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虓虎》 第一章 醒为司徒堂上客 东汉,初平三年。 刚刚才到五月中的季节,关中的天气却已经是炎热,青山处处,绿树繁茂,生机勃勃。 关中自古以来就是形胜之地,多少王朝定都於此。金城八百里,被山带河,地势从西向东如同一条长龙,被誉为天下之脊,中原龙首。 古老而巍峨的汉长安城,便建在关中地势最高处的龙首塬上。 长安城外,一片片的田野里,大多青草丰茂,难见田陇,却已荒芜。 大汉的国运,也已经走向了奄奄一息。 自董卓霸京师、火烧雒阳、迁都长安已有两年,关东诸侯討伐董卓的刀光剑影、錚鸣鼓角非但没有远去,天下乱局反而愈演愈烈。 大汉十三州,青、徐、兗、豫、幽、冀,到处都是战乱,並、凉失地失控,交州游离在外,荆、扬、益也有割据之势。 曾经强盛一时的大汉王朝已是大厦將倾、风雨飘摇。 居於大汉中枢的司隶自也不例外。 时近黄昏,落日的余暉洒照在古老的长安城上,让这座本就歷尽沧桑的前汉都城,更添了几分暮气与萧索。 长安城中,前汉修建的巍峨皇城,歷经四百年风雨战乱,早已残破不堪。 长乐宫与未央宫高高佇立在长安城南部。 长乐、未央之间,是三公府邸。 一个月前,祸乱大汉、权倾朝野的太师董卓,被司徒王允联合吕布诛杀。正是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爭,及其衰也,数十人困之,而身死族灭。 董卓被诛,王允秉政,天下大势翻开新的一页。 然而直至如今,对於如何处置董卓麾下的十万凉州兵,朝廷却还是没有定论。 此时的司徒府中,执掌朝廷政务的王允正召集群僚,商议如何处置十数万凉州人之事,眾人爭论极为激烈。 “王公!董卓虽诛,然余孽犹在,牛辅、董越拥十万凉州人枕戈京畿,近在长安咫尺,兵马朝发夕至。一旦变生肘腋,则皇舆危在旦夕!还望王公速速定计安抚,以防凉州人生乱!” “彦信多虑了,董贼伏诛,牛辅、董越,不过庸碌之徒,胆怯之辈,各怀私心,其力不齐,乌合之眾,安敢犯上!” “王公前日已决意赦免凉州人,今日何故又作反覆?” “何谓反覆?大逆之罪,唯董卓耳,其部曲不过听从董卓之命,本无罪过,何须再赦!今若名之恶逆而赦之,恐適得其反,非安抚之道也。” “若不赦,吾只恐凉州人心有不安,对朝廷心生怨愤。” “哼!朝廷之议,国家大事,岂容彼等置喙!” “王公!吾以为……” 眾朝臣激烈爭辩,声音高亢,面红耳赤。 尚书僕射士孙瑞、太尉马日磾、前將军赵谦等大多关西朝臣请赦凉州人,司徒王允与一些关东朝臣却是寸步不让。 看似只是爭论是否赦免凉州人,实际上却是朝堂中关东、关西势力在爭夺朝堂的话语权。 正当气氛越来越紧张时,突然,一声悠长、响亮而有节奏的鼾声陡然在堂上响起,盖过了诸位大臣的爭论声。 “呼~~~赫~赫~赫~赫——” 本是爭论热烈的堂中霎时一片死寂。 眾大臣不约而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坐在右上首的温侯、奋威將军吕布,正襟危坐,腰杆挺直,姿態甚正,面如冠玉,却双目紧闭,嘴巴微张,又发出一声悠长的鼾声: “噗~~~赫—赫——赫赫……” 眾朝臣脸颊不由齐齐抽搐了一下,面面相覷,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司徒王允转头盯著酣睡的吕布,眼里怒火迸射。 吕布是他一手扶持的盟友,名义上与他共掌朝政,虽是权宜之计,却代表他的顏面,如今竟公然在此酣睡,著实令他丧失顏面,不由面色微青,对著酣睡的吕布沉声喝道:“奉先?!” 吕布没有睁眼,酣睡如故。 眾大臣看了看王允难看的脸色,都对酣睡的吕布装作视而不见,不少人心中暗笑,却没人作声,而是继续商议如何处置凉州人之事。 “王公,凉州人……” “噗~~~赫—赫——赫赫……” “额,王公……” “噗~~~赫—赫——赫赫……” “王……” “噗~~~赫—赫——赫赫……” 噗嗤!终是有人忍不住发出笑声。 “奋威將军!” 王允面色铁青,拍案厉喝,年近六旬的他竟是中气十足。 “噗~~~赫—赫——赫赫……” 睡梦中的吕布非但没有被唤醒,鼾声反而更大了一点。 哈哈哈!有人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时间堂中笑声四起,原本肃然激烈的气氛荡然无存。 “吕布!大臣商议国家大事,大堂之上岂容尔酣睡乎!” 王允怒不可遏,暴怒地抓起案头一个瓷盏就朝酣睡的吕布砸了过去。 別看王允是个文臣,但他出身并州,少年时就驰马射箭,斩杀宦官,也是个暴脾气的狠人。只有董卓当政时,王允谨慎隱忍,曲意逢迎,但自从诛杀董卓后,王允脾气较之从前更是暴涨,对著大臣也是动輒疾言厉色。 哐啷! 瓷盏砸在吕布身旁的柱子上,碎片四溅。 眾朝臣不由嚇了一跳。 “啊——啊——啊——啊——啊——!” 酣睡的吕布驀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高音连飈,一下子从座上躥起身来。 眾朝臣禁不住又嚇了一跳。 连额头青筋暴跳的王允也不由一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砸过去的瓷盏……没砸中吕布这廝啊,缘何叫得这般悽厉? 坐在吕布身旁的大臣忙向一旁侧了侧身,唯恐这廝凶性大发,暴起伤人。 出乎意料的是,吕布只是惨叫一声,两眼满是迷惑地看了一眼眾人,嘴里念叨了一句:“我勒个去,三国……见义勇为、慷慨取义、蹈节死义吕灭爸?” 然后又坐回席上,怔怔发呆,双目茫然无神。 堂上大臣听不懂他说什么三国、灭爸之类的,只是看著这一幕,暗中冷笑。 吕布虽然诛杀董卓有功,但满朝大臣对他基本都没什么好感,毕竟吕布先杀旧主丁原,又杀义父董卓,是崇尚道义的时人所不齿的。 更令他们心生敌意的是,吕布不过一个来自边鄙之地,出身寒微的轻侠武夫,如今却高居朝堂,位列袞袞诸公之上,沐猴而冠,岂能令他们信服! 第二章 高手竟是我自己 眾大臣看著呆坐的吕布,心思各异,堂中一时静寂。 沉默片刻,还是尚书僕射士孙瑞率先打破沉寂:“王公,皇甫征西坐镇三辅多年,在凉州人中威望卓著,尤在董卓之上,可使皇甫征西前往河东与陕县,统御凉州人,整编兵將,则长安可安矣。” 士孙瑞在朝堂威望颇高,王允谋诛董卓,他是同谋,但素来低调,也为人敬重。至於他口中的皇甫征西,则指的是被誉为当世第一名將的皇甫嵩。 皇甫嵩是关中扶风人,先后平定凉州之乱、黄巾之乱,曾是董卓的上司,早年就向朝廷弹劾过董卓。董卓上位后,几番羞辱打压皇甫嵩,又逼死了他的婶婶。董卓死后,皇甫嵩率兵攻破郿坞,屠戮董卓全族,被朝廷拜为征西將军。 士孙瑞举荐皇甫嵩统兵向东整编董卓旧部,王允却想到了关东诸侯,当即沉声道:“关东举义兵者,朝廷支柱,皆吾徒也,今若使皇甫义真据险屯陕,虽可安凉州人之心,但必疑关东之心,使汉室孤立无援,天下生乱,不可也!” 有董卓之乱殷鑑在前,王允对关西之人防范忌惮很深,纵然是一直忠於朝廷的名將皇甫嵩,王允也绝不会让他统领十万凉州人,以免重蹈董卓挟持天子之覆辙。 王允虽出身并州,却更亲近关东世家,认为如今放眼天下,只有同为党人的袁绍才能协助他匡扶社稷,中兴汉室。 “王公,袁本初远在冀州,正与公孙瓚交兵,无暇他顾,况远水难救近火,必先消弭咫尺之祸,而后再图谋长远也!” 眾朝臣再次爭论起来。 吕布坐在那里,双目茫然,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只有高深莫测、发人深省的终极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目光渐渐凝聚在一群激烈吵架的古装老大爷脸上,脑海里不断涌出一幕幕记忆…… 几步外这个面容乾瘦,时不时神情不善地瞥他一眼的老大爷,貌似是司徒王允? 另一边那个面带微笑的老大爷是尚书僕射士孙瑞…… 还有眾多不屑的目光,司隶校尉黄琬,太常种弗…… 此刻他的脑海里,两个记忆在激烈衝击交错,一片混乱,让他一脸懵逼。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我是谁?这么高大上的诗是我吕布该知道的耶? 是了,吾乃温侯吕布,骑最烈的骏马,赤兔!玩最美的……我的貂蝉耶?先杀丁原,后诛董卓,赦封温侯,虽败走长安,却揍过曹阿瞒和大耳贼,驰骋徐兗,纵横江淮,最终被曹阿瞒戕害於白门楼……不对,本侯还坐在长安,怎么会知道自己败走长安,又死於白门楼?本侯何故作此乱想……这心有点慌。 错了,我不是智商平平无奇、人品反覆无常的吕布,我姓吕名奉献,外號“正能量”,根红苗正的新时代十好青年,转业军人,扶贫干部,为人民服务,义不容辞,义薄云天!正在帮老乡秋收,又虎口勇救小女孩,却被老虎咬死,只是怎么到了这混乱的三国时代? 不,本侯吕布,天生神力,武力盖世,箭术超绝,少年时便抗击鲜卑,威名远播,人称“飞將”!虽然杀过凶残暴戾、打压贤良、图谋不轨的丁原,杀过更加凶残残暴、打压贤良、图谋不轨的董卓,还在邙山汉室皇陵寻龙缠山分金定穴考过古,但那些都是形势所迫!本侯其实是一个讲正气、有侠气、重情义,最后却被无耻曹贼戕害的铁骨錚錚真英雄! 哈!我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扶贫小能手,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为人民服务,不忘初心。 呸!人民何物耶!世家豪族,乃本侯所求也!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本侯驍勇善战,拜將封侯,身居高位,大汉股肱,后人远见卓识,称竟称忠义侯,谁人能及! 嘿!你个灭爸,一桿破戟,云飞兄那两个营的义父都不够你捅的! 嘘!汝枉称军中精英,却被老虎咬死,太过可耻! 切!汝白门楼前被李大嘴和夏东海捆绑,被曹操讥讽爱诸將妇,还向曹贼腆顏求饶,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哼!我吕布堂堂九尺男儿,干不出那样的事!曹贼自爱人妇,却曹冠吕戴,歷史是曹贼之人所书,岂能取信! 吕布脑海里两股记忆激烈衝突,面色变幻,时而怪异,时而骄傲,时而咬牙,时而狰狞……嚇得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大臣將身子不由再次往旁边趔了趔,唯恐这廝暴起伤人。 庄周梦蝶,究竟是人是鬼……额,是人?是蝶? 好一会儿,吕布才理顺思绪。 他原本是新时代的吕奉献。 但现在,他是三国时代吕布,吕奉先。 脑海里闪现著自少年时在并州抗击鲜卑,青年时隨丁原入京,后又跟隨董卓的一幕幕记忆。 吕布呆坐在那里,向来冷静的他,此时心中也是久久不能平静。 作为一名转业军人,保护人民的使命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为了救人而死於虎口之下,他並不后悔,只是有些不甘。 凭藉他的武力,手上还有一把镰刀,只是对付一只动物园逃出来的胖虎,优势在我,但居然被咬死了……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吕奉献是谁啊,当初在部队里可是被称为吕疯子,一旦疯起来连自己都怕的不可名状存在!军中比武第一,演讲第一,唱歌第一的主,居然羞耻地被老虎咬死了……实在是令人痛心疾首啊。 他都可以想像,自己死后,多半会有这么一则新闻:南山动物园逃出一头胖虎,惊现村庄,袭击村民,我省年轻、优秀、英勇、无畏的扶贫干部吕奉献同志,虎口勇救小女孩,为了村民安全,奋不顾身,用一把镰刀追逐老虎逃入山林,不料却被躲在树林里的另一头华南虎从背后袭击,壮烈牺牲……上百村民在追悼会上为他送行,泣不成声。他是人民的好儿子,时代的好楷模,干部的好榜样…… 大爷的,老虎不是独行侠吗?什么时候也成双成对出现了? 难道是一公一母在小树林谈恋爱? 还是东邪虎和西毒虎相约华山论剑? 为什么不是南帝虎和北丐虎? 特么的南帝北丐能干出偷袭那样的事么! 太不讲武德了。 第三章 危在旦夕之间 这胖虎咬人真疼啊! 吕布满腹怨念之余,又有几分亢奋。 作为一名军队精英,他平日里抗洪救灾是当仁不让捨我其谁,但更大的愿望自然是能在战场上一展身手。 前世没机会,但他没想到自己死后,居然来到了战乱的三国时代,成了吕布。 吕布何人也? 歷史上被陈寿誉为有虓虎之勇的猛將,割据一方的诸侯。 演义中的吕布更是力压万人敌关羽、张飞、赵云,被誉为当世第一,武力顶到天花板之上的非人存在,没有之一! 半人半鬼,神戟第一。 他前世虽然四肢发达,但作为新时代好青年,他也是个爱学习爱钻研的人,不但读演义,也读正史。 客观地讲,演义里对吕布的武力是有所拔高的,但对吕布的人品是加黑的。 至少正史上吕布並没有认丁原作义父,从而被誉为义父杀手灭爸第一人…… 不过从歷史记载看,吕布人品平平无奇,隨意而行,確实算不上什么忠义之辈。 如今成为吕布,他却很高兴。 虽然吕布人品一般,但他吕奉献为人正派,灵魂高尚,人称小孟尝、赛专诸、及时雨,完全是可以托妻献子的那种好人,这是完美互补啊。 虽然吕布性格轻狡反覆、脑子里全是水……但他吕奉献不缺脑子,才智过人,曾一举打贏九年义务教育攻坚战,这也是完美的互补啊。 他前世是军中精英,但也仅是精英而已,主要是战斗意志和风格比较剽悍,单论力量並不是顶尖的存在。他所缺的正是吕布这般强大的体魄和武力。 如今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里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仿佛荒古圣体,比他前世何止大了四五倍! 他的身高更是九尺有余,足有两米,天生神力,猿臂蜂腰,身姿挺拔,武力超强,真神人也! 人中赤兔,马中吕布!果然名不虚传……额,好像是马中赤兔,人中吕布来著…… 总之,对於军人出身的他而言,这种强大的感觉真是美妙无比! 更何况,眼下的他已然出任將军,当上温侯,走上人生巔峰,正適合自己大展身手。 一个月前吕布与王允合谋诛杀董卓有功,被朝廷任命为奋威將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 奋威將军虽是杂號將军,比不得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等重號將军,比不得前后左右將军,比不得四征四镇將军,好吧,比不得的还是挺多的…… 但东汉军制,从低到高依次为: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侯、军司马、都尉、校尉、中郎將、將军……將军已经是军队权力链顶端的存在。当初平定黄巾之乱的卢植和皇甫嵩也不过加封的中郎將而已。 杂號將军也是將军,將军在现阶段还是军中顶端的存在。 所以吕布这个奋威將军,现在的名义和地位还是可以的。 至於假节,在战时可以斩杀不听从军令者,包括各路將领,这本是天子的权力,非常之大。 仪比三司,享受相当於三公的礼仪待遇,是东汉朝臣能享受的常规性最高待遇。 温侯,属县侯,汉代所能封的最高级侯爵,可以世袭。要知道当初权倾朝野的董卓也不过就是一个县侯,再上就是皇族的郡公与郡王了。 而且如今在名义上,吕布是与王允一文一武共掌朝政,这对於前世只在军中当过连长的吕奉献而言,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从一介布衣轻侠,到位极人臣,可谓风光无限。 前吕布陡然身居高位,更是踌躇满志,春风得意,飘得一塌糊涂。 然而现在的吕布却显然不会飘。 他一向认为,巔峰这种说法,在另一个层面,也往往意味著开始走下坡路了。 熟读歷史的他知道,眼前这情势不过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看似形势大好,实则已是危在旦夕,转眼就可能繁花凋尽,烈油成灰。 据他所知,一个月前,董卓在死前曾召凉州的马腾、韩遂率军入关,共伐关东诸侯。此时的长安以西,祸害三辅多年的马腾、韩遂恐怕已率大军进入萧关,距离长安不过十数日行程。 形势更严峻的是长安以东。 弘农郡、河东郡、河南尹,足有十万的凉州精兵驻扎,是董卓用来防御关东诸侯的,全是董卓嫡系部曲。 眼前长安朝廷是生是死,可以说是完全在凉州人一念之间。 要知道,东汉以降,朝廷实行罢兵之策,京师兵马包括皇宫守备军,也不过两万人。各地兵马也极少,作战基本上都是即战即募。地方常备的黎阳营、虎牙营和雍营,也不过各一千人。 唯有西北的凉州军因为与羌人作战百年,形成了实质上的常备军,足有数万,久经沙场,勇猛剽悍,是公认的大汉最强军。 董卓进京时,凭藉三千凉州铁骑便震慑的雒阳万数兵马不敢轻动,袁绍、曹操纷纷逃离。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兵力十倍於董卓,却畏缩不敢西行,反而被董卓各个击破,足见凉州军的强悍与威势! 如今的大汉朝廷,身处东、西十数万凉州人的包围中,实可谓危如累卵。 歷史上,王允诛杀董卓后,为了拉拢以袁绍为首的关东诸侯,在处置十万凉州兵时,反覆无常,无视朝廷身处凉州兵重围的现状,企图削夺凉州兵將领的兵权,取缔全部凉州兵,並且计划利用关东诸侯去掌控他们,最终遭受反噬。 不到两月之间,长安就被十万凉州军围困,数日之间破城而入,王允满门殉国,朝臣吏民死伤过万。 吕布虽勇,却猛虎难敌群狼,并州军损失惨重,最终败北,连妻女也顾不上,仅率数百骑逃离长安,流落四方。 隨后李傕、郭汜、樊稠、张济、马腾、韩遂、马超相继登场,整个关中则陷入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混战。 秦汉繁华之地,华夏文明的摇篮,却成为汉末三国最悲惨最荒芜的州郡,无数百姓枉死,白骨枕藉,赤地千里。 放眼三国,群雄逐鹿,皆是英雄。 放眼三国,无力回天,皆是遗憾。 放眼三国,万里悽惨,渺无人烟。 第四章 我反对 此时,听到堂中眾朝臣正討论处置十万凉州人之事,各执一词,没个结果,吕布心中不由无奈。 一群老大爷,当是在晒太阳聊天呢?都啥时候了,还在天天没完没了的开会,再这样官僚主义玩下去,在座的诸位全都得死。 自己怕是也要陪著一起玩完。 歷史上的吕布躲过一劫,但如今换作他,命运与情势已然发生变化,可谓吉凶难料。 董卓对大汉而言是国贼,对凉州人而言却是英雄。作为诛杀董卓的直接操刀者,董卓的凉州旧部对吕布这个背叛者的仇恨,更甚於王允,可谓比天还高、比地还厚、比海还深。 一旦十万个疯狂的仇人攻破长安,吕布完全可以想像自己的下场。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千刀万剐,满门抄斩。 黄巾之乱中一群流民过处,都是寸草不生,何况十万凶悍的凉州兵。 如果依旧按照王允的想法,按照原本的歷史趋势走,那大家都得玩完。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留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一个月,甚至更短,时局可谓非常紧迫。 就眼前这局面,他特么想躺平摆烂,被酒色所伤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他天选之子吕布不是来躺平摆烂的,他是来拯救民族危亡的……至少不是来送人头的。 恰在这时,王允又道:“董贼既诛,凉州人已失其首,段煨兵马被董贼剥夺大半,不足为道,唯有董越、牛辅为董贼族亲,此二贼当诛,余者皆可赦之,却不可为用,当解兵而令其回乡,而后遣使抚慰关东,以迎天子,兴復汉室。” 思绪还有些混乱的吕布下意识地高声反驳道:“我反对!” 王允和一眾朝臣齐齐看过来,神情愕然。 这吕布……竟然敢公然反对王允? 这是要行昔日董卓掌权后反噬举主太傅袁隗之事乎? 眾朝臣突然间有些紧张起来,目光灼灼地盯著吕布。吕布这廝有虓虎之勇,如果他突然在这里发飆,他们一屋子人都不够砍的。 好在吕布並没有拳打汉室敬老院的意思,面对一眾国级大佬的灼灼目光,前世只是科级小渣渣的吕布思维也不由一滯,一时之间又不习惯这个时代的言语,开口道:“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下午好……咳咳……诸位同僚,我讲几句。” 眾大臣看到吕布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由暗中鬆了口气,看来这並不是另一个董卓。 盯著吕布的目光又纷纷古怪起来。这吕布说的什么领导同志?他们怎么有些听不懂。 还是人缘较好的士孙瑞开口道:“不知温侯有何高见?” 吕布定了定神,目光扫过一眾大佬,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淡定,这样的一群老大爷,他一拳能撂倒一片,当即朗声道:“今天都几號了,诸公別在这里扯……那个了,诸公务必要警惕凉州人反攻长安的阴谋,务必立即下发赦免詔书,否则十万凉州人必將围困长安,长安危矣,大汉亡矣!” 吕布看著一眾大佬。 我的两个务必讲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王允脸色发黑,率先反对:“奋威將军何故危言耸听!” 此时的王允心中极为震怒。 同是并州人,吕布一向唯他马首是瞻,是他震慑朝臣的一把利刀,却没想到吕布此时竟然敢当眾反驳他,令他顏面尽失。 这吕布是要干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情势危急,吕布也不客气了,当即从席上起身。 曹子建还没七步作诗,他吕布今日就要先抢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风头,当即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王公,诸位,所谓兵凶战危,两军交战,料敌从宽,御敌从严,是不为过!” “而今董卓被诛杀不过一月,朝廷人心未定,长安兵马不过一万,各有所属,多为杂兵,未经操练,且城墙破败,一旦十万凉州兵围城,长安势难守御,朝廷必危!” “为今之计,首先当速发詔书赦免凉州人,以安其心,再徐徐图之。” “其次,可將董卓郿坞所抄之財物赏赐公卿、將校、士卒,凝聚人心,统一思想,激励士气,凝心聚力,再整顿兵马,可事半功倍,稳定长安,防范变乱。唯诸公思之!” 眾朝臣不由面露愕然之色。这吕布初时还语无伦次,转眼就言辞敏锐,有理有节,层次分明,显然並非如他们所想那般轻侠草莽之辈,著实令人诧异。 王允却是神情震怒,沉声道:“奋威將军既是料敌从严,可先退却,速去整顿兵马。” 这是恼羞成怒要赶人? 为了保命!不,为了公平和正义! 吕布厚著脸皮一动不动:“朝廷若不能安抚十万凉州人,纵然整顿兵马,也是无用。” 当他吕布是华夏战神乎?好吧,就算他吕布是华夏战神,如今不是他带著十万將士归来,而是带著一群乌合之眾,要面对十万精锐將士的反衝锋啊。 他战斗起来是有点疯,但不傻。 就现在长安这烂摊子,敌兵十倍於我,城中还有李儒、胡軫、徐荣一些董卓的旧部隨时可能叛乱,兵少又逊还乱,十几天的时间里,能整顿起来形成战斗力才见了鬼了。 他原本统属的三千嫡系并州军倒是精锐,但这两年间先是被董卓几番分割,余下不足两千。 董卓死后,他还在收拢兵马,王允又任命并州同乡李肃为骑都尉制衡於他。 是以他如今掌控的也不过两千人马,他的并州军也需要整合。 何况并州军全是骑兵,擅长的是奔袭野战,放到长安这种超级大城池的防御战中,分散到十二座城门,水花也溅不起几朵。 王允额头青筋暴起:“奋威將军且去!” 不听不听,王……那个允念经。 吕布身躯不动,抱拳道:“请王公三思。” 王允死死地盯著他,吕布则神情真诚而坚定,毫不退缩。 这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绝不妥协。 眼看情势僵住,还是太尉马日磾打破僵硬的氛围:“赦免凉州人之事可再议,唯有蔡伯喈,並无罪过,还望子师慎思。伯喈旷世逸才,多识汉事,今在狱中上书,愿受黥首刖足之刑,只求续写汉史,为一代大典。王公,伯喈忠孝,名望显著,此次无获罪之由,诛之恐失人望。” 王允不悦道:“昔时孝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於后世,而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復使吾党蒙其訕议。” 咦?蔡邕居然还没被王允杀害? 吕布不由精神一振,忙道:“王公,蔡中郎不可杀!” 第五章 无可奈何 眾人哑然。这吕布今日怎么了?一个劲地和王允唱反调。 王允身躯颤抖起来,心中已是怒极,倏然起身拂袖:“今日且罢,明日再议!” 没想到王允直接掀桌子走人,吕布忙道:“王公,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王允身子颤了颤,险些一个踉蹌,没理会他,起身直接进了后堂。 眾大臣不由纷纷看向吕布,神情古怪。 今日的吕布著实让他们另眼相看,最后居然还来了首颇有几分哲理的诗。 吕布却是长嘆了口气,很是无奈。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半来自手中的并州军,一半来自王允。 虽然王允始终没有平等看待他,把他当作游侠,但吕布心底一直对王允还是很敬重和感激的。 就他自己而言,即便城破他也能逃走,今日之所以几次反驳王允,除了想改变危险局面,另外也是想改变王允的命运,救他一救,但结果却让他很是无奈。 好吧,刚才他心中还豪情满怀,立志要改变这一切,然而事实告诉他,他太高估自己无处安放的魅……地位了。 抱歉,是我草率了,什么虎躯一震、纳头就拜都是骗人的,原来有权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王大爷刚愎自用,性格又有些偏激。 这老大爷也是,想当初暗中联合他谋诛董卓时,可谓彬彬有礼,对他百般吹捧,说什么方今天下別无英雄,唯將军耳,什么非敬將军之职、敬將军之才也,还有什么天神下凡,盖世豪杰,拯救危亡、中兴汉室的大英雄,如今却是不假辞色……真是渣渣允一个。 我本想和你好好说话,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疏远。 其实原本的吕布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地位,如今的吕布心里很清楚,他和渣渣允就不是一路人。 渣渣允出身并州世家,又是党人一员,名望卓著。 而他吕布在渣渣允眼里,就是一个轻侠剑客,一个打手,无足轻重。 这妥妥的是阶级敌人啊。 若不是渣渣允诛杀董卓后为了安定局面,藉助他的力量震慑关西人,根本不会给他现在的地位。 对於忠於大汉,歷经董卓之乱的王允而言,吕布也是个不稳定因素,心中未尝不对他有所防范。 等局势稳定下来,他吕布能不能保留如今的地位就很难说了,他会是什么下场也很难说,狡兔死走狗烹也不无可能。 吕布摇摇头,出了司徒府。 跟在他身后的太尉马日磾快走几步,来到他身边,向他行礼:“未谢温侯为伯喈宽言,温侯真义士也!” 吕布回了礼,嘆道:“无用之言,马太尉何须道谢。” 马日磾对王允极为不满,怒哼一声:“王允如此戕害忠良,其无后乎?善德之人,国之纪也,续写史书,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其能久乎!” 吕布默然,这老马也是人狠话多,竟然诅咒渣渣允绝后。 但他知道马日磾身为大儒马融后人,与蔡邕关係不错,曾与蔡邕共同校正六经,刻写熹平石碑,此时也能理解老马心中的不忿,他也坚决反对渣渣允杀蔡邕。 一者蔡邕这个人文化水平放眼当今天下都是顶尖的,可不是后世那些所谓的砖家能比的,他是真正的大儒国士,称国之瑰宝不为过。而且也像他吕布一样,是个厚道人。 昔日十常侍专权时,满朝大臣噤若寒蝉,蔡邕却向汉灵帝进言,结果被流放十几年。 董卓霸权时看重蔡邕,蔡邕又多次劝諫,董卓还能听进去,说起来比很多明哲保身的大臣好多了。 歷史上这个大儒死得太冤屈。 再者,渣渣允要杀蔡邕的理由是什么? 只是因为董卓死后蔡邕嘆了口气…… 这特么都能作为杀人的理由,那放眼朝廷,那些曾经与董卓沆瀣一气该千刀万剐的多了去了。 文字狱还得要一个文字不是,这只是嘆了口气,话也没说一句。 这特么的不是那个什么你只是断了一条腿,而紫菱失去的是爱情! 袁本初只是割据一方造了反,而蔡邕,他竟然嘆了口气!所以得杀。 最重要的是,渣渣允对海內知名的大儒都是说杀就杀,那董卓的十万凉州旧部,能相信渣渣允会放过他们那些小渣渣? 杀蔡邕,只会让凉州人更加惶恐绝望,反叛朝廷之心更加坚定,也会让本就混乱的朝廷更加离心离德,让当前的局势更加恶劣。 吕布也不知道王允是怎么想的,要树立自己的权威?但显然是反向操作啊。 渣渣允这一波神操作,不但没有树立权威,反而搞得眾叛亲离,自绝於人。 说起来还是渣渣允太自信了,过於相信自己对朝廷的掌控力,也过於相信袁绍等关东诸侯了。 熟读歷史的吕布可知道关东那群傢伙是什么货色。 根本没有什么虎牢关三英战吕布,吕布连他们一根毛都没见著…… 特么的十几路诸侯叫囂著討伐董卓,十几万人马,却连虎牢关都没摸著,一个个畏惧凉州兵的强大,躲在距离虎牢关数百里外的酸枣县不敢进军,整日接著奏乐接著舞也就罢了,竟然还內斗起来。 一群渣渣自相残杀,菜鸡互啄,死了矫詔发起人桥瑁,后面又死了韩馥、王匡、孙坚,没能董卓笑死。 除了曹老板和孙猛虎外,大多都是清谈之辈,追名逐利之徒,一群猪队友。 关东诸侯,布视之如草芥耳。 不过此时,吕布並没有附和老马这咒骂渣渣允的话。 他虽然反对王允的做法,但他干不出背刺盟友的事。 何况他可不是前吕布那没脑子的,他心里很清楚,今日在座的老大爷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整个朝堂,那就是一捲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老隱蔽。 暗中想要他死的更不知有多少,全都是黑茶。 不像他,单纯、正直、善良,一心为人民服务,完全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 总之,和这些琅琊榜相比,目前也只有渣渣允还是他最可靠的盟友。 他反对渣渣允,只是想救渣渣允。 虽然渣渣允也是阶级敌人,但现在需要统一战线。 现如今,他始终还是和渣渣允一道的。 奈何,奈何。 第六章 王允的猜忌 司徒府的后堂里,王允坐在案前,面色凝肃,胸中怒意犹久久不歇。 长子王盖神情忿忿:“大人,吕布一轻侠耳,若非大人提携,焉有今日之贵,安敢三番五次当眾悖逆大人之意,伤大人之威严,此为恩將仇报也!儿以为,当重处吕布,可夺其將军之职,假节之权。” 王盖担任侍中之职。 两汉的侍中皆是由名儒或贵戚子弟担任,官秩比两千石,是隨侍在皇帝左右的顾问官,出入禁中、顾问应对,位次常侍,与尚书差不多。 是以王盖今日也在堂中议事,见到吕布屡次反驳父亲的情形,心中极为惊怒。 王允默然片刻,嘆了口气,枯瘦的面庞上,神情略显疲惫,道:“自董卓迁都长安以来,朝堂儘是其党羽,今董卓虽死,然朝中大臣明里暗里心向董卓者未知多少,其中凶险处处,为父实是如履薄冰。吕布善战无前,有虓虎之勇,同出并州,用之为將,正可震慑关西之人,安定朝廷。若逼反吕布,朝廷必生变故。” 王盖不以为然地道:“吕布虎狼之性,贪利之徒,昔日杀丁原,今又杀董卓,虽有缘故,但足见其人性情狡桀,见利忘义,方才竟几番当眾折损父亲顏面,必是居心叵测,大人不可不防备也。” 王允此时反倒怒气渐消,看了眼长子,缓缓道:“以吕布为大將,不过权宜之计也,待本初与诸关东义士西进,迎奉朝廷,纵吕布心生反覆,实不足道也。” 顿了顿,王允又道:“不过今日吕布横生枝节,居心难料,却是不得不防。唔——即擢李肃为中郎將,协助吕布处置军务。” “妙!”王盖拊掌道:“大人此计甚妙!李肃素有雄心,可分吕布之权柄,足以令吕布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说罢又忍不住笑道:“吕布只言惧怕凉州人叛乱,却不知大人已令世父与宋长史分赴冯翊、扶风,有此二郡拱卫长安,已成掎角之势,京兆可谓稳如泰山,又何惧河东、弘农乌合之眾。” 王允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认为那些凉州人敢反攻长安,但他在诛杀董卓后,第一时间就做了防御部署,並没有完全依靠吕布。而是任用司徒长史、同郡宋翼为左冯翊,族兄王宏为右扶风,一东一西,整顿兵马,坐镇左冯翊与右扶风之地,拱卫京兆尹与长安城。 即便凉州人真的攻打长安城,左冯翊与右扶风的兵马也能令凉州人首尾难顾。 这也是他坚持不赦免凉州人的底气。 当下王允又吩咐道:“传信冯翊与扶风,加紧操练兵马,不可懈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带著几分期冀地道:“如今朝廷使者当已至冀州,本初或已发兵勤王,凉州人何足道哉。” 沉吟了下,又道:“擬表,拜皇甫嵩为车骑將军。” 王盖:“唯。” 他琢磨著父亲拜皇甫嵩为车骑將军的谋划,车骑將军位分极高,仅在大將军、驃骑將军之下,九卿之上,班同三公,名分上比吕布的奋威將军要高多了。 这是要安抚关西之人,抑或进一步制衡吕布,防范未然? 王盖在思索著。 王允则又紧皱眉头,他此时还是有些如鯁在喉,向来唯他之命是从的吕布怎么今日会突然反对他? 而且那番言语有理有据,绝不是吕布一介武夫能说出来的,究竟是何人在背后指使? 吕布是与他人勾结,还是被人利用? 王允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对吕布充满了防范和猜疑。 …… 日落西山,天际一片暮色沉沉,吾俩就要走进黄昏…… 吕布哼著歌,来到古老的长安霸城门城楼上,抚摸著斑驳沧桑的城墙,借著斜阳余暉,眺望著长安城外。 看著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如果他记忆没错的话,如今的袁绍已经在界桥一战击败了公孙瓚,在冀州站稳了跟脚。 兗州刺史刘岱被黄巾杀死,曹操也即將与黄巾作战,隨后鲍信战死,老曹入主兗州。 至於孙坚,应该正与刘表激战於襄樊,死期不远。 滚滚歷史长河,谁又能逆势改命? 吕布此时还不知道王允对他的一些手段,但知道也无所谓。 正所谓先有云龙后有天,疯子吕布还在前。他吕某人要真无所顾忌疯起来,天王老子也不怕。 只是驀然来到这个时代,纵然他天性乐观豁达,心中难免还是生出一种孤独。 刚才在司徒府醒来时,他的思维还有些乱,总有种身在梦中,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 虽然向王允提的是正確的建议,但当面顶撞王允,让他下不来台,激化了矛盾,显然不是上策。 不过劝说王允失败,也给吕布了更加强烈的危机感。 他如今已经確认,这不是南柯一梦,而是身在现实。 他是真真正正地身处这个时代,面对的一切,都不是演习,而是实战。 王允,包括那些反对王允的大臣,或许都心存侥倖,认为董卓的凉州部曲应该不会反攻长安。 心存侥倖本是大多人难以摒弃的本性之一。 但吕布知道,有贾詡策动,凉州人一定会来,而且会来得很快。 吕布离开司徒府后,就派了两队斥候前去弘农与河东打探情况。 他心中明白,这场长安保卫战,几乎是必败之战。 这不是因为他知道歷史走向,而是他经过了冷静评估。 长安城兵马不多,后汉最核心的北军五营这几年早就七零八落、形同虚设了,如今的士卒大多没上过战场,整训方面也差了很多,而且各有统属,还在鉤心斗角。 十万凉州人却是征战多年的铁血悍卒,而且是绝境之中爆发的哀兵。 可以说,无论战斗力和士气,凉州人都远胜长安的军队。 加上董卓掌权后,招揽大批关凉豪族入朝,他们都是支持董卓的。 董卓被杀后,如今城中还不知有多少董卓旧党。 这其中甚至还有董卓以前的嫡系,原本的谋士李儒闭门谢客,中郎將胡軫、徐荣投降后,竟然都还保留著部分兵马。 或许王允认为这些人都不会成为威胁,接受他们的投降反而能起到立木取信、千金买马骨的效果,迅速安抚董卓旧部,安定局面。 但一切的前提是李傕、郭汜不会起兵围攻长安,否则只要这些带路党在关键时候里应外合,那后果不言而喻。 第七章 名望之重 撇开军队的强弱不提,单从吕布自身而言,他冷静下来思索后,发现自己的权力並没有那么大。 虽然名义上是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但那还真只是个名义。 大汉朝廷,唯有军职最高的大將军,可以统领天下兵马。 他是奋威將军,军职虽然不算低,但与大將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上,以他如今的名义,指挥不动征西將军皇甫嵩,指挥不动虎賁、羽林,调动北军五营也很困难。 至於董卓的旧部,胡軫、徐荣就更不用说了。 他能完全掌控的,仅有一直跟隨自己的几千并州军。 王允利用他来压制那些心怀不轨的董卓旧部,但对他同样防范甚深。更不用说其他朝臣了。 仔细一思量,他如今在长安,就如同身陷泥沼,处处都是束缚和掣肘。 即便他此时想要和凉州军立即决战,也要经过朝廷决策,否则就是谋逆。 对他而言,留守长安绝对是下下策。 他並不介意战略转进,打仗没有什么巧妙,简单说就是两句话: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一时办不到的事,必须允许逐步去办。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总会有道路。 吕布深深为这种军事思想所震撼,奉为圭皋。 眼下可以说,撤退,是这场长安保卫战註定的结局。 他不可能也不会死守长安城,以三千并州儿郎的性命,抵抗十万凉州人,去维护一个腐朽的朝廷。 然而,他又不能不战而逃。 无他,关键在於一个“名”字。 汉末三国这个时代,时人对於“名望”二字的看重,近乎畸形,甚至重於出身,重於一切。 有名望,良臣猛將就会纷纷来投,游侠百姓也会非常敬重,反之,名声坏了,很快就会眾叛亲离。 之所以形成这种重名的风气,根因还在於朝廷的察举制。 自汉文帝下詔“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諫者”始,至今察举制实行了三四百年,对士林风气有极大的导向。 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士人纷纷养名自重,成为重要的进身之阶。 各种养名手段层出不穷,如孔融让梨、臥冰求鲤、黄香温衾、袁安臥雪、杨震拒金、都是如此。 否则谦让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孔融让梨就能出名? 杨震拒金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为什么搞成天下人都知道了? 还有汝南地区许劭、许靖兄弟主持的月旦评,每月初一品评人物,为人物扬名,可谓盛极一时,影响极大。连老曹都要逼著许劭说出一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而后大喜而去。 为何,因为在这个时代,有名就有利,有名就有机会被朝廷或州郡徵辟做官。 归根结底,是因为名可以轻易转化为利,所以时人对名趋之若鶩,狂热到甚至已经超出了“名”本身的价值。 用后世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这些士人都是“炒名团”,导致“名”的泡沫太大了。 大势如此,无可奈何,吕布要逐鹿天下,也不得不暂时顺应这个大势,否则就是与天下人作对。 而“名”之一字,也不是那么简单,在吕布看来,这个“名”,又包括了名分和名望两个核心,算是各有侧重。 名望自不用说,就是养名养望,扬名立万。 而名分则是儒家最看重的,也就是孔子说的名不正则言不顺。 如果说名望对於个人做官很重要,那么名分对於逐鹿天下的主公就极为重要了。 在华夏自古以来朝代传承就讲究一个名分,正统的名分。 刘备正是以汉室宗亲的名分为根基,加上养仁义之名望,白手起家,最终三分天下称帝。 曹操的道德名声並不好,所以起家之时阻力重重,后来以“唯才是举”的名声才引来了不少谋臣猛將,但最终崛起的转折点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获得了正统的名分,才能够东征西討,雄踞中原。 孙坚討伐董卓,获得了传国玉璽,这也是一个正统名分的象徵,不过汉室朝廷仍存,传国玉璽的作用就弱了些。孙策很精明,懂得利用传国玉璽向袁术换来兵马,作为江东立业之基。 袁术有了传国玉璽,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称帝,虽然失败,但主要是因为他自身实力不足,加上汉室未亡,急於求成终致功败垂成。 可见名分对於诸侯之重要。 吕布如今自身的名望不用说了,烂到他朋友家了。 无论是杀丁原而投董卓,还是带兵在邙山皇陵考古,搬山卸岭发掘汉灵帝的文物,加上偷董卓婢女,都让他声名狼藉。 至於诛杀董卓,则是毁誉参半,若不能加以引导,怕是名声更恶。 吕布要平定这乱世,成就一番事业,这些名望问题都是要解决的。 至於守卫长安,则是为了更重要的名分问题。 要知道,吕布诛杀董卓,是奉詔行事,所以他的人设必须是忠於大汉,匡扶社稷,是为了大义而诛杀董卓。 若是他此时拋弃朝廷和长安,不战而逃,那他匡扶社稷的大义就立不住了,而且此前诛杀董卓的功绩,也会成为见利忘义而为。 他从此会彻底失去大义名分,污名流於青史,又有多少人愿意跟隨他?想要崛起可谓千难万难。 就连他无敌的威名和并州军的士气,恐怕都会大大受挫。 相反,如果他努力守卫长安,即便最终功败垂成,那也让他有了大义的名分。 他如今的温侯爵位、奋威將军职位,都会是名正言顺,比之关羽后来的汉寿亭侯都要正统得多。 只要名分正了,他此前杀丁原的事都容易洗白。 所以,无论成败,守卫长安势在必行,这是给天下一个態度,给他自己树立一个大义的名分。 只是这场仗,吕布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打。 冷兵器时代,作战谋局,天时、地利、人和均是重要因素。 天时不可测,人和完败,那么如今长安城唯一的优势,也就地利了。 是以,吕布离开司徒府后並没有回府,而是带著亲卫和麾下几个將领直奔长安城正东的霸城门。 时局紧迫,他趁著最后一缕余暉,察看长安城东面的布局与周边地势。 他始终记得,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第八章 何去何从 很快日落西山,在城楼上看过地形后,吕布下了城楼,骑马沿著城墙察看长安城內外形势,不禁摇头。 难怪歷史上凉州军不过八日就破城。 按说长安城墙高五丈,折合后世计算也有十二三米高,宽厚同样五丈,几乎是坚不可破。 但汉长安城,並不是砖石所砌,而是黄土夯砌而成。 自西汉灭亡、东汉迁都雒阳后,长安城便缺乏修护,又歷经两百多年烽火破坏与岁月侵蚀,城墙早就残破不堪。 两年前,董卓火烧雒阳、迁都长安,徵发十数万民夫修补皇宫与长安城。 然而才刚刚修补好了未央宫,其他宫殿和城墙还没有修葺,董卓就迫不及待把十万民夫拉到长安西面二百里外的郿县,去修建他的老巢郿坞去了。 眼下的长安城仍是一片破败,除了皇宫主体的未央宫以外,其余长乐宫、明光宫、北宫、建章宫等宫殿都是断瓦残垣,就更不用说长安城墙了。 况且长安城的城门足有十二座,如今的兵力捉襟见肘,更难防御了。 这么看来,地利的优势也不明显了。 不过吕布此时心中所思,並不完全在於战局。 他思考的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未来的道路该怎么选择?自己將何去何从? 这一点至关重要,决定著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是乱世,不允许他躺平了,逍遥自在,人间凑数。 那是把命运和生死交到別人手中。 怎么也得挣扎一番。 该怎么干? 重蹈歷史上原吕布的覆辙……那是不可能的。 在他看来,歷史上原吕布的一生,看似波澜起伏,纵横江淮,挑动了一番风云,但实质上就是一个始终在挣扎的悲剧。 在这个看重门第出身的时代,吕布只因为出身低微,他的一生始终逃不过充当一条走狗恶犬的命运。丁原、董卓、王允、袁绍、袁术,无不是借用他的武力,而不视之为同流。 甚至迎接他为兗州牧,辅助他为一方诸侯的陈宫等兗州豪族,也是把他当作易於操控、顶在前面对抗曹操的守户之犬。 没有刘备的雄才,没有曹操的伟略,没有袁绍袁术兄弟的出身,吕布的一生没有任何规划,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伺利益而行,隨时局而动,凭藉武力到处浪。 挖过皇陵,抢过州郡,占据一地便享乐一时,还杀了几个上司,落得一身恶名,最终下场是眾叛亲离,身死白门楼,成为汉末最早殞命的猪猴之一。 讲个恐怖故事,司马懿死的时候,吕布已经死了五十二年了。 想想就可怕。 如今的吕布自然不会像歷史上那么干,那他该如何选择? 反帝反封建,搞民主共和,建设现代化强国……那是扯淡。 他坚信共產主义是社会发展的最终形態,但如今生產力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且缺乏大变革的外部压力和內部动力。 没有触底反弹,违反规律乱搞改革的下场,恐怕比王莽的新朝还要惨。 那么只余下三个选择。 是匡扶汉室? 是辅佐曹操、刘备等明主? 还是爭霸天下自己做皇帝? 先说匡扶汉室……別扯了。 作为一个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向上向善好青年,无產阶级共產主义接班人,吕布忠诚的是国家,服务的是人民,自然不会哭著喊著要誓死效忠於封建统治阶级汉室这一家一姓。 何况在他看来,不说如今的朝廷早已腐朽,单说东汉的政治体制和军事体制,本身就有先天不足的问题。 东汉开国皇帝光武帝刘秀被后世人誉为位面之子,从皇族平民到一统天下,天地加力、眾人来投,可谓顺风顺水。 但刘秀的顺风崛起,正如袁绍被人赠送冀州一样,免费的东西实际上是最贵的。 依靠世家豪强起家,开国后就会被世家豪强反噬。因为他们要得太多,一分付出,要十分回报,这回报还是毁坏社稷根基的民脂民膏。 刘秀依靠豪强起家,建立东汉后只能厚待豪强,导致土地兼併加剧,朝廷税收可怜,百姓困苦不堪,否则也不会爆发黄巾起义。 军事上,更是中央权轻而地方权重,那些豪强都有成百上千部曲,而京师驻军不过两万。 特別是黄巾之乱爆发后,朝廷將兵权下放,允许地方豪强名正言顺地自募兵马,州牧、刺史、郡守政治经济军事一把抓,地方割据的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的朝廷体制已经算是崩坏了,积弊重重,沉疴难返,只能苟延残喘。 大汉实际上已经不可挽救。 所以,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寻求兴復汉室,虽然是一条捷径,但对他这个出身而言並不是优选。 歷史上雄才伟略如曹操,挟天子后,对外虽然有了征討诸侯和招揽人才的名分优势,对內却是处处受制,处处险恶,內斗不断,最终还是被以司马为首的世家鳩占鹊巢。 学曹操,也不过掌得一时权柄,上有天子詔命制约,中有朝臣鉤心斗角,下有豪强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改变不了门阀崛起、华夏陆沉的大势,这绝不是吕布想要的。 反不如回到并州,自己立规矩,自己打天下,从起步就打好根基,总比在朝廷缝缝补补要强得多。 加上前吕布在邙山皇陵寻龙分金、搬山卸岭考过古,说是与如今的汉室一把手刘协有杀父大仇也不为过。 还发掘了不少公卿大墓,朝廷里不少人怕是深恨他,隨时可能捅他刀子。 如今还好,但朝廷一旦安稳下来,就是那些人和他算总帐的时候。 所以他喊一喊匡扶汉室的口號还行,真要走这条路,待在朝廷里,那就是自寻死路。 至於辅佐未来三分天下的曹操、刘备和孙权,呵呵。 曹操是这个时代最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之一,唯才是举,打击世家是他所赞成的,魏武遗风什么的纯属个人爱好他也不反对。 但老曹性格猜忌,一炮害三贤且不说,还梦中好杀人,在他手下混的话,生死不能自主。 作为曾两度杀过上司的他,曹操对他必然是加倍猜忌。 他投靠曹操,恐怕要时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且这傢伙动輒屠城,不干人事,是从群眾中来的他所不能认可的。 还作诗说什么白骨露於野,他自己就已略尽绵力。说什么千里无鸡鸣,他还是略尽绵力。 何况歷史已经证明了,就算跟著曹操,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九章 当仁不让 刘备嘛,白手起家,三分天下,可谓雄才大略,而且倡导以人为本,具有极强的人格魅力,让那么多人甘愿誓死追隨。 但刘备的根基不如曹操,过度依靠地方豪强,尾大难掉,內部矛盾重重,想要一统天下可谓难难难。 再说刘备手下猛將最多,缺的是谋士,他去了也不会太受重视,反而容易被猜忌。 何况刘备如今在公孙瓚手下,混得还不如他呢。 话说有没有国级干部去投靠处级干部的? 至於孙权,呵呵呵呵。 江东杰瑞,偏安一隅,性情暴虐,上对不起兄长,下对不起妹妹,残害侄子和儿子,对盟友背信弃义。 歷史上被他的小弟张辽虐得不要不要的,孙十万干不过张八百,比之同样兄终弟及、驴车漂移的高梁河车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吕布脑残了才会去投奔他。 那么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人人都想著回到古代叱吒风云,却不知道古代的战爭有多残酷,刑罚有多严酷,动輒身死族灭,生死不能自主。 皇权至上的时代,往往意味著人权无法保障。 今天青楼逍遥,明天充军流放;今天春风十里,明天人头落地。 这是来自现代的吕布所不能接受的。 他必须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 何况无论曹操、刘备还是孙权,最终也不过三分天下,並没有统一华夏,也没有解决掉门阀政治崛起的祸患。 所以,唔……还是爭霸天下自己做皇帝吧。 吕布不是小看曹操、刘备、孙权还有谁的,但凡能留名歷史、叱吒风云的,哪一个会差?都有其独特之处。 他只是想让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只是想按自己的想法来把控时局的走向。 吕布相信,论政治谋略或老奸巨猾,他或许不如曹操等群雄,但论见识和知识,他可以碾压他们。 他若是做了皇帝,那干事的掣肘就会降到最低。 只有自己制定规矩,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治理国家,抑制兼併,科教兴国,为人民爭取最大利益,为华夏民族固元。 所以他当仁不让! 或许难度很大,他可能会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但这辈子若能为华夏民族打个好的基础,率先推动工业革命,解决温饱问题,以发展速度碾压世界各族,那他便是粉身碎骨也值了! 熟悉歷史的吕布知道,门阀政治正在崛起,这个时期的华夏民族正在走向漫长的分裂期和空前严峻的衰落期。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意识到华夏民族所面临的莫大危机,三国乱世並不是几十年,这个乱世足足持续了四百多年。 神州陆沉四百年,五胡乱华,野蛮摧毁文明,暴虐横行华夏,走兽食人,无数百姓惨死,人口十不存一,何等悲惨! 神州在衰落,门阀在崛起,战火在蔓延,百姓在哀哭,民族在遭难,文明在沉沦! 普通国人尚心怀民族大义,何况他曾是军转干部出身,信奉民族大义胜於一切,人民安危高於一切。 他吕疯子既然来到了这乱世,就要为之疯一把! 他一贯奉行的是,入伍从军,保家卫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如今立志爭霸天下做皇帝,那就要为天下谋百年太平,为民族谋百年兴盛。 当然,要扭转歷史走势,將会非常之难,难如登天。 他要面对的敌人会超乎想像。 吕布却没什么怕的,人生就是如此,要么壮烈,要么成就,犹犹豫豫、碌碌无为等死才是最可怕的。 要知道,伟大的革命战爭才是地狱式开局,列强环绕,军阀林立,土豪遍地。 如今这局面虽然难度很大,但与革命相比,不值一提! 吕布不由想起了自己从军时曾在国旗下的宣誓,想起了那热血的理想,想起了那句他前世一直信奉的话。 如果黑暗中没有炬火,那么我就点亮自己的头颅,燃起自己的血光,做那唯一的一道光。 此时吕布胸中浩然正气在胸中激盪,一颗正义的良心在怦怦跳动,他愿意逆流而上,逆势而为,与歷史大势博弈,与诸侯博弈,与豪强博弈,胜天半子,为了中华民族伟大復兴而奋斗终身。 至於他以前经常被战友们污衊皮厚腹黑、无耻好色,还有什么粘上毛就是大圣、装上尾巴就是狐狸、黑心疯子“黑旋风”、中二愣头青之类的,心胸宽广的他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好青年。 他坚信自己义薄云天的崇高品质,为人民服务的信念意志,一百年,不改变。 他吕奉献来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吕奉献来了,青天就有了! 作为一个大仁大义义薄云天天地共仰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好汉,他走出一个虎虎生风,走出一个一日千里,走出一个太平盛世! 当然,能有这个信心,除了他的见识外,更重要的是,他怀里居然藏著红薯! 他记得打虎前,正在帮老乡挖红薯,没想到居然和他一起过来了。 怎么过来的他不管,关键是红薯可以帮他解决最重要的粮食问题。任何时候都是温饱重於一切。 能解决温饱问题,就给了他最大的底气。 没错,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乱世!但这同样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他作为曾经的一名军人,甘愿成为黑暗中的火炬,燃烧自己,为了华夏民族的伟大復兴而努力奋斗,去直面频繁爆发的天灾,沉疴难返的朝廷,割据一方的诸侯,盘根错节的豪强势力。 哈哈哈哈!吕布突然大笑起来,惊得身旁几个亲卫一脸懵逼。 唯有吕布眼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轻鬆和快意。 他突然想起前世老领导的一句话,你吕奉献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主,放在秦末就是项羽,放在汉末就是吕布,至少也横行一方的主。 呵呵……他当时就想问,为什么特么都是失败者? 他怎么觉得自己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周武王,旺汉四百年之汉高祖,还有一只破碗定天下的明太祖。 不管是不是错觉,反正爭霸天下这条路,他走定了,玉皇大帝也拦不住! 第十章 本侯的爱妾貂蝉何在耶 吕布压抑住心中起伏的情绪,开始查看长安城防。 长安城墙是用黄土与石块夯砌而成,有十二城门,每面三座。 每座城门都有三个门道,每个门道有三丈多宽,可容四辆马车並行。 城门上原有木构门楼,大多早在西汉末年就被焚毁。 墙外原本四丈宽、近两丈深的护城河,也早已损毁得不成样子。 长安城四面周长约二十余里,吕布骑著赤兔马,很快就巡过北面城墙和西面一半城墙,到了雍门,天色渐暗,吕布便沿著夕阴大街折返。 城中有八街九陌,一百六十个閭里,还有东三市、西六市。 前汉时商贾云集、作坊遍布,长安城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曾经是天下最繁荣兴盛之地。 可惜歷经数百年战乱,被凉州几度攻破,又被董卓折腾了两年,如今四处一片萧条,到处残垣断壁,满目疮痍,已经不復旧日都城之盛。 路过西市时,看到西市口上还聚集著一群人,竟还有载歌载舞的。 这是……跳广场舞? 据吕布所知,汉代的人很喜欢唱歌跳舞,比如那个接著奏乐接著舞的於皇叔。 他脑海里闪过这个滑稽的念头,勒马询问身后亲卫秦谊:“他们何故在此聚集?” “稟温侯,”秦谊支支吾吾地道:“是董公……董卓老贼,那些人在庆贺温侯诛杀董卓,月前点了天灯的……” 路人皆知,吕布当初投靠董卓时,是认了董卓当义父的。如今诛杀董卓,换作別人是诛杀国贼,眾人敬仰。 但换成吕布则不一样,难免有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嫌。 尤其董卓死后被丟在市上点天灯,下场极为悽惨,他人提起此事,难免有不齿吕布行径的言语。 是以手下人在他面前提起诛杀董卓之事,都有些不好启齿。 面对秦谊的难以启齿,吕布却是神情淡然。 忘恩负义是什么鬼? 心怀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这辈子都不会对此心怀愧疚的。 诛杀董卓……那是前吕布乾的,干他吕布何事! 他吕布从来都是光明磊落,铁骨錚錚,义薄云天,气冲霄汉,响噹噹的一条好汉。 何况就他的性格和本心而言,对於董卓这种带兵肆意残杀百姓的傢伙,早就一刀剁了! 在他看来,董卓被点天灯完全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不说其他,单说董卓火烧雒阳一事。 在二月天寒地冻之际,纵兵驱赶百万百姓西迁,一路烧杀掳掠,百万百姓惨死大半,老弱妇孺十不存一,董卓可谓罪恶滔天,死有余辜,死不足惜。 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將他銼骨扬灰。 这种东西,不杀了还留著过年吗? 前吕布一辈子也就两件事干得不错。 一个是在并州抗击匈奴鲜卑等外族,守卫家乡,得飞將之名。 另一个就是诛杀董卓,著实干得漂亮。 如今董卓都被杀了一个多月了,这些人竟还在庆祝,可见这些百姓对董卓的恨意了,多半都是当初从雒阳被强行迁徙过来的倖存者。 想到董卓,吕布忍不住就想一事。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连环计!连环计!本侯的爱妾貂蝉何在邪?! 三国演义中用重笔杜撰了吕布和貂蝉的故事,传唱千古,貂蝉更是被誉为华夏古代四大美女之一。 然而他如今却发现根本没有貂蝉这个妹子。 吕布和董卓的矛盾不是因为貂蝉,而是因为董卓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让睡了董卓婢女的前吕布心不自安。 更有一次,董卓因一件小事,怒以小戟飞掷吕布,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令吕布心生怨愤,被王允趁机一挑拨,就反手做了董卓。 当然,真实的歷史上本来就没有貂蝉,貂蝉是演义杜撰出来的,这个吕布是知道的。 但知道归知道,四大美女之一的貂蝉化为乌有,还是让他心中大感遗憾。 四大美女啊,谁不喜欢。 不过想了想,这点遗憾也很快就消失了。 后人多传说吕布貂蝉的爱情故事,实际上仅从演义中看,两人之间根本谈不上什么爱情。 吕布初见貂蝉,是见色起意。貂蝉还没见吕布,就意图不轨。 她本就是为了反间吕布和董卓关係才接近的吕布,眉来眼去、秋波送情、哭哭啼啼全是做戏,然后嫁给董卓,又搞得他们父子反目,最后虽然跟了吕布,不敢说同床异梦,但她与吕布之间真有可歌可泣的爱情吗? 完全就是扯淡。 要是真有貂蝉这个妹子,眼下的吕布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一念及此,曾为单身狗的吕布就再也不想什么貂蝉了。 爭霸天下,为人民服务不香吗?还想什么貂蝉。 吕布是个认真的人,无论干什么他都要干好。前世他转业干扶贫,双脚踏遍十一个乡村,翻遍了各种致富书籍,考察了三十六个县乡,因地制宜制定了一百多套方案,不知帮助了多少人脱贫。 此时走在长安城中,沿途偶尔看到城中百姓,大多衣衫襤褸,面带飢色,闻声而恐,比他前世扶贫中看到的贫困群眾要悽惨百倍。 让吕布不禁心中惻然,不忍卒睹。 吕布右手用力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唯有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眼下形势虽然危机四伏,內外交困,明里暗里四面皆敌。 但吕布心中还算淡定。 所谓危机,危中有机。 他前世参军时,就善於运用辩证法分析优势劣势,从而冷静而准確掌握形势。 他如今的劣势自不用说,出身低,名声差,权力虚,人品败坏……唔,人品很好。除此之外,还有敌人多,并州军內部有隱患,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 好在,他自身的优势同样是很明显的。 其一,拥有并州军为基础。枪桿子里出爭权,尤其是在这乱世,拥有一支忠心的军队比什么都重要。 其二,怀中红薯,这是解决粮食问题的大杀器。 其三,身居高位,与王允共掌朝政,假节之权,虽然有点虚,但很多事办起来名正言顺。 其四,诛杀董卓,虽然被一些人腹誹,但同样获得了很大声望,就看怎么操纵舆论进行宣传了。 其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点,超越这个时代两千年的见识,以及对歷史大势的了解。 吕布相信,凭藉他超前的见识和所掌握的武力,定能横扫诸侯,平定乱世! 第十一章 麾下將领 看著那些面色悽苦的百姓,吕布长嘆了口气。 朝廷衰弱无能,受害的首先是百姓。 他前世不知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心里很是认同。 任何时代,任何国家,任何体制,都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正义和公平。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 国家的存在,法律的制定,其根本目的也不是为了维护绝对正义,而是建立和维护相对公平的秩序。 只有合理稳定的秩序,才能有效制衡富者、强者、贪婪者的无限制壮大,才能遏制弱肉强食的规律,才是对弱势群体最好的保护,才能让文明延续。 如今的大汉朝廷,就是全方位丧失了维护秩序的能力,乃至豪强田连阡陌,而百姓无立锥之地;乃至天下烽烟四起,而百姓无安定之所。 政治上,政令难出长安城。 经济上,几乎完全崩溃,不要说賑灾,就连朝廷俸禄都难以发放。 军事上,更不用说了,州郡割据,烽烟四起,无力討伐。 思想上,连年的天灾,导致天人感应说的意识形態崩溃,原本的秩序失去了根基。 所以,即便他是个愚忠的,哭著喊著求著要誓死匡扶汉室,也是螳臂当车,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唯有他自己另起炉灶,独立发展,利用自己的见识,去建立更好的体制,才有一点改变歷史大势的希望。 说来也怪,歷史上吕布生年不明,但比刘备大,此时也应该有三十五六了。 然而他穿越过来却发现,自己的状態好像要年轻很多,大约二十八岁时期。 不!歷史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其实他今年才十八……还是二十八吧。 这样更好,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平定乱世,只要不中途横死,至少还有三四十年,足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危机临头,开局就是决战,起步就是衝刺。 眼下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名与实。 名是先洗白污名,涵养大义名望。 实则是军队,枪桿子里出政权,太祖之言,万世至理。 名可以缓缓思谋,当务之急,是儘快整合兵马,稳定军心,激励士气。 但正如之前所思,吕布如今名义上是掌控朝廷军务,但实际上可掌控的兵权並不多。 王允实现了诛杀董卓前对吕布的承诺,让吕布与他共掌朝政,但並没有把所有兵马都交给吕布。 奋威將军这个职位虽然不低,但毕竟是杂號將军,与重號將军差距不小。並不如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那样可以名正言顺统御各路兵马。 长安之外不用说了,长安之內,名义上是吕布统领兵马,但北军五营自有北军中侯监管,守城兵自有城门校尉掌管,禁军有光禄勛掌管,司隶有司隶校尉掌管,吕布实际上真正能够完全掌控的,还是他的并州旧部。 但即便是并州军,还有一千多人被李肃带领去攻打牛辅。 至於李肃分兵去弘农这事,虽是吕布亲自派遣的,但其中却另有內情。 李肃与他同郡,虽然听命於他,但在董卓麾下的资歷却比他老。 此人官欲极重,极会钻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一个多月前在北掖门诛杀董卓时,李肃也是参与者,且是第一个出手的。此人迅速向王允靠拢,王允也在拉拢李肃,分化并州军。 前吕布並不是那么傻,他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却不敢明著反抗王允,只能用了个笨办法,命李肃带一千并州军,加上一些散兵,去陕县討伐董卓的女婿牛辅。 牛辅手下统领数万兵马,派李肃过去,自是要让他送死,消除后患。 连李肃的副將都是前吕布的亲信,前吕布还暗中命那副將见机行事。 这种手段是好是坏不必说,事实是,李肃虽然战败了,却並没有死,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对於李肃,如今的吕布和前吕布观点一样,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整合麾下的并州军战力,就必须除掉李肃这个不稳定因素,不给王允插手并州军的机会。 除此之外,就是选將了。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脑子里飞速谋划著名。 他归顺董卓后,只在两年前孙坚入洛阳討伐董卓时,辅助中郎將胡軫与孙坚作战,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战过,一直被董卓留在身边,所以他手下目前可掌控的兵马不多,好在都是精锐。 比兵力更重要的是將领,只是令吕布愕然的是,他麾下如今居然没什么大將。 只有魏续、宋宪、侯成几个骑兵司马,和成廉、魏越几个亲卫勇士。 歷史上吕布纵横江淮,麾下能战之將不少,其中可称道的有三名大將。 张辽,高顺,臧霸,皆是万中无一的大將。 但臧霸是徐州人,如今还在琅琊占山为王,即便是到了后来也只是吕布的盟友,类似於听调不听宣,並没有从属关係。 再就是高顺,歷史上高顺的陷阵营威名赫赫,而且高顺为人清白,对吕布最为忠诚,寧死也没有投降曹操,纵然吕布对他有猜忌,但他对吕布始终忠心不二。 可是高顺呢? 吕布赫然发现,他麾下如今竟然没有高顺这员大將。 歷史上,吕布南征北战,从并州到雒阳,从雒阳到长安,从长安到南阳,从南阳到冀州,从冀州到河內,从河內到兗州,从兗州到徐州,辗转多地,所以其麾下將领来歷也颇为复杂。 高顺籍贯不明,一些人认为高顺是最早跟隨吕布的并州嫡系,但如今看来並非如此。 吕布细细一琢磨,倒也是,歷史上对於高顺的记载,仅限於徐州。 吕布兵败长安时,只余几百骑逃离,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吕布在冀州助袁绍征討黑山军,也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甚至吕布在兗州和曹操会战时,也没有高顺和陷阵营的影子。 以高顺的统兵能力,如果是他麾下并州嫡系,在吕布前期转战中早就显现战斗力了,但事实上並没有。 还有,吕布后期,麾下河內將领郝萌叛变后,即便是高顺平了乱,但吕布竟然也不再信任高顺,仅信任魏续、宋宪、侯成几个并州旧部。 由此也可以看出高顺与这几人不同,並不是并州旧部。 显然高顺是在吕布南征北战途中后加入的。 第十二章 回府 既然高顺还没到麾下,那就只有张辽了。 只是张辽现在也没到他的麾下。 张辽与他原本是州府同僚,同属并州刺史丁原麾下,他是主簿,张辽是从事,他的地位略高。 四年前,张辽与另一名从事张杨一道被丁原派到京师雒阳,编入汉灵帝新组建的西园八校。 灵帝死后,西园八校被大將军何进收编,张辽被大將军何进派出去募兵討伐十常侍。 只是张辽从河北募兵回来时,恰逢何进身死於十常侍之手,董卓入京,掌控朝政与军事,张辽只能归附董卓。 此后张辽虽与吕布同在董卓麾下,但是他与吕布並没有从属关係。 张辽在外,吕布在內,二人见面也极少。 如今董卓身死,吕布作为奋威將军,假节的朝廷最高军政长官,收编张辽是名正言顺的事。 