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战锤,是中古圣吉列斯》 无关紧要的中古地理人文科普 (以下內容来自b站“骷髏噠”的科普原文) 拜洛霍夫是拜洛拉克(bylorak,沼泽之神)信仰的家园。 一些学者认为他是塔尔或曼南的一面。然而,对於这个定居点的居民来说,拜洛拉克不是学者所认为的-他是他们的神,他们为成为他最神圣之地居民而感到自豪。 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开始驱逐希尔瓦尼亚的牧师时,西格玛、莎利亚和莫尔的牧师都逃走了,但拜洛拉克的牧师却没有。 转入地下后,他们在拜洛霍夫的成千上万的灵魂中维持著自己的崇拜,因为吸血鬼认为他们崇拜著毫无价值的“鸡毛笔后的沼泽之神”,他们完全忽略了这个崇拜。 当曼弗雷德復活后,兰尼夫·冯·费尔弗莱热伯爵(count ranelf von feuerfliege)被赋予了对这个城镇的控制权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他要夺取拜洛拉克的崇拜,但失败了。他被斩首的尸体现在被绑在拜洛霍夫沼泽的之底。在突然的权力真空中,拜洛拉克的牧师们控制了局面,向人们保证他们不会受到惩罚。他们重新开放了该镇的寺庙,並邀请斯提尔领的牧师来管理这些寺庙。他们开始向沃特巴德wurtbad请愿,要求將这些寺庙重新收归麾下,並暗示他们如果他们不想帮助他们,他们会转而寻求艾维领的帮助。 拜洛霍夫有四座寺庙在运作,他对沼泽之神的信仰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至少到目前为止,它是希尔瓦尼亚唯一一个成功抵抗吸血鬼伯爵统治的地方。 第一章,太好了,是战锤,我死定了 帝国历15年——纳迦什从纳迦什扎復活,並试图重建他的亡灵帝国,他和刚建立不久的帝国交战,並败於西格玛之手。 在这之后,不少吸血鬼脱离他的掌控並流落世界各地。 帝国历479-505年——艾维领选帝侯“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皇帝在位期间,希尔瓦尼亚被开拓。 帝国历1111年——黑死病战爭爆发,帝国四分之三的人口死於鼠人散播的瘟疫。希尔瓦尼亚的亡灵法师范·海尔利用死者构建亡灵大军,和帝国残余势力对抗鼠人。 黑死病战爭结束后,亡灵能量对希尔瓦尼亚的土地造成了永久性的影响。在此期间,希尔瓦尼亚也获得了自主权,成为了帝国的一个领。 帝国历1151年,“鼠人杀手”曼瑞尔遭遇刺杀,各个选帝侯参与对帝国皇位的爭夺,帝国陷入了混乱,在实质上分裂成了眾多王国。 三皇时代就此开启。 帝国历1681年——无尽苏生之夜,纳迦什又双叒叕復活了,然后又双叒叕地被击败了。 这段时间,希尔瓦尼亚人用亡灵对付亡灵,效果显著,亡灵相关的文化也深入希尔瓦尼亚人的生活。 帝国历1797年——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奥托·冯·德拉克病逝。 在病逝前,他將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突然出现的外乡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成为了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 同年,德拉克家族的落魄旁支诞生了一个名为艾维娜·冯·德拉克的新生儿。 帝国历1805年——因为希尔瓦尼亚恶劣的地理环境,加上奥托这位疯选帝侯留下的烂摊子以及领主始终没有继承人的原因,弗拉德夫妻的统治並不稳定。 伊莎贝拉本人对於德拉克家族绝嗣的问题也非常关注,在这一年,她收养了艾维娜·冯·德拉克。 ······ 马车在顛簸中前行,车轮碾过希尔瓦尼亚那仿佛被吮吸过所有生命力的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轆轆声。 车厢內光线昏暗,仅有从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透入的这片土地常见的灰濛濛天光,勾勒出內部奢华却阴鬱的轮廓。 艾维娜坐在柔软得能將她整个陷进去的丝绒坐垫上,小手紧紧捧著一块黑麦麵包,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啃咬著。 她的对面,伊莎贝拉·冯·德拉克——她美丽得令人窒息的新母亲,正用一种温柔而专注的神情凝视著她。 “慢一些,我的小天鹅。”伊莎贝拉的声音如同最醇厚的蜜酒,滑过耳畔,“食物是神灵的恩赐,亦是我们维持仪態的修行。看,你的手肘,不要抬得太高,咀嚼时,嘴唇应当轻轻闭合,不要发出不雅的声音。” 艾维娜动作一顿,立刻顺从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努力挺直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的背脊,试图模仿伊莎贝拉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 她放缓了吞咽的速度,儘管胃里那只名为飢饿的野兽仍在疯狂地咆哮。 黑麵包粗糙的口感摩擦著喉咙,带著微酸和苦涩的味道,但在此刻的艾维娜看来,这已是无上的美味。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著咀嚼和吞咽的动作,一边思绪飘飞,回到了穿越到这个见鬼的世界后,那长达八年的灰暗艰难的岁月。 她知道古代,尤其是类似西方中世纪的时代,平民的生活水准很低,生存非常艰难。 但她从未想过,竟能低到如此令人绝望的程度。 在她刚刚適应这里的生活,还处於懵懂之时,她並没能將“希尔瓦尼亚”这个地名与记忆中某个虚构的黑暗世界联繫起来——对外文发音的生疏,以及生存压力带来的麻木,让她错过了最初警觉的机会。 这里,希尔瓦尼亚,天空似乎永远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阴云所笼罩。 阳光是稀罕物,偶尔穿透云层,也显得有气无力,苍白而短暂,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大地是同样的死寂,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贫瘠且透露著死亡的气息。 常规的作物,如小麦、大麦,在这里难以生长,仿佛土地本身拒绝给予生机。 这里的农民,那些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如同他们耕种的土地一样的人们,世代种植著一种奇特的、被他们称为“灰薯”的植物。 这种植物的茎叶矮小稀疏,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仿佛也感染了这片土地的沉疴。 地下的根茎则是肥硕而扭曲的块状,是主要的食物来源。 灰薯的叶子和根茎都能食用,但味道苦涩,口感糟糕,仅能提供最基础的热量,维持生命不至於熄灭。 那种块茎要在水里煮很久才能吃,做好之后就像一大块鼻涕。 作为德拉克家族一个早已落魄,几乎被遗忘的分支的“大小姐”,艾维娜此前的生活並未比那些面朝灰土的农民好上太多。 她的一日,通常只有两餐——用灰薯那少得可怜的叶子,混合著一些同样苦涩顽强的野菜,加上大量的水,熬煮成一锅顏色令人毫无食慾的菜汤。 偶尔,汤里或许会飘著几点少得可怜的、不知名的肉屑,那便是难得的盛宴。 那汤很难吃,极其难吃。 苦涩的味道顽固地附著在舌根,即使灌下再多的清水也无法驱散。 长期的这种饮食,让已经八岁的艾维娜,身形瘦小得可怜,与她前世记忆中五、六岁孩子相比,都显得孱弱。 她常常怀疑,这种灰薯菜汤除了填充胃囊,防止人立刻饿死之外,几乎提供不了任何成长所需的营养。 她穿越后的那对名义上是贵族的父母,与她在小说、影视作品中看到的那些油光满面並且体面讲究的贵族形象截然不同。 他们瘦弱、简朴,沉默寡言,身上永远带著一股与这片土地同源的灰败气息。 他们与平民唯一的区別,或许就是那件虽然旧却浆洗得相对乾净的粗亚麻布衣,以及无需亲自下田劳作——儘管,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所谓的农耕工作,也並没有什么繁重可言。 播种,然后便是漫长的、听天由命的等待。 种子埋入这缺乏活力的土壤后,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 即使想要精耕细作,在如此恶劣的天候与地力下,也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氛围中。 “麻了,”艾维娜曾经在无数个飢肠轆轆,裹著单薄破毯子难以入睡的夜晚,在心里无声地吶喊,“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世界?怎么能穷困绝望到这种地步?!” 前世的她,生活在一个物资丰饶的时代,如今却在这片阴鬱之地挣扎求存,巨大的反差时常让她感到荒谬而窒息。 然而,命运的转折来得如此突然。 她那对如同这片土地一样迅速凋零的父母,在短短几个月內相继病逝。 就在艾维娜以为自己即將沦为孤儿,在这冷酷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消失时,来自德拉克霍夫城堡的命令到了。 她被主家收养了。 由尊贵的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亲自收养。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她所在的那个破落小庄园里炸开,带来了难以置信的震动。 当时的艾维娜並未深究旁人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她完全被突如其来的生存希望所淹没。 然后,她见到了伊莎贝拉。 那是怎样的一位美人啊。 肤白胜雪,唇红似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髮如同最华贵的绸缎,挽成繁复而优雅的髮髻。 她的眼眸是和艾维娜一样的深邃的紫罗兰色,当她凝视你时,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和思绪。 她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著精致的银色刺绣,颈间佩戴著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炼,整个人散发著一种超越凡俗的的光彩。 与艾维娜见过的所有希尔瓦尼亚人——包括她那对瘦弱的亲生父母——相比,伊莎贝拉健康、饱满、充满活力,美得不像真人,更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女神。 当伊莎贝拉用她那温柔的声音宣布收养决定,並轻轻握住艾维娜因为紧张而冰冷的小手时,艾维娜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出於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是源於绝处逢生的感激。 登上这辆华丽而舒適的马车后,她的新生活似乎正式开始了。 伊莎贝拉无微不至地关怀著她,亲自为她整理略显宽大的新衣裙,用带著馥郁香气的手帕擦拭她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甚至此刻,正温柔地劝她多吃一些。 “你太瘦弱了,亲爱的艾维娜,”伊莎贝拉微微蹙眉,“需要更多的营养才能健康成长,看看你这可怜的小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她说著,將盛著牛奶的银杯又往艾维娜面前推了推,“把麵包吃完,牛奶也要喝光,到了城堡,还有更多好吃的等著你呢。” 艾维娜顺从地点点头,內心被一股暖流包裹。 黑麵包粗糙,刮过喉咙时带著微痛,牛奶也带著一丝她不太习惯的腥气,但这些都是营养丰富的食物! 与她之前那猪食不如的灰薯菜汤相比,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 前世,这种口感差劲、缺乏风味,甚至吃得嗓子不舒服的黑麵包,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牛奶也要挑剔品牌和口味。 而现在,她却觉得手中的每一口都是恩赐,甘之如飴。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这是不是上天对她前世没有顿顿光碟的惩罚? 而对於將她从那个绝望深渊中拉出来的伊莎贝拉·冯·德拉克,艾维娜心中充满了感激。 她还不了解这位美丽高贵的新母亲真正的性情如何,未来会如何对待她,但在此刻,坐在驶向未知却必定是温饱生活的马车里,艾维娜已经在心底暗暗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无论未来需要她做什么,学习繁琐的礼仪,还是將来为了家族利益进行联姻,她都觉得可以接受。毕竟,是伊莎贝拉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这位伊莎贝拉夫人似乎是因为担心德拉克家族绝嗣才会收养自己,如果她將来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么自己绝对会心甘情愿地让贤,绝不搞什么养子抢夺家產的戏码。 就在艾维娜沉浸在对未来憧憬的情绪中时,伊莎贝拉似乎想起了什么,自然地补充道: “对了,我亲爱的孩子,有件事你应该知道。你的父亲,我的丈夫,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他的名字叫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啪嗒。” 艾维娜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黑麵包,从突然失去力量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精致的银质餐盘边缘,发出了一声突兀而清脆的响声,在这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维娜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那因为饱腹而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都在瞬间碎裂。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尘封的记忆迷雾,將那些被她忽略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常年不散的阴云,贫瘠得如同被汲取了所有生命力的土地,灰薯这种不祥的作物,民间流传的关於夜晚怪物、行走的尸体、苍白贵族的恐怖传说,德拉克霍夫城堡那熟悉又陌生的发音······ 德拉克霍夫······邓肯霍夫! 只是音译上细微的差別! 那片土地像失去了生命一样是因为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 贫瘠,是因为死亡的能量浸透了每一寸土壤! 希尔瓦尼亚! 她来到了中古战锤的世界! 这个充斥著战爭的剑与魔法的黑暗幻想世界! 而她的养母,伊莎贝拉·冯·德拉克,未来將会成为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吸血鬼伯爵夫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永恆的爱侣,希尔瓦尼亚不死军团的核心人物之一! 她那美丽动人、温柔体贴的新母亲,是一个吸血鬼! 她正被一个吸血鬼带去吸血鬼始祖的老巢——邓肯霍夫城堡!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 胃里刚刚吃下去的黑麵包和牛奶开始翻江倒海,带来一阵阵噁心感。 她之前所有的庆幸、所有的感激、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可悲。 她不是被救离了苦海,而是从一个可见的贫瘠地狱,跳进了一个万劫不復的餐桌?或者说是血库? 伊莎贝拉看著她骤然煞白的小脸和失神的目光,似乎误解了她反应的原因。 她伸出那只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冰凉的手,轻轻覆在艾维娜因为紧张而攥紧的小拳头上。 “別害怕,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温柔,但此刻在艾维娜听来,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弗拉德虽然看起来有些严肃,但他会是一位好父亲的。他承诺过,会视你如己出。你看,他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健康长大。” “健康长大”这几个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艾维娜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撞入伊莎贝拉那双深邃的紫罗兰色眼眸。 那眼眸很美,但此刻,艾维娜却仿佛在眼睛的深处,看到了某种对鲜活生命的欣赏与渴望? 她是不是······想养肥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钻入她的脑海,盘踞不去。 伊莎贝拉似乎没有察觉到艾维娜內心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她轻轻拿起餐盘上那块掉落的麵包,用一方洁白的手帕细心擦拭著,柔声道:“看,食物是宝贵的,不能浪费。来,我们继续吃,好吗?离城堡还有一段路呢。” 艾维娜僵硬地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肌肉都不听使唤。 她看著伊莎贝拉將那块擦乾净的麵包重新递到她面前,那温柔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但在艾维娜眼中,却已然变成了死神的邀请。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顺从地吃下这宝贵的食物,努力“健康长大”? 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马车窗外。 灰濛濛的荒野飞速向后掠去,几棵枯死的树木如同扭曲的鬼影,矗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这片土地,希尔瓦尼亚,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单纯的贫瘠与荒凉,而是瀰漫著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她终於明白了。 这里没有救赎,只有更深沉的黑暗。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接过了那块黑麵包。 指尖触及伊莎贝拉冰凉的手套,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是······母亲。”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而微弱,如同蚊蚋。 她低下头,避开伊莎贝拉那令人心悸的注视,將麵包送到嘴边,机械地咬了一小口。 其实艾维娜误会了。 只要她细心感受一下伊莎贝拉正常的体温,就能意识到伊莎贝拉还是活人。 伊莎贝拉未来可能会是个嗜血的怪物,但是现在还不是。 只是嚇傻了的艾维娜现在没想那么多。 她脑子里现在只有一句话: 是战锤,嘻嘻,我死定了。 第二章,初见家主 恐惧只占据了艾维娜的心神一会儿。 艾维娜看到了伊莎贝拉呼吸时,口鼻间呼出的微弱白气,以及她颈项间隨著脉搏轻轻跳动的血管。 她是活著的! 至少伊莎贝拉现在是活著的。 这个信息衝散了那几乎要让艾维娜窒息的寒意。 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气,內心一阵虚脱般的庆幸。 原来只是虚惊一场,伊莎贝拉·冯·邓肯,此刻还是一位人类贵族女性,並非那永生不死的吸血贵妇。 危机感解除,艾维娜恢復了平静。 艾维娜迅速收敛了方才的失態,重新捡起掉落在盘子里的黑麵包,小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母亲。”她小声说道,“我······我刚刚只是太惊讶了。父亲大人的名字······很有威严。” 艾维娜觉得这个理由並不合理,但是伊莎贝拉接受了,毕竟,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话有条理就很不错了。 伊莎贝拉看著小女孩迅速恢復镇定,並且如此懂事地道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满意的神色。 她轻轻拍了拍艾维娜的手背,柔声道:“没关係,我的小天鹅。弗拉德他······確实很有威严。以后你会习惯的。” 接下来的旅程,气氛回归了之前的温馨。 艾维娜彻底放下了最初的戒备,表现得乖巧懂事,就像她过去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这副模样,让伊莎贝拉很满意和喜欢。 作为一名传统的贵族,血脉的延续和家族的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儘管她的爱人,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曾多次向她描绘未来的蓝图——他们將会获得永恆的生命,成为长生久视的君主,共同统治希尔瓦尼亚直至时间尽头。 但“绝嗣”这两个字,依然像一根尖刺,扎在这位接受传统贵族教育的女性心头。 永恆的生命固然诱人,但一个流淌著自己和爱人血脉的继承人,一个能延续冯·邓肯姓氏的孩子,似乎代表著一种形式的圆满与延续。 可惜这种圆满註定不可能达成了。 在弗拉德最终带著她走向非生非死的永恆之前,这种来自凡俗观念的焦虑始终无法完全散去。 更何况,现实的政治因素也不容忽视。 领主夫妇结婚八年,却始终没有子嗣,这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统治不稳的信號。 希尔瓦尼亚並非铁板一块。 伊莎贝拉的父亲,前选帝侯“疯子”奥托·冯·邓肯,在位期间肆意妄为,几乎將境內的实权封臣和有影响力的亲戚得罪了个遍。 弗拉德凭藉其卓越的管理手腕,优秀的外交策略,以及那些突然出现,据称是他远亲的,同样面色苍白却能力出眾的“卡斯坦因”家臣们的协助,勉强稳定了局势,但统治的根基远谈不上牢固。 缺乏明確的继承人,无疑滋长了某些潜在野心家的妄想。 收养一个拥有邓肯家族直系血脉的孩子,艾维娜,算是平息这些野心的一种手段。 她身上流淌的血液,也是安抚那些仍对邓肯家族怀有旧日忠诚的人心的纽带。 在见到艾维娜之前,伊莎贝拉內心是有些紧张的。 她自幼是独生女,没有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经验,但是见过僕役家的孩童,见识了小孩子天使与恶魔並存的一面—— 可爱是真可爱,烦人也是真烦人。 可爱时能融化冰雪,烦人时也能让最耐心的淑女崩溃。 她父亲奥托也说过伊莎贝拉小时候和那些僕人的孩子一样討人嫌。 她担心从穷乡僻壤接回来的艾维娜会是个粗野无礼、调皮捣蛋、难以管教的麻烦精。 然而,初次见面时,那个瘦弱得像只小老鼠,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却努力挺直腰杆,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小心翼翼望著她,怯生生地喊出“母亲”的小女孩,瞬间打消了伊莎贝拉所有的担忧。 之后和艾维娜的相处又加深了伊莎贝拉对她的喜爱。 太可爱了!而且如此懂事! 除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身材过於瘦小之外,艾维娜的一切都超出了伊莎贝拉的预期。 她不吵不闹,举止虽然不讲究,但教导她时,她总是睁大眼睛认真聆听,並且能很快地改正。 一个完全不烦人,甚至堪称贴心小棉袄的可爱孩子,伊莎贝拉对此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或许是因为此前確实极度缺乏营养,瘦弱的艾维娜在放鬆下来后,展现出了惊人的食量。 伊莎贝拉对此非但不介意,反而乐见其成,孜孜不倦地投餵她,就像在餵食什么小宠物。 看著小女孩认真进食的样子,伊莎贝拉內心充满了某种养成的愉悦感。 母女二人在前往邓肯霍夫城堡的路上,相处得愈发融洽。 几天后,马车载著这对温情脉脉的母女,抵达了她们的目的地。 邓肯霍夫城堡矗立在希尔瓦尼亚中部一片山脉的半山腰上,背靠陡峭的崖壁,俯瞰著下方沼泽与林地交错,瀰漫著淡淡雾气的谷地。 一条发源於世界边缘山脉的河流,在城堡下方的山谷中蜿蜒穿过,提供了丰富的水源,也滋养了这片土地上层叠的沼泽。 城堡本身庞大得令人窒息,通体由巨大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在铅灰色天幕下呈现出一种肃穆乃至压抑的壮观。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人的臂膀,环抱著內里的建筑群,数个尖顶塔楼刺破云层,其上的拱窗和垛口如同凝视远方的冰冷眼眸。 现在的邓肯霍夫还不是艾维娜记忆中那个在战乱中几经损毁、更显破败阴森的邓肯霍夫,而是处於其鼎盛时期的形態。 即便放眼整个帝国,这也绝对是属於最宏伟的建筑之一,无声地诉说著邓肯家族曾经拥有的权势与財富。 这份辉煌,即便经歷了“疯子”奥托的挥霍与败家,也没有完全消失,其最大的依仗,便是这座城堡之下价值连城的丰富矿脉。 它们是邓肯家族財富的源泉。 然而,这座建筑的宏伟,並未给艾维娜带来多少安全感。 相反,它几乎完美契合了她对“黑暗阴森邪恶城堡”的一切想像。 设计者显然刻意强调了其威严与令人望而生畏的一面,高墙与狭窄的窗户以及那些石像鬼雕像,无不是为了震慑领民和外敌,彰显邓肯家族不可动摇的权威。 但在艾维娜眼中,这些设计元素无不勾起她关於吸血鬼的可怕联想。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在中古战锤故事里读到的片段:邪恶的吸血鬼伯爵如何將无辜的旅人诱骗进华丽的宴会厅,而宴会的真正主菜,便是那些惊恐的活人······ 她记得,融入吸血鬼身份之后的伊莎贝拉,確实曾举办过这样的“血宴”。 城堡的大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马车驶入铺著石板的內庭。 为了迎接领主继承人的到来,一场简单的欢迎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与其说是仪式,不如说是让城堡內近百名僕役聚集起来,认一认他们未来的小主人,同时也让艾维娜熟悉一下她今后將要生活的环境中的面孔。 僕人们穿著统一的、略显陈旧的服饰,按照身份高低排列整齐,垂首肃立。 他们的表情大多麻木而恭顺,偶尔有好奇的目光偷偷瞥向从马车上下来,被女主人牵著手的小女孩。 艾维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与好奇。 她握紧了伊莎贝拉冰凉的手指,表现出略带羞怯的镇定。 当晚的晚餐异常丰盛,与艾维娜之前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烛台上跳跃的烛光碟机散了大厅的昏暗。 主菜是加了香料的烤猪肉排和一只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的肥鹅,旁边还搭配著淋了肉汁的燕麦粥,还有燉煮的豆子以及一些蔬菜。 然而,这丰盛的宴席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长长的餐桌旁,只有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两人在用餐。 主位以及桌子两侧的许多座位都空置著,只有沉默的僕人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侍奉。 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餐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来自城堡石壁和夜晚沼泽的阴冷空气瞬间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他穿著一件宽大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但这种苍白並不显得病態,反而与他深邃的五官以及银色的头髮形成一种对比。 他身形挺拔,英俊异常,身上却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 儘管僕人们在他进入后立刻关上了大门,但艾维娜依然感觉一股寒意穿透了衣衫,直刺骨髓,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 她甚至有种错觉,这股寒冷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伊莎贝拉放下刀叉,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转向艾维娜,轻声道:“艾维娜,看,这就是你的父亲,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艾维娜的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手中的餐具,从高高的座椅上滑下来,按照伊莎贝拉路上教导的礼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太標准但足够恭敬的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於颤抖得太厉害: “晚······晚上好,父亲大人。” 弗拉德停下了脚步,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那目光冰冷且锐利,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没有回应艾维娜的问候,甚至没有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时间长得让艾维娜几乎要窒息。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漠然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餐厅,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他带来的那股寒意。 餐厅內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伊莎贝拉轻轻嘆了口气,走到艾维娜身边,將她重新抱回椅子上,柔声劝慰道:“別往心里去,亲爱的。弗拉德他······只是还不习惯家里多了一个孩子。他需要时间適应,並非不喜欢你。” 艾维娜低垂著小脑袋,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然而,在她內心深处,涌起的却不是失落或委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感。 他没理会我,这可真是······ 太好了! 只要不引起这位吸血鬼始祖的过多关注,无论他是冷漠、无视,还是其他什么,对目前的她而言,都是最好的结果。 她不需要弗拉德的父爱,如果弗拉德真的表现得非常亲切,只会让她害怕。 她只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能够活下去,慢慢长大,並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的生存之道。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 第三章,「吸血鬼」伊莎贝拉 晚餐结束,长长的餐桌上只剩下烛台投下的光影,映照著伊莎贝拉若有所思的脸庞和艾维娜低垂的小脑袋。 “来吧,亲爱的,你应该累了,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伊莎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保持著以往的温柔,她起身,向艾维娜伸出手。 艾维娜乖巧地將自己温热的小手放入伊莎贝拉同样温暖且柔软的掌心,任由她牵著,离开了空旷而略显冷清的餐厅。 一名穿著素净灰裙,神色恭顺的女僕无声地跟在她们身后,手中提著一盏散发著昏黄光晕的油灯,照亮了城堡內部幽深曲折的走廊。 冰冷的空气仿佛能渗透衣物,带著淡淡霉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更添几分寂寥。 终於,女僕在一扇雕花的橡木门前停下,轻轻推开。 “这就是你的房间了,艾维娜。”伊莎贝拉微笑著,將艾维娜轻轻推入房间內部。 与城堡整体的阴森宏伟不同,这个房间显然被精心布置过。 地上铺著厚实的地毯,虽然顏色暗沉,却有效驱散了石地的寒气。 一张掛著深色帷幔的精致小床摆在房间中央,旁边是梳妆檯和小巧的衣柜。 墙壁上甚至掛著一幅色彩明快的风景画,与城堡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显然是新近添置的,试图为房间增添一丝暖意。 最吸引艾维娜的,是那扇巨大的拱窗。 她小跑过去,踮起脚尖,费力地推开了沉重的窗扇。 一股带著沼泽的湿气和植物腐朽味道的夜风立刻涌入房间,吹动了床边的帷幔。 窗外,是中古世界那轮名为曼纳斯里布的巨大月亮,它將清冷的光辉洒向城堡后方依偎的山峦。 然而,月光下的景象並非艾维娜想像中的静謐山林。 那是一片失去了活力的、枯败的森林。 树木大多扭曲怪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绝望的手臂。 仅有几棵树上掛著稀稀拉拉的的叶片,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像是附著在骨架上的破布。 整片森林死气沉沉,瀰漫著一种不祥的寂静。 在苍白月光的勾勒下,这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化作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扭曲怪物,正无声地窥视著城堡,窥视著这扇刚刚打开的窗户后的新住客。 艾维娜即便身体里住著一个成年人的灵魂,看到这番景象,也不由得感到一丝脊背发凉。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八岁刚刚失去亲生父母、又被带到陌生环境的小女孩,看到这样可怕的窗外“景色”,內心该是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被新父母收养的第一天晚上,就被窗外的“怪物森林”嚇到,可能还不敢开口向看起来高贵而有些距离感的养父母诉说······ 那种孤独和害怕,足以留下心理阴影。 这有趣的联想让她嘴角微微勾起,冲淡了些许寒意。 她只是觉得这种想像很有趣。 她重新关好窗户,阻隔了那带著腐朽气息的夜风,转身对伊莎贝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您,母亲,房间很漂亮。” 伊莎贝拉看著小女孩似乎並未被窗外景象嚇到,反而显得很適应,心中更是满意。 她走上前,摸了摸艾维娜的头髮:“喜欢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她嘱咐了女僕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女僕帮艾维娜洗漱更衣后,也悄声退出了房间。 艾维娜躺在柔软舒適的小床上,盖著温暖的羽绒被,听著窗外隱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动物啼嚎的细微声响,思绪渐渐模糊。 这个开局,虽然充满了未知和潜在的危险,但至少,她暂时有了一个安身之所,和一个似乎真心待她的“母亲”。 ······ 与此同时,在城堡主塔楼的领主臥室內,经过洗漱,卸下华服珠宝的伊莎贝拉,穿著一身丝质睡袍,走到了同样站在窗边凝视著远方那片枯败森林的弗拉德身旁。 她自然地挽住了丈夫坚实的手臂,將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弗拉德,你今天嚇到那个孩子了。” 无论是在凡人僕从面前,还是在那些血裔面前,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总是维持著不苟言笑、威严如冰山的形象。 但唯独在面对他倾尽所有爱意与执念的伊莎贝拉时,他那冰封般的表情才会融化,声音里也会带上几分罕见的温柔。 “我並不在乎你养的那只小宠物的情绪,伊莎贝拉。”他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我也不认为,我是她的父亲。” 他將艾维娜比作了伊莎贝拉饲养的、用於排遣寂寞的小动物,其存在的价值似乎仅在於此。 这个称呼让伊莎贝拉的眉头微微蹙起:“弗拉德,她不是宠物,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是我们法律上的女儿。而且,”她抬起头,看向弗拉德线条冷硬的侧脸,试图让他理解,“你不觉得她很可爱吗?那么瘦小,却又那么懂事。” 弗拉德转过头看向伊莎贝拉,眼神里带著一丝无奈。 “亲爱的,你需要明白,”他耐心地解释,“吸血鬼,严格来说,是死者。而死者······是不会觉得其他东西,尤其是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生者『可爱』的。”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轻抚过伊莎贝拉美艷的侧脸,动作带著无限的珍视,“我们······没有那么多丰富的情绪。我能够再次感受到爱情的味道,感受到对你炽烈的爱意,这本身就已经是近乎奇蹟的事情了。” 这直白的爱意表达,瞬间驱散了伊莎贝拉心头的那一丝不快,让她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她依偎进弗拉德的怀里,笑著说道:“既然这样,那你把我变成你的同类就好了。只要能与你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无所谓。” 弗拉德却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诚恳而带著劝诫:“不要著急,我亲爱的伊莎贝拉。凡人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其中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每一种体验都是独特而珍贵的。 一旦踏过那条界限,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失去的,远比得到的要多······这是我在漫长岁月里亲身体会后,给予你的忠告。” 这也正是为什么弗拉德虽然內心並不认可艾维娜这个“女儿”,却也没有阻止伊莎贝拉收养她。 在他眼中,如果这个人类幼崽能作为一只合格的“小宠物”,在他忙於巩固统治时,给伊莎贝拉带来一些情感慰藉,那么她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 伊莎贝拉坦然地接受了爱人的好意。 儘管她內心对成为吸血鬼,获得永恆的生命与力量並不反感,甚至隱隱有些期待,但她尊重並信任弗拉德的判断,不会辜负他这份为她考虑的心意。 正当她沉醉在弗拉德的怀抱和甜言蜜语中时,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她猛地抬起头。 下一刻,她以完全不符合其纤细优雅外形的力量,猛地將高大的弗拉德推倒在了铺著厚重绒毯的豪华大床上。 “等等!你说『再次』感受到爱情?”伊莎贝拉居高临下地看著弗拉德,语气中带著危险的意味,“听起来,你好像还有过前女友?或者······前妻?!” 弗拉德的脸色瞬间微变,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 然而,看到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紧张模样,伊莎贝拉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同冰雪初融。 她俯下身,柔软的唇轻轻吻了吻弗拉德的唇角,眼中闪烁著狡黠而炽热的光芒。 “好吧,不管她或者她们是谁······”她在弗拉德耳边轻声低语,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今晚,我要让你彻底忘掉她们。” ······ 第二天清晨,当女僕轻轻敲响艾维娜的房门时,她已经醒了。 简单地洗漱后,她被带到了小餐厅。 伊莎贝拉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她看起来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艾维娜疑惑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是吸食完人类精气的女妖精。 早餐是新鲜烤制的黑麵包,外皮酥脆,內里柔软,远比她在马车上吃到的更加可口,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在与伊莎贝拉一起享用这简单却温暖的早餐时,艾维娜被告知了她今天的安排。 “上午,我会带著你熟悉一下城堡。邓肯霍夫很大,像一座迷宫,你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地方在哪里。” 伊莎贝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下午,我会亲自教你识字,学习一些基本的文化和歷史知识。” 於是,早餐后,艾维娜便在女僕的引导下,开始了对邓肯霍夫城堡的探索。 城堡的规模確实远超她的想像,巨大的厅堂、盘旋而上的石阶、数不清的走廊和房间,还有那些装饰著的古老盔甲、武器、战利品以及色彩暗淡但依稀可见昔日华美的壁毯。 许多地方都显得空旷而冷清。 艾维娜睁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惊嘆和好奇。 她这副仿佛乡下孩子进城的目瞪口呆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伊莎贝拉的虚荣心。 在路过城堡主画廊,看到墙上悬掛的一系列邓肯家族歷代家主画像时,伊莎贝拉兴致勃勃地屏退了女僕,亲自为艾维娜讲解起来。 她指著那些面容严肃、身穿戎装或华服的画像,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多小时:这位先祖如何开拓了希尔瓦尼亚的哪一片土地,將沼泽变为(相对)宜居的村落;那位家主又曾率领军队,击杀了多少来袭的,长著羊角牛蹄的野兽人部落,或者那些绿色皮肤,嗜血好战的绿皮兽人、地精;还有哪一代选帝侯,曾英勇地击退了来自艾维领或者斯特尔领,覬覦邓肯霍夫山下財富的贪婪外敌······ 尚未转化为吸血鬼的伊莎贝拉,显然还保留著传统贵族对家族荣耀和功绩的看重,对於这些在知晓中古战锤宏大战爭的艾维娜看来,或许只是“小打小闹”的衝突和开拓史,讲述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她还讲述了邓肯家族更为悠久的光辉歷史,家族的祖先早在西格玛大帝统一人类部落,建立帝国的时期,就追隨其征战南北,最初在瑞克领拥有封地,后来才因功受封,来到了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最终成为了这里的选帝侯,守护帝国的东部边境。 然而,艾维娜的注意力,更多被伊莎贝拉口中频繁提及的“野兽人”与“绿皮”所吸引。 以前她的生父母和周围人讲述关於森林里,沼泽中的怪物故事时,她只以为是民间传说或是將野兽、野蛮人盗匪夸张化的结果。 但现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这些不再是虚构的恐怖故事,而是真实存在的混沌爪牙和绿色天灾。 未来,她恐怕少不了要和这些怪物打交道。 想到这里,她心中既有些忐忑,又有一股好奇的情绪。 中午的午餐依旧丰盛。 主食是浇淋著深色酱汁的烤肉排,酱汁带著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却又回甘的风味。 伊莎贝拉隨口提到,这酱汁的配方中使用了少量本地特產的灰薯,这种顽强生长在亡灵之风浸润土地上的植物,也成了希尔瓦尼亚独特风味的一部分。 伊莎贝拉与艾维娜吃著同样的食物,席间依旧不停地劝艾维娜多吃一些,甚至亲自从自己盘中的肉排上切下最嫩的一块,放到了艾维娜的碗里。 没有经过阉割处理的猪肉,即使加了香料,依旧带著一些难以完全去除的膻味,但对於吃了八年灰薯菜汤,连黑麵包都吃不上的艾维娜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她吃得格外香甜。 