让他把走私的罪名全担过去。正好把你撇清。” 李云睿琢磨了琢磨,觉得颇有道理。 到了现在,她也发现,周诚的分析比她的盘算要高明得多。 周诚做事,向来摒弃外相,直指关窍, 若非有他提醒,投靠在她门下的朱格,早就被陈萍萍设局暴露了,哪里能像现在一般,依旧能留在鉴查院为她做事。 李云睿吐出一口气,靠在软枕上,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男人。 明明她的年纪大了不止一轮,可很多事上,他很成熟,她却显得颇为稚嫩。 “或许,这就是我在他身上不断下注的原因吧......” 她心里想著。 念头一转,她又將这些拋之脑后。 自从显怀,她不仅身子慵懒了,就连思维也变得懒散不少。 她不知这样是好是坏,不过她现在並不討厌。 周诚又用脸在李云睿孕肚上轻轻蹭了蹭,这个距离,他已经能清晰听到胎儿的动静。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灭口范无救,让李承泽欠李云睿一个人情, 这所谓的人情,不过是附带產物。 就如他所说,扳倒李承泽,单纯的走私和豢养私兵,可远远不够。 只是,若加上一个死在鉴查院的范无救,那便够了! ...... 周诚离开后,李云睿立刻派人秘密给李承泽送了信。 李承泽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摆弄棋子。 他让一旁的谢必安念信。 信念到一半,他手中棋子便洒落一地,等信念完,他猛地站起,头都快炸了! 有人屠镇栽赃自己? 范无救被抓? 还被关押在鉴查院地牢? 一个个噩耗,炸的他几乎站不住脚。 他猛地从谢必安手中夺过信纸,他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作响。 很快,他把信纸攥成一团握在手里。 他飞快思考。 史家镇被屠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有人要栽赃自己! 这个其实还好,先不说杀人屠镇的不是他,就算真是他做的,他死不承认就行了。 最让他无奈的,反而是范无救被抓。 范无救,这是他的人,这在京都眾所周知。 范无救若只是关在刑部大牢也就罢了,他还能想办法捞人。 可鑑查院——那是陈萍萍的地盘,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承泽焦头烂额,在书房转来转去,除了干著急,一点办法没有。 ...... 鉴查院地牢。 昏暗的甬道里,每隔几步就燃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空气里瀰漫著霉味,混著淡淡的铁锈和血腥。 一个鉴查院成员端著食盒,沿著甬道走到最深处。 他在范无救的囚室前停下,打开门上的小窗,把食盒和水壶塞了进去。 范无救靠在铁栏上,抬了抬<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皮。 虽然真气被废,虽然受了刑,虽然浑身疼的要命,可他不愿委屈自己的肚子。 他用力撑起身子,来到食盒旁。 菜品一般,没什么油水,他皱了皱眉头。 他拧开水壶,准备润润喉咙,可刚递到嘴边,他鼻子耸动一下,接著就把水壶放下。 他真气武功是没了,可过去的经验还有。 他嘴角刚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一抹弧度,门外送餐之人便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是殿下为您准备的。” 范无救嘴角的冷笑瞬间凝滯。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又难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水壶。 连重刑都咬牙硬熬过来的他,此刻手却止不住的发抖。 “我……我的嘴很严的,”他的声音沙哑,“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那人只是看他一眼,递给他一个眼神,便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范无救端著食盒和水壶,慢慢坐回地上,感受著冰冷的地面,苦笑一声。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他嘆息一声。 打开食盒,他把里面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最后,他又仰起头,把水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来,过去一幕幕在他眼前快速闪过。 他灵感倏然而生,胸中诗韵自成! 他环顾四周,入目儘是铁栏杆,低头打量,脚下的地面是厚重的青石铺就。 换作真气尚存时,他以指代笔,倒是能在地面留字,现在,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狗入的,谁说我范某人没诗才?” 范无救突然笑了,他自言自语, “我若把诗留下来,谢必安那傢伙就不能笑我不会写诗了!” 笑著笑著,闷哼一声,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著下巴滴落。 他用手在嘴角抹了把,接著眼睛一亮。 偏爱诸天无限?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他立刻趴到地上,拨开那些发霉的稻草和秽物,露出平整的青石地面。 他沾著嘴里的血,刚写了两个字—— “呕——” 一大口血喷出来,溅在石面上,地面只剩一片鲜红。 他呆呆地看著那片晕开的血跡,感受著全身力气被飞快抽离。 算了,不写了。 他用了点力气,颓然盘坐起来。 春闈又不考诗文。老谢只会杀人耍剑,哪懂鉴诗? 费这么大力气,拋媚眼给瞎子看...... 他没想到,李云睿竟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鉴查院里杀人灭口。 可松完这口气,他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受。 范无救跟了他多年,办事牢靠,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一,可谓亦仆亦友...... 结果这一次,说没就没了。 “范閒!” 李承泽把那份难受压下去,心里翻涌著对范閒的恨意。 若不是范閒,他岂能如此狼狈? 不过他也知道,怨念不会杀人,他的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自认比较了解范閒,以范閒的脾性,哪怕范无救死了,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果然,范閒没有让他久等。 翌日一早,消息便传开。 范閒在朝堂上递了摺子,参二皇子李承泽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罪大恶极。 朝堂大震。 庆帝看完摺子,脸色阴沉得嚇人,当即传旨,宣二皇子李承泽上殿。 早就关注著朝堂动向的周诚、太子,收到消息,也第一时间换了朝服,往皇宫赶去。 ...... 庆殿。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金砖上铺开一片刺目的光斑,却驱不散殿內凝滯的气氛。 庆帝一身黑边明黄的龙袍,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很快,李承泽上殿,直接跪在大殿中央。 “范閒参你通敌卖国、培养私军、杀人屠镇——”庆帝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怒自威,“可有此事?” 李承泽直起身,声音发颤:“陛下,儿臣冤枉!儿臣身为皇子,怎会如此行事?这些都是子虚乌有!定是有人暗中构陷,欲置儿臣於死地啊!” 庆帝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范閒:“范閒!污衊皇子,可是重罪。你的证据可齐全了?” 范閒出列,深深一躬。 “回陛下,臣人证物证齐全!”他不卑不亢之声在大殿中迴荡。 接著,他便开始讲述。 “臣出使北齐期间,从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处得知——长公主与二皇子常年与北齐走私......” 范閒出声同时,很快朝堂上嗡嗡声四起。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没想到这里面不仅有李承泽,还有长公主的事。 范閒没有停,继续道:“臣返京后,暗中调查,发现走私据点设在边境史家镇。二皇子为掩盖罪行,竟派人屠镇灭口!” 他顿了顿。 “三名人证的供词,和走私交易的帐目,皆在臣手中!”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供词和一本帐目,双手高举。 供词只有三张,帐目却很多,不过他只象徵性地拿了一本。 侯公公將供词和帐目呈到庆帝面前。庆帝翻看了几眼,眼神越来越沉,脸色阴晴不定。 “啪!”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 “混帐!” “你现在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浑身一颤,在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带著悲愴:“陛下,儿臣做没做过,自己还能不清楚?这供词和帐目可能是偽造的!范閒对臣心存偏见,或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来刻意针对诬陷儿臣吶!” 范閒不慌不忙,声音平静:“三份供词,都指认了二殿下。其中一份,殿下应该再熟悉不过。” 李承泽低著头,闻言,拳头猛地攥紧。 “我说的是谁,殿下应该清楚!二殿下还有何话要说?” 范閒看著李承泽。 李承泽猛的抬头:“不可能!范閒!你胡乱攀咬,偽造证词,这是欺君大罪!” 范閒淡淡笑了笑:“不可能?为何不可能?供词中,殿下的门客已將二殿下的交代尽数写明,你还不承认吗?” 李承泽死死盯著范閒眼睛,他怀疑范閒在诈自己。 范无救已经死了! 范无救不可能招供! 范閒说范无救將他的交代尽数写明,还把供词呈给了庆帝...... 若供词是范閒偽造,那范閒就是欺君,在朝堂上欺君,罪名不会比他的罪名小! 李承泽脑海中念头纷乱,让他头疼欲裂。 他搞不懂,搞不懂范閒究竟在搞什么! 李承泽深吸一口气,厉色道:“一派胡言!范无救是我的门客不错,可他做什么,却並非一定是我指使!哪能他胡言乱语几句,便將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说完,他刚准备鬆一口气,却见范閒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 范閒转身,朝著庆帝抱拳一礼: “陛下,二殿下已经不打自招了!” 李承泽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陛下,臣手下將三名人证秘密押入鉴查院地牢审问。其中两人对二殿下的指使供认不讳。只有范无救,身为二殿下的心腹,始终不肯开口。” 他顿了顿。 “结果,就在昨晚,范无救在鉴查院地牢中被人毒杀灭口。臣沿著踪跡一路追查,发现毒被下在饮水中。臣去查送水之人,那人已畏罪自杀。臣继续追查,找到送水之人最后接触之人,发现是二皇子门下的一名管事。臣將其逮捕拷问,那人受刑不过,交代是二皇子遣他送信。那份供词,就在陛下手中。” 说完,范閒转向李承泽: “范无救至死都未招出一言半语。刚刚臣故意没说范无救的名字,而二殿下,却说范无救......” 他转头深深一躬,不再多言。 “其中的意味,请陛下明鑑。” 李承泽跪在地上,脸上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上了范閒的当了。 范閒处处引导他,用言语让他误会。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输出范无救的名字。 庆帝的脸色阴沉得嚇人,朝堂之上,已经没有人敢抬头。 “承泽,还有何话要说?” 李承泽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头抵著地面。 “儿臣,冤枉.......” “冤枉?”庆帝起身,抓起桌上那本帐目,远远扔过来,“啪”地砸在李承泽身前。 “既然觉得冤枉,那便继续查!”他声音冰寒刺骨,“你给朕回府禁足,没有朕的口諭,不许离府半步!期间配合范閒调查,等结果出来,再好好处置!” 庆帝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又在周诚和太子身上顿了顿,隨即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百官跪送,无人敢言。 范閒直起身,看著空荡荡的龙椅,眉头紧锁。 禁足调查? 还调查什么? 他准备了那么久,人证物证俱全,就换来这个? 范閒心里难受万分。 李承泽趴在地上,缓缓起身。 禁足调查? 他脸色还是惨白,眼睛里却恢復了几分光彩! 还有机会! 他还有机会! 太子眼睛里闪过一丝惋惜,也不知在惋惜什么。 他快速走上前,一脸关切地虚扶著李承泽:“二哥,委屈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查清楚的。” 李承泽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太子又转向范閒,正色道:“小范大人,接下来的调查,我二哥的清白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秉公执法,绝对不要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范閒抿著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现在已经几乎失去了信心。 人证物证俱在,都扳不倒李承泽,继续查下去,又能怎样? 周诚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目光看向李承泽,接著便移开了。 他看到李承泽眼里涌出的希望,看见了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可没用, 他知道,李承泽在庆帝组织的这场权力游戏里,已经彻底出局了。 当李承泽说出“范无救”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出局了。 范无救被抓,被五竹送回,关押进鉴查院地牢,这是绝密。 除了范閒、陈萍萍和少数几个经办人,没有人知道。 可李承泽知道。 甚至范无救都被灭口! 在庆帝看来,这意味著李承泽的手,已经伸进了鉴查院中,而且,伸的很深! 走私也好,豢养私军也罢,甚至屠镇灭口,在庆帝看来都无所谓, 可触碰鉴查院,不行! 鉴查院是庆帝直属,只效力於庆帝。 李承泽插手进去,便是触到了庆帝的逆鳞。 这就好比,庆帝养了几条猎犬,喜欢偶尔扔出一点食物,看狗子们追逐爭抢,寻点乐子。 可现在,他留在手里、偶尔品尝,还没决定是否丟出去的食物,就有一条狗背著他,不声不响地凑过来狠咬了一口。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自己的掌控,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 这,是庆帝最无法容忍的! 第75章 赏菊大会 流於指间诚意奉献《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独家首发! 范閒在朝堂上的一番话,自是陈萍萍教的。 这世上,除了周诚,再无其他人能比陈萍萍更了解庆帝。 离开皇宫,范閒还以为庆帝又要对李承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来到鉴查院,陈萍萍听完范閒讲述,却是笑了。 他知道,李承泽这次彻底出局了。 范閒还在一脸茫然,不懂陈萍萍这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 陈萍萍却已经自己推著轮椅往外走。 “院长,你这是去哪?”范閒连忙从后面搭一把手。 陈萍萍只是摆了摆手。 “不用你推,你留在这里。我要入宫。” “入宫?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入宫,请罪!” “请罪?请什么罪?” 范閒发懵。 陈萍萍扭头冲范閒微微一笑: “范无救死在我鉴查院地牢,而真正的主使我们却没抓到。这可是大罪!” “可.......”范閒还想说什么, 陈萍萍抬手在他手上拍了拍。 “放心,这罪认了,事就过去了,越拖,罪过才越大!” 他接著又用眼神示意范閒安心,隨后,他喊来护卫,在范閒注视下一路推著他上了马车,快速向皇宫驶去。 范閒看著马车远去,不放心,继续留在鉴查院等候。 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陈萍萍归来。 范閒连忙上去,將陈萍萍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一遍。 “怎么还没回去?放心,我没事!” 看著范閒紧张的神色,陈萍萍颇为感动。 他自觉为范閒做的一切,值了! “陛下怎么说?” 检查无恙,范閒终於鬆了一口气。 陈萍萍笑道:“还好认罪及时,我又是老臣,陛下有心重罚,却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只是罚俸半年,记了二十板子。” “那就好!那就好!” 范閒听罢,终於彻底放心下来。 罚俸半年,对陈萍萍根本不算什么。 陈萍萍受庆帝赏赐无数,生活之奢靡他是见过的。就朝堂那点俸禄,还真抵不上他那里隨便几件瓶瓶罐罐。 至於记下那二十板子,在范閒看来不过是庆帝彰显威严的手段罢了,不会真打在陈萍萍身上。 陈萍萍见范閒放心,他也放心下来。 他真不愿意范閒多想,如今范閒这种性格,他很喜欢。 至於庆帝对他的惩处,那半年罚俸他同样不放在眼里,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悬而未落的二十板子。 金口玉言,庆帝说记下,自然是记下了。 现在他还有用,那板子尚不会落到他身上。 一旦他没了用处,或触了庆帝禁忌,这二十板子,就会如天罚隨之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不过这些,他觉得只有自己知道便好。 又同陈萍萍聊了一会,陈萍萍让范閒继续查李承泽,並帮他安排了鉴查院的人手,堵死了二皇子府与外界的联络。 之后,范閒放心回府。 当夜,二皇子府库房失火。 火势从库房烧起来,借著夜风,顷刻间便將偌大的库房尽数吞没。 火光照亮了整座皇子府,浓烟滚滚,焦糊的气味飘出几里地。 等府中下人拼命扑灭,三间库房已经烧成一片瓦砾,另外还有十几个家僕葬身火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 消息传到范閒耳中时,他正在范府榻上睡得正香。 待他赶到二皇子府,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有鉴查院人员守在外面,哪怕府门大开,也没人出来。 范閒亮出腰牌,无人敢拦。 范閒到了现场,入目一片狼藉。 库房已经彻底成了废墟,里面的东西也被烧得不成样子。。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著,还在冒著青烟,偶尔有火星溅出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十几具尸体被抬出来,在空地上摆成一排,散发著浓烈的焦臭味,呛得人直犯噁心。 范閒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那些尸体。 不出意料,这些尸体喉咙深处並无灰烬。可见是被提前灭口,死后才被焚烧。 这时,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趿拉著鞋,打著哈欠的李承泽走了过来。 在范閒面前,他已经演都懒得演了。 他捂著鼻子,嫌恶地挥挥手,声音闷声闷气: “小范大人用心了,这么早就赶过来查案。不过可惜,小范大人貌似还是晚来一步。” 范閒站起身,死死盯著他。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火能烧掉很多东西,但烧不掉所有东西。” 李承泽的脸色微微一变。 范閒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新的一天开启,朝堂上的风向,从这一天起彻底变了。 周诚门下的监察院御史也不甘落后,措辞比太子的人还要激烈,不仅参李承泽,还把李承泽一系的官员能参的都参了。 摺子像雪片一样落在庆帝面前。 每一本都引经据典,每一本都义正辞严,仿佛不定下李承泽的罪过,不惩治李承泽,庆国的天就要塌了。 李承泽一系的官员,起初还试图辩解几句。 奈何庆帝一言不发,弹劾的声势越来越大,辩解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墙倒眾人推,那些平日里依附二皇子的官员,能改换门庭的纷纷改换门庭,不能改换门庭的也缩起头来,恨不得跟李承泽划清界限。 接下来几天,那些参与行贿、走私,与私军有牵连的官员,能主动自尽的主动自尽,不能主动的就被动自尽。 短短几天,朝堂上的眾官员便发现身边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隨著这些身影的消失,李承泽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如烈日下的积雪,快速消融。 对朝堂上的变化,庆帝始终冷眼旁观。 而他的坐视,也加剧了变化的速度。 御书房中,庆帝看了眼摺子上的署名,便直接將摺子扔到一边。 他甚至不用看,都能知道摺子里的內容。 无非就是严惩李承泽云云。 对李承泽的惩罚,在庆帝看来,如今已经够了。 被他放弃,那便是天大的惩戒。这几天过来,还咬著李承泽不放,那就是看不清形势,拎不清轻重,没必要再留京都了。 庆帝又阅览了一会,给案上的摺子分了几类。 分完,他刚喘口气,一旁候著的侯公公便立时端来茶水。 庆帝饮了茶,润了润喉咙,身体靠在椅背上缓缓放鬆。 李承泽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培养多年的磨刀石就这么废了,他有些惋惜,却也没过於惋惜。 他儿子那么多,说来也不差李承泽这一个。 还好他已经扶起了周诚,此外还有范閒。 有这两人,用来磨礪太子也足够了。 想到太子,想起李承乾在这次事件中的表现,庆帝有些失望。 李承乾除了不断上演那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著实让他找不到亮点。 庆帝心里清楚,李承泽出局,明面上看是范閒的功劳。 可他知道,这其中,周诚也出了很大的力气。 但凡做过,总有痕跡。他的情报系统又不是吃乾饭的。 周诚与范閒的所有交集、会面,他都有记录。 李承泽一事,透露著太多蹊蹺。 其他先不说,范閒手上那些证据就来的诡异。 他很清楚,五竹从史家镇只带回了三个人,並无携带其他。 鉴查院內的卷宗,也没有前往史家镇收集证据的记录。 而范閒什么时候拿到了证据? 周诚府上马车出现在鉴查院门口之后! 庆帝几乎可以推断,范閒手中关於李承泽走私的证据,很可能便是由周诚提供。 只是周诚哪来的证据? 他不清楚。 他只是怀疑要么跟北齐有关,要么跟李云睿有关,而与后者有关的可能性则更大! 至於李云睿为何会支持周诚,他一时间也想不明关窍。 不过他知道,李承泽出局,周诚表面不声不响,暗中必然出了不小力气。 这个老三,一次次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庆帝起身,伸展一下双臂,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著窗台上那盆金线菊出神。 金黄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秋日阳光下开得正好。 不知道为什么,確定周诚在李承泽一事中发挥关键作用后,他竟有些莫名的不安。 冥冥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 要知道,从一开始,他便没打算让李承泽出局。 而现在,李承泽却出局了! 明明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可不知为何,却总感觉背后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他做出选择,让他去那么做! 或许是帝王心性的敏感,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是知道,他现在心里非常不爽! 庆帝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 上面的奏摺被分成三摞。 一摞,是淘汰者。一摞与太子相关,一摞与周诚相关。 软禁李承泽后,李承泽门下的势力,如今已被太子和周诚瓜分。 范閒是他选择的孤臣,朝堂势力不能与其牵连过多。 那些有心想投入范閒门下的官员,被他放进了淘汰那摞。 没了李承泽,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就是太子和周诚涇渭分明,各据一方。 比起李承泽在时三方混乱的局面,现在倒是更清晰明了,也更易落子了。 “老三现在的势头,貌似过大了些。” 看著那高低差距明显的两摞摺子,庆帝心中暗暗盘算。 李承泽的支持者被打散后,投到周诚门下的远比投入太子门下的要多。 或许是他过去给出太多不看好太子的信號,导致现在朝堂上,看好太子的依旧极少。 反倒他对周诚展现的宽容恩宠,让那些迫不及待站队的,一股脑倾斜过去。 而这么一来,就导致支持周诚的实力,过於大了些! 六部,都察院,还有叶家,甚至范閒都跟周诚走得很近! 行政、军事、言官、情报,周诚麾下应有尽有! 他现在,简直比太子还要太子,比储君还要储君! 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可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目的是磨礪太子,不是扶持周诚上位。 如今这局面,他真怕太子一个心性不坚,就被周诚给磨死。 所以周诚的势力,他必须做出限制! “叶家,或许该出京都了!” 庆帝坐回御案前,铺开一张明黄绢帛,提笔行文。 叶家在京都权势太大,一旦周诚与叶灵儿完婚,叶家与周诚的声势还將迎来进一步增长。 他不允许这种状况发生,必须重新调整周诚与太子两人的平衡。 这次让叶家离开京都,正好可以完善他心中酝酿已久的那个伟大计划! 很快,庆帝停笔。 他唤来侯公公近前。 “传朕旨意,三日后,朕欲在京郊悬空庙举办赏菊大会。”他一字字道,“五品以上官员,若无要事,务须到场。” 侯公公躬身接过绢帛,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跡,心头微微一动。 赏菊大会,皇家歷来有之。 只是往常都是三年一度,如今三年之期未至,提前在这时候办,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当然,他不敢多问,应了声“是”,便捧著圣旨倒退著出了御书房。 庆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已然萧肃的秋色。 这个时令赏菊是晚了些,不过好在初雪未落,一切便也说得过去。 ....... 赏菊大会消息传开,压下了李承泽最后一点余热。 大会前一天,周诚、太子、范閒,收到庆帝口諭。 三辆马车,穿过山下重重布防,在重重禁军注视下,三人下了马车,沿著秋涧旁的山路往上爬了许久,拐过一道水势略薄的瀑布,一方依著庆庙式样所筑的庙宇便陡然出现在眾人面前,出现在那面山石如斧般雕刻出来的山崖上。 悬空庙依山而建,过道凭著木柱一层一层插进崖壁,往上叠去,窄处不过三尺,最宽处也未逾一丈。 山中秋风甚劲,带著几分初冬的寒意,呼啸而过,让山道上的行人不禁心生凛然。 悬空庙,传说是庆国这片土地上最早的一间庙宇,由信奉神庙的苦修士在此一砖一石一木所筑,总共花去了数百年的时间。 旨在宣扬神庙无上光明,劝諭世人一心向善,对所有信徒、非信徒平等开放。 然而几经沧桑变化,这里儼然已成了皇家观景的自留地。 悬空庙,这辈子周诚自然是来过的,甚至还来过不止一次。 只是每一次到这里,每一次看到这堪称奇蹟的古庙,想到站到最高处眺望或俯瞰那绝妙的景致, 他都会忍不住心生感慨: “这地方,只圈起来不收门票,可惜了!” 第76章 太子惊魂 悬空庙山门前,禁军林立,尺度森然。 一身黑甲佩剑的大內侍卫副统领宫典早已等候多时。 见周诚一行人走来,他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金铁清脆之声。 “太子殿下!诚王殿下!小范大人!” “宫统领快快请起!” 太子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上前一步,低身去扶宫典。 宫典却像触电一般,不等太子的手碰到他,便猛地起身,抱拳告罪,脚下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不著痕跡地避开了太子的搀扶。 太子双手前伸,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不过很快,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角,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他脸上笑容不变。 宫典是他的老熟人。 早在两年前他便调查过宫典的喜好,投其所好送去不少名家书画。 那时两人私交甚密,时有往来。 奈何他们的交往被庆帝察觉。 范閒刚进京那会,庆帝便寻了机会,狠狠敲打了宫典一番。 宫典惶恐之余,只能將那些书画尽数归还,並从此与他划清界限。 此刻再见,对方却形同陌路,下意识的与他保持距离。 太子心中嘆息一声,却也没有责怪宫典的意思。 庆帝的威严,別说一个宫典,他身为太子、作为储君,何尝不战战兢兢? 他隨即道:“不知宫统领守候在此,有何贵干?” “回殿下,是陛下口諭。”宫典抱拳,“著微臣在此守候,有事交代於太子殿下、诚王殿下,还有小范大人。” 范閒也猜到庆帝让自己来悬空庙不会只是赏花那么简单,此时听宫典一说,便问: “不知陛下有何交代?” 宫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冲一旁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两队身著银甲的大內侍卫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著一盆开得正盛的金线菊。 花瓣层层叠叠,金黄灿烂,在秋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侍卫们队列整齐,脚步声沉稳,在青石地面上踏出统一的节奏。 “陛下说了,”宫典解释道,“太子与诚王殿下各持一盆金菊,送上顶楼观景台。” 周诚早有预料,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太子亦是如此,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有范閒愣了愣,忍不住问:“那我呢?” 宫典垂著眼:“剩下的,都是小范大人的。” “啥?”范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向那十几名侍卫手中的菊花,眼睛一下滚圆,“我?全部端上去?” 宫典点点头:“陛下是这么交代的。” 范閒脸色顿时一黑。 他感觉被庆帝区別对待了! 明明都是儿子,凭什么周诚和太子只送一盆,而他却要送一堆? 就因为他是私生子? 范閒心中再怎么不满,此时也只能认下。 周诚笑呵呵地看著范閒,似是幸灾乐祸,范閒目光扫过来,两人目光对视到一起,他耳边便响起提示音。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66!】 “不知陛下可曾交代,我等可否帮小范大人一起送花?”太子向宫典问了一句。 他此刻思维急转,感觉庆帝让他们三人一起来悬空庙不会只送花那么简单,他怀疑庆帝是借送花来考验他们兄弟感情。 他想著,若真是如此,他倒也不介意帮范閒一把,正好趁机刷刷范閒的好感。 宫典抱了抱拳:“陛下未曾交代。不过以臣之见,陛下如何说,殿下便如何做就好。” 太子道了声谢,似是恍然。 只是他心中依旧犹疑,对庆帝的想法揣摩不定。 此刻的他,像极了后世短视频中那些面试即將迟到却在楼下遇到摔倒老头的求职者...... 万一呢? 万一这是考验呢? 周诚却不知太子此刻的头脑风暴,他只是招了招手,让队伍最前面的一个侍卫上前,把那盆金线菊接过来,抱在怀里。 送花上楼,庆帝可不是要考验他们兄弟什么手足情深。 纯粹是让他们干点粗活,接接地气,警示他跟太子最近老实一些。 这山门之前所有的大內侍卫和禁军,都是庆帝的眼线,必然会把他们的表情、表现一字不漏地传达回去。 因为庆帝也想著通过他们搬花时的態度,来判断他们对圣意是顺从还是牴触。 至於范閒,庆帝的心思则更深些。让他搬十几盆金菊上楼,除了试探他的態度,还有让他熟悉环境的意思。 明日就是正式的赏菊大会,庆帝可是安排了一出大戏等著范閒。 范閒若不提前熟悉环境,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太子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既是陛下旨意,那臣就老老实实搬吧!”范閒冲太子抱拳致谢,隨后嘆了口气。 范閒若不提前熟悉环境,那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太子殿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既是陛下旨意,那臣就老老实实搬吧!”范閒冲太子抱拳致谢,隨后嘆了口气。 太子点点头,似是有些惋惜。 不过忙虽没帮上,可他自认姿態到位,应该或多或少能刷到范閒一点好感,这让他心中稍稍宽慰。 太子也从侍卫手中接过一盆金菊抱在怀里。 范閒见状上前两步, “来,给我两盆!” 范閒招呼侍卫,接过两盆金菊,一手托著一盆。 他暗暗嘀咕,庆帝只是让他把菊花送上去,可没说一次只让送一盆。 悬空庙地势险峻,道路崎嶇,上上下下跑十几个来回,他也有点受不了。 现在一次送两盆,来回的次数少一半,效率翻倍! 若非考虑一次运太多叠放一起可能损伤花的品相,凭他的能力,真不介意一次运个十盆八盆上去。 三人抱好菊花,宫典便走到前面引路,一行人正式踏进山门。 悬空庙孤悬山中,背靠悬崖峭壁,上山只有一条道路。 四人走在栈道上,宫典在前面一边行走,一边讲解著悬空庙的来歷。 当然,他主要是讲给范閒听,毕竟只有范閒是第一次到这地方来。 拐过几处弯道,高度爬升不少,崖风变得明显起来,吹得衣袍摆动。 远处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叮噹声,清脆又沉闷。 不多时,几人就见,几十个身著单薄麻布衣、带著手銬脚镣、被铁锁串联成一排的匠人,步履蹣跚地迎面而来。 他们脚下拖著沉重的镣銬,每一步都带著哗啦啦锁链摩擦的声响。 领著这队匠人的禁军冲四人行了一礼,隨后回首示意。 所有匠人齐齐面向崖壁,双手儘可能高举,整个人贴到崖壁上,让出道路,像一串掛在墙上的枯叶。 “这些是?”范閒不禁问了一句。 宫典淡淡道:“他们都是悬空庙的工匠,有木匠、石匠,还有花农,用於修缮布置悬空庙。赏花大会之前,他们都要撤走,確保赏花当日没有閒杂人等。等赏花结束,他们还要回来。” 太子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周诚也没有在这些匠人身上多看一眼。 明日赏花大会,可谓一场別开生面的『神仙局』。 而不论这大会最后结局如何,这些匠人都逃不了被一刀清算的命运。 这群人看似还活著,其实,他们已经死了。 从匠人身边走过,范閒的目光扫过一个个背对他们的身影。 如今已算初冬,山上的风更冷,带著透骨的寒意,可这些匠人身上的衣物却单薄破旧得不像话。 他们手脚处,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手銬脚镣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跡,可见他们被锁,绝不是一天两天。 周诚余光瞥见范閒的眼神,他明显是动了惻隱之心。 他抿了抿嘴唇,接连几次都欲言又止。 直到走出一段路,身后的锁链碰撞声轻了一些,范閒再次回头看去。 这次,他没有忍住,对著宫典问道: “这些工匠......能回家吗?” 宫典看向范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小范大人说笑了。” 范閒说不出话,直到又上了一层栈道,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涩意:“三年赏一次花,却要把人一辈子困在这?” 宫典不以为然,语气平淡:“一切为了陛下安危!” 范閒呼吸一窒。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两盆金菊,花瓣金黄灿烂,在阳光下美得炫目。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花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安静了一路的太子,忽然开口:“其实我觉得吧,这有些不合理。为了安全,把人赶走就是了,实在没必要把他们钉在这里一辈子。” 范閒回头看向太子,宫典同样回头,却不好接话。 太子嘆了口气,迎著两人的目光,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父皇的安危,永远高於一切。” 范閒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太子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 他们想法相似,他要有能力改变,就需要上位,就需要他的支持。 对於这种拉拢,范閒心里波澜不惊。 他看向周诚,想看周诚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周诚却像没听到他们的谈话,目光一直投向远处。 他们此刻已然来到半山腰,虽未至绝顶,却也视野开阔。 范閒顺著周诚目光,远眺过去,赫然发现,山野之中,竟生满了野菊。 山间多石少泥,野菊各方面的质量自然不如人工培育的。 那山野中,其实隔著好几尺才会生出一株菊花,只是此时他们与山野间的距离已经拉开来,所以形成了一种视觉上的错觉。 当然,即便是错觉,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只是在半山腰就有如此繁盛之色,可以想像登临至顶,这柔弱之花,铺就雄壮之势,又会是何等富丽堂皇! “居高临下,美不胜收啊!” 周诚讚嘆一句,他没有偽装,他是由衷的欣赏这里的景致。 听得周诚声音,太子眼神一动,笑呵呵道:“三哥这便满足了吗?” 他走到栈道栏杆旁,抱著金菊俯瞰,“美景需要高看!站的高,才能看得远!这里,不是最高,还差得远呢!” 周诚看了太子一眼,觉得好笑。 这傢伙,在范閒面前故意言志表现,还真是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贬踩他的机会。 不等他说话,这时宫典却是紧张地上前一步:“太子殿下,崖间风大,莫要靠栏杆太近,小心摔下去!” 太子望著远处山野,头也不回,语气自信道:“宫统领放心,只要我站得够稳,便不可能摔下去。” 说著,他双手捧著金菊伸出栏杆,身子向外探了探,俯瞰下方的深谷。 宫典看得眼皮直跳,恨不得立刻出手把他拽回来。 然而,宫典没出手,周诚却出手了。 宫典想拉,而他,是推! 周诚一手揽著自己的金菊,另一只手隨意搭在太子身后,轻轻一推! 力道不大,却很嚇人! 太子一个趔趄,剎那间便是一个激灵。 他身体前倾,本能地將手中的金线菊直接拋飞出去,双手下意识去抓身边能抓到的一切。 他两手並用,一下子死死攥住身下栏杆,十指间迸发出的强大力量,竟让他手指深深陷入红松栏杆中,松木甚至都发出不堪受重的吱呀。 而此时的宫典和范閒才反应过来! “殿下!” 宫典嚇得直接破音! 他猛地扑上前,抓向太子。 范閒同样脑子一炸,把手中的两盆金菊往上一拋,也伸手去抓。花盆在空中翻滚。 “咣当——啪啦!” 两盆金菊在地上摔得粉碎,花瓣溅开。 千钧一髮之际,宫典与范閒齐齐抓住太子背后的衣褶。 两人同时发力,猛地往后一拽。太子踉蹌后退,撞在宫典身上,才堪堪站稳。 他的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淋漓。 宫典同样惊出一身冷汗,在確认太子无恙后,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周诚,不敢想像周诚竟敢推太子!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999!】 【来自范閒的负面情绪+333!】 【来自宫典的负面情绪+666!】 被三双眼睛死死盯著,周诚却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甚至还带著笑意。 他走到太子身前,用刚才推太子的那只手,去拍太子肩膀。 太子本能地想往后跳开,可又生生忍住,咬著牙站在原地。 周诚的手轻轻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以兄长的口吻慢悠悠道: “太子,摔不摔倒,光自己站得稳可不行,关键还在於,有没有人推! 你看,你自认站得稳,为兄却只是轻轻一推,甚至没用力,便让你丟掉了手中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啊,你要吃一堑长一智,別太天真!” 看著一副说教姿態的周诚,太子脸皮抽了抽。 他很想一巴掌甩在那张可恶的脸上,恨不得飞起一脚把人给踹下去。可他努力平復著呼吸和心跳,看了眼范閒和宫典,最后咬著牙,努力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多谢三哥教诲……承乾受教了!” 周诚像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听完两人对话,范閒与宫典此刻也从惊嚇中回过神来。 宫典想法再多,自然也不敢对周诚说什么,可范閒胆子就大多了。 他黑著脸对周诚道:“殿下,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太大了!您这一推,臣便损失了两盆菊花。若太子一旦摔下去,臣的小命可都得赔上了!” 周诚斜瞥他一眼:“太子哪会这么容易摔下去?我心里有数,就算他真摔下去,也没那么容易出事!” 你有数个屁! 范閒眼睛一瞪,刚想说周诚站著说话不腰疼,然后他就见宫典上前一步,目光直直落向太子刚刚差点摔出去的位置。 范閒一愣,顺著宫典的目光看去,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那选取了上好红松打造的栏杆上,有两个清晰的手印。 那手印深约一寸,五指分明,指腹的纹路都依稀可辨,就这么深深嵌进坚硬的木头之中。 范閒用力眨了眨眼。 这栏杆通体由红松所制,质地坚硬,寻常人拿刀砍都要费好大力气。 他要留下这种痕跡,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天赋绝伦的武道奇才,九品的大高手。 而眼前留下这痕跡的是谁? 是传闻中丝毫不通武道的太子! 能在红松木上留下这种痕跡,少说也是真气透体的境界,怎么也得有七品武道的实力! 七品武者...... 但凡不是经验太菜,从这半山腰摔下去,只要中途找到一两处借力点,还真不一定会没命! 太子竟然是七品高手? 范閒与宫典的目光齐齐向太子看去,太子表情一僵。 他的武道实力暴露了! 没办法,他自幼由庆帝亲授霸道真气,虽然分心颇多,却因天赋不错,如今也能有著七品实力。 他虽有境界,却没什么经验。 刚刚惊险之下,纯粹出於本能反应,根本来不及掩饰。 他通晓武道一事,就连他生母皇后都不知晓。 他一直觉得,自身的武道修行算他最后的底牌,虽平常可能没什么大用,但也说不准某些时候能派上用场。 然而他苦心隱瞒的秘密,如今被周诚轻轻一推,彻底暴露了出来。 太子脸色难看,嘴角连扯都扯不动了。 一片安静中,周诚抱著自己那盆金菊,开口道: “太子与范閒的菊花丟了,宫统领陪他们下山再去取花吧。我对这里还算熟,就先上去了。” 说罢,他不理三人反应,转身沿著栈道继续向上前行。 第77章 又添一人 余暉黯下,御书房中。 侯公公安排宫人点上御烛。 橙红的焰光仿佛凝滯的琥珀,无声无息,静静燃烧,看不到一丝杂烟,將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 待点烛的宫人退下,庆帝这才放下手中的密函。 他將密函折好,压在镇纸下,抬起头,看向半跪在御案前的人影。 “宫典,你说老三,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宫典头垂的更低了。 他当然知道庆帝说的是周诚推太子的那一把。 可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都不是他能置喙的。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目击者,他看到那一幕,就已经是一种罪过。 他此刻哪里还敢妄加评论? “臣,不知。”他朗声道。 庆帝轻笑一声,微微摇了摇头。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很快,他脸上那点笑意也消散了去。 他指节敲打著御案,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似对宫典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是故意也好,是不小心也罢。如此行径,都不该发生在皇室,尤其是他们兄弟之间。这老三,禁足他三天是一点反省没有,反倒变本加厉。看来朕是过於宽容,以至於让他日渐骄纵!” 越说到后面,庆帝的语气越是严厉,说到最后,已然冰冷。 宫典死死低著头,大气不敢出,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还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作为庆帝的贴身护卫,侍奉多年,他知道庆帝不会无缘无故在他面前说这些。 庆帝既然对他说了,便是要通过他对外传递一种信號。 至於是何信號,庆帝话里已经很直白了! “好了,你退下吧。” 看宫典似乎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庆帝摆了摆手。 宫典叩首行礼,心中如蒙大赦,动作却依旧恭谨沉稳,起身倒退著走到门口,才转身推门而出,寻不出一丝毛病。 关门声轻轻响起,隔绝了內外。 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烛光映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这宫典,有些可惜了......”庆帝轻轻嘆息一声。 宫典与叶重是同门师兄弟,都是叶流云的弟子,二人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家与周诚联姻,按理来讲,宫典天然便应站在周诚一方。 不过从宫典的匯报中,他没有听出宫典有任何偏向,其他密函也证明了这一点。 宫典对他,是绝对忠诚的。这让他很宽慰。 只是他已经决定削弱叶家在京都的影响,把叶重放到定州。要名正言顺地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在宫典身上做文章。 “没了叶重和宫典,太子和老三在朝堂上也算平衡了。下一步……” 庆帝手抵著眉心,正盘算著什么,脚步声响起,侯公公躬著身子快步过来。 “怎么了?”庆帝抬了抬眼皮。 侯公公低声道:“陛下,刚刚长公主派人递来口信,说长公主突感风寒,病势来得急,体虚乏力,上不得高处,吹不得冷风。明日悬空庙赏菊大会,恐要缺席了。” “突感风寒?这么巧?” 庆帝皱了皱眉头,目光变得幽深。 悬空庙赏菊,歷来最受李云睿青睞。 过去多年,李云睿未曾缺席过一次。 他提前几日便公告了赏菊大会的消息,明日便是正日,李云睿今日便突感风寒,著实让他有些起疑。 想到李云睿,庆帝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这才意识到,近些日子,李云睿貌似安静得有些反常。 数月前,出使北齐途中叶流云拦截范閒那次,他便知道是李云睿背后指使。 当时他派人传了口諭敲打了她一番。 以李云睿的性格,被他敲打,確实会老实一段时间。 可如今范閒回京,二皇子被他圈禁府中,李云睿却一点动静没有...... 这,就太过反常了。 他这妹妹,总是自作聪明,自以为算无遗漏,实则蠢得掛相,被人轻易算计於股掌之间。 她不断跳出来作妖闹事他也嫌烦,可她真安静下来,他还真有些不安,生怕她不声不响憋个大的。 这段时间,他的关注点放在了几个儿子身上,还真有些忽略了她。 想到这里,庆帝沉吟片刻,对侯公公道: “你安排个御医去广信宫看看究竟是什么状况。告诉长公主,朕知道了。她既身体抱恙,便好生休养,明日赏菊大会,不想去便不用去了。” 侯公公领命,立刻去做安排。 庆帝收回目光。 李云睿出不出席明日的大会並无影响,反正他没给她安排任何戏份。 他现在唯一有点在意的,是李云睿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真的也就罢了。 若是假,又是为了什么? 对李云睿的反常,他只是在心头过了一遍便又回到了悬空庙上。 他不觉得李云睿还能闹出什么。 能请动叶流云,在他看来,已经是李云睿能力的极限。 在这京都,有他在,李云睿更搅不出什么风浪。 如今唯有悬空庙这局,才让他期待。 相比往届,这次赏菊大会,在防卫方面,他已经留了不小的漏洞。 他好奇,明天究竟会有多少人来陪他一起下这盘棋。 ......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暖帐上铺下一方方金色的光田。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只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初冬秋末,纵使京都地处南方气候温和,依旧挡不住气温日降。 就在几日之前,诚王府內院里的帷帐,都用多层的暖帐换下了轻薄的纱帐,帐內温暖如春。 周诚侧躺著,一只手撑著脑袋,看著还在熟睡的沈婉儿。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隨著呼吸轻轻颤动,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嘴唇时而抿起,时而舒缓,似还陷在昨夜的梦中。 在战圆圆的推波助澜下,他还是把沈婉儿给拿下了。 或是战圆圆思想工作做的好,或是被言冰云彻底伤透了心,或是寄人篱下急需安全感, 反正他要她时,她只是象徵性微微抗拒几下,然后便任他施为了。 沈婉儿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全是柔顺之意,是典型的温婉女子,单论美貌,並不比其他女人逊色。 周诚的目光落在她<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颈上,那上面还留著隱约可见的几处红痕,是他昨夜留下的印记。 一想到沈婉儿昨夜那忐忑、无助又顺从的小表情,那种油然而生的征服感,就让他心头一热,蠢蠢欲动。 或许是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有著犹如实质的力量,沈婉儿睫毛颤了颤,呼吸节奏变了,但她没有睁眼,还在装睡。 周诚的手顺著她的腰线缓缓滑动。她的身子轻轻颤了颤,然后缓缓睁眼,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看周诚。 “婉儿感觉怎么样?”周诚凑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促狭。 感觉? 哪种感觉? 昨夜她体验到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实在太多了。 可不论哪种…… “殿,殿下……”沈婉儿用力低下头,声如蚊蚋,莹白的手用力扯著胸前的睡毯,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 周诚一阵好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想当初,战圆圆这会都主动骑他身上了。 沈婉儿说不出话,她实在羞得不行。 如今她彻里彻外都已经是周诚的女人,可想自己昨晚的表现,忍不住又有些忐忑。 “殿,殿下,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 沈婉儿实在不好意思说昨晚表现不好,没让周诚尽兴。 她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以前喜欢过別人.......” 一句话说出口,沈婉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眼睛睁大,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显得手足无措。 哪怕她再怎么没有经验,再怎么迟钝,也知道不该在自己男人面前提別的男人。 她的身子被周诚占了,如今已经彻底是他的人,她的想法自然也变了。 以前爱得死去活来的言冰云,现在成了她的黑歷史。 提起言冰云,要说一点悸动都没有那也不现实,可相比以前,那就差得太远了。 她的身心,如今正在被身边的这个男人霸道地侵占、填满。 她昨晚就做出了选择,选择与过去告別,可刚刚开口,却口不择言说了蠢话。 她忐忑的看向周诚,发现对方也看过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只有宽慰和不以为意。 “不用在意,喜欢过一个人並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运气不好,没有提前遇到我。” 周诚轻声道。 说真的,言冰云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至於沈婉儿对言冰云所谓的感情经歷,他想想就想笑。 別看沈婉儿曾为言冰云挡过一刀,但说起来,两个人估计连正式的牵手都没有过。 沈婉儿却是不知周诚的想法,周诚一句话,沈婉儿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虽然她才成为周诚的女人,可她早就从战圆圆嘴里听到过太多。 她知道,周诚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从不说谎。 他说不让她在意,自然就是真的不在意。 沈婉儿眼眶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她微微侧身,主动伸出双手勾住周诚的脖子,把头埋进他怀里。 他的胸膛很暖很结实,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让她在这异国他乡,首次感受到了踏实。 之前她听战圆圆说周诚的千好万好,可再怎么说,也没有亲身体会过一次来得真切。 周诚的手抚著沈婉儿的头髮,动作轻柔。她的髮丝很顺很滑,从他指间流淌,带著淡淡的香气。 可很快,那只手便不再满足。 它將她的长髮拨到一边,开始在她肌肤上肆意游走。她的皮肤很白很滑,充满著少女的青春活力,像上好的丝绸。 沈婉儿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咬著嘴唇,身体微微颤抖,但也没有阻止周诚的动作。 终於,周诚也不再忍耐。 暖帐內,春光无限。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光变得强烈,帷帐都被映成了明红色。 “殿下,你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 桑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著几分急切。她来提醒周诚赏菊大会。 她身边还有几个窃笑声音,其中就有战圆圆。 听到外面的声音,原本再次昏昏沉沉的沈婉儿一个激灵,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她才想起周诚今天还有要事,她想伺候周诚穿衣,可身体一动,脸色就是一白。 她勉强撑起身子,可接著就被周诚按了回去。 “不用起来,你好好休息。”周诚安抚道。 “可……”沈婉儿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眼睛瞟向帐外,又飞快地收回来。 周诚笑笑:“你这样子,起来也什么都做不了。与其被你的姐妹看笑话,还不如老老实实躺著。” 沈婉儿想了想,觉得也是。她现在的样子,確实不適合见人。 接著她又听周诚道:“你若实在不舒服,就让圆圆进来照顾你。那丫头跟你姐妹情深,肯定很乐意。” “別!殿下,千万別!”沈婉儿一下子坐起身,连连摆手。 她跟战圆圆感情再好,一时间也受不了这模样被人看到。 她身上都没有收拾,实在过於狼狈。 “行吧,你不愿意便不勉强。”周诚笑笑,不以为意。 他身边的女人一开始都是这样过来的,等以后见多了,习惯了,慢慢就放开了。 人的適应能力是很强的,尤其是女人。 周诚虽然明说不用沈婉儿伺候,可沈婉儿还是强撑著帮他穿戴好衣物。 她低著头,手指有些笨拙地繫著腰带,脸一直红到耳根。 出门嘱咐桑文几人照看好沈婉儿,周诚便让陈全驾著马车,带著两排护卫,摆出诚王的排场,一路向著京郊而去。 半个时辰后,悬空庙山门前,一排排马车鳞次櫛比,旌旗招展,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车马的喧囂声、人语的嘈杂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周诚一下车,周边顿时投过来无数道目光。 不少朝臣冲他遥遥行礼,他们是朝中支持他的官员,算是他的门下。 他们並未凑近过来。 今日是庆帝举办的赏菊大会,他们若一窝蜂围过来,有公开结党之嫌,属於给庆帝上眼药。 能在京都官场留下来的人,没几个是傻的。 周诚环视一眼,只看到了太子、四皇子的行辕,二皇子李承泽的没有。 他並不奇怪,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次赏菊大会就没有李承泽的事。 不出意外,在没有其他利用价值之前,庆帝並不打算给李承泽解禁。 周诚对著周围回礼一圈,然后让陈全留在马车上,便独自一人进了山门。 山门后的平台上,太子李承乾、四皇子李承平赫然在列。他们身边,还有靖王、靖王世子等一些皇亲国戚。 秋末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衣袍上的金线银线闪闪发光,好不气派。 这悬空庙赏花,有著严格的入场顺序。 他们皇族属於第一梯队,文武百官要以品级依次进入。 四皇子李承平今年十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带著几分稚气。 见到周诚过来,他看了太子一眼,犹疑了一瞬,还是主动过来打招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周诚温和地对他点点头,隨后又笑著朝著太子抱了抱拳。 太子回礼,只是脸上的笑容非常勉强。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很好,他就喜欢这样子! 昨天贡献那么多,一大早又继续奉上,这太子,很有精神!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李承平还有其他一些有利益往来的亲戚閒聊。 其间有人问起怎么不见长公主李云睿,平时这时候人早来了。 周诚眼神动了动,他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他不说话。 然后就有消息灵通之辈,解释李云睿感染了风寒,臥病在床。 很快,时辰到了。 禁军维持秩序,以皇子皇亲为第一梯队开始进场。 庆帝还未出现,作为九五之尊,他的出场顺序与眾人不同,他会在最后压轴出场。 四皇子李承平是第一次来悬空庙,他有些恐高。踏上栈道的那一刻,他的腿就开始打颤。 太子见状,连忙伸手搀住他,一路扶著他往前走。不少皇亲见了,纷纷称讚太子仁厚,友爱幼弟。 周诚听著,没有反应,更没有去搭把手,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太子身后。 太子在前面扶著李承平,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像是怕他突然如昨日那般再给他来一下。 其他人不知情,还以为太子是在刻意表现兄友弟恭,对诚王也是谦重有加。 悬空庙有五层,文武百官按不同职级,被分配到不同高度、不同楼层,阶级分明。 品级越高,所在的楼层越高,视野越开阔。 周诚等人来到顶层的观景台。 观景台极为开阔,四面围栏,凭栏远眺,远处群山尽收眼底。山风吹过,林涛阵阵,如海浪般起伏。 远处山野间,金线菊开得漫山遍野,金黄璀璨,在阳光下闪著光。 周诚倚著栏杆,垂手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出神。 李承平不敢靠边缘太近,太子拍了拍李承平的肩膀,竟留下他自己走了过来。 他来到周诚身边,与他並肩而立,双手扶著栏杆,脸上掛满笑容,扭头看著他。 待周诚看过来,他刻意向著栏杆外探了探身子,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周诚挑了挑眉:“怎么,太子又站得稳了?不怕我再推一把?” 太子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压低声音。从外人角度看去,像是亲密的两兄弟在窃窃私语。 “老三,真以为我怕你啊!”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挑衅,几分小得意, “有本事,当著这么多人,你再推我一次!我赌你不敢!” 第78章 自取其辱 周诚有些好笑的看著扬起下巴的太子。 他话音刚落,周诚的手便搭在了他的背后。 太子猛的一个激灵,甚至没等反应,便感到背后好似窜过一股电流。 他体內真气瞬间紊乱,整个人像过电一样痉挛起来,原本紧紧抓握栏杆的手,指节猛地蜷缩,缩成鸡爪状,人更是隨之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接著身后大力袭来! 他为了挑衅周诚,本就故意探出栏杆半个身位。 此刻被身后力道一推,大半个人都凌空悬到景台栏杆之外,下面便是万丈悬崖,比之昨日更高更险! 太子瞳孔瞬间缩成一点! 他堂堂七品修为,此刻却身体悬空,浑身僵硬,周身根本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比普通人还无助。 他张嘴呼喊,心跳都近乎停滯! 昨天在半山腰,他自认就是掉下去也能活下来,可如今在山顶,纵使他真气顺盈,这个高度落下恐怕也有死无生!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他眼睁睁看著自己向著万丈深渊跌落,却什么都做不了。 崖风从谷底涌上来,凌乱了他的束髮。 他看到了栏杆外那片金色的海,甚至还注意到几株开在崖边的野菊,在风中摇曳。 完了! 他后悔了! 后悔为何要去刺激那个疯子! 这样的念头刚刚浮上脑海, 身后的力道突然变换,化作拉扯。 电光火石间,周诚的手掌由推变抓,一下子抓住他脖后的衣领,五指收紧,像抓小鸡仔一样把他凌空抓了回来,並向后一拽。 太子闷哼一声,一屁股坐到地上。 太子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直到这时,身后才传来一阵阵惊呼。 “太子殿下!” “怎么回事?” 一群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围过来。靖王、靖王世子李弘成、其他的一些宗亲,全都涌了上来,將太子围在中间。 “殿下没事吧?” “殿下不该涉险啊!” “殿下听得到吗?” 各种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可太子却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遥远而模糊。 他只感觉体內真气如同受惊的野马,在经脉中横衝直撞,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涌,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人伸手扶他,也被他麻木地挡开。 他根本顾不上其他,只是闭著眼,盘腿坐下,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平復体內躁动的真气。 周围安静下来。 过了十几息,他终於稍稍理顺了那股乱窜的真气,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世界再次变得鲜活起来。山风的声音、下层人群的议论声、远处鸟雀的鸣叫声,全都清晰了。 他睁开眼,就见周诚腰板挺直,一脸“关切”的俯视看来:“太子,你没事吧?” 那语气,那表情,好似真是兄弟情深,关心他一样。 太子闷哼一声,差点气得一口血喷出来。 “你……你……你推我!” 他指著周诚,手指发抖,情绪激动。 然而,就当他以为自己指认后,会有不少人顺著他的话对周诚质问谴责时, 周围却反常的安静下来。 他愣了愣,向身边人看去,便见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 没有庆帝这位大宗师在,以他们的眼力,根本没能看清太多细节。 他们只看到太子贴著栏杆找刺激,还不等他们出言提醒,便突然失了平衡,向外跌去。 最后是周诚眼疾手快及时出手,一把將太子拽了回来。 太子並不知道,此刻他在周围人眼中, 像极了那种犯了错误害怕长辈责怪,便向身边同伴推脱责任的幼童。 周诚救了太子的命,太子不感恩道谢不说,还倒打一耙。 身为储君却不敢担责,不肯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这就不得不让人產生想法。 有些皇亲,哪怕事前亲近太子,此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靖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哪怕他从不站队,此刻看太子的目光也免不了有些失望。 太子茫然四顾之际,周诚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是是是,算我推你好了。” 他顿了顿,“不过太子身为储君,大庭广眾之下要注重仪態,一直坐在地上成何体统?还是先起来吧。” 说著,他还弯下腰,向他伸出手。 算? 什么叫算? 明明就是你推的! 太子被周诚那敷衍隨意的语气气得发晕,他想对其他人说“你们看他都承认了”,结果一抬头, 发现周围一圈人都表情克制,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毫不掩饰地写著失望。 发现周围一圈人都表情克制,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毫不掩饰地写著失望。 太子的声音一下子哽在喉咙里,即將出口的话也卡在了嘴边。 “怎么回事?你们都瞎了吗?” 他心里暗骂,到了这时候,他终於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正常而言,其他人看到周诚推他,哪怕最后关头把他救回来,也少不了会向周诚问责一个谋害储君。 结果,这一圈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不相信这些人都站队周诚。 若是那般,他这储君之位直接退位让贤好了。 既如此,那真相便只有一个! 他们並未看到,或者说並不认为自己是被周诚强推才遭遇危险! 他们只看到,周诚把他拉了回来,救了回来! 想到这里,太子心头一凉。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反应,一下子明白了眾人为何这般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只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信任自己认为的, 他解释,除了显得更加无理取闹,真的有用吗? 他快速权衡利弊,最后悲哀地发现,他有口难辩,有嘴难言,没得选择。 没有办法,他脸上强行扯出一个尷尬的笑意,仿佛向其他人解释,刚刚的一切,都是他受到惊嚇的无意之举。 太子抬手,刚准备接著周诚的台阶,顺著周诚的手站起来,结果下一秒就见周诚把手收了回去。 然而,其他人並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太子刚刚一番推理权衡,时间已经过了十几息。 周诚一直在伸著手,太子却不接,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太子不识大体,最后周诚收手,也是应有之义。 毕竟一直在那乾巴巴伸手,那叫自取其辱。 太子脸色难堪,却也只能强装镇定,將伸出的手转了个方向,在其他人的搀扶下站起来。 有人帮他拍打衣袍上的尘土,有人递来帕子让他擦手、擦汗,他木然的一一接过。 靖王和靖王世子李弘成也在太子身后。 靖王见太子愣在那里没有反应,主动上前关慰,並凑到太子耳边,说他方才言行有失储君风度,最好向周诚道歉致谢。 我被冤枉! 我是受害者! 我还得道歉? 太子难以置信的瞪著眼,脸上更是涨成猪肝色。 看到太子表情,靖王皱了皱眉头,嘆息一声,轻轻摇了摇头,向后推开一步。 而就是这一声嘆息,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太子一个冷战清醒过来! 对周诚的挑衅,他已经输了。 输的很惨,並且不能继续下去。 否则他输的只会更多! 走到周诚面前,他努力变换表情, “三哥,”他像是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脸上硬是挤出几分憨意,“对不起啊,刚刚承乾受了惊嚇,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请三哥不要见怪!” 每说一个字,心底的屈辱便像一根钢针扎进心臟,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动,让他痛苦不堪。 不过好在,他看到周围不少人轻轻点头,似是对他的“知错能改”表示讚许,这让他稍有宽慰……个屁啊!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搞不懂自己体內真气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怀疑是周诚做了手脚,可仔细探查了体內,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异种真气的残留。 那紊乱来得实在突然。 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周诚不讲武德,胆子太大,一句话不说直接上手,让他毫无准备,以至於受惊导致真气失控! 霸道真气本就境界越高,越是狂暴难以自控。 他对真气的磨练控制又少,意外失控也很正常。 只是他没想到,霸道真气竟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以至於让他顏面尽失。 周诚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诚恳:“都是自家兄弟,臣哪会责怪太子?毕竟都是臣的错,若非是臣,太子也不会受惊。” 李承乾听他这般说,心里更气。 因他听得出,周诚就是认了,而且认得有恃无恐! 然后他就听到周围有人窃窃私语。 “诚王殿下太过谦虚了!” “有兄长风范,气度不凡啊!” “与过去传闻判若两人。” “怪不得诚王殿下能得陛下信重!” 李承乾气的想吐血。 他不甘地看向周诚,恰巧周诚的目光也看过来。 他便见到周诚一边眉毛轻轻一挑,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那讥誚一闪而逝,可他看清了! 那表情他有种熟悉感。 稍微一想,貌似在栏杆边,他让周诚“再推他一次”的时候,他应该就是这个表情。 太子闷哼一声,体內真气再次走岔,胸口一阵翻涌。 他硬憋著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此刻靖王看他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问太子是否身体有恙,建议他先下观景台,到殿中休息片刻。 太子没有拒绝。 周围人对周诚的讚誉,他听得刺耳。 明明他才是受害者,周围这群人却跟眼瞎一样。 他不仅恨周诚的狡猾,同样恨这群人废物,竟然没有一个看出真相的! 他暗下决心,日后若登得大位,一定要把在场所有人通通清算! 李承乾在李弘成的陪同下,下了观景台。 靖王则到了周诚身边,毫不吝嗇送上讚誉。 观景台上,周诚也跟靖王寒暄起来。 不过没等两人多聊几句,山脚下便传来山呼万岁之声。 那声音从山门处涌起,沿著栈道一层层往上传递,像海浪拍打礁石,一波接著一波,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顿时一肃,知道这是庆帝入场了。 隨著庆帝一层层登阶,山呼声也一层层传来,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顶,在崖间迴荡,响彻云霄。 周诚与其他人一起到顶楼入口处迎接。他整了整衣袍,垂手肃立,与眾人站成一排。 很快,便见庆帝一身金边玄色龙袍,身后跟著林相林若甫,以及已经被升为户部尚书的范建,在侯公公和数名內侍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周诚、太子连同其他人一起请安,齐齐躬身。 庆帝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 庆帝走在前面,与眾人一起到了殿中。 “好了,不用跟著朕。此为观景享乐,不用拘谨,都散了吧。”庆帝示意眾人自行活动。 这下,诸多皇亲才鬆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或品茶,或饮酒,或赏景,或低声交谈。 庆帝来到席间,刚准备坐下,便发现此刻殿中的气氛有些诡异。 “怎么了这是?” 庆帝问了一声,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不少人目光落在太子和周诚身上,却没有人说话。 庆帝皱了皱眉头。 他目光偏向一旁。 很快便有早就侍候在此的侍者上前。 那侍者凑到庆帝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听到“太子喊诚王在栏杆边推他”,庆帝差点还以为是昨天的事传出去了,可仔细一听,又不是那回事。 他这才反应过来,好傢伙! 他这俩儿子还真一点不消停! 同样的栏杆边,时隔不到一天,竟又上演了昨天的一幕。 侍者只站在外人角度,诉说自己看到的一切。 庆帝听罢,又喊来另一个侍者,让他再说一遍。 这次听完,他眉头皱得更深了,甚至毫不掩饰地狠瞥了太子一眼。 那一眼,比这崖上的风更冷,太子浑身一颤,差点就要跪下喊冤。 庆帝看太子这窝囊样,又冷哼一声。 庆帝不在意太子作戏,以报昨日之仇。 他在意的是,太子竟然搞砸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在皇亲国戚面前丟了这么大的脸,简直丟人现眼! 他很想当眾训斥太子,可又生生忍住了。 这种场合,即便太子犯错出丑,也不能公然斥责。 否则他的態度,又会被朝臣们过度解读。他本来就要削弱周诚势力,提高太子的分量,现在训斥太子,只会適得其反。 周诚与太子的事,他既然已经问了,一时间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开口,训谁都不对;不开口,又显得他这个做父皇的漠不关心。 就在庆帝暗骂太子,心中也感到为难之际, 一阵嘈杂的呼喊,被山风裹挟著,从远处隱隱传来。 “失火啦——!” “快救火——!” 第79章 悬空刺杀 流於指间的铁粉们,《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最新章节已发布! 秋风一过,山坪处不知何时腾起的那道黑烟像是被撩拨了一下,骤然变得浓烈。 灰黑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夹杂著猩红的火星,在风中狂舞。零星的火点,剎那间灼成一片,发出尖锐的嘶吼。 山下庙门前,上一秒还在悠哉悠哉跟王启年嘮嗑的范閒,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呼喊声,下一秒脸色骤变,猛地从车架上弹起身。 “走水了——!悬空庙走水了——!” 起火处是悬空庙底下的楼层。 悬空庙通体木製,樑柱飞檐皆是上好木料,乾燥易燃,火势起得极快。 一旦火势蔓延到高层,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层参加赏菊会的年轻官员们少有经歷这般阵仗,一个个乱了方寸,惊呼著四处躲避,一时间乱得不可开交。 范閒一路运著轻功,身形如电。 来到著火处,高温扑面而来。 火场中已经有不少侍卫和太监在拼命救火,水桶传递,水花四溅。 原本在高层的宫典,也被这里的动静惊动,带著不少侍卫从楼上冲了下来。 楼梯狭窄,能並行参与救火的人不多,好在火势发现得早,在眾人合力之下,很快便被压制住了。 宫典一身黑甲,手按著剑柄,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在场所有人员。 黑甲上落了一层黑灰,他的脸色却比甲冑还要冷峻。 虽说是秋高物燥,天干气躁,但他还是觉得这场火来得太过诡异。悬空庙守卫森严,每日都有人巡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起火? “小范大人!”宫典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飞身落到范閒面前,抱拳道,“这里的调查任务交给我!你赶紧上去护驾!” 火情来得诡异,他必须仔细调查。 在场所有人,哪怕是他的属下,他也得挨个盘问。 如今他唯一能排除在外的,就是范閒。 毕竟京中但凡不是耳聋眼瞎之辈,哪个不知道范閒就是庆帝的儿子? “好!”范閒见火势已被控制,也不多言,衝著宫典抱了抱拳,转身便向悬空庙高层掠去。 昨日来这庙里送花,他是接了庆帝口諭,只能一次一次顺著楼梯栈道上下往返。 现在他运起轻功,不再走寻常路,在崖壁、建筑飞檐间,足尖不时地一蹬一点,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黑影,像个灵活无比的鬼魅,快速无比往楼顶攀去。 他的身影在崖壁上一闪而过,几个起落便拔高了数丈。 宫典仰头看著那道飞速上升的黑影,忍不住讚嘆一声:“好轻功!” ...... 顶楼大殿中。 周诚等人在顶楼大殿中,自然看不到著火点,甚至看不到黑烟,只能听到零星的喊声快速平息下去。 就在还有人搞不清发生什么时,殿侧突然传来衣袂破风的声音。 殿內的侍卫立即警觉起来,目光全都顺著声源方位,按住刀柄。 很快,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接著范閒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急促: “陛下,臣范閒求见!” 庆帝手指虚点,侯公公立刻会意,踩著步子快速来到殿侧推开窗户。 窗户一打开,一股山风便灌了进来,殿內眾人下意识眯了眯眼。 接著眾人便见到范閒单手牢牢握住对面楼顶下方的檐角,整个人在山风中微微荡漾。 “陛下,有人纵火!”范閒见到庆帝露面,连忙喊了一声。 庆帝单手叉著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语气却带著几分不耐烦:“你放的吗?” 范閒有些莫名其妙,没想到庆帝火气这么大。 他自然不知庆帝上一分钟还在恼太子丟脸, 他只能一边心里暗骂狗咬吕洞宾,一边按著性子解释: “臣是来护驾的!” “护驾?”庆帝重复了一遍,向著窗外扫了两眼,“火呢?” “灭了!” “灭了护什么驾?败兴!”庆帝呵斥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隨即转身,甩下一句,“进来!” 得到庆帝应允,范閒立刻手上用力,五指收紧,先將身形凭空拔高数尺,隨即一脚踏在檐角上,借力腾空,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般越过十数米距离,从窗口稳稳落入殿內,落地无声。 范閒进殿,周诚便见他视线快速扫了一圈。 范閒隨后就冲他还有太子、范建、林若甫等熟人抱拳一圈。 周诚也冲他点了点头,没有更多的表示。 山下起火,自然就是庆帝的手笔。 此次赏菊,庆帝做了周密安排,太后未至,所以名义上的大宗师洪四庠,就如往常一般留守后宫。 叶重守卫皇宫,如今他身边,排的上的守卫力量,唯有宫典。 而刚刚那把火,就是为了把宫典给引走,顺便把范閒给调过来。 这样一来,这悬空庙顶楼中,除了那些带刀侍卫,就只有范閒这一位顶尖高手。 周诚揣著双手,不动声色,等待著好戏上演。 ...... 范閒跟在庆帝身后:“陛下,这火起的蹊蹺。若真有刺客,这高悬崖壁最难防范,陛下还是回京都暂避一下。” 庆帝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似是完全不把范閒的话放在心上。 “朕这一生什么样的风浪没有经歷过,一把没燃起的火,就给你嚇成了这个样子!” 庆帝停住脚步,转过身,衝著范閒的鼻子指了指,那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范閒吸了一口气,很想翻白眼。 他觉得庆帝太装了! 只是一国之君的安危关係重大,一个闪失便可能牵连到无数无辜者的闔家生死,哪容得丝毫马虎? 无奈,他微微低头,连忙朝著周诚所在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结果,周诚看都没看他。 范閒嘴角抽了抽,只能对庆帝身后强自表现著镇定的太子做了个眼色。 太子刚刚丟了大丑,此刻正愁怎么表现。 感受到范閒目光,微微一愣,立刻就反应过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对庆帝行礼道:“陛下,您身系天下安危,万金之躯不容有失。如今火因不明,请陛下以天下为重,还请暂退。” 谁知道庆帝根本不理会太子,只是冲他摆摆手,便对著范閒道: “朕这一生,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场刺杀,你们这些小孩子,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天下,是何等样的风云激盪?” 庆帝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追忆,几分不屑。 “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局,一把根本燃不起来的火,就想逼著朕离开,哪有这么容易。” 范閒没想到庆帝竟这么固执, 他刚想再说什么,就听一旁的侯公公突然大声说道:“陛下一生,遇刺四十三次,从未退后一步。” 那声音尖利洪亮,在大殿中迴荡。 范閒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竟然给忘了。 他看著侯公公,马上想到了山脚下的王启年。 王启年在陈萍萍身边时也总会突然蹦出来喊两句。 此刻他不禁又在心中骂道,原来所有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位或几位优秀的捧哏。 范閒一时间没有出声,庆帝突然揣起双手,看向周诚。 “承诚,这范閒和太子都劝了,你怎么不劝朕?” 不等庆帝话音落下,周围的目光便齐刷刷聚到周诚身上。 对周围的目光,周诚仿若未觉,他不紧不慢冲庆帝行了一礼, “陛下,威压宇內,至尊至贵,天下莫敌。该退的不是陛下,而是宵小之徒。” 庆帝突然笑起来,指著周诚: “第一次听你这么说话,还真有点不適应!看来你確实有长进!” 他又点点头, “好啊,这才像话!朕认为,承诚说的很对!朕威压宇內,天下莫敌,该退的从来不是朕,而是宵小之辈!” 范閒瞪大著眼,没想到周诚竟能说出这种话!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周诚不会拍马屁的! 然后,他气得牙根痒痒。。 这狗东西,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这悬空庙顶楼,外臣之中,如今就属他武道最强,个子最高。 他是监察院的提司,就得负责皇帝的安全。 一旦发生什么事,就得他顶上。 不出差错还好,一旦出了岔子,黑锅扣下来,他第一个跑不了。 本来他劝庆帝离开就是为了防患於未然,可如今这狗东西一句话,本来就不想走的庆帝,更有理由留下来了。 关键周诚还是皇子。 即便庆帝因周诚的话留下来,一旦出了问题,被追责的依旧不是周诚,还得是他。 所以一时间,范閒承受了巨大压力,哪怕他还欠周诚两个人情,此刻也气得不行! 庆帝往观景台走去。 范閒深吸一口气,赶忙追上:“所以陛下今日旨意还是不退?” “还不服啊?”庆帝背著双手。 “完全不服” “你这是抗旨。” “不是我想抗旨,遇到这种情况,在场各位都想抗旨。” 范閒指了指跟隨在庆帝身后的其他人。 周诚等人自是不说话,唯有四皇子李承平在人群里有些慌张道:“我,我没有。” 他边说边摆手,可是没人搭理他。 范閒同样无视了李承平这小屁孩,他依旧没有放弃: “陛下以一身系天下。安危无小事,便更须珍重才是,再如何小心谨慎也不为过,这黄花之景年年重现,庆国的陛下却只有一人。” 来到观景台上,山风凛凛。 庆帝来到栏杆处,停下脚步,双手扶著栏杆,极目远眺。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庆帝一字一顿。 范閒没想到庆帝竟然会吟自己写下的诗,这景象,也著实应景。 只是他现在无心讚赏,依旧只想把这尊大神赶紧送回宫去。 吟诗一句,庆帝回过头,看到范閒又准备张嘴,一抬手示意他住嘴, 隨后他眼神寧静,语气中带著强大的自信: “范閒,当遇刺成为一种习惯后,你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朕会如此不放在心上了。” 他轻声笑道: “北齐,东夷,西胡,南越,还有那些被朕打的国破人亡的可怜虫,有太多的人想要杀朕,可这二十年过去,朕还好好站在这里赏花观景!” 说罢,他双手离开栏杆,喊了一声, “好了,不要再坏朕的兴致。今天是个好日子,来,吃酒赏花!” 庆帝话说到这份上,范閒也无话可说,只能看著侍者们鱼贯而出,端著托盘送来酒水。 “来,我们喝上一杯!” 庆帝举著酒杯,其他人纷纷举杯,呼喊万岁。 庆帝点头,將酒水一饮而尽。 隨著一杯酒下肚,顶楼的气氛陡然变得轻鬆起来。 范閒看著这里大多熟悉的面孔,一时间也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些。 庆帝接连又饮了两杯,似是很享用今年这菊花酒的滋味。 隨即他离开观景台,让出位置,让其他人也能在这处饱览风光。 进了殿內,庆帝在桌案前坐下。 “换酒!” 他吩咐一声。 接著,一位面相清秀无害的小太监,便端著酒案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只有脚尖落地,看起来分外谨慎小心。 范閒看到这一幕,却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紧。 “乓啷!” 花盆坠地的声音响起。 范閒猛地向声源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大殿中一盆金线菊落在地板上,花盆粉碎,泥土花瓣飞溅,碎瓷片散了一地。 这像是一个信號! 顿时数道雪亮的刀光齐齐闪现! “有刺客!” 侯公公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然而,下一瞬,隨之而来是一声更大的轰鸣! “轰隆!” 一块巨石带著风雷之声从天而降,生生砸塌了楼顶,碎木横飞,灰尘瀰漫。巨石砸进大殿,深深陷入地板,差点砸到下一层去。 那巨石有一人之高,千钧之重,砸落时整个大殿都在颤抖。 一个倒霉的太监被落下的巨石砸中半边身子,瞬间就没了声息,血和碎肉溅了一地。 接著,大殿顶部巨石砸出的空洞中,接连有人影落下。 这些人影穿著粗布麻衫,打扮与昨日送下山的工匠如出一辙。 只是此刻,这些工匠手中,拿的不是刻刀花剪,而是实打实的百锻钢刀! 尖锐的叫声响彻顶楼! 四皇子李承平距离一个刺客很近,刺客的刀光中,映出他稚嫩的脸。 他两股战战,裤襠全湿,不顾一切尖叫出声,手中的酒杯也扔飞出去! 当刺杀来临时,即便在场的大內侍卫也没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没想到自己人中竟出现了刺客,没想到有刺客从天而降,更没想到,竟有人敢在这悬空庙行刺! “保护陛下!” “保护陛下!” 混乱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喊叫的,有拔刀的,有推搡的,乱成一锅粥。 范閒反应很快,他距离四皇子很近。 就在他准备出手救援李承平时,一道惨白的光,从楼外袭来。 一名全身白衣、手持一柄素色古剑的刺客,一如天外的飞仙,从窗口飘然而入。冰冷的杀意如芒在背,剑光如同贯日的流星,直奔庆帝而去! 高手! 真正的绝世高手! 白衣人出现瞬间,背对他的范閒便心生感应,颈后汗毛倒竖! 对方的剑芒哪怕没刻意针对他,他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危机,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侍卫刺客持刀挥向李承平,白衣人刺向庆帝,这一切,在同一时刻发生。 幸运的是,李承平在白衣人行进路线附近。 白衣人虽让范閒感受到强烈的危机,不过他却自认能救下李承平的同时,挡下白衣刺客的一剑。 或许有点危险,或许他可能会受伤,但他自信能做到! 只是....... 范閒看到了庆帝身后。 那里有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从酒案之下,翻出一把深色的匕首! 那匕首外表与酒案一个顏色,与酒案贴在一起,即便仔细观察,一时间也难以发现。 范閒心生寒意,一时间陷入两难的抉择! 以他的身手,最多只能拦下两人! 他若救庆帝,就无法救李承平! 救李承平,他便赶不上救庆帝! 电光石火之间,容不得他过多思考。 他过去接受的教育让他近乎本能地做出了选择。 救人。 自然是先救小的。 衣袖中的袖箭直奔侍卫刺客而去,范閒看都没看结果,转身便运足真气向身侧的剑光拍去! 白衣剑客微微皱眉,剑势一转,挡下范閒这全力一击。 剑客退后卸力之际,范閒眼角余光落向庆帝方向。 就在他恍惚於一代帝皇即將喋血之际...... “嗖!” 一只酒杯化作长虹,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奔庆帝身后的小太监! 那酒杯通体莹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速度快得惊人。 那小太监刚从酒案下抽出匕首,还没来得及举起来,酒杯便已飞到。 “啪!” 酒杯撞在他手上,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强大的力量让他手掌瞬间血肉模糊,行刺的匕首更是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第80章 全是演员 出手的自然就是周诚。 他手上甚至还保持著掷杯的动作。 从花盆破碎,到刺客出现,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所有一切,映在周诚眼中,像电影开启了慢放,每一帧都清清楚楚。 他看到偽装成侍卫的刺客用真气震落花盆,看到巨石坠落砸穿楼顶,碎木横飞,看到人畜无害的小太监从酒案下翻出匕首,躡足潜踪向庆帝逼近。 他也看到太子一脸悲壮向庆帝衝去,眼神像带著某种决然,似是要为庆帝挡剑。 只是很不凑巧,他一脚踩中了老四李承平受惊摔飞的酒杯,堂堂七品高手,却像个普通人,滑不著力,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整个人要以一种滑稽的姿式摔倒在地。 太浮夸了! 浮夸到简直都没眼看! 先前豪言一生未退的庆帝,也做出了掩面后退的动作。 庆帝在演,太子在演,他自然也要演。 范閒知道他武道不弱,庆帝自然也是知道他有点武道造诣。 所以他出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似是鞭长莫及,来不及救驾,仓促之间只能掷杯应急。 他没用多少力气,大概就七品程度,恰到好处。酒杯破空而去,精准地撞上小太监持匕首的手。 酒杯炸裂开来,小太监捂著血肉模糊的手倒退一步。 就是这么一步,似是给了庆帝反应过来的时间。 他同普通人的本能一样,抓向身边儘可能可以作为武器的一切。 然后,他抄起桌案上放酒的木盘,重重扣在小太监头顶。 隨著半边木盘崩飞,小太监应声倒地。 他理所当然地死了。 周诚很想笑。 看到庆帝抓著半边木盘半弓著腰,好似流氓打架刚抡完板砖的模样,他嘴角差点没压住。 若非他突然出手,庆帝其实完全可以游刃有余、不声不响地解决那小太监。 可有了那一杯子,他就只能演到底,狼狈倒不至於,不过有失仪態还是有的。 而且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他还属於救驾有功。 对比太子那摔了个狗啃泥的“英勇护驾”,对比不要太鲜明。 周诚收回手,混乱並未结束。 范閒与白衣刺客战成一团,毒烟、弩箭,无所不用其极,看起来,比刺客还要刺客! 从楼顶空洞中落下的刺客数量不少,且皆是好手。 他们齐齐衝著庆帝扑去,刀光如雪,杀意凛然。 大內侍卫同样个个捨身护驾,两拨人几乎是捉对廝杀到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成一片,鲜血飞溅,快速染红地面。 范建跟林若甫也冲向庆帝前去护驾。 范建毕竟是训练出虎卫、跟庆帝一起打天下的元勛,武道品级不低,虽然没有武器,也能勉强拖住一名刺客,拳脚之间虎虎生风。 林若甫就差得远了,他是真不通武道。 他原本跟在范建身边只是想拿出个姿態给庆帝看,省得事后被抓把柄,结果刺客太多,他也被人盯上。 刺客一刀杀来,他根本反应不及。 范建眼疾手快,一脚踢翻桌案,桌案横飞出去撞在刺客身上,將林若甫救下。 只是刺客一刀无功,反手丟出一枚飞刀,那飞刀又快又急,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林若甫躲闪不及,被飞刀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蹌后退。 好在並非要害,伤口算不得太深。 这下他不再逞强,捂著肩膀,咬著牙,狼狈地远离战圈。 虽然受伤,林若甫却是鬆了一口气。 局面愈发混乱,不停的有人惨叫,不停的有人倒下,穿堂而过的山风都带上一抹甜腥的暖意。 周诚出了手,自然就不能无动於衷。 他上前挡下一位麻衣刺客。 这刺客有八品水准,周诚与他交手两招,便险象环生,装作不敌,节节败退。 他这一退,就退到了太子身边。 那刺客得势不饶人,明彻的刀光如同水泼,挟著惊天的气势,一往无前! 那模样,可见用了全力,毫无留手,分明要一鼓作气將周诚这阻碍格杀在刀锋之下! 周诚身形暴退,他的身后,就是趴在地上鬼头鬼脑观战的太子。 千钧一髮之际,他腾空后翻,堪堪躲过一记刀芒。 而对面刀势连绵不绝,依旧往前,刀光如匹练,眼见就要落在太子身上。 周诚翻身落地,探手一抓,便拽著太子滚向一旁。 太子瞳孔骤缩,此刻终於展现出七品该有的反应和速度。 他与周诚几乎同步弹射起身,脚尖点地,身形骤起。 而对面刀势一转,刀光又至,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 “太子小心!” 周诚大喊一声,一把將太子护至身前。 磅礴的刀气撕裂空气迎面而来,太子被拽得微微一个踉蹌,打断了动作,他霎时间目眥欲裂! 他万万没想到,周诚这狗东西,竟在这种时候拿他当挡箭牌! 他不过一个七品,还没有与人交手的经验,此时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哪里能抵挡这八品高手的全力一击? 生死一刻,他顾不上身后周诚,体內的潜力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逼得一股脑喷涌出来! “我不能死!” 他心中疯狂吶喊,竭尽全力压榨著体內每一丝的真气。 霸道真气自涌泉爆发,生生將地面的地板踩炸,碎屑四溅。 他双手前推,带著破釜沉舟的气势,双掌之间真气涌动,隱隱有风雷之声! 刺客与他都是竭尽全力,两人碰撞,他自认自己可能会死,可对面也绝对不好过。 虽然他此刻恨不得把这全力一击狠狠拍在周诚头上,可他没有机会! 璀璨的刀光几乎淹没了太子的视线,映照出他狰狞的脸。 太子身后不远,庆帝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 就在庆帝准备出手援救之际,他那似慢实快的手探出一半,又在半空生生停住。 因为他看到,那麻衣刺客,竟然收力了! 麻衣刺客在听到周诚喊出“太子小心”的瞬间,表情有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变换。 那变换极快,快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可落在庆帝眼中,却清清楚楚。 一往无前的刀势,突然凝滯了。 麻衣刺客偏转了刀光轨跡,同时仓促收力,刀锋从太子身侧滑过。 而太子却没有这个反应速度,他双掌依旧前推,毫无保留,最后结结实实地印在刺客胸膛上。 沉闷的骨裂声骤然响起,像是折断了一捆乾柴。太子双手一半都陷入了刺客胸膛之中。 麻衣刺客身形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在空气中化作一团血雾。 他脸上带著复杂的情绪,砸翻一排桌案,最后重重落地,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太子收回手。 一时间,他自己都懵了。 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突然收力。 明明那一刀可以要他的命,可刀锋却在最后一刻偏转了。 不过虽然搞不懂,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他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气,真气反噬,让他全身针扎一般疼,根本顾不得多想。 “太子,你没事吧?” 周诚关切的声音自身后及时响起,让李承乾顿时变了脸色。 该死的! 他差点忘了这始作俑者! 【来自李承乾的负面情绪+999!】 李承乾手抖得厉害,他攥成拳,然后全身都开始抖。 从外人视角看来,周诚看到太子无恙,很欣慰地点了点头。 太子的嘴张了张,一个脏字都没来得及吐,周诚便闪身来到庆帝身边。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也只能跟周诚一样,挡在庆帝身前,做出一副忠心护卫的模样。 “保护陛下!” 越来越多的禁军从楼下涌来,铁甲鏗鏘,刀剑如林。 他们迅速占据了各个出入口,將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很快楼上的局面便彻底逆转,刺客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只有白衣刺客,见势不妙,也不与范閒过多纠缠,剑光一闪逼退范閒,直接撞破窗户,从这高楼上飞掠出去,一身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宫典终於出现在顶楼。 他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大殿,脸色煞白,冷汗顺著额角簌簌而下。 “臣,救驾来迟,万死!” 宫典重重跪在庆帝面前,不顾地板的血跡,额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时庆帝早已丟掉了那半块木盘,垂手而立,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波澜不惊、威仪赫赫的帝皇。 他没有理会宫典,只是盯著那破碎的窗口,转向范閒: “传说中,四顾剑有个弟弟,自幼就离家远走,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他声音冰冷:“范閒,替朕捉住他,朕倒要看看,他们兄弟二人,是不是一样都是痴呆之徒!” 白衣刺客使用的剑法,顾前不顾后,顾左不顾右,放弃所有防御姿態,专注於极致的进攻。 这剑法特点太过鲜明,毫无疑问就是东夷城大宗师四顾剑的四顾剑法。 白衣人不是大宗师,只是九品上。 九品上的高手,精通四顾剑法,又是这般年纪,符合特徵的,也就只有四顾剑传闻中那个兄弟。 白衣人不是大宗师,只是九品上。 九品上的高手,精通四顾剑法,又是这般年纪,符合特徵的,也就只有四顾剑传闻中那个兄弟。 听得庆帝命令,范閒心里顿时暗骂一声。 此刻他身上毒药暗器已经用尽,真气消耗不少,让他一个九品,去追九品上的刺客,他很怀疑庆帝脑子是不是有坑。 不过他不敢说出来,也不敢抗旨,只能硬著头皮抱了抱拳。 “是!” 说罢,范閒便从白衣刺客破开的窗户跃出,像只黑色的飞鸟,飞身追了出去。 悬空庙里,庆帝又褪去了怒容,满面平静。 他看向宫典:“去吧,派人去好好审问那几个活口。我们知道他们是什么来歷,怎么来的,背后又是什么人!” 宫典抹了把冷汗,连声应“是”,起身倒退著走了几步,才转身对著手下吩咐。 李承平缩在人群中,战战兢兢,惊魂未定。他的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哆嗦。 庆帝对他招招手,李承平连忙跑过去,扑到庆帝膝下,抱著他的腿,抹起眼泪。 庆帝轻轻揽了揽这最小的儿子,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拍,示以安慰。 不过在看到李承平湿渍的裤脚时,他嘴角还是忍不住抽了抽。 他本想让人带李承平去换身衣物,可想到一旦自己开口,这种糗事恐怕要跟隨李承平一辈子。 他思忖一瞬,还是决定装作不知。 “儿臣无能,让父皇受惊了!” 太子终於平復好情绪,他把对周诚的杀意死死压在心底,脸上挤出懊悔和自责的表情,跑到庆帝脚下,跪倒在地。 庆帝瞥了他一眼,想起当时刺客的异状,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那被太子踩破了的酒杯。 他淡淡道: “你是朕的儿子,虽自学点武艺,却未经磨礪,碰见这些亡命徒,反应不及,也是自然之事。” 他的话音里似乎並没有怪罪太子的意思,这让太子心中陡然鬆了口气。 太子想起周诚把他当盾牌的那一幕,恨得牙痒痒,他不知庆帝是否注意到,刚准备出言试探, 就见庆帝微微侧身,道: “承诚做的不错!反应及时,忠勇可嘉。朕当初没要你习武,便是担心养出一个莽夫性格。现在看来,倒是朕有些耽误了你。” 周诚表现出的实力,他看在眼里。 他知道周诚以前最多只是收集武道秘籍,也就这几年才真正习武。 就算以前只是研习武理,水到渠成,可这武道进境也著实太快了些。 周诚的武道天赋,或许不逊於那位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若他自幼教导,说不得庆国未来会多出一位大宗师。 只是想到大宗师,他顿时就掐灭了这个心思。 这个世界,不应该大宗师。 即便有大宗师存在,也只能是他。 哪怕是他的亲生骨肉,他也不许! 这么一想,他发现当初的决定还是对的,心底的那点惋惜,彻底烟消云散。 “陛下谬讚,儿臣並不这么觉得。” 周诚拱手一礼,表情真挚。 庆帝看向他的眼睛,见他目光坦然,不似作偽。他微微点头,说了声“好!” 太子没想到庆帝只是夸讚周诚,顿时气得心臟绞痛。他怀疑庆帝是不是也老糊涂,眼瞎了! 明明这狗东西三番两次谋害他这储君,可这一个两个都像是没看见,反倒夸上了! 庆帝拍了拍李承平的肩膀,李承平会意地鬆开手,退到一旁。 庆帝没再去看任何人,脚步不紧不慢,逕自走向观景台。 就像脚下的木屑、楼中的鲜血、侍卫与刺客的尸首、受伤和昏迷的人们、四周空气里的甜腥味道並不存在。 他站在观景台栏杆后,双手扶著栏杆,俯望过去。 能看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山野间远远不停追逐。 “陛下,那刺客太危险了!还是让范閒回来,让禁军围剿吧!” 范建走出人群,不顾仪態,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到庆帝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哀求。 庆帝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他,本想怒斥一句,不过想他刚刚英勇护驾的表现,这才转换表情,勉强安慰一句: “別担心,禁卫封山,范閒不会有事。” “可,可万一呢?” 庆帝復又皱起眉头, “哪来那么多万一?你要知道,范閒不止是你的儿子!” 庆帝一句话,让范建死死攥紧拳头,一个字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范建身后的林若甫突然跪了下来。 庆帝表情有些不耐烦, “怎么,林相受伤,不急著疗伤,也不放心范閒?” 他跪在那里,身体颤抖,像是隨时都会倒下。 “林相?” 范建回头,顿时惊叫了一声。 庆帝此刻表情也变了。 他是希望林若甫死,可不是希望对方在这时候死!他可是还有很多事要用到林若甫! “不好!那刺客的飞刀有毒!” 范建此刻也顾不得范閒了,他检查林若甫身上,发现他肩处的伤口血液变得乌黑,散发著淡淡的腥臭味。 “快!找人解毒!快叫御医!” 庆帝连忙下旨,同时欲要俯身查看。 范建也像是想到什么,连忙恳求道: “范閒擅长解毒!陛下,快唤范閒回来救治林相啊!” 庆帝动作微微一僵。 他直起身,表情有些迟疑。 那白衣刺客是四顾剑的弟弟,他能確定。 可对方是谁派来的,他却无法確定。 他让范閒追过去,本就没指望范閒能把白衣刺客抓回来。 他只是要通过范閒,来判断白衣刺客归属哪一方。 如果范閒最后安然无恙,那布置刺杀的,自然就是亲近范閒的,要么是眼前的范建,要么是京都里的陈萍萍。 若范閒真遇到危险,受了伤,有了麻烦,那就可以暂时排除范建和陈萍萍的嫌疑。 现在派人召回范閒,他试探地目的就要功亏一簣。 可不召回范閒, 如今林若甫中毒,性命危在旦夕。 范閒精通医毒又眾所周知,他若拒绝,就显得太过无情,太刻薄寡恩了些。 庆帝沉默了一阵,鬆开紧握栏杆的手,转向宫典, “派人传令,命禁军继续围剿刺客,见到范閒,就把人喊回来,先行救治林相!” 不等宫典称『是』,范建便激动叩首, “陛下圣明!” 很快,林若甫陷入昏迷。 两名身上血渍都来不及擦拭的侍卫连忙將林若甫抬进大殿,放在临时铺就的软榻上。 有人开始放血急救,有人用清水清洗伤口,有人用布条紧紧勒住伤口上方防止毒血上行。 庆帝还在观景台上,与范建一起等待范閒回来。 这一等,便是两刻钟。 林若甫身边有精通医理的侍卫忙前忙后,可他的脸色依旧越来越差,嘴唇从乌青变得发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就在庆帝也开始心急,等得都快没有耐心时, 范閒回来了。 只不过,是被禁军抬著回来的。 《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81章 伤重难医 看著昏迷不醒,被禁军抬上来的范閒,周诚心里嘆息一声。 从庆帝下令让他把刺客抓回来,他就预见了这一幕。 那白衣刺客,不是別人,正是陈萍萍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的影子。 范閒並不知道影子的身份,他奉旨抓人,纵知不敌,还是追了上去。 范閒並非不懂变通之人,他或许存了试探的心思,只想得到一点蛛丝马跡能回来交差便罢。 可高手交锋,生死就在毫釐之间。 面对实力更在自己之上的刺客,范閒自然不敢留手。 他全力出手,影子也不敢过於藏拙,毕竟稍有不慎,他自己就可能血溅当场。 结果就是,战斗进行到白热化时,范閒的霸道真气突然失控。 影子收手不及,一剑將范閒重伤。 林若甫没能等来范閒解毒救治,反倒等来了范閒一同躺板板。 两人被抬送回京都太医院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林若甫只是不通武道的普通人,身中剧毒又耽误了最佳救治时间,刚进太医院,人就要不行了。 太医们围上去,探鼻息、摸脉搏、翻眼皮,动作越来越慢,最后一个个互相对视,摇头嘆息。 反倒是范閒,毕竟是九品的实力,哪怕重伤又中毒,依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太医院中,气氛凝重。 庆帝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他站在太医院正堂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医!太医都来了吗?” 他声音压抑不住的暴躁。 一个穿著御医服饰的老头,跪在地上: “陛下,侍直的太医都在这了,只有温太医,昨夜奉旨去了广信宫,还未归来。” “广信宫?” 庆帝眉头深深拧在一起。 不等他问,一个小太监连忙凑到侯公公耳畔耳语几句。 侯公公脸色微变,又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陛下,方才听下面匯报,那温太医昨夜去广信宫问诊,出宫时……不慎落入莲池淹死了。” “淹死了?” 庆帝重复了一句。 那小太监向侯公公稟报时,他便已经听清了。 此时又重复一句,是真的有些难以置信。 “这李云睿又在搞什么鬼!” 庆帝心中暗怒。 他当然不信太医能在广信宫淹死,那么些侍者宫女又不是眼瞎耳聋? 连自己派去的太医都直接弄死,可见李云睿不声不响,不知暗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很想把这个愚蠢的妹妹召过来,问清她究竟又做了什么蠢事! 只是现在,他实在顾不过来。 林若甫死了,他眼下很多计划都得重新调整。 若范閒死了,那问题就更大了。 其他不说,一旦五竹发疯闯进皇宫,他十几年臥薪尝胆的谋划,就可能功亏一簣! “不用管其他人了,快给我救人!救林相!救范閒!如果都救不回来,你们就陪葬去!” 庆帝动了真怒。 “是!” 那老太医哪敢多说其他话,只能连滚带爬地招呼其他太医,围到范閒身边。 他们把脉的把脉,清伤的清伤,扎针的扎针,忙得团团转。 很快,这老太医又跪回庆帝面前,额头上满是冷汗。 “陛下,林相送来晚了,毒素已入肺腑,纵使医圣在世,也已无力回天。倒是小范大人......” “范閒怎么了?” 庆帝眼睛一瞪,恨不得一掌毙了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老东西。 林若甫的情况他看得清楚,送来时候,他就已经不报太大希望。 如今之计,他只想知道范閒还能不能救! 老太医一哆嗦,不敢废话,连忙道: “陛下,小范大人真气失控,遭受了外伤又中了毒,如今经脉紊乱,內息逆行,以至於昏迷不醒。 这外伤和中毒还有时间可以继续想办法,可这经脉逆行之症,若不及时疏解,只怕不消一时三刻,小范大人就要撑不住了!” 庆帝狠狠的一握拳, “既然知道,那你们倒是治啊!” 老太医脸色煞白,面容哀戚,声音都带了哭腔: “陛下,我等治不了啊!小范大人的症状,为今之计,只有找一个跟他练同样真气的人,让那个人消耗真气,重整小范大人的经脉才行。虽然这样那人的真气会受损,但是,毕竟能救下小范大人一条性命。” 庆帝闻言,面色陡然一变。 范閒修炼的是叶轻眉留下的霸道真气。 如今天下,据他所知,还修行有霸道真气的,只有他与太子。 庆帝陷入踌躇。 让太子损伤真气去救范閒? 先不说太子愿不愿意,就太子那七品实力,有能耐重整九品的经脉? 至於他...... 他隱忍积蓄了十几年的真气,只为留待那一刻,有必要为了范閒动用吗? “你们先退到殿外!”庆帝吩咐一声,声音威严冷厉。 待太医们鱼贯而出,他走进后堂。 范閒躺在软榻上,上身赤裸,伤势已经经过简单包扎,白色的绷带上渗著暗红的血跡。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眉头紧拧,像是昏迷中还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確认四周没人,庆帝走到范閒身边,抓起他一只手探了探。 指尖触到的脉象紊乱如麻,时而狂跳如鼓几欲爆裂,时而微弱欲绝没有波动。 其体內状况確实如太医所言。 如果没有外力帮助,范閒体內经络紊乱,真气逆行,很快就会全身经脉断裂,步他当年的情形。 回忆起当年那段全身瘫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光,庆帝至今心有余悸。 霸道真气有破而后立的特性。 若范閒经脉尽断后能撑住,就会得到突破大宗师的契机。 如果撑不住,那自然就只有死。 庆帝放下范閒的手,在榻边来回踱步。 儿子,他是不缺的。 对范閒,也没那么多感情。 可范閒,他母亲是叶轻眉。 这点很重要,关係到他未来的所有布局。 所以范閒,不能死! 思来想去,庆帝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他需要的只是范閒,不是一个死人,也不是一个可能突破大宗师的人。 他重新来到榻边,把手搭在范閒手腕处。 同宗同源,却是破而后立,更胜霸道真气的王道真气,缓缓注入范閒体內。 王道真气一路摧枯拉朽! 以他的实力,要帮范閒理顺经脉,恢復如常,可谓轻而易举。 至於太医口中所谓的真气受损,就更是可笑。 可他不能治好范閒,因为他无法解释。 他不能暴露实力。 所以,他做了另一个选择。 他用自己的真气,崩断了范閒体內几条主要经络,散了他的真气。 这样一来,真气散尽,自然就没了经脉断裂的危险。 等范閒甦醒,哪怕武道被废,他也只会以为是自身问题,甚至,能保住一命,他还可能觉得自己幸运。 很快,庆帝收回手,袖口垂落。 他又在范閒身边静立一会,待范閒颤抖著眼皮、似醒非醒之际,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 当林婉儿收到消息赶来太医院。 她跌跌撞撞地衝进后堂,一眼便看到面色死灰,已经没有气息的林若甫。 接著,她又看到被一群太医围绕、生死不知的范閒,顿时承受不住打击,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郡主!郡主!” 有人惊呼出声。 