事实上,歷史上在董卓身死后,张辽也是兵属吕布,並跟隨吕布一直征战到白门楼。 可惜吕布强於征战,弱於用人,並不能用好张辽,不完全信任张辽,导致张辽在吕布阵营中始终徘徊在边缘,完全没有发挥出张辽的能力。 吕布败亡后,张辽归降曹操,並不是他不忠,而是他本质上就没有效忠吕布,二者更近乎听调不听宣的关係。 张辽的能力有多强? 从吕布死后的歷史就可以看得出,张辽跟隨曹操后,洞察敌情而劝降昌豨,攻袁氏而转战河北,在白狼山率领先锋大破乌桓並斩杀乌桓单于蹋顿,驱逐辽东大將柳毅,进军江淮击灭陈兰、梅成。 镇守合肥,先率八百將士衝击孙权十万大军,斩杀陈武,孙十万望风披靡,十余日后二次冲营,大破甘寧、凌统等將,差点活捉孙权,威震江东,令孙权从此不敢从东线北上,只能西进谋取镇守荆州的关羽。 五子良將之首,“张辽止啼”名传千古。 如此耀眼的战绩,放眼整个三国时代都是少有的。如此一员大將,其全面性犹在吕布之上。 高顺之忠不能信,张辽之能不能用,而令明珠蒙尘,难怪原吕布干不过曹操。 如今当然不一样了,吕布首先要做的就是攻略和收服张辽这员潜力大將。 歷史已经证明了,无论高顺还是张辽,都是一等一的忠勇之士,人品坚挺。 如今高顺不见踪影,首先考虑的自然就是张辽。 至於他一直最信任的魏续、宋宪、侯成之辈是否忠诚,吕布则完全持保留態度。 他不会忘记自己曾经看到过,白门楼前,正是宋宪那个夏东海和魏续那个李大嘴背叛活捉了吕布那个楚云飞,侯成那货则是偷走了赤兔马…… 汉高祖刘邦昔日有三杰,丞相萧何、谋圣张良、兵仙韩信,得以成就帝业。 他如今麾下有三英,背刺能手魏续、绳艺大师宋宪,盗马专家侯成,他日白门楼前为阿满献丑。 余者皆是一群无脑莽夫,恰似一堆山药蛋。 身边的魏越和成廉倒是很勇猛。 不过这两员战场猛將衝锋陷阵可以,统驭人马就差了很多。 还有身边的亲卫秦谊,也叫秦宜禄,嘖,老婆很漂亮的老实人。 这让吕布不禁想到了魏武遗风永长存什么的,还有什么虽无孟德之志,却有阿瞒之心,曹贼竟是我自己什么的。 歷史上他好像也干过这事,曹操人丑不自知,骂他爱诸將妇。特么的自己什么货色,还有立场指责他? 好在目前,前吕布除了董卓的婢女外,还没有干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估计那些事都是在徐州安定下来才饱暖思什么的。 不过前吕布这货也真是的,和董卓的婢女有私情也就罢了,居然搞得路人皆知,上了史书,真特么的丟人,这事都不知道保密吗? 到底是谁给宣扬出去的…… 还是说自己现在手下这些將领。 哎,都不堪大用。 当务之急,还是先收服张辽。 情势紧迫,吕布一刻时辰也不想浪费,当即令秦谊和陈卫去请张辽今晚过府一敘,自己则骑马直奔家宅。 未央宫北闕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北闕驰道之外,桂宫之东,有一片里坊,便是旧日公卿贵族宅第云集之地,称作“北闕甲第”。 作为董卓曾经的常备护卫,吕布的府邸就位於北闕甲第之中。 吕布一路脑海里思谋著,不知不觉赤兔马已经进了北闕甲第,到了吕府之前。 他纵身下马,看著眼前的吕府,心中略感忐忑。爱妾貂蝉什么的是没有了,但他家中还有一妻一女,妻子魏氏,女儿吕雯。 他前世父母早逝,收养他的叔爷也去世了,他自己直到被老虎咬死也是只单身狗,並无太多牵绊,曾经多少次羡慕那些有父有母、有姊妹、有兄弟的温馨之家。如今来到这个时代,竟然妻子连同女儿一步到位,让他不禁满心怪异。 哪怕他继承了前吕布的记忆,但那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割裂感还时不时浮现出来,特別是面对这个算是素未谋面的妻子和女儿时,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门前护卫看到吕布,一人忙开了府门,另一人小跑下阶,上前接了赤兔韁绳。 也不由吕布多想,一群人拥簇著他进府。 进了院子,就有人高呼:“君侯回府!君侯回府!” 转过影壁,没走几步,就传来一声清脆如铃的呼唤:“阿父!”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一阵风地扑上来,正是吕布的女儿吕雯。 看著小跑过来的女儿,吕布心中驀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似新奇,似亲切,似感动,似爱怜,似欢喜,或是兼而有之,让他与眼前这小姑娘有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当即一把將她举了起来,连转几圈,畅快大笑:“哈哈,好雯儿,我家有虎女也,必不弱那关云长之虎女也。” 吕雯咯咯地笑著:“阿父,关云长是谁哦?” 吕布想了想,道:“云长,一英雄也。” 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除了孙坚,都没有进击雒阳,都是喊了一番口號,喝了几顿酒就散了。 刘备当时还在青州做高唐县令,並无三英战吕布之实。 后世大多喷子都喷关羽傲慢,大意失荆州,甚至陈寿也不无如此看法。 吕布却不是人云亦云之辈。 第十三章 谁是英雄 后人评论关羽各种缺点,各种鄙薄,却忽视了很重要的一点。 三国时期论识人用人之能,谁也比不上刘备与曹操。 而曹操和刘备却非常看重关羽,只此一点,就足见关羽之能。 当然,吕布之所以推崇关羽,自有自己的见解。 从正史上看,关羽虽无过五关斩六將之实,但万军之中斩杀顏良却是事实。 纵观古今,单骑冲入万军之中斩主帅首级的,唯关羽一人。 是以被誉为万人敌。 关羽出身贫寒,全靠自学,一辈子跟隨刘备辗转南北,从统领马步军到训练水军,能力相当全面。 镇守荆州十年而令曹操孙权不敢轻动,独当一面,让刘备可以安心谋取益州和汉中之地,足见其统帅之能。 这纵观歷史都是少有的,难怪连眼光独到的曹老板也极为青睞他,百般挽留。 再者,当时关羽发动进攻的时机可谓把握得非常之准。 其时,曹操所率的雍凉兵正在汉中与刘备大战,损失惨重,疲惫不堪,又远离荆襄,远水解不了近渴。 东线的豫州合肥军还被孙权拖著,荆州曹仁新败,正巧七月荆襄降雨充沛,汉水河道正適合进军,不趁此时要他命,难道还要留著他过年吗? 这种战机,可以说是往前十年不会有,往后几十年也不会有,是蜀汉全面夺取荆州,进而威逼中原的最好机会。 关羽此时出兵正合时宜,足见其战略眼光。 之所以失败,是刘备在汉中不合时宜的退军,是孙刘湘水划界后的隔阂,是东吴主和的鲁肃去世,主战的吕蒙掌控话语权。 再往深处看,是蜀魏国力悬殊的结果。 刘备之所以在汉中退兵,是因为汉中之战已经耗光了刘备在益州的家底,並且曹操在临走前掠夺走了汉中之民和粮食,他只能回去休整。 与此同时,当时吴国发展受限,志在谋划北上中原,先是从东线进攻徐扬,但在合肥受阻,被张辽击溃,便又转而向西,谋取荆州。 吴蜀矛盾已然不可避免。 以当时的信息传递情况,关羽自然无法看到吴国的战略调整。 被盟友背刺而败,加上刘备大后方支援不足,可以说丟荆州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 实质上是魏、蜀、吴之间战略格局发生变化的必然结果。 至於说关羽傲,那其实没什么。 作为大將,谁没点傲气? 他吕布就自有傲气。 傲气,对於將领而言,也可以说是雄气、霸气。温文谦和不足以震慑骄兵悍將。 事实上,有明显缺点的將领才是好將领,正如王翦请田、萧何自污。 正史上並无桃园三结义,但关羽却深受刘备信任,远离蜀汉中枢镇边十余年,而不被猜忌。除军事能力外,也足见其政治方面有可称道之处。 至於所谓的拒绝孙权联姻破坏吴蜀关係,在吕布看来纯粹是扯淡。 荆州远离蜀国大本营益州,关羽可谓蜀国的镇边大將,镇边大將与邻国联姻,自古大忌,取死之道。 孙权越过刘备要与关羽联姻,本就是离间之计。 关羽拒绝得越果断彻底,就越能显示其政治上的清醒。 至於关羽向刘备写信要与马超、黄忠论武爭名,或许是骄傲,但更有可能是要向刘备展示自己与其他將领的不和。 手下將领过於团结,也是大忌。 关羽平日又表现与文臣不和,彰显其“独”,反而会更得刘备信任。 所以在吕布看来,爱学习的关羽春秋绝不是白读的。 自古以来能始终深受君主信任的大將又能有多少,关羽就是其一。 没有任何背景和依靠,从一个逃犯一路成长为一国主將,足见其能,不可小覷,不是仅仅一个骄傲自大所能形容的。 吕雯听到吕布说关云长为英雄,咯咯笑道:“阿父才是大英雄。” 吕布抱著女儿哈哈大笑。前吕布与关羽比起来可差远了。 父女说话间,魏氏也迎了出来:“妾身见过君侯。” 吕布打量著她,或许是因为没有女儿那种血脉一体的感觉,他难免感觉有些陌生和僵硬,点了点头:“夫人不必客气。” 对於魏氏,他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 魏氏不识文不通武,原吕布与她就没有太多言语,说不上什么感情深厚。 如今他身处危机之中,更是无暇想什么感情了。 吕布对魏氏比较深的印象就是,歷史上吕布下邳败亡时,魏氏短於见识,劝阻了吕布亲自出马阻断曹操粮道的想法,让吕布失去了最后翻盘的一丝机会,加速了败亡。 当然,吕布败亡的根本原因在於自身无谋,乱了方寸,不能怪魏氏。 当下,吕布让魏氏和吕雯自行用餐,再安排些酒食,就等候张辽登门了。 书房里,吕布就著灯烛,目光落在长安地形图上,心中却思索著一会儿如何说服张辽归心。 他对张辽非常重视。 他推崇关羽为英雄,但张辽毫不弱於关羽,论名气或许有所不如,但论战绩,犹在关羽之上。 北破乌桓,南镇东吴,说是曹魏第一大將也不为过。 即便放在整个三国时代,也在顶尖名將之列。 如今的张辽年方二十三岁,很年轻,为人不善於言辞。 三四年间,从并州到雒阳,从雒阳到长安,几经辗转,也是坎坷。 先是丁原刚到并州就把他派到雒阳西园,以巴结掌权的宦官蹇硕,制衡大將军何进,结果没几个月蹇硕被大將军何进干掉。 隨后被何进收编,没三个月就被派出去募兵对付十常侍,刚回来何进就掛了,又被董卓收编,丟到大后方。 可以说,无论丁原、何进、董卓都没有把他当心腹使用,甚至连脸熟也没混到,如今也不过一个军司马。 王允掌权后,忙於整顿朝政,每天开会,暂时也没有关注到张辽,是以如今的张辽並不算得志。 反而因为张辽曾跟隨董卓,此次又没有参与到诛杀董卓中,在眼下王允清算董卓旧党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恐怕正处於迷惘或惶恐阶段。 并州刺史丁原被杀后,吕布本就是并州的一桿大旗,这段时间张辽正在向他靠拢,恰是攻略的好时候。 第十四章 你我乃兄弟也 所以要收拢张辽並不难,难就难在如何让张辽心悦诚服、不离不弃地跟著自己混,成为自己的嫡系,而不是若即若离,始终游离於边缘。 歷史证明了,张辽人品过硬,不会背叛,但客观上的忠心和实质上的归心还是有很大差別的。 一个是坚守自己的底线,做自己该做的事。 另一个是心悦诚服,肝脑涂地效力。 吕布自然要的是后者。 张辽敢以八百战十万,显然也是个狠人。 但凡这类人,都有自己强烈的主见,不会轻易被人折服。 而一旦被折服,那就是誓死效忠,不离不弃了。 所以吕布很重视这次与张辽的见面。 至於如何折服张辽,吕布心中已经有了些想法。 张辽是很传统的武人,而且是他的老乡,要令他真正折服,一是动之以情,论同乡同僚之情,二就是把前吕布曾经重利轻义、匹夫之勇等污点一一洗白。 第二点尤为关键,但凡有本事的人,都不会愿意真心效忠一个目光短浅的无谋匹夫,那样根本看不到前途。 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第三点,就是让张辽知道自己能重用他,令其得以施展才能和抱负。 这样用人,才能长久。 吕布琢磨著,张辽善於统兵,虽然出身并州,但当年被何进派出去募兵时去的是冀州,所以张辽如今手下兵马都是冀州兵,而不是并州骑兵。 歷史上张辽以八百將士攻破孙权十万大军,率的也是步兵。 所以,吕布决定还是让张辽统领步兵。 骑兵虽好,但在中原战场上多半都是辅助作战,伺机奔袭,衝锋破阵,出奇制胜,统领骑兵並不能完全发挥张辽的统帅能力。 骑兵为奇兵,步兵为正兵,战场上战阵中还是步兵为王。 可以让张辽统领步兵,他则统领骑兵,等找到高顺,再由高顺组建陷阵营…… 入夜时分,秦谊来报,张辽很快来访。 吕布当即令人秉烛举灯,大开府门,亲自迎出府门外等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多时,马蹄声近,马上一个壮硕青年远远地看到灯火下吕布站在府门外,连忙早早下马,趋步过来,正是张辽张文远。 吕布大步走下台阶,大笑道:“哈哈,文远,文远,好兄弟,为兄候汝久矣,快快请进!” 张辽看到吕布降阶相迎,慌忙行礼:“温侯如此屈尊降贵,真折煞张辽也,令辽实在惶恐。” 吕布扶住张辽双臂,畅快笑道:“休提什么温侯,汝与我乃兄弟也,此番我不喜封侯,独喜復见文远也!” 张辽被吕布拉著进府,一脸懵逼。 二人旧日同在并州共事,又同在丁原与董卓麾下,彼此虽然打过很多交道,关係也不错,但吕布也未表现如此亲近。 如今吕布位高权重,反倒突然表现出这般超乎寻常的热情態度,著实令他心中惊异。 二人到了厅堂坐下。 吕布琢磨著该怎么开口拉近感情,洗白自己,又彻底折服张辽这员大將。 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后世一句话,一流老板谈工资,二流老板论能力,垃圾老板讲情怀。 想了想,吕布还是决定讲情怀。 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嘆道:“文远,你我兄弟俱是出身微寒之人,长在边郡苦寒之地,昔时同在家乡战鲜卑,杀匈奴,退乌桓,护一方安寧,倒也不负一身本事。” 张辽举杯相敬:“遥想温侯少年时便驰战塞外,奋武扬威,所向披靡,英雄之气纵横千里,使外贼闻风丧胆,家乡父老无不讚誉飞將之名,令辽一直以来深是敬佩。” 张辽为人实在,这倒不是说客气话。 纵然吕布名声不好,不被士族待见,但他一直很受并州人的拥护。 并州位於大汉北疆,数十年来是鲜卑、匈奴、乌桓入侵劫掠的重灾区,百姓深受其害。 吕布少年时在家乡抗击鲜卑匈奴,威名赫赫,纵观歷史有飞將之名的人物也不过了了,吕布就是其一。 他在并州的名声可以说是相当之好。 无论那些大臣、诸侯如何鄙夷吕布为人,在并州人眼里,吕布就是守卫家乡的英雄。 张辽比吕布小了五六岁,少年时是听著吕布威名长大的。纵然他如今比一般年轻人心性成熟,但这个阶段的他,心中对吕布还是很敬佩的。 听到张辽提到吕布少年时的英雄战绩,吕布却没几分自詡之意,反而嘆了口气,接著道:“中平五年三月,休屠各胡与南匈奴左部作乱,杀我并州刺史张懿,六月朝廷委派丁建阳代之。” 吕布有意將话题引到了丁原身上,开始他洗白名声之旅。 因为杀丁原是吕布第一个污点,也是最大的污点。 时下虽有良禽择木而棲之说,刘备、曹操、孙策都有过背主的老六行为,按说吕布投奔董卓也没什么,毕竟当时董卓当时尚有明主之姿。 关键就在於吕布投奔董卓时杀了旧主丁原,並以此为进身之阶。 这是犯了大忌。 谁也不会喜欢一个为了利益而杀害旧主的人。 吕布现在要洗白自己,首先就必须黑死丁原,把自己洗白到正义的一方。 他吕布洗白名声的大业,要自丁原始。 对此,他洗得是理直气壮。 前吕布乾的齷齪事,怎能凭空污他现吕布清白。 当然,丁原本身也不是什么忠义之辈,更不是善茬,此前名声还不如董卓,吕布也不算是亏心黑他。 当即,吕布又饮了一杯酒,哂然道:“我本以为丁建阳颇有勇武,既为并州刺史,当与我等勠力同心,合以我兄弟之勇武,必能杀贼平乱,令并州父老安享太平。却不想,丁建阳官在并州,身在并州,心却在別处,实是一蝇营狗苟之徒!” 吕布站起身来,神情激动:“灵帝卖官鬻爵,丁建阳从西园买了官,到任并州后,权欲薰心,先以我为主簿,明升暗降,夺我兵权,又將汝与稚叔打发到雒阳西园军中,以图逢迎结好宦官蹇硕,压制大將军何进。” “蹇硕被杀后,丁建阳又转投大將军何进。” “八九月正是胡贼入寇并州之时,丁建阳却罔顾我并州百姓安危,尽调我并州精锐南下河內,我百般劝阻不成,终究他是上官,我无奈跟从。” “不想丁建阳到了河內,为了恐嚇威逼何太后诛杀区区几个宦官,竟让我并州儿郎偽装成黑山伯贼人聚眾作乱,实为儿戏!” “为图那火光高照,惊动雒阳,恐嚇太后,更在平阴、孟津火烧幕府民宅,坏我军纪,著实可恨!” 第十五章 洗刷刷 张辽默然点头,认同吕布所言。 虽然并州军的军纪早就坏了,根子不在丁原,但吕布的洗白並不是凭空乱造,本身也有一定合理性,否则说服不了张辽。 从行径上看,丁原確实是投机之辈。 在灵帝卖官鬻爵之时,做了并州刺史,却不抵御鲜卑匈奴入侵,不镇守并州,而是趁著灵帝驾崩,朝廷混乱之际,带领并州军离开属地,进驻京畿之地河內郡伺机而动,与董卓行径一般无二,只是一个在河內郡,一个在河东郡。 后来两人趁著何进身死、雒阳大乱时,一同带兵进入雒阳,只是在那场权力斗爭中,一个胜了,一个败了而已。 如果换作丁原胜了,他的行径可能还不如董卓。 王莽有谦躬下士时,董卓曾经也颇有功勋,仗义疏財,能將朝廷赏赐全部发给下属官吏和士兵,深受凉州兵拥护。 反观并州军对丁原的归属感可谓非常弱。 纵观三国时代,诸多英雄人物都有其独特魅力,曹洪誓死保护曹操,审配、沮授为袁绍赴死,高顺愿与吕布同死,庞舒冒死保护吕布家眷。 凶名昭著如董卓也有主簿田景和眾僕人冒死为他收尸,还有李傕、郭汜一眾部曲为他报仇。 唯有丁原,被吕布杀了,并州军无论將领还是士兵,竟无一人为他赴死,也无一人责怪吕布,反而是全部跟隨吕布。 窥一斑而知全豹,可见丁原並不得人心。 吕布接著又道:“其后,大將军何进为了扩充兵力,派文远与稚叔诸人出去募兵,却在这期间被袁绍等党人鼓动,与十常侍同归於尽,雒阳大乱。” “董卓与丁原趁机入京爭权,董卓自带三千铁骑,又在河东陈兵数万,掌控朝政,除袁绍、曹操、鲍信出逃外,太傅袁隗、司徒黄琬、司空杨彪诸位朝臣尽数臣服,唯丁原罔顾我并州三千儿郎性命,与之爭权。” “若我并州精锐尽丧於朝堂內斗之中,何等令人痛心!更復何人守卫家乡,抵御胡贼?奈何我几番劝之不动。” 吕布长嘆了口气:“恰逢董卓派李肃前来游说於我,并州凉州皆是边郡,本是一体,在这大汉同处逆势,同病相怜。” “我思董卓延熹年间曾隨护匈奴中郎將张奐抗击鲜卑,平定我并州胡贼之乱,又曾任雁门郡广武令,驍勇善战,颇有名声,也算故人。” “他掌权后虽行废立,却为党人平反,又重用蔡邕、荀爽等大儒名士为官,也算明主,或可中兴汉室。” “而丁原又意图带我等并州儿郎进攻董卓,再废天子,復立弘农王。” “此等不顾我并州安危,又要將我并州儿郎尽数葬送的无义之辈,我一怒之下就杀了这狗东西,投了董卓。” 吕布说到这里,又长嘆了口气:“谁料除了狼窝又入虎口,董卓初时还重用能臣,兵拒十数路关东诸侯,重用王司徒,我并州崛起之势可望。” “不成想转眼之间,董卓便尽显暴行,火烧雒阳,天寒地冻迁都长安,令十数万百姓死於迁徙途中,可谓罪恶滔天!” “短短两年之间,倒行逆施,恶贯满盈,家家思乱,人人自危,我唯有与司徒合谋诛之!” 张辽也跟著嘆了口气:“真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张辽是雁门郡人,董卓曾在那里任职,说起来他投奔董卓比吕布还要早个把月,自然更不会腹誹吕布投靠董卓之事。 并州和凉州一直被关东士族排挤,算是同病相怜,跟隨董卓並没什么,却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结果。 “你我兄弟,真同病相怜也。” 吕布举杯一饮而尽,手中酒杯重重砸落在桌上,神情苦涩,仰天长嘆道:“我当初为了取得董卓信任,与他约为父子,如今杀之,可谓背信弃义,令天下人耻笑。” 张辽忙身子坐直,神色恭敬,鏗然道:“董卓暴行,天怒人怨,温侯与司徒诛之,是顺天应人之举,此大义也!何来背信弃义之说?而今长安黎庶无不欢呼,天下人皆尽感念於心,纵有些许閒言,乃乡野愚夫之见,温侯实不必掛怀。” “文远吾弟。”吕布满脸感动,学起了大耳贼,以袖拭泪,哽咽道:“有吾弟与我同心同德,纵天下人耻笑於我,又何足道哉!” 张辽此番本就有投靠吕布之意,如今听闻吕布一番推心置腹、披肝沥胆的言语,当即肃然起身,毫不犹豫恭敬下拜:“如蒙不弃,末將愿隨温侯鞍前马后,任由驱驰!” 吕布一把扶起张辽,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有文远,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也!” 张辽没想到吕布如今身居高位,竟如此看重他,心中甚是感动,颇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吕布也很高兴,他刚才的一番言语虽然有洗白自己的成分,举止也有几分演的意味,但內心对张辽是真的重视,也相当真心。 在这个乱世,他要实现自己扫平天下之志,凭一己之力是很难的,需要志同道合的兄弟。 作为歷史长河验证过的名將,又同为并州人,张辽是最好的选择之一。 否则以如今爭分夺秒的紧迫形势,他早就忙著查看长安地形图了,哪用在这里费尽心思,九假一真胡说八道。 二人再次落座,吕布谈了一番情怀,洗白了自己,初步得到张辽的效忠,接下来就要展现自己作为主上的格局了,他要让张辽看到追隨自己的光明前景。 作为主公,格局和眼界重於一切,是能令手下追隨的最主要因素,更胜於品行。 吕布要让张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特別是,一旦渣渣允打压自己,甚至离间自己和张辽等并州將领的关係时,他要保证让张辽始终不离不弃追隨自己。 歷史上吕布一直唯渣渣允之命是从,所以并州军並没有出现过什么离心离德的问题。 但如今,他明知道渣渣允刚愎自用选择了一条死路,劝也劝不回来,那么与渣渣允的分歧是必然的。 第十六章 论世家党人 无论从歷史记载,还是从今日司徒府议事的情形看,渣渣允本心里就没有把他当作对等的盟友。 更何况他如今与渣渣允產生了分歧,以渣渣允如今强势霸道的性格,必然会有一些针对他的掣肘手段,甚至不排除最坏的结果,二人彻底走向决裂。 而吕布最根本的依仗还是掌控的并州军,这也是他如今能与渣渣允共同执掌朝政的本钱。 渣渣允要打压或掣肘於他,必然是从并州军入手,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分化并州军中的將领。 所以,他必须要將并州军打造得如铁桶一般,而张辽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员,容不得他有半点疏忽。一定要在王允动用手段之前,让张辽彻底归心。 今日从司徒府出来之后,吕布便一直警醒自己。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的太平盛世。 在这个乱世,人命如草芥,律法如虚设,权力斗爭极为残酷。 诸侯爭霸更是刀山血海,放眼四野,贼寇处处,白骨枕藉。 一旦心慈手软或疏忽大意,下场就是万劫不復。 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后世的见识,便可以在这个时代为所欲为。 他比这个时代眾多梟雄、谋士、大臣所强的也就是见识而已。 论权谋手段,很多老狐狸能把他秒成渣。 论心狠手辣,他拍马也比不上那些动輒杀妻待客或屠城灭国的狠人。 他如今已经深陷乱局之中,如果自恃见识超凡,为所欲为,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前世无论当兵还是扶贫,他思谋问题最惯用的都是底线思维,也就是按最坏的情况思谋应对策略。 孙子兵法中也把底线思维作为將者用兵之道,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故可百战不殆矣。 歷史也证明了,渣渣允在应对十万凉州人方面,就是不懂得未虑胜先虑败,才导致自己身死族灭,朝廷遭受重创,也为天下带来无穷祸患。 血的教训就在眼前,所以眼前无论渣渣允会不会翻脸对他动手,他都要按渣渣允一定会动手的情况来打算,不能存在任何侥倖心理。 只是吕布还没开口,张辽便已开口道:“君侯,恕末將直言,君侯当向王公进言,可从速赦免河东、弘农十万凉州人,先安其心,再收其兵戈,谴其回乡,否则迟早会生祸端。” “真英雄所见略同也!”吕布赞了一句,又拍案嘆道:“我今日便已向王公进言,宜儘快赦免关东十万凉州人,以安其心,奈何王公不允,反倒怒斥我不当干涉朝政,恐对我已起了提防之心。” “哎!王公如今大权在握,却是听不得忠言矣!” 张辽有些不敢相信,愕然道:“王公何至如此。” 吕布捏著酒杯,神情满是悵然和失落:“文远哪,王公胸有气节,忠义激烈,臥薪尝胆,诛杀董卓有功於社稷,有王佐之才,我甚是敬重。” “然终究与我等不是同道之人。” 张辽不禁道:“君侯何出此言?” 在他看来,王允与吕布俱出身并州,又共同诛杀董卓,能够相互信任,一文一武共同执掌朝政,无论对朝廷的稳定,还是对并州军,都是一片大好。没想到二人之间却已然產生了矛盾。 吕布问道:“文远可知世家?可知党人?” 他准备再往深里忽悠……谈一谈,让张辽觉醒自己,认清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与世家大族的阶级差別,他和自己才是一个阶级的弟兄。 这个时代的士族仍没有摆脱自春秋以来的贵族世勛风格,真的是高高在上,不把寻常百姓当民对待。就是位高权重的大將军何进,只因为出身贫贱,想把女儿嫁给出身名门的自己手下,也被惨拒。 更不用说到了魏晋时期,那些高门大阀更是变本加厉,自命清高,高高在上,只看出身,不论其他。论虚谈玄,脱离人民群眾,以至於山河破碎,民族危亡。 所以在如今的吕布心里,他与王允文成武德的合作只会是一时的,或者是需要相互制衡的。如果唯王允之命是从,纵然打败了凉州人,成功让王允顺利与袁绍联合,也未必是好事,更有可能的是门阀政治会提前到来。 听到吕布就世家与党人之事发问,张辽沉吟道:“末將略知一二。累世为官、代代传承的望族可称为世家。党人乃品行高洁之名士,诛除宦官,可惜为天子所禁錮,有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府,天下敬仰。” “呵呵。”吕布笑了笑,出言如惊雷:“世家,祸乱天下之根也!党人,祸乱天下之始也!” “啊?”张辽不由失色:“君侯何出此言?” “先论世家。” 吕布起身,走了两步,道:“高祖提剑入咸阳,炎炎红日升扶桑;光武龙兴成大统,金乌飞上天中央。” “高祖且不论,光武帝从一介布衣到重建大汉,堪为传奇,然光武帝依靠豪强世家夺得天下,便不得不纵容豪强兼併土地。” “如此百年,且看当今世家豪强,田连阡陌,蓄养家兵,藏匿人口,不纳赋税,安居堡坞,有家无国,富过朝廷!” “更甚者,有豪强培养宗贼,劫掠地方,实毒瘤也!” “百姓田地被夺,无以生存,以至张角一呼,天下百姓响应,揭竿而起,沦为草寇。復被朝廷和豪强募兵斩首数十万,血流漂杵,山河疮痍,烽火遍地,其谁之过与?” “世家豪强难辞其罪也!” 吕布握著腰间长剑,目光犀利:“所以在某看来,这大汉天下之乱,百姓何辜!” “不在黄巾,不唯天子,不唯宦官,不唯董卓,实乃世家豪强贪婪无度,不能制约,兼併土地过甚,乃至百姓无以生存所致。” “世家豪强,其罪首也!而朝廷不能制之,其亡不远矣!” 张辽看著吕布,神情震惊,眼里又多了几分敬服,恭敬下拜:“温侯高见卓识,末將望尘莫及,真令末將茅塞顿开!” 第十七章 振聋发聵 此时,张辽的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这可不是后世朝代几经兴衰,歷代总结,很多人都能看到土地兼併是朝代灭亡之由。 如今是汉朝,前面也就夏商周秦,人们论其灭亡,多是什么夏桀、商紂、周幽暴虐无道,秦以暴亡的说法。 似吕布这般说法,张辽是第一次听到,直如雷霆震耳。 他此时心中极为震惊,从来都没想到,向来不怎么读书,以武力称雄的吕布竟然有如此真知灼见。 以至於张辽此时觉得,就是那些大儒,对兴亡也未必有吕布看得这般透彻。吕布的形象在他心中顿时高大起来。 “再论党人。”吕布扶起张辽,接著就道:“后汉自开国以来,除光武、明帝之外,和帝、殤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桓帝、灵帝,年长者不过三十余岁而亡,年幼者夭於襁褓。” “君主幼弱,无力驾驭君权,乃使外戚专权,天子又借宦官之力对抗外戚,使朝政日衰,朝廷操於外戚与宦官之手,严重损害世家与官僚士大夫之利。” “乃有心忧天下者挺身而出,与宦官爭短长,遂互相標榜,互长名望,是为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府,皆是以名望引导舆论,聚拢人心,对抗代表君权的宦官。” 吕布说到这里,嘆了口气:“两次党錮之祸,实乃君权与臣权斗爭激化所致。” “自古以来,君权与臣权相辅相成,则政通人和,天下太平;反之,君权与臣权激烈爭斗,则政令难出,朝政荒废。” “后汉不幸,数代天子幼弱,乃令外戚、宦官、党人几方势力爭斗不止。” “几方势力,外戚有王莽前车之鑑,可威胁君权。” “宦官无以威胁君权,却藉助君权肆意妄为,一朝得势,祸乱朝纲,破坏秩序,行事全无底线。” “党人,有理想,有担当,有血性,敢於挺身而出,扬清激浊,多是大丈夫。二次党錮之祸,李膺、杜密、翟超、刘儒、荀翌等百余人被下狱处死,州郡被逮捕、杀死、流徙、囚禁的士人达到六七百之多,可谓惨烈!” “此等人物,我亦深是敬重。” 张辽听得连连点头。 这些百姓都以为是董卓作乱害了他们,实际上董卓入京的根由还是世家党人与皇权之爭所致。 不说董卓本就是袁绍等党人为了爭权而召进京师的,单就说这天下之乱,又岂是一个董卓乱起来的? 要知道,在董卓之前,就有席捲大汉大半州郡的黄巾之乱。归根结底,汉末的大乱,还是世家豪强大肆兼併土地,让百姓失去生存土地而引发的祸乱。 那些大臣满天下宣扬灵帝卖官鬻爵大肆敛財,却不会去宣扬,堂堂一个皇帝为什么竟然那么穷? 也不会宣扬,正是他们这些世家豪强兼併土地、建造堡坞、隱匿佃农,导致朝廷收不到赋税,无力賑灾地方,从而造成饿殍遍野,盗贼满途。 汉末正是士族门阀化时期,可以说东汉亡於豪强兼併,门阀崛起,他们贪婪地攫取土地、財富,还不满足,又更进一步去覬覦天下权柄,才导致几百年祸乱。 时人最重名士与英雄,党人大多兼而有之,是以天下推崇,他也不例外。 吕布接著道:“孔子云,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云,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两次党錮之祸后,党人流血牺牲,但宦官乱政的格局並没有改变,党人对宦官可谓深恶痛绝,不共戴天,对汉室也深感失望,於是痛定思痛,另谋出路。” “激进者,有冀州刺史王芬联合故太傅陈蕃之子陈逸、许攸等人图谋刺杀灵帝。” “善谋者,如袁绍等人图谋掌控兵权,围困皇宫,尽诛宦官。” 张辽一拳捶在案上:“可恨灵帝昏聵,重用官宦,卖官鬻爵,使奸佞当道,百姓受苦。” 吕布摇了摇头:“文远,灵帝固然行事荒唐,无天子御四海之大略,然说他昏聵却也不尽然。” “天子恶名,多是关东士人宣传。关西如故京兆尹盖元固曾多次见灵帝,却言灵帝甚是聪明。弘农杨氏的杨奇讥讽灵帝,灵帝也是一笑而过。” 吕布顿了顿,道:“我看也是如此,党人强势时,灵帝扶持宦官,乃有十常侍。” “宦官势大时,灵帝扶持出身微末的外戚大將军何进,制衡世家与宦官。” “但当何进与袁氏等世家勾结,又威胁到灵帝立储时,他又组建西园八校,由宦官蹇硕统领,制衡何进。” “他还创办了鸿都门学,虽被士人抵制,却是选拔出身贫贱的有才之人,意图打破世家垄断朝堂的格局。” “灵帝卖官鬻爵,乃是昏招,但往深处看,何尝不是因为世家豪强兼併土地,不纳赋税,藏匿佃农,乃至国库空虚,內府困窘所致。” “逼得天子穷迫如此,难道不是朝廷之耻,大臣之耻吗?” “而那些有钱买官的,都是世家之人,买了官后,对百姓加倍盘剥回来。正是,刺史太守贿赂为官,割剥百姓。” 吕布说到这里,冷哼道:“不过是皇帝与世家的权力斗爭,百姓受苦,天下大乱,恶名归於天子一身,美名归於大臣而已。” 说到这里,吕布面露讥讽之色:“如今的党人,早已非当初的党人,只看名望,不论其他。” “隱居不仕便是品行高洁乎?眾人標榜便是大贤乎?” “如李元礼,抵御鲜卑,为政严明,陈仲举刚正不阿,卢子干文武兼具,不畏强权,此方为真名士!” “然能比肩二人者又有几人?董卓废立天子,文人之首、堂堂太傅帝师袁隗亲解少帝璽綬;何伯求名满天下,在狱中惊惧而死;许攸目中无人,贪婪无度……” “文远,看名士,不要看他名望有多高,也不要听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了什么,言行合一,才是真名士。” “在地方为官,造福一方;在中枢执政,能出善政。若不能,则儘是相互標榜的邀名之辈!” 第十八章 自己都信了 其实吕布倒是很欣赏汉代文人的风骨和血性。 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绝非宋明可比,他们是有血性的一批人,可不是之乎者也的文弱书生,几乎人人佩剑,精通君子六艺,绝对是时代的精英。 党人之中大多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之士,他们的初衷都是好的,品行也大多高洁。 袁绍难道没有志向没有血性吗?他有志向有血性,同样也有野心有谋划,或许在很多党人甚至袁绍自己看来,他做皇帝,会比汉室的皇帝要好。 他们不甘於受宦官欺辱,要重塑乾坤,在他们看来,党人执掌朝政,必然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这是儒家的理想和理念。 但事实上,当世家门阀膨胀起来后,他们就是祸乱天下的毒瘤。 纵观几千年歷史,世家豪强都是土地兼併,逼得百姓无以为生的主体。 没有了皇权的制衡,他们就是最大的蛀虫与祸端。 吕布相信,如果袁绍做了皇帝,只会让世家进一步坐大,门阀政治提前到来,两晋南北朝乱局提前开启。 他们所代表的世家是少数利益既得者。这个势力膨胀的后果,对天下而言绝非好事。 歷史上魏晋南北朝的沉沦就是血淋淋的明证。 即便拋开世家不谈,宋代的党爭,明朝的灭亡,也证明了士人集团自身膨胀坐大的后果。 可以说,士族既是治理国家的人才资源库,又是分裂国家的党爭之源。 双刃之剑,必须可控。 而汉末正是门阀势力发展的初期,所以吕布要把他们压一压。 张辽听了吕布对灵帝的评价,一时也是默默思考。 天下人都骂桓帝灵帝昏聵,如今他却从吕布这里听到灵帝的另一面,而且他认为很有道理。 他又往深处想,既然灵帝不算那么昏聵,朝政荒废是权力斗爭的结果,那么带头骂灵帝的党人是否就那么清白全无过错呢? 一时之间,张辽额头不由汗津津,只感到过去对党人的那种仰视心態在崩塌。 吕布看了眼张辽的神情,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心中嘿嘿一笑,自己的马列毛概邓论果然没有白学,辩证唯物主义看待问题,谁没有两面性啊? 灵帝是好皇帝吗? 肯定不是啊,以封建社会体制而言,朝廷为天下之首,天子为朝廷之首,无能安定天下,便是朝廷之过。 天下大乱,必然是先起於朝廷,起於天子。 毫无疑问,灵帝就是个昏君! 但谁说昏君就是全程昏招,不会有脑子灵光一闪的时候? 党人是好人吗? 毫无疑问,当然是! 无论党人名士之中是否有沽名钓誉之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群体是这个时代最高尚最有理想的一批人! 然而谁说他们就不会有昏招? 他们的理念就不会有局限性? 他们就不会开歷史倒车? 歷史大势,千古兴衰,从来都是在曲折中摸索,只是提前知道答案的吕布想把它掰得直一点。 看到张辽沉思,吕布当即又道:“文远兄弟,你还年轻,很多事你还把握……还没看透。你可知大汉由盛而衰的转折点?” 张辽道:“当是黄巾之乱。” “不错,文远真知灼见,正是黄巾之乱!” 吕布沉声道:“然而文远可知,黄巾之乱,张角准备了足足十年,足跡遍及天下,信徒遍及州郡,十年准备,如此漫长!” “天子身在深宫不知,而那些地方为官的士人竟然丝毫不察,无人上报朝廷,最后反倒让一个叛徒揭发!文远,此寻常乎?” 不待张辽作答,吕布就断然道:“此事绝不寻常,遍及天下州郡的大乱,数百万人揭竿而起,数百上千地方官无人发声,要么个个都是昏官无能,要么是他们盘剥过甚所致,要么是他们心怀叵测报復天子行党錮之禁,要么就是他们另有所图!” “文远,为官无能是恶,盘剥过甚是罪,挟天下百姓安危爭权夺势更是大罪!” 吕布说到这里自己都信了,不由痛心疾首:“文远,我寧可相信那些人恶,也不相信他们蠢!” “且看黄巾之乱的结果,百官先是威迫天子,於是党禁解除,党人重新掌权,无数名士奔赴州郡任职。” “与此同时,朝廷不得不下放兵权,下詔地方招募兵马,自此世家豪强掌握兵权,乃成割据之势。” “皇权和臣权攻守易势,先是地方,再到中枢,袁绍等大批党人进入大將军何进麾下,何进被党人拉拢。” “以至天子不得不另外组建西园军,由宦官蹇硕统领。然而蹇硕以下,袁绍等党人又充斥其中。” “灵帝驾崩,袁绍鼓动何进杀死蹇硕,掌控西园军。” “区区十常侍,不过几个宦官,正如曹孟德所说,但付一狱吏足矣。然而袁绍等党人却蛊惑大將军何进,引丁原、董卓带兵入京。” “董卓何人也,曾被司徒袁隗征为掾吏,乃汝南袁氏门生故吏,召董卓入京,本是党人进一步掌控兵权的策略,只是没料到董卓失控罢了。” “而后何进被杀,袁绍领兵攻入皇宫,將数千官宦无论老幼斩尽杀绝,从此汉室威望荡然无存。” “董卓反客为主后,党人又蚁散四方,割据州郡,至今已成逐鹿之势。” “从地方,到中枢,这是党人在经歷两次党錮之祸后的反击。” “只是如此爭权夺利,真是令人深恶痛绝!” 吕布愤然道:“以某观之,天下之乱,半在朝廷,半在党人!” 张辽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之色,喃喃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吕布这才嘆了口气:“文远,王公出身并州世家,素来亲近党人。某相信王公对大汉的忠心,但他要依靠袁绍等党人安定天下,无疑是镜花水月。” “党人志在安定天下,理想没错,目標没错,但他们行事激进,无视天下百姓疾苦安危,更无安定天下之能!” “透过现象看本质,农耕之世,天下人生存皆赖土地。是以大乱起於世家贪婪地兼併土地,乃至民不聊生,当此之时,最该被革命的,就是世家豪强!” “或许有些豪强是所谓的勤劳致富,有些世家能够造福一方,但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社会规律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天下大势的滚滚洪流不会去判断是非曲直。” 第十九章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 吕布接著道:“当土地分配一旦过度失衡,当天下大多数人活不下去的时候,必然有一方要粉身碎骨!” “这不会以某一人某一家的意志为转移。” “君不见,张角振臂一呼,就是百万黄巾响应,难道他们全都是野心之辈?难道他们都图谋造反?不,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当此之时,要迅速平定乱局,只有两条路,要么平抑豪强土地,要么天下人死亡大半空出土地!” “党人出於世家,本是一体,难道能打压世家,分出土地吗?” “这是阶级的局限性,如今天下土地分配失衡,需要的是一场击穿阶级的大变革,党人解决不了土地兼併的问题,解决不了天下百姓温饱问题。” “方向或许都是一样的,但他们的道路是错误的。” “他们非但摆脱不了世家的利益纠葛,而且大多目光短浅。” “正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且看关东诸侯討伐董卓,十数路人马结盟举旗,却唯有曹操和孙坚出兵,余者竟自相內斗,桥瑁死於刘岱之手,袁氏兄弟南北相爭,足见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吕布目光炯炯,看著张辽:“文远兄弟,王公亦是如此。” “太平之世,王公有王佐之才,可为帝师!” “然值此乱世,他却是不成。十万凉州兵持戈榻前,朝廷生死操於他人之手,刻不容缓,间不容髮,是战是抚,他却还在犹疑不定。” “当此之时,长安尚有徐荣、段煨、胡軫、杨定等投降的董卓旧部,难免心怀不安,宜內定人心,外抚强兵。” “某劝王公將从董卓郿坞缴获的財物发赐给公卿將校,以收眾人之心,他不允许。” “劝他赦免或遣散凉州人,他先是同意,復又反口,反覆无常,一日三变。” “他对危在旦夕的局面视而不见,反倒执意要杀蔡邕,自坏人心。” “关东诸侯数十万兵马尚且畏惧凉州人,他却派遣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两个文士便可抵御十万凉州人乎?” “此纸上谈兵,想当然耳!” “情势不会容许他想当然,天下不会容许他纸上谈兵!” 看到张辽完全被他说服,深以为然地点头,吕布知道已经打破了张辽对王允的敬仰之心,这才回到席上坐下。 又意味深长地道:“文远,王公执意要杀一代大儒蔡中郎,满朝公卿劝之不动,你可知为何?” 张辽下意识地应道:“却是为何?” 吕布嘿然道:“蔡中郎平生志在续写汉史,某以为,党人的许多谋划,蔡中郎是知情的,王公唯恐他將党人的一些行径落在史书上,坏了党人名声。” 吕布这话可不是他乱编,这是王允亲口说的,他杀蔡邕的理由就是,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復使吾党蒙其訕议。吾党无疑就是党人了。 实在是党人后来的一些行动太过出格,说是祸国殃民也不为过,与他们崇尚的忠君爱国背道而驰。这些王允心里恐怕也很清楚。 张辽嘆了口气,眼里闪过迷茫之色:“君侯,党人已是如此,世家汹汹,诸侯割据,这天下乱局却该如何收拾,我等出路又在何方?” 吕布举杯,鏗然道:“大道在前,出路,当然要靠你我兄弟自己走出来!” 张辽抱拳躬身:“末將愚钝,还请君侯指点迷津。”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世家豪强之天下,我华夏五千万人,四千九百万俱为黎庶,然士人论民,不涉黎庶!” “王公或许没有私心,但他走的是一条死路!这条路,世家將会崛起,门阀掌控朝政,唯独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没有活路!” “正如我刚才所言,如今只有两条路,世家豪强要崛起,那天下人就要死伤大半,十室九空,白骨枕藉!难道这是文远你想看到的吗?” 张辽摇头。 “所以王公必败无疑!” 吕布习惯性地打压了下渣渣允,接著道:“你我兄弟出身微末,深知百姓疾苦,我们要走出自己的大道!” 说著吕布起身,一副挥斥方遒,眼里有光的姿態,开始创作:“某少年习武,志在抗击鲜卑,守护家乡。” “青年入京,志在匡扶社稷,为国家討贼立功,若封侯作征北將军,勒石燕然,封狼居胥,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北將军吕侯之墓』,此生足矣!” “为兄心中一直有一个强国梦,我梦想有一天,鲜卑不敢寇边,匈奴不敢犯境,华夏疆域无边辽阔,华夏文明光照万国。我梦想有一天,四海昇平,百姓富足,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我梦想有一天,天下公平公正,百姓无分贵贱……” “奈何!”吕布以袖掩面,声音哽咽:“我等生不逢时,先有董卓霸凌朝廷,再有关东诸侯为祸四方,无不视百姓如草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而汉室倾颓,无力驾驭天下,天下要安定,天子和百官、將士要各谋其政,天子总揽事务,百官关注民生,將士守护社稷,权责分明,不可逾越,方才不乱。” “如今,百官不谋民生,却要打仗,把將士当作逐鹿天下的凶器。身在其位不谋其政,又有几人思民生,几人思定乱?” “天下百姓多被豪强隱匿剥削,却甘之如飴,皆因朝廷无能,百官失政,令他们无以生存,只能託庇於豪强。” “煌煌华夏,竟至於此,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张辽亦捶案嘆息。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鬱郁……无为乎?”吕布鏗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大声道:“文远,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兄弟二人俱有志向,兼有勇武,便是放眼天下,也不弱於人,今当在此立志,我并州军將为百姓而战,为民族而战,为社稷而战,非求一家一姓之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等为天下人做事,此心自有天下人知,一万年太长,只爭朝夕。” “好!”张辽拍案而起,激动地道:“好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兄长真是……当世英雄,万古之人所不及也!” 第二十章 这个妹妹我见过 此时,张辽对吕布的敬仰已经是无以復加,他倏然起身,两步走到吕布身前,推金山,倒玉柱,恭敬下拜:“辽愿为兄长前驱,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生死不负!” “好兄弟!”吕布一把扶起张辽:“昔日你我兄弟是蛟龙未遇、生不逢时,今日你我兄弟已可略施拳脚,正是蛟龙出海,风云际会!只要你我兄弟齐心,定能扫平污浊,还华夏一个浩浩乾坤,还百姓一个安居乐业!” 吕布心中极为高兴,他相信,即便渣渣允如今再用什么离间之计,张辽也会不离不弃跟著自己。 至於今晚对自己前半生的二次创作,吕布並不羞愧。 圣人有云,有生於无。歷史上哪个皇帝没有对自己少年时的故事创作过,生而神明自言其名不用说,还有什么吃鸟蛋,踩脚印,蛟龙翻腾,云气成盖,神光照室,紫气充庭,红光满天……一个个连出生时的异象都不放过,他这算什么。 唔?他是不是也该对自己出生时的异象创作那么一下? 这个貌似可以有,因为时人都信这个。 二人重新落座。 “兄长,我们该当如何?” “礪精兵,扫胡虏,打土豪,分田地,抑兼併,劝农桑,兴教育,开商路……” “我们的军队,是百姓的军队,要军民如水……” “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这一夜,吕布与张辽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吕布心情是相当不错。 他凭藉一己之力,厚顏无耻地洗白了自己灭爸的恶名,编织了崇高品质和光辉形象,说服了张辽,令张辽彻底折服。 礼贤下士、降阶相迎、抵足而眠,谈理想,谈信念,谈情怀,他吕布不弱於人。 一员顶尖大將的归心,对他而言,绝对是最大的收穫。 但凡能成大事者,都具有一个很重要的特性,那就是精力旺盛。 第二日,天还没亮,依旧神情振奋的张辽一大早,就迫不及待赶著回去整顿他的兵马。 吕布则准备去见渣渣允,要举荐张辽为骑都尉……嗯……还是中郎將吧,掐灭渣渣允对张辽施恩离间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动身,渣渣允就差尚书令史前来告知,为防御凉州人生乱,朝廷拜李肃为中郎將,並已遣使持璽书去往陕县传达任命。 吕布心中腹誹,面上却笑吟吟的招待了来人,诚挚地对王司徒关心提携并州將领的深情厚谊,表示了异常的欣喜和衷心的感谢,並致以崇高的敬意,弄得那传令的尚书令史也有些不知所措。 吕布心知这是渣渣允对他的反制,却没有在意,他对并州军的掌控並不是一个李肃可以制衡的,只要渣渣允不拉拢张辽这员大將给他添乱就行。 送走尚书令史,吕布便去拜访渣渣允,不想带著亲卫刚出府门,就听到一阵嘈杂声。 正琢磨著一会儿见了渣渣允该怎么说的吕布不由一怔,定睛一看,只见府门侧停著一辆马车,马车前立著一少年和一女子,不远处还有一些人在吃瓜观望。 少年大约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眼里透著清澈的愚……单纯,神情略有些局促不安。 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身姿端庄,神態温婉,面如皓月,顏如舜华,如云的秀髮简单地挽了个圆髻,未施粉黛,自有书卷之气。 真是漂亮得无以言表。 这般容貌气质,即便两世为人的吕布,也是第一次见到,令他也不由多看了几眼,心中忙暗怪前吕布好色,到了如今竟然还能影响他的心神。 只是此时这女子如玉的俏脸上满是憔悴之色,明眸中透著焦急之情,焦急中又带著几分期盼。 看到走出府门的吕布,她忙趋步上前,下拜於地,声音恳切中带著哽咽:“蔡中郎之女拜见將军,唯望將军念在旧日同僚之谊,向朝廷进言,宽赦家父无心之过。妾身愿为牛马,以报將军之恩。” 老蔡的女儿?吕布一愣,眼前这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才女蔡琰蔡文姬?这容貌气质还真是名不虚传。 只是她怎么会求到自己这里?自己昨日才諫言王允赦免蔡邕,今早他的女儿就找过来了,消息传得这么快? 隨即吕布就反应过来,这肯定是马日磾那帮老大爷鼓动过来的。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一来確实是要求自己再加一把劲,看能不能救出蔡邕,二来即便救不回来,也让自己继续与王允对著干,加深二人的嫌隙和决裂。 这妹子显然是被朝堂的那一卷琅琊榜当枪使了,估计也是四方求助无门,病急乱投医来找自己。 不过……为什么只是当牛做马,而不是以身相许?难道我人中吕布不是龙姿凤表、气宇轩昂乎?他觉得遍数如今的朝廷大员,他绝对是最年轻、最俊朗、最英武的那个。 不过无论如何,人还是要救的。 他吕布本身就是个见义勇为刻在骨子里的铁血男儿,碰到老虎都敢硬刚的存在,一身正气,外號正能量…… 吕布看著眼前满是哀求之情的绝代佳人,心中胡乱想著,驀然脑海里闪过少年时一段记忆,一句“这个妹妹我见过”险些脱口而出。 蔡琰看到吕布沉默不语,以为吕布不愿意救父亲,不由眼眶一红,心生绝望,却又不甘放弃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当即再次伏拜,声音哀切道:“妾……” 话还没说完,就见吕布突然哈哈大笑,不禁愕然。 看著近在咫尺的女人,吕布决定撒一个……是讲一个故事。 他忽然哈哈大笑,两步上前,一把扶起蔡琰:“师妹何须如此见外,快请进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之事,我必竭尽全力!” 师妹? 蔡琰懵懵懂懂被吕布扶起来,看著眼前男子英武男子脸上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本是恳切哀求的俏脸表情也失去了管理,如芙蓉般的俏脸上竟带了几分呆萌。 她身侧还没来得及下拜的少年更是一脸懵逼与茫然。 第二十一章 能有什么坏心眼 吕布已然转头吩咐家丁:“快去稟报夫人,就说师妹来访,定要好生招待。” 按说汉代风气虽然比明清要开放,大家女子不至於连二门也不能出,但也是不能隨意登他人府门的。 不过蔡琰此时是救父心切,吕布更不会在意那些,当即就带著蔡琰,还有跟著她一起来的从弟蔡琬入了府。 直到来到厅堂,魏氏和吕雯都迎了出来,蔡琰还是一脸茫然。 侧坐於席,蔡琰犹豫了一下,还是启唇道:“將军愿救家父於危难,妾身铭记在心,只是未尝听闻將军在家父门下就学……” 吕布爽朗笑道:“这事想必师妹已经忘了。” 他吕布……额,是前吕布有一个好本事,那就是讲故事从来不打草稿。 在下姓吕,名布,字怀英……额字奉先,并州人士,当朝奋威將军,敕封温侯,奉詔……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於是,吕怀英笑了笑,一派纯真,满面赤诚,神情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是十三年前,光和年间,恩师因向天子进忠言,得罪了宦官,被流放朔方,居於五原。” 蔡琰闻言,不由色变。 她怎能不记得这事,那时候她才五岁,当时灵帝刘宏因天下灾异频频发生,不知所措,便让蔡邕进言阐明得失,並表示会用皂囊封上,不会让他人看到。 蔡邕为人志虑忠纯,便密奏七事,指出宦官干政,又向天子举荐贤能。 结果奏疏刚呈上去,就被宦官得知,然后天子反目,下詔要將蔡邕一家满门弃市斩首。 幸好中常侍吕强为他求情,才免除满门斩首的下场,最终减死,一家几十口髡钳带枷,流放并州最北部的朔方。 当时五岁的蔡琰跟著父母族人三千里奔波,受尽苦楚,途中还几度遭遇刺客刺杀,官员下毒,体弱多病的母亲也因不耐奔波,抱病而亡。 之后一家人又塞北江南奔波十二余年不能回乡。 蔡琰虽然当时年幼,却又怎能忘记这段经歷。 吕布又习惯性地创作自己少年时的故事,嘆道:“当时我年方十三,每日只知在九原县舞刀弄枪,志在冠军侯,抗击胡贼,保家卫国。” 蔡琰闻言,不由道:“將军少年壮志,是不负英雄之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师妹取笑了,什么英雄之名,怕是天下人都骂我忘恩负义之徒。” 吕布摇头苦笑一声,不待蔡琰回应,又摆出一副回忆的神色:“再说那时不过杀些许入寇胡贼,算什么英雄。” “当时我听闻当世海內知名的大儒伯喈先生来了五原郡,不由心生嚮往,我在九原县,师父在西面的安阳县,俱在五原郡中,我便带了些乾粮,骑马沿著大河西驰两百里,到安阳县拜访。” “彼时师妹年幼,怕已不记得。恩师名望著於四海,虽被朝廷流放,但每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几无白丁,而我一介白身,若是他人怕早已驱逐於我。” “然恩师为人忠厚,虽背负冤屈,身处苦寒,却不弃我出身微末、年少愚鲁,指点我读书习字,令我茅塞顿开,人生顿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明大德,知大义!” 吕布只需要对著蔡琰夸蔡邕就行了,不过他编著编著,自己又开始信了,不由感动得自己热泪盈眶,拍著胸膛道:“我虽只跟著恩师读了三日书,也未行拜师之礼。但我吕布却非忘恩负义之辈,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多年来我无时不感念恩师之义。” 堂中魏氏、蔡琰、蔡琬听著吕布娓娓讲述,眼前仿佛再现了少年吕布登门求学不易,被人鄙视,而蔡邕却谆谆教诲他的情形,不禁眼眶微红。 吕布说到这里却嘆了口气,面带惭色:“后来师父被朝廷赦免,离开五原郡时被太守王智言语欺侮,我暗中出手,险些杀了王智那奸贼。哎!只恨此后十年来鲜卑多次犯边,我一心抵御胡贼,竟荒废了学业,迄无所就,无顏面对恩师,是以在董卓麾下与恩师共事时愧於相认,却也在董卓询问时几次暗中相帮。” “此番恩师无辜遭难,我早有相救之心,本以为王公只是一时之气,过些日子我找王公宽言一二,便可救恩师出狱。” “不想昨日见王公竟是铁了心要害恩师,便毫不犹豫进言,奈何王公刚愎,未能救下恩师。” “不过师妹放心,恩师我一定会救,渣……王公害不了他,这是为兄的承诺,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將军援手之恩,妾身已深铭於心,却莫要起誓,实是令妾身惶恐,妾身……妾身……”蔡琰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心中早已悽然绝望,不想竟然在这里得到援助,更没想到吕布居然与父亲还有这般渊源,念及素日来的惶恐无助,一时不由哽咽失声,喜极轻泣,心中对吕布感激得无以復加。 她身侧的从弟蔡琬也长拜於地,表示感谢。 吕布扶起蔡琬,笑道:“师弟师妹何须见外,唤我师兄便可。” 蔡琬尚是少年心性,见到吕布这般封侯拜將的大人物对他和顏悦色,不由神情激动,慌忙道:“小弟蔡琬见过师兄。” 蔡琰也是轻咬樱唇,肃礼道:“妾身见过师兄。” 刚才吕布所言,大多都是她幼年时经歷过的,当年父亲被流放到五原,確实有一些人带子侄来求学,父亲性情淳和,也都有所指点。 是以吕布所言,她已然深信。 何况当此蔡家危难之时,人人避之不及,吕布位高权重,更没有理由欺骗於她,结交蔡家。 既是有了这层关係,一时之间蔡琰也感觉吕布亲近了许多。 在蔡琰看来,吕布如今与王允共同执掌朝政,位极人臣,竟然还能掛念十几年前的三日读书之恩,让她心中深是感念。 此时在蔡琰心中,吕布已然是慷慨仗义、义薄云天的英雄。 她却不知,吕布的话確实是九假一真,以至能够以假乱真。 事实上,当年大儒蔡邕被流放五原,年少的前吕布还真就閒得无聊前去观望,也確实见过年幼的蔡琰。 不过也仅止於围观,並不曾登门求教。那时候的吕布身手矫健,痴迷於舞刀弄枪,即便蔡邕一心教他,他也未必肯学。 对前吕布而言,主动求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会求学的。 当然,此时吕布对蔡琰编出与蔡邕的这一层师生关係,並无恶意,更不是覬覦蔡琰美色,他一身正气、义薄云天的吕豪杰能有什么坏心眼? 第二十二章 王不允 吕布之所以刚才顺势而为,无中生师,心中有三层谋划,可谓一石三鸟。 一者就是真心想要救出蔡邕。蔡邕一代大儒,博学多才,有志於像司马迁那样续写汉史,在歷史上死得甚为可惜,对於华夏文化传承而言是很大的损失,比死个皇帝还可惜。 何况就算是个普通被冤枉的人,像他这种义薄云天的侠义之人怎可能见死不救?这是初心,其他都是顺带的…… 至少在吕布自己看来是这样的。 其二,就是顺便继续洗白自己的名声,涵养名望。 正如他此前思谋的,这个时代“名望”二字之重,近乎畸形,甚至重於出身,重於一切。 同出汝南袁氏,庶出的袁绍之所以比嫡出的袁术更令士人拥戴,很关键的一点就是袁绍会养名,他年纪轻轻就为双亲服丧六年,养出了好名声,士人爭相投奔。 反之嫡出的袁术,因年轻时行为放诞,有路中悍鬼袁长水的恶名,投奔他的人可谓寥寥无几。 吕布虽然不完全认同唯名望这种畸形的价值观,但他目前无法改变这种大风向,他至少不能让自己有恶名,否则动輒被人占据大义发檄文討伐,人人唾骂,那还怎么爭天下。 汉人最是崇尚侠义,儒生也大多是侠儒。 若是救了蔡邕,可以很大程度扭转他之前杀丁原的背信弃义形象,得个吕奉献大义救恩师的美名,岂不令很多人心生敬仰,纷纷来投? 其三,就是让自己融入士林。 蔡邕,当世大儒,曾奉詔標定经文,统一各种版本的儒家经典,歷时九年,將《诗经》《周易》《尚书》《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七大儒家经典刻於四十六块石碑,二十余万字,立於洛阳城南、鸿都太学讲堂门前东侧,称“熹平石经”,引得天下文士观视摹写,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蔡邕就是这个时代唯一標准教科书的编写者,是读书人传抄、学习的唯一依据,可谓功在千秋。 吕布爭霸天下的劣势在於出身,但如果他救了蔡邕,那就能得到很多读书人的认同。 他要打压世家的崛起,却绝不会矫枉过正。 正如太祖所言,政治就是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他要一统天下,就不可能与天下士人为敌,而是要分化和拉拢一些可用的世家力量和读书人,建立统一战线。 否则很可能会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一点他是很清醒的,他可不会因为知晓歷史大势就轻视曹操那些诸侯,无视荀彧、荀攸那些谋士,否则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多少种花样死法。 爭霸天下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要用好一切力量,丝毫不能轻忽大意。 公孙瓚界桥、袁绍官渡、曹操赤壁、刘备夷陵,都是教训。 吕布也知道蔡琰此时救父心切,本著好事快办、好事办好的原则,他也不耽搁时间,让魏氏招呼著蔡琰,自己则直接去见王允。 吕布去见王允,准备就两件事交换意见,一件是举荐张辽为中郎將,二者就是救蔡邕。 来到司徒府前,差人进去稟报。 片刻,那人出来回道:“司徒正忙公务,请吕將军自去整军,暂不必来府议事。” 吕布闻言愕然,不至於吧,不过昨日反驳渣渣允两句,就来这一出?这是敲打吗? 眼下可是危急存亡之秋,千钧一髮之时,渣渣允虽然刚愎,但也不至於如此不顾大局吧?眼下可不是斗气的时候。 吕布皱了皱眉,二话不说,直接闯了进去。 他决定这次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低头认个错,修復和王允的关係。这个时候可是闹矛盾的时候,他虽然脾气硬,但也是懂大局的。 和谐交换意见显然是当前最佳选择。 片刻之后,司徒府传来吕布陡然升高的声音:“王公,这也不允,那也不允,汝索性叫王不允得了!汝忠君爱国,但怎么就没脑子呢!” 王允的声音更高:“吕將军如此咄咄相逼,是欲为董卓乎?” 接著是吕布气急的声音:“扯鸡……蛋!” “汝……汝此言何意?” “那个適才相戏耳……此乃并州……不,乃九原方言,渣……王公可知道鸡有五德乎?日扯其蛋煮而食之,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 哐啷! “竖子非人哉,安敢在此饶舌!” “王子师,汝莫欺少……青年穷!” 吕布大步从司徒府出来,剑眉紧锁。 他这次来见王允,已经是放低姿態,没提赦免凉州人的大计策,只说了张辽和蔡邕之事,小心翼翼地阐明道理,没想到王允全然不给情面,反而变本加厉斥责於他。 何至於此? 即便王允想扶持李肃制衡他,但也不至於如此强硬地反对提拔张辽才对,甚至连个骑都尉也不给。 直到走出司徒府大门,吕布仍有些不解。 不想迎面王允的长子侍中王盖走过来,双目赤红,怒视著他,仿若把他当作了生死仇人,驻足恨声道:“吕奉先,汝昨日妄作歪诗,却使我父受辱,被人讥为明日司徒,復有何面目来见我父!” 明日司徒? 吕布想起了自己昨日做的明日歌,不由愕然…… 这特么也可以? 这些大臣思维真是跳脱,喜欢给他人取外號? 隨即他回过神来,昨日黄昏才作诗,今日便传开明日司徒之说,分明又是那帮琅琊榜在弄舌,以此离间他与王允。 也难怪王允翻脸,明日司徒这称號一旦传开,可能会和他那半首诗一起留名青史的,素来爱惜名声的王允又如何不怒,恐怕如今对他是怨恨至极。 这一群蝇营狗苟之徒,襟裾马牛,衣冠狗彘! 真是好算计! 没想到自己只是昨日议事时一次正常的进言,就被这群傢伙利用了起来,阴了一道! 真是防不胜防啊。 如此一来,不但张辽和蔡邕的事无望,他和王允之间也多半没有弥合的机会了,为这即將到来的大战平添了许多变数。 吕布不由咬牙切齿。 第二十三章 没办法了 吕布这回算是拎清了,这大汉朝廷他么的没救了! 这腐朽的朝堂,活该灭亡! 就是这帮琅琊榜,从臣权斗皇权,到关东斗关西,以致天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遍地尸骨。 如今朝廷都快斗没了,还不思悔改,斗个不停,真是嫌他们自己死得慢! 活该被董卓、李傕和郭汜一遍遍清洗。 都是应了那一句话,福祸无门,唯人自召! 去他么的朝廷,去他么的正统,一帮名为社稷,罔顾天下百姓安危的狭隘之徒,这天下大乱,他们没几个无辜的,他们也根本无能拯救天下於水火。 或许忠贞之士还不少,但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或高高在上,或鉤心斗角,或对他怀有敌意,无论忠奸善恶表面皆是道德仁义,他如今是无暇辨识了。 索性他的目標也不在朝廷,很快要藉机退走长安,所以吕布决意,从现在起,不再理会这些朝堂那些破事,他要按自己的节奏来。 即便是最差的情况,他也有掀桌子的底气! 他当即吩咐亲卫派人暗中盯著司徒府,关注王允的动向,以防王允突然刀枪相向,让他步了董卓的后尘。 他始终没忘记,王允是个狠人,连威震天下、不可一世的董卓都被他玩死了。 吕布回到府中,迎著蔡琰姐弟期盼的眼神,摇头道:“奈何王允不允。” 蔡琰姐弟神情剎那间黯淡下来。 蔡琬更是无力地瘫坐在席上。 蔡琰强打笑容,身子仍然打直,素手成拱,抬至额跡,向下肃拜一礼,温润的声音满是艰涩:“此番有劳师兄费心,如此也是父亲的……” 与此同时,吕布长嘆了口气:“没办法了。” “没有办法了……只能劫狱了。” 吕布一拳捶在案上。 为了妹子……,不,是为了中华民族文化传承和精神文明建设,没有经过什么深思熟虑,他吕布就作出一个违背王公的决定。 劫狱! 几个呼吸间,蔡琰从期盼再到绝望,心情一波三折,方才看到吕布摇头,一时之间只感觉天旋地转,浑身都失去了力气。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不成了,她要失去自幼就相依为命的父亲了。 心下极度悲伤和绝望,强撑著表示著谢意,只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无助和茫然间,好像听到眼前的刚认的师兄说了句什么劫狱……嗯……劫狱?! 蔡琰悲伤的面容剎那间变得有些竟然有些呆萌,肃拜的动作也僵在那,茫然地看著吕布,嘴里无意识的呢喃著:“劫……劫狱?” 她身旁的从弟蔡琬已经失声道:“劫狱!此乃大逆之罪,死罪!” 吕布满脸浩然正气:“师父忠孝素著,宽厚待人,屡諫董卓,令其未能加害天子,篡位称帝,於社稷有大功,如今被冤枉入狱,错的不是师父,而是朝廷。” “师兄……”蔡琰听到这话,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心中对吕布感激至极。无论吕布能否救得父亲,单只他对父亲这个评价,就足以令她感激涕零了。 吕布断然道:“今师父危在旦夕,坐视必死,於苍生何!於天地何!此番某去劫狱,正是替天行道,匡正朝廷,裨益时政,挺直大汉风骨,弘扬人间正气,是有功於社稷也!” 蔡琬被吕布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得目瞪口呆,无意识地点著头,这话貌似……有道理。 蔡琰却咬唇道:“师兄若为家父而劫狱,恐为朝廷责难,眾口交攻,背负恶名,甚或有性命之危。师兄如今身关国事,若因蔡家之事而连累师兄,妾身实羞惭无地。” 吕布摆摆手,朗声道:“知恩不报非君子,万古千秋作骂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布劫狱能救得师父,些许骂名不值一提,便是粉身碎骨,亦何足道哉!” 蔡琰不禁热泪盈眶:“师兄有古仁人之风。” 吕布心中则淡定得很,笑话,就他吕布这脸皮……这涵养和胸襟,还怕那些喷子? 至於危险,他如今掌握兵权,朝廷军队一把手,在这长安还不是横著走,何须束手束脚,应该是別人忌惮他,而不是他顾忌別人。 吕布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为防夜长梦多,他决定立马动手。 片刻之后,吕布便带著一驾马车,与十个亲卫直奔廷尉府。 京城监狱不少,有廷尉詔狱、司空詔狱、都船狱、京兆狱、长安狱等,又以廷尉詔狱最为森严,专用於囚禁朝內大臣和郡国守相。 蔡邕是大臣,自然被囚禁在廷尉詔狱中,而廷尉詔狱归廷尉直管,就在廷尉府中。 廷尉是大汉最高司法官,三公之下,位列九卿,主管詔狱与律令。其属官有廷尉正、廷尉左监、廷尉左平各一人。 时谚有云:廷尉狱,平如砥。有钱生,无钱死。 朝廷西迁长安后,被董卓一人操控,偏安一隅,朝臣大多无心政务,诸事鬆弛,廷尉狱自然也不例外。 吕布下了马车,廷尉府守卫认出了吕布,不敢怠慢,当即进去通报。吕布如今掌管朝廷军务,仪同三司,位在九卿之上,便是他们廷尉府最大的官廷尉宣璠,见了如日中天的吕將军也弱三分。 吕布脚步不停,隨口道了声奉詔提人,大步走了进去,另一个守卫也不敢阻拦,躬身退到一角。 吕布进了廷尉府,直奔后面的廷尉詔狱,又是一句奉詔提人,留了六个亲卫守门,他自带四个亲卫进了詔狱。 廷尉大狱之中,一个披头散髮,身穿赭色囚衣的老者坐在牢中,呆呆地看著斑驳冰冷的墙壁,双目空洞无神。 这老者正是被王允下狱的高阳乡侯、左中郎將蔡邕。 此时的蔡邕形容枯槁。 他本身其实是个比较纯粹的儒家学者,並不擅长官场之事,当初应董卓之召,也是因为董卓以灭族相逼。 他跟隨董卓后非但没有飞扬跋扈,攻訐同僚,反而帮了不少人,更屡次劝諫董卓收敛僭越之举,对董卓多有所匡正。 董卓被杀后,他回想董卓从威震关东到身死族灭,也不过两三年,正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是以忍不住嘆了口气,却没想到竟被王子师以附逆的大罪入狱。 第二十四章 老朽实在惭愧 廷尉詔狱一般囚禁的是高爵厚禄者,允许向朝廷上书讼冤申辩。 昨日蔡邕便在狱中再次托廷尉正钟繇向王子师转递辞表,表示愿意受刻额染墨、截断双脚之刑,只求向司马迁那样能够继续完成汉史。 没想到被王子师无情驳回。 