此时的艾维娜並不知道,为了给她补充营养,让她能健康成长,像这样每天供应肉食和牛奶,都是伊莎贝拉特意为她安排的“加餐”。 即便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在往常的饮食也远没有如此“奢侈”。 希尔瓦尼亚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环境也太恶劣。 邓肯家族过去並非没有尝试过花费重金饲养牲畜,但普通的家畜在这里往往难以存活,或者瘦弱不堪。 艾维娜每天吃的麵包原料(主要是黑麦),以及大部分的肉食,都需要耗费不少金钱从邻近的行省进口。 甚至,提供她每天早上那杯牛奶的奶牛,其所食用的饲料,也大部分依赖於进口——若是吃了希尔瓦尼亚本地生长的牧草或作物,它恐怕根本產不出奶水。 这样一顿看似普通的日常餐食,其成本在希尔瓦尼亚地区,可能比帝国其他富裕行省的一场小型宴会还要高昂。 伊莎贝拉或许对於平民乃至城堡僕役的生死漠不关心,未来成为吸血鬼后更视凡人为草芥螻蚁,但在此时此刻,她对於艾维娜这个女儿,倾注的善意和关怀,却是真实而无价的。 而未来的艾维娜,在经歷了无数的风雨、背叛与抉择之后,也终究没有辜负这份曾温暖过她的善意。 第四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一) 下午,伊莎贝拉牵著艾维娜手,来到了邓肯霍夫城堡的书房。 与城堡其他地方的宏伟空旷相比,书房显得紧凑而富有生活气息。 房间很宽敞,高耸的书架贴墙而立,上面塞满了各种皮质封面,纸张泛黄的书籍和捲轴。 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摆放著墨水瓶、羽毛笔和一些摊开的地图与文件。 壁炉里跳动著稳定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 然而,艾维娜一进入这个房间,就隱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房间角落的一排书架吸引。 那排书架与其他书架略有不同,顏色更深,木料似乎也更古老,上面陈列的书籍封面大多是黑色或暗红色,上面用某种类似金属的材质镶嵌著令人不安的符號。 书架周围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薄纱,连光线到了那里都似乎变得黯淡几分。 仅仅是瞥了一眼,艾维娜就觉得心头有些发闷,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她知道,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禁书区”了。 希尔瓦尼亚地区在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追隨者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有著研究和实践亡灵法术的传统,这些书籍很可能就是歷代积累下来的“遗產”。 亡灵法术脱胎於黑暗魔法,研究与触碰它们无疑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不过,这与她这个刚开始学习识字和进行文化启蒙的八岁孩子暂时无关。 伊莎贝拉显然也不会让她靠近那里。 “来,艾维娜,站到这里来。”伊莎贝拉的声音將艾维娜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將艾维娜带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上,面对著自己。 “今天,我们先学习一个在帝国內非常通用,也非常重要的礼节——双尾彗星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伊莎贝拉微笑著,开始亲自示范,“这是为了纪念西格玛陛下诞生时,划破天际,预示救世主降临的双尾彗星。你看,动作是这样的······” 艾维娜看著伊莎贝拉的动作,內心顿时被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淹没。 只见伊莎贝拉先是优雅地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类似於前世“耶”的手势,然后掌心向外,將双手举到脸颊两侧,右手食指轻轻放在右眼眶下方,中指放在眼眶上方。 整个动作流畅而端庄,配合伊莎贝拉美艷的容貌和高贵的气质,倒也別有一番神圣意味。 但艾维娜的脑子里却轰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的不是魔法少女变身的经典起手式吗?! 知道的晓得这是庄严的双尾彗星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下一秒就要喊出“代表月亮消灭你”或者“隱藏著黑暗力量的钥匙啊”之类的台词呢! 伊莎贝拉做完示范,看向艾维娜,眼中带著鼓励:“来,试试看,亲爱的。这个礼节在整个帝国都很通用,即便不是西格玛信徒,使用它来表达敬意或是在正式场合使用,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艾维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身体里那个成年人的灵魂在激烈地挣扎,但看著伊莎贝拉期待的目光,她只能硬著头皮,万分羞涩地、慢吞吞地抬起了自己的小手。 她笨拙地模仿著伊莎贝拉的动作,比出那个让她脚趾抠地的“耶”手势,然后努力將掌心朝外,小心翼翼地將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眼眶上下。 由於害羞和紧张,她的动作显得僵硬又滑稽。 然而,这副模样落在伊莎贝拉眼中,简直······ “哎呀!太可爱了!”伊莎贝拉的心瞬间被萌化了,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將艾维娜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一边揉著她柔软的头髮,一边发出愉悦的轻笑声,“我们的小艾维娜怎么这么可爱!” 艾维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揉搓弄得更加面红耳赤,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伊莎贝拉的反应无疑证实了她的羞耻感並非空穴来风。 这个动作就是很抽象啊! 好不容易等伊莎贝拉稍微平静下来,她依旧搂著艾维娜,笑著评价道:“嗯,动作基本是对的,就是这样。记住它,在整个帝国內都通用。”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对了,在家里,尤其是在你父亲面前,最好不要做这个动作,他······不会喜欢的。” 就在这时,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大衣,脸色苍白,但与他平日里的淡漠平静不同,此刻他那张英俊却缺乏生气的脸上,明显带著一丝不耐烦的情绪,连艾维娜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他径直走向书桌,甚至没有多看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一眼,仿佛她们只是房间里的两件摆设。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书写起来,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了,亲爱的?”伊莎贝拉放开了艾维娜,走到书桌旁,关切地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弗拉德书写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时,脸上的不耐迅速收敛,换上了相对温和的神情,只是那冰冷眼眸深处的烦躁並未完全散去。 “没什么大事,”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是那些烦人的教会人员。 我的部下刚刚回报,又在边境附近发现了一伙从艾维领溜过来的西格玛传教士。” 他扬了扬手中的羽毛笔:“我正在给艾维领的舒瓦茨伯爵,还有斯提尔领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写信,希望他们能稍微约束一下,限制这些传教士进入希尔瓦尼亚。” 弗拉德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维娜记忆中的某个匣子。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她所知的关於弗拉德的故事里,这位吸血鬼伯爵在成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后,確实曾大力驱逐境內人类诸神的信仰。 起初,信奉西格玛、慈母莎莱雅、死神莫尔等正神的人们在领主禁令下被迫逃离。 但后来,总有一些不畏艰险的武装传教团队,设法回到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土地,其中尤以西格玛教会和莫尔教会的成员最为活跃。(sfo里献祭他们可以拿钱和特殊点数,放过他们掉稳定度但是加和帝国派系的外交) 西格玛教会或许初衷单纯,希望將“人类守护神”的荣光播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这片阴鬱的土地。 而死神莫尔的教会则更为敏感,他们很可能已经隱约察觉到了希尔瓦尼亚日益浓郁的亡灵气息,这对於执掌死亡安眠、厌恶一切褻瀆尸体和灵魂行为的莫尔信徒而言,是无法坐视不理的威胁。 这些教义光明,鼓励信徒对抗邪恶的正神信仰,无疑严重妨碍了弗拉德的统治。 亡灵和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死神莫尔权柄最直接的挑衅和褻瀆。 艾维娜不知道的是,弗拉德对这封信能否起到作用,並不抱太大希望。 希尔瓦尼亚领东部和东南部被险峻的世界边缘山脉包围,北部以斯提尔河为界与奥斯特马克接壤,但西北部与斯提尔领、西南部与艾维领的边界线,在歷史上就存在不少爭议地带。 这些爭议,本应由帝国皇帝进行仲裁,但在如今这个“三皇时代”,帝国本身分裂混乱,根本不存在一个拥有足够威望的皇帝来理会这些边境琐事。 希尔瓦尼亚领面积在帝国诸领中算是比较辽阔的,但其土地因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而异常贫瘠。 只有那些远离希尔瓦尼亚腹地,靠近边境的地区,受亡灵之风的影响稍弱,环境略有改善。 而这些相对“肥沃”一些的土地,恰恰大多处於与艾维领、斯提尔领的爭议之中。 即便没有前选帝侯“疯子”奥托四处树敌,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与这两个邻居的关係也绝不会融洽。 弗拉德信中的舒瓦茨伯爵和阿姆斯特朗伯爵,正是掌管著与希尔瓦尼亚接壤地区的实权贵族。 那些传教士自发前来,或许並非他们直接指使,但想让他们出手约束,恐怕也是难上加难——能给新上任的,看起来像是“吃软饭”上位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添点堵,他们想必乐见其成。 当然,弗拉德也並非毫无准备。 他清楚金钱的力量,没人会跟金灿灿的帝国金马克过不去。 他打算在信中附上一笔可观的“赞助费”或“贸易优惠”,希望能用財富换取暂时的安寧。 想到这里,弗拉德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大多数人听闻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基斯里夫贵族“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迎娶了著名的美人伊莎贝拉·冯·邓肯並继承选帝侯之位的故事,都会先入为主地將他视为一个依靠女人上位的幸运儿或野心家。 甚至连之前的艾维娜,在不知道中古战锤背景时,听伊莎贝拉谈及丈夫时的幸福模样,也曾隱约有过类似的想法。 再加上弗拉德上任后颁布的一系列政令,在外人看来,很容易被误解成是在挥霍邓肯家族积累的財富,坐实了“凤凰男”的標籤。 但事实上,弗拉德根本不需要动用邓肯家族的財富。 他自己就拥有常人难以想像的巨额財富。 这个时代盛行土葬,数千年来埋藏在旧世界地下的陪葬品不计其数,而这些深埋於墓穴之中的金银珠宝、古董珍玩,对於能够操控亡者並自由出入墓穴的亡灵法师和吸血鬼而言,无异於自家后院的储备金库。 艾维娜前世所知的希腊神话中,冥王哈迪斯同时也被视为財富之神,原因正在於此——地下的所有矿藏与陪葬品,理论上都归冥府主宰。 弗拉德漫长的生命中,早已积累了惊人的財富。 他不差钱是一回事;但要让他主动將大把的金幣送给那些他看不起的边境贵族,只为了求他们別来给自己添乱,这感觉就像生吞了一只苍蝇,让他极其不爽。 他开始和伊莎贝拉低声商討起来,计算著需要付出多少帝国金马克才能让那两位伯爵“高抬贵手”。 伊莎贝拉虽然对政治不如弗拉德精通,但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係,认真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艾维娜站在一旁,听著他们的討论,昨晚睡前思考的许多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未来的伊莎贝拉会被转化为冷血的吸血鬼,到那时,她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喜爱自己? 当弗拉德未来明牌自己吸血鬼的身份开启叛乱,不再需要一个活人“继承人”来稳定统治时,自己这个知晓他们秘密的“养女”,命运又会如何? 会不会在某一天,也沦为他们的口粮? 她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证明自己有存在的必要。 看著弗拉德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烦躁,以及伊莎贝拉眉宇间的些许忧虑,一个念头在艾维娜心中逐渐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带著一丝怯生生的,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 “也许······也许可以利用一下希尔瓦尼亚的平民们?” 第五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二)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书房內的討论戛然而止。 弗拉德握著羽毛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带著审视意味地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若非看在伊莎贝拉的面上,他恐怕已经嗤笑出声。 平民? 简直是天方夜谭。 伊莎贝拉也愣了一下,隨即脸上浮现出无奈而又带著些许安抚意味的笑容。 她走到艾维娜身边,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柔声道:“艾维娜,乖,大人们在討论正事。” 她显然也认为艾维娜的想法过於天真幼稚,不具任何可行性。 这並非他们作为贵族天生就看不起平民,而是希尔瓦尼亚的特殊现状使然。 与帝国其他地区不同,无论是卡斯坦因家族还是邓肯家族,他们的主要財富来源都不是依靠压榨领民的税收。 在这片被死亡气息浸润的土地上,平民们早已被贫瘠和苦难磨去了大部分生机,即便敲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就像艾维娜的亲生父母,你摆烂不管也就那么几个铜板的税收和一堆灰薯菜叶,你认真治理也不过是多那么几把野菜。 恶劣的自然条件,使得任何试图带领领民发展生產、开闢財路的努力都显得徒劳无功。 长此以往,上层的贵族们早已不再对平民抱有任何期望,而平民们也习惯了不被领主老爷们在意,他们同样不指望领主。 弗拉德颁布的政令,大多涉及矿產管理、边境防御、与邻邦交涉或是內部权力平衡,几乎很少直接关乎平民的日常生活和生產。 弗拉德同样也从来不指望他们。 因此,当艾维娜提出依靠平民时,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孩子还不了解希尔瓦尼亚的残酷现实。 感受到他们明显的不以为然和想要结束这个话题的態度,艾维娜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组织更精美的语言,急忙补充道:“是真的!只要······只要奖励那些举报传教士的人一把,不,半把麦子!他们绝对就会很积极配合父亲大人的命令的!” 她的话语急切,眼神中充满了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半把麦子?” 这一次,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没有再立刻否定。 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若有所思。 经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们几乎同时確认了一件事——这孩子说的办法,听起来荒谬,但细细一想,或许······真的可行! 他们太清楚自己治下的领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了。 在希尔瓦尼亚,绝望是常態,能够进入邓肯霍夫城堡做最底层僕役的人,其生活水平都已经远超境內百分之九十九的平民。 在这种极端困苦的环境中,信仰这种东西能带来虚无縹緲的希望,这让各种神明的信仰確实很容易扎根,对许多濒临崩溃的灵魂而言,这种精神慰藉在某种程度上是无价的。 但是,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不用信那些摸不著的神了,你只要去举报两个西格玛信徒,就能实实在在领到一把能填饱肚子,让家人熬过几天的不至於饿死的麦子? 甚至能在某个节日,尝到一口真正的黑麵包,那可是只有领主老爷才能过节吃到的东西(比如艾维娜的亲生父亲)! 你不想尝尝那是什么味道吗?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么,所谓的信仰在赤裸裸的生存欲望面前,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弗拉德几乎可以预见,一旦这样的政令颁布,那些平日里面麻木的领民,会爆发出怎样惊人的主观能动性。 为了那点救命的粮食,他们恐怕会比最忠诚的猎犬还要积极地搜寻那些外来传教士的踪跡。 希尔瓦尼亚本地不產粮食,依赖进口,小麦的价格確实高昂。 但如果大规模採购,单价总能压下来一些。 弗拉德下意识地拿起羽毛笔,在刚才写到一半、准备向邻国伯爵“进贡”的信件空白处,飞快地计算起来。 实施艾维娜这个办法的总成本,初步估算,可能比直接贿赂那两个蠢货伯爵要高一些,但是······他不用再看他们的脸色,不用忍受那种屈辱! 对於贵族,尤其是他这样意图稳固统治並树立权威的统治者而言,威望有时比金钱更重要。 向舒瓦茨和阿姆斯特朗低头容易,但想要再抬起头来,就难了。 相比之下,花费一些金钱,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將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可能藉此机会,將控制力深入到领地的基层······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非常划算! 弗拉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一张新的羊皮纸,將之前那封带著妥协意味的信件揉成一团,丟进了废纸篓。 他开始奋笔疾书,构思一份全新的政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如何最大限度地刺激这些领民: 首先,奖励標准需要精心设计。 或许不需要半把麦子,举报三个经过核实的西格玛信徒,奖励一把麦子,就足以让他们疯狂了。 弗拉德还是很清楚自己治下的穷鬼的,別说平民,像艾维娜亲生父母那样的落魄贵族都会心动,而这样的存在在希尔瓦尼亚很多。 其次,必须建立连坐和举报激励机制。 窝藏、包庇西格玛信徒者,不仅本人受罚,其周围邻居也將失去领取麦子的资格······ 而积极举报邻居包庇行为的人,则可以免受惩罚,甚至获得额外奖励······ 还有,如何確保政令的执行? 麾下的税务官,数量有限的封臣以及卡斯坦因血裔数量肯定不够,需要在当地招募一些临时的人手进行监督和核实······ 看著丈夫迅速进入工作状態,眉头舒展,专注地书写著新的方案,伊莎贝拉的脸上露出了欣慰和自豪的笑容。 她轻轻拉起艾维娜的手,示意她不要打扰弗拉德,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来到走廊上,远离了书房的凝重气氛,伊莎贝拉蹲下身,平视著艾维娜,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讚赏和喜爱:“我们的小艾维娜,怎么会这么聪明呀?” 她的语气带著哄小孩的夸张,但其中的惊喜却是真实的。 虽然身体里是个成年人,但听到伊莎贝拉如此直白的夸奖,尤其是想到自己的建议似乎真的被採纳了,艾维娜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高兴和成就感。 她成功地展现了自己的价值!这让她对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是不是涉及到吃的东西,你这个聪明的小脑袋瓜就转得特別快呀?”伊莎贝拉笑著,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艾维娜的额头,调侃道,“好了好了,母亲知道了,你是个小馋丫头,对不对?” 艾维娜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驳一下,她可不是单纯因为贪吃才想到这个主意的! 她只是想帮忙,想证明自己有用······至少,不要被定性为“小馋猫”嘛。 然而,她的辩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晚上丰盛的晚餐打断了。 为了奖励她今天的“出谋划策”,伊莎贝拉特意吩咐厨房,给她的晚餐加了一份来自威森领的,风味独特的烤香肠。 那浓郁的肉香、恰到好处的香料味道,以及咬下去时迸发出的鲜美肉汁,瞬间征服了艾维娜的味蕾。 所有想要解释的话语,仿佛都和著那诱人的香气与满足的口水,一起被咽回了肚子里。 艾维娜专心致志地品尝著这难得的美味,感受著胃部被温暖食物填充带来的幸福感,內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真香! 第六章,举报西格玛信徒领鸡蛋了(三) 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淌过,大半个月的光阴,在邓肯霍夫城堡日復一日的学习、用餐和偶尔陪伴伊莎贝拉散步中悄然流逝。 对於艾维娜而言,这短短二十多天带来的变化,堪称翻天覆地。 充足而富有营养的食物,如同甘霖,滋润著她曾经乾涸的身体。 她那原本瘦削得令人心疼的小脸,如今两颊终於鼓起了软软的、带著健康红晕的婴儿肥。 原本有些稀疏枯黄的头髮,也变得更有光泽,柔顺地披在肩头。 最明显的是身高,仿佛蛰伏已久的种子终於破土,个头“蹭蹭”地往上窜了一小截,连手腕和脚踝都从之前过分宽大的衣袖裤管中探了出来,显得不再那么弱不禁风。 这快速的成长却让伊莎贝拉的心情颇为复杂。 她倒不是心疼为艾维娜购置新衣服的花费,也不是吝嗇满足“小馋丫头”的那点食物。 真正让她感到悵然若失的,是艾维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离伊莎贝拉最喜爱的那个阶段——那个软软糯糯,抱在怀里像个小暖炉,脸蛋捏起来手感极佳的小糰子时期。 她几乎是带著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格外珍惜与艾维娜相处的每一刻,恨不得將小傢伙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一有机会就抱起来,轻轻揉捏她那弹性十足的小脸,感受那鲜活温暖的触感,仿佛这样就能將这份可爱多留存片刻。 而在这大半个月里,弗拉德颁布的那项“举报西格玛信徒换取麦子”的新政令,也终於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开始泛起涟漪。 不过,这涟漪扩散的范围,目前还仅限於邓肯霍夫城堡周边相对核心的区域。 以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將政令传达到城堡周边地区,在艾维娜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看来,简直是行政效率低下的典范。 但放在这类似中世纪,通讯基本靠人喊马嘶,而且道路崎嶇难行的中古战锤帝国,尤其是在环境恶劣,村落分散的希尔瓦尼亚,这种效率已经堪称高效了。 这还得益於弗拉德手下那批卡斯坦因家臣们不眠不休的辛勤工作。 若是换作寻常贵族麾下的官员和骑士,执行领主命令时难免偷奸耍滑、阳奉阴违,但面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这些吸血鬼却完全不敢触怒他们的家主。 政策的效果,正如弗拉德和艾维娜所预料的那样,立竿见影,甚至好得出奇。 生存的重压,早已將希尔瓦尼亚人的脊樑和信仰磨得近乎扁平。 当虚无縹緲的神恩与实实在在的麦子放在天平两端时,绝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几乎在政令下达后的第二天起,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道路上,前来举报邻居、亲友甚至陌生人是“西格玛信徒”的人,便开始络绎不绝。 城堡门口临时设立的接待点,一度排起了长队,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因为某种渴望而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对於被抓捕而来的传教士,弗拉德的处理手段简单而残酷——直接判定为煽动叛乱的罪犯,剥夺一切权利,押送至邓肯霍夫城堡下方。 送到那深不见底且环境极其恶劣的矿坑中,充当最低贱的矿工奴役,直至生命的尽头。 而那些被举报证实信仰了西格玛或者其他什么神的本地领民,惩罚同样严厉——当眾剁掉两根手指,以儆效尤。 第一次听闻这个惩罚方式时,艾维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仅仅是信仰了一个在帝国其他地方被视为正神,鼓励人们勇敢善良的西格玛,就要付出如此血腥的代价吗? 在她看来,希尔瓦尼亚人生活在这样的绝望之中,寻求一点精神寄託情有可原,而且他们信教,以他们的生存状態,也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影响弗拉德的统治。 更何况,这些被惩罚的人,並非邓肯家族的农奴,理论上还是拥有一定人身自由的自由民。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適感在她心中瀰漫。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觉得这太过残酷,不近人情。 但看著伊莎贝拉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认为理所应当的表情,以及弗拉德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艾维娜將到了嘴边的质疑咽了回去。 她不敢,也没有立场去指摘一位选帝侯的行为。 直到几年后,当她对这个世界,对权力和统治有了更深的了解,她才逐渐想明白这个问题。 问题的核心或许不在於“信教”这件事本身的对错,而在於“违抗命令”。 当弗拉德明確颁布政令,禁止信仰並驱逐教会势力之后,任何违反这一政令的行为,都是在公然挑战领主的权威,触犯了希尔瓦尼亚的法律。 而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字典里绝对没有“仁慈”。 有趣的是,在举报的浪潮中,竟然还夹杂著几条意外的“大鱼”——几个藏匿在村落里、信仰混沌邪神的信徒被他们的邻居或家人举报了出来。 与那些只是寻求精神慰藉的正常信徒不同,这些混沌信徒大多已经呈现出疯疯癲癲的状態,身上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令人作呕的异变,或是皮肤上长出脓疮,或是眼神扭曲涣散,口中念叨著褻瀆的囈语。 弗拉德很好地“利用”了这几个倒霉蛋。 他命人押解著这些活生生被“神明”扭曲了肉体和精神的例子,在城堡周边几个较大的村庄进行游行示眾,並派人高声宣布:“看吧!这就是盲目信奉所谓『神明』的下场!无论是西格玛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最终只会將人引向疯狂和毁灭!” 最后,这些混沌信徒在集市上被公开绞死。 事实上,信仰西格玛、莫尔、塔尔、莎莱雅等秩序诸神,並不会导致肉体异变,相反,这些正神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护信徒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 但闭塞的希尔瓦尼亚平民並不知道这些,他们亲眼看到了“信神”带来的可怕后果——那些扭曲的混沌信徒就是“铁证”。 弗拉德巧妙地利用了信息差和视觉衝击,进一步加强了禁令的威慑力,也让领民更加依赖和畏惧领主颁布的“真理”。 仅仅几天时间,邓肯霍夫城堡周边区域,那些隱藏的西格玛信徒几乎被连根拔起,公开的信仰活动几乎绝跡。 困扰弗拉德的传教士渗透问题,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连带著,弗拉德的心情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此前一直如同实质般环绕在他周身的低沉气压,似乎消散了不少。 城堡里的僕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艾维娜也感觉到,在他身边时,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减轻了,她甚至敢在他偶尔路过时,小声地行礼问好,而不再需要屏住呼吸。 当然,这种缓和的气氛,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政策的成功。 大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哪怕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用餐,偶尔在走廊遇见,也足以让艾维娜这个“养女”在弗拉德眼中,从一个完全陌生的符號,变成了一个稍微熟悉一点的活物。 儘管他依旧很少与她交谈,眼神依旧缺乏温度。 对艾维娜而言,这已是难得的进步。 能够在邓肯霍夫城堡平稳地生活,看著自己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与伊莎贝拉的关係日益亲密,甚至与弗拉德那令人恐惧的紧张关係略有缓和,这一切,都让她那颗一直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第七章,鲜红修道院 无论在哪个世界的信仰中,修道院往往扮演著远离尘囂,专注於灵性修行的角色。 无论是通过冥想以及研读经典进行的普通修行,还是以肉体苦痛磨礪意志的自虐式苦修,都需要一个相对隔绝的环境,以避免被俗世的纷扰与诱惑所侵染。 除此之外,一些修道院还肩负著更隱秘的使命——或许是镇压著某个古老封印下的恶魔,或许是隱藏和保护某件足以影响世界走向的圣物,亦或是作为训练圣骑士与战斗牧师的秘密据点。 因此,许多修道院都刻意建在遗世独立之地,高山之巔、密林深处、荒原腹地,都是常见的选择。 它们与外界的联繫往往被压缩到最低限度,通常只剩下与教会总部的定期匯报,以及维持基本生存所需的物资补给线。 在希尔瓦尼亚领东部,靠近巍峨而险峻的世界边缘山脉的支脉深处,便坐落著这样一座西格玛修道院。 它遵循著严格的苦修准则,僧侣们在此过著清贫、克己並且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他们並不需要,也从未指望过贫瘠的希尔瓦尼亚土地能为他们提供食物,毕竟这里的领民自己也朝不保夕。 他们原本与西格玛教会的联络,早在几十年前,就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的原因——或许是信使遭遇不测,或许是文件归档错误,又或许是教会內部的人事变动——而彻底中断了。 也许再过几十年,西格玛教会总部某个负责整理陈旧档案的学徒,会在堆积如山的,记录著琐碎事务的纸堆中,偶然翻到关於这座偏远修道院的只言片语。 但等到那时,教会重新派人前来联络,所能找到的,很可能只剩下几具在寂静中化作白骨的遗骸,或是几个因长达数十年与社会完全脱节,並在极端苦修中耗尽了理智的老迈修士。 修道院被时间与外界遗忘,在任何世界都是屡见不鲜的故事。 而当一座修道院彻底成为被遗忘的孤岛,內部发生的一切都將不为外人所知。 粮食耗尽后的同类相食?古老封印鬆动导致的恶魔低语?苦修演化成的集体疯狂? 无数的可怕传说与黑暗猜想由此滋生,关於废弃修道院的恐怖故事也因此经久不衰。 至於苦修,在这座修道院里更是常態。 忍受飢饿,啃食希尔瓦尼亚特產“灰薯”来折磨自己的味蕾,一边忍受皮鞭抽打一边连续数日念诵经文直至声音嘶哑······ 这些都是僧侣们眼中常规的磨练信仰的手段。 甚至,在这个魔怔战锤世界,这已经算是相对保守的苦修方法了。 毕竟,在西格玛信仰最狂热的瑞克领地区,某些极端信徒已经魔怔到佩戴一种內外皆布满尖刺的金属头环来进行苦修。 內部的尖刺会隨著佩戴者的每一个动作刺破头皮,甚至缓缓嵌入头骨,带来持续的剧痛;外部的尖刺则让他们无法躺下安眠,只能终日保持站立或跪姿。 尖刺越大、带来的折磨越甚,似乎就越能证明他们对西格玛的虔诚与忠诚。 在原本没有艾维娜介入的歷史轨跡中,弗拉德最终也凭藉其铁腕手段,成功驱逐或清理了希尔瓦尼亚境內已知的教会势力。 然而,这座早已被遗忘的深山修道院,却逃过了清洗。 修道院內的僧侣们,依旧在日復一日的苦修中,虔诚地相信著自己受到了西格玛的庇佑,才能在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土地上偏安一隅。 这份寧静,一直持续到弗拉德之后的统治时期,由康拉德·冯·卡斯坦因掌控希尔瓦尼亚。 那时,这座修道院终被发现並遭到血腥清洗。 僧侣们在绝望中发现,他们毕生的虔诚与苦修,並不能保护他们在康拉德那些癲狂的殭尸宠物爪下保全性命。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修道院的石壁,他们的尸骸被死灵法术重新拉起,成为了此地永恆徘徊的可悲亡灵。 这座修道院也因此获得了它未来那个臭名昭著的名字——鲜红修道院。 僧侣们的骸骨將永远在此地行走,直到世界终结之日。 然而,在艾维娜这只意外蝴蝶翅膀的扇动下,世界线悄然发生了偏转。 那座修道院所在的山脚下,几个几乎同样被遗忘的小村落里,希尔瓦尼亚的居民们在领主“举报西格玛信徒换取麦子”的奖励机制刺激下,那被贫苦和麻木尘封已久的记忆力,突然变得好了起来。 某个黄昏,在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树下,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 “说起来······山上那帮怪人,好像很多年前就在了?” “对啊,他们穿的袍子,好像和以前来过的、宣传西格玛的那个外乡人有点像······” “他们······算不算西格玛信徒?”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冒出了诡异的光。 山上有一袋麦子······哦不对,是一群能换麦子的人。 於是,在一个雾气瀰漫的清晨,这座沉寂了数十年的修道院,被一群拿著草叉,眼神热切的村民粗暴地敲开了大门。 尚在晨祷中的僧侣们茫然无措,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就被这些往日里看起来麻木顺从的领民们七手八脚地捆绑起来,如同押送牲口一般,扭送下了山,一路送到了邓肯霍夫城堡,带到了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面前。 艾维娜当时正好在城堡的庭院里,跟著伊莎贝拉学习辨认带有微弱魔法特性的草药。 她看到了那群被押送进来的僧侣,大部分人都瘦骨嶙峋,宽大的修士袍穿在他们身上如同掛在衣架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苦修让他们面色蜡黄,眼神因与世隔绝而显得有些呆滯。 风吹过,袍子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他们吹倒。 艾维娜的善念让她陷入了纠结。 这些僧侣虚弱得仿佛拿起矿镐就会手臂骨折。 而且她觉得,这些人並非有意违抗政令,他们被遗忘在了,根本就不知道弗拉德政令。 驱逐出境,而不是送进矿坑,才是更合適的处罚。 她努力鼓起了勇气,在弗拉德准备挥手示意卫兵將人带下去时,小跑上前,轻轻拉住了伊莎贝拉的衣袖,然后仰头看向弗拉德,用带著恳求的语气小声说道:“父亲······他们,他们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们赶走就算了?” 伊莎贝拉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艾维娜,又看向弗拉德。 弗拉德闻言,既没有动怒,也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对著艾维娜微微挑起了眉毛。 “哦?”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既然你心善,开口为他们求情······那么,这批人,就交给你来处置吧。” 艾维娜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应。 实际上,对於弗拉德而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修道院僧侣,確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字典里从未收录“仁慈”二字。 人类,除了伊莎贝拉,在他眼中大致分为两类:有用的奴僕和待宰的家畜。 他是一个吸血鬼,一个超越生死的怪物,但同时,他也自认为是希尔瓦尼亚领主。 当他以领主思维行事时,其行动的准绳只有冷冰冰的利益。 他此前降低税率、在有限范围內救治灾民,看似是一位良善领主的行为,但其本质,与他花费精力保养工具、购买保养品並无区別——都是为了维持“领地”这台机器的基本运转,確保其能持续產出他所需的资源(无论是矿產、税收,还是稳定的统治环境)。 在必要之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將人的生命如同流水般消耗出去,只要这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因为一时的喜恶而折损自己“工具”的行为,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且愚蠢。 他的眼中,並没有生命本身的价值。 总之,无论弗拉德表现得多么像一个英明有为的领主,其本质始终是一个怪物,一个吸血鬼。 对於凡人而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弗拉德“守规矩”。 他遵守自己为自身及血裔定下的內部规则,也至少在表面上,遵循著世俗领主的法理与规矩。 而眼下,正是这些“规矩”让他感到些许棘手。 这座西格玛修道院早已与世隔绝,他发布的驱逐教徒的政令,对方根本无从得知。 严格来说,这属於“不知者无罪”。 按照规矩,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应当是不追究其责任,简单驱逐了事。 这原本也是弗拉德在发现他们存在后,可能会选择的最省事的方案——前提是没人知道。 但现在,这群僧侣被领民们大张旗鼓地送到了他面前。 如果驱逐,他们只会······ “什么叫你们寧愿死也不离开修道院?!”艾维娜在得到弗拉德的授权后,走到那群惶恐不安的僧侣面前,试图询问他们的意愿。 然而,从那几个老教士口中得到的答案,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弗拉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看,这就是麻烦所在。 全杀了,或者全部送进矿坑,固然乾净利落,但难免会落下“残暴不仁”、“迫害虔信者”(儘管他不在乎名声,但这可能影响后续统治,尤其是在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封臣眼中)的口实。 直接驱逐,又怕这些被信仰填满脑袋的僧侣顽固不化,寧死不肯离开他们视为圣地的修道院,到时候难道还要派兵把他们硬架出去? 或者真的任由他们在山门前饿死或者让他们殉道? 无论哪种,都显得难看且被动。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出发,无论怎么处理这群僧侣,似乎都捞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反而可能惹来一身骚。 最好的办法,原本就是当他们不存在,让他们继续在深山里自生自灭。 可惜,现在他们已经被捅到了明面上,再也无法视而不见了。 而艾维娜的开口求情,恰好给了弗拉德一个顺水推舟的藉口。 既然你心善,那就让你来体验一下,这份“善良”在面对现实困境时的无力与尷尬吧。 艾维娜看著弗拉德那看似隨意,实则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戏謔的眼神,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这位父亲的险恶用心。 她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了! 她也顿时头疼起来。 该怎么处置这群打不得、骂不听、赶不走的信徒? 她蹙著眉头,努力开动脑筋。 思虑再三,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被她想了出来。 她重新走到那群僧侣面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有力一些:“诸位虔诚的修士。” 她开口,试图模仿伊莎贝拉平时与人交涉时的语气,“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各位。” 僧侣们茫然地看著这个衣著精致的小女孩。 “你看啊,”艾维娜开始循循善诱,“你们的西格玛陛下,是帝国的建立者,是最初的帝国皇帝,这一点,没错吧?” “是的,小姐。西格玛陛下是人类的救主,帝国的缔造者。”老教士恭敬地回答,这是毋庸置疑的教义基础。 “那么,”艾维娜继续道,“我们这些选帝侯,是在西格玛陛下建立的制度下,经由合法程序產生的,帝国领土的合法统治者,这一点,也没错吧?” “帝国法理上,確实如此。”老教士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承认。选帝侯制度確实是西格玛確立的。 “很好。”艾维娜感觉自己找到了逻辑支点,“那么,我父亲,作为希尔瓦尼亚的合法选帝侯,他所颁布的政令,以及希尔瓦尼亚领地的法律,是否可以看作是西格玛陛下意志在世间合法的延伸与体现呢?” “这······”老教士和身后的僧侣们面面相覷,这个问题有些超出他们平日思考的范围了。 按照教会更高层的解释,神权与世俗权力应当有所区分,甚至在某些情况下,神权高於王权。 但在一个八岁小女孩的追问下,在这套简单的逻辑链条里,他们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反驳点。 “按······按照世俗的理解,或许······可以这么说······”老教士的回答变得有些吞吐。 “所以,”艾维娜趁热打铁,总结道,“根据代表著西格玛陛下意志的希尔瓦尼亚法律,你们目前的情况,理应被驱逐出境。或者······”她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选项,“你们可以选择留在希尔瓦尼亚,但需要改变你们的传教內容。你们可以宣扬领民应当顺从领主意志,遵守领地法律的教义,这同样是对西格玛陛下所建立秩序的一种维护,不是吗?” “这······这······”僧侣们彻底懵了。 顺从领主意志? 这······对吗? 