太医院中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需要救治的人又多了一个。 ...... 范閒半昏迷半醒之间,脑子恢復了几分思维能力,却根本说不出话,手都动不了。 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浓雾中,忽远忽近,周围的声音时断时续。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一群激动的老头,在不停討论著他的伤势,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这毒……老朽从未见过……” “脉象越来越弱了……” “若再不施救,只怕……” 当听到这些老头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一个个哀哀戚戚好似要死全家时,他积蓄了半天气力,终於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三处,冷师兄......” 三处,自然是鉴查院的三处。 至於冷师兄,是费介的大弟子。 费介是公认的天下三大用毒宗师之首。 费介不在京都,他又重伤,那论解毒能力,自然非这位冷师兄莫属。 太医们看到范閒醒来,还是愁眉不展。 他们听到范閒出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可接著,他们拍著大腿,眼睛都亮了! 这用毒解毒,他们太医哪里有鉴查院三处的那群人专业? 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更专业的人! 很快,就有人奉旨去宣三处的人。 而三处的人,以冷师兄为首,早早就在太医院外等著了。 他们穿著鉴查院特有的黑色官袍,身后背著药箱,腰间掛著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神色凝重。 等冷师兄带人进来,范閒的神志又清醒了几分。 “小师弟,你知道中的什么毒吗?” 留著一撇小鬍子、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的冷师兄,丝毫不敢耽误,直接俯身问道。 范閒“嗯”了一声,隨后艰难道:“我身上……应该中的是硝石矿脉之毒。” “那是东夷城的风格!”冷师兄眨了眨眼,快速扭身在药箱中翻找起来,瓶瓶罐罐叮噹作响。 “刺客,是东夷城四顾剑的弟弟。”范閒费力地解释一句。 冷师兄根本没看他,依旧翻找著东西,嘴里嘟囔著: “管他是谁的弟弟,我先帮你解毒!” 说著,他从药箱底层,拿出一个小瓶,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幸好!幸好啊!出门时有人提醒我,否则这解药我还真不一定会带!” 说著,冷师兄便从小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塞进范閒嘴里。 药丸入口,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炸开。 范閒老老实实咽下,心头却是一动。 天下用毒,以三大用毒宗师,分为三个流派。 庆国费介为一,北齐肖恩为二,还有一位东夷城的怪人为三。 三个人三种流派,其中费介涉猎最广,本事最强,他用毒,更偏重於植物树浆。 肖恩当年,就偏於动物油脂与腺体分泌,所以北齐用毒流派,也就偏於了动物油脂与腺体分泌。 同样的东夷城那派,就是硝石矿毒一派。 三大流派风格不通,解起毒来非常麻烦。 而冷师兄却说,来时有人提醒他。 这不得不让他產生联想。 与那白衣刺客交手,一开始他还看不出什么,可隨他用上全力,对方认真招架,他就看出了点端倪。 他认为白衣刺客就是陈萍萍身边的影子,可並不能確定。 现在冷师兄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倒让他更確信了几分。 也不知是心理安慰,还是药效神速,反正服下药丸,范閒就感觉状態好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等待解毒。 一刻钟过去。 冷师兄连同太医,再次检查他的状態。 “这,这.......並未解毒啊!” 老太医说话都有点哆嗦,脸色越来越白。 因为经他检查,范閒身上的毒不仅没解,甚至还重了几分,伤口处的黑色纹路都开始蔓延。 “怎,怎么可能?” 冷师兄瞬间就瞪大了眼。 他难以置信自己的药竟没有效果! 此时范閒也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 “看来是......毒入肺腑了......” 刚才他感觉状態好转,应该是毒素加重,使五臟麻痹,减轻了痛苦,加上心理作用,这才有了好转的错觉。 “毒......毒入肺腑?” 老太医一口气上不来,整个人都差点过去。 毒入肺腑,那就是没救了。 毕竟上一个毒入肺腑的林相,刚停到隔壁去! “完了!” 老太医看向其他太医,眼神对视儘是绝望。 庆帝说人死了,他们就得陪葬。 没人觉得庆帝只是隨便说说! “其实......也没那么难。做个手术就行了.......” 范閒艰声道,声音比之前更微弱了一些。 他看著那些太医,搞不懂,自己这病人都没死,为何这些太医一个个好像要死一样。 “手术是什么东西?” 老太医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扑到榻边,抓住范閒一只手。 “就是......剖开伤口,清理肺腑!”范閒断断续续地解释。 他这一解释,其他人脸色更难看几分。 “这开膛破腹人不就死了?” “这哪有这么解毒的?” “这闻所未闻之事,谁能胜任啊?” 听著耳边嗡嗡的议论声,范閒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手术,根本就不在这群人的认知里。 如果他妹妹范若若在身边,他倒是可以让范若若帮忙。 毕竟范若若听话、话少,胆子大,在他指导下,说不得还真能帮他完成手术。 可如今范若若远在北齐,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自己动弹不得,又不敢把希望寄託於这些太医身上。 至於冷师兄,用毒解毒还行,手术?那还是算了吧! 谁?谁还能救我? 范閒意识中闪过一道道人影,很快...... 他用尽力气: “回,回范府!后,后门,掛灯笼!” 说完,他人都差点昏死过去。 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於那个人了! 就是不知,那傢伙在不在京都! 他毒入肺腑,能撑一段时间,却撑不了太长。 如果那人还在,赶得及,应该就能救他! ........ “什么?你说范閒回范府了?” 庆帝听著太医院来人的稟报,表情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自己唤醒了范閒,太医院竟然还拿范閒的伤毒束手无策。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庆帝恨恨骂了一句,周边的侍卫、太监,都嚇得跪倒在地。 他深吸口气,看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太医正,烦躁地挥了挥手: “滚出去!”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庆帝吐出口气,双手抵在御案上,喃喃自语: “范閒,你可得给朕撑住啊!回范府.......你是......要找老五吗?” 就在庆帝出神之际,侯公公从外面躬身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本摺子。 “陛下,叶大人又递摺子为宫统领请罪了!” 叶大人,是叶重。 宫统领,自然就是宫典。 赏菊大会,刺杀震动天下。 宫典护卫失职,从悬空庙回来,庆帝便將他撤了职位,扣押起来。 庆帝面无表情,看了眼侯公公手中的摺子,淡淡道: “把摺子放那吧!” 说完,他不再开口。 这次悬空庙的谋划,他主要目的马上就要达成了。 可意外太多,让他接受不了。 林若甫身死,范閒重伤濒死,这一个个出乎意料的变故,让他丝毫开心不起来。 ....... 鉴查院。 陈萍萍快要疯了。 影子回来,说明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在听到范閒伤重难治,他把影子杀了的心思都有了。 可范閒毕竟还没死,他也是按捺下了杀心。 他派人一直盯著太医院,盯著第一手消息。 “如果范閒死了,有一个算一个,都別想活!” 陈萍萍心中发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按著轮椅扶手。 就在他等待更多范閒的消息时,言冰云求见。 “进来。” 言冰云推门而入,一身黑衣,面容冷峻。 见到言冰云,陈萍萍直接问道: “那些刺客的来歷查得怎么样?” 言冰云抬起头: “那侍卫和太监的来歷已经基本查明。倒是那些工匠刺客,有些蹊蹺!” “蹊蹺?什么蹊蹺?”陈萍萍眯起眼睛。 言冰云沉吟片刻: “那些工匠,並非我庆国人,而是北齐的死士!” “北齐死士?混到悬空庙里?有意思。”陈萍萍手指放鬆,推动轮椅,“还有什么吗?” 言冰云目光闪了闪:“有些线索,还不能確定。不过这些北齐刺客,貌似与太子有牵连!” 陈萍萍猛地抬头,面露诧异:“太子?” 第82章 真气是个好东西 皇帝遇刺,自然瞒不过天下人。 黄昏时分,暮色如血,整个京都便已经乱翻了天。 巡城的士卒比往日多了数倍,铁甲鏗鏘,刀剑如林,马蹄声不绝。 不过好在,就当人心惶惶时,有消息传出,他们的皇帝陛下安然无恙。 但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林相林若甫,不幸中毒,药石罔效。 监察院提司小范大人,忠心护君,英勇出手,追缉刺客时,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林若甫身死的影响自然是巨大的,震动京都。 可范閒的安危,同样影响、牵动著无数人。 因为范閒不仅是监察院提司,还是林相的女婿,庆帝的私生子,更是庆国的诗仙。 范閒在民间的名声一向不错,他有著太多身份,让不同立场的人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共鸣。他身上永远有著无数话题,永远都是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少京都居民知道他重伤垂危后,连夜提著灯笼去庆庙替他祈福。 范閒被送回范府,后门很快就掛起了一盏红灯笼。 当那红灯笼孤零零地亮起时,周诚便知道了范閒的想法。 如今范若若不在,到了这生死交託的时刻,他还是將希望寄托在他这老乡身上。 周诚其实並不想范閒受伤,因为会很麻烦。 可当时那种情况,他也不好干预。 范閒活著得用处,比死了要大得多。 死一个林若甫已经够了。 所以当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周诚已经戴著面具,裹著一身黑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范府后门。 如今有太多双眼睛盯著范閒,宫里,宫外,明处,暗里,层层叠叠。 只是周诚想隱藏踪跡,还是做得到。 他的身形融入夜中,掠过墙头,穿过迴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他来到范閒寢处,还未进院子,便闻到空气中四处瀰漫著浓烈的酒气。 周诚心中一动便明白过来,这是范閒提前为手术创造安全的环境。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消毒液,只能用酒精勉强替代。 范建在范閒寢室的门口守著。 向来沉稳持重的司南伯,此刻眼圈通红,整个人都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他的衣袍上还沾著悬空庙的灰尘和血跡,头髮也有些散乱,显然一整天都没有收拾过自己。 因为时间拖得太久了,范閒回到范府时状態便不容乐观。 里面除了有鉴查院的冷师兄陪护,提前按范閒要求准备了一些东西,就连他这位老父亲,都不能待在里面。 用范閒的交代,多一个人,就可能多一分感染的风险。 范建不知道所谓的“感染”是什么东西,可他愿意听范閒的。 范閒让他在门口等人。 说一个戴著面具的黑袍人若能来,他便能活。 若没人来,就替他给林婉儿和范若若还有五竹带句话。 范建不知道黑袍人是谁,会什么时候来,可他相信范閒,所以一直在等。 在等待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暮色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的一点余光。 范建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当年他没能救下叶轻眉,现在又没能护住叶轻眉的儿子,这让他悲痛欲绝。 他的手不自觉的攥成拳,指节咯嘣作响,似欲崩断。 这一刻,他对庆帝的恨意达到了巔峰。 当年他怀疑庆帝联合陈萍萍害死了叶轻眉,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实力去证明。 可范閒若是死了,除了刺客,最大的罪魁祸首便是庆帝。 若没有庆帝下令,范閒也不会明知不敌还去追什么刺客,以至於伤重濒死。 就在范建心乱如麻、脑子里想法越来越危险的时候,不知何时,门口的火光被挡住,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范建猛的一惊。 虽说他思绪混乱,放鬆了警惕感知, 可毕竟有著八品的底子,哪能被人近身到跟前都没发现? 他霍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袍罩著的人影似乎融在夜色中,黑色兜帽下,露出一张风格古怪、形似猴子的面具。 范建福至心灵,他知道,这就是范閒在等的人! 他,终於来了! “范閒一直在等你!” 范建顾不得其他,声音沙哑急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生出一丝希望。 周诚点点头,也不多说,直接推门进去。 范建双手死死攥在一起,他踌躇了一下,没有跟著周诚进去。 他还记得范閒说的感染。 他还记得范閒说的感染。 不愿在这时候给范閒添哪怕一点危险! 就在范建於门外止步、心如油煎之际,周诚隨手带上门,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范閒。 他身上铺著几张皱巴巴的白布。 那布匹看模样应该是被滚水洗浸,又快速烘乾。 范閒的意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就在范閒感觉有些撑不住,准备拼著最后一口气,让冷师兄直接开刀、死马当活马医时,周诚来了。 周诚的到来,让范閒顿时精神一震。 他不仅意识清醒了不少,就连身上的伤痛和呼吸都轻鬆了几分。 不过范閒很快意识到这並非好事,如果没猜错,他此刻应该是迴光返照了。 “大圣.......救命啊........” 范閒气若游丝,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声。 对这老乡,他虽然时常吐槽,可心中一直有著一种莫名的信任。 周诚也察觉到范閒生机微弱到了极致,他不敢耽搁,直接无视一旁的冷师兄,走到范閒近前,一把抓起他一只手。 一缕霸道真气快速在范閒体內游走一遍。 周诚微微皱了皱眉头。 范閒的问题比他想像中还要严重。 这种情况,若是他晚来两刻钟,估摸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到这范府吃席了。 周诚稍微思索。 范閒经脉破漏,真气全失,导致毒素深入肺腑。 真气没了,是坏事,不过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没了真气,就不存在真气排斥。 霸道真气救人不行,可他又不止会一种真气! 周诚转换天一道功法,將天一道真气渡入范閒体內。 大宗师级的天一道真气,生机浓烈的可怕,只是在范閒体內游走一圈,便直接將他的命吊住。 不是自己的真气,范閒也感应不清体內的状况,不过他能感应到一股暖流在体內游走。 隨著周诚的动作,他全身像是浸在温泉里,不仅全身暖洋洋的,就连呼吸都再次轻鬆了一些。 “大,大圣,不愧是大圣!真,真是给力啊!” 感受轻鬆同时,范閒不忘攒起力气,拍了一句马屁。 周诚懒得搭理他。 范閒的情况看起来好了很多,不过还是不容乐观。 天一道真气只能暂时吊住范閒的命,此刻范閒体內最致命的,却是毒。 “你体內的毒打算怎么办?” 周诚明知故问。 “手术!”范閒只回应了两个字。 周诚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种反应让范閒生出一种发自內心的鬆缓。 老乡就是老乡,谁也替代不了。 很多话,他根本不用向对其他人一样做各种解释,只是简单开口,对方便能明白。 “手术刀!” 周诚言简意賅。 范閒深吸口气,费力扭头看向一侧的冷师兄: “师兄,刚刚我让你准备的刀具。” 冷师兄如梦初醒,连忙將范閒之前吩咐准备好的刀具连同一堆器具摆好。 银光闪闪的各式刀具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一字排开,让人见之生寒,不似救人的刀。 周诚抽出一把与后世手术刀有几分相似的小刀捏到手中。 他知道,这种刀,一般是审讯部门用来刑讯所用,如今,却是被他用来救人。 冷师兄摆放器具的时候,周诚已经挪过来一盏烛台。 他拿起小刀架在火焰上灼烧几秒,隨后在烈酒碗中一沾。 火焰舔过刀锋,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酒液蒸发,带起一缕白烟。 降温之后,他用真气蒸乾酒水,隨即揭开范閒胸前的绷带,用手稍微丈量,毫不犹豫便是一刀! 周诚自然没解剖过人体,可身为大宗师,他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节都极致了解。 范閒身形与他相差不多,刚刚他又用真气探明体內状况,如今下刀,自是恰到好处! 范閒眼睛一瞪,差点叫出声来,他没想到自己这老乡下刀如此果决。 他都没来得及交代,便见胸口已被剖开一个创口。 那创口不大,约有四指,已经能容手指探入操作。 范閒本以为自己要疼的死去活来,没想到胸口不知何时陷入一片麻木。 痛感依旧是有的,不过却在忍受范围內。 他不知道,这是周诚刻意用真气麻痹了他的神经。 原剧情中,范閒为了止痛,让冷师兄给他用了名为『哥罗芳』的<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 这种<i class=“icon icon-unie026“></i><i class=“icon icon-unie024“></i>剂量少了会有强烈的麻痹作用,剂量到了又能迅速让人昏迷。 属实是採花盗柳,杀人灭口的必备良药。 只是周诚为了防止范閒用了药出现幻觉会胡说八道,就直接用真气裹挟神经帮他止痛了。 以他大宗师级的真气操作水准,多线並行並不算困难。 “大圣,厉害啊,你的刀真稳,上辈子你学医的吗?” 范閒已经浑然忘了还有冷师兄这外人在,直接脱口而出。 周诚头也不抬:“不是,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开刀。之所以稳,是因为挨刀的是你。” 范閒嘴角一抽,说不出话了。 周诚用烈酒给手消毒,真气一震,然后便將两指探入范閒胸腔。 范閒体內毒素淤积,刚刚他的天一道真气已经引导毒素使其儘量聚合。 人体肝臟的恢復能力是最强的。 周诚儘量將范閒体內的毒血向著肝臟转移。 矿物之毒,溶於血脉。 也就是这个时代没法化验血型,否则给范閒直接换血才是最有效的。 周诚以真气结合肝臟为滤网,儘量拦截血液中的毒素。 等范閒体內的血液循环几次后,他没有动刀,直接在指尖以真气为刀,在范閒肝臟上开了一道口子。 浓郁的黑血带著五彩斑斕的顏色激射而出。 周诚直接用真气將这股黑血导流开,隨即又开始用真气给肝臟止血。 他不得不说,这真气真是个好东西。 不仅杀人厉害,救人也厉害。 若没有真气,他就算剖开范閒的胸膛,也没法进行操作。 主要问题解决,周诚便开始为范閒缝合伤口。 羊肠线自然是没有的,只能用消毒后的棉线代替。 周诚的手很稳。 在他看来,眼前的范閒,就是一块不会动的猪肉,就像开胸的那刀一样,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所以缝合起来也是又快又標准。 做完这一切,周诚又用天一道真气在范閒体內运行了几周天,很快,范閒的状態便稳定下来。 人,活下来了。 至於后续的各种问题,便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 “大圣,我欠你一条命......” 范閒虚弱道。 周诚的手段,远比他想像中要强太多了。 只能说大宗师不愧是大宗师,各个领域,都是超凡脱俗。 这手段要是放现代社会,恐怕都得把专业医师的眼珠子惊出来。 医师的眼珠子惊没惊出来,周诚並不知道,不过冷师兄的眼珠子已经要惊出来了! 他张大著嘴,那滑稽的小鬍子一翘一翘的。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他不可思议地目光盯过来,声音都在发颤 “救人还能这么救!伤口还能这么缝!” 虽说他之前已经听范閒提到一些,可看到周诚操作,他还是震惊得语无伦次。 这一幕像是向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周诚面具下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一边用温水洗掉手上的血渍,一边对范閒道: “你欠我的命以后可以慢慢还。现在的问题,我不希望其他人知道我来过。 你父亲范建的嘴我信得过,可这位......” 说罢,他转向冷师兄,微微眯起了眼睛。 冷师兄还未反应过来,范閒便已经颤颤巍巍抬起手, “不,不要,大,大圣,放过冷师兄!” 冷师兄浑身一颤,这才明白,原来周诚要杀他。 “我,我,我.......” 他手足无措。 一刻钟后,周诚离开房间。 冷师兄没有死,范閒做了保证。 两人最后达成共识,救范閒的不是他,是五竹。 冷师兄见到的黑衣人,戴的不是面具,而是黑布遮眼。 周诚离开时,並未与范建多言,只告诉他一声,范閒活了。 范建如何激动感激不知道,也不在意。 反正范建在他的计划中本就没有位置。 至於范建会如何看他,范閒会安排好一切。 ...... 范閒小命保住的消息,连夜就传到了宫里。 庆帝通过报告,也知道范閒执意回范府,要见要等的人究竟是谁! 他之前的猜想没错。 “老五还有这种能力?” 一身玄黄龙袍的庆帝在御书房中彻夜未眠,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五竹杀人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可救人,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黑髮黑袍,黑布蒙眼,是老五........老五这怪物,这些年也有了变化么.......” 庆帝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虽说范閒矢口否认,可他早就猜到五竹就在范閒身边。 在悬空庙,他让范閒追击刺客,除了试探刺客,同样想知道五竹在哪。 现在,他確定了。 五竹在他的计划中扮演著重要角色,而利用五竹,便要通过范閒。 所以范閒不能死。 现在范閒活了,他终於可以鬆一口气。 “真是麻烦啊.......” 范閒的安危可以暂且放下了,林若甫的死,麻烦却刚刚开始。 明日早朝,庆帝已经可以想像朝堂之上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 时间一转来到第二天。 范閒性命保住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 那些连夜排队到庆庙祈福的百姓、士子、书生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与这种民间欢欣截然相反的,就是朝堂上的气氛。 没有出乎庆帝预料,百官在確认他安然无恙后,提到林若甫,纷纷进言表示一定要彻查刺客的来歷,要彻查京都內外,把刺客同党连根拔起。 百官罕见的意见统一,声势强烈,庆帝自然不会驳斥。 在下旨让陈萍萍上朝、令鉴查院全权调查后,庆帝提到了对宫典的处置。 宫典护卫失职,救驾来迟,导致宰相林若甫身死不救,直接削去一切官职,午门斩首。 朝上文武对宫典的处置並无异议,毕竟林若甫死了,宫典是要负首责的。 只是叶重並不认同。他认为当时那种情形,宫典前去调查火源並无错处。 他出列,跪地苦苦哀求,替宫典求情。 庆帝大怒,厉声斥责叶重,再敢为宫典求情,一併处罚。 叶重不说话,只是递上一封求情的奏疏。 庆帝看后,当场气笑。 他怒斥叶重师兄弟情深,並言宫典罪无可恕,不过叶重若是分担,便可饶他一命。 叶重重重叩首,慨然应允。 庆帝似是没想到叶重竟如此重情重义。 在对著叶重指点一番后,他也言而有信。 最后改判宫典削职流放,戍边充军,叶重革去京都守备,发配定州大营。 叶重老泪纵横,颤抖著领旨谢恩。 庆帝在朝上旨意不断时,收到范閒保住性命的消息,太子准备了厚礼,直接前往范府看望范閒。 人,他自然是没看到,不过,礼,却是留下了。 他赶在周诚前面作出了姿態,给足了范閒面子,他很满意,总觉得凭藉自己鍥而不捨的精神,总有一天会打动范閒支持他。 周诚並不知道太子所想。 他没有去见范閒表现什么,而是一大早就收到了李云睿的传信,然后低调前往了广信宫。 晨光初透,宫道上的青石板还带著夜里的潮气。 到了李云睿的寢宫,女官依旧在门外守著。她见了周诚,微微躬身,一言不发地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大门闭上,李云睿穿著一身宽鬆的浅色宫装,双手托著肚子,见周诚第一句话就问: “是你杀了林若甫?” 欢迎来到诸天无限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第83章 神仙局里有神仙 欢迎来到,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周诚並不意外李云睿会这么问。 其他人不知道,李云睿却是清楚, 悬空庙出现的那些麻衣刺客,是他的人。 太子与北齐合作,北齐派来的高手一直被安排在京都城外。 那些花匠石匠,都是他们偽装的身份。 悬空庙赏花大会三年一度,上一次赏花大会才过去不久,悬空庙守备正是最懈怠的时候。 所以那些北齐高手才能成功潜入,並在悬空庙最高的山崖上用两个月挖出一个供十数人藏身的洞穴。 当时那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就是洞口的掩体。 这些北齐高手,名义上是为太子做事,实际上,一直都由他调动。 到了现在,太子估计都没反应过来, 他根本没想过这次刺杀中会有他的人,当然,他也不敢想。 站在李云睿的角度,林若甫因麻衣刺客而死,自然就是他下令动的手。 “那只是个意外。” 周诚没有否认。 他安排悬空庙刺杀,只为一举废掉太子。 这次赏花大会,就像一局盛大的自走棋。 各方提前摆好棋子,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模样,结果出来前,谁也说不准。 刺客出手杀人,死的伤的,可能是林若甫,可能是靖王,可能是范建,更可能是其他皇亲。 当时林若甫会受伤,很大原因是他为了表现忠心护主,明明不通武道却还凑上前去。 林若甫死的很意外,也很冤枉。 因为当时在场的,无论庆帝还是他,都可以轻鬆吊住他的命。 奈何,他们两个都不能出手,而唯一被给予希望的范閒,最后躺著回来不说,还耽搁了林若甫的最佳救治时间。 “意外么......” 李云睿嘆了口气。 她对林若甫早就没了感情。 林若甫死不死,她不在乎。可林婉儿因林若甫的死深受打击,她难免有些难受。 对自己的女儿,她还是怜惜的。 尤其现在又有了身孕,母性的本能比以前更加强烈。 她现在的状况,连去看望林婉儿都不行,这让她无比烦躁。 所以明知这时不適合见周诚,她还是没能按捺住,让他过来。 李云睿没有在林若甫的问题上继续纠结,人死了就是死了,既然周诚说是意外,那她就信了。 其实,她心中更倾向於周诚故意让人干掉林若甫。 因为那样,更能说明这小男人对她的占有欲。 这种念头在李云睿心中只是一闪而过。 想到正事,她又想起前夜那个被她下令溺死的太医, “诚儿,我的事估计瞒不了多久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陛下前夜派太医前来,我把人解决了,却也惊动了陛下。 悬空庙刺杀让陛下焦头烂额,一旦陛下腾出手,必然会亲自前来。我不知道他见了我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我会如约定的那样,尽全力留住我们的孩子。” 周诚上前,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著她的肚皮,感受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放心。”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万分的篤定, “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有很多事,我现在不能完全告诉你。 不过我可以跟你保证,只要我不同意,这世上,就没人能伤你,能伤我们的孩子。皇帝不能,大宗师,也不能。” 李云睿眸光流转。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周诚有底牌,可底牌是什么,她不知道。 不过能让周诚如此自信,她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周诚背后必然有大宗师,就是不知是哪位大宗师。 洪四庠?还是叶流云?还是说苦荷或者四顾剑?她猜不出。 不过有大宗师支持,周诚上位已然是板上钉钉。 如今在她看来,即便二皇子没被软禁,李承泽跟太子加起来都不配和周诚掰手腕。 悬空庙刺杀,那么一大口黑锅已经为太子备下。 林若甫身死,影响太大,即便庆帝想保太子都做不到。 周诚只是简单谋划,甚至没如何出手,便已经將二皇子和太子按死。 这让她对周诚越来越有信心同时,也愈发痴迷起这个男人。 他们的一切已经彻底绑死。 只要周诚上位,她再生下孩子,就凭这层关係,那这庆国天下,就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她的权位。 她的后半生,只要掌控內库、享受奢华,坐看云捲云舒就好了。 一生追求的稳定和极致眼见就要触手可及,她要做的,唯有忍耐。 “我的小男人越来越霸气了!” 李云睿嫵媚一笑,眼波流转。 接著她道:“如今鉴查院必然已经发现了太子的线索。我会把那些证据一点点拋出去,不会露马脚。陈萍萍这瘸子,再怎么智谋无双,也得老老实实当我们的刀子。呵呵,唯一可惜的是,范閒那傢伙命大,竟然没死。否则一切就圆满了!” 周诚不想说话。 李云睿做事,他不能完全信得过。 他的谋划,自然也做了安排,不会全指望李云睿。 李云睿能发挥的作用,其实就是锦上添花,有她没她,差別不大。 当然,这些他不会说出来,省得这狗女人受到刺激又发疯。 想到范閒,他心中暗嘆,李云睿对范閒的执念还是太强了。 日后等找个机会,开解开解她,让她了解真正的叶轻眉。 一个一手王炸都能打得稀烂的女人,在他看来,真不比这疯女人强到哪去。 李云睿也就是受限於时代,被降维打击了,否则凭她那不择手段的疯劲,在很多方面,成就都要高於叶轻眉。 又同李云睿深入交流了些许细节,周诚便离开了广信宫。 他回到诚王府,没有再出门。 现如今,他什么都不做,便胜过一切。 他只需等待,等待子弹再飞一会! ....... 司南伯府。 下了早朝,回鉴查院做好安排,陈萍萍便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来到范府確认范閒的状况。 被要求著用酒精上上下下消杀了几遍,陈萍萍让影子守在门口,这才自己推著轮椅见到了范閒。 范閒已经醒了,而且精气神还不错。 只能说天一道真气不愧是疗伤恢復第一的真气。 这才休息一个晚上,范閒便发现绷带下的伤口便已经初步结痂,看起来像是恢復了两三天的模样。 陈萍萍骨碌碌推著轮椅进来,范閒侧了侧头看过去。 陈萍萍靠近床边,声音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你醒了就好。这下婉儿也能放心了。” 范閒见陈萍萍进来,本来憋了一肚子话想问。 他没想到对方竟提起林婉儿,他顿时发觉不对。 从他受伤到现在,竟一次都没见到林婉儿。 凭两人的感情,林婉儿本该最先过来照顾他才对。 昨日伤重,他意识不完全清醒,只想著自救,也不想林婉儿担心自己,所以就没多想。 如今他小命保住,伤口也包扎,这才意识到反常。 “婉儿怎么了?”范閒急切问。 因为呼吸太急,胸口起伏一下子触动伤口,让他脸色瞬间一白。 陈萍萍一愣,没想到范閒这种反应。 他一瞬间便明白,是范建担心范閒,並未將林婉儿昏迷的事告知。 他连忙转动轮椅,伸手安抚范閒: “不要担心。婉儿已经没事了。昨日林相中毒不治,你又伤重生死未知,婉儿一时受不了打击便昏死过去。昨日她便醒了,只是哀伤过度,身体虚弱,难以走动。昨天夜里,听说你性命无碍,本想过来照顾你,不过被我拦住了。她担忧了一夜,刚睡下不久,我便没让她来看你。” 听陈萍萍解释,范閒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要说这世上他最担心的人,首当其衝便是林婉儿。 虽说对林婉儿的状態他还是不放心,不过陈萍萍话里更让他震惊的是,他没想到堂堂庆国第一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林相林若甫,竟然死了! 要知道昨日他去追击刺客时,林若甫还活蹦乱跳的。 “林相是怎么死的?”范閒问道。 陈萍萍见范閒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隱瞒,便將范閒受伤前后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当他听到林若甫是为了等他回来解毒救治才耽搁了时间时,他整个人一句话说不出来。 当然,范閒也不会自怨自艾、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害死林若甫。 他只是感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林若甫一代权相,却死的如此草率憋屈。 真说起来,林家自他进京,貌似就挺惨的。 先是林珙因他而死,现在林若甫的死又与他扯上关係。 心中感嘆一番,范閒便不再纠结於此。 他还是担心林婉儿,只是现在也没办法。 “你现在感觉怎样?”陈萍萍问起范閒的身体状况。 范閒动了动身体,感受一番,接著嘆息一声: “命是保住了,只是伤口疼啊,真气也没了。”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开口安慰道: “还好。有命在就有一切。真气没了可以再练!苦荷独门功法,天一道真气,疗伤恢復当世第一,据说有有重塑根骨经脉之能。” 范閒眼睛亮了亮。 自他醒来,便一直悵然若失。 武者习惯了真气傍身的强大和安全感,没了真气,便相当於没了大半条命。 若是能恢復,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想到昨夜大圣输入他体內的真气,其恢復效力也强到不可思议。 就是不知大圣的功法,比之天一道真气如何! “苦荷会传吗?”范閒问道。 陈萍萍摇摇头:“从不外传。” 范閒嘴角一抽,差点翻起白眼。 不外传这有什么好说的? 到头来,相比寄希望於苦荷,他还不如求求自己的老乡大圣呢! 虽说他已经欠了大圣一条命,不想欠更多人情。 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连命都欠了,还缺那么一套功法的人情吗? 就是不知大圣的功法能不能帮到他,可怎么也得试试唄! 陈萍萍自问没办法从苦荷手中拿到天一道功法,他这么说,只是为了给范閒一个希望。 当然,他不知道,范閒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希望。 他不愿让范閒沉浸在失落之中,便转移话题道: “悬空庙刺杀有结果了。” 果然,范閒顿时被他的话吸引过来。 “结果是什么?” 陈萍萍也不隱瞒,先將那侍卫和太监的来歷交代一遍。 大致內容,就是歷史遗留问题。 一个涉及胡人,一个涉及过去的王公贵族,两人都是因为仇恨隱伏多年,这次抓到机会,於是悍然出手。 范閒听罢,像是並不太在意这两个刺客身份,只是说:“这么巧?” 陈萍萍点头:“就这么巧。” “白衣剑客呢?”范閒开口,同时侧著头,盯住陈萍萍的眼睛。 陈萍萍顿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陛下眼光独到,那確实是四顾剑的亲弟弟。当初四顾剑屠灭全族,唯有他被放过。” 范閒抿了抿嘴唇。 半晌,他继续盯著陈萍萍道:“刺伤我的是影子。” 陈萍萍脸皮抽了抽,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没有说出口。 范閒收回视线,看著上方的天花板:“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后来,我逼得紧了,就看出了端倪。” 陈萍萍手扶著轮椅,扭头扫视四周。 范閒眼角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他姿势不变,只是道:“放心,这里没其他人。我担心伤口感染,没把人放进来。” 陈萍萍听不懂伤口感染,不过他很明显的鬆了一口气。 接著,他反倒皱起眉头看著范閒: “你太鲁莽了!你现在真气尽失,重伤未愈,有些话说出来,我要是害你,你怎么办?” 范閒脸上似笑非笑,还是盯著天花板,他只问道:“是影子吗?” “是。” “你要杀我?” “不是。是意外。” 陈萍萍给范閒解释了当时的状况。 他真气突然全失,影子收不住手这才將他重伤。 范閒听罢,觉得自己確实有够倒霉的。 不过想了想,他又问:“影子跟其他刺客认识吗?他们一起出手,配合还挺默契。” “是巧合。”陈萍萍直接否认, “影子与其他人互不相识。没有商量,没有预谋,一切都是巧合碰到了一起。这时来看,这就是一场神仙局,不可预判,不可复製。” 范閒呵呵笑了笑,扭头看他:“神仙局?我看这神仙,怕不是坐轮椅。” 陈萍萍也知道巧合太多,实在难以解释让人信服。 他只能道:“我只派了影子,可担不起这神仙。不过说起神仙,我倒是有两个人选。” “哦?不知是哪两个?”范閒来了兴趣。 他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被陈萍萍说是神仙! “一个,自然是咱们的陛下。”陈萍萍道。 “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悬空庙最开始那把火,便是陛下放的!” “陛下放火?他图什么?”范閒眉头拧了拧。 陈萍萍道:“你在这里还不知晓,就在今日早朝,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將宫典,还有叶家,都流放出了京都。” “什么?”范閒惊讶的瞪大眼。 陈萍萍给他讲述了今日早朝发生的一切。 他道:“诚王势大,彻底压过了太子。这不是陛下想要的,所以他需要新一轮的平衡,然后,这才有了悬空庙的那场火。” 范閒还是有些犹疑:“照这么说,陛下当时是故意引开了宫典?” 陈萍萍点点头。 范閒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陈萍萍说的若是真话,那宫典和叶家,可真够倒霉的。 过了半晌,他消化了这些信息,这才问道: “那另一个神仙是谁?” 陈萍萍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这位,我也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一见陈萍萍如此表情,范閒更加好奇起来。 “是谁?” “诚王!” 范閒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萍萍缓缓道:“你没听错,就是诚王!” “这跟李承诚有什么关係?” 陈萍萍:“那些刺客,之前我只提了那个侍卫、太监,还有影子,那些最多的麻衣工匠我却没提。” 范閒:“怎么?难道那些工匠刺客是诚王的人?” 陈萍萍摇摇头:“恰恰相反。那些工匠刺客人数最多,有尸体,有活口。经鉴查院调查,这些出自北齐的刺客,跟太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虽说还没查到最直接的证据,不过太子应该脱不了干係。” 范閒一时间很难相信那些刺客与太子有关。 毕竟在他看来,太子根本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量! “既然那些刺客与太子有关,那院长为何说神仙可能是诚王?” 陈萍萍深吸一口气,眼神深邃如古井: “林若甫死了,这事太大,压不下的。如今我鉴查院查到太子头上,而且还必须查下去。 一旦查实,谋害陛下,毒杀宰相,这是谋逆之罪,罪无可恕! 即便是太子储君,也是轻则废黜,重则处死。而今二皇子圈禁,太子若是被废,你说哪个不声不响,便得了最大好处?” 范閒若有所思:“是诚王?” 陈萍萍严肃地点头:“没错。最近京都发生了一系列事,而诚王貌似什么也没做,便得到了诸多好处。 如今更是如此。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他甚至只要在府里安然待著,储君之位,便已非他莫属!” 范閒沉默了。 按著陈萍萍这一分析,他发现陈萍萍说的很对。 太子一旦做实谋逆,庆帝都没得选。 他对周诚的印象,確实觉得周诚神秘莫测,与眾不同。 可对方又不是先知,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吗? 悬空庙赏菊大会三年一度,这一次,除了庆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提前知晓。 侍卫、太监是意外,影子是绝顶高手,那些麻衣工匠,不提前数月安排,怎么可能入场? 范閒皱著眉头喃喃道:“可这也没证据啊?” 陈萍萍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有些事,不需要证据。结果,会告诉我们一切。” 第84章 庆帝欲借势 鉴查院监察天下,监察的,可不止是庆国的天下。 数十年来,南庆、北齐、东夷、西胡,甚至海外,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无数势力,大大小小的阴谋、阳谋、明爭、暗斗,都被记录於卷宗之上。 那堆积如山,填满了数个仓库的纸页,每一页都浸透著无数鲜血与算计。 陈萍萍掌管鉴查院,有著天下最灵通的耳目,加上他最縝密的心思,对阴谋嗅觉的敏锐,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找不到周诚的任何破绽,可冥冥中就是有一种感觉告诉他,这位看似局外人的最大既得利益者,就是这场神仙局的幕后推手。 当然,他的直觉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臣,不是君。 他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要讲究证据。 陈萍萍没有继续跟范閒说太多。 在他看来,范閒如今最重要的任务便是养伤。 陈萍萍离开范府,鉴查院的调查还在深入。 不得不说,言冰云这位前间谍头目,在查案上面的能力是真没的说。 没过多久,当初庄墨韩私下会面太子的內幕便被挖了出来。 很快,鉴查院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太子与北齐私下往来的证据。 打开了突破口,鉴查院继续追查,没过多久,言冰云就带著一队密探,成功抓到了太子与北齐之间牵线的黑手套。 这个过程当然不是一帆风顺。 其实当鉴查院调查到一半时,太子就发觉了不对。 那时候他才惊骇地后知后觉,当天悬空庙刺杀庆帝的麻衣刺客,竟然是他的人!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想通了当时那刺客为何会突然收手,然后被他反杀。 接著,太子的天都快塌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背上了一口大黑锅,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被直接牢牢扣死在头上。 当初那刺客的反常,注意到的人可不少。 他没法解释。 捫心自问,换作是他,就算有人解释,他也不信,甚至还会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更添几把火! 没有办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灭口!灭口!灭口! 把他与北齐交易之间的所有人,不论知情者还是不知情者,通通灭口! 太子被逼急了,他知道这口锅太大,大到他这太子储君也背不动。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坐实刺客是他的人。 可他的疯狂灭口,同样逼急了另一群人。 螻蚁尚且偷生,当太子毫不留情举起屠刀时,有的人为了能活,开始主动配合鉴查院。 然后,一些书信,包括太子勒令北齐高手潜伏在京都郊外、便宜行事之类的记录,都交代或是呈了上来。 ........ 御书房。 午间清冷的光,失却了往日灼灼的威力,透过窗柩,只將御案染上一层惨白。 庆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陈萍萍呈上来的卷宗。 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投映著斑驳的光影,他看完最后一页,久久无语。 悬空庙刺杀这场神仙局,他早就做好了任何人都可能参与的心理准备。 可当太子被推到台前时,他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庆帝闭著眼睛,面沉似水,不见雷霆之怒,却隱隱有暗流涌动。 半晌,他才睁眼: “这件事,现在有谁知道?” 陈萍萍垂著眼:“现在鉴查院中只有参与调查取证的部分成员知晓。如今消息还未扩散,臣是第一时间来稟报陛下。” 庆帝微微点头。 他不认为太子有那么大的胆子,可陈萍萍呈上来的证据,却已然可以证实。 而太子最近疯狂灭口的动作,同样写在奏疏里。 他看完这奏疏的第一个想法,是把鉴查院凡参与调查的人员通通灭口。 可他按捺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萍萍脸上。 “陈萍萍,你觉得……那些刺客背后,真是太子吗?” 陈萍萍面色不变:“所有证据尽皆指明,確实是太子。而太子的反应,也证明了臣的调查结论无误。” 庆帝指节敲打御案,眯著眼:“你说太子是储君,这么做,是图什么?” “臣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既是陛下让说,那臣就真说了?”陈萍萍抬起头,与庆帝对视了一瞬。 庆帝“嗯”了一声。 陈萍萍沉吟了一下,像是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 “如果只说动机,太子的做法其实並不为奇。是太子的压力太大了。眾所周知,压力一旦超过人的承受极限,就免不了让人生出弄险的心思。” 庆帝的眉头微微拧起:“压力太大?你是说,朕对太子太苛刻,对承诚太宽厚,让太子心生忌惮,以至於鋌而走险?” 庆帝的眉头微微拧起:“压力太大?你是说,朕对太子太苛刻,对承诚太宽厚,让太子心生忌惮,以至於鋌而走险?” 陈萍萍拱了拱手:“陛下,臣不敢!臣只是正常推理罢了。是否如此,估计只有太子自己知道了。” “不敢?我看你敢的很!”庆帝轻哼一声。 说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继续按你的推理来,你说说,太子他哪来的能耐,布置这种局?悬空庙赏花,是朕临时起意,他怎么就那么能耐,提前安排刺客?” 陈萍萍沉吟道:“陛下下旨之前,自然不会有第二人知晓此次赏花大会。只是按逻辑来推,太子或许根本不是为此次大会做的准备,而是为两年之后。如此这般,只能说恰逢其会。” 庆帝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你是认定太子就是刺杀朕的主谋了?” 陈萍萍不卑不亢:“陛下,臣也只是按证据按逻辑正常推理罢了。太子是幕后指使,臣可以找无数个理由。太子不是,臣同样可以找无数个理由。就是看陛下,要的是什么。” 庆帝盯著他看了良久,目光幽深。 “你这做法,可不像忠臣。若是范閒调查,有这些证据在,恐怕早就在朝堂上逼朕做决断了。” 陈萍萍低下头:“臣的忠诚,只为陛下。为陛下分忧,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才是臣的本分。范閒还年轻,还太孩子气,日后,他必然跟臣一样!” 庆帝轻轻哼了一声:“他?还是算了吧!朕这身边,还是你让朕最省心。 你这次提前过来就很好!这样吧,在朕做出决定前,你把嘴巴闭紧。还有鉴查院查案相关人员,你也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陈萍萍也不多言:“是。” 庆帝顿了顿,忽然道:“朕也不是偏袒太子,只是有一种直觉……”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而问:“你在调查过程中,还有什么发现?” 陈萍萍道:“臣在调查中,还发现了当初庄墨韩来京,不仅暗中见了太子,还见了长公主。” “李云睿?” “没错。不仅是太子与北齐的走私中有长公主的影子,二殿下与北齐往来,同样有长公主。二殿下虽然担下了所有罪名,不过当时的一些证据,显示长公主脱不了干係。” 庆帝当然知道李承泽与北齐往来少不了李云睿。 只是当时他为了皇室脸面,不愿闹得太难看,加上已经禁足了李承泽,且后来李承泽主动担下了所有罪责,他就没有去找李云睿麻烦。 可没想到,不仅是李承泽,现在太子的案子里,都有李云睿的影子在。 一时间他都有些搞不懂,他这妹妹究竟要干什么! 再想到几天前被灭口的御医,他觉得很有必要见一见李云睿,看看她这段时间,究竟在搞什么么蛾子! 不过在此之前....... 庆帝挥了挥手。陈萍萍告退。 不多时,太子受召前来。 太子进门跪下请安,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 庆帝也不说话,就一直让他跪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太子跪到下肢麻木,忍不住微微挪动了一下膝盖。 庆帝这才冷哼一声,將陈萍萍呈上来的卷宗扔到他面前。 那捲宗“啪”地落在太子面前的地上,纸张散开,露出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跡。 太子浑身一颤,连忙捧起卷宗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父皇,儿臣冤枉啊!”太子猛地抬起头,声音悲愴。 “別给我来这套!”庆帝冷冷瞥了他一眼,怒道:“证据確凿,你还有脸喊冤?你能耐啊,安排北齐刺客刺杀,朕现在就在这里,你是否要亲自动手,送朕一程?” 太子嚇得魂飞魄散,脑袋咣咣磕在地砖上,额头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儿臣哪有这种胆量!这纯粹是栽赃陷害啊!” “栽赃?那你说说,这些证据是怎么回事?” 太子哆嗦著嘴唇,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敢隱瞒:“儿臣確实与北齐有些往来,可那些刺客行事,真的不关儿臣的事!一定是北齐那边要陷害儿臣,挑拨离间!” “那你就给朕说清楚,庄墨韩跟你是怎么回事?那些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太子不敢再迟疑,连忙將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部交代清楚,不敢有一丝隱瞒。 看著地上那些卷宗,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狡辩无用。 当务之急,是不能坐实刺杀谋逆之罪。 他虽然惊惧万分,却也还未傻到心智全失。 他知道庆帝没有公开处置,而是私下召他,便是给他一个机会。 庆帝一直皱著眉头,直到太子交代完毕。 “真是这样?” “父皇明鑑啊,儿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弒君啊!” “有没有胆子可不是说的!跟北齐搅在一起,朕看你胆子就不小!” 庆帝冷哼一声,语气冰冷:“滚吧!滚回东宫!老老实实呆著!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什么?”太子一下子瞪大了眼,脸上血色褪尽,“父皇,父皇明察!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儿臣真的冤枉啊!这是陷害!是陷害!” 太子越说越激动! 庆帝让他禁足,太子下意识便以为自己是跟二皇子李承泽一个待遇,被庆帝彻底放弃。 他浑身发抖,几乎崩溃。 太子不知,庆帝当然不会让他跟李承泽一样。 庆帝从始至终都没有动太子的想法,哪怕种种证据都切实表明太子谋逆。 他是君! 是庆国的主宰! 证据? 他不需要这种东西,他只要他觉得! 太子自幼被他寄予厚望,否则他也不会私下独独传授太子霸道真气,更不会扶持二皇子和周诚、还有范閒来磨礪他。 只是他的这番苦心,太子並不能理解。 “给朕滚出去!不要让朕说第三遍!” 太子那副窝囊怯懦的模样,让庆帝见了不由更是怒从心起。 这太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被人算计了不说,就连他的意思都体会不全,简直就是废物!枉费他多年的心血! 太子死死咬牙,眼泪不爭气的涌出来,他全身颤抖,不敢说话。只能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像行尸走肉一般,踉蹌著退了出去。 庆帝看著他的背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等太子走出御书房,庆帝豁然站起身,猛地將手边的御盏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扫了眼地上的卷宗。 “准备的倒是挺充分!” 庆帝喃喃自语, “这是有人想逼朕废储啊……是谁?” 废储,他自然是不可能废储的。 除非太子真的谋逆,否则別说死一个林若甫,就算死十个,也不可能改变他的意志。 不过这一局,他震怒之余,却也看到了一个机会。 废储...... 若是以废储为藉口,他筹划多年的那个计划,便可以实施了。 如今叶家被他贬回定州,外界必然认为他与叶家心生嫌隙,这样便可以合情合理地与叶流云“决裂”,让其他大宗师看到机会。 这样的机会,他已经等了太多年。 以至於机会突然来到眼前时,一时间他竟有些患得患失。 不过很快,庆帝便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权衡再三,他不准备错过这次机会。 因为一旦错过,他就再也找不到如此完美的藉口了。 太子谋逆,宰相身死,证据確凿,甚至就连北齐都牵扯其中。 “逼朕废储?呵,不知是哪个,帮了朕一个大忙!” 庆帝心中闪过几个人的身影。就受益而言,李承诚自然嫌疑最大。 可他又觉得,自己这儿子应该没那么大本事。至於其他人,利益关係又差了些。 想了想,庆帝便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轻轻笑了几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迴荡,带著几分冷意。 “管他是谁的谋划,反正都是给朕做嫁衣!自以为在第二层,却不知朕在第三层! 没有人能算计朕,最后能达成目的的,只有朕!” 平復了一下心绪,庆帝唤人进来收拾地面。 待內侍把一切处理妥当后,他决定去广信宫。 死了一个太医,在这几天的风波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如今悬空庙的所有局棋都已摆到檯面上,他终於可以腾出一点时间了。 他倒要看看,他这妹妹究竟做了什么,竟敢连奉了他旨意的太医都敢杀! ...... 广信宫。 通传声尖利地响起,打破了宫內的寧静。 很快,广信宫中所有的宫女,包括李云睿的贴身女官,都快步赶来,纷纷跪到殿前请安。 庆帝一眼看过去,没看到李云睿的影子。 他自是认识那女官的,晓得她是李云睿的心腹。 他环顾一周,冷笑一声:“长公主真是好大的架子,朕亲自来了,都不出来迎接。” 女官的头紧扣在地面,声音发颤:“陛下,长公主身体不適,著实难以起身。还请陛下移步,入內相见。” “让朕移步?好!好的很!” 说罢,庆帝也不看那群嚇得战战兢兢的宫女,一甩衣袖,大步往寢殿走去。 其他人依旧跪著,女官快速起身走在前面,帮庆帝推开李云睿寢殿的大门。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庆帝抬步迈入。 一进门,透过几层半透明的纱帷帐,他一眼便看到了李云睿的身影。 她背对著,坐在软榻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与他印象中的身形相比,此刻他看李云睿的身形,貌似圆润了一圈。 女官带上殿门,脚步声轻轻退去。 庆帝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檀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伸手拨开一层纱帐,声音里带著几分讥誚,几分暗怒:“云睿,你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是不是想要朕给你请安?” 纱帐一层层掀开,直到这时,李云睿才终於动了。 