他被下狱后,一直想不通王子师何至於此,毕竟昔日也有交情,还以为是王子师一时之怒,自己还有出狱之时。 毕竟当初被十常侍诬陷,弃市斩首的死难,都险之又险度过了。 这次他本来还满怀希望,但昨日王子师驳回他甘愿受刑保命的上诉后,他就知道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深仇大恨,他也从来没有得罪过王子师,董卓在长安的嫡系杨定、胡軫、徐荣都没事,他一声嘆息算不得什么,平日颇有交情的王子师执意杀他,必有因由。 他昨夜一夜未眠,思索王子师为什么执意要杀他,想到王子师这几年在董卓手下矫情屈意,每相承附之举,心中隱隱猜到一些。 更是一念想到两年前的五月,太傅袁隗、太僕袁基及其家属,袁家母亲及姐妹、婴孩以上五十余人被满门诛杀之事。 此事虽是董卓下令,但董卓当时远在雒阳与关东诸侯作战,长安大局由王子师主持,自然也包括诛杀袁氏之事。 蔡邕与袁氏是姻亲,他私下去求王子师设法营救,他没有想过救袁隗和袁基,他想的是以王子师的能力,是可以保下一两个幼儿的,至少让袁隗或袁基一脉不至於断嗣。 但王子师並没有出手。 蔡邕当时很是失望,只以为王子师不愿意冒此风险,心下倒也能理解,毕竟他当初也是畏惧董卓灭族的威胁才应召回归朝堂。 但思索了一夜,此时脑中灵光一闪,突然间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汝南袁氏內部很复杂,庶出的袁绍是党人,与王子师亲近。 但嫡系袁隗、袁基、袁术皆非党人,与袁绍理念不和,反而多有斥责。 此二脉断嗣之后,唯余嫡系袁术,行为荒诞,诸多袁氏门生多半都会去投奔袁绍,这对党人的壮大显然是有利的。 以王子师的偏执,这事是可以干出来的。 何况王子师对诛杀袁氏满门只是袖手旁观,並没有推波助澜,谁也无法指责於他。 一念及此,蔡邕便已心生绝望。 他已经知道王子师为什么执意要杀他了。 一句话,他知道得太多了,与王子师不是一党,还志在续写史书。 偏偏很多事是不能见於史书的。 嘆了口气,蔡邕无力地坐在地上。 朝廷的事太过复杂,他身在其中有很多事也看不明白。 王子师志在壮大党人匡扶汉室,一些手段或许並不那么君子。 但蔡邕这么多年在朝堂也意识到了,纯粹的君子是无法在朝堂立足的。 朝堂的事大多並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如十常侍或董卓,大概也只有王子师这样的王佐之才方能从容应对罢。 也或许,自己想多了,王子师执意杀自己,也只是为了杀鸡儆猴立威而已。 想到这里,蔡邕神情反而平静下来,年过半百不为夭,何况他已年过六旬,死倒也没什么。 续史之事已是空谈,只是思及家中儿女,特別是命途坎坷的大女儿,一时心中又悲难自抑,老泪纵横。如今只望著从弟蔡谷能照拂一二了。 蔡邕呆坐片刻,颤巍巍地起身,整了整衣裳。 很快,一根长带悬於牢房小窗,蔡邕脖子慢慢掛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高喝:“且住!刀……带下留人!” 蔡邕嚇了一跳,脖子一下子套进去,整个人吊了起来。 吕布高大的身影闪电般衝过来,一脚踹开牢门,扶住蔡邕,拔剑砍断长带。 蔡邕不住地咳嗽著,大口喘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借著晦暗的微光看到吕布的面孔,不由愕然道:“吕將军……咳……何故来此?” 吕布也是一阵后怕,他要是再晚一会,这个便宜师傅怕是已经掛了。 那他的谋……那对於华夏民族的歷史文化传承无疑会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蔡邕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满面悲戚:“吕將军是受子师之託,来送罪臣一程乎?” “与王不允无干。” 吕布搀扶著有些踉蹌的蔡邕,一脸恳切地道:“弟子特来救恩师出狱。” 蔡邕听到吕布竟然唤他恩师,不由一脸懵逼:“吕將军何故……何故如此称呼老朽……莫不是认错了人?” “哎——!” 吕布顿时满脸失落之色,长嘆了口气:“恩师果然是忘了弟子,弟子却不敢忘了恩师。十三年前,恩师被奸人所害,流放朔方,在五原县,弟子曾慕名而往,登门求学。” 吕布作出回忆状,拼命贬低自己……前吕布,抬高蔡邕:“我那时不过边郡一乡野粗鄙小子,父母早逝,无人教导,不明是非,平日混跡乡里,无所事事。当时去见恩师也不过抱著一丝侥倖心理而已,待见到恩师门前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不由自惭形秽,本以为难见恩师尊顏。” 说到这里,吕布眼里闪烁出了莹莹之光:“不想恩师果然名不虚传,胸襟如海!德高望重!怀瑾握瑜!厚德载物!不因小子愚陋而见弃,非但见了弟子,更是不吝指点数日,令弟子从此洗心革面,改过迁善,折节向学,潜心习武,抗击鲜卑,保卫家乡父老。” 吕布说到这里,紧紧握住蔡邕的手:“生我者父母,教我者恩师,此大恩也!是以虽是十三年过去了,但弟子时刻不敢或忘,温言犹在耳边,教诲常在心头。如今恩师有难,弟子焉能不救!” 蔡邕清癯憔悴的脸上不由满是窘迫尷尬,訥訥道:“这……老朽实是记不得当初之事了,老朽实在惭愧……” 吕布看到蔡邕这满脸惭愧的神情,险些绷不住笑出声来,坏了气氛。 这个便宜师父还真是个实在人,换个会见风使舵的,早就一副恍然大悟想起来的架势了。 第二十五章 黑暗狱中说大义 “无妨,无妨。” 茶道大师吕布主打一个感情真挚:“恩师忘了弟子,非恩师之过,乃弟子之过也。只怪弟子后来荒废学业,无顏面对恩师,故而这两年也不曾相认,未能悉心侍奉,真是惭愧无地。” 吕布说著就要下拜。 茶道大师第一原则,不管是谁的错,都要说是自己的错。 蔡邕下意识扶住他:“吕將军切莫如此……这……实是不敢当。” 吕布鏗鏘有力地道:“仁义礼智信,天地君亲师!恩师教导弟子是实,又有何不敢当。” 蔡邕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 他此时满心迷糊,不过却感觉吕將军这话说得怎么如此……中听,让他一下子就没那么尷尬了。 吕布扶著蔡邕走出牢房,向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几个牢头温声道:“几位兄弟,烦请將蔡中郎蒙冤入狱时的衣裳取来!” 几个牢头慌忙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小的这就去。” 吕布堂堂將军竟然对他们如此和顏悦色,倒让他们心中惶恐,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由爭先恐后地去拿蔡邕的衣裳。 蔡邕看著几个牢头抢著出去为吕布办事,才定了心神,期待地看向吕布:“吕將军……” 吕布忙道:“恩师唤我表字奉先便可,不然就是怪罪弟子无德无行,不肯相认了。” “这……奉先,”蔡邕是个实在人,话到这份上只能改了称呼:“奉先,是陛下降詔赦免老朽乎?” 看著满脸期待神色的蔡邕,吕布嘆了口气:“天子诸事皆赖王司徒,又岂会下詔赦免恩师,此番是弟子私自行事。” “私自行事……啊?”蔡邕忽然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失色道:“汝此是……劫狱?” 吕布大义凛然:“为救恩师,弟子赴汤蹈火,何所惧哉!” “奉先……”蔡邕不禁满脸感动,声音哽咽。 老实人本来就容易被感动,何况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唯有吕布冒天下之大不韙前来救他,而这仅仅是因为十几年前一件他已经完全忘了的小事。 这是怎样的一种品质! 是的,蔡邕这一生桃李满天下,悉心教了很多学生。只是没想到,最终竟是一个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的学生来救他,而在吕布口中,他仅仅教了他三天。 此时此刻,在他心里,重情重义已经完全不足以形容吕布了,这也让他完全改变了以往对吕布的一些看法。 想想吕布在董卓手下时除了略显张扬外,也没有为虎作倀,果然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吕布之前的恶名,想必都是被一些小人所誹谤。 不过定下神来,蔡邕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摇头道:“奉先,不妥,不妥,我不能出去。” 吕布一怔,隨即沉声道:“恩师,这却为何?於公,天下儒生翘首以望,百年大事等著恩师考定,浩浩汉史等著恩师书写!於私,师妹未得良配,师弟尚且年幼,皆赖著恩师照顾,恩师为何不出?” 蔡邕黯然嘆了口气:“奉先乃社稷之臣,老朽却是朝廷罪臣,日薄桑榆之躯,岂能牵累於尔,劫廷尉詔狱乃大逆之罪,我若隨尔出去,王子师必不容尔,朝廷定然降罪於尔……。” “恩师此言差矣!” 吕布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声音鏗鏘有力:“在弟子看来,朝廷乃天下人之朝廷,非一人之朝廷!” “而今,关东诸侯割据州郡,朝廷要安抚!” “袁绍屡次矫詔,朝廷要重用!” “马腾韩遂祸乱凉州,朝廷要招揽” “而恩师不过一声嘆息,朝廷便要降罪!” “这是何道理也!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天下皆知恩师冤屈,独朝廷不知!” “天下皆见恩师忠淳,唯朝廷不见!” “天下皆重恩师德行,但朝廷不重!” “他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弟子今日带恩师出去,非是劫狱,而是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此举乃匡正朝廷之过也!” 吕布越说越激动:“弟子不才,虽不敢言替天行道,却要让朝廷明白,要让世人知道,要让青史铭记!” “这万古苍穹之下,必有浩然正气!” “这煌煌九州之內,必有仁人志士!” “这浩浩乾坤之中,必有一腔热血!” “绝不能使忠贞国士蒙冤!” “绝不能使博学大儒遭难!” “绝不能使忠厚之人受欺!” “否则就是六月飞雪,天地反覆,乾坤倒转!” “天下有不平,我当平之!”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纵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又何所惧哉!” 汉人最重英雄之气,不说蔡邕,此时就连吕布带的几个亲卫和旁边几个狱卒也听得一个个面色涨红,激动不已。 他们只觉得面前的吕將军身形陡然间更加高大了! 真英雄人物也! 蔡邕虽年已花甲,听了吕布这番话,也不禁热泪盈眶,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声道:“好!好!好!” 只是他的顾虑更大了,喃喃道:“奉先如此英雄,国之干城,我更不能为了朽躯残命连累奉先,我素知王子师秉性刚烈……” 见老头如此固执,更是一片好意,吕布强忍著將他打晕背出去的衝动,当即换了个角度,道:“恩师入狱,可有见到天子詔令?” 蔡邕一怔:“这个却是不曾。” 吕布便笑道:“这就是了,恩师乃堂堂左中郎將,两千石朝廷重臣,王允不过一个大臣,擅自將恩师关进廷尉詔狱,本就是僭越行事,不合法理!” “恩师本就不该在这牢里,而应该在家里。” “如今有弟子在,恩师何须在意。此番出去,弟子定与王允理论个是非曲直!” 蔡邕闻言不由发愣,这事还能这样说吗,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隨即回过神来,不由訥訥地道:“这个……与王子师理论就不必了罢。” 吕布笑道:“那恩师可出去?” 蔡邕略显不好意思地道:“且出。” 吕布二话不说,从狱卒手里取了蔡邕的衣服,到偏房里,如弟子一般为老爷子更衣。 蔡邕看到如今位高权重的吕布忙前忙后,不禁感动地落泪。 他忽然感觉,有这么一个弟子,还真挺好的。 第二十六章 初见荀攸 换好衣服,吕布当即就要带著蔡邕出去。 忽然,蔡邕想到了什么,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奉先,此间还有一人,当一併救出。” 吕布一怔,隨即笑道:“恩师要救,定是忠义之士。” 对他而言,多救个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 蔡邕道:“此人姓荀名攸字公达,出身名门,乃潁川荀氏子弟。” “他为人忠厚訥言,有君子之风,本是黄门侍郎,被人诬陷与何伯求谋刺董卓,因而下狱,却是冤枉。” 吕布嘴角不禁抽了抽,这恩师识人確实有一套。 当世智谋顶尖、未来曹操的谋主、曾想著刺杀董卓、又想著去蜀中割据的荀攸荀公达,在他口中居然成了忠厚訥言的仁人君子! 恐怕荀攸自己听了都想笑。 这不是侮辱聪明人嘛。 吕布知道荀攸一年前因与郑泰、何顒谋刺董卓,被打下廷尉詔狱,只是没想到董卓都已经死了个把月,而荀攸居然还在狱中。 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董卓死后,王允一直忙於整顿朝政,清算旧党,估计是没顾得上释放荀攸。 这可是个算无遗策的大才。 来到关押荀攸的牢房,吕布一眼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与牢房阴暗的气息格格不入,虽著囚衣,却神情閒適,举止自若,浑身自带一股洒脱和鬆弛感,全然没有他看到蔡邕时的悲愴淒凉感。 吕布见状不由暗赞,不愧是谋主,不说智谋,单只这气度,就非常人可比。 荀攸自然也看到了吕布一行,只是看到吕布时,眼中略显诧异之色,显然也是奇怪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牢头不待吕布吩咐,爭先恐后上去打开牢门,又有机灵的牢头给荀攸也取了一套衣服。 蔡邕忙进去,和荀攸说了几句话。 荀攸並没有像蔡邕那样犹犹豫豫,而是迅速换了衣服,跟著蔡邕出来,向吕布躬身一礼:“荀攸谢过將军相救之恩。” 吕布回了一礼:“先生不必客气,先生怀瑾握瑜,才思比山,智慧如海,本不该困於囹圄之中,必有鸟上青天、鱼入大海之日,布不过顺水推舟而已,不足为道。” 他就欣赏荀攸这种不矫情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在狱中时泰然自若,但有机会出狱时会就抓住,绝不慕虚名而处实祸。这才是智者所为。 荀攸听了吕布这话,心中却更是诧异,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从印象中一介武夫的口中听到如此谦和儒雅之言,比之很多儒生都强。 他忍不住多看了吕布一眼,陡觉此人的气质竟然全然不似从前,竟是气宇轩昂,自有气度,他生平所少见。 吕布带著蔡邕、荀攸往出走,心中却在琢磨著,能不能藉机说服荀攸这个大才跟隨自己。 別看他昨晚对张辽如何贬低这些出身世家的名士,但真要能收为己用,他只会咂嘴,真特么香! 无论如何,许多世家对社稷贡献良多,而且这个时代的名士大多品德都很硬,都有一腔热血,虽然出身阶级决定了他们无法力挽狂澜,但只要自己领好了方向,那就一定能够同心协力共创华夏美好明天。 只是该如何开口? 是哽咽道: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贤才,公达若不弃,布愿结为兄弟? 还是泣曰:布不量力,欲申大义於天下,先生若不相助於我,如苍生何! 又或是豪气干云: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空老林泉之下,埋没乡野之间乎! 关键是这荀公达可没那么好骗……。 又或者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这估计荀公达要和他拼命。 正琢磨间,快要走出牢房时,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 跟著吕布的几名亲卫迅速抽出武器,严阵以待。 蔡邕不由紧张起来,这可是劫狱,该不是王允带人杀过来了? 荀攸倒是不慌,好整以暇地看著吕布会如何应对。 吕布却是处变不惊,神色镇定。 说句不客气的,这廷尉府內,论官职、论武力,就没有能让他怕的。他只靠著一把长剑,就能从牢房一路砍到司徒府。何况他还有亲卫守在外面。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中年文士,身著廷尉官服,腰垂黑綬,显然是个六百石的官员。 汉代的官员常以秩也就是官员的俸禄来表示级別,其次就是官印和綬带。三公是秩万石、金印紫綬。九卿、州牧、郡守是秩两千石,银印青綬。三公九卿属官,多是秩千石或六百石,铜印黑綬。 吕布如今仪同三司,自然是秩万石、金印紫綬。而眼前的廷尉府六百石官员,应当是廷尉正、廷尉左监或廷尉左平中的一个。这三个职务都是廷尉府中仅次於廷尉的属官。 吕布正观察著来人,身旁的蔡邕却已惊讶出声:“元常!” 元常?钟元常? 吕布顿时瞭然,原来是廷尉正钟繇,钟会的父亲,传说中为了得到蔡邕的笔论真跡而去盗他墓的书法大家。 思忖间,钟繇目光已是微不可察地扫过蔡邕和荀攸,眼中闪过古怪之色,而后向吕布行礼:“廷尉正钟繇见过温侯。” “呵呵,钟正不必多礼。”吕布温和笑道:“本侯前来提人,钟正有公务但忙就是,不必特意前来见礼。” 神特么的特来见礼。 钟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就是听下属稟报吕布率人强行进入廷尉詔狱,才急匆匆赶来,一眾守卫被拦在牢门口,只放他一个人进来见吕布,没想到吕布却在这装傻,当即开门见山:“温侯此来可有赦免詔书?” 吕布神情自若,知道钟繇与蔡邕交情不错,又是荀攸的同乡朋友,也不为已甚,当即给了他台阶下:“乃奉天子口諭。” 钟繇无言,这口諭却该如何验证?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温侯不妨到廷尉府中略作休息,我且先去稟报王公……” 好傢伙,给你台阶你不下,给你脸你不要,这么没眼色! 吕布骤然色变,手握长剑,厉声怒斥:“好个钟元常,原来却是汝要害蔡中郎与荀侍郎!” 第二十七章 帮人帮到西 蔡邕和荀攸都被吕布这突然间的怒斥嚇了一跳。 蔡邕忍不住替钟繇辩解道:“奉先,这必有误会,元常如何会害我……” 钟繇更是面色涨红,怒视吕布:“温侯何故污衊於我!” 吕布冷哼道:“而今满天下皆知蔡中郎与荀侍郎冤屈,天下之士无不思救二位贤良。当此之时,但凡坐视无睹、见危不救者,与动手迫害何异?况汝乃二位贤良之故交,反倒在此推三阻四,却是为何?” 钟繇一时间竟然语塞,额头冷汗津津,吕布这番言辞或许属於诡辩,但偏偏他无法反驳。 蔡邕一时也不知说什么,荀攸眼里闪过诧异之色,忍不住又打量了一番吕布。他印象中的吕布不该是这样啊。 讲道理不如讲歪理,讲歪理不如不讲道理。 吕布看到钟繇默然,不想浪费时间,当即低声道:“钟正,汝也不想被天下士子知道汝迫害贤良之事吧?唔,其实倒也没什么,汝既不能流芳百世,那他日名列青史佞幸列传,遗臭万年也是极好的。” 钟繇霎时间破防了,慌忙让开,连连作揖,低声道:“温侯饶我!温侯饶我!若果真如此,我便是立时自刎,九泉之下亦难以瞑目。” 吕布见状,呵呵一笑,低声道:“钟正,本侯亦知自古忠义难两全,汝身在其位,不得不拦耳,本侯便好人做到底,帮人帮到西,成全了汝,让汝忠义两全。” 他说罢,一掌砍向钟繇肩膀。 扑通!钟繇白眼一翻,慢慢倒地晕了过去。 吕布默然收回手,他好像还没碰到人呢…… 人才啊,难怪钟繇后来能到曹魏位极人臣,配享太庙。 “元常!”蔡邕惊呼一声,就要去扶钟繇。 吕布拦住他:“恩师,无妨,他只是昏了过去,也免得左右为难。” 说罢,带著蔡邕、荀攸迅速出去。 到了詔狱门口,被亲拦著的一眾廷尉守卫也不敢阻拦吕布。 吕布將二人请上马车,逕自回府。 一路堂而皇之前行,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 蔡邕有些不自在,吕布和荀攸却神情自若。 车马很快进入吕府,吕布扶著蔡邕下车,蔡琰早就迎了上来,看到面容憔悴的父亲,一时欣喜、激动、委屈等情绪不一而足,咬唇向吕布行礼道谢后,扶住蔡邕:“阿翁……” 只唤了一下,就已泣不成声,几近失態。 蔡邕扶住女儿,也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吾儿……” 吕布看著哭泣的父女俩,倒也能理解。 谁体会过家破人亡的绝望,谁才能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闔家团圆的幸福。 好一会儿,等父女二人平静下来,吕布才道:“师父、先生,如今情势多变,却是不能回府,放眼长安,也唯有我这府上最是安全,还望师父和先生暂且屈尊在此住一段时间。不过长安也非久留之地,待时机合適,便须儘快离开长安。” 蔡邕、荀攸二人都没有反对,应了下来。 无论蔡邕还是荀攸,暂时都不宜回家,免得王允盛怒之下再捉了两人。吕布就將他们安顿在府上,反正吕府足够大,也是长安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蔡琰执意留在吕府照顾父亲,蔡邕本觉得不合礼数,不过如今吕布是他的弟子,倒也不是外人,加之他客居吕府,確实需要亲人照顾,便没有多说。 吕布索性顺水推舟,让女儿拜蔡琰为师,跟著她读书,子女教育问题一下子解决了,这样也算一举两得了。 隨后吕布又迅速安排人將蔡邕和荀攸府上的其他家小也接了过来,以防万一。 如今情势危急,吕布安顿好蔡邕和荀攸后,便顾不得其他,接下来他也不会在府上多待,当务之急还是整军备战。 不多时,张辽来报,已整好所属兵马,只待君侯检阅。 吕布留下一百多亲卫看护府邸,隨张辽直奔并州军驻地。 并州军的驻地就在城內,残缺的桂宫外围,临时建的军营。 按说除了羽林、虎賁等禁军和城门守军,一般军队是不允许驻扎都城之內的。 但董卓深知朝廷中敌人眾多,怕自己被害,在长安城中驻扎了好几支军队,其中就有并州军。 桂宫紧邻未央宫和北闕甲第,在未央宫以北、北闕甲第以西,与二者分別只有一条大街之隔。 未央宫是天子所在,北闕甲第是公卿大臣所居,董卓当初安排并州军驻扎在未修復的桂宫,就有震慑天子与大臣之意,以防发生变故。只是恐怕董卓也没想到,吕布与并州军竟成为最大的变故。 吕布与亲卫骑马穿过华阳街,来到桂宫。 残缺的宫墙之內,本来还有些嘈杂散漫的数千士兵看到吕布,霎时间全部肃立。 阵型不算齐整,但个个精气神十足。 汉代特別是东汉以来,士大夫乃至普通百姓都有两重君主观念,第一重是帝臣关係,也就是汉帝与天下臣民的君主关係。 第二重则是辟属关係,包括开府三公与所徵辟官吏、太守与自辟的郡吏、將军与自募的兵马、府主与家僕的君臣关係等。 对於大多数士人而言,他们终其一生都见不到天子,入不得朝廷。对於大多数普通百姓,他们更是终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家乡那一亩三分地,甚至有些百姓连改朝换代都不知道。 对於他们而言,朝廷和天子太过遥远,他们都是视郡如邦国,郡守为君父,自称曰臣,见太守曰朝见。他们对於太守或辟主的忠诚,更甚於对朝廷的忠诚。 军队更是如此,铁血沙场,生死搏杀之间,最容易滋生对强者的崇拜。 对并州军来说,武力顶尖的吕布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早年带领他们抗击鲜卑乌桓,保卫家乡,战绩卓著,如今更是执掌朝廷军权,在他们心中是至高无上的。 并州军都是吕布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对於吕布的忠诚,远胜於对朝廷和天子的忠诚。杀丁原,诛董卓,他们都是不离不弃。 “拜见君侯!” 数千士兵在魏续、侯成、宋宪、成廉等將的带领下,纷纷下拜,齐声大吼。 第二十八章 司隶上门 “眾將士请起。” 吕布目光扫过数千并州军,一侧是张辽带来的一千二百兵马,另一侧是他本部兵马,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大多他都能下意识叫出名字来,心中很是高兴。 出身军旅的他,对於同袍战友天然有种亲近感。 歷史上,长安一战,他的并州嫡系几乎全部覆没,仅余百骑而逃。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 “诸位。” 吕布佇立阵前,指著身旁张辽,看著眾將士,目光有神,声音清朗:“文远乃我并州豪杰,与本侯有兄弟之义,而今来归,实乃我并州军近年来前所未有之喜事!” 说到这里,吕布顿了顿:“今擢张辽张文远为中郎將,尔等周知贺之!” 眾將士跟著呼喝:“张中郎!张中郎!” 张辽当即拜倒在吕布面前:“末將拜见將军。” 这就算是正式入伙了。 吕布笑吟吟地扶起张辽。 什么王允王不允的,吕布之前特意去找他算是尊重朝廷法度。 但如今的朝廷真有法度吗? 王允不允,他吕布也不客气,自己直接任命张辽官职。 中郎將,一步到位。 至於向朝廷报备,领取印綬,或核定领取俸禄什么的,就如今的情况来看,恐怕朝廷也没机会发俸禄了。 吕布在并州军中的威望至高无上,是战神般的存在,何况如今贵为侯爵,他一句话,可比朝廷管用多了。 宣布了张辽的任命后,吕布鏗的一声拔出长剑,眾將士顿时安静下来。 吕布面容转肃:“诸將士,董卓虽诛,却尚有十万凉州兵在河东弘农之地,牛辅、李傕、郭汜四处残杀我并州人,正向长安而来,要为董卓报仇,尔等切不可骄狂懈怠,务要勤加操练!” 吕布声音鏗鏘有力:“想我并州军自古以来便守卫边塞,眾將士自从军以来就驰战塞北,抵御匈奴鲜卑,保家卫国,视死如归!我并州儿郎於这天下,乃有功之士,正义之师,而今面对凉州人,纵然他有十万人,我并州军亦何所惧哉!我并州军,当全时待战,隨时能战,战之必胜!” 眾將士登时热血激昂,齐声大吼:“战!战!战!” 吕布对并州军眼下的状態还是比较满意的。 说实在,并州军的军纪並不好,来自人民军队的他肯定不满意,迟早要整顿。 但如今战事在即,军纪方面暂时顾不得整顿,他需要做的事是鼓舞士气,激发并州军的野性! 吕布检阅了并州军后,召集眾將到议事厅议事,目光扫过眾人,神情严肃:“而今,城外將有凉州人大兵压境,城內又不知多少小人窥测我并州军,內忧外患,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尔等切不可懈怠,务必勤加操练兵马,隨时准备接手城防。” 他收服了张辽,选好了大將,也稳定了军心,激励了士气,把军队的训练和备战交给张辽等麾下將领即可。 他对张辽很是放心,无论是能力还是忠心。 战事在即,吕布作为并州军的首领,不能將精力都放在练兵上。危机就在眼前,只靠练这一点兵,並不能逆转成败。 并州军练得再好,也不可能以一当十。 真要一头埋在并州军里不问外事,那很快要玩完。 吕布必须通盘谋划,一方面要应对好朝廷和王允,爭取朝廷的支持。另一方面还要协调城门校尉、北军五营和羽林、虎賁,共同加强长安守备。 既要为长安城爭取一线生机,也要为并州军寻找出路。 正与眾將商议,忽然秦谊来报:司隶校尉黄琬带两百徒隶围困吕府。 魏越等將领登时大怒,纷纷鼓譟起来。 “温侯,那黄琬好大的胆子!” “只待温侯一声令下,我等便杀了黄琬!灭了司隶!” “是朝廷要害我并州人乎?” 迎著眾將的目光,吕布摆了摆手,神情镇定自若:“不必慌张,魏越带亲卫隨我回府,尔等安心在此操练兵马便是。” 眾將领看到吕布如此镇定,不由得安静下来。 张辽道:“温侯须要小心暗箭伤人。” 吕布点头道:“朝廷方面,自有我应对,兵马有文远贤弟操练,我可高枕无忧,拜託了!” 张辽抱拳:“温侯尽可放心,我等必將全力以赴!” 吕布当即带著魏越等二十多名亲卫直奔北闕甲第。 事实上司隶校尉绝不可小覷。 在后汉朝廷,司隶校尉权柄极重,曾被董卓称为“雄职”。 在朝內,司隶校尉诣台廷议,位在九卿之上。朝会时与尚书令、御史中丞一起都有专席,有“三独坐”之称,有纠察、弹劾中央百官之权,常常劾奏三公,为百官所畏惮。 在朝外,司隶校尉持节司隶校尉部,也就是京师七郡,即“三辅”京兆、右扶风、左冯翊,“三河”河东、河南、河內,与弘农郡。麾下有一千二百中都官徒隶,可谓实权在握。 歷史上,袁绍、李傕、曹操都曾领司隶校尉职以自重。 如今的司隶校尉黄琬也是当世名臣,党人之一。 黄琬出身累世公卿的江夏黄氏,二十四孝温席黄香之曾孙,在地方担任过青州刺史、右扶风、豫州牧,在中枢担任过侍中、尚书、將作大匠、少府、太僕、司徒、太尉,至如今的司隶校尉。 黄琬还是与王允一道密谋诛杀董卓的同党。 是以论起出身、资歷,黄琬可谓甩出吕布十万里。 若是太平盛世,吕布这种武將的生死,就是黄琬一句话的事。 桂宫与北闕甲第不过一条大街之隔,吕布很快就赶到吕府门前。 吕府门前,两拨人马对峙,剑拔弩张。 只是一方杀气腾腾,另一方却畏畏缩缩。 不远处还有不少人围观。 司隶校尉黄琬看著吕府前百余名杀气腾腾的并州军亲卫,面色凝肃。 他带的徒隶虽然比并州军多了一倍,但战力远不能与这些并州军相敌,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朝廷大义,却不知道吕布会不会是另一个董卓。 第二十九章 为了王司徒 听著马蹄声响起,看到吕布带著亲卫飞驰而来,黄琬不禁身体紧绷。 那些徒隶更是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长戈,面色发白。 谁不知道吕布武力盖世无双。这个绝世猛人我朋友打得过吗,打不过的兄弟,不要去送菜了,赶紧投降吧。 一干徒隶瑟瑟发抖,他们不过是混口饭吃,怎么就混到直面天下第一高手了? 赤兔马尚未到吕府门前,吕布便飞身下马,大步上前,向黄琬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布见过黄公。” 黄琬看著吕布,他带徒隶堵门问罪,想过吕布惶恐不安,想过吕布暴烈反抗,却没想到吕布竟然如此镇定,不过他从政多年,心境早已波澜不惊,当即还了一礼,开门见山:“温侯,本官此来,是要询问温侯,今日可曾入詔狱劫走蔡伯喈?” 吕布神色不变,朗声道:“不错,正是某所救。” 黄琬没想到吕布竟然坦然认下,神色肃然:“温侯可知,劫詔狱乃大罪!” 吕布反问:“黄公,可知蔡中郎何罪?” 黄琬一时语塞,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蔡邕嘆了口气就被下狱吧,但又不能不答,沉吟了一下,道:“蔡伯喈乃董卓党羽。” 吕布嘆道:“黄公,董卓雄霸朝堂之时,谁人不为其党羽?如胡軫之辈,隨董卓作恶多端,而今尚且安坐厅堂,锦衣玉食,反倒是蔡中郎几番劝阻董卓谋逆,於朝廷有大功,於天子有大义,却鋃鐺入狱。其罪何在,何其无辜!” 黄琬暗吸了口气,面色略微变幻,终是沉声道:“温侯,董卓被诛,蔡邕为之嘆息,却是不该。” 吕布摇头:“一声嘆息,一句不该,就要残害朝廷忠良,不过莫须有罢了。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朝廷威信何存!” 他盯著黄琬,目光如剑,一字一句,声音鏗鏘:“敢问黄公,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此时吕布气势如虹,靠的却不是武力和杀气,而是那一句句天理昭昭的质问,仿佛浑身散发著一股浩然正气。 在场的并州亲卫气势更盛,而黄琬带来的一干徒隶却无不低头,不敢直视吕布,士气大落。 黄琬此时只感头皮发麻。 他来见吕布,想过各种情形,就压根没想过吕布一介武夫,竟如此字字如刀,比之那些御史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本想以朝廷大义问罪吕布,却没想到反被吕布以大义质问。至於强行动武……这个还是不用想了,以吕布如今的武力,足以在长安城杀个七进七出。 此时的黄琬极为尷尬,论武力,他打不过。论道理,他讲不过。 不是黄琬嘴笨词穷,他堂堂朝廷大员、一代大儒,怎会词穷?关键是这事他不占理啊,怎么辩驳都感觉自己理屈。 蔡邕是怎样的人,他黄琬不知道吗? 打心底里,他都觉得王允不该如此加害蔡邕。 宦海沉浮这么多年,黄琬此时只想转头就走。 吕布这时却反倒一改咄咄逼人的姿態,嘆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黄公,布不过一介武夫,自詔狱带走蔡中郎,於布何益?实是为了王公,为了朝廷耳。” 黄琬正自进退两难,一时没回过神来,诧异道:“温侯此言何意?” 吕布神情诚挚:“蔡中郎一代大儒,有刻写熹平石碑之功,万千读书人感念,必载於青史。王公將蔡中郎下狱,不过一时情急之举,未必有加害之意。然我今去詔狱探望时,竟发现蔡中郎悬长綾於牢中,意欲自縊。蔡中郎若狱中冤死,王公岂不留恶名於青史?朝廷与天子亦蒙戕害忠良之名。” 黄琬默然。 吕布又道:“王公於我有提携之恩,我安忍他在青史留下污名,是以我救出蔡中郎,暂禁於府中,是有保全贤良之心,亦有不伤王公与朝廷英名之意。” 说罢嘆了口气:“黄公乃当世名臣,有功於社稷,下平定一方,安抚百姓,上报效天子,治理国家,布素敬仰。今黄公若是带走蔡中郎,却不知该如何处置?若是蔡中郎不堪受辱而自尽,恐黄公亦留名於青史。今我在此阻黄公,亦为黄公耳。” 黄琬行了一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干徒隶爭先恐后跟著撤走。 吕布看著黄琬退走,面上露出微笑。 事实上从他知道上门问罪的是黄琬时,心中就没慌过。 换作是王允或皇甫嵩上门,吕布或许还会存有鱼死网破的打算,因为这两个都是狠人。 王允別看一介儒生,却干过刺客,又擅长隱忍与谋划,可谓防不胜防。而且性格刚强,不会和你讲道理。 皇甫嵩別看为人谨慎廉明,但他在冀州平定黄巾时,俘杀十数万人,筑成京观。诛杀董卓时也是全族老小,鸡犬不留。这是一个忠於朝廷的狠人,但凡朝廷有命令,皇甫嵩屠城都不会犹豫。 黄琬就不一样了,他虽然为官多年,久经歷练,威望颇高,但颇有儒家君子之风,性格不算强势,换句话说,就是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吕布之所以知道黄琬性格温和,是因为当初迁都之时,一群大臣死命劝阻,董卓暴怒之下杀了周毖、伍琼以儆效尤,黄琬和杨彪二人很快就认了错,显然不是强硬之人。 当然,吕布绝不会轻视黄琬,反而因今日之事更尊重他。 人家一个当世名臣、堂堂大儒,岂会理论不过他? 黄琬之所以会被他一番说辞劝退,其根本原因在於,王允要杀蔡邕的罪名丝毫站不住脚,连黄琬本心也不认同。 君子之所以为君子,是因为他做人有道德標准,有底线。 这才是吕布有信心劝退黄琬的原因。 甚至,对於王允这么快就派人找上门来,吕布也早有预料。 或者说,他就是故意如此,引朝廷之人上门索人。 否则,当初救蔡邕时,他就会准备更加隱蔽的带厢马车,而不是寻常马车了。 救出蔡邕和荀攸后,他载著二人堂而皇之驰过大街,就是让人看到他救了蔡邕和荀攸。 如今再经歷黄琬堵门、对抗朝廷力保蔡邕这一出,想必他义救蔡邕的事很快就会传出去。 第三十章 再次衝突 没错,吕布这一出还是为了传扬名望。 就算是王允亲自上门,皇甫嵩带兵来围,吕布也只会更高兴。 这事情,它是闹得越大越好,传的越广越好。 为了洗白自己狼藉的名声,为了更好地带领并州军做强做大,为了平定天下造福百姓,吕布如今也算是拼了。 他已经不惜展现自己义薄云天的內在品质,有枣没枣打三竿了。 不就是搞宣传嘛,他是专业的。 他要认真起来,那些沽名钓誉之辈能和他比?跟著吃土吧! 没办法,他一介草根,要想迅速崛起,就得名与实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如今已经不乞求和王允和平相处了,能和平相处当然最好,不成的话闹起来也无所谓。 关键是把自己的名头打出去,把他吕奉先义薄云天的名声传出去,说不定还能得到及时雨的称號。 话说,他这也算是积极弘扬正能量了吧,不能忘却初心啊。 在这个时代,人人都在养名。做好事不留名是不对的,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跟隨自己的將士,对不起并州父老,对不起全大汉人民。 吕布看著远去的黄琬,无奈的嘆了口气。 哎,这世道啊,搞得他谦虚谨慎的品质都要丟了。 奔波忙碌了大半天,不知不觉已经是午后。 吕布在府中用了餐,等待著王允的召唤。 果然,不多时,王允派人急召於他。 吕布带著亲卫赶到司徒府,从监视王允的亲信口中得知王允並没有调动兵马,埋伏刀斧手什么的。 他就大步进了司徒府。 司徒府正堂,王允面色铁青,案几上堆满竹简,却无一展开。 这里没有奢华的陈设,董卓败亡后,王允雷厉风行地整飭吏治,涤盪奢靡之风,整个朝廷呈现出一种战时体制下的朴素与肃杀。 堂中几个司徒府属官悄然整理著文书,大气也不敢出。 吕布进来后,看著白髮苍苍的王允,微嘆了口气,恭敬施了一礼:“见过王公,王公安好。” 声音温和诚挚,充分展现了他吕某人毫不记仇、专门利人的优秀品质。 当然,打心底吕布也是真挚的,他怒王允刚愎自用,但不可否认王允对朝廷的忠心。 无论如何,忠贞之人,都值得敬佩。 如今吕布与王允虽然有矛盾,但绝不是主要矛盾,是可以缓和的次要矛盾,他和王允並没有利益衝突,他又没想过学董卓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前的主要矛盾是抵御即將进攻长安的凉州人。 王允有错吗?或许有。但王允並不像吕布这般知道歷史走向,他面对权力交错复杂的朝局,面对四面乱兵风雨飘摇的社稷,他的选择或许也並不多。 董卓殷鑑在前,王允对吕布的防范也並没有错,换吕布成为王允,也会防范不可掌控的统兵將领。 吕布如今与王允道路相左,但並没有深仇大恨,他还是想缓和矛盾的。 王允心中本是怒不可遏,但看到吕布恭敬的神情,怒气稍缓,冷笑一声:“温侯,真好大的本事,竟敢罔顾朝廷法度,去詔狱劫囚!” 说著说著,王允怒气又升腾起来:“老夫使黄子琰带徒隶上门索人,汝不交出蔡邕也罢,还敢巧言令色,阻拦司隶执法,汝意欲反乎?” 吕布看著王允,沉声道:“王公,蔡伯喈不过一个做学问的儒士,既无兵权,也未结党,杀之何益?王公有诛杀董卓、匡扶汉室之功,一片丹心必照於汗青,便是千年之后亦有后人传唱王公挽狂澜於既倒之不世功绩,何必因一儒士而自损贤名?布实是不解。” 王允听到吕布讚扬他匡扶汉室的功绩,胸中怒火不由略消,听到吕布不解的询问,脸颊抽了抽,道:“蔡邕怀董卓之德,伤朝廷之大义,岂言无罪!” 吕布神情诚挚:“王公,蔡中郎乃当世大儒,海內知名,杀之则士林离心。董卓之罪,在於暴虐专权,威逼天子,残害百姓,倾覆社稷,与蔡中郎实无干係。朝廷处置百官,当公正为本,蔡中郎不过一声嘆息,並无不逊之言论,更无不当之举,实不当问罪。当务之急,还是以应对李傕郭汜为先。” 吕布只觉得他此时的目光里全是正气、热忱、亲和,没有阶级,如太祖一般和人民打成一片。 “住口!” 不料王允却陡然暴怒,戟指喝道:“李傕郭汜!李傕郭汜!此二獠不过寂寂无名、碌碌之辈,何得温侯如此重视!莫非温侯另有他念不成?汝且休要以此相胁,危言耸听!还不速速交出蔡邕,自去廷尉领罪!” 吕布诚挚的神情僵在脸上,深吸了口气。 不能动手……不能动手……我新时代向上向善好青年,要尊老爱幼,控制不住情绪的人,都是弱者……我是强者,不能欺负老弱…… 吕布压下怒火,他再一次深深的感受到了王允对他的傲慢与偏见,也罢,换作前吕布那二货,无论人品还是智商,都还真够得上让王允鄙视。 可以说,王允根本没把他当成同一层面的人看待,就没想过和他讲道理。吕布说的再有理,王允也不会听,他只把吕布当作一把刀子,只需要吕布听话,服从,不能违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吕布可以理解王允,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允却不会去理解他。 至此,吕布最后一次打消了与王允缓和关係的打算。 他虽然口头上常说王允对他有恩,但实际上他並不欠王允的。可以说,没有他,王允就杀不了动作。即便王允找其他人密谋,但只要有他这个高手护卫董卓,那其他人就不敢和王允合谋。 当即,吕布也不再奉陪,直视王允,一字一顿:“蔡中郎,我保定了!谁也带不走他,我说的!王公若执意要人,尽可奏明天子,下詔討伐吕布。” 堂中的司徒府几个属官顿时大气也不敢喘了,个个低著头。 这些是他们能听的吗? 第三十一章 李傕郭汜起兵 王允看著目光凌厉的吕布,也一下子怔住,气得浑身颤抖:“汝……安敢如此!安敢……” 恰在这时,侍中王盖快步进来,看也没看吕布,慌忙来到王允身边,低声道:“父亲,不好了,弘农传来消息,李傕郭汜收拢凉州散兵近万,正向长安杀来,已过华阴……” 王允大惊失色,忙抓住王盖手臂,厉声道:“此信属实?” 王盖咬牙道:“朝廷遣使持璽书去往陕县传达李肃任命,途中收到消息,不想李肃败於贼手,李傕郭汜带著凉州兵反矣!” 王允只感觉眼前一阵发黑:“怎会如此!凉州鼠子,安敢如此!” 他心中真是万分震惊,虽然吕布反覆提及要防范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但王允心中其实並没有太过在意。 只因诛杀董卓后,为了防范董卓部曲谋反,王允便已经做了许多部署。 一方面派宏、宋宪前往左冯翊和右扶风两郡招兵买马,另一方面也在安抚处置董卓旧部。 董卓身死族灭后,麾下地位最高的是六大中郎將,牛辅、董越、段煨、胡軫、徐荣、吕布。 吕布自不用说,如今是朝廷大將,与凉州人不是一路的。 段煨是凉州三明之一、故太尉段熲的弟弟,与董卓也不是一道人,为人忠厚,驻守华阴,安抚百姓,颇有功绩,也不会谋反。 他不久前还收到消息,牛辅和董越相互残杀,前两日刚双双殞命,算是去了他心中块垒。 余下的胡軫和徐荣已经被他赦免,正在长安城中,不足为虑。 除此之外,还有董卓的长史刘艾、主簿杨定、谋士李儒都一併赦免了,余下之人皆无威望,能翻起什么风浪? 所以即便吕布反覆进言要防范凉州人起兵,王允心中根本没当回事。 什么李傕、郭汜,不过区区两个校尉,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如果吕布知道他的想法,只会摇头嘆息。 这老王一是站得太高了,看不到下面,完全的精英革命思维,只安抚了高层將领,却无视了十万凉州兵,典型的常申凯做法。 二是缺乏底线思维,事关朝廷生死,怎么谨慎也不为过,怎能忽视了十万凉州兵这个不稳定因素? 人民群眾的力量是巨大的,你敢无视他们,让他们惶恐害怕,他们爆发起来就会让你粉身碎骨。 然而王允却觉得自己的部署很是到位。 是以今日吕布再次提及防范李傕和郭汜时,王允只以为吕布私心太重、野望太大,是以寇自重,籍此掌控更多兵马和权柄,因此暴怒斥责。 却没想到,如今竟是应了吕布的提醒,李傕、郭汜竟然真的敢带兵杀来长安! 怎会如此!匹夫安敢如此! 王允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李傕、郭汜打得啪啪作响。 正堂之中,寂静无声,只有王允剧烈的喘气声清晰可闻。 坐在那里的王允竟显得有几分颓然。 …… 黄昏。 司徒府正堂,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堂上只设一案,案上铺著一张简易的关中舆图,几盏昏黄的烛火摇曳著,將围坐之人的影子拉得頎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魅。 吕布作为如今朝廷军队名义上的话事人,自然在座。 一个时辰前,王允还在篤定李傕、郭汜渣渣之流,不值一提,打骂他吕布心怀叵测。一个时辰后,王允却在这里召集大臣商议如何应对李傕、郭汜。 王允不问,吕布此时也不愿多说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还能说什么。 无聊的吕布在暗自观察著在座的每一位大臣,都是大佬啊。 上首的王允已然没了之前的颓然,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深邃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与坚毅。也是,王允能够在董卓手下隱忍数年,一朝爆发,连董卓都扳倒了,又岂会因李傕、郭汜而倒下。 来自名门望族扶风马氏的太尉马日磾,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身上带著浓厚的学者气息,与蔡邕倒有几分相似。此时眉头紧锁,不住嘆息。三公虽然虚设,但太尉名义上也是掌管天下兵戈的,商议军务自有他一席之地。 尚书僕射士孙瑞作为王允最信赖的臂助之一,自然不会缺席。这个老臣神情沉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不时扫过舆图,似乎在判断著李傕、郭汜这次起兵会对朝廷造成多大影响。 司隶校尉黄琬,温和的面容上带了几分凝肃,作为京畿地区的最高治安长官,李傕、郭汜在弘农起兵,他几乎是和王允同时收到消息。他对麾下徒隶的战斗力自然了解,也深知凉州兵的强大与残暴,此时神情带著几分不安。 已经是车骑將军皇甫嵩端坐一旁,紧握腰间佩剑的剑柄。这位曾经平定黄巾、戎马一生、威震天下的名將,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就在四五年前,他还是凉州军的最高统帅,董卓的上司,不想数年之间,朝廷几经变故,他本人也是几番遭受董卓屈辱。 虽说是皇甫嵩带兵灭了董卓全族,但曾经的部下李傕、郭汜是否敢杀皇甫嵩为董卓报仇,尚未可知。 当然,吕布是知道答案的,歷史上李傕、郭汜攻进长安城,受害的大多是并州和关东大臣。 在座的黄琬战死,王允全家被杀,他吕布的并州军损失殆尽,狼狈逃离长安。 而皇甫嵩不但安然无恙,反而在李傕的出力下,位列三公,成为太尉,最后安然病逝。这位汉末第一名將也算得了善终。 如今的太尉马日磾更是不必说,扶风马氏是大族,李傕、郭汜掌权后,马日磾地位最高,成为太傅,並录尚书事,在政务方面可谓朝廷第一大臣,取代了王允的地位,太傅的职务比如今的王允还高,录尚书事则是实权在握。 至於尚书僕射士孙瑞,只是出身扶风平陵书香门第,並非大族。这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他一直担任尚书令王允的副手,与王允共谋诛杀董卓,却有功不伐,丝毫不炫耀,將功劳归於王允,拒绝封侯。 也正因为如此,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后,一同谋算董卓的王允、黄琬都身死,唯有他得以保全,后来虽仅仅位列九卿大司农,但每当三公有空缺,他常在选中,太尉皇甫嵩,司徒淳于嘉,司空杨彪等为三公,都请求让於他。三年后天子刘协东归途中,士孙瑞还请求天子为王允、黄琬平反,允许安葬。 这確实是个谦厚君子。吕布刚穿越时他还曾为吕布解围,吕布对他很是尊重。 除了这几个大臣外,还有侍中王盖和杨瓚几个尚书,均在堂中。 第三十二章 震惊 此时的吕布神情自若,与堂內的沉鬱格格不入。 没办法,现实本是残酷,人心更是复杂。他自带的超前见识,提前的预警,在绝对的权力和根深蒂固的派系斗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矛,但低微的出身和此前杀死丁原的污名,也给他带上了最沉重的枷锁。 王允对他的猜忌,朝臣对他的鄙夷,都让他自认为能够力挽狂澜的进言,变作鸡同鸭讲,没有人真正去接受。 人永远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重要。 吕布还能说什么,按部就班履行自己的职责就行。 还是王允开口,打破了堂內凝重的气氛:“诸位,李傕、郭汜大逆不道,聚拢乱兵,將有近万,已过华阴,沿途郡县恐难抵挡,诸位可有良策应敌?” 眾人不语。 士孙瑞转头看向皇甫嵩:“车骑將军乃当世名將,曾剿灭百万黄巾之乱,功勋卓著,善战无双,可有良策?” 皇甫嵩精通军事,他早已思谋过,自然知道这场仗根本没得打,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凉州兵剽悍无双,非蛾贼可比,李傕、郭汜亦百战之將,如今牛辅、董越身死,段煨自守华阴,凉州兵人心惶惶,此二人可轻易聚拢董卓部曲,其兵力將十倍於朝廷,而长安兵力不足一万,未经战阵,恐难抵挡。” 皇甫嵩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堂中眾大臣认识到了眼下形势的严峻,不由面面相覷。 黄琬沉吟道:“可否派遣使者前去招抚?” 马日磾摇头:“彼等要为董卓报仇,岂会接受招抚?” 王允哼道:“若贼人造反,朝廷就要招抚,那朝廷威望何在?天下人岂非皆要效仿?招抚非良策。” 吕布也认同这一点,正如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岂非意味著想要成佛,就可以先拿起屠刀走捷径?如果此时招抚李傕、郭汜做高官,那天下不知多少人要造反,藉此青云直上,对那些老老实实忠心朝廷的人反而不公。 这时,士孙瑞却看向吕布:“温侯善战无前,不知可有良策?” 眾大臣都看向吕布,连王允也不例外。 吕布抱了抱拳,沉声道:“诸公,兵法云,以正合,以奇胜。今与凉州兵正面对垒,兵力悬殊,朝廷难以抵挡。故当出奇兵,趁其不备,攻其懈怠。” 黄琬眼睛一亮:“温侯且细说来。” 吕布道:“黄公,长安以东董卓部曲足有十余万,然李傕、郭汜仓促起兵,如今聚拢兵马也不过万数,其势未成,恰是出战良机!” “可由车骑將军镇守长安,布则亲率两千并州骑兵,以迅雷之势出击,若能斩杀李傕、郭汜,则乱军必溃。便是未能斩杀此二獠,只消寻找战机,分而击之,亦可挫其锐气,缓其攻势,令其难以聚拢,为朝廷爭取战机。” 吕布前世的风格还是习惯进攻,虽然明知道长安保卫战很难打贏,但他还是下意识想寻找进攻的战机。 王允、士孙瑞和黄琬听了这话,不由沉吟起来,吕布的建议,听起来相当可行。 连皇甫嵩也忍不住看了吕布一眼,他擅长用正兵,但吕布这奇兵確实也不错。 太尉马日磾却连连摇头:“不妥,不妥,温侯兵少,凉州势眾,还是据守长安为好,若温侯兵马在外,凉州人趁机攻取长安,则朝廷危矣!” 眾大臣又沉默下来。 吕布嘴角抽搐了下,嘆道:“诸公,战机稍纵即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安兵马不过万数,城墙多处受损,久守必失,那是才是回天乏力。” 尚书杨瓚这时开口道:“杀鸡焉用牛刀,温侯镇守长安,可由其他將领出战。” 吕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开玩笑,这是小看谁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凉州兵那剽悍的战斗力,当谁都敢说我上我行? 不是吕布自詡,如今这战局,就是让皇甫嵩带著他的并州军去袭击李傕、郭汜,皇甫嵩也不敢言胜。 皇甫嵩擅长的是阵战和用计,是统帅之道,让他衝锋陷阵,他也不行。 论骑兵突袭作战,当世就没有能超过他吕布的,其次才是凉州兵。 换做其他人,过去就是给李傕、郭汜送经验。 就在眾大臣议论之时,有尚书郎领进来两人。 吕布扫了一眼,竟然是董卓的两个旧部,胡軫和杨定,都是出身凉州豪族,被称为“凉州大人”,在凉州颇有威望。 说来他和胡軫还是有仇的。 也就是去年的事。 当时关东诸侯討伐董卓的闹剧已经落幕,只有孙坚在阳人城整顿兵马,准备再次进逼雒阳。 董卓派遣还是骑都尉的吕布,跟隨都护胡軫进攻孙坚。但胡軫性情跋扈,並不待见吕布,威胁要斩他以正军纪。 吕布自然不受这气,於是暗中使坏,先是鼓譟说孙坚已经逃走,於是胡軫连夜进军,赶到阳人城外才发现孙坚守备完善。他们饥渴疲惫,顾不得扎营,便脱下盔甲休息。 吕布又造谣说城中贼军杀出来了,嚇得胡軫丟盔弃甲逃走,逃了十多里,发现没有敌军,正好天明,便回到阳人外,拾取兵器,继续攻城。这么来回折腾,自然是劳而无功,只能撤退。 孙坚趁势追击,大败胡軫,斩杀其都督华雄。 因此可以说,孙坚斩华雄,他吕布略尽洪荒之力。 不过正所谓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他胡軫就是缺乏主见,相信谣言,最终导致失败,关他吕布何事。 此时胡軫和杨定进了正堂,还没行礼,王允就厉声喝问:“胡文才、杨整修!汝二人可知,李傕、郭汜胆敢聚拢乱兵图谋不轨,关东鼠子,欲何为邪?” 二人慌忙拜倒,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唯恐暴怒之下的王允先砍了他们二人祭旗。 杨定大声道:“王公,李傕、郭汜大逆,实与我二人无关哪。” 胡軫也忙不迭的道:“王公明见,李傕、郭汜造反,我与此二贼势不两立!” 王允厉声道:“汝二人速赴华阴,劝阻李傕、郭汜!令此二獠即刻罢兵,解散部眾,朝廷可赦其罪!若敢执迷不悟,便是自绝於天下,天下人共击之!” 吕布不禁瞪大了眼睛。 震惊! 原来王允竟然如此…… 第三十三章 四句惊荀攸 很快,这场议事就以虎头蛇尾结束。 吕布直到离开司徒府,都在迷惑王允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如此不智? 让胡軫、杨定去劝阻李傕、郭汜,这不是为虎添翼吗? 如果不是知道王允的品性,他险些都以为王允是內奸了。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 很快用过晚餐,书房里。 蔡邕看著吕布写的一幅字,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喃喃道:“好……好……此真言也!当为儒家之表,当可震烁寰宇,万世传诵……” 那幅字赫然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一旁的荀攸看著这幅字,素来平静如水的眼中也露出震撼之色。 这幅字,是他和蔡邕进入书房后,在案台上无意中看到的。 蔡邕问起,吕布说是自己所书,二人顿时震惊的无以復加。 此时,荀攸忍不住又多看了吕布几眼,这……是一个传说中的粗鄙武夫能写出来的? 便是如卢植、马融、郑玄诸多大儒也未必能写出来罢? 这分明是圣人之言! 荀攸看著老泪纵横的蔡邕,心底忍不住涌起莫名的羡慕。蔡伯喈收了个好弟子啊,怕是要跟著这弟子一起名传万世了。 对於儒家而言,最重身后之名。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是说君子最为遗憾的事情,是身死之后,自己没有什么声名值得后世称道的。 孝经也有云,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似蔡邕这般大儒,自然非常看重名了。 便是旷达如荀攸,也不例外,此时可谓心潮澎湃。 吕布在一旁看到二人震惊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今日將二人救回来后,离府前恰好写了这幅字,然后晚上邀请二人到书房议事,一切就是那么碰巧。 “温侯,此果真是汝所书?” 即便知道不礼貌,但荀攸还是忍不住再一次询问。 吕布神情略显靦腆:“平日疏於练习,字写的不好,让老师和荀先生见笑了。” 荀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是字写的好不好的问题吗? 蔡邕目光炯炯的看著吕布:“吾徒胸怀大义,成一家之言!为师不如也。” 这就是他蔡邕的弟子,谁也抢不走! 荀攸嘴角忍不住又抽了抽,是谁今日和他说起,记不得当初教导吕布的事了。还让荀攸一度心中怀疑吕布少年拜师之事的真偽。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必说了,不论真假,这师徒都是真的不能再真。 吕布忙一脸谦虚的道:“恩师过誉了,令布惶恐。” 荀攸却突然向吕布行了一礼:“温侯有大志,怀大义,此言一出,乃开天下儒士之困惑,为儒家百代之宗旨,仁人志士之抱负,当受吾一拜。” 吕布忙扶住荀攸:“荀先生,实不敢当,真折煞布也。” 事实上,吕布虽然是有意之举,但他还是远远没有认识到这四句对於汉末儒士的震撼。 只因为汉末儒生对於儒学的理论和前景正处於怀疑和迷惘期,否则也不会发展到魏晋时期的玄学大行其道。 这还要从汉代儒学的发展讲起。 提到汉代的儒家,又不得不提及秦汉盛行的讖纬神学。 讖是一种宗教性的神秘预言,又称讖语,以之预测吉凶,因通常配有图,故又叫图讖。 周秦以还,图篆遗文,渐与儒道二家相杂,入道家者为符篆,入儒家者为讖纬。 董仲舒独尊儒术,实际是將道家和阴阳家的思想与儒家思想相结合,提出了天人感应说,成为两汉儒家主流思想。 天人感应说本质是为君主统治建立的学说,即君权受命於天。为了更加具象化的体现受命於天理论,天人感应说又大谈符瑞与灾异,认为王者將兴,必先有符讖出现。 如果君主勤政爱民,奉天行事,政绩斐然,则有天瑞应诚而至。反之,如果国家將有失道之政,则上天先出灾害以谴告之。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 这种推灾异之象於前,然后图安危祸乱於后的思想,就是政治神学,讖纬之滥觴。本质是为谋求权力的野心家或在位的统治者大造舆论,从而收服具有传统天命观的民眾,证明其权力的合理性。 天人感应说,或许有匡正朝廷政治的作用,但事实上,却导致政治斗爭更加激烈。 讖纬神学在西汉末年的哀、平之际大兴,在王莽与刘秀的推波助澜之下,到东汉更成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 王莽称帝就利用讖语製造舆论,製作了“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石碑。 光武帝刘秀曾以符瑞图讖起兵,即位后崇信讖纬,宣布图讖於天下,將图讖国教化。汉章帝更於建初四年召集白虎观会议,形成《白虎通德论》,成了讖纬国教化的法典。甚至对儒家经典的解释,也要向讖纬看齐。 以至於董卓迁都长安的依据来自《石包讖》,袁术称帝依据是“代汉者,当涂高也”的讖语。 天人感应说认为,人应当遵从天意,天能通过灾异或祥瑞干预人事。朝廷用人施政,重大事项决策,都要依讖纬或天相来决定。 最直接的一个体现就是东汉太尉、司空、司徒三公的任命,完全是听天由命。 巧合的是,汉末正处於小冰河时期,地震、旱灾、水灾、蝗灾、瘟疫等各种灾害频发,导致朝廷一年平均下来要换好几个三公,以至於三公基本成为朝廷的挡灾板。 在这般情形下,越来越多的儒士对天人感应说的正確性產生了极大的怀疑,但一时又找不到新的学说和出路,只能不断探索,甚至有些儒士开始已走上另一个极端,放浪形骸,完全解放天性。 要知道,汉儒可不同於明清时期的腐儒,保守固执,利慾薰心,也没有墮落到魏晋时期的清谈成风,躺平摆烂。 汉儒具有极强的担当和进取精神,尤其是汉末的儒士,在没有被司马家污染的情况下,仍兼具侠气与道义。 他们对儒道的探索,如饥似渴、孜孜以求。 第三十四章 制天命而用之 特定的思想,在特定的环境下,会爆发出令人意外的光辉。 吕布此时写的这横渠四句,放在宋时已然震惊世人,放在此时更是如同漫长黑暗中驀然点亮的熊熊火炬,令无数儒士为之振奋。 如果说如今盛行的天人感应说是人屈从於天,是侧重政治神学与教化控制,那吕布提出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则是弘扬儒家道德修养与崇高理想,体现普遍仁爱,胸怀天下百姓,而不只是统治阶级。 是以,吕布的四句话,虽然只是一个方向,没有天人感应说论述完备,但却为儒家迷惘的前路劈开了一个新的天地,打开了一个新的境界。 这才是蔡邕和荀攸激动的原因。 吕布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二人出乎意料的激动,但思索之下,也猜到了一二,当即笑道:“说来我这四句也不过午后所书,亦是受师父和荀先生所启发。若无师父与先生,亦无此四句。” 蔡邕和荀攸皆是一愣,看向吕布。 吕布嘆道:“我生於九原,自幼便经歷战乱之苦,看著无数父老妇孺死於鲜卑入寇,年年如此,惶恐无助。” “少年时,我听人言天人感应,却常思,天人感应,天人感应,若天真能应人,我大汉边民何辜,要惨死於鲜卑人屠刀之下。是以,我从来不信天命。” 吕布说到这里,眼睛里透出光芒:“我学得一身武艺,带领并州健儿,不知杀得多少胡贼,保得家乡一方平安,方知人亦可胜天。” “后来,我有幸得师父教导三日,从此识字读书,最尊崇荀圣,最喜天论!” 荀攸听到这里,眼睛不由一亮,他是荀子后人,深知荀子因“性恶论”“天人相分”思想与如今天人感应大相逕庭,以及培养出李斯、韩非子两个法家弟子而备受非议,不被儒家正统所认可,如今听到吕布尊崇荀子为荀圣,更提到荀子的天论,显然不是盲目吹捧,不由心中大悦。 蔡邕也没吭气,他是正统儒家弟子,但也讲究兼容並蓄,並不狭隘,何况如今是他最喜爱的弟子提出来的,他更不会反驳。 吕布接著道:“天论有云,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循道而不贰,则天不能祸。皆至理也,布深是尊崇。” 荀攸抚著鬍鬚,神情更是大悦,他没想到吕布竟然能诵出天论核心,如今大多儒士都做不到。 吕布声音更加鏗鏘:“自孝武以来,儒家皆尊天人感应,要顺应天意,我却独喜荀圣之真言,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 荀攸眼中光芒大放。 吕布又道:“师父,荀先生,某素以为,天地本无心,然生万物,则万物乃天地之心也。此番见到师父与荀先生,思及师父乃仁人君子,以忠孝显著於世,又明辨是非,昔日十常侍祸乱朝纲,师父直言上諫,谁人可及?董卓威震朝廷,荀先生不惜身而谋刺之,亦忧国忧民之行也。” “师父与荀先生之君子风采,令布深受触动,能保全仁人君子,更令布与有荣焉。” “今日午时在书房,布心不能平,思及荀子圣言,忽有所悟,天地无心,唯君子知仁与孝,明是与非,怀忧与患,是可以为天地立心也,於是,方写出此四句。若无师父与先生,吾何以得之?” “再者,布虽得四句,却空有理想而不知该如何行事,唯师父与荀先生这般大儒,方能知行合一罢。” 蔡邕老脸微红,吕布把他夸得太好了,他感觉自己有点不配啊。 荀攸却若有所思,他素来睿智,能感受到吕布说这么多,还是要分润名望於他二人。心中不由多出几分敬佩之情,世人好名,谁能如吕布这般大气。 与此同时,荀攸也忽然明白了吕布为何能写出这四句圣言,而那些大儒却不能。只因大儒受三百年来的天人感应说影响至深,唯吕布出身微末,反不受此束缚,尊崇先祖荀圣制天命之说,敢於提出人定胜天,方能出此圣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句看似是逐句深入,一句更胜一句,至最后为万世开太平,充满理想与豪情。 但四句之根本却是第一句,为天地立心。 后面是儒家理想,第一句却是明辨天与人的观点与立场。 天人感应说,近几十年来无时不有的天灾,令无数儒士迷惘与纠结,只有走出天人感应说,走出顺天应人的束缚,才能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儒士才能满怀豪情,敢言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时,荀攸对吕布已然大为改观。 在如今的荀攸看来,吕布觉非传言中见利忘义的武夫,而是一个胸怀大志、见识卓绝、文武兼济之人。 又想到吕布出身微末,比他还年轻,但不过十年之间,已然封候拜將,成为如今朝廷举足轻重的掌权者,远胜多少世家子弟,不由心中更是暗惊。 雄主? 荀攸不由再次打量起吕布来。 心思转动之间,他突然询问吕布:“温侯以为长安如今形势如何?” 吕布没注意荀攸的神情,听到他询问,也没多想,嘆道:“李傕、郭汜已於弘农起兵,眼下其势未成,我今日请命出击,却被王公驳回。不过数日,长安必破无疑。” “竟如此危急?” 蔡邕大惊失色。 吕布嘆了口气:“若不危急,王公恐怕还要就师父之事纠缠不休,如今他却是顾不上了。” 蔡邕神情:“那朝廷该当如何?” 吕布摇了摇头,道:“今日王公驳回我出兵,又派胡軫、杨定去劝阻李傕、郭汜,王公何以如此不智?令我难以置信。请师父和荀先生前来书房,便是询问此事。” 蔡邕拧眉:“王子师向来谋定而后动,却是不该如此。” 荀攸却道:“身在其位谋其事耳,王司徒秉政,首先思虑者,乃天子与朝廷之安危。而今长安精兵唯并州军,故司徒虽与温侯有所齟齬,却需温侯坐镇长安,以防不虞。” 第三十五章 荀攸归心 荀攸接著道:“至於派胡軫、杨定劝阻凉州兵,是如今朝廷別无他人可遣,恐遭凉州人杀害,遣此二人,是成则可喜,败亦无妨。” 吕布听了,不由恍然,他之前还真没想这么多,是因为他能从歷史上知道胡軫、杨定二人肯定与李傕、郭汜勾结,其他人却不知道这一点。 至於王允阻拦他主动出兵的原因,他还真没想到王允和朝廷对他的依赖,或者说二者立场不同,他是想著重创李傕、郭汜,王允却是將朝廷安危放在第一位。 当即抱拳道:“先生睿智,洞若观火,令布茅塞顿开。” 荀攸又道:“温侯既知道长安不可守,却不知有何打算?” 吕布也不隱瞒,如实道:“大敌在前,朝廷对我有所猜忌,大臣各怀心思,城內稂莠不齐,大势如此,恨无回天之力,只能尽力而为,总不能让凉州人肆意妄为。” 顿了顿,又道:“若事不可为,唯有撤离长安,返回并州,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荀攸听到吕布说以待天时,眼神闪动,默然片刻,道:“并州人丁稀少,土地贫瘠,兼鲜卑匈奴常年袭扰,非休养生息之地。” 吕布眼神却透著光亮:“但那里需要我和并州军,扫鲜卑,平匈奴,守护一方安定,百姓乐业,我所愿也。” 荀攸一怔,隨即脸上露出笑容,眼里透出欣赏之色:“为生民立命,温侯知行合一,真英雄也。” 蔡邕脸上亦露出欣慰之色。 吕布却谦虚地摇了摇头:“荀先生过誉了,汉室倾颓,我不能拯救危亡,算什么英雄。” “温侯过谦了。”荀攸悵然嘆道:“大势如此,谁人又可兴復汉室。” 吕布沉声道:“如今天下,內忧外患,烽烟四起,诸侯割据之势已成,百姓流离失所,恐数十年难见太平。我只望先安定一方,平战乱,抑兼併,以民为本,唯才是举,连幽并而定关凉,他日若能效齐桓晋文,亦不负大丈夫之志也!” 荀攸眼中光芒陡然大盛。齐桓晋文曾是他的梦想,可惜他后来发现自己只是善谋,难为雄主。 当初董卓迁都长安之后,荀攸曾与议郎郑泰、何顒、侍中种辑、越骑校尉伍琼谋刺董卓,提到据餚、函,辅王命,號令天下,行桓文之举。 但那是密谋,荀攸並不认为吕布会知道此事。此时听闻吕布有桓文之志,不由大生英雄所见略同之意。 如果吕布知道荀攸心中的想法,恐怕会忍不住发笑,说什么密谋,都上史书了,可谓后人皆知。 荀攸却不知道吕布会知道那么多,他只觉得吕布句句都能说到他心坎上,不由赞道:“好一个大丈夫之志!” 隨机离席而起,躬身一拜,肃然道:“温侯胸怀苍生,又有鸿鵠之志,攸不才,愿效犬马之劳,未知温侯可愿接纳?” 吕布顿时狂喜,一把扶住荀攸,激动地道:“布素知先生深藏大智,有良、平之谋,先生不弃愚陋,愿曲赐教诲,乃布三生有幸也,愿与先生共创大业,开一个太平之世!” 荀攸微笑又拜:“荀攸拜见主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布笑得合不拢嘴,忙道:“先生不必多礼,今后还劳先生不吝赐教。” 一旁的蔡邕看得激动莫名,但他是吕布的师父,自然不可能效仿荀攸拜吕布为主公,但心中却琢磨起来,这个弟子,自己可得照护好了,容不得別人欺负。 二人落座。 吕布仔细向荀攸讲述了目前长安態势,并州军情况及自己的谋划。 荀攸仔细听了后,道:“当务之急,李肃不可留,徐荣或可招。” 吕布听得不住点头,不亏为谋主,荀攸果然思路清晰,先定內患,再寻外援。 李肃对於吕布而言或许不算什么,但他背后是王允,分量就不一样了,必须儘快处置,否则对并州军是祸非福。 此外荀攸也点醒了他,徐荣虽是董卓旧部,但却不是凉州人,而是幽州辽西人,在董卓麾下也被凉州人排挤,应该是他如今在长安唯一有望招揽到的將领了。 他一直想要壮大实力,扩充兵马,荀攸直接给了他方向,而且是最优解。 徐荣强不强,只看战绩就知道,在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时,徐荣先败曹操和鲍信联军,险些擒杀曹操,而后又大破江东猛虎孙坚,战绩放眼三国都是相当耀眼。 若是能招揽此人,不但能得一员大將,而且在將来夺取幽州时也有可用之处。 荀攸又道:“凉州人来势汹汹,主公当及早谋好退路,并州虽有山河之势,战马之利,粮草兵甲却是难事,须早做准备,如今长安之內,恰有粮草兵马可以择机借用。” 吕布眼睛一亮:“先生莫非说的是皇甫嵩所抄董卓郿坞之物乎?” 荀攸微笑点头:“然也。” 吕布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好傢伙,粮草和兵甲的问题也解决了。 董卓迁都之后,在郿县修建堡坞,高厚七丈,號曰“万岁坞”,四处劫掠搜刮,储存了足够三十年吃用的粮草,还有很多金银珠宝,兵器鎧甲。 董卓死后,皇甫嵩率兵攻破郿坞,屠杀董卓满门,获得了全面的財物、粮草和鎧甲。 如今,这些財物在国库,粮食在太仓,兵甲在武库。 