看到忽悠似乎快要失败,艾维娜连忙又补充了一个看似退路,实则是逼迫他们做出选择的方案:“当然,如果你们无法自行决定,也可以尝试派人,重新与西格玛教会总部取得联繫,將你们的情况和我的提议上报,由教会来决定你们究竟该如何做。” 这话一出,那位一直沉默的年长僧侣脸色猛地一变。 他急忙上前一步,对著艾维娜深深一躬,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尊贵的小姐!我们愿意!我们愿意宣扬······宣扬正確的理念!绝对不与领主的统治作对!我们愿意留在希尔瓦尼亚,为领主的权威与西格玛的荣光服务!” 这位看起来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修士一开口,身后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僧侣们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虽然眼神中仍有迷茫,但都纷纷安静了下来,不再质疑。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位老僧侣低垂的额角,几滴冷汗正悄无声息地滑落,渗入他花白的鬢角。 他心里清楚得很,西格玛教会怎么可能承认这种將神权屈从於世俗权柄之下的“教义”? 这根本不是妥协,这是对教会根基的背叛! 说是篡改经义都算轻的,这是把教会的神圣权威摁在领主、国王的脚下肆意摩擦! 如果真的派人去问,他们这些提出此议的僧侣,绝对会被教会视为异端,处以极刑! 但是,眼前这位选帝侯之女,看似给了他们选择,实则已经堵死了其他的路。 明面上是台阶,暗地里却是悬崖。 如果他们选择联繫教会,无论得到肯定还是否定的答覆,只要他们活著回来(而且大概率回不来了),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奉教会之命与领主为敌”的罪名,依旧逃不过被扔进矿坑的命运。 既然横竖都可能是个死,那不如顺著眼前这条看似屈辱的路走下去。 给领主当狗,至少眼下能活命。 他苦修了这么多年,衣衫襤褸,食不果腹,除了日益虚弱的身体和越来越深的皱纹,何曾真正感受到西格玛的显灵与庇佑? 或许······换个活法,给这位权势滔天的选帝侯办事,说不定还能在死前享几年未曾想过的清福······ 他已经做好了被西格玛教会派人清理的准备,但是横竖是死,不如死的舒服一点。 小小年纪,看起来挺良善可爱,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縝密狠辣!几句话就逼得我们別无选择,只能乖乖就范! 老僧侣在心中暗暗评价著艾维娜,將她视为了一个心思深沉的早慧者。 而艾维娜,完全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看到僧侣们终於“想通”了,愿意接受她的提议,心里大大地鬆了一口气,只觉得终於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麻烦,打发走了这群让她头疼的虔诚信徒。 她甚至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小小的得意。 一直冷眼旁观的弗拉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既能看出那老僧侣內心的小算盘和被迫屈从的无奈,也清楚地知道艾维娜纯粹是在胡诌,想要摆脱麻烦。 他知道艾维娜就是一个骨子里带著他所不喜的“善良”品质的小女孩。 但是,不喜归不喜,他也不得不承认,艾维娜在这种情境下所展现出的急智和说服力,让他感到一丝欣赏。 这种不依靠暴力,而是利用规则、逻辑和人性弱点来达成目的的方式,有时比单纯的杀戮更有效,也更······有趣。 这样兵不血刃地“收服”一伙西格玛信徒,对於洗刷他身上“不信神者”、“残暴领主”的污名,对於稳定希尔瓦尼亚的统治,尤其是安抚那些对旧神仍抱有怀念的领民,无疑是有利的。 这比单纯的驱逐或屠杀,能带来更长远的好处。 当然,在將这伙人转化为可用工具之前······ 弗拉德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刀锋,掠过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內心充满算计和不安分因子的老僧侣。 这个自作聪明的老东西,不能留。 相较於那些苦修都修傻了的僧侣,这个老东西的脑子明显灵光了很多,但是在弗拉德面前完全不够看。 他轻易看出了老僧侣的小心思。 只要能办事,有自己的小心思弗拉德倒也不是不能容忍,但问题在於,弗拉德还看出了他的不虔诚。 当他是一个修道院名不见经传的老苦行僧的时候,没人在意他。 而当他替自己办事,拥有了影响力以及权力。 並且他对他的神並不虔诚,还贪恋世俗的富贵以及享受。 弗拉德想都不用想这傢伙必定会被混沌邪神腐化,然后给自己添麻烦。 只有清除掉他,才能確保这个修道院未来能完全按照他的意志,变成一个温顺而有效的统治工具。 至於如何清除,那便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弗拉德收回目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艾维娜,还沉浸在成功解决问题的轻鬆之中,浑然不知其中的各种交锋。 第八章,善名 艾维娜穿越过来之前,还只是一个没有经歷社会教育的大学生,没有经歷人心险恶。 曾经的她,每天与飢饿还有寒冷作斗爭,还有怀念与渴望前世的家人,无暇顾及那些困苦的希尔瓦尼亚人。 而如今能够吃饱穿暖了,她那因为前世的教育而形成的善良的观念,让她不禁关怀起了邓肯霍夫的僕从以及希尔瓦尼亚的领民的生活。 然而,在伊莎贝拉这位传统的贵族女性眼中,这种“善良”本身並无价值,甚至可能成为弱点。 贵族行事,当以利益为先。 若这善良不能转化为实际的益处,那便是无用的累赘。 於是,伊莎贝拉开始著手“包装”她的养女。 她动用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將艾维娜的某些行为,巧妙地编织成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並向外传播。 向弗拉德提议“用麦子换取举报”,从而高效肃清西格玛信徒的“机智”;在弗拉德面前,为一群素不相识的苦行僧求情,並最终说服他们归顺领主的仁慈的“辩才”;甚至平日里艾维娜对那些面黄肌瘦的僕役流露出的些许关切,对城堡外贫苦领民生活状况的无心询问······ 所有这些细节,都被伊莎贝拉捕捉、放大、润色,然后通过拜访的贵族、往来的商队、甚至是城堡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却与外界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僕从之口,悄然传播出去。 在这些经过精心雕琢的故事里,艾维娜不再是那个偶然提出建议、单纯心软的小女孩,而是一位天生聪慧、心怀怜悯,近乎完美的领主继承人。 她的“善良”被赋予了政治智慧,变成了一种值得称颂的美德。 这套运作卓有成效。 很快,“艾维娜·冯·邓肯”这个名字,开始与“善良”、“聪慧”、“仁慈”等词汇联繫在一起,在希尔瓦尼亚乃至邻近行省的贵族圈层中,贏得了不错的口碑。 伊莎贝拉知道,名声需要时间的沉淀和累积。 如今这点初绽的声名,如同投入池塘的涟漪,看似微弱,但隨著艾维娜日渐长大,经年累月地叠加下去,终將匯聚成“久负善名”的金字招牌,成为她未来立足帝国贵族阶层的无形资本。 然而,这层镀金的光环,並非人人都乐於见到。 远在瑞克领、塔拉贝克领等地的西格玛教会高层,以及其他正神教会,在听闻这些流传的故事后,內心颇不是滋味。 最初弗拉德驱逐教会人员,他们虽感不悦,却也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希尔瓦尼亚那块被死亡气息浸透的贫瘠之地,本就不是信仰传播的重点区域,之前前往的传教士也多属自发行为,教会並未大力推动。 弗拉德的举动,最多是让教会面上无光。 在帝国目前群雄並起的格局下,他们暂时无力让一位实权选帝侯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真正让教会感到如芒在背,甚至隱隱有些脊背发凉的,是后续关於艾维娜“劝服”苦行僧的故事。 “一个年仅八岁的选帝侯之女,凭藉智慧与口才,折服了一群隱居数十年的西格玛苦行僧,引导他们信奉了一种更『正確』的西格玛教义”——这个故事经过多次传颂,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真相。 在西格玛教会看来,这简直是动摇教会的根基! 这等於是在宣称,世俗领主的权威可以凌驾於教会对教义的阐释权之上! 今天希尔瓦尼亚的僧侣可以因为选帝侯之女的一席话而改变信仰核心,明天是否就会有其他领主效仿,扶持符合自身利益的“教会分支”? 只要艾维娜有心,她能成为这些新分支教会的活圣人。 若非这个世界神明真实存在,神跡与赐福时有显现,凡世君主必须倚仗神祇的力量来对抗世界上的无数威胁,只怕这种將神权置於王权之下的“新教义”,真的会如同野火般蔓延,严重削弱甚至取代传统教会的位置。 他们不能公开指责一位选帝侯的继承人,但那份暗中的忌惮与不满,已然深种。 与教会的警惕截然不同,帝国各地的贵族们,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的领主和家主们,对艾维娜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在希尔瓦尼亚本地,那些曾饱受“疯子”奥托折磨,又对弗拉德强硬手腕和驱逐教会感到不安的贵族们,听闻未来可能迎来一位以“善良温和”著称的女主君,无不暗自鬆了口气。 一个讲道理、重名声的统治者,总比一个反覆无常的疯子或是一个冷酷难以捉摸的强者更容易相处,也更能保障他们的利益。 而在希尔瓦尼亚之外,艾维娜的形象更是成为了联姻市场上的抢手货。 在贵族联姻如同政治结盟的时代,一位“久负善名”的女性,本身就是一种极具价值的资產。 她的善良名声能够为夫家带来极高的威望和良好的公眾形象,软化过於强硬的政治面孔,更容易贏得领民和其他贵族的认同。 这远比单纯的財富或美貌更具政治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艾维娜头上顶著一项无比耀眼的冠冕——希尔瓦尼亚领的合法继承权。 只要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没有诞下自己的子嗣,艾维娜作为被正式收养、並获得皇帝(至少是其中一位)认可的继承人,她对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位的宣称权便是坚实而合法的。 希尔瓦尼亚领再贫瘠,它也是帝国合法的选帝侯领之一! 在帝国皇位空悬的时代,每一张选帝侯选票都重若千钧,足以影响帝国的未来走向。 无数野心家对那黄金王座虎视眈眈,若能通过联姻將希尔瓦尼亚的选票收入囊中,无疑是在爭夺皇位的战爭中获得很大的优势。 更何况,希尔瓦尼亚土地贫瘠,但邓肯家族积累数百年的財富,尤其是城堡下那价值连城的矿脉,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娶到艾维娜,意味著同时获得了选票、领地和巨大的財富。 一时间,艾维娜在帝国眾多有心计的贵族眼中,成了一块散发著诱人光芒的香餑餑,一个近乎完美的联姻对象。 也正因如此,伊莎贝拉为艾维娜推广善名的行动,出乎意料地顺利。 那些看好艾维娜未来潜力,並希望能与之联姻的家族,不约而同地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这些关於她的故事,以更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他们是在投资未来,是在为可能到来的联姻竞爭提前铺垫舆论,抬高这位未来女选帝侯的身价。 懵懂的艾维娜,尚且不知自己已然置身於帝国政治漩涡的边缘。 她只是隱约感觉到,城堡外来拜访的陌生贵族似乎多了一些,他们看她的眼神,也带著一种过於热切的审视与笑意。 第九章,杀戮 帝国历1805年的冬末,寒意顽固地盘踞在希尔瓦尼亚的群山与沼泽之间。 艾维娜·冯·邓肯,这位被选帝侯夫人伊莎贝拉精心“包装”的继承人,其善良聪慧的名声,正悄然在帝国贵族阶层中扩散。 然而,这层由伊莎贝拉亲手镀上的光环,並非人人都乐於见到,尤其是在那些將信仰视作权柄与生命线的教会眼中。 要理解教会此时的尷尬与愤懣,便不得不提及帝国目前所处的,被后世史学家称为“三皇时代”的漫长混乱时期。 通常认为,这一时代始於帝国历1152年“鼠人杀手”曼瑞尔皇帝遇刺,帝国陷入无主的纷爭,直至帝国历2023年,尤里克与西格玛的双神选,“虔信者”马格努斯统一帝国,登上皇位才告终结。 当然,关於其具体起始点尚有爭议,比如帝国历1547年米登海姆选帝侯自立称帝,使得帝国首次出现了三位皇帝並立的局面,也有人认为这才是三皇时代的真正开端。 但“三皇”之名,並非始终指代著三位具体的皇帝,其更真正的含义,是指代这段长达近九个世纪的岁月里,帝国中央皇权衰微,各大选帝侯领实质上各自为政、互不统属的分裂状態。 之所以冠以“三皇”之称,不过是因为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这三个最强力的选帝侯同时称帝的时期最为著名和深入人心罢了。 实际上,在这漫长的混乱中,米登领与瑞克领这两个传统强权也有沉寂之时,而威森领、塔拉贝克领、艾维领,乃至斯提尔领,都曾凭藉其国力推出过一位强势的皇帝,试图號令群雄。 在这个神明真实存在、混沌威胁时刻覬覦的世界,教会的势力与实际权力庞大到超乎想像。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帝国內绝大多数的伯爵、侯爵,乃至一些选帝侯,在教会庞大的影响力网络面前,都需要谨慎行事。 帝国需要教会的力量来安定民心,保护帝国子民的灵魂免受混沌侵蚀,更需要他们训练的战斗牧师、圣骑士等力量,直接投入到对抗各种邪恶势力的前线。 像西格玛教会,更是手握一张合法且重量级的选帝侯选票,直接参与决定帝国皇帝的人选。 但也正是因为这关键的选票,西格玛教会在介入选帝侯內部事务时,往往需要格外谨慎,至少要在表面上维持一种超然、公正的形象,避免过度偏袒某一方而丧失其立身之本的“神圣性”。 希尔瓦尼亚並非帝国最初的古老选帝侯领,其选帝侯权利的合法性在法理上存在一些爭议。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没人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当年邓肯家族受封於此,担任选帝侯时,当时的瑞克皇帝是正式承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权利的。 对於如今並立的几位“皇帝”而言,只要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愿意支持他们,承认其皇位的合法性,他们自然也乐於承认希尔瓦尼亚选票的有效性——多一张选票,就多一分胜算。 正因如此,无论是弗拉德此前强硬驱逐西格玛信徒,还是后来艾维娜“劝服”僧侣、被外界解读为“篡改教义”的行为,西格玛教会高层虽然震怒,却不好直接公开地进行干预。 这涉及到一位选帝侯的內部统治和其继承人的行为,在目前微妙的政治平衡下,贸然插手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然而,教会也並非全无手段。 处理那座修道院里的“叛徒”和“异端”,在他们看来,是內部清理的门户,怎么处理都合规矩。 尤其是那个带头向弗拉德表示臣服、公然曲解教义的老僧侣,更是被视作必须清除的耻辱和毒瘤,他的名字迅速被列入了一份只有高层才知晓的“必杀名单”。 於是,在消息传回教会总部的第二天,一支精干的清理小队便悄然出发了。 领队的是以顽固和虔诚著称的格雷登审判官,他带著一小队同样狂热的、以鞭笞自身苦修的“鞭笞者”,以及一位经验丰富、被临时徵调来负责嚮导和野外生存的猎巫人——费恩。 即便拥有战马代步,格雷登审判官和猎巫人费恩一行的速度也快不起来。从艾维领进入希尔瓦尼亚后,他们的路途变得异常艰难。 一方面,他们必须时刻警惕,避开那些因为弗拉德的“举报有奖”政令而变得对任何疑似教徒的外来者都异常敏感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面黄肌瘦的领民,如今看陌生人的眼神都带著一种审视,仿佛在掂量对方的价值能否换取几把救命的麦子。 另一方面,他们选择的路线也充满了危险。 为了儘量隱蔽,他们不得不穿越诸如“食尸鬼森林”、“乌鸦岭”、“不洁森林”这类即使在希尔瓦尼亚也以黑暗生物横行而闻名的险恶之地。(没找到翻译后的地图,这些地名是我自己翻译的,很垃圾,各位请多担待。原名:ghoul wood,crowtop,the unclen wood) 腐烂的沼泽吞噬著马蹄,扭曲的林木间似乎总有窥视的目光,夜间此起彼伏的怪异嚎叫让人难以安眠。这段路途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猎巫人费恩凭藉其老道的经验和对黑暗生物的敏锐感知,一次次带领队伍有惊无险地穿越险境。 他熟练地设置驱逐低阶亡灵和变异生物的圣盐圈,辨认可食用的块茎与毒菇,避开那些瀰漫著不祥气息的沼泽泥潭。 然而,比起应对自然环境的风险,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与格雷登审判官及其手下那群狂信徒打交道。 这些傢伙,脑子里仿佛只有一根筋。 教会的命令是“灭杀异端”並“隱蔽行踪”,但他们耿直到完全不懂得在希尔瓦尼亚人面前稍作偽装。 面对那些无信仰、甚至在他们眼中参与“迫害”西格玛信徒的希尔瓦尼亚平民,这些鞭笞者眼中时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敌意,甚至几次三番想要动手“净化”,全靠费恩极力劝阻,才避免了提前暴露行踪。帮助他们潜伏进入希尔瓦尼亚领,並一路抵达世界边缘山脉支脉的山脚下,几乎耗尽了这位老练猎巫人的所有耐心和口舌。 “早知道会是这样······”费恩不止一次在心里懊悔,“四个月前,我绝不会答应教会的请求,来接这趟该死的护送任务。” 经过长达四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抵达了目標修道院所在的山脚下。为了避开那些村民的眼睛,他们选择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上山。 当那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破败孤寂的西格玛修道院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猎巫人费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些。 “我们到了,大人。”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一脸肃穆的格雷登审判官说道。 格雷登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然后从隨行的侍从手中,郑重地接过他那柄象徵著审判与净化权力的战锤。战锤的金属部位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泽。 到了这最后关头,费恩也懒得再提醒他们什么“低调行事”或者“小心戒备”了。 他太了解这些人了——为人死板耿直,对西格玛的虔诚到了近乎魔怔的程度,视一切不符合教条的行为为异端。 但与之相应的,他们的战斗力也毋庸置疑,尤其是被西格玛的神圣力量加持时。修道院里那些与世隔绝、瘦弱不堪的老僧侣,自然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即便那位希尔瓦尼亚的领主对此有所防备,在费恩看来,恐怕也抵挡不住格雷登审判官和他手下这群狂热战斗修士的雷霆一击。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落在了队伍的后面。接下来的血腥清理工作,就不需要他这位猎巫人再出力了。他只希望任务儘快结束,然后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鬼地方。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鬆懈的剎那,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袭上了他的脖颈。 那不是夜风的寒冷,而是一种更致命的东西。 刺痛感瞬间传来,紧隨其后的是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的感觉。费恩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懊悔、所有的感知,便彻底陷入了永恆的沉寂。 “扑通——” 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猛地回过头。月光下,只见猎巫人费恩已经倒在血泊之中,脖颈处被利刃切开了一道恐怖的血口,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在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穿著合体黑色风衣的高大男子。男子正优雅地甩动著手中细长剑刃上沾染的血珠,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艺术的表演。 清冷的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苍白的皮肤,鲜红如血的眼眸,唇边无法掩饰的尖锐獠牙,以及那双属於非人生物的尖耳朵。 吸血鬼! “太浪费了,弗里茨。”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身形相对纤瘦,但同样拥有苍白皮肤、红眼尖耳的男子显现出身形。他看向泼洒在地上的、尚且温热的血液,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惋惜。 “弗拉德大人的命令才是最优先的,收敛你的欲望,彼得!”被称为弗里茨的吸血鬼收回细剑,严厉地警告著自己的同僚,他的声音冰冷而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彼得舔了舔嘴唇,目光依旧贪婪地停留在费恩的尸体上:“弗拉德大人禁止我们隨意捕食······你知道有多少同胞渴望参加这次猎杀任务的机会么?大家······也不过就是想吃一顿久违的饱饭。”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抱怨。 “弗拉德和他的手下······果然都是些不该存於世间的怪物!”格雷登审判官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高举那柄燃烧起微弱白色圣焰的战锤,声音因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费恩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练猎巫人,竟然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瞬间秒杀,这些敌人的可怕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崇高的西格玛!”格雷登大声念诵起祷言,他身后的鞭笞者们也紧隨其后,低沉而狂热的吟诵在夜空中迴荡,“请您赐与我力量,赐我纯净坚定的意志以粉碎敌首,给这末世带来希望。以彗星和圣锤之名,我在此起誓,决不动摇,决不后撤,死亦无终!” 神圣的庇护祷言產生了效果,一层淡白色的、带著温暖气息的光芒笼罩在格雷登和鞭笞者们的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信仰的鎧甲,驱散了部分吸血鬼带来的阴冷威压。 然而,彼得和弗里茨只是带著轻蔑的神情看著他们,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弗里茨隨意地挥了挥手。 霎时间,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鲜红的小点在空中亮起,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密集扑翅声,黑压压的凶暴蝙蝠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树林深处、岩石缝隙中蜂拥而出,向著严阵以待的西格玛信徒们猛扑过去! 鞭笞者们发出了狂热的战吼,他们挥舞著带有钉刺的狼牙棒——这既是他们平日鞭笞自身以磨练精神以贴近神明的苦修工具,也是战场上令人胆寒的大杀器。 战场上的鞭笞者,往往无视自身安危,他们不穿戴任何护甲,甚至赤露上身,只以消灭西格玛之敌为唯一目的。 而西格玛的庇护,又会给予他们一定的神圣防护。 他们是对抗步兵的优秀消耗品,轻甲单位面对他们会被高效地杀伤,即便是披甲的重装战士,面对这些不畏死亡、狂热进攻的疯子也会感到棘手。 但是,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结阵的士兵,而是数量庞大並且动作灵敏的凶暴蝙蝠! 沉重的狼牙棒挥舞起来频率不高,虽然每一次猛击都能將一只甚至几只蝙蝠砸成肉泥,但对於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蝙蝠群来说,这点杀伤无异於杯水车薪。 相反,他们毫无防护的身体,成了蝙蝠利爪和尖牙最好的目標。一道道血痕不断在他们身上出现,鲜血的气息更加刺激了这些黑暗生物的攻击欲望。 西格玛信徒们拼死反击,圣洁的光芒偶尔能灼伤靠近的蝙蝠,战锤挥舞间也能扫清一小片区域,但在无穷无尽的蝙蝠海洋中,他们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不断地有人发出惨叫,倒在地上,瞬间被蝙蝠群覆盖。 彼得和弗里茨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之外,冷漠地注视著这场不对等的屠杀,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当最后一名鞭笞者浑身血肉模糊地倒下,被蝙蝠群吸乾血液后,场中只剩下身披重甲、依靠战锤上燃烧的圣焰苦苦支撑的格雷登审判官。 他气喘吁吁,盔甲上布满了爪痕和齿印,那层庇护白光也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燃烧著神圣之火的战锤依旧让两个吸血鬼感到本能的忌惮,但挥舞它的人,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早已不耐烦的彼得率先发难。他如同鬼魅般切入格雷登因为力竭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破绽,瞬间贴近,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格雷登持锤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猛地击打在他的胸甲上。 巨大的力量让格雷登踉蹌后退,战锤脱手飞出,噹啷一声落在远处的石头上,上面的圣焰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怪物,你······”格雷登目眥欲裂,想要发出最后的诅咒。 但彼得没有给他机会。 他猛地扑上前,尖锐的獠牙精准地刺入了格雷登未被盔甲保护的脖颈血管。 审判官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软倒下去。 彼得贪婪地吮吸著,直到对方体內的鲜血几乎乾涸,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红晕。 在彼得“用餐”的时候,弗里茨缓步走到格雷登的尸体旁,弯下腰,从他的颈间扯下了一个象徵西格玛的金属徽章。 徽章触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仿佛握住了烧红的烙铁,他的掌心冒起一丝青烟。 但弗里茨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仿佛那疼痛微不足道。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枚蕴含著神圣力量的徽章,然后隨手將其丟在了尸体旁边。 “彼得,该走了。”弗里茨的声音恢復了冰冷,“別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他的催促让彼得有些不满,后者嘟囔著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好了,我知道了。”他瞥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低声抱怨了一句,“为了给伊莎贝拉的那个小宠物擦屁股,我们兄弟俩已经在这鬼地方蹲守了快四个月了······真是麻烦。” 他的声音虽低,但显然瞒不过弗里茨敏锐的听觉。 “慎言,彼得!”弗里茨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告的光芒,“伊莎贝拉夫人將来会是我们的家主夫人,这是弗拉德大人的意志。而那个『宠物』,也是名义上弗拉德大人的继承人,至少在现阶段,她的身份不容置疑。” 他们都心知肚明,伊莎贝拉未来必將被弗拉德转化为吸血鬼,按照吸血鬼家族的伦理,亲自转化他们的弗拉德是他们的“父亲”,而伊莎贝拉则是他们未来的“母亲”。 但对於现在的艾维娜,这个活生生的、被伊莎贝拉宠爱的人类女孩,他们內心深处依旧只將其视为一个暂时的、有些麻烦的“宠物”。 他们接下来的任务,是潜入修道院,悄无声息地杀死那个对弗拉德统治可能存在隱患的老僧侣,並且要巧妙地嫁祸给西格玛教会——利用刚刚得到的审判官徽章和其他一些“证据”。 只有这样,那些剩下来的、已经表示臣服的僧侣,才会彻底断绝与西格玛教会的联繫,死心塌地地完全投靠弗拉德,成为他统治希尔瓦尼亚的又一个工具。 这个过程之所以如此麻烦,还要归功於艾维娜当初那“灵机一动”的处置方式。 若非她开口求情,弗拉德原本的打算,是直接將所有僧侣扔进矿坑一了百了,哪会有后面这些波折。 也难怪像彼得这样的吸血鬼,会对艾维娜这个“始作俑者”颇有微词。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化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夜空,向著山顶那座沉寂的修道院而去。 第二天清晨,当最早起身进行晨祷的僧侣,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去敲响老修士的房门时,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修道院黎明时分的寧静。 老修士倒在房门內的血泊中,早已气绝身亡。他的死状悽惨,脖颈处有明显的撕裂伤,而在他冰冷的手边,一枚沾染了血跡的西格玛审判官徽章,在透过破窗照射进来的黯淡晨光中,反射著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倖存的僧侣中迅速蔓延。他们颤抖著,看著那枚象徵著教会无情审判的徽章,最后一丝对教会的幻想和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乌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第十章,震旦话说得不错的小姑娘 吸血鬼的起源,深植於古老尼赫喀拉沙漠的黑暗歷史中,与那位企图征服死亡的亡灵主宰纳迦什紧密相连。 在其第一次兵败后,他最忠诚的副手阿克汉,在莱弥亚策划助主人东山再起时,一次意料之外的魔法实验,催生出了吸血鬼这一挣脱了生死束缚的可怖种族。 这段歷史纠葛著古老的王国、黑暗的魔法与不朽的诅咒,复杂而漫长,但与眼下希尔瓦尼亚城堡中发生的故事暂无关联,姑且按下不表。 总之,身为吸血鬼始祖之一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其生命的起点正是在那个时代的尼赫喀拉。 他曾是那片沙漠王国中的一员,见证过古王国的辉煌,也亲歷了其衰亡与黑暗的崛起。 而古老的尼赫喀拉,与远在世界东方、神秘而富饶的震旦天朝,早在帝国尚未诞生的蒙昧年代,便已通过漫长的长牙之路建立了密切的贸易与文化往来,双方关係一度颇为融洽。 甚至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歷史:纳迦什第一次遭遇惨败,正是尼赫喀拉诸王朝的联军,使用了从震旦天朝採购的精良火枪,以密集而致命的两轮齐射,瞬间击溃了他以及他引以为傲的亡灵卫队,迫使这位亡灵主宰不得不潜伏起来,舔舐伤口,图谋日后捲土重来。 当然,凭藉邪恶的亡灵魔法,纳迦什並未被当场击杀,但这足以说明震旦的技艺有多强大以及当时的震旦与尼赫喀拉曾有过怎样深刻的交集。 正是源於在尼赫喀拉时期的经歷与见识,弗拉德不仅通晓震旦的语言,甚至能说一口流利而標准的震旦雅言,那是东方古老帝国上层社会通行的官方语言,蕴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蕴。 ······ 艾维娜的身体里,潜藏著一个成熟的灵魂。 她曾经是经歷九年义务教育洗礼,並成功考入不错大学的现代学生,其逻辑思维能力、理解力与学习能力,远非八岁孩童可比。 对於帝国官方语言的语法结构,她凭藉日常使用已基本掌握,跟隨伊莎贝拉的学习,更多是丰富词汇量、熟悉贵族间的修辞与表达习惯。 不仅仅是语言,在歷史、纹章学、乃至基本的算术和地理方面,艾维娜展现出的接受速度和领悟力,都让伊莎贝拉惊喜不已,甚至连一向冷漠的弗拉德,也不得不在私下里向伊莎贝拉承认,这个养女在学习上確实称得上是个“小天才”。 然而,真相併非如此。 艾维娜只是拥有一个成年人的思维框架和不错的记忆力,这让她在接触新知识时,能够更快地理解、归纳和记忆。 但她无法解释这一切,只能任由伊莎贝拉和弗拉德將这一切归功於她过人的天赋。 在这种“天才”光环的误解下,弗拉德决定给艾维娜增加一些更具挑战性的学习任务——学习一门外语。 而他选择的,正是震旦语。 起初,艾维娜只是抱著完成任务的心態。 然而,当弗拉德口中吐出第一个震旦词汇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音调,那发音方式······与她前世的母语何其相似! 虽然有些许古老的语感差异和个別词汇的陌生,但整体的语言结构和核心词汇,都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和亲切。 这根本不是在学习一门全新的外语,更像是在唤醒一段尘封的记忆,或者说,是在重新掌握她早已融入灵魂的母语! 在这种巨大的优势下,艾维娜的学习进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弗拉德教授的內容,她往往只听一遍就能准確复述,並且能够迅速举一反三,理解语法结构的微妙之处。 其学习速度,甚至超过了弗拉德记忆中当年在尼赫喀拉时,自认聪慧过人、学习震旦语也算进展迅速的自己。 看著艾维娜几乎毫不费力地掌握著那些连他都曾觉得有些拗口的震旦雅言,弗拉德少见得表现出了惊讶。 伊莎贝拉则更是欣喜,愈发认定自己收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而“天才”这项桂冠,在艾维娜头上算是彻底戴稳,难以摘下了。 ······ 就在这紧张而有序的学习生活中,一则消息打破了邓肯霍夫城堡的相对平静。 希尔瓦尼亚北部边境,遭遇了一小股野兽人的流窜入侵。 这些混沌的造物在荒野中聚集,威胁著本就稀少的村落和商路。 虽然规模不大,但弗拉德决定亲自前去处理,以雷霆手段彻底清除这些隱患。 在弗拉德离开邓肯霍夫城堡期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支来自东方的商队,满载著震旦天朝的特色商品——精美的丝绸、莹润的瓷器、清香的茶叶、还有各种奇特的香料与工艺品——歷经长途跋涉,抵达了希尔瓦尼亚的领主府邓肯霍夫城堡(希尔瓦尼亚的首都是瓦登霍夫,邓肯霍夫则统治这片土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官方设定是这样的)。 他们是循著古老的贸易路线而来,希望能与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进行交易。 然而,他们抵达时,唯一精通震旦语的领主弗拉德却已不在城堡中。 面对这支远道而来的重要商队,伊莎贝拉虽然能处理日常政务,但语言成了最大的障碍。 就在这时,她想到了艾维娜,那个被弗拉德亲口认证,学习震旦语“天赋异稟”的女儿。 “艾维娜,我的小馋丫头,”伊莎贝拉將艾维娜唤到身边,温柔地鼓励道,“现在城堡里只有你懂得震旦话了。这支商队很重要,我们需要与他们交涉,了解他们的来意和货物。你愿意尝试去和他们交流吗?母亲会在你身边。” 多少有点社恐的艾维娜艰难地答应了伊莎贝拉的请求。 在伊莎贝拉和几位城堡官员的陪同下,艾维娜在城堡的会客厅见到了震旦商队的首领。 那是一位穿著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身后跟著几名隨从和通译(原本以为需要用上的)。 当艾维娜走上前,用略带稚嫩,但异常流利標准的震旦雅言,向商队首领表示欢迎並询问来意时,整个商队的人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商队首领原本准备好的需要通过通译转达的客套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精致西方裙袍,金髮白肤,宛如洋娃娃般漂亮的小女孩,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说的······竟然是如此纯正的官话?! 甚至比许多震旦本土的年轻人说得还要地道! 短暂的震惊过后,商队首领脸上绽放出真诚而热情的笑容,他立刻用同样流利的震旦雅言回应,语气中充满了惊奇与讚赏。 接下来的交流变得异常顺畅,艾维娜虽然在一些专业贸易词汇上稍显生涩,但凭藉出色的理解和表达能力,加上伊莎贝拉在一旁的提点,她成功地完成了这次初步的交涉,了解了商队的规模、主要货物和大致诉求。 消息很快在商队中传开:当地选帝侯的城堡里,有一位年纪很小,长得很精致的小姐,能说一口极其流利、堪比京城贵女的震旦官话! 这成了震旦商人们在这座阴森宏伟的西方城堡里,最为津津乐道的奇闻。 而艾维娜的名字,也隨著这些商人的口,第一次与遥远的震旦天朝,產生了微妙的联繫。 第十一章,拿捏震旦人 在旧世界诸多势力的认知中,远在大陆东方,跨越了浩瀚的黑暗之地与高耸入云的世界边缘山脉以及可怕的哀痛山脉,存在著一个古老、神秘而强大的国度——震旦天朝。 早在西格玛大帝统一人类部落,建立帝国之初,这位传奇的皇帝便以其远见卓识,与遥远的震旦天朝取得了联繫。 双方不仅达成了共同对抗混沌、绿皮等威胁整个世界的邪恶势力的共识,更开闢了利润惊人的贸易路线,即后来被称为“长牙之路”的古老商道。 最初的接触是充满希望与善意的。 无论是西格玛领导的年轻帝国,还是传承悠久的震旦天朝,都以为在世界的另一端找到了一个强大而可靠的盟友。 西格玛本人的勇武、正直与领袖魅力,给震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而,隨著西格玛离开凡世,震旦人逐渐看清了一个令他们失望的现实:可靠的,仅仅是西格玛这个人,而非他所建立的“帝国”这个庞杂的政治实体。 与经过龙神亲自教导、拥有数千年绵延不断文明传承、讲究礼仪秩序的震旦人相比,帝国人在他们眼中显得粗俗、野蛮且缺乏纪律性。 对於旧世界其他更年轻的势力,如巴托尼亚或基斯里夫而言,帝国或许是歷史悠久的古老国度(帝国人眼里巴托和基斯里夫人是乡巴佬),但在震旦天朝面前,帝国的歷史底蕴与文明程度,便相形见絀。 最让震旦方面感到失望和警惕的,是帝国人表现出的贪婪与不可靠。 他们发现,失去了西格玛那样拥有绝对权威和崇高威望的强势皇帝后,这个看似庞大的帝国便陷入內斗与分裂,其力量永远无法被有效地凝聚和发挥出来。 选帝侯们各自为政,互相倾轧,中央皇权尤其在“三皇时代”形同虚设。 这种混乱与短视也体现在贸易上。 一些帝国领主或边境贵族,並非总是遵循契约精神。 他们时常试图在贸易中占震旦商队的便宜,利用信息不对称或数量优势压价。 更有甚者,某些卑劣的领主会暗中偽装成劫匪,直接袭击抢夺震旦商队的货物,事后再將责任推给野兽人、绿皮或是无法无天的边境匪徒。 这也是为何往来於长牙之路的震旦商队,往往都配备了规模可观、装备精良的护卫部队,其武装程度远超寻常商队,更像是一支小型的远征军。 当然,震旦人也並非全然老实,任由欺凌。 他们拥有远比帝国商人更为精湛的算术技巧,能够快速进行复杂的计算。 同时,他们携带的度量衡工具,尤其是那些製作精巧的“优质秤”有时也会被动些不易察觉的手脚,以確保在交易中,帝国人总会不知不觉间付出稍多一些的货物或金钱。 当然,即便算上这些“损耗”,对於帝国商人而言,与震旦的贸易依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远谈不上亏损。 原因无他,任何来自震旦的商品,在帝国境內都会遭到疯狂的追捧和抢购。 光滑如第二层肌肤、图案华美绚丽的震旦丝绸;清香沁人心脾、蕴含著东方哲学与养生智慧的茶叶;薄如纸、声如磬、白如玉的精致瓷器······这些都是帝国上层社会最为顶级的奢侈品,是身份、財富与品味的终极象徵。 来自东方的各种香料,更是贵族厨房与宴会中不可或缺的硬通货,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点燃味蕾的盛宴。 甚至震旦出產的那些成分神秘,效用却往往立竿见影的药物,也被视为具有某种神奇的力量。 帝国的有钱人与贵族们,陷入了一种对震旦文化与物品的集体痴迷之中。 似乎任何东西,只要与“震旦”二字沾上边,便能瞬间身价百倍,变得高贵而雅致。 这种狂热的追捧,加上长牙之路本身需要穿越野兽人出没的森林、绿皮盘踞的荒原、混沌信徒潜伏的废土以及各种难以预料的自然险阻,使得震旦商品能够成功运抵帝国的数量始终极其有限,长期处於供不应求的状態。 因此,对於像伊莎贝拉这样的买家而言,即使以再高的价格买下这些货物,也往往是值得的——因为它们转手之间,就能在帝国境內卖出保底两倍,甚至更高的利润。 邓肯霍夫虽然不缺钱,但是也不会嫌钱多。 此刻,面对这支意外抵达邓肯霍夫城堡的震旦商队,伊莎贝拉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她给艾维娜布置的任务很明確:儘可能地与震旦商人建立良好关係,说服他们儘可能出售更多的商品给邓肯家族,如果不能,那就儘量保持良好关係。 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將如此正式且重要的任务交给艾维娜,其中蕴含的信任与期待,让艾维娜內心既感到压力,又充满了动力。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儘自己所能,帮助伊莎贝拉达成目標。 而要达成这个目標,首要之事,便是迅速提升这些震旦商人对她的好感度。 幸运的是,基础已经打得相当牢固。 一个如同精致可爱的西方小女孩,却能说一口流利標准甚至带著古雅韵味的震旦官话,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好感度加分项。 並且,艾维娜体內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以及她前世所生活的与震旦文化有著惊人相似之处的国度背景,让她比这个帝国境內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该如何精准地“拿捏”震旦人的心理。 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表达对龙神至高无上的尊敬。 在一次非正式的茶敘中,艾维娜与商队的督运总督——一位名叫李琮的精干中年官员——再次会面。 她没有急於谈论贸易,而是在交谈的间隙,用一种自然而充满敬意的语气,提起了遥远的龙帝与月后。 “李大人,”艾维娜微微欠身,用词极为讲究,“我曾在家藏的古老捲轴中读到,伟大的龙帝陛下与慈暉广布的月后,是震旦的守护神与文明的引路者。他们不仅以无上神力庇佑东方子民免受黑暗侵袭,更將礼仪、农耕、文字与智慧的种子播撒人间。此等恩泽,堪比创世。虽远在万里之外,我心中亦充满嚮往与崇敬。” 她的声音稚嫩,但语气中的真诚与对龙神具体功绩的了解,绝非临时抱佛脚所能偽装。 她甚至提到了几位主要龙子的称號及其象徵的德行的美称,虽不深入,却恰到好处地显示出她並非一无所知。 这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李琮督运原本带著商务性微笑的脸上,瞬间变得更加和善和真切,眼神中的亲切迅速升温,转化为一种近乎看待“自己人”的认同与柔和。 在震旦文化中,对龙帝与月后的尊崇是深入骨髓的信仰,任何不敬的行为都会引发强烈的敌意,若在震旦境內,甚至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且周围人只会拍手称快。 第二步,在获得初步信任后,选择开诚布公,以弱示人。 在后续关於贸易的具体商討中,艾维娜没有像寻常帝国商人那样吹嘘自己的实力或试图玩弄话术陷阱。 相反,她选择了坦诚。 她先是直接表达了邓肯家族,或者说伊莎贝拉夫人,对于震旦商品的迫切需求。“不瞒李大人,”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小脸上適时的流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愁容,“希尔瓦尼亚此地……想必您一路行来也已看到,土地贫瘠,物產匱乏,常年阴云笼罩,並非富庶之地。