她像是嘆了一口气,缓缓起身,然后转身。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比过去丰腴了一圈,却依旧绝美的面容。 然后,庆帝就看她双手扶著肚子。 那肚子高高隆起,明显是身怀六甲的模样。 庆帝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原本准备好的质问的话,硬是憋了回去。 他眼睛死死盯著李云睿的腹部,瞳孔剧烈震动,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第85章 不给选择 轻纱拂动,光影洒落似有颯颯之声。 李云睿没有说话,只有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像一根刺,带著锋锐的险恶。 庆帝也没有开口,任由著身后的纱帷冒犯著帝皇的威严。 他一动不动。 不知为何,看到那隆起的小腹的一瞬间,他心中就生出一种莫名的胆怯。 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位统摄天下的皇帝陛下,他的指尖在抖。 没错,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抖。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低头看见万丈深渊的那一瞬,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做出了反应。 李云睿有孕了! 庆帝原以为,叶轻眉死后,这世上便再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人,尤其是女人。 可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他后悔了! 后悔来这广信宫! 他恨不得扭头就走,恨不得把一刻钟前那轻蔑的好奇心直接掐死! 死个御医罢了! 这偌大的庆国皇宫,每时每刻死的人还算少吗? 他明明知道李云睿是个疯子! 可他,还是小看了她。 他是庆帝,是庆国至高无上的至尊,他的身份,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后退。 沉默了许久,庆帝终於开口,语气冰冷,带著一种色厉內荏和侥倖的强硬:“谁的?” 长公主嘴角抚平,眨了眨眼,那双剪水般的眸子里,闪动著不諳世事的疑惑与无辜。 一如十七年前。 她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似乎在疑惑,似乎在不知所谓。 突然,她缓缓低头,一手轻抚著小腹,状若恍然。 接著,她抬起头,扬起脸,眼神和表情彻底褪去过去的影子,嘴角重新掛上讥誚和疯意: “你不会想知道的。” 风和光,在这一瞬间像是陷入一种奇异的凝滯。 那不是时间的停止,是庆帝那颗至强至刚的心臟,在这一刻,跳慢了一拍。 他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李云睿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她明明可以用无数种理由来搪塞。 可以说自己养了面首,可以说是一时糊涂,可以把责任推给一个不存在的男人。 可她,没有。 李云睿自不知晓庆帝內心的震动,在她的视角里,庆帝一如往常,不仅没有失態,甚至连脸色都没有沉下去几分。 那张脸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很失望,脸上的表情暗淡了几分。 过去,她曾经是那么爱慕这个男人。 为了这个男人的理想,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他,总是让她失望。 如今,她很想看到这位皇帝陛下因她的坦诚而痛苦, 可依旧没能如愿。 庆帝沉默著,平静的眼瞳最深处,无尽的骇浪惊涛被生生压成一点。 那一点在瞳孔最深处狂暴翻涌,像是隨时都会炸开。 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却不敢確认,不想確认。 半晌,他一字一句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云睿朱唇轻启,带著漫不经心的笑, “陛下是想问云睿为什么要不知廉耻地勾引男人,还是问为什么大逆不道地留下这个孩子?” 庆帝不说话,只是静静望著李云睿。 两人对视著,过了良久。 李云睿似是感觉无趣,她避开目光,吃吃笑了: “看来陛下都想知道。既如此,那一起说吧,反正答案都一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回道:“因为他想要,仅此而已。” 说罢,她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寢殿里隨著纱幔迴荡,带著几分癲狂,几分得意。 “说起来,一开始我並不看好他,也没想勾引他。我准备勾引的是另一个。可他实在出乎我的预料,比谁都要霸道,比谁都要强硬!” 庆帝的手抖了抖,手背的青筋都不受控制地跳动。 他强忍著一把掐死这个疯女人的衝动,冷冷吐出两个字:“噁心!” 李云睿却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十分认可地点点头, “確实。我们实在太噁心了,可谁让我们喜欢呢?” 庆帝闭上眼,像是想把她从视野里剔除。 “恬不知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吗,一直以来,朕已经忍你太多了!你用內库敛財,挑动承泽,组君山会,出卖言冰云,暗杀范閒,这一桩桩,一件件,朕都忍了,朕觉得这些事没什么大不了,你毕竟是朕的妹妹,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可你不该......” 李云睿仰起头,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在光下泛著莹白的光。 “怎么?皇帝哥哥不打算忍了?想到杀了云睿?好啊,那你动手啊!” 皇帝睁开眼,眼神凶狠盯向李云睿:“莫非……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那眼神,终於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可庆帝的反应不仅没让女人畏惧,反而让她更加兴奋起来: “敢!当然敢!陛下可是连那个女人都杀了,我算什么?” 提到那个女人,庆帝瞳孔骤然缩了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 他条件反射般扼住了长公主的脖颈。 手指收紧,指节陷进皮肉。 李云睿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一寸寸地抬高手臂,將她的脚尖带离地面。 李云睿出於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很快又强行压抑住求生本能。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脚尖勉强触地,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可她却没有乞怜,甚至没有用手去掰那只扼住她生死的手。 她只是双手托著高高隆起的腹部,倔强冷漠地看著身前愤怒的男人。 惨白的日光投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投在纱帷上,像一幅古早的画。 庆帝的手劲缓了些,之后,他嫌恶地鬆开手。 李云睿踉蹌两步才勉强站稳,捂著喉咙大口喘息著,颇为狼狈。 可她脸上带著恶狠狠的笑,带著胜利者的笑 “林若甫死了,承乾勾结北齐刺君,也是你们的把戏?”庆帝冷冷地问。 过了好一会,李云睿理顺了气息,才不屑一顾看了庆帝一眼:“就算你是陛下,也要讲究证据的。” “证据?可笑!”庆帝嗤笑一声,脸上竟前所未有地愤怒起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毁了承乾?以为这样朕就会换储?朕告诉你,朕......从来没有想过换储!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自以为是,自作多情!朕的江山,本就是让承乾来继承的,你们这些鬼蜮伎俩,只会让朕更加坚定,朕的决定没错!” 脸上依旧血红未散的李云睿愣了愣,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丝猜疑,旋即是无所谓。 她依旧倔强道:“那我们就把他毁得更彻底!让陛下別无选择,不想换储,也得换储!” 庆帝冷笑一声,不屑地看她:“疯言疯语!你真是个疯子!” 说罢,他转而看向李云睿一直小心护著的小腹,目光冷漠,像在看一件碍事的物件。 “你肚子里的东西,朕不许他继续存在。” 李云睿呼吸一窒,可她的手紧紧护著肚子,依旧强硬道: “这孩子已经这般大了,你要杀他,我也会死!陛下若是想杀云睿,那便杀吧!” 庆帝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女人不论是墮胎还是產子,都算到鬼门关走了一圈。 李云睿生过林婉儿,正常產子风险是极小的。 可墮胎,尤其胎儿已经这般大,强行墮胎,真可能会要了李云睿的命。 虽然李云睿罔顾人伦,大逆不道,秽乱皇庭,可他,依旧没有必须杀她的理由。 “那就等你生下来,朕再让人溺死他!”庆帝的声音如居高的天道,森冷无情,“他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孽物,你们的错误,他註定要承受!你保不住他,谁也保不住!” 李云睿没有歇斯底里地爭辩,没有疯狂地诅咒,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扶著肚子,嘴角掛著一丝冷漠的笑。 做出决定的庆帝,再次恢復成那个波澜不惊的帝皇。 他看了眼李云睿,嫌恶之余,竟有些庆幸。 还好! 事態没有到最不能挽回的地步。 还好,与这疯女人苟合在一起的不是太子。 “你们的丑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庆帝淡漠地问道,眼睛里却闪著毫不掩饰的杀意。 李云睿似是根本不怕,她掐弄著自己葱白的手指,漫不经心道: “两个?还是三个?” 她摊摊手。 “说起来,这孩子把我害苦了,云睿已经好久没走出这大门一步了。我的事,手下人应该能猜到一些,虽然她们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不过陛下若想杀人,那便杀吧!广信宫,后宫,皇宫,最好通通杀光!” 庆帝自然知道李云睿已经好久没出宫门一步。 此时听她一说,也明白李云睿並非完全没有分寸。 至少这疯女人还没疯到搞得天下皆知的地步。 这又让他鬆了口气。 本来他打算杀光广信宫內所有人,现在一看,倒是没必要。 毕竟李云睿现在的状態还需要侍者照顾,他总不能一天换一批,换一批杀一批。 还是等到那孽种生下来,再一起清理了吧。 心下做出决定,他实在不想再看李云睿,一甩衣袖,转身离开寢殿。 李云睿看著他的身影穿过一层层纱帷,那些轻纱在他身后飘动,模糊了她的视线。 庆帝出了寢殿,看了眼躬谨肃立的女官,没有说话,眼神更冷。 他知道,这自是一位知情人。 不过,他没有立刻杀人。 女官死死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离开广信宫,庆帝对广信宫外的禁军吩咐道: “从即日起,广信宫內所有宫人不得出宫门半步。违者,不论何人,杀无赦!” ....... 御书房。 从广信宫回来,庆帝便调阅了一年来所有人员进出广信宫的记录。 厚厚的册子摊在御案上,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尤其是看到今日一大早进出名单中唯一出现的那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哇!好哇!做任何事都出乎朕的意料!朕,真是小瞧了你!” 庆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重重扣上名册。 就在庆帝震怒之时,周诚便已经晓得庆帝见了李云睿。 哪怕广信宫被彻底封锁,哪怕所有人许进不许出,可耳边庆帝连绵不断的负面情绪,已经让他意识到发生的一切。 通过情绪值判断,他只能知道庆帝已经知道了不少,可究竟李云睿说了多少,他不知道。 不过,他也无所谓。 下棋有下棋的乐趣。掀桌子,有掀桌子的玩法。 庆帝闭著眼,靠在椅背上。 他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觉得如此心累了,他从未想过如此荒诞的事会让他遇上。 他还是小瞧了李云睿和那个好儿子惹祸的本事。 平復心绪之后,他没有立刻召见周诚,而是让人传口諭唤来了燕小乙。 燕小乙是禁军统领,有护卫皇宫之责。 庆帝知道,燕小乙虽效忠自己,可更忠诚於李云睿。 如今李云睿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无论是內库,还是京都內忠诚於她的势力,他都要一一收回剪除,省得那个疯女人再闹出更大的丑事。 很快,燕小乙便单膝跪倒在庆帝面前。 身为禁军统领,他自是第一时间知道了广信宫被封锁,长公主被软禁的消息。 他不知其中內情,只想著第一时间来求情。 谁知他还没找上庆帝,庆帝的口諭就来了。 “陛下!长公主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陛下误会?”燕小乙抬起头,声音急切道,“长公主贤良淑德,忠君爱国,为何要禁足宫中?” “贤良淑德,忠君爱国?” 这两个词被燕小乙用在李云睿身上,差点就把庆帝给气笑了。 燕小乙的求情,更加坚定了庆帝的决心。 他冷冷道:“身为禁军统领,守卫皇宫,长公主做的那些事,你敢说一点不知情?” 燕小乙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当然不知道周诚和李云睿的事,他都不敢往那想。 他只当是李云睿和那个黑袍人的事被庆帝知道了。 李云睿的面首暴露了,庆帝要治她秽乱后宫之罪。 这是燕小乙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接著,他就对那个黑衣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浑然不觉得李云睿这么做有什么错,只是暗恨那藏头露尾的狗东西连累了李云睿。 “陛下!臣罪该万死!”燕小乙的声音发颤,“可长公主必然是无辜的,她只是受了那……人的勾引、蛊惑,这才犯下大错啊!” 燕小乙不知道黑袍人就是周诚,他连黑袍人姓名都不知,只能以“那人”替代。 而这样的说法,落在庆帝耳中,便是燕小乙也晓得周诚和李云睿的丑事,而且还因为知道是丑事而避讳了名字。 这一刻,庆帝对燕小乙都起了杀心。 他觉得,燕小乙知道得太多了些,对他的忠诚,又太浅薄了些。 不过燕小乙作为当今世上唯一一位九品上神射手,价值还是太高了些。 他只能按捺住杀意。 “燕小乙啊燕小乙!”他冷冷道,“身为禁军统领,知情不报,坐视长公主犯错,你简直罪不容赦!不过,念在你多年护卫有功,朕也不杀你,也不会定你的罪。去吧,去北境。希望那里的环境,能让你的脑子清醒一些!” 燕小乙身体一颤。 他倒不在意庆帝对自己的惩处,他更在乎的是,他离开,接替他位置的,哪个能保护好李云睿。 他还想问一句,刚抬起头,便见庆帝冰冷的目光扫过来。 那目光,竟让他这位九品上的神箭手都不禁心头一寒。 他不敢再出声,害怕会激怒庆帝,害怕庆帝因他迁怒李云睿,加重对李云睿的惩罚。 “臣遵旨!”燕小乙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之上。 庆帝依旧看都不看他。 燕小乙退出御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庆帝坐在御案后,看著那份记录名单开始思索。 慢慢的,他將所有人串联起来,心中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淘汰了承泽,又算计承乾,要让朕別无选择?”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呵,天真。你不给朕选择,朕也不会给你选择!” 日光渐渐西斜,御书房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一层橘红色的光影。 庆帝將御案上的名册扫到一旁,扣动桌案, “来人,传旨诚王府,召诚王即刻入宫覲见。” 第86章 谁说杀谁 周诚踏进御书房时,庆帝正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玄色龙袍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这个中年男人,像一尊沉默、隱忍的火山,表面平静,內里却压著引而不发的熔岩。 他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周诚脚边。 “儿臣叩见父皇。”周诚谨守礼仪,跪下行礼。 庆帝没有转身,也没有叫他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光肉眼可见一寸一寸地暗淡下来。 窗前的庆帝,恰似站在了明暗的分割线上,身前是最后的光亮,身后是一片浓重的阴影。 没有侍者太监前来点烛,哪怕是庆帝最亲近的侯公公,此时也不知在何处候著。 来时周诚便已经察觉,整个御书房周边,没有半个身影,空旷孤绝。 “你確实比太子更有耐心!” 庆帝终於转过了身,他的表情陷在一片暗色里,只有身体的轮廓镀著一层暗红光晕,像一尊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雕塑。 就在数日前,太子也曾跪在这里。 太子对他心怀敬畏,可跪得久了,身体难受,便会有些细微的小动作 而周诚,却一动未动。 不仅是身形、表情,甚至连呼吸、心跳的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强大的內心,超越了他见过的所有人。 同样是他的儿子,不得不承认,周诚的城府、心性、手腕,各方各面,都远远將太子跟二皇子甩开。 对比下来,两者简直不似同龄人。 作为他的儿子,周诚心思深沉,意志坚定,手段更是凌厉决绝, 不论从任何角度,这都是一位极其优秀的皇子, 可唯独,这个儿子,对他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庆帝向前踏了一步,一股迫人的气势从他身上喷发,儼然像一座大东山凌天坠来。 以他为中心,像是出现了一个黑洞。那可怜兮兮的夕光余烬,都被他的存在捕获,坠入无尽的深渊。 “你很得意?” 庆帝的声音低沉,似从天外而来。 “你確实该得意!” 他像是自言自语, “衣不染尘,手不沾血,你斗贏了承泽,斗贏了太子,像是什么都没做,便天意垂青,朕便该把储位夺来给你!你的手段很高明,几乎没有任何痕跡.......” 他微微一顿,话音转厉,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做出那有悖人伦之事!” 他眼瞳里泛著幽幽的光,一如在广信宫呵斥李云睿一样,他低沉骂道: “噁心!” 周诚安静地听著庆帝的怒斥,他没有说话,脸上甚至都没什么表情。 像是没听到,像是听不懂,更像是不以为然。 怒骂一句后,周诚的那种漠然,那种不在意,反倒让庆帝感到难受。 庆帝沉默了。 他本以为被自己叫破了丑事,周诚就算再如何偽装、再如何坚定,也要惊慌失措,甚至磕头求饶。 可周诚的反应,每每出乎了他的预料。 庆帝像是一拳打在了空气里。 一时间他只能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你胆子很大!” 良久,他冷冷道: “朕知道了你跟李云睿的丑事,知道那个孽种,单凭这一点,朕就可以废了你,让你千般努力,万般谋划,彻底成空,你就不怕?” “不怕!”周诚仰头,声音平静。 庆帝面无表情:“为何不怕?你应该怕!你算计那么多,不就为了那个位子?” 周诚思忖了一瞬,像是组织下语言,道:“父皇,你还记得当初在京都府,我打二哥的那记耳光吗?” 庆帝淡淡道:“自是记得。朕现在很后悔,对你过於纵容,以至於你无法无天,胆大妄为!” 周诚很认真地说:“儿臣一直坚信,丑事,只有传出去,才叫丑事。我做,不是罪。谁传,谁有罪。” 庆帝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身为皇子,掌摑兄长,乃大不敬之罪,悖逆人伦。 他当初为何没有追究周诚,除了他准备扶持周诚外,更多也是源於这个道理, 事情没有闹大,那便算不上罪过。 庆帝没想到,当初一句他认可的由头,时隔大半年,迴旋鏢竟又扎回到自己身上。 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他强硬道:“那只是个例,朕不罚你,不是为你,是为了护住承泽的名声!做了齷齪事还不让人说?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周诚:“儿臣敢做,自是不怕人说。儿臣与父皇当时的想法一样,也是为了其他人好,毕竟我辈之人犯错,传出去,承受代价的,不一定是我这当事人。” “什么意思?” 周诚:“嘴长在別人身上,別人要如何议论、如何传扬,是他们的自由。只是儿臣认为刀比嘴硬,刀在儿臣手里,儿臣不开心,便要杀人。谁说,便杀谁!” “什么意思?” 周诚:“嘴长在別人身上,別人要如何议论、如何传扬,是他们的自由。只是儿臣认为刀比嘴硬,刀在儿臣手里,儿臣不开心,便要杀人。谁说,便杀谁!” 庆帝冷笑一声:“杀人?笑话!这宫里宫外,你能杀多少?杀人若能解决所有问题,那还要规矩,还要律法做什么?若是天下人都说,难道你还能杀天下人?” 周诚淡淡道:“天下人敢说,无非就是杀的不够多!” 庆帝的眉头拧了起来:“那你说多少够多?广信宫里的人说,你可以杀广信宫的人。诚王府上的人说,你可杀自己府上的人。若其他人还在说呢?若满朝文武,黎民百姓都说呢?” 周诚平静地看向庆帝:“文武说,杀文武。黎民说,杀黎民,儿臣说了,谁说杀谁!天下人说,那便杀天下人!儿臣认为,这天下,把几句话看的比命重的人,还是少的。” 庆帝盯著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凭他大宗师的敏锐,他发现周诚並非是在说大话,那字字句句,竟是发自真心。 他是真有杀天下人的觉悟! 周诚自然是真心的。 他不会说谎骗人,更加不会骗自己。 他可不会有范閒那种人人平等的天真想法。 他是三皇子,是庆国的诚王,是集破国伟力於一身的大宗师,普天之下,没有人可以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而犯了错,自己却不用承受代价时,於天下人而言,他便不再是人,而是神! 纯粹的权力都可以把人塑造成神,更遑论他这种集权力与个人伟力於一身的存在。 他可以把自己当人,可天下人不可以。 谤神,是死罪! 庆帝当然不知道周诚的想法,他只觉得周诚彻底疯了。 恍惚之间,他竟有些恍然。 他有点明白,为何周诚会与李云睿搅和在一起。 这两个疯子,一个比一个疯,若非身份不合適,他们两个还真是绝配! 庆帝低下头,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说:“丽嬪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朕把你交给她,她就把你带成这样子?” 周诚淡淡道:“父皇莫冤枉母妃,儿臣在棲霞殿那会儿,可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朕的错?是朕不该让你离开棲霞殿,不该让你开府,不该封你为诚王?” 周诚的意思自然不是如此,不过他也不准备解释。 庆帝嘆了口气,声音里的怒气消了几分:“至少你还知道维护丽嬪,尚不算无可救药!朕现在问你,悬空庙刺杀,你究竟是想杀朕,还是纯粹为了构陷太子!” “自然是为了太子。” 庆帝得到了周诚的答案,没有怀疑。 因为当时那刺杀他的小太监,便是被周诚掷杯阻止。 若周诚有心杀他,就不会出手,而应该像太子一样袖手旁观,守愚扮蠢。 他认为周诚是疯,是对他缺少敬畏,但好在还没疯到无君无父的地步。 回想太子当初的表现,庆帝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庆帝心中嘆了口气:“起来吧。” 周诚站起身,垂手而立。 庆帝看著他:“你很坦诚,没有辜负朕为你取的名字。但也只是没辜负这个名字。对你过於纵容也是朕的错,让你行为无忌,做出那等悖逆之事。你心思叵测,构陷储君,罪大恶极。可你终归是朕的儿子,朕给你留<i class=“icon icon-unie087“></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面。你自请禁足,永闭王府吧。” 周诚却摇了摇头:“父皇,您是要名垂青史的圣君,没有切实的证据,是不能治儿臣的罪,圈禁儿臣的。太子已经输了,他坐不稳储君的位置。现在,父皇你没得选。” “没得选?”庆帝被周诚的话气笑了,幽深的眸子更为幽暗, “自以为是!朕告诉你,朕从来就没选过!从朕定下储君不序皇子的规矩那天,就从未想过换掉承乾!君永远是君,臣,永远是臣!你自以为用些阴谋诡计便能扳倒太子,却没想过,朕不让他倒,他便永远不会倒!” 庆帝本以为自己一番话会让周诚反应强烈些,可又一次,他失望了。 周诚的情绪稳定得可怕,他只是沉默片刻,便缓缓道: “儿臣不会自请禁足的,除非陛下摆出证据,治儿臣的罪。不过儿臣想来,相比治儿臣的罪,陛下应该更不想我皇室的丑闻被人知晓吧。毕竟儿臣不要脸,不在乎污名,父皇却是要脸的。” 庆帝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他再次动了真怒,空气在这一刻都仿佛沉重了无数倍, “好哇,好哇!你竟敢威胁朕!” 他声音似从齿缝里挤出来,他指著周诚, “朕今天第一次知晓,哪个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可笑!到头来,朕的儿子,才是最大的叛逆!” 庆帝怒不可遏,可不得不说,周诚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確实是要脸的,而且很要脸! 在长生不老的心愿看不到希望前,他最大的执念便是一统诸国,名留青史。 他是一个不能容忍不完美的君王。 他的丰功伟业,必须乾乾净净,没有瑕疵。哪怕过去百年、几百年、上千年,后人提起他,也要交口称颂。 所以他暗里组建了不少势力,为他做那些不方便做的事。 他一直容忍李云睿,除了她是他的妹妹,更是因为他可以利用李云睿去杀一些他不好出手的人。 他不能容忍身上沾染污秽,所以明面上,只能守著规矩来。 而周诚是他的儿子,他再如何暴怒,周诚的作为也还没到让他弒亲杀子的地步。 而一旦迈出那一步,他数十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就会输掉大半。 他的声音沉的像能滴出水来: “你確实对朕有几分了解,可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朕妥协,那还是太愚蠢了!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要收回,甚至不需要开口,只要一个模糊的態度,你便会一无所有。朕告诉你,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抢也无用!” 说罢,他语气更沉更冷: “老三,接下来,朕会光明正大拿走你所有的一切。你若不服,那便来爭吧!你是朕的儿子,你不会死。李云睿是朕的妹妹,也不会死,可犯错的代价,总要有人承担。广信宫的所有人,包括你们那个孽种,还有诚王府的所有人,都会为你们的错付出代价!” 他的目光,像审判的刀,落在周诚脸上:“別说朕不给你机会。尽你一切所能来爭吧。不管阴谋阳谋,还是其他手段,你若能贏朕,便是新君。你若是输了,便做好囚徒,做好在黑暗中懺悔一生的准备。” 说完,庆帝没有再看他。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见了人,让人过来掌灯!” 周诚沉默了一瞬,行了一礼,转身迈步,推门而出。 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带著明显的寒意。 不远处的宫灯已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 周诚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庆帝说是给他一个机会,其实並不是。 庆帝最后说的那些话,无非是在以他身边的人为威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逼他造反。 只要他走到造反那一步,庆帝便可以借他的手来实现诸多目標,而且还能让自己保持光彩,保持无辜。 当然,这一切周诚早有预料。 毕竟,这个机会,本来就是他一点点送到庆帝面前的。 他隨便找了个侍卫,吩咐去为御书房掌灯。 周诚前脚回到王府,后脚便有两道圣旨从御书房出来。 一道,送到了诚王府,一道,送到了棲霞殿。 送来王府这道,说他悖逆骄狂,顶撞君父,忤逆不敬,责令他禁足王府一月。 送到棲霞殿的那道圣旨则说丽贵嬪教子无方,褫夺贵嬪封號,降为才人。 隨著两道圣旨的落地,哪怕京都已经入夜,依旧快速传开,掀起了轩然大波。 没有人会想到,周诚会在这时候被禁足。 李承泽被无限期禁足皇子府,太子也才被禁足东宫不久,如今周诚也被禁足。 三位成年的继承人,全部圈禁,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承泽参与北齐走私,豢养私兵,证据確凿,被圈禁无人觉得冤枉。 太子同样勾结北齐,甚至在悬空庙布置刺客,更是耸人听闻,虽说陛下没有明確定罪,可不少证据已经被人披露出来,太子被圈禁,在满朝文武看来也不冤。 唯有周诚,“悖逆骄狂,顶撞君父,忤逆不敬”,这罪名就有点意思了。 看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庆帝震怒。 可具体说了什么,没人敢询问两位当事人。 不过既有將周诚生母降位的旨意,想必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隨著林若甫一死,如今朝堂之上,已然彻底以庆帝一个人的意志运转。 两道圣旨鲜明地昭示了庆帝的態度,消息传开后不过隔夜,原本一边倒向周诚的文武势力,就已有不少人动摇了立场。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混著朝臣们衣袍上的薰香,味道驳杂而厚重。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在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队列中走出。 督察院御史,周诚门下,最早一批投靠来的文官之一。 他是周诚在朝堂发言的喉舌,当初弹劾二皇子,也是最早站出来的一批。 “陛下,臣有本奏!” 庆帝抬了抬眼皮。 那御史跪在殿中,双手高举奏摺,声音清朗而坚定:“臣弹劾太子李承乾,勾结北齐,设计悬空庙刺杀,谋逆欺君,证据確凿,罪不容诛!臣,请陛下圣裁,废储换嫡!”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譁然。 第87章 祭庙大东山 有人带了头,像是有了方向。 朝堂上,顿时冒出一大批各门各部的各种官员,纷纷上书呼吁废储换嫡。 庆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看完手中的奏疏。 之后,他缓缓起身,似是竭力压抑著咆哮,以至於声音带了丝颤抖, “太子弒君?这有罪的究竟是太子还是朕?难道是朕逼迫太过,德行有亏,教子无方吗?” 他目光凛冽如刀,扫过跪在殿中的诸多官员, “你们所谓的证据確凿是什么?难道只凭刺客几句证词便轻言定储君之罪?这够吗?这不够!” 说罢,庆帝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最先上书的御史身上:“看在你是御史,敢於犯顏直諫的份上,朕不重责你,罚俸三月,让你冷静冷静。余者上书,皆罚俸一月!” 庆帝拂袖而去,朝堂上鸦雀无声,一时间无人敢言。 周诚禁闭的第一天,如此过去。 不过时间过去了,有些事,却依旧没有过去。 庆帝只是单纯的罚俸,其实嚇不到什么人。 所有人不说话,只是在琢磨庆帝的態度。 周诚禁闭第二天,这次,没人直言让庆帝废储换嫡了。 只有林若甫生前的门生故旧联名上书,言辞激烈,要求鉴查院、督察院严查悬空庙刺客,绝不能让堂堂宰相死得不明不白。 庆帝嘆然,允。 周闭日,第六天。 督察院调查林若甫案有了结果。 督察院上书,调查结果直指太子。 言太子勾结北齐刺客,以书信往来操令刺客,於悬空庙展开刺杀,混乱中林相护驾心切,不幸遇难。 更进一步的人证、物证,俱在鉴查院手中,要庆帝下令,著鉴查院配合协助。 庆帝听罢,皱了皱眉头,他未直接应下,而是唤陈萍萍上朝。 陈萍萍自己推著轮椅,来到大殿之上。 庆帝直接问陈萍萍调查结果如何? 陈萍萍眼神踌躇,最后似是无奈,只能呈上鉴查院的调查卷宗。 庆帝没有让內侍把卷宗拿过来,只是命陈萍萍当场念诵。 陈萍萍抿了抿嘴,嘆息一声,將调查卷宗,一页一页,一字一句,逐条念出。 而最后的结论,自是与都察院相同。 庆帝听罢,痛心疾首,双手扶著龙椅,像是深受打击,站立不稳。 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当著满朝文武,一言不发,转身退朝。 周闭日,第七天。 这天,庆帝没有上朝,只有一道圣旨从宫里传出,勒令大皇子李承儒即刻回京。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大皇子常年镇守边关,手握重兵,此时召回,用意何在? 有人猜测是庆帝想念大皇子,有人猜测是要大皇子回京稳定局势,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周闭日,第九天。 朝臣们再次上书,言辞比之前更加激烈。他们歷数太子的罪行,从走私敛財到豢养杀手,从勾结北齐到刺杀君父,桩桩件件,罪无可恕。他们恳请庆帝废储换嫡,以正朝纲。 庆帝依旧没有鬆口。 下了朝会,庆帝驾临东宫。 具体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只有守在门外的內侍隱约听到里面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庆帝愤怒的斥骂,以及太子压抑的痛哭流涕声。 庆帝离开东宫时,面色灰败,脚步虚浮。 回到皇宫后,他便突发疾症,一病不起。 接下来的一周,百官们忙得不可开交。 一部分人上书请求庆帝废储换嫡,一部分人上书请求庆帝保重龙体,还有一部分人两种都上。 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混乱的潮水,在朝堂上反覆衝撞。 周闭日,第十三天。 庆帝重新临朝,他的脸色依旧不好,眼下青黑,没有帝王的气势,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殿中扫过,良久,开口,声音沙哑: “太子之事,朕已有决断。” 他没有具体说何种决断,不过从他的表现,百官心中隱隱有了一个答案。 朝会之后,宫內有传言流出。 庆帝准备祭祀庆庙,废储换嫡,告祭苍天。 周闭日,第十五天。 庆帝正式下旨,擬於新历二月,立春时节,祭祀神庙。 此时距离二月,不过月余。 庆帝下旨祭庙的第三天,也就是周诚被禁足的第十八天,有意外发生。 京都庆庙大祭司,年逾八十,德高望重,是庆国神庙系统中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 他於寒冬之际,奉旨於庙中筹备祭礼,因年老体弱,感染风寒,不过三日,竟药石罔效,病逝了。 消息传到宫里,庆帝震怒,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是大祭司在天之灵给他的警告。 他召来神庙二祭祀三石大师,问吉凶。 三石大师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很快,宫里传出消息,庆帝准备取消祭庙。 朝臣议论纷纷,隨之有人上书,说祭庙乃国之大事,陛下既已下旨,取消反而不祥。 京都大祭司虽逝,大东山神庙亦可祭天。 大东山神庙巍峨,神明有灵,正是告祭苍天的最佳之地。 庆帝“犹豫”了数日,再次召见三石大师问询,最终“勉强”接受了朝臣的建议。 不久,旨意从宫里传出,庆帝准备前往大东山祭庙,昭告上天。 圣旨中依旧没有提废储换君,不过很多人认为,庆帝既是要昭告上天,自是换嫡废储之事。 这种事,也无人敢问,只能猜测不断。 大东山山遥路远,加之隆冬时节天气恶劣,正常从京都前往大东山,都需耗时一个月。 如今时节,指不定途中风雪阻路,耗时更多。 庆帝准备提前出发,赶在二月立春之前抵达大东山,如期祭祀神庙。 周闭日,第二十六天。 大皇子李承儒归京。 他一身甲冑,风尘僕僕,从边关千里迢迢赶回。 他的脸上带著风霜的痕跡,难掩疲惫,只有目光沉稳如磐石。 御书房备了家宴,却只喊了李承儒和范閒。禁闭中的三位,依旧在禁闭之中。 周闭日,第二十七天。 庆帝下旨,由大皇子李承儒暂代统领之职,领京中禁军。 消息传开,朝野再次震动。禁军是护卫皇城的最核心力量,交给大皇子统领,意味著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周闭日,第二十八天。 庆帝开始斋戒。 他沐浴更衣,独居偏殿,每日只食一餐,不近荤腥,不近女色。 他要在祭庙之前净身净心,以示对神明的虔诚。 周诚禁闭第三十天。 庆帝下旨,由太后暂时主持国政,监理朝堂。 隨后,启程仪式开始。大驾卤簿,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庆帝带著“大宗师”洪四庠,带著礼部尚书郭攸之等文臣、祭祀,带著范閒,带著百余名虎卫以及三千禁军,浩浩荡荡向著大东山进发。 此番阵容,堪称精锐强大,比之庆齐之战时的数十万边州军,战力不遑多让。 三千禁军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百名虎卫更是七品、八品这种千里挑一的精锐,再加“大宗师”洪四庠坐镇,这样的力量,足以横扫半个天下。 直到庆帝离开京都,他都没有再下旨意,更没有对周诚、李云睿、二皇子以及太子中的任何一人解禁,甚至没有让他们参加启程仪式。 诚王府。 “殿下,陛下的队伍已经出城了。” 通稟之后,陈全快步走进书房,抱拳稟报。 周诚靠在椅背上,手里捏著一份情报文书,没有抬头。 他虽然被禁足,可他的手下却没有任何限制。 这段时间,都是陈全、陈宝代他在京中游走。 比如都察院的那些御史,还有各部官员,都是由他们上门联络维繫。 陈全、陈宝是他的死忠,知道他的底细。 其他人或许因自己被禁足而心情惴惴,他们两个却安稳得很。 在他们看来,连皇宫里那位大宗师都跟著庆帝去了大东山,如今京中,他们的殿下才是唯一可以真正主宰一切的人。 周诚愿意陪其他人玩,其他人才能一起坐下玩。 周诚玩够了掀桌子,其他人便只能跪下这一个选择。 说起这个,陈全、陈宝也时常暗暗庆幸。 若非当初被庆帝指派到周诚身边,若非在周诚刚突破大宗师时便隨身侍候,此刻他们无论在哪当值,无论是谁的心腹,都不过是混沌无知,生死不由己的小棋子。哪能像现在一样云淡风轻,小命得到保障,《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还有閒心静看京都风起云涌? “好,我知道了。”周诚应了一声,翻过一页文书。 庆帝的大东山之行,虽说稍显急促了些,不过总体而言也没有太大错漏。 从朝堂上被朝臣步步紧逼,到蒞临东宫患疾修养,放出风声废储换嫡,到无奈颁旨祭祀庆庙,再到京都庆庙大祭司“病逝”...... 这一切,自然都是庆帝的精心安排。 这过程,总体顺畅,不过还是有著瑕疵。 比如京都神庙的大祭司死得时机太巧了,比如庆帝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下旨要废储。 真要死抠细节,其实有很多地方值得推敲。 可再多的蹊蹺,都比不过庆帝离京的现实。 庆帝离开京都,离开了层层保护的皇宫,这对庆国內外所有有心势力而言,都算得上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没有人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也没人愿意相信这是个陷阱。 因为布置这个陷阱的代价太大了。 从林若甫到太子,牺牲他们的代价太大,大到让任何君王都难以承受。 这两个人,一个是权臣巔峰,一个是当朝储君,任何一人出事,都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更何况两人一起出事! 这种震盪,轻易便能撼动庆国根基,一个不小心,引发的后果对庆国朝堂乃至整个庆国都是毁灭性的。 所以从外人看来,庆帝祭祀神庙是符合情理的。 至少,比原剧情中要合理得多。 庆帝仪仗的隨行人员也很合理。礼部官员,还有神庙祭祀,都是祭庙应有的配置。 至於范閒,他身上有个太常寺协律郎的职位,也算礼官,加上谁都知道他是庆帝的私生子,此行带他,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对范閒的荣宠。 只有周诚知道,若是没有范閒,庆帝根本不会出京都。 庆帝在朝堂上演那么多天戏,哪怕鉴查院、都察院把太子勾结北齐,策划刺杀,害死林相的证据摆出来,庆帝都拖拖拉拉耽搁那么多天,甚至还特意装病,为的,就是等范閒养好伤。 范閒悬空庙受伤那会,庆帝虽然把周诚误会成五竹,却也歪打正著,確认了五竹就在范閒身边。 如今范閒真气全失,他还把范閒带在身边,为的,就是利用范閒把五竹引来。 只要范閒在他身边,一旦遇到危险,五竹就不会袖手旁观。 此行他算计三大宗师,一个不好就容易折戟沉沙,所以他必须拉著五竹当最后的保险。 实在事不可为,他就拿范閒当挡箭牌,逼五竹出来救命。 反正以范閒的性格,肯定不会坐视他被其他大宗师杀死,更不会坐视五竹杀他。 ...... 庆帝一走,京都便陷入了暗流之中。 只是明面上还能保持平静。 毕竟庆帝统御庆国多年的威势,不是几天就容易散去的。 隨著庆帝的离开,周诚禁足的一个月也算期满。 不过他並未第一时间出府。 虽说现在出府,笼络朝臣,能很大程度上振奋他在朝中支持者的信心,可,他不在乎。 他一如过去的一个月一样,又度过了荒淫无度的一天。 直到第二天,他才乘著马车出了诚王府。 他去含光殿拜见了太后。如今太后监国,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请安。 太后,他这位祖母,无论心思权谋,都不逊色於庆帝。 在还是诚王妃的时候,就展现出让叶轻眉都为之侧目的才能。 当年叶轻眉的死,她更是重要的幕后主使之一。 庆帝能让她暂代朝政,自然是对她的能力有著十足的信心。 对自己这个孙儿,太后算不得宠爱。 毕竟他幼时的表现著实一般,又有『何不食肉糜』的名声在,看她眼里,算是丟了皇家的脸面。 太后最看重的是太子。 太子与庆帝最为相似,无论性格还是隱忍,都让她十分看好。 加上皇后母族被屠杀殆尽,太子背后的关係也乾净纯粹。 在太子的支持势力中,太后,一直都是最坚定的一位。 他与太后著实没太多好言语的,请安之后,走了一个过场,周诚便离开含光殿,去了广信宫。 虽然有些书信交流,可他还是想知道这疯女人的最新动作。 李云睿虽然被禁足,可並未老实。 隨著庆帝前往大东山,李云睿也將君山会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她与周诚的私情暴露,庆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传位於周诚。 周诚不能上位,她的投资自然要打水漂,所以,她不允许。 於是,就在庆帝確认旨意、前往大东山祭庙时,她就通过君山会,联络了叶流云,联络了北齐,联络了东夷城。 李云睿自是不知,她的一切动作都被庆帝算准。 庆帝对他这个妹妹实在太过了解,她有哪些棋子,她会如何下,他都算得一清二楚。 李云睿的做法,周诚也只是坐视。 庆帝利用李云睿,他再利用庆帝,如是而已。 李云睿的肚子已然有八个月,估计生產也就两个月左右。 周诚算了算了时间,这孩子出生,大概是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李云睿为帮周诚夺位做了诸多布置,她问起周诚的安排,周诚只是告诉她,他的人手早已准备到位。 李云睿还想细问,可周诚哪里会给她机会。 一对狗男女搅在一起,等周诚离开,李云睿早就忘了先前要问什么。 广信宫外有禁军严加看守,当初庆帝下达的旨意是许进不许出。 可庆帝不在,也没人敢拦他。 顶多就是有人报到太后那边。 此时太后自然以一切稳妥为先,不会过於追究,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周诚几乎都是老老实实呆在诚王府,少有外出。 此时已是隆冬,虽说庆国的冬天算不得寒冷,可室外终究没有室內舒坦。 周诚在暖室內,与眾女换著法的玩耍。 悬空庙刺杀之后,叶家被逐离京都,唯有叶灵儿留了下来。 叶灵儿心情沉寂了一段时间,不过周诚对她宠爱不减,慢慢的也就安定下来。 隆冬时节,即便是一国京都,天气冷了,也难免透出几分萧瑟气息。 太后监国,一个月来未出丝毫岔子。 至少行走在京都大街上,丝毫感受不出庆帝在与不在的区別。 这一天,一如往常,几乎无甚区別。 真要说与昨日的不同,大概就是天又稍微暗了一点,天上的云又稍微厚实了一些,温度又稍微回缓了一丝。 直到一道惊雷炸响,滚滚而过。 不少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冬雷嚇了一跳,毕竟冬天的雷声,著实少见了些。 “这是大雨,还是大雪的预兆?” 有京都的老人仰望著天边厚重的阴云,喃喃自语。 多年的经验,让他们心中很快做出了判断。 天边愈发厚重的云层,而地面诡异回升的暖意,他们隱约觉得,这京都,很可能马上要迎来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还是大雪! 就在京都城里的人们窃窃私语时,被惊雷淹没的另一种声音,终於姍姍来迟。 得得马蹄声响,踏破长街,声声急促。 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处一匹骏马急速驶来,有且只有一匹。 眾人见多了这种情形,知道这是哪方有急讯入城,也不在意。反正都是贵人们的事,很少与他们这些京都百姓相关。 当然,也有少数人发觉了不对。 因为入城这骏马,丝毫没有减速的架势,哪怕已经边跑边吐著白沫,可马上满脸尘土、满脸惶然的骑士依旧没有丝毫怜悯,依旧狠命抽著马鞭催促。 “有些奇怪啊......” 有些行人见多了急讯入城的骑士,可急成这般的,还是少见,尤其一眼看去,莫名的,就感觉与往常有些不一样。 直到一个京都老人颤抖著声音:“是,是白巾啊!系,系白巾了!” 原本贴著道边议论的行者,霎时间安静下来。 白巾....... 年轻一代肯定是没有印象的。 可往上推几十年,经歷过北齐还是北魏,经歷过庆国举国之力三次北伐的那代人,却再清楚不过此中含义! “出大事了!” 有人声音颤抖,却只敢说“出大事了”。至於出了何等大事,他们不敢说,甚至连猜都不敢猜! 那骑士手臂上繫著白巾,一路高举著一块令牌模样的事物,直接衝过一道道阻碍,马踏长街,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傍晚的时候,皇城角楼里的鸣钟响起,缓慢而震人心魄。 京都的人们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整个京都,已然陷入一种巨大的恐惧与茫然中。 第88章 帝崩乱局 读者票选最佳诸天无限作品,《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名列前茅! 层层深宫中,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將朱红色的宫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偌大的太极殿里鸦雀无声。 歷仕三代君主的庆国太后,被侯公公搀扶著,冷漠地一步步走到龙椅前。一身凤袍泛著幽红的光,威严赫赫,压得殿中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第一位白巾骑士之后,接连又有两位白巾骑士拼尽全力驰马入京。 太后自是不愿相信那骇人听闻的噩耗,可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不信。 殿下,妃嬪们哭作一团,声音此起彼伏,搅得她心烦意乱。 本就悲烦到极点的情绪,更是被添了无数柴火,烧得她头痛欲裂。 悬持了几十年的慈眉善目,在这一刻转为凶戾。 她语气阴寒斥道:“都闭嘴!” 此言一出。殿里那些正在不停悲伤哭泣的妃嬪们一个激灵,纷纷止住了眼泪。 太后冷厉的目光扫过去,无人敢与她对视。 若非要考虑影响和其他人的情绪,她真恨不得把这些只会哭唧唧添乱的女人全部拖去殉葬。 太后深吸一口气,在侯公公搀扶下,坐到龙椅旁的椅上。 她额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一边思量著,一边眯著眼睛下令道: “从即刻起,关闭宫门,由大皇子承儒主持皇城守卫,违令者斩,乱行者斩,动摇军心者斩!” “是!” 殿中一片应声。 一脸悲痛的大皇子同样抱拳领命。 他虽因出身不受太后喜爱,可庆帝离京前,便已让他统领禁军。 如今太后让他守卫皇城,也是顺应庆帝之前的意志,最大程度上发挥他的作用来稳住宫中秩序。 他並不抗拒这份使命,只是觉得肩上的重担更重了几分。 太后的指令依旧没有停下,確保皇宫內的稳定,京都內的稳定同样重要。 她继续道:“宣城门司统领入宫!京都四门,即刻关闭。无哀家旨意,不得擅开。” “是!” 杂乱繁多的人名在这位老人家脑海快速闪动,她颇为难受的揉著眉心,思忖了一阵后,缓缓开口: “宣靖王,户部尚书范建,枢密院参赞秦恆,入宫。” 这三个人,在如今京中都属於不安定因素。 靖王別看低调了几十年,可如今庆帝被刺身死消息传回京来,加上太子传言被换嫡,储位不稳,,靖王一旦起了心思,就是一场大乱。所以她必须把靖王这个儿子带在身边,放在眼皮底下,寸步不离。 至於范建,户部尚书这个职位不算什么,关键在於他手下的护卫。 庆帝大东山之行带走了百余护卫,可留京的虎卫有多少,她不清楚。 可她知道,绝对不少。 虎卫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凶险,不控制住范建,她难以安心。 让枢密院参赞秦恆入宫,是因秦恆的父亲是枢密院正使秦业。 秦业,是公认的庆国军方第一人,地位上与宰相林若甫平起平坐。 林若甫的权位主要体现在朝堂之上,而秦业的权势,则全在军中。 他拥有全国军队的最高指挥和决策权,掌管著军国机务、兵防、边备、军马等诸多核心军政事务。 可以说,帝位空缺、群龙无首之下,秦业一念之间不说可以令社稷反覆,却也相差不多。 所以她不得不以秦恆来进行牵制。 將这些最为险恶的刀兵隱患安排完,接下来便是与帝位相关的人。 她冷漠下令道:“著皇后和太子暂居含光殿,寧才人,淑贵妃,丽贵...丽才人,宜贵嬪,还有承平那孩子,也都搬过来。” 大皇子听到自己母亲的名號,心头紧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太后不放心自己,也不放心所有皇子,可没有办法,更没法说什么。 相比自己受的那点忌惮,还是大局稳定最重要。 一道命令下完,话到嘴边顿住,太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她又细细数来,终於想起被自己忽略的外孙女。 她心中暗暗嘆息,越发觉得自己老了,糊涂了。 早些年林婉儿一直被她带在身边,也就近几年见得少了,不想竟疏忽了。 她又补充一道命令:“请晨郡主也入宫来,就安排在广信宫吧。承儒,之前陛下下令不许广信宫人外出,如今婉儿被我安排进去,你让人注意些,不要拦了婉儿。” “是!” 大皇子应声。 太后点点头,这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知道李云睿和林婉儿相处太少,感情不深,如今这个机会,她把林婉儿安排进广信宫,正好给她们母女缓和关係的契机。 如今林若甫没了,范閒又被庆帝带去大东山凶多吉少。 短短时日,林婉儿便接连失去至亲,必然深受打击。 她很是怜悯这个从小懂事听话,却又体弱多病、命数不好的外孙女。 如今给她们母女多接触的机会,只希望能让林婉儿心中得些宽慰。 安排完林婉儿,太后又想到李云睿。 李云睿就在广信宫,倒是不用她安排。 唯一让她困惑的是,她至今都不懂,她这女儿是怎么激怒了庆帝,能让庆帝怒而下旨將其软禁。 不过这一时半会,她也顾不得这些。 皇太后虽久不理事,可一出手,就展现出雷霆手腕。 她在最短时间內便將可能不安分,可能引发动乱的所有人物,都控制起来。 当天色已暮,整个京都城都开始按她的意识运转起来时 看著宫人点亮太极殿內的烛火退出去,身前再无旁人后,太后挺直的腰杆终於一下子佝僂起来,她眼含著泪,颤抖的手扶著身旁龙椅的扶手, “你就这么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谁允许你这么死的?” ........ “父皇崩了?” 皇帝的死讯传入东宫,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太子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一把揪住来人的衣领,將他拽得踉蹌。 那小太监被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只能拼命点头。 太子再三追问,得到的回答依然是那一个。 他没有出现幻觉! “父皇啊!” 太子鬆手,立时哀嚎一声,伏地而跪,向著东面,悲声大哭。 声音之悽厉,之悲切,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太子一次次重重扣著头,额头肉眼可见的红肿。 他这番作为,並非全是表演。 庆帝身死,他自是悲伤的,庆帝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虽说经常搞他心態,可父子之情,还是真实不虚的。 过了良久,太子才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子。 他眼睛哭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却渐渐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光。 “父皇,你死的好啊!” 他心中一边痛恨著自己,一边悲哀地想著。 庆帝还没来得及將废储詔告天下便殯天了,他依旧还是法理上的储君。 而叶家参与谋杀庆帝,更是让他看到了扳倒周诚的机会。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与那个位置无缘。 不想庆帝一死,一切竟全然峰迴路转。 这如何不让他悲痛之余又万分庆幸? 太后派来的太监心有余悸,却依旧在一旁候著,等著接皇后和太子去含光殿。 而皇后也收到消息,神情恍惚来到东宫,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 毕竟是青梅竹马,皇后对庆帝是有真感情的,哪怕庆帝遇到叶轻眉后对她不屑一顾,这么多年,她也未曾改变。 如今骤闻庆帝遇刺身亡,皇后心態直接崩溃了。 皇后眼神空洞,眼瞳没有一点焦点,她直愣愣站在太子面前:“你父皇死了......” 太子看了宫门口那传信太监一眼,缓缓低头,在他母后耳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凶狠的怨念: “父皇只是凡人,就算不遇刺,也早晚会死,现在,他死的好!” 太子脸上的表情还带著悲怯,从外人角度看去,像极了一对伤心到极致的母子在互相安慰。 那堪称大逆不道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让皇后恢復了几分神志。 她难以置信向太子看去,就听太子带著决绝的希望道: “儿子还是储君!我没有被废!我还是庆国名正言顺的下一代皇帝!这庆国天下,依旧是您儿子的!母后,您將是太后。父皇,他不愿给我们的,依旧会是我们的!他的死,对我们最有利!” 皇后身子抖了抖,她盯著太子,眼神里充斥著各种复杂的情绪。 终於,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没错,他死的好!他终於实现心愿,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了,既然如此,他活著时候的一切,就得补偿我们母子!” 一向眉容淑贵的皇后娘娘,此刻眼睛里也迸发出近似野兽的凶光。 太子注意到皇后的眼神,见到母亲重新振作,他也很是欣慰。 他继续悄声道:“母后,我们要速去太后那边。儿子听闻秦恆已经被召进宫里,这正是一个机会。如今儿子空有名义,还缺少实力支持。我需要秦家,有了秦家帮助,一切便万无一失了。老二、老三,都得给我跪下!” ...... 二皇子府邸,在皇宫东面,离皇宫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在传讯宫人面前表演完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之后,宫里来人一走,李承泽便抹去眼泪,表情恢復木然。 庆帝的死,他震动归震动,伤感归伤感,但痛苦难受,那也说不上,顶多有点复杂,甚至还有点如释重负。 谢必安出现在李承泽身后,他敛去脸上的震惊, “殿下,陛下遇刺,您的机会便来了!” 李承泽侧头看了谢必安一眼,对这位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剑客,他早就当做了真正的朋友, 他没有隱瞒,没有偽装,只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机会了。