前些日子吕布曾建议王允想把董卓的財物赏赐公卿、將校,王允不同意。 吕布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相比財物,他更看重的是粮草和兵甲。 粮草不用说了,这是乱世里的硬通货,比財物有用多了。 他要是从长安撤离,至返回并州,一路数千里,粮草不能缺。 至於兵器鎧甲更不用说了,属於稀缺品,他即便在并州安定下来,从冶铁到打造,没两三年工夫也搞不出一批兵器鎧甲。 荀攸的谋划可谓切中要害,是他立足并州发展最需要的物资,此时如果从长安搞到,足可以省去他两三年发展时间。 不过如今这些粮草、兵器和鎧甲都是属於朝廷的,不能轻动。 吕布摸著下巴思索起来,该怎么搞到这些粮草、兵器和鎧甲呢? 总不能抢吧? 额,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会坏了名声。 不过可以有其他操作,要不安排些人扮作凉州人去抢,然后自己再抢过来,来不及退还朝廷,只能带走。 这样不但不会坏了名声,说不定还会落个好名声。 英雄救美的套路嘛,谁不会玩? 但却比较费事,凉州人攻城在即,自己还要守城作战,时机不好把握。 而且一旦泄露,自己的名声怕是更坏。 第三十六章 游说徐荣 荀攸似乎猜到吕布在想什么,开口道:“主公,只需早做准备便可,一旦凉州人逼近长安,主公当为守城大將,可调度一切粮草和兵甲,名正言顺取之。” 吕布不由拊掌道:“若非先生提醒,我几乎忘了这一事。” 他也是被王允的一番逼迫搞得进退维谷,小看了自己如今手中的权力。 假节,等同於部分皇权的“临时使用符”,在战时是有自主权的,可以不用请示朝廷批准,斩杀中级以下將领。比如诸葛亮北伐时有假节之权,可以挥泪斩马謖。 至於徵调物资的权力,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这个可以有。激战之时,谁敢反对,就是勾结贼人,就是对朝廷不忠。 敢对朝廷不忠,还留著干啥? 吕布心中嘿嘿笑起来,那时候,忠与不忠的解释权在他这儿。 不过吕布心中还一直掛念著一件事,那就是家眷如何安全撤离长安,免去他的后顾之忧。 当即又请教荀攸:“先生,战事在即,我却有后顾之忧,老师与先生,还有我等將士的家眷,该何时撤离为好?撤离早了,怕朝廷派兵追究,撤离晚了,又恐错过时机,陷大家於危机。” 歷史上,吕布战败逃离长安,家眷都没顾上,最后被庞舒收留,才得以保全。 如今的吕布,自然要早做准备。 荀攸抚须嘆道:“凉州兵破城之后必会烧杀抢掠,生灵涂炭。主公可寻长安游侠传播凉州兵攻城之事,令黎庶能逃则逃,我等家眷也可一併离开,朝廷也无暇顾及。” 吕布眼睛一亮,心中一松,不由默然点头。 …… 当夜,徐荣应吕布邀请来访。 书房中,烛火摇曳,只有吕布和徐荣二人对坐。 荀攸和蔡邕皆不擅长诡辩言辞,也不习惯於武人打交道,吕布並未留二人做说客。 吕布打量著面前的徐荣,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皮肤粗糙,身上有一种久经沙场磨礪出的沉稳与威严。 徐荣跟隨董卓多年,是董卓麾下能力最强的一员大將。当初吕布投靠董卓时,徐荣已经是中郎將,地位尤在胡軫之上。 吕布与徐荣共事两年多,二人並无矛盾,但也没有太多交集。 徐荣是个典型的军人,不懂政治,不知迎合,所以在董卓掌权后地位渐渐边缘化,和吕布一样被留在长安,而不是如牛辅、李傕、郭汜那样镇守关东。 他手中兵马大约一千多,是多年跟隨他的旧部,以幽州人居多,少有凉州人。 吕布思忖间,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徐將军素来刚正,布深是钦佩。今李傕、郭汜叛乱,欲犯长安,天下汹汹,社稷將倾。王司徒虽有退敌之心,然所用非人,遣胡軫、杨定二人与虎谋皮,战局堪忧。布今日冒昧相请,是想请將军与布联手,共御国难!” 徐荣看著吕布,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他对吕布诛杀动作是心怀怨愤的,此时声音平静:“某一介武夫,食汉禄,听王命。今王司徒秉政,某自当听其调遣,拱卫京师。至於温侯所言联手……恕某愚钝,不知何意?” 吕布感受到了徐荣心中的怨愤,也不奇怪,毕竟徐荣是董卓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董卓身死,他的处境也很很尷尬,有怨愤是完全正常的。 吕布嘆了口气:“徐兄,我等皆是军人,说话也就直来直去,我知汝对我诛杀董卓之事心有块垒……” 徐荣当即否认道:“温侯何出此言,某却是不敢。” 吕布摆摆手,面带微笑:“徐兄多虑了,可以说,放眼长安,唯有我二人是同病相怜、同仇敌愾。” 徐荣听了这话,不由一怔:“却不知道温侯何出此言。” 两句何出此言,语气已有不同。 吕布敬了徐荣一杯,高声吟道:“白马饰金羈,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隨著吕布吟出这首诗,徐荣虽是粗人,却也听得怔怔出神。 吕布又敬了徐荣一杯,道:“徐兄,汝是幽州人,我是并州人,自古幽并一体,饱受匈奴、鲜卑侵凌。我二人皆是少年从军,保家卫国,奋不顾身,浴血沙场,视死如归,我道我二人同是热血之人,不知徐兄认可否?” 徐荣默然。吕布这一首诗,这一番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如此看来,他二人还真是一路人。 吕布又道:“我当初杀丁原,何故?那是因为丁原一上任就抽调并州精锐,弃并州百姓於不顾,到朝廷爭权夺利,更在河內、孟津烧杀抢掠,形同匪寇!如此行径,该不该杀?” 徐荣默然不语。 吕布又道:“我投董卓,何故?那是因为董卓曾在并州抵御鲜卑,曾在凉州抵御羌族,十常侍作乱时,又救天子於邙山,扶朝廷於危难。却不曾想,他掌权之后,非但没有安定社稷,反而火烧雒阳,驱百姓於长安,死伤数十万人,又纵兵四处劫掠,杀戮无辜,搜刮钱粮无数,乃至饿殍满途,白骨枕藉。徐兄,如此凶残暴虐之徒,该不该杀?” 徐荣默然,身躯却微微颤抖,显然心绪极不平静。 吕布嘆道:“为何长安將领不少,我却偏偏要拉拢徐兄?皆因董卓麾下,唯我二人之手未染无辜百姓之血,无愧於天地良心耳!” “徐兄吶。”吕布仿佛喝多了一般,泪水滚落脸颊:“汝与我皆少年从军,一腔热血,志在保家卫国,却所託非人,险些助紂为虐,为虎作倀,遗臭万年,九泉之下亦无顏面见父母先人!” “如此,我二人可算同病相怜,同仇敌愾?” 徐荣没有说话,却回敬了吕布一杯。 吕布又长嘆了口气:“徐兄,董卓於我亦有知遇之恩,我岂不知杀了董卓,会落个忘恩负义之名,会让十万凉州兵恨不能將我挫骨扬灰!然面对如此恶贯满盈、穷凶极恶之徒,我实不能忍!纵然杀之后患无穷,我亦无悔!” 徐荣点头,也不禁嘆了口气。 吕布心中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貂蝉美人计什么的,不然他哪能这么理直气壮的洗白前吕布。 这时,徐荣开口道:“温侯受命於朝廷,得司徒信重,长安一战,我自会听命,不会与李傕、郭汜勾结,否则……” 吕布打断他道:“我从不担心徐兄勾结李傕、郭汜。” 徐荣面色缓和了很多:“多谢温侯信任。” 第三十七章 斩杀李肃 吕布沉声道:“我担心的是朝廷,今日王公派遣胡軫、杨定前去劝阻李傕、郭汜,势必不成。若二人归来,我恐朝廷会派胡軫与將军带兵前去迎敌。” 徐荣正色道:“某驰战沙场多年,也不惧李傕、郭汜。” 吕布摇摇头,道:“我自是知道徐兄之勇武,却唯恐胡軫与李傕、郭汜暗中勾结,谋害徐兄。大丈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乃是佳话。却不能亡於小人之手,否则死不瞑目。” 徐荣一怔,若有所思的道:“这……胡文才当不至如此……” 他说著说著,便说不下去了。这么多年,胡軫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吕布提到之事,大有可能发生。 他当即道:“谢温侯提点。” 吕布沉声道:“若朝廷果真派徐兄与胡軫前去迎敌,万望防范胡軫暗箭伤人,我亦会设法接应。” 徐荣抱了抱拳,粗獷的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吕布嘆了口气:“长安如此局面,岂能守住,我二人为国尽忠,身死何妨?然朝廷衰弱,內斗不止,各地亦征战不休,若我二人不在,放眼大汉州郡,又有几人会去边郡抵御鲜卑匈奴,我幽并父老妇孺,何其悲苦!” 徐荣脸上露出悲戚之色,他没有再迟疑,避席而拜:“若此战不死,某愿任温侯驱驰。” 论年龄,徐荣比吕布大。论资歷,徐荣也比吕布老。他心中自然明白今夜吕布找他的目的,只是先前心中对吕布怀有怨愤之情,故作不知。如今倒觉得吕布和他是一路人,便做出了表態。 吕布上前扶起徐荣:“长安之战,我当全力以战,若事不可为,我当退往并州,定不负將军之志。” 徐荣再拜。 …… 京兆尹的五月,本应是草木葱蘢、薰风拂面。 然而,此刻的整个京兆,都笼罩在一片燥热与死寂之中。空气中瀰漫著尘土、马粪与一种无形的恐惧混合而成的气息,令人窒息。 自弘农郡至京兆尹,伴隨著凉州人的马蹄轰隆,令华阴、郑县一带的百姓无不心中惶恐。 自董卓被诛后,关中百姓並未迎来期盼已久的太平。 董卓留下的庞大凉州兵团,並未烟消云散,反而像一群红了眼的恶狼,在京畿之地焦躁地逡巡、咆哮,寻找著一个宣泄仇恨与恐慌的出口。 此刻,这个出口,已经清晰地指向了长安。 董卓的凉州兵素来军纪败坏,甚至很多將领经常会纵兵劫掠,此番又是仓促聚拢,缺乏粮草,让沿途百姓遭受了巨大灾难。 不知多少人家被凉州乱兵破门而入,粮食被抢掠一空,处处是凌辱杀戮,处处可闻哀嚎之声。 凉州兵前方百余里,霸陵县,霸水西畔。 数百骑兵正在休息进食,正是兵败弘农的李肃人马。 “都尉,这会被凉州人打败,回去朝廷会不会问罪?” 一个曲军候忍不住询问李肃。 李肃看也没看他一眼。 旁边一个军司马斥道:“去!没眼色的东西,乱喊什么,朝廷已任命將军为中郎將,要称呼將军!” 屯长悻悻退开。 军司马凑到李肃身旁:“將军,此次兵败,就怕温侯责难。” 李肃眯著眼睛,不慌不忙的道:“温侯也要听从司徒之命,有司徒在,万事无忧。” 说著面带几分自得之色,眼里闪过野望:“据朝廷使者所言,温侯屡次三番违背王司徒钧令,此为不识天时,必被朝廷见弃,他日或以谋逆论处也未可知也。并州军迟早尽归本將统领,尔等只需跟著本將,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多谢將军提携。”军司马面露喜色,又看了一眼东面,不无惶恐地道:“只是凉州人兵强势眾,恐长安无力抵挡。” 李肃脸上闪过惧怕之色,隨即又镇定下来:“慌什么,长安城自有朝廷守御,何况我与那李儒、杨定也有几分交情。再不济,保护天子离开长安,也自有一番天地。” 李肃说著,眼里闪烁著精光,他所说的这个保护显然不是正常的保护。 一番休息后,李肃带著数百骑直奔长安。 靠近长安霸城门时,忽然看到前方数十骑佇立等候。 最前方一人跨坐赤兔,身形高大,束髮戴冠,挎弓持矛,赫然正是温侯吕布。 李肃心中不由一个咯噔,下意识勒马,想要下马,却犹豫了下,还是在马上行礼,强笑道:“末將拜见温侯,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他怕自己下马了,万一吕布要杀自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著头皮坐在马上。 吕布威严的目光扫过李肃,又扫过他身后六七百并州將士。 那些并州將士慌忙下马,全部拜倒在地:“拜见温侯!” 李肃回头一看,身躯不由一僵。 场中只余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马上,连他的亲卫也下马拜倒在地。 李肃剎那间只感觉浑身冰寒。 吕布目光又落在李肃身上,杀气凛然。此人善於钻营,不知进退,妄图藉助王允之力与他分庭抗礼,大战当前,决不能留! 他面无表情的道:“李肃,汝奉司徒之命御敌,却一战即溃,损兵折將,助涨贼势,坏我军心,该当何罪?” 李肃脸色一变:“温侯,贼势浩大,非肃不力……” “汝安敢在此狡辩!”吕布冷声道:“为將者,胜败乃兵家常事。然你汝未战先怯,指挥失当,致使数百并州儿郎枉死,此非力不能胜,皆汝怯战之过也!” 李肃身后一眾下拜的將士无不噤若寒蝉,却又觉得温侯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跟著温侯,向来都是战无不胜,哪里吃过这种败仗。 吕布眼神更冷:“兵败之后,汝更纵兵劫掠百姓粮草,败坏军纪,贼寇不如!汝可知,上一个如此败坏我并州军军纪的是丁原,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李肃咬牙道:“温侯,实是粮草丟失,总不能让將士挨饿……” 吕布厉声道:“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并州军今后的军纪!我们是保护百姓的军人,不是贼寇!军人,要有正气!军人,要有骨气!” 李肃冷汗直流,意识到吕布来者不善,急道:“温侯,我乃司徒亲命……” “军法严明,无分亲疏。”吕布打断他:“来人,將李肃拿下,以正军法!” “吕布!汝擅杀大將,司徒必不饶汝!我要去见司徒……”李肃嘶吼著,拨马就走。 吕布冷哼一声,手一抬,长矛飞射而出,刺穿长空,发出悽厉的尖啸声。 几乎瞬间,一道鲜血飞洒长空,李肃惨叫一声,落下战马。 几个亲卫迅速衝上去,勒马,取李肃首级。 至此,并州军去了內部隱患,王允再想要插手分化,怕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第三十八章 游侠庞舒 看到李肃人头落地,数百并州骑兵一片死寂,无不惶恐。 吕布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我们是保家卫国的并州军,不是贼寇!在此严肃申明,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并州军的军纪!尔等切记,军法无情,任何人,无论职务高低,谁敢违反军纪,那就想想丁原、李肃的下场!” 在场的并州將士无不凛然,包括吕布带来的亲卫。 “隨我归营备战。” 隨著吕布一声令下,数百骑兵慌忙上马跟上。 吕布转头又看了一眼东方,斩杀李肃后,他並没有太多欢喜,反而心中憋著一股气。 他已经知道凉州乱兵一路祸乱百姓之事,却无能为力。 想到王允的固执,不由眉头更是紧皱。 上位者一个决策不慎,下面就不知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大臣们考虑的是朝廷,谁又想过这些百姓呢? 他必须儘快壮大势力,以后更要引以为戒,绝不能因少数人而定策。 吕布將数百骑兵交给张辽整顿,至此并州军算是整合完成,消除了內部隱患。 原本的并州军,加上张辽带来的一千多兵马,再算上徐荣的一千多兵马,如今吕布在长安能掌控的兵马已经达到五千数,算是不弱了。 只是想到歷史上吕布加上张辽也有將近四千兵马,最终能逃离长安的仅有百骑,足见战事之惨烈,仍不能大意。 他来到是个时代是五月十六,今天已经是五月十九。 据情报来看,凉州兵最晚三天后,也就是五月二十二就能抵达长安。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歷史上凉州人围城八日,於六月初一攻破长安城。 时间已经是非常紧迫了,然而朝廷如今的策略还是反覆横跳,连统一指挥的將领都没有確定。 这场仗,怎么打? 他现在都想摆烂了,准备好后路吧,怎么打他说了不算,朝廷说了算。 特么的官僚主义。 …… 新丰县,南依驪山,北临渭水,是汉高祖刘邦建立大汉定都长安后,因平民出身的父亲不適应皇宫生活,便把老家丰邑的父老乡亲迁到长安附近,建造了新丰县。 此时的新丰县,人声喧囂,战马嘶鸣。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乱鬨鬨的凉州兵,一眼望不到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里曾是项羽驻军四十万,摆鸿门宴的地方,如今却被数万凉州兵占据。 新丰县城衙署之中,县令早已不知去向,衙署被凉州兵占据。 此时大堂之內,胡軫、杨定正与几人笑谈,赫然正是李傕、郭汜、贾詡等凉州將领。 李傕身材魁梧,但面容略显阴柔,眼神仿佛一条毒蛇。 郭汜比李傕还要高大,面容粗獷,颧骨突出,眼成三角,眉间一条刀疤,周身透著凶悍之气。 至於贾詡,虽已年过四旬,也不显瘦弱,身高八尺有余,面容白皙,端坐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沉稳,默然不语,仿佛藏在阴影中一般。 此时,胡軫和杨定正在讲述长安城兵马和防御情况。 胡軫不屑道:“长安城內,不过些散兵游勇,焉能抵挡我凉州精兵,唯一可虑者,吕布小儿也!然而如今王允老贼与吕布小儿生了嫌隙,不足为虑,只要我凉州天兵一到,便可直入长安,诛吕布,杀王允,挟天子,掌朝政,那时候天下便是我凉州的天下!” 杨定点头:“不错,正是如此,王允刻薄跋扈,有取死之道。吕布忘恩负义,杀害董公,必要將他千刀万剐!” “哈哈哈哈!”郭汜纵声大笑:“汝二人皆为凉州大人,威震一方,岂能屈居并州人之下?何不隨我等一道杀入长安,共享富贵?” 胡軫与杨定对视一眼,笑道:“正有此意。” 一旁的贾詡却突然道:“两位大人还需先回长安为妙。” …… 又是黄昏,长安西城。 吕布將李肃的兵马交给张辽后,带个两个亲卫来到西城一户人家前叩门。 一个中年大汉开门,看到吕布,慌忙行礼:“草民拜见温侯。” 吕布一把扶住他,呵呵笑道:“庞兄不必客气,今日登门的是剑侠吕布,不是什么温侯。” 中年大汉脸上露出笑容:“温侯降临寒舍,蓬蓽生辉,庞舒不胜荣幸,快请进。” 这个中年大汉是长安游侠庞舒,正是歷史上暗中救了吕布家眷之人。 前吕布本就是轻侠出身,这一年多在长安无事饮酒,平日里与庞舒这些游侠也颇有酒肉交情。 汉代之人,一好神仙之术,二好游侠之风。 游侠源於战国时期的门客,至汉代达到顶峰。 游侠“扶危济困、重诺轻死”的行为,在民间极受欢迎,能一呼百应。 司马迁在《史记·游侠列传》中,將游侠塑造为“言必信、行必果、赴士之厄困”的道德典范,使侠的精神成为华夏一种文化符號,影响了华夏几千年。 刘备、曹操、袁绍、袁术年轻时都曾为游侠之事。 长安作为如今的大汉京城,是聚拢游侠的天然之地。加之当初从雒阳迁徙过来数十万百姓,並没有安顿好,很多无產无业者也沦为市井游侠。 如今长安的游侠,不下数千人,有扶危济困者,更不少偷鸡摸狗之徒,稂莠不齐,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 吕布並不是第一次来庞舒家里,庞舒虽是游侠,却颇有家资,宅地分前后院,並不算小。 二人到堂屋坐下,下人摆上酒菜,庞舒先敬了吕布一杯:“温侯先是劫狱救恩师蔡中郎,又义正词严喝退黄司隶,如此大义之举,已遍传长安,令庞舒钦佩之至。” 吕布一副好奇的神情:“汝等怎知我三番进言,不惜辞官罢爵,寧可得罪王司徒也要救恩师之事?” 庞舒一怔,隨即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温侯为了救恩师,竟不惜辞官罢爵,还得罪了王司徒?” 吕布满脸正气,自谦道:“某虽不才,亦颇知恩义二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说到这里,吕布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想到了自己义父杀手的称號。 第三十九章 布局后路 庞舒却没想这么多,拊掌赞道:“好一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温侯真当世之豪杰也!如此大义之言,庞舒必传之於世,令世人知温侯之德名。” 吕布摆摆手:“嗐,名不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恩师救了出来,余者不足为道。” 庞舒脸上满是崇拜之色:“温侯视功名如废土,视恩义如性命,非我等可比,只是王司徒如今权倾朝野,温侯得罪了他,恐今后在朝廷寸步难行。” 开过玩笑,舒缓了心中略显压抑的情绪,吕布面色又转为凝重:“我今日所来,便为此事。” 庞舒忙道:“温侯但有所命,庞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吕布面色凝重:“庞兄可知,董卓在关东的十万凉州兵已入京兆,正向长安杀来。” “啊?”庞舒大惊失色,手中酒樽掉落在地,声音都颤抖起来:“怎会如此?董卓不是已死了一个多月了?凉州人怎会突然发兵?十万凉州兵,长安岂非危矣?朝廷可能抵御?” 吕布摇摇头:“如今朝廷对我怀有猜忌,我几番请命,想要趁凉州兵尚未聚拢之时主动出兵,分而破之,奈何朝廷不许。如今凉州人大势已成,距离长安也不过三两日,朝廷却仍未议出个策略,以某观之,长安必破无疑!” “如此情势,著实令人难以置信。”庞舒深吸了口气:“不知温侯有何差遣?” 吕布沉声道:“若论军纪败坏,凉州兵为最,这几年在董卓纵容下四处烧杀劫掠,无所不为。此番从弘农过境也是一片哀鸿,长安城一旦被攻破,不知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 “朝廷要稳定军心,不会告知百姓,是以我不能出面,但於心何忍。只能拜託庞兄发动长安游侠,儘早將凉州兵来袭之事告知百姓,令大家早做准备,能逃离长安的儘早逃离,不愿逃离的也將粮食深藏,院门紧闭,或可活命。” 庞舒伏拜於地:“庞舒代长安百姓拜谢温侯提点之恩!” “只恨兵马不足,纵有匹夫之勇,也无力回天。”吕布长嘆道:“此番百姓留下是生死难料,迁徙亦前路茫然!火热是苦,水深亦苦。我此刻能给的,也只是让他们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哎!但愿朝阳长照我土,使我百姓安居乐业。” 庞舒落泪:“今日方知温侯之仁,乃为天下百姓计耳。若温侯不弃,庞舒愿拜为主公,皆忠效命!” 吕布扶住他:“庞兄乃侠客义士,能得义士相助,布之幸也。” 庞舒再拜:“主公!” 吕布脸上露出笑容,这算意外之喜了,他本来只是让庞舒组织游侠协助百姓撤退,没想到庞舒居然直接向他效忠了。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让他对接下来的乱局有了更大的把握。 游侠在这个时代,可算是最好的兵源之一了,军纪比之囚犯兵源要好,战斗力比之寻常百姓兵源要强。 二人换了身份重新见过后,吕布沉吟道:“庞兄,长安多侠士,然游手好閒、胡作非为者亦不在少数,汝可择其善者广为招揽,三百不为少,三千不为多,明日去并州军营匯合。我擢汝为別部司马,发了兵器和粮草,再派两百老兵从旁协助,定要保护百姓妥善撤离,此番我与其他將士的家眷也一併撤离,免除將士后顾之忧,以便从容备战。” 其实吕布並不怕大战,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心中一直最担忧的就是他和蔡邕、荀攸家眷的保全,还有长安百姓的伤亡。 庞舒拍著胸脯道:“主公尽可放心,我等誓死保护贵人周全。” 吕布摇头:“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何来贵贱之分,我与將士的家眷自有人保护,汝组织游侠全心全意保护好百姓即可,要多备车辆,勿使老弱妇孺受欺。” 庞舒脸上露出敬服之色,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既然长安难守,主公为何不早早撤离?” 吕布握著腰间长剑:“总要一战,杀杀凉州乱兵的锐气,为朝廷爭一分生机,也为百姓撤离留足时日。” 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能放手一战。 庞舒抱拳:“主公大义!” 吕布心情相当愉悦,长安游侠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虽然不能上战场,却能护百姓和家眷,协助运输粮草和兵甲,也是极大的助力。 如今將领有了,谋士有了,兵马有了,粮草和兵甲有了著落,自己的名声也在变好,后顾之忧也即將解决,接下来就是与凉州兵一战了! …… 司徒府。 王允、士孙瑞与黄琬几人商议长安守备之事,对於谁人为主將,几人仍犹豫不定。 如今长安之中可选的將领其实不多,就皇甫嵩和吕布二人。 论统兵能力,自然是皇甫嵩最强,但皇甫嵩曾为凉州军主帅,李傕、郭汜都曾是他的下属,存在很大变数。且皇甫嵩也已表示自己无力统御兵马防守长安。 论临阵战斗,自然是吕布最强。然长安之中兵马各有从属,羽林、虎賁、北军五营和城门守军,如今王允对吕布不能完全掌控,並不放心將兵权都交给吕布。 正商议时,王盖匆匆进来,向王允匯报:“大人,李肃兵败而回,被温侯斩杀。” 王允额头青筋暴起,厉声道:“大战在即,吕布安敢斩杀朝廷大將。” 黄琬在一旁提醒道:“温侯有假节之权,杀李肃当在职权之內。” 王允神情难看,沙哑著声音道:“吕布桀驁不驯,衝锋陷阵尚可,却未有统御全军之经歷,非统帅之选,可由皇甫嵩指挥调度长安兵马……” 黄琬摇头:“奈何皇甫车骑拒不奉詔,闭门不出。” 王允看嚮往黄琬:“子琰,汝为豫州牧时,也曾率军平定豫州贼乱,此番由汝指挥长安兵马如何?” 黄琬摇头道:“豫州之贼,不过芥蘚之疾,断其耳目便可平定。凉州兵之悍勇却为天下之最,我若率兵守城,怕半日也挡不住。” 士孙瑞沉吟道:“王公,其余不论,可记得那日温侯之言,断定李傕、郭汜必会起兵造反,论断如此精准,或可见其统兵之能。” 王允默然,他心中何尝没有过后悔,只是思及自己对形势的判断和把握竟不如一介草莽,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胡軫、杨定求见。 第四十章 战神归来 王允不由心中一动,此二人在凉州军中颇有威望,或许可以劝服凉州人。 不过下一刻,他的脸色就变得难看。 只见胡軫、杨定二人衣服极为狼狈,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 “王公。”杨定哭道:“那李傕、郭汜顽固不化,我二人晓之以朝廷大义,二人非但不退兵,反而要挟持我二人。若非我二人见机不对逃回来,险些命丧贼人之手。” 王允厉声喝道:“凉州贼兵已到何处?” 胡軫忙道:“已攻破新丰,距离长安不过百里。” “有多少乱兵?” “回司徒,约有七八万。” 王允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如压了块巨石。 他没想到只是数日间,局势竟败坏如此。 他看著胡軫、杨定二人,目眥欲裂。 …… 五月二十,朝廷对於长安保卫战的统帅仍未议定。 王允斥责了劝阻凉州兵失败的胡軫和杨定,派遣胡軫、徐荣率两千兵马连夜前去新丰迎战李傕、郭汜。 李傕、郭汜在新丰县继续聚拢各地赶来的凉州兵,同时也在抓捕青壮搬运輜重。 五月二十一,长安以东。 迎著清晨第一缕阳光,徐荣与胡軫驻马於灞桥之前。 灞桥,长安以东的咽喉要道,建於春秋秦穆公时期,王莽曾一度改为长存桥,是防守长安的必爭之地。 徐荣以马鞭遥指灞桥,对胡軫道:“我等当在此处构筑防御工事,布置拒马、鹿砦,只需扼守此桥,足以阻挡李傕、郭汜五日。” 胡軫眼神闪烁,摇头道:“不妥,朝廷命我二人率兵到新丰迎敌,若在此处固守,恐朝廷降罪。” 徐荣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芒。他確信了主公的话,这胡軫果然有问题。 沉吟了下,徐荣又低声道:“正如將军所言,朝廷对我等防范甚深,李傕、郭汜与我等本是袍泽,此番兴兵正为董公报仇,何不合併一处,共伐王允,以清君侧。” 胡軫看向徐荣,神情震惊,眼神复杂,旋即摇头:“不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岂可投敌?” 徐荣素来刻板的脸上露出笑容:“方才不过戏言,今日方知胡將军忠君爱国。” 胡軫脸上露出强笑。 徐荣心中却是杀机沸腾,从这一次试探,他可以察觉到,胡軫是真要谋算他的命,连一同投敌的机会都不给。 正如主公所言,胡軫者,小人也。 事实上,徐荣要投敌,李傕、郭汜或许会大喜,胡軫却不然。 胡軫当日看到曾经地位远不如他的李傕、郭汜竟然聚拢了七八万兵马,心中极为震撼。 他一向排斥非凉州嫡系的徐荣,此番朝廷派他与徐荣出战,他最想干的事,就是杀了徐荣,兼併徐荣的兵马,如此他在凉州军中才有博弈更高权位的机会。 只是徐荣带兵严谨,战力极强,他不敢轻动。 徐荣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带兵跨过灞水,一路直奔新丰县。 …… 午后,新丰县,驪山脚下。 两军对垒。 一方两千骑,另一方乱鬨鬨的数万步骑,一眼望不到头。 双方相隔一里有余,遥遥对望。 那一边,李傕、郭汜虽然兵马眾多,但深知徐荣兵马的战斗力,只等著胡軫反戈一击。 这一边,胡軫皱眉看著对面,对徐荣道:“此处地势狭窄,靠近驪山,不便廝杀,不如后退至宽阔之地再战?” 徐荣用看弱智的目光瞥了一眼胡軫:“李傕、郭汜兵马多,我二人兵少,此处地势狭窄,正合適一战。” 胡軫脸色发黑,他一直要引徐荣强攻县城,没想到徐荣並不上当,反而选择了这一处狭窄的地方,令士兵从容进食,以逸待劳,逼得埋伏的李傕、郭汜不得不追过来。 如此行事,完全不符合徐荣的性格,令胡軫惊异之余又进退两难,当即咬牙激將道:“未料到徐將军如此怯战,如此我且带兵先去衝杀。” 徐荣淡然道:“也好,我为胡將军压阵,助胡將军旗开得胜。” 胡軫脸色接连变幻,突然一矛刺向徐荣,厉声喝道:“徐荣,汝胆敢背叛董公,投靠并州人,该死!” 鏗! 徐荣早有准备,手中大刀挡开胡軫刺来的长矛,喝道:“胡軫附逆,格杀勿论!” 他手下的將士早得了命令,立刻杀向胡軫所带兵马。 徐荣挥动大刀反击,刀刀凌厉,杀得胡軫浑身只冒冷汗。 论战斗力,胡軫虽然不差,却不如徐荣,所以之前才想方设法將徐荣送到李傕、郭汜刀下,最后没办法才偷袭,没想到偷袭也失败了。 胡軫勉力抵挡著徐荣的进攻,他的亲卫纷纷上来帮忙,却抵挡不住徐荣的攻势。 胡軫转头,看到自己手下的兵马抵挡不住徐荣兵马,损失惨重,不由又惊又怒。 隨即看到那边李傕、郭汜催动大军杀了过来,胡軫不由鬆了口气,喝道:“徐荣!我凉州大军瞬息即至,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徐荣一言不发,一刀斜砍,胡軫一个亲卫脑袋落地。 反手回撩,胡軫惨叫一声,一条手臂飞出,鲜血激射。 一群亲卫慌忙將胡軫团团护住,迅速抬著他后退。 胡軫一只胳膊被砍断,痛得浑身抽搐,面容扭曲,死死盯著徐荣,目光怨毒:“徐荣,凉州兵来了,尔死定了,我定要將尔千刀万剐!” 李傕、郭汜带著凉州军衝锋,长矛如林,锋芒森寒,已近在咫尺。 徐荣已然看到了大军中的李傕、郭汜、樊稠等凉州將领,各带兵马,都在最前面,不由面露决然之色。 他此时逃走或许还来得及,但一来他的兵马被胡軫的兵马纠缠廝杀,一时间无法撤离。二来他奉詔迎战李傕、郭汜,不战而逃他做不到。 这是一名將领的骄傲。 纵然战死沙场,粉身碎骨。 “哈哈哈哈哈!徐荣,尔死无葬身之地!” 十步开外,胡軫在一群亲卫中间悽厉大笑。 倏然,一支羽箭尖啸著破空而至,穿过了胡軫的脖子,带起一捧血花,又穿过一个亲卫的头颅。 胡軫狂笑声戛然而止,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双目圆睁,向后倒去。 临死前,听到一个声音:吕布在此! 微微转头,模模糊糊看到一支骑兵从右侧飞驰而来。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吕布?! 胡軫眼里透出恨意,死不瞑目。 第四十一章 所向披靡 徐荣本已做好死战准备,不料战场形势瞬息发生变化。 隨著胡軫被一箭射死,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战场: 吕布在此! 马蹄声轰隆。 徐荣转头看去。 但见一支近千人的铁骑自驪山方向驰来。 为首的赫然正是温侯吕布。 跨坐赤兔,银甲红袍,横戟在马,手持雕弓,拉弦搭箭,矢如流星,射向对面衝来的凉州大军。 隨著一声惨叫,徐荣赫然看到,冲在前方旗下的李傕中箭,伏倒马上。 箭矢穿过李傕身体,余力不止,又接连射穿两个骑兵。 一群亲卫慌忙护著李傕后撤。 几乎同时,又是一支箭矢破空,冲在前面的凉州军猛將樊稠惨叫著摔落下马。 好厉害的箭! 徐荣倒吸了口凉气,瞬间浑身热血奔涌。 只是呼吸之间,他已然看到第四支箭矢穿空,射死了李傕的掌旗兵。 李字大旗斜著倒下,又压倒绊倒了后面五六个骑兵。 这四箭皆是吕布百步之外所射。 吕布惯於阵战突袭衝杀,但不意味著箭术就差,他號称“飞將”,本就是对比飞將军李广超绝无双的箭术。 辕门射戟,放眼千年歷史也少有人及。 四箭射出,胡軫身死,李傕重伤,樊稠身死,將旗倒下,冲在前面的凉州兵气势顿时受挫。 再看吕布这边,千骑斜著衝锋,倏忽间又错落两分。 前排三四百骑兵早已上箭在弦,弓如满月,个个都是一弦控三矢。 隨著一声“放箭”,上千支箭离弦而出。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横扫凉州兵前排战马。 战马哀嘶,惨叫震天。 前面凉州骑兵栽倒一片,又绊倒了紧跟而上的骑兵,凉州兵的阵形再乱。 咔咔的拉弓声响起。 射出箭矢的三四百骑兵迅速再次上箭,几个呼吸间就是第二波齐射。 又是一片凉州骑兵倒下,前面衝锋的凉州兵阵形大乱! 徐荣看到这一幕,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并州军竟如此善射乎? 这一波骑射,只是几个呼吸间的工夫。 隨著吕布收起雕弓,抓起了横在马背的方天画戟。 他身后,射箭的三四百骑兵驰成一个迴旋弧度,与凉州兵拉开距离,再次弯弓,开始拋射后排凉州兵。 刚才错位在后的五百骑兵则手持长矛,衝锋上前,驰成矢锋阵,紧跟著吕布与凉州兵接战。 吕布方天画戟在手,英姿盖世,犹如天神下凡。 没错,就是方天画戟! 吕布昨日去武库查验兵甲,发现了两桿方天画戟,估计是董卓当初打造的仪仗兵器,准备登基用的也不一定。 眾所周知,吕布不能没有方天画戟,就像关羽不能没有青龙偃月刀,西方不能没有中国製造。 所以那一刻,吕布毫不犹豫丟弃了以前使用的长矛,那是什么破兵器,没眼看,没有辨识度,不符合他吕布天下第一的排面。 他拿起了方天画戟。 此时此刻,吕布手持方天画戟,豪情万丈,只觉得身边的大道都要被磨灭了,对面全是一群土鸡瓦狗。 奉先大名垂宇宙,半人半鬼,神戟第一! 在朝堂,吕布无奈虚与委蛇,百般谋划。 只有战场,才能真正显现出他吕布的强大! 他是吕布,可以没脑子,但不能没有鬼神般的力量。 两军接战,吕布一声大喝,手中长戟横扫,凌厉地划过一个半圆,大道……空气嗡嗡震颤,对面的凉州兵喉头喷血,就如韭菜般倒下一茬。 又一个回扫,后面跟著的凉州兵再倒下一茬。 跟隨衝锋的并州军看到吕布如此威武,士气大盛! 杀!杀!杀! 气势如虹。 连徐荣的兵马看到这一幕也无不士气大振。 趁著胡軫身死,其部曲惶恐混乱的空档,徐荣振奋精神,指挥將士围杀过去,直杀得胡軫兵马节节败退,全无抵挡之力。 吕布一路杀入敌阵,一桿方天画戟劈、刺、砍、削,所向披靡。 这杆本是用於仪仗的方天画戟並不算锋利,但在吕布强大的力气下,都不是事。 他一身洪荒之力,方天画戟扫过去,都能把三四个凉州兵抡飞出去,令扑上来的凉州兵无不骇然。 吕布是天生的战將,多少次与鲜卑廝杀早已歷练出来,临战意识极为敏锐,往往能一眼看穿敌阵的薄弱点,抓住最有利的时机突袭破阵,恰如庖丁解牛。 至於敌阵没有薄弱点……没事,那就主动创造薄弱点也要上。 他此战就是先发制人,射伤李傕,射死樊稠,射落大旗,令敌阵混乱,就是主动製造薄弱点,而后突袭而入。 入阵之后,方天画戟凌厉无双,吕布目光所向,长戟所指,皆是披甲戴盔或大声吆喝的將领,以及掌旗的士兵。 斩將!无论大小! 瘫痪敌阵指挥。 刈旗!无论何旗! 破灭敌人士气。 这才是骑兵突袭破阵的精髓。 当然,这需要有勇猛无敌的战力。 而吕布恰恰不缺这一点。 他带的这些骑兵都披著从武库中提出的盔甲,最適合冲阵。 凉州兵確实是当世最强大的兵团,换作其他兵马,被吕布射伤主將和大旗,一波衝杀就能击溃敌阵。 然而凉州兵久经沙场,异常凶悍,仍是一波一波地扑上来。 但他们面对的是战力无双的吕布! 入阵不过茶盏工夫,吕布已不知自己斩杀了多少人,什么伍长、什长、队率、屯长、军侯,他也无暇分辨。 鎧甲上满是鲜血,红色战袍也被撕裂。 几番纵横,凉州兵的前阵已经被他冲得大乱。 阵外还有三四百并州骑兵拋射,压制著后方的凉州兵。 徐荣选的这一处战场確实不错,说狭窄不算狭窄,说宽阔不算宽阔,正適合一两千骑兵作战,凉州人那边数万骑兵步兵就施展不开了。 吕布没有深入敌阵后方,就在前阵十数丈內来回往復衝杀,如一条长龙摆尾游弋。 凉州兵本就没有统一指挥,临时聚合,各有统属,又以李傕、郭汜兵力最强,其次是樊稠、张济。 这次攻伐徐荣是李傕和樊稠抢了前锋,没想到二人还没发威,就一个重创,一个身死,对凉州兵前军士气影响极大。 四五个回合下来,前阵的一些凉州兵终於崩溃,开始四散逃窜。 而此时,吕布目光落在了数十步外的一桿“张”字旗帜上。 旗下之人他认得,一条大鱼,张济。 妻子邹氏很漂亮,让曹老板一炮害三贤,留名青史的那个。 第四十二章 返回长安 吕布看了看身后跟隨的骑兵,再衝锋一次不成问题。 当即拨转马头,方天画戟左砍右劈,向张济所在方向衝杀过去。 张济本是在后方,看到前面战况不对,带著亲兵衝上来查看情况,就看到吕布大杀四方。 他素闻吕布勇武无双,善战无前,此时看到这一幕,才知道见面更胜闻名。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吕布朝他这边衝杀过来,不由心中惊惧,慌忙拨马后退。 此时吕布早已將前面的大小將领血洗了一遍,旗帜也不见一面,完全杀出了千军辟易的无敌气势,所过之处,凉州兵纷纷惊惶后退。 吕布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就要追上张济,將他挑落马下。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將军从张济身旁衝出,手持一桿长枪迎战吕布。 鏗! 枪戟交接。 少年將军的长枪精准卡地在方天画戟月刃小枝处,整个人却被吕布庞大的力量顶得身体后仰,险些摔落战马。 吕布方天画戟锁住少年將军长枪,手腕旋转,用力一绞,方天画戟顺势前突。 少將將军极为果断,立即放开长枪,整个人纵上马背,转了个圈,躲开吕布刺向喉咙的方天画戟,双脚勾住马鞍,身体斜侧,探手又抓住了被吕布方天画戟绞飞的长枪,再次向吕布刺来。 吕布已经猜到此人是谁,不由哈哈一笑,右手握住方天画戟横扫,旁边趁机攻上来的一个凉州兵被抡出数丈,落在后面骑兵的矛锋之上,当即毙命。又把那个骑兵也砸下马背,转眼被其他战马踏死。 吕布则身体一侧,躲过少年將军刺来的长枪,左手一探,抓住枪桿,用力一甩。 少年將军整个人被甩离马背,他慌忙鬆开长枪,借势落在两丈外另一个骑兵的马背上。 这少將將军正是张济的侄子张绣。 他素来自詡武艺高强,但此次出手迎战吕布,只是交手几个呼吸,他已是浑身冷汗。 兔起鶻落之间,他已几度险死还生。 打不过,完全打不过。 张绣也算机灵,趁著被甩飞的机会迅速退走。 就在他二人交手的空档,张济也已逃之夭夭。 吕布扫了一眼身前后退的凉州兵,又看了一眼后方依旧望不到头的兵马,横戟勒马,虎视眾敌,杀气腾腾,暴喝道:“并州吕布在此!谁敢决一死战!” 前面的凉州兵嚇得再次后退躲避。有躲避不及的,也慌忙下马弃戈,表示无意再战。 吕布摆了摆手,吩咐身后骑兵:“速速帮助徐將军平叛。” 身后骑兵开始撤退,杀向胡軫残部,吕布亲自断后。 凉州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又没有將领指挥,对於并州军的撤退视而不见。 吕布没有继续进击,他拿的是方天画戟,不是三尖两刃刀或如意金箍棒。 他可以杀个痛快,但身后的并州骑兵不行,披甲的负荷太大,不少骑兵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而且他在此处搏杀,凉州兵分兵包围,或直接攻打长安,那后路也没了。 所以吕布见好就收。 他刚才一战,一为救徐荣,二为震慑敌人不敢追击。 目標已经达成,可以从容撤退了。 片刻之后,吕布已经与徐荣在回长安的路上。 徐荣此番陷入必死绝境,被吕布救下后,心中万分感激,践行了之前的诺言,从此誓死效命吕布。 军中最崇拜强者,见识了吕布战场无敌的神威,徐荣可谓心服口服。 他麾下的士兵更不用说了,经歷了今日胡軫的背叛,对凉州人心生恨意,对吕布则无比崇拜。 经过灞桥时,徐荣讲述了他在灞桥前对胡軫的试探,感慨道:“无论我降与不降,胡軫都要杀我,若非主公及时赶到,我与麾下將士今日必死。” 吕布笑道:“说及时也算不上,昨夜得知朝廷命汝与胡軫迎战李傕、郭汜,我就知道事情不妙,带著將士连夜行军,尚在汝与胡軫之前,卯时便已赶至驪山,休息了大半日,可谓以逸待劳。若非如此,披甲急追百里,气力不济,只怕错过了时机。” 徐荣一听吕布为了救他谋划了这么多,更是感激涕零。 只觉得吕布这个主公,比之董卓要强出百倍了,心中暗下决心,今后唯主公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看了看吕布身后的并州骑兵,今日最令他震撼的除了吕布的无敌之姿,就是那三四百骑兵的无双神射,忍不住道:“主公带兵,胜荣百倍,令荣惭愧。并州军骑射无双,不弱於射声营,今日方大开眼界。” “哈哈哈哈哈!” 吕布纵声大笑。 徐荣不解。 吕布看向身后一个大约四旬的將领,抱拳道:“荀叔,此战多谢援手,素闻射声士个个善射,可於黑暗中闻声而射,百发百中,今日一见,果然天下无双!” 中年將领回礼道:“温侯总领朝廷军务,又义救公达,於我荀氏有恩,但有所命,敢不尽力。” 看到一旁徐荣神情发蒙,吕布笑著介绍道:“荀叔乃射声校尉,故司空荀公之子,此次不辞危难大义相救,合该道谢。” 徐荣连忙抱拳谢过,这才明白那三四百射手竟然是射声营射声士,而眼前这將领乃射声校尉荀棐,故司空荀爽之子,论地位不比他的中郎將低,不由对吕布的能量暗自心惊。 北军五营是朝廷禁军,包括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由北军中侯监管。自上两任北军中侯刘表被董卓发配荆州、孔融被发配北海后,北军中侯就一直空置。 如今吕布名义上倒也有权力指挥北军五营,但实际上很难调动,需要朝廷授命。 荀棐是荀攸的堂叔,此番帮忙自然是应荀攸所请。 黄昏之时,长安城遥遥在望。 吕布不禁又生出一种压抑之感。他在长安,只要不做董卓,就只能处处被束缚。此番出战,才颇有种猛虎出山的畅快感。 对比之下,对於离开长安,儘快建立根据地的心思就更加强烈了。 驀然想到了刘备急忙离开许都后说的那句话: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羈绊也。 不由感同身受。 外面的广阔天地,大有可为,才是他吕布的天地。 无敌於战场,才是他吕布该有的排面。 他忽然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笑话: 关羽:奉先,你先站起来。 吕布站起来:? 关羽: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正心中发笑,徐荣突然道:“李傕、郭汜本可於明后日抵达长安,然主公这一战,伤李傕,杀樊稠,令凉州人无不胆寒,足可缓其三日。” 吕布闻言,心中一动,这倒是歪打正著,可以给庞舒留下时间组织更多的百姓撤离。 刚进长安城,一个亲卫就匆匆赶来传信,司徒府召请议事。 第四十三章 统领大局 新丰县。 一户大宅中,李傕靠坐在软榻上,喘著气,神情极为暴躁。 他毕竟是战场上浴血廝杀出来的战將,无论武力还是经验都远超常人。今日在阵前看到胡軫被一箭射死的瞬间,就提高了警惕,却没想到吕布的箭术如此凌厉。 李傕当时能够准確地判断出,那支箭绝对是奔著他咽喉来的,快得他都来不及格挡,只能快速躲闪,却依旧没有完全躲过,箭矢从他左肩穿透而过,让他受了伤。 伤势並不重,但李傕唯恐吕布看到他没死再次杀来,便装作重伤伏倒在马上,在亲卫的护持下迅速撤退。 果然,吕布换了目標,一箭射死了樊稠。 一想到樊稠的下场,李傕就不由一阵后怕。 此时令李傕心情暴躁的並不是受伤之事,而是今日受伤之由。 他素来擅长算计,今日特意设计让郭汜留在城中,自己亲赴前线来拉拢胡軫,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却没想到竟然成了赶著送死。 机关算尽,却落个如此结果,饶是以李傕的城府,也气得险些炸裂,却又哑巴吃黄连。 他此时恨不得將吕布銼骨扬灰。 …… 未央宫,麒麟殿。 吕布也没想到王允这次不在司徒府议事,而是到了麒麟殿。士孙瑞、黄琬、马日磾、崔烈等一眾大臣都在。他更是见到了天子刘协。 吕布对於天子並没有这个时代人的滤镜,从容向刘协见礼。在他眼里,这就是个地位很高的小朋友。 十二岁的刘协声音温和:“吕卿平身。” 吕布神情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刘协,这也是个命运坎坷的孩子,放在后世这个年龄也不过一个小学生。 刚出生母亲王美人遭何皇后毒杀,八岁丧父,九岁时养育自己的祖母也被杀死,可谓举目无亲。从小受何皇后威胁、大將军何进威胁,九岁被董卓扶植为傀儡皇帝之后又受董卓威胁。如今董卓死了,还没鬆口气,李傕、郭汜又打过来了。 別人不知道,吕布岂能不知,这个少年天子一生坎坷的命运才刚刚开始,之后要受李傕、郭汜所挟,然后是白波贼,最后是曹操、曹丕,连皇后、贵妃和孩子都保不住,最后被逼让位曹丕,结束汉祚。 只有一句话,人生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人死为大。 这孩子的一生都將生活在惶恐之中,五十四年的苦难才刚刚开了个头,想想吕布都替他难过。 刘协天性聪慧、仁慈,放在太平盛世,会是个圣明天子,可惜这是乱世。 在乱世,皇帝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大臣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诸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寻常百姓更不用说了,命如草芥。 乱世哪,乱世,野心者的盛宴,劳苦眾生的灾难。 吕布对刘协的命运颇是同情,对他的少年聪慧也很欣赏,但对他略显懦弱的性格却不置可否。 相比起来,他更欣赏曹髦寧死不屈的血性。 同样是少年,敢在绝境中毫不畏惧地向权臣司马昭发起进攻,而不是胆战心惊的熬日子,连自己的妻子孩子都不敢去护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如果歷史上刘协以死相逼,曹操未必敢加害伏皇后和董贵人。 在吕布看来,人活得就是一个血性,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天子身为社稷之主更是如此! 天子可以玩弄权谋,可以独断专行,但唯独不能没有血性。 如果天子都没有血性,那民族哪来血性? 纵观汉末三国,起初忠於汉室的忠臣义士不知有多少,但隨著义士牺牲而天子不表態,最终还不是一个个被磨掉了血性,丧失了期望,心里没了信念,眼里没有了光,只能隨波逐流,谈玄弄虚。 汉室渐渐远去,雄风成为过往,民族也丧失了血性。 汉人一度亡的不仅是皇朝,更亡了犯我大汉者虽远必诛的精神,所以迎来了几百年被异族侵凌的屈辱史。 只是一切能怪这个孩子吗?他本身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归根结底还是天人感应说意识形態的崩溃,加上大汉体制导致的无休止內斗。 真要论起来,他父亲汉灵帝刘宏的锅更大。吕布表示对前吕布在灵帝皇陵考古毫无愧疚感。 昏聵的灵帝本身就是个少有的荒唐货色,不但没能治理好国家,留下一堆祸患,也没能给儿子一个帝王应有的教育。刘协从小被祖母带著在战战兢兢中成长,又怎会歷练出血性?能不长歪、报復社会,已经算是天资聪慧、秉性纯良了。 吕布虽然对刘协的血性不以为然,但对其品性还是很认同的。 刘协的软弱,锅在刘宏。 再说如曹髦那样的,毕竟是极少数。 天子刘协此时也观察著吕布,孩子的心灵最为敏感,往往能察觉到很多东西。 特別是自幼聪慧过人的刘协,驀然看到吕布眼里透出的怜悯,不由心中一颤,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吕卿是在同情朕的坎坷命运歟? 刘协深吸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吕卿,司徒与眾爱卿议定,吕卿忠於国家,勇於任事,善战无前,可统领长安將士抵御乱贼,不知吕卿意下如何?” 吕布一怔,王允他们终於肯放权了?只是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统领长安兵马,算不算四九年九月三十当了国军大元帅? 吕布毫不犹豫地回道:“布必尽全力!” 只要有机会,他吕布只有衝锋,没有退缩。只有他自己掌控全局,才能最大限度减少伤亡。 刘协鬆了口气,又询问道:“不知吕卿胜算几何?” 吕布沉声道:“没有胜算!” 刘协啊的发出一声惊呼,殿中大臣也一阵骚动。 王允喝道:“温侯,朝廷付汝重任,何以未战先怯!” 吕布向王允一礼,沉声道:“如今凉州兵马聚拢十万有余,其势已成,关西尚有马腾、韩遂数万兵马虎视眈眈,我方兵寡,久守必失!我若强说大话,一旦城破,朝廷仓促之间何以应对?今据实以告,朝廷才能未雨绸繆,商议应对之策。” 王允还待说什么,刘协已点头道:“吕卿所言有理,不知诸位公卿有何计议?” 第四十四章 直陈三事 眾大臣面面相覷,连王允也眉头紧锁。 城门校尉崔烈开口道:“或可派人招降李傕、郭汜。” 眾大臣有的点头,有的摇头,登时议论纷纷。 吕布看了一眼崔烈,微微皱眉。 崔烈,诸葛四友中博陵崔钧崔州平的父亲,“铜臭”典故的主角。 灵帝卖官鬻爵时,崔烈曾托灵帝乳母以五折优惠价买到司徒一职,后来让灵帝后悔少收了钱,崔烈也有些不安,问儿子崔钧人们怎么评价他,崔钧说都嫌你铜臭。说来这崔烈也算为华夏民族文化创造了一个典故。 后来崔烈还做过太尉,但因关东诸侯起兵討伐董卓时,他儿子西河太守崔钧跟著起兵,他被董卓关进郿县监狱,直到董卓灭族后才被救出来,被朝廷任命为城门校尉,接替皇甫嵩,掌管守备长安十二城门的兵马。 不过让吕布印象更深的是中平年间,凉州边章、韩遂作乱,朝廷商议应对之策时,崔烈竟提出了放弃凉州之议,当场被议朗斥责,斩司徒,天下乃安。 吕布不是鄙视崔烈,人总有各自擅长的领域,崔烈做司徒或许是够格的,但城门校尉在守城中至关重要,尤其在这大战將启之际,崔烈如无疑是不合適的。 这时,王允高声道:“若招降李傕、郭汜,又为一董卓乎?” 大殿之中登时安静下来,崔烈脸色涨红。 刘协看向吕布:“吕卿以为如何?李傕、郭汜是否可以招降?” 吕布沉声道:“我赞同王公之言。自古以来,凡招降者,乃出於朝廷仁义,是以强招弱,方可令降者臣服。今凉州兵十倍於朝廷,以弱招强,无异於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朝廷必將任其摆布,满朝公卿必任其生杀予夺,此诸公所乐见乎?” 眾大臣无不色变。他们本来不无侥倖心里,被吕布这么一说,想到董卓当权时他们惶恐度日的情形,顿时都出言反对招降。 王允看了一眼吕布,没想到吕布竟然附和他的观点,想到之前吕布反驳他的言论都被一一验证,一时间倒是觉得吕布可能真没太多私心,都是为了国家。 天子刘协又问:“吕卿,若城破,会如何?” 吕布神情平静:“若城破,陛下恐怕要受几年委屈,生死当无忧。我与王公不走则身死族灭,诸公卿大臣顺生逆死,唯有委屈求全,以待天时。满城百姓伤亡恐难以计数。” 这时崔烈开口道:“既不能守,或可弃守长安,迁都雒阳……” 吕布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建言,道:“车驾行进,公卿跟隨,日行不过三十里,十万凉州兵,骑兵就不下四万,拋却长安城,不出一日就会沦落贼手!况朝廷不战而逃,只会威严尽丧。” 崔钧訥訥不语。 眾大臣无不面色难看。如今朝廷真已是危在旦夕,大祸就在眼前。无论忠於汉室还是心怀它念,他们的权位富贵皆繫於朝廷,若朝廷败亡,他们也是前途剖测、生死难料。 王允苍老的面庞更是流露出痛苦之色,情势恶劣至此,与他的决策有很大关係。他纵然不怕死,然而大汉社稷又何去何从? 这时,士孙瑞询问道:“乱兵何时將至?温侯可守长安几日?” 吕布沉吟道:“李傕、郭汜本是明日可至,然朝廷昨日命胡軫、徐荣迎战,我知胡軫豺狼之性,此去必反!便领轻骑八百前去新丰接应,果然胡軫早与李傕勾结,阵前倒戈要害徐荣所部。我带八百骑趁机衝杀,射伤李傕,射死胡軫与樊稠,诛杀乱兵千余,略加震慑,想必会迁延一两日,或许会於后日或大后日抵达。” 眾大臣闻言无不惊愕,没想到吕布竟然已经与凉州乱兵廝杀了一番,而且战绩不俗。 王允欲言又止,想要责问吕布擅自出兵,但终是没有开口。如今形势逆转,他已无力去斥责吕布了。 吕布接著道:“至於守城,当可守八日以上。” 歷史上长安守了八日,他也就说得保守,毕竟战场上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眾大臣默然。八日,何其短暂,但一想到有十万凉州兵围城,又一时无言。他们不会忘了,当初董卓凭藉三千凉州骑兵,就能震慑京师雒阳万数兵马,挟天子以令天下,如今凉州人可是三十倍,吕布能守八日,已算难能。 刘协看了一眼王允,见他没有反驳,便肃然开口:“如此社稷安危便有赖吕卿了。凡军务战事,吕卿可决。凡长安之兵,尽归吕卿调遣。不知吕卿可有他请?” 吕布也不客气,沉声道:“回陛下,我有三请。第一,將战事布告长安百姓,由百姓自择前途,愿离开长安者,速於明日撤离;愿留长安者,关门闭户,不得外出。”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眾大臣立时譁然。 王允当即反对道:“不可!凡我大汉子民,当与朝廷一体,若布告长安,任由自专,必人心离散,朝廷危矣!” 其他大臣也纷纷出言反驳: “王公所言甚是。” “不能散了人心。” “万不可告知。” “不妥,不妥。我等大臣尚在长安,彼等黎庶岂可擅自离开?” “当前以稳为先,不可生乱哪。” 天子刘协再次看向吕布。 吕布目光扫过眾人,字字如戟:“定国安民,使四海昇平,百姓安居,此朝廷之政也!朝廷无力守护百姓,又岂能不予其生路?是何理也!我等食君之禄,自当镇守社稷,然百姓何辜!我等无能,上不能匡扶社稷,下不能守护黎民,又有何顏面要百姓与我等共生死?” 眾大臣闻言,无不面露惭色。 王允也面色数变,神情陡然变得颓然起来。 吕布语气稍缓,嘆了口气,面露悲色:“而今天下干戈四起,贼寇满途,百姓有家有田者,谁愿背井离乡?纵离开者,也是生死难料,若无郡县收留,也將面临无田可耕、无家可归之绝境。离开或留下,皆是九死一生。朝廷如今所能给予百姓的,也不过是让他们自主选择生死之途罢了。此朝廷之失,实非百姓之过也!” 他不会忘记史书上看到的,不过五六年间,关中再无人跡。那是何等的人间悲惨。所以他必须让朝廷布告,给百姓一条生路。 刘协闻言不由落泪:“是朕无德无能,罪在朕躬,岂能怪罪百姓,就依吕卿之言。” 看到天子自责,眾大臣纷纷跪伏在地请罪。 吕布嘆道:“陛下尚且年幼,未能亲政。天下之乱,可在先帝,可在大臣,可在我等將领,又岂在陛下。” 眾大臣听到吕布竟然直指先帝之过,不由面色再变。不过都没说什么,打心底,他们就认为天下大乱的过错都在桓灵二帝宠信宦官、禁錮党人,只是平时在朝堂不敢说而已。 如今吕布说出来,倒让他们心中有几分畅快。 第四十五章 全面部署 吕布看也不看这些大臣的脸色,接著道:“第二事,请开武库。两军对战,兵力、士气、装备、粮草皆为决胜之要。如今我军兵微將寡,悬殊甚大,被困孤城,士气难高,便唯有以装备制胜!” “今长安万数將士,將为保国家社稷而战!他们奋不顾死,朝廷却不能屈了他们,武库中积有抄自郿坞的兵甲,我要全面接手,配给將士,多杀些乱兵,也好过城破后,武库所藏尽付於乱兵。” 刘协又看了眼王允,见他没有反对,点头道:“准。” 吕布也鬆了口气,他昨夜已经强势光顾过一次武库,虽然如今也可以强取,但毕竟还是名正言顺更好。 当初董卓的收藏可谓非常雄厚,包括四处搜刮加上朝廷几年的锻造,武库中的鎧甲、戈矛、强弓、箭矢、盾牌,品质精良,堆积如山,足以装备上万人。吕布当时看了都极为震撼。 “第三事,请图后计。” 吕布顿了顿,看到大臣们都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他说的后计是什么。 吕布已经接著说了下去:“眾公卿大臣,与国同休共戚,大殿诸公,皆为忠贞之士。若陛下受辱,大臣必拼死相护。然李傕、郭汜性情凶暴,犹在董卓之上!正所谓为眾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於风雪,为朝廷尽忠者,不可使其忠义断绝。是以布斗胆,请陛下准许大臣眷属及子侄辈撤离长安,他日可为社稷传承薪火。” 大殿中登时一片死寂。 眾大臣无不默然,但有一个算一个,心中对吕布的感激之情却无以復加。 汉人最重子嗣传承,吕布这一条建言,无疑是给了他们名正言顺保留子嗣的机会,纵然此番为国尽忠,他日也有子孙祭祀。 而且吕布这话说得太精彩了,保留子嗣,不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传承忠义! 这一刻,他们觉得温侯真是个绝顶妙人,绝世好人。 刘协也没犹豫,连王允的意见都没有徵询,直接点头道:“准奏。眾卿早做准备,切莫犹疑。” 眾大臣默然。 吕布行礼道:“谢陛下隆恩。” 眾大臣也跟著行礼:“谢陛下隆恩。” …… 出了麒麟殿,吕布脸上露出笑容。 无论是让百姓撤离还是接管武库,他完全可以强行去干,但名正言顺不更好吗? 何况他今日为百姓请命,让朝廷名正言顺布告,既能打消很多百姓撤离的顾虑,救不少人,也能让自己名望再涨。做好事,又留名,可谓一举两得。 至於给大臣们鬆绑,让他们能够名正言顺安排家眷和子侄撤离,也是奉行教员他老人家的思想,政治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只要他请命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大臣多半都会对自己心存感激。 一句话的事,何乐而不为。 接下来,就是对长安防御战全面布局的事了。 此时已经天黑,但吕布却没有休息,回到家与荀攸计议后,他连夜召集城门校尉、北军五营、执金吾、羽林中郎將、虎賁中郎將以及自己麾下將领,对长安保卫战进行部署。 首先是城门校尉崔烈,崔烈手下有一千二百多人,守卫长安十二城门,每个城门设一个门候,掌管一百人,负责该城门守卫。每个城门又设一亭。 吕布对崔烈的指挥能力不抱期望,直接安排并州军及北军五营接管城门,与原城门守卫一道防守。 由张辽带千人镇守北城的三座城门,徐荣带千人镇守西城三座城门,宋宪、侯成、成廉三个司马各带四百人,镇守南城三门。 他自己亲率一千二百并州军镇守东城三门。 北军五营编制不齐,吕布点了下,射声校尉荀棐的射声营约七百人,步兵校尉魏桀的步兵营八百人,越骑校尉王頎的越骑营才三百骑。屯骑营和长水营空置。 吕布命荀棐领一百射声士居中策应,隨时听从调遣。其余六百射声士按队划分,每队五十,到各城门协助防守。 命步兵校尉魏桀领八百步兵协助他镇守东城三门,因为凉州人是从东面而来,未央宫也在东城,必然是凉州人主攻之处,需要加强防御。 至于越骑营兵少,又不擅长守城,吕布命越骑校尉王頎与执金吾緹骑一道巡城,传递各城战况,並防范不轨之徒趁机作乱。 至於虎賁、羽林,本就是禁卫,吕布让其拱卫未央宫,保护天子和大臣安全。 城门校尉崔烈也算有自知之明,他本就是刚从郿县监狱放出来,连各城门的门候都认不全,索性都交由吕布指挥。 雷厉风行部署了军务,各將领迅速去执行,吕布则召来武库令、太仓令和庞舒。 武库令、太仓令、考工令官秩都是六百石,庞舒是他任命的別部司马,也是六百石,地位丝毫不差。 吕布命武库令、太仓令配合庞舒,保障各军兵甲和粮草供应。 之后吕布又召来魏续和考工令。 魏续是他妻兄,吕布命他带八百骑兵保护家眷和百姓撤离,防止乱窜的凉州兵杀害家眷和百姓。 吕布、荀攸、蔡邕,加上將士的家眷,还会有不少大臣的家眷,加上百姓,仅靠庞舒和一千多游侠是不够的,必须得要有兵马守护才行。 好在撤退的方向是南面的武关,而且是提前两天撤离,相对安全。 至於考工令,主要负责製作兵器和鎧甲。考工室里都是稀缺人才,吕布许诺以后会重用他们,要求他们跟著魏续一道撤离。 士、农、工、商,考工室在朝廷里的地位並不高,看到吕布如此重视他们,极是高兴,纷纷表示愿意隨同撤离。 安顿过后,吕布又密令庞舒和魏续,太仓中粮食和金钱皆有,先取金钱购买车马,越多越好。 家眷和百姓撤退,车马越多,撤退的速度会越快。 除此之外,还要运输足够的粮草,保障撤退途中兵马所需,甚至一些百姓也可能需要粮食。 至於武库,配备了守城各军后,余下全部搬空带走。 又叮嘱魏续,安全第一,遇到紧急情况,一定要誓死保护家眷。 第四十六章 十万围城 五月二十二,清晨。 长安南城,安门。 一群士兵和青壮正在往城楼以及城楼之间的马面上搬运石头、滚木、箭矢、盾牌等守城物资。 吕布站在高大的城楼上,看著一辆辆马车、驴车、牛车,一个个行人,从城门外的吊桥鱼贯而出,在朝阳的照射下,向南渐渐远去。 这里面有魏氏和女儿,有蔡邕及堂弟蔡谷一家,有荀攸和荀棐的家眷,还有很多一些大臣的家眷。 百姓也不少,但留下的更多。 吕布嘆了口气,也没说什么,事实上大多数人都习惯现有的环境,而恐惧未知的迁徙。现状即便再难,也算人心中的舒適区和安全岛。 如何选择,只能说人各有命了。留下的未必一定会死,离开的也未必一定能活。 朝廷昨夜就下了布告,传至各亭,布告中只给离开的百姓留了一日时间,让想要离开的百姓早做准备。 今日长安十二城门大开,但实际上离开的家眷和百姓都走的西城和南城六门。东面是凉州人来处,自然没人去。北面是渭水,往北多羌人,也少有人去。 往南自然是走武关,入南阳,这也是吕布选择的路线。百官家眷走南边的也不少,大多应该是去相对安定的荆州。比如士孙瑞的儿子士孙萌,就准备去投靠刘表。 至於往西,大多是准备入蜀。自古中原大乱,蜀地往往安定,是避难的好去处。 看著女儿在马车里和自己招手,吕布也笑著招了招手,车马渐渐远去。 身旁亲卫秦谊开口道:“主公,何不出城送別主母与小主?” 吕布笑道:“有魏续护持,安危无虞,何必远送,徒增伤感。” 秦谊奉承道:“主公果然英雄豪气。” 吕布看了他一眼,不禁笑起来。 秦谊反倒被他笑得摸不著头脑。 吕布心中想的是,这小子长相確实不错,看起来也机灵,难怪后来运气那么好。先在下邳娶了绝代佳人杜氏,吕布被曹操围困时派他出城向袁术求援,袁术竟然把大汉宗室女子嫁给了他,而他的前妻杜夫人则留在了下邳,引起关二爷和曹老板的爭夺。最终曹老板夺得美人归,袁术拜望后,曹老板还安排秦谊去做了县令。最后张飞也想带他走,结果他后悔了,被张飞一矛刺死。 吕布估摸著,歷史上曹老板毫无自知之明,说他爱诸將妇,大概率说的就是杜夫人。 思维一番跳跃,吕布心情略轻快了些,便带著亲卫巡看各处城防。 长安城並非砖石垒砌,而是由夯土版筑而成,歷经三百年风雨侵蚀,早已残破不堪。 唯一可靠的就是城墙高达五丈,厚度也有五丈,足以让敌人望而生畏。 城外还有护城河,引入渭水与泬水,河宽两丈有余,进一步加强了城防。 城墙上可容两驾马车並行,每隔一段就建有凸出的马面,可以三面阻击敌人。 只是整个长安城墙足有六十余里,除了十二城门外,中间马面足有近百,防御点太多了。如果给吕布五万人马,他能把长安城守得固若金汤,可惜如今只有一万,很难兼顾。 长安城每一座城门、每一条大街都设有亭长。 时间紧迫,为加快布置城防,吕布命各城门、各大街的亭长组织未离开长安的青壮协助搬运物资,以太仓中的金钱或粮草作为酬劳,青壮干活劲头很足。 除此之外,吕布又命人拆掉离开长安百姓的房屋,取砖石,又將房梁锯成滚木,门板作为盾牌,都作为城防物资,搬到各处城墙上。 吕布自己都亲自上手搬了几块磨盘,这拋下去足以砸断云梯。 战前准备得越充分,战斗时伤亡就越少,杀敌就越多。 很快到了晚上,长安城该走的百姓都走了,吕布命各城门拉起吊桥,关闭城门,各处点上火把,设了粥篷,让將士们轮流略作休息,青壮们吃过饭连夜接著干。 一直到五月二十三的黄昏,隨著地面震动,马蹄轰隆,凉州兵出现在长安的视野里。 十万兵马,浩浩荡荡,似乎无穷无尽,看得长安守军无不色变。 遥遥看到高大的长安城门紧闭,吊桥拉起,凉州兵没有急著进攻,绕著长安城围了一圈,在数里外扎营。 吕布也没有轻举妄动,只让士兵轮流休息,保持体力,接下来必然是连日连夜的苦战。 不久之后,王允带著几个大臣登上宣平门,看到一片一片的凉州兵,面色难看。 王允向吕布道了句“有劳奉先”,带著人匆匆离去。 很快又到了晚上,夜色如墨,长安城中一片寂静,城外不远处却是火把点点成片,人喧马嘶。 吕布观察著,李傕从城东到城南,又绕到西面,应该是將大营扎在了城外的建章宫。 他没有异想天开去夜袭,一来根本摸不清凉州人扎营情况,二来第一夜必然是凉州人警惕性最高的时候,一个不慎,反而会中了埋伏。 他如今坚守城池,不需要弄巧成拙。 …… 亥时,长安城外建章宫,也是李傕大营所在。 建章宫未修葺的正殿中,火把嗶嗶作响,李傕、郭汜、张济、贾詡等將领仍在议事。 李傕坐在上首,伤势未愈,面色仍有些苍白。 郭汜坐在他一侧,神情振奋:“稚然,文和,而今我凉州十万雄兵包围长安,大事可济也!” 李傕突然摇头道:“未可见的,贤弟莫要大意,那吕布英武盖世,我凉州无人可敌,恐怕要费一番周折,更要小心吕布。” 郭汜哈哈大笑:“稚然这是被吕布嚇著了,无需惧怕,那日我若在场,焉能让吕布小儿囂张!稚然且放心,明日我便邀那吕布单挑,定將他刺於马下!” 李傕脸上露出笑容,道:“贤弟乃我凉州军中第一勇士,倒是可与吕布一分高下,只是还要小心为妙。” 郭汜大笑:“明日我当为稚然报仇!” 张济等將领大笑出声。 唯有贾詡静静的看著这一幕,微微皱眉。 第四十七章 汉末第一次单挑 当夜,凉州人没有发起进攻。 五月二十四,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时,在长安城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围城的凉州兵。 放眼望去,四面皆敌,李傕扎营在西,郭汜在北,张济在南,至於东面,也有兵马,吕布没看出是哪一支。 城外原本居住的百姓早已撤回城內或离开长安,此时,数万凉州骑兵在长安城外纵横驰骋,大地轰鸣,伴隨著阵阵为董公报仇的喊杀声,声威震天,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只看得不少守城的士兵面色发白。 只有一些老兵神情略显镇定,这些骑兵虽强,但强在野战,在攻城战中也就抖抖威风,攻城战主要靠的还是步兵、射手和攻城器械。 但望著密密麻麻的凉州兵,纵然是老兵,心情也绝不轻鬆。 凉州兵並没有急於进攻,但这种沉闷的压迫感,让守城的士兵更加紧张。 吕布站在章城门的城楼上遥遥眺望李傕大营片刻,对身旁的步兵校尉魏桀道:“观李傕大营,攻城器械不多,凉州兵仓促聚拢,若要攻城,凭这点器械还差了点,让將士不要过於紧张。” 魏桀点头道:“温侯所言甚是,我观凉州兵已经在伐木拆屋,必是要打造攻城器械。” 吕布嘆了口气:“城外民居不少,我们拆之不及,何况还有建章宫,凉州人可就地取材,打造器械。” 魏桀沉吟道:“两三日间,想必也打造不出多少器械。” 吕布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低声道:“魏校尉莫要忘了,长安周边就是长陵、安陵、阳陵、霸陵、杜陵诸县,凉州人若徵调青壮,一两日间,攻城器械恐怕就会源源不绝。” 魏桀面色一下子沉重起来。 其实吕布更怕的是凉州人以百姓为前驱攻城,那样他都不知该如何抉择。 这就是守城,难以掌控战爭的主动性,硬拼牺牲和消耗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正思忖间,远处凉州兵中突然驰出三骑,来到城门百步之外,大声呼喝骂战:“吕布小儿!我凉州大军已包围长安,还不快快投降,不然我大军攻破长安,教汝死无葬身之地!” “吕布小儿,可敢出城一战!” “吕布小儿,忘恩负义,人神共诛!” 吕布面色不变,取弓,搭箭。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正中间吆喝的凉州兵惨叫一声,落下马背。 另外两骑没想到吕布百步之外竟然也能射中他们,慌忙拨转马头就要逃走。 一骑还没转过身,箭矢就穿透了他的脖子。 余下一骑转过身来,还没提韁,一支箭矢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 不过呼吸之间,吕布射出三箭,百步之外,三骑落马。 魏桀不禁高声赞道:“温侯神射!” 城楼上的將士也纷纷叫好,本来紧张的情绪登时高涨起来。 