我们邓肯家族,看似守著这座宏伟城堡,实则……唉,多年积累,也经不起坐吃山空。” 她进一步“诉苦”,將矛头隱隱指向了弗拉德。“如今家族事务,多仰仗父亲大人……嗯,就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伯爵操持。他……毕竟是外姓人,为了维持选帝侯的体面,排场花费甚巨。母亲与我,虽是名义上的主人,实则许多事情……也是有心无力。”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出售一些商品给我们,请放心,绝不会让您吃亏。”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成功地勾勒出一幅“外姓女婿挥霍祖產、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家族日渐空虚”的悲情画面。 虽然弗拉德风评被害,但是如果他知道了也不会很在意,而且在帝国,他的名声已经是这样了。 这套说辞,若放在帝国內部与其他贵族或商人交涉,无异於暴露弱点,只会引来对方更凶狠的压价和趁火打劫。 但艾维娜深諳与震旦商人,尤其是有官方背景的官员打交道的逻辑。 震旦文化讲究仁义、面子和扶危济困,对於“自己人”或值得同情者,他们往往更倾向於施以援手,而非落井下石。 公开承认己方的困境,有时反而能激发对方的责任感与同情心。 果然,李琮督运在听闻艾维娜的“坦诚”后,眼神中多了几分瞭然与同情。 他此前自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过希尔瓦尼亚的情况。 得到的信息与艾维娜的描述確实大差不差:弗拉德是外来者,掌权后推行强硬政策,与本地传统贵族关係微妙;希尔瓦尼亚土地贫瘠是事实;这对母女,一个曾是闻名遐邇的美人,一个是被收养的孤女,在强大的弗拉德面前,似乎確实处於弱势。 艾维娜的话,印证並强化了这种印象。在李琮看来,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真像是要被那个外来的“小白脸”给吃绝户了。 第三步,在对方表现出倾向性帮助后,適时表达歉意,以退为进。 艾维娜知道,像李琮这样的震旦督运总督,商队贸易固然重要,但绝非唯一任务。 他们肩负著更为重要的官方使命——与旧世界各方势力保持联繫,观察政治动向,收集情报,本质上是一项重要的外交工作。 这也是为什么震旦商队不会轻易將全部货物一次性出售给某个买家,他们需要保留一部分,用於与其他势力进行接触和交换。 在这次私下交谈中,艾维娜带著些许不安,对李琮说道:“李大人,我知道您此行责任重大,不仅仅是为了贸易。让您为难,將更多的货物售予我们,或许会影响到您与其他势力的联络……想到这里,艾维娜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这番道歉,是建立在理解对方职责基础上的体谅。 她点明了李琮的任务,並表示理解这可能会给对方带来不便。 这种为人著想的態度,让李琮大感意外,同时也深受触动。 一个年仅八岁的异国女孩,不仅语言精通,懂得尊敬龙神,还能如此体察入微,通情达理,甚至能为他人考虑而心生歉意! 这与那些只知贪婪索取的帝国贵族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琮心中最后一丝因公务可能受影响而產生的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不禁思考:此女虽幼,但知书达理,性情良善,值得深交。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甚至带著几分长辈的慈爱:“艾维娜小姐言重了。能与您和伊莎贝拉夫人相交,亦是此行幸事。些许货物调整,无妨,无妨。” 终於,在艾维娜精准把握震旦人心理的组合拳之下,督运总督李琮鬆了口。 他不仅同意伊莎贝拉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购买一批原本计划留给其他势力的精美瓷器、丝绸和茶叶,数量远超伊莎贝拉最初的预期,甚至在结算时,还暗中示意手下,在计量那些香料和药物时,换成了正常的秤。 当伊莎贝拉看到最终敲定的採购清单和谈妥的价格时,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没想到,艾维娜不仅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甚至完成得如此出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高兴的她决定设宴款待一下震旦人,让大功臣艾维娜也能好好吃一顿大餐。 震旦人本来就需要在此停留休息,自然也答应了交好的当地领主的邀请。 第十二章,宴会和遇袭 夜色笼罩下的邓肯霍夫城堡,难得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为了庆祝与震旦商队达成的成功贸易,也为了尽地主之谊,伊莎贝拉以选帝侯夫人的名义,在城堡的主宴会厅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足够精致的欢迎晚宴。 无论在帝国还是震旦天朝的文化中,宴会与酒桌都是谈事情的绝佳场合。 不过,真正涉及核心利益与商品分配的严肃谈判,早已在艾维娜出色的斡旋和李琮的最终拍板下,於之前的私下会面中圆满完成。 此刻的宴会,是一场纯粹的庆祝与联谊,宾主双方都有意维持友好和谐的氛围,故而席间觥筹交错,气氛颇为融洽。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与来自震旦的精致宫灯共同驱散了厅堂的昏暗。 城堡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虽然以震旦那源远流长、技法精湛的烹飪水准来衡量,邓肯霍夫厨房的出品难免相形见絀,但好在刚刚从震旦商人手中购入的大量香料此刻派上了用场。 伊莎贝拉特意吩咐,不必吝嗇这些珍贵的东方调味品。 在肉桂、豆蔻、八角等浓郁香气的包裹下,即便是最普通的烤肉和燉菜,也变得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绝不至於难以下咽。 而作为城堡厨子得意之作的“希尔瓦尼亚风味肉排”——选用一种耐寒粗壮的黑毛猪的里脊,用黑啤酒和几种野生香草初步醃製,再以慢火烤制,最后淋上由本地灰薯提炼的糖浆与肉汁调製的浓酱——对於风餐露宿、啃了许久乾粮和便携军粮的震旦商队成员们来说,这道带著异域粗獷风味的菜餚,反而成了难得的新鲜美食,获得了不少好评。 席间,伊莎贝拉与督运总督李琮相邻而坐,艾维娜则乖巧地坐在伊莎贝拉身侧,小口品尝著浇了蜂蜜的燕麦粥,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交谈的信息。 “李大人,这次商队一路辛苦。”伊莎贝拉举起镶嵌著紫水晶的银杯,向李琮致意,隨口问道,“说起来,我有些好奇,据我所知,通往希尔瓦尼亚的这条贸易支线,贵国商队似乎已有十几年未曾踏足了。不知此次是何缘由,让诸位选择了这条略显偏僻的路线?” 这並非刺探,只是宴会间寻常的閒聊话题。 李琮闻言,也並未觉得有何不妥,这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格保守的机密。 他放下筷子,无奈地笑了笑,用流利的帝国语回答道:“夫人有所不知,我们原本惯常行走的,是经由矮人永恆峰的那条主路线。但最近那边······有些不太平。” “哦?”伊莎贝拉挑了挑眉,“矮人王国也会让商路受阻?” “倒不是矮人朋友们的过错,”李琮解释道,“是一股规模不小的绿皮部落,不知怎地流窜到了永恆峰附近的关键隘口,堵住了去路。矮人兄弟们自然不惧这些绿皮,以他们的勇武,清理掉这些威胁並非难事。 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理解与感慨,“如今的矮人一族,人口凋零,实在经受不起哪怕一丁点不必要的战士损失了。 对他们而言,暂时封闭通道,承受一些商业上的损失,远比付出族人性命的代价要容易接受。所以,我们只能另寻他路。” “原来如此。”伊莎贝拉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矮人固执而珍视每一个同胞的性格,在整个旧世界都是出了名的。 “因此,我们这次改走了另一条路线,”李琮继续说明,“从白银尖顶附近绕行,经过千柱石厅,再设法前往激流关,最后进入帝国边境。” “白银尖顶······”伊莎贝拉沉吟片刻,努力回忆著家族藏书中的记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传说那里也曾是一座辉煌的矮人都城?” 提到这个名字,李琮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气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滯。 伊莎贝拉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一个沉重的话题。 白银尖顶的陷落,在帝国歷史中更多是一个年代久远的传说。 对矮人来说则是仇恨之书上的一整页。 帝国历前326年,吸血鬼女王涅芙瑞塔和她来自莱弥亚的军团攻占了这座坚固的矮山要塞,將其化为了亡灵的乐园。 自那以后,吸血鬼便在矮人那本厚重的仇恨之书上,用鲜血与怒火永久地烙印下了整整一页。 然而,耻辱的是,矮人此后倾尽全力,也再未能收復这座失落的故土,甚至连组织一场像样的復仇进攻都未能做到。 对於帝国这样在矮人衰落后才崛起的势力,白银尖顶更多是一个警示故事中的地名。 但对於与矮人王国有著古老盟约,甚至更为悠久的震旦天朝而言,感受则截然不同。 他们的史书上,或许还记载著昔日与群山王国並肩作战,互通有无的盟友情谊。 亲眼见证(龙神们和部分龙裔亲眼见证)一个曾经强盛的古老朋友,沦落到连故土都无法收復的境地,难免会让知情的震旦人產生一种物是人非、英雄迟暮的伤感与唏嘘。 李琮显然不愿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多谈,他很快调整了情绪,主动转换了话题,將目光投向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带著几分真正的疑惑问道:“说起来,夫人,艾维娜小姐,鄙人一直有个疑问。据我们震旦方面了解,似乎连续一百年来,都是贵国艾维领的选帝侯在担任帝国皇帝?难道贵国的选帝侯制度已经发生了变化,效仿我震旦,变成了唯一的皇帝制度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艾维领的实力在帝国內確实算得上不错,其选帝侯也颇为活跃,在近一百年的混乱中,確实多次爭取到过一些盟友的支持,自立为帝。 但充其量,他也只是“三皇时代”中並立的几位皇帝之一,而且往往並非最强力或最被广泛承认的那一位。 他的势力范围,主要局限於艾维领及其周边少数地区,从未真正统一过帝国。 显然,远在东方的震旦天朝,被某些错误的信息误导了,或者说,是被艾维领的选帝侯有意地欺骗了。 伊莎贝拉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耐心地向李琮解释帝国目前真实的状况——三皇並立,皇权衰微,选帝侯们各自为政,帝国实质上处於分裂状態。 她简要说明了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等都曾推出过自己的皇帝,以及目前几位“皇帝”大致的影响力范围。 隨著伊莎贝拉的讲述,李琮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变为惊讶,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一个······一个国家,竟然能分裂成这般模样······”李琮喃喃道,他似乎想找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种难以理解的情绪,毕竟震旦人觉得大一统王朝才是天经地义的,“真是······有失体统,不像话。” 在震旦天朝,儘管歷史上也曾经歷过內部叛乱或权力更迭的波折,但在龙帝与月后的神圣统治下,天朝始终维持著大一统的格局。 他们简直无法想像,一个没有至高无上並且得到普遍承认的唯一君主的国家,该如何有效运转,如何应对內忧外患。 突然,李琮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骤然一变,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祸事了!” 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都望向他。 李琮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语速加快,带著压抑的怒气:“我们······我们一直以为艾维领的选帝侯就是你们帝国唯一合法的皇帝!这一百多年来,我们震旦的商队,每次进入帝国境內,最终都是在艾维海姆与『皇帝陛下』的代表进行正式外交接洽,並且······並且几乎所有的货物,都在那里完成交易,就地倾销!” 闻听此言,伊莎贝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领的关係向来谈不上友好,边境摩擦和资源爭夺时有发生。 一想到这一百多年来,艾维领很可能利用这个天大的误会,几乎垄断了利润惊人的震旦商品贸易,从中获取了难以计数的財富和政治资本,伊莎贝拉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憋闷与不忿。 这简直是让艾维领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之前走永恆峰那条路线时,一切顺利,”李琮继续解释著过去的流程,语气愈发懊恼,“我们从黑火隘口进入帝国境內,通常只会经过一两个行省,然后便会直接前往艾维领,与你们帝国的『皇帝』进行外交交流,並完成主要交易······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欺瞒!” 他越说越气,显然觉得这不仅是对震旦的欺骗,更是他以及前任督运总督们的严重失职。 “这些傢伙,竟敢冒充皇帝!还有以前的督运总督,也是严重的失职,居然没有仔细验证帝国真正的政治格局!等我回到巍京,定要狠狠参他们一本!” 愤怒归愤怒,李琮毕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官员,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没有在宴会上將此事声张出去。 否则,若是让其他商队成员知晓他们可能被欺骗了上百年,恐怕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立刻就会不欢而散,人心惶惶。 然而,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伊莎贝拉和李琮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晚宴后续的气氛,表面上依旧维持著和谐,但暗地里,已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第二天,原本计划在邓肯霍夫城堡休整两日的震旦商队,提前启程离开了。 李琮向伊莎贝拉辞行时,態度依旧客气,但明显多了一丝匆忙和凝重。 他解释道,需要儘快重新收集並核实关於帝国真实局势的情报,以弥补之前的信息失误。 希尔瓦尼亚位置相对偏僻,所能提供的信息视角有限,他们必须前往帝国更核心並且势力交织更复杂的区域。 显然,艾维领已经被他们暂时划入了“不可信任”的名单,他们没有按照最初可能的计划,经由希尔瓦尼亚前往“偽帝”所在的艾维领,而是调整了方向,朝著西北方的斯提尔领和塔拉贝克领而去。 显然,李琮希望从更多元的角度,了解这个庞大而分裂的帝国。 城堡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但伊莎贝拉心中却因艾维领的欺瞒而縈绕著一层阴霾。 艾维娜也隱约感到,商队的提前离开和路线的变更,或许预示著某些不寻常的事情即將发生。 半个月后,一个急促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邓肯霍夫城堡最后一丝平静。 一队外出巡逻的卡斯坦因血裔骑兵,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靠近斯提尔领边境的一片荒芜谷地中,发现了骇人的景象——那支不久前才离开的震旦商队的残骸。 货物被劫掠一空,现场发现了激烈战斗的痕跡、散落的货物箱碎片、以及一些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但是,商队成员,包括督运总督李琮在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最让人心头沉重的是,这一切,发生在了希尔瓦尼亚的领土之內。 消息传回城堡,艾维娜听到后,小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脑海中浮现出李琮那张时而精干温和的脸以及他最后离开时带著凝重与愤怒的表情,还有那些曾与她友好交谈,对她充满善意的震旦商队成员的面容······ 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 她意识到,天,恐怕要塌了。 弗拉德的震怒,以及隨之而来的风暴,即將席捲整个希尔瓦尼亚。 第十三章,宣战和搜救 震旦商队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遇袭下落不明的消息,让刚刚清理了野兽人的弗拉德立刻赶回了邓肯霍夫。 他独自站在城堡最高处的战略室內,面前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希尔瓦尼亚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被精细地勾勒出来。 他那双鲜红的眼眸,如同两颗凝固的血钻,落在標誌著震旦商队遇袭地点的那个点上,没有任何温度。 得益於艾维领选帝侯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欺瞒,震旦天朝与帝国绝大多数行省的官方联繫几乎中断。 这段漫长的空白期,足以让许多记忆褪色。 西格玛时代与东方古国建立盟约、共同对抗邪恶的壮举,早已被尘封在故纸堆中,成了模糊的传说。 在如今绝大多数帝国贵族和民眾的印象里,震旦天朝更多是一个象徵著难以想像的財富与奢侈品的,遥远而神秘的符號。 早些年关於其武力强盛的传闻已被淡忘,现在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震旦商人鼓鼓囊囊的钱袋和那些令人垂涎的商品。 但弗拉德不同。 他古老的灵魂承载著尼赫喀拉时代的记忆,他深知震旦的真实面貌。 那绝非仅仅是一个富庶的贸易伙伴,更是一个拥有悠久歷史,严明秩序和强大军事力量的古老帝国。 他非常確定,能够成功袭击那支装备精良並且护卫森严的震旦商队的,绝非寻常的土匪流寇,只可能是帝国境內某股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 他必须做出反应。 101看书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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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军事行动的同时,搜救倖存震旦商人的工作也必须立刻展开。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果能救出李琮等人,尤其是那位对希尔瓦尼亚和艾维娜颇有好感的督运总督就再好不过了。 问题在於,弗拉德此刻的精力必须完全集中在即將爆发的军事衝突上,调兵遣將、统筹后勤、制定战略,无一不需要他亲自决断。 他麾下虽然有不少能力不俗的“卡斯坦因”家臣,如彼得和弗里茨,但他们更擅长暗杀、渗透与战场廝杀,並不精於这种需要细致排查和与人打交道的搜救任务。 而且,弗拉德深知,绝不能让自己吸血鬼的身份过早暴露在震旦人面前,那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环顾四周,可用又值得信任的凡人下属,在如此紧急关头竟显得捉襟见肘。 最终,也是唯一合適的人选,落在了伊莎贝拉身上。 她身份尊贵,足以代表希尔瓦尼亚领主府,具备一定的决断力,並且对事件的前因后果有清晰的了解。 收到弗拉德亲笔信的伊莎贝拉,没有片刻耽搁。 她深知此事关乎希尔瓦尼亚的安危与未来,迅速收拾好行装,点齐了一队忠诚且精锐的城堡护卫,准备立刻出发,前往希尔瓦尼亚西北方展开搜救。 她本意不想带上艾维娜。 前方情况不明,可能充满危险。但艾维娜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次如此坚决地恳求同行。 她拉著伊莎贝拉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坚定。 “母亲,让我去吧。李大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懂得震旦话,如果······如果他们还在,需要帮助,我能和他们沟通,我能帮上忙!” 她想起了李琮的表现,还有震旦人和自己前世相近的文化,她都感到亲切。 她无法坐视不理。 看著艾维娜眼中不容置疑的恳切,伊莎贝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心软了。 或许,艾维娜的存在,她那口流利的震旦语和此前建立的良好印象,在真的找到倖存者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安抚和作用。 “好吧,我亲爱的孩子。”伊莎贝拉轻嘆一声,將艾维娜揽入怀中,“但你必须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护卫的视线,一切行动要听指挥。” “我保证,母亲!”艾维娜用力点头。 於是,在弗拉德的战爭宣言发出的同时,另一支队伍也从邓肯霍夫城堡悄然出发。 伊莎贝拉骑著她的白色骏马,身著便於行动的猎装,英姿颯爽。艾维娜则坐在她身旁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小手紧紧抓著车窗边缘,目光透过玻璃,投向远方。 城堡在她们身后渐渐缩小,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第十四章,阴兵之力 在广袤的旧世界,尤其是在帝国其他行省居民的心中,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始终笼罩在一层怪异而阴鬱的薄纱之下。 它被视为一片被诅咒之地,贫瘠到了极点,灰濛濛的天空下是仿佛失去生命力的土壤,关於闹鬼城堡、游荡幽灵、沼泽怪物的恐怖故事在这里层出不穷,经由商旅和吟游诗人之口传播,更添几分诡譎色彩。 然而,有趣的是,帝国人对於希尔瓦尼亚人本身的恶感却並不强烈。 毕竟,在这个时代,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尚未以“吸血鬼皇帝”的身份掀起那场席捲帝国、带来无尽恐惧与死亡的第一次吸血鬼战爭,隨后的几次大战更是遥远未来的阴影。 帝国人与希尔瓦尼亚人之间,尚未结下那源於鲜血与死亡並延续数个世纪的不共戴天之仇。 这也是为什么理论上擅长应对超自然威胁的猎巫人费恩,会在面对吸血鬼时被轻易秒杀——这个时代的帝国,还没开始重视吸血鬼的威胁。 歷史的尘埃掩埋了许多真相。 斯卡文鼠人,那些藏身地下的邪恶生物,惯用谋杀与毁灭歷史记录的方式来掩盖自身的存在。 这也导致希尔瓦尼亚在黑死病战爭中,利用亡灵法术对抗鼠人瘟疫的巨大牺牲与贡献被彻底埋没。 以至於如今,连帝国人自己,甚至许多希尔瓦尼亚本地人,都不明白这片土地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那正是当年为了生存,过度依赖和施展亡灵魔法对抗鼠潮所留下的永久后遗症。 而在之后著名的“无尽苏生之夜”事件中,希尔瓦尼亚人再次使用了饱受帝国主流社会詬病的亡灵魔法,但这次是为了对抗亡灵主宰纳迦什的威胁。 这一幕,帝国人也看在眼里,儘管手段诡异,但其目的是为了守护秩序。 因此,在大多数帝国人看来,希尔瓦尼亚人或许贫穷,习俗有些古怪,但还没古怪到无法理解的程度。 他们终究还是帝国的子民。 总而言之,希尔瓦尼亚人可能不算特別受欢迎,但风评绝对比他们的邻居——斯提尔人要好上不少。 斯提尔人,以其保守、迷信和对信仰近乎偏执的不宽容而闻名帝国。他们闭塞而多疑,当有陌生人进入他们的村庄时,村里的孩童甚至会向他们投掷猪粪,认为这种污秽之物可以驱赶附著在陌生人身上的“邪恶精魂”。 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古怪习俗,让帝国更开放、更繁华地区的人们,如瑞克领人和努恩人,將他们视为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乡巴佬。 斯提尔人被普遍认为是孤立主义者、多疑者和高度保守主义者。 他们说话语速缓慢,生活节奏拖沓,很难与之交心。帝国的大多数人还因为他们有一个独特的癖好——喜欢饮用加热过的啤酒——而將他们视为味觉失灵、不懂享受的野蛮人。 因此,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名义,公开发布声明,严厉指责斯提尔领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及其领主阿尔伯特选帝侯,是劫掠震旦商队、並试图嫁祸希尔瓦尼亚的真凶时,帝国其他地区的人们在短暂的惊讶后,大多流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 啊,是斯提尔人干的啊······ 那就不奇怪了。 这种下作又野蛮的事情,確实很符合他们对斯提尔人的一贯印象。 那么,到底是不是斯提尔人干的呢? 只能说,弗拉德的眼光確实毒辣得惊人。 在眾多有可能出手、且有动机搅浑水的势力中,他几乎是不偏不倚地,一把就抓住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正是斯提尔领的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本人,在背后指使了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边境伯爵——雷德·阿姆斯特朗,策划並实施了这次袭击。 此刻,在斯提尔领边境,一座与希尔瓦尼亚遥遥相望的坚固城堡內,阿尔伯特选帝侯与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地商討著对策。 对於弗拉德公开宣战,並宣称要亲自领兵前来討伐的说法,两人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希尔瓦尼亚依旧是那个积贫积弱、被诅咒笼罩的偏僻行省。 那里的贵族和平民一样穷困潦倒,根本供养不起多少脱產的专业士兵。 即便强行徵召起来的民兵,也大多面黄肌瘦,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吹倒,毫无战斗力可言。 或许,只有邓肯家族凭藉著祖上积累的財富和城堡下的矿脉,还能勉强维持一支像样的卫队。 但在阿尔伯特和雷德看来,这支卫队能藉助邓肯霍夫城堡的险峻地势进行防守就已属不易,主动进攻像斯提尔领这样兵强马壮、资源丰富的强大选帝侯领?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们从未將弗拉德本人的军事威胁放在眼里,此刻更让他们忧心忡忡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阿尔伯特选帝侯压抑著怒火,对著雷德伯爵低声斥责,他那张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 精心策划的袭击,不仅没能干净利落地解决目標,反而留下了尾巴,引来了弗拉德的宣战,这打乱了他的一些盘算。 雷德·阿姆斯特朗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好歹也是一位实权伯爵,领地虽不及选帝侯辽阔,但在边境地带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怎能任由阿尔伯特如此辱骂? 一股鬱气在他胸中翻涌,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了下去。 眼下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虽然不认为弗拉德能构成实质威胁,但面对一位选帝侯的宣战,他仍然需要阿尔伯特这个更强大的盟友来分担压力。 “震旦商队的那帮护卫,比预想中要精锐得多。”雷德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我派去的人手已经不少了,没想到他们这么能打,抵抗得如此顽强······”这確实超出了他的预估,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轻鬆的屠杀和掠夺。 察觉到雷德语气中的不悦,阿尔伯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过於激烈。 他需要雷德的力量,现在不是內訌的时候。 他收敛了怒容,但眼神依旧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过去的就不提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斩草必须除根!绝对,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活口作为把柄!弗拉德那边不过是虚张声势,但要是让震旦人知道了真相······” “我知道。”雷德嘴角勾勒出一丝冷酷而狰狞的弧度,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早就加派了最好的人手,带著猎犬,沿著他们逃跑的方向追下去了。 那些东方人跑不了多远,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受了伤,迟早会被一个个揪出来,变成荒野里的肥料。”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狠厉与决绝。 事已至此,唯有將错就错,彻底灭口,才能將潜在的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態。 至於弗拉德的宣战,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场即將被轻鬆碾碎的闹剧。 ······ 然而,他们所以为的希尔瓦尼亚唯一有威胁的军队,那支大约四百人,装备精良且忠诚可靠的邓肯霍夫城堡卫士,此刻却並不在弗拉德的身边。 在希尔瓦尼亚略显荒凉的原野上,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西北方向行进。 伊莎贝拉·冯·德拉克骑在她心爱的白色骏马上,身姿挺拔,猎装勾勒出她优美的曲线,神情却异常凝重。 她的身边,一辆加固的马车里,坐著眉头紧蹙的艾维娜。 这支队伍的护卫,正是那四百名邓肯霍夫城堡卫士。 他们全身笼罩在闪亮的钢甲之中,头盔下的目光锐利而专注,队形整齐,行动间带著经过严格训练的沉稳与纪律性。 他们受邓肯家族世代供养,享受著希尔瓦尼亚这片贫瘠土地上绝大多数平民、甚至许多小贵族都无法想像的优厚待遇——充足的食物、定期的军餉、良好的装备,並且这种优待还惠及他们的家人,確保了生活的稳定。 这一切,铸就了他们对邓肯家族,以及对代表邓肯家族的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极高的忠诚度。 另一方面,邓肯霍夫城堡內拥有一个巨大的室內操练厅。 在“疯子”奥托统治时期,这里的训练曾一度荒废,卫士们的武艺也有所生疏。 但自弗拉德接手后,情况彻底改变。 他要求所有卫士每周至少进行三天的严格训练,从个人武技到小队配合,从阵型演练到体能储备,无一遗漏。 更令人敬畏的是,弗拉德本人有时甚至会亲自担任教官,以其古老而精湛的军事知识指导他们。 加上此刻他们身上那一身保养得宜、在希尔瓦尼亚堪称奢侈的全身钢铁板甲和锋利的武器,这支四百人的队伍,其战斗力绝非外界想像的那么孱弱。 他们此刻的任务,是护送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前往震旦商队遇袭的区域进行搜救。 希尔瓦尼亚地区在地理上被一条名为苍白山丘的连绵丘陵地带,大致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部分。 队伍必须首先翻越这段地势起伏、道路崎嶇的丘陵,才能抵达目的地。 四百名全副武装、士气高昂的精锐士兵,给予了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相当充足的安全感。 艾维娜透过马车车窗,看著外面那些沉默行进、鎧甲在稀薄阳光下反射著冷光的士兵们,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 她紧紧攥著衣角,心中默念著,希望还能来得及,希望李琮总督和其他震旦朋友能够平安。 如果让阿尔伯特和雷德知道,他们心目中希尔瓦尼亚唯一能打的部队,此刻正远离主战场,奔波在搜救的路上,他们恐怕会更加轻视弗拉德,更加放鬆警惕。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此刻在希尔瓦尼亚的另一处隱秘山谷中,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正静静地佇立在一座矮丘上,俯瞰著下方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里,肃立著一支庞大的军队。 数量约有四千之眾,但它们並非活人士兵。 苍白的骨骼裸露在外,眼眶中跳动著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手中握著锈蚀的刀剑和破损的盾牌——这是骷髏战士。 它们沉默无声,排列著勉强算得上整齐的方阵,散发著死亡与腐朽的气息。 与它们一起的是行动更为迟缓,身躯部分腐烂散发著恶臭的殭尸。 它们拖著沉重的步伐,发出无意识的低吼,数量更为庞大,构成了军队的主体。 这是一支由亡灵生物组成的军队! 若非考虑到“国际观瞻”,避免过早暴露底牌引发帝国全面的恐慌和敌意,弗拉德和他麾下的吸血鬼们完全可以召唤出更强大更恐怖的高级亡灵,如尸妖、幽灵、荒坟守卫甚至是黑骑士来助阵。 希尔瓦尼亚有著使用亡灵魔法的“传统”,用这个理由或许能勉强向帝国人解释眼前这支低阶亡灵军队的存在。 但如果连那些象徵著更深层黑暗与褻瀆的高级亡灵都公然出现,势必会彻底打破平衡,引来周边所有势力,甚至教会最严厉的打击,这严重违背了弗拉德目前的战略。 因此,他只能动用这些战斗力並不优秀,甚至堪称低下的低阶亡灵。 它们的个体力量薄弱,行动迟缓,为了不过度刺激帝国神经,连规模也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范围內。 阿尔伯特和雷德想像中的那群“瘦弱民兵”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这支沉默而可怖的亡灵大军。 弗拉德很清楚,这样一支军队,正面衝击斯提尔人严整的军阵可能会非常吃力,会遭受巨大的损失。 但是,他对自己卓越的军事指挥能力有绝对的信心。 他能够像操纵提线木偶般,指挥这些没有恐惧、不知疲惫的亡灵前赴后继,用数量去消耗、去淹没对手。 而且,他手中还握有一张决定性的王牌——一支完全由他麾下最精锐的吸血鬼血裔组成的骑兵小队。人数仅有十几人,但每一名成员都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速度与恢復能力。 他们披掛著漆黑的鎧甲,骑著同样被死亡能量强化的亡灵战马,如同来自冥府的使者。 弗拉德將亲自率领这支尖刀般的队伍,在战斗最焦灼的时刻直插斯提尔军阵的心臟,撕裂他们的防线,目標直指敌军统帅。 他要活捉那两个胆敢嫁祸於他的蠢货,向所有人宣告希尔瓦尼亚的新主人,绝不可辱。 第十五章,希尔瓦尼亚的女主人 得益於对希尔瓦尼亚领地理环境的熟悉,以及作为领主夫人所拥有的权威,伊莎贝拉可以命令沿途领民配合。 伊莎贝拉和艾维娜的搜救队伍,行动效率远超那些人生地不熟的斯提尔追兵。 在询问了几个位於苍白山丘边缘、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后,他们得到了一条关键线索:有猎户曾在数日前,远远看到一伙穿著奇异,不像本地人打扮的队伍,仓促地躲进了“哭泣岩”附近一个隱蔽的山洞。 “哭泣岩”是一处位於丘陵深处的险峻地带,因风声穿过岩缝时会发出如同呜咽的声响而得名。 那里道路难行,洞穴密布,是躲避追踪的理想地点。 队伍立刻转向,朝著“哭泣岩”疾行。 当她们在嚮导的引领下,找到那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时,洞口附近散落的带有明显震旦风格装饰的破碎马车零件和几片沾染了深褐色血跡的布条,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伊莎贝拉示意卫队长派出几名精锐士兵,小心翼翼地进入洞穴探查。 片刻后,士兵返回,低声稟报:“夫人,小姐,里面確实有人,看样子是震旦人,但……他们戒备心很强。”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拉著艾维娜的手,在眾多卫士的簇拥下,走进了光线昏暗的洞穴。 洞穴內部比想像中要宽敞一些,但也瀰漫著一股血腥、汗水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大约二十几名震旦商队成员蜷缩在洞穴深处,他们大多身上带伤,衣衫襤褸,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惊惧。 原本华丽的丝绸袍服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曾经精致的髮髻也散乱不堪。 他们手中紧握著弯刀或弓弩,眼神如同受惊的野兽,死死盯著闯入者。 艾维娜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护在中央的李琮督运总督。 他靠坐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侧脸颊上,一道从颧骨一直划到下頜的巨大伤口,皮肉外翻,虽然用简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但依旧有暗红色的血珠在不断渗出,將他半边衣领都染红了。 这位原本外表还算端正、带著东方文人儒雅气质的官员,此刻看上去狼狈而狰狞,算是彻底破了相。 看到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尤其是看到艾维娜那张熟悉的小脸时,李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隨即被警惕所覆盖。 艾维娜心中涌起一股欣喜和对李琮伤势的担忧,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震旦语轻声呼唤道:“李大人!你们没事太好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琮冰冷而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他没有回应艾维娜的关切,而是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死死盯著艾维娜和伊莎贝拉,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艾维娜心中的暖意,让她愣在了原地,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受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琮会用如此冷漠和充满敌意的態度对待她们。 她们冒著风险,带著士兵前来搜救,这份善意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如果真想杀人越货,在找到他们的瞬间,外围那四百名精锐卫士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艾维娜还在因这突如其来的冷漠而愣神,感到委屈和不解时,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后,伊莎贝拉上前几步,在距离李琮等人足够安全的距离停下。 她无视了那些指向她的兵刃,姿態依旧保持著贵族应有的优雅,对著李琮微微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非常抱歉,李大人。”伊莎贝拉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让您和您的队伍在希尔瓦尼亚的领土上遭遇如此不幸,是邓肯家族的失职。请您相信,我们必將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隨行的翻译人员立刻將伊莎贝拉的话语转述给了李琮。 李琮的脸色依旧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他忍著脸上的剧痛,声音低沉:“交代?夫人想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他显然並不轻易相信这看似诚恳的道歉。 然而,这一次,伊莎贝拉没有等待翻译將李琮的话再次转述。 她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不信任,只是轻轻地、优雅地拍了拍手。 掌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隨著她的信號,两名一直侍立在艾维娜身后,看似普通的女僕中,突然有一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邓肯霍夫卫兵猛地扭住双臂,强行押到了洞穴中央,迫使她跪倒在地。 这名女僕名叫菲亚,年纪不大,面容清秀,此刻却嚇得面无人色,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艾维娜记得她,伊莎贝拉出行时,確实需要僕从伺候日常起居,这个菲亚就是临走时伊莎贝拉看似隨意点的几名手脚利落的女僕之一。 当时伊莎贝拉的神態轻鬆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隨意挑选,艾维娜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她是艾维领选帝侯买通的內应。”伊莎贝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直到这一刻,艾维娜才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震旦商队在邓肯霍夫城堡只停留了短短四天。 李琮等人离开城堡半个月后,才在希尔瓦尼亚境內遇袭。 如果真是希尔瓦尼亚內部的人想要劫掠商队,这个时间差自然没有问题。 但如果是外部势力动手,时间就对不上了! 理论上,其他行省的帝国人根本不可能如此及时、准確地掌握震旦商队抵达希尔瓦尼亚西北部边境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唯一的解释就是——情报在震旦人还在邓肯霍夫城堡的时候,就已经泄露了出去! 城堡里有內鬼!而且这个內鬼,就在她们身边! 艾维娜感到一阵后怕,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伊莎贝拉,显然在收到震旦人遇袭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暗中开始排查內鬼了。 当收到弗拉德的指示准备离开邓肯霍夫时,她恐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最大的人。而在这段搜救的路途中,凭藉著某种艾维娜无法洞察的手段和情报网络,伊莎贝拉已经基本確定了罪魁祸首,並布下了这个局。 伊莎贝拉缓缓地走到了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的菲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的脸上甚至依旧带著一丝往日那种高雅温柔的浅笑,声音也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菲亚,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背叛我吗?” 然而,这轻柔的话语,听在菲亚耳中,却如同死神的丧钟。 