我的底牌,都给人做嫁衣了。” 谢必安不解。 二皇子却也没有多解释。 当年他通过李云睿一起跟北齐交易,著实积攒了不少底蕴。 可隨著他被淘汰出局、禁足府中,过去支持他的势力,也树倒猢猻散,纷纷改换门庭。 甚至他积攒的资源以及人脉,也被李云睿暗中接手。 刚被禁足那会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后冷静一段时间后,他哪里还想不到,李云睿跟他一起做了那么多却安全落地,他斗爭失败,走私的证据被抬出来,很大可能就是李云睿在其中发挥了作用。 过去他处心积虑积攒的一切,都落到了李云睿手中。 禁闭这段时间里,他也曾多次向广信宫送信,结果就是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重新审视之后,成为局外人,李承泽反倒看明白了一些。 李云睿那狗女人,当初明面上支持太子,暗中支持自己,实则最后支持的是老三周诚。 別人顶多是两面下注,那狗女人却是三面下注。 最最关键,她竟然到了现在还没输,未来,她输不输,也不能確定。 谢必安忍不住问:“殿下就不想爭取一下?你甘心吗?” 李承泽苦笑一声,谢必安至今都不知他输得究竟有多乾净,他摇摇头,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已经没那个资格,更没那个实力了!”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父皇驾崩,未曾废储,太子依旧是储君。 举国哀悼后,便是太子登基。以前我身在局中,看不出老三做了什么,现在却確实看到了一些。老三不会让太子顺利登基的,届时二人必会在京中做过一场。一个有著名义支撑,一个有著实力支持,说实话,我很好奇,我这两个兄弟,哪一个能笑到最后!” 二皇子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皇家子弟,为了那个位置爭斗,越到最后越是惨烈! 失败者,最后的下场註定不会美好! 如今他被中途踢出局,说起来还算幸运。 只是想到庆帝,莫名的,李承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那位父皇,心思之深沉是他仅见,他总觉得庆帝隱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他心中不由得喃喃自语: “父皇,你真的那么容易就死在那东山上了吗?” ........... 庆帝当然是没死的。 消息传到诚王府上时,周诚刚与眾女用完晚膳,正在內书房听她们嘰嘰喳喳聊著八卦。 屋內的暖炉烧得正旺,薰香裊裊,混著书墨茶香和淡淡脂粉的气息,將隆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温馨而慵懒。 听完陈全的稟告,周诚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点头表示知晓,倒是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花容色变。 尤其是趴在桌案上的叶灵儿,反应最为激烈。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我父亲怎么会谋害陛下?” 叶灵儿大脑一片空白,那双明媚有神的眼神此刻也充斥著害怕和无助。 陈全传回的消息,即白巾骑士入宫传递的急讯,內容是:叶家叶重带领定州军包围大东山,大宗师叶流云伙同东夷城四顾剑、北齐苦荷,於大东山祭天之际悍然登山,暴起弒君! 鉴查院那边的情报在白巾骑士之后不久便进入京都,情报中几乎没有描述任何过程,也没有明说叶家造反,只是证实了庆帝的死讯,除此之外,都是模稜两可。 若大东山下,叶家真的围山反叛,叶灵儿也少不得一个叛逆的罪名。 她毕竟还未与周诚正式成亲,而此刻死的,是庆帝,是庆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是周诚的父皇。 叶灵儿脸上没有丁点血色,她恨不得此刻立即昏死过去。 她不敢面对周诚,不敢面对自己的男人。 她好不容易才从叶家被贬出京都的打击中缓过来,没想到这才多久,便迎来更可怕的噩耗。 “对,对不起,我,我.......” 叶灵儿说到后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桑文、战圆圆她们也围在叶灵儿面前,试图安慰叶灵儿,並想著劝周诚冷静,一定不要迁怒灵儿。 结果不等她们开口,就见周诚一脸无语的盯著她们。 她们的男人不仅没有惊怒,还一脸无奈的笑了。 周诚道:“別说这只是个假消息,就算是真的,我是那种隨便迁怒人的人吗?” 眾女互相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她们跟在周诚身边,哪怕是最后来的沈婉儿,对自家男人的脾性也算了解比较深刻了。 她们清楚知道,对自己人,周诚是绝对护短且讲道理的。 迁怒,那只针对外人。 想到这里,她们纷纷鬆了一口气。 刚刚也是她们关心则乱。 现在一冷静,她们突然想到周诚刚刚那句话。 司理理疑惑道:“殿下,你刚刚说的假消息,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唄!” 周诚把叶灵儿从眾女中间拉过来,安慰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儿后, 他隨即解释:“叶家,从始至终都是陛下的死忠。包括悬空庙之后被赶出京都,也都是陛下与叶家的谋划。” “啊?”眾女惊讶。 周诚继续道:“大宗师超凡脱俗,自身存在更胜皇权。你们可知,为何叶家有大宗师却还死心塌地效忠於世俗的皇帝?” “为何啊?” 叶灵儿她们好奇同时,也十分配合的问出来。 唯有向来懵懂的战圆圆眨巴下眼,貌似一下子想到什么。 周诚没打哑谜,他道: “当然是......” 第89章 夺位前夕 《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广信宫。 夜色如墨,宫灯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是隨时会熄灭的残烛。 林婉儿站在宫门前,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熟悉的匾额,金字在灯火中泛著幽冷的光。 她一身素白宫装,髮丝枯黄,面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清减憔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灯火映在她眼底,却照不亮那片死寂的灰暗。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入夜时分的广信宫。 过去的十数年间,她从未在夜间踏足过这里,从未有过一次夜宿广信宫、与自己的亲生母亲同寢的经歷。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侍女引著她一路进了寢殿,而后便悄声推了出去,带上门。 烛光在殿內跳动,透过层层帷帐,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斜躺在软榻上的身影。 李云睿。 她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肚子高高隆起,宽鬆的宫装也遮掩不住。 身边有两个宫女跪在地上,一个在替她活血揉腿,一个在旁隨候著。 自从有孕的事被庆帝发现,庆帝又放言杀光广信宫中的所有宫人后,李云睿便觉得,反正这些侍从都是要死的,她也没必要再如之前那般委屈自己。 於是她把人唤到身边伺候,一如过去,该如何如何,一点也不藏著掖著了。 今日庆帝身死的急讯传来,她再三確认后,一时间,悲喜交加。 毕竟是她自幼便崇拜爱慕的兄长,虽说就是她联合了叶流云,四顾剑,苦荷这三位大宗师齐上大东山,可庆帝真死了,她或多或少还是难免伤感。 不过伤感之后,她心中又是一松,庆帝终於死了,不枉她安排布置这么多。 叶家带兵围山的內情她不清楚,只是估摸著可能是周诚的手笔。 不论是不是,其实也无所谓。 关键在於,庆帝死了,这庆国,终於再也没有能够让她忌惮的人。 凭她在京都的力量,她支持谁,谁就会成为新君。 太后、皇后,是斗不过她的。 一时间,她身上的枷锁仿佛全卸了下来,浑身轻鬆,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婉儿,你来了。” 李云睿看著林婉儿走近,看清那副憔悴枯槁的模样后,她心里难免揪了一下。 她扶著肚子,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子,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 两个侍女躬身行礼,无声倒退出去,很快,殿內只剩下母女二人。 林婉儿看了眼烛光下比以往更丰腴、更有母性光辉的母亲,默默低下头。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哪怕她早就听范閒说过,很多事也证明了这点,可真正见到母亲这副模样,她內心还是复杂难言。 看林婉儿似是没有太过惊讶,李云睿轻哼一声:“看来那范閒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林婉儿本不想说什么,可李云睿提到范閒,她顿时就按捺不住了。她抬起头,声音发紧,略带沙哑: “母,母亲,你可有范閒的消息?” 听林婉儿一开口便是打听范閒的消息,李云睿眉头皱了皱,脸色沉了下来,没好气道: “范閒?应该死了吧。他跟在陛下身边上了大东山,身为鑑查院提司,有护卫陛下之责。如今陛下都遇刺身亡,他就算侥倖没死,事后清算,他也该死。” 林婉儿没想到李云睿一点不考虑她的感受,开口便对范閒的生死如此恶言,顿时气得发昏,眼前一阵发黑。 她心中本就埋藏著诸多对李云睿的不满,此刻李云睿的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將她引燃。 她眼含著泪,怒声控诉:“母亲,你太恶毒了!范閒是你女儿的爱人,是你的女婿,你怎么可以这么诅咒他!”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父亲的葬礼你不来,我最痛苦的时候你不在,我最希望得到安慰的时候你不见踪影!你还算一个母亲吗?你肚子里的这孩子,知道他的母亲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女人吗?” 林婉儿声泪俱下的一番控诉,让李云睿惭愧之余,同样气得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甚至可以说相当差劲,可是被自己的女儿这般当面怒斥,还是让她难堪至极。 她这一生,还从来没惯著任何人! 她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几分,怒懟回去: 她喘著粗气,胸口一起一伏。 “林若甫死了,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挺著大肚子去他的葬礼? 谁都知道孩子不会是他的,难道他死了,我还要让他难堪? 你难受?你痛苦?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安慰你? 我能怎么办?我连广信宫都出不去!我出去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你懂不懂?” 林婉儿情绪上来,也犯了倔脾气,声音不比李云睿小: “我不懂!我为什么要懂?我怎么会懂?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懂什么?” 她喘了口气,继续控诉:“不就是有了孩子吗?这京都谁不晓得我林婉儿就是长公主的私生女? 已经有了私生女,早就背了污名,您还在怕什么?这个孩子难道有什么不同?他出生就不会被人暗中指指点点,他出生就不是私生子、私生女吗?” 李云睿呼吸一窒,张了张嘴,语气弱了几分,只能道:“他跟你不一样。” 林婉儿却紧逼不放:“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长公主的污点,不都是长公主的私生子女,他能有什么不一样?” 李云睿怒视过去,林婉儿毫不示弱的怒瞪回来。 李云睿没想到向来乖巧听话的林婉儿竟会如此忤逆自己。 她也是气急,用力压抑著,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来:“当然不一样!这孩子更为尊贵!他的父亲是庆国未来的皇帝,他出生便是皇子、公主!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污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根底!” “......” 林婉儿的心被伤了一下。 她没想到,李云睿会说那个还未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比她更尊贵。 伤心之后,她又止不住地有点发懵。 什么皇帝,皇子,公主的? 这些词她自然都熟悉,可这时从李云睿嘴里说出来,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她努力地去理清关係,过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浮现出疑惑,眼神哀求似的看向李云睿。 后者面无表情。 林婉儿这下彻底绷不住了,她脸上露出惶恐,眼睛越瞪越大! ...... 庆帝,是大宗师! 內书房里,庆帝处心积虑隱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被周诚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为的,仅仅是安自己女人的心。 其实五天前,当系统收到来自苦荷的巨额负面情绪时,周诚便知晓,大东山上的胜负已经尘埃落定。 庆帝筹谋隱忍数十年,终於在片刻之间,於大东山上,收穫了自以为最丰硕的果实。 从那一刻起,庆帝是大宗师的秘密,《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便已经没了遮掩的必要。 除了战圆圆,其余眾女听著周诚的话,无一不是目瞪口呆。 她们自然是倾向於相信周诚的话,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让人难以置信。 毕竟一直以来,所有传闻中都在猜测,隱藏於庆国皇宫內的那位大宗师,是那个隨身伺候在太后身边的老太监——洪四庠。 “你们是想问洪四庠吧?” 周诚都不用问,看她们的眼神便知道她们的想法。 叶灵儿小鸡啄米似的点著头,在几女之中,就她修行武道,自然也最好奇。 周诚缓缓道:“洪四庠是九品上,是陛下推出来的幌子。皇权帝位是至尊,大宗师更是至尊,若非陛下便是大宗师,一座小小的皇城,哪里容得下两位至尊呢?” 除了战圆圆亲眼见识过大宗师的伟力,哪怕是叶灵儿这位有著大宗师叔祖的武者,对大宗师真正的强大与非人,也只是知晓冰山一角。 这不是她们的问题,纯粹是她们的认知和眼界,限制了她们的想像。 一如西游记中那根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定海神针,吴承恩的想像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能够『定海』的神器,在几百年后的世界,大马路上隨便一辆泥头车都能拉著三根,五根,甚至十几,几十根到处跑。 普通人对大宗师的认知也是如此。 他们认知的极限,就是把大宗师与皇权划上等號。 他们想像不出,一人之力凌驾於皇权之上,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 所以在天下人眼中,洪四庠这位『大宗师』,深居皇宫,服务皇族,是符合情理的。 不了解大宗师的人,不会理解大宗师不会屈於人下的『尊贵』。 而太过了解大宗师的人,比如大宗师本身,又深知能突破大宗师的人,心理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以至於多年来,他们很少去怀疑洪四庠是冒牌货。 周诚又给眾女普及了一些大宗师的隱秘,所有人都听得惊嘆连连,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说到后来,司理理奇道:“殿下,这些隱秘都是大宗师才知道的吧。你说陛下是大宗师,难道陛下一开始看好的继承人就是殿下?” 作为诚王府上的情报总管,司理理几乎要先过目所有情报。 可对这些隱秘,她却一无所知。所以她就有了疑惑。 周诚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陛下看好的其实是太子,而且一直是太子。” 周诚这么一说,司理理反倒更奇怪了。 府上的所有情报来源她又不是不清楚,她想不通,周诚从哪里晓得了那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倒是战圆圆嘴巴张了张,像是发现了什么华点。 不等司理理髮问,她就眨巴著大眼睛:“理理姐,你不知道殿下就是大宗师吗?” 司理理茫然地“啊”了一声,桑文、沈婉儿还没反应过来,叶灵儿已经一下子跳到战圆圆面前。 她双手捧著战圆圆的脸,把那小脸揉得变了形,声音都变了调: “圆圆,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战圆圆无辜地嘟著嘴,声音含混不清:“灵儿姐,你也不知道吗?” 顿了顿,她委屈巴巴地补充一句:“我以为大家都知道的……” 说完,她求助似的看向周诚。 叶灵儿张大著嘴巴,一脸震惊地转向周诚:“圆圆说的是真的?” 周诚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我一直都是。” 叶灵儿的表情像是凝固了。 她知道周诚实力很强,毕竟她早有体会。 只是她一直认为周诚是九品,最多是九品上,她实力差了一大截,也就没深问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男人竟会是大宗师。 大宗师对武者的衝击力远超普通人,至少,桑文、沈婉儿的反应也很强烈,却远没有叶灵儿大。 周诚是大宗师,比庆帝是大宗师对叶灵儿的衝击要大得多! 一时间,她震惊、恍惚、难以置信,脑海中生出太多的想法,以至于思维都变得滯涩,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反应不过来。 夜色渐渐深了起来。 叶灵儿也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一晚,女人们的问题格外的多,叶灵儿也非要让他展示一下大宗师的实力。 周诚非常无语,毕竟他大宗师的能力,一直都展现在她们面前,只是她们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而已。 夜过了近半,床帷里的声音终於平息下来,周诚一手一个,搂著已然昏睡过去的叶灵儿和司理理。 他目光落在帐顶,想著庆帝传回京都的假消息,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彻一切。 叶重带兵包围大东山,勾结三位大宗师围杀庆帝自然是假的。 庆帝传回这样的消息,便是要利用诈死,將庆国內所有的反对和不安定势力引出並一举扫除。 之所以没有如原著中那般利用范閒来做那个背锅人,而选择了叶家,自然是为了逼他迈出那一步。 庆帝从来没有明確下旨祭祀神庙是为了废储换嫡。 如今祭天未成,太子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皇帝宾天,京都城內急需新帝登基主持大局。 不论是出於稳定还是出於法理,太子继位,都是理所当然的首选。 毕竟庆帝离京前,並未对外传递出任何把储君之位传给周诚的信號。 甚至在那之前,周诚亦被禁足,显露出庆帝对他態度的转变。 庆帝知道,在储君人选上,太后是倾向太子的。 所以庆帝一个诈死,京都城中,太子便会在太后支持下,名正言顺继位。 周诚甚至可以想像庆帝做出这个决定前,是什么样的心理—— 你不是喜欢算计?不是喜欢讲证据吗?堂堂帝皇,以自己的“死”,直接不讲道理,利用大势,扫平所有阴谋诡计! 他若想得到那个位置,就別无选择,只能造反。 毕竟他不造反,他把太子逼到那个份上,太子上位,必然要与他清算。 可以说,庆帝传回叶家叛乱的消息,就是废掉他在朝中大半支持力量,並让他別无选择。 他是叶家的准女婿,叶家叛乱,他脱不了干係。 甚至这会不少人会认为,庆帝的死,都是他的谋划。 毕竟庆帝一死,以他在朝中的支持势力最多,上位的可能性最大。 周诚不得不承认,庆帝算计的並没有错。 如今他要那个位置,確实只能造反。 当然,他选择造反,与庆帝的算计没什么关係。 庆帝逼他造反,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给他定罪,彻底废掉这个“叛逆”儿子,並顺势洗白太子,让太子继续作为储君。 可周诚要造反,却是为了系统任务。 毕竟他的任务要求是『夺得皇位』,既然要夺,哪里能不造反? 可以说,即便没有庆帝的逼迫,他依旧会反。 只是庆帝的算计,算是推了他一把。 周诚定定地望著床帐顶部,心中念道: “父皇啊父皇,既然你自己选择了『死』,那……就別再活过来了……” 第90章 遗詔 翌日,枢密院正使秦恆,被太后召入宫中。 一个时辰后,秦恆出宫回府,闭门不出。 没有人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打探。 皇帝陛下驾崩的消息只在高层盘桓一日,终究不可避免散了出去。 本来隨著皇宫闭宫、京都闭城,早已有了几分心理准备的百姓,在见得朝廷正式確认的文书时,依旧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皇城四方角楼里掛起大白灯笼,那灯笼足有两人合抱,在风中沉沉晃动。 一时间,无数百姓自发走上街头,声嘶力竭地哭喊那位已然离去的陛下。 庆帝向来爱惜名声。 他统治庆国二十余年,百姓在他身上少能找到可以指摘的地方。 活著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当庆帝死后,百姓便开始回忆他在时的好处。 庆帝,於庆国百姓而言,是当之无愧的圣君。 庆国能在数十年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成为这片土地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强国,是庆帝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的功绩。 正是得益於庆国这种武力、经济、文化、疆域的空前强大,所以面对任何外族、外敌,庆国百姓都可以挺直脊樑,不必卑躬屈膝。 庆帝在位的日子,毫无疑问,是庆国子民有史以来最为安稳幸福的一段时光。 百姓还是容易满足的,当失去这位陛下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这位陛下给他们的,早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没经歷过战乱的年轻一代感触尚且不深,可从动乱年代一路挣扎过来的老人,回想起前半生的顛沛流离,对这位陛下,再也无法抑制悲声。 黑云压城,酝酿了数天的大雪迟迟未曾落下,地面,便已经铺满了另一种雪色。 还不到举国发丧的那一天,偌大的京都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色。 目之所及,白色的布,白色的纸,白色的灯,白色的悬掛,白色的灯笼,白茫茫一片。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统一穿戴起了素白的丧服,整座城池沉浸在悲伤与哭泣之中。 哀哭了三日,百姓依旧一身素縞,而朝堂百官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吉服。 这种变化,不是他们对庆帝的哀思已尽,而是表示——国不可一日无君。 人心思定,所有人,都需要一位新的君主,需要一位高高在上的统御者。 否则他们会惶恐,会不安,像家养的牲畜骤然卸掉了笼头,他们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失去主人牵引鞭挞后的空虚和不適。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太极殿中的那把龙椅。 迫切希望能有一位皇子赶紧填补上面的缺失,重新掌御、引导所有人的命运,稳定庆国的朝政。 太子在民间呼声最高,毕竟从名分上,他是货真价实的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 百姓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太子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死了就该太子当皇帝,天经地义。 而在大臣中,周诚的呼声则不低。毕竟这数月以来,投到他门下的官员著实不少。 加上眾所周知,庆帝前往大东山祭天,便是为了废太子。 不论是出於利益还是出於道义,他们都更倾向於支持周诚。 当然,百官的支持,在这一刻能发挥的作用並不是太大。 毕竟新皇登基,首先要看先帝遗詔,其次便是看法理。 而这两样,周诚都不占优势。 太极殿中,无数宫人在紧张和压抑中忙碌著。 如今宫中依旧能在四处看到內廷採办的白幡白幔,唯有太极殿,早早撤去了素縞,恢復了那金碧辉煌的庄严气象。 殿顶的琉璃瓦被擦得鋥亮,在惨澹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金色。 殿前的丹陛被擦拭了数遍,每一块地砖都光可鑑人。 这已经是庆帝驾崩的第五天。今天,在这太极殿中,將发生一件决定庆国未来走向的大事。 高高在上的那张龙椅旁,太后一身赤金凤袍早早就坐。为了掩住眼底青黑,她妆容比往日更加浓重,望之惨白的不似生人。 接连不断的传召声响起,一位位身著吉服的文武大臣接连进殿。 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各级官员列队等候著,乌压压一片。 广场周边,一位位绑著白巾、持著白幡、黑甲外罩著白袍的禁军庄严肃立,纹丝不动。 时至午时,百官全体到位。 朝堂之上,除去隨庆帝一齐去大东山的那些官员,满朝文武之中,唯有枢密院正使秦恆、鉴查院院长陈萍萍未曾到场。 庆帝驾崩消息传入京都,陈萍萍便称身体有恙,臥床不起。 至於秦恆,则无人知晓他为何缺席。 不过即便少了两位重臣,依旧不影响登基大典继续进行。 礼官唱和,乐声齐鸣。 侯公公走上丹陛,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深吸一口气,尖声宣读: “建储贰者,必归於冢嗣。太子承乾,人品贵重,孝友聪明,温文睿哲,体仁秉哲,恭敬温文,克承大统,著继登基,继皇帝位……” 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一字一句,清晰深重。 站在龙椅前,太子俯瞰著下面的兄弟与臣子们。 他知道,这詔书念完,自己坐下之后,便会成为继庆帝之后的下一位君主。 亿万人的身家运命,將操於他指掌之间。 为了这个目標,他期待过,奋斗过,努力过,惶恐过,挣扎过,绝望过。他本以为永坠深渊,不想一日之间,又登得这万仞高堂。 他觉得自己应该兴奋,应该狂喜。可站在这丹陛之上,他心情竟意外地平静。 身份变了,心態就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储君,现在他是新一代的庆帝。 过去种种,他已无心计较。帝位之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太子眉眼低垂,目光落向下方的周诚。 周诚一脸的平静,不露丁点波澜。 他应该是装的。 太子心里想。 他这位三哥,胆子终究小了,枉他做了诸多准备。 悬空庙上被他推了两次,他依旧稳稳站到了这最高的地方。 他知道是有运气的成分,不过他更认为,这就是天命。 他目光中突然带了些怜悯。 他觉得自己这三哥有些可怜,算计那么多,谋划那么多,最后却输给了运气。 当然,怜悯归怜悯,有些帐,还是要清算的。 李承乾的目光从周诚身上离开,转向二皇子。 他这位二哥的脸上倒是如周诚一般的平静,甚至有一种摆烂之后的柔和。 太子自认很能理解李承泽的心態。 毕竟他这二哥,早就输掉了一切。无所能求者,自然无欲无求。 耳边宣读詔书的声音渐渐飘远,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未听进詔书后面的內容。 不过,无所谓了。 宣詔声落下。 不少臣子微微抬头,他们不敢抬高,眼睛的余光,只能勉强够到丹陛上那双龙纹靴。 他们虽然看不清太子的身形,却能看清最前一排皇子们,还有周诚的背影。 詔书已宣,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见到周诚没有什么动作,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如今庆国朝堂需要的是稳定,他们虽说更倾向於周诚,可事到如今,也转变了態度,生怕自家这位诚王殿下不甘心,搞出什么乱子。 他们替周诚惋惜。庆帝去得太突然了,但凡庆帝完成祭天再驾崩,新帝人选都会是周诚。 可惜,殿下时运不济,离获得天命,就差那么一日,甚至不到一日。 朝臣们敛去心中多余的想法。 “请皇上登基——” 他们齐声高呼,如是三次。 太子李承乾面色肃穆,同样回礼三次,躬身三次,以示对天地人之敬畏,然后他直起了身子,看著堂下跪伏一地的群臣,又回身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要向著那张龙椅坐去。 这一瞬,他已经恍惚看见了整个天下、亿万黎民正向自己匍匐跪拜,一股掌控天下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然而,不等他屈身落座,一个声音就於这庄严肃穆,满堂寂静中高呼起来! “太子不可!” 李承乾已然微屈的身体骤然顿住,他面上表情无法控制的出现些微变化。 那声音他认得。 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文渊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舒芜。 见到舒芜跳出来,周诚揣著手,直起身,饶有兴趣的看过去。 林若甫之后,这舒芜,算得上文官集团中排在前面的少数几个核心人物之一。 庆帝只是诈死,又不是真死。 他没有直接造反,太子若成功登基,庆帝再安然回京又算什么? 国有二帝,取祸之道也。 庆帝自然早早做了保险,不会让任何人顺利登基。 舒芜一声高喊,满堂惊悚,太后为之色变。 舒芜直起身子,衝著太后叩首:“陛下殯天之前,有遗詔留存!”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惊疑,面面相覷。 新帝继位,一看遗詔,二看法理。 此言一出,百官无不惊疑,面面相覷。 新帝继位,一看遗詔,二看法理。 庆帝若真有遗詔留下,那自当遵从遗詔。 太后眼皮抖了抖,对舒芜恨极。 本来皇权安然过渡,保庆国社稷无逾,她就能完成使命功成身退,不想最后关头竟平生波折。 她压抑著怒气,语气森寒: “陛下於大东山遇刺殯天,事出突然,哪有什么遗詔之说?若有遗詔,又在何处?为何哀家不曾听闻?” 舒芜状若无奈道:“遗詔如今应在鉴查院提司范閒手中。” “范閒?” 无数诧异声响起,范閒跟隨庆帝前往大东山,是死是活尚未可知,怎么有遗詔在范閒手中? 太后皱著眉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舒大学士,还请说清楚!” 舒芜开始解释: “陛下决议前往大东山前,因大祭司之死心生不详,提前写了遗詔。 大皇子受命归京之日,陛下在御书房设下家宴,於宴中將遗詔交予小范大人保管,却並未言明。 陛下离京前,曾私下召臣与胡大学士一起入宫,託付此事,以备不虞。 臣本不愿此时言明,恐乱我庆国社稷,可又不敢愧对陛下信重,只能冒言进諫。” 太后目光投向大皇子,又转向中书首席的胡大学士, “可有此事?” 大皇子迟疑了一下,稍微思索后抱拳道:“回太后,是有此事。不过臣並不知那是否为遗詔。” 他回京当日,庆帝便拉著他与范閒一起吃了所谓的家宴。 宴席之上,庆帝確实交予范閒一封密函,並叮嘱不能打开。 当时他虽好奇,却无深究,哪里想过,那竟是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詔! 胡大学士也走出人群,面色沉痛,苦笑一声:“陛下確实將遗詔交予了小范大人。只是小范大人如今生死未知,遗詔保存在何处也是未知,思虑种种,臣才未曾吐露,臣.......愧对陛下信重!” 说罢,他跪倒在地,衝著大东山方向,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百官窃窃私语。 有大皇子跟胡大学士两人证实,已然能確定有遗詔存在。 可这遗詔....... 这时,有官员站出来:“太后,既有遗詔,我等当遵从陛下遗詔行事。遗詔既在范閒手中,当务之急,还是確认范閒生死。若范閒存活,当取来遗詔。若范閒身死,我等无法证实遗詔存偽,才当依法理行事。” 太子神情恍惚,手脚冰凉。 当大皇子与胡大学士站出来时,他藏於袖中的手便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庆帝去大东山所谓何事,庆帝提前留下的遗詔中会有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没想到庆帝会对他失望至此。 他的父皇信不过他,他明明拼命解释,可庆帝还是对他毫无信任,甚至提前留下遗詔防备他。 一时间,他只觉得万分悲凉。 周诚淡淡的看著这一幕。 他早料到庆帝会留下布置,只是没想到庆帝在离京前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他成功算计了舒芜的脾性,还加了大皇子和胡大学士的保险。 如今確认有遗詔留存,继位关键便转向了確认范閒生死。 只要一天没確认,一天没把范閒找出来,就没有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继位。 如此一耽搁,京中变数就更多了。 就给了所有不安分力量准备的时间,也给了庆帝从大东山回返的时间。 至於范閒手中的那份遗詔,周诚猜测里面大概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而他猜的也確实没错,因为庆帝交给范閒的那封密件,里面根本就是一张白纸。 弄清了庆帝的布局,周诚也就没有了继续看戏的兴趣。 他之所以在这老老实实、毫无动作看太子登基,除了想弄清庆帝的后手,也是在等待李云睿控制后宫。 太后將包括他在內的所有皇子的母妃都集中在含光殿中,为的就是让他们有所忌惮。 算算时间,李云睿无论如何也该掌控住含光殿了。 周诚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站了起来。 袍服下摆轻轻拂动,发出细微的丝缎摩擦声。 顿时,他的动作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第91章 登位 “太子,你还登基不?” 周诚声音不大,可在一片安静中,还是显得过於清晰。 太子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周诚。 他以为,周诚这是逼他下台。 可事到如今,还能退吗? 他不觉哪里还有退路! 太子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没有回应周诚,而是转向舒芜: “若父皇真有遗詔,本宫这个做儿子的自当遵从。可其中疑点甚多,孤不得不顾虑! 请问大学士,父皇遗詔,何故交予范閒?范閒既身负重任,陛下又为何带他上大东山? 大皇兄只见父皇给小范提司密函,可密函究竟为何,谁也不知? 若別有用心之人联合范閒藉机偽托,谁又说得准?” 太子这话,说的相当明白了。 即便遗詔真在范閒手中,范閒也有可能偽造、修改遗詔。 所以舒芜和胡大学士的话,他是不认的。 对太子的问题,舒芜也一时语塞。 他哪里清楚庆帝为何会將遗詔交给范閒? 他自己本身都在疑惑。 这也是他一开始没有阻止太子登基,而是等到最后一刻才站出来的缘故。 舒芜不语,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 他看向胡大学士胡宪。 胡宪自也是摇头。 太子见状,顿时一改往日温隨,姿態变得强硬,他腰背挺直,下頜扬起: “看来舒大学士和胡大学士都说不清啊!你们自己都说不清,谁人又能信?” 他冷哼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学士舒芜,大学士胡宪,空口无据,假託先皇旨意,扰乱朝纲,有碍社稷稳定。念你二人有功社稷,便暂且押入狱中,容后再审!” 此言一出,满殿俱哗。 虽说在皇权爭夺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温情可言。 舒芜、胡宪这两位大学士搬出遗詔,阻碍太子登基,必会迎来太子的凶狠反击。 可眾人一向习惯的那位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的太子,如今突然展现出霸道决绝的一面,著实让人一时间难以適应。 侍在一旁的太监,隨著太子的命令立刻便去拖拽舒芜和胡宪。 “臣等句句属实,绝无妄言!” 舒芜还在挣扎,奋力悲呼,花白的头髮散落下来,官帽歪到一边。 而胡宪老老实实被太监扶住双臂,反应倒是平静得多。 从被舒芜喊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至尊之位,哪里是凭他们一言两语便能轻易撼动的? 他得了庆帝託付,却没第一时间站出来,就是觉得即便说出来,凭他二人也难以改变什么。 可舒芜站出来,他也不得不出来。 如今被押下去,他也无甚好说,只能说对得起庆帝嘱託,对得起自己的为臣之心。 全场大臣鸦雀无声看著两位大学士被半搀半押送出殿外。 同时他们也看到,一排排带刀侍卫不知何时已然整齐划一、面色肃穆地佇立在殿外。 侍卫们的脸隱没在头盔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像狼一样,穿过殿门,扫视著殿中的每一个人。 太子见朝臣被震慑,微微鬆了一口气。 果然,即便是性情耿倔的文臣,也大都是怕死的。 如今他有太后支持,有法理在身,还有刀兵在侧,只要不认所谓的遗詔,那位置终究还是他的。 丹陛之上,太子俯视著殿中。 如今殿上,唯独周诚还站著,让人无法忽视,著实有些扎眼。 然而不等太子开口,周诚挺立的身影像是给了一部分人莫大勇气。 周诚身后,本来跪伏著的文官们,竟有人站了起来! 像是传染一般,隨著衣袍摩擦,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有周诚门下的,更多的却不是。 这些文官们,衝著丹陛上的太子躬身抱拳,齐齐高喊: “还请太子殿下三思!” 那声音齐整得像经过预演,巨大的声浪在大殿里迴荡,带著一种撼人心魄的气势。 太子呼吸一窒,袖中的手骤然捏紧。 被上百双眼睛齐齐注视著,太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文官的这声吶喊, 已然不仅是给两位大学士求情,而是对他赤裸裸的示威。 “好!好的很啊!” 太子暗恨,死死盯著周诚,以为这是周诚的手笔。 当然,他不晓得,这纯粹是个巧合。 周诚自己都不知道,他站起来的背影给了身后文官们多大的勇气。 开始有勇气的或许只有一个两个,可哪怕是高居殿堂的官员,也少不得从眾心理。 加之他们本就心存不满,一见有周诚带头,自然纷纷站了起来。 周诚自然不晓得他们的心理,也懒得去思索,反正他只是觉得这些文官真够傻的。 骨头哪有刀子硬? 外面禁军磨刀霍霍,他们也就是欺负欺负太子还不够狠辣。 殿中另一侧,还在沉默下跪的军方將领,看到这一幕不禁动容。 他们也搞不懂这些文官们的脑子里装的什么? 没看到殿外的那些禁卫吗? 他们除了一张嘴,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能阻止太子登基? 看著脚下气势汹汹的一群大臣,太后觉得脑中一阵昏眩,眼前发黑,身子在椅子上晃了晃,连忙伸手扶住扶手。 太子的脸色也终於再难保持平静,难以保持强硬。 他恍惚间看到自己被千夫所指,本就强撑的精气神不可避免地泄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看得出眼前的文官们並非都是周诚门下。 周诚门下的说到底只是少数,其中大半,原本都是中立派。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哪怕没有周诚,朝中文臣大多也是抗拒他继位的! 他该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全杀了? 杀人简单,可杀人之后,朝政该如何运转? 中枢混乱,影响地方。 一旦天下乱起来,被敌国趁虚而入,他就算坐上龙椅,也会成为庆国的罪人! 太子太阳穴砰砰直跳,脑颅中传来阵阵抽痛。 “太子,你还登基不?” 就在太子进退维谷时,周诚又问了同样的一句。 那声音语调,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太子面色狰狞地瞪向周诚。 以为这话,是在对他讥言挑衅。 周诚目光平淡地对视过去,太子身形都开始控制不住抖动起来。 因为从他的角度看去,他看到的不止是周诚的目光,更是密密麻麻来自文武百官匯聚的目光,像无数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隨著他不由自主地露怯,就连武將那边,慢慢的,也有人络绎不绝地站了起来。 太子艰难地咽著口水,此刻的他完全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而文武百官,却像是眾星捧月般聚在周诚周围,向他投来冰冷的凝视。 太子无助地求助向太后,而太后此刻脸上的妆容似更白了几分,她无力地闔上眼。 太子难受得想要吐血。 他不知该怎么做,怎么回答,不知这典礼该不该继续下去,若继续,又如何继续。 台下,周诚的目光在逼迫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逼迫他,在等待他的回应。 太子终究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 无奈,他咬著牙,声音艰涩:“既……父皇遗詔存疑,需等范閒回京查证。那登基礼典暂……暂且推迟吧。” 话音落下,太子像是彻底泄了气,腰背不再挺直,唯有眼神还残存著几分力气。 他恨恨盯著周诚,那凶狠的目光似是在说:你满意了吧? 周诚当然不满意。 无论太子能否成功登基,他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就在满朝文武纷纷鬆了一口气,准备顺势给太子台阶下时,周诚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典礼不能停!” 满殿一惊。 而周诚却像是失望的摇著头: “太子,刀兵在手,你为刀俎,百官为鱼肉,一切都由你占据主动,被人反对两句便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般软弱,如何坐稳那个位置?” 此言一出,文官、將领们都有些发懵。 什么情况? 诚王为何说这种话? 诚王不是跟我们一伙的吗? 就在上一秒,他们还都以为,是周诚带他们反对太子。 太子也搞不懂周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怒道:“父皇既可能留有遗詔,我等自然要遵从。孤並非软弱,而是顾全大局,为了社稷稳定!” 太子说这话时,语气激愤,恢復了几分气势,一些臣子暗暗点头。 突然觉得,这太子至少有大局观,或许並非一无是处。 周诚冷笑一声:“遗詔又如何?什么大局,什么稳定,无非是软弱託词罢了!堂堂太子储君,一个大活人,被死人的话左右,你还称什么帝,登什么基?” 太子被说得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表情怔怔的,像是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这才听到了如此大逆之言。 太后猛地睁开眼,厉声道:“大胆!” 眾臣大惊,纷纷出声:“殿下,此乃大逆不道之言,切不可胡言乱语!” 看著毫不在意的周诚,太子眼皮跳了跳,突然觉得万分彆扭,怎么回事? 为什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台词这么违和? 他们位置、角色真的不该互换一下? 当然,他彆扭归彆扭,却丝毫不耽搁他心中狂喜。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本身的皇位竞爭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周诚在这登基大典上发疯发癲,自毁长城。 他本身的皇位竞爭者无非就是周诚一人罢了。 如今周诚作死,口出狂言,失了朝中文官的支持,他只需把范閒按住,不让那封遗嘱现世,这庆国君位,依旧还是他的。 文武百官,此刻看周诚的目光也变了,哪怕是周诚门下的那些官员,也露出了失望悔恨之色。 从周诚的话语中,他们听出了周诚对先帝遗詔的不屑一顾。 一个肆意妄言,连纲常和法理都不顾的皇子,真的比太子適合做他们的君主吗? 周诚耳边的负面情绪响成一片,不过他根本不在意。 周诚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若是不敢坐,那便下来吧。那个位置,由为兄来帮你坐!” 说罢,他迈动步子,自顾自地沿著丹陛向上走去,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太后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站起,她厉声喝道:“孽障!你失心疯了!” 太子也表情一变,状若惊恐,声嘶力竭地喊:“诚王你是要造反吗?来人!来人!” 隨著太子的呼喊,殿外顿时涌入两队甲冑蒙白的侍卫禁军。 太子指著周诚,手指都在发抖:“诚王忤逆犯上,誹谤先帝,图谋不轨,已经疯了!快,把他先行压下去!” 文武百官下意识远离这些禁卫一步,对太子的话,他们一时间也没人驳逆。 周诚实在是太胆大包天,言行无忌,触动了文官对纲常法理的底线。 周诚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侍卫一眼。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造反?没错,朕確实是造反。” 他的任务要求他造反,他自然也乐得认下这罪名。 太子没想到,周诚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甚至他这位只差一步的储君都未曾称“朕”,周诚倒先改了称呼。 周诚一言,百官譁然。 所有人都认定,周诚確实已经疯了。 太子眼神里闪烁著狂喜,看著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周诚,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侍卫!快!拿住诚王!你们在干什么!” 让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那些涌入殿中、佩刀出鞘的侍卫,竟任由太子呼喊而无动於衷。 他们站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刀尖垂向地面,没有一个人上前。 到了此刻,终於有一些官员发现了不对。 “太子,你喊什么?整个皇宫的禁军都是朕的人,你觉得他们会听?” 说话间,周诚已经站到了龙椅前,太子退开两步,一旁的太后被候公公扶著,又惊又怒,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得周诚站在龙椅前,那些禁军统一向著周诚半跪下来,甲冑碰撞声如雷鸣,高呼声整齐划一。 那声音经过大殿穹顶的迴响,声震天地,像是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京都天穹上酝酿了数日的大雪,终於簌簌地开始飘落下来。 当然,太极殿里的眾人根本没人注意殿外,也没人有心思去看什么雪花。 太后咬著牙,声音发颤:“诚王!你这不是玩闹,是造反!你要想清楚,你的母妃还在含光殿呢!” 周诚只是淡淡地瞥了太后一眼,那目光没有波澜,却自带一种恐怖压力,让太后心头一凛。 “太后,你是朕的祖母,朕允许你说一次。若有第二次......” 周诚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满朝文武面色如土,他们脑中乱鬨鬨一片,简直快要疯了。 事先没人想到,宫里的禁军不是被太子节制,而是被周诚控制了,更没想到,周诚竟然就这么干脆直接的造反了! 大皇子看著殿中跪伏一地的禁军,同样惊怒难言。 要知道他被庆帝委以重任,这些禁军,全是他的属下。 他猛地站起来: “你们疯了吗?还不退下!” 然而没有一个禁军回应他。那些將士跪在地上,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 周诚都没有理会大皇子。 皇宫內的禁军,本来就由燕小乙统领。 燕小乙之下,五名副统领,三名是李云睿的人。 哪怕燕小乙被贬出京,也丝毫不耽搁他们为李云睿效命。 大皇子接手禁军的时日实在太浅,他来不及安插心腹,对禁军的掌控也是通过那五名副统领。 隨著另外两名副统领被囚禁,如今这宫中禁卫,自然就彻底掌控在李云睿手中,也等同於掌控在他手中。 隨著另外两名副统领被囚禁,如今这宫中禁卫,自然就彻底掌控在李云睿手中,也等同於掌控在他手中。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锁定流於指间,锁定,锁定《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的每次更新。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免费读全本第90章 登位,连结:。 这时还有胆大的文官站出来,声音带了些颤抖:“诚王,三思啊,切莫铸成大错!” “诚王,请以社稷为重,迷途知返!” “诚王……” “诚王……” 周诚此刻,已经在那把鎏金的龙椅上直接坐了下来。 他不理一旁目眥欲裂的太子,俯视著殿下眾人。 “都给朕闭嘴!” 那声音並不如何高亢,却带著莫大的威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得所有人胸口一窒,心跳都漏了一拍。 周诚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殿中百人的嘈杂。 他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若真为了所谓的社稷,为了庆国江山永固,你们现在就应该给朕跪下,而不是在那里嘰嘰歪歪!” 有文官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怒吼:“纲常不能乱,法理不可废,诚王誹言先帝,大逆不道,动摇社稷,我辈之人,寧死不屈,绝不会尊你!” “对!我辈之人,寧死不屈!”有不少官员齐声附和。 太子看著下面的乱象,嘴巴张了张。 就在片刻前,这些官员还在反对他,此刻竟又开始对抗周诚了。 被当眾指斥,周诚不仅丝毫不怒,还用手指敲著龙椅下的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 “哦,那你说法理重要,还是庆国江山重要?是纲常重要,还是庆国的百姓重要?是更多人活重要,还是更多人死重要? 朕顺利登基,朝堂安稳,天下安定,战事不起!怎么?你们非要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才满意?” 说罢,他凛冽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人心头髮寒。 “你们愿意为所谓法理弃官,甚至求死,朕都不拦著。可你们听好了,朕都造反了,骂名是不怕的。 倒是尔等,为了一己私慾,为了一时名声,便要置天下苍生於不顾。想必你们明白,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未来,也是由朕写的。让朕瞧瞧,你们哪个愿意第一个站出来青史遗臭的?” 一时间,殿內鸦雀无声。哪怕是武將,也无人敢吱声。 文官为了气节,確实有人不惜一死。可若是被污了名声,扭曲事实,钉到耻辱柱上,遗臭万年,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太子呆呆地看著,周诚三言两语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本来有点活色的心又开始下沉。 太后此刻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看著喏喏不语的朝臣,她更生出无力之感。 至於再用周诚的生母丽才人威胁,她也不敢。 一旦动手,便是骨肉相残。身为太后,她的使命是让李氏血脉延续,让江山社稷平稳过渡。 如今太子镇不住场面,被周诚硬生生夺了皇位,她也没办法。况且周诚掌控禁军,他们就算想反抗也无能为力。 无奈之下,太后缓缓又坐了下来。 要怪,只能怪太子不爭气! 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孙子,真要说起来,这个位置,谁有能力谁便坐吧。 恍惚之间,她从周诚身上,看到了更甚庆帝的威严和霸道。 有这么一位君王,只要不发疯乱来,还是镇得住朝堂的。 看到太后坐下,太子一瞬间心都凉了。 太后是他最后的依仗,如今连太后都放弃了,他还有什么? 周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不喜不怒: “诸位爱卿,想明白了便跪下来!登基礼典继续!” 说罢,他把目光转向太后身边的侯公公。 侯公公訕訕看来,额头上全是汗珠,那张老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诚对他微微一笑。 “侯公公,詔书劳你再念一遍。记得別把名字念错。” 第92章 儿戏 侯公公两股战战,为难得看向太后。 太后却並没有什么表示,那张妆容惨白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侯公公心中一动,没有表示,这本身就是一种表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手指的颤抖,再次展开那明黄绢帛。 他的目光在詔书上扫过,喉结上下滚动,终於咬咬牙,重新念诵起来。 “诚王承诚,人品贵重,孝友聪明……” 或是念诵过一遍,熟悉了內容,侯公公此时替换了名字再念,甚至比之前更流畅清晰了几分。 “住口!” 太子的声音骤然炸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猛地衝上前,伸手去夺那詔书,眼中满是血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周诚坐在龙椅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冷冷看他:“这里不是你该站的地方。下去!” 几名太监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周诚,又看了看太后,终於还是扑了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太子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太子拼命挣扎,头冠都歪到一边。 他自持有几分武力,可能隨侍殿上的这些內侍,哪个会比他差? “够了!” 太后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让太子挣扎猛地一滯。 太后缓缓站起身,她看著太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太子,你输了。”她嘆了口气,声音很轻,“身为皇家子弟,记得,无论在何种场合,都切不可丟了皇家的体面。 现在,你好生看著,看你三哥,看著诚王,继位。” 太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他难以置信地盯著太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最疼爱他的祖母,竟这么轻易便把他放弃了。 周诚看著这一幕,虽说不觉意外,可太后的果决和识时务,还是让他不禁另眼相看。 不得不说,太后不是简单人物,相比太子,她是更纯粹的政治生物,理性得近乎冷酷。 在权力的天平上,她从来只站在权重更重的那一边。 太后的话,像一把钝刀,斩断了太子最后的念想。 他被两个太监半搀半架著,从丹陛上拖下来,靴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凌乱的声响。 台下,已经有不少官员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而且跪下的身影不断增多。 被拖至台下,太子心中有恨,自不愿跪。 他只是抬头恨恨地盯著周诚,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 周诚却丝毫不在意,反倒很欣慰太子提供的情绪值。 