吕布收弓,面带微笑,有人敢骂他,留著过年吗? 城外李傕大营的凉州兵呼喊声似乎也小了很多。 吕布鼓励將士:“都说凉州兵是当世精锐,乃公打的就是精锐!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什么!我们是替天行道,他凉州兵要攻破这长安城,至少得留下一半尸体为我们壮行!” 城上士兵不由大笑,士气大涨。 魏桀也大笑起来。 这时,城下大街上,一骑飞驰而来,正是负责传递信息的屯骑兵。 那屯骑兵飞奔上城楼,大声道:“报温侯!贼首郭汜在横门外搦战,说是要与温侯单挑!” 吕布闻言,不由笑起来。 歷史上还真有这事。虽然三国演义里处处是武將单挑,如三英战吕布希么的,但事实上,大將都是统兵作战,哪来的那么多单挑。 纵观汉末三国,正史记载的单挑也就三起,吕布与郭汜,太史慈与孙策,马超与阎行。 而他与郭汜的挑战,可以说是汉末第一场。 “魏校尉在此镇守,我且去城北看看!” 吕布吩咐了一声,带著几个亲卫下了城楼,上马直奔北城横门。 一路思索著,该不该出城单挑。 倒不虞有诈,一者歷史上记载此次单挑一切正常,二者这个时代还是会遵守一些战爭规矩的。 春秋之时,讲究礼战,诸侯都遵守共同的战爭礼仪。如师出有名、战书往来、酒席定约、不斩来使、阵而后战、不杀俘虏、不杀老人、不阻隘处、夜间休战、追击百步而止等等。战场上遇到对方国君,都要绕道而行。可以说,春秋时的战爭,就是一场贵族间的礼仪秀,玩的是个面子。 春秋末期,开始了灭国战爭。孙武著《孙子兵法》,提出兵以诈立,以利而动。 战国之时,平民大规模参战,为了军功和生存,战爭规矩发生变化。韩非子提到,战阵之间,不厌诈偽。最特殊的事件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兵,破了不杀俘虏的规矩,震惊当世。 隨后项羽伐秦,也大规模杀俘。春秋时的礼战规矩严重破坏。 但直至汉末,还有一些战爭规矩是大家所共同遵守的,如师出有名、不斩来使等,武德依旧充沛。就连李傕、郭汜起兵,也要找个董卓忠於朝廷、要为董卓报仇的名义。 战爭规矩真正彻底破坏,是吕蒙白衣渡江,一者背刺盟友,不宣而战,比后世鬼子偷珍珠还下作。二者混淆平民,打破了战爭底线,从此將平民置於战爭险境。江东杰瑞的名声,大嘟嘟吕蒙略尽绵力。 此后,司马懿洛水之誓,打破政治规矩,破坏了民族传承千年的政治诚信。司马昭更烂,当街弒君,顛覆了君臣纲常和道德秩序,以至於后世兄弟相残、弒君篡位成为常態。 不过那都是二三十年后的事了,如今这个时代,大家还是要脸的。浪漫的英雄主义无疑是前三国时代的主基调,而阴谋诡计则是后三国时代的常態。 所以,吕布决定接受郭汜的单挑。 不为其他,能有这么好的机会斩杀郭汜,岂能放过? 至於说躲到城头趁机射杀郭汜,那他吕布的名声也要烂大街了。 郭汜邀他单挑,与那三个骑兵过来挑衅,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吕布忽然回过神来,好傢伙,吕蒙也姓吕啊,这傢伙以后不能留,不能坏了他吕家的名声。 第四十八章 用力过猛 “吕布,可敢出城与我决一死战!” 长安城北,横门之外,郭汜带著数十个骑兵在城门百步外来回驰骋吆喝。 吕布来到横门城楼上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摆了摆手,秦谊趴在城墙上大吼:“我主应战!” 吕布骑上赤兔,挎弓提戟,吩咐守城的侯成:“半开城门,放下吊桥。” 隨著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吕布率二十亲卫纵马出城。 城外喊了半天的郭汜看到吕布出城,不由大喜,纵马上前,大叫道:“吕布!算个英雄!” 吕布摆了摆手,身后二十个亲卫留在吊桥前。 吕布纵马向前,方天画戟斜指五十步外的郭汜,大笑道:“郭多!来战!” 郭汜是马匪出身,性情凶悍,看到吕布出战,毫不畏惧,挥退手下骑兵,手持长矛,纵马直奔吕布。 鏗! 战马交错间,方天画戟格开长矛,去势不减,直刺郭汜咽喉。 郭汜侧身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吕布回马又是一戟,没有什么花招,就是最朴实的直刺。 郭汜急忙挥动长矛格挡,长矛上传来强大的力气,让他险些掉落下马,不由心中惊骇,这吕布竟然如此强大! 只是一个回合,郭汜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吕布的对手。 吕布也掂量出了郭汜的实力,嗓门叫得响,实力嘛,勉强算是一流,比张辽还差点。 二人回到先前的位置,再次相对。 郭汜怒目圆睁,盯著吕布,並没有想著后退,他丟不起那人,大吼一声,又凶悍无比地朝吕布扑杀来。 吕布眼中杀气迸射,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方天画戟快如疾风闪电,呼啸著刺破长空,戟刃直指郭汜胸膛。 郭汜感到了强烈的杀机,心中一颤,慌忙回矛格挡。 咔嚓! 长矛断裂,方天画戟方向不变,去势不减,直刺郭汜心口! 鐺! 郭汜胸口发出一声巨响,而后整个人如受蛮牛剧烈衝撞,身体回折著向后飞出四五丈,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喷出。 吕布一怔,看到戟尖折断,碎铜片飞溅,这才明白郭汜在胸口放了护心铜镜。 而他这一击力气过猛,不断击碎了郭汜的护心铜镜,连方天画戟的戟刃也被冲得折断了。 巨大的力量將郭汜撞落战马,却也让他逃过了长戟穿心的必杀一击。 战场上,吕布没有仁慈。 他杀气腾腾,双腿一夹,赤兔飞奔,吕布方天画戟再刺落地的郭汜。 郭汜反应也极快,蹬著双腿在地上快速后退。 第一戟刺在了郭汜双腿间的地上。 吕布勒住赤兔冲势,防止速度太快错过郭汜。 手上动作犹如闪电,迅速收回方天画戟,再次刺出。 虽然戟刃断裂,但他相信凭藉自己的力量,便是木桿也能击穿郭汜躯体。 郭汜又是一个后窜,生死危机下,他虽然狼狈,但动作竟像猿猴一样敏捷。 方天画戟又一次刺空在郭汜双腿间。 吕布毫不犹豫,长戟一个斜挑,想以方天画戟月刃將郭汜倒劈两半。 郭汜又一个后退,躲过了被画戟挑劈两半的一击,却陡然发出一声悽厉惨叫,把吕布也惊得动作一顿。 几乎同时,羽箭破空声传来,吕布左手一探,抓住一支箭矢。 同时挥动画戟,又格挡开两支。 却是郭汜的亲卫见到郭汜陷入危机,放箭偷袭。又有数十个亲卫扑上来,一些挡在郭汜身前,一些向吕布扑来。 吕布冷哼一声,长戟横扫,扑上来的五六个凉州兵惨叫著飞了出去。 就这么一个阻挡的工夫,郭汜已经被几个亲卫抢了回去,放在马上飞速逃走。 更远处,上千凉州骑兵向这边衝过来。 吕布看到身后亲卫也要衝上来应战,当即一挥手,勒马带著亲卫回城。 城门內早已准备多时的士兵急忙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吕布回城后,看著方天画戟月刃上的鲜血,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次第二击用力过猛,没能杀得了郭汜,但好像……最后画戟那一挑,月刃好似割到了什么,该不是把郭汜的蛋蛋嘎了吧? 一念及此,吕布就忍不住想笑,没能杀掉郭汜的遗憾之情也淡去了许多。 登上横门城楼,看到城外凉州兵一阵混乱,带著郭汜回了大营,他对侯成吩咐道:“郭汜受伤不轻,一时半会应当不会攻城……唔,也有可能会疯狂发起猛攻,要小心谨守,不可大意。” 侯成恭敬领命。 吕布则骑著赤兔回西城。 接下来整个白天,凉州人都没有攻城,但吕布可以看到凉州人正在一边整训兵马,一边打造攻城器械。 一旦他们准备好了,迎接长安的必然是暴风骤雨般的猛攻。 趁著这个机会,吕布也命各城亭长再次组织青壮搬运物资。 他知道,一旦凉州兵开始大举攻城,他们很可能不会再有休息的时间,一方面能多搬点石头就多搬点,避免到时候不够使用。 另一方面,吕布命人將粮草、饮水都放到靠近城楼的城墙下固定位置,便於將士们快速就食,快速补充水分。 还搬了些茅草上城,儘量给將士一个相对好些的休息条件。 入夜,凉州兵也没有攻城,但可以看到城外大营的火把通明,听到打造攻城器械的声音。 后半夜,城外各营忽然鼓声震天,人声喧囂,凉州兵高举火把攻向各大城门。 守城將士慌忙做好大战准备,却没想到凉州兵很快又退回去了。 没多久,又是鼓声震天,喊杀声四起。 城外的四面大营轮流往復,就是没有发起正式进攻,却惊得守城的將士无法休息,只能时刻紧绷精神。 吕布站在城头,看著城外,能够看出凉州兵士一波一波轮流摆出攻城姿態,分明是佯攻疲敌之计。 他脑海里不由想起一个人,贾詡。 这种计策多半是贾詡所出,说起这种计策,他还知道更多方法,比如悬羊击鼓、饿马提铃等。 然而知道归知道,这种计策的厉害之处就是,你明知道他用的是佯攻疲敌之计,但依然不敢放鬆休息。 看来明日会是一场恶战。 第四十九章 攻防战(一) 五月二十四,夜。 建章宫。 李傕听到外甥胡封传来的消息,不由面露喜色:“果真?” 胡封低声道:“甥儿再三確认,郭校尉特意披了鎧甲,挑战吕布,没想到不过两个回合,就被吕布一戟击碎了护心铜镜,重伤吐血,而且那里被戟刃割掉了,如受宫刑,险些丧命,至今还在昏迷中。” “好!”李傕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前些天我被吕布小儿所伤,可被这盗马贼嘲笑数日,如今他被吕布伤得更重,连男人也做不成了,今后又如何与我爭?” 李傕笑得引发了胸口伤势,剧烈地咳嗽了一阵,脸上笑意犹自不减,在堂中徘徊了两步,道:“贾文和確有妙计,这夜里扰敌疲敌之计足以令长安守军寢食难安!来人,传信张校尉、李司马,明日一早,四面齐攻,定要三日破城!” 胡封眼里闪过恐惧之色,迟疑道:“舅父,那吕布太过强大,战场上如同天神,若是遇到他,恐抵挡不住哪。” 李傕眼里闪过恨意,冷笑道:“吕布虽强,也不过一匹夫耳!我等足有精兵十万,何惧他吕布!他便是天神,也要让他粉身碎骨!城破,必要將他千刀万剐!” 胡封忙道:“既如此,舅父但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谅那吕布必败无疑!” 李傕点头:“正是如此。” 五月二十五,清晨。 隨著西城外李傕大营苍凉而雄浑的號角声响起,打破了黎明前的寧静。 紧跟著,南城、东城的號角声呜呜响起,迴荡在整个长安城的天穹。 接著是四面战鼓声传来,震得城楼都在不住颤动,震得守城士兵的心神狂跳。 未央宫的天子和王允等大臣都是面色连变,心绪不寧。王允吩咐长子王盖在城楼处隨时打探消息,一旦守不住要及时来报。 章城门是李傕主攻的城门,门內隔著一条大街就是未央宫。 吕布站在章城门楼上,观察战场。魏桀已去另外两座城头指挥。 最先衝上来的是一排飞桥,后面有上千步兵跟著衝锋,搬著十多架云梯,两翼有数百骑兵压阵。 吕布皱眉,凉州兵本来不擅长攻城,但这两年在关东显然是训练出来了,这攻城战打得颇有章法。 他没有小看过凉州军的战斗力,但一直认为凉州军强在野战,没想到攻城战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很快,最前面的飞桥已接近护城河。 飞桥又称壕桥,是跨越护城河阻碍的攻城器械。是以两根粗长圆木为梁,上铺木板构成桥面,底部装有木轮便於移动和架桥。飞桥末端还有一片竖起的木板遮挡,保护后面推动飞桥的士兵。 看著凉州兵已经在架桥,城头上的守军极为紧张,尤其是射声士,早已上箭在弦,在垛口处等待吕布下令。 吕布没有看飞桥,反而看著护在两翼的骑兵,没有下令放箭,反而喝道:“盾!” 城上守军立时將盾牌架在头顶。 守城军有城墙保护,要防护的往往是来自头顶的拋射羽箭。 果然,隨著六架飞桥缓缓推向护城河,数百凉州骑兵来回飞驰,纷纷向城头拋射。 哚!哚!哚! 箭矢如雨落下,钉在盾牌上,落在城楼上,城上基本没有伤亡,让守城士兵紧张的情绪略有舒缓。 就在城下骑兵拋射三箭后的间隙,吕布再次下令:“敌骑!射!” 咔咔! 射声士居高临下,拉弓放箭,衝到城下百步內的骑兵纷纷惨叫著落马。 吕布同样拉弓,百步外指挥的骑兵头领应声落马。 嗡! 射声士又是一波羽箭射出,又是一些骑兵落马。 余下数百骑慌忙逃窜。 射声士收弓。 与此同时,六架飞桥已经分两处架设好,三架一组,形成宽约丈许的两座木桥。 杀啊! 后面的步兵高声叫喊著,扛著一架架云梯衝过两座飞桥,来到护城河与城墙间的城壕之地开始架设云梯。 隨著越来越多的步兵衝过飞桥,后面的凉州兵无不振奋,吆喝著向前衝锋。 章城门候慌忙来问:“温侯,可要下令攻击?” 吕布看著过桥的凉州兵已有四五百,四五架云梯已探上城头,城墙下挤著一群嗷嗷叫著爬梯的凉州兵,当即下令:“拋石!” 他则抱起一块近三十斤的圆石,锚定凉州军架起的飞桥,大喝一声,像运铅球一样推拋出去。 大石飞落出去,划过一个弧线,挟著五六丈拋落之势,重重砸在了飞桥之上。 轰!一架飞桥被砸得从中断裂,连同桥上七八个凉州兵一道落进护城河。 吕布如法炮製,又一连拋了七八块巨石,除了三块砸空,其他全部砸中。 凉州兵架起的飞桥全部断折,砸死砸落护城河的凉州兵就有数十个。更有四五百凉州兵被困在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城壕之地。 眾將士纷纷叫好,吕布面不改色。他前世军中练习的投弹是百发百中。这一世吕布百步穿杨,这种瞄准的感觉近乎天生,出手那一瞬就知道中不中。 飞桥断裂后,城壕的数百凉州兵被断了后路,一阵慌乱。 城头上的守军推著大石砸下,底下哀嚎声一片。 很快几架云梯也被砸断。 护城河外的凉州兵面面相覷,没了攻城器械,他们跨不过护城河,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攻过城壕的凉州兵被石头砸死,一时进退两难。 凉州兵在章城门发起的第一波进攻算是无疾而终了。 城头上守军基本没有伤亡。 吕布骑著赤兔马迅速去其他几个城门巡看,大多数城门第一波防守问题都不大,这些城门配备的攻城器械比章城门的都要少。 遇到敌人攻势猛烈的,吕布就出手相助,第一天就这么扛下来了。 到了黄昏,凉州人全部退却后,吕布命各门候组织城门守卫和青壮打扫城壕地带战场,收回还可以使用的羽箭,搬回石头,將守军的尸体带回来安葬。 对於敌人的尸体装车,趁夜放下吊桥,送到城外,让凉州人自行处置。 如今是夏天,天气炎热,堆在城下的尸体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滋生瘟疫。即便不造成瘟疫,几日下来的气味也会让战斗的双方无法忍受。 打扫战场和处理尸体期间不能偷袭,也是如今还能遵守的战场规矩之一。但为了防止凉州人趁机偷袭,放下吊桥时都是吕布亲自压阵,以防万一。 第五十章 攻防战(二) 五月二十六,天亮后,凉州兵默默地收了尸体,之后,没有再使用攻城器械,而是出动了大规模骑兵。 数万骑兵沿著护城河驰骋拋射,箭雨黑压压地落在十二座城楼之上。 纵然有盾牌遮挡,但面对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城头上的守军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亡。 面对这种强势攻击,吕布命射声士集中射杀骑兵將领,他自己也射杀了不少骑將。 到后来骑兵大小將领都不敢靠近护城河,只能远远指挥,倒是让凉州骑兵拋射的攻势为之一缓。 看到凉州军射入城中不少羽箭,吕布一时也不担心羽箭的消耗,便命并州军与射声士一起放箭,给凉州骑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午后停止了拋射。 然而吕布的心情却並没有放鬆,凉州兵不用攻城器械,並不意味著他们放弃这种战法,反而是在加紧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下一次攻击只会更加猛烈。 当夜,凉州人继续使用扰敌战术。 没想到后半夜,凉州骑兵再次拋射,拋射范围不止於各处城楼,而是沿著六十多里长的城墙四处拋射火箭。 大多数火箭落在城墙或城內大街上,但也有不少火箭落在了城內民居上,引发了火灾。 尤其是城北,贴著城墙的孝里市、长信宫、钟官府、冯翊府,都出现了火情。 吕布迅速命人报知王允。王允组织执金吾、禁军及青壮救火。 整整一夜,长安城在混乱中度过,將士无不疲惫。 火箭也带来了更大的伤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吕布知道,这种能够隨机应变的战术和计策,多半是贾詡出的。 五月二十七,凉州兵继续拋射火箭,箭头上的火油烧损了不少盾牌。 各城楼之间的大段城墙无法防护,凉州军更是將拋射战法集中到了城北的高庙和太上皇庙一带。 这是朝廷必救之处,王允组织禁军救火,伤亡再次加剧。 战场上很多时候没有妙计可用,只有硬拼。 吕布命荀棐集中射声士,他也抽调并州军、禁军中的善射之士,在城北的厨城门和洛城门一线五六里之间的城墙上,与凉州兵对射。 凉州骑兵人多,但毕竟是拋射,威力不足。射声士与并州军虽少,居高临下直射,也对凉州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到后来,城上的守军已经累得拉不开弓弦,而城下的凉州骑兵轮流进攻,一度压制住了城头。 吕布只能命士兵躲到城墙下,架好盾牌休息,恢復体力。 又强行让王允带人退出凉州骑兵的拋射圈,只安排一些禁军以门板组成盾牌阵,护在高庙各处,也算减少了火情。 如此一日又过去了。 到了夜里,凉州军再次四处拋射扰乱。 吕布命大多数士兵到城下墙根或墙洞中休息,不必理会敌人的骚扰。只留了少数士兵在城头警戒。 他必须让士兵,尤其是射声士恢復体力,否则接下来的大战会更难。 五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吕布就远远看到凉州兵推出了这几日打造的各种攻城器械。 攻城必备的云梯足有上百架,飞桥也远比之前多,除此之外,还有十多架井栏,是高大的可移动箭楼,为弓箭手提供居高临下的平台,可以压制城头守军。 战斗一开始就极为激烈。 凉州兵甚至驱使一些青壮协助推动飞桥,搬运云梯。 章城门依旧是李傕主攻。 吕布站在门楼上,看著一架架飞桥再次架在护城河上,这次离得城楼和马面远了些,石头很难砸过去。 几架井栏也推到护城河畔,上面的数十个弓箭手向城头放箭,压制城头守军,让先登士兵有更多机会將云梯架到城墙上。 吕布披甲戴盔,站在城头一处垛口,雕弓震颤,凭藉神级射术,將站在井栏上的凉州弓箭手一一射杀。 井栏陷入沉寂,城头的守军得以放心瞄准,全力拋下石头和滚木,將爬上云梯的凉州兵一个个砸落云梯。 守城军一时占据上风,但吕布望著后面源源不断的凉州兵,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他知道,守城军最大的问题是兵少,面临凉州兵的持续猛攻,很多士兵的体力会很快跟不上。 没有士兵能一直拉弓,没有士兵能一直抱举石头和滚木。体力耗尽,伤亡就会隨之加大,甚至面临城门失守的后果。 在压制住凉州人的弓箭手后,吕布不得不组织青壮上城,抱石头和滚木砸敌人。 吕布是在最大限度扩大守城战居高临下的优势,算是在地利上以长克短。 他得全力压制凉州兵攻上城头,否则就会优势尽失,变成以己之短对敌之长,那后果將会是灾难性的。 要知道,那些原本城门校尉麾下的城门护卫只比寻常青壮强一些,很多都没经歷过战场廝杀。这几日靠著并州军带动作战,稍微有了一些战斗经验,但绝对无法与凉州兵近身搏杀。 也正因如此,只要凉州人持续猛攻,长安最终很难守住。 但吕布必须多守一段时间,不然那些撤退的家眷和百姓可能会面临极大的伤亡。 从长安城到武关,有四五百里的路程。百姓迁徙,一日三十里已经算是快了。之前从长安撤离的家眷和百姓抵达武关要十五六日。 吕布就得守好这一段时间,否则他带领并州军从长安撤退后,一旦李傕、郭汜派骑兵追击,很容易造成歷史上刘备长坂坡逃亡的惨剧,不但丟弃妻女,百姓也死伤惨重,最终只有几十骑逃走。 歷史上吕布仅余百骑败走长安,又没带家眷,很容易逃离。如今情况则不同,有那么多家眷和百姓撤离,吕布也將带更多的并州军撤离,李傕、郭汜很可能会追击。 所以长安一战,必须多守些时日,甚至要把凉州军打怕,让他们不敢放肆追击,不敢隨意残害长安百姓。 午后,凉州军再一次被打退,各城门都没有出现问题。凭藉著提前储备的石头和滚木,砸坏了凉州兵架设的大部分云梯,凉州兵不得不再次撤退。 但有几座城门,凉州兵一度攻上城楼,造成了伤亡。 当夜,凉州军再次拋射火箭,但稀疏了很多,或许是火油不够用了。 而守城军已经习惯了凉州军的骚扰,能够安稳休息。 五月二十九,凉州军再次发起进攻。 第五十一章 暗谋 在这几日的进攻中,凉州军也在不断地试探长安各城门的城防强弱。 西城李傕兵力最强,足有四万多,然而长安城內吕布对西城的布防也最强,除了城门校尉所部外,不但他亲率一千并州军防御,还將魏桀的七百步兵营部署在此处,加上一百五十射声士,算是以强对强了。 吕布打得也很稳,多数情况下都是將李傕的凉州兵放过护城河再打,不但能够破坏重要的攻城器械,而且给了李傕一种已经多次打到城壕,下一次就能攻上城头的错觉,將李傕主力大军牵制在此处,暂时没有去换个方向主攻。 事实上,李傕也尝试进攻过南城,主攻南城的是张济,然而镇守南城的是张辽,张辽论勇武和谋略远在李傕和张济之上,无论防守还是反击都极为凌厉,几日间的进攻均是无功而返。 东城进攻的是李蒙,李蒙不过一司马,掌控兵力不多,李傕派了侄子李利和李暹协助。然而镇守东城的是徐荣,最是熟悉凉州军的战法,令三李攻之不进。 北城是郭汜主力,樊稠被吕布杀死后,郭汜与李傕瓜分了樊稠的兵马,麾下兵马也將近四万。北城镇守的是吕布派遣的侯成、宋宪、成廉三將,虽不如张辽、徐荣,但多年追隨吕布,战斗经验丰富,守城还是颇有章法的。 按说北城镇守力量算是最弱的,抵抗郭汜大军会比较吃力,然而郭汜第一天单挑吕布就被重创,令郭汜大军指挥失序,北城暂时还算稳当。 除此之外,凉州军还有一討虏校尉贾詡,论军职与李傕、郭汜、张济是一个级別。贾詡是举孝廉出身的文士,他在牛辅麾下虽然担任校尉,统领了三千兵马,但主要还是为牛辅出谋划策,出战不多。 此番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也是贾詡在背后策划,但贾詡性格低调,也不善衝锋陷阵,沿途李傕和郭汜大肆收拢兵马之际,贾詡並没有趁机扩大兵力,一来免受李傕、郭汜猜忌,二来也不想成为进攻朝廷的主力,免得天下侧目。 但即便如此,李傕对多谋的贾詡也防范甚深,始终將贾詡留在他的身边,而贾詡的三千兵马则在城南协助张济攻城。 贾詡在董卓被诛后,看到朝廷始终不赦免凉州人,竟然连蔡邕这个大儒也不放过,加上牛辅、董越死於內訌,预料关东凉州人下场多半悽惨,他们这些统兵校尉掌控兵权,很有可能会被朝廷以谋逆之罪诛杀,心不自安之下,便鼓动李傕、郭汜起兵。 贾詡为当世顶级智者,以他的智慧岂能不知道李傕不能容人的性格,至於郭汜更是粗鄙莽夫一个,不能依靠。以二人的成色,皆难成就大事。 不过贾詡本身並没有野心,他只是利用李傕、郭汜起兵,冲在前面威逼朝廷,他则藉以自保,在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安稳度日,也能为凉州人谋一条出路而已。 他与李傕、郭汜本就是利用的关係,並不想深交。 所以起兵之后,贾詡拋却那点兵权,跟在李傕身边,隱於幕后,一方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免得被天子与大臣怨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范李傕猜忌他,连出谋划策也是收了七分力。 五月二十九,凉州兵加大攻势。 守城各军採取吕布提的策略,重点毁坏云梯,令凉州人的攻势再次失败。 五月三十,凉州兵採取贾詡计策,开始打造和积攒攻城器械与箭矢,准备一鼓而下,当日暂缓了进攻。 六月初一,城西、城南、城东已暂缓进攻,唯有城北发起了几近疯狂的进攻。 却是郭汜甦醒后,整个人癲狂无比,命麾下將士不计伤亡猛攻。 城北云梯不足,他从城东抢了数十架,从李傕处借了十架,又命士兵搬运树木、破船、马车填入护城河,甚至將阵亡的尸体填入其中。 郭汜治军一向严苛,督战队在后,无数的凉州军衝过护城河,一架架云梯架上城墙,凉州兵发起了蚁附攻击。 蚁附战法来自孙子兵法,谋攻篇有云,將不胜其忿而蚁附之。 这是一种不计伤亡的打法。 凉州兵犹如蚂蚁一般攀附云梯而上,前仆后继。 凉州军仓促打造的云梯並不完备,都是简易结构,甚至都不能称作云梯,没有防护棚和副梯,没有底座和支架,基本就是长梯加上顶端鉤援。 製作云梯的木头也大多不是榆木、拓木等硬木,耐用性极差。 很多云梯甚至在凉州兵攀爬过程中承重不支而断裂。 面对郭汜的猛攻,吕布带领屯骑和八百羽林卫亲赴北城。 整个北城十五里城墙成为了绞肉机。凉州兵几度攻上城墙。 吕布亲自带兵来回衝杀,將凉州兵扫下城墙。 这一场战役激烈无比,打了大半天,凉州兵死伤不计其数,给守城士兵也造成了很大伤亡,尤其是原本的城门守卫,短兵相接根本不是凉州兵的对手,死伤惨重,城头上的石头滚木也为之一空。 长安城內一处宅邸,杨定与几人正在密议。 “李傕、郭汜无能,坐拥十万大军,围城八日却攻不下一个吕布,如之奈何!” “我已打探,长安城墙高池深,李傕、郭汜仓促之间,所制云梯简陋,轻易被吕布带兵毁坏,也是別无他法。” “看来,还需我等內部策应,否则军心涣散,无能为也。” “王允心胸狭窄,不容我凉州人,李傕、郭汜带兵围攻朝廷,若是不成,朝廷事后必然问罪,凉州已无退路,我等当火速行事,寻机打开城门。” “奈何吕布防御严密,各城门都有并州军掌控,我等之前结交的门候不敢轻举妄动。” “何如刺杀吕布?” 屋里气氛瞬时沉寂。 许久,才有一个声音迟疑道:“吕布虽背信弃义,品性卑劣,为人狡诈,凶恶残暴,然武功盖世无匹,恐难以刺杀……”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一个声音道:“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或可一试,万一事成,则可万事无忧。” 第五十二章 刺杀? 黄昏,城北战事暂时结束。 吕布望著城墙上惨状,暗嘆了口气。战况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別看他们此前占据上风,凉州人一旦攻上城墙,强弱会立时逆转。 面对凶悍的凉州兵,并州军还能一战,城门守卫则完全无力抵挡,甚至崩溃逃跑。 难怪歷史上数千并州军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下百余骑逃走。足见吕布是尽力了,并州军是尽力了。 实在是长安其他兵马太弱。 好在他此前將武库中的甲冑都配给了长安守军,其中并州军、射声营、步兵营、越骑营及部分禁军都是铁甲,城门守卫普遍披的是皮甲。 若非给这些守卫披了皮甲,恐怕伤亡会更惨重。 不是吕布假公济私捨不得给城门护卫配备铁甲,主要是他们体力普遍不继,披不动铁甲,吕布也无可奈何。 铁甲的防御確实很强,一直战斗在一线的并州军、射声士和步兵营士兵伤亡微乎其微,让吕布心中略感欣慰。 事实上武库中的鎧甲还有不少,都让魏续和庞舒连夜运走了。 吕布慨嘆武库甲冑多,却不知道据史记录,西汉末年仅东海郡的郡级武库就储备了各类甲冑二十万件,包括铁甲六万三千副,皮甲十四万,铁甲札五十八万片,马甲五千余套。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像力。 事实最能教训人,下城时,吕布已经能看到横门侯顾不得休息,在组织青壮搬运石块木头上城了。 累是累了些,但能阻止敌兵登上城墙,对他们而言就是大善。 刚下横门楼,一个亲卫匆匆赶过来,低语几句。 吕布神色不变,淡淡地道:“行动罢。” 片刻之后,吕布骑著马,带著禁军路过夕阴大街时,突然一支箭射过来,落在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吕布嘴角抽搐了下,秦谊已经拔剑大吼:“有刺客!” 亲卫李黑带著几个人立时扑向射箭的方向。 吕布坐在马上,声音有些沙哑,对身后的越骑校尉王欣,以及刚刚赶来了解战况的城门校尉崔烈道:“攘外必先安內,十万凉州乱兵在外,优势在敌,若不先除內患,恐长安顷刻城破,我等万劫不復。” 王欣大声道:“正是如此,越骑听从调遣,必诛內贼!” 崔烈面色肃然:“內贼当诛!” 说话间,李黑已经返回:“稟温侯,贼人已招供,是杨定狗贼所为,要害温侯,迎逆贼入城!” 吕布还没说什么,崔烈已经厉声骂道:“杨定逆贼,枉顾朝廷恩义,该杀!” 吕布当即下令:“捉拿杨定,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杨定府上,几人正在计议如何刺杀吕布,忽然下人慌忙来报:大人!大事不好!有兵马打进来了! 杨定几人勃然色变。 有人失声道:“莫非事情败露?” 当即有人反驳:“可我等尚未行事……” “该如何是好?” 杨定镇定地道:“我府上有三百死士,如今大军围城,长安城里谁敢动我!” 话音刚落,外面喊杀声、惨叫声清晰传来。 杨定为凉州大人,出身豪族,隨董卓入关时带有三百多部曲,战力不俗,是他的底气所在。 然而面对吕布亲卫营、射声营和越骑营的合击,步兵与射手的配合,挟城头鏖战之杀气,整个杨府犹如纸糊一般,一击而破。 片刻之后,吕布看著被押到面前的杨定、李儒几人,挥挥手:“谋逆,推出去斩了!” 杨定嘶声大叫:“温侯何故错定我等谋逆大罪!” 吕布不耐烦地道:“刺杀本侯,还敢在此叫屈?” 杨定还没开口,他身旁一人就失声道:“汝怎知此事,我等只在计议,尚未行事……” 一旁崔烈厉声道:“果然是汝等谋逆!” “竖子不足与谋!”杨定怒恨地看了眼身旁之人,面色铁青道:“我等並未行事,何以定罪!” 吕布却没理会杨定,而是看著跪在另一边的李儒。这李儒的人生可没演义中那么辉煌,什么董卓的女婿,首席谋士,都是虚构的。 此人原本是博士,董卓进京废少帝为弘农王,他投靠董卓做了弘农王郎中令,然后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鴆杀弘农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弘农王都死了,他还做了两年弘农王郎中令,真是被过河拆桥的典范。 这也是个狠人,可惜太狠了。 吕布眼神闪动间,突然嘖嘖道:“李文优,为了投靠董卓而鴆杀弘农王,真是取死有道。” 李儒似乎知道自己必死,冷哼道:“温侯为投董卓而杀丁原,亦英雄也!” 一旁眾人无不色变,吕布却义正辞严:“文优此言差矣,弘农王无过被害,何其无辜!然丁原,大恶也!畏惧胡人,弃守并州,勾结宦官,劫掠河內,火烧孟津,罪恶滔天,此并州之耻,我杀之无愧!” 李儒不由一呆。 吕布心中却是讚许,好人哪,果然又给了我一次当眾洗白名声的机会。 看了一眼左右,果然,崔烈、荀棐、王欣等人都是若有所思。 实在是吕布守城这几天,给他们留下了奋不顾身、忠心报国、智勇双全的英雄形象,此时吕布这么一说,他们立时就信了。 杨定忍不住大叫:“温侯……” 吕布喝道:“推出去砍了!” 亲卫二话不说,將杨定几人拖了出去。 吕布对身旁崔烈等人道:“据杨定所言,他们密谋造反,尚未行刺,那今日行刺恐怕另有他人。这长安之中不知还有多少魑魅魍魎,时局艰难,诸君皆要注意安全。” 眾人不由点头,暗赞吕布的处世之道。 他们却不知道,吕布早就让人暗中监视杨定了。 他不会忘记,歷史上正是有奸细从內部打开城门,才导致城破时吕布猝不及防,并州军损失惨重。 这一直是吕布思索的问题,史载是他麾下的叟兵內反,引李傕入城。 何谓叟兵,即可能是指蜀地来的士兵,也可能指西南一带的叟族等少数民族部落之兵。甚至原本的凉州军中都有不少叟兵。 此次整合长安军队时,吕布没有徵召叟兵,甚至把有些许嫌疑的越骑兵都排除在守城兵之外,再把并州军分布到各城,就是为了防范重蹈歷史覆辙,发生內反开城之事。 还有一个有重大嫌疑的就是杨定,这廝与胡軫劝说李傕郭汜后一起归来,胡軫很快谋反,杨定也就很有嫌疑了。而且歷史也证明了这廝不是什么好人。 监视杨府的亲卫提到杨定这两日秘密联繫李儒等董卓旧部,不知在图谋什么。 如此大战之际,吕布可等不及看杨定谋什么,便先发制人,上演了一出“刺布”之戏,一举將他拿下,除掉一个內患。 政治游戏的基本规则是,可以治某人的罪,但必须名正言顺。 吕布这也算苦心积虑,名正言顺地给杨定提前创造了谋逆之罪,让杨定死不瞑目。 吕布从来都是一个大度的人,要害他他的人,墓前都很好,坟头草三尺高。 第五十三章 长安水深 吕布没有意识到的是,京城自古以来就是水深之地。 他率兵在城上与凉州军血战时,长安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所藏的齟齬远不止杨定这一处,欲杀人之暗箭也不止杨定这一出。 同一时间,北闕甲第的一处豪宅中。 左中郎將刘范和治书御史刘诞兄弟正在书房议事。 刘范、刘诞兄弟的父亲是汉室宗亲,益州牧刘焉。 刘焉何许人也,汉末最有野心的汉室宗亲,四年前,正是他向朝廷提出了“废史立牧”的建议,即废除监察各州的刺史,设立州牧,由重臣或汉室宗亲担任,统领一州军政大权,安定地方,却进一步加剧了地方割据之势。 起初刘焉想去交州,后来因“益州有天子气”的讖纬之说,便自请担任益州牧。到任后,发展军队,创立东州兵镇压豪族,利用五斗米教占据汉中,截断交通,杀害朝廷使者,割据一方。更因私自打造天子鑾与而被荆州牧刘表举报。 不过朝廷虽然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却把他的三个儿子刘范、刘诞、刘璋留在了京师。董卓掌权后,因刘焉不听从调遣,就將他三个儿子关入郿坞大狱。 董卓死后,刘范三兄弟和崔烈一起被救出来,因曾被董卓关押的政治正確,加上王允为了拉拢益州牧刘焉,便任命刘范为左中郎將,刘诞为治书御史,刘璋为奉车都尉。 因刘璋性情懦弱,在长安议事的大多都是刘范、刘诞两兄弟。 吕布不知道的是,长安城中还真有一支叟兵,大约三百多人,是刘范三兄弟被董卓下狱后,刘焉派来寻机相救的一支势力,一直隱藏在暗中,直到刘范三兄弟出狱后,才与三兄弟接上头。 自黄巾之乱朝廷下放兵权后,豪强招募部曲,蓄养家兵已成为常態。长安城中但凡大户,都有家兵,少则数十,多则数百。在地方上一些大族甚至有数千部曲。 如此情况下,刘范三兄弟拥有三百部曲並不扎眼。 此时刘范、刘诞两兄弟密议的正是长安城防之事。 刘范作为长子,最肖刘焉,素来胸怀大志,此时眉头紧锁,起身徘徊道:“前些日子父亲所派叟兵,本是要趁吕布招募守军时混入其间,交战之时趁乱行事,不想吕布竟未招募各家兵马守城,真错失良机。” 刘诞不以为然地道:“凉州人剽悍善战,无需叟兵內反,吕布也难挡十万凉州兵,长安必乱,朝廷必危。” “事不可控,令人心焦!”刘范略显焦躁:“吕布驍勇善战,只恐凉州人无能破城!莫非朝廷气数未尽?” 刘诞不语。 刘范目光炯炯,神情又带著几分亢奋:“想那灵帝当初也不过一亭侯之子,以小宗继大宗,昏聵误国,以致我刘家天下崩坏如此,当今天子为董卓扶持,得位不正。只待长安一乱,我兄弟便可趁机行事,引马腾韩遂入朝,挑动凉州人內乱,令其两败俱伤,朝廷可亡!则父亲兵出秦川,届时关中百姓久乱思安,岂能不簞食壶浆以迎?父亲正可名正言顺继汉家之大统,效高祖出崤函,定天下,中兴汉室!” 刘诞连连点头:“正该如此。放眼当今天下,刘虞刘表皆优柔寡断之辈,唯父亲有雄才大略,益州亦有天子之气,兴復汉室,舍父之外,其谁能为!” 刘范却拍案道:“奈何吕布匹夫误我等大事!” 刘诞道:“何如使门客刺之?” 刘范神情一滯,举棋不定道:“吕布武力超绝,还需从长计议,一旦失手,恐我等粉身碎骨。” 这一夜,王允听到吕布遇刺,大怒,却又无从入手,只能与黄琬、士孙瑞、崔烈在府中彻夜商议朝廷应对之策。 崔烈今日奉詔到北城抚慰將士,只被北城的惨烈战事惊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中遭遇危机,被吕布救了一命,又见到吕布一桿方天画戟在城头横扫千军,不由惊为天人。 回来后便向王允几人匯报了城北战事及吕布被杨定刺杀之事,建议朝廷施恩,擢吕布为征西將军,以安其心。 这一夜,太尉马日磾、前將军赵谦等关中关西大臣也在议事。 甚至长安城的百姓也心神不安,不只是害怕凉州兵攻破城池,更担心的是赖以生存的夏播之事。 关中普遍种植冬小麦,一般五月上旬至中旬收割,吕布提议朝廷布告战事后,百姓抢著时间收割了最后一茬小麦。这也是长安至今粮草充足的原因。 然而收割了小麦,紧跟著还要种植大豆。如今大战连天,百姓很担心误了农时。 吕布扫平杨定后,並不知道长安城中各方的躁动。 趁著这两日时间,吕布发动城內禁军与上万青壮日夜不休,一车一车搬运石木上城,补充所需。连桂宫和长乐宫都拆了一些屋舍亭阁。 对於吕布而言,战法不怕粗糙,只要管用就行。对於高大的长安城,只要內部不出问题,云梯几乎是凉州人进攻的唯一途径,而礌石滚木无疑是最有效的应对战术。 六月初二,李傕、郭汜再度发起全面进攻。 经过两日积累,云梯多出了一倍,还有数十架井栏,在章城门方向还有一架临冲吕公车。 凉州人以战马牵引攻城器械,衝锋速度极快。 到了护城河前,疯狂的凉州兵甚至把云梯也架在护城河上当做飞桥。 又有数万凉州骑兵沿著护城河飞驰拋射,压制城头守军。 吕布的防守战术依旧明確,射声士优先清理井栏和临冲吕公车上的弓箭手。因为羽箭直射的威力太大,身披铁甲都容易中箭,何况很多守军披的是皮甲。 而后就是射杀骑兵,消耗凉州骑兵有生力量。 战事前所未有的惨烈,四面的凉州兵全部採用了蚁附战术,还有一些凉州兵到城下开始挖掘城墙。 城上架起盾牌,竖起门板,抵御城下骑兵的拋射,然而只能防御有限区域,对於六十多里长的城墙而言,无异杯水车薪。 所幸骑兵在远处拋射过来的火箭已然不多,想必是火油不足。 至於骑兵拋射的羽箭,力道远不如直射,即便是守城军的皮甲也能抵挡部分伤害,不然单只数万骑兵的拋射,就能將城上的守军清理一空。 廝杀最激烈的战线还是云梯,刚开始隨著石头滚木砸落,攀爬云梯的凉州兵损失惨重,城下尸积如山。 也正是因为城外凉州骑兵的拋射,吕布不再让青壮上城参战,只能靠守城军拋砸石头滚木。 但到了后来,城上守军已累得双臂失控,加上铁甲沉重,炎热的天气令人喘不过气来,无力再搬动石头,凉州兵开始衝上城头。 第五十四章 贾詡之策 一旦登上城头,凉州军的兵力优势开始显现,疲惫不堪的守军很难抵挡衝上来的凉州兵。 所幸昨日郭汜在城北已经彩排了一次蚁附进攻,吕布也有了准备。 他將虎賁、羽林全部调动,分到各城门作为后备力量,不参与拋石投木,一旦凉州兵攻上来,他们则立即衝上去与凉州兵搏杀。 拋石投木的士兵则趁机休息,恢復体力。 与此同时,吕布將最精锐的亲卫营分作四队,由他和麾下擅长衝锋陷阵的魏越、陈卫、李黑分別带领,沿著四面城墙扫荡攻上城的凉州兵。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守城士兵出现了很大伤亡,原本的城门守卫几乎损失殆尽,并州军、射声士、步兵营和禁军也不同程度出现伤亡。 不过并州军的剽悍这时候也显现出来了,无论是战力、意志还是耐力都压过北军和禁军,成为与凉州军廝杀的主力。 吕布一路扫荡,一路观察,当他发现城外凉州骑兵已经无箭可射时,立时下令,命城中青壮上城,协助拋石投木。 很快,凉州兵再次被压制在城墙之下。 大半日后,凉州兵如潮水般退去。 隨著一阵阵嘶哑的欢呼,很多守城兵直接解甲躺倒在城墙上,大口地喘著气,很快睡著。 这种高强度的战斗,已经超出了很多士兵的极限。 吕布马不停蹄,到未央宫奏请天子,准许太医令带领太医和长安医师为守城將士治伤。 回到城上时,各城门亭长已经在组织青壮搬运尸体。 城下各处粥棚也冒起了炊烟,有僱佣的妇人为士兵和青壮煮饭。 吕布站在章城门上,默默地看著远处的凉州军大营。 歷史上,凉州军应该是昨日破城的,是他麾下那莫须有的叟兵开的城门。 如今没有什么叟兵,连不稳定因素杨定也被他杀了。 凉州兵要入城,唯有强攻一途。 看著城上城下惨状,看著一具具尸体被搬走,他心中莫名的难受。 这一场攻防战打到现在,他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不是说撤离就能轻易撤离的。 只是朝廷一个政策的失误,就导致一场战爭和无数人的死亡。 他本心上不想打这一场仗,从国家大局上看,这是內耗。 然而他又不得不打这一场仗,凉州兵在这些军阀的带领下,早已成了烧杀抢掠百姓的暴兵,行径极为恶劣,如同匪寇。 歷史证明了他们会对关中百万百姓造成灭绝性的杀戮。 用后世的一个词形容,就是反动派。 吕布身为统兵將领,唯有以暴制暴,必须打掉凉州兵的气焰,打掉凉州兵的凶性,至不济也要最大限度削减他们的实力,降低他们对关中的祸害。 吕布的心神再次坚定起来。 战!无论如何也要打得他们胆战心惊。 守城军今天伤亡惨重,凉州兵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下城时,吕布看著休息的士兵,心中一动,传令各亭长组织青壮帮助將士揉捏双臂,舒缓气血,加快肌肉恢復,否则明天会酸软无力,开不得弓,搬不动石头。 很多时候,细节能够影响大局也未可知。 …… 夜。 渭水之畔,凉州军城北郭汜大营。 李傕、郭汜、贾詡、张济一眾凉州军將领在这里匯聚议事。 眾人面色都是极为难看。 李傕眉头紧蹙:“我等已围城十日,几度强攻失利,攻城器械损坏大半,羽箭消耗將尽,兵马损失近两万,军心浮动,长安却依然固若金汤,如之奈何?” 郭汜面色惨白,靠坐在软榻上,眼里透射著比以往更加暴戾的凶光:“明日再攻!定要攻破长安,我要屠灭长安,捉住吕布千刀万剐!” 李傕没理会郭汜癲狂的叫囂,而是皱眉道:“杨整修回到长安,拉拢朝臣,以为內应,不知为何迟迟不动?” 贾詡沉吟道:“或是暴露了,或长安防范得紧,当是胡文才在新丰急於投效,令朝廷起了疑心。明日若是再无行动,便无须再有期望。” 贾詡猜对了一半,却怎么也想不到杨定是被吕布先下手为强设计处死了,死不瞑目。 李傕又道:“凉州、并州之兵皆长於野战,不擅长攻城,未想吕布守城也这般顽固。” 贾詡頷首,吕布这几日间的防守应对,很有章法,也出乎了他的意料,足见吕布非匹夫之勇,有统帅之能。 此外凉州兵不擅长攻城也是事实,虽然他出谋让李傕发动诸县百姓打造攻城器械,已经算是铺平了进攻之路。然而凉州兵在攻城中缺乏配合之术,尤其是攀爬云梯时多有爭抢和踩踏乱象,死於自相残杀者不在少数,却也无可奈何。 李傕又道:“我大军十万,日耗粮草巨大,若迟迟不能攻破长安,恐粮草不继……” 郭汜哼道:“那还有十万大军,如今不足八万了,又以我二人兵马损失最为惨重。” 李傕默然。他和郭汜攻得最猛,伤亡最大。反倒是张济、李蒙兵马损失不大。 张济见势不对,忙开口道:“今日强攻,兵马损失巨大,明日可否暂缓进攻?” 贾詡摇头道:“不可。” 李傕奇道:“前两日已暂缓进攻,为何明日不可?將士也需休养一两日。” 贾詡抚须道:“我军对吕布,唯有兵力可占优势。先前暂缓攻城,是为积聚器械,凭藉兵力一鼓而下。如今既未一鼓而下,便不可再缓,今日我军损失惨重,布军亦然,然我军十倍於布,双方皆损,布军怎如我军持久,只需持续猛攻,长安必破。” 郭汜大声道:“正该如此!我凉州人十倍於他,凉州人死的多,他并州人更难以为继!何所惧哉!” 贾詡又道:“再者,朝廷內部政见不一,必有主和者,唯有持续强攻,方能令朝廷恐慌,主和者可据上风,使吕布后方不稳,长安自內而破未可知也。若是放缓攻击,则功亏一簣。” 张济迟疑道:“然每日强攻,损失惨重,令人心痛,文和可有妙计?” 贾詡默然,若是要灭城,他计策自然不少,如长安城內饮水,皆是从城外昆明池引水入明渠流入城內,若是在明渠拋入马粪或丟入尸体,可引发瘟疫,长安城自然可破。或驱赶百姓,填平护城河,火烧城门,或在城下释放毒烟…… 然而贾詡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遗臭万年,自绝天下,这些计策哪能用。 他沉吟了下:“明日攻城之时,可採用逼降之策,威胁三日不降,破城后必屠百官以清君侧。” 张济道:“如此吕布可会畏惧?” 贾詡道:“难伏者,人心也。吕布不惧,自有人惧。” 第五十五章 朝廷风向 六月初三,凉州人再次发起全面猛攻。 与此同时,上千凉州骑兵沿著护城河,绕城吆喝:“我等入城,只诛吕布!三日不降,尽诛大臣,以清君侧!” “我等入城,只诛吕布!三日不降,尽诛大臣,以清君侧!” 正率军在城上大战的吕布听到这些吆喝,不由一怔,脸上露出苦笑。 他知道,长安城最多只能守三日了,自己要做好撤退的准备了。 身旁荀棐道:“温侯勿忧,此敌人惑心离间之计,我等唯温侯之命是从。” 吕布摇头不语,方天画戟横扫,两个刚衝上城头的凉州兵惨叫著飞了出去。 不久之后,崔烈匆匆赶来稟报,尚书台召他到麒麟殿议事。 …… 未央宫,麒麟殿。 气氛凝肃,在座的大臣皆沉默不语。 天子刘协道:“凉州人之言,诸卿以为如何?” 王允肃然道:“此李傕、郭汜离间之计!用心险恶,朝廷若是妥协,乃自毁国之干城,威严尽丧!他日谁復为朝廷尽忠?” 眾大臣神情变幻,並没有像往常那般附和。 这时,马日磾道:“若李傕、郭汜大兵初至长安时,朝廷畏惧妥协,自是会损伤声望。然如今激战十日,凉州兵劳而无功,死伤数倍於我,此足以彰显朝廷天威,此时再与凉州人议和,是朝廷恩威並济,为消弭战乱、安定京畿之举,臣以为並无不妥。” 黄琬皱眉道:“太尉所言,是要应凉州人所请,诛杀温侯乎?若再要诛王公,復当如何?” 马日磾面色微变,道:“这……自是不可诛杀温侯,不可牵涉王公,我等只赦免凉州人,封官授爵,安定其心即可。” 黄琬不以为然道:“若凉州人进城,一意要诛杀温侯,何人可阻?” 马日磾面色涨红:“朝廷自是要劝阻,温侯善战无双,凉州人岂能得逞?” 这时,崔烈忽然开口道:“我闻温侯尝嘆息鲜卑入寇故乡,父老遭难,恨不能回并州扫平鲜卑。若果要议和,或许拜温侯为征北將军,使其带兵去并州討伐鲜卑,亦不失为国尽忠也。” 黄琬默然。 士孙瑞点头道:“温侯忠贞护国,朝廷当赏,以激励士气。” 前將军赵谦、司空淳于嘉等大臣纷纷附和。 车骑將军皇甫嵩沉默不语。 王允恨声道:“若议和,朝廷必受辱於鼠子也!” 马日磾摇头道:“凉州人兵强势眾,长安兵少,虎賁、羽林皆已参战,再无余兵。若不议和,恐长安守军覆没,届时凉州人入城,大肆屠戮,朝廷无兵可用,亦要受辱。” 天子刘协看了一眼王允,道:“尚有三日,诸卿且仔细思量,容后再议。” …… 午后,经歷大半天廝杀,凉州兵再一次被打退。 今日凉州人的吆喝,换来的是并州军更加激烈的反击,丟下了数千具尸体,护城河都被鲜血染红了,让李傕、郭汜脸色发黑,更加焦虑暴躁。 凉州军最近的粮草全靠劫掠长安周边诸县,但诸县百姓在不断逃离。 打造攻城器械的木材都得去更远处寻找,导致器械供应后继无力。 凉州军的士气也在不断消退。 城楼上,吕布巡视四方,连续几日大战,將士都有些疲惫,战死的守军在增加,受伤的士兵更多。 太医丞带著医师在为伤兵处理伤口。令吕布惊异的是,这个时代的医师处理创口已经有一套很完备的手法。没有消炎的意识,但已经有消炎的做法。 止血主要是使用血余炭,也就是烧焦的发灰,还有烧灼止血法,而后用特製的药酒清洗,都可以一定程度消炎,最后用布条包扎。 思及华佗已会使用麻沸散做手术,吕布对这些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个时代没有青霉素等药物,一旦受伤,致死率是很高的,尤其是破伤风。 吕布前几日寻找酿酒师,想要尝试蒸馏高浓度酒精。他前世扶贫,对很多產业都有研究。只是他赫然发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蒸馏的方法和器具,由甑、釜对接而成,设有导流管。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很多技术相当精湛。不过时人更喜欢口感甜柔的低度酒,蒸馏器具很少见,顶多蒸馏一次,浓度略高。至於更高浓度的酒,时人不喜那种口感,也没有酿造的意识。 吕布便让那些酿酒师反覆蒸馏,约摸著浓度足够了,便交给医师用於伤口消毒。 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巡看四城,张辽、徐荣、侯成、成廉都不同程度受伤,宋宪更是战死,让吕布颇是伤感。 跟著他和张辽的并州军还好,北城跟著侯成三將的并州军损失较大,吕布增派的禁军也死伤超过四成,原本的守城护卫已近乎全军覆没。 北城战事最为惨烈,吕布和荀棐去北城参战也最多,然而北城城墙就有十五六里,纵然吕布再强,也无法全部兼顾。 至於东城徐荣,应对张济还是游刃有余。 六月初四,朝廷下詔,温侯吕布体国忘身,忠贯日月,果毅驍勇,克定祸乱,功在社稷,拜征北將军,持节,仪比三司。 眾將为吕布贺。 征北……与歷史上不同了,名更正言更顺。 吕布眼里闪过莫名的神色,心中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 他知道朝廷风向变了,王允此前决策失误,导致朝廷陷入危难,如今已经难以完全掌控朝局了。 歷史上凉州城破得突然而蹊蹺,没给朝廷反应的机会,如今凉州人久攻不下,又强势要挟,朝廷才发生了诸多变故,应该是朝堂上关西的大臣占据了上风。 他心中也鬆了口气,无论情势如何,朝廷即將作出抉择,他也该抉择了。 并州军如今伤亡还算可控,早撤离也好。 只是还有一事吕布心中放不下,歷史上凉州兵入城之后放兵掳掠,吏民死伤过万,已算惨烈。 如今凉州兵十日攻城,伤亡惨重,李傕、郭汜都险些死在他的手下,以凉州人的凶性,很可能会屠城报復。 作为曾经的一名新时代军人,吕布拥有的自然不只是勇武,还会用脑子,擅长分析,理论联繫实际。 他前世学习古军事时曾看到过一个伤亡率理论。 冷兵器作战,伤亡超过百分之五,纪律差的军队就可能阵脚不稳,出现逃兵。 伤亡超过一成,就会大概率引发大规模溃败。 能够承受两成以上伤亡並继续有效作战的军队,基本可被视为精锐之师。 能承受五成以上伤亡的军队,极为罕见。 对於并州军而言,兵力少且处於防守状態,在心理上处於劣势,理论上抗压能力会差点,以如今并州军的素质,伤亡百分之三十大约就是崩溃的底线。其他守城军更不用说了。 不过吕布在战后坚持巡城,关心士兵伤势,保证士兵良好的伙食与救治,並不断出言宽慰,打气鼓劲,让守城士兵放鬆紧绷的情绪,能够最大限度提高士兵的崩溃閾值,稳定军心。 如此,并州军伤亡即便超过一半,都能再战。 如果动輒打骂,那士兵的情绪只会崩溃得更快。 这或许就是名將与普通將领的差別之一。 歷史上无论吴起还是关羽,都做的不错。张飞是反例。 事实上这场大战对并州军本身也很重要,在长安閒散了一年多,实际战力减退,是不如凉州兵的。要重塑巔峰战力,必须经歷一场大战的洗礼。 而长安防御战正好,节奏渐强,损失可控,代价最小。 至於城门护卫的巨大损失,也不是吕布偏心,而是真的带不动。 残酷的战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第五十六章 长安城破 对於城外的凉州军,吕布也有观察和分析。 首先凉州军的兵力十倍於长安,又在攻城一方,占据战场主动性,也不怕守军出城反攻,心理上天然处於优势。 加上凉州兵属当世强军,又为报仇和生存而战,崩溃閾值至少在四成以上,甚至超过五成。 凉州兵初来时高呼为董卓报仇,士气高涨。伤亡过万时,变得更加疯狂。 隨后几日打下来,凉州军的伤亡接近三成,士气已然受挫,渐渐变得麻木,锐气不再。 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是全员皆强,一支军队中真正能打的精锐往往只有三分之一。 凉州军与并州军最大的区別是,并州军少,却都是当初丁原从州郡选拔的精锐,多年来跟隨吕布,战力普遍很强。 而十万凉州军,大多都是这一两年发展起来的,其中不乏凉州豪强自带的家兵部曲,如李傕军中就有他的堂弟、外甥和两个侄子。这种结构的军队,能有五成精锐,已算强军。 这几日吕布打掉的三成,基本都是凉州军的精锐,对凉州军的士气影响很大。 几日下来,攻守双方无不疲惫,状態都在下滑,但凉州军战力下滑的更快,只是靠人海战术占据上风。 在这一场攻防战中,吕布作为主將,並不是一味猛衝或硬抗,他兼顾前线后方,还要知己知彼,时刻分析战况,纵然无法把握每一处战况,无法把握一些意外,但基本把握著整个战局的走势。 每天夜里他都会对著城防图,平衡各处守备。 再远些,还思谋好了长安的退路,就是再打三天,倚仗城池打掉数千乃至上万凉州军精锐,打得他们近乎崩溃。而后建议朝廷將这几日参战的青壮编入城门守卫和禁军,对凉州人形成一定震慑,让他们不敢过於放肆,然后自己可从容撤退。 然而没想到贾詡出了离间之计,瓦解了他本来还算稳固的后方。 如今的情况,大约不会再给他將凉州人打到崩溃的机会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一来,他就必须考虑锐气仍在的凉州人入城之后,朝廷无法压制,很可能会发生的屠城暴行了。 朝廷主张议和的无非两类大臣,一类是恐惧李傕、郭汜屠戮威胁的软弱者,另一类则多半出身关凉大族,李傕、郭汜也不敢轻动他们。 有人考虑朝廷的安危,有人考虑自己的安危,这个时候恐怕没有人会考虑百姓的安危。 吕布当初劝走不走,这个时候也没有了万全之策,只能尽最后的余力了。 巳时,凉州人再度发起猛攻。 城外吆喝依旧不停,很多大臣心中焦虑,再次到麒麟殿议事。 大战至黄昏,凉州人缓缓退却,又留下数千具尸体。 战后,朝廷以尚书僕射士孙瑞为使者,从章城门出发,去李傕大营。 出城时,吕布见了士孙瑞。 士孙瑞脸上带著愧疚之色,嘆道:“温侯,朝廷招抚李傕、郭汜,实是权宜之计,无奈之举。老夫此去必与凉州人相爭,保温侯与王公无虞。” 吕布脸上露出笑容:“战死沙场本就是我等军人最好的归宿。若是为国家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布无所畏惧。然王公素来忠心为国,有匡扶社稷之功,士孙公须要保王公安危。” 士孙瑞赞道:“温侯真豪杰也!且放心,若李傕、郭汜一意孤行,老夫绝不屈从。” 吕布將一封信件交给士孙瑞,道:“士孙公,凉州人中有一校尉姓贾名詡,字文和,对朝廷未怀恶意,李傕、郭汜也多听其言。可將此信交於他,他若有心,或可劝阻李傕、郭汜入城后屠戮大臣与百姓。” 士孙瑞一怔,接过信件,忍不住拍著吕布肩膀,感慨地道:“危难之际,犹念黎庶,温侯真国士也!” “国士可愧不敢当。”吕布笑起来:“我那日在安门外见到文始贤弟,真博学多才,当世英杰,我不如也!” 士孙瑞眼里都是笑意:“犬子不过舞文弄墨,如何比得温侯为国干城。” 说著摇头出了城。 吕布看著士孙瑞的背影,也不禁暗赞。论如今的朝中大臣,他对此人最为尊重,有德行,有胸怀,不贪权,双商极高,擅长处世。王允没有他做副手,恐怕也很难成就如今的功绩。 士孙瑞为人豁达,並不迂腐,此番他守著朝廷,却毫不犹豫安排儿子士孙萌离开长安避祸。反之,王允把全家都留在了长安,三个儿子加两个侄子一个也没走,歷史上他算是绝后了。 这让吕布不禁感慨,不同人不同性格,不同的处事方式,带来不同的命运。谁是谁非,谁又能说得清。 隨后,吕布吩咐秦谊去备好战马和粮草,按计划安顿到各城门附近,隨时做好撤离准备。 他则去见王允。 司徒府。 此时的王允面容憔悴,脸上的皱纹更加深刻,神情满是颓唐,看到吕布,沙哑著声音:“奉先且坐。” 王盖坐在父亲身边,看著吕布,神情复杂。他本来是看不起吕布的,认为吕布乃见利忘义之徒。然而这一场大战,改变了很多人对吕布的看法,也包括他。 吕布恭敬地向王允行了一礼,坐下后道:“王公,凉州人势大,无论朝廷是否议和,入城已是必然。布若不死,当会带残部返回并州,抵御鲜卑,保卫家乡。凉州人慾杀者,唯布与公耳,公可隨我一道离开。” 王允摇头,正色道:“我为朝廷大臣,处事不当,令朝廷陷於危难,岂能弃社稷而苟活!” 吕布苦笑一声:“我无力劝阻王公行仁蹈义,然王公为国尽忠,子侄却不能为贼所害,可交於布带回并州,也使忠义不绝……” 王允再次摇头:“奉先好意,老夫心领。吾家满门深受国恩,自当以死报国。” 吕布默然,许久才道:“我这几日招募上万青壮搬运物资,也曾几次上城拋石投木,参与作战,不怕见血。王公可儘快补入禁军,朝廷也能有所恃,不至为凉州人胁迫。” 王允目光炯炯,看著吕布,抱拳一礼:“奉先一心为国,老夫此前错怪。” 吕布回礼道:“王公一心为国,是布鲁莽,出言无状,以致误会丛生。” 王允摇头,嘆了口气,不再多说。 离开时,王盖送吕布出门。 吕布低声道:“世兄,避过王公,与家眷早做准备,我离长安时必来相接。” 王盖深深躬身一礼,落泪道:“我已不惑之年,当隨父亲共赴国难,二弟三弟与小儿辈,便有赖温侯了。” 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离去。 当日,士孙瑞议和未成,李傕、郭汜执意要杀王允和吕布。 夜里,贾詡看著手中书信,若有所思。 上字:布不才,知先生虽有良、平之才,却淡泊名利,超然物外。此番起兵,先生本为关东十万凉州人谋一生路耳,非李傕、郭汜暴戾之徒可比。长安城破在即,布不畏死,奈何百姓无辜!若李傕、郭汜意欲屠戮百姓,唯望先生劝阻,以免凉州人自绝於天下,他日青史之上亦彰先生之德也。布拜上。 六月初五,大战再起。 廝杀激烈之时,数百人突然出现在城北,突袭厨城门,放下吊桥。 城外凉州人蜂拥而入,长安城破。 第五十七章 长安十二城门(一) 东城最北面的宣平门。 吕布带著数十个亲卫,將衝上城墙的凉州兵扫落。 郭汜这廝狡猾得很,不但在城北猛攻,还分兵到紧邻北城的宣平门突袭。亏得徐荣手下的士兵也不差,硬顶住了进攻,等来了吕布的支援。 今日大战后,朝廷估计会再派使者议和,这一战之后,或许就该撤退了。 吕布正思忖著撤退事宜,忽然身旁一个亲卫嘶声大叫:“君侯,烽烟!北城燃了烽烟!” 吕布不由色变,转头看去,就见北城的洛城门方向,滚滚浓烟冲天,更远处,厨城门方向似乎也有浓烟漫天。 一股凉意不由从他脑后升起。 是北城哪一座城门破了?自己刚从北城杀过来,並无破城跡象,是出了什么意外? 吕布深吸了口气,神情凝肃,迅速下了三道命令: 点燃烽烟! 保护青壮先撤! 调集战马! 秦谊带著几个亲卫迅速行动。 很快,宣平门的烽烟燃起,滚滚冲向天际。 未虑胜先虑败,作为主將必须有底线思维。吕布在打响长安保卫战后,就与张辽、徐荣等守將交代了撤退预案。 其中,设置烽火台就是重要一环。长安城太大了,危急之时,鼓声容易与敌混淆,唯有烽烟是最快的传信方式。 守城青壮的撤退也在迅速进行。这些吕布都事前安排亭长组织演练过。各城青壮都是就近招募,紧急情况下可迅速归家,免得城破后遭受屠杀。 看著烽烟滚滚,吕布神情凝重。 是哪一座城门破了,怎么破的,如今已经无暇思虑。 不確定性本来就是军事常態。 作为一名將领,必须会迅速应对处理不確定性,避免战局失控。 吕布把很多事都做在了前面,未雨绸繆。 然而眼前这突发情况,导致的最大问题,是让吕布失去了掌控战场的主动性。 这让吕布心中有著很强烈的不安。 无论前世参军还是今世为將,吕布最重视的一点,就是掌控战场主动性。 他深知,掌控主动性,是战场决胜的根本。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本质也是掌握战场主动性的一种体现。 何为主动性? 孙子兵法里各种战术层出不穷,然而最核心的一点是,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也就是,要调动敌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 纵观整个长安保卫战,吕布看似被动应战,但实际上始终牢牢掌控著战局的主动性。 凉州人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进攻,调动多少兵力进攻,但这不过是小主动。大主动则是,他们一定会进攻,不得不进攻。这一点,由坐镇长安城的吕布掌控。 吕布掌控著决战之地,四面城墙。能够提前布防,针对攻城器械准备石头和滚木,李傕和郭汜只能强攻。所有的物资和后勤调度,都有节有序,这就是主动性。 所以凉州人十日来在一段段城墙下死伤惨重,而并州军的伤亡还算可控。 然而,如今有城门被攻破,这个主动性丧失了。战局將会彻底失控! 伤亡也无法再控制。 一个不慎,就是歷史上仅余百骑而逃的惨烈后果。 如今,吕布唯一能做的,就是带著十二城门的并州军、北军和禁军撤退。 遥遥看到东城清明门、霸城门烽烟依次冲天,吕布知道徐荣那边已经收到撤退的命令,开始组织撤退了。 青壮只在城门及附近城墙参战,不会远离城门,撤离很快。 看到城下青壮已经撤离,战马已然到位,吕布当即下令:“眾军下城!” 他亲自断后,守城將士迅速下城。 宣平门本是徐荣镇守,守城主力是徐荣所部,下城后,徐荣麾下將士骑马沿著东城墙一路向南,与坐镇清明门的徐荣匯合。而后会同张辽一道从南城三门撤离长安。 吕布则带著亲卫和射声士约百人,纵马直奔北城方向最近的洛城门。 北城沦陷,凉州兵从那里涌入,北城的守军必然陷入危难,救援不及必是全军覆没! 饶是一直以来镇定如山的吕布,此时也不禁心急如焚。 长安城六十多里长城墙,除了十二座城楼外,中间长达五六里的各段城墙没有任何可供上下的台阶。 吕布早命人將缴获的云梯架设到內城墙,每隔一里架设两具,免得在城墙中段战斗的士兵紧急情况下无法撤离,被敌人堵死在城墙上。 烽烟燃起后,城墙上的將士第一时间撤离,而后撤梯,防止凉州人顺梯入城。 一路上,隨著亲卫吆喝,不断收拢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士兵。 …… 北城。 厨城门被破后,一段段城墙迅速失守。 凉州兵冲入城后,大部分沿著章台街直扑未央宫,余下的则沿著城墙和城內大道分別攻向左右的横门和洛城门,意图打开更多城门,接引大军入城。 洛城门的守將是成廉,守城士兵是并州军、射声士和禁军。 在城中居中策应的荀棐恰好也在这边协助防守。 看到厨城门失陷后,他们迅速点燃烽火,组织青壮撤离。 等他们撤退时,入城的凉州兵已经沿著城墙杀了过来。 两百多禁军四散逃窜,把并州军和射声士也衝散了。 等他们聚拢起来,已被凉州骑兵衔尾追杀,围困在一处城墙下,岌岌可危。 成廉和荀棐结阵组织反击,凉州兵在外,射声士在內,依靠羽箭一时挡住了凉州兵,但架不住凉州兵人多。 而且有凉州兵爬到城墙上居高临下进攻。 眼看包围过来的凉州兵越来越多,个个神情疯狂,面容狰狞。成廉和被围的并州兵、射声士陷入绝望。 凉州人跟隨董卓屠杀百姓,虐俘成性,曾將潁川太守烹杀,又用布裹住俘虏,灌入热油点燃,烧成火人。各种虐杀手段层出不穷,极为残暴。 他们这几日不知杀了多少凉州人,自己一旦落到凉州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四面都是凉州骑兵,突围无望,成廉看著一眾浑身带伤、神情惶恐的并州军,嘶声大吼:“儿郎们,与贼人拼了!君侯必会为我等报仇!” 他浑身浴血,衝锋在前,带著并州军就要与凉州兵同归於尽。 荀棐神色戚然,手持长剑,对身旁射声士沉声道:“我等寧死也不能落入贼手!” 就在这时,东面马蹄轰隆,一个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成廉何在?吕布在此!” 成廉一呆,隨即回过神来,不由激动大吼:“君侯,成廉在此!成廉在此!” 又忙对身边士兵哽咽道:“儿郎们顶住,君侯杀过来了,来救我们了!” 荀棐看向东面驰来的那支骑兵,当先一骑人高马大,红袍银甲,一桿方天画戟如龙啸九天,所过之处,挡路的凉州兵无不逃散,正是温侯吕布,不过两三百人,却衝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其间还有不少射声士。 荀棐不由眼睛湿润,喃喃地道:“无惧生死,不弃袍泽,真明主也!” 第五十八章 长安十二城门(二) 凉州兵涌入长安城后,主力都冲向了城中一眼望去最为恢宏巍峨的未央宫。 其余方向都是散兵游勇。 吕布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亲卫营摆开两翼,人马披甲,射声士和伤兵在中,所过之处,长矛与箭矢齐出,加上骑兵衝击之势,本就乱糟糟的凉州兵哪能抵挡,很快溃逃。 只是来回两个衝杀,包围成廉和荀棐的数百凉州兵就被杀散。 成廉和荀棐很快加入,队伍扩大到了五六百人,抢了一部分凉州兵的战马,又杀到洛城门附近,取了之前备好的战马、乾粮和箭矢。 洛城门已破,但从洛城门衝进来的凉州兵不敢阻挡吕布,纷纷避让。之前吕布在防守战中打掉了凉州军大部分精锐,如今在巷战中见了效果,接战的凉州兵战力和意志都大不如前。 吕布没有恋战,现在不是杀敌的时候,救人才是第一位的。他带著聚拢的兵马,一路又杀向厨城门。 长安十二城门皆是一门三道,中间门洞接近三丈宽,两侧门洞也有两丈宽,可容四辆马车並行。一旦城破,就是畅通无阻,凉州兵涌入极快。 厨城门是最早破城的地方,凉州兵大量涌入后,守城士兵和青壮根本来不及逃走,损失最为惨重。 吕布一路过去,五六里之间,但见处处都是尸体,有并州军的,射声士的,禁军的,更多的是青壮的。显然厨城门的青壮没来得及撤退,死了很多。 每一个青壮的死亡,都意味著一个家庭的悲剧。 这其中的责任,有他一份。 吕布握紧了方天画戟,只觉一股怒火升腾,愈演愈烈,胸中杀机沸反盈天。 方天画戟杀得更狠,横击狂扫,一路杀得凉州兵鬼哭狼嚎。 射声士补充了箭矢,完全展现出了弓箭手的杀伤力。 跟著最后的并州兵迅速拉走凉州兵死后留下的空马。经验丰富的他们知道,撤退的时候,再多的马匹也不为多。 秦谊则带著几个亲卫沿途大吼:“君侯在此!守城將士归队!” “君侯在此!守城將士归队!” 这样一路喊下来,沿途还真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士兵从街坊里衝出来加入队伍。 厨城门內,凉州兵源源不断衝上章台街,形成一条长龙。 吕布率军驰来,方天画戟横扫,从长龙中间横切而过。 而后吕布勒马回戟,静静地看著凉州兵,掩护身后將士通过。 切口前的凉州兵急忙加快了步伐,冲向未央宫,切口后的凉州兵则下意识驻马。 越是边陲军队越敬畏强者,如今凉州军中谁不知道温侯吕布的凶名。 也有凉州军的將领暗中拉弓,想要偷袭。荀棐一挥手,七八个射声士还箭,那將领直接被射成了刺蝟。 余下的凉州兵更是噤若寒蝉。 过了厨城门,又一路奔向横门。 横门也破了,但青壮显然及时撤退了,沿途只有一些禁军的尸体。 令吕布欣喜的是,还有不少守军活著,被近千凉州兵困在备马处,藉助储备的箭矢拼死抵抗。 此时吕布身后已有八百人,虽然人人疲惫,但士气空前振奋。 “吕布在此!侯成何在?” 方天画戟在前,从包围的凉州兵身后杀入,几乎是瞬间杀散了那近千凉州兵。 而后院子里才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回应:“君侯!侯成在此!” 院子里传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吕布脸上也露出些许笑容,好在来得还不算晚。 补充了战马、乾粮、箭矢等物资后,吕布率军再次出发。 吕布刚刚露出的笑容消失在脸上。 如果说北闕甲第是公卿贵族的聚集地,有大门高墙、家兵部曲。那横门一带就是市井小民的聚集地。 这一片有西市、孝里市,还有很多作坊,都是些低门小户,寻常人家。 此时,冲入城中的凉州兵,正在这一带肆意烧杀掳掠,发泄著近几日来攻城不下的狂躁。 到处都是哭嚎声,女人的尖叫声,横陈的百姓尸体,不乏妇孺老人。 吕布脸色铁青,他是子弟兵出身,最恨的就是军纪败坏,欺压百姓,何况这些凉州兵的行径更是灭绝人性。 “杀!一个不留!” 吕布咬牙作响,厉声下令。 身后將士分为三路,沿著几条街巷,如狼似虎地一路杀了过去。 吕布方天画戟连杀二十多个行凶的凉州乱兵,忽然想到了什么,纵马驰向不远处一个小院,几个亲卫紧紧跟上。 院门外拴著两匹马,院子里传来凉州兵的怪笑声,罈子的破碎声,还有女人的惊呼声。 吕布神色陡变,大步闯入,看到院子里一个凉州兵抱著酒罈狂饮,二话不说,一戟刺死。 急忙衝进屋子,一个凉州兵回头大骂,看到吕布,神色僵在那里。 靠近床榻边上,一个面色发白的女子双手握著一把长剑,正对著凉州兵。 吕布二话不说,拎起那凉州兵甩了出去,交给亲卫处理。 那女子布裙荆釵,相貌却极是清秀美丽,看到进屋的吕布,俏脸上的惊恐之色尽去,衝上来抱住吕布手臂,喜极而泣:“君侯……” 吕布拍了拍她的背,道:“文君,长安已非久居之地,隨我离开罢。” 女子用力点头,回身抓起一个包裹,抱紧吕布手臂就走。 吕布不由一怔,这女子的爽快干练出乎他的意料。 这女子姓姜名文君,未嫁夫死,守的望门寡,家中世代酿酒,本与父亲相依为命,开了个酒肆,常被人笑比卓文君当壚卖酒。不久前父亲亡故,只留下她一人。 前吕布在长安这两年,常与游侠到她酒肆饮酒,也算脸熟。前几日吕布突然想到酒精蒸馏消毒之事,就找了姜文君帮助蒸馏酒精,还赠了她一把剑。 刚才路过时,想起姜文君一人寡居,无力自保,就过来看看。 也算运气好,正好救了她,不然怕是香消玉殞。 这不但是个弱女子,还是个精通酿酒的人才,必须带走。 从吕布杀进院子到出来,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亲卫看到吕布带出个女子,都不禁露出莫名的笑容,他们还都认得这个女子。 吕布询问姜文君:“可会骑马?” 姜文君摇头。 时间紧迫,吕布没有犹豫,道:“若不见弃,隨我共乘。” 说罢也不待她回答,將她包裹掛在马前,將她扶上马背,坐在后面,而后飞身上马,自己坐在前面,叮嘱道:“抓紧我的鎧甲,莫要摔了。我要杀人,怕的话捂住眼睛。” 姜文君紧紧从后面抱住吕布,俏脸通红,也不吭气。 吕布身子微微一僵。 没理会几个亲卫更加古怪的笑容,纵马向前,继续杀人。 这就是乱世。 第五十九章 长安十二城门(三) 吕布带著千数人马,从几条街巷中一路杀出城北,直奔西城雍门。 