不仅仅是她,就连旁观的艾维娜和李琮等人,都从这温柔的假象下,感受到了一种刺骨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伊莎贝拉没有等待菲亚的回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所有人陈述一个事实。 她伸出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搭在菲亚不停颤抖的头顶,那动作看似亲昵,却让菲亚如同被毒蛇缠住,瞬间僵直。 “你看,”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轻柔,仿佛在讲述一个故事,“在整个希尔瓦尼亚,包括艾维娜这样算是贵族出身的孩子,都只能靠著苦涩的灰薯勉强度日,甚至有时候连灰薯都吃不到的时候……”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菲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你,还有你的父母,每年都能穿上体面的新衣,每天都能喝上一碗实实在在的粮食粥。多少希尔瓦尼亚人,做梦都渴望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啊。”伊莎贝拉的语气里,似乎真的带著一丝不解的疑惑,“你家已经在邓肯霍夫堡服侍了三代人,以这份情谊,哪怕你们厌倦了这里,想要自由,让邓肯家把你们送到別的行省,去过普通平民的安稳生活,也不是不行的事情。 为什么……要选择背叛呢?” “饶了我吧,夫人!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菲亚涕泪横流,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在粗糙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见了血。 伊莎贝拉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求饶,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好奇:“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啊。 你应该很清楚,做了这样的事情,你,还有你那对老父母,都不会有好下场。你是觉得我查不出来你做了什么?还是觉得……我伊莎贝拉·冯·邓肯,是个好脾气、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软柿子?” 洞穴內的气氛几乎凝固了。艾维娜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伊莎贝拉那温柔笑容下隱藏的冷酷,看著她对菲亚如同猫戏老鼠般的审问,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前世那位严厉的班主任,尤其是那句“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啊”,简直如出一辙! 菲亚已经崩溃了,只是机械地重复著磕头和求饶的动作,语无伦次。 但伊莎贝拉显然没有半分留情的打算。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菲亚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继续说道,那轻柔的语调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 “或者说……你们一家,早就商量好了?用你,还有那两个老东西的三条命,去换你那个据说得了『急病』而死的弟弟在艾维领能有个好前程?” 菲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伊莎贝拉直起身,看著菲亚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轻轻吐出了最后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去努恩枪械学院的一封推荐信……是吧?嗯?” 这最后一个“嗯”字,如同抽走了菲亚全身的骨头,她彻底瘫软在地,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都已经暴露在了伊莎贝拉面前。 伊莎贝拉再次轻轻地拍了拍手。 这一次,几名护卫从队伍携带的行礼中,取出了三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麻布口袋。 其中一个口袋的底部,还浸染著大片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护卫解开了口袋的繫绳,將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三个人! 两个人面容苍老、布满皱纹,表情极度惊恐,正是菲亚的父母,他们被布堵住了嘴巴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但是不难听出他们在求饶。 而第三个,则是一个年轻男人,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但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动,胸口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那个麻布袋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著鲜血…… 这赫然是菲亚那个据称已经“急病”而死的弟弟! 他並没有死,而是被秘密送去了艾维领,但现在,显然被伊莎贝拉派人抓了回来,並且处於一种濒死的状態。 “弟弟!!”菲亚发出了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挣扎著想要扑过去,却被卫兵死死按住。 她不再为自己求饶,只是疯狂地哭喊著,哀求伊莎贝拉放过她弟弟一条生路。 伊莎贝拉完全没有理会脚下如同蛆虫般扭动哭嚎的菲亚。 她转过身,再次面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李琮,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与礼貌,仿佛刚才那冷酷逼供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李大人,这几个背叛主家、泄露情报,並且导致贵方蒙受巨大损失的罪魁祸首,现在就交给您了。 如果您需要验证他们供词的真偽,我们也可以提供更多细节。对於贵方在此次事件中遭受的损失,邓肯霍夫堡愿意承担一部分,作为补偿。”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请求:“唯一的请求是,能否在您处置完之后,將他们的头颅留给我?我需要用这些东西,回去好好『震慑』一下城堡里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的下人。 您知道的,我一个女人操持这么大一个家业,实在是不容易。” 从伊莎贝拉这番话中,不难推断出事情的全部原委:女僕菲亚一家被艾维领的人重金或承诺收买,对外宣称儿子得了“急病”死亡,实则秘密送往艾维领,並凭藉艾维领选帝侯的推荐信,获得了进入著名的努恩枪械学院深造的机会。 作为交换,剩下的菲亚和她的父母,则需要留在邓肯霍夫城堡,长期为艾维领提供有价值的情报。 查出菲亚一家的背叛行为或许不难,真正的难点在於,如何抓住那个已经远在艾维领的被视为家族希望的儿子。 菲亚一家既然愿意用三条命换一个人的飞黄腾达,那么唯有让他们这个核心意图彻底失败,才能起到真正的杀鸡儆猴的效果,警告所有僕从,休想再走同样的路子。 而能够不分昼夜在短时间內跨越遥远距离前往艾维领精准抓人,並能带著一个活口及时赶回来与伊莎贝拉匯合的,只可能是弗拉德麾下那些无需休息、拥有超凡速度和力量的吸血鬼。 伊莎贝拉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冷酷至极地决定了四个人生死命运的姿態,让艾维娜彻底愣住了。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发冷。 这和她认知中那个温柔、优雅、会抱著她揉脸的“母亲”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割裂。 然而,更让她脊背发寒、三观受到衝击的,是李琮的反应。 李琮通过翻译,完全听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伊莎贝拉那番话背后的含义。 他脸上之前的冰冷、警惕和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情和释然的笑容。 “哈哈哈!”李琮竟然笑了起来,儘管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让他疼得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笑著说道:“伊莎贝拉夫人您真是太客气,太见外了!您都已经將事情查得如此水落石出,这分明是艾维领那些无耻之徒的阴谋,与您和希尔瓦尼亚何干?您非但无过,反而亲自前来救援,此等恩情,我们震旦商队上下感激不尽,岂是那等不识好歹,不明事理之人!” 他的態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仿佛刚才那个充满敌意、质问她们是来救人还是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说完,李琮甚至不等伊莎贝拉再客套,直接对身旁一名护卫队长模样的玉勇示意了一下。 那名玉勇队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菲亚,以及那个人。 在刀剑真正举起,即將落下的时候,李琮迅速侧过身,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宽大的衣袖及时地遮住了艾维娜的视线。 然而,视觉可以被遮挡,声音却无法隔绝。 菲亚绝望到极致的悽厉尖叫、她父母头颅被砍下时沉闷的断裂声、那个年轻气若游丝的弟弟最后一声微弱的闷哼、以及液体喷溅、流淌在地上的汩汩声…… 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最恐怖的协奏曲,无比清晰地钻入了艾维娜的耳中。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相应的血淋淋的画面。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强烈的生理不適感汹涌而来。 艾维娜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不久的食物混合著酸水,一股脑地吐了出来,溅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她的小脸苍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不断颤抖。 这个世界温柔的面纱,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其下冰冷、残酷而真实的狰狞面目。 第十六章,成长 洞穴外清冷的空气,似乎也驱散不了那浓郁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简单的清理与包扎后,倖存的震旦商队成员,连同那几颗被石灰醃製之后用粗麻布重新包裹、作为证据和震慑物的头颅,被邓肯霍夫卫队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队伍重新启程,目標依旧是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只是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李琮督运总督脸上的伤口被隨行的略懂医术的卫兵用了更好的金疮药重新处理並仔细包扎起来,但他失血过多,身体极为虚弱,被安排进了另一辆较为宽敞的马车,由他信任的隨从照顾。 其余的震旦人,无论伤势轻重,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和照看,他们眼中的惊惧未褪,但至少那强烈的敌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命运的忐忑。 艾维娜在经歷了那场血腥的“处决”后,精神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呕吐之后,她便开始发起低烧,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著,仿佛被困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她只能虚弱地躺在自己那辆加固的马车里,由伊莎贝拉亲自照顾。 伊莎贝拉坐在艾维娜的床边,用浸湿的柔软布巾轻轻擦拭著女儿滚烫的额头。 看著艾维娜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地扭动身体,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啜泣或惊悸,伊莎贝拉美艷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怜惜。 她轻轻哼唱著希尔瓦尼亚古老的带著淡淡哀愁的摇篮曲,试图抚平艾维娜梦魘中的恐惧。 在另一辆马车里,勉强靠坐著休息的李琮,透过车窗看到了这一幕。 他沉默了片刻,待到伊莎贝拉暂时停下哼唱,为艾维娜掖好被角时,他才隔著不算远的距离,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伊莎贝拉夫人,您这……又是何苦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行进队伍中,清晰地传到了伊莎贝拉耳中。 “艾维娜小姐毕竟才八岁,有些场面,实在没必要让她这么早就亲眼目睹,这对孩子的心性……怕是影响不小。” 李琮这话,带著几分真诚的劝诫,也夹杂著一丝歷经世事的无奈。 其实,当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带著大队人马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却没有立刻刀兵相向,反而表现出救援姿態时,李琮心中那桿秤就已经开始倾斜了。 他並非蠢人,很清楚如果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一家真想玩“杀人越货再贼喊捉贼”的把戏,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先假意救援,再找个僕从顶罪?这戏码不是不能演,但对於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而言,收益与风险完全不成正比。 就为了商队残存的这点货物和財富,以及那虚无縹緲的“好感”?代价未免太大,也太过曲折。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身处希尔瓦尼亚,人在屋檐下。 震旦天朝固然强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他们这支残兵在这里被全灭,震旦方面很可能永远都查不到真相。 因此,无论內心深处是否还有一丝疑虑,最明智最现实的选择,就是接受伊莎贝拉给出的“交代”,並將它当作事实。 这也是他当时迅速转变態度,配合伊莎贝拉完成那场血腥表演的根本原因。 对於李琮的劝说,伊莎贝拉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望向李琮马车方向的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李大人,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她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许有些自卖自夸的嫌疑,但艾维娜这孩子,天性確实过於良善了。她看不得苦难,容易心软,总把人往好处想。”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著艾维娜被汗水濡湿的鬢髮,眼神复杂。 “李大人,你行走四方,见识广博,再清楚不过了。在这个世界上,过於良善的人,往往是过不好的。 优柔寡断,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陷入险境。”她的语气带著一种冰冷的清醒,“即便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让她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残酷。疼痛会让人记住教训,恐惧能催生警惕。她需要明白,有些黑暗,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不存在;有些规则,冰冷而血腥,但你必须学会適应,甚至利用。” 伊莎贝拉说这番话时,抚摸艾维娜头顶的动作却异常轻柔,那矛盾的態度,仿佛她正在亲手摺断一只幼鸟过於柔软的翅膀,只为让它未来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天空中飞得更高、更安全。 李琮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確实见过太多因善良而夭折的生命,因天真而葬送的未来。伊莎贝拉的做法虽然冷酷, 但背后的逻辑,他无法完全反驳,而且这毕竟是別人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一个自身难保的“客人”,实在不好再多言。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换了话题,问出了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伊莎贝拉夫人,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內应是艾维领选帝侯买通的,为何最后动手的,却是斯提尔领的人?” 伊莎贝拉微微摇头,目光投向马车窗外荒凉起伏的丘陵:“具体的內情,我还没有完全查清。菲亚只知道將情报传递给艾维领的联络人,之后艾维领如何与斯提尔领勾结,就不是她这个层级能知道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嘲讽,“不过我猜,无非是艾维领那位选帝侯既想除掉你们,掩盖他冒充皇帝骗取贸易利益的事实,又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所以利用了斯提尔领那些……嗯,蠢货,来当这把沾血的刀罢了。” …… 就在伊莎贝拉的车队带著倖存者,沿著崎嶇道路向邓肯霍夫城堡方向缓缓行进的同时,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山林阴影中,几双如同猎犬般警惕而凶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派出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终於再次追踪到了他们的猎物。 这些追兵穿著便於在山林行动的皮甲或锁子甲,武器上还残留著之前与震旦护卫激战时的痕跡。 他们的人数正在逐渐增加,之前分散出去搜寻的小股队伍,正根据约定的信號,缓缓向这个方向集结收拢。 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小头目,趴在一块巨石后,眯著眼睛打量著远处那支队伍。 他看到的是阵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邓肯霍夫卫士,数量有数百之眾,如同一只蜷缩起来、却浑身尖刺的钢铁刺蝟。 “头儿,看起来不好对付啊。”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压低声音,语气有些犹豫。 刀疤脸头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凶狠:“不好对付也得对付!伯爵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不能让任何一个震旦人活著离开希尔瓦尼亚!放跑了一个,咱们谁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他们很清楚,正面衝击这样一支护卫严密的队伍,必然损失惨重。 但领主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下达的是死命令,不容置疑。 完不成任务,回去也是死路一条。眼下,他们只能像耐心的狼群一样,远远地吊著,寻找对方可能出现的破绽——比如夜间扎营时的鬆懈,比如通过险要地形时可能拉长的队形,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无形的杀机,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再次悄然笼罩在这支承载著希望与伤痛的队伍上空。 马车內,艾维娜在病热的梦魘中挣扎;马车外,忠诚的卫士们握紧了武器,警惕地扫视著周围每一个可能隱藏危险的山坡与树林。 第十七章,自己的班底 艾维娜是在一阵顛簸中醒来的,马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偎在她身边浅眠的伊莎贝拉·冯邓肯。 希尔瓦尼亚阴沉的晨光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柔和地洒在伊莎贝拉的脸上,勾勒出她完美无瑕的侧脸轮廓。 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棲息在眼瞼下,呼吸均匀而绵长,面容依旧是那般美丽、端庄,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寧静。 艾维娜恍惚间记得,在自己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难受的时候,是这伊莎贝拉不停地用湿布巾为自己擦拭降温,是这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哼唱著希尔瓦尼亚古老的歌谣,驱散了些许梦魘的纠缠。 如此温柔、如此体贴的伊莎贝拉,与昨日那个在阴暗山洞里,轻描淡写间就决定了四个人生死,甚至能面带微笑看著头颅滚落的伊莎贝拉,形象差距之大,几乎让艾维娜產生了一种割裂般的眩晕感。 昨日的血腥场景並未因睡眠而远去,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了更加深沉恐怖的噩梦。 在沉睡中,艾维娜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多年以后的伊莎贝拉。 那时的她,不再是伊莎贝拉·冯邓肯,而是成为了吸血鬼贵妇,伊莎贝拉·冯·卡斯坦因。 梦里的艾维娜,只是一个偶然路过邓肯霍夫城堡的普通旅人。 伊莎贝拉依旧美丽,甚至更添几分妖异的魅力,她亲切而热情地邀请自己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宴会厅华美绝伦,宾客们衣著光鲜,谈吐优雅,他们是所谓的“午夜显贵”。 当宴会气氛达到最高潮时,所有宾客,包括之前笑语盈盈的伊莎贝拉,瞬间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露出了惨白的皮肤,猩红的眼眸和尖锐的獠牙利爪,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將她撕扯、吞噬······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伊莎贝拉在舔舐著指尖属於她的鲜血,並对她的“味道”品头论足······ “嗬!” 艾维娜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中彻底挣脱出来,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怔怔地看著身边依然熟睡的伊莎贝拉,恐惧渐渐被思绪取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然,她此刻的沉思並非完全因为刚才那个预示未来的噩梦。 梦中的情形是未来的可能性,但至少现在还未发生。 伊莎贝拉此刻还是人类,还是冯邓肯家族的家主。而且,不知为何,目前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吸血鬼们似乎都保持著一种奇怪的克制,並未大规模地危害领民。 此时的艾维娜自然不知道,这是弗拉德为了稳定统治而下达的严令,禁止血裔肆意捕杀治下凡人。 她真正在思考的,是自己的心態与这个残酷世界之间巨大的差异性。 毫无疑问,这里不再是那个她前世所熟悉的那个相对平和、讲求法治的现代社会了。 在那个世界,她可以对他人抱有善意,保持內心的善良並非坏事,甚至是一种美德。 但显然,在战锤这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这种心態不仅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可能是致命的。 不仅仅是因为世界观的迥异,更因为这个社会的基本构成与前世的差异太大了。 这里没有普遍的人权观念,没有完善的法律保障,力量、血脉、权谋和冷酷的生存法则,才是主导一切的基石。 那么,伊莎贝拉昨天的处理方式,有错吗? 艾维娜捫心自问。 从一个被属下背叛的封建领主的角度来看,伊莎贝拉的做法没有任何错误。 菲亚一家的行为,这次只是危害了一伙震旦商人的安全,但在另一种情境下,就可能直接危害到伊莎贝拉本人,甚至她艾维娜的性命。 作为统治者,她必须清除叛徒,而且必须用足够残忍、足够具有震慑力的方式来清除,以此警告所有潜在的效仿者。 就艾维娜所知,在类似中古欧洲的背景下,那些领主对待叛徒的手段,往往比伊莎贝拉更加酷烈百倍。 不施以雷霆手段,就无法维持自身的权威和安全。 那么,菲亚那些僕人们有错吗? 从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角度看,其实也未必。 封建领主掌控著所有的生產资料,对底层僕从进行剥削,这件事本身肯定不是天经地义的。 他们渴望更好的生活,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摆脱世代为仆的命运,这种愿望本身无可厚非。 只是,站在艾维娜——既得利益者,邓肯家族大小姐的立场上,她无法,也不能原谅这种以背叛和危害主家为代价换取利益的行为。 至於李琮和震旦商队,他们就更加没有错了。 无论是为了给死去的同伴復仇,还是为了维护自身和震旦的威严,他们都绝不能放过导致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罪魁祸首之一。 手刃仇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所以啊······当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似乎都没有绝对错误的时候,或许只能用那句老掉牙的、来自她前世二次元作品的台词来概括这无奈的处境了—— 错的是这个世界。 而现在,她,艾维娜,不再是那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旁观者,她必须活在这个“错了”的世界里。她需要適应它,理解它的规则,甚至······学会在其中生存下去。 就在艾维娜思绪纷飞,眼神逐渐从迷茫转向一种带著痛楚的清明时,她发现伊莎贝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注视著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著洞察一切的柔和与关切。 “想明白了?”伊莎贝拉轻声问道,她了解这个孩子的早慧,相信她能够想通这其中的关节。 艾维娜迎著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虚弱和残余的哀伤:“想清楚了,母亲……” 看到艾维娜脸上並未完全散去的阴霾和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戚,伊莎贝拉原本想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那你······”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理解的。”艾维娜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毯子,“我只是······需要时间適应······” 话音未落,昨日那血腥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浓重的铁锈味仿佛再次縈绕鼻尖,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噁心感。 伊莎贝拉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她需要给艾维娜一些空间去消化。 於是,她巧妙地转换了话题。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艾维娜。”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这个世界,或许不能如你所愿的那般美好。但是,这並不意味著你只能被动地接受它。你依然可以尝试去改变它,哪怕只是一点点,至少,让它不要变得那么糟糕······”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艾维娜,话语中的分量陡然加重: “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你需要力量。 並非来自於我,或者你父亲弗拉德的庇护,而是真正属於你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力量,或者影响力。” 艾维娜猛地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那张写满严肃的脸庞,眼中充满了惊愕。 她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我······我吗? 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我才八岁啊?! 看著艾维娜那副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的错愕表情,伊莎贝拉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无论做出什么表情,总是显得格外生动可爱。 欣赏够了艾维娜的震惊之后,伊莎贝拉再次轻轻地拍了拍手。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艾维娜条件反射般地哆嗦了一下,昨日的情景瞬间浮上心头,小小的身体瞬间紧绷。 显然,那场血腥的“处决”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好在,这一次,应声出现在马车门口的,並非什么伤痕累累的囚犯或可怖的尸骸,而是一个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擦得鋥亮的邓肯霍夫卫士鎧甲,但並未佩戴头盔,露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线条硬朗的脸。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透著一股经歷过无数廝杀磨炼出来的狠厉与沉稳,举手投足间都带著军人的干练和雷厉风行。 “阿西瓦·邓肯,”伊莎贝拉向艾维娜介绍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是我父亲的心腹老臣。把我阿西瓦叔叔从野兽人的利爪下救出来,可能是我那位行事荒唐的父亲,那一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好事了。”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惆悵,“阿西瓦也是除了我之外,唯一能让我父亲真正信任的人了。” “您过誉了,大小姐。”名为阿西瓦的男人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士兵特有的简洁和恭敬。 伊莎贝拉闻言,笑著摇了摇头:“阿西瓦叔叔,我现在已经不是大小姐了。按照礼数,您怎么也该叫我一声夫人了。”她轻轻理了理裙摆,“毕竟,我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跟在身后保护的小女孩了。” 然而,阿西瓦的表情依旧严肃,甚至带著一种固执的忠诚,他坚定地说道:“您在我眼中,永远都是大小姐。”这句话仿佛不容置疑,刻入了他的骨髓。 简单的说笑与怀旧之后,伊莎贝拉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重新变得庄重而肃穆。 她挺直脊背,严肃地问道: “阿西瓦·邓肯,你是否还忠於冯·邓肯家族?” 阿西瓦没有任何犹豫,他“咚”地一声,单膝重重跪在马车车厢的地板上,右手握拳抵在心口,声音洪亮如同宣誓,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 “永不磨灭!即便是死亡,也休想改变我的忠诚!” “很好。”伊莎贝拉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在艾维娜惊讶的注视下,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古朴而沉重的印章。 那印章由某种暗色的金属打造,上面雕刻著邓肯家族的徽记——一只抓住山岩的龙形生物,与冯·卡斯坦因纹章上的蝙蝠截然不同。 她郑重地將这枚象徵著冯·邓肯家族权柄的印章,轻轻放在了艾维娜摊开的小手上。 艾维娜感觉手心一沉,那印章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仿佛直接压在了她的心头上。 伊莎贝拉转向阿西瓦,声音清晰而有力:“在你面前的,是除了我以外,冯·邓肯主系血脉最后的传承,是你值得效忠的小主人,艾维娜·冯·邓肯。”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仿佛酝酿已久,又带著某种决绝意味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邓肯』,请你像以前效忠我的父亲,以及效忠我一样,毫无保留地去效忠艾维娜,辅佐她,保护她,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番话说完,伊莎贝拉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悵惘。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未来——她將接受弗拉德的“初拥”,成为永生不死的吸血鬼,成为冯·卡斯坦因家族的主母。 她並不抗拒这份与爱人共享永恆的命运,但此刻,在她还是人类,还是伊莎贝拉·冯·邓肯,还是这个古老家族现任家主的时候,她必须为家族的延续,安排好未来。 艾维娜,就是她为邓肯家族选择的道路,是她为这片土地保留的火种。 而现在,她將要开始著手,为艾维娜培养属於她自己的、忠诚而可靠的班底。 这一切,都是为了冯·邓肯家族的荣耀与延续。 马车缓缓前行,承载著过去的忠诚、现在的託付与未来的希望,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 艾维娜握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家族印章,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沉重责任,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未知的篇章,似乎正悄然为她翻开。 第十八章,伏击 返程邓肯霍夫城堡的路途,因为多了伤员和需要保护的震旦商队成员,速度比来时缓慢了许多。 在这段略显冗长却又不得不保持警惕的行进中,艾维娜找到了一个排遣心中鬱结,同时也能增进对震旦了解的好方法——她经常去李琮所在的马车,与这位受伤的督运总督聊天。 震旦天朝的文化,在许多方面都与艾维娜前世的那个古老国度有著惊人的相似之处,其中之一便是对孩童有一种特別的宽容和喜爱。 李琮等人虽然经歷了生死劫难,身心俱疲,但面对这个漂亮得如同瓷娃娃,又能说一口流利震旦官话的西方小女孩,他们很难硬起心肠。 艾维娜那精致可爱的面容,清澈好奇的眼神,总能轻易软化他们因伤痛和失去同伴而变得冷硬的心防。 更重要的是,向一个如此好学且身份尊贵的小女孩,输出震旦人引以为傲的悠久文化与辉煌成就,极大地满足了这些远离故土的震旦官员士人的文化自豪感和表现欲。 看著艾维娜睁大眼睛,认真聆听他们讲述东方故事的模样,仿佛让他们暂时忘却了身处异乡的险恶与伤痛。 而对於艾维娜而言,与李琮交谈也是一种难得的放鬆和心灵慰藉。 李琮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言谈举止间带著东方文士特有的儒雅与沉稳,与他聊天,让艾维娜仿佛触摸到了一丝熟悉的文化气息,某种程度上,两人竟有种一见如故的融洽感。 双方一个乐於传授,一个善於倾听和提问,相处得十分和谐。 这一日,队伍在苍白的丘陵间蜿蜒前行,艾维娜又钻进了李琮的马车。 李琮靠坐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正兴致勃勃地向艾维娜讲述著震旦一项了不起的工程。 “……昆兰,乃是我震旦天朝最重要的军工生產基地,关乎国本;而魄魅,则是北方鑌原路行省的重镇,扼守要衝。”李琮用手指沾了点水,在马车內的小几上粗略地画著示意图,“从昆兰到魄魅之间的这段运输路线,被陡峭的山体、连绵的丘陵以及部分荒漠所覆盖,道路难行,迂迴曲折。然而,前线的军情如火,重要的军事物资有时需要加急运送,容不得半点耽搁,更无法承受绕行带来的时间损耗。”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自豪,连脸上的伤疤似乎都因这份激动而微微发红:“於是,在龙帝陛下与月后娘娘的无上智慧指引下,我震旦匯聚能工巧匠,依仗人力与天工,在此兴建了一段宏伟的缆车运输系统!其藉助山间水力驱动,齿轮咬合,绳索牵引,昼夜不息,轰鸣运转!此工程一成,让魄魅所在的整个鑌原路行省,其物资运输效率提升了四成有余!” 他看向艾维娜,眼中闪烁著光芒:“不瞒艾维娜小姐,家父当年,正是负责督建这段缆车工程的总管之一。”这显然是他家族的一份荣耀。 艾维娜適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歪著小脑袋问道:“李叔叔,缆车……是什么呀?” 她当然知道缆车是何物,甚至能想像出那依靠钢缆和绞盘在崇山峻岭间运输物资的壮观景象。 但她必须適当偽装,一个八岁的希尔瓦尼亚小女孩,如果表现得对万里之外的震旦工程技术了如指掌,那未免太过惊世骇俗,引人怀疑。 李琮果然被勾起了更大的谈兴,他兴致勃勃地开始比划著名,试图用最浅显的语言向艾维娜解释缆车的运作原理——巨大的水轮如何利用水流的力量,复杂的齿轮组如何传递动力,坚固的绳索如何牵引著载货平台在山谷间往復穿梭…… 就在李琮讲得投入,艾维娜听得入神之际,马车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阿西瓦·邓肯那坚毅沉稳的面孔探了进来。 他先是向艾维娜微微頷首致意,然后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稟报导:“小姐,前方地形有异,我们的人发现两侧山坡后有人埋伏,数量不少。” 自从前几天伊莎贝拉正式將阿西瓦的效忠对象指定为艾维娜后,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便將保护小主人视为第一要务。 就像此刻,即使他率先发现了敌情,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先秘密告知艾维娜,由艾维娜决定下一步行动,而不会直接去提醒伊莎贝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艾维娜心中念头微转。阿西瓦虽然勇猛忠诚,但並非以潜行和侦察能力见长。 连他都能察觉到前方的伏击,那么伊莎贝拉手下那些更专业的侦察兵,恐怕早就將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 几乎就在阿西瓦匯报的同时,艾维娜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名震旦商队的护卫也快步靠近了李琮的马车,低声向李琮匯报著什么。 看李琮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迸射出的怒火,艾维娜估计,他收到的消息和阿西瓦匯报的是同一件事。 显然,这些阴魂不散的伏击者,与之前袭击震旦商队並杀害了他眾多弟兄的,是同一批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的马车也缓缓靠近,与艾维娜和李琮的车驾並行。窗帘掀开,露出伊莎贝拉那张依旧平静从容的脸。 她仿佛对空气中悄然绷紧的弦毫无所觉,语气温和地对艾维娜说道:“艾维娜,快到午饭时间了,该过来准备用餐了。” 李琮却按捺不住,他强撑著坐直身体,语气严肃地提醒道:“伊莎贝拉夫人!前方有敌人设伏,意图对我们不利,我们必须立刻停止前进,布置防御,准备迎敌!” 他的担忧情有可原。 根据之前遭遇袭击的经验,这批匪徒的数量超过千人,且战力不俗。 当初完全状態的震旦商队尚且在他们手中损失惨重,连车队都被攻破。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虽然有不少邓肯霍夫卫士,但还要分心保护伤员和女眷,他实在无法理解伊莎贝拉和艾维娜为何还能如此气定神閒,仿佛只是即將进行一场寻常的野餐。 面对李琮的焦急,艾维娜反而露出了一个带著些许狡黠的笑容,她揭晓了答案: “李叔叔,您不必过於担心。显然,对方和您初来乍到时一样,並不熟悉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的特质。” 她抬起小手,指向道路前方那片看起来並无异常,甚至因为两侧有起伏的山坡而显得颇为適合打埋伏的区域,解释道:“前面那一片,在我们本地是出了名的沼泽。 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是顏色深了些的普通土地,但实际上,除了我们脚下这条世代踩踏出来的,相对坚固的主路,道路两边看似可以藏兵和可以衝锋的区域,底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泥泞沼泽,人畜一旦陷进去,极难脱身。”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往事,艾维娜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带著一种本地人看外地人踩坑的微妙表情。 “您看,道路两边有沼泽,还有適合埋伏的小山坡,这地形看起来是不是天衣无缝?而且这里还是从西北方向前往邓肯霍夫城堡的最快路径……听起来简直是完美的伏击地点,对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很多年前,当时斯提尔领的选帝侯,也是这么想的。他曾经尝试在此地伏击我们希尔瓦尼亚的军队。结果呢?根本不需要当时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费多大力气,斯提尔领的大军自己就衝进了沼泽里,损失惨重,不战自溃。” 艾维娜歪著头,用了前世一个颇为贴切的比喻:“这就是所谓的年年考,年年错吧” 这一“光辉事跡”在邓肯霍夫地区可谓家喻户晓,是茶余饭后用来调侃斯提尔邻邦的经典笑谈。 然而,斯提尔人显然不太喜欢记录自己丟脸的战败经歷,或者这些边境匪徒根本没资格接触到这类军事档案,导致这伙来自斯提尔领的匪徒,毫无警惕地再次踏入了这片致命的死亡陷阱。 果然,没过多久,代表遇袭的尖锐哨声骤然划破天空的寂静! 然而,与寻常遭遇伏击时的慌乱不同,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虽然迅速结阵,但脸上並无太多惊惶。 