侯公公重新展开詔书,清了清声音继续念诵。 隨著他的声音在殿內迴荡,越来越多的官员选择跪了下来。 衣袍摩擦声此起彼伏,像风吹过麦田。有人跪得乾脆,有人迟疑片刻,有人被人拽著衣角才不情不愿地弯下膝盖。 很快,大殿中依旧站著的便寥寥无几。大皇子看著龙椅上的周诚,目光复杂。 他没想到自己这三弟心性如此坚定,出手如此果决。 他看眼上面的太后,见她重新坐下,面无表情,终是一咬牙,跪了下来。 为了大局,他可以跪太子,自然也可以跪其他人。 侯公公的宣詔声,在大殿中幽幽迴荡,一字一句,像钟磬敲击,庄严肃穆。 眼见尘埃落定,最是顽固的那几个文官,也终於动摇了。 他们面面相覷,有人嘆息,有人摇头,有人红著眼眶,最后终究还是准备弯下膝盖。 就在这几人心里喊著为了社稷稳固,为了天下苍生,准备屈辱下跪之际,侯公公的詔书也念到了尾声,只剩最后一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骚动。 紧接著,一道清朗而有力的声音,穿透殿门,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且慢!” 侯公公一惊,声音戛然而止,手中詔书差点脱手。 又来? 殿中跪伏的百官回首望去,只见殿外不知何时已经白茫茫一片。天上的雪如鹅毛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皇城埋葬。风带著一股反差暖意,裹著雪沫,顺著阴惨惨的光,向著太极殿內灌进来。 透过风雪,有两队身著红甲的武士,裹挟著一道雍丽身影踏雪而来。 红甲武士前面,是一位身著黑甲的青年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腰悬长剑,步履沉稳。 这是枢密院正使秦业之子,秦恆。 秦恆身后的红甲武士,自然不是范建麾下的红衣骑士,却也与范建有关。 那二十余人,正是范建亲手训练出的虎卫,被太后安排在后宫,负责护卫贵嬪们的安全。 他们个个气息沉凝,目光锐利,步伐整齐划一,甲冑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只是不知为何,会跟隨秦恆出现在这里。 人群走进,眾人这才得以看清,那身上落了一层风雪,被虎卫裹挟的身影,不是別人,竟是被禁足宫中的长公主李云睿。 此时李云睿身裹著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像是与大雪融在一起,大氅之下,勉强藏住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脸上面无表情,只有眼神里带著几分无奈。 隨著秦恆带人靠近,殿门口的禁军已经站起身来,手按在了刀柄上。可看到人群中的李云睿,他们又迟疑了,刀拔出一半,又缓缓推了回去。 登基宣詔被人打断,周诚並未动怒。 他只是微微皱著眉头看了眼带兵进来的秦恆,便把目光落在李云睿身上。 李云睿在这里,那控制后宫的计划自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只是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意外。 大殿中的禁军纷纷拔刀,可因为李云睿在他们手中,又投鼠忌器,只能任由秦恆等人继续前行,眼睁睁看著他们穿过殿门,不断深入。 直到秦恆来到大殿前排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椅上的周诚,声音鏗鏘如铁: “诚王谋逆犯上,罔顾法度,窃取社稷神器!秦家忠心为国,誓死效忠先帝,绝不答应!” 周诚俯视著他,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秦家这是要做什么?” 秦恆仰头,腰背挺得更直,声音更大了几分:“太子乃储君,继承帝位,名正言顺,合乎纲常法理,诚王仪仗刀兵,胁迫百官,身不正,位不正,秦家不应,朝堂不应,百姓不应!” 此言一出,太子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朝臣之中,不少人也迸发出喜色。 周诚却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讥誚:“冠冕堂皇的屁话!搞出这么大阵势,朕还以为是你们秦家要造反呢,结果只是想扶太子。 你们秦家向来中立,怎么?现在支持太子了?太子上位对你们有何好处?” 秦恆面色不变,声音平稳:“秦家在党爭面前中立,可在法理和忠君为国面前,却绝不会中立。” 当然,这只是场面话。 纯粹是他们秦家觉得太子性格脾性更好拿捏,太子上位对他们更有利。 所以在庆帝死讯刚刚传开时,他们就有了布置,而且还与太后达成了默契。 太子成功上位,他们秦家依旧能屹立不倒,掌控最高权力。 可当李云睿安排禁军控制后宫时,他便猜到太极殿中必然会出现变故。 本来他父亲秦业与太后见面后,他就获得了太后的信任,暂领京都守备,统领虎卫,临时接管后宫中的防卫工作。 后宫兵变发生,他带著虎卫快速镇压。 二十余名虎卫,相当於三名九品上的大高手,李云睿並未算计到这一点。 以至於秦恆弄清谁人指使后,直接带著虎卫突袭广信宫,一路势如破竹,把正在宫里安心养胎、等待喜讯的李云睿给控制起来。 此刻,李云睿向著龙椅上的周诚,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急躁:“秦恆拿了我的令牌,城门司那边恐怕要开城门了!” 城门司,是掌管京都四方城门的要害衙门。 城门关闭后,唯有太后的懿旨可以命令城门司开门。 只是早在登基之前,城门司的主要官员便被李云睿收买,她的令牌,也可以调动城门。 周诚瞬间就明白了李云睿的意思。 城门开启,意味著秦家可以调动京都外的军队入京了。 秦业身为枢密院正使,可以节度天下兵马。只要秦业一声令下,城外的京都守备军数万精兵便可以从城门长驱直入。 若是等到秦业带兵入城,掌控皇宫,这帝位的继承,自然就是由秦家说了算。 百官中精明敏锐的不在少数,有人听李云睿这么一说,顿时就明白了其中利害。本来跪伏的官员,不少已经不声不响地又站了起来。 他们被周诚以刀兵威胁,选择了跪下。 如今兵势更强的筹码转移到秦家身上,秦家又支持太子,他们很自然地就站了起来。 还在这些官员文人多少要点脸面,自己如此反覆,虽有心怒骂周诚力挺太子,可终究没好意思出声。 周诚自是懒得看下面这种人,他只站起身,目光回到李云睿:“令牌无所谓,姑姑,你身子没事吧?” 李云睿没想到这时候周诚竟然第一时间关心她,而不是问局势、问兵力。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这次输了,他们恐怕会输得很惨。 如今周诚在殿上动了刀兵,一旦太子上位,绝不会留他。 她或许能留下一命,可最后,大概也是成为囚徒,失去自由,生不如死。 太子此刻也在消化著种种信息。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到了现在竟然还有如此转机。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血色,眼睛里闪著亢奋的光。 太后更是无语了。她没想到隨意留下的布置,竟会导致这种局面。如今登基仪式一波三折,简直成了闹剧。 秦恆身边的虎卫,是范建安排在她身边保护她的。 她只是自认用不上,这才留在了后宫之中。 比起秦恆,她自是更能命令这些虎卫。 太极殿上,有这二十名虎卫便足以镇压在场所有禁军。 秦业尚未带军入宫,现在这个时刻,可以说,是太子继位还是周诚继位,都在她一念之间。 一开始的话,她自是倾向太子的,可到了现在,眼见周诚已然要登基,她真的还要再將太子扶上去吗? 社稷神器,帝皇之位,一日之间如此反覆,传出去简直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太后一时间又陷入犹疑,眉头紧锁。 周诚却似丝毫不知危机將至,他还对李云睿问著:“含光殿那里如何了?我母妃她没受什么惊嚇吧?” 李云睿也搞不懂事到如今,周诚究竟是心大还是成竹在胸。她只是如实相告:“丽嬪她自然无恙,如今依旧在含光殿中。” 听到这里,周诚点了点头。 要说这后宫之中,他在意的只有丽贵嬪了。至於宫外,他早已安排妥当,不虞有什么变故。 “太后!”太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急切和催促。 眼下的局势,他自然看得清。 只要太后一言,他便可以重登皇位。可他不明白,这向来支持自己的祖母,怎么这时候这么迟钝了! “云睿,你先过来!” 太后冲李云睿招了招手。 她看得出,自己这女儿是支持周诚的。 一旦自己选了太子,自己这最疼爱的女儿,绝对討不得好处。 她找不到支持周诚的理由,想知道向来支持太子的女儿,为何会突然转向支持周诚。 李云睿缓步上前,虎卫们並不阻拦。秦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他以李云睿做质子,只是为了不动刀兵进这太极殿。 他父亲秦业,若是估计没错,如今已经带领大军进了京都,马上就能围住皇宫。 就算没了李云睿,就算没了虎卫,他也不觉得其他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李云睿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 她看了眼周诚,看著周诚身后的龙椅,面容复杂。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太极殿上站这么高,距离这龙椅这么近。 “云睿,你……” 太后刚想问李云睿,突然,她的目光落在李云睿腹间的隆起上。 从进殿开始,李云睿身形都笼在雪白的貂皮大氅中,她只觉李云睿脸上圆润了一圈,並未留意其他。 现在李云睿到了近前,她才一下子发现,李云睿竟挺著个肚子,看模样,已然有七八个月的样子。 太后神色有些茫然。 李云睿跟林若甫的关係她自是清楚的,也晓得这不可能是林若甫的孩子。 可这孩子,是谁的? 李云睿深居后宫,后宫可不是普通男子可以进去的。 太后想问,此种场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锁著眉头看向李云睿,便见李云睿扭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太后心中咯噔一声。 当年李云睿怀林婉儿的时候可不是这模样。那时候,她可是满不在乎,盛气凌人,根本不会迴避她的目光。 眼下这模样,却是心虚了。 比当年十六怀孕生子还心虚? 太后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简直与当时的庆帝如出一辙。 太后盯著李云睿小腹,突然想起,庆帝离京前,莫名震怒,將李云睿禁闭广信宫。 当时她便觉得蹊蹺,可直到最后也没弄清缘由。 此刻一见李云睿有孕,再见她一副心虚闪躲的模样,顿时一个荒唐的念头占据了脑海。 她眼前阵阵发黑,可还是不信邪看了周诚一眼,然后问:“他……他的?” 李云睿暗嘆,太后这么大年纪了,思维还如此敏锐清晰。 事到如今,她好像也没什么隱瞒的必要,她无奈地“嗯”了一声。 太后猛地站起身,气得手指颤抖,嘴唇哆嗦。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指著李云睿,甚至都顾不上所谓的皇家体面,一巴掌就扇在李云睿脸上。 “啪!” 太后的这一番动作,太子傻了,大皇子傻了,秦恆不明白,满朝文武更是看傻了。 他们大多人连李云睿身上的异样都没发觉,更別说搞懂丹陛上发生了什么。 如今见太后打了李云睿,只当是太后恼怒李云睿跟周诚勾结谋逆。 李云睿生生挨了一巴掌,却根本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抬手抹了抹嘴角,转过头,对周诚道: “秦业马上就要带兵入宫了,宫里的禁军挡不住秦业。是我们算计失误,如今只能拼死一搏!你应该还有人吧?” 周诚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道:“我的人......应该都在这了。” 说起来,秦家的动作,確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在他的计划里,秦家即便要支持太子,也得带兵杀进京都才行。 京都四门都在李云睿掌控中,他们不开门,秦业也杀不进来。 拖个一天半日,他都登基称帝昭告天下了,自然也不在乎秦业。 只是没想到太后留在后宫当做质子的秦恆成了变数,竟敢带著虎卫直衝广信宫。 这是没人可以事先预料的。 只能说秦恆不愧是京都青年一代中的顶尖人物,不仅武道拔尖,行事果决、心思縝密,也都出类拔萃。 “你的人都在这了?” 李云睿碰了碰耳朵,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大殿之中除了禁军就是百官和太监,这些人在数万大军前有什么用? 她有点后悔。 有点想翻脸无情。 凭她的脾性,明明应该在此刻毫无负担的背叛甩锅,可不知为何,竟变得那般艰难。 太后被侯公公搀著,整个人痛苦万分,身子摇摇欲坠。 她万万没想到,那等悖逆人伦之事,竟发生在她身边。 本来她在太子和周诚之间顾虑帝王名声还有些犹疑。 如今周诚与李云睿的丑事让她別无选择! 她自问,就算庆帝在世,也会选择太子而非周诚吧! 帝位再被指给太子,一日之间,神器三易,这帝位继承简直成了儿戏,真成了笑话,不过事到如今,她也认了! “太子!”太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而决绝。 太子脸上迸发出喜色。 来了!终於来了! 太后颤颤巍巍,就在她准备先让虎卫把周诚按下去时,大殿外,突然传来喊杀之声,声震天地,撕破雪幕! 第93章 如神 大雪纷扬,掩去了京都城所有的顏色。 哪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也要拄著拐杖,讚嘆一声,好大的雪。 在他们的记忆中,数十年都难有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大雪。 这京都里的人,若活得不够长久,恐怕终其一生都难见这般光景。 宫门之外,一道披甲身影,骑坐在高头战马之上。 时隔近二十年,秦业又重新穿上了这一套玄黑甲冑。 当年他驰骋天下的战马,早已老死槽櫪。 如今胯下这一匹,无论毛色、体格、神韵,都与当年那匹几乎別无二致。 雪花打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遇热化水,顺著花白的鬍鬚滴落,在甲冑的护心镜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早已褪去了朝堂上昏昏欲睡的偽装,只有眼底翻涌著灼热的火焰。 他望著眼前的宫门,望著漫天飞雪,恍惚之间,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 这藏锋敛锐的二十年,並未磨去他骨子里的那股热血。 当庆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垂朽躯体里那仅存的一点余烬,便化作野心,疯狂燃烧。 “老夫可不会做第二个林若甫!” 看著前方列阵衝杀的兵士,秦业心中暗暗发狠。 林若甫的死,对他的触动远比其他人大得多。 他们两个,一个站在文臣权力的顶点,一个站在军方权力的巔峰。 结果一次毫无新意的赏花大会,就让堂堂宰相死的如此微贱。 林若甫一死,受益最大的无疑是庆帝。 加之庆帝提前召开赏花大会,他不得不怀疑,那是一场自导自演、剷除权臣的戏码。 他思来想去,觉得庆帝已经无法容忍宰相的权力威胁皇权。 庆帝无法容忍林若甫,自然也就容不下他秦业。 他自问还未落到与林若甫一样的地步,全在於他有这九品上的武道实力。 若他与林若甫一般手无缚鸡之力,估计早已死不瞑目。 庆帝决定大东山祭庙前,他纵有千般想法也只能压在心底。 有庆帝在,有大宗师在,他无论如何都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谁曾想,意外就是来得那般突然。 庆帝死了!庆国的大宗师也陷在大东山。 京都无主,只剩下一个垂垂老矣的太后主持大局! 这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扶持太子,是他的决定。 当然,他为的不是重新扶持一个庆帝,为的不是继续做一个处处受忌惮的权臣。 他要的,是做第二个战明月。 是走北齐开国皇帝战明月的路! 他要权臣秉政,挟天子以令不臣!要改易神器,把李家的天下,变为秦家的天下。 他原以为,要做到这一步,还要步步谋划,等上几年,甚至十几年。 不想,机会再次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诚王竟然动用刀兵,用禁军控制皇宫直接夺位了! 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反应了良久。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带军进城,为太子继位壮以威势,镇压不安分的人臣。 现在,他却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除偽帝,匡正统!” 无数兵士吶喊著,声浪如潮,向著宫门杀去。 秦业的眼神比冰雪更冷。 他要在这一天,以“勤王平叛”的名义,一举扫除所有障碍,將太子变成傀儡,奠定秦家万世不拔的根基。 ....... 太极殿內。 震天的喊杀声隱隱传来,隔著层层宫墙,还能隱约听到“除诚王,废偽帝”的口號。 太子脸上依旧掛著喜意,太后却已悄然变了脸色。 那衝杀声,赫然已经进了宫內。 若秦业只是纯粹支持太子,哪里需要做到这一步? 太后毕竟歷经三朝,她几乎瞬间就洞彻了秦业的心思。 可反观太子,甚至是秦恆,都没能发觉秦业此刻膨胀的野心。 与秦业的守备军廝杀在一起的,自然是皇宫內的禁军。 禁军本身是比京都守备军更精锐的部队,一直以来都保持著五千的编制。 庆帝离京前带走了三千,如今宫中值戍的只有不足两千。 两千禁军,即便再如何精锐,面对十倍於自身的守备军也只能节节败退。 很快,宫门相继沦陷。禁军且战且退,守备军长驱直入,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蹄踏碎积雪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承诚,你逃吧,趁现在!” 李云睿声音很急,压得很低。 她很清楚,太子登基,殿中所有人,第一个死的便是周诚。 如今周诚唯一的活路,便是逃,逃离皇宫,逃离庆国! 她用眼神瞥向太后,暗示周诚挟为人质。 如今太极殿內有虎卫环伺,周诚要逃,常规手段无用,只能以太后要挟。 本来太子是最好的人选,可惜太子被周诚让人拖下丹陛,又有秦恆在侧,实在难以近身。 周诚身边,也只有太后容易下手。 周诚神情微动,诧异的看向李云睿。 他没想到,李云睿在这关头竟然会让他逃。 凭他对这女人的了解,她此刻应该翻脸无情把他卖了才正常。 让他逃?倒真有些出乎意料。 李云睿声音倒是不大,可依旧被秦恆听到。 秦恆冷笑一声:“诚王,你的母妃还在含光殿,你诚王府的妻妾,也尽在京都之中。你若识相,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保全她们的性命。若是不识相——” 秦恆话未说完,心底便驀地一寒。 然后他见周诚变了脸色。 没有了平淡轻浮,而是冰冷,和一种比冰冷更冷的漠然。 “你在威胁朕?” 周诚的声音很轻。 轻到秦恆怀疑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感觉有些不对,可还是继续威胁道:“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虎卫,还等什么?先把诚王拿下!” 虎卫得了命令,便要踏上丹陛近前。 “放肆!”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这一瞬,无论是虎卫还是秦恆,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 一股无形的、浩瀚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上方倾覆而来,铺天盖地,席捲一切。 那不是真气,不是杀意,只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精神压迫。 大宗师是肉体凡胎,可精神早已非人。 精神意念所至,便是对凡人的绝对碾压。 太极殿中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滯,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大恐怖。 被周诚冷漠的眼神扫过, 哪怕自幼被洗脑,被训练,被培养成杀人机器的虎卫,也忘记了命令,僵在原地。 他们不敢动,一动都不敢动。 他们的本能,那刻在骨子里的、属於生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疯狂地尖叫,在警示他们——动一下,会死。 不止是虎卫。 整个太极殿內,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这股大恐怖所震慑。 周诚身边的李云睿和太后还好些,只是感觉胸口憋闷,有些不適。 可丹陛之下,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以及满朝文武,身体在发软,在战慄。 他们感觉身上压著一座山,欲將他们肺里仅剩的可怜空气都挤压出来。 没有人还能继续站著。哪怕是不甘屈服的太子,也脸色如纸,颤抖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来。 那些才站起来的官员们,又跪了下来,战战兢兢,浑身发抖,趴伏在地。 他们的感受比其他人更加深刻。 他们几乎嗅到了死亡的气机。 站在龙椅前的那位,简直不是人! 而是一尊不可直视、不可忤逆、不可冒犯的神! 一尊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定他们生死的神。 “朕可以威胁別人,”周诚的声音不大,却似从九天之上传来,带著不可抗拒的威严,“但没有人能威胁朕。” 他居高临下看向秦恆。 秦恆感受到的不再是单纯的窒息,而是......凝固。 就像一只坠入琥珀池沼中的小虫,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一寸寸吞没,却无能为力。 “你以为,朕敢造反,敢称『朕』,敢坐上这把椅子,靠的是什么?” 周诚的目光巡视殿中,从每一张惊骇的脸上扫过。 “朕靠的,从来都是自己!” 周诚话音一落,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无法抑制的从秦恆心中升起。 他不了解大宗师,可是了解九品上。 他自幼被秦业传授武道,对九品上的武道意志再熟悉不过。 然而,他父亲秦业曾给过他的巨大压迫,对比此刻的周诚简直天壤云泥。 九品上之上,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大——宗——师!” 秦恆倾尽全力,一字一顿,艰难无比从牙缝中勉强挤出三个字。 三个字吐完,他满心只剩绝望。 身为武者,身为枢密院参赞,他深刻明白,他得罪大宗师的后果,可比衝撞皇帝还要惨重! 那艰涩的三个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鸣迴荡。 周诚此刻的威严太重了,重要让人难以承受。 以至於秦恆说完,竟无人怀疑分毫。 李云睿美眸瞪大,檀口微张。 要知道她之所以支持周诚,除了两人的亲密关係,还有就是猜到周诚背后有大宗师。 她猜过很多次,怀疑过苦荷,怀疑过四顾剑,怀疑过叶流云,甚至怀疑过洪四庠,却从来没怀疑过周诚。 她的这个小男人,竟是她一直猜测的大宗师! 他的底牌,竟从来都是自己?! 不可思议!难以想像! 短暂的震惊之后,李云睿心头便只有狂喜! 太后同样难掩震动,脸上的皱纹都被挤到了一起。 大宗师的重量,她是知道的。 原本庆帝驾崩,洪四庠陷在大东山生死不知,她除了担心庆国的传承,同样担心大宗师的空缺。 她深切知道,唯有大宗师,才能保障一国的长治久安。 失去大宗师,她之前都不敢去想庆国的命运,生怕想到什么可怕的结果。 此刻突然得知自己这位叛逆的皇孙就是大宗师,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稍微回神后,她暗暗恼恨。 是大宗师你直说啊! 但凡事先知晓周诚是大宗师,她就绝不会支持太子继位。 她真是搞不懂,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干嘛非要造反?难道造反很好玩? “不愧是武將世家,確实有几分眼力。” 周诚微微頜首,算是肯定了秦恆的答案, 隨即他看向殿中,继续幽幽说道: “朕自幼早慧,天纵奇才,十三习武,三年成就大宗师。再一年,博採眾长,自认无敌於天下。” 他顿了顿, “朕生平处事,向来讲求公平公正!原则上朕可以造反,你们便可以反正,奈何.......” 朕就是原则! 最后半句,周诚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將视线又落回秦恆身上,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像在看一只螻蚁。 “秦恆,你们秦家赌输了。你图谋不轨,忤逆犯上,罪无可恕!” 秦恆体內真气疯狂运转,面色从惨白迅速涨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竭尽全力对抗周诚的精神压迫,可境界上的绝对差距,岂是他能撼动? “朕判你,死罪!” 周诚的话如同天宪,一字一句,化作实质的杀意。 秦恆的精神被压迫到了极限。 他模糊的感知中,天地元气,像一座山,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撼动,抬升,然后直直投掷过来。 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甚至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座同样无形的山岳碾压过来。 他只能撑开胸腔,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不——” 那一声嘶吼戛然而止。 本就身形僵硬的秦恆,身形猛地一颤。 从前排太子、皇子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恐惧的瞬间。 秦恆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甲冑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恆身边,哪怕修有武道的太子和大皇子都没察觉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其他站得更远,甚至不通武道的百官。 他们只看到,周诚开口,如天神宣判了秦恆的死刑。 然后,秦恆便死了。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只当“口含天宪”是一个形容帝皇威仪的夸张词汇。 而当一位帝皇同时又是大宗师时,“口含天宪”这个词汇,在他们心中有了具象化的理解。 对“大宗师一人敌国、超凡入圣、近乎仙神”的说法,百官以往只当是言过其实,夸大其词。 直到现在,他们才知道什么是大宗师。 此刻他们对大宗师的尊畏,瞬间便超越了对皇权的敬畏。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太子看著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秦恆的实力可比他强多了。 这样的人物,却抵不过周诚一个眼神。 猛然间他醒悟,他这三哥,究竟对他是有多包容。 在悬空庙推他那两次,估计就跟逗弄小孩一样。 本来他对那两推耿耿於怀,此刻却彻底释然了。 释然之后,便是后怕,然后,还有委屈。 是大宗师,你早说啊! 太极殿內,陷入了死寂一般的安静。 相对的,殿外的喊杀声变得无比清晰,越来越近。 秦业带领著守备军势如破竹,禁军已经败退到太极殿前的广场上,在雪地中奋力抵抗著守备军的进攻。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广场上厚重的积雪被鲜血染红融化,铺开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痕跡。 禁军人少,且战且退。 突然一道箭矢射入太极殿內,差点射中后排的官员。 “够了!住手!” 滚滚雷音从太极殿內传出,如同天神之语,压下天地间的一切杂声。 鏖战廝杀的双方將士动作齐齐一滯。 他们脸上还带著搏命的狰狞,他们不知这声音从何而来,只是出於本能地不敢违逆那声音中的威严。 周诚一步步走下丹陛,穿过太极殿大堂。 所过之处,百官们如同潮水般跪伏著向后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直到周诚踏出殿门,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窥视那道挺拔的背影。 风雪扑面而来,打在他脸上,化成冰凉的小水珠,带来一丝凉意。只是这些水珠没能在他身上做丝毫停留,便被蒸发成丝丝水雾,裊裊升腾。 禁军们看到周诚出来,迅速收拢,在他前面形成一个半圆,持刀架盾,將周诚还有太极殿护在身后。 对面的守备军也开始在对面整军列阵,黑压压一片,长枪如林,弓弩上弦。 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缓缓走出。 秦业勒住韁绳,目光越过禁军的防线,落在周诚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场面,跟他料想中的不一样。 不过他还是沉声道:“诚王!秦某率忠义守备,前来勤王护驾,扶保社稷。你窃位谋逆,大逆不道,还不束手就擒!” 周诚:“勤王?你勤的是哪一个王?” 秦业衝著太极殿方向双手一抱拳,声音洪亮:“秦某勤的自然是太子!太子名正言顺,才是真正继承大统之人。如今我等大军已至,不知太子何在?我儿秦恆何在?” 周诚淡淡地回应他:“太子尚在殿內。不过秦恆却是死了。” 秦业的脸色骤变,不过不等他问,周诚便又道: “是朕杀的!” 秦业握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周诚没有重复,只是看他: “秦恆忤逆犯上,图谋不轨,死有余辜。你秦业,带兵衝杀皇宫,形同谋反,罪无可恕!” 秦业怒极反笑: “可笑!诚王,你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赶紧將太子和秦恆交出来!我麾下数万大军,已尽数入城,平息叛逆。你大势已去,若是识相,束手就擒,或许还能——” “秦业。” 周诚打断了他。 “秦恆死了,朕杀的。你秦家若只站队,朕尚可给你一条活路。奈何,你做得太过了!” 周诚一步步上前,同时抬手示意,让禁军后退。 禁军们迟疑了一瞬,终是遵从命令向后退开,只在太极殿门口摆开阵型。 而让这些禁军发懵的是,身后大殿的左右侧门竟被打了开来,不少官员竟凑过来,望著广场中那道身影,表情或敬畏、或忐忑、或狂热,不一而足。 隨著周诚迈步向前,无形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广场前后,密密麻麻拥挤列阵的守备军足有万人,而这一刻,周诚一人的气势,便抵了万人的气势。 秦业的脸色终於变了! 身为天下间最接近武道顶点的人物,他有著比任何人都敏锐的感应! 他感受到了,那股超越九品、超越凡俗,近乎神明的力量。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可他身体本能的战慄,却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怎么会如此......” 秦业脸上涌上一股潮红。 他终於相信了周诚的话。 若周诚真如他猜想中那般,那太子必然不可能继位,他那孩儿秦恆,自然也真的死了。 他秦业征战一生,育有两子。 长子早年死於鉴查院黑骑之手,他一直没有机会报仇。 秦恆是他仅剩的独子,如今却也死了。 秦业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然后,便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儿既死,万事皆休!即便你真是大宗师,也要为我儿,为我秦家陪葬!” 秦业拔剑怒吼: “弓箭手——准备!” 他身后,数百名弓箭手齐齐举弓,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对准了不足十丈外的周诚。 虽说他们打著勤王的名义,可廝杀到现在,他们也只能继续听从秦业行事。 “放!” “嗖——!” 数百支箭矢如同黑色的暴雨,裹挟著风雪,铺天盖地地射向周诚。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撕裂空气,带著死亡的呼啸。 更令百官亡魂直冒的是,那些箭矢不仅仅射向周诚,同时还覆盖禁军和殿门。 禁军以人为盾,迎著风雪,准备抵御箭雨。 殿门口原本看热闹的人,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拼命往殿內躲。 周诚没有动,只是垂著双手。 无形真气却如同他肢体的延伸,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 箭雨裹挟著风雪倾泻而下。 然而,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漫天箭雨,未等触及周诚身前便凭空不见。 除了寥寥几支射得特別歪斜的箭矢,所有的箭矢,在射入那道无形界线的瞬间,都如同幻影瞬间消失。 除了寥寥几支射得特別歪斜的箭矢,所有的箭矢,在射入那道无形界线的瞬间,都如同幻影瞬间消失。 没有碰撞声,没有落地声,除了一开始的破风声,箭雨消失,只留下簌簌风雪之声。 对面的弓手都开始颤抖。 殿门內,那些拼命往里挤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 他们形容呆滯,看著那犹如神跡的一幕,忘记了躲逃,忘记了呼吸。 秦业同样难以置信。 大宗师號称非人,可终究是人,他是知道的。 大宗师有些手段於常人而言不可思议,他也是知道的。 可眼前这一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了! 这真的人该有的手段? 真的是大宗师该有的手段吗? “放!继续放!”他不死心,再次嘶声吼道。 第二轮箭雨射出,结果依然如此。 有些弓手已经不敢再有动作。 第三轮箭雨射出,撕裂风雪的箭矢,肉眼可见的稀疏了,还是同样的结果。 三波箭雨之后,周诚周身数丈之內,只有雪花静静飘落,没有一根箭矢,没有一丝血跡,宛若一片与世隔绝的净土。 无论是对面的守备军,还是身后的禁军。 他们握著弓剑,握著刀盾的手都在发抖。 一方是因为恐惧,一方是因为振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屹立风雪中的身影。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妖,是仙,是神! 三波箭雨之后,並不算结束。 周诚抬手,向著对面轻轻一指。 虚空中,无数箭矢凭空再现,如同黑色的风暴,带著尖锐的啸声,似乎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封不动地攒射回去!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除了高品级的高手,对面少有人能反应过来。 等后面的兵士开始架盾,周诚回赠的箭雨已然结束。 地面的雪,又染上了新的血色,触目惊心。 秦业狼狈地从马腹下滚出来,甲冑上沾满了雪泥,甚是狼狈。 那匹黑色的战马被射成了刺蝟,轰然倒地。 这种箭雨自然杀不死九品上的秦业,可这种手段,让秦业彻底懵了。 他是九品上,是庆国军方第一人,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 可让箭矢凭空消失,再凭空出现。 这已经不是武学的范畴! “大宗师……能做到这一步吗?” 他心中没有答案。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不是人。 对面,周诚也已经厌倦了这场闹剧。 箭雨杀了一波后,对面依旧对他心存杀意的人已经极少了。 他虽不在乎死多少人,可死的人多了,终究不是一件能让他愉快的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整座京都的天地元气都被引动。 大宗师的精神,与天地相合。 没有其他大宗师爭夺天地元气的掌控,他能影响此方天地,范围辐射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如同百川归海,方圆数里,十数里內的元气被他撬动。 天地间,泛起了一道道肉眼难见的波纹,以周诚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高度凝聚的元气剧烈震盪,慢慢產生了氤氳的弧光。 很快,周诚周身也生出了淡淡的萤光,那是辐射能量高度匯聚、高度凝聚后產生的等离子体现象,是大宗师与天地共鸣时產生的异象。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 周诚的身后,开始浮现出一道由弧光勾勒的巨大身影。 身影氤氳朦朧,不甚清晰,如同海市蜃楼,轮廓简单却分明可辨。 几百米?还是几千米? 没有人能说清这身影的高度。 那身影顶天立地,仿佛支撑著苍穹,俯瞰著整座京都。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无论你站在京都的哪个角落,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那道佇立在天地间的巨人。 大宗师的手段,配合西大陆的技法,造就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与大宗师搏杀,这种手段毫无用处,不过只是用来震慑凡俗,却是比大宗师杀人要强得多。 所有人,都傻了。 这一刻,无论是守备军还是禁军,不知有多少人本能地丟掉手里的武器跪伏下来。 哪怕是宫外,根本不懂发生什么的寻常百姓,他们见到皇城上方的异象,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让他们从心底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敬畏。 那些因皇城动乱躲进家门的人,越来越多的衝出门,跪在街上,伏进雪里,向著那道身影祈祷膜拜。 “跪下,免死!” 周诚的声音响彻天地,有如天旨。 哗啦啦的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 下一刻,周诚视线所及,除了秦业,再无一人站立。 戎马半生,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秦业,此刻也被未知和恐惧包裹。 在那顶天立地的巨人面前,他的存在简直渺小得就像是笑话。 不过,他不信! 他不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不信大宗师能有这般神通! “是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杀!给我杀!” 秦业厉声命令著身边跪伏的死士。而他自己,却根本不敢再动一步。 “秦业,够了!” 周诚也懒得再跟秦业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巨大的光影隨著他的动作一同探出手指。 秦业作为九品上,身为大宗师之下近乎无敌的人物,自然能感受到那倾覆而来的天地元气! 他目眥欲裂,想要反抗,却发现迎面砸来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根擎天的巨柱。 “嘭!” 一位在原著中,被范閒联合多位九品拼上性命才艰难击杀的军方第一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点成了一团血雾。 到了这一刻,引动来的天地元气太多,周诚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巨人的影像从原本的简笔画变成了打上马赛克的样子,开始模糊、扭曲、晃动。 周诚开始勉力控制著所有元气向著高空释放。 厚重的阴云,瞬间被洞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层的洞口中直直落下,通天彻地,精准地投射在周诚身上。 那是阳光。 纯粹的、炽烈的、金灿灿的阳光。 不过此刻,太极殿前,没人认为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神明的光环。 狂暴的天地元气被轰入云层,云层翻涌,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云洞肉眼可见地扩大,百米,千米,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倾泻而下。 那巨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风雪也近乎突兀地停了下来。 遥遥看去,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柱中。 直到整个京都上空彻底失去了阴云的遮蔽,人们才恍惚意识到,那金色的光不是神明的光辉,真的只是日光, 正午的日光。 只是之前那云太沉太厚,那雪太大太急,让人模糊了时光。 下一刻,周诚视线所及,除了秦业,再无一人站立。 戎马半生,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秦业,此刻也被未知和恐惧包裹。 在那顶天立地的巨人面前,他的存在简直渺小得就像是笑话。 不过,他不信! 他不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不信大宗师能有这般神通! “是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杀!给我杀!” 秦业厉声命令著身边跪伏的死士。而他自己,却根本不敢再动一步。 “秦业,够了!” 周诚也懒得再跟秦业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巨大的光影隨著他的动作一同探出手指。 秦业作为九品上,身为大宗师之下近乎无敌的人物,自然能感受到那倾覆而来的天地元气! 他目眥欲裂,想要反抗,却发现迎面砸来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根擎天的巨柱。 “嘭!” 一位在原著中,被范閒联合多位九品拼上性命才艰难击杀的军方第一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点成了一团血雾。 到了这一刻,引动来的天地元气太多,周诚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巨人的影像从原本的简笔画变成了打上马赛克的样子,开始模糊、扭曲、晃动。 周诚开始勉力控制著所有元气向著高空释放。 厚重的阴云,瞬间被洞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层的洞口中直直落下,通天彻地,精准地投射在周诚身上。 那是阳光。 纯粹的、炽烈的、金灿灿的阳光。 不过此刻,太极殿前,没人认为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神明的光环。 狂暴的天地元气被轰入云层,云层翻涌,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云洞肉眼可见地扩大,百米,千米,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倾泻而下。 那巨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风雪也近乎突兀地停了下来。 遥遥看去,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柱中。 直到整个京都上空彻底失去了阴云的遮蔽,人们才恍惚意识到,那金色的光不是神明的光辉,真的只是日光, 正午的日光。 只是之前那云太沉太厚,那雪太大太急,让人模糊了时光。 作者流於指间最新作品《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独家首发! 下一刻,周诚视线所及,除了秦业,再无一人站立。 戎马半生,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秦业,此刻也被未知和恐惧包裹。 在那顶天立地的巨人面前,他的存在简直渺小得就像是笑话。 不过,他不信! 他不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不信大宗师能有这般神通! “是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杀!给我杀!” 秦业厉声命令著身边跪伏的死士。而他自己,却根本不敢再动一步。 “秦业,够了!” 周诚也懒得再跟秦业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巨大的光影隨著他的动作一同探出手指。 秦业作为九品上,身为大宗师之下近乎无敌的人物,自然能感受到那倾覆而来的天地元气! 他目眥欲裂,想要反抗,却发现迎面砸来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根擎天的巨柱。 “嘭!” 一位在原著中,被范閒联合多位九品拼上性命才艰难击杀的军方第一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点成了一团血雾。 到了这一刻,引动来的天地元气太多,周诚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巨人的影像从原本的简笔画变成了打上马赛克的样子,开始模糊、扭曲、晃动。 周诚开始勉力控制著所有元气向著高空释放。 厚重的阴云,瞬间被洞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层的洞口中直直落下,通天彻地,精准地投射在周诚身上。 那是阳光。 纯粹的、炽烈的、金灿灿的阳光。 不过此刻,太极殿前,没人认为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神明的光环。 狂暴的天地元气被轰入云层,云层翻涌,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云洞肉眼可见地扩大,百米,千米,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倾泻而下。 那巨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风雪也近乎突兀地停了下来。 遥遥看去,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柱中。 直到整个京都上空彻底失去了阴云的遮蔽,人们才恍惚意识到,那金色的光不是神明的光辉,真的只是日光, 正午的日光。 只是之前那云太沉太厚,那雪太大太急,让人模糊了时光。 探索诸天无限的无限可能,尽在分类导航。 下一刻,周诚视线所及,除了秦业,再无一人站立。 戎马半生,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秦业,此刻也被未知和恐惧包裹。 在那顶天立地的巨人面前,他的存在简直渺小得就像是笑话。 不过,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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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顶天立地的巨人面前,他的存在简直渺小得就像是笑话。 不过,他不信! 他不信这是人能做到的事,不信大宗师能有这般神通! “是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杀!给我杀!” 秦业厉声命令著身边跪伏的死士。而他自己,却根本不敢再动一步。 “秦业,够了!” 周诚也懒得再跟秦业浪费时间。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巨大的光影隨著他的动作一同探出手指。 秦业作为九品上,身为大宗师之下近乎无敌的人物,自然能感受到那倾覆而来的天地元气! 他目眥欲裂,想要反抗,却发现迎面砸来的根本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根擎天的巨柱。 “嘭!” 一位在原著中,被范閒联合多位九品拼上性命才艰难击杀的军方第一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点成了一团血雾。 到了这一刻,引动来的天地元气太多,周诚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巨人的影像从原本的简笔画变成了打上马赛克的样子,开始模糊、扭曲、晃动。 周诚开始勉力控制著所有元气向著高空释放。 厚重的阴云,瞬间被洞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层的洞口中直直落下,通天彻地,精准地投射在周诚身上。 那是阳光。 纯粹的、炽烈的、金灿灿的阳光。 不过此刻,太极殿前,没人认为那是再普通不过的阳光,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神明的光环。 狂暴的天地元气被轰入云层,云层翻涌,像是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云洞肉眼可见地扩大,百米,千米,越来越多的金色光芒倾泻而下。 那巨人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风雪也近乎突兀地停了下来。 遥遥看去,整个皇城都被笼罩在不断扩大的金色光柱中。 直到整个京都上空彻底失去了阴云的遮蔽,人们才恍惚意识到,那金色的光不是神明的光辉,真的只是日光, 正午的日光。 只是之前那云太沉太厚,那雪太大太急,让人模糊了时光。 第94章 陈萍萍的选择 京都城郊,无名山下,一座庄园静静矗立。 大雪纷飞,天地苍茫,那庄园隱在层层雪幕之后,乍一看,仿佛云遮雾绕的神仙居所。 待走得近了,拨开那法术似的雪雾,才得见真容。 庄园占地极广,建筑算不得高大,却玲瓏雅致,亭台楼阁分布得宜,与园中的常青矮木、青石、假山相杂,暗合自然之理。 一砖一瓦,一石一木皆经过精心布置,不露匠气,有著仿佛未经人工斧凿的天然模样。 论繁华富丽,或不及皇宫禁院,其清贵之气却更胜一筹。 这是陈园。 是陈萍萍在京都郊外的私人领地。 庆帝遇刺传回京都,他便称病不出,离开鉴查院,隱居在这处园中,避开城中的纷乱。 三大宗师齐上大东山,所有人都认为庆帝必死无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只有陈萍萍,不这么觉得。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將满室熏得温暖如春。 窗欞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膝上盖著一张熊皮褥子,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盯著茶汤中的倒影出神。 忽然,他放下茶杯,转动轮椅,来到窗前,伸手推去。 风雪猛地灌进来,裹著冰凉的雪沫,打在脸上,激得他眯了眯眼。 暖炉的火苗被风吹得跳动不止,书案上的卷宗也瞬间覆了一层薄雪。 陈萍萍没有在意这些。 他只是望著园中那些被雪压弯的竹枝、被雪覆盖的石径,望著那一片茫茫的白,忽然感嘆了一声。 “好大,好急的雪!” 他伸出手,一片片雪花砸落过来,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滴水珠匯集。 他扭头,向著身侧的影子说道: “我上次见此大雪,还是二十年前。影子,你在东夷城,可曾见过如此雪色?” “没有。” 影子上前一步,站在窗边,一身黑袍,替陈萍萍挡下半边风雪,一动不动。 他印象中確实没有见过如此来势汹汹的大雪。 东夷城处在庆国与北齐之间,就地理而言更偏向北方,理论上来说,比起京都更容易降下大雪。 可实际上,他在东夷城那些年,大雨印象中不少,雪也有过几场,可这般铺天盖地、须臾之间便积数寸的大雪,却是一次都没有过。 离开东夷城后,他被陈萍萍收留在身边,一晃近二十年。 陈萍萍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雪,他自然也没见过。 “没见过也正常。” 陈萍萍收回手,用帕子擦去掌心的水渍,“是这雪太不同寻常了。” 他上次见此雪景,尚不曾残废。 那时候他还能骑马,还能拔刀,还能在战场上与敌將廝杀,跟在庆帝身边,跟在叶轻眉身后。 他在北魏沐浴此雪,怀著对现在的憧憬。 “这样一场大雪下来,那城中,什么污秽、什么齷齪,怕是都能盖住了。” 陈萍萍语气淡淡,目光投向京都的方向。 大雪茫茫,他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不过看不到,不代表他不知京都正在发生什么。 皇城中皇位的爭夺,每时每刻的变故,都会以最快速度落到他书案上。 像秦业调动京外守备军,数万大军浩浩荡荡逼近京城,这等大事,更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影子懒得想这话里是否有什么机锋。 他见得陈萍萍还没有关窗的打算,於是默默转身,將陈萍萍膝上的熊皮褥子往上盖了盖。回身挪动一步,帮他挡下更多的风雪。 “雪是好雪,奈何太急太冷,不合时宜。院长体弱,有疾在身,还请保重身体。” 陈萍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不在意:“疾?哪来的疾?我只是称病,又不是真病,哪有那么娇贵?这下雪,可比下雨强。至少我这双废腿,没那么煎熬。” 说罢,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影子,你说,宫里那场戏,哪个会坐上那个位子?” 影子沉默了一瞬。 “不知。” 依旧的惜字如金。 不过他嘴上说著不知,心中猜测的却是太子。 宫中皇位的爭夺人选,无非就是太子跟周诚。 太子占据法理,有太后支持,便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周诚,除非造反,否则不可能上位。 可即便造反,如今有秦业带兵入京,那皇位周诚也坐不住。 “你啊,就知道敷衍!”陈萍萍笑骂一声。 很快,他笑意敛去,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过了一阵,他才幽幽道:“其实我觉得,没人能坐好那个位置。” 影子不解地看他。陈萍萍却眯起眼睛迎著风雪看著窗外,没有再说话。 別人都认为庆帝死了,可他不这么觉得。 对那位侍奉数十年的皇帝陛下,他实在过於了解,他不信庆帝会轻易死在大东山上,哪怕是有三大宗师齐上大东山。 悬空庙大会,他派出影子刺杀。 除了通过那场戏加深庆帝对范閒的信任,更是为了试探庆帝是否隱藏了武道实力。 宫里那位洪四庠,他一直觉得蹊蹺,却始终未能证实。 可惜,悬空庙那场刺杀,也未能试探出庆帝的真正根底。 只是意外发现了一位『神仙』。 周诚设计陷害太子的手段固然周密,不过在陈萍萍看来,还是差了那么一丝火候。 他离开京都,没有亲身参与太极殿里的爭夺,便是为了站在局外,看个清楚。 他要以宫里正在上演的夺位戏码,来验证一个问题。 太极殿上那张龙椅,有人能坐稳,就代表庆帝真的死了。 若没人能坐下,那就表示,庆帝还活著。 庆帝的生死,关係到他未来所有的谋划,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陈萍萍收回思绪,拍了拍熊皮褥子上的雪。 风雪还是太大了,只这么一会功夫,熊皮上便落下指厚的一层。 陈萍萍倒是喜欢看这雪,只是无奈...... 他抬头,刚准备让影子关上窗。 就见上一秒还姿態松愜的影子,下一瞬身体骤然绷紧,仰头死死眺著京都方向。 “怎么了?”陈萍萍诧异。 “元气!”影子的声音发紧,面具后的眼睛闪烁著惊骇的光芒,“天地元气不正常!” “天地元气?”陈萍萍皱了皱眉。 双腿残废前,他勉强算个高手。自从残废后,他的武道便隨之荒废,对天地元气的感应,自不能跟九品上的影子相比。 影子没有说话。 也说不出话。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京都城的方向,像是出现了一个黑洞,弥散於天地间的元气,正向著京都中心疯狂塌陷。 他的感知自然延伸不了那么远,可仅凭身边元气如同漩涡波纹般层层叠叠的波动,他就能在心中脑补出那座京城中心正在发生何等恐怖、壮观的景象。 陈萍萍也顺著影子的目光望去,然而什么都看不到。 就当他准备再问,忽然的,他看那远处天地间,隱约出现一道金线,垂直入云的金线。 那金线以肉眼可见速度变得清晰,並且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像一根从天穹坠落的金柱,轰然洞穿雪幕。 那金色光柱依旧不停地膨胀,直到化作一道笼罩整座京都的通天光幕。 