西城雍门的情况相比北城三门要好多了,不但青壮从容撤退,从横门过来的凉州兵也不多。 吕布杀过来,轻易聚拢了守城的并州军、射声士和步兵营,近四百人,又向南直奔西城的中门——直城门。 直城门的情况反不如雍门。 因直城门紧邻未央宫北闕,第一波冲入长安城的凉州兵,已经围住了未央宫北闕,並分出一部分兵马进攻直城门。 吕布赶到时,步兵校尉魏桀正依託城门抵挡凉州兵的进攻。 但数日大战后,守城士兵早已疲惫不堪,又被城外、城內两路凉州兵夹攻,损失极为惨重,兵力已不足二百。 也幸亏直城门的三道城门里面被土石简易封堵,城外进攻的凉州兵一时之间打不开城门,只能通过云梯进攻,魏桀尚可支撑。 吕布一鼓作气杀过去,他身后如今已有一千五百多人,城內围攻直城门的凉州兵也不过一千多,被吕布从侧翼衝散。 这一次,吕布没有急著赶路,而是对这支凉州兵反覆衝杀,斩杀数百,彻底击溃,而后抢了数百战马,带著魏桀直奔章城门。 溃散的凉州兵不敢追击。吕布抵达章城门时,这座此前由吕布镇守的城门依然稳固。 张辽在此接应,早已备好了水和饭食。 吕布见了张辽,不由鬆了口气,一时间竟感觉浑身疲惫。 从宣平门至此,一口气奔袭不下三十里,他知道身后的將士只会比他更累,受伤的更是不在少数。 吕布命將士休息,不少人滚落下马,解开鎧甲,浑身早已汗水蒸腾,躺倒在地,大口喘气,接过张辽士兵送来的水,大口狂饮。 很多將士体力早已耗尽,这一路跟著吕布衝锋,全凭一股意志。 吕布下马后,將姜文君抱下马,看她小脸苍白,笑了笑:“如何?” 姜文君看著吕布,如水明眸中透著崇拜,咬唇道:“一路有君侯相护,很好。” 吕布笑起来。 姜文君手脚利索,也不顾血腥味,快速给吕布解甲,减负散热。 张辽忙安排人给吕布和姜文君送上粥食和蒸饼。姜文君行了万福,接过饭食要伺候吕布先吃,一副侍妾姿態。 吕布嘴角抽了抽,摆了摆手,让她先吃,拉著神情古怪的张辽了解撤退情况。 根据张辽的讲述,吕布大致掌握了目前的情况。 未央宫以北基本全部沦陷,未央宫以南,也就是南城的覆盎门、安门、西安门,加上西城的章城门尚在掌控。 徐荣守著覆盎门和安门,张辽守著西安门,並协守章城门。 如今兵马合起来近四千,这还是算上了射声士和步兵营,这十日来损失不少。禁军更是死伤惨重。 当然,比之歷史上要好多了。 战爭便是如此,杀敌自损,在所难免。 这一带是未央宫侧翼和后方,夹在高大的城墙和宫墙之间,还算暂时安全。 至於城外的凉州兵,久攻不下几座城门,大半都绕去北城了,攻城之势大减。 至於天子情况,如今却是不知。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不能打探的。 章城门內就是未央宫的白虎门,也就是西司马门。镇守宫门的士兵早已不知去向,从宫门进去不远处就是仓池,曲水环绕,吕布好好清洗了一番身上汗渍和污血,整个人一下子舒爽了很多。 战马有人安排进补豆料,將士们也进来清洗,恢復体力和精神。 姜文君在不远处给吕布清洗鎧甲上的污血,吕布则靠在一处亭台里休息。 茶盏工夫,吕布睁开眼睛,只觉得天地明亮,神清气爽,大战的疲惫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看到一些將士还在休息,吕布也没打扰,在姜文君的伺候下披了鎧甲。 吕布来到外面,遥遥听到不远处喊杀声。长安城大,凉州兵一时半会也不会来这里。 登上城楼,看到城外李傕大营仍有不少兵马,並以步卒居多。 也是,骑兵可以快速绕城几十里从北城攻入,步兵要绕城几十里就得大半天,还不如在此围城,等待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后攻入。 他迅速下城,让张辽依旧在此镇守,传令徐荣也向安门和西安门退守。 將伤兵留给张辽看护,他则从并州军中选出八百能战之士,沿著未央宫內驰道,直奔司徒府。 司徒府位於未央宫东侧,是前汉相府所在。 抵达司徒府时,看到府外围了一队大约五十个凉州兵,带头的队率正在吆喝著准备进攻。 吕布横戟在马,弯弓搭箭,正吆喝的队率惨叫一声,摔落下马。 余下的凉州兵一阵惊乱。 吕布带领八百并州军直衝过去,五十个凉州兵眨眼之间被清空。 吕布下马,敲门,高声道:“世兄,吕布应约前来,还请开门。” 片刻之后,王盖打开府门,看到吕布面露喜色。 吕布大步进府,询问道:“王公可在府中?” 王盖面露忧色,道:“父亲今日一早便入了宫,至今未归。” 吕布没再多说什么。 片刻之后,伴著告別的哭泣声,四架马车从府內驶出,倒没什么財物,除了王允次子王景、三子王定以及两个侄子王晨、王凌外,就是几个女眷,还有王盖之子,也就是王允的幼孙,以及一些路上用的乾粮。 司徒府外,王盖向吕布长拜於地。 他要留下陪父亲和母亲。 吕布抱了抱拳,护送马车驰上章台街,一路向南,赶赴张辽所在之处。 章台街夹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之间,是长安城干道,有十五六丈宽,南北纵贯厨城门与安门。 吕布回头遥望,能看到十数里外凉州兵还在从厨城门涌入,北面到处都是凉州兵。 一路向南,到了长乐宫东南角时,吕布忽然看到长乐宫的青锁门楼上有几个人影,其中一个似乎是王允。 难道王允带著天子从未央宫避到了长乐宫? 吕布犹豫了下,纵马跨过御道,来到青锁门外,高呼道:“吕布在此,门上可是王公?” 听到他的声音,城楼上出现了两人,正是司徒王允和太常种拂。 第六十章 长安十二城门(四) 吕布看到王允,忙道:“王公、种公,可与我同去!” 那边马车里,王允的儿子和孙子也都看到了他,纷纷出来呼喊行礼。 王允看到一眾子孙,眼中老泪流下,又向吕布行了一礼,道:“我为朝廷三公,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若不能,则奉身以死之。天子年幼,恃我而已,我若离开,恐鼠子加害,吾不忍也!奉先,汝此去关东,还望告知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早日迎奉天子,匡扶社稷!” 太常种拂亦道:“我为国大臣,不能禁暴御侮,使贼兵白刃围困帝宫,去將安之,唯死而已!” 吕布目光看过二人,眼睛微微湿润,他想到了千百年后的谭嗣同那句话:我不走,走得出天牢,走不出天下。 抱了抱拳,勒马离开。 他没有说带天子离开,王允和种拂也没说,正如当日大殿所议,面对十万凉州兵,谁能保护天子逃走,唯有留在长安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是天子,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弒君? 吕布护著马车离开,回头时,似乎遥遥看到一支凉州兵冲向了长乐宫西门。 吕布嘆了口气,很快来到章城门,將王允家眷交给张辽,女眷由姜文君隨同看护,也免得她在军中不便。 又从张辽那里得知步兵校尉魏桀因家小皆在长安,不愿撤离,已带著麾下步兵营离去。 吕布没说什么,人各有路,如此而已。 登上章城门,看到城西、城南已无骑兵,只有一两万步兵。又以西面李傕兵多,南面张济留下的步兵已不足五千,又集中在南城中线的安门外。 下了城楼,得知徐荣已按照命令撤退到了安门和西安门一线。 吕布当即召集张辽、徐荣、侯成、成廉诸將,制定了撤退之策:目前在手的三座城门,西安门居中,安门和章城门在左右。打开章城门和安门,虹吸城外凉州步兵入城,而后从西安门撤出。 每座城门之间至少间隔五六里,足够兵马从容撤离。 一刻之后,隨著安城门和章城门吊桥放下,城门打开,城西、城南的凉州兵果然冲向了这两座城门。 西安门外本来也有不少凉州兵,但见西安门迟迟不开,便吆喝著涌向了另外两座城门。 西安门內,并州军、徐荣军、射声士,三千七百余骑默然等候,还有数十驾马车在中,载著粮草、伤兵、王允眷属和一些愿意离开的青壮。 之前从凉州军那里抢来不少战马,如今战马富富有余,马车都是一架四马,公卿级配置。 隨著吕布一声令下,西安门三道城门全部打开,徐荣在前,张辽断后,旌旗招展,人马迅速出城。 安门外一些还未入城的凉州兵遥遥看到这情形,非但没有杀过来,反而加快衝向安门入城。 不多时,人马便已全部出城,一路向南。 西安门上,吕布望著队伍远去,下了城楼。 城下有三百骑,人马披甲,这已经是并州军中状態最好的三百將士了。 吕布没有跟著张辽、徐荣一起走。 一者,他得留下来看看长安的局势。 长安局势的变化,一定程度上左右著未来的天下格局。 万一李傕、郭汜脑残,在极端情况下弒杀天子,灭了汉室朝廷,那爭霸天下完全就是另一种规则了,也决定著吕布回到并州后的战略方向。 无论从道义还是自身发展上讲,如今天子不能崩,朝廷不能亡。 不然,天下各路诸侯失去朝廷制衡与大义约束,会加快兼併崛起,不会给吕布留足发展的机会。 他留在长安,就是以防万一。如果李傕、郭汜要杀天子,他就得救人,可以送给袁绍……想必袁绍会很难受罢。 二者,他得看凉州兵入城后会不会屠城。 歷史上凉州兵入城后虽然肆意杀戮,如在横门一带遇到的那般行径,最终导致吏民死伤过万,但终究还是没有屠城。 但如果这次凉州兵入城后大肆屠城,或许有朝廷议和打乱他计划的因素,也或许有城內心怀不轨者偷袭城门的罪孽,但也不得不承认有他吕布很大责任。 守城十余日不过守了个寂寞,將会成为他一生的背负。 他不是圣人,但他是人。很多事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他给贾詡写了信,但还是不放心,得留下来看情况。 他吕布或许无力阻止数万凉州兵屠城,但对下令屠城者实施斩首行动还是能做到的。 除此之外,能最大限度制止一些杀戮,那也是他吕布做了些好事。 至於如何制止杀戮,自然唯有以杀止杀。 整个长城城南,就是两座宫殿。 吕布率领三百骑,直奔半废弃的长乐宫,也就是俗称的南宫。 他记得不久前看到一支凉州兵冲向了长乐宫。 衝过西安门时,那里的凉州兵早已衝进城內。 衝过安门时,看到很多凉州兵向长乐宫围去。 一直衝至覆盎门,在长乐宫掖门处,吕布看到数百凉州兵围著数十个司隶和几个大臣追杀。 吕布善射,眼神远超常人,高坐马上的他一眼看出被围的一群大臣中,赫然有司隶校尉黄琬、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頎,还有大鸿臚周奐等。 吕布方天画戟前指,三百骑如风一般杀过去,突袭直入。 数百凉州兵被衝散,吕布方天画戟横扫,將冲向黄琬的两个凉州兵击飞。 又一个突刺,刺死一个凉州兵,將崔烈从长矛下救出。 黄琬和崔烈死里逃生,面色都有些发白,勉强向吕布露出笑容。 崔烈靠坐宫墙,腿软得都起不来。 吕布又几个衝杀,將数百凉州兵彻底杀散,这次下马来到崔烈面前,將他拉起。 崔烈大哭出声。 吕布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脑海里却闪过前日凉州人在城外施展离间之计,朝廷召崔烈议事,崔烈来见自己的情形。 当时崔烈表明他已经向朝廷建议拜自己为征西將军。 自己说不在意什么征西將军,又隨口说了句,若是日后能为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抵御鲜卑,保卫家乡,於愿足矣。 第二天,朝廷就拜自己为征北將军。足见崔烈虽不通军事战略,但办其他事还是很不错的。 黄琬看著满地尸体,遥望宫闕,泪如雨下,喃喃道:“如何至此,如何至此啊!” 吕布讲述了厨城门被一群人从城內偷袭导致城破之事,几个大臣听得都惊呆了。 吕布长嘆了口气,脸上满是挫败的神情,戚然道:“防得住凉州人,防不住人心哪。” 眾人听他一个绝世战將如此哀嘆,不由满心涩然,几欲落泪。 崔烈拭去眼泪,反过来安慰吕布道:“长安之失,非將军之过,乃小人作祟也!”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大喊声:“天子在宣平门,快去宣平门!” “快去宣平门!” 黄琬面色大变:“温侯,还请快去宣平门救驾。” 第六十一章 长安落幕 宣平门。 王允带著天子和几个大臣站在城楼上。还有一驾马车。 下面围了数不清的凉州兵。 最里面的是李傕和贾詡。 王允神色颓然。 凉州兵破城后,王允唯恐乱兵失控,害了天子,便趁著凉州兵围困未央宫前,带著天子刘协和几个侍卫驾车冲入长乐宫避兵祸。 而后又发现很多乱兵衝击长乐宫,种拂带著侍卫抵挡,当场战死。 王允便又带著天子车驾,看到城墙上已无凉州兵,便驱车从霸城门內的斜坡道上了城墙,一路直奔离未央宫最远的宣平门。 沿途看到城上、城外无数尸体,天子和王允皆是心惊战事的惨烈。 车驾很快被发现,凉州兵一路追赶,到了宣平门,被困在此地。 刚从北城横门入城的李傕、贾詡得了消息,因离这里不远,很快一路赶来。 李傕本要带兵直接衝上城楼,却被贾詡阻止:“將军既已入城,朝政早晚由將军总揽,长安便是將军之基业,欲谋大事,当尊天子以令关东,切记不可衝撞车驾,不可滥杀无辜,不可屠城灭门,以免自坏基业。” 李傕眼睛一亮,深以为然,心態一下子转变过来,便在城下报了自己的名字,伏拜於地,恭请天子回宫。 凉州兵也跟著纷纷拜倒在地。 贾詡自然知道李傕郭汜之流的秉性,不过骤然有了雄兵和地位,皆是沐猴而冠,德不配位,迟早必有祸患,绝非能成大事者,他也没想过辅佐二人,不在意他们结局。此时出言劝阻李傕不要贸然行事,不过是他谨慎的天性使然,心中对汉室与天子仍怀敬畏,加上吕布那封信的影响,深知如果凉州军失控,那必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城楼之上,刘协看到城下越来越多的凉州兵,不禁面色发白,询问王允:“王公,该如何是好?” 王允得知李傕到来,没有衝上城楼,而是拜倒在地,不由鬆了口气,道:“臣带陛下避祸至此,不过是怕寻常乱兵不知轻重,伤了陛下。如今贼酋李傕至此,陛下反倒不必担心安危,只需垂询,以示天子之威严。” 刘协深吸了口气,来到城头,对著下面的李傕高声道:“卿等放兵纵横,欲何为乎?” 李傕高声回道:“董太师拨乱反正,立陛下为天子,乃陛下社稷之臣,忠於陛下,而无端为王允、吕布所谋杀。臣等起兵,是为董太师报仇,非敢谋逆。但诛杀王允、吕布后,愿到廷尉伏罪。” 顿了顿,又高声道:“臣请见王允!” 天子刘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允。 王允嘆道:“臣诛董卓,本为社稷,奈何后事处置不当,乃至於此。陛下保重,臣自去见李傕。” 刘协泪如雨下,哽咽道:“二三年来,若无王公教导,朕不知如何惶恐度日。今实不忍王公离朕而去……” 王允向天子一拜,道:“李傕、郭汜性情暴虐,陛下万要忍辱负重,以待关东诸公勤王之师。” 刘协喃喃道:“关东勤王之师,朕能等来吗?” 王允神情一滯,长嘆了口气:“臣去也!” 王允大步下了城楼。 李傕命人將他拿下,喝问道:“太师何罪?被汝与吕布杀害?我等何罪,不肯相赦?” 王允冷笑一声,也不说话。 李傕大怒,拔剑就要杀死王允,一旁贾詡忙阻拦道:“將军且慢,如今长安虽下,左冯翊宋翼与右扶风王宏仍是王允党羽,若急杀王允,二郡必生祸患,可先徵召宋翼、王宏入京,再一併杀之,如此三辅可定。” 李傕闻言,不由点头。 没想到王允身子向前一撞,剑刃已透颈而过。 王允双目圆睁,倒地身死,李傕呆在那里。 贾詡也为之默然。 城楼上,天子失声痛哭。 这时,不远处郭汜与张济纵马而来,大呼道:“天子何在!王允何在!” …… 吕布率三百骑,沿著覆盎门大道一路向北,一路但凡看到屠戮百姓的凉州乱兵,统统斩杀。 至尚冠后街东市口,看到了拥著天子车驾的凉州大军,密密麻麻,绵延数里,足有万数。 吕布驻马,三百骑肃立。 对面凉州大军也停了下来。 双方默然对视。 吕布遥遥看到天子车驾,却没看到王允,暗自嘆了口气,知道王允多半是凶多吉少。 李傕也看到了吕布,那雄骏的赤兔马,那九尺高的身形和那杆方天画戟,別无二人。 他心中一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吕布无双的箭术,下意识躲到亲卫后面,转头看去,却见一旁贾詡早已躲好。 郭汜看到吕布,眼里顿时露出暴戾之色,他还没见识过吕布的箭术,高坐马上,对著身后凉州兵厉声下令:“衝过去,杀了吕布!” 吕布二话不说,横戟开弓,一箭破空,郭汜惨叫一声落马。 郭汜身旁的凉州兵登时一阵大乱。 吕布勒马左右徘徊,神目如电,看向车驾旁边不远的贾詡。 贾詡躲闪不及,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件,向吕布点了点头。 吕布眼神一动,点了点头,向天子抱拳一礼,拨马而走。 三百骑紧跟。 望著吕布远远离去,李傕才鬆了口气,看了眼正被抢救的郭汜,暗自庆幸自己见机得早。 贾詡也不由抚须。 刘协远远看到这一幕,眼里露出羡慕之色。如此英雄人物,震慑宵小,可惜兵马太少。 吕布见天子无恙,且最喜欢杀戮的郭汜至少已受重创,贾詡又作出示意,心事已了,便回马撤离长安。 返回途中,遇到黄琬和崔烈,告知了天子无虞,王允被害的情况,又道:“黄公、崔公,如今李傕、郭汜拥兵六万有余,掌控朝廷已成定局,天子无恙,然他们此番起兵名为董卓报仇,要杀尽当初诛杀董卓者,诸位何不与我一道离开长安,免得无辜遭难。” 两人的家眷之前就已送离长安,如今別无牵掛,犹豫了下,便都跟著吕布离开。 所幸吕布沿途斩杀了凉州兵,又得了不少战马。 这一场大战下来,损失不小,但也磨礪了并州军的战力,还抢了不少战马,也算收穫罢。 从安门驰出后,吕布勒马,回望巍峨沧桑的长安城。 从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不过二十日,却仿佛经歷了很久。 一次次进言,一出出谋划,一场场杀戮,夙兴夜寐,疲惫不堪,如今也算是踏出泥淖了。 又想起了刘备那句话,此一去,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羈绊也!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一路向东南,直奔武关道。 第六十二章 伤逝 吕布要从武关撤退,自然早研究过武关道的情况。 从长安到武关,长四百四十余里,大致分为三段。 第一段是从长安到蓝田县,一路沿著灞水河谷,地势平坦,约七十余里。 第二段是从蓝田到商县,要穿越秦岭,翻越嶢关、七盘岭,道路狭窄崎嶇,约两百二十余里。 第三段是从商县到武关,已翻过秦岭,进入丹江谷地,穿行於丘陵山地,直至武关,约一百五十里。 出了武关,就进入后汉最为富庶之地,荆州南阳郡,如今是袁术的地盘。 第一段路程好走,战马一路飞驰,至黄昏时分,追上了张辽。 入夜,抵达蓝田县境內,休息了一夜。 连日大战,人马俱疲,这一夜吕布睡得很熟,將士们和战马也得到了充足的休息。 第二日一早,眾將士起来,用餐餵马,正准备出发,突然前方打探消息的斥候来报,有大约两百凉州骑兵从武关道而来,攻入蓝田县城,四处劫掠。 听到这个消息,吕布不由面色陡变。 有凉州兵他不意外,武关本来就有一部四百凉州兵镇守。 汉代的兵制是二与五倍数进行军队编制。 五人一伍,设伍长。 两伍一什,每十人设一什长。 五什为队,每五十人设一队率。 两队一屯,每一百人设一屯长。 两屯一曲,每两百人设一军候。 两曲一部,每四百人设一军司马。 五部一营,每两千人设一校尉。 其上则是中郎將及將军,统帅兵马因战事而定。 镇守武关的凉州兵正是一部四百人,由军司马王方统领。 为以防万一,吕布给魏续派了一千二百人,三倍於王方。按他对魏续的命令,对这四百凉州兵能避则避,免得波及家眷和百姓。实在避不开,就要一举歼灭,不留后患。 然而此时发现的凉州兵只有两百多,显然一是接战了,二是没有全歼。 究竟出现了什么意外情况? 吕布剑眉微凝,当即下令:“出击!全歼凉州乱兵!” 战斗没有什么意外,三千多骑兵如雷霆扫过,劫掠蓝田的两百多凉州兵毫无反抗之力,被歼灭。 吕布捉住了王方,询问途中遭遇战事。 王方不敢隱瞒,战战兢兢地讲述了途中与并州军接战的情况。 吕布听了,许久默然。 王方远在武关,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董卓死於四月二十三,王方知道时已经是五月中旬了。他並不知道李傕、郭汜在关东起兵之事,但自从知道董卓被杀的消息后便惶惶不安,最终决定带兵逃回凉州。他徵召了二百多青壮,运输两年来劫掠搜刮的財物和粮草,装了五六十车。 因王方唯恐长安方面派兵討伐他,一路战战兢兢,派斥候在前反覆打探。 这让他在上雒县一带更早地发现了魏续带的并州军。王方极为狡诈,让一百多凉州兵押著粮草和財物作为诱饵,自己带著三百骑兵在后。 当时是黄昏,天色昏暗,魏续不察,把运输物资的二百多青壮也当作了凉州兵,以为就是武关的全部兵力,带著并州军抢下財物粮草。王方则趁著并州军搬运粮草的机会,率三百骑兵突袭,并州军大乱,王方趁机衝击沿途百姓和家眷,令并州军无法兼顾,最终趁机逃走。 而后到了蓝田,因粮草物资丟失,便再次抢掠。 吕布不知道的是,有一点王方没敢说。他在偷袭时,刚开始虽然得手,但很快被并州军缠住,紧急之时,王方看到并州军重点保护著几辆马车,知道那是要害,就命士兵朝那一片放箭。并州军果然大乱,他才能趁机逃走。 吕布一剑砍了王方,心中却是不安。不知道百姓和家眷有没有伤亡,对魏续更是大为失望,满怀愤怒。 他曾反覆交代,要时时派斥候探路,遭遇战的先手太重要了,结果竟被凉州兵斥候先探出行踪,反过来设计谋算。 他曾反覆交代,要以保护百姓和家眷为先,据王方所言,遭遇的地方是上雒县境內乡野之地,並不是什么狭窄山路。并州军主动进攻,显然是看中了財物和粮草,才中了计。又急於抢夺物资,才被凉州兵偷袭杀散。 这尤其令他震怒,无论是魏续贪婪违令,还是士兵军纪败坏,都让他深感耻辱。 歷史上并州军的军纪並不好,吕布撤离长安后,到南阳投奔袁术,看到南阳繁华,就恣兵抄掠,引起袁术不满,吕布感到不安,转而向北投靠袁绍。 如今他吕布自然不能再干这么丟人的事! 并州军的军纪必须再次整肃!军队的风气和军魂也要重塑! 如今又有荀棐的射声士和徐荣军队加入,都需要进行一次全面整编。 吕布强压下心中不安,琢磨起整编军队之事。 扫平王方乱兵后,吕布带著军队当日就进入秦岭。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说的就是这里。 进入秦岭后,行军速度减缓,有些路途崎嶇险峻的地方还需下马,牵著马行进。 同时军中还有粮草等輜重和王允家眷,行进速度远不及骑兵奔袭。 即便如此,他们的行军速度也远远超过百姓和家眷的行进速度。 正是六月酷暑之时,秦岭深山之中树木遮天,还算凉快。 不过沿途能不时听到深山传来的虎啸声,显然山中虎豹豺狼不少。这让吕布不禁想起自己前世被动物园老虎送终之耻。 有心降服一只猛虎,跨越歷史长河报个仇,然而山中猛虎没有给他面谈的机会。 一路翻山越岭,四天后,抵达上雒。 又三天后,抵达商县。 过了商县,基本上就翻过了秦岭,进入了丹水河谷地带。 这一带地形虽然不算平坦,但行进速度显然加快。 路途上已经能够看到一些掉队的百姓,吕布安排將人扶上輜重车。 行进一日,赶上了大队伍。 一个消息却让吕布如遭雷击。 在与凉州人遭遇战中,死了不少百姓,蔡琰受伤,魏氏为了保护女儿更是不幸中箭身亡。 吕布一时之间只感心神浑浑噩噩。 说实话,他自来到这个时代,忙於应对凉州兵攻城之事,无暇顾及什么儿女情长,没见过魏氏几面,不知该如何相处,也谈不上什么感情,有时候脑海里连魏氏的相貌都有些模糊。 本想著撤离长安后慢慢培养感情,然而他没想到魏氏会这么没了。 他看到魏续跪在面前,神情颓唐憔悴。 又见女儿吕雯扑进怀里,泣不成声。 吕布身体僵硬,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想怒骂魏续一顿,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歷史上,吕布拋妻弃女逃离长安,结果妻女被庞舒保护,庞舒虽被李傕、郭汜杀害,但妻女性命无忧。 而今,他提前谋划,特意安排魏续保护,最后出发前又增派兵马,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果。 是人算不尽,还是天意弄人? 第六十三章 武关改编(一) 黄昏,一处河谷滩地。 大军在此扎营,加上百姓及家眷,足有十余里长。 兵马计有四千八百多,游侠一千三百五十人,考工令管辖的工匠一百一十人,家眷及百姓一万六千多人。 百姓看似不少,比之长安人口就差远了,毕竟大多数人不愿意背井离乡。 吕布与黄琬、崔烈、荀棐、荀攸、庞舒分头组织军队和游侠协助百姓扎营、挖厕、起灶,士孙瑞的儿子士孙萌也过来帮忙。 吕布又让庞舒约束好游侠,不得骚扰百姓。 女儿吕雯始终紧紧跟著他。 一切安顿好后,吕布去祭拜了这一次死在途中战斗的將士、游侠和百姓,最后才带著女儿吕雯来到魏氏停棺处,一棵柳树下。 蔡琰和弟弟蔡琬在这里守著,魏续呆坐在一旁。 此时早已入夜,四周还到处是喧囂声。可以听到有士兵给游侠讲述长安战事,讲述吕布的勇武,伴隨著游侠的喝彩。 今日已是六月十四,一轮圆月高悬天空,银辉撒下河谷,喧囂之中又带著几分静謐,可以听到淙淙的水流声。 吕布默默站在棺前,拿起一支竹笛,轻轻吹动。 清脆的笛声在山峦间响起,不算至哀至悲,却蕴含著绵绵无尽的伤感之意,仿佛向天地诉说著什么。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不少人听了这声音只感觉眼睛酸涩。 前世每逢战友牺牲,吕布都会吹这一曲《殤》,为战友送行。 冷月无声,高掛秦岭。 笛声清冷,迴荡山间。 许久,笛声消失在夜空。 “师兄,节哀……” 蔡琰最擅长音律,沉入其中,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吕布嘆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乱世嘛,也就这样,人命如草芥。长安一战,多少袍泽殉国,多少大臣殞命,多少百姓丧生。在这乱世,就要习惯生离死別,谁人又能不死,我吕布也一样,只是会晚些罢了。” 他是军人,对生死早已看淡,只是对魏氏心怀愧意。 “君侯!是我的过失,请君侯赐死!呜呜呜呜!”魏续突然跪倒在吕布面前,放声大哭。 吕布扶起魏续,拍了拍他肩膀,也不想责骂他了。他知道,论悲伤,论愧疚,谁也比不上魏续,毕竟魏续是魏氏的兄长,吕布亲自安排他守护,反覆交代他小心保护家眷,只因一念之差,造成这后果。 他听將士说了,途中魏续几次要自戕,都被阻拦下来。 吕布嘆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夫人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哀毁伤身,挺直了脊樑,好好活著。” 魏续大哭。 吕布看向蔡琰,她这次和魏氏在一起,也受了箭伤,伤处离心臟不远,也极为凶险,此时面色仍是极为苍白。 吕布道:“师妹有伤在身,早些休息吧,免得师父担心。” 蔡琰点头,又道:“师兄將雯儿交於我照顾罢,她这几日都跟著我。” 吕布將已经睡过去的女儿送到了蔡琰休息处,交给了丫鬟。 自己又回到棺前,倚树而眠。 第二日,大军启程。 又走了五日,抵达武关。 武关並非简单的一道关口,这里自古以来就是秦楚要塞,自战国之时起,就是人口聚集的聚落。 整个关城东西两里有余,南北也有一里多,城內有驛站、衙署、兵营、灶房、点將台,一应俱全。 附近有乡亭和聚落。聚落也就是后来的村落。 不过吕布到了这里,发现少有人烟。询问之下才知道,凉州兵这两年在此奸淫掳掠,肆意妄为,许多百姓都逃出关去了荆州。 王方前段时间离开时,又四处掳了一些青壮,余下的人家要么被害,要么也离开了,以致此地荒无人烟。 大军至此,暂时驻扎。 黄琬离开了,他本就是荆州人,此次算是归乡。吕布没有挽留,他心中清楚,这样的大佬他留不住,不会跟著他去并州的。 崔烈留了下来,他出身博陵崔氏,是冀州人,正好与吕布同路。 不少长安官员的家眷也走了,他们很多本就是关东人,比之寻常百姓的茫然不知去处,他们基本都有打算。 百姓也离开了一些,但大多都留了下来。百姓习惯从眾,他们觉得跟著吕布更安稳。 这几日吕布带领军队和游侠,为百姓打水砍柴,扶老携幼,令百姓对吕布甚是感激和信服。 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清晨朝阳升起,透过山间树木,照射在武关城上,光影斑驳。 山间鸟语蝉鸣,空气清新。 武关城中,校场上,并州军、徐荣军、射声营肃然而立,游侠们也个个披著皮甲,单列一营。 点將台前,密密麻麻摆著数百灵位,上面刻写著这次长安保卫战牺牲的將士名字。 吕布站在点將台前,腰悬长剑,声音清朗,传遍四方:“但愿朝阳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鲜血满地!此番保卫长安,我各军將士以身殉国者,英灵皆在此处!” 吕布鏗的拔出长剑,高举过头:“向为国尽忠,为社稷战死的袍泽致敬!” 眾將士跟著高举戈矛。 蔡邕、崔烈带著蔡琬和两个年轻人,吟唱国殤: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爭先。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蔡邕吟罢,老泪纵横。 不远处观望的百姓和家眷也纷纷拭泪。 吕布受剑,向蔡邕一礼。 眾將士齐齐跟著向蔡邕一礼。 蔡邕激动地浑身颤抖,回了礼,退了下去。 吕布登上点將台,目光扫过校场数千將士,朗声道:“在场的將士,以并州军居多。记得十五年前,朝廷派遣三路大军出塞远征鲜卑,大败而回,三万兵马十不存一,自此鲜卑连年寇边,国家威严丧失,百姓水深火热!当朝廷崇信宦官、无力平定黄巾时,我并州军起於微末,在边关拋头颅、洒热血,奋不顾身,悍不畏死,守护了一方疆土,守护了父老免受屠戮,守护了妇孺不被欺凌,我们俯仰不愧於天地!我们是大汉这片土地上最勇敢最英雄的军队!” “嗷!嗷!嗷!” 数千并州军齐声大吼! 吕布接著道:“可四年前,朝廷任命丁原为并州刺史,丁原攀附宦官,带著我们离开了并州,在河內劫掠,到孟津放火,大坏我并州军英雄之气!乃使百姓失所,黎民怨愤!我怒而杀之,隨董卓为朝廷效命,不想朝廷无力安定天下,內斗不休,我亦失了初心。两三年来我并州军被董卓忌惮,被凉州人排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利剑久藏剑鞘之中,失了锐气,此非诸兄弟之过,乃我之失!” “君侯,威武!”张辽大吼。 “君侯,威武!”眾將士跟著大吼。 吕布接著道:“然此番国家危难之时,关东诸侯內斗不休,是我并州军再整旗鼓,当仁不让!是射声营奋不顾死、倾力相助!是徐將军忠贞报国,怒平逆乱!是无数游侠轻死重义,保护百姓!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但我们志同道合!我们曾经素不相识,但如今我们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 数千人齐声大吼,山间鸟雀惊飞,鸣蝉噤声。 第六十四章 武关改编(二) 吕布看著情绪高涨、振奋高呼的数千士兵,默默点头。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军队实行的是募兵制,兵员成分复杂,主要有流民、游侠、少数民族以及刑徒与罪犯,素质参差不齐,无法与西汉精选的“奔命”、“勇敢士”相比,更不用说与后世相比了。 他更了解人性。人歷经杀戮,血会渐渐变冷。歷经胜利,性格会渐渐变得骄横跋扈。有些將领甚至放纵士兵劫掠,来保持和释放军队的凶性,比如凉州军。 吕布的理念自然与其他诸侯不同,他发展军队,本质上不是为了爭霸,而是为他的政治理念服务的,爭霸只是过程和结果。但如果最终不能实现政治目標,那爭霸也不过是爭了个寂寞。汉末群雄不是爭了很多年,最后却便宜了司马懿那个老六,搞得五胡乱华,生灵涂炭。 军队必须服务於政治。但改造军队並不容易,某种程度上是逆人性而为。 正如后世所学的,军队的本质是暴力机关。而华夏对军队的管理,无疑是最好的,没有之一。 吕布如今要做的,就是把军队这把剑磨礪得锋芒毕露,又要隨时能收入鞘中。 时代不同,完全效仿后世並不可行,但很多做法可以参照。 整顿军队一直是吕布所思谋的,只是之前大战在即,仓促整顿军队不但没有时间,也怕適得其反,影响大战。 但魏续之失对吕布触动很大,这其中既有偶然因素,也有必然因素。归根结底是军纪差,將领不听指挥、任性妄为,士兵爭抢財物,自乱阵脚。军纪不整顿,就是破绽处处,总会被敌兵抓住。 这几日行军途中,吕布便一直在思索整军之事。 练兵自然不用说,无论张辽还是徐荣都精通。关键是文明建军,这是这个时代所有將领都没有的意识,他们无论是出於出身因素还是意识形態,都不会去关注普通百姓。 偏偏这就是吕布整顿军队的核心,综合后世经验,他制定了三个策略: 一是整肃军纪。必须强势推行,没有理由,没有变通。对於军队这般暴力机构,必须强势管控,刚性约束,否则就会失控。既要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还要禁绝剋扣军餉,做到赏罚分明。双管齐下,將士才乐於接受。 二是长期教化。教员在三湾对军队的改编,无疑奠定了华夏军队无敌之基。只有受到约束、坚决服从的军队才是无敌的,否则自由散乱的军队,战斗力越强,为祸越甚。军队不是幼稚的群体,必须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只有心怀信念,知道自己是守护国家和百姓的正义之师,才不会沦为杀戮机器。 三是地位荣誉。认同和荣誉是人性一个很重要的需求。歷朝歷代,军队都是国家最依赖的力量,是牺牲最重的群体,然而地位往往很低,还经常受到防范和打压。吕布所要加重的,就是將士的地位和荣誉。地位就是拥军优属,荣誉则要逐步建立。 要把军队整顿到后世军队的程度,那几乎不可能。无论意识形態,还是社会文明程度,都达不到。 但吕布认为,比之后来的朝代,汉代反而是最容易整军的时代。 没有经歷司马家的狗屁倒灶之事,没有经歷南北朝的道德秩序崩坏,汉代人仍保持著春秋时期一些风气,重义轻死,重信守诺,推崇名节,崇尚士为知己者死,风骨尚在,道德尚在。 民风也极为质朴,谁对百姓好,百姓就愿意跟著谁走,如袁氏走幽州、刘备离新野,都有无数百姓跟隨。 这也是吕布整军的底气所在,换成后来的明清或军阀时代,他毫无信心。 吕布几句话引导下来,校场將士情绪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 他接著又道:“长安一战,敌人十倍於我,我们杀敌数万,无愧於心!败走长安,非战之罪!然我们退走长安是实,朝廷沦落贼手是实,连累百姓背井离乡是实!” 眾將士默然。无论长安之战杀了多少凉州兵,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最终败了,逃离了都城长安,將士们心底多少都有沮丧和茫然,尤其是射声士,本来是朝廷北军,如今却不知前路如何。 吕布沉声道:“天下哪有常胜无敌,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保家卫国的志气仍在,只要守护百姓的本心不失,那就不算失败!自今日起,我们便要重整旗鼓,重振军威!” “战!战!战!”张辽等將领带著將士高呼。 吕布高声道:“从今日起,不分并州、幽州、射声,不分东南西北中,我等名为大汉野战军。何为野战军?是龙战於野,其血玄黄!玄为天、黄为地,我野战军要以济世安民为本,驰骋塞外,翻山越岭,渡江跨海,四野之地皆可纵横,扫灭胡虏,平定乱世,乃使天成地平,百姓安居,四海乐业。” 隨著吕布话音落下,秦谊、魏越高举起一桿玄色大旗,上书“野战”二字。正是这几日蔡琰带著一些女眷所绣。 大旗隨著山风猎猎招展。 数千將士举著兵戈,齐声大喊:“野战!野战!野战!” 吕布接著道:“今朝廷任我为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野战军暂设四营,猛虎、鹰扬、先登与司务营。中郎將张辽领猛虎营,校尉侯成佐之;中郎將徐荣领鹰扬营,校尉成廉佐之。校尉魏越领先登营。荀攸为军师。另,魏续掌司务营,军司马庞舒副之,负责后勤一应事务。凡游侠义士,编入四营。” 张辽、徐荣等將领出列领命。 吕布又道:“我等乃军人,军人天职为何?服从!有令必行!有禁必止!我野战军,军纪第一!特设教导团,以荀棐为护军中尉兼军正,领教导团。教导团內设教导部与军纪部,凡屯级以上,均驻教导员与军纪官,严管与厚爱並济,一行教化,二正军纪。” “教化育德,诸军务必认真!凡我將领,皆要听从教化,识文断字,修身明德,严禁剋扣军餉、无故打骂士兵。凡我士兵,有被將领无故打骂、有被剋扣军餉、有家室困难者,皆可诉之教导员,予以解决。” 校场上眾將士听了,不禁议论纷纷,只觉得这教导团似乎有很多新东西,前所未闻。尤其是普通士兵,在军队这复杂的环境里,谁没被打骂过,谁没被剋扣过军餉,听了这些新规,一时间心中无不振奋。 吕布接著道:“军法严明,诸军不可轻忽!” 第六十五章 路中悍鬼袁长水 接下来的两日,军队就在武关进行整编、磨合和操练。 吕布和张辽、徐荣几个將领,加上护军中尉荀棐、军师荀攸,制定了军队操练守则。 吕布参照了戚家军练兵实纪提到的练耳目、手足、营阵、心志四位一体的练兵方法,还有后世的训练方法,对军队卫生、行进步调都有规定,令张辽等將领大受触动,对吕布敬服不已。 两日里,吕布召集军中伍长以上大小將领,宣贯军队宗旨和军民一家的治军理念,並亲自带著將士为百姓挑水、劈柴、捕鱼、採摘…… 有吕布带头,將士很快融入百姓,百姓也对这支军队没有畏惧与戒心,对一眾將士很是热情,军队操练时,常有百姓围观,鼓掌喝彩,气氛热烈,军民关係迅速拉近。 不过两日光景,军队的风貌为之一变,令蔡邕、荀攸都不禁称奇。 吕布还採用后世中纪律和注意之歌的曲调,与精通乐理的蔡邕、蔡琰父女编出了《四大纪律六项注意》歌曲,虽与汉乐府风格大相逕庭,却曲调简单,朗朗上口,节奏明快,鏗鏘有力,令將士们非常喜欢。 汉时之人本就最喜歌舞,但凡集会都要载歌载舞,一人吃一口酥也会跳的那种。 这歌曲一些將士还没完全学会时,很多旁观的百姓就学会了。 两日后,吕布带领军队和百姓从武关出发,进入了荆州南阳郡。 军队一路高歌,步伐齐整,军容肃然,引起了沿途百姓好奇。 南阳郡在后汉有著独特的地位,是光武帝刘秀的龙兴之地,被称为帝乡、南都,与雒阳构成了南北二都的格局。 在刘秀建立后汉时,南阳豪强与河北豪强角逐,最终刘秀废郭圣通,立阴丽华为后,南阳豪强胜出。云台二十八將,有十一人出身南阳。 歷经一百多年发展,如今的南阳郡豪强遍地,下辖三十六县,人口足有二百四十多万,是名副其实的后汉第一大郡。 吕布进入南阳后,就在琢磨如今关东诸侯的地盘和关係,可谓恩怨交织,错综复杂。 眼前的南阳,涉及三个诸侯,南阳太守袁术、豫州刺史孙坚和荆州牧刘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年前,关东诸侯討伐董卓,长沙太守孙坚自长沙起兵,逼死荆州刺史王睿,斩杀南阳太守张咨,投靠袁术。 当时孙坚这一搅和,引来两个诸侯进入荆州。一个是朝廷在荆州刺史王睿被杀后,派刘表进入荆州,任荆州牧。然后刘表又表奏袁术为南阳太守。袁术则投桃报李,表奏孙坚为豫州刺史。 自董卓掌权,朝廷政令难出关东,诸侯之间就玩起了政治秀,相互表奏一方诸侯官职,本质上是你承认我的官职或地位,我也承认你的官职和地位。 核心在於名分,而不是法理。本质就是相互拉拢,实现割据。 汉末的关东诸侯割据大戏,自討伐董卓开始,討董阵营里,袁绍据渤海、韩馥据冀州、张杨与王匡据河內,袁术据鲁阳,孙坚据阳城,刘岱据兗州,孔伷据豫州,张邈和曹操据陈留,张超据广陵,桥瑁据东郡,鲍信据济北,袁遗据山阳。 另外北海相孔融、徐州牧陶谦、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蓟侯公孙瓚並未参与第一次討董。西河太守崔钧、潁川太守李旻是名义上参与,实际上没多少兵力。辽东、交州早已失控,并州也基本被朝廷放弃。 第一次討伐董卓,除了孙坚、曹操与鲍信外,诸侯都没打,董卓一迁都,诸侯就开始相互攻伐。 袁绍鹊巢鳩占,占据冀州,原冀州牧韩馥让位后忧惧自杀。兗州刺史刘岱出兵袭杀东郡太守桥瑁,不久前自己也贸然主动出战青徐黄巾,结果被杀死。 整个关东州郡乱成一锅粥了。 直到一年前,袁绍要拥立幽州牧刘虞为帝,袁术意图自立。两兄弟反目,袁绍在河北,袁术在河南,凭藉四世三公、门生遍地的名望,拉拢盟友,形成两大阵营,地盘犬牙交错,远交近攻,关东诸侯爭斗进入新时代。 袁绍联合了刘虞、刘表、曹操、袁遗,先让刘表断了袁术后路,又任命了豫州刺史进攻阳城,直戳袁术的心窝。 袁术则联合了公孙瓚、陶谦和孙坚,先干掉了山阳太守袁遗,又杀了袁绍任命的豫州刺史,再命孙坚进攻刘表。不久之前,孙坚死於刘表部將黄祖之手。 如今的袁术丟掉一员大將,恐怕还在紧锣密鼓谋算著如何打败袁绍。 兄弟之爭,遍及整个关东州郡,四世三公,果然名不虚传。 吕布从武关出来,直接面对的就是袁术。 考虑到自己带了近五千兵马,还有一万多百姓,恐怕引起袁术的恐慌,吕布命张辽、徐荣带兵正常行进,他则带著二百亲卫快马加鞭,直奔南阳郡的治所宛城,去见袁术。 南阳水系颇多,一路连过数条河流,最终抵达宛城,遥望淯水,吕布不由想起了那曲淯水吟。 这就是孟德一炮害三贤的地方啊。如果长子曹昂没死,或许魏国的將来又是一个故事了,说不定没司马懿啥事了,华夏歷史也会改写。可见魏武之风要不得,孟德这一炮,歷史长河都要为之震盪。 吕布让人前去宛城报信,很快袁术迎了出来。 袁术年纪大约四旬上下,白面微须,相貌平平,远比不上他吕布,不过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看著吕布,眼神也颇是轻忽,那股紈絝公子哥的优越感怎么也掩饰不住。 除却皇室,袁术说是当世第一豪门第一公子哥也不为过,年轻时好为游侠,浪荡不羈,早年担任北军五营之一的长水校尉,常在京师横行霸道,加上他取字公路,就被人讥讽为“路中悍鬼袁长水”。 看到袁术,吕布心中就忍不住想笑。 说起来,歷史上吕布与袁术的恩怨,堪称东汉末年“塑料兄弟情”的典型,两人都在江淮一带横衝直撞,就像两只二哈,互坑互骗,相互伤害,最后被孟德一锅端。 论人品,吕布反覆无常,见利忘义。 袁术也丝毫不比他差,乾的都不是人事。 第六十六章 適才戏言耳 为什么说袁术不干人事? 论狠辣,曹屠城肯定比他狠。但论缺德,诸侯里他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作为四世三公的嫡公子,称帝后搞了数百妻妾就不用说了,就说他最早占据南阳后,不悉心经营,反而在自己的地盘上横徵暴敛,四处劫掠。这能是一个有志诸侯干的事? 吕布兵败长安后来投奔袁术,看到袁术在自己的地盘里劫掠,好傢伙,还能这么干?那我也干。於是吕布也纵兵开抢,然后被袁术赶走。 孙坚在前方討伐董卓,他在后方断粮草。孙坚得到传国玉璽,袁术拘禁了孙坚夫人,夺走玉璽。 董卓掌权时,天子刘协派侍中刘和偷偷潜出武关,向父亲刘虞借兵迎奉天子。刘和路过南阳请袁术救驾,没想到袁术不讲武德,扣留刘和,逼迫他给父亲刘虞写信,要求刘虞派兵帮助自己。刘虞派兵过来后,袁术扣著刘和不放,连他的兵马也一起夺走了。 李傕郭汜掌权后,派太傅马日磾持节到寿春拜袁术左將军、阳翟侯,拉拢袁术。袁术却强行扣留马日磾,夺其符节,逼迫马日磾给自己手下封官,让他做自己的军师,马日磾直接被气死在寿春。 这一件件事,哪是人能干出来的。 再说歷史上吕布与袁术互相伤害的经歷。 建安元年,吕布在兗州被曹操打败后去徐州投奔刘备。当时袁术在与刘备作战,久攻不下,就写信许诺吕布二十万斛粮食,让吕布偷袭下邳。 吕布偷袭下邳,夺得徐州。没想到袁术翻脸不认帐,不给粮食了。吕布气得又把刘备接回来,共同对抗袁术。 同年,袁术策动吕布麾下將领郝萌叛乱。不久之后,袁术进攻刘备,吕布辕门射戟,逼退纪灵。 建安二年,袁术称帝后,拉拢吕布,要与吕布联姻。吕布刚开始同意,很快又后悔,半路把女儿追回来,又把袁术的使者砍了。 袁术气得险些炸裂,派大將张勋领十万大军,兵分七路討伐吕布。结果被吕布全歼主力,追击至淮河,囂张大笑而回。 建安三年,袁术与吕布竟然再次结盟,合力打得刘备不得不去投奔曹操。 而后曹操率大军征討吕布,吕布向袁术求援,二人约定再次联姻。 结果吕布带著女儿冲不出包围圈,袁术认定吕布毫无诚意,再次撤军。 於是吕布卒。不久之后,袁术也卒。 宛城城门前,看著吕布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袁术不悦地哼了声:“奉先何故来此?” 吕布笑道:“特来送礼耳。” 拍了拍手,一旁亲卫向袁术送上一个木箱。 袁术一怔,摆了摆手,立即有手下上前接过木箱,打开一看,“啊”地惊呼一声,木箱掉落在地,里面滚出一个人头。 袁术嚇了一大跳,怒道:“吕布,汝敢戏弄於我!” 吕布笑道:“公路莫慌,且看这是谁的人头?” 袁术定睛一看,失声道:“董卓?” 吕布嘆道:“没错,正是董卓!董卓本是袁氏故吏,却残暴狠毒,於初平元年杀害袁氏满门五十余口,天下人无不嘆息。我特將此礼送於公路,也使公路用此头祭奠袁氏满门在天之灵。” 袁术神色一番变幻,忽地向吕布行了一礼:“奉先,请入城。” 进了宛城太守府,二人分宾主坐下。 长史杨弘、主簿阎象以及纪灵等將领陪坐。 袁术这才开口询问:“奉先拜董卓为义父,何故又杀之?” 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 吕布神色不变,而是大义凛然地讲述了自己先杀丁原,再杀董卓的心路歷程和大义之举。 接著又讲了自己“身在卓营心在关东”,董卓三番五次命自己討伐关东诸侯,都被自己设法拒绝。后来胡軫进攻袁术与孙坚时,正是自己几次乱其军心,导致胡軫兵败,华雄被斩,孙坚得胜。 只听得袁术和一群人无不惊愕,询问阳城之战情形,竟然都能对上,也有些许怀疑的,但吕布未与关东诸侯对战是实,诛杀董卓是实,不由若有所思,看向吕布的神色已然发生了变化。 最后吕布又讲了李傕、郭汜进攻长安,自己奋力抵抗,但寡不敌眾,朝廷沦陷,最后不得不撤退之事。 听得眾人无不色变。 袁术听到长安被李傕、郭汜攻陷,朝廷落於贼手,脸上不由露出喜色。 吕布无语,只能装作没看到。 袁术突然又询问:“奉先还有多少兵马?” 吕布嘆道:“不足五千,兵器不足,粮食短缺,素闻公路急公好义,此番特来向公路借粮耳。” 袁术听到吕布有近五千兵马时,不由色变,又听吕布没有兵器和粮草,当即摇头道:“我粮草亦不多也。” 吕布长嘆道:“诸侯討伐董卓时,公路运输粮草,不曾懈怠。而今我诛杀董卓,为袁氏报仇,公路反倒不肯接济……哎,本以为公路与我俱是急公好义之人,没想到闻名不如见面。” 袁术勃然色变,厉声道:“汝此言是讥讽於我乎?” 吕布点头:“正是。” 眾人看这吕布,无不愕然,又不禁对他生出几分佩服。果然是正直之士说话也不拐弯抹角。 袁术也是呆呆地看著吕布。 吕布神情自若,自斟自饮。 袁朮忽然哈哈大笑:“奉先果真妙人也,粮草自是有,適才戏言耳。” 吕布也哈哈大笑道:“我就知公路急公好义,一代大侠,適才亦戏言耳。” 他知道自己的观察没错,似袁术这种顶级紈絝二代,你越是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唯唯诺诺,他越是不把你当人。你越是敢说敢做,甚至揍他,反倒让他不会小看。这种人,你把他当神经病看待就行。 当然,吕布敢当面讥讽袁术,是他根本无所畏惧。就眼前这些人,不够他一剑砍的,隨手挟持袁术都能脱身。 袁术又饮了一杯酒,借著酒意道:“惜乎孙文台战死,奉先勇武犹在孙文台之上,不如隨我共谋大业如何?” 杨弘、纪灵等人不由神色微变,欲言又止。 吕布笑道:“公路岂不见丁原、董卓乎?殷鑑在前,公路他日若行不义之事,岂不忌我哉?” 袁术又是一呆,不由再次大笑:“適才戏言耳。” 吕布举杯笑道:“適才亦戏言耳。” 堂上眾人看著他二人,无不目瞪口呆。 袁术大笑一阵,突然大骂:“袁绍不过我家奴婢所生,许攸、逄纪、荀諶、郭图,皆竖子也,去投那贱婢之子,真有眼无珠!” 吕布暗自腹誹:“说反了吧,投靠你的才是有眼无珠。” 袁术突然又看向吕布:“汝是否也小瞧於我?” 第六十七章 人言否 吕布神色不变:“曾是,打不过我的,曾经我都小瞧,现在我发现,天下还是有些英雄的。” 袁术又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案道:“妙!妙!妙!奉先真乃实诚人也。今日之前,我亦瞧不上汝这背信弃义的浅薄之徒,如今倒是教我刮目相看。只此一言,值三千石军粮。” 顿了顿,袁术又好奇地问:“不知我可为英雄乎?” 吕布看了一眼“冢中枯骨”,神情自若地道:“夫英雄者,急公好义,义薄云天,有仗义疏財之心,吞吐天地之志也!” 袁术大笑:“如此,我当为英雄。” 吕布忍不住笑了起来。 袁术笑声戛然而止,黑著脸:“奉先莫非不以为然乎?” 吕布摇头道:“关东之地,公路与袁绍,纵横捭闔,远交近攻,方今天下,別无三人。” 袁术却勃然大怒道:“袁绍贱婢之子,安能与我並论。” 吕布不以为意,悠然道:“然袁本初与汝半斤八两是实。” 袁术黑著脸,冷笑道:“这话怎这般不中听。” 吕布笑道:“那就是旗鼓相当,棋逢对手,难分轩輊,平分秋色。” 袁术嘿然道:“谁言奉先粗鄙武夫,这词多的比得上大儒,倒让我另眼相看。” 吕布哈哈大笑。 袁术满饮一杯,恨声道:“袁绍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 吕布一口酒呛在喉咙里,险些蹦出一句“奇变偶不变”对暗號。 袁术冷笑道:“莫非奉先不以为然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吕布正色道:“袁绍繁礼多仪,外宽內忌,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不足为虑也。” “好!好!好!”袁术听了这话大喜,不由站起身来,大声道:“奉先此言,可谓字字见血,为我知己。那婢儿正是如此,我岂不知?当浮一大白!八千石粮草,我借了!” 吕布忍不住笑起来。果然,鄙视袁绍,就是与袁术交好的不二法门。 袁术咋咋呼呼地对长史杨宏道:“方才奉先所言,可都记下了?务要记下来,来日我写信要用。” 杨宏略显尷尬地看了吕布一眼,似乎为有这样的主公而羞耻,道:“都记下了。” 吕布这时又道:“袁绍不足为虑,不过公路要提防另一人。” 袁术奇道:“何人?” 吕布正色道:“曹操,曹孟德。” 袁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曹阿瞒?阉竖之后?哈哈哈,奉先说笑了。” 吕布无语,歷史上咱俩可都是被曹操干掉的,还敢蔑视人家。 他眼神微微闪烁,举杯道:“我等听闻曹孟德一事,令人警惕。” 袁术好奇心被勾起来:“快快道来。” 吕布道:“兗州刺史刘岱死於黄巾之手,济北相鲍信迎接曹操为兗州牧,正是小麦將收之际,曹操缺粮,於是下军令,凡过麦田践踏者,斩首!” 袁术道:“此法过於严苛了。” 堂上眾人也好奇地竖耳倾听。 吕布接著道:“谁知曹操胯下宝马通灵,知曹操乃乱世之奸雄,来日必取大汉而代之,於是自思,我祖上世食汉禄,今有一计,可使汉室幽而復明。於是载著曹操,衝进麦田,践踏麦苗……” “噗!”袁术一口酒喷出,笑得直咳酒:“好个奉先,我当汝必有高论,岂知……岂知……哈哈哈……” 吕布接著道:“看到主公曹操刚下军令就践踏麦苗,麾下將士都要看曹操如何处置。鲍信一句法不加尊者尚未说出,曹操就勃然色变道,此马践踏粮食,当斩!宝马死前哀嘆,未料曹操如此狡诈,我计不成,乃天命也。” 袁术笑得喘不过气来:“哈哈哈哈,奉先真妙人也。” 满堂眾人也都忍不住跟著笑出声来。 吕布正色道:“我虽是雅謔,却是要告知公路,曹操虽地位不及袁绍,然不慕虚名而处实祸,有雄才大略,行事果决,败而不馁,来日必是大敌,不可小覷。” 袁术听了这话,不由一愣,看了看吕布神情,不由再次笑起来。 吕布本想引起袁术对曹操的重视,因为接下来袁术將会在进攻曹操时吃大亏,吕布还需要袁术制衡袁绍势力,没想到这精神中年只是笑个不停。 隨即吕布猛醒,对袁术这不靠谱傢伙,自己就不该抱有什么期望,引为盟友那不是坑自己吗,还是先拿实惠更好。 没错,他此番来见袁术,自然不是想要投奔袁术,而是另有目的。 两个字,借粮。 虽然此前组织游侠从长安太仓运出很多粮食,从王方手里也夺取了几十车,一路回归併州差不多够用。 但回到并州呢?五千兵马,不算战马,日食大约五百石。战马可以食草,但也不能缺了豆料。 还有一万四千百姓,自带的粮食不算多,也需要解决。 吕布没想过把这些百姓丟到南阳,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生產力,而并州最缺的就是人口。 別看南阳一个郡就有二百四十万人口,但这是个例。 黄巾之乱爆发前,并州九郡总人口也就六十万上下,此后白波、黑山肆虐,这个数量还要下降。 至於吕布的家乡五原郡,总人口只有两万左右,吕布所带的这一万四千百姓,就几乎等同於五原郡总人口的七成了。 所以吕布早就安排庞舒与一眾游侠潜移默化宣扬引导,如今这些百姓都想跟著他走,未来会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眼下已是六月中,预计到并州要八月了,那时候能种植的也就大豆和穀子。从安顿、分田、种植到收割,都需要时间,粮食將会是最大的危机,此时粮食准备的再多也不为过。 正好路过南阳遇到袁术这个土豪,就想著过来打打秋风。 南阳土豪遍地,他一路过来也观察和了解过,一个大豪强的储粮,就够他五千兵马和上万百姓几个月用了。难怪袁术喜欢劫掠。 他都已经在考虑沿途打几个欺压乡里的土豪恶霸,既能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又能顺带解决粮食问题了。 吕布思索间,袁术嘆了口气,道:“可惜奉先出身差了,不然我二人可结为兄弟也。” 吕布皱眉,听听,人言否? 袁术又笑道:“奉先,为我驱使如何?他日我成就大业,封汝为大將军,位在三公之上如何?” 第六十八章 约为盟友 对於袁术的二次拉拢,为了粮草,吕布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嘆了口气,暗示道:“承蒙公路看重,奈何朝廷已任命我为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 袁术摆摆手:“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看我这南阳锦绣繁华,每日美酒佳肴,又有美人相伴,何其快哉,何必去那并州边鄙苦寒之地。” 吕布嘴角抽搐了下,道:“并州乃布之故乡,如今家乡父老饱受匈奴鲜卑欺凌,布实不忍。” 袁术嗤笑道:“我道奉先英雄人物,原来也是妇人之仁。大丈夫建功立业,岂能处处受羈绊?” 吕布终於忍不住了,提醒道:“我志在镇守并州,只是听说袁绍夺取冀州后,任命长子袁谭为青州刺史,次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正图谋冀、青、幽、並四州之地,我到并州后,虽有些许兵马,却无粮草安顿,恐受制於袁绍。公路,若袁绍果真据有四州之地,则席捲天下,指日可待!我等死无葬身之地也!” 哐! 袁术愤怒地將酒樽掷於地上,大叫道:“安能叫那婢儿坐大,我当速速发兵討之!” 堂上眾人无不色变。 吕布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一直旁敲侧击,目的是提醒袁术,自己去并州,可以为他制衡袁绍,甚至背后捅戟,希望袁术识趣点,多给自己支援点粮草。 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了,没想到袁术这廝还是把握不住关键。该不是装傻吧?又不像。 吕布索性开门见山:“公路,汝已与公孙瓚、陶谦结盟,公孙瓚在幽州,陶谦可兵进青州,可谓三面合围。我若到并州,掌控晋阳、上党之地,非但可以破灭袁绍夺取并州的谋算,更可俯攻冀州。到时汝提兵北上,我等四面合围,必令袁绍首尾难顾,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妙!妙!”袁术大喜,连声道:“正该如此!” 袁术起身徘徊了两步,振奋地道:“那婢儿自號车骑將军,自领冀州牧,我可表汝为车骑將军,兼领冀州刺史,如何?” 吕布脸都有些黑了,这廝拱火是一点也不掩饰。他堂堂朝廷正式任命的征北將军,不比袁术这表奏的野鸡牌车骑將军更加名正言顺? 吕布当即道:“不妥,若公告天下,大张旗鼓,恐引起袁绍警觉防范,我怕是难入并州。” 袁术这才略微压下兴奋,道:“此言有理。我二人便立盟约,守望相助。汝有何求,但说便是。” 吕布直接道:“需公路暂借我粮食二十万斛。” 歷史上袁术张口就是送吕布粮食二十万斛,骗他进攻刘备。如今吕布开口也是二十万斛粮食。 袁术沉吟起来。 吕布看到袁术这神情,心中不由一喜,自己本来是狮子大张口,允许討价还价,没想到袁术竟然是这神情,显然这个数目並没有突破袁术的底线。 有戏! 南阳果然富庶! 吕布感慨之余,突然心中一动,道:“不如这样,我送公路战马一千匹,换取粮食五十万斛,布帛五万匹,戈矛五千柄,耕牛一千头,如何?” 袁术眼睛一亮,他不缺粮食,缺的是战马。只是吕布將粮食一下子加了三十万斛,还索要布帛五万匹,戈矛五千柄,耕牛一千百头,令他有些举棋不定,不由看向一旁长史杨弘。 吕布不待杨弘开口,便道:“若公路不放心,可著一员大將领两千兵马隨我一道去并州,待我掌控并州之后,可岁岁以战马与公路换取粮食和耕牛,如何?” 袁术大喜,当即毫不犹豫地道:“好!如此甚妙!” 战马是稀缺的战略资源,尤其是战乱时期。一千匹战马已是令他极为心动,年年交易战马对他更是莫大诱惑,足够他组建一支骑兵了。 吕布脸上也露出笑容,这一场交易他很是满意。 他从凉州兵手中缴获了不少战马,还有富裕。何况一旦到了并州,战马对他而言將不是问题。 一匹普通战马可换取两百斛粮食,好一些的战马可以换到五百斛,优质战马可换到九百斛。 一千匹战马,大约等同於五十万斛粮食,或两千头耕牛。 一匹布帛则能换三到五斛粮食,五万匹布帛又是二三十万斛粮食。 此后战乱不休,粮食价格只会涨得更高。 吕布等於用一千匹战马翻倍换了粮食、耕牛和布帛,还额外加了五千戈矛。 至於年年交易的许诺,是各取所需,相当於他用预支的方法,解决了自己初到并州后將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又如何不满意。 这时,袁术又道:“我派中郎將桥蕤,令两千精兵,护送奉先北上,如何?” 吕布抱拳笑道:“多谢公路,自无不可。” 袁术哈哈大笑。 吕布也大笑起来。就袁术手下几个大將,张勋、纪灵、桥蕤,歷史上哪个不是他手下败將。 他故意提到让袁术派兵,一来表示自己的诚意,不是骗粮,打消袁术送粮草的疑虑。二来这么多粮草物资,靠一万百姓运输有点吃力,需要增加人力运输。袁术派兵,正好帮忙。 至於监视、制衡什么的,开玩笑,只要到了并州,这些兵马就姓吕了,与袁术何干。凭藉他吕布的手段……凛然正气,收服桥蕤还不是迟早的事。 三天后,张辽和徐荣带著士兵和一万多百姓抵达宛城外。 无论是猛虎营、鹰扬营还是先登营,其精神状態和士气都令袁术为之失神,隨即大是振奋,吕布如今与他是盟友。吕布越强,对他的助力只会越大。 吕布特意交代张辽和徐荣隱藏好鎧甲,免得袁术覬覦。 鎧甲打造最为费事,也最为珍贵,在歷朝歷代都是管制最严的物资。私藏兵器还好,私藏鎧甲往往都是谋逆大罪,素有“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之说。 吕布如今所拥有的鎧甲,是朝廷的库存加上董卓的私藏,比之任何一个诸侯都要多得多。 事实也证明鎧甲在战斗中的巨大作用,如果没有这么多鎧甲,长安保卫战根本打不出那个成果。 不过袁术没看到鎧甲,却看到了近五千匹战马,馋得直流口水,要吕布再多卖他一千匹战马。他愿意加三十万斛粮草,五万匹布帛和两千头牛。 吕布没有犹豫,一挥手,换。 无论粮草、布帛还是耕牛,都能大幅度缩短他发展势力的时间。 这一点尤为重要,否则袁绍和曹操都要对决了,他还在山沟沟里种田,那还搞啥。 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 至於袁术怎么能搞到这么多物资,吕布这两天已经看到了,纵兵劫掠。 他吕布略尽绵薄之……关他吕布何事,都是袁术自己造的孽。 好在袁术抢的都不是百姓,百姓没那么多物资,袁术抢的都是豪强。对此吕布略尽绵薄之力,他告诉袁术,抢那些恶名在外、怨声载道的豪强,还能收拢民心,一举两得,袁术深以为然。 没两天,吕布的马车都换成了牛车,车不够,袁术送。 三千牛车上路,气势十足。 吕布对此很满意,牛的力气比马大,消耗没马大,平时吃草就行,行走还稳当,最適合长途运输。 事实上汉末还真就盛行牛车,尤其是公卿贵族,牛车比马车多,此后还盛行了数百年。 袁术送给吕布的三千头牛,大多数是从豪强那里抢来或换来的拉车牛。 第六十九章 声名远播 两日后,队伍再次启程。 离开前,吕布在荀攸的提醒下,又用一百匹战马,和袁术换了两万石食盐。 南阳目前的食盐价格大约是粮食的八倍,一百匹战马大约能换到六千多石食盐。 吕布本来想著能换一万石食盐足够了,没想到袁术倒是大方了一回,直接给了两万石食盐。 吕布不知道的是,袁术之所以这么爽快,一来是吕布主动提出让他派兵跟隨,诚意满满。二来自然是战马长期贸易的因素。三来则是他这几日和吕布相处不错,考虑到自己的穷盟友要去并州那穷乡僻壤,於情於理都该大方给予一定支援。 这次启程的队伍更庞大了,庞大的不是人群,而是牛车和物资,伴隨著此起彼伏哞哞牛叫声,队伍绵延数里。 吕布离开时,袁术驾著自己的超规格豪华马车,非要拉著吕布把臂同车,二人一路谈笑风生,亲如兄弟。 直到距离宛城十余里,袁术才停下马车,嘆道:“吾本以为奉先出身寒微,一介武夫,必是粗鄙之辈,不想数日畅谈,方知奉先实是雅量高致之士,真令吾始料未及。” 吕布琢磨著,这话是讚誉吗?怎么听著那么刺耳呢。 瞥了一眼这平平无奇的白脸中年,好吧,看在粮草物资的份上,自己不合適动手殴打。 又看了一眼前方望不到头的牛车,吕布忍不住拍了拍袁术肩膀。这袁术实乃汉末诸侯第一大好人,仗义疏財,有古仁人之风哪。 袁术却突然笑道:“奉先,我二人结为兄弟如何?” 吕布摆摆手:“某出身寒微,不敢高攀。” 你亲兄弟俩还生死相向,打的天下大乱,要塑料兄弟干啥。 你不知道我拜的义父是啥下场?还敢结拜兄弟? 袁术也不生气,嘿嘿笑道:“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汝配得上做我兄弟。” 他向来行事不拘,这几日相处下来,只觉得吕布真对他的脾气。吕布也没討好他,甚至对他动輒嘲讽,丝毫不给他面子,他却把吕布引为平生知己。 袁术不知道的是,就凭那那么多粮草物资,以吕布那顶尖的茶艺大师水平,换只狗过来,都能和他处得如沐春风,相逢恨晚。 对吕布而言,这真是小菜,不就是个狗脾气的公子哥吗,当狐朋狗友相处就行。 吕布还待拒绝,袁术一拍手,立即有人端上案台、香烛和竹蓆。 袁术强行拉著他就祭拜天地。 看了看前方的牛车大队,粮食、布帛、兵器和食盐,吕布闭上眼睛,只能无奈地跟著祭拜天地。 心里满是无力,自己完了,人家刘备结义的是啥兄弟?忠肝义胆、生死不弃的万人敌。他这结义的是啥兄弟?不干人事、无脑称帝的二傻子。 他此时只后悔这两天茶艺水平发挥得过了头。 歃血为盟之后,二人认了兄弟,吕布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什么称霸天下,改造世界,有这么一个拖后腿的,还有希望吗? 或许他唯一能够聊以自慰的是,算辈分,袁术是曹操、刘备、孙权的爸爸,他好像也提辈了…… 吕布心中哀嘆,脸上却仍是阳光般的笑容。 袁术不知吕布所想,哈哈大笑:“奉先吾弟,汝有一女,吾有一子,不如联为姻亲如何?” 我去! 吕布险些一句“虎女焉能嫁犬子乎”蹦出口,毫不客气地道:“吾女尚幼,且不考虑此事。” 袁术有些失望,却没再坚持,而是拍拍手,立即有人抬上来五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马蹄金。 袁术洋洋自得道:“此五百斤黄金,送於吾弟,权当薄礼。” 吕布哈哈大笑:“兄长何必客气,那小弟就笑纳了。” 袁术指著吕布哈哈大笑:“真吾弟也!” 说著白脸突然露出猥琐的笑容:“这区区黄金不值一提,为兄还有美人赠予吾弟。” 啊? 吕布一下子呆住,隨即忙道:“不必!小弟並不好色。” “哈哈哈哈!”袁术捧腹大笑:“这两日酒宴,汝眼睛都落到我府中舞女身上了,又何必在此羞惭遮掩?” 吕布无语,他这不是装成狐朋狗友的常规操作吗? 袁术又拍拍手,很快一架马车过来,掀开帘子,上面一个二十上下的女人,身段窈窕有致,相貌极是嫵媚动人,吕布生平所罕见,此时眼泪汪汪,更是楚楚可怜。只是她云鬢簪起,显然是个有夫之妇,身旁还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孩。 吕布这次真的是惊呆了,指著那美妇,说话都有些口吃:“这……这是?” 袁术自得地道:“此尹氏也,乃故大將军何进儿媳。何进死於十常侍之手,其子何咸归乡不久后亦病死,唯余尹氏母子孤苦无依。我这几日为吾弟搜寻牛车,手下无状,夺了她家牛车,她寻上门来,我思牛车已送吾弟,索性此妇一道赠予吾弟,也免得她无所依怙,受人欺负。” 吕布一脸懵逼,这狗东西是在说人话吗?这都是什么逻辑?他怎么听不懂,当即坚定摇头:“不可!这岂非强抢民妇,还是快送回去。” 还有,这尹氏特么的不是曹老板的心头好尹夫人吗?额,曹老板还没打下宛城,那没事了。 听到吕布严词拒绝,袁术不悦地道:“这可是为兄一番心意。” 吕布是真怕了,强笑道:“可惜我不重女色,尤其是妇人,实在不妥。” “哈哈哈哈!”袁术指著吕布,哈哈大笑,眼泪都流出来了:“吾弟莫要说笑,真笑杀我也!” 吕布黑著脸:“兄长此言何意?” 袁术笑得直喘气:“天下谁人不知,汝爱董卓妾婢,乃有私情。” 吕布只感觉脑袋嗡得一声……那破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他有种掐死前吕布的衝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怎么可能天下人都知道? 他黑著脸威胁道:“休要胡说,如何天下人都知道了?” 袁术嘿嘿笑道:“为兄只是略作夸大而已,有长安来人曾提及过此事,想必已有不少人知道。” 说著又朝吕布挤了挤眼睛:“为兄还打探到,汝身边两女子,蔡氏寡居,姜氏寡居,嘖嘖……我只知曹孟德有此好,不想吾弟也有此好,恰好这尹氏登门,为兄自是要成人之美。她已有一子,吾弟至今无子,可收个假子,万一汝日后无子,也是有备无患,此天意乎?” 我特么去你的天意! 吕布一把掐住袁术衣领,有一种想要灭口的衝动。 堂堂当世顶级公子哥,缺德也就算了,怎能还猥琐至此! 第七十章 蔡琰 吕布骑在马上,整个人浑浑噩噩。 一旁马车上的蔡琰看著吕布状態不对,又看了一眼后面马车上的尹氏母子和隨行的两个婢女,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师兄,怎么了?” 她心中满是疑惑:“莫非这是师兄的私生……” 她不敢想下去,师兄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文君,暗道,应该不是。 吕布转头看到蔡琰关切的目光,深吸了口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能说袁术那狗东西乾的混帐事吗? 最后竟然胁迫吕布,若是他不要尹氏,那就送给手下將士。尹氏惊得向他哀求,他特么的还能怎么办? 他只感到自己的一世英名完了。 还有哪个狗东西乱传前吕布和董卓婢女的事?那和自己有什么关係!前吕布那狗东西都见死不救,让那婢女被皇甫嵩那狗东西顺手给杀了。 是,他心底承认,他离开长安后,心底那根弦是鬆了许多,这几日跟著袁术看鶯歌燕舞,难免心猿意马。但这都是前吕布好色本性影响的,关他现吕布何事! 虽然那些舞女个个都长得不错,袁术那狗东西確实有品味。 但是那些舞女哪能和师妹蔡琰比?天壤之別!就是比之文君也差多了,他吕布能动心? “师兄?” 蔡琰的呼唤让吕布回过神来,他笑了笑:“没事,师妹伤势好些没?” “好多了。”蔡琰回了话,终是忍不住询问:“不知后面那女子是?” 吕布嘆了口气:“那是故大將军何进之子何咸的遗孀,袁术那狗……是袁术手下士兵抢了她家的牛车,她寻上门来。她身份毕竟不同寻常,袁术怕惹得宛城之人非议,就交给我带上了。” 他还能说啥。 蔡琰幽幽嘆道:“也是可怜之人。到了异地他乡,她又能依靠谁呢。师兄若能照顾,也当不惧人言。” 吕布摇了摇头,嘆道:“这就是乱世,堂堂大將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顷刻家破人亡。” 蔡琰关切地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师兄身为將军,也不该总衝锋陷阵,实在是危险。” 吕布笑了笑,转了话题:“王仲宣转道去荆州了?” 蔡琰点头,道:“阿翁慨嘆了良久呢。” 吕布笑道:“那师妹呢?” 温婉如蔡琰也不禁白了他一眼,才道:“他只是个垂髫稚子。” 吕布哈哈大笑:“也有十五了。” 吕布说的王仲宣,是建安七子王粲。王粲是司空王畅的孙子,才华横溢,有过目不忘的天赋,也是蔡邕最喜欢的弟子。 王粲与士孙萌一道跟隨队伍离开长安,他虽有才华,但个子小,其貌不扬,爱好独特,喜欢听驴叫,最有特色的就是驾著一辆驴车,两头驴拉著,颇有喜感。 