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对视一眼,从容不迫地钻回了各自加固过的马车车厢內,仿佛只是暂时躲避一下即將到来的风雨。 阿西瓦则如同一尊铁塔般,屹立在艾维娜马车车厢防护相对最薄弱的一侧,全身重甲,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 他確保自己的站位,足以用坚固的甲冑为小主人挡住任何可能袭来的流矢。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这番戒备似乎是多虑了。 只听道路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匪徒们充满杀戮欲望的疯狂战吼!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山坡上猛衝下来,试图用这突如其来的声势震慑对手,打乱阵脚——一般而言,这种战术確实有效,即便是震旦玉勇和邓肯霍夫卫士这样的精锐,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突袭,也难免会出现瞬间的混乱。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能够顺利衝到目標面前,展开近身搏杀。 现实是残酷的。 当这些匪徒嗷嗷叫著衝下山坡,双脚踩上那片看起来灰黑坚硬的土地时,异变陡生! 那层看似结实的地面,如同气球表面,猛地向下凹陷、软化!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们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他们惊恐地挣扎,但这徒劳的动作只会加速破坏那层脆弱的泥壳。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落泥声响起,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咒骂。 更致命的是,他们是从山坡上藉助惯性衝下来的,根本剎不住脚! 前面的人好不容易在泥泞中抓住一块稍微硬实点的土块或者一簇顽强的植物根茎,刚生出一点爬上去或者稳住身形的希望,就被后面收势不及,同样陷入沼泽的同伴狠狠地踩踏和拉扯下去,一同加速沉沦。 而邓肯霍夫卫士们,则在军官冷静的命令下,稳稳地站在沼泽边缘那条相对坚实的分界线上。 他们甚至没有动用弓箭,只是用厚重的盾牌,如同打地鼠一般,精准而有力地將每一个靠著踩踏同伴身体侥倖挣扎到沼泽边缘,试图爬上来的匪徒,毫不留情地再次砸回那致命的泥潭之中! 战斗,如果这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沼泽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无情地吞噬著生命。 挣扎、呼救、咒骂声与泥浆翻滚的汩汩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大约一个小时后,喧囂渐渐平息。 原本气势汹汹的上千名匪徒,除了少数见势不妙,逃回山坡后溜走的,以及百来个因为位置靠后、侥倖没衝进沼泽核心区域而被俘虏的倒霉蛋之外,绝大部分都消失在了那片泛著恶臭气泡的噬骨沼泽之中。 一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匪徒,因为挣扎得特別厉害,差点也跟著沉下去,幸亏阿西瓦眼疾手快,用一桿长矛让他抓住,才將其拖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成了俘虏。 当艾维娜和伊莎贝拉再次从马车中出来时,卫兵们已经开始了对这批俘虏的审讯。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令人作呕的沼泽腐臭气息,混合著血腥味,让原本到了饭点的眾人,包括艾维娜在內,都完全失去了任何食慾。 “说!你们之前劫掠的震旦商品和钱財,藏在哪里了?!”一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军官厉声喝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几个被分开审问的头目显得异常顽固,口径一致地否认。 阿西瓦走到其中一个头目面前,尝试用心理攻势:“別嘴硬了!你们的主子,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还有斯提尔选帝侯阿尔伯特,已经被弗拉德大人在正面战场上亲手俘获了!他们自己都要准备巨额的赎金来赎身,你们替他们保守这点秘密,还有什么意义?”他拋出了这个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从前线传来的消息,试图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听到这个消息,俘虏们的脸上明显出现了动摇和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们之所以顽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还在斯提尔领的家人,或者指望主子能来救他们。 但如果弗拉德真的取得了如此决定性的胜利,那么希尔瓦尼亚人迟早能从他们主子口中撬出隱藏物资的地点。 然而,长期的积威和对希尔瓦尼亚“贫弱”的固有印象,让他们依然难以完全相信这个震撼的消息。 他们害怕这是希尔瓦尼亚人的诡计,一旦鬆口,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可能连累家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轻易开口。 毕竟,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贫困弱小的希尔瓦尼亚,怎么可能击败他们强大的主君和斯提尔选帝侯的联军?这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第十九章,黑怒,以及诺斯特拉莫手艺 儘管被俘的斯提尔匪徒们顽固地拒绝相信,但冰冷的现实不会因他们的否认而改变——他们的领主,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以及边境伯爵雷德·阿姆斯特朗,確实已经在正面战场上被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彻底击败,並双双沦为了阶下囚。 等待他们的,將是一笔足以让他们的领地財政伤筋动骨的天价赎金,以及一份包含著割让部分爭议领土、开放贸易特权、支付巨额战爭赔款等苛刻条款的屈辱协议。 唯有满足这些条件,他们才有可能重获自由。 用不了多久,这场发生在帝国边境区域,看似不起眼却又出人意料的衝突的细节,就会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分裂的帝国。 最討人嫌的斯提尔领选帝侯吃了如此一个大瘪,必然会成为其他行省贵族,尤其是瑞克领、威森领等文明地区贵族茶余饭后的笑谈,不少人会幸灾乐祸。 但在嘲笑之余,所有听到消息的实权贵族,心中都会对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多添一份警惕与审视。 单纯从军事角度看,动用亡灵魔法召唤出四千低阶亡灵,本身並不足以让见多识广的帝国贵族们感到多么震惊或恐惧。 事实上,即便是在仓促应战、未能进行充分动员和集结的情况下,阿尔伯特和雷德依然聚集起了超过六千人的军队。 在三皇时代这个帝国持续几百年內战、各个选帝侯领都武德充沛的背景下,任何一个稍具实力的帝国领,都能轻鬆拉出比这更多的军队。 真正让人掂量的是弗拉德本人在战场上的表现。 传闻中他神勇异常,个人武力超群,更具备卓越的战术眼光和排兵布阵能力,竟能以劣势兵力,乾净利落地击败並俘虏了两位老牌选帝侯。 这份指挥艺术和个人勇武,结合他那来歷不明却显然有效的“亡灵僕从”,足以让任何潜在的对手在轻易挑衅前,都要三思而后行。 无论如何,在这场因震旦商队遇袭而引发的突然衝突中,希尔瓦尼亚无疑是大获全胜的一方。 胜利的消息如同温暖的泉水,悄然流淌在返程的队伍中,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阴霾。 別说是年纪尚小的艾维娜,就连一向谨慎的伊莎贝拉、久经沙场的阿西瓦,以及见识广博的李琮,都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紧绷的神经。毕竟,最大的威胁——斯提尔领的两位领主都已被擒,主力军队溃散,眼前这些俘虏不过是些癣疥之疾,而距离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宏伟坚固的邓肯霍夫城堡,已经近在咫尺。 然而,胜利带来的鬆懈,有时比失败更具危险性。 队伍因为新增了上百名需要严密看管的俘虏,以及需要继续休养的震旦伤员,变得愈发臃肿而行动迟缓。 管理俘虏的喧譁、伤员偶尔的呻吟、以及物资调配的些许混乱,都让这支队伍不復来时那般纪律严明,井然有序。 一直待在马车里,被阿西瓦和伊莎贝拉精心保护著的艾维娜,並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伊莎贝拉和李琮虽然意识到了队伍管理上出现了一些鬆散,但他们都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毕竟,家已经在望了。 这种源於即將到家的安全感而產生的懈怠,本是人之常情,却未曾想,这会给他们,尤其是给艾维娜,留下一个足以铭记一生的惨痛教训。 ······ 经过之前的时间,伊莎贝拉敏锐地意识到,在邓肯霍夫城堡內部,像菲亚那样被外部势力收买的僕人,绝不可能只有一个。 她本打算等安全返回城堡后,再藉助这次清理菲亚一家的余威,慢慢排查,將这些隱患一一拔除。 但世事往往难遂人愿。 那些隱藏在暗处的背叛者,若非兼具贪心与几分小聪明,也不会轻易被外人收买,成为潜伏的间谍。 菲亚事件东窗事发,虽然伊莎贝拉尚未公开大规模清查,但做贼心虚的他们,已经从城堡內微妙的气氛变化和伊莎贝拉近期的行动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们意识到“伊莎贝拉夫人已经注意到內部有问题了”这一事实。 恐惧与自保的本能,促使几个身份各异,但同样心怀鬼胎的僕人自发地聚集在一起,秘密商议对策。 他们清楚,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於是,他们主动接触了希尔瓦尼亚境內那些对邓肯家族和卡斯坦因统治心怀不满的残余势力,同时也联繫上了之前沼泽伏击战中侥倖逃脱,散落在附近的斯提尔溃兵游勇。 几股乌合之眾凑在一起,竟然也勉强拉起了两百多人的队伍。 他们的目標,当然不是正面击溃这支护卫森严的队伍,那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们准备在伊莎贝拉等人抵达邓肯霍夫城堡的前夜,趁著守卫们最为鬆懈、归家心情最迫切的时候,发动突袭,解救那些俘虏。 他们的目標,是潜入营地,解开那些被俘同伴的绳索。 在这几个叛徒最初的设想中,解放这批上百人的俘虏,再加上他们自己纠集的两百多人,合流之后足以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游荡力量。 他们可以凭藉对希尔瓦尼亚地形的熟悉,继续在境內流窜作乱,无论是与境內的反对派更深层次勾结,还是寻求外部势力的支持,都不失为一条在绝境中求生的道路。 这种想法,对於这些並不了解卡斯坦因家族真正可怕之处的普通人来说,无可厚非。 他们无法想像,弗拉德和他麾下的吸血鬼们拥有何等超凡的力量和追踪手段,足以在短时间內將他们这些流寇连根拔起。 然而,他们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与混乱局势下的不可控性。 当潜入者成功解救了大约五十名俘虏,正准备悄无声息地扩大战果时,一名起夜的震旦伤员偶然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惊恐的呼喊声划破了夜的寧静! 警报响起的剎那,计划彻底失控! 那些刚刚被解开绳索、惊魂未定的斯提尔俘虏,以及隨后涌入的乌合之眾,在短暂的惊慌之后,被求生的欲望和突如其来的自由冲昏了头脑。 他们想的不是按原计划趁乱逃跑,隱匿山林,而是被一种疯狂的、报復性的念头所驱使——擒贼先擒王!拿下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或许还能以此作为要挟,换取一条生路,甚至得到更多! “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群亡命徒如同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抓起营救者们带来的简陋武器,甚至试图抢夺就近守卫的兵器,疯狂地朝著营地中心,那几辆最为华贵的马车所在的位置,发起了决死衝锋! 混乱,如同投入油锅的冷水,瞬间炸开,並迅速席捲了整个营地! 刀剑碰撞的鏗鏘声、垂死者的惨叫声、愤怒的吼声、惊恐的呼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营地顿时陷入了血腥的混战。 艾维娜、伊莎贝拉、李琮等人所在的核心区域,確实是防卫最严密的地方,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们第一时间收缩阵型,將他们紧紧护在中央。 但这也使得他们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標。 亡命徒们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伤亡地一波波衝击著钢铁防线。 艾维娜蜷缩在冰冷的马车车厢底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外面兵刃交击的可怕声响、濒死的哀嚎,依旧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脑海。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幼小的心灵,那是对混乱、对暴力、对死亡的恐惧。 她能感觉到马车偶尔被碰撞的震动,每一次都让她心臟骤停。 阿西瓦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屹立在马车门口,手中战斧每一次挥动,都带著破风声,將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劈翻在地。 他的甲冑上已经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他寸步不让。 战斗激烈而短促。 儘管袭击者占据了突袭的先机,引发了混乱,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披甲战士,与这些大部分只是匪徒、装备简陋的乌合之眾之间的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丟下几十具尸体后,这场仓促的暴动再次被无情地镇压了下去。 邓肯霍夫卫队和震旦玉勇们展现出了他们的专业素养,以极小的代价控制了局面——仅有四名卫士不幸阵亡,十余人受伤。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被砍倒,营地逐渐恢復秩序,確认外面已经安全后,艾维娜才在阿西瓦的护卫下,颤巍巍地走出了马车。 清冷的月光和跳动的火把光芒下,之前被俘虏的几个头目,加上几个新面孔,被反绑双手,粗暴地押著跪倒在地,等待著命运的审判。 但艾维娜的目光並没有落在这些失败者身上。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被侍女搀扶著站在不远处的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的脸色有些苍白,她一只手用手帕轻轻捂著左侧脖颈的位置,白色的丝质手帕上,赫然浸染著点点刺目的鲜红。 “母亲!”艾维娜失声惊呼,心臟猛地一缩。 看到艾维娜惊恐的目光,伊莎贝拉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別害怕,艾维娜,只是……一点小伤,擦破了点皮,不碍事的。” 从出血量和伊莎贝拉尚且能站稳的状態来看,伤势確实不算严重,或许真的只是被流矢或者刀锋边缘掠过。 但是,艾维娜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雪白手帕上晕开的血跡,以及它所在的位置——脖颈! 那可是脖颈!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这说明当时的攻击,只要再精准一点点,力道再大一点点,角度再刁钻一点点……艾维娜几乎不敢想像那后果!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如同沉寂火山下的熔岩,骤然从艾维娜的心底喷涌而出! 这愤怒既指向那些跪在地上製造了这场混乱和伤害的罪魁祸首,也指向她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危险?为什么如此鬆懈?是不是她带来的蝴蝶效应······ “母亲大人,”出人意料的,艾维娜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与她的心情截然相反,“请您先回马车里休息,这里……交给我。” 这股滔天的怒火,似乎並没有让她失去理智,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之前的恐惧和慌乱,让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唯一的变化,是她看东西的视野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滤镜。 伊莎贝拉怔住了,她从此刻的艾维娜身上,恍惚间看到了弗拉德在发號施令、决定他人生死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著艾维娜那前所未有严肃的眼神,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艾维娜一眼,在侍女的搀扶下,默默返回了马车。 艾维娜转向如同铁塔般守护在侧的阿西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西瓦,按我说的去做……” 在跳动的火光下,在眾多身经百战的士兵、伤痕累累的震旦商人、以及垂头丧气的俘虏面前,这个年仅八岁,面容稚嫩的女孩,用一种敘述书本上的故事一般的平静口吻,清晰而详细地描述出了一种让所有听闻者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审讯”方式。 她用了一个在场无人理解的,来自异世界的名词来形容这种手法——“诺斯特拉莫老手艺”。 这诡异至极的场景,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连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阿西瓦,在听明白艾维娜的命令后,握著战斧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但他对邓肯家族的忠诚压倒了一切。 “是,小姐。”阿西瓦沉声应道,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一名被按住的俘虏头目。 当那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第一次撕裂夜空,当血腥味以一种更加浓烈、更加令人作呕的方式瀰漫开来时,站在一旁的李琮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强忍著胃部的不適,上前一步,试图阻止:“艾维娜小姐!够了!他们已是俘虏,何必再用如此……如此酷烈的手段?这有违……” 他的话没能说完。 艾维娜缓缓转过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蒙著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李琮,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轻轻地却仿佛带著千斤重压地摇了摇头。 无需她再多言,忠诚,或者说近乎盲从的阿西瓦和几名邓肯霍夫卫士,立刻上前一步,用他们高大的身躯和冰冷的鎧甲,无声地隔在了艾维娜与李琮之间,形成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艾维娜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俘虏,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重复著之前的问题: “幕后主使,是哪些人?” “希尔瓦尼亚,有多少人参与了其中?” “震旦人的货物和財富,藏在哪里?” “还有什么人,是你们的同伙?” 俘虏们只是用极度惊恐的眼神望著她,仿佛在看一个披著小女孩皮的恶魔。 极致的恐惧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或者说,他们仍在残存的本能驱使下,试图顽抗。 艾维娜的脸上没有任何失望或愤怒的表情,她只是如同確认流程般,再次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个。继续做,阿西瓦。” 阿西瓦忠实地执行了命令。 当第二次更加熟练的“手艺”展示开始时,即便是周围那些亲手砍杀过敌人的邓肯霍夫卫士和震旦玉勇,也终於有人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著呕吐物的酸臭,让这片营地如同炼狱。 俘虏们依旧没有开口,但他们的心理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 艾维娜的目光,落在了之前反抗最激烈、眼神最凶狠的那个头目身上。 “下一个。”她指向他。 当阿西瓦在黎明的微光中,开始进行第三次“诺斯特拉莫老手艺”时,天色已经蒙蒙发亮。 整个过程,艾维娜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看著,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话,仿佛在观摩一场与她无关的的表演。 终於,在第三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尚未完全平息时,剩余的俘虏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著,爭先恐后地匍匐在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嘶吼了出来,生怕晚上一秒,那可怕的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他们供出了隱藏在邓肯霍夫城堡內的几个內应名字;交代了与境內反对势力接头的几个秘密地点;说出了劫掠的震旦货物和钱財藏匿的大致方位;甚至攀咬出了一些可能与他们有牵连、但未必参与此次行动的其他人员……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將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当最后一条有用的信息被榨取出来,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精神已然崩溃的俘虏们,以及周围那些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卫士们,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伊莎贝拉所在的马车。 晨曦的光芒照在她幼小的背影上,却仿佛无法驱散那縈绕在她周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沉重。 这一夜,那个曾经会因为血腥而呕吐、会因为噩梦而惊醒的小女孩,似乎被某种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过去。 第二十章,启动资金 清晨的阳光碟机散了夜间的寒意与血腥,却驱不散艾维娜胃里的翻江倒海。 队伍在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和隨之而来的令人胆寒的审讯后,终於再次启程,朝著近在咫尺的邓肯霍夫城堡做最后的行进。 艾维娜趴在马车窗边,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因剧烈呕吐而渗出的冷汗。 她从那种愤怒到极致的异常状態脱离后,巨大的生理不適便如同潮水般反扑回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闪现昨夜那血腥残酷的画面,胃部一阵阵痉挛,让她几乎吐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只剩下苦涩的胆汁。 “艾维娜小姐,你……还好吧?”李琮乘坐的马车靠近,他透过车窗,看著艾维娜难受的模样,眼中充满了担忧。 自从艾维娜恢復“正常”,意识到自己昨夜下达了何等残酷的命令,並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之后,这种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就一直没有停止。 毕竟,连亲自执行命令、久经沙场的阿西瓦,在完成那所谓的“诺斯特拉莫老手艺”后,眼神都有些飘忽,不敢再去回想那具体的场景。 而艾维娜,一个八岁的孩子,却自始至终看到了最后。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李琮在心惊之余,也不免为她的心理状態感到忧虑。 当然,儘管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胃里如同火烧,但艾维娜內心深处,却並没有对自己昨夜的决断感到后悔。 那是对威胁到伊莎贝拉生命的暴行所做出的必要的回应。 只是,理智上的认同,无法完全压制身体本能的恐惧与排斥。 李琮仔细观察著艾维娜,发现她虽然身体不適,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澈,没有了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漠然,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他还真怕这个原本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因为这次刺激,性情大变,从此走上酷吏的道路。 艾维娜一边虚弱地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在內心庆幸——多亏了之前沼泽地的恶臭让她毫无食慾,没吃晚饭,否则现在恐怕会更加难受。 在车队的另一侧,伊莎贝拉正在沉著地处理后续事宜。 她召见了卫队长和阿西瓦等人,下达了严厉的封口令。 昨夜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艾维娜主导审讯的具体细节,必须被严格封锁,绝不允许外传。 伊莎贝拉可是耗费了不少心力,才为艾维娜塑造起“善良聪慧”的公眾形象,这是她为艾维娜未来铺就的重要基石之一。 她绝对不容许这层精心镀上的金身,被什么“剥皮者艾维娜”、“血腥艾维娜”之类可怕的外號所玷污。 这关乎艾维娜未来的名声、婚姻乃至政治前途。 邓肯霍夫卫士们是家族核心武装,忠诚度毋庸置疑,不用担心他们会乱说。 震旦商队成员们都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毕竟他们还要仰仗邓肯家族的庇护和帮助才能返回故土。 隨行的侍从们经过菲亚一事的清洗和昨夜的血腥震慑,如今也绝不敢再违抗命令,泄露半分。 至於那些亲眼目睹、甚至亲身经歷了昨夜恐怖审讯的俘虏…… 伊莎贝拉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严密看管、面如死灰的身影。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辈子都將离不开邓肯霍夫城堡下方那暗无天日的矿坑,永远没有机会向外界透露一个字。 处理完这些,伊莎贝拉望向艾维娜马车方向的眼神,不禁带上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之前为了让艾维娜適应这个世界而採取的“震撼教育”太过激烈,才將这孩子逼到了这一步,让她在极端情况下,显露出了如此……冷酷的一面。 好在,就目前观察来看,艾维娜似乎只有在陷入那种针对特定目標,尤其是威胁到伊莎贝拉安全时的极端愤怒状態下,才会变成昨晚那副模样。 平日里,她依旧是那个聪慧、善良,甚至有些过於心软的孩子。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李琮似乎看出了伊莎贝拉的担忧,在一旁宽慰道:“伊莎贝拉夫人不必过於忧心。我曾听闻,在那些流传的英雄史诗中,唯有真正杰出的,天赋异稟的传奇人物,才能在极度的愤怒与压力下,反而摒弃杂念,进入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与专注状態,做出最精准最无情的判断。 艾维娜小姐昨夜的表现……虽然手段酷烈,但那份在狂怒下的极致冷静,或许恰恰凸显了她非同寻常的潜质与天赋。” 他的这番话,多少驱散了一些伊莎贝拉心头的阴霾。 顺便一提,李琮和剩余的震旦商队成员,短期內是无法离开希尔瓦尼亚了。 他们如今人手摺损严重,失去了大部分货物和交通工具,既无力继续在危机四伏的帝国各领进行贸易活动,更不可能凭自身力量跨越漫长而危险的长牙之路返回震旦。 他们只能暂时留在希尔瓦尼亚,等待下一轮震旦商队抵达此地时,才能搭上顺风车返回故土。 至於从斯提尔匪徒手中追回的部分震旦货物,李琮做主,以相当优惠的价格打包出售给了伊莎贝拉,既是为了感谢邓肯家族的救命之恩和后续的庇护,也是为了换取一笔在希尔瓦尼亚生活的必要资金。 李琮和其他震旦人则在邓肯霍夫城堡周边的城镇租住了下来。 希尔瓦尼亚贫瘠土地上產出的味道苦涩的食物让他们很不適应,但好在金钱能够解决大部分问题,他们可以从外地採购粮食,或者花费更高代价从本地人手中购买相对好一些的食材。 伊莎贝拉一行人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后不久,弗拉德也率领著他的卡斯坦因家臣们,押解著尊贵的“战利品”——垂头丧气的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和面色灰败的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凯旋而归。 虽然因此事引发的关注和周边势力的警惕,並不完全符合弗拉德韜光养晦、稳步发展的战略外交部署,但总的来说,利大於弊。 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总是能有效震慑宵小,巩固统治。 而且,即便弗拉德是一个活了上千年且情感早已淡漠的冷血吸血鬼,在贏得一场以弱胜强的漂亮战役,並且知道即將有大笔赎金和战爭赔款入库,使得自身財富和资源暴涨的情况下,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难得地泛起了一丝名为“满意”的涟漪。 战胜斯提尔军队,俘获的贵族自然不止雷德和阿尔伯特这两位大头。 战场上还抓到了不少来自阿姆斯特朗伯爵领以及其他附近地区的小贵族。 这些贵族通常家境殷实,能置办得起盔甲,在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显眼,而且一旦失去战马,逃跑起来远不如轻步兵灵活,很容易成为俘虏。 这些被俘小贵族的家人很快便筹措了一笔赎金,心急火燎地送来希尔瓦尼亚,希望能儘快赎回自己的亲人。 弗拉德对此並未过多刁难,也没有像对待两位选帝侯那样狮子大开口,而是相当乾脆地接受了赎金,释放了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总共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的赎金,放在以前或许还算一笔可观的財富,但在即將获得巨额赔款的弗拉德眼中,如今只能算是一笔添头式的“小钱”。 而艾维娜在营地遇袭时,因伊莎贝拉受伤而性情大变,並以冷酷手段处置暴徒,审讯出关键信息的事跡,也传到了弗拉德的耳中。 这件事,少有地让这位吸血鬼始祖,对自己名义上的养女產生了一丝认同感。 在他看来,就该如此不留余地,斩草除根。 若当时他在场,绝不会只处置三个领头者,所有参与暴动、威胁到伊莎贝拉安全的俘虏,有一个算一个,都绝无可能活著走进邓肯霍夫的矿坑,当场就会被他化作滋养土地的养料。 见到伊莎贝拉確实有意培养艾维娜,並且艾维娜也展现出了值得培养的潜质,弗拉德便做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 他將这次收到的总计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的贵族赎金,全部拨给了艾维娜,作为她个人发展的“启动资金”。 这笔钱,对於个人而言,尤其是在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无疑是一笔巨款。 它意味著艾维娜从此有了一定的经济自主权,可以开始尝试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培养属於自己的势力或影响力——这正是伊莎贝拉希望她拥有的,“属於自己的力量”的第一步。 第二十一章,灵魂的强度(很重要,本书的力量体系的基础) 两千五百枚帝国金马克。 它们被装在一个沉甸甸的、以坚固皮革和金属包边製成的钱箱里,由弗拉德的一名面色苍白的家臣,亲自送到了艾维娜的房间。 当箱盖打开时,码放整齐、闪烁著诱人金色光泽的钱幣几乎晃花了艾维娜的眼。 它们代表著难以想像的购买力,是足以让一个小贵族家庭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或者武装起一支数百人精锐小队的巨额財富。 在战火连绵,经济並非总是稳定的帝国,能够隨时调动两千五百帝国金马克流动资金的人,甚至比能够轻易调动万人规模军队的人还要稀少。 后者依靠的是领土、封臣和制度,而前者,则需要实打实的並且可迅速变现的惊人財富底蕴。 也只有像弗拉德这样,本身就拥有尼赫喀拉时代积累的宝藏,又刚刚吃下了李琮手中价值不菲的全部震旦货物,未来还將获得斯提尔领巨额赔款的统治者,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將这笔巨款,隨手丟给一个八岁的孩子作为所谓的“启动资金”。 就连一向支持弗拉德,並有意培养艾维娜的伊莎贝拉,在得知此事后,都罕见地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 “弗拉德,我理解你想锻炼艾维娜的心思,但这……是否太过冒险了?” 在两人私下的书房里,伊莎贝拉蹙著眉,语气中带著担忧,“她还那么小,骤然掌握如此巨额的財富,我怕她无法驾驭,甚至可能被金钱所迷惑或反噬。” 弗拉德没有因为质疑而显露出不悦,他示意伊莎贝拉坐下,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伊莎贝拉,我亲爱的,”他的声音平稳而富有耐心,“我並非一时兴起。我观察过艾维娜,仔细地观察过。 我之所以认为她可以尝试驾驭这笔钱,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具备的远比这笔金钱更珍贵的潜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开始系统地阐述他基於漫长生命阅歷所总结出的关於“成长”与“力量”本质的认知。 “在我漫长的生命中,我见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英雄,乃至最终踏上传奇之路的存在。艾维娜,毫无疑问有潜力成为其中之一。 她的早慧,她的成熟度远超同龄人,这仅仅是表象。 更关键的是,我能够『感知』到,她拥有一个远超常人的、强大的灵魂。” “灵魂?”伊莎贝拉有些疑惑,这个概念对於凡人而言,更多是与信仰和死后世界掛鉤,显得有些虚无縹緲。 “没错,灵魂。”弗拉德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灵魂的强度,是区分凡俗与传奇最根本的门槛。 一个孱弱的灵魂,即便拥有再强健的体魄或再精妙的技巧,其成就终究有限。 而一个强大的灵魂,则拥有承载无限可能的基石。” 他进一步解释道,灵魂的强度,主要与几个核心因素息息相关: “首先,也是最关键、构成一切基础的,是意志。”弗拉德强调,“意志的坚定与强大,直接淬炼著灵魂。 每一次在逆境中坚守,每一次克服內心的恐惧与软弱,每一次为了实现目標而付出的极致努力,都是在锻打、锤炼灵魂的韧性与强度。 意志,是灵魂成长的熔炉与铁砧。” “其次,是阅歷,或者说知识。”他继续阐述,“广阔的见识、渊博的学识、对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这些本身就是在拓展灵魂的『边界』与『容量』。 掌握知识的过程,往往伴隨著对未知的探索、对复杂问题的思考、对固有认知的突破,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意志磨礪。 知识与意志,相辅相成,共同促进灵魂的壮大。” “最后,则与信仰、神明相关。”提到这一点,弗拉德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亲身经歷过西格玛的时代,见过西格玛是怎么因为凡人千百年的崇拜和信仰变成了神明,也知道混沌邪神是如何玩弄灵魂的。 “虔诚的信仰,或者被神祇所眷顾,確实能赋予灵魂某种特殊的力量或庇护,但这往往是一把双刃剑。尤其是……”他声音低沉了些,“那些投向混沌邪神怀抱,成为其冠军甚至升魔者的存在。 他们或许能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在我看来,他们的灵魂也同时成为了邪神们的食粮与玩物。 他们失去了灵魂的自主性,被永恆的饥渴与疯狂所束缚,再也谈不上『成长』,只是力量的傀儡罢了。” 他特意补充道,越是强大的灵魂,对混沌邪神而言越是美味的诱惑,灵魂的“质”远胜於“量”,一个英雄的灵魂足以抵得上成千上万平庸的灵魂。 但幸运的是,强大的灵魂几乎总是伴隨著同样强大的意志,这使得邪神们难以轻易腐化这些灵魂的拥有者。 接著,弗拉德將话题引向了伊莎贝拉未来也会触及的领域——吸血鬼。 “当我们转化为吸血鬼,获得永恒生命的同时,灵魂的天然成长速度会显著降低,甚至趋於停滯。”弗拉德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们一眾吸血鬼始祖——我,莱弥亚的涅芙瑞塔,血龙的艾博霍拉什,史奎格的乌索然,尼古拉契的沃索伦——几乎都是在转化为吸血鬼之前,就已经凭藉自身的意志与能力,成就了一番事业,铸就了强大的灵魂根基。这正是我们能够成为始祖,而非浑噩亡灵的关键。” “而我们转化的血裔,”他继续解释道,“他们的性格、行为模式,会逐渐向作为源头的始祖靠拢。 这既是吸血鬼血脉诅咒的影响,也是因为他们相对弱小的灵魂,在漫长的时光中,会不自觉地被我们这些拥有更强大灵魂的始祖所同化和影响。” “但这並非绝对。”弗拉德话锋一转,指出了变数与希望所在,“血裔依然可以通过后天的极致磨礪来强化自身,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始祖的影响。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血龙家族的艾博霍拉什,他在挑战並击败一头古老红龙,饮下龙血后,发现自己奇蹟般地摆脱了血渴的折磨,却保留了吸血鬼的力量与不朽。 他命令他的血裔们效仿他,去磨礪武艺,挑战巨龙,饮下龙血。在这种残酷的试炼下,血龙家族的成员变得格外强大,他们的灵魂也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和龙血洗礼中得到了锤炼与升华。” “强大的灵魂,甚至可以让他们最终完全脱离始祖的隱性掌控,乃至……自己成为新的始祖。”弗拉德提到了少数的特例,“比如血龙一脉的哈肯兄弟,瓦拉齐与卢瑟,他们展现出了成为新始祖的潜力,儘管道路尚且漫长。” 他不知道的是,未来他和伊莎贝拉一起培养的血裔中,出现了曼弗雷德以及康拉德两个不太一样的冯·卡斯坦因,前者在终焉之时將会以阴谋著称,促成了世界的毁灭。 最后,弗拉德回到了艾维娜身上。 “我第一次见到艾维娜时,就注意到了她灵魂的异常。”他看向伊莎贝拉,语气肯定,“那不是普通孩童该有的灵魂之光,其强度、其密度,远超常人。 她天生就拥有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瑰宝。这份天赋,远比两千五百金马克,甚至两万五千金马克更为珍贵。” 弗拉德並不知道,这异常强大的灵魂,源於艾维娜作为穿越者,其前世的成年灵魂与本土艾维娜的幼童灵魂在某种未知法则下融合的结果,他只是感知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灵魂强度。 “给她这笔钱,並非纵容,而是一场『试炼』。”弗拉德总结道,“管理財富,需要智慧,需要克制欲望,需要洞察人心与局势。 这正是锤炼她灵魂的绝佳途径之一。 如果她是一个可造之材,以她强大的灵魂基底,她不会轻易被金钱奴役,反而会学会如何驾驭它,利用它来拓展她的『疆域』,积累她的『知识』,磨礪她的『意志』。 这,才是真正的成长,是通往未来可能性的钥匙。” 伊莎贝拉静静地听著弗拉德这番深入浅出的阐述,眼中的担忧逐渐被思索所取代。 她开始理解弗拉德的深意。 並逐渐认同他的观点。 第二十二章,帝国真理 这边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满怀期待地给艾维娜安排了一场“试炼”。 在他们的预想中,艾维娜这个“天才”会展露出非凡之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艾维娜之所以像天才,完全是因为她灵魂里装了个大学生以及误会。 那么当一位大学生拿到一笔巨款的时候,会想要干什么呢? 吃顿好的! 这是艾维娜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可惜整个希尔瓦尼亚在食物上条件最好的就是他们邓肯家,而且伊莎贝拉从来没有在吃的东西上亏待过艾维娜。 那么问题来了。 这笔钱该用在哪里? 存余额宝? 这个世界也没有手机啊! 她倒是看过不少关於穿越到异世界作为领主发展经济的小说。 其中有很多操作虽然不太现实,也不可能见效那么快,但是多少给艾维娜提供了一些思路。 只是,以希尔瓦尼亚的物质条件,很难进行下去。 艾维娜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提供哪怕是最劣质、仅能餬口的食物作为报酬,就能让小半个希尔瓦尼亚的贫民爭相恐后地来为她工作。低廉到近乎无限的劳动力似乎唾手可得。 但是,然后呢? 一个连粮食都无法自產,需要耗费大量资金从外购买的地区,有什么资本去谈发展、谈建设? 她敢肯定,只要她开始大规模地用粮食僱佣民眾,试图搞点什么“大工程”,消息一旦传出,周边行省的粮食商人会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不出两个月,进口粮食的价格绝对会翻著跟头往上涨。 而作为一个本身无法產粮食的行省,面对这种涨价,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那两千五百金马克,在庞大的粮食消耗和飆升的粮价面前,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就会消耗殆尽。 至於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想办法净化土地,让希尔瓦尼亚能够自己產出粮食? 艾维娜更是感到绝望。 她知道问题的根源在於亡灵魔法之风的污染,这在《全面战爭:战锤》的游戏机制里体现为“吸血鬼腐蚀”。 而未来,弗拉德会將希尔瓦尼亚作为大本营,这里的吸血鬼腐蚀只会日益加深,亡灵气息愈发浓郁。 连弗拉德本人都无法或者说无意改变这种环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知的知识范畴,涉及到了这个世界底层的神秘学规则。 艾维娜思索了很久,最终也想不出很好的办法。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能从长计议了,这笔巨款最適合的使用方式可能还是用於做生意,但这也是最容易赔钱的途径,她也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 艾维娜只觉得自己头都开始痛了,算了不想了! 也在这时,阿西瓦前来通报,说之前那个西格玛修道院的僧侣们又找上了门,指名道姓想要请教艾维娜。 “向我请教?”艾维娜只觉得疑惑,同时在阿西瓦的指引下向城堡外走去。 城堡中的氛围很沉闷,僕人们都在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伊莎贝拉並没有停止对於这些僕人的威慑教育,任谁看到菲亚一家的头,还有看到那些被曝出来和外人有所勾结的傢伙被处刑,都会心惊胆颤。 伊莎贝拉表现出来的狠厉確保了这些僕从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生出小心思。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领主弗拉德不喜欢宗教人士,而那些已经托艾维娜的福保下了半条命的僧侣居然还敢回来! 虽然相较於管家的伊莎贝拉,弗拉德这位高冷的领主很少和僕人们有所交集,但是他和他那些脸色苍白的家臣们总会让人们不自觉地產生恐惧的心理。 好在这些傢伙倒也知道自己的情况特殊,知道在侧门等艾维娜。 等到艾维娜见到这些精神面貌比之之前还要差的傢伙的时候,他们一致向自己这个八岁的小女孩低下了头。 一问才知道,这些傢伙之前因为远离尘世苦修,已经和社会脱节太久,那些脑子稍微灵活一些的老僧侣基本死得差不多。 他们原本就因为被迫接受了艾维娜当初为了保他们性命而隨口编纂的、“领主意志高於神权”的新教义,而陷入了深深的信仰迷茫之中。 而之前西格玛教会派遣审判官和猎巫人来“清理门户”的行为,更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们心中对母会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归属感。 他们被自己信奉了半辈子的教会无情地拋弃和追杀,这种背叛感带来的精神衝击是毁灭性的。 他们陷入了更严重的精神內耗和自我怀疑之中:自己过去的虔诚苦修意义何在?未来的道路又在哪里? 他们想要重新找到信仰的锚点,想要想清楚自己该何去何从。而逻辑的起点,就是先要能反驳艾维娜当初提出的、让他们归顺领主的那套说辞。 然而,可悲的是,他们越是思考,越是觉得艾维娜当初那番“西格玛建立帝国,选帝侯是合法统治者,领主法律是西格玛意志延伸”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这也和西格玛教派的教义模糊且合理性不强有关。 西格玛教会的主要观点以及经义如下: 西格玛与帝国合一:西格玛是帝国的守护神,“西格玛就是帝国,帝国就是西格玛”。他是帝国的创始人和第一位统治者,升格为神后成为帝国的象徵,其信仰与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对抗邪恶势力:混沌诸神试图腐蚀和毁灭世界,西格玛的追隨者认为自己有责任用双手和信仰打击一切邪恶势力,包括混沌僕从、绿皮以及使用黑暗魔法的人。他们坚信西格玛会赐予力量,让他们能够清除这些敌人。 强调自律与奋斗:信仰西格玛需要克服疑虑,通过奋斗来看到真理,就像攀登山顶一样。信徒要具备正义感和自律感,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信仰来提升精神境界。 服从命令:信徒需要服从教会的命令以及帝国的统治秩序,这是维护帝国统一和信仰纯洁的基础。 援助矮人:西格玛曾与矮人结盟,矮人与西格玛教会有著深厚的渊源,因此教会教导信徒要帮助矮人,永远不要伤害他们。(这条已经逐渐被淡忘) 促进帝国统一:信徒应致力於促进帝国的统一,甚至不惜牺牲个人自由,將帝国的整体利益置於个人利益之上。 永远效忠於皇帝:皇帝被视为西格玛的继承人,信徒要对皇帝保持绝对的忠诚,支持皇帝的统治和帝国的各项政策。 这个教会作为中古战锤世界的正信和秩序侧信仰,本身的观点和教义並没有什么原则上的问题。 但,教会和帝国的利益发生衝突或者帝国的统治者对立的时候,信徒应该怎么做? 西格玛教会作为一个在诸神教会之后新兴的宗教,沿用了前辈们的做法:以教会还有神明的利益为主。 艾维娜思索了片刻,脑海中前世所学的那些唯物主义、实事求是、辩证分析的思维方法开始自动运转。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对著这些眼神茫然的僧侣们,开始条分缕析地“解惑”: “诸位修士,你们感到迷茫,是因为你们陷入了旧有观念的束缚。”她的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们想想,西格玛陛下建立帝国的初衷是什么?是为了让教会高高在上,还是为了让人类有一个强大、统一、繁荣的家园,能够抵御外敌,安居乐业?” 僧侣们下意识地选择了后者,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维护帝国的稳定与强盛,是不是最符合西格玛陛下意志的事情?”艾维娜继续引导。 僧侣们再次点头。 “而维护帝国稳定,最重要的,是不是要確保合法的统治者能够有效地行使权力,让政令畅通,法律得到执行?如果每个领主颁布的、符合帝国整体利益的法令,都因为与教会某个地区主教的个人理解不同而无法执行,帝国还如何维持统一和强大?” 僧侣们陷入了思考,脸上的迷茫似乎褪去了一些,觉得艾维娜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就像上次被抓来时一样,他们开始不由自主地跟著艾维娜的逻辑走。 艾维娜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转得飞快,这种构建逻辑框架、分析问题、並试图说服他人的过程,远比刚才独自苦苦思索如何赚钱和发展领地更让她感到兴奋和投入。 这更像是一场逻辑上的辩论,激活了她前世作为理科生的某种本能。 她趁热打铁,继续深入剖析,言辞变得更加犀利: “我们再看看如今的西格玛教会,它的许多行为,真的完全符合西格玛陛下的初衷吗?它真的毫无瑕疵地代表著西格玛的意志吗?” “西格玛陛下肯定是希望帝国越来越好,希望统治者越英明越好,对吧?”艾维娜拋出一个问题,不等回答,便紧接著说道,“那么,我想请问,为什么西格玛教会手握那张宝贵的选帝侯票,在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几乎永远、永远都投给瑞克领的选帝侯?难道瑞克领的选帝侯,世世代代都是所有选帝侯中最智慧、最英明、最符合帝国利益的那一个吗?这难道不是一种固步自封,甚至可能是一种······政治投机或惰政吗?” 僧侣们张了张嘴,无法反驳。这几乎是帝国公开的秘密,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质疑过。 艾维娜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著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洞察力:“再看看如今的帝国!『三皇时代』,分裂割据,战乱不休,民不聊生!这难道就是西格玛陛下希望看到的『统一』与『强盛』吗?西格玛教会作为帝国重要的稳定力量之一,手握重权,却无法阻止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默许了这种分裂局面的长期存在,这难道不是一种严重的失职吗?!”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僧侣们的心上。 她巧妙地夹杂了一些前世所学的“实事求是”、“辩证看待”的观点,使得她的论证听起来格外具有说服力。 艾维娜自己都被自己这番逻辑自洽的分析说得有些心潮澎湃。 她甚至在心里给这套基於现实利益和逻辑推导、试图將神权置於世俗秩序之下的新理论,起了个名字——“帝国真理”! 眼前的僧侣们脸上充满了震撼、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被点亮的恍然。 他们几乎要被完全说服了,只是內心深处,长久以来对传统教会的敬畏,以及对完全背离旧有路径的恐惧,还残留著最后一丝疑虑。 就在这时,天生异象! 一名老僧侣怀中小心翼翼包裹著的、象徵西格玛的金属圣徽,毫无徵兆地散发出柔和而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温暖、神圣、令人心安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间,艾维娜的身上,也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与之同源的金色光晕,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那稚嫩的面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圣洁。 在那些虔诚的、內心正处於激烈动盪和极度渴望得到指引的僧侣们眼中,他们仿佛看到艾维娜的背后,隱约展开了一对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象徵著神启与救赎的翅膀! 这是神跡!是西格玛陛下显灵!是神明亲自认可了这位少女所阐述的“真理”! 剎那间,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无比狂热的信仰和绝对的臣服! “神佑!西格玛陛下显圣了!!” “她······她是活圣人!是西格玛陛下派来引导我们的活圣人!!” 僧侣们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他们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向著浑身沐浴在淡淡金光中的艾维娜,发出了无比虔诚、无比激动的呼喊: “讚美西格玛!讚美活圣人艾维娜!” “愿您的指引,照亮我们前进的道路!” 艾维娜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身上那层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金光,又看了看眼前跪倒一片狂热呼喊的僧侣们,脑子里一时间有些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十三章,我爸知道会杀了我的(指活圣人这件事) 那突如其来的金色光芒,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神秘,在持续了大约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后,便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温暖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寧静与祥和。 在场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那並非力量上的增强,而是一种发自內在的舒適感,仿佛积年的疲惫和沉疴都被这温暖的光芒洗涤了一遍。 艾维娜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泉里,连之前因为思索金钱问题而有些胀痛的脑袋都轻鬆了许多。 而那些常年进行苛刻苦修,落下一身风湿、关节疼痛或是內臟暗疾的僧侣们,感受则更为明显和强烈! 他们惊愕地活动著手脚,抚摸著自己曾经疼痛的部位,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疼了!我的膝盖······我的膝盖不疼了!” “咳咳······我的喉咙,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阴冷和痒意消失了!” “神跡!这是真正的神跡!是西格玛陛下的恩赐!”一位老僧侣激动得热泪盈眶,他向著天空张开双臂,声音颤抖却充满了力量,“这证明了艾维娜大人所诉说的,正是神的福音!是西格玛陛下希望我们传播的正信!” 另一名稍显年轻的僧侣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烁著近乎癲狂的灵感之光:“我要写!我要將今天的一切,將艾维娜大人的圣言记录下来!编纂成册!这將是照亮迷途羔羊的《圣言录》!” “我明白了!我终於明白了!”又有人恍然大悟般地喊道,“神赐予我们健康的身体,並非让我们继续蜷缩在阴暗的修道院里进行无意义的自苦,而是为了让我们拥有强健的体魄,將西格玛真正的意志,將艾维娜大人所揭示的『帝国真理』,传播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乃至整个世界!” “正確的!太正確了!”立刻有人附和,“我这就回去整理行李!我们不能辜负西格玛的恩赐与艾维娜大人的指引!” 你们懂什么了就明白了?我怎么都不明白了! 艾维娜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和茫然,看著这群前一刻还萎靡不振、迷茫无助的僧侣,此刻如同集体打了鸡血一般,眼神炽热,行动力爆表。 有人急匆匆地跑回他们暂住的小礼拜堂去取纸笔,仿佛慢一步那神圣的灵感就会飞走;有人则开始兴奋地討论著该带哪些行装,规划著名传教的路线。 她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一头雾水呢! 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身上也会冒光? 西格玛?活圣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只是想用逻辑说服他们,给自己减少点麻烦,顺便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癖好而已啊!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始终守护在侧的阿西瓦,希望能从这个沉稳的战士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心情,这样好证明不明白当前情况的不止自己一个人。 然而,她只看到阿西瓦那双平日里坚毅锐利的眼眸,此刻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热! 他看向艾维娜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敬畏,甚至带上了一种看待神圣之物的光芒。 算了······跟这群陷入宗教狂热的人没法交流。 艾维娜扶了扶额,决定暂时逃避这个令人困惑的局面,先回城堡冷静一下。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那间位於城堡高处的臥室,屏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边。 窗外是希尔瓦尼亚永恆不变的灰濛濛景象,但她的內心却如同翻江倒海。 “刚才······真的是神跡?”她喃喃自语,伸出自己的小手,仔细端详,似乎想从上面找到一丝刚才散发金光的痕跡。 “不可能吧······一定是巧合,或者······是西格玛正好在那个时候,给他的这些迷途羔羊降下了点赐福,我只是刚好站在旁边,被波及了?” 她试图用理性来解释这超自然的一幕,进行自我安慰。 但內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为了验证,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念诵著西格玛的名字,同时努力放空思绪,不抱有任何期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隱约的风声。手掌依旧白皙纤细,没有任何异常。 艾维娜稍微鬆了口气,看来刚才果然只是巧合。 但紧接著,另一种可能性让她心头一紧。 她再次集中精神,不过这次,她不再默念神名,而是在心中清晰地、有条理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对僧侣们阐述的那套“帝国真理”的核心观点——关於领主权力是西格玛意志的合法延伸,关於教会失职导致帝国分裂,关於应以实际行动促进帝国统一与强盛才是真正践行西格玛之道······ 就在她於心中將这些观点梳理到一半的时候—— 嗡! 一层淡淡的却无比清晰的金色光晕,再次从她的掌心浮现出来! 那光芒柔和而稳定,带著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温暖与神圣气息,將她的小手笼罩其中! 艾维娜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金光也隨之消散。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恢復原状的手掌,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蛋了。 看来······我真的是西格玛的活圣人。 不是巧合,不是波及,而是她所阐述的这套“歪理邪说”,真的引动了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得到了那位人类之神的认可? 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无边的恐慌。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城堡深处弗拉德通常所在的方向。 千万不能让弗拉德知道! 这是艾维娜在確认自己很可能真的成了西格玛活圣人之后,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最惊恐的念头。 一个吸血鬼始祖的养女,希尔瓦尼亚名义上的继承人,居然成了他们天生对立面的西格玛教的活圣人?!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更是对卡斯坦因家族和所有亡灵生物的莫大嘲讽与挑衅! 弗拉德或许会因为伊莎贝拉的关係暂时容忍她这个“小宠物”的一些小打小闹,甚至欣赏她展现出的冷酷与决断。 但涉及到信仰的问题,涉及到与他相对立的神明力量······艾维娜觉得,那位冷酷的领主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清理门户,以確保希尔瓦尼亚的“纯净”和他统治的稳定。 “让我爸知道,他会杀了我的!” 第二十四章,教皇?我吗? 旧世界之外,精灵的家园奥苏安的核心,魔法之风的匯聚点——那被称为“大漩涡”的狂暴能量中心深处,一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被束缚著。 魔法八风脱胎於混沌之风,代表著混沌魔法的不同方面。 天堂之风,埃吉尔之风,象徵著那些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玄乎的灵感,而在这股力量的核心,困著一位神祇——西格玛,帝国的建立者与守护神。 这一切,源於诡道之主,变化之邪神奸奇的一个古老而恶毒的阴谋。 然而,早在西格玛当年主动离开帝国皇帝的位置的时候,他就已经完成了从凡人到神明的升华。 因此,即便身处大漩涡的禁錮之中,他依然保留著与凡世信仰的连接,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回应那些最虔诚的祈祷,降下神恩与赐福。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帝国早期的信仰爭夺中,新兴的西格玛教派能够最终取代古老的、崇拜原始战神尤里克的教派,成为帝国的国教。 这个世界是剑与魔法真实存在的世界,神明是切实存在的至高力量。 如果西格玛教徒没有得到他们神祇真实不虚的神力庇护与加持,怎么可能在血腥的信仰战爭中,与那些崇拜著力量与荒野、同样能获得神恩的尤里克信徒们抗衡並最终胜出? 当年的国教之爭,可是真刀真枪、血流成河的。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西格玛教派似乎逐渐偏离了某些最初的轨跡,变得僵化、官僚,和那些其他教会一样了,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有些······魔怔。 比方说,他们真的觉得西格玛会欣赏那些拿钉子钉自己头的傢伙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感觉西格玛是怕这些傢伙啪嗒一下死了,用赐福吊一下他们的命。 而且,明明西格玛有明確的形象流传在世,他有一头飘逸的金髮,那些西格玛信徒还一个个把自己剃成光头,既不好看也没什么意义。 教会的味道越来越怪了。 或许,最初的偏差,就源於西格玛给予了教会一张选帝侯的选票。 这固然赋予了教会巨大的世俗影响力,但也將信仰更深地捲入了权力与政治的漩涡。 然而,即便到了今日,身处於天堂之风核心的西格玛,也並不觉得选帝侯制度本身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虽然帝国因此四分五裂,选帝侯们各自为战,导致內耗不断,民生有时艰难,但这种鬆散的联邦式制度,好歹將这片土地上民族、语言、文化各异的十几个强大国度匯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名为“帝国”的庞大联合体,共同抵御外敌。 而且,地方势力拥有高度自治权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能够最大限度地调动和发挥本地的战爭潜力与战斗力。 战锤世界面临的威胁实在太过频繁,混沌、绿皮、野兽人、亡灵、鼠人······战爭几乎从未真正停歇。 即便是西格玛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隔壁震旦天朝的龙帝陛下那些匪夷所思的伟大发明(如宏伟的长垣、神奇的五行罗盘、悬浮的城池、庞大的天舟舰队······),以及一群和他一样长生不死、能够长期稳定统治的子嗣作为仰仗,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王朝,很可能在连绵不绝的战爭重压下被拖垮、崩溃。 反观如今的帝国,分裂是真的分裂,內斗是真的內斗,但······能打也是真的能打! 地方选帝侯为了自身利益,也会不遗余力地建设军队,保卫自己的领地。 曾经不可一世、屡次南下劫掠的诺斯卡人,如今难以突破诺德领与奥斯特领组成的北方防线;那些肆虐旧世界其他地区的绿皮大军、野兽人部落,对於帝国各个行省而言,大多只能算是需要定期清剿的边患,谈不上致命的威胁。 即便是那些被混沌邪神赐福的“永世神选”,也鲜少有能突破基斯里夫冰雪之盾的,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成功入侵帝国北部,通常也会被北境几个行省联手,自己就料理乾净了。 甚至连理论上最弱小、最贫瘠的希尔瓦尼亚领,在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入主之后,似乎也开始变得强大了起来。 是的,在弗拉德开始大刀阔斧地驱逐希尔瓦尼亚境內的西格玛信徒时,这位被困的神祇,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黑暗生物。 但是,西格玛也同样注意到,在弗拉德的铁腕统治下,希尔瓦尼亚那片原本混乱、绝望的土地,民生似乎得到了一定的改善,秩序被重新建立,统治变得稳固。 对於这位心怀帝国的神祇而言,他心中最重要的,始终是“帝国”这个整体的存续与强大,以及帝国子民的福祉。 只要弗拉德的目標是让帝国与人类种族变得伟大,而非將帝国拖入永恆的黑暗与死寂,那么,即便他是一个吸血鬼,让他来当这个帝国的皇帝,西格玛也觉得······並非完全不能接受! 这便是西格玛身为人类守护神的格局——种族与文明的存续高於一切形式的偏见与教条。 然而,显然,如今日益庞大、官僚化且在某些方面越来越死板和魔怔的西格玛教会,並没有他们信奉的神明这般开阔的胸襟与远见。 越是家大业大,手握重权,就越容易故步自封,沉迷於维护自身的特权与教条的“纯洁性”,而非真正践行神明庇佑人类、壮大帝国的初衷。 当然,如果让西格玛亲自出手整治教会如今的这些乱象,他大概率也会表示——他也不会! 西格玛虽然是神,但並非全知全能。 他对於复杂的政治运作、精细的制度改革確实不怎么擅长,毕竟他凡人时期更多是依靠强大的个人魅力、无匹的勇武和相对朴素的部落联盟观念来统合各方势力,和那些精於算计的贵族、官僚差別很大。 不然,他也不会留下这个在后世看来漏洞百出、极易引发內乱的选帝侯制度了。 如果问他,他大概会挠挠头表示:“先將就著用吧,我看目前这局面······还行?” 而他之所以降下神恩,赐福艾维娜,甚至在她阐述那套“帝国真理”时赋予她“活圣人”的特质与力量,原因非常简单直接——他只是觉得艾维娜说的那一番话,確实很有道理。 听起来比现在教会那些老古板们整天念叨的、脱离实际的东西更顺耳,更符合他建立帝国的初衷。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个灵魂异常强大、想法奇特的小女孩,能不能凭藉这股力量和她自己的智慧,让这个略微让他感到不太满意的帝国,变得更好一点。 ······ 然而,对於身处邓肯霍夫城堡深处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来说,城堡外发生的那一幕“神跡”,以及艾维娜回到房间后偷偷尝试、引动的秩序之光,都绝非什么秘密。 毕竟,那充满神圣秩序之力的西格玛光辉,对於他这样本质属於黑暗与死亡的吸血鬼而言,就如同正午的阳光一样刺眼且令人本能地感到厌恶与不適。 於是,心中充满忐忑、小脸煞白的艾维娜,被传唤到了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面前。 一路上,她磨磨蹭蹭,一步三晃,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低垂著头,不敢直视前方那两位的身影。 那副模样,活像是被两只飢肠轆轆的大灰狼盯上的、瑟瑟发抖的小白兔,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生吞活剥。 伊莎贝拉看著艾维娜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禁有些无奈地抬手扶额。 她偷偷用眼神瞥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弗拉德,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这就是你之前信誓旦旦说的,拥有强大灵魂、潜力无限、未来可能成为传奇的存在? 弗拉德接收到伊莎贝拉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同样感到有些无语。 他看起来很可怕吗?还是说,这小傢伙真的以为自己会因为这点事就当场把她给······处理了? 如果艾维娜能听到弗拉德的心声,恐怕会在內心疯狂吐槽:你自己可不可怕,心里没点数吗?!你是个吸血鬼唉!是以活人鲜血为食的永生怪物唉!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作为你食谱上的潜在选项,面对你可能存在的“用餐”欲望,我表现得害怕一点,不是很正常很合理吗?!这是食物链下游对上游的本能恐惧! 当然,弗拉德並不知道艾维娜早已洞悉了他非人的本质。 他只是觉得,自己平时虽然不苟言笑,气质是冷了点,在处理外敌时是乾脆利落、手段酷烈了点,但也不至於让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怕成这个样子吧? “把你刚刚使用的······那种力量,再演示一遍。”弗拉德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儘管出口的话语依旧带著惯有的冰冷质感。 艾维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嚎:完了,该来的还是来了!反正自己也跑不了,横竖都是死,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心一横,再次於心中默念那套“帝国真理”的核心要义。 柔和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从她小小的身体上浮现出来,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將她笼罩在一片圣洁的氛围之中。 弗拉德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感受著那毫无疑问属於西格玛的、令他熟悉又厌恶的秩序之力。 这种力量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適,就像正常人闻到腐败气味时会皱眉一样。 但紧接著,他心中涌起了巨大的疑惑。 问题在於······这团散发著纯粹秩序气息的光芒,在距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竟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没有灼烧,没有净化,甚至连一丝刺痛感都没有。 更令他感到惊异的是,从那光芒之中,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这种感觉,与他记忆中那些西格玛战斗牧师挥舞著燃烧圣焰的战锤砸来时,所携带的充满攻击性和排斥力的神圣能量,截然不同! “把你之前在外面,以及回到房间后发生的事情,都详细地描述一遍。”弗拉德压下心中的惊疑,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艾维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偷偷鬆了口气。 不管怎样,弗拉德没有立刻动手,还愿意听她解释,这说明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自己可能暂时不需要死了! 她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將如何被僧侣请教,自己如何用“帝国真理”说服他们,然后莫名其妙身上冒金光,僧侣们如何狂热,以及自己回到房间后如何验证这力量与“帝国真理”直接相关的过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述了一遍。 “帝国真理?”弗拉德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他那超越常人的思维迅速运转著,“就是你对他们说的那套东西?你只有在心中默念这东西的时候,才能引动西格玛的力量?” 艾维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然后將自己编撰的那几句核心的“帝国真理”观点,小声地复述了出来,无非是强调领主权力合法性、批判教会失职、呼吁实际统一之类的。 听完艾维娜的复述,弗拉德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艾维娜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伊莎贝拉也若有所思地看著艾维娜,又看看弗拉德,安静地等待著。 良久,弗拉德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红眸再次落在艾维娜身上,语气带著一种混合著荒谬、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开口问道: “艾维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想当教皇?” “啊?” 艾维娜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號和难以置信,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呆呆地指向自己。 教皇?我? 第二十五章,人人都爱艾维娜 “人贵有自知之明。” 这句来自前世古老东方智慧的格言,一直是艾维娜深以为然並努力践行的处世信条之一。 她自认为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著还算清晰的认知。 诚然,作为一个经歷过系统高等教育、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大学生,她的知识储备、逻辑思维能力和学习速度,確实远超中古战锤世界这个时代的普通孩童,甚至让许多成年人都望尘莫及,这才造就了她“八岁天才”的耀眼假象。 但是,她內心深处从未真正將自己视为凌驾於眾生之上的“天之骄子”。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更多来自於信息差和思维模式的降维打击,而非真正的、碾压性的智力鸿沟。 她的见识和知识量或许能暂时“唬”住这个时代的人,但她始终记得另一句警言:古人只是见识少,又不是蠢。 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尤其是那些能在权力斗爭中屹立不倒的贵族、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的老兵、在艰苦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平民,他们拥有的是另一种源於生存实践的、不容小覷的智慧。 带著穿越者的傲慢对待他们,只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现实教训。 因此,艾维娜一直在有意识地压制內心深处可能滋生的属於穿越者的傲慢。 她深知,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碍,尤其是在这个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復的世界。 在她自己的评价体系里,她依旧是穿越前的那个她——一个还算优秀、努力上进的大学生,但与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能够推动时代变革的旷世奇才相比,差距如同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的这种自我认知,本身是清醒且可贵的。 然而,她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眼中的自己,与弗拉德、伊莎贝拉,乃至李琮、阿西瓦等人眼中的“艾维娜·冯·邓肯”,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存在! 在弗拉德的视角中,艾维娜虽然依旧是他眼中“伊莎贝拉喜爱的小宠物”,但已经是一只屡屡给他带来意外惊喜、並且展现出巨大潜在利用价值的“宠物”。 她提出的“举报换粮”策略巧妙解决了传教士渗透的麻烦; 她在震旦商队事务中展现的外交手腕和语言天赋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尤其是她因伊莎贝拉受伤而爆发的的“黑怒”状態,让弗拉德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与自己相似的影子,並且让他多少对这个名义上的养女產生了一丝微妙的认同感。 弗拉德是恶徒,是暴君,他视凡人性命如同草芥,治理希尔瓦尼亚也不过是將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视为他追逐更高权力的踏脚石与资源。 在原本的歷史轨跡中,他的野心会让旧世界血流成河。 但他对伊莎贝拉那扭曲却无比执著的爱,是真实不渝的。 因此,任何被伊莎贝拉所珍爱同时爱著伊莎贝拉,並且愿意为了伊莎贝拉而战,甚至因此展现出黑暗特质的存在,在弗拉德的价值天平上,都会自动被划入自己人的范畴。 而在伊莎贝拉眼中,艾维娜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出於政治考量和人道主义同情而收养的孤女,而是她的“亲亲宝贝”,是情感的寄託与未来的希望。 艾维娜內在是个成年人,潜意识里很难完全坦然接受和融入这种强烈且看似“非理性”的亲情,也无法真正想像,一位相处时间並不算特別漫长的养母,会如此迅速且深刻地將她视若己出。 但伊莎贝拉的心態则截然不同。 她和弗拉德註定无法拥有流淌著两人共同血脉的自然子嗣,而艾维娜,不仅拥有与她同源的邓肯家族直系血脉,更展现出了足以继承、甚至有望光耀门楣的聪慧、能力与潜质。 最重要的是,通过日常相处和几次事件的考验,艾维娜表现出的善良、感恩与对“家人”的维护,即使那种善良在伊莎贝拉看来需要修正,但这足以让伊莎贝拉確信这是一个內心温暖、懂得回报的孩子。 再加上艾维娜那被她亲手从瘦骨嶙峋餵养到如今白嫩圆润的可爱模样,伊莎贝拉的母性本能与家族责任感得到了双重满足,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將自己满腔的爱意与期望倾注到艾维娜身上。 当然,以上这些情感因素,只是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將艾维娜视为“自己人”的基础。 真正让他们对艾维娜刮目相看,並寄予厚望的,是她已经展现出来的远超年龄的硬核能力与价值。 首先,是那完全超越同龄人,甚至让许多成年贵族都自愧不如的成熟度与语言组织、逻辑思辨能力。 艾维娜自己可能觉得,她只是在进行正常的沟通和思考,但她忘记了,一个正常的八岁孩子,在这个时代可能连清晰地表达一段复杂的意思都困难,更別提组织语言去说服他人,分析利害了。 而她呢? 她不仅能与远道而来的震旦督运总督李琮谈笑风生,贏得对方的好感和尊重;能在城堡僕从中建立威望;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居然能用一番即兴发挥的“歪理邪说”,把一群信仰坚定、固执程度堪比希尔瓦尼亚灰岩石的西格玛苦行僧,说得集体动摇,甚至当场转变信仰,將她奉为“活圣人”! 如果说前两者还只是一个合格领主继承人应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早慧”的基本素质,那么最后这一项,就著实有些骇人听闻了! 那些苦行僧或许因为与世隔绝而显得呆板,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苦修所锤炼出的信仰坚定程度,是毋庸置疑的。 能够凭藉纯粹的语言和逻辑外加一点不明所以的神跡,在短时间內瓦解並重塑他们的核心信仰······这种能力,连活了上千年的弗拉德都觉得有些夸张。 简直就是······ 天生擅长擅长蛊惑人心的妖孽。 弗拉德在內心暗自评价道。 如果她真的能把她的魅力发挥出来,那么当一教的教皇,也並不是一句戏言! 他都不禁暗自思忖,如果艾维娜未来没有被自己转化为吸血鬼,而是落入莱弥亚始祖涅芙瑞塔的手中,以那个派系本就擅长玩弄人心的特质,再加上艾维娜这诡异的天赋,恐怕真会培养出一个顛覆性的“宗门天骄”······ 可能连艾维娜自己都没意识到,即便是亲眼目睹了她以残酷手段处置俘虏的李琮等震旦人,內心深处对她也没有產生多少恶感,反而因为理解了她是“为母復仇”的动机后,更加增添了几分欣赏。 孝道在震旦文化中被推崇到极致,一个孩子为了母亲而展现出极端的一面,在他们看来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他们更多是担心艾维娜的心理健康,而非厌恶她的行为。 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艾维娜的表现,他们更加喜欢艾维娜了。 毕竟一个孝顺的孩子,怎么想都不会坏到哪里去。 在学习能力和知识储备上,凭藉著成年人的理解力和专注度,加上邓肯霍夫城堡书房的资源,如今的艾维娜在学识方面已经堪称冠绝希尔瓦尼亚领。 肉眼可见的,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未来的她在知识广度与深度上超越帝国绝大多数所谓的学者和贵族,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这样一个集早慧、辩才、潜在影响力(活圣人?)、学习能力於一身,背后还站著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並且拥有邓肯家族合法继承权的角色······ 无论如何看待,她的未来都註定与“平庸”二字无缘。 所以,艾维娜自己或许还在为那两千五百金马克和莫名其妙的“活圣人”身份感到茫然和惶恐,不明白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那看似过高的期望从何而来。 但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看来,他们对艾维娜的期待,完全是基於她已展现出的惊人潜质而做出的、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保守的评估。 然而,艾维娜此刻那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懵逼表情,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孩子拥有惊人的潜质,却缺乏与之匹配的、主动去攫取权力和塑造命运的野心。 也许······需要有人在后面推她一把。 伊莎贝拉与弗拉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由伊莎贝拉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柔地將话题引回了那笔启动资金: “艾维娜,关於那笔钱,你想好该怎么用了吗?有什么初步的计划或者头绪吗?” 艾维娜老实地摇了摇头,小脸上带著一丝苦恼。她把自己之前的思考总结了一下,坦诚地说出了困境:希尔瓦尼亚贫瘠的土地、依赖进口的粮食、匱乏的资源和恶劣的环境,使得大多数她能想到的、前世小说里看来的建设和发展计划都难以实施,风险极高。 “要不······”她抬起头,带著一丝如释重负和真心实意,提议道,“我把钱存在妈妈您那里?或者由您来帮我保管和决定怎么用?我感觉······放在我手里,可能真的会浪费掉。”这是她权衡之后觉得最稳妥的办法。 em,作为大学生,她確实想不出除了吃顿好的之外,还有什么花钱的途径了。 从小到大,她要是手上有花不出去的大笔金钱,都会给家长代为保存,哪怕是成年了也一样。 路径依赖了属於是。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这次开口的是弗拉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猩红的眼眸锁定在艾维娜身上,仿佛要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反应。 “我是说,”弗拉德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如果是我刚刚从斯提尔领手中夺取的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那部分土地,那片受亡灵之风污染较轻,土地状態相对好一些的区域,如果让你来担任那片土地的领主,你有信心把它治理好吗?” “誒?”艾维娜完全没料到话题会跳跃到这里,她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 治理一块领地?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虽然她的心理年龄是大学生但没任何管理经验啊。 这个世界怎么回事? 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专注的凝视下,她感到巨大的压力,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带著极大的不確定性和自我怀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感觉······可能······大概······可以······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几乎微不可闻,充满了不自信。 她倒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毕竟之前受限於当前条件而无法进行的发展计划,也许换个地方就可以执行了。 然而,这声细若蚊蚋、充满犹豫的回答,落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耳中,却足够了! 反正哪怕艾维娜瞎搞一通也差不到哪里去,希尔瓦尼亚早就烂到了没法再烂的地步了。 两人脸上几乎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仿佛艾维娜刚刚发表了一篇就职演说般点了点头。 “很好。”弗拉德直接拍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决定晚餐吃什么,“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艾维娜领主了——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及伊莎贝拉·冯·邓肯,共同的封臣。 