他这才从失神中惊醒,恢復了几分思维能力。 “那是光?阳光?” 陈萍萍喃喃自语,望著那不可思议的天象。 他不知道那等奇观代表了什么,可冥冥中有一种直觉告诉他,京都城中,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知不觉,那金色的光柱扩散开来,温暖的光晕笼罩了陈园。漫天的飞雪也隨之停下,只有枝头的残雪被微风带起,簌簌飘落。 陈萍萍眯著眼睛,阳光透过窗欞落在他脸上,带来与炭火截然不同的暖意。 他伸出手,让那金色的光落在掌心。 “京都的天?晴了?” 影子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书房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望著京都方向。 园中的积雪失却了寒意,反射著耀眼的光,將整座陈园镀上了一层华贵璀璨的金色光环,仿佛也成了那神跡奇观的一部分。 两刻钟后,一名鉴查院信使策马疾驰而来,靴子踏碎积雪,踉蹌著衝进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大人!宫里传来消息——!” 当从信使口中听到那个名字与那三个字,影子身形轰然一震,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滚圆。 陈萍萍同样心神震动,难以自抑。 他双手猛地按在轮椅扶手上,上身前探,激动之下,竟似差点站起来! “你说什么?诚王?是大宗师?” ........ 陈萍萍进宫时,太极殿前的清理已经接近尾声。 一场几乎沦为闹剧的典礼,付出代价的是上千条无辜生命。 军士的尸体早已被清理,唯有部分混著雪泥的血水还残留在广场青石板的缝隙里,昭示著这里刚刚发生过何等惨烈的爭斗。 侯公公手里那份即位詔书,不到一个时辰,前后念了三遍。 这毫无疑问是亘古未有之事。 倒是有几位文臣想劝周诚择日再行登基之礼,可到最后还是少了几分胆气。 侯公公在万分忐忑和不安中,第三次宣读詔书。 这一次,他终於完完整整地诵读下来,无人打断。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如释重负,双腿都有些发软。 丹陛之下,满朝文武、皇子皇亲,再没有一个人站著。 哪怕是太子,也麻木死灰著一张脸跪伏下来。 龙椅之侧,太后是站著的,没用哪个太监搀扶。 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余光里,映著龙椅上那道年轻的身影。 詔书念完,周诚落座,百官朝贺。 “万岁”之声伴隨著钟鼓礼乐,正式宣告君临天下。 那声音从太极殿涌出,穿过广场,越过宫墙,在整座皇城中迴荡。 宫楼檐角尚未压实的积雪被声浪震落,簌簌飘落,像一场接踵而来的新雪。 太极殿中的典礼只是新皇继位仪式的一部分,后续还有一连串繁文縟节。 整套流程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只有完成最后、最重要的祭祀神庙、告天祭神以正正统后,朝廷才会向全国颁布即位詔书,宣告新纪元的开始。 周诚很烦这种繁琐的仪式,可这却是封建礼法的特点。 陈萍萍一身朝服,孤身推著轮椅在太极殿外等候。 殿中的朝贺尚未结束,他可不敢贸然闯入打断。 他就那么静静地將轮椅停在廊柱旁,眯著眼看著金色的天光,听著殿內整齐的跪拜呼喊。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太极殿內的流程才终於结束。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地从太极殿鱼贯而出。 有人面色灰败,有人两眼放空,有人走路都在打飘,还有人一边走一边揉膝盖,他们见了陈萍萍,却没有过来寒暄。 倒不是避嫌,而是今天他们的心路歷程简直比过山车还刺激,急需找个地方冷静消化。 陈萍萍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安静地等著。 终於,侯公公从殿內小步跑出来,在陈萍萍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萍萍点了点头,侯公公便引著他向偏殿走去。 如今御书房等什么什么,还未整理什么,等他搬进皇宫,什么什么,还需要一段时间。 “臣陈萍萍,叩见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刻意的恭谨,“臣前些时日称病未朝,未能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恕罪。” 周诚摆了摆手,他知道陈萍萍之前的想法,懒得跟他计较。 这满朝文武,他能看重的没有几个,陈萍萍算是最重要的一个。 而且接下来,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陈萍萍做。 他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陈院长入宫的正是时候,朕正好有事拜託院长。” 陈萍萍连忙拱手,姿態放得极低:“陛下,您是君,臣是奴才,哪有什么院长,哪用得著拜託?您该喊陈萍萍。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周诚倒也没谦逊,刚才那话,不过是习惯罢了。 他淡淡道:“陈萍萍,鉴查院耳目遍布天下。你说,父皇他真的死在大东山了吗?” 陈萍萍面色不变,垂著眼:“臣不敢妄加揣测。不过传回的消息確是如此。如今陛下已经登基继位,陛下是想让臣派人去大东山,把先帝的遗骸迎回来?” 周诚背著双手,目光落在陈萍萍脸上,似笑非笑:“朕也不跟你绕弯子,可以明確告诉你,先帝未死。你把他迎回来?朕算什么?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朕要你做的,可不是把先帝迎回来。” 陈萍萍脸色微变,声音压得更低:“陛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可准確?鉴查院那边——” “消息自然是准的。”周诚打断他,“至於渠道,你就不用好奇了。朕只是想知道,陈萍萍,你是忠於先帝,还是忠於朕?” 陈萍萍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周诚:“且不说先帝是否尚在,陛下已是至尊,又是大宗师。臣就算再不识时务,也知道该忠於谁。” 周诚淡淡一笑:“你很坦诚,这很好。你忠诚於朕,是因为朕是大宗师。可陈萍萍,你想过没有,若先帝未死,也是大宗师呢?” 陈萍萍瞳孔不受控制猛地收缩,他低下头, “陛下,您是说……” “没错。”周诚收敛笑容,“父皇確实是大宗师。我庆国皇宫里的大宗师,一直是父皇。洪四庠,不过是推出来的幌子罢了。大东山上,如今活下来的大宗师,最后的胜利者,只有朕的父皇,只有咱们那位庆帝陛下。” 陈萍萍的呼吸变得急促:“这,这……怎么可能?” 虽然说著不可能,可他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没什么不可能。”周诚走到陈萍萍身边,拍了拍他的椅背,语气淡淡,“就像当年叶轻眉的死,你们觉得不可能,可她还是死了,死在了父皇的算计之下。” 陈萍萍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更是变得僵硬。 事关叶轻眉,他城府再深,也难以自持。 他猛地抬头向周诚看去。 “不用怀疑我为何晓得叶轻眉。”周诚淡淡看他,“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朕跟范閒,跟叶轻眉,算是一类人。我们来歷相似,有著超越这个时代的经歷和见识,所以很多行为会超出你们的理解,让你们觉得与眾不同。” 陈萍萍死死抿著嘴唇,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诚继续道:“当然了,我们只是来歷相似,理念上差距还是蛮大的。叶轻眉过於理想,天真到近乎愚蠢。范閒同样理想,不过却能认清现实。” 【来自陈萍萍的负面情绪+233!】 周诚心里呵呵一笑,这数值,其实比他想像中还要低一些。 叶轻眉是陈萍萍心中唯一的光,陈萍萍对叶轻眉的感情超乎男女之情,已经可以称为信仰。 周诚说叶轻眉愚蠢,他自然不爱听,可眼下这个场面,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著,等周诚继续。 可周诚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萍萍无奈,只能主动问道:“叶轻眉和范閒行事都充斥著理想,那陛下您呢?” 周诚拍了拍他的椅背,淡淡道: “从朕的行事,你该看得出,朕不认理想,只看现实。朕不怪你没有在太极殿,朕第一时间见你,是因为你陈萍萍有用,朕用得到你。” 陈萍萍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要用微臣,是让微臣……阻拦先帝回京吧?” 他怀疑周诚不是要用他,而是让他去死。 如果庆帝真如周诚所言是大宗师,那整个庆国,除了同为大宗师的周诚,不会再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庆帝回京。 他一个残废,哪怕执掌鉴查院,又能做什么? 周诚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 他笑了笑:“朕自不会让陈院长去死。朕只是要你封锁所有来自大东山的消息。省得谣言四起,平添乱数。这偌大的京都,只需要一位至尊。朕会亲自出京,好生与父皇谈谈。” 说到这里,陈萍萍已经明白了周诚的想法。显然,这位新登基的陛下,是要让庆帝“盖棺定论”,让所有人都以为先帝真的死在了大东山上。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想拒绝,更没想两边下注、暗中给庆帝通风报信。 周诚的话,他还是信的,毕竟周诚是大宗师,他只是一个废人瘸子,在叶轻眉遇害一事上,对方没必要骗他。 “臣明白了。”陈萍萍低下头,“臣和鉴查院,会全力配合陛下。” 周诚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现在你想必明白,朕就是当初那个黑衣人。朕从来不会白白让人做事。你做得好了,朕可以答应为你解答,关於叶轻眉的,任何疑问。” 陈萍萍猛地抬起头。那双暗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周诚就是黑衣人的事,在听到手下匯报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生性多疑,能如此快速信任周诚,也有著这部分原因。 可此刻听周诚亲口承认,还以叶轻眉的秘密作为报酬,他顿时感受到了周诚与庆帝的截然不同。 陈萍萍这辈子活著,就是为了叶轻眉。这世上,最能让他满足、最能让他好奇的,自然也只有叶轻眉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重重抱拳:“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陈萍萍离开皇宫后,便调集人手,全力封锁有关大东山后续的所有消息。 信鸽、快马、暗探,所有的信息通道都被他掐断。 京都內外,关於庆帝的最新消息乃至传言,一夜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接下来三天,周诚几乎没做什么事。 他只是下了旨意,废掉李承乾的太子储君之位,將他暂时圈禁东宫。 然后便是清理皇城,点杀叛逆。 没错,点杀,点名杀人! 秦业、秦恆父子犯下谋逆大罪,按理当诛九族。 周诚却没有按惯例株连,只是让人抄了家,隨后甩出一份名单,让人照著名单杀。 名单上的秦家人,自然都是上过系统、对他贡献过大量负面情绪的。 他这人心胸不算宽广,可也不狭隘。背后骂他几句,给他百八十点负面情绪,他懒得搭理。 可超过几百点,已经到了生出杀意的程度,他自然不会留情。 三天时间,不仅是秦家的亲族,就连朝堂上的几个官员,也被他点名杀了一批。 周诚杀人,哪怕是毫无道理的杀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三天时间,不仅是秦家的亲族,就连朝堂上的几个官员,也被他点名杀了一批。 周诚杀人,哪怕是毫无道理的杀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周诚不仅仅是帝皇,更是大宗师。 在见过那匪夷所思的手段和堪称神明的天地异象后,满朝文武对他再无任何忤逆之心。 当然,也有胆子大的御史文官想要劝諫,不过一般被周诚一个眼神就给打发了。 三天之后,周诚下旨:旬日后於京都神庙祭神告天,颁布詔书,宣布正统,大赦天下。 接著他又传出自己將进行斋戒,若无大事不得打搅。 暗中將政务託付给李云睿处理后,他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这三天时间,陈萍萍不仅仅是封锁大东山方向的所有消息,同时也在打探大东山上发生的一切。 就在昨日,陈萍萍终於確认了庆帝还活著的消息,同时,也向他递交了庆帝一行返京的踪跡路线图。 第95章 沧州路 第95章 沧州路 庆帝终於离开了濼州,带著禁军、仪仗,一路向著京都回返。 旬日前,大山东一战功成,他长达二十年的精心布局,终於如瓜熟蒂落,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大东山上,他以自身为诱饵,引三大宗师齐登山。 东夷城四顾剑率先出手,一剑斩杀百余名虎卫,突破层层阻拦,登上山顶,向他出剑。 苦荷紧隨而上,直扑“假宗师”洪四庠。 他以洪四庠为饵,先是暗中以真气灌注洪四庠体內,助其挡下苦荷第一击。 就在苦荷第二掌轰然而至,径直將洪四庠震成漫天血雾,以致错愕分神之际,他透过炸开的血雾,三指齐出,將积蓄数十年的霸道真气,灌注一半到了苦荷体內。 苦荷应对失策,周身经脉被海量真气直接撑爆。 这一瞬的间隙,四顾剑的杀剑已至。 他自己已来不及抵挡。不过他埋伏下的终极暗手,在这一瞬轰然爆发。 叶流云临阵倒戈,流云散手如云捲云舒,硬生生挡下了四顾剑的绝杀一击。 四顾剑与叶流云搏命廝杀,毫无保留,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看准时机,全力施为,一记王道霸拳,结结实实轰中四顾剑,当场將其半边身体打碎。 当然,他虽功成,牵制四顾剑的叶流云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叶流云正面硬抗了四顾剑的绝杀之剑,身受重伤,几乎废掉。 而这一切,从四顾剑登山到尘埃落定,不过仅在须臾之间。 四顾剑、苦荷拖著残躯待死,叶流云重伤难逆,境界掉落。 天下四大宗师,片刻之间,便只有他一人! 自此,东夷城与北齐再无可以阻碍他的力量。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只是一个夜晚,大东山上便被处理了个乾净。 他连夜下了大东山,向著西北直抵濼州,於凌晨入城,將整个濼州城全城封锁戒严。 一方面,为的是封锁大东山的消息,以向京都传递假情报。 另一方面,则为修养。 一口气除掉四顾剑与苦荷,不仅消耗了他积蓄数十年的大半真气,同样损耗了他太多的精神。 尤其是漫长谋划变为现实,在精神上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之后,便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虚疲惫。 相较於天下人,他依旧强大,依旧无敌。 可与上山前的自己相比,他却是虚弱了太多。 那种虚弱,让他没有安全感。所以,他需要静养,需要重新积蓄睥睨天下的气魄。 同时,也要给京都燃起一把火。 濼州封锁,所有来自北面打探消息的人员,没有一个能突破封锁带走真实消息。 京都无法得到確切的情报,那边的乱局才能有足够发酵的时间。 濼州城主府中,叶流云脸色惨白,气息虚浮,强撑著伤势向庆帝进言。 “陛下若不及时赶回京都,只怕会出大乱子。” 掉落大宗师境界后,他身上的人味”更重了一些。 他不仅仅是关心叶家人,对天下百姓黎民,貌似都多了一丝怜悯。 叶流云却不知庆帝的全盘算计。 庆帝要的就是京都乱起来。 他是藉此机会,攘外安內。 在实现天下一统的野望前,先一步把京都所有不安分的、反对他的人和势力一举剷除。 “这片江山,是朕一寸一刀打下来的。即便有人在京都坐稳了,朕一样能打回来。” 庆帝这般冷漠的回覆了叶流云。 叶流云虽有心再劝,却也知道自己没了资格。 他还能活,便是庆帝对他,对叶家忠诚的最大褒奖。 庆帝自信凭自己的实力,哪怕京都翻了天,他都可以从容收拾残局。 庆帝是这么认为的,叶流云也是这般认为。 他只是黯然,不知京都因庆帝一念,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流血。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天天,庆帝的精气神,终於恢復至巔峰。 他从容的脱下龙袍换上便服,站在城主府的阁楼上,望著西北,等待消息,自觉远方那一场大戏已近终场。 很快,京都方向有消息传来。 庆帝终於明白,他是人不是神。即便他算计了所有,做了各样布置,终究无法面面俱到,还是有预料之外的意外发生了。 “大宗师?朕的儿子是大宗师?” 展开手中的密信,庆帝第一反应是情报有误,怀疑情报路线被人渗透,暗中有人混淆视听。 大宗师是什么境界?突破大宗师需要什么代价,需要什么样的机缘,世上再无几人比他更清楚! 就凭周诚十六岁前长於深宫,出宫后偷奸耍滑、卖弄心机、悖逆人伦的做派,他凭什么? 就算他真是天赋异稟,资质百年一遇又如何? 大宗师境界,看的可不止是天赋,更看天时、地利、气运、机遇还有代价! 如果只看天赋,这天下数十年来,就不会只有四大宗师。 当情报第一次传来,庆帝还只是觉得荒谬,有些疑虑,有些烦躁。 可接下来半日之间,又有不同渠道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內容大同小异,说法虽有不一,核心却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的三皇子,诚王李承诚,不声不响,確实成就了大宗师。 然后,这位自觉登临绝巔,心胸囊括宇內的帝王,心態顿时炸裂了。 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殫精竭虑,苦心孤诣,终於在大东山上一举废掉三大宗师,成为世间唯一的武道至尊。 结果还没等他回京享受胜利果实,便发现那个忤逆不伦的儿子,竟然是隱藏最深的宗师,更是趁他不在,悍动刀兵,废掉储君,把龙椅给占了! 庆帝彻底在濼州坐不住了。 他不在意京都那张龙椅上坐的哪个儿子,甚至不在意那张椅子上坐的是男人女人。 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是,坐上那个位子的,是一位大宗师! 仪仗开拔,禁军隨行,还有叶重带著五千定州军护卫左右。 庆帝带人离开濼州,一路对外散布自己还活著的消息。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没有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还不是庆国真正的主人。 庆帝一路北行,一路求证京都方向的消息。 信鸽往来如梭,快马昼夜兼程,更多的情报如雪片般飞到他手中,更为详细的描述呈现到他面前。 輦车中,庆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看著手中密函,眼神阴沉。 “神人降世,俯瞰京都?撕裂风雪,拨云见日?” 庆帝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看到这些描述,庆帝压抑的心情莫名的鬆了一些。 除了秦业之死像极了大宗师出手,其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听起来倒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身为大宗师,庆帝自问做不到密报中描述的那种程度。 大宗师若真有那拨云换日的手段,大宗师就不叫大宗师,直接叫神明妖仙好了! 庆帝还在思索其中的癥结。 他自是想像不出,没有大宗师的西大陆,其修行法门在大宗师手中能发挥出何等匪夷所思的效果。 见了密报,尤其是详见细节后,与其相信周诚是大宗师,他倒更倾向於周诚是通过某种未知手段愚弄百姓、威慑群臣。 而且从周诚歷来行事的风格,他还真擅长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庆帝纵然这般安慰自己,可依旧免不了心浮气躁。 輦车行进间,他不时掀帘望向北方,眉头紧锁。 离开濼州半个旬日,沧州已然在望。 沧州是拱卫京畿的北部重镇,过了沧州,前往京都便再无阻碍。道路宽阔,日夜兼程,纵有风雪难行,赶到京都最多不过三五日行程。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沧州地界,他越是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悸动,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 官道上的小水洼,被车马碾成泥泞,混著沙土,在车轮下发出晦涩的声响。 沧州与京都隔了数百里,京都大雪,这地处更南的沧州,却只下过几场小雨,甚至都算不得冷雨。 前方斥候来来回回,没有任何异常回报。 队伍浩浩荡荡又行进了一刻钟,輦车碾过一段湿滑的泥路,车轮陷进浅坑,微微晃了一下。 突然,庆帝猛地抬眼,隔著轿帘,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停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无可抗拒的威压。 队伍骤然停滯。甲冑碰撞声,马蹄叩击声,旗帜猎猎声,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范閒本来骑马走在龙輦前面,听到命令立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几点泥浆。 他快走几步来到輦车旁,低声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 庆帝掀开帘子,从輦车中走出,站在车辕上,没有说话,目光眺去。 范閒奇怪,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道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看到。 “前面有什么?” 范閒纳闷。 能让庆帝做出这等反应,不可能无事发生。 不过他已经知道庆帝是大宗师,对庆帝的安危也没有过於紧张。 大东山一战,他就在山顶神庙之中,亲眼见证了那场惊世之战。 他因为武功尽失,此行只能尽协律郎的本分,带著礼乐队伍吹拉弹唱。 一开始他没明白庆帝为何要带他上山,直到四大宗师齐聚,直到五竹出现,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成了庆帝的保险。 虽说被庆帝算计,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顶多也就是有些怨气,谁让这位陛下,是他的生物亲爹呢! 大东山上,他亲眼见证了世间最巔峰力量与谋略的碰撞,明白就算五竹不出现,庆帝也能贏。 见识过庆帝的实力后,他认为护卫这位陛下的安危,已经是世上最简单的事。 想想离京前,他为了保护这位陛下可谓想方设法,弹精竭虑。 甚至早早托五竹专程去了苍山,取来叶轻眉留给他的那三颗巴雷特子弹。 他做了最多的准备,最坏的打算,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用上。 当然,他对这种结果也颇为满意。 “陛下在等什么吗?” 范閒又问了一句。 自庆帝在大东山展露无敌之资后,整个队伍里,也就只有他敢这么连续跟庆帝问话了。 “看人!” 庆帝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压抑著滔天的怒意,“看一个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逆子!” 范閒愣了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逆子? 这队伍里庆帝的儿子貌似只有他一个啊? 他不过问了两句话,怎么就成胆大包天了? 还有大逆不道,他这一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罪名也来的太莫名其妙,太重了些吧? 就算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啊! 范閒还在鬱闷著,绵延似长龙的队伍前锋也已经停了下来。 他还想继续问,却发现庆帝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扫向他。 范閒心中一紧,再次顺著庆帝的视线看去。 这一次,他终於看见了。 就在差不多百丈外,队伍最前方,光天化日之下,路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身影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古怪的面具。 范閒身体一颤。 他虽真气尽失,可目力依旧保持著大半,所以他还能看得很清楚。 大圣! 他的老乡! 有著强烈恶趣味,对他有救命之恩,在这个世界最能让他信任的唯一一位同类人! 看那架势,他那老乡,似乎是来拦庆帝御驾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他不知道大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拦御驾,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气氛不对,非常不对。 到了此刻,队伍前方的侍卫才像是发现那道身影。 “护驾!” 一声厉喝,长刀齐齐出鞘,甲冑碰撞声如山呼海啸。 周诚在这沧州城外,已经等了一天一夜。 他在这里引动天地元气,蓄势待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沧州是庆帝回京的必经之路,过了沧州,距离京都不过数日行程。 他不能让庆帝还活著的消息越过沧州。 周诚对面,禁军严阵以待。 禁军依旧是忠诚於陛下的禁军,只是这些禁军忠诚的不是他这位新陛下。 “前方何人?御驾在此,速速退避!” 禁军护卫按照惯例高声警告。 没有回应。 禁军队长毫不犹豫,持刀而上,十几骑紧隨其后,马蹄踏碎泥水。 周诚身形不动,只是双手一合,做了个类似祈祷的手势。 下一瞬,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小水洼骤然震颤。积水像是失重一般缓缓升起,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折射著灰白的天光。 与此同时,更多的水汽从泥土中被抽取出来,从空气中凝聚,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同气泡般浮起,密密匝匝,大小不一。 万万千千,数之不尽的水珠悬停在官道上空,像是凭空凝滯了一场暴雨。 水珠悬浮的范围越来越大,转眼就蔓延出数百米,遮天蔽日,如同一道流动的水晶帷幕。 西方法术,视觉效果,功能效果,要远远强於杀人效果。 形似珠帘的巨大水幕升起,模糊了周诚的身形。 冲在前面的禁军几乎剎那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凭藉著本能向前衝杀,可当他们连人带马撞入水幕中的一瞬间,便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那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水珠,此刻却坚韧无比,每一颗都像凝固的冰雹,让人、马寸步难行。 他们用尽气力挥刀斩向这些水珠,刀锋劈入水珠的瞬间,水珠如同花蕾绽放,炸开无数细小的水花,裹挟著惊人的力道,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周诚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视线穿过人群,看向队伍中间那架通体金黄的龙纹御撵。 他轻轻拍了拍手,如同掌水的神只给这片水幕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悬浮的水珠齐齐向前涌去,但凡触碰到阻碍便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尖啸的水线。 仪仗前锋近千禁卫,撞上这道奔涌的水幕,就像被破片手雷同时击中一般,连人带马被炸得倒飞出去,盔甲凹陷,刀剑脱手,惨叫被淹没在水花炸裂的轰鸣中。 “嘭嘭嘭——!” 晶莹的水珠化作无数细小的弹片,在官道上犁过一遍。 只是一瞬间,周诚身前百丈,几无一人可以站立。泥泞的路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哀嚎的士兵,马匹倒在泥水里抽搐,旌旗被扯碎,散落一地。 这种如神只般的手段,一下子镇住了队伍后方所有人。 就连早已见识过多次大宗师手段的范閒,也不禁瞳孔巨震。 他知道大宗师有操控天地之力的手段,可从来没想过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不像是武道,更像是————魔法?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震动之中,唯有庆帝带著几分不屑和瞭然的声音高高响起“朕当是什么,原来是海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之术。” > 第96章 终极对决 第96章 终极对决 庆帝的不屑不加掩饰。 无怪乎他看不上周诚的手段,实在是这种看似华丽的法术,对大宗师而言毫无威胁。 別看那漫天水珠如暴雨倾泻,连七品八品的高手都抵挡不住这等攻势,可除了清场,一无是处! 对大宗师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雨,小雨。 花里胡哨,还特別浪费真元。 周诚以逸待劳,自然不在乎浪费这点元气,他搞出这种排场,就是为了清场,为了少做杀戮。 以庆帝的性情,一旦交手,但凡能损耗他一丁点真元,就绝不会吝惜这近万的禁军、州军。 而要杀穿军队,损耗的元气尚且好说,主要是耗费精神。 杀人,是很费神的。 他以这种近乎神跡的手段震慑住这些忠君护主的將士,就是让他们心生恐惧,不要再来送死。 螻蚁尚且偷生,哪怕被洗脑成杀人工具的虎卫,都有求生的本能,更何况这些远逊於虎卫的禁军、州军。 周诚垂手而行,不紧不慢走向龙輦。 所过之处,似有无形的力量开道,將前方或呻吟或昏死的甲士纷纷斥退。 他在龙輦前三丈处停下脚步。 此时輦车后方的禁军正不断涌来。 叶重也从队伍后面飞身而至,挡在庆帝身前。 拔刀出鞘,他心神震盪,死死盯著那道黑袍身影。 叶流云也从后面一辆马车中闪身而出,轻飘飘落在范閒身旁,衣袂不兴,用惊疑的目光打量著来者。 范閒站在輦车旁,手足无措。 他不知自己这老乡发什么疯,一时间又不敢出声询问。生怕庆帝晓得两人相识对他生疑。 就在范閒迟疑间,庆帝便开口了。 他声音冰寒,却带著一种焚天的怒意:“逆子!既敢来,为何不敢用真面目见朕!” 范閒听得一懵。 逆子?庆帝这是骂谁呢? 周诚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淡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儿臣这身打扮,自是为了保全我皇家的体面。父皇不该不明才对。” 庆帝还没反应,范閒的眼睛已经骤然瞪大,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指著周诚,手指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诚————诚王?” 范閒嘴唇都在哆嗦。 周诚此刻说话用的是原声,並未偽装。一开口,范閒便认了出来。 他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大脑一片空白。 “怎,怎么可能?” 他心底呻吟出声,难以置信,不愿置信! 大圣就是诚王! 大圣就是周诚? 虽说真相已经摆在面前,可他还是难以接受。 要知道他初入京都,便听说了周诚何不食肉糜”的名声。 那时他就怀疑周诚是老乡,甚至刻意在靖王府诗会上多次试探,结果这傢伙装傻充愣,愣是没漏马脚。 后来见识到周诚对人命的蔑视,对人心的玩弄,他就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毕竟在他看来,新时代的先进青年无论如何也该不是那般模样。 后来他確定黑衣人,也就是大圣,是他货真价实的老乡后,便再未往周诚身上想过。 哪怕后来战圆圆因为一句“普信男”让他起疑,他起疑的也是齐圆”本身,未曾继续往周诚身上想。 结果,今天现实告诉他,诚王跟大圣这两个狗东西,竟然是一个人! 其实想想,一切很合情合理。 毕竟这两个狗东西行事,早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个答案被揭晓,过去太多的疑惑都得到解答。 范閒脑子里简直要乱成浆糊。 他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在诗会见面时的场景。 那时他没有试探出周诚的跟脚,正黯然神伤,以为这世上再无同类。 郭宝坤挑衅之下,他吟诵了诗圣杜甫的《登高》绝句,一举被尊为诗仙。 现在一想,那场面简直社死! 那会这狗东西身侧有美人相伴,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估计早就笑得肠子打结了! 先不说范閒诸般心绪,周诚一开口,不仅是范閒,叶重同样也愣住了。 要知道周诚可是他的准女婿。 他女婿的声音、身形,他还是能认得的。 离京之前,他是比较看好周诚的。 离京那会,察觉到庆帝对周诚態度的转变,他才隨之变了態度。 举家离京当日,他还劝叶灵儿不要在周诚身上倾注太多感情,关键时刻首先要保全自身。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被叶家放弃的女婿,什么时候有这般神乎其神的手段了? 叶流云看出叶重的震动,他不认识周诚,更听不出周诚的声音,他只是从范閒的话里瞬间確认了来者的身份。 诚王! 上一位诚王是先帝,自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今这庆国,可只有一位诚王! “这天下,不知何时竟又多了一位大宗师!” 叶流云震惊的不是周诚,而是大宗师本身。 他虽然跌落境界,可眼界还在。对面是不是大宗师,他甚至不用看,只凭感觉便能確认。 那股如渊如岳的气机,那种与天地共鸣的韵律,绝非任何障眼法所能偽装。 他曾经也是大宗师,实在太熟悉这种气息了。 叶家叔侄的震动並不为奇,只在庆帝为了稳定人心,一路上封锁了京都方向的所有消息。 別说叶家两位,就算身为鑑查院提司的范閒,都不晓得京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庆帝在大东山布局,根本不知周诚在京都已经夺了皇位。 “朕確实不该不明白!是真明白的太晚了!”庆帝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不要脸的东西!体面从你嘴里说出来,让朕噁心!先是做出悖逆人伦的丑事,如今又要弒父篡君,你还有脸讲什么体面?” 周诚声音依旧平静:“父皇误会了。体面儿臣还是要的。並且儿臣此来並非要弒父篡君,只是对父皇另有安排罢了。如今儿臣已经登基,这京都城太小,容不下两个皇帝,更容不了两个大宗师。” 庆帝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范閒几人却是一惊,齐刷刷看向周诚。 “什么?登基?”范閒脱口而出。 他们可不晓得庆帝传回京都的是“遇刺身亡”的消息。 他们只是莫名其妙,怎么庆帝去一趟大东山,周诚就在京都登基了? 庆帝没有理会范閒的震惊,只是盯著周诚:“安排朕?好大的胆子!” 说罢,他像是有些失望:“身为朕的儿子,你胆子不小,奈何气量太小!你要懂得,小的从来不是京都,是你的心胸! 身为大宗师,身为帝王,你要有胸怀宇內、囊括四海的度量。 现在看看你在做什么?心胸狭隘,猜忌多疑,连亲父都不能相容,你认为,你配坐那个位子?” 周诚忽然笑了。那笑声从面具后传来,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周诚轻轻摇头:“父皇啊父皇,你真是戏演多了,连自己都骗。要说心胸狭隘,猜忌多疑,儿臣可远不及你。儿臣的想法不过是让父皇暂离京都,颐养天年。但父皇你,却是一心想让儿臣死。” 庆帝脸色一沉:“一派胡言!若非你忤逆不孝,朕是大宗师,你也是大宗师,一国双宗师,何等佳话?你终究是朕的儿子,纵然你篡位夺权,罪大恶极,朕也只会罚你,不会杀你!否则骨肉相残,灭绝人伦,史书该如何写朕?” 对庆帝的话,周诚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父皇,这五天来,你对儿臣起杀心十一次。你纵然骗得过自己,却骗不了我。嗯一现在又多一次,十二次了。”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999!】 庆帝的面色骤然一变,变得惊疑危险。 他怒极反笑,似是掩盖情绪:“无稽之谈!妖言惑眾!你若感到心安理得,朕也无话可说。只是承诚,你不要忘了,朕是你的父皇,生你,养你,给你一切,你对朕出手,便是大逆不道,天理难容,天下人不会服你!” 周诚丝毫不以为意:“父皇,你又骗自己了。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们这种集个人伟力於一身的存在,真的会在乎天下人吗? 只要我们是最强的,只要能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天下人就只会跪下来摇尾乞怜。一切我们不愿听到、看到的,它们自己就会提前消灭。我只要恆强恆贏,天下人会自己找准位置,摆好姿势。” 庆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冷漠:“恆强恆贏,说得好。唯有最后的贏者,才能书写歷史。问题在於你能贏到最后吗?” 话音落下,庆帝身上的气势骤然一变。 他跟周诚对话间,就在暗中爭夺这方天地元气的掌控权。 此刻,一股强横至极、霸道至极、恢宏至极的恐怖气势,从他身上汹涌而出,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睁开了眼睛。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震得地上的积水跳动,碎石簌簌滚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王道真气! 庆帝的眼神变得漠然,如同俯瞰苍生的神明。 他不再开口,只是缓缓抬起手,向前递出一掌。 那动作似慢实快,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在他的掌势之下,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被压缩、凝固、冻结。 他不知周诚哪来的机遇突破大宗师,可同为大宗师,他自信自己是最强的。 从对方刚才任由他爭夺天地元气的掌控而没有任何动作,他便判定,周诚只是空有境界,没有手段,没有战斗经验,一个初出茅庐的雏鸟罢了。 这样的大宗师,如何能与他这个千锤百炼、破而后立、隱忍数十年方才成就的大宗师相比? “快逃!” 庆帝气机变化的一瞬,叶流云便厉声喝道。 这个距离,大宗师交手的余波,哪怕只是一丝,都足以让九品高手殞命。 叶流云一把拽起范閒的衣领,身形如流云般飘然后撤,速度快到极致。 他虽已跌落大宗师境界,可身法依旧不是寻常九品可比。 救范閒,並非顺手,而是刻意。 这一路上,他与范閒早熟悉了。 对范閒,他非常欣赏,不仅因为范閒是叶轻眉的儿子,更因为对方的品性非常对他的脾气。 若非范閒真气全失,他真有將其收为弟子传授流云散手的打算。 叶重的反应同样迅捷。叶流云话音未落,他已同时暴退,脚下在泥泞的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深坑,身形如箭般向后掠去。 三丈之外,周诚同样回以一掌。 同样霸道绝伦的掌印,两道扭曲空气的劲力,在两人之间轰然碰撞。 这一瞬,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仿佛彻底消失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周诚与庆帝两人中间扩散开来,紧接著便是好似天雷炸裂的巨响! “轰——!” 以两人为中心,十丈之內的地面轰然下陷一尺,碎石飞溅,泥土翻涌。 十丈之外,大片土石被震得冲天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 泥水、碎石,混在一起,化作一道灰褐色的幕墙。 叶流云护著范閒,被恐怖的衝击震出十余丈才勉强卸去全部劲力。落地时,范閒脸色惨白,耳朵嗡嗡作响。 叶重就没叶流云那般的卸力手段了。他拼命后退也只勉强卸掉了一半衝击,又靠著身上的重甲硬扛了部分,只有残余部分由自身抵抗。 可即便如此,他这位九品高手,依旧忍不住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嘴角。 恐怖! 太恐怖了! 叶重满脸骇然。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受到大宗师非人的超乎想像的强大! 连叶家两位及时闪退的都如此狼狈,更何况那些护卫在庆帝身旁、来不及撤退的將士。 一大片血雾混著碎裂的甲冑碎片炸开,那明黄龙纹,犹如一座小小行宫的御輦,更是在一瞬间四分五裂,碎木横飞,锦缎撕裂,化作漫天碎屑。 不等烟尘坠落,十丈废墟中,两道身影再次齐齐动了。 一个明黄如龙,一道幽暗如魔。 碰撞过一记,两人便对彼此的实力有了了解。 就真气输出强度而言,庆帝的王道真气更在周诚之上。 没有经脉的限制,庆帝每一击的真气输出,都远远超过任何大宗师。 他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技巧,出手便是碾压,直接就是以力破巧,一力破万法! 换做其他大宗师,除了四顾剑外,无论是苦荷还是叶流云,面对庆帝都要避其锋芒。 可周诚没有。 他的霸道真气虽没有破而后立转为王道真气,可在百炼真气的统御下,霸道真气与天一道真气三种真气融合为一,强度和韧性都有著巨大提升。 这种提升,让他面对庆帝的王道真气,都可以正面硬撼,不落下风。 “好。好得很。”庆帝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讚许,又像是在宣判,“承诚,你再一次出乎朕的预料。” 庆帝也没想到周诚竟然强到了这种地步。 周诚给他的感觉,甚至比成名数十年的三大宗师还要强! 对方的真气也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竟然有三种不同真元混合在一起,这简直超出了他对武道的理解。 当然,周诚確实强得超乎意料,可贏的依旧会是他。 他积攒数十年的真气在大东山上消耗了大约六成。 剩余这四成,也超过正常大宗师真气总量的数倍,就算他无法速胜,打持久战到最后,贏的依旧是他! 这天下只需要一个至尊! 同是修行霸道真气,他有著同样的霸念,同样的野心。 “朕,本不想这么做的!” 庆帝嘆息一声,周诚的强横,让他无法收手。 而无法收手的后果,要么废,要么死! 身为帝皇,身为大宗师,废与死,是等同的。 他们註定无法容下另一个大宗师,结果便是不死不休。 庆帝斩断杂念,缓缓抬起右脚,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十丈之內的大地猛地一沉。以他的脚掌为中心,无数道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树根,像大地的血管被生生撕裂。碎石跳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向他掌心匯聚。那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可见。 元气快速转化为真元,浮现,旋转,缠绕,压缩,融入双手。 庆帝双手之间,空气都扭曲变形,那双厚实朴素的手掌,仿佛千钧之重,像是把万里河山都攥在手中,散发著霸道卓绝、天地唯我的厚重气息。 “王道霸拳!” 大东山上,他就是以同样的一拳,一拳废掉四顾剑,轰碎了其半边身体。 而如今这同样的拳,他要用在一个逆子身上! 周诚没有避让。 同样积蓄真气匯於双掌。 论攻击、论刚猛霸道,他確实不如庆帝,可他韧性、恢復、防御,又在庆帝之上。 父子二人没有任何技法,只有势大力沉的对轰。 “轰!轰!轰!” 拳风呼啸,拳劲激盪。 每一次碰撞都像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颤抖,震得远处观战的將士们捂著耳朵蹲下身去。 两人向著官道一侧边战边走,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沿途的山地林木,在拳劲余波中炸成木屑,哪怕只是余波扫过,碗口粗的树干都像稻草一样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齏粉。 范閒只能远远看到一黑一黄两道流光在山地丛林中穿梭、碰撞、分离,每一次交击都伴隨著大片林地的撕裂和空气爆鸣。 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能听见那连绵不绝的轰鸣声,像擂鼓,像山崩,像天塌。 叶流云眯著眼睛,死死盯著战场。他虽然跌落境界,可眼力还勉强能跟上。 他看得出庆帝是占据优势的,在这一连串的对轰中,周诚已经落了下风,估计受了轻伤。 可周诚的韧性又出奇地强,任由庆帝如何狂攻猛打,都无法將其彻底击溃。 比起叶流云,身为当事人的庆帝察觉得更早。 霸道真气跟天一道真气他都熟悉。 原本他的打算是一鼓作气,以势压人,凭藉远超常人的真气储量,活活拖垮周诚。 结果碰撞上百次,他发现周诚不仅三种真气融合无间,更是將三种真气的效果发挥到极致。 天一道真气让周诚恢復真元的速度远在他之上。 再这么耗下去,一旦他体內真元消耗过度,最后被拖垮的估计是他。 必须一举定乾坤! 轰! 两人碰撞一记,身形向后拉开。 “天一道!看来你跟苦荷早有勾结。苦荷应该知道你隱藏实力,怪不得,怪不得————” 庆帝握了握拳,声音发寒,想起自己显露大宗师后苦荷那震惊的眼神。 当时他只以为是洪四庠让苦荷失態,现在看来,背后还有周诚的功劳。 周诚抿了抿嘴角的血跡,淡淡道:“无非交易罢了。父皇一举废掉三大宗师,做的很好。没有浪费我刻意为你准备的藉口!” “什么意思?”庆帝眉头一拧。 周诚:“当然是太子。父皇不会以为儿臣陷害太子,真是为了那个储君之位吧?” 庆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大东山的布局,朕筹谋二十年,你怎么会知道!” 周诚淡淡一笑:“父皇,你在儿臣眼里,从来没有秘密。叶轻眉在你看来便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可儿臣,更在叶轻眉之上。 你的过去,未来,我都了如指掌。就像你大东山的谋划,儿臣也觉得世间大宗师太多,所以就因势利导,制定了陷害太子的计划。而父皇,恰好可以藉口祭祀神庙,让姑姑看到机会,联合三大宗师。” 庆帝的脸色变了又变。 “不可能!朕的谋划,不可能被看穿,更不会被预判!你构陷太子,无非是想夺储君罢了,这只是巧合!”庆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色厉內荏。 周诚神色不变:“没什么不可能。就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父皇你从来没有换储的打算。你从来看好的都是太子,扶持我跟老二,就是为了给太子做磨刀石。 “ 庆帝眼皮一跳,却强撑著冷哼一声:“朕从来没有这般想法!朕不愿换储,只是你跟承泽让朕实在太过失望罢了!” 周诚摇了摇头:“父皇,儿臣是从不说谎的。 你既不愿相信,那儿臣就再说一个唯有你知道的秘密好了。 御书房里,所有人都以为父皇喜爱箭术,这才拿盔甲练箭。可儿臣知道,父皇练的不是箭,而是那副甲! 你害怕叶轻眉留下的那把武器,所以几十年都不敢出皇宫,生怕落得当年那两位一样的下场。” 周诚口中的那两位,自然就是庆帝的两位伯父。 当年叶轻眉为了让庆帝坐上皇位,用巴雷特在千米之外,狙杀了先帝上位最有力的竞爭者。这才让庆帝这位诚王世子顺理成章坐上了皇位。 庆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眼神中,不仅翻涌著杀意,更浮出一丝深藏的恐惧。 叶轻眉那把能远隔千米杀人的未知武器,一直以来都是他最大的梦魔。 他在御书房练箭,確实不是磨练箭术,只是为了打造出坚不可摧的盔甲防护。 这个秘密,不论活人、死人,普天之下无人知晓,而现在,却被周诚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周诚声音继续响起:“父皇,你的未来是註定的,何苦苦苦挣扎。只要好生配合,儿臣会好好安排你的下半生。” “哈哈哈哈哈!” 庆帝突然压抑地笑起来,笑声沙哑而疯狂,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乾涩嘶吼。他身上的气势隨之翻涌,像是一头被揭破偽装的野兽。 “妖孽!你就是个妖孽怪胎!朕不信未来是既定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朕念在你是朕的儿子才手下留情,如今你原形毕露,莫怪朕大义灭亲!” 周诚的话,彻底激发了庆帝心底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又被他的强大意志化作决绝的杀意。 他的决心和气势不仅没有被周诚动摇,反而变得更加坚定、更加狂暴! “轰!” 庆帝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炸开,澎湃的真气如火山喷发,就连身形都好似瞬间拔高了数寸。 此刻的他,像是破釜沉舟的霸王,带著不留退路的决绝。 周诚不敢怠慢,同样运起全身真气。 两人同时踏前,向著对方扑去! “咦?” 出乎周诚意料,庆帝这一次竟不闪不避,任由他的一拳,狠狠落在他的胸前。 “砰!” 庆帝胸前明黄龙袍轰然炸开,破碎的布片如蝴蝶般飞散。 他的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 庆帝嘴角溢血,却露出胜利者的狞笑。 他死死抓住了周诚印在他胸前的那只手。 铁箍般的手指扣住周诚的手腕,指节深深陷进皮肉。 周诚神色微变,本能地用另一只手去解救。 而庆帝却没有理会周诚的挣扎,他只是自顾自地递出一指,如残影般迅疾点出,直指周诚胸口的檀中穴。 交手到现在,庆帝明白,正面交手,他想以势压人、硬碰硬取胜实在太难了。 同为大宗师,欲分出胜负,哪有那么简单。 相比周诚三种真气的特性,他唯一的优势便在於积蓄真气的总量。 他攻击很难取得成果,真气回復速度又不及周诚,继续消耗下去,他再多的真气也终会枯竭。 所以他必须利用自身真气雄厚的特点,来一举奠定胜机。 他的真气总量,只剩三成。 可就是这三成,也远超周诚全盛时期总和。 所以,他准备发挥自身优势,復刻大东山上废掉苦荷的那一幕。 他將自身的真气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积蓄在胸口,凭藉著雄厚的真气护体,生生吃下那一拳。 至於另一部分真气,则顺著他的手指,生生轰进周诚檀中穴。 这一指,不是杀伐,不是摧毁,不是抵抗,而是给予。 超越周诚一身总和的海量真气,如大江大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顺著这一指,尽数涌入周诚体內。 只是一瞬间,周诚体內的经脉便急速膨胀起来。 原本平滑坚韧的经脉壁,被狂暴的外来真气撑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乾涸的大地,像是龟裂的瓷瓶。 除了胸口依旧留下的部分真元,庆帝毫无保留地將体內所有真气注入周诚体內。 然后,他鬆开周诚的手腕,跟蹌后退一步。 周诚倒退两步,身体微微晃动。他脸上的面具碎了部分,可依旧掛在脸上,庆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透过那双孔洞,看出那眼神似是有些茫然的涣散。 那种眼神,他在大东山上苦荷脸上也看到过。 “结束了!” 庆帝心下终於一松。 他对周诚真的生出了畏惧。 他不是畏惧大宗师,而是畏惧对方知晓他心底的秘密。 那种未知且无法理解的恐惧,他只在叶轻眉身上体会过。 当然,周诚给他恐惧,比之叶轻眉更甚。 至少叶轻眉,远没有看透过去未来,洞察人心的能力。 尘埃落定,庆帝心中感嘆一声。 年轻人终究还是年轻人,他的儿子终究磨礪的太少,只能做到对別人狠,无法做到对自己狠。 他挨这一拳,或许要修养不短时日,却是贏下了未来,贏下了整个天下。 体內真气几乎被抽空殆尽,庆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周身空空荡荡,像是一片乾涸的湖泊,只有胸口处,还算存留了一点水洼。 每一口呼吸都伴隨著一次阵痛,不过他还是强行撑住,腰背挺得笔直,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虚弱。 他现在有著太多的疑惑。 他很好奇周诚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比叶轻眉更神秘的存在,真的是自己儿子吗? 他想问周诚,他希望对方能回答他的问题。 然而,不等他开口发问一只手指纤长白皙的手掌,在他逐渐放大的瞳孔中,再一次印在他的胸口。 “咔嚓!” 他本就碎裂的胸骨,发出更加刺耳的碎裂声。 庆帝满目错愕,身体如断线风箏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残存的树干上,树干应声而断,他又滚落在地,被湿泥裹了一身。 周诚缓缓收回手掌,顺势扯下脸上破损严重的金红面具。 庆余年世界的真气,说到底就是一种特殊的生物能。 这种能量在体外时无形无质,他的精神无法捕捉,系统无法判定。 可庆帝將真气灌注进他体內,这无形之物,便化作了实体,被他感知,亦被系统成功判定。 虽说他凭藉百炼真气的包容性,加上同源的霸道真气的亲和力,能將这股外来的王道真气快速化解大半,若及时宣泄出去,庆帝这一手顶多让他重伤呕血,还不至於失去战斗力。 可有系统空间,他自然而然就选择了——作! 第97章 尘埃落定 第97章 尘埃落定 系统並未传来任务完成的提示,显然,庆帝依旧不甘失败。 方才那一掌,周诚留了手,只是將庆帝重伤,並未伤他性命。 毕竟是这辈子的亲爹,庆帝对他也未曾苛刻,两人走到这一步,除了系统任务,更多还在人性。 在至高无上的权力支配面前,血缘亲情、养育之恩,都不足以成为彼此信任的基石。 周诚信不过庆帝。 庆帝也信不过周诚。 沟通,並非能解决所有问题。 纵然周诚对庆帝全盘托出,甚至点明系统存在,要其协助完成任务,庆帝也只会把他当做妖孽,甚至比叶轻眉,更欲除之而后快。 所以两人不可避免地走向这种局面,依旧只是用最原始、最高效、最直接的手段——拳头,来解决问题! “父皇,你已经输了,还未死心吗?” 周诚一步步走到庆帝身前。 庆帝踉蹌著站起身,一身明黄的龙袍此刻已几乎成了碎布,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只靠两边的衣袖勉强掛在身上。 他裸露出的胸膛中央,有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赤红凹陷,延伸出碎瓷般的血色纹路。 掌印中心,还有一个更深的拳印,已然泛著青黑之色。 庆帝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跡,將歪斜到一边的通天冠扶正。那动作不紧不慢,极为郑重。 头冠正位,庆帝亦挺直了躯体。 “孽畜,朕乃真命天子,天下至尊,岂会轻易认输!”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满是威严,像一头受伤的雄虎,仍要撑出百兽之王的气度。 庆帝是发自內心的不甘。 他不明白,明明算计没有任何失误,最后却是这种结果。 交手之下,他清楚晓得周诚的霸道真气未曾修至极境,但凡体內经脉尚存,就绝无法承受他的王道真气灌体。 周诚的表现,违背武理,太过不真实。 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只在虚张声势。 若是如此,他虽身受重伤,却仍有一战之力,可基本取胜。 周诚看似无恙,实则外强中乾,已是日暮途穷。 周诚不知庆帝所想,他目光平静,眼底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淡然:“父皇,输了就是输了,嘴硬並不能改变结局。我说过会好好安排你的下半生,儿臣言出必践。” 庆帝冷笑一声,笑声混著喉咙里的血沫,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哑声响。 他微闭著眼,暗中仍在爭夺天地元气的掌控,拼命恢復真元进行疗伤。 大宗师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他的胸骨碎了近半,可真气一运转,碎裂的骨茬硬是被皮肉筋膜固定,不再扎刺內臟,战力仍旧保存了七七八八。 “不要强撑了,你现在应该很痛苦吧!纵然你修有天一道,也不可能承受住朕的王道真元。若是你及时宣泄出去,纵然经脉尽废,尚有几成保命的可能。你这般强撑,除了死得更快,又能改变什么!” 庆帝出言试探,却用著肯定的语气。 他这一开口,周诚顿时明白庆帝到了这种地步为何还不死心。 原来是把他当作强撑待死的败犬了。 周诚也不解释,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握拳,体內真气轰然外放。 霸道至极的宗师领域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去,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被压入泥土,倒伏的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厚重。 这股霸道之中,又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劲力,被一种中正平和的气劲粘合,使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刚猛与绵柔交替,如同阴阳太极,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被周诚的宗师领域笼罩,庆帝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睛瞪大,满眼的不可思议。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周诚收回手,垂手而立,真气领域依旧展开著:“父皇,你虽是大宗师,可这世上有太多你理解不了的东西。你无法理解叶轻眉,无法理解神庙,更无法理解我。你现在该明白,我已经儘量手下留情,不要再逼我了。” 庆帝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受到了极致侮辱。 “手下留情?可笑!你以为朕看不出你早就不留余力?你这逆子或有奇异之能,却也不过如此。 同为大宗师,朕才是天下无敌!若非大东山上耗费了太多真元,你算什么东西?” 看著色厉內荏的庆帝,周诚轻轻嘆了口气。 人对认知之外、无法理解的东西,总是下意识地贬低、迴避。 他以系统空间吸收了庆帝的王道真气,不仅毫髮无损,甚至还藉此壮大自身,恢復了巔峰状態。 庆帝明明能感受到他浑厚的气息,不是虚张声势,却依旧不愿相信,仍是抱著侥倖心理。 不同的立场,不同的理念,不同的认知,带来的是理解上的天堑。 仅凭沟通、话语,要改变一个人,尤其是认知固化的人群,无疑是痴人说梦。 就连动漫中那些擅长嘴遁的主角都明白,要想道理讲得通,需要先把对手打趴下! 唯有冰冷的现实,唯有死亡的镰刀架在脖子上,唯有別无选择,才能让他们真正清醒。 庆帝说话间,已经暗暗恢復了一些真元。 他以真气將错位的臟腑归位,又用真气理顺气血,整个人的状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 他周身一震,身上连同衣袍的泥泞碎屑尽数震飞,散作一圈灰褐色的烟尘。 若非胸前的伤势仍在,若非那身明黄龙袍依旧破烂不堪,此刻的庆帝,似又成了那位君临天下、从容不迫的帝王。 庆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胸骨破碎,每一次呼吸起伏,都要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痛苦,可他面色不改。 这点伤痛,相比当年他经脉尽断生不如死的岁月,差得实在太远了。 状態的扭转让庆帝又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哪怕周诚状態全盛,他仍旧自认可以翻盘。 “已经有太多年没人能让朕感受痛楚了。”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周诚身上,带著一种危险的冷静,“这种肉身上的苦痛,倒是让朕清醒了。不论你是异人,还是妖孽,朕都是天命所归的人间至尊,是天下共主! 朕不该像个好勇斗狠的武夫一样!” 他声音越来越高:“朕是庆帝,是天下人的君主,是王道意志的化身!镇压叛逆,只要朕一声令下!” 他目光灼灼,气势越发凛冽,“日月所及,亿兆黎民,皆是朕的力量。你以为只是与朕为敌?不,你是与天下人为敌!” 庆帝气势越发高昂,声音也冷漠似天神审判。 他摆出一副慷慨激昂的姿態,目光却悄无声息向著官道方向探去。 他並不准备自己拼命,而是决定动用大东山一战中未曾用得上的底牌。 范閒! 他是范閒的生父,亦是范閒的君主。 不论他以哪种身份命令范閒,以范閒的性子,必然要拼死护驾。 范閒站在他这边,遭遇危险,五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相信方才这声势浩大的一战,早就把五竹引了过来。 他自认反败为胜的关键,便在范閒和五竹身上。 五竹一身实力犹胜大宗师,他们两人联手,周诚万万不是对手。 而要做到这一步,他只需对范閒下一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庆帝的眼神纵然隱秘,可在宗师领域中,依旧未能逃过周诚的感知。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庆帝的想法。 心底隨之便是哑然失笑。 他好心劝道:“父皇,没用的。你当年设计谋杀了叶轻眉,別说五竹不会帮你,就算帮你,你们也奈何不得我。你还能站在这里,有机会恢復伤势,不是因为你是大宗师,只是因为你是我父皇,仅此而已。” 庆帝霍然色变。 他想利用五竹的想法竟被看透了! 而且不仅仅是看透! 他没想到,周诚不仅知道五竹,知道五竹和叶轻眉的关係,更是连叶轻眉的死跟他有关都晓得一清二楚! 叶轻眉之死,是他隱藏最深的秘密,也是绝不能让五竹知晓的秘密。 一旦五竹知晓叶轻眉为他所害,別说会帮他,估计会第一个衝上来杀他。 想到这点,庆帝心头一颤。 不过庆帝毕竟是庆帝。 恐惧自心中升起的那一瞬,他便直接把所有情绪掐死。 他自信,当年设计叶轻眉之死时,每一步棋都走得滴水不漏,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只要没有证据,范閒便不会允许五竹对他不利。 “叶轻眉之死与朕无关!”庆帝不急不缓,强压著声音起伏,矢口否认。 他这句话,並非解释给周诚,而是解释给不知在何处,可能听到两人对话的五竹。 周诚自然晓得庆帝不是解释给自己,他只觉得好笑。 如今这天下,能让庆帝畏惧的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叶轻眉留下的巴雷特,另一样,便是五竹。 周诚嘴角那抹勾起的笑意,让庆帝顿觉万分难堪。 他间不容髮地给周诚献上一道近乎爆表的负面情绪,整个人身形一动,便要向著范閒的方向掠去。 “范閒——!护驾!” 他心中酝酿著声音,然而不等运足中气,他只是转过身,甚至脚步都不曾迈出分毫,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激波,笔直从他头顶掠过。 大宗师非人的精神,都来不及让警兆升起,他头顶的通天冠便轰然炸开! “砰——!” 金丝、碎发,玉珠残片,混在一起四下飞溅。 发冠炸裂的衝击將髮髻彻底打散,长发披落,散在肩头,凌乱不堪。 几簇断髮飘飘悠悠地从眼前滑落,庆帝周身汗毛炸竖,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不敢再有丝毫动作。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了过去。 那东西太快,快到他的眼睛,快到他的精神都未能捕捉。 他只觉头皮中央传来一道灼热火辣的触觉。 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东西,擦著他的头皮过去! 只差了一寸,不,只差半寸! 他几乎就要死了! 这是他成就大宗师数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嗅到死亡的气息! 那根根断髮还在空中飘荡,未曾落下分毫,大宗师的精神示警姍姍来迟。 庆帝僵硬著脖颈,向危险源头看去。 他看到了周诚,看到了依旧垂手而立,没有任何其他动作的周诚。 这一刻,庆帝的眼神里,终於褪去了所有其他,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情绪。 那是一种与凡人一般无二的,面对未知、面对不可抗拒的力量时,最为原始的恐惧。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几个乾涩的音节:“那————那是什么东西? ” 周诚淡淡解释:“是巴雷特穿甲弹。飞行速度接近三倍音速,能在千米之外,杀死任何已知碳基生物。 嗯,说这些,你应该不懂。不过,换而言之呢,就是能瞬间杀死大宗师的东西。” 说完,顿了顿,他又对著庆帝补充一句:“父皇啊,儿臣要杀你,从来都只要一个念头。现在您该明白,儿臣对您究竟是有多包容了吧!” 第98章 两年 第98章 两年 庆帝並非一个不畏死的君王,恰恰相反,他比世间大多人都要贪生怕死。 也正是这种超乎寻常对活著的渴望,才让他得以在生不如死的境遇中坚持下来,最终破而后立,突破大宗师。 他怕死,所以在深宫中一坐近二十年,极少踏出皇宫一步。即便出宫,也是重重高手守护,提前清场。 他怕死,所以信不过叶轻眉,信不过陈萍萍,信不过范建,信不过任何人。 所以叶轻眉死在了生產那天,所以他在鉴查院之外另立情报系统,所以范建一手训练的虎卫尽数死在了大东山上。 除了周诚,没人知道这位雄才大略、杀伐果断的庆帝陛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那一颗巴雷特子弹击穿的不只是他头顶的冠冕,更是击碎他潜藏最深的心理防线。 “是朕输了... “”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庆帝的腰便佝僂起来,那个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帝王,一下子像是行將就木的老人,浑身精气神被抽空,仿佛一下子衰老了二十岁,就连原本乌黑的头髮,都变得凌乱灰白。 周诚看著这颇为夸张的转变,心中並无太多悸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知道,庆帝这副模样一半是偽装的。 毕竟他耳边的负面提示依旧不减,若真的精神衰败如此,情绪值早就同步衰弱了。 周诚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父皇確实人如其名,是潜龙一样的人物,在顺势时能乘风破浪,在逆势时又能蛰伏隱忍。 庆帝自是不甘失败的,不过他不在乎。 因为系统已经判定他贏了。 就在庆帝认输瞬间,他耳边便传来系统提示。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二:击败庆帝,夺取南庆皇位,君临天下。】 【恭喜宿主完成全部试炼任务,是否现在退出,返回现实世界领取奖励?】 【是/否】 周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否。 他在这个世界谨小慎微十几年,好不容易才能隨心所欲、为所欲为,他可不想还没怎么享受,就这么隨便地回到现实世界。 比起任务完成的那点未知奖励,他更看重眼下这多出来的人生。 毕竟谁也不知下个任务会是什么世界,会有什么样的任务,又是否能完成。 相比一切都是未知的未来,他更要好好把握当下。 “父皇,请恕儿臣冒犯了。您的伤势不轻,儿臣精通天一道心法,疗伤有奇效,愿助你一臂之力。” 周诚说著,便伸手点向庆帝的胸口。 庆帝本能地要闪避,可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周诚的双指点在他胸口处。 生机浓烈的天一道真气源源不断灌注进他的体內。 庆帝很快便感觉胸口的痛楚被压了下去,有一股凝结成团的暖意盘聚在他的胸腔。 庆帝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屈辱更甚,却丝毫不敢表现。 见到庆帝並未抗拒,周诚暗暗点头。 他用天一道真气治疗庆帝的伤势只是表象,实则是限制庆帝实力恢復。 以庆帝的性情,只要还能动弹,便绝不会甘於失败,只会暗中等待翻盘的时机。 若让庆帝保有大宗师实力,实在过於危险。 而庆帝本身又是特殊的,没有寻常经脉,身体自动便能吸收天地元气提炼真元,就算他想废掉庆帝武功都做不到。 只能用异种真气来压制庆帝的恢復。 庆帝没有百炼真气,无法做到让大宗师级的异种真气在体內共存。 只要天一道真气还在体內,他的霸道真气就会受到压制。 要恢復境界,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体內的天一道真气祛除。 可,他能祛除吗? 不能! 庆帝很清楚,周诚渡过来的天一道真气,就是锁住他的一道保险。 一旦保险脱落,就代表他有反逆之心,说不得届时他解释都来不及,便要吃上一颗那什么巴雷特穿甲弹。 他不敢赌。 至少能確定保全性命前,他不敢冒这个险。 周诚彻底拿捏了庆帝的心理。 以他的天一道真气,只要庆帝不主动驱散,渡一次能维持两三个月。 加上系统的预警,但凡庆帝不安分,他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制。 周诚带走了庆帝,甚至没跟范閒打个招呼。 范閒倒是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他真气全无,哪里赶得上。 成王败寇,庆帝也很乾脆。他同样没给范閒、叶重他们留任何一句话。 他堂堂帝王,输得乾净彻底。 这般狼狈模样,著实不愿见人。 他还想在儿子、在臣子面前,保留最后的体面。 周诚带著庆帝消失,范閒直接懵了。 说实话,从周诚出现到周诚消失,他都没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搞不懂他们父子之间为何要突然兵戎相见。 最后他自然看出是周诚贏了,可对方带走了庆帝,他这做儿子、做臣子的,回京都该如何交代? “这,这叫什么事啊!” 范閒恨的咬牙切齿。 他这老乡行事,是一点不考虑他的感受。 周诚与庆帝的这场交手,仪仗队伍看到的人不少,可知晓周诚身份的,无非就是范閒跟叶家叔侄几个。 就在范閒跟叶重心事重重、只能整顿队伍继续向著京都进发时,没有了庆帝刻意封锁消息,京都城中这近半月来发生的一切,终於被鉴查院探子传到了范閒手中。 看著手中密信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范閒眼皮直跳。 “庆帝死在大东山上?叶家谋逆造反?” “太子继位仪式,诚王发动宫变登基?” “京都秦家起兵造反,围攻皇宫,诚王展露大宗师实力,如神人临世,威震京都,镇压叛逆?” “6 ” 这一条条的消息,让范閒彻底傻了眼。 他万万没想到,一次大东山祭天,京都中竟会有如此之多惊天动地的变故发生。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庆帝下山后留在濼州那些天是为了什么。 庆帝谋划了太多,不仅谋划了大东山之战,同样也在算计京都。 大东山上,庆帝成功了,一举废掉三大宗师;可对京都的布局,他却失败了。 范閒自认理解了周诚为何会半路拦截庆帝。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庆帝对京都所有人而言已经驾崩了,周诚身为新帝,自然不允许庆帝回京。 对这种算计,范閒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庆帝。 只能说,庆帝算计了一切,唯独在自己儿子,在他这老乡身上错的太过离谱。 距离京都还有两天路途,范閒正犯愁他们这近万人的护卫仪仗队伍该如何安排时,周诚秘旨通过鉴查院送到他手上。 “这下,陛下是真驾崩”了。” 看著手中以简体字写成的秘旨,范閒不禁苦笑。 周诚的安排是让叶重把州军带回定州,並让剩下的禁军和仪仗作为护送庆帝“遗体”的仪仗,坐实庆帝死在大东山的消息。 虽说庆帝一路返回,知晓庆帝活著从大东山下来的黎民百姓不在少数,可此时民间已经各种谣言满天飞,没人能分辨真假。 这种情况下,自然一切以京都发布的官方消息为准。 范閒护送庆帝的“遗体”回到京都时,恰逢周诚在京都神庙亲祭天地,正式登基,昭告天下。 繁复隆重的程序走了一天,於黄昏时分,周诚终於在御书房召见了范閒。 经过半个月的改造,如今皇宫已基本成了周诚的形状,他也不用继续在偏殿会客了。 踏进熟悉的御书房大门,里面的布置让范閒有些陌生。 过去庆帝射箭用的弓弩甲冑,早已不见了踪影,甚至连繁复的屏风,都几乎撤光了。 若非书架桌椅风格不变,看布局,他简直怀疑来到了现代的领导办公室。 周诚坐在御案之后,很隨意地靠著椅背,翘著二郎腿。 本来进来前范閒都做好了跪下请安的准备,可一见周诚这模样,他顿时就跪不下去了。 “不想跪就別跪!” 同样是现代的灵魂,周诚自然不在意这些,他隨意摆了摆手。 范閒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整个人也隨之鬆弛下来。 “庆————庆帝还好吧?”范閒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问道。 周诚並不意外范閒的问题,毕竟范閒就是这性格。 他道:“放心,父皇安然无恙,只是名义上死了。你若想见他,可问我要令牌,去太平別院见他。” 没错,庆帝被周诚带走后便秘密安置在了太平別院,由他精挑细选出的禁军还有陈萍萍联合派人看守。 如今的陈萍萍自然从周诚这里確定了庆帝就是杀害叶轻眉的真凶。 他本想杀了庆帝为叶轻眉报仇,可到太平別院见过庆帝后,他打消了想法。 死亡,太便宜庆帝了。 他要亲眼看著庆帝,一点点腐烂在那片同样埋葬著叶轻眉的別院里。 周诚登基一个月后,他便开始纳妃。 不是一个个纳,而是一口气纳了五位。桑文、司理理、叶灵儿、战圆圆、沈婉儿,皆封了贵妃。 他独独没有立后。 现在未立,日后也不打算立。 虽说这於礼不合,不过满朝文武没人反对,毕竟登基这一个月来,百官已经习惯了他的任性。 不习惯的,基本都告老还乡了。 他们这陛下一句“你们不干,有的是人愿意干”,直接懟到所有人哑口无言。 周诚安顿好后宫,李云睿也迎来了生產。 无惊无险,诞下一个女孩。 李云睿非常不满,可没有办法。周诚倒是对这个长女异常喜爱,按之前的想法,为她取名李昭仙。 他决定日后亲自教育这个孩子,別让这小仙儿长大后跟她母亲一样疯。 没有生出男孩,对李云睿的打击颇大。 为了转移李云睿的注意,他便给李云睿自由出入御书房的权力,让她帮忙处理政务。 他对这些繁杂的公务本就深恶痛绝,如今不仅解放了时间,还能发挥所长来满足这个权欲强烈的女人。 有时四下无人,他也带李云睿到太极殿,让其坐上龙椅,让她感受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滋味。 当然,这一切她事后都付出了代价。 周诚登基两个月,北齐那边递来消息。 早在李云睿生產前一个月,战豆豆成功生下一个男孩。 不得不说,战豆豆运气不错,一发中的,如愿以偿。 周诚有点开心,同时也有点蛋疼,因为信中战豆豆告诉他,他们的儿子如今叫战花生....... 周诚不知战豆豆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他也没办法,没立场。 相比身边的女人,他对战豆豆確实关心太少了,近一年来,他甚至连封信都少有递过。 为了能见到自己千里之外的小花生,也为了获得更多时间更多自由,周诚决定改革朝堂,推行议会內阁制。 改制放在任何一个世界任何一个朝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放在周诚执掌下的庆国,却不难。 因为周诚个人的意志便足以碾压一切。 利益受损? 不听话? 那就去死好了。 有著范閒协助,歷时半年,议会內阁正式落地开始运行。 周诚进一步解放了时间,整个庆国朝堂就算没有他,一年半载的运行下去,也不会出现异常,甚至处理政务还更加高效。 至於为何是一年半载,而不是更长,则是因为人性。 人的本性就是记吃不记打,他离开的久了,大权在握的朝堂眾臣,必然会有人生出別样的想法。 所以他需要时不时露个面,敲打一批,勉励一批,杀掉一批。 朝廷改制半年,周诚秘密离开京都,前往了齐国。 他在齐国皇宫逗留一周,见到了小花生,又给战豆豆播了播种。 他见到了海棠朵朵。 相比过去那个没心没肺,没有理想,心性乐天的海棠,如今的海棠朵朵却是变了不少。 苦荷在大东山被庆帝用真气撑爆经脉,並未当场死亡。 他是强撑著伤势回到北齐留下遗言才憾然离世。 苦荷的死,对海棠朵朵打击很大。 “我师傅临终告诉我,你该欠我两个人情!”齐国皇宫,海棠朵朵这般对周诚道。 周诚略一思索,便点点头。 他曾欠了苦荷两个人情。 一个人情是他与苦荷见面,说服苦荷让齐国全力支持他夺权。 另一个是他送信拜託苦荷,收范若若为徒,传授医术。 如今苦荷已死,苦荷最后便把这两个堪称天下间最贵重的人情,留给了海棠朵朵。 “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会帮你。哪怕是娶你这位看起来越来越像村姑的圣女。” 周诚这样对海棠朵朵说,然后换来的是北齐圣女惊天动地的一个“滚”字,外加飞起的一脚。 海棠朵朵当然没能踢到,然后她就用去一个人情。 战豆豆知道她家圣女只为踹周诚一脚,就用去一个弥足珍贵的人情后,整个人都无语了。 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 周诚离开北齐前,带走了范若若。 范若若过去对周诚没什么好感,不过两人一起从北齐返回庆国,在路上接触了大半个月,她赫然发现,周诚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范若若回到京都,范閒开心得不行,家宴上,情不自禁喝了不少酒。 他对范若若的嘘寒问暖,让已经与他成亲一年的林婉儿都有些吃味。 家宴之后,范若若借著给范閒醒酒的由头,向著醉意朦朧的范閒问了一个问题,“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刚刚嫂子都要吃醋了。” 范閒吐著酒气,半眯著眼,浑不在意,抬手用两根手指比划一下:“你是我的妹妹啊!两辈子,唯一的妹妹!” 范若若听罢,彻底释然。 她自然是理解范閒所谓的两辈子。 她是冰雪聪明的女人,隨周诚回京途中,便確认了周诚不会说谎的特点。 之后,她便知晓了很多超乎想像的东西。 范若若回京三个月,宫里递出圣旨,纳范家长女范若若为贵妃。 范閒气冲冲跑到御书房找周诚对峙,然后被周诚一句大舅哥气个半死。 最后还是范若若找到范閒主动解释,范閒这才明白竟然是范若若主动要求的。 范閒承认周诚身为他的老乡,他的兄弟,身为庆国皇帝,各方麵条件都无可挑剔。 可周诚在感情生活方面实在太乱、太隨便了,他生怕范若若受蒙蔽,会吃亏o 毕竟他可知道周诚的女人不仅有纳入后宫的妃子,更有广信宫的那位。 他一早就从林婉儿那里知晓了小仙儿”生父的身份,只是不敢吐露。 范閒在范若若面前揭了周诚的老底,结果出乎意料,范若若依旧未曾改变主意。 她对周诚多爱倒也算不上,她愿意嫁给周诚,一方面是对范家有利,对范閒有利,另一方面,是周诚不会说谎,对自己的女人很好,与她有很多共同语言。 范若若终是成了周诚的女人,然后周诚与范閒的关係就更复杂了。 复杂到只是稍微一想,范閒就开始头疼,想要逃避。 > 第99章 庆余年完结 第99章 庆余年完结 庆历九年,朝廷改制第三年。 范閒出使东夷城回归,带回东夷城归附的喜讯。 当年大东山一战,四顾剑拖著残躯回到东夷城,硬挺著不死,思虑东夷城的去路,儘可能留下布置,欲要拖慢庆帝一统天下的脚步。 这位大宗师考虑了很多,很远,甚至要把希望寄託给未来,做出了最坏的打算。 结果,半个月后,他迎来的不是庆帝整飭京都、御极天下,而是匪夷所思的庆帝的“死”讯。 庆帝死没死,他能不知道吗? 见到情报的第一眼,他心灰意冷,以为东夷城的情报系统被人渗透彻底废了。 后续情报继续传来,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天下竟出现了第五位大宗师!最为年轻的大宗师! 比庆帝隱藏更深,还是庆帝的儿子! 他难以置信,继续搜集情报。 然后便发现,庆帝真的被“死亡”了,就在他苟延残喘回到东夷城那几天。 当时天下有关大东山和大宗师的各种传闻传得沸沸扬扬,其中不乏各种离谱到极致的谣言。 可四顾剑还是很快从杂乱情报中梳理出最接近真相的脉络。 庆帝是在回京途中,被他的儿子,也就是第五位大宗师正面击败,並且带走。 这简直骇人听闻。 別人不清楚,四顾剑可知道,两个大宗师要分出胜负究竟有多难。 以庆帝的性情,被击败后销声匿跡,甘愿去死”,可想而知庆帝输的有多惨烈。 他本以为自己等人废掉以后,庆帝便是天下无敌的人物,结果猝不及防却出现一位更无敌的存在。 在后续的几个月里,四顾剑通过种种渠道研究周诚的生平。 他发现,如今这位庆国的新帝,並不像庆帝那般贪恋权势、充满侵略性,只是行事更加出乎意料,隨心所欲。 他自问可以留下手段布局算计庆帝,可对周诚,他却没有丝毫把握。 他送信去了北齐,那时苦荷已死,他只能联络战豆豆,言明希望与北齐暗中联合,一起爭取时间、空间对抗庆国。 然而北齐方面给出的答覆模稜两可,既不同意,又未拒绝。 这种反应,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让他失望的答案。 他自希望东夷城能作为独立的城邦独立存在,可相比城中百姓的安危,他也只能选择妥协。 他还算庆幸,庆幸周诚这位大宗师,並不像那种嗜杀的暴君。 临终前,他將东夷城託付给大弟子云之澜,並留下了遗言。 就在他弥留之际,影子也从陈萍萍身边离开,离开庆国,来到阔別二十年的故城。 四顾剑见了影子,给了影子出剑的机会。 凝聚影子全部真元、一生恨意、毕生执念的一剑,那是空前辉煌的一剑,彻底超越了九品极限的一剑。 只剩半侧身躯的四顾剑用仅剩的那只手探出一指抵挡。 影子的剑,成功刺破了四顾剑的指尖,让天下无敌的大宗师流了血。 影子很受打击,四顾剑却目光复杂地看著这同父异母的弟弟,眼睛深处似有欣慰,似有释然,淡淡说了一句“不差”。 影子黯然退走,三天后,四顾剑溘然长逝。 云之澜掌管东夷城,他深知自己不过一个剑客,远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 他执掌东夷城,只为履行四顾剑最后的嘱託。 他本以为那一天来得会很快,结果他一等就是三年。 当范閒奉周诚的旨意来到东夷城,云之澜答应的很乾脆。 因为四顾剑对他的交代,便是东夷城可以不存,但东夷城的百姓必须安好。 出使东夷城的顺利程度,远比范閒想像中顺利得多。 范閒离开东夷城的同时,也为周诚带回了四顾剑的四顾剑法。 对东夷城的识时务,周诚相当满意。 他这人没有什么必须一统天下的思想,也不觉得什么都必须归於他的统治。 之所以收东夷城,纯粹是东夷城夹在庆国与北齐之间碍手碍脚,有碍两国的深度交融。 他可不想带著家里女人在两国边境游玩时,半途被人拦住索要过路费。 东夷城归附后又一年,庆历十年,北齐效仿庆国推行议会內阁制。 战豆豆改制面对的阻力远比周诚改制时要大得多。 不过周诚早就把东夷城剑庐的十几位九品剑手送到了战豆豆身边。 杀了一批,又杀了一批反对者后,用了一年,议会內阁制也在北齐全面推行开来。 而直到这个时候,庆齐两国的百姓才赫然发现,两国边境高达数十万的重兵,不知何时已悄悄撤走了。 他们竟然可以穿越国界,往返两国而畅通无阻。 许多人后知后觉一他们对峙数十年、势如水火的两个大国,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走向统一,走向融合。 庆历十二年,周诚第十三个孩子降生。 到了现在,他看著从產房里抱出来的小生命,对添丁进口的欣喜已经接近麻木。 他身边的女人自身体彻底长开后,他便没有再继续控制,纷纷让她们受孕。 开始几年还好,后面孩子来得太多,他都有点害怕,只能重新做好措施。 要知道,在现代社会,他这个年纪无非刚刚毕业参加工作,而在这里,他却已经是十三个孩子的父亲。 他心里算了算,若是这样不加节制的生下去,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的血脉会多到让他名字都记不全。 接下来两年,天下依旧风平浪静。 不过这天,周诚耳边却跳出一道不同寻常的提示。 【来自三石的负面情绪+999!】 三石,自然就是三石大师,如今京都庆庙的首席大祭司。 看到这条信息,周诚便知道,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庆庙祭祀,除了主持祭祀神庙,还有著沟通神庙的职责。 这沟通神庙,沟通的自然不是京都这座庙,而是极北之地那座真正的神庙。 至於如何沟通,自然就是与神庙使者交流。 庆帝的负面情绪紧隨三石大师出现。 周诚暗暗嘆口气。 他登基近七年,庆帝便隱忍了近七年。 庆帝在位数十年,京中死忠於他的人並不在少数。 太平別院这些年里,陈萍萍百般防范,依旧免不了被人渗透进去。 当然,这不是陈萍萍能力不行,纯粹是他有意放纵。 软禁庆帝后,整个庆余年世界能对他產生威胁的,只剩下极北的神庙。 极北神庙本身是上个高度发达文明留下来的一座军事博物馆。 里面的人工智慧被写入的使命便是保存人类文明,引导人类进步。 只是不知在什么年代,神庙中央ai得出了一个冷酷结论:人类文明必须永久定格在冷兵器时代,才能防止人类灭亡,防止歷史悲剧重演。 所以一直以来,神庙都派出神庙使者,即五竹这样的生化机器人,来干预人类社会的发展。 凡是可能使人类文明从封建制度进步的事物,都要被神庙使者阻止消灭。 当年叶轻眉会死,除了庆帝的设计,还是她触动了神庙的红线。 正是有著神庙使者出手拖住五竹,叶轻眉才会孤立无援地死在太平別院。 如今周诚改制,在庆国、北齐推行议会內阁制,这毫无疑问也违背了神庙的运行规则。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在暗暗警惕,暗暗监视著可能与神庙使者建立联繫的所有人。 三石大师,便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 又到了三个月一度见庆帝的日子。 这些年来,他基本都是三个月见庆帝一次,压制真气的同时,也顺便敘旧。 这日,他状若往常,似乎毫无防备的进了太平別院。 就在他按照惯例要为庆帝灌注真气时,庆帝的王道真气悍然爆发,霸道绝伦的气息似要將整个空间挤爆。 庆帝竟不知何时已经恢復成为大宗师,虽不是巔峰状態,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宗师。 庆帝出手的同时,殿內两块屏风轰然炸开,屏风爆裂后的碎木还未落地,两道毫无气息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窜出。 两名神庙使者,手持黝黑的合金铁钎,一左一右,直刺周诚后心! 周诚霍然转身。 他没有理会身后庆帝的攻势,而是双手齐出,五指如铁钳,生生抓住那两根刺到胸前的铁钎。 铁钎在他掌中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却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轰!” 强大的气劲自身后炸开,庆帝蕴含王道真气的一掌,结结实实印在了周诚背后。 那件玄色金纹龙袍应声炸裂,布片飞散,露出底下挺直的脊背。 “逆子!你的先知之能算到今天了吗?” 庆帝亢奋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长啸。 他实在太憋屈,太压抑了! 七年!整整七年啊!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隱忍蛰伏,为的就是这一天! 周诚脚下的青砖轰然炸裂,三方劲力在他身上碰撞、撕扯、消弭,地龙翻滚般的衝击让整座阁楼都在剧烈摇晃,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的瓦片簌簌坠落。 每一名神庙使者都相当於一位大宗师,此刻周诚便被三位大宗师联手偷袭围攻。 庆帝仿佛已经预见了周诚血溅当场的画面。 然而,衝击的余波还未散尽,他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他好不容易联络沟通上的神庙使者,竟然毫无预兆,凭空消失了! 周诚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任由庆帝的掌力还残留在自己背上。 自当年与庆帝一战,发现系统空间连真气都可以收纳,他便实验了更多系统空间的用法。 最后他得出结论,但凡非生命体,系统都可收纳,无论有形无形,但凡能被他精神感知捕获,便能收入空间。 神庙使者,虽说外表与常人一般无二,可其终究只是智能生化机器人,算不上真正的智慧生命。 当他的真气触碰到两名神庙使者身上时,两个堪比大宗师的生化机器人,便毫无反抗之力地在系统空间中陷入凝滯。 “父皇,朕好吃好喝供你七年,待你不薄。你却恩將仇报,不知体恤朕的苦心。这一身衣袍,可是用金线绣的,你可知,你这一掌,浪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周诚转过身,看向庆帝。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平静。 庆帝惊得后退一步。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没事?朕明明打中了!” 庆帝失声叫道。神庙使者突然消失,他不知周诚用了什么妖法,可他那蕴含王道真气的全力一掌,確实真实不虚,切切实实印在了周诚身上。 他不敢相信,受自己全力一击,对方竟依旧像个没事人一样。 “为什么会有事?父皇,朕十六岁便成大宗师,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你当朕只会原地踏步不成?”周诚淡淡说道。 “什么意思?”庆帝难以置信:“难道你超越了大宗师?不可能!大宗师已是此间顶点,不可能存在大宗师之上的境界!” 看著失態的庆帝,周诚並未解释。 庆余年世界的顶点,確实就是大宗师。 即便他有系统,也找不到大宗师之上的道路。 他之所以依旧能进步,主要还是因为百炼真气的兼容统御作用。 自范閒从东夷城带回四顾剑法后,庆余年世界全部的四门能抵达大宗师的武功,他便尽数集齐。 因为系统能储存真气,他考虑再三,便冒险尝试了將霸道真气破而后立。 他先是以左手小指做实验。 他震碎小指的经脉,以霸道真气蕴养小指,最后经过多次尝试,终於获得成功,小指即便没有经脉,也能吸纳运行真气。 之后两年,他从手掌到手臂,循序渐进,依次將周身经脉碎除,终於將霸道真气修至化境,转化为真正的王道真气。自此,他便不再受经脉限制,可以无限存储真元。 他以百炼真气为根基,辅以四大真气同修,不论输出还是防护,只要真元足够,不说一身实力等同於五大宗师,却也不会弱於四大宗师联手。 庆帝那全力的一掌轰在他身上,经过五大真气重重削弱,最后的结果,就是让他气闷了一瞬。 “父皇,想必这些年,你在这陪叶轻眉也腻歪了。朕已为你寻了更好的去处,不过在此之前,你做错事,还是要受惩罚。 说罢,周诚抬起手,一掌向著庆帝压下。 恐怖、强悍到难以形容的真气喷薄而出,像是一片云天。 七年时间,范閒早就將四大名著尽数搬来了这个世界。庆帝被囚禁在这別院之中,最常做的,就是以看书打发时光。《西游记》,他是看过的。所以他此刻的感受,就像是齐天大圣面对如来那压下的五指山。 庆帝避无可避,怒吼一声迎了过去。 下一瞬,他口中爆出一口血雾,整个人横飞出去,將半座阁楼撞得支离破碎,木石纷飞。 周诚依旧没有杀庆帝。 不过作为这次惩罚,他从废墟中揪出庆帝,废掉了他两条腿。 回到皇宫,周诚下令诛杀三石大师,连罪名都懒得定。 三个月后,一艘巨大巍峨的宝船从澹州出发入海,一直向著海的对面驶去。 周诚厌烦了监视庆帝的琐碎。他用链子拴著庆帝,何尝不是一条链子也在拴著他?所以,他为庆帝寻了一个绝佳的去处。 他把庆帝连同李承乾、李承泽、原皇后,还有一些愿意隨庆帝离开的后宫妃嬪,通通打包安排到一条船上,直接送往西大陆。 到了西大陆,任由这些人兴风作浪,也与他再无关係。 反正这群人的价值也基本被他榨乾了。 像是李承乾、李承泽,最好的人生时光被他囚禁,甚至连生孩子都不被允许。 开始几年他们还有几分心气精神,能源源不断或多或少给他提供情绪值,到了现在,他们一个个几乎成了行尸走肉。 毕竟是自己的血脉兄弟,他还是给他们体面,给他们一个在另一片大陆重新开启人生的机会。 太平別院的重建工作完成,原本驻守的禁军也全被撤了出去。 周诚找来了范閒,两人下到湖心密室,经过多番尝试,终於打开了所谓的” 禁忌之门”。 那是巔峰文明留下的一间实验室。 从遗留的资料影像中,他们彻底了解了巔峰文明灭绝的真相。 真相併未太出乎周诚预料。 简而言之就是一群站在文明顶点的天龙人”不甘於只有区区百多年的短暂生命,想要追求永生。 为了追求永生,他们投资研发了各式各样的生物、医学技术。 像造就范閒的“记忆数据化”技术,就是其中一项,还是被扫进垃圾堆的那种。 这种技术之所以被天龙人”看不上,主要在於记忆被数据化后是可复製的。 就像范閒,如果数据化的记忆被复製十份,分別植入十个克隆胚胎中,胚胎长成,十个人无论身体还是记忆,都一模一样。 他们都认为自己是范閒,可他们真的是范閒吗?真的是最初那个范閒吗? 当然不是! 天龙人”也不认为数据化后再长成的自己依旧是自己,这涉及一个本我”的问题,所以记忆数据化”虽是大获成功,不过却不被看重,甚至弃之如敝履。 他们在乎的是本我”的永生,不是记忆和细胞的永生。 在这种固执的观念下,后续的实验逐渐趋向於了进化,让人类自身进化。 让人类进化,进化到仅凭肉体能吸收利用高能能量,让肉体强度提高,不再凋零,甚至进化出可以转移的“灵魂”。 他们以整个地球为试验场,打著战爭的幌子,开始改造地球环境,筛选拥有进化潜力的人类。 那场所谓毁灭人类文明的核战爭,其实是实验改造环境的手段。 毕竟以巔峰文明的科技,想要杀人,核武器的效率简直低到令人髮指。 实验展开一开始还算顺利,可很快便向著他们未曾预料的方向偏离。 他们对地球环境的改造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使地球磁场变化、轨道偏移,迎来了冰河时代。 在极致的低温下,一切生命活动几乎戛然而止。 能逃离地球的人当时便逃了,剩下逃不了或者还在观望等待的人,也被漫长的冰河时代消磨殆尽。 巔峰文明泯灭,不知多少万年后,一些本身在博物馆里任人参观,担任著类人猿”角色的现代人”被人工智慧当做火种重启。 於是就有了如今文明的重启。 禁忌之门的真相对范閒的触动要比周诚大得多。 周诚感触不大,纯粹是他有系统。 他的心態,他的格局,可跟范閒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十年,便是周诚享受世界的几十年。 庆齐两国合一,西胡和诸多小国,也在一片建功立业的声音中被和平统一。 海棠朵朵终究没逃过周诚的毒手。 苦荷留给她的人情,终究未能拯救她。 北齐圣女,首胎生下一个女儿。 时间一年年过去。 周诚没有刻意去推动文明的发展,他本身已经是最大的特权,最大的享受,完全没有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至於提升百姓生活... 他这人不说谎,所以有些话就不说了。 七十年匆匆而过。 纵然周诚是天下无敌的大宗师,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他整个人垂垂老矣,像是一棵乾枯的树。 就在几天前,海棠朵朵也离他而去。 他活的太久了,久到让他痛苦了太多次,好在,他撑到了最后。 他信守承诺,信守对自己女人的承诺,信守会最后一个离开。 海棠朵朵是他纳下的最后一个女人,也是最年轻、武道最高的一位。 其他红顏,早在十几年前便开始逐渐凋零。 好在,他的女人基本都是寿终正寢,他几乎未留遗憾。 至於为何是“几乎”,自然是因为李云睿那个狗女人。 李云睿在他身边只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过去,当李云睿看到他身边的女人依旧风华正茂,而她自己眼角的细纹却再也掩盖不下去时,这个好强了一辈子的女人,终於明悟了什么才是世间最恐怖且最残忍的东西。 了解了叶轻眉的存在,她可以与叶轻眉和解。 可唯独时间,她和解不了。 过去那些年,她掌握了庞大帝国的经济大权,也在內阁中真正站到了权力的巔峰。 她本以为凭藉自己的能力,哪怕老去也可以坦然站在那个男人身边。 可离开谎言太久,她失去了欺骗自己的能力。 她不得不承认,相比那些什么权力、能力,她最自豪,最骄傲的,最能支撑她的,从来是美貌。 能够迷住男人,能让那个世间最强大的男人也为之痴迷的美貌。 当美貌不再,她的权力、能力,支撑不起她的骄傲,然后,她的人生便崩塌了。 於是在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夜,她画了最精致的妆容,穿著最为华美的衣裙,在一张落地镜前看了好久,最后没有惊动任何人,选择了安静离开。 周诚,已经天下无敌,自认面对任何对手都不可能受伤的男人,毫无预兆,在那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清晨受伤了。 伤得很重。 他堪比瀚海的真气,能对抗天灾的伟力,没有发挥任意,哪怕一丁点的作用那是他武道大成之后,第一次知道这世间还有东西能伤到他。 而那东西,在后来的岁月中,还將伤他一次又一次。 对自己的子女,该说的该做的,在过去几十年里都已经妥帖交代,周诚只是简单留下了一封信。 当他悄无声息离开京郊这处规模浩大的皇家別院时,无人知道,这尊立於世界顶点八十余年,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神,再也不打算回来了。 周诚本想去找范閒,可想想还是算了。 就让范閒那老东西继续守著子女念叨林婉儿吧。 早在他刚登基那会,就把天一道真气给了范閒。范閒虽说最终也未突破大宗师,不过凭他的武道造诣,活到百岁应该不算困难。 这十几年,每次见面,范閒都会因活得久而叨叨他。 周诚独自一人去极北寻找神庙,甚至没有去找五竹。 他是大宗师,生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浪费的起。 有系统空间,也不担心食物补给。 在极北雪原逛了两个月,渡过极夜后,他见到了白天,也终於见到了神庙。 神庙中確实科幻感满满,里面陈列了不少武器,奈何基本都是空架子。 神庙由人工智慧控制,对周诚这样的入侵者自然十分敌视,奈何神庙最后两个生化机器人早在几十年前就被他扔进系统空间了,人工智慧投影出来,也只能抗议抗议。 周诚在神庙中找到了叶轻眉生活过的地方,见到了叶轻眉留下的痕跡。 他与人工智慧交流,又了解到不少东西。 神庙中不仅有武器,其他的收藏同样广泛。对比起巔峰文明这里或许都是些老古董,可对周诚而言,其中很多科技依旧超越了他认知。 在神庙里呆了一个月,周诚对神庙里的陈列基本失去了兴趣。 他想到了神庙之中,最珍贵的东西。 “这里应该还有一艘宇宙飞船。”他心中暗道。 人工智慧自然不会告诉他飞船的下落,不过周诚知道,飞船应该在神庙地下。 这一个月,他对神庙的建筑构造已经比较清楚,纵然人工智慧百般警告阻止,他还是將飞船找了出来。 作为巔峰文明时期的巔峰造物,神庙地下的这艘飞船有著星际航行的能力。 原著中,范閒的女儿范小花,便是意外激活了这艘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一路到了左天星域。 在另一片星空,延续了另一个范府。 研究了几天后,周诚基本了解了飞船的作业系统。 庆余年世界,他最后的好奇只此一样。 他没有犹豫。 很快,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飞船再次启动,直接衝破神庙,直上云霄。 通过飞船的投影,他看到了脚下的星球,不过只是一瞬,外面便已经是漆黑的宇宙。 不知过去多久。 蓝星,华夏,某二线城市,某套光禿禿只颳了大白的毛坯房中,一青年突然出现,缓缓睁开眼。 > 第100章 任务结算,功能升级 第100章 任务结算,功能升级 廉价的白炽灯光落在同样廉价的腻子墙上,白惨惨,空荡荡。 一缕微凉的夜风自半闔的窗缝悄然闯入,猝不及防撞到男人脸上。 男人眼皮跳动了一下,脖颈转动,双眼缓缓聚焦。 阳台上,尚无窗帘挡蔽的玻璃窗,以浓滯的夜色为底色,倒映著远方明明灭灭的零星灯火。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回来了。” 周诚喃喃自语,声音略带沙哑。 这依稀仍是那个夜。 身体曾自动记忆下风的感觉。 现实中的时光似乎未曾流逝分毫,可他的灵魂却在另一段岁月中行过了百年。 他如衰朽老人般迟钝地挪动步子,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沉沉陷入绵软的坐垫之中。 他愣愣地发著呆,不知过去多久,眼角余光才发现搁在一旁的手机。 下意识地拿起。 锁屏密码早已埋葬进久远的记忆里,好在,他的面容不曾改变,人脸识別依旧精准地辨认出了他的脸庞。 手机解锁,画面依旧停留在那部忘却名字的古偶武侠剧的片尾。 时长不过几十秒的片尾曲,还在悠悠縈绕著最后的余音,他在另一个世界长达百年的故事,却已彻底落下了帷幕。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 一时间,周诚竟分辨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现实。 他在另一个世界实在生活了太久,久到现实世界都已变得虚幻而疏离。 周诚低头,看向自己握著手机的手。 手上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点斑痕,这是一双没什么劳作痕跡,修长红润、 充满年轻活力的手。 他握了握拳,没有真气涌动,没有元气共鸣,只有普普通通的普通力道。 力量屏弱,却充满著鲜活的活力。 周诚並未因重获这具年轻的躯体而感到兴奋。回到现实,他的身体固然年轻了,可那颗心,依旧是苍老而疲惫。 “系统!” 心中默念一声,紧接著,那道熟悉的机械音便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返回现实世界。正在结算《庆余年》试炼任务————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眼前铺展开来,周诚的心情没有一丝波动。 【任务一:范閒进京前,自身武道突破大宗师—一已完成】 【任务奖励:隨机天赋已发放】 【叮!系统面板天赋栏开启】 【恭喜宿主获得天赋:新人类】 【任务二:击败庆帝,夺取南庆皇位,君临天下一已完成】 【任务奖励:自由属性点:5】 【叮!系统面板属性加点功能开启】 周诚静静凝视著面板,看著仍在缓慢推进的结算进度条。 【叮!宿主首次试炼完成系统抽奖超三百次,达成隱藏功能开启条件。】 【系统抽奖功能升级,奖池分级开启,奖池优化完成】 两条提示跳完,系统画面一变,又回到他最熟悉的模样,只是相比之前,多出了些许变化。 周诚定睛看去。 【属性】 力量:10/14 体质:10/14 精神:16 速度:9/12 协调:11 自由属性:5 【技能】 武道(百炼真气,庆余年专属,已指定):ma 【天赋】 新人类:你是適应新纪元的成功进化者,你在恶劣环境中获得抗性提高,你可以免疫、吸收高强辐射。辐射能量利用上限隨体质、精神属性提升而提升。 看到这里,周诚目光微微一闪。 属性栏很好理解。 力量、体质、速度三项,后面的数值是他在庆余年世界的巔峰属性,前面的是他当前的属性。 精神与协调属性比较特殊,受世界更迭的影响不大,因此不曾跌落。 在庆余年世界,他早已將属性栏研究得透彻。 他知道,现实中健康成年人的各项標准数值平均约为10点,庆余年世界的土著人均则略高一点,大概在11点。 各项数值每提高一点,都是一次巨大的提升。 单以力量、速度这两项而言,与此相关的专业运动员,属性也就在12点左右,即便是世界冠军,也极难超过13点。 13点,是真正的天赋异稟,几乎已触及人类的极限。 周诚的力量、体质能达到14点,完全是吃了世界差异的红利。 刚刚回到现实,他的三项属性距离巔峰还差了一截,不过以他的底子,他相信这三项属性经过系统性的锻炼,依旧能重新攀升到巔峰水准。 技能栏里的武道不必多说,回到现实他连真气都已消散殆尽,武道技能残存的效果极为有限。 至於天赋栏的“新人类”,倒是颇为有趣,注释中提及可以免疫並吸收辐射,周诚不知是否能够利用这一天赋在现实中重新凝练出真气,接下来有时间倒是得试验一番。 看到这里,周诚的心情依旧很平静,没什么波动。 接著,他又將视线转向面板上的轮盘图標。 轮盘依旧是原本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显著变化,可当周诚的意识触碰过去时,面板上顿时跃出一条提示。 【试炼世界《庆余年》已收入奖池,请宿主手动填充二级奖池。】 周诚顺著提示看下去,很快,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愈发粗重,最后整个人再也抑制不住,直接从沙发上弹身而起! 他死死盯著面板,身体无法自抑地微微颤抖。 【每十次基础奖池抽奖,可获得二级奖池抽奖次数+1】 【请宿主从庆余年世界获取过的所有物品中选取一百种,作为珍品奖励填入二级奖池。】 【您曾获得以下物品:.....】 近一百年的时光,周诚在庆余年世界获得过太多东西。 列表那密密麻麻的图样中,有巴雷特狙击步枪,有神庙使者,甚至还有他最后乘坐的宇宙飞船。 可这些,都不是能让他动容的。 真正让他失態的是,他看到了他以为永远失去,再也无法挽回的,最为重要的——人! 没错,他看到了桑文,看到了司理理,看到了叶灵儿、范若若她们,同样也看到了李云睿那狗女人。 周诚难以置信,他这系统,竟然能將人从影视世界中抽取出来! 只是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除了他的那些女人,他视线快速逡巡,却並未看到其他身影。没有他的子女,没有范閒,没有庆帝,更没有旁人。 周诚用意念询问系统,很快便得到了答覆。 “只有互相认可拥有”彼此,才会被奖池收录么————” 周诚恍然。 之所以奖池里只有他后宫里的女人,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女人都视作了自身的所有物。 而那些女人们,也认可自身为他所有,只有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影视世界中的人物才能进入奖池。 至於他的子女、友人,皆是缺少了那至关重要的条件,才被奖池排除在外。 周诚承认自己的思想確有物化女性的嫌疑,就连他的系统也是如此,可他不在乎,他只有庆幸,只有满足! “原来你们都还在。” 周诚自语,他的眼神变得亢奋,就连脸上都涌出一圈配红。 原来他並未永远失去她们。 他所爱的那些人,仍旧在系统中陪伴著他。 只要他通过抽奖將人抽到,就可以將失去的所有重新带回身边。 他的兴奋没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他想到,他不知晓,若是抽到了人物,她们会以何种形式出现。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再次沟通系统。 “无法来到现实世界,只能在影视世界开启时消耗大量情绪值,將人一同代入————” 周诚还未来得及生起一丝一毫的失落,心底便已经彻底地接受了。 系统都已做到这般地步了,他还要什么自行车? 人啊,不能贪得无厌! 况且带入人物消耗的还只是普通情绪值。 抽奖专用的特殊情绪值只能从剧情人物身上获得,算是比较珍贵,可普通情绪值,他在庆余年世界都积累破亿了.. “系统啊系统,朕再也不会誹谤你了!” 周诚心潮澎湃,看著列表中的图样,整颗心都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血流奔涌,原本黯然颓唐的精神,早就变得亢奋无比。 短短几分钟,他整个人的心態,便从暮气沉沉的百岁老者,重新变回了那个满怀希冀、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二级奖池要他挑选一百样物品。 周诚毫不犹豫,率先將自己的女人全部勾选。接著,他又按价值从高到低,將宇宙飞船、两具神庙使者、巴雷特之类的物品,逐一选中。 最后他反覆检查了几遍,確认没有缺漏,这才选择了確定。 到了这时候,周诚才暗暗感到可惜。 最后那一段身处神庙的时光,他实在错过了太多好东西。 那时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就没想过把神庙里的东西收入空间,甚至都没將神庙这座庞大的博物馆视作自己的私人物品。 否则这二级奖池,就真可谓是奢华到极致了。 选择完毕,二级奖池化作一道金光融入轮盘,顿时抽奖轮盘的底色中便镀上了一抹华贵的金色。 其他曾拥有过的物品也化作一道灰白流光融入轮盘,这一次轮盘並无太大变化,只是基础奖池的奖品数量赫然扩大了数倍。 周诚毫不犹豫,將面板上仅剩的情绪值尽数投入轮盘。 当年完成任务之后,他便没有再刻意去收集情绪值。 他积攒的那三百次抽奖,大半都是在登基前十年里获得的。 他身为帝皇,一举一动影响太大,属实不好太折腾人。 加之后续隨著剧情人物凋零的凋零,被放逐的放逐,他收集的速度便大打折扣。 以至於到离开前,他满打满算才抽满三百次,手中也只是习惯性地剩了十次抽奖机会多一点的结余。 周诚心中有些后悔,早晓得系统抽奖还有这种发展,当初他就不会那么心软。 “抽取十次!” 周诚无奈,只能心里默念一声。 轮盘隨即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整个轮盘在高速飞转中化作一圈斑斕的流光。 三秒之后,轮盘缓缓停稳,系统面板跳出提示,系统空间也隨之多出了十样物品。 【恭喜宿主获得:象牙骨摺扇1,德芙巧克力礼盒1,水果充电器1——————】 对这些物品,周诚只是淡淡一扫,根本不曾多看。 三百次抽奖,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实在抽到太多。 他的注意力依旧牢牢锁定在轮盘上。 隨著十抽完毕,轮盘底色已彻底化作纯金,模样也变得华丽非常。 轮盘在他的感知里,標籤也从基础轮盘蜕变成了二级轮盘。 周诚深吸一口气,怀著激动而忐忑的心情,对轮盘下达了指令。 【叮!恭喜宿主获得珍品奖励:神庙使者1】 “擦!” 周诚心底低骂一声,却没好意思骂系统,只是暗嘆自己运气不好。 他倒是希望能抽到后宫中的任意一位,可也知道那不过是十分之一的概率。 他的运气,又向来一般。 有著百余年的歷练,周诚的心性早已锤炼得无比坚韧,不至於为这点错憾深受打击。 他手上还有两抽的机会,只是开启不了二级轮盘了。 他没有继续下去。 一次未能抽中算不得什么,只要系统还在,他珍视的人就在,日后他继续积累情绪值,总有一天会不留任何遗憾,將她们从逝去的岁月中一一拉回身边。 “系统,下一个试炼世界是什么?” 周诚向系统传递意念,此刻他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很快,系统传回一条信息。 “每个月只能穿越一次?” 周诚心头的火热霎时冷却了一截,胸中沸腾的情绪也沉静了几分,心下不免有些失望。 “一个月只能穿越一次,就算每次都能成功完成任务,每次都能停留百年时光,我现实世界中一年,影视世界也才一千两百年。 现实中我若活到一百岁,现在还有七十年,影视世界也就八万多年.... ” 不到十万年! 若是奖池升级前,两百年他都嫌长,可现在,十万年他都嫌短! “就是不知日后会不会遇到仙侠玄幻世界,一次就能活个十万、百万年。” 周诚心中念头一转,接著便觉得想得太远了。 “系统,能告诉我下个世界是什么世界吗?” 周诚询问系统,想要早做准备。 当时他被系统坑了,穿越庆余年世界太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准备。 也就是他对庆余年极为熟悉,没有两眼一抹黑地乱闯,这才藉助了先知优势,外加系统神力,顺利完成任务。 若当初穿越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没了先知先觉,完成任务的难度便绝不是同一个量级了。 【叮!全新影视世界选取中.......选取完成......当前锁定:小巷人家】 【系统任务待生成,倒计时:29天23时59分】 “小巷人家?” 周诚愣了愣,他对这部影视剧没有任何印象,也不记得是否听过。 时隔百年,他还能清晰记起的影视剧著实不多。 “看名字普普通通,不像是什么大剧————” 周诚略一沉吟。 他弯腰从沙发上捡起手机,打开瀏览器,输入剧名,快速扫了一眼简介。 “年代剧————” 周诚心头稍安。 年代剧倒还好,虽说条条框框的规矩比较多,可凭著先知优势,能避开的坑同样可以巧妙避开。 “希望任务要求能轻鬆些吧!” 周诚暗暗祈祷。 祈祷完毕,他没有立刻去补这部影视剧,而是转而查看起系统空间。 在庆余年世界,他的系统空间几乎被数不尽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现实,刚刚抽奖那会儿,他便发现空间一下子空出了大半。 他心里有个猜测。 很快,一番检查下来,猜测得到证实。 如今空间中只剩下了抽奖得来的物品,那些从庆余年世界收纳的诸多物事,一样都没有留下。 看来只有系统抽奖获得的物品才能隨他跨越不同世界。 若是没有奖池升级,周诚说不得要难受好一阵子。 毕竟空间里他可是留了不少东西作为念想。 只是如今系统结算,功能升级,有了二级奖池,连在意的人”都在,那些念想”,自然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或缺了。 “一个月,这一个月该做什么呢?” 周诚盘算起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 除了刷剧提前了解剧情,他决定回老家看望一下父母。 在他的时间尺度里,著实已阔別太久了。 久到他对二老的模样都变得模糊。 周诚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银行卡和绿泡泡的余额。 绿泡泡群里跳出加班信息,他扫了一眼。 这才记起,他貌似还有一份工作。 至於什么工作,什么公司,公司在哪,他早忘了。 辞职他是懒得主动去辞了,什么时候公司来电话,什么时候再说吧。 周诚把手机收进空间,又从空间里取出来。 他满意地点点头。 系统空间在现实中依然能用,那他还上什么班? 有这能力,他每天去特区边上倒腾几十公斤盒饭都能发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