一路上王粲总喜欢往蔡琰身边凑,显然对这个师姐有少年慕艾之情。 不过蔡琰视之如弟,始终待之以礼,反而总不经意间寻吕布这个师兄说话。 王粲自然能看出来蔡琰的心思,他性情急躁好胜,一路像只斗鸡一样,有空就拉著吕布要和他比过目不忘,比习文作诗。吕布无奈之下就搬来两首应付他,令王粲消停了不少。反倒是让蔡琰对吕布更是倾慕。 一番笑闹,吕布倒是释怀了。 前吕布的名声本来就烂到家了,什么好色之类的名声早已人尽皆知,何况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在意这些。为了传宗接代,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娶寡妇也是被鼓励的,曹操就不用说了,高祖、文帝、司马相如、刘备都曾娶过寡妇,可怜关二爷想娶都娶不上,只有像袁术那狗东西纳了几百个妻妾才叫离谱,让人大骂荒淫无道。 其实吕布也琢磨过一件事,歷史上他居然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其他子女了。虽然后世都把女儿当宝,但按照封建糟粕理念,无子即绝嗣,他就属於绝嗣的那种。难怪袁术那狗东西嘲笑他。 不该如此啊,他可以证明他没问题啊,每天早上那杆方天画戟都是杀气腾腾的。 不过吕布明白,在这个时代,对一个主公而言,只有生下子嗣,麾下文武才能更加放心,人心才算安稳。 他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蔡琰。 说句实在话,他来到这个时代,对魏氏的感情还没培养起来,魏氏的意外去世让他很是愧疚和伤感。 但那种感情是不同的。他前世当兵回来就下乡扶贫,连个女朋友也没混到。两世为人,他不得不承认,蔡琰才是他的白月光,这个女子无论容貌还是品性、性情,都满足了他所有的想像。 他看到这蔡琰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心动了。 只是当时他无暇顾及这些,强行压抑了下去。 救蔡邕,可以有那么多理由,但蔡琰无疑也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一个。 这时,蔡琰犹豫了下,终是开口道:“我那表叔实是浪荡子,行事无状,师兄与他打交道须要小心。” 说完她俏脸就染上了红晕,显然不习惯背后说人坏话。 蔡琰说的自然是袁术,她祖母出身陈郡袁氏,与汝南袁氏也算同宗,论起辈分还得叫袁术一声表叔。 吕布哈哈大笑:“师妹目光如炬,那就是个襟裾牛马,衣冠狗彘。只是他送的太多,我不好拒绝。” 蔡琰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回过头去和姜文君说话,细腻如瓷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吕布心中忍不住在想,和袁术论起辈分,蔡琰是不是也该喊自己表叔? 隨即连连摇头,还是师妹好。 看著车队缓缓行进,吕布不由幸福地嘆了口气,东西太多也有一点不好,就是走得慢,运输人力不够。 不过看著大家热火朝天的劲头,吕布脸上也不禁露出笑容。 前吕布在诛杀董卓后,都懂得向王允进言將抄到的財物发给公卿將士,安抚人心。如今的吕布两世为人,自然更懂得如何调动人的积极性,首先就是发放军餉。 刘邦建立大汉后,大汉依照秦制,实行的是全民义务徵兵制,並不发放军餉,只提供服役期间的衣食。只有朝廷正规军才有少量金钱补贴。 光武帝刘秀建立后汉后,废除郡国普遍徵兵的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將徵兵制转为募兵制,开始给士兵发放廩禄,也就是军餉,主要是粮食和布帛。 但实际上,光武帝退功臣而进文吏,招募的士兵许多都是流民或罪犯,军人地位不高,普通士兵军餉被剋扣严重。 到了汉末就更不用说了,黄巾之乱以后,民生凋敝,流民无数,仅保障衣食就能吸引大量兵源,大多诸侯都不会发放军餉,逃兵也因此经常不少。 吕布如今要提高军队地位、士气和忠诚度,发放军餉就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除此之外,他还给百姓分了粮食。这八十万斛粮食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安置百姓用的。 不过吕布深諳升米恩、斗米仇的人性,他没有全送,而是百姓每人送一斛,借一斛,孩童减半。 如此一来,不但这一万四千百姓对他心存感激,愿意跟著他走,而且通过借的方式,从道德层面进一步形成束缚,一些人就是想走也不好走。 最关键的一点,粮食发给百姓,大家积极性高涨,自己的粮食扛也要扛紧了,能腾出不少运力。 不过即便如此,运输物资的人力还是不足,就连袁术派的桥蕤兵马都用上了。 不过他们运输的都是他们自己用的物资,这是吕布提示袁术的,派兵总得自负粮草吧。 三天后,车队进入豫州汝南郡和潁川郡地界。 桥蕤忽然来见他,说是要回汝阳县与家眷道別。 吕布心中一动,当即道:“桥將军,如今兵荒马乱,我等一去并州不知多久,汝南也並不安全,何不带著家眷一道北上?” 第七十一章 路遇徐庶 桥蕤带了五百兵马去接家眷。他本来只打算带一百士兵,但吕布考虑到汝南郡和潁川郡一带还有大量的黄巾军,就让他带了五百人,以防万一。桥蕤对此深表感激。 袁术不知道的是,他同吕布结义,固然有拉拢吕布的意思,却也让桥蕤对吕布不敢托大,对听从吕布的命令更是毫无心理障碍。 和桥蕤约好了五日后在潁川郡长社匯合,吕布则赶去找荀攸。 他从长安撤离前,就已经谋划了诸多情形。不能把撤离搞成大逃亡,而是把撤退当做一场战役来打。 整条路线是从武关起步,经南阳、潁川、陈留、河內、上党,最终抵达晋阳。 同时要达到四个战略目的。 第一,是完成军队整编和蜕变。战斗可以练兵,长途行军也是练兵的重要契机,不但可以强健体魄,磨礪意志,还能整顿军纪,塑造军魂。途中再打一些小规模剿匪战斗,不但伤亡可控,还可以磨合战法,毕竟精兵都是打出来的。经过十多天的行军,如今游侠们散漫的习气已经大为改观,渐渐与原本的將士融为一体。 其二,是熟悉地形,收拢民心。將来要一统天下,这些州郡都是要平定的,如今一路秋毫无犯,让百姓认识到这支军队的独特性,再吸收点各地新兵,对於他日攻伐这些州郡都会有很大助力。 其三,是收拢人才,潁川多俊杰,虽然目前荀彧已经投了曹操,但郭嘉、徐庶应该还在,如果还有其他人才,还可以搂草打兔子。再者陈留还有典韦,还可能有他最看重的一个大將,高顺! 没有高顺的吕布还能叫吕布? 所以对於高顺,吕布始终在思索,回溯歷史上吕布的轨跡,高顺加入的节点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吕布在河內被张杨收留的时候,另一个就是陈留太守张邈和陈宫等兗州人迎接吕布入兗州之后。这两个节点,最有可能的是兗州,兗州有陈留高氏。 吕布如今深切感受到自己麾下能用的將领还是太少,典韦是绝世战將,高顺可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將,陈留这一趟,他无论如何要去的。陈留高氏居於圉县,那也是蔡邕的家乡,他曾询问过蔡邕,蔡邕也不认得高顺,只能自己去看一看了。 其四,是结交诸侯,袁术那狗东西不用说了,如今已经是盟友了。比之反覆无常的袁术,歷史上对吕布帮助最大的则是陈留太守张邈和河內太守张杨。 张邈与吕布性情相投,他迎接吕布入兗州,成为吕布纵横江淮的起点。 张杨更不必说了,他是吕布在并州时的故交,为人义气,歷史上曾顶著朝廷的压力收留吕布,最后在曹操討伐吕布时还遥遥出兵策应,可惜被属下杀害。这可以说是最值得吕布信任的朋友。 这一切都已经提前规划好,南阳一行的成果甚至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期,收穫极大。 然而这样也带来一个此前始料未及的问题,就是如今物资太多,行进太慢。 三千牛车並不足以运载所有物资,还有很多人力推拉的独轮车。就连荀攸、荀棐的儿子,以及蔡琬等年轻人,甚至一些妇人都下场帮忙了,也解决不了人力短缺问题。 隨行百姓是又振奋,又疲惫。 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到了并州怕是要九月了,连最后一茬秋播也赶不上,只能等到十月种植冬小麦,来年五月才能收割。 这会带来一个问题,过冬缺粮。 至於他带来的红薯,已经在培养了。他在扶贫时对红薯培育方法是有所了解的。红薯育苗相对容易,但他还是很谨慎,专门布置了一辆马车,载著木箱,装著最肥沃的土壤,而后將红薯切成块,每块都保留两三个芽眼,在通风处晾了两天,等切口结膜,防止腐烂,才埋入土壤,盖好木箱,保持比外部略高的温度,催芽。 吕布將这辆马车交给蔡琰和姜文君照顾,这几日切成的几块红薯都已经生芽,长出了苗,令吕布大喜过望。 接下来就是保持通风、光照、浇水,直至苗长出近尺许高,就可以切下进行扦插。算下来一块红薯可以育出十到二十株苗。 只是要推广开来,至少得明年了,救不得急。 行进慢,归根结底还是运输物资的人力不足,尤其是青壮。 吕布去寻荀攸,就是要解决人力不足问题,毕竟这里是荀攸的家乡。 他如今所在之处大多是女眷,荀攸、荀棐和蔡邕还在前面。 武关道一路行人不多,但从南阳郡到潁川郡的一路上,处处可见行人和车马,道旁田野里都是耕作的百姓。 看到如此大队伍行进,不少路人都是远远躲开,不过也有很多路人听到军队的歌声,看到这么多隨行的百姓家眷,相处和睦,在路旁好奇围观,嘖嘖称奇。 吕布催动赤兔,向前追赶,走了大约一里路,就看到几人围著两辆牛车,不知在做什么。 看那两辆牛车是逆行向南,显然不是他们的,而是路人的。 吕布下马,认得是几个少年游侠,为首的两人叫祝公道和鲍出,都编在他的亲卫营,当即询问道:“公道,文才,出了何事?” 几人急忙向吕布行礼,祝公道回道:“这两位先生的马车出了故障,我等试著修一修。” 吕布满意地点头:“不错,急人之难,助人为乐,都大有长进。” 祝公道几人笑起来。 他们这些游侠对吕布最是敬重,在庞舒的大力宣扬下,一眾游侠都知道了吕布的丰功伟绩,和他们一样都是出身游侠,少年抵御胡虏,数年之间就已封侯拜將,长安一战以一敌十,寻常为人又亲和,且爱护百姓。特別是在武关时,吕布对游侠说的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被一眾游侠奉为圭臬,对吕布的崇拜和维护几乎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四大纪律六项注意,游侠们唱的比谁都好,甚至还编成了舞,让吕布也为之瞠目。 这帮中二少年的中二行为,无疑加快了军队与百姓的融合。 庞舒的宣扬能力真是超乎想像,原本吕布还打算自己到了并州操刀写稿子,完成洗白大业,如今完全不用了,该乾的庞舒都干了。搞得吕布都不得不劝庞舒降降温,他知道凡事过犹不及,他又不是完人,过度宣扬,容易遭受反噬,让庞舒也提提他的缺点。 然后他不知道的是,庞舒宣扬了他的好色。袁术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庞舒略尽绵薄之力。在庞舒等游侠看来,男儿好色天经地义,英雄美人也是自古佳话。 吕布如今还不知道这些游侠私下干的好事,他看向了两辆牛车的主人,是两个青年,大约二十多岁,头戴巾幘,身著袍服,一副文士打扮,皆是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仪態不凡,不由暗赞。 祝公道几人已向两人介绍了吕布。 两个文士听到吕布是当朝征北將军,又诛杀了雄霸朝堂、荼毒天下的董卓,不由一惊,忙上来见礼。 “在下徐庶,字元直,见过將军。” “在下石韜,字广元,见过將军。” 第七十二章 潁川黄巾 吕布听到二人报上名字,不由一怔,隨即面露喜色,扶起二人,哈哈大笑:“可是少年为友报仇,折节向学之潁川徐元直?重情重义,为友奔走之石广元?” 听到吕布直接说出二人过往,两人都是面露惊色。 徐庶少年时曾为游侠,性情豪爽,当即诧异道:“將军亦知我二人乎?” 吕布笑道:“我素来喜欢结交天下英雄,潁川乃钟灵毓秀、鸞翔凤集之地,其中豪杰,我又岂能不知?潁川荀公达,就在我军中为军师,参谋军机。” 这时,徐庶、石韜的家眷也来拜见。石韜只有妻小,徐庶这边除了妻小,还有长辈。 吕布看著那大约四旬上下,与徐庶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妇人,朗声赞道:“素闻令郎忠孝节义,德才卓绝,此乃夫人胸怀大义,教导之功也。” 徐母自谦道:“我儿才疏学浅,当不得將军如此讚誉。” 吕布笑道:“我擅长观人,元直、广平,皆当世英才,他日必留名青史。” 徐庶和石韜两个青年被吕布这一番夸讚说得面色微赧,但无疑是很高兴的。 徐母也赞道:“老身观將军带兵,扶老携幼,百姓爱戴,前所未见,足见將军爱民如子,乃仁义之人也。” 徐庶和石韜连连点头,他们这一路都观察了,军民如此和睦,真是前所未见,心中对吕布大生敬意。 吕布哈哈笑道:“夫人过誉了,军人以保家卫国为天职,军自民来,本是一家,自当守护百姓。” 这话引得徐母一番讚誉。 吕布明知故问地道:“不知两家要去往何处?” 徐庶道:“如今天下干戈四起,兵匪为祸,潁川四战之地,无以为凭,我等欲往荆州避祸。” 吕布长嘆道:“如今荆州也去不得了。董卓虽死,然十万凉州兵占据长安,隨时可下武关,入荆州劫掠。刘景升虽可结豪强之力,却难当凉州兵之强。况孙文台攻伐荆州战死,袁公路与刘景升尚有一番爭斗,荆州实非安居之所。” 徐庶和石韜闻言,面面相覷。 徐母询问道:“长安之事如何?” 吕布大略讲了长安情况,听到王允身死,无不慨嘆。又听闻吕布师父乃当世大儒蔡邕,又不禁称奇。 吕布在他们心中不自觉地就从武將变为文武兼备的能臣了。这也是当初吕布认师父的原因,能自然而然地被士林接受。 吕布看到他们迟疑不定,心知火候已到,当即诚挚地道:“夫人,元直、广元皆当世英才,岂可埋没於乡野。今朝廷招安李傕、郭汜,恐我与二人相爭,拜我为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政务,外御胡虏,內修政理,我一人智术浅短,正需天下英杰相助,何不隨我一道转赴并州,以元直、广元之才,或参谋军事,或治理一方,皆可一展抱负,利国利民,方不负男儿之志。” 徐母看了一眼徐庶与石韜,二人显然极为动心,当即也不迟疑,点头道:“既蒙將军看重,是我儿之福,自当为將军效力。” 徐庶和石韜已经向吕布行大礼: “徐庶参见主公!” “石韜参见主公!” 吕布哈哈大笑,扶住二人,道:“我得元直、广元,如虎添翼也。” 徐母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她为人母,岂能不为儿子考虑。徐庶和石韜二人都不过白身,此去荆州也是前途茫然,如今身为朝廷大將的吕布如此看重二人,实是难得机遇,观吕布言行,治军有方,文武兼济,对她一介妇人都如此敬重,是难得的明主,她又岂会反对。 这时祝公道几个游侠也把车辆修好了,蔡琰的牛车也赶到了此处,吕布当即让徐庶和石韜调转牛车,將徐母等家眷交给蔡琰安顿,他则带著二人去见荀攸。 赶上荀攸的牛车,吕布向师父蔡邕和荀攸介绍了徐庶二人,才开始问计。 荀攸抚须笑道:“此事易耳。” 看到一旁徐庶也若有所思,便道:“不知元直可有所思?” 徐庶道:“潁川、汝南,多年黄巾为患,若能收而用之,人力不足之困顿自可解决。” 吕布哈哈大笑:“好计。” 实际上他也早有这个打算,但毕竟人生地不熟,不知道潁川黄巾的分布情况,所以才来问计。 荀攸在长安被关了两年,並不知如今潁川黄巾情况,徐庶却是一清二楚,很快讲述了潁川黄巾现状。 中平元年黄巾之乱爆发时,潁川也是重灾区,数十万黄巾军挟裹百姓,伐县破府,汉末名將朱儁,一度被打败,最后皇甫嵩、曹操、朱儁合力才灭了潁川的黄巾头领波才。 但黄巾军並没有完全被灭,四年前隨著河东白波、河北黑山与青徐黄巾再次作乱,潁川黄巾也再次爆发,不久灵帝驾崩,朝廷陷入內乱,潁川黄巾至今没能平定。 如今潁川黄巾主要集中在葛陂一带,又被称为葛陂黄巾。葛陂是道家典故中的化龙圣地。葛陂黄巾虽以此为据点,但实际有四大渠帅,刘辟、何仪、何曼、黄邵,各有数万人,据地並不固定,常在潁川、汝南、陈国、沛国一带四处劫掠。 据徐庶所言,如今刘辟主要在汝南郡境內,何仪、何曼、黄邵在潁川境內。只需击溃其中一支或两支黄巾军,便足以补齐人力。 不过徐庶並没有见过并州军的战力,担忧打不过。 吕布哈哈大笑,让他放心。 这些黄巾渠帅虽有数万人,实际上能作战的也不过几千,其余大多都是种地的百姓,没什么战斗力。 吕布都还想著平定并州一带的十万白波、百万黑山,充实并州人口呢。 要是连这潁川黄巾也打不过,那他还说什么爭霸天下。 接下来,几人就合计了一番,决定採用诱敌之计。 粮食就是现成的诱饵,只要骑兵拉开一定距离,黄巾军看到这么多粮草,一定会鋌而走险。 吕布却不能让家眷,特別是女眷受惊,他已经经歷过一次意外了,不能再掉以轻心。 当即將队伍分作两段,只以其中二十万石粮食在前,由士兵和青壮运输,作为诱饵,沿著徐庶指引的路途,向黄巾军经常劫掠的方向行进。 斥候全面散开,打探四方消息,免得被乱窜的黄巾抄了后路。 第七十三章 大小乔 呜——呜——呜! 隨著號角声呜咽响彻天空,汝水之畔,三百铁骑冲入数万混乱的黄巾军,纵横驰骋。 黄巾渠帅黄邵被吕布一箭射死。 直到临死前,他还没回过神来,心头一片茫然。 今日有一个叫祝公道的游侠来报,说是看到运输二十万石粮食的车队,还有五六百头牛。 黄邵本来还不信,派人快马打探了下,还真是有那么大一支粮队,而且只有两千人护送,不由大喜,当即点齐人马,带了一万五千人,有三千多战斗兵,其余都是助威的,准备劫了粮草直接搬回来。 没想到他刚下山没走几里路,连粮食的影子还没看到,就被一支骑兵从背后袭击,他只吼了一声,就被一支羽箭射死。 特么的,死不瞑目。 就他们这般流寇,值得那么多铁骑衝杀吗?凉州人该死。 吕布这一场战斗打得极为轻鬆。 诱敌之计,他一条龙服务到家,派祝公道直接上山报信,也不怕黄巾识破,因为粮队是真的。他 只需要將这支黄巾军引出巢穴,就直接衝杀,免得给粮队造成伤亡。 吕布採取的还是斩首战术,先射杀渠帅,而后是敌阵中吆喝的大小头领。 如黄巾这般流寇,只要大量杀伤大小头领,就会很快崩溃。 这些头领大多都是手上染过无辜百姓鲜血的人,吕布自然不会留情。 几个来回衝锋,黄巾军就开始溃散。 吕布在战场上並没有过多杀戮,这些黄巾不同於凉州军,基本都是百姓出身,本是朝廷无能,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 俘虏一万多黄巾后,吕布又以降兵为先导,攻破黄巾巢穴。 之后花了一日时间,让游侠融入其中,鼓励黄巾相互举报,一举斩杀了五六百个平日里杀戮百姓、淫辱妇女的贼人,彻底震慑了这支黄巾军,使其不敢再反抗。 后黄巾时代,以青徐、黑山和白波为最强,潁川的黄巾不过小打小闹,早已没了中平年间黄巾的疯狂和凶悍。 吕布又进行了安抚,表明了自己朝廷征北將军的身份,坦言朝廷也有过错,无能安抚州郡,未能令百姓安居乐业。又嘆息黄巾劫掠地方,情有可原,但伤害无辜,罪孽很多,首恶全部斩杀,从者需要劳改三个月,而后恢復正常子民身份,会在并州分田地,保大家衣食无忧。 如此恩威並施,双管齐下,算是暂时稳住了两万多黄巾俘虏。 吕布也不奢望这些黄巾俘虏现在就对他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那不现实。他如今给予的是威慑和画饼,只有到了并州,画的饼落了地,这些人才会真正稳定下来,成为他的力量。 他相信理想和信念,有那么一代人、一群人曾经有著很纯粹很崇高的理想,还有华夏的军人始终拥有坚定的信念,然而对於大多数老百姓来说,最终都要落脚到利益上,让他们能够安定幸福生活的大利益。 他早有策划,无论对於眼前的黄巾军,还是日后的白波军和黑山军,绝不仅仅是单纯靠武力就能解决的,最终都要靠土地利益来安抚。 当然,这本就是他平定乱世、守护百姓的初心,天下的土地,本该就是天下人的。 言语安抚后,吕布又从中挑选了几个名声略好些的头领,带两千人维持秩序,再次缓解了这些俘虏的惊恐,稳定了他们的牴触情绪。 这支黄巾军算上家眷,足有三万人,不过青壮和劳力极多,巢穴里也有不少粮食和物资,吕布直接一扫而空,带著三万多人浩浩荡荡加入大队伍。 吕布刻意將之前的百姓与黄巾俘虏有所区別对待。人格上仍一律平等,不允许轻视和大骂,该给的帮助一视同仁。但每人一斛的分粮就没有了,黄巾俘虏一路消耗自己隨带粮食,吃完了自带的粮食,可以借,但將来要还。 这种有原则的区別对待,一方面让黄巾俘虏感受到了野战军的严肃军纪和春风般的温暖,另一方面也让长安来的百姓感受到了自己比之俘虏的自豪感,就他们有分粮,凝聚力会更强。同时,黄巾俘虏也不会离心,作为俘虏此前本就有更坏的心理预期和恐惧,如今一看情况还挺好,再看到原本百姓有分粮,只会想著更快地融入。 这就是人性,绝对的公平往往反而会滋生不满。让后进者认可的適度差异,反而会產生激励。 这一点,只从吕布之前选出的那两千多人態度就能看出来。那两千人如今对吕布是万般討好,对黄巾俘虏管得比吕布还严。 隨著三万人加入,虽然人更多了,但青壮比例大幅增加,队伍行进速度几乎加快了一倍。 算下来將近五万人,也亏得有王景、王定、荀缉、荀肸、蔡琬一眾小辈,以及刚加入的徐庶、石韜帮忙登记、梳理、协调,无论军队的后勤,还是百姓的安顿都做得井井有条,队伍越走越顺。 如此庞大的队伍,自是令路人不无惊愕,也有半途流民加入的,但此后再也没有遇到黄巾军。 其余的几支黄巾都去了汝南郡一带,吕布没有绕道討伐,如今的队伍已经足够了,再收拢数万黄巾,管束起来就吃力了。 接下来的行程中,吕布將大队伍交给张辽与徐荣看护,荀攸和荀棐领队,按路线直行,走襄城、潁阴、许县一带,那是潁川荀氏的故乡,二荀路熟。 吕布则带著徐庶和一百亲卫,绕道北面去阳翟县,那是徐庶和郭嘉的家乡。 潁川紧邻雒阳,多次遭受凉州兵劫掠,越往北,人烟越是稀少,处处可见荒芜田地,只有一些高大的堡坞,都是世家或豪强宗族居地,可以防范流寇劫掠。 可惜一路赶到阳翟后並未见到郭嘉,询问乡邻才知道,郭嘉已离家数月,据说是去了河北。 吕布无奈,只能赶去许县。 许县也就是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都城,许都。什么煮酒论英雄的故事都在这里发生,不过如今也就是一个县城而已。 在许县,吕布先等到了从汝南郡赶来的桥蕤,他还一直担心汝南黄巾眾多,桥蕤带五百兵马並不安全。 桥蕤却告知了他一个真相,汝南袁氏在汝南郡影响非常之大,汝颖一带的黄巾並不敢得罪汝南袁氏,与袁术都有盟约。 这个消息听得吕布不由脸黑,这狗东西结盟的都是啥玩意,曹孟德是扫平青徐黄巾,收为己用。这狗东西却是与黄巾勾勾搭搭,难怪最后成了冢中枯骨。 自己的档次完全被拉低了,也亏得自己扫平了一部分,算是替这狗东西减负。 不过更令吕布震惊的是,桥蕤带家眷拜见时,他看到了什么? 一对漂亮的姐妹花,明眸皓齿,倾城国色,只是大的十四岁,小的十三岁。 吕布倒没什么心思,两个丫头而已,还比不得蔡琰,何况这个年龄,多看一眼就是无期起步,要不就是桥蕤翻脸。 只是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大小乔? 演义不是提到大小乔是桥玄的女儿吗?也对,桥玄是桥瑁的叔父,死了快十年了,死前都七十多了,怎么也不可能是大小乔的父亲。 倒是桥蕤战死、袁术败亡后,袁术的儿子带著一干眷属去了庐江皖城,孙策不就是攻破皖城得到的大小乔? 吕布不禁嘆息,说什么红顏倾城,在这乱世之中,无论蔡琰还是大小乔,不都是命运坎坷之人。 第七十四章 高顺 陈留郡治所,陈留县。 太守府中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奉先,来,为兄且为汝满上这樽,敬汝诛杀董卓之功!” 陈留太守张邈亲自给吕布倒了一杯酒。 在潁川许县会合大军后,很快进入兗州陈留郡境內。近五万人进入陈留,吕布自然要先和陈留太守张邈打个招呼,他吩咐张辽、徐荣护送队伍先向东去陈留圉县,自己则带二十骑向北赶赴陈留县见张邈。 张邈是党人“八厨”之一,“厨”意指以財物救助他人,“八厨”皆因轻財济困而得名。张邈少年时便以侠义闻名,接济贫困,壮士归附。张邈与袁绍、许攸等人结为“奔走之友”,与曹操也是好友。 吕布知道此人確实有豪侠之风,很讲义气,知道借到陈留並不难,歷史上张邈对吕布就很好,但无论如何,自己都该提前打个招呼,否则就太失礼了。 二人已经聊了一阵,此时看到张邈向他敬酒,吕布忙自谦道:“张兄过誉了,诛杀董卓,多赖司徒与大臣谋划,布岂敢贪功。” 张邈摇摇头,长嘆了一声,道:“想当初,关东诸侯討伐董卓,会盟於酸枣,诸侯推让,不肯领誓,唯臧子源登坛,歃血盟誓,慷慨激昂,上至刺史將侯、下至卒伍仆隶,无不涕泪交流。未成想诸侯各怀私心,迟疑不定,唯曹孟德引兵西进,我派卫兹分兵助战,不想曹孟德败於徐荣之手,卫兹战死。可嘆,思之恍如隔世。” 吕布饮酒之后,默然不语,徐荣如今就在他军中,看来回去得让徐荣藏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虎牢关前战三英,否则此时到了关东,处处都是仇人。 张邈又敬了一杯:“不知奉先此来,所为何事?但讲无妨。” 吕布道:“朝廷命我为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政务,我离长安后,一路护送百姓,数万百姓不弃,愿隨我去并州,经过潁川时又收降数万黄巾,如今共有五万人,此来便是求长兄,借道陈留,免生误会。” 张邈笑著摆手:“百姓愿隨奉先,足见奉先仁义。借道之事无妨,粮草可有缺少?我当资助。” 吕布抱拳笑道:“张兄大义,我路过南阳时,以战马与袁公路换取了粮草,他也资助了一些。” 张邈摇头失笑道:“这袁公路,汝杀董卓於他袁氏有大恩,他何敢收汝战马?” 吕布笑道:“公路多送了些粮草,倒也无妨。” 张邈沉吟道:“奉先此去并州,须渡黄河,无船不可,可从陈留走汴渠,入黄河,我送汝些舟船。” 吕布大喜,道:“不瞒张兄,我此来便有求船之意。送船大可不必,我北上并州,留船无用,只需借船百条,渡河之后,自当归还。” 张邈为人爽利,当即唤来属吏,吩咐了舟船之事。 而后沉吟了下,又道:“奉先此去并州,当走河內,入太行陘道,或白陘也可,不宜去冀州,不可过井陘。” 吕布知道张邈说的这几条路,并州与冀州隔著八百里太行山,只有山中八条陘道可以通行,南面河內郡有三条,其中最南端的軹关陘通往河东,且道路狭窄,最窄处只容一辆车通过,自然不行。余下的两条,也就是张邈说的太行陘和白陘,都能通往并州上党郡。再向北的滏口陘和井陘,就得进入冀州境內了。 八条陘道都是山路,一路缓慢攀爬巍峨的太行山,论爬坡长短及难易程度,自然是北面的井陘好走,一路沿著太行山东面的冀州平原走过去,穿过井陘就是晋阳郡,也就是后世的太原。 此时张邈劝阻吕布不要走井陘,吕布也明白张邈的意思,走井陘要路过袁绍的地盘,容易出差池。 他早知张邈与袁绍闹掰了,当即冷哼一声,道:“袁绍名托汉臣,实为汉贼,妄立刘虞为帝,居心不正,我自会防范。” 张邈顿时如逢知己,道:“正是如此!诸侯討伐董卓之时,本是桥瑁矫詔发起,我等以袁氏四世三公,乃奉袁绍为盟主,不想袁绍傲慢骄矜,不可一世,背信弃义,夺了韩文节冀州,文节惶恐,投奔於我,我自是要护他万全。不想袁绍又派使者前来威逼,韩文节惊得入厕自尽。我派人质问袁绍,袁绍竟不顾昔日奔走之情,命孟德杀我!亏得孟德相护。袁绍!真可恨也!” 吕布道:“袁绍野心勃勃,必然图谋并州,我过南阳时,公路便要送我粮草,与我结盟,共抗袁绍。” 张邈拍案而起,大声道:“合该如此。我也送汝粮草十万石,助汝一臂之力!” 吕布当即摆手拒绝:“我如今已有粮草数十万石,足矣。” 张邈不以为然:“五万人,粮草日费无数,到了并州,还能剩下多少,不必拒绝,此我之心意也。” 吕布抱拳道:“如此多谢,他日袁绍若欲加害张兄,我必先诛之!” 张邈抱了抱拳,面露喜色。 吕布沉吟了下,又道:“张兄,我入并州,必有一番苦战,需勇士相助,听闻陈留己吾有一壮士,姓典名韦,如今在张兄军中,不知可否割爱?” 张邈笑道:“此壮士我倒未曾听闻,奉先既开口,不说典韦一壮士,便是送汝些兵马又何妨。” 吕布心中大喜,躬身一礼:“多谢张兄高义!” 张邈嘆道:“奉先如此重英雄,我竟不知,倒显得我徒有虚名了。” 吕布失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张兄八厨之名,若非知道张兄义薄云天,我又岂敢开口相求。” 张邈闻言不由高兴地拂须而笑。 吕布这时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迟疑了下,又道:“此外,我还有一事相求。” 张邈倒是笑得畅快:“奉先与我一见如故,但讲无妨。” …… 陈留郡,圉县。 陈留高氏作为陈留大族,累世有两千石高官,歷经百年,如今已是开枝散叶,旁支无数。 高氏主要以文传家,但有一支脉却出了一个以勇武闻名乡里的族人,名为高顺,在黄巾之乱时曾率领乡勇抵御蛾贼,为人所知。 城南一处院子里,高顺习练了半个时辰武艺,一身大汗,妻子张氏给他打了水,在旁道:“族叔说是要举荐夫君为东郡濮阳尉,却不知何时可定。” 高顺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伯平,有贵人来访。” 高顺忙洗脸正衣,张氏已去打开了门,看到是族叔,不由面露喜色:“叔父,可是濮阳尉定了?” 族叔却是大笑:“不必再提濮阳尉,伯平此番有大造化了。” 说罢,忙回身道:“君侯快请进。” 又对张氏道:“此乃温侯、吕將军,特来徵辟伯平为官,还不快来见礼。” 张氏这才发现,族叔身后跟著几人,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束髮高冠,面如冠玉,神情带笑,当即忙侧身行礼:“妾身见过吕將军。” 第七十五章 陷阵!神武! 片刻之后,隨著一声恭敬的“主公”,高家屋內传来吕布畅快的大笑声。 这一两日间,先是从张邈那见到了典韦,典韦出身寒微,此时仍是司马赵宠手下一个队长,並不得志,吕布先与典韦交谈,一通理想信念谈得典韦慷慨激昂,愿意拜吕布为主公。张邈也大气,將典韦带的那一队五十人都送给了吕布。 接著吕布就带著典韦南下,抵达圉县。 如今大队伍就在圉县,庞舒早已打探到了高顺的所在,吕布便登门拜访。 高顺也已年过三旬,虽是高氏旁支,但与以文兴族的高家格格不入,至今还是无所成就。 吕布乃朝廷亲封的温侯、征北將军,位高权重,放眼整个兗州甚至整个关东州郡都无人可比,却能礼贤下士,亲自登门,令高顺极为感动,当即就认了主公。 这个时代,世家把控朝政,豪强把控地方,不知有多少志士报国无门,一生埋没於乡野。高顺和典韦皆是如此,能得到吕布的看重,自是极为感动。 吕布更是知道,无论高顺还是典韦,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范,认了主公就忠心不二的义士,他在陈留能够一举得到两员大將,只觉这兗州还真是自己的福地。 堂屋中,扶起高顺后,看著眼前的高顺还有身侧的典韦,吕布脸上笑容难以掩饰,道:“高兄有统兵之能,典兄有拔山之力,汝二人皆有大將之姿!如今暂且委屈二位,高兄且任折衝校尉,建陷阵营,选两千强壮之士,置精甲长枪,所过之处,攻无不破。典兄任破虏校尉,建神武营,选两千矫健之士,挎弓持戟,翻山越岭,战无不胜。如何?” 屋里旁观的高顺妻子和族叔都是面露喜色,他们未必知道校尉职位有多高,但能带两千兵马还是知道的,黄巾之乱前整个陈留郡都没有这么多郡兵,显然高顺二人都得到了吕布的重用。 高顺和典韦闻言却是不由一惊,慌忙拜下。 高顺抱拳道:“请主公收回成命,顺初隨主公,未立尺寸之功,岂敢担此重职!” 典韦不太会说,也忙跟著高顺抱拳道:“请主公收回成命。” 校尉官秩比两千石,月俸一百石粮食,仅比太守低半级。 典韦如今是队长,从队长到校尉,中间跨过了屯长、军候、司马三个大级別,至於高顺如今是白身,更是不用说了。 二人看到吕布直接任命他们为校尉,都有些不安。 吕布却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用人一贯是唯才是举,何况高兄、典兄都是忠贞之士,德行过人,一个万人將,一个万人敌,如何当不得区区一个校尉,以后封侯拜將都不在话下。” 听了这话,高顺、典韦皆是一惊,一旁张氏和族叔更是惊喜得不能自已。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待二人再推辞,吕布接著道:“唔……要儘快融入野战军,没有班底不成,典兄目前所带五十人还是少了些,这样罢,我予高兄、典兄各两千石粮食,汝二人以此为资,可招募一些熟悉的乡勇,三日为限,人数不限。” 顿了顿,又道:“而今兵荒马乱,陈留四战之地,迟早会有兵祸,皆带好家眷,一同隨行。” 看到高顺、典韦还有些迟疑,当即肃然道:“这是命令!” 二人当即躬身领命。 吕布脸上不由露出笑容,加上陷阵营和神武营,他手下除了后勤的司务营外,已经有了五个战斗营,算是各有侧重。 骑兵两营,其中张辽的猛虎营要培养成重骑兵,徐荣的鹰扬营则是轻骑兵。 步兵三营,其中魏越的先登营是普通步兵,兼配弓箭手。高顺的陷阵营是重步兵,典韦的神武营则要打造成特种兵。 如此一来,不同兵种间的配合,会大幅提升战斗力,可以机动应对不同战斗状况。 …… 陈留蔡氏源於周武王时期建立的蔡国,蔡国被灭后,国人以国为姓,散居各地。战国时,秦国丞相蔡泽功成名就,卒於陈留,其子孙便传承下来。 几百年来,陈留蔡氏虽累世有人为官,但成就和名望最高的还是蔡邕。 蔡家书香门第,家风很正,不同於那些世家豪强,买田纳地,佃农无数。蔡邕以孝闻名乡里,此前也是一心做学问,与叔父、叔伯兄弟同居,三代没有分財分家,深受敬重。 不过蔡邕自光和年间因向灵帝进言远离宦官,被流放并州,而后又流落江南,至今已有十四年了。期间,只有两年前被董卓强行威胁徵辟时,不知前途生死,路过陈留时將家眷留在老宅,此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吕布来到蔡家时,蔡邕的堂弟蔡谷带著儿子蔡琬和一眾下人出门相迎。 进了后堂拜过师娘后,吕布见到了蔡邕的小女儿蔡瑛和儿子蔡袭。这是蔡邕流落江南后续弦所生,都才十多岁。 吕布笑吟吟地送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女儿吕雯也从蔡琰怀里衝过来索要礼物。 屋子里一时极为热闹。 须臾,女儿和蔡邕儿女在一起玩耍。 吕布则和蔡琰来到庭院里一棵梧桐树下,看到蔡琰明眸微红,吕布心中有所猜测,嘆道:“可是师父想要留在这里?” 蔡琰点点头,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父亲要留下来,她自然也得留下来。这个时代,离別可能就是永別。 吕布嗅著如兰幽香,轻轻给她拭去眼泪,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呼唤声:“府君,张使君来访。” 吕布不由笑起来:“这张孟卓,终於来了。” 蔡琰一怔,如水如雾般的明眸看过来,顾盼分明,似有所问。 那动人的模样让吕布不禁心跳加快,也不遮掩,声音柔和:“我请他上门做媒,不知师妹可愿与我……白首偕老?” 蔡琰如玉般的俏脸剎那间殷红如血,向来素雅恬静的神情竟有些侷促,低著头,睫毛微微颤抖,声音也颤抖起来:“师兄……我……我先回屋了。” 话没说完,转身莲步轻移,逃一般回了里屋,只留下一缕幽香。 吕布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日他求张邈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替他做媒,向蔡邕求亲。 媒人嘛,自然是地位越高,越显得对女方的重视。 他和蔡琰这段时间相处,就差捅破窗户纸了,他是男人,自然要主动,不然错过了,可真就要后悔一生了。 他更不可能让蔡琰留在陈留,歷史上就是蔡邕死后,蔡琰回到陈留,才被匈奴劫走,一生悽惨。 第七十六章 议亲 汉承周制,结婚要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礼数不全则被视为“奔”,被人轻贱。 吕布没有长辈,他自己也不能提亲,就请了张邈。 张邈作为党人有名的“八厨”之一,被称为东平长者。他作媒人,算是给足了吕布面子,也算给足了蔡邕面子。 蔡邕听闻陈留太守张邈登门,也不敢怠慢,急忙迎出门外。 看到张邈头戴进贤冠,身著官服,一丝不苟,身后跟著几人,拎著大雁,抬著箱子,不由呆住,下意识地问道:“孟卓,这是……” 张邈抱拳一礼,朗声笑道:“伯喈兄,我特来为奉先议亲纳采。” 蔡邕深吸了口气,脸上不禁露出喜色,身躯微微颤抖著,连声道:“好!好!好!有劳孟卓,快……快请进门。” 此时蔡邕激动地险些说不出话来,如果说他这辈子最有一件最后悔的事,那必然是將女儿嫁给卫仲道,刚过门卫仲道就一病不起,不久病死,女儿还被卫家苛责,不得不归家。 女儿四岁时就跟著他流放数千里,吃尽了苦头,结果婚姻又不幸,失去了少女时的欢声笑语,变得黯淡,沉默寡言,不知多少次令蔡邕心痛难当,寢食难安。他在詔狱中想要自杀时,心中最放不下的也是这个女儿,危急之时,又是女儿拋头露面,四处求人救他。 可以说,蔡邕最愧疚的就是女儿蔡琰。 这一路行来,看到女儿虽然受伤,但眼睛里的欢快怎么也掩饰不住,对吕雯也视如己出,蔡邕又怎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 只是女儿毕竟是寡居,他犹豫了多少次,也无顏向弟子提起亲事,何况自古以来也没有女方提亲的,那是耻辱。 这几乎成了他一路上的心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没想到今日张邈突然登门,竟然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或者说是那个弟子给了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令蔡邕一剎那都忍不住转头拭泪。 进了堂屋,张邈先请蔡邕和后妻顾氏上座,而后行礼,肃然道:“伯喈兄,我此来,乃受温侯、征北將军所託,特来提亲,不知可允?” 蔡邕颤抖著声音:“允!允!” 顾氏也连连点头。 张邈这才大笑:“如此甚好!奉先乃当世英雄,文才武略兼具,令爱温婉贤淑,才气英英,真佳偶天成也!老夫能做此媒,亦与有荣焉。” 蔡邕闻言,忍不住拂须大笑,心中畅快无比。 接下来就是问名,合生辰八字。 一般来说,整个六礼下来,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一些公卿婚姻的六礼甚至长达数年。 当然,乱世之中,大多婚礼流程也会从简。 吕布这次就算从简,第一日纳采、问名,也就是提亲,问了生辰八字。 第二日纳吉,卜了生辰八字,而后告知女方,正式订婚。 第三日纳徵、请期。纳徵就是送聘礼,將聘书、礼书及聘金、布帛、牲畜等財物送至女家。而后请期,选定婚期,写成“请期书”由张邈送至蔡家,確定婚期。 至此,只余下最后一礼,亲迎,也就是办婚礼。 这一礼就不能仓促了,吕布和蔡邕商量了,如今亲事已定,等到并州再办婚礼,不然太过仓促,显得失礼。 蔡邕也不反对,张邈算是功成身退。 不过经此一事,张邈与吕布的交情更深一步,毕竟可是做了媒人的。 吕布与蔡琰定亲,本来还怕女儿吕雯不高兴,结果吕雯更粘著蔡琰了,小孩子天真烂漫,心思敏感,能知道谁对她是真的好。 这也让吕布放下心来。 姜文君有些失落,不过她本来就没有太高期望,没想过做吕布的正妻。蔡琰性格温婉大气,二女相处得也很好,只待吕布和蔡琰办过婚礼后,就纳姜文君入门。 大小乔嘛……这年龄,不能多想,不过两个少女对蔡琰这个大才女极为仰慕,也跟著蔡琰学文。 定了婚事后,在吕布的劝说下,蔡邕最终决定离开陈留,带著家眷跟著吕布一道入并州。 也就在这三日期间,高顺、典韦已经各自招募了五六百人,余下的就一路慢慢招募了。 与此同时,张邈也命人搜集了两百条船,为吕布送行。 圉县向东不远就是汴渠,至此队伍分成两部,大部分百姓上船走水路,数千骑兵和牛车则继续沿著汴水向北。 吕布又让张辽带人快马赶去河內联络张杨。 接下来一路都在陈留郡境內,过雍丘县、陈留县,到达后世的开封。 五日后,抵达黄河,河对面就是河內郡。 并州军曾跟著丁原在河內驻扎过一段时间,吕布对这一带也熟悉。 接下来就是渡河,两百条船不算少,但运输五万人和上百万石物资,还是显得捉襟见肘。 渡河就用了两日时间,这还是张杨在河对面也搜集了上百条船接应。 张杨见到吕布后非常激动,吕布也很高兴。 算起来,吕布和张杨、张辽三人称得上晋西北铁三角,吕布是五原郡人,张杨是云中郡人,张辽是雁门郡人,三郡皆在晋北边境。 当初在并州时,吕布常年带兵,张杨为武猛从事,也多次跟著吕布与鲜卑作战,与吕布交情最好。张辽比较年轻,是后来做了从事。 直到中平五年,也就是四年前,吕布在外作战时,休屠各胡在并州作乱,杀害了原并州刺史张懿,朝廷任命丁原为并州刺史。 丁原上任后,就派遣张杨和张辽入雒阳投靠宦官蹇硕,蹇硕死后二人又投靠大將军何进。何进为了诛杀十常侍,派遣张杨和张辽到河北募兵。 张辽在河內募兵,回到雒阳时恰好碰到何进身死,董卓掌控朝政,兵马就归了董卓。 张杨走得远,到并州上党郡募兵,还没回来,就得到董卓废立天子的消息,而后跟著关东诸侯一起討伐董卓。 吕布问起张杨近况,得知他在河內並不安稳,一度被匈奴单于於夫罗劫持,不由大怒。 第七十七章 并州祸乱之源 於夫罗是南匈奴如今名义上的单于。 后汉初年,匈奴內部发生动乱,匈奴分裂成南北二部,南部匈奴人立日逐王比为醢落尸逐鞮单于,依附后汉称臣,被汉光武帝刘秀安置在河套地区,建庭五原塞,也就在吕布的故乡。次年,迁庭於美稷县,称“南庭”。后汉设置使匈奴中郎將,对南匈奴进行监护管理。 南匈奴內附成为藩属,本是后汉朝廷融合南匈奴,增强并州实力,稳定北方边防的大好契机,然而朝廷並没有採取有效策略同化內附的南匈奴,南匈奴也从未融入汉朝。 一百六十多年以来,南匈奴反覆叛乱,劫掠郡县,成为祸乱并州的根源之一。 并州百姓深受其苦,人口大幅流失,民生日益凋敝,并州成为大汉最弱、最苦的一州。 中平四年,也就是大约五年前,原中山太守张纯勾结乌桓叛乱,席捲幽州、冀州之地。朝廷为了討伐张纯,向南匈奴调兵。 当时的南匈奴单于羌渠派遣儿子於夫罗出兵协助平乱。 当年十二月,南匈奴的別部休屠各胡,联合南匈奴贵族叛乱,从北向南,伐郡破县,先是并州北部大乱,使匈奴中郎將连同麾下人马被灭杀,度辽將军耿祉率度辽营逃走。 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百姓纷纷逃离,被匈奴乱兵一路砍杀,一时间流民无数,惨死者无数,妇女被淫辱劫掠无数。 当时,吕布从太原率兵北上抵御,然麾下不过三千兵马,乱兵却到处都是,哪能杀得过来。 第二年正月,也就是吕布刚出征不到半个月,休屠各胡从西面攻入西河郡,攻杀西河太守邢纪。 三月,又攻入太原郡,攻破晋阳城,攻杀并州刺史张懿。 更多的匈奴人开始作乱,休屠各胡匯合南匈奴左部胡,號称十万人,杀其单于羌渠,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在外领兵的於夫罗不敢回去,留居汉地,在河东、河內一带流窜。 整个并州陷入战乱之中,匈奴人到处劫掠杀戮,父老哀泣,生灵涂炭。 六月,朝廷任命丁原为并州刺史,丁原上任后,並未平乱,而是收缩兵力。八月,汉灵帝为了制衡大將军何进,组建西园八校尉,任命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统领西园军,丁原立即派张杨和张辽带兵赴京投靠蹇硕,几乎同时,丁原不顾并州战乱,带兵进入河內,被朝廷任命为武猛都尉,此后再也没有回并州。这也是前吕布与丁原產生矛盾的主因之一。 与此同时,在河东、河內等地流窜的於夫罗,伙同白波贼合流进犯太原、河內等地。朝廷任命董卓为并州牧,令他率军进入并州平乱,董卓得知灵帝驾崩,就屯兵在河东窥伺雒阳,而后趁著大將军何进遇刺身亡,兵进雒阳。 至此,朝廷失去了对并州的掌控,并州防务空虚,郡县秩序崩溃。 此后,关东诸侯討伐董卓,於夫罗趁乱行事,与募兵归来的张杨一起依附袁绍,屯兵於鄴城的漳水之畔。很快於夫罗又背叛袁绍,张杨不从,於夫罗便胁持张杨出走,被袁绍派大將麴义击败,逃往黎阳。 黎阳地理位置极为险要,位於大伾山脚下,是黄河的重要转折点,南控名渡黎阳津,对岸为白马津,凭山为基,东阻於河,是黄河南北要衝,歷来为兵家必爭之地。 光武帝刘秀行罢兵策略后,在边郡设护羌校尉、护乌桓校尉、使匈奴中郎將和度辽营,守卫边防。在雒阳周边设立了京兆虎牙营、雍营和黎阳营三大常备营,拱卫京师。 然而黄巾之乱后,隨著关东诸侯崛起,三大营早已名存实亡,黎阳营也早已人去城空。 并州大乱后,度辽將军耿祉率度辽营从五原郡一路退至黎阳。於夫罗逃到黎阳后,攻破度辽將军耿祉的营垒,重整势力。 此时的河內太守府中。 吕布和张辽听张杨讲述著近两年来河內、冀州、兗州、并州的情况。 吕布虽然知道歷史走向和一些诸侯、名將事跡,但具体到州郡情况他就不清楚了,需要不断打探了解。 张杨此时正说著他从於夫罗手中脱困的情形:“今年春,於夫罗在黎阳与黑山贼於毒勾结,进攻东郡,败於曹操之手,我便趁机逃离,回到河內,整顿兵马,朝廷下詔,封我为建义將军、河內太守,说来也多赖奉先在董卓面前美言。” 吕布笑道:“稚叔、文远与我皆乃兄弟也,並肩作战、生死与共,又何必客气。年初时,我並不知稚叔被於夫罗胁迫,以为稚叔仍依附袁绍,便向董卓进言,也算寻个外援。好在稚叔已经脱困,如今你我兄弟正可合兵,破了黎阳,灭杀那於夫罗!” 张杨摇头道:“不妥,黎阳毕竟为冀州之地,袁本初坐拥数万大军,不可轻动。” 吕布笑著摇头,张杨为人义气,性情温和宽厚,是个好人,但有一点,就是性格优柔寡断,其实並不適合乱世。 於夫罗他是一定要杀的,此人带著匈奴人在中原兴风作浪,也是歷史上后来劫掠蔡琰、导致她一生悽苦的罪魁祸首,他岂能留著。纵然此事不会再发生,但他也要隔著歷史长河,为蔡琰报仇!这如今可是他的女人。 他吕布向来恩怨分明。 至於并州境內那些劫掠百姓、血债纍纍的匈奴贵族和乱兵,他很快都要一个个清算。 所谓近乡情更怯,但隨著离并州越来越近,吕布心中怯意没有,杀意却在不断升腾。 张杨又嘆道:“只是未曾想到,奉先竟然诛杀了董卓,也算为朝廷立功,奈何朝廷处置失当,长安竟被凉州人攻陷。李傕、郭汜前些时日发来悬赏通缉,要奉先的人头。” 吕布笑道:“头颅在此,稚叔可要取之?” 张杨失笑:“奉先说笑了,李傕、郭汜何人也,怎及我并州故交患难与共。只是我手下不少將领都知晓朝廷通缉之事,奉先还须小心。” 吕布皱眉,他想起歷史上张杨最终死於部將叛乱,不由提醒道:“稚叔,治军诸要,严为第一,麾下將领若跋扈不听號令,要么驱逐,要么诛杀,留著就是祸患。” 张杨一愣,忙道:“毕竟是跟隨多年的手下,怎能加害,只好言相劝便是。” 吕布、张辽对视一眼,皆是无语。 慈不掌兵,越是乱世,越是如此。 但人的性格是无法改变的,吕布能努力改变的,或许只有张杨的命运。 吕布沉吟了下,转开话题,询问张杨:“如今上党太守是何人?” 第七十八章 河內共识 听到吕布询问上党太守,张杨神情登时带了几分悻悻然,道:“上党太守乃宿仓舒。” 犹豫了下,又嘆道:“当初我受大將军派遣,到上党募兵,回到河內后听闻大將军被害,董卓入京,京城大乱,我就想著占据上党,不想宿仓舒执迷不悟,我攻打壶关一个月不下,只能四处劫掠了一些县府与大户,后来听说老河间太守陈延和冯家的两座堡坞有不少粮食和女人,结果打了两个月也没攻下来,只能退到冀州,隨袁本初起兵討伐董卓。” 听到张杨纵兵劫掠,张辽下意识地看了吕布一眼,他可是知道,吕布如今治军森严,最是怒恨乱兵劫掠百姓。 吕布此时眉头微皱,但也没有站在什么道德制高点指责张杨。 这事他也干不出来。这个时代的诸侯和统兵將领就是如此,爱护百姓的又有几个,名震天下的皇甫嵩还动輒坑杀数十万黄巾军,其中又有多少无辜性命。 都是边关生死线上杀出来的,并州军的军纪並不比凉州军好多少,区別在於凉州军的头领董卓好虐杀俘虏,屠戮百姓,进一步带坏了凉州军的军纪。而并州军的几个头领,是缺粮食的时候劫掠一番,比之曹屠城之流的还是要好很多。 只是没想到张杨这老好人,居然也纵兵劫掠妇女,或许自己想错了,张杨在某一种程度上,比自己还適合乱世,能活下来的诸侯,又有哪个是善茬。 张杨並不知吕布所想,又道:“奉先要入并州,如今倒是不错的时机。我前几日刚打探到,那上党太守宿仓舒在太原寻到了自幼失散的母亲,已辞官回乡,如今上党无主,我本要夺之,奈何兵力不足,又怕袁本初多心。奉先此来,正可占据上党,与我引为援助,如此我后方无忧矣。” 吕布听到上党太守如今空置,不由心中一松。 上党郡,是进入并州的第一关。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并州共有九郡,对外抵御塞外鲜卑,靠的是北境的朔方、五原、云中、雁门四郡。对內防御诸侯,则上党郡是必爭之地。 上党郡位於太行山上,四面环山,地势极高,上党,就是高得几乎与上天为党。吕布前世曾在上党的太行山巔俯瞰中原,千里平原尽在眼底,那种感觉令人震撼。 整个上党郡扼守太行山四条陘道,从河內到冀州的朝歌、鄴城、邯郸,都在俯攻范围之內。反过来,只要在上党郡扼守住几条陘道,河內和冀州就很难攻上来。 商周之时,周文王戡黎,占据上党,从而拉开了攻伐朝歌的序幕。 战国之际,韩、魏、赵围绕上党反覆爭夺,白起在此坑杀四十万赵军,奠定了灭赵优势。 如今袁绍占据冀州后,要想让冀州安稳,必然要图谋上党与并州。只是他目前主力在与公孙瓚大战,太行山又被黑山军掌控,一时无暇他顾而已。 上党现在没有太守,那入並的情况就要比吕布预期的还要简单。 当然,无论上党太守是谁,对吕布也造不成太大的阻碍。 并州是他的主场,他又是朝廷征北將军,名正而言顺,入並之后,归顺他的郡守县令,他量才而用。反抗的,必然心怀叵测,一律清理。 如今他虽然在太守府,但数万人的大队伍並没有停止前进,只是在河內稍作歇息,就要进入上党。 吕布又询问了张杨这一带黑山军的情况。 黑山军爆发於黄巾之乱被镇压后的次年,以张燕为头领,联合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內等地叛匪,部眾发展到近百万人,成为后黄巾时代最大的一股起义军,占据八百里太行山诸多山谷,声势极大。 不过黑山军与黄巾军却有著本质的不同,虽然头领张燕、於毒、白绕都参加过黄巾军,但黄巾军有著统一组织和统一纲领,志在黄天当立,取汉而代之,是真正的造反。 黑山军却是由眾多山贼、流民以及躲避朝廷赋税的百姓组成鬆散联盟,目標不是造反,而是求存。中平年间,张燕曾派使者到京城雒阳,上书朝廷请求归降。汉灵帝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將,使他管理黄河以北山区的诸多事务,甚至每年可以像州郡一样向朝廷推荐孝廉。 不同的性质,决定著不同的战法。尤其是不涉及宗教,招揽起来会比较容易。 不过如今的黑山军,正是最强大的时候,吕布要占据上党,就必须考虑如何平定黑山军的问题,否则上党就难以安稳发展。 袁绍如今所在的冀州就是如此,黑山军时不时就袭击劫掠冀州郡县。 只因袁绍是冀州的世家豪强迎进来的冀州牧,而黑山军几乎全是被地方豪强欺压的百姓,所以黑山军与袁绍的矛盾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势不两立。歷史上黑山军与袁绍大战近十年,绝不投降和妥协,根本原因就在於此。 吕布的施政策略却与黑山军没有太大矛盾,是可以招揽的,但首先还得打,只要打得痛了,招安才不会有麻烦。 张杨听到吕布询问黑山军情况,便道:“河內一带尚好,境內仅一张白骑,不足为虑,如今黑山贼主力分为两路,一路由於毒、白绕、眭固率领,常攻打魏郡、东郡,与袁绍、曹操大战。另一路由张燕统领,常在常山一带,与公孙瓚结盟,袭扰袁绍大军。” 说到这里,张杨迟疑了下,劝道:“奉先占据上党,多半会遭到黑山贼袭扰,却不能急躁冒进,我并州军强在骑兵突袭破阵,黑山贼藏於山谷之间,若是强行攻打,恐损兵折將,须多忍耐才好。” 吕布笑了笑,道:“我如今不过五千兵马,怎敌百万黑山,自然要等等,还是先站稳上党,高筑墙、广积粮才是上策。” 张杨鬆了口气,道:“正该如此。” 张辽在一旁笑而不语,就他所知,防御忍耐绝不是温侯的战法。 吕布沉吟了下,又道:“稚叔,你我乃兄弟,我说话也不遮掩,你如今已是一郡太守,粮草不缺,须要约束好手下將士,切不可像从前那般劫掠妇女,羞也羞死人了。我并州儿郎,是要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不能为祸一方。” 张杨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羞惭之色,忙道:“奉先所言甚是,今后绝不为之。” 张辽在一旁咧嘴而笑,他就知道温侯必然会就劫掠之事劝阻张杨。 吕布看到张杨认错,知道他是宽厚人,说了就算数,当即笑道:“稚叔,从军事上讲,河內兼具山河险固与南北通衢,並非易守难攻之地,如今所虑者唯袁绍与黑山军,然袁绍正在冀北与公孙瓚爭雄,无力南下,黑山军也东进兗州,河內还算安稳,我据上党之后,不过一年,便可牵制袁绍。” “河內有沃土三百里,良田无数,人口足有八十万,比我并州九郡人口还多,有汉以来就是富庶之地,又有淇水之竹林,可造箭百万!汝当趁此机会,潜心治理,劝课农桑,发展畜牧,种植竹林,所產粮食、牲畜、竹子,皆可与我换取战马,如此互通有无,彼此壮大,岂非妙事?” 张杨眼睛一亮,不由道:“此事甚妙!” 吕布也笑起来,河內的粮食產量远胜於并州,与张杨达成合作,可以就近解决并州崛起中的粮食不足问题。除此之外,就是河內庞大的竹园,不但可以製作箭矢,还可以作为他下一步造纸的材料。 只要保护好河內,这就是一个上好的后勤基地,未来也是一个南下和东进的跳板。 第七十九章 与天为党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驻马太行陘口,吕布抱著女儿吕雯,看著队伍不断向前,望著眼前巍峨的太行山,感慨地吟了一句。 从河內到上党,太行陘和白陘都可以走,但白陘更加艰险,途中的磨河峡谷有三千尺的七十二拐和悬天古道,车辆无法通行。相比起来,还是太行陘更好走一些,自古以来就是军事要道和商旅通衢。长平之战时,秦赵对峙三年,秦国最终从河內调集数十万青壮沿太行陘北上,奠定了胜局。 怀中女儿仰头看著他,好奇地问:“阿父,还有呢?” 吕布默然,孟德的苦寒行他就记住了这一句,剩下的搬不动了。 看著女儿期待的眼神,他自若一笑,又吟道:“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 这一带正是太行、王屋所在,吕布接下来给女儿讲起了愚公移山的故事。 离开河內前,吕布曾一度有一股衝动,想要夜袭温县,灭了司马氏,以绝后患。可惜权衡了一番,现在干终究有些不妥,如今温县司马氏名声很好,要是无缘无故灭了司马家,曹操杀边让而丟兗州的后车之鑑就在那摆著呢。 杀人也要名正言顺,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进入太行陘,打头的是张辽。 张辽手下的兵马大多数都是在河內招募的,对这一带地形很是熟悉。 但是组织五万人上太行陘,对於吕布来说,也不亚於一场大战。 太行陘的艰难远超武关道,整段太行陘道长达二百四十里,穿行於崇山峻岭与险峻峡谷之中,道路狭窄,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五万人加上车马、輜重,队伍足以拉长至一百多里,行程不低於十日。 沿途又是处处悬崖深谷,极为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摔落山谷。 吕布与荀攸等人合计了一番,先派遣张辽带领一千士兵和一千黄巾青壮提前一天出发,在前面开路,清理路面障碍,清扫山贼流寇,保障天井关等关隘通畅。 而后將五万人分作三批,避免沿途拥挤,让老人、妇孺全部乘车,又把將士按两里一队五十人布置,做好沿途护卫,这才缓缓入陘。 上党郡虽是太行山上盆地,地貌以山地和丘陵为主,但仍有两大片平原耕地,一片在高都县、长平一带,也就是后世的晋城盆地;另一片在长子县和壶关、潞县一带,也就是后世的长治盆地。 十日后,吕布出了太行陘,抵达高都县。 十五日后,所有军队和百姓全部进入高都县。 到了上党郡,五万人这一次的行程就到了终点。 吕布决定以上党郡为据点,打造第一个根据地,暂时不再前进,不去太原郡。 一者,如今并州北部、西部早已失守,与上党郡毗邻的太原郡在丁原走后也再次失陷,到处都是匈奴乱兵和白波贼肆虐,百姓大多逃到山里。以吕布的勇武和如今的兵力,足以在并州任何一郡纵横来去,但並不足以收復并州全境,可以打下来一些郡县,却没有兵力镇守。面对满目疮痍的并州,一时收復一地,无法安顿和守护百姓耕种,那就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局面。 吕布需要建立一个稳固的后方,为收復并州做准备,上党郡就是最好的选择。 其二,如今已是七月末,如果要再赶去太原郡,不说沿途可能面临乱兵侵袭,单是时间就要到八月末,加上安顿、分田的时间,会错过今年秋种,现有的粮食远远不足以维持五万人到明年夏收期间十个月的吃用。 其三,数万百姓从六月初离开长安,一路翻山越岭,跋涉数千里,歷时两月,早已疲惫不堪,接近极限。目前已经出现减员情况,再走下去恐怕减员问题会更严重。 其四,上党郡如今並不安稳,东侧有黑山军时常袭扰,西侧与白波贼就隔了一座山,北面一些郡县已经出现了很多匈奴人。境內也有不少山匪贼寇。他必须將上党郡的乱兵贼寇全部扫平,给迁徙过来的百姓、给上党的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环境,才能进军太原。 尤其是太行山中的百万黑山军,是上党最不稳定的大患,必须予以解决,否则吕布就不能放心去太原。 在高都县的几天,吕布见了上党郡南部四县的县令、县丞一眾官吏,还有县三老、乡三老。 并州这些年太苦了,这些官吏父老见到王师,已是激动不已。得知吕布如今为征北將军,持节督并州军事政务,要扫平境內胡虏,无不喜极而泣。 南部四个县,缺了两个县令,一个县丞,有病死的,也有被乱贼杀死的,朝廷政令不通,也无从补上。吕布也不禁为之惻然。 汉时读书之人极少,凡有学问或有名声的,州郡或朝廷就能徵辟做官。 吕布隨行的读书人很多,吕布任石韜为泫氏县令,荀棐的儿子荀肸为阳阿县令,徐荣的儿子徐宏为高都县丞。 然后命高顺镇守天井关,平定南部四县的境內贼寇。 如今四县的人口大量流失,土地大片荒芜,吕布在了解了四县的情况后,给四县的大小官吏交代了一番,留下了一万五千百姓,分到四县。 对於并州的郡县而言,人口是最缺的,四县得到上万人口,大小官吏无不欣喜。 吕布先分出粮食,给四县的官吏补发了一年俸禄,令一眾官吏无不振奋。 又吩咐各县迅速安顿百姓,分田到户,先按人均十二亩分配,由各县根据空置土地领人,登记在册,儘快完成秋种。 同步,要完成编户齐民。 而后留下两个考工室的工匠,聘为郡吏,给他们讲述了窑洞和火炕的设计方法,如何对窑、炕、炉灶、烟囱一体设计。这个时代窑洞倒是有一些,至於火炕,由於煤炭欠缺,並没有推广开来。 并州什么最为出名?毫无疑问就是煤炭。 第八十章 安顿 上党郡就有著庞大的沁水煤田,后世的潞安煤矿、长治经坊、霍尔辛赫等大型煤矿吕布都能叫出名来。 北方最难抗的就是冬季,如今没有棉花,皮毛是稀缺物,那么窑洞、火炕配上煤炭,就是让大多数百姓温暖过冬的最佳选择,也是目前最快的方法。 吕布交代了窑洞和火炕的设计方法后,给高顺留了两千黄巾俘虏,命四县在完成秋种后,配合高顺,组织百姓迅速挖掘窑洞,砌好火炕,保障百姓都能安稳过冬。 至於高顺剿匪过程中俘获的贼寇,罪大恶极的斩,罪不至死的全部劳改,协助建房、挖窑、砌炕。 好在秦汉时期朝廷对地方的掌控极为得力,並不像宋代以后的“皇权不下县”。 宋代以后,隨著科举制完善和士大夫阶层崛起,官吏界限日益分明,吏员地位大幅度下降,被视为贱役,上升通道基本被封闭。同时,县的数量增加,管辖面积缩小,朝廷直接管理的成本增大,於是大量差派乡绅地主担任里正、户长,一些退休官员或地方知名人士开始在乡里倡导“乡约”,进行宗族互助和秩序维护,乡绅阶层基本把控了县以下的地方治理权力。 就是所谓的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如果是这种环境,吕布要分田分地必然是阻力重重,难以推进。 如今却不同。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了强化中央集权,建立了郡县制,形成了一套从中央直达基层的严密垂直治理体系,囊括了財税、兵役、司法、狱讼和治安各方面。 朝廷的施政不仅“下县”,而且在县以下设立了乡、亭、里等多级组织。 县下为乡,乡设三老,掌教化。设嗇夫,掌诉讼和税收。设游徼,掌治安。 乡以下设亭,亭设亭长,如汉高祖刘邦就曾任泗水亭长。 亭以下设里,里设里正或里魁。 汉承秦制,依旧设县、乡、亭、里。乡长、亭长並非后世意义上的“乡绅自治”领袖,皆由县里任命,並同朝廷官员一样领取朝廷俸禄,属於朝廷公务人员。 正因为如此,基本可以做到政令上下畅通,县里对乡里诸事能够完全掌控。 吕布所安顿的一切,才能儘快实施。 安顿好一切事务后,吕布带著余下的三万多人继续向北,穿过羊头山,五日后抵达上党郡的治所长子县。 上党太守离去,郡丞、主簿和各曹官吏还在。 一眾郡吏看到吕布更是激动不已。 比之下面诸县官吏,郡中大小官吏要高一层,以前多有去州府太原郡的,对吕布在并州的功绩和地位了解的更多。如今见到吕布归来,自是欣喜不已,唯命是从。 经过与一眾官吏交谈,吕布了解了上党郡整体情况,北部九县的情况更差,休屠各胡已经与一些黑山军合流,侵扰地方。 襄垣县以北的地方已被南匈奴羌渠种占据。 那一带吕布很熟悉,就是后来的武乡,我军抗战时期总部所在地,吕布前世去学习参观过很多次。 至於南匈奴羌渠种,是后汉初期南匈奴內迁的“十九种”之一。南匈奴是一个由多个部族联合组成的复杂群体,其內部被划分为十九个种族,称为“种”。 “十九种”分別为屠各种、鲜支种、寇头种、羌渠种、贺赖种、力羯种等,各有部落,不相杂错,共同构成了南匈奴。 听到羌渠种,吕布眼里闪过寒光。 吕布別的不知道,但他知道羌渠种,后来在上党发展起来,改为羯族,也就是五胡乱华的羯族。 羯族可谓华夏史书中记载最凶残、最典型的食人民族,其行为骇人听闻。 一百年后,五胡乱华,羯族军队大举进入中原,他们不带粮草,专门掳掠汉族女子,白天当作军粮宰杀烹食,晚上则供士兵淫乐,称之为“双脚羊”。 羯族首领石勒、石虎在攻城后,曾將数十万投降的军民屠杀,並食之。 因羯族行径极端残暴,被后世认为是东方歷史上最残暴的民族之一。 由於北部九县官吏空缺更多,吕布上表师父蔡邕为上党太守,任王允的次子王景为长子县令,蔡邕的堂弟蔡谷为屯留县令、徐庶为壶关县令,其余县令、县丞由蔡邕徵求郡丞建议,酌情任命,儘快將三万多百姓安顿下来,如在南部四县那样分田、秋种、开窑、砌炕。 至於三千头牛,暂时归属郡府,分到各县租赁使用。 育苗的红薯已经出苗,吕布让蔡琰看管,安排人在太守府后园种下,小心照料。他知道红薯最需要钾肥,而草木灰就是天然的钾肥,一切搞好后,就等著长成了。 百姓开始安家、分田、种地,军队也开始行动。 壶关扼守滏口陘,也就是并州到冀州的要道。吕布派遣桥蕤带两千兵马驻守壶关,协助徐庶防御冀州来兵,並扫荡四周的黑山军。 而后又命典韦和魏越带领步兵扫荡长子、屯留一带流寇,儘快稳定郡府周边治安,拱卫郡府。 命张辽、徐荣各领所部骑兵,带五日乾粮,分左右两路向北扫荡。 吕布亲自带著亲卫营,去武乡一带扫荡南匈奴羌渠种,这样的凶残食人种族不应该留在人世间,只有两个字,灭族。 同时,命令魏续、庞舒分派司务营人马,打探周边各处已发现的石炭,也就是煤矿,重点是襄垣一带,据他所知,这一带的煤层很浅,应该有不少人发现。一旦发现后,等百姓秋种之后,就组织劳力大面积开採,与黄土混合,製作成煤饼,供冬季取暖使用。 三日后,吕布率兵抵达武乡以北。在这里,他看到了累累人骨,百里不见汉人。 吕布带著八百亲卫,冲入羌渠种部落,一路杀过去。 羯族人深目、高鼻、浓须,典型的西方人特徵,也不怕杀错。 一连半个月,吕布扫荡了方圆数百里,杀气盈天。 同时,也斩获了大批牛羊和战马。 一个月后,各路兵马回归,开始协助百姓安置家园,製作煤饼。 十一月,上党郡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吕布与蔡琰大婚。 三日后,纳了姜文君和尹氏。 第八十一章 只爭朝夕 北风呼啸,风雪漫天。 长子县,荀家。 隨著大夫从臥室出来,吕布关切地询问:“李大夫,情况如何?小缉的病情可好些了?” 李大夫面露笑容,恭敬一礼:“荀公子病情大为好转,热症已散,再服药三日即可。” 吕布让秦谊送上酬金,笑道:“如此甚好,有劳大夫了。” 一旁荀攸身体鬆弛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向大夫行礼致谢。 大夫走后,荀攸又深深地向吕布行了一礼,眼睛湿润:“非主公,犬子此番恐……如此大恩,攸真是无以为报。” 荀攸的长子荀缉身体较弱,吕布离开长安时带了不少医师,迁徙途中设了专门的医疗队,荀缉就是被重点照顾的那个。这几日荀缉伤寒,別人唯恐躲避不不及,吕布却是每日都来探望,除了安排大夫诊治开药外,吕布还手把手教了如何退烧、发汗,鼓励荀缉提振精神,適度活动,比荀攸这个父亲做的都多。几日下来,荀缉病情已大见好转。这令荀攸心中感动得无以復加,深感自己没跟错主公。 此时荀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士为知己者死。 吕布扶起荀攸,笑道:“军师何必如此见外,你我本是志同道合,非先生谋划,布尚不知流落何处。” 荀攸感动难言,心中却是明白,自己的这个主公绝非外人所认为的莽夫,对於大略把握相当精准,又擅长见机而为,自己的一些谋划不过是补充细节,在很多方面远不如主公。诸如,主公竟然能够得到袁术那路中悍鬼的认可,得到如此多的粮食和布帛、食盐等物资,这是他无法想像的,也远远不及的。 吕布知道潁川荀氏,除了荀彧和荀棐两脉子嗣兴盛外,其他都一般。尤其是荀攸一脉极为凋零,长子荀缉早亡,次子荀適绝后,所以吕布对荀缉的身体很是关注。 二人进去看了荀缉,確实退了高烧,这才放心出来。 到了堂屋,吕布看到荀攸的情绪仍未恢復,当即转了话题,道:“军师,我等虽在秋季派兵清扫了上党境內的乱兵流寇,然而自入冬以来,黑山军又从太行山中四处流窜,小则数百,大则数千,祸乱诸县,剿之不尽,牵制兵马颇多,我欲主动出击,速定黑山,以安上党,来年开春兵进太原郡。” 荀攸沉吟道:“主公,黑山贼啸聚百万之眾,大小头领眾多,分布广泛,穿梭於山林溪谷,来去自如,我兵马不足,急切之间实难剿灭。依攸之见,黑山贼主力仍在冀州,亦冀州之大患,袁本初必会发兵围剿。可行驱虎吞狼之策,主公趁乱招抚张燕,则黑山军可降,上党可安。只是袁绍如今尚在与公孙瓚交战,还需等待时机。” 吕布笑道:“好一个驱虎吞狼之计,先生与我所见略同。只是坐等袁绍动手,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我欲带两百兵马,往冀州一行,偽作被朝廷通缉,无处可去,助袁绍剿灭黑山,趁乱而为,如何?” 荀攸一惊,忙道:“不可!袁绍外宽內忌,不容英雄,主公岂可孤身犯险?” 吕布嘆道:“奈何并州的百姓等不得,并州不安,我心难安,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况袁绍虽性格猜忌,却好顏面,我诛杀董卓为他袁氏报仇,他若害我,岂不惧天下人指责?” 荀攸摇头:“圣主不乘危而徼幸,主公实不宜以身犯险。” 吕布笑道:“有军师提醒,我自会小心防范,见机不对,杀出重围,谁人能挡?” 荀攸沉声道:“望主公三思。” 吕布算是体会到了传说中的“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 不过吕布也並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而是诚挚地道:“军师也知道,收服黑山军对於我等立足并州、潜心发展可谓至关重要!不止是维持上党安定,更重要的是人口。黑山军大多来自冀州与河內,號称百万人,能战斗者不下十万,而并州最鼎盛时期人口也不过六十万,只要收服了黑山军,不但可补充数万兵卒,且等同於再造一个并州,此天赐良机,若不速取之,一旦错失,以如今并州之荒芜,內忧外患,何其艰难!便是休养生息十年,也未必能增加三十万人口。” 荀攸默然,这一点他又怎能不知?当初他和吕布谋划占据并州时,收服黑山、白波的兵源和人口是立足的根本,其中又以黑山军最为重要。 吕布又道:“黑山军之事,非我亲自去冀州不可,换做他人,也难以见到袁绍,无法把握机会。” 顿了顿,道:“还是那句话,只爭朝夕。” 荀攸看到吕布心意已决,不由无奈嘆息。他知道吕布不是莽夫,不过毕竟还是怕出意外,肃然道:“主公须千万小心,若是不成,可速回,徐徐图之。” “这是自然。”吕布应下,又道:“我此去冀州,上党民生之事自有师父操持,军务则需军师决断。开春之后,若已扫清上党流寇,可命徐荣、张辽兵分两路,进入太原郡平乱,不据城池,游而击之,杀伤乱兵有生力量即可。” 荀攸点头。 …… 吕布离开荀家后,又到城中安顿工匠的地方看了看马蹄铁的打造情况。 他从袁术那里得到的精铁,没有打造兵器,而是先打造了马蹄铁和双马鐙。 战马长途奔袭,最费马蹄。战场上更是如此,落地的兵刃很容易伤到马蹄。 使用马蹄铁,不但可以延长战马服役寿命,而且可以大幅度提升骑兵的长途奔袭能力和衝击力。 华夏在前汉时战马已开始使用革鞮,也就是革制马鞋,包裹马蹄以作保护,但终究作用有限。因中原歷来缺马,直到元明时期才大规模使用马蹄铁。 吕布如今提前一千多年將马蹄铁搞出来,又搞出双马鐙,再配上高桥马鞍,足以让骑兵战斗力翻倍。 这也是他敢放张辽和徐荣率领两支骑兵先行突入太原郡的底气。 回到自家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停了下来,一轮朦朧的月亮已经透过云层在天边显现。 看著屋里亮起的烛火,吕布心中升起一股温暖。 第八十二章 长安情况 吕布在家中自然没有那么多规矩,一妻两妾两娃六人用过餐,姜文君带著吕雯、尹氏带著儿子回了侧屋,主臥就留下了吕布和妻子蔡琰。 酒足饭饱思……美人,灯下看美人,那股充满诗书气质的知性美,一袭书香,满身清韵,风华绝代,真是让吕布越看越心动。 他是没想到,洞房花烛夜时才知道蔡琰还是完璧,惊愕之下询问了才知道,卫仲道大婚喝多了酒,之后就一病不起,二人也没有过肌肤之亲。这让吕布自然更加心喜。他毕竟是后来人,能得如此佳人青睞已是三生有幸,本不在意这些,如今更是觉得上天赐予,此生不负。 蔡琰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中羞涩,轻声道:“夫君……” 吕布笑道:“夫人,別打扰我赏月。” 蔡琰忍不住轻笑起来,她知道吕布洞房花烛夜说过的“白月光”,明白吕布说的赏月之意。对於吕布对她的爱怜,蔡琰心中涌动著说不尽的柔情,只觉此生得遇良人,何其有幸。曾经心中有过的苦涩,早已不知去了何处,每日里眼角都藏不住笑意。 吕布目光不移,看著佳人,忍不住赞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蠐,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蔡琰轻嗔:“每日都看呢,还……” 吕布嘖嘖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如此娇妻,日日看,日日也看不够。” 蔡琰轻轻偎依在吕布怀里,仰头看著他,明眸如水,呢喃著:“夫君,妾身的良人,妾身的英雄,若无夫君,妾身不知此生何悲,此生何苦,此生何孤,夫君……是妾身的天……” 吕布感受著怀抱里的柔软,嗅著佳人云鬢的幽香,喃喃道:“杀贼平乱,守护百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源於理想和抱负,源於良知和本心。唯有你,是歷史长河、是无上造化赐给我的昭昭明月。这一世,绝不让你再受委屈苦楚,凡是挡在前面的,凡是有可能伤到你的,就不应当存於世间。” “夫君。”蔡琰呢喃著,声音温柔如水。 吕布一把抱起妻子,上了锦榻。 半个时辰后,蔡琰泣道:“夫君,妾身不支了,去找文君和尹姐姐……” 一会儿,东侧屋里传来吕布的声音:“壚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紧跟著传来姜文君的柔柔的声音:“夫君真棒。” 又半个时辰后,西屋传来吕布的声音:“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態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第二日起来,吕布神清气爽。两世为人,他这段时间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是温柔乡,蔡琰端庄嫻静,姜文君乖巧灵动,尹氏嫵媚入骨,各有春秋,真是令人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但他必须去行动了。 吩咐亲卫准备好战马、乾粮,与三女一番拥抱叮嘱,又抱了抱两个孩子。他纳了尹氏,自然也视何咸如子,只是女儿吕雯似乎不太喜欢何咸懦弱的性子。 姜文君眼眶微红,忍不住问道:“不知夫君何时归来?” 吕布下意识地道:“春暖花开日,就是为夫归来时。” 蔡琰嘱咐道:“到了高都要先看陘道,山路凶险,如积雪未消,不可赶路,可先在高都休息两日。” 吕布点头:“夫人放心,不差这一两日。” 尹氏抱著儿子,幽幽嘆道:“不知战乱何时才能休止,太平似遥遥无期。” 吕布笑道:“只要志同道合,只要我们一起前行,哪怕满路风霜,总有艷阳高照的一天。” 三女点头,眼里都透著爱慕与崇拜。这个男人,真的不同,不恪守礼法,不拿腔作调,有种別样的洒脱和魅力。 …… 初平三年,十二月。 吕布带著两百亲卫出了太行陘,先去河內见了张杨,嘱咐张杨,如袁绍派人来询问自己情况,不要说自己已带兵去过并州,只说是从长安逃来,兵马不过二百骑。 虽然当初有五万人入河內,声势浩荡,但这个时代消息不灵通,未必有多少人知道吕布的名头。自己去见袁绍,袁绍大概率也不会怀疑什么,如果真派人打探,多半也是问张杨。万一从其他方面打探到实情,那就只能隨机应变了。 只是吕布还没从张杨处出发,竟然遇到了朝廷派来抚慰关东的使者,八十多岁的太僕赵岐。 赵岐之前是议郎,与吕布打交道並不多,二人不算熟。 不过吕布守御长安十数日,打得李傕、郭汜损失惨重,城破后还救了很多大臣,赵岐自然知道,对吕布很是尊敬和客气。 吕布对赵岐也有所了解,关中京兆人,还是一个文武双全的党人,对朝廷很忠心,也是有名的擅长避祸。 赵岐四十多岁时,因为得罪宦官满门被杀,他提前逃走,避难四方,歷经江、淮、海、岱,后来隱姓埋名,逃至北海卖饼,被北海人孙嵩救至家中,藏於复壁內数年,后被赦出。八年后应司徒胡广辟命,还做过并州刺史,到任后整理了守边策略《御寇论》,比之丁原不知要强出多少倍。不过很快又先后遭遇了两次党錮之祸,被禁錮十余年。 黄巾之乱爆发后,灵帝下詔选用以前的刺史及二千石官员中文武双全的大臣,於是征拜赵岐为议郎。中平二年,车骑將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赵岐补任车骑將军长史,屯驻安定郡。大將军何进又举荐赵岐任敦煌太守,但在路经襄武县时,被反贼边章抓获,边章想要胁迫赵岐任他们的大帅,赵岐费尽口舌才得以倖免,辗转到陈仓时,又遇到乱兵,只能裸身自救,躲在草丛中十二天不进食,歷经磨难才回到了长安。 李傕、郭汜攻破长安,太僕鲁旭被杀,朝廷任命赵岐为太僕。三个月前,李傕、郭汜派太傅马日磾持节,以赵岐为副手,到关东州郡安抚天下。 因赵岐隨行中有李傕、郭汜的眼线,赵岐明面上不敢与吕布交流,当晚二人私下见面。 吕布与赵岐一番交谈,得知了长安如今的情况,李傕、郭汜已经掌控了朝廷。 如今朝廷拜李傕为车骑將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池阳侯。 郭汜为后將军、美阳侯。 张济被封为镇东將军,外出屯驻在弘农。 贾詡拒不封侯,又拒绝了尚书僕射一职,只做了尚书,掌管人才选拔之事,已多次匡正补弊、匡救时弊,也算做了不少事。 还有一个消息是,韩遂、马腾入关,与李傕、郭汜合流。 李傕拜韩遂为镇西將军,让他返回金城。马腾为征西將军,屯在郿县。 吕布不由嘆了口气,关中已然全部在凉州人的掌控中了。 接下来灾害连年,军阀混战,关中留下的百姓要受苦了。 第八十三章 朝廷使者 说起来赵岐和吕布还有另一层渊源,赵岐是太傅胡广的门生故吏,胡广又是蔡邕的恩师,蔡邕和赵岐关係不错,蔡邕落难时赵岐也曾极力相救,赵岐也算得上吕布的师叔。 既然有了这一层渊源,加上吕布大师级的交流能力,一老一少之间很快就无话不谈。 吕布不禁慨嘆,赵岐不愧是当世经学泰斗,年过八旬的他歷经了八朝天子,几乎半部后汉史,为官多年,见识广博。赵岐还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註疏的《孟子》的大儒,首次称孟子为“命世亚圣之大才”。可以说,孟子“亚圣”的尊號自他而始。 吕布便聊起了孟子“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天时地利人和”的军事战略思想,以及“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恆亡”的治国理念,让赵岐引为忘年知己,谈兴大盛,滔滔不绝。 吕布自然而然地又聊起了并州之事,向赵岐请教起了《御寇论》,这是赵岐担任并州刺史期间,曾亲自到并州北部郡县研究过边防成果,既有军事方面的防御策略,也囊括了边疆治理的政治方略,一番交流,吕布收穫颇多。 赵岐做并州刺史时,恰是吕布出生的那一年,二人说起此事不胜唏嘘,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不过二十多年,并州早已一片荒土。 听到吕布谈起并州胡虏横行,八郡失守,百姓死伤无数,四野白骨枕藉的惨状况,又提及国家衰败,朝纲混乱,生民涂炭,赵岐不禁老泪纵横,拉住吕布,道:“朝廷通缉奉先,皆李傕、郭汜把持朝政所为,非天子与大臣之意。奉先之勇武,老夫平生所仅见,只盼奉先能早日平定并州之乱,安抚黎庶,而后率兵攻入三辅勤……” 说到这里,赵岐也说不下去了,吕布如今不比其他诸侯兵强马壮割据一方,他连平復并州都是极为艰难,哪有兵马勤王。吕布最后在长安城与李傕、郭汜对峙时,大臣只看到他带了两三百兵马,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又极为悽惨,那一幕悲壮又强势的情形,至今仍令很多大臣难以忘怀。 吕布沉声道:“朝廷之事,我如今无力顾及。并州之乱,我必倾尽全力去平定。如今我要先去冀州,与袁绍合力,先平黑山军,以安太行,招纳降卒,壮大兵马,再入并州!” 赵岐当即道:“此策可行。” 吕布嘆道:“奈何袁绍正与公孙瓚交兵,不知何时才能討伐黑山。” 赵岐肃然道:“朝廷派马太傅与老夫持节招抚关东州郡,关东兵强马壮者,无过袁氏兄弟。今马太傅南下去见袁公路,老夫正要北上去见袁本初,自当倾力劝说袁本初与公孙伯圭罢兵,与奉先共伐黑山,先解並冀之困,復发兵勤王,匡扶社稷。” 吕布赞道:“如此甚好。” 如今公孙瓚经歷界桥、龙凑两次大败,已经不復当初的强势,袁绍算是在冀州初步站稳了脚跟,两方经歷数次大战,都需要修整,有赵岐代表朝廷劝和,估计也会借坡下驴,很快停战。 接下来二人一直谈到半夜,赵岐的兴致依旧很高,吕布怕他年高身体支不住,劝他早些休息,赵岐这才作罢。 吕布离开后,赵岐慨嘆:“既有虓虎之勇,又胸怀黎庶,雄姿杰出,宽仁有度,英雄之器焉,来日安天下者,莫非奉先乎?” 吕布回到住处,心中也是感慨,如果將赵岐放在宋代,或许也是一个如范仲淹一样的人物。他担任并州刺史不过短短半年,就出了《御寇论》,足见是个实干家。在担任地方官吏时,抑强討奸,大兴学校,这与吕布的治理理念完全一致。 可惜生逢末世,一生坎坷,不能展现其才华和能力,如今虽位至九卿,实际上是李傕、郭汜把他当摆设使用罢了。 …… 赵岐在河內已经呆了一段时间,但凡朝廷使者蒞临地方州郡,都要提前告知,让地方做足迎接准备。 赵岐此前思忖袁绍仍在冀州北部与公孙瓚作战,並不在鄴城,早在五日前便派使者先行赶赴冀州告知袁绍,给袁绍从容迎接朝廷使者的准备。 他本来並不急著赶行程,但昨日听吕布说了并州的情况,便想著早日促成袁绍与公孙瓚停战,共伐黑山贼。 第二日一早,赵岐带著朝廷使者团北上冀州。 张杨派兵护送,吕布也一路跟隨,名义是保护朝廷使者一路安危。 使团中的李傕、郭汜亲信自然看到了吕布,然而吕布这次带上了典韦。两人一个身高九尺,威名远播,一个身材魁梧,凶气逼人,直令那些隨从谁也不敢提通缉之事,默不作声,噤若寒蝉。 吕布一路思索著见袁绍之事。 歷史上吕布离开长安后,先到南阳投奔袁术,因为劫掠不被袁术那狗东西待见,就北上去投靠袁绍。 对此,熟悉歷史的吕布也大略知道情况。 当时的吕布极为悽惨,手下兵马不过几十骑,还包括了张辽、成廉、魏越等將领,可以说將比兵多。 袁绍接纳了吕布,带著吕布討伐黑山军,在常山会战黑山军张燕。黑山军有一万多精兵、几千骑兵。吕布勇猛无匹,带著几十骑反覆衝杀张燕军阵,一日数次。连续作战十多日,最终打败张燕。 当然,这只是一场会战而已,伤不了张燕的根基。然而吕布已经飘了起来,仗著自己有功於袁绍,蔑视袁绍麾下诸將,又要求袁绍给他增加兵马。 袁绍本来就是利用吕布,自然没有答应,吕布气得带著手下將士继续劫掠。袁绍对他產生疑忌他,吕布又感到不安,就请求回雒阳。 袁绍明面上答应吕布的要求,又表奏吕布领司隶校尉,派三十名甲士护送吕布,实际上要暗中除掉他。 吕布也是多年生死一线打拼出来的,有著狼一样的嗅觉,怀疑袁绍要害他,就派人在营帐中弹著箏,他自己则带著手下悄悄逃走。半夜甲士出动,无功而返。次日袁绍得知吕布还活著,当即下令关闭城门,派兵追杀吕布,但他手下那些士兵都畏惧吕布,不敢逼近。吕布最终逃回河內投靠张杨。 总结史上吕布投奔袁绍这一节,袁绍很阴,並没有真心接纳吕布,只是把他当做走狗,並做好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打算。吕布很飘,虽有寄人篱下索要兵马而不得的无奈,但也不是啥好货。 所以荀攸担忧袁绍会加害他,也不是空穴来风,显然对袁绍看的比较透。 荀攸更给吕布分析过,袁绍要夺并州,就不会留著吕布,免得他坐大难制。吕布心中才恍然。歷史上袁绍占据三州,派的都是儿子和外甥,显然对將领並不够信任,何况是吕布这种反覆无常的傢伙,自然是早杀早利索。 这一次,吕布跟著朝廷使者而来,倒要看看袁绍怎么对待他。 两日后,抵达冀州境內。 第八十四章 郭嘉 进入冀州境內,张杨带兵返回河內,吕布护送著朝廷使者团继续向北。 这一带是太行山余脉,往西不远就是鹿肠山,是黑山军在太行山南段的一个重要据点,再往北一些就是黑山,於毒、白绕、眭固、左髭丈八、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於氐等十余股黑山军都在这一带山里,兵马不下十数万。 不过这些黑山军如今都在顿丘、黎阳一带,意图攻入兗州,与青州黄巾军匯合。 吕布一路派斥候在前方打探,总算有惊无险过了黑山,抵达羑里一带,也就是商紂王囚禁西伯侯的地方,距离鄴城也不过五十余里。 一支兵马自北而来,正是袁绍率兵来迎,恭敬的姿態倒是摆了出来。 半日之后,鄴城州牧府,袁绍摆宴迎接朝廷使者。 一番礼节过后,代表朝廷的赵岐上座,吕布坐在他身侧。 袁绍那边,武將还在冀北与公孙瓚对峙,在座的大多都是文官,有冀州別驾田丰、监军沮授、主簿审配,还有许攸、郭图、逢纪、辛评、荀諶等一眾谋臣。 如此多大才,看得吕布一阵眼热,不过他也知道,这里面大多出身豪强,而且河北、汝颖两派爭斗不休,是出了名的內斗天团,也是袁绍日后败亡的主因。 再看袁绍,確实相貌堂堂、仪態威严,比自己还差点,但比袁术那狗东西强多了。 袁绍看著赵岐,神色复杂,吕布心中有数。想当初,董卓废少帝为弘农王,立刘协为帝,袁绍等关东诸侯举的是弘农王大旗,认为刘协得位不正。董卓很快杀掉弘农王,袁绍等人失去名义,又要立幽州牧刘虞为帝,袁氏兄弟就此產生矛盾,开始爭斗。事实上,至今袁绍仍未承认长安天子。 不过袁绍立刘虞失败,如今董卓已死,长安朝廷算是唯一的正统,袁绍也不得不来迎接使者。这就是袁绍內心的纠结之处了。 袁绍终究是一代梟雄,很快定下神来,向赵岐抱了抱拳,问道:“不知使者所来有何见教?” 赵岐道:“朝廷西迁以来,关东州郡兵戈四起,朝廷不忍见黎庶遭难,遣老夫来劝诸位止戈停战。” 袁绍默然片刻,道:“既是朝廷有令,我冀州自当遵从,只恐公孙瓚不愿休战。” 赵岐道:“老夫便派使者前去传詔。” 袁绍点头默许,又看向吕布,举杯道:“温侯诛杀董卓,大快人心!为我袁氏一门报仇,绍便以此酒敬温侯!”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吕布也一饮而尽,道:“董卓恶贯满盈,天下英雄共討,人人得而诛之,袁使君不必客气。” 他不由暗赞,无论袁绍性格如何优柔、如何猜忌,单只这气度就令人折服,比之袁术那狗东西强出百倍。 袁绍又问:“不知温侯为何而来?” 吕布目光环视袁绍身后眾人,朗声道:“朝廷命我为征北將军,平定并州之乱,然黑山贼为阻,又祸乱並、冀两州,我此来便是要与袁使君共伐黑山贼。” 袁绍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道:“如此正合我意。” 他身后的郭图却突然开口道:“我只听闻朝廷通缉州郡,布告四方,要取阁下人头,却不知何时拜阁下为征北將军?” 吕布神色不变:“通缉我者,李傕、郭汜也,志在为董卓报仇耳!莫非阁下要为董卓復仇乎?” 郭图神情一滯,下意识看了一眼袁绍,强自辩解道:“阁下诛杀董卓自是理所当然,这征北將军却是……” 这时,赵岐开口道:“去年李傕、郭汜领十万凉州兵进攻长安,温侯守城有功,朝廷拜为征北將军,確有其事。” 郭图皱眉看了赵岐一眼,还要再说什么,袁绍阻止了他,道:“公则不必多言,討伐黑山贼势在必行,若有温侯相助,必定功成!” 又对赵岐道:“使者还请儘快派人劝说公孙瓚止戈,军情紧急,绍自中山赶来迎接使者,还须回去。太僕与温侯可在鄴城暂歇时日,如何?” 赵岐看了一眼吕布,点了点头。 …… 袁绍很快离去,接下来赵岐和吕布一行就暂时留在了鄴城。 吕布倒也自在,冀州的大才太多了,他每日不是拜访沮授,就是拜访田丰,去荀諶那里更多,毕竟如今荀攸和荀棐都跟著他,他与荀家也算有渊源。吕布毕竟位高爵重,又是礼贤下士,沮授、田丰等人也不好拒绝他。 除此之外,还有许攸,此人贪財,只要送钱,一切都好说,对吕布而言,反而更简单。 吕布也没有其他想法,就是看到这些三国名人,混个脸熟。这些人都是当世英才,彼此交流,大有进益。 沮授、田丰等人本来还对吕布有所警惕,但吕布此时確实心底无私,一来二去混熟了,吕布的气度和见识让他们也颇感惊异。 这一日,吕布又去拜访郭图,到了郭府门口,却看到门前停著一辆牛车,郭图和辛评正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出府。 那青年气度非凡,举止瀟洒,腰配长剑,令吕布不由心中一动。 恰在这时,郭图对那青年嘱咐道:“奉孝,从鄴城到阳翟,路途遥远,一路还需小心。” 吕布剎那间眼睛大亮,这就是自己访阳翟而不得的郭嘉郭奉孝?! 果然是来河北见袁绍来了,这怕是失望而返了。 一旁的辛评开口道:“奉孝果真要回乡,何不留在河北,与我等共扶主公成就大业?” 郭嘉摇头笑道:“夫智者审於量主,故百举百全而功名可立也。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未知用人之机。多端寡要,好谋无决,欲与共济天下大难,定霸王之业,难矣!” 郭图和辛评都不以为然。 “就此告辞!”郭嘉朝二人躬身瀟洒一礼,自上了牛车。 这时郭图看到吕布,冷哼一声,拂袖回了府內。 辛评看了一眼吕布,摇了摇头,也跟著走了。 吕布此时却不理会两人,而是回身追向郭嘉的牛车,呼道:“奉孝请留步。” 第八十五章 狗哥北上 牛车停下,郭嘉下车,看著大步赶来的吕布,眼里闪过惊异之色,抱拳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吕布看著眼前的郭嘉,眼神明亮,面上满是喜色,抱拳回礼:“奉孝贤弟,在下并州吕布,字奉先。” 郭嘉眼神微动,奇道:“莫非杀丁原之吕奉先乎?” 吕布神色不变,大笑道:“亦乃诛董卓之吕布也,朝廷拜征北將军,督并州军事。” 郭嘉也大笑起来:“久闻大名,名不虚传。” 吕布拉住郭嘉手臂:“我亦久闻奉孝英名,唯大丈夫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奉孝,奉先,此天赐兄弟也!” 郭嘉这次真忍不住大笑起来。 自朝廷悬赏通缉吕布的文书传到关东州郡后,吕布诛杀董卓的事跡自然也隨之传扬开来。与此同时,民间也传说起吕布少年时在并州抗击鲜卑,后来怒杀丁原,义救恩师蔡邕,在长安大战凉州兵,以及各种风流韵事,不一而足。 郭嘉刚才说起丁原就是一个试探,见吕布如此从容风采,不禁心中暗赞。 片刻之后,朝廷使团所在,吕布居处。 郭嘉与吕布饮了一杯,奇道:“郭嘉不过籍籍无名之辈,君侯何以知郭嘉之名?” 吕布笑道:“潁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俊采星驰,老一辈有潁川四长,年轻一辈有荀文若,治理国家,王佐之才。有荀公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亦有郭奉孝,胸怀奇谋,出策如神,应对无双。正是天生郭奉孝,豪杰冠群英。腹內藏经史,胸中隱甲兵。运筹如范蠡,决策似陈平……” “且住!且住!” 吕布还未说完,郭嘉已然吃不住了,忙討饶道:“郭嘉出身寒微,年已弱冠,未建尺寸之功,君侯如此盛讚,嘉实不敢当!若是传扬出去,嘉岂不羞见世人?” 郭嘉说自己出身寒微,自然是谦虚之言,潁川郭氏虽不如荀氏、陈氏,但也是名门,不过郭嘉並不像郭图那般出身主脉,他是旁支,家境並不算好,说是出身寒微也没错。 吕布摇头,正色道:“我知奉孝之才,当世罕有,今日名声不显,实乃蛟龙未遇,暂潜鱼虾之间。若得时机,若遇明主,必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亦如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日青史之上,必是千古风流人物。” 郭嘉听了这话也不禁一呆,隨即拊掌道:“谁言君侯是武夫,如此文采,儒士又有几人能及?” 吕布笑道:“奉孝莫非忘了我恩师何人耶?” 郭嘉恍然,摇头失笑,看著吕布又道:“却不知何时方是时也?” 吕布沉声道:“你我同力,便是时也!” 郭嘉神情也肃然起来:“愿闻君侯之志。” 吕布起身,迎著郭嘉的目光,道:“奉孝知道太平道吧?” 洒脱如郭嘉听了这话也不禁面色微变:“君侯此言何意?莫非要换天?” 吕布摇头笑道:“太平经本就来自宫廷,何来换天之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过是野心者的手段而已。” 不过后三国时代,除了刘备继承汉室外,曹丕用了黄初年號,孙权用了黄武、黄龙年號,这些涉“黄”的年號,其意不言自明。 郭嘉听到吕布不是玩黄巾那一套,不由鬆了口气。 吕布却反问道:“苍天、黄天之说虽为虚妄,然而中平元年百万黄巾起事,朝廷杀了数十万,平乱之后,次年黑山再次爆发,不过数年又是百万人,还有青州黄巾百万人,河东白波数十万!奉孝,这大汉天下能有多少百万人?为何数年之间情势汹汹至此?” 郭嘉嘆道:“朝廷昏聵,重用宦官,乃至朝政荒废……” 吕布摇头:“宦官能有几人?天下州、郡、县、乡有多少,地方为官者大多是士人,而非宦官。” 郭嘉以前倒没想过这一点,闻言不由沉思起来。 吕布道:“奉孝出身刑法世家,郭氏一门七廷尉,向来以思维縝密著称,当知道,凡存在者即有其合理性,数百万人不怕死亡,连年造反,何也?只因为他们没有土地,活不下去了。” “光武皇帝立后汉,乃与世家豪强共天下。歷经两百年,世家愈多,豪强愈强,土地愈多,百姓愈惨,土地愈少,民不聊生。如今兵戈四起,战死饿死的大多都是百姓,我敢断定,如此下去,再不过百年,门阀崛起,操弄朝政,国家衰弱,民族將亡。” 郭嘉沉吟道:“太平道倡导均贫富,君侯莫非是要均田地、均贫富?” 吕布摇头:“不是均田地,不是均贫富,而是分田地。分田地,是让百姓赖以生存,安居乐业,却不等同均贫富。只因人有贤愚,智有长短,力有强弱,贫富本无可均。分田地,抑兼併,兴百工,通商业,使豪强另寻富强之道,不与百姓在田中夺食,如此天下当可安数百年。” 郭嘉正听得出神,闻言不禁下意识问道:“数百年后呢?” 吕布失笑道:“奉孝,没有万世不替的王朝,没有一成不变的制度,所谓时移世易,谋万世,谁又能谋万世?我们也只是在发现弊病中不断摸索,实事求是,与时俱进,至於千百年后如何,那是將来人的事。” 郭嘉不由拊掌大讚道:“君侯此言当为至理!” 吕布看著郭嘉,神情诚挚:“奉孝可愿与我一道为十三州百姓寻一条生路,为天下苍生开一个太平,为华夏民族谋一条远路?” 郭嘉毫不犹豫行礼:“嘉愿为主公效力!” 吕布大喜,纵声大笑,扶起郭嘉:“我得奉孝,天下事可定矣!” 郭嘉苦笑道:“主公如此看重,实令嘉如负泰山。” 他很快进入角色,沉吟道:“当今名臣,大多出身世家,这制世家、抑豪强,並非易事。” 吕布道:“世家掌握经学,垄断政治,此大弊也!我等除分田地、兴百业外,还需大力发展造纸业、印刷业,乃使书籍刊於天下;要办学堂、兴科举,乃使教育下沉,如此天下人才济济,民族才能长兴不衰。” 吕布大致讲了印刷术和科举制,听得郭嘉不由大讚:“此千古伟业。” 吕布笑道:“伟业太远,如今先要立业。” 他又和郭嘉说了自己已经占据上党之事,郭嘉不由眼睛一亮:“主公此行,是欲借袁绍之力收降黑山乎?” 吕布大笑:“论机谋权变,果然天下无过奉孝者。” 郭嘉也不禁大笑。 正是羊毛出在狗身上,猪来买单。 吕布没想到这么顺利招揽到郭嘉。事实上他忽略了一点。 歷史上无论荀彧还是郭嘉,没有跟著袁绍而是投靠曹操,明面上说看不上袁绍,但袁绍真的比曹操差得狠吗?不见得。 军事上,袁绍只花了数年时间,就掌控了整个北方四州之地,拥兵百万,仅官渡之战就调集数十万,打得曹操几乎一度崩溃。 政治上,袁绍虽然难以平衡內部派系斗爭,但他宽仁,降服乌桓,休养生息,官渡之战前河北之地经济远超河南之地,他败亡后十数万百姓跟隨他的儿子一起逃往乌桓。反倒是曹操猜忌更重,杀了孔融、崔琰等大臣,逼死荀彧,麾下军队更是杀戮极重,三屠徐州,屠雍丘,屠鄴城,屠宛城,屠太原,屠宛城。 官渡之战並未伤及袁绍根基,袁绍除了心態、韧性和狠劲不如曹老板外,败亡的根本原因在於死得太早了。但即便他死后,曹操也花了近十年时间消化他的地盘。 所以,无论荀彧还是郭嘉,之所以离开袁绍,不能完全说是看不上袁绍,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袁绍当时手下谋臣已经不少,也没太看上他们,没有重视他们。他们没有获得自己才能应有的待遇,才最终离开。 但如今吕布如此重视郭嘉,而郭嘉得知了吕布的志向后,认为他有远略谋划,自然就留了下来。 不过此时鄴城並非安稳之地。次日,吕布县送郭嘉南下,转道河內,又写一封信,派人送郭嘉进入上党,与荀攸共参军事。 他本来想返回鄴城,却从张杨那听到一个消息。 狗哥……袁术北上,带著朝廷任命的兗州刺史金尚,兵进兗州,攻打曹操。 第八十六章 趁乱行事 听张杨说曹操数日前刚在兗州北部大破青州黄巾,收拢降卒三十万,收编黄巾百万眾,组建了青州兵,兵力空前强盛。而袁术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挥军北上进攻曹操。 吕布不由愕然,狗哥这是脑残了? 隨即他醒悟过来,曹操打败黄巾不过是这几天的事,而袁术北上,多半是早就准备好了,以这个时代的通信水平,袁术如今恐怕不一定知道曹操大败黄巾之事。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歷史上这一战袁术大败,回不了南阳,被曹操带兵千里追杀,一路南下逃到了扬州寿春。 吕布琢磨著,如今袁绍大军在冀北,要与公孙瓚罢兵,最快也得一两个月,自己能不能趁这段空閒时间帮狗哥做点啥,毕竟狗哥当初给了那么多,不帮忙道义上过不去。 此时已是初平四年一月。 吕布和张杨在地图上比划著名,袁术的兵力分成了两部,一部由袁术麾下的无名大將刘详率领,屯兵在兗州陈留郡匡亭一带。另一部由袁术自带兵马,屯驻在一百里后方的陈留郡封丘县。而曹操占据了兗州大半郡县。 除此之外,袁术的盟友公孙瓚战场失利,也无法援助。 袁术可谓孤军作战,不对,还有黑山军於毒等部和南匈奴的於扶罗在帮他一同进攻曹操。 吕布的目光瞄向了黎阳,那里是目前南匈奴屯兵的地方。 三日后,袁术麾下大將刘详在匡亭与曹操大战,黑山军余部及匈奴於扶罗等助战。 与此同时,吕布率二百精锐趁夜奔袭黎阳。张杨派三百骑兵辅助搬运甲冑和箭矢,並作嚮导。 於扶罗麾下数千精锐几乎全在匡亭作战,黎阳只留了不到千人。 吕布在黎明时分发起攻击,人马披甲,马踏南匈奴营帐。 南匈奴兵来不及防备,被重骑衝击得大乱。吕布箭矢如虹,射杀於扶罗的儿子挛鞮豹也就是后来的刘豹,又接连射杀留守的南匈奴贵族。 匈奴乱兵频繁在陈留境內劫掠,典韦深恨之,杀得兴起,下马步战,身披铁甲,两桿青龙戟大杀四方。 黎阳战事不到一个时辰结束,吕布依据此前郭嘉早就制定的计策,故意放走一些匈奴兵向於扶罗报信。 匡亭大战极为惨烈,曹操招降的十数万青州兵悍不畏死,鏖战刘详、黑山军和南匈奴,大获全胜,斩杀刘详,黑山余部与於扶罗皆遭受重创。 袁术从封丘引兵北上与曹操交战,结果大败。袁术不得不退守封丘,曹操乘势进击,袁术在城池被围之前沿著汴渠一路向南逃到襄邑。 於毒、白绕等黑山残部仓皇退回黑山,於扶罗缺粮,率两千残部趁乱在东郡、陈留境內劫掠,不久得知黎阳被攻破,儿子挛鞮豹被杀。 於扶罗又惊又怒,带领兵马星夜赶回黎阳,被吕布以逸待劳伏击。 吕布一箭射死於扶罗,接著又射死右贤王欒提呼厨泉,残余的匈奴兵大乱。 吕布趁乱掩杀,张杨的三百骑兵也参与大战。 有吕布与典韦两大战力,南匈奴本就经歷数日大战,早已是强弩之末,很快崩溃逃窜,被吕布追杀全歼。 至此,南匈奴在中原地带的兵马全部被歼灭,什么左贤王、右贤王统统覆灭。接下来的几年,陈留的百姓至少会少遭受一些战乱,如歷史上蔡琰那般悲剧会少发生一些。 吕布不禁感慨,狗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南匈奴不能当盟友啊,不然会坏了名声……我没在大战时突袭,在匈奴战败后才清算,不算资敌吧? 接著,吕布率兵南下,在襄邑一带,看到曹操决渠水灌城,袁术又弃城南逃。 一月底,吕布终於追上逃跑的袁术。 此时,袁术兵马不过一万,当他在逃跑途中看到追上来的吕布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贤弟?你怎会在此地?” 吕布嘆道:“特来护送狗……兄长。” 袁术眼睛通红,剎那间崩溃大哭:“曹孟德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吕布无奈地道:“狗……兄长,曹操去年末刚在兗州大破黄巾,收拢兵马数十万,我才刚到上党郡安顿下来,你怎会在此时挥师北上?当初不是说好了积累实力,过一两年再出兵?” 袁术一呆,隨即跳脚大骂:“都是那刘表老贼,断我粮道,逼得我无处可去,不得不北上兗州。” 吕布不由默然,原来狗哥是因为被刘表从背后捅了一刀,断了粮道,不得不北上。 狗哥实惨……原本以为他是在无脑衝锋,没想到这场大战居然是被动而为,又是客场作战,完全丧失了战场主动性,那结局已经不言而喻了。 袁术显然是被气坏了,这一骂就是半个时辰,而后才期待地看向吕布:“贤弟,能否反杀曹孟德匹夫?” 吕布无语,指了指身后兵马:“我得知兄长战败,仓促赶来,不过两百兵马,如何能战?不过护送兄长战略转进,当可保兄长安危无虞。” 袁术听了吕布这话,不禁呆了呆:“战略转进?” 吕布笑道:“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南阳处荆州要道,刘表隨时可攻,非长久之地。如今兄长兵马尚有万数,虽然失去了南阳,却也不必忧心,兗州之败,也不过一时挫折,正好顺势转进扬州,占据楚国故都寿春,经营江淮之地,高筑墙,广积粮,来日再战曹操不迟。” 袁术闻言不由眼睛大亮:“妙!妙!如此甚妙!吾弟正可隨我一道占据扬州。” 吕布无奈地道:“我此番护送兄长出豫州即可,还需赶回并州,待来日率兵东进兗州,你我正可一南一北夹击曹操。” 袁术笑道:“如此也好。” 这一路被曹操穷追不捨,很快逃出兗州,进入豫州,又一路逃往九江寿春。 曹操追杀近千里,也成为强弩之末,不得不回师兗州。 袁术就此在寿春安顿下来,自领扬州牧,兼领徐州伯,背刺盟友陶谦,正好又被赶来的朝廷使者马日磾拜为左將军,假节,进封阳翟侯。袁术就此开始自己的一系列骚操作。 吕布已返回河內,又於三月初返回冀州。 第八十七章 乱中取利 吕布进入冀州后,不由皱眉,不到两个月,魏郡境內已经是一片乱象,到处都是黑山军的踪跡,攻打堡坞,四处劫掠,整个魏郡都陷入惶惶之中。 吕布带著骑兵一路衝过去,抵达鄴城时,才发现大乱的中心居然在鄴城。 他迅速派人打探,很快了解了情况。 原来在赵岐的调解下,袁绍与公孙瓚已经停战,袁绍正率军从冀北返回鄴城,只是没想到昨日魏郡突然发生兵变,造反的士兵和几万黑山军攻破鄴城,杀死了魏郡太守栗攀,占领了鄴城。 如今城中有十几支黑山军,乱成了一团,而赵岐的使者团、袁绍的家眷,以及荀諶、许攸等不少谋臣都被困在城中。 吕布当即率领骑兵冲入鄴城,先奔赵岐朝廷使者团所在。 …… 距离鄴城大约两百里外的薄落津,袁绍暂时在此地驻军,大宴宾客。 连续数次击败公孙瓚並与其停战,意味著袁绍彻底掌控了整个冀州之地,巨鹿郡、常山郡、清河郡、广平郡的世家豪强之主纷纷赶来庆贺,田丰、沮授、逄纪、审配等谋臣,鞠义、顏良、文丑、张郃等大將皆在宴中。 就在袁绍志满意得大宴宾客时,忽然收到鄴城被攻破的消息,在座的谋臣、武將无不面色大变。他们的家眷大多都在鄴城,如今被黑山军攻破城池,下场可想而知。不少人急得放声大哭,唯有袁绍虽然心中焦虑,但神情自若,面不改色,倒让不少人心神略定。 …… 鄴城,数万黑山军和鄴城的乱兵在城中乱窜,杀声一片。 吕布率领骑兵沿著街道冲向太守府,他的身后已经跟隨了十余辆车马,赵岐的使者团,还有荀諶、许攸、郭图、董昭等官员及一眾家眷皆在其中。 吕布进城后,先接了赵岐,而后是荀諶、许攸,郭图等官员却是看到吕布救援,急忙带著家眷从府里衝出来跟了上来。 吕布到了太守府外,衝散了围困的乱兵,隨著郭图、许攸叫门,袁绍的家眷很快也跟隨出来。原来黑山军中有个渠帅陶升反叛,带著数千人马保护了袁绍和一些官员的家眷。 很快,吕布开路,陶升在后面护持,从鄴城东门冲了出去,一路沿著漳河向北。 摆脱追兵后,吕布放缓了行进速度,查看救出来的谋臣和家眷,好在並没有受伤的。 赵岐、荀諶、许攸等人纷纷向吕布表示谢意,连郭图也不得不放低姿態,实在是这次也把他嚇得不轻。 吕布望著狼狈的眾人,不由长嘆:“可惜我兵马不足,否则已击退贼兵,何须如此惶惶而逃。” 许攸等人面色尷尬,郭图脸色更是变幻不定,先前正是他极力向袁绍进言,不允许吕布在冀州招兵,甚至不给吕布二百兵马拨付粮草。 当初,吕布来冀州之所以只带了二百兵马,一来是怕袁绍忌惮,二来就是粮草问题,袁绍不支援粮草,他领再多兵马也是负担。 好在他带的二百兵马是以护送朝廷使者团的名义来冀州,袁绍还算给拨付了一些粮草,不然除了劫掠別无他途。而纵兵劫掠,自然是吕布绝不能干的。 弃暗投明的黄巾渠帅也很少见,途中,吕布向黑山军渠帅陶升表示了谢意,与之进行了一番交谈。 陶升算是黑山军眾多渠帅中相对平和的一个,看到吕布如此平易近人,不禁受宠若惊。 吕布知道黑山军起义主要是从躲避苛捐杂税的百姓开始,便先感慨朝廷衰弱,奸臣当道,百姓生活艰难,询问了陶升一些苛捐杂税情况,很快一步一步打掉了陶升的防御心理。 在他有技巧地询问下,陶升讲述了黑山军的情况,黑山军编制沿袭黄巾军,仍以方为单独编制,大方数万人,小方数千人,各设渠帅。 吕布藉此了解了黑山军的兵力分布,各渠帅劫掠情况及所藏山谷等,便於招揽后整编。 討伐黑山军最难的是他们所在据点的情报,掌握了情报,可以说就成功了一半。 陶升大约有五千兵马,吕布表示了招揽之意,並阐述了分田薄赋的施政理念,陶升犹豫了下,便决定跟隨吕布,认了主公。 吕布大喜,如此一来,他在冀州就先捡到了五千兵马,至於粮草,他和陶升救了袁绍家眷,以袁绍好面子的性格,加上下一步要合作討伐黑山,拨付点粮草应该没问题。 不过以防万一,还得加点力。 行进途中,吕布看到许攸除了家眷,还带了不少財物,暗笑许攸果然贪財。 当日,抵达魏郡斥丘县,暂时將家眷安置在这里,一边派人报与袁绍。 当然,吕布带著马蹄金密访许攸,又去见了荀諶。 次日,许攸与荀諶去见斥丘县令,给吕布和陶升兵马拨付了粮草。 袁绍大军南下,次日收到吕布救了他和一眾官员家眷的消息。 两日后,在许攸、荀諶的进言下,在郭图的沉默下,袁绍默许了吕布拥有的五千兵马。 同时在许攸的建议下,为了防止吕布坐大,可利用吕布的驍勇善战,以吕布为先锋,儘快討伐黑山。 袁绍这次被黑山军袭击后方,丟了家眷,大感顏面丧失,回军收復鄴城后,便听取许攸建议,立即发兵討伐黑山。 三月中旬,袁绍与吕布带领四万人马从鄴城南下,进攻黑山军的南部据点,攻入朝歌鹿肠山苍岩穀穀口。围攻三日,打败渠帅於毒,接著沿著鹿肠山向北进攻,歷时半月,先后大败左髭丈八、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於氐根等渠帅,摧毁其营垒。 在吕布的建议下,袁绍並没有斩尽杀绝,收编了五万人,而吕布也趁机会收编了於毒、左髭丈八、青牛角三个渠帅及五千多精锐部眾,兵马达到了一万,並斩获了大批粮草。 袁绍既振奋於扫平了南部黑山,为鄴城去除了后患,又担忧吕布坐大,在许攸的建议下,又以吕布一万人马为前锋,立即挥师向北,攻入常山,討伐黑山军头领张燕。 第八十八章 常山大战 大汉是郡县制和封建制並行,各州之內有郡,也有封国。 常山国是大汉封国之一,位於冀州中西部,太行山以东,以境內的北岳常山而得名。常山国西连井陘,扼守冀州与并州太原郡要道,曾一度是冀州刺史的治所,直到后来治所才迁至鄴城。 常山国地处肥沃的冲积平原,人口稠密,足有近七十万,超过并州总人口,且民风剽悍,是兵源重地。这里也是百万黑山军的核心据点之一,黑山军头领张燕便出身常山,带领黑山军长期活跃在此地。 如今的常山国並不在袁绍的掌控中。 两年前,袁绍自领冀州牧后,公孙瓚南下爭夺冀州。在这场双雄爭斗中,常山国选择了公孙瓚阵营,推举赵云率领常山义从吏兵投奔了公孙瓚。连出身常山的黑山军头领张燕也与公孙瓚结盟对抗袁绍,成为袁绍掌控冀州的心腹大患。 是以,袁绍在吕布的帮助下,扫平鄴南的黑山军后,立即趁势挥军北上。 在此期间,吕布在冀州暗访人才,不过他所知的大多数谋臣、大將都已经在袁绍麾下,田丰、沮授不用说了,顏良、文丑、张郃、高览也不必说了,敢挖墙角的话估计袁绍会立即翻脸,再说也挖不动。 好在吕布最终还真招揽到一人,牵招,歷史上大败鲜卑,坐镇北疆的大將。此时的牵招还年轻,尚未投奔袁绍,吕布趁机招揽,任命牵招为军正左丞,协助他整顿军纪。 吕布收编了黑山军后,以陶升、於毒、左髭丈八、青牛角四个渠帅为校尉,各领两千人马。 他对四个渠帅的收编並不是强行逼迫,而是首先阐述了分田於百姓的致太平理念,取得初步认同,而后阐述了守护百姓、不扰民的军纪,否则去留隨意。陶升、於毒等渠帅本就出身贫苦百姓,近一年来又接连被曹操、袁绍和他打败数次,失去了骄气,且见识过吕布的恐怖武力,无不表示顺从。 即便如此,在北上途中,吕布与牵招在整肃军纪过程中仍杀了数十个劫掠习性不改的黑山头领。 吕布在鹿肠山收编的黑山军只有袁绍的一成,但选择的都是精锐战力。如此一个月整顿下来,军纪军容大为改观,也让牵招对吕布更为认同。 与此同时,吕布再次氪金去寻许攸,许攸向袁绍进言,为了共伐张燕,给吕布提供了一些兵器和盾牌。 四月末,大军抵达常山。 张燕在此拥有精兵超过六万,骑兵三千,黑山部眾不计其数。除此之外,还有四营南匈奴屠各胡八千,雁门乌桓三千。 袁绍带著大將麴义、张郃、高览,调集了六万大军,加上吕布的一万兵马,也有不下七万人。 双方在常山境內元氏县一带展开大战。 战前,吕布锁定了南匈奴屠各胡和雁门乌桓,这两支人马经常在并州境內作乱劫掠,是并州的祸乱之源。 考虑到自己收编的都是黑山军,直对头领张燕会影响將士战斗意志,吕布便向袁绍进言,为了防止军队阵前反叛,他所带的兵马主攻屠各胡和雁门乌桓。袁绍认为屠各胡和雁门乌桓强於张燕的黑山军,便欣然同意。 大战开启后,袁绍对阵张燕主力,吕布对阵侧翼的南匈奴屠各胡和雁门乌桓。 吕布命典韦为前锋,陶升、於毒、左髭丈八、青牛角等校尉带领將士跟隨,以枪、盾配合,稳住阵脚,徐徐前进。 战鼓声响后,双方进军,南匈奴屠各胡和雁门乌桓率先衝击军阵,典韦勇猛,於毒、左髭丈八、青牛角等校尉也极为凶悍,率兵死死守住阵脚,在付出一些伤亡后,以长枪和盾牌阻住了屠各胡和雁门乌桓骑兵的冲势。 吕布见状,率领两百铁骑从侧翼发起衝击,先冲屠各胡中军,依旧是箭矢开道,射杀胡酋,乱敌阵脚。冲入敌阵后,方天画戟连扫带刺,杀得屠各胡人仰马翻。 作为后世军人,大多练习的都是小规模作战,最擅长的就是斩首战术和闪电战。吕布来到这个时代,在数次大战中更是將斩首战术和闪电战发挥到了极致,他带领的骑兵虽只有两百,却是从并州军选出来的最精锐骑兵,配上蹄铁、高桥马鞍和双马鐙,骑兵战斗力大幅增强,几乎再现了前汉冠军侯横扫匈奴的气势。 这个时代的游牧民族並未像后世辽、金、元那样建国,仍是以部落为主作战,在战场上还是一窝蜂式的衝杀,缺乏有效组织,劫掠屠杀百姓时极为凶悍,但面对有组织的汉军往往占不到优势。 南匈奴屠各也是如此,当吕布带著二百铁骑在数千屠各胡中衝杀了几个来回,军旗倒下一片,部落的大小头领被砍杀了数十个,屠各胡就陷入了混乱。 收编的黑山军见状士气大振,典韦、於毒、左髭丈八等校尉趁势率兵杀进屠各胡骑兵之中,以三围一,不断突进。 战场胶著后,除了最基层的伍、什外,指挥已经失去作用。吕布只是带头衝杀,不断地斩杀屠各胡头领,大战了半个多时辰,屠各胡的骑兵就开始崩溃。 於毒、左髭丈八等將领也最擅长打顺风战,开始分割围困屠各胡。 屠各胡很快大溃,吕布趁势追击,冲入雁门乌桓之中,继续砍杀头领,一以贯之实施斩首战术。 雁门乌桓的军阵本来就被屠各胡衝散,吕布杀入后,更是加速溃败。 屠各胡和雁门乌桓都是轻骑兵,吕布看到他们溃逃,也不追赶,而是命令將士围困住没有逃走的胡骑,巩固战果。 大战持续了大半日,將士无不疲惫饥渴,袁绍和黑山军率先罢战,吕布收拾战利品,这一战斩杀胡贼不下三千,斩获战马一千五百多匹。屠各胡和雁门乌桓逃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当日,吕布通过许攸送给袁绍八百匹战马,算是感谢袁绍对他的支持。 次日,吕布与张燕对阵。 第八十九章 黑山张燕 “杀啊!” “杀!” 战鼓声声,急促如雷,到处都是喊杀声,兵器交击声,惨叫声。 吕布勒马,遥望对面大旗下的张燕。 昨日击溃南匈奴屠各胡和雁门乌桓后,袁绍便让他加入主阵作战。 此时袁绍大军与张燕大军廝杀,並没有占据上风。 这数万黑山军是张燕花了七八年时间锤炼出的精锐,虽然军队的兵器不如袁绍大军精良,但战斗力丝毫不弱。而袁绍最精锐的兵马仍跟著顏良、文丑驻守在冀北防范公孙瓚,在常山战场上投入的大多都是一二年间招募的新兵,纵然有麴义、张郃、高览等大將统领作战,一时间也难免陷入僵持之中,甚至在一些局部战场上落了下风。 在此情形下,吕布並没有去衝击张燕中军,他不过二百骑,衝击散乱的数千屠各骑兵还行,衝击张燕数万步兵军阵,那无疑是作死。 吕布让典韦、於毒等將领带著步兵依旧稳扎稳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主要是磨合战术。他则带著骑兵四处游击,纵横来去,寻隙突袭,取得了不小战果,让黑山军看到他就下意识躲避。 接下来的两日,战场始终胶著。战场范围也在不断扩大,从城池到田地,从平原到丘陵,到处都是廝杀。 张燕与屠各胡、雁门乌桓本就达成临时攻守同盟,但屠各胡和雁门乌桓第一日就大败溃逃。在张燕的质询下,第三日,屠各胡又聚拢了两营四千骑兵,再次加入战场。 吕布果断再次出击,典韦、於毒、左髭丈八、青牛角等將领经过这几日战场磨合,配合更加密切,吕布通过战场缴获,还获得了不少弓箭,组建了数百弓箭手,加上他的骑兵,这次不到半个时辰,再次大破屠各骑兵。 对面的黑山军头领张燕看到屠各胡再次溃败,也不禁震惊。据他所知,屠各胡战力还在黑山军之上,怎么败得这么快。 他不知道这就是战法的针对性,面对散漫的胡骑,只要步兵阵型不乱,骑兵衝锋有力,乱了阵脚的胡骑迟早溃败。骑兵的优势在於集体衝锋,一旦被步兵分割,那结果就会很惨。当初董卓铁骑纵横凉州,但到了中原却打不过黄巾军,就是如此。 张燕心中隱隱约约產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吕布对屠各胡重拳出击,每次都是一鼓而下,对黑山军好像留情了。 接下来两日张燕仍然一直观察战场,心中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冀州军这边,在中军观察战况的袁绍面色难看,他倒没有发现吕布在对阵黑山军时摸鱼,反而觉得吕布太耀眼了。 只因为这几日战场上,袁绍麾下的將领都没取得明显战果,唯有吕布纵横来去,战果斐然。特別是吕布先后两次大破屠各胡骑兵,打掉了胡骑突袭袁绍军队侧翼的威胁,还缴获了战马数千。 如此鲜明的战果对比,让袁绍深切感受到了吕布的强大,他手下目前没有一个將领可比,甚至包括顏良和文丑,不由心中充满了忌惮。 接下来的几天,在几次战事结束后的战术討论会中,吕布也感受到了袁绍对他的猜忌,却依旧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进一步加深了袁绍的猜忌。 大战一直持续到七日,无论是黑山军还是袁绍军都极为疲惫。反而是时不时摸鱼的吕布军队状態还不错,於毒等人並不愿意与昔日的黑山同袍死战,对面似乎也感受到了於毒等人在放水,双方都打得相对克制。 当日戌时,袁绍中军大帐,沮授、田丰、许攸、逄纪皆在议事,討论的却不是与黑山军的战事,而是吕布。 “主公。”逄纪作为多年跟隨袁绍的亲信谋士,最了解袁绍的心思,进言道:“黑山贼虽然眾多,但不足为虑,唯有吕布兵马日益壮大,不可不防。” 袁绍没有表態,而是看向许攸:“子远以为如何?” 许攸不慌不忙地道:“我与吕布虚与委蛇,多次交谈,已打探到吕布志在并州,主公要夺取并州,吕布乃大患,必除之而后快!我此前请主公给吕布兵马发放兵器,不过安吕布之心,借吕布之力討伐黑山贼耳,只要打败黑山贼,便可速速下手除之!” 袁绍满意点头。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也没有反对。正如歷史上郭嘉要曹操除掉刘备一样,无论沮授和田丰对吕布观感如何,各为其主之时,都不会手软。 第九日,吕布观察到张燕又一次派三千骑兵攻击袁绍大军侧翼,中军只留了一千多骑兵时,悄然绕到侧翼,果断出击,突袭张燕中军。 战场上,当张燕看到吕布率领数百骑兵直插他中军时,吕布已距离他不过两百步,张燕不由面色大变。 张燕能成为百万黑山军头领,武力自然也不弱,剽悍善战,身轻如燕,被称为“飞燕”,然而根本无法与吕布相比。 张燕麾下的骑兵战斗力反而不如步兵。 吕布连射两箭,射倒张燕將旗,射掉张燕盔缨,骑兵轰隆而过,直接杀穿了张燕的中军,直扑张燕。 张燕飞身上马时,吕布方天画戟已经横击而来。 张燕长刀抵挡,在马上一个后仰。 四周张燕的亲卫疯狂冲了上来抵挡,被吕布纷纷扫落下马。 只几个回合,张燕便感觉无力抵挡,当即拨马逃走。 吕布纵马直追。 黑山军中军被突袭后,士气大落,各路人马开始溃败。 吕布控制著赤兔马速度,追著张燕绕过一个土丘后,赤兔马陡然加速,方天画戟猛击,张燕长刀脱手,整个人也被巨力衝下马背。 戟刃停在了张燕脖子前。 张燕闭上了眼睛,神情並无惧色,但额头可见冷汗津津。 须臾,张燕没有感受到长戟刺入喉咙,不由睁开眼睛,看著面前身形高大的吕布,哼道:“温侯动手吧,我不会投降袁绍。” 吕布收了长戟,扶起张燕,道:“张兄,我与袁绍也不过结盟,战场对阵,不得不廝杀,与张兄並无私仇,何必加害。” 张燕鬆了口气,看著吕布,神情复杂,抱了抱拳,道:“多谢。” 又看到吕布的亲卫在数丈之外,若有所思,又抱拳道:“不知温侯有何见教?” 第九十章 反目 听到张燕询问,吕布吐出四个字:“共致太平。” 张燕神情震惊,失声道:“温侯也信奉太平道乎?” 吕布反问道:“张兄熟读《太平经》乎?” 张燕本就黝黑的脸色有些涨红:“略知一二。” 吕布道:“太平经主张遵从天师教令,上天便会赐福,粮食便可丰收,天下便可太平,张兄以为然否?” “这……”张燕含糊道:“或许会有罢。” 吕布嗤笑著摇了摇头:“寻常百姓无以为生,只能信奉鬼神赐福,张兄统领百万黄巾,若也以为如此,布就要大感失望了。” 歷来很多信仰都是底层奉若神明,高层心知肚明。 张燕神情有些尷尬,隨即反问道:“不知温侯所谓共致太平,如何太平?” 吕布目光炯炯,一字一句地道:“太平是打出来的,太平是治理出来的。” 张燕一愣,苦涩地道:“我们打了八年,也未打下冀州。” 吕布道:“太平经只有太平理想和鬼神之道,而无经济治世之道。冀州豪强势大,黑山军只知道蛮干,不懂得治理,更不容於豪强与官府,自然在冀州无立足之地。想必张兄的黑山军如今也是进退维谷吧?” 张燕默然,须臾点头:“然也。” 他的黑山军有百万之眾,仅仅靠耕种太行山里开垦的农田根本无法自给自足,只能去劫掠。然而攻打下来的一些县城,又不会治理,士人不配合,豪强抵制,他们很难在城池立足,只能一次次打仗,抢夺物资的同时,也消耗一些人口,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到了冬季经常有很多饿死冻死的黑山军部眾。要维繫百万人的生存,张燕身为头领,自然知道其中的艰难。 吕布道:“张兄在冀州与袁绍爭锋数年,当知冀州世家豪强如今皆依附袁绍,袁绍兵马日益壮大,公孙瓚已数次败於袁绍之手,退回幽州,颓势已显,这几日大战,袁绍精锐尚未参战,日后黑山军只会更加艰难,如此以往,败亡也不过十年间,张兄以为然否?” 张燕虽然剽悍,但同样也是个冷静之人,闻言沉默片刻,向吕布抱了抱拳:“不知温侯有何见教?” 吕布直言不讳地道:“隨我到并州吧,并州如今一片荒芜,我今已据有上党,只要西向太原,北向雁门、五原,便可分田地於百姓,供黑山部眾耕作生存。” 张燕迟疑道:“并州如今內有匈奴作乱,外有鲜卑为患,並非太平之地。” 吕布再次鏗鏘有力地说出那句话:“太平是打出来的,区区匈奴、鲜卑,又何足道哉!只要打得匈奴降服,打得鲜卑辟易,打得豪强守法,打出一片土地,百姓自然就能生存,百万黑山只要不劫掠,不杀戮,就能安享太平。” 张燕眼睛一亮:“我百万部眾,皆可得田地?” 吕布肃然道:“并州地广人稀,太原郡有晋阳湖与汾河,大片肥沃土地可开垦,北有雁门、云中,扫平胡贼之后,皆可安置数十万眾,田地无忧。” 又道:“所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与张兄皆出身寒微,深知朝廷昏聵,豪强横行,赋税繁重,百姓疾苦,自当以民为本,打击豪强,轻徭薄赋,使民安居,不知张兄以为如何?” 张燕听了吕布一番话,又看了看自己如今已成为俘虏的处境,当即不再犹豫,下拜道:“张燕拜见主公。” 吕布笑著扶起张燕,道:“昔日朝廷拜將军为平难中郎將,我今表奏张兄为平难將军,领一万兵马,如何?” 张燕大喜,他没想到吕布对自己如此信任,投靠吕布后还能有如此大的兵权,当即再次下拜:“末將拜见主公!” 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是想为手下部眾寻个出路,心理预期並不高。歷史上他投降曹操时有十万兵马,但投降曹操后也就做了个没有实权的富贵亭侯,没有再独立掌兵,从此也再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处战场上。 这也是熟知歷史的吕布有把握以小博大招揽到张燕的缘故,换作白波军那些头领,吕布可不敢相信他们。 吕布扶起张燕,道:“如今情势紧急,我还需回去与袁绍虚与委蛇数日,將军可徐徐撤兵於山中,谨守井陘即可。如今上党郡已平復,將军先可徙十万百姓於上党,待我再来时,余眾隨我自井陘入太原,如何?” 张燕抱拳:“末將得令!” ……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吕布回归战场后,並没有再去四处衝杀,而是回归本阵。 不多时,张燕出现在战场上,隨著鸣金收兵,黑山军开始撤退。 袁绍这边的军队追击了数里,却赶不上黑山军的脚步,只能撤退。 夜里,袁绍大营。 许攸正侃侃而谈:“主公,据斥候查探,张燕传书罢兵,黑山贼已败退逃走,主公占据常山之后,便可西图并州,今夜正可伏杀吕布,以绝后患!” 沮授沉吟道:“张燕虽撤,黑山兵马却未伤及根本,吕布数日来颇有功勋,若无故伏杀盟友,恐遭人耻笑。可否寻机行事?” 袁绍还没说什么,许攸就嗤笑道:“公与此言差矣!如今张燕方退,吕布必无防备,正是行事良机。若是迁延时日,恐吕布已寻机入并州矣!” 这时,逄纪出言道:“主公伏杀吕布后,可宣称吕布兵马夜里譁变,意图刺杀主公,夺取冀州,如此正可名正言顺也!” 袁绍当即道:“便依子远、元图之计。” 当夜子时,袁绍大军四面合围吕布大营,大將麴义率两千精锐突袭吕布中军大帐,却中了埋伏。 原来吕布早就做好了反目准备,他先是故意展露锋芒不断增加袁绍心中忌惮,又多次向许攸展现自己的野心,提起击败黑山军后自己就要进击并州之事,让许攸向袁绍匯报,促进袁绍行事。 他知道与袁绍反目是迟早的事,如此一来,他推波助澜之下,不但可以掌握主动权,还可名正言顺占据大义,而不是歷史上的恶名。 张燕撤退后,吕布夜里便將兵马分作两部,一部在营寨之外北面埋伏,一部在营寨里面,又早在营寨中挖了大量陷阱,在营寨东面、南面、西面的拒马下布置了不少稻草和柴火。 偷袭的袁绍兵马先是猝不及防,在陷阱中吃了大亏,吕布点燃稻草后,燃起烈火,阻住三面敌人,而后从北面內外夹击,迅速突围。 借著熊熊烈焰的照耀,吕布射杀袁绍大將麴义,夺取强弩数百,而后从容而去。 第九十一章 战神归来 砰! 袁绍一把將酒杯摔到地上,向来沉稳的面色变得铁青:“吕布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底下许攸低著头不敢说话,他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中了吕布的计。 如今袁绍偷袭不成反被偷袭,折损数千兵马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折了大將麴义,著实令袁绍感到心痛。 更令袁绍震怒的是,吕布突围之后,还反过来杀了个回马枪,袭取了军粮和前几日缴获的战马,让袁绍听了后几乎不敢置信。 袁绍看向许攸:“子远,我等竟被吕布匹夫算计,如此损兵折將,实令我深感耻辱!” 许攸抬头看了一眼袁绍,眼珠一转,上前两步,附耳低声道:“麴义性情跋扈,早晚必为祸患,吕布倒是为主公除去一患,如今只要大军追击,前有黑山,后有追兵,吕布必败!” 袁绍看了一眼许攸,默然不语。又看向逄纪。 逄纪道:“吕布此去必奔并州,并州人口稀少,匈奴为患,非十年之功不可治理。冀州富庶,人口百万,吕布如今不过一万兵马,不足为虑。主公只需派三万兵马一路追入并州,正可趁乱夺取并州。” 袁绍眼睛一亮,看向田丰和沮授,询问道:“此计可行?” 沮授皱眉道:“可试追之,若入并州,却要防备张燕断我后路。” 田丰沉吟道:“吕布驍勇善战,冀州诸將难以匹敌,非五倍兵力不可破之。今吕布率眾遁逃,我方已失去先机,若吕布意图占据常山诸县,可命顏良將军自冀北回兵,两路夹击,当可破之。若吕布急回并州,有黑山为患,恐急切之间难以夺取并州。只待主公內修政理,冀州民生恢復,来日再率堂堂大军夺之不迟。” 许攸反对道:“若此时不夺取并州,恐再无良机,主公可令大军追击吕布,將其拖在常山,而后命一將带领偏师急奔井陘,速入并州。袁氏四世三公,名望布於天下,冀州百姓岂不簞食壶浆以迎?” 袁绍大喜:“此计可行!谁可愿率兵前往并州?” 许攸抚须道:“高元才可也。” 高元才就是高干,袁绍的外甥,深受袁绍喜爱。 袁绍当即道:“如此甚妙,便由元才带兵前往。” 田丰拧眉道:“主公,须要防范张燕,若张燕与吕布联结,则元才危矣。” 许攸嗤笑道:“吕布这几日方与张燕杀得不可开交,如同仇敌,岂会联结?” 田丰默然,吕布拜访过他几次,几番交谈下来,他深知吕布绝非寻常莽夫,而是胸怀韜略之辈。这次吕布竟然对他们的伏击早有准备,田丰就直觉吕布的谋算绝不仅於此,很可能会与张燕结盟。 但这只是他的猜测,並没有依据,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 很快,袁绍大军继续追击吕布,又命外甥高干带五千兵马,取小道直奔井陘。 …… 吕布袭击了袁绍的军粮和战马后,带著一万兵马直奔常山国真定县,他要寻一员大將,常山赵云赵子龙。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赵云投奔公孙瓚后,不到两年就离开公孙瓚回到家乡,直到五六年后才投奔刘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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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呼声一片,拜倒一片,吕布飞身下马,眼睛一时有些湿润。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忠诚的并州。 第九十二章 自古以来 并州刺史府,议事厅。 济济一堂。 谋士有荀攸、郭嘉、徐庶,武將有张辽、徐荣、张燕、魏续、侯成、於毒等人,除此之外,庞舒、祝公道也在。 吕布早在一个月前就定下了回归太原郡的时间,荀攸、郭嘉也几乎同时从上党赶了过来。 议事厅堂中,摆著一幅沙盘,正是并州郡的地形图,上面插著一面面顏色不同的小旗帜,红色的是匈奴乱兵分布点,少数的青色则是未曾作乱的匈奴部落聚集点。 当初在上党,吕布指导了眾將製作沙盘之法。而后吕布又组建了情报机构——照夜白,由卸任壶关令的徐庶统领,祝公道辅助,带领一千游侠组成。 开春之后,照夜白就在祝公道的带领下,分散到太原郡及周边郡县打探匈奴军情,以及各郡县乡里的豪强、宗贼、山匪情况,歷时近半年,製作了太原郡的沙盘。 吕布回到太原郡的第一件事,就是平定南匈奴。 这是稳定并州的第一步,不是战术问题,而是战略层面的问题。 大汉独尊儒术后,自春秋以来的华夷之辩形成理论体系,认为蛮夷本性贪婪难以礼仪约束,朝廷德威教化尚不足以改变其根本,故反对强制臣服政策,对南匈奴等少数民族採取的是不臣异俗、羈縻绥抚之策,实质上是承认华、夷在经济生活、文化习俗上的根本差异,主张对边疆民族应採取笼络、维繫而非直接统治的羈縻政策。 態度是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也就是归顺就接纳,背叛就放弃,也不强求。 南匈奴內附以来,虽然在军事、外交上丧失了独立性,但是內政、习俗依然保持匈奴旧制。匈奴获得了远比北方草原更加肥沃的土地,用来耕种或者放牧,却不需要缴纳任何税赋。匈奴贵族们依然掌握著权力,接受部眾拥戴,按照匈奴旧制敛取钱財,役使他人。 南匈奴遇上天灾,粮食短缺,大汉则调钱调粮支援,南匈奴单于入朝覲见,大会照例会有丰厚的赏赐,赏赐涵盖整个匈奴贵族圈,范围从单于的母亲、妻子、儿女开始,直到各个骨都侯。每年供给南匈奴的费用达到一亿零九十余万。 大汉对南匈奴待以客礼,给予了他们远超汉人百姓的优待政策,匈奴贵族更是优厚无上。南匈奴对大汉的唯一义务,就是军事上服从调遣,追隨汉军出征。 起初是为了以夷制夷,对抗北匈奴,倒也不亏,让塞北保持了数十年安定,算是双贏。 然而这种双贏的局面,维持到汉和帝朝竇宪勒石燕然,就走到了尽头。 竇宪勒石燕然常与霍去病封狼居胥並列,作为两汉征服匈奴的標誌性事件,实则两者根本无法相提並论,其根本差异在於战略意图和战略结局。 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漠北之战,动机十分纯粹,就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此前匈奴极为强大,白马之围令大汉对匈奴望而生畏。而这一战成为转折点,打出了大汉的强势,打得匈奴丧失了进犯大汉边疆的勇气与实力。 竇宪勒石燕然的漠南之战,则是出於国內政治斗爭的需要,为了扩大竇家的权势。当时北匈奴长期被东汉、南匈奴、鲜卑、乌桓、丁令四面夹击,又接连遭受天灾,已经衰落到连南匈奴都打不过了。竇宪凯旋归来,升任大將军,竇氏外戚权势熏天。 但是,光武帝“以夷制夷”的政策就此宣告破產。对於东汉而言,一个混乱的、分裂的草原,才是最理想的草原。北匈奴、南匈奴、鲜卑、乌桓,相互爭斗,精疲力竭,谁也没有余力南下劫掠,东汉以最低的统治成本,维持边疆稳定。 北匈奴被灭后,草原上势力失衡。鲜卑吞食北匈奴腾出来的地盘,实力快速扩张,很快突破限制,檀石槐时期鲜卑一度成为疆域和军事实力均远超大汉的北方强国。 同时,北匈奴被灭后,前后约有三十万北匈奴部眾,或被俘,或主动南下,投奔南匈奴,南匈奴的实力也快速扩张,滋生出反叛的野心。 也就是说竇宪勒石燕然一战,出兵出力,只得了个名声,实际上却培养出两个大敌,內部的南匈奴和外部的鲜卑。 终汉一代,朝廷对南匈奴採取羈縻政策,自持身份,若即若离,也就是要脸不要实惠,最终不但没有同化匈奴,反而借大汉土地培养出了一个强敌。 到了如今,胡狄在界,张雄跋扈,王纲解纽,山河破碎。 并州成为匈奴纵横、地方豪强自治的法外之地,受苦的还是大汉的百姓。 前有此鉴,后有五胡乱华之危,吕布自然不会採取这种相对妥协的羈縻政策。 当然,將南匈奴全部扫荡清除,也是不可能的。 并州境內如今匈奴、乌桓、鲜卑等加起来估计要超过六十万,而南匈奴最多,进入并州休养生息一百五十多年,不下五十万。 要屠杀五十万人,不但骇人听闻,吕布也干不出那事。 吕布要做的是杀一批,拉拢同化一批。 要杀的是匈奴乱兵和掌权的贵族,要拉拢同化的则是普通匈奴百姓和奴隶。 匈奴贵族对於普通匈奴百姓的压榨和盘剥,远甚於大汉朝廷和豪强对百姓的盘剥,至於奴隶就更不用说了。 扫灭南匈奴贵族,解放匈奴百姓,就是吕布要走的第一步。 至於方法,有后世打土豪、分田地的照抄范本。 议事厅堂中,吕布先和张燕及一眾郡吏交代了黑山部眾迁徙安顿之事,百万黑山部眾的迁徙不可能一蹴而就,无论田地还是房屋安顿,都要有序衔接,因此採取了分批迁徙之策,第一批十五万人安顿好了,才能让张燕和黑山军宽心。 接著就是应对南匈奴之策。 荀攸、郭嘉等人听了吕布对於南匈奴的政策,都是若有所思。 荀攸沉吟道:“自古內诸夏而外夷狄,用夏变夷自是可行,然而匈奴自有其异俗,与华夏大不相同,难以礼仪约束,若要同化,非一时之功,恐心怀怨愤,反覆叛乱,又成祸患。” 眾人纷纷应和,徐荣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吕布摇头笑道:“诸君此言差矣,须知大漠自古以来便是华夏神圣不可分割的领土,匈奴百姓自古以来便是华夏民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眾人闻言,不由瞠目结舌。 郭嘉奇道:“主公何出此论?” 吕布正色道:“一千八百年前,商汤伐夏,夏朝末代君主夏桀之子獯粥率领部眾北迁大漠,便是匈奴先祖。一千两百多年前,殷商之时,有袁福通镇守北海,乃在大漠狼居胥山以北,苏武牧羊之地。后袁福通联合夏朝遗民起兵反叛商朝,紂王命太师闻仲平乱,闻仲在漠北用了十五年打败袁福通,其部眾溃散至大漠各处,形成部落,便是匈奴前身。无论夏民或商民,皆华夏之民,当广而告之,以归其宗。” 荀攸眉头紧锁:“闻仲何人也,却不曾听闻。” 吕布神色不变,道:“我从宫中一本古籍中曾看到过,商朝太师闻仲,乃截……杰出之臣,刚正不阿。” 郭嘉突然拊掌笑道:“妙!妙!匈奴必是华夏之民也。” 第九十三章 部署平乱 其实儒家的华夷之辩理论中,对於华、夷的区分更看重的是文化礼仪方面,而非以单纯血缘作为判別標准。正所谓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於中国则中国之。 吕布这里算是偷换了个概念,不过並不重要,他只需要让那些匈奴百姓相信他们与汉人血脉相通,那文化同化起来就会去掉很多阻力。 郭嘉显然看到了这一点,毫不犹豫地支持吕布。荀攸也没吭气,他不是迂腐之人, 只要能解决匈奴问题,就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什么华夷之辩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庞舒更是眼睛一亮,他已经琢磨著如何和徐庶一起把吕布所说的两个自古以来,通过游侠和照夜白宣扬下去了。 吕布看著沙盘上的一片片红色小旗,神情转肃,沉声道:“凡屠戮百姓的匈奴乱兵,凡匈奴贵族,一个不留!” 眾人听了这话,为之一凛。这句一个不留,就是流血千里了。 荀攸面带忧色:“主公,如此只恐杀戮过甚……” 吕布摇头道:“五十万匈奴,掌权的核心贵族不过五百,加上大小官吏不过五千,加上该杀的乱兵,也不过十万。” 顿了顿,他的声音转肃,杀气十足:“这场战爭,必须要有流血和牺牲!百年来,并州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妇孺惨遭欺凌,这些匈奴贵族推动了叛乱,获得了利益,那他们就必须承担后果!皇甫嵩当年在冀州屠杀十余万黄巾,其中不知有多少被捲入战乱的无辜百姓,如今杀十万匈奴贵族与乱兵,恐怕只有漏过,没有错杀!” “匈奴百年来在并州所犯的罪恶,必须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净!” “汉民心中充斥的仇恨和怨愤,必须用他们的鲜血来化解!” “匈汉融合,华夏一体,必须用他们的鲜血来开路!” “只有他们死得越彻底,并州才会越安定,才会换来更多百姓的幸福安寧。” “此弔民伐罪也!” 张辽、徐荣等將领杀气腾腾,荀攸、郭嘉等谋士没反驳,他们都是从并州一路过来的,沿途见到了太多家破人亡的悲剧和白骨枕藉的惨象,对作乱的匈奴也是力主平乱,只是杀多杀少的问题。吕布要把匈奴贵族全部清洗,他们也不反对,从战略层面看,这无疑是有利於并州稳定和民族融合的。 郭嘉善出奇计,荀攸则思虑周密,他所担忧的无非是杀戮过多引起匈奴人的仇恨和反弹,適得其反。吕布两个自古无疑能一定程度化解这种矛盾,但自古人心难料,毕竟文化差异太大,总有一些匈奴百姓不会认同数千年前的血脉联繫。 这时吕布又道:“匈奴贵族对匈奴百姓和奴隶欺压甚重,对一些罪大恶极,欺压残害匈奴百姓的贵族,我们不要杀,交给受过其荼毒和迫害的匈奴百姓和奴隶来公审,让他们来杀。而后牧者分羊,耕者分田。匈奴把人变成鬼,我大汉要把鬼变成人。” 荀攸闻言,不由拊掌道:“妙!此法甚妙!” 郭嘉也是连连讚许。由匈奴百姓去杀匈奴贵族,不但可以转嫁仇恨,而且可以断了匈奴百姓在匈奴的退路,唯有依靠和融入大汉。 庞舒已经督促徐庶在一旁奋笔疾书了,他最喜欢主公口中那句“匈奴把人变成鬼,我大汉要把鬼变成人”,只觉得这句话要是宣扬开来,可以大幅增加匈奴百姓对匈奴贵族的仇视,其威力不下刀剑。 吕布笑而不语,后世的诉苦大会和公审,无疑是聚拢百姓人心、建立统一战线的妙招。 侯成已经迫不及待地道:“主公,入塞南匈奴有十九种,不知先伐何种?” 吕布看向荀攸和郭嘉。 郭嘉毫不迟疑地道:“自然是休屠各种。” 荀攸点头:“然也。” 三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侯成还是疑惑地道:“这……为何要先打休屠各?” 吕布看了一眼微笑的张辽,道:“文远可为他解惑。” 张辽向吕布抱了抱拳,向侯成解释道:“南匈奴十九种,十八种为別部,唯有休屠各种为本部,歷代单于挛鞮氏与诸王族皆出自休屠各种。南匈奴十九种並非一心,各部之间不乏仇恨,若我等先伐其他种,休屠各种必会藉机聚拢各部兵力,同仇敌愾对抗,战事多半僵持日久,殃及百姓。若一举攻破休屠各种,其余十八种群贼失首,各自为政,必陷入混乱,可速平之。” 荀攸对张辽能力颇有了解,郭嘉却是了解不多,此时诧异於张辽之言,不由赞道:“张將军真知灼见,有大將之才,嘉为主公贺!” 吕布哈哈大笑。 张辽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主公,不知何时討伐无道?” 吕布看了看窗外景色,已是黄昏,当即道:“兵贵神速,劳烦庞校尉整备物资,今夜休整,明日一早便发兵!” 竟然如此之快!眾人闻言不由一惊,隨即领命。他们如今也渐渐体会到吕布的用兵之道,就是快,出其不意的快。 接著吕布迅速部署:“此番步兵营不动,镇守晋阳、阳曲、祁县、榆次诸县,协助黑山眾迁徙安顿,丈量土地、分田、垦田、建房,平定各处宗贼流寇,收拢四方流民,安抚匈奴百姓。” “如今休屠各种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在大陵,一部在兹氏,单于庭在皋狼,便由猛虎、鹰扬两部骑兵出击,集中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大陵、兹氏、皋狼。” “军师与奉孝、元直可商议破敌计策。” 眾人领命,荀攸与郭嘉、徐庶立即与张辽、徐荣研究奔袭破敌之策。 这大半年来,张辽与徐荣先定上党,再入太原,扫荡了不少匈奴乱兵,斩获战马颇多,两人麾下骑兵都有近三千数。 吕布將张燕原本训练多年的三千骑兵也分给两人,如今猛虎营和鹰扬营都有近五千骑。 吕布这次没有出征,他坐镇晋阳,需要安顿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他相信以张辽歷史上破柳城、斩蹋顿,八百破十万的战绩,还有徐荣汴水破曹操,梁东败孙坚的战绩,加上荀攸、郭嘉、徐庶的计策,扫平休屠各胡还是不成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