记得把你那些······嗯,『皈依』了你的西格玛僧侣,都送到你的封地去,让他们在那里宣扬你的『帝国真理』。 阿西瓦会暂时协助你管理初期的政务和防务。” “啊???” 艾维娜彻底石化在原地,张著小嘴,一双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 她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僧侣朝拜到活圣人认证,再到此刻突如其来的“封爵授土”,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大脑的理解和处理范围。 她,艾维娜,八岁,领主?这世界果然有哪里搞错了?! 第二十六章,各方反应 艾维娜成为领主之后的最初一段时日,她的日常生活节奏,从表面上看,与以往似乎並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依旧被淹没在各种繁重的文化课程之中——帝国通史、贵族纹章学、基础经济学、地理志、甚至是震旦雅言的进阶学习。 伊莎贝拉亲自担任她的主要教师,倾囊相授,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甚至连伊莎贝拉自己都被占用了大量的私人时间。 然而,艾维娜对此却甘之如飴,甚至乐在其中。 对於一个来自资讯时代的灵魂而言,能够系统地、深入地了解一个真实存在的魔幻世界的文化、地理、歷史沿革、政治格局,本身就是一件极具吸引力的事情。 那些在伊莎贝拉和弗拉德看来是贵族必备修养的枯燥知识,在她眼中却充满了新奇与探索的乐趣。 更何况,相较於她前世所经歷的那场堪称残酷的“內卷”式义务教育与高考,眼下这种一对一耐心指导、无需为考试排名焦虑的学习强度,简直轻鬆得如同度假。 虽说前世的艾维娜是个理科生,但她在文科领域,尤其是歷史和地理这两门课上,一直保持著浓厚的兴趣和优异的成绩。 如今能够將爱好与“学业”结合,她自然是投入了十二分的热情。 她这边学得开心,有人却不开心了。 一个好学的、求知若渴的孩子,足以让大多数家长欣喜若狂,但这里面绝不包括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原因无他——艾维娜几乎占用了伊莎贝拉所有白天、甚至部分夜晚的时间!这严重挤压了他与爱妻独处、享受二人世界的宝贵时光。 因此,一封封招聘高质量、知识渊博的家庭教师的gg,早已通过邓肯霍夫城堡的渠道发了出去。 弗拉德迫切地希望,能儘快找到合適的人选,將伊莎贝拉从“家庭教师”的职责中解放出来,让她的时间和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至於那位新晋的、名义上拥有自己封地的艾维娜领主? 她目前只需要定期听取阿西瓦的匯报,对封地的发展做出一些方向性的指示就够了。 具体的、繁琐的治理工作,自然有阿西瓦和指派过去的行政人员去执行。 事实上,关於艾维娜是如何具体治理她那片新获得的与斯提尔领接壤的封地,並非本章的重点。 一片刚刚从战败者手中割让过来,百废待兴且人口稀少的边境之地,其初步的整顿与发展,对於整个广阔而混乱的帝国而言,不过是池塘里泛起的一丝微小涟漪,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在整个帝国范围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重磅炸弹,激起千层浪涛的,是隨著那些被艾维娜“折服”的西格玛僧侣离开邓肯霍夫,而开始悄然传播的——“帝国真理”! ······ 斯提尔领,选帝侯首府乌特巴德。 刚刚支付了巨额赎金,身心俱疲地返回自己老巢的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安抚一下自己受创的尊严和乾瘪的金库,一份来自新割让给希尔瓦尼亚的那片边境地区的情报,就被小心翼翼地呈送到了他的面前。 当他皱著眉头,阅读到情报中附带的关於“帝国真理”的核心內容摘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幸灾乐祸。 “那个叫艾维娜的小女孩是在找死!”他几乎要嗤笑出声,“公然质疑国教的权威,批判教会的失职,甚至將帝国分裂的根源归咎於教会?这是要把西格玛教会,乃至其他所有正神教会往死里得罪!希尔瓦尼亚这是在给自己树敌,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然而,这股幸灾乐祸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很快冷静下来,回想起在艾维娜说出这番“狂言”之前,弗拉德就已经在用强硬手段驱逐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各类教会势力了。 他靠在铺著兽皮的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陷入了沉思。 希尔瓦尼亚······那块地方太贫瘠,太特殊了。 贫瘠到连自然之神塔尔的教会,那些擅长与土地和丰收打交道的德鲁伊和牧师,也对改善那里的农业束手无策。 那里的民眾生存艰难,对教会的依赖度本就极低,教会的影响力在那里先天不足。 因此,就算教会对希尔瓦尼亚和这个“帝国真理”再怎么厌恶,也很难直接威胁到其根本。 希尔瓦尼亚既没有什么重要的对外贸易渠道可以被制裁,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外交关係需要维护,它就像一个滚刀肉,一穷二白,让你想打击都找不到合適的著力点。 至於直接动用武力逼迫希尔瓦尼亚就范? 阿尔伯特几乎能想像出那副场景——这绝对是帝国所有选帝侯(可能除了瑞克领那位)都乐於见到的局面。 教会一旦这么做了,无异於自己打自己的脸,变相承认了“帝国真理”中对他们的那些批评——教会確实在利用世俗权力,並且当教义与他们的利益衝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暴力。 这只会让“帝国真理”传播得更快,更广。 “而且······”阿尔伯特的目光阴沉下来,想到了自己为了凑够赎金,不得不向西格玛教会下属的几个圣殿骑士团和米尔米迪雅教会的骑士团低声下气地借贷,而对方则趁机在他的领地上大肆扩张影响力,要求更多的特权。 “这『帝国真理』······说的还真他妈的有几分道理!” 他越想越气。 自己作为选帝侯,为了帝国的面子去打仗,吃了败仗,好处没捞到,名声扫地,还要被这些教会趁机盘剥、掣肘。 领地內任何重要的政令调整,现在都要看那几个主教和修道院长的脸色! 这种憋屈感,让他对“帝国真理”中关於“教会干涉世俗,导致领主权力受限,帝国力量內耗”的论述,產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沉吟良久,最终对等候命令的顾问说道:“之前安排的,针对那个小姑娘封地的骚扰和破坏行动,可以继续,但控制在低烈度,別真的挑起大规模衝突。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对於这个『帝国真理』在斯提尔领內的传播······可以稍微放鬆一点,不必严格查禁,装作没看见就好。” 顾问离开后,阿尔伯特望著窗外乌特巴德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可惜了······怎么就和希尔瓦尼亚交恶了呢······” 那块边境封地的损失,对他这个选帝侯来说无关痛痒,反正割的是阿姆斯特朗伯爵的肉。 单就这个叫艾维娜的小姑娘,和她提出的这套“帝国真理”,其潜在的价值,就足以成为斯提尔领需要与希尔瓦尼亚改善关係,甚至暗中交好的理由。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脸皮已经撕破,那也没办法了。” 他嘆了口气。 即便有心交好,斯提尔领也绝不可能在明面上站出来,成为希尔瓦尼亚的盟友,去对抗庞大的教会势力。 那无异於引火烧身。 ······ 与刚刚和希尔瓦尼亚兵戎相见、关係僵硬的斯提尔领不同,帝国其他许多与希尔瓦尼亚没有直接衝突,或者至少没有明面上撕破脸的选帝侯领,在听闻“帝国真理”的风声后,反应则更为积极和······微妙。 甚至连在边境上一直与希尔瓦尼亚存在摩擦和竞爭的艾维领,也派出了非正式的使者,携带礼物,前往邓肯霍夫城堡进行“友好访问”。 这在以前是无法想像的。 过去的希尔瓦尼亚,贫穷、闭塞、名声不佳,除了必要的边境交涉,几乎没有哪个选帝侯会愿意浪费精力与之进行深入的外交活动。但这次,“帝国真理”的出现,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对教会权力的挑战,让眾多实权领主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些使者们在城堡的会客厅,见到了正在伊莎贝拉膝前,认真学习著即便是他们也觉得有些深奥知识的艾维娜。 看著那个面容精致、举止得体、眼神中透著聪慧光芒的小女孩,使者们无不露出了满意甚至惊嘆的神色。 一个如此年幼便博学多才、拥有独特政治见解甚至可能带有宗教影响力、並且能看出未来必定倾国倾城的女孩······ 这简直是一个完美到不能再完美的联姻对象! 她的价值,不仅仅在於她背后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继承权,更在於她本人所代表的“思想”和潜在的影响力。 弗拉德本人依旧不喜欢这些繁琐的外交应酬,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使者们感到不適。 但他依然维持著一位选帝侯应有的基本体面,出面招待了这些来访者。 会谈的结果是,多个选帝侯领都表达了与希尔瓦尼亚“保持友善关係”的意向,但没有任何一方提出明確的、带有军事互助性质的盟约。 显然,在目前阶段,谁也不愿意率先跳出来,明目张胆地与教会势力对著干。 然而,从他们闪烁的言辞和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领主们对“帝国真理”本身,抱有极大的“兴趣”和隱含的支持。 可以预见,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少不了会在自己的领地上,对“帝国真理”的传播,暗中推波助澜一番。 ······ 西格玛教会总部,位於阿尔道夫的宏伟圣堂深处。 大诵经师——西格玛教会的最高精神领袖,理论上地位比世俗选帝侯还要尊崇的宗教魁首——苏尔苏特,此刻正与一眾教会高层,包括各大修会的大导师、资深主教等人,聚集在密室內。 这位现任大诵经师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鬚髮皆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长期处理繁重教务留下的疲惫。 在战乱频繁、医疗条件有限的旧世界,能活到这个年纪,本身已算是一种祥瑞和威望的象徵。 此刻,他们面前摊开著一份由前线眼线紧急送回的、被教会內部定性为“异端邪说”的文稿——《帝国真理》摘要。 苏尔苏特怀著批判和审视的心態,戴上了老花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带著面对异端时固有的威严与不悦。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震惊、困惑、沉思······种种情绪在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交替闪过。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文稿中的许多观点,如同最精准的匕首,直刺西格玛教会数百年来运行模式的核心要害。 那些关於教会攫取世俗权力、选票政治固化、未能有效促进帝国统一、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分裂帮凶的指责······ 结合他所知的帝国现状,竟然让他无法立刻理直气壮地反驳! 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歷代西格玛教会,包括他自己,是否在漫长的时光中,真的逐渐偏离了西格玛陛下创立信仰、守护帝国的初衷,转而沉迷於维护自身的特权与组织利益······ 但身为大诵经师,数十年来身居高位养成的定力,让他迅速將內心的惊涛骇浪压制下去。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著古井无波的镇定,仿佛手中拿著的,真的只是一份需要他找出漏洞、加以严厉批判的异端学说。 他必须首先稳住局面。 “荒谬!”火炬修会的大导师,一位以嫉恶如仇、手段酷烈著称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满脸怒容,用力拍打著桌面,“这完全是在为那些贪婪的世俗领主张目!將三皇时代的產生归咎於我们教会?简直是一派胡言!那分明是那些选帝侯野心膨胀的结果!” 几位与他交好,或者习惯於附和他的主教、导师立刻出声应和,言辞激烈地声討著《帝国真理》的“险恶用心”。 然而,苏尔苏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场的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出声附和者,他们的內心其实和自己一样,充满了动摇与不安。 他们的批判显得空洞而缺乏底气,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表態。 大家只是敷衍著脾气火爆的火炬修会大导师,同时绞尽脑汁,试图从文稿中找出几个无关痛痒的、关於教义细节表述不够“准確”的小问题,来装作自己正在认真履行批判异端的职责。 苏尔苏特太熟悉这些同僚了。他们和自己一样,被这份看似稚嫩却直指核心的《帝国真理》击中了內心。 他们同样害怕,害怕承认这份“真理”的正確性,那將意味著否定他们毕生的信仰和事业;他们更害怕火炬修会那无孔不入的宗教裁判所,生怕自己流露出丝毫的“动摇”,就会被视为异端,遭到清洗。 最终,在经过一番看似激烈、实则心虚的“討论”后,封禁“帝国真理”,將其定为异端邪说,並联合其他正神教会共同封锁其传播的命令,还是以教会高层的名义,正式下达了。 即便像苏尔苏特这样內心深处认为《帝国真理》確实指出了问题所在的领导者,也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断。 为了西格玛教派不至於从內部开始分崩离析,他们必须將这股危险的“歪风”扼杀在摇篮里,至少表面上要做出最坚决的姿態。 ······ 然而,在教会高层正式下达封禁令之前,“帝国真理”的只言片语,已经如同隨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在帝国一些偏远地区悄然落地。 瑞克领,东部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一位在此地驻守了数十年的老修士,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简陋的行囊。 就在几天前,他刚刚指定了一位年轻的修士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天刚蒙蒙亮,村舍还笼罩在晨雾与寂静之中,他就背起行囊,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房门,仿佛在躲避著什么。 然而,在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橡树下,他还是被几个年轻人拦住了。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学生,西格玛教会的年轻修士,其中也包括那位新任的驻村修士。 “老师,您······您这是要去哪里?”年轻的驻村修士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 老修士停下脚步,望著自己这些年轻的弟子们,脸上露出了如同过去几十年一样和蔼的微笑:“我去看看······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帝国真理』。” “可是老师!教会已经宣布那是异端邪说了!您不能······”一个年轻弟子急切地劝阻。 “是不是异端邪说,”老修士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用我自己的眼睛,我自己的心,去辨认!”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著虽然苍老却异常稳健的步伐,越过了挡在身前的弟子们,踏上了通往远方的布满尘土的小路。 “如果······如果有审判官大人前来询问我的去向,”他的声音从晨雾中传来,清晰地迴荡在弟子们耳边,“你们如实告诉他们就行了。” 他要去寻找答案,去寻找那份搅动了他平静心湖的“真理”。 同样的场景,或明或暗,正在帝国的各处上演。 一批批对现有教条產生怀疑、內心充满求知渴望的西格玛信徒,甚至还有其他正神教会的低阶牧师和普通信徒,开始怀揣著各种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希尔瓦尼亚的道路。 他们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能说出“帝国真理”的小女孩,那片孕育了这种“异端”思想的土地,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 一股无声的暗流,开始在帝国的信仰基底之下,悄然涌动。 第二十七章,上任鹅城 初春的寒意依旧顽固地附著在希尔瓦尼亚的土地上,但相较於隆冬时节的酷寒,已然温和了许多。 泥土开始解冻,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气息。 当然,其他领可能还有生命的气息,希尔瓦尼亚领则相反。 就在几个月前,在邓肯霍夫城堡壁炉熊熊燃烧的温暖中,艾维娜度过了她的九岁生日。 伊莎贝拉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巧但精致的蛋糕,以及一条亲手缝製的、缀著紫罗兰色缎带的羊毛斗篷。 弗拉德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也送来了一柄装饰性的未开刃的匕首,匕鞘上镶嵌著一颗不大的紫水晶,与艾维娜和伊莎贝拉的眼眸顏色相呼应。 生日的温馨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一纸来自弗拉德的通知,便將艾维娜从温暖的巢穴中驱逐了出来。 “你已经九岁了,艾维娜,是个大孩子了。”弗拉德的声音在书房里显得格外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要总是赖在母亲怀里。是时候去亲眼看看,亲手管理一下属於你自己的领地了。” 彼时,艾维娜正被伊莎贝拉搂在怀里,享受著养母手指轻柔梳理她金色长髮的愜意。 闻言,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下意识地往伊莎贝拉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安全感,也是对弗拉德这“不近人情”决定的无言抗议。 伊莎贝拉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舍,她轻轻抚摸著艾维娜的头髮,柔声对弗拉德说:“弗拉德,她还这么小,是不是太早了些?而且外面天还冷……” “希尔瓦尼亚没有真正温暖的季节,伊莎贝拉。”弗拉德打断了她,语气虽缓,却不容置疑,“她需要习惯。 况且,那片领地名义上属於她已有一段时间,她投入了心血和金钱,总该去看看成效。阿西瓦会安排好一切,彼得也会隨行护卫,安全无虞。” 最终,艾维娜还是被半强迫地送上了前往她封地的马车。 坐在顛簸的车厢里,裹著伊莎贝拉新送的斗篷,艾维娜鼓著腮帮子,满腹怨气。 “哼,弗拉德老登!”她在心底无声地吶喊,“把我从母亲身边支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和伊莎贝拉过二人世界嘛! 吾未壮,壮则有变!伊莎贝拉母亲,兵强马壮者得之!母亲是我艾维娜的!” 当然,这些大逆不道的“狠话”纯粹是她在心底宣泄情绪的玩笑。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早已认清了自己的定位——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是真的將她视作了自己的孩子。 那份关心,或许表达方式各异,但並非虚假。 也正是因为这份认知,她才敢在內心如此“放肆”地编排那位可怕的养父,但也仅限於內心。 真要她在弗拉德面前叫他“老登”,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不过,那份与弗拉德“竞爭”伊莎贝拉关爱的心情,倒是真切切的。 一想到伊莎贝拉和弗拉德单独相处时,那旁若无人的、眼神几乎能拉丝的氛围,艾维娜就有点酸溜溜的。 好吧,她承认,结婚九年了还能保持那种热恋状態,確实……有点让人羡慕,也有点让她这个“电灯泡”自觉多余。 怨气归怨气,当马车真正驶向她名义下的领土——“黄昏河畔”时,艾维娜內心深处,还是涌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和好奇。 这片土地,她耗费了弗拉德给予的“启动资金”中的一大笔,用於安置移民、购买农具和种子,更是她那些“帝国真理”初步实践的试验田。 她很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如今是怎样的光景。 然而,这份期待,在接近领地核心区域时,迅速被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所取代。 她的车队——包括她乘坐的、装饰相对华丽的主马车,后面跟著两辆装载物资和行李的货车,以及前后护卫的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邓肯霍夫卫士——实在太过显眼。 而且阿西瓦事先派来传递消息和打前站的使者,早已將领主大人即將蒞临的消息传遍了这片领地。 於是,当马车驶过渐渐出现田垄和村舍的道路时,热情的领民们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他们衣著依旧简朴,不少还带著补丁,但脸上却洋溢著艾维娜在希尔瓦尼亚其他地区罕见的、充满希望的红光。 他们大声呼喊著,讚颂著: “活圣人艾维娜大人!” “愿西格玛与您同在,艾维娜小姐!” “感谢您赐予我们土地!” 声音嘈杂而充满真挚的情感。艾维娜忍不住悄悄拉起车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想偷偷看看外面的情形。 然而,就在她掀起帘隙的瞬间,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眼尖地看到了她,立刻激动地挤上前来,高高举起怀中襁褓,声音颤抖地请求:“艾维娜大人!求您赐福这个孩子!求您为他取个名字吧!” 那妇人眼中近乎狂热的虔诚让艾维娜心头一跳,她猛地缩回手,厚重的窗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囂和那些灼热的视线。 她蜷缩在柔软的车厢座椅上,心臟怦怦直跳。 太热情了!太可怕了! 她捂著胸口,小声嘀咕:“我也没干什么啊……我不过就是……”她顿了顿,仔细回想了一下,“emmm,好像確实干了不少事情。” ······ “黄昏河畔”(dusk riverbank,达斯克瑞文班克),这片位於希尔瓦尼亚领西北侧的土地,在艾维娜亲身体会之后,才意识到其面积远比地图上那个小点要广阔。 粗略估计,差不多有她前世家乡一个小县城的大小,从领地边境到阿西瓦为她准备的临时领主府,乘坐马车也需要走上整整一个上午。 这段路程的漫长,加上之前从邓肯霍夫出发的长途跋涉,早已让艾维娜的屁股麻木,但此刻,精神上的衝击更甚於肉体上的疲惫。 这片土地的歷史颇为曲折。 它古时属於希尔瓦尼亚,过去与其他地区一样,受亡灵魔法之风侵蚀,贫瘠荒凉。 但隨著时间推移,或许是距离希尔瓦尼亚腹地较远,又或许是斯提尔河支流的冲刷带来生机,这里的亡灵腐蚀逐渐减轻。 一条名为“暮色溪”的斯提尔河支流蜿蜒而过,西部有两座不算高耸但连绵的山体形成了天然门户,东边则紧挨著希尔瓦尼亚西北境臭名昭著怪物横行的“飢饿密林”。 正是因为飢饿密林的阻隔,以及领地部分区域初期与其他死地无异,歷代的希尔瓦尼亚统治者都缺乏对这里的有效控制,也未曾想过投入资源开发。 等到土地自行恢復了些许生机,当时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刚动了开发的念头,这片战略位置尷尬、防御薄弱的土地,就被当时兵强马壮的阿姆斯特朗伯爵强行占领了。 这本身也说明了希尔瓦尼亚过往的积弱——甚至连邻邦一个实权伯爵都难以抗衡。 那些紧挨著飢饿密林、风险极高的边缘村落,阿姆斯特朗家族懒得提供庇护,便在名义上仍划归希尔瓦尼亚,实则任其自生自灭。 直到弗拉德在此前的战爭中击败斯提尔联军,迫使对方割地赔款,这片土地才在法律和事实上重归希尔瓦尼亚,恢復了完整版图。 然而,阿姆斯特朗家族在交割土地前,还缺德地干了一件事——他们强行掳走了“黄昏河畔”大部分相对健康和有劳动能力的人口。 此举既是为了给弗拉德添堵,留下一个空壳烂摊子,也是为了补充他们自身在战爭和赔偿中损失的人力。 面对人口锐减的领地,艾维娜做出了决策。 她动用自己继承自生身父母的那片贫瘠的领地里剩余的数量不多的领民,將他们整体迁移,填充到了“黄昏河畔”。 这些移民,加上原本就生活在飢饿密林边缘,未被掳走的少数原住民,构成了现在这片土地上人口的基础。 一般来说,普通人,甚至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或者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穿行飢饿密林甚至只是在周围活动的时候都会被其中的可怕怪物攻击,但无论是移民还是艾维娜现在过来的时候,密林中的怪物都没有出现过。 艾维娜估计这是因为弗拉德给她安排的那个名叫彼得·冯·卡斯坦因的护卫。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一位吸血鬼。 吸血鬼对於密林里那些沾染了亡灵气息被腐化的野兽,或者乾脆就是亡灵的怪物们,就好像食物链上层的统治者,有吸血鬼坐镇的时候,他们不敢造次。 之前护送移民的时候是他,现在护送艾维娜的也是他。 至於领民们为何对艾维娜如此爱戴,原因显而易见,绝非因为她那对连自家温饱都难以解决的生身父母。 首要原因,便是那些被她“收编”的西格玛苦行僧们不遗余力地传播的“帝国真理”。 在这套经过艾维娜“阐释”、並疑似得到西格玛神恩背书的教义中,艾维娜被塑造成了洞察神意和引导正信的“活圣人”。 对於这些精神世界一度崩塌,又重获信仰支柱的领民而言,艾维娜不仅仅是世俗领主,更是精神的指引者。 其次,也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土地。 艾维娜將她带来的移民,以及愿意留下的原住民,登记造册,然后將“黄昏河畔”那些因亡灵能量消退,腐殖层堆积而变得异常肥沃的土地,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几乎是永久租佃,只收取象徵性的税)分配给了他们! 这些能够种植常规作物如黑麦、大麦甚至少量小麦的良田,是过去的他们,甚至连艾维娜的亲生父母那样的落魄贵族都不敢想像拥有的宝贵资源。 当看到去年深秋播下的冬小麦种子,在这个春天顽强地破土而出,展露出鬱鬱葱葱、生机勃勃的绿色时,这些曾经在绝望中挣扎的人们,內心充满了对艾维娜近乎盲目的感激与忠诚。 他们看到了温饱的希望,看到了子孙后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发展的未来。 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艾维娜献上一切。 平心而论,艾维娜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没有伊莎贝拉,她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有人將她从那种看不到丝毫光亮、只能在灰薯菜汤和死亡边缘挣扎的深渊中拉出,给予她土地和希望,她同样会对其感恩戴德,誓死效忠。 这就不难解释,为何马车外的欢呼声会如此狂热,为何那位母亲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赐福”。 车队在热情的“包围”中艰难前行,最终抵达了位於领地中心、一个名为“暮溪镇”的聚居点。 这里与其说是个镇子,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村庄。 阿西瓦提前派人修缮了村里最好的一栋石木结构房屋,作为艾维娜临时的领主府和办公场所。 马车终於停下,护卫们迅速清开周围的人群,开闢出一条通路。阿西瓦亲自来到车门前,沉声道:“小姐,我们到了。”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自己揉得有些发皱的裙摆和斗篷,努力让脸上恢復平静。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艾维娜,你现在是领主,是“活圣人”,不能露怯。 车门打开,阿西瓦伸出粗壮的手臂让她扶著下车。 当她的双脚踩在略显泥泞但坚实的地面上,当她抬起头,迎上周围无数双充满激动、敬畏、感激和期盼的眼睛时,之前的些许恐慌和抱怨,似乎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 这些人是她的领民,是將身家性命和未来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她看到道路两旁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看到远处蜿蜒的“暮色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反射著微弱的天光;看到那些虽然依旧瘦削,但眼中有了神采的男女老少。 这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鬍鬚花白的老者,在一名年轻僧侣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他手中捧著一块用乾净亚麻布包裹的东西,来到艾维娜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艾维娜大人,欢迎您来到暮溪镇。 我是村里的长老,汉斯。这是这是村里大家的一点心意,去年收穫后留下的、最饱满的麦粒磨成的粉,做的麵包。 请您……请您务必收下。” 老者的声音带著哽咽,他手中的亚麻布打开,露出一块烤得顏色略深、但形状规整的黑麦麵包。 这或许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了。 艾维娜看著那块麵包,又看著老者和他身后那些领民们殷切的眼神,感觉鼻子有些发酸。 她伸出小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麵包。 “谢谢你,汉斯长老,谢谢大家。”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著一丝稚嫩,却异常坚定,“这片土地,是西格玛陛下庇佑之地,也是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会竭尽所能,让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她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但简单的话语却仿佛带著魔力。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讚美艾维娜大人!” “愿西格玛保佑您!” 站在艾维娜身侧的阿西瓦,看著小主人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而稍远一些,倚在马鞍上的彼得·冯·卡斯坦因,则是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艾维娜捧著那块温热的麵包,感受著其上传来的朴实无华却真挚无比的重量,心中最后一点因为被“赶出”邓肯霍夫而產生的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这里,是她的领地,她的责任,也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里,亲手点燃並需要小心守护的、第一簇微弱的希望之火。 巡视与管理,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八章,辩经 当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拢,將外面那些灼热的目光和喧囂的声浪隔绝开来,艾维娜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小手拍了拍胸口,刚才端著的那个沉稳神圣的“活圣人”架子瞬间垮掉,露出了带著些许疲惫和不知所措的真实表情。 “累死我了……”她小声嘟囔著,那种正儿八经、接受万眾朝拜的样子,可真不是她的风格。 她还是更喜欢窝在邓肯霍夫城堡温暖的壁炉边,或者待在伊莎贝拉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看书。 这间临时充作领主府的石头房子內部颇为简陋,但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壁炉里跳动著火焰,驱散著初春的寒意。 阿西瓦已经指挥著僕人將简单的行李安置好,艾维娜走到桌前,看著那块被汉斯长老珍重送来的黑麦麵包。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口感依旧粗糙,带著黑麦特有的微酸,但不知为何,比起城堡里那些用进口麵粉精心烤制的白麵包,这块粗糙的麵包却让她感觉更加温暖。 她將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决定留著作为午餐。 短暂的休息后,艾维娜知道,她作为领主的工作必须开始了。 弗拉德把她“赶”出来,可不是让她来度假的。 在阿西瓦的指引下,她来到了被改造成档案室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剎那,艾维娜感觉自己刚刚缓解的社恐差点又犯了。 房间里並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冷清,反而聚集了十来个人,正伏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桌上,埋头处理著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和文件。 空气中瀰漫著墨水,陈旧纸张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草药、薰香和某种清苦气息的味道。 这些人的特徵……未免也太鲜明了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光头。其中一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甚至带著点凶悍之气,一看就不好惹;另一个则面容平和些,但眉宇间也透著固执。 艾维娜心里嘀咕,没头髮的,不是信仰尤里克,就是西格玛教会的。 那些气质相对柔和点的,大概是后者。 旁边还有几个留著头髮,但气质与这些光头颇为相近的人,估计也是西格玛信徒。 考虑到“帝国真理”的存在,这里出现西格玛的神职人员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接下来的几位就让她难以辨认了。 有穿著漆黑修女长袍,脸色苍白得像久病未愈的女子,正安静地抄写著什么;有一位身上散发著浓郁草药气味、鬍鬚编成辫子的老者,正对著一份文件蹙眉沉思;甚至还有一个穿著仿佛用树枝和苔蘚编织成的古怪衣服的人,正用手指蘸著墨水,在纸上画著某种奇特的符號。 这群人……简直就是帝国各大教会的小型博览会! 艾维娜还记得阿西瓦之前抱怨过人手不足。 確实,整个希尔瓦尼亚都找不出多少识字,会算数,甚至能进行文书工作的人。 弗拉德自己都为无人可用而头疼,能给艾维娜调拨几个已经算是格外照顾了。 她之前还奇怪,为什么阿西瓦后来不再提人手短缺的事,还以为是因为前期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档案室里这人才济济的景象,简直超出了她的想像。 而当她踏进房间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个看起来最凶的光头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艾维娜的鼻尖,声如洪钟地吼道:“你就是那个艾维娜?我要和你辩……” “——经”字还没出口,他旁边那个气质平和些的光头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低声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与此同时,那位身上带著草药味的老者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恭敬地递到艾维娜面前: “艾维娜大人,您来了。这是我们根据近期各村镇上报的情况,初步统计出的春耕所需种子、口粮以及农具缺口的数据匯总,请您过目。” 艾维娜逐渐明白了。 这些人,就是帝国各地教会的使者。 她的“帝国真理”,虽然直接挑战的是西格玛教会的权威,但其核心观点无疑触动了所有既得利益教会的神经。 说它动摇了所有教会的根基,並不为过。 那个被捂住嘴的凶悍光头,显然是想和她“辩经”,用教义和逻辑来驳倒她这个“异端”。 但不知为何,他们现在却在这里,帮她整理档案以及计算数据? 虽然心中疑竇丛生,但艾维娜很快镇定下来。 不管这些人出於什么目的留在这里,至少目前他们在做事,而且做的正是她急需有人来做的事。她並不介意利用他们的知识和能力。 “有劳各位了。”艾维娜接过老者递来的文件,声音恢復了平静。她走到主位坐下,开始快速瀏览起来。 文件上的字跡各异,有些工整清晰,有些则略显潦草,但记录的內容却颇为详尽。 哪个村子有多少户,每户分了多少田,现有存粮还能支撑多久,需要多少春播种子,铁製农具缺口几何…… 一条条,一款款,虽然格式不算完全统一,但数据清晰,逻辑分明。 只能说不愧是在教会受过教育的人才,弗拉德要是手下有这么一批人,他身上的低气压也会改善不少。 艾维娜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这片领地的具体图景:人口分布、资源状况、亟待解决的问题…… 她沉浸在这些具体的事务中,暂时將眼前这群古怪“雇员”的来歷拋在了脑后。 她需要先了解自己的领地。 至於这些人为何会聚集於此,为何没有发难反而在此工作,这就要追溯到几个月前,艾维娜还在邓肯霍夫城堡庆祝九岁生日的时候了…… ······ 那时,关於“希尔瓦尼亚出现西格玛活圣人,传播顛覆性教义『帝国真理』”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般,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帝国各地教会高层的耳中。 大家反应各不相同,但震惊和警惕是普遍的。 很快,一批批身份各异、目的不同的宗教人员,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向希尔瓦尼亚,最终匯聚到了艾维娜的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 他们中有想要通过辩论维护正统教义,证明自身正確性的学者型教士;也有极端狂热,认为必须用武力净化这片“滋生异端土壤”的审判官或战斗修士;当然,也不乏纯粹出於好奇,想要亲眼看看这“帝国真理”究竟是何模样的观察者。 当那位年长的西格玛教士托雷特,风尘僕僕地踏入当时还只是个破败聚居点的暮溪镇时,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年轻时在阿尔道夫求学时的好友,洛文。 托雷特和洛文,年轻时曾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钻研经义,立志將西格玛的荣光播撒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毕业后,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托雷特回到了他出生的、贫瘠的边境行省,他发现面对那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平民,年轻时火爆的脾气毫无用处,唯有耐心温和地讲道理,才能让他们稍微理解西格玛的仁慈。 岁月磨平了他的稜角,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 而洛文则选择了留在上流社会圈层。 他年轻时是个谦谦君子,而他很快发现,对於那些手握权柄,心中缺乏对神明敬畏的贵族和富商,强硬的姿態、犀利的辩才和背后教会的力量,远比温和的说教更有效。 他凭藉出色的口才,一度在阿尔道夫的辩论场上所向披靡,直到后来被当时还未晋升为大诵经师的苏尔苏特击败。 两位老友多年来仅靠书信联繫,也从未约定同行,却心照不宣地几乎同时抵达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托雷特了解洛文,他知道,洛文必定是认为这个从一个小女孩口中流传出来的“帝国真理”,不过是贵族阶层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编造的工具。 他定然是抱著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渊博的学识,將那个小女孩辩得哑口无言,然后彻底摧毁这些“歪理邪说”的目的而来的。 然而,当托雷特找到洛文时,却发现洛文的行动进展得並不顺利。 洛文正与一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衣著朴素,眼神甚至有些木訥呆滯的僧侣爭论著。 那僧侣一看就是长期与世隔绝、不善言辞的苦修者类型,辩论时也只会机械地引用手中那本手抄的,似乎名为《帝国真理(初版)》上的语句。 这是一个经典的僧侣的形象。 托雷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和社会脱节太久,不知道人间疾苦,只是一味苦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吃苦。 这样的人,阿尔道夫有很多,那些深山中的修道院里也有很多。 这样的人,理论上绝不可能是曾经辩才无敌於一个时代的洛文的对手。 但问题在於,每当洛文精准地指出那本小册子中某处论述的漏洞、逻辑的不自洽或者与现实脱节的地方时,那个年轻的僧侣既不会恼怒,也不会强行诡辩,而是会立刻拿出纸笔,认真地將洛文的批评和建议记录下来,有时甚至会直接在册子的空白处进行修改和补充。 然后,他会抬起头,用一种无比確信的语气对洛文说:“阁下指出的问题很有道理,这確实是帝国真理需要完善之处。现在,根据您刚才的指正,修正后的帝国真理认为……” 他隨即会用刚刚从洛文那里“学到”的更严谨的逻辑和更贴近现实的分析,反过来与洛文进行新一轮的“辩论”。 这种完全不顾辩论“武德”,將对手的观点当场吸收消化並立刻转化为自身武器的无耻行径,让洛文气得几乎要发疯。 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用拳头让这个冥顽不灵的小僧侣物理上“闭嘴”。 幸好托雷特及时出现,拦住了濒临失控的老友。 看著面色铁青的洛文,以及对面那个依旧眼神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求知慾的年轻僧侣,托雷特感到一种荒谬感。 他走上前,没有直接討论教义,而是向那个年轻僧侣提出了一个问题: “孩子,如果你手中这本《帝国真理》是如此不完善,充满了可以被轻易指出的谬误,需要不断修改,那么它凭什么值得你如此坚信,並奉为信仰呢?” 他以为这个问题能让对方意识到自身信仰的脆弱。 年轻僧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托雷特和依旧愤懣的洛文,用一种清晰而平和的语调回答道: “我信仰的,並非我手中这本可能出错的册子所记载的文字。”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信仰的,是我心中所认知的真理。 我觉得这位阁下刚才说的正確,对我有所启发,那么他所指出的,以及我根据其修正后所理解的,对於此刻的我而言,就是真理。” 洛文忍不住插嘴,带著嘲讽:“这不正说明你现在的信仰是错的、不完整的吗?一个不断自我否定、修修补补的东西,也配称为『真理』?” 年轻僧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洛文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反问道: “如果两位认为和帝国真理相比,自己所信奉的条文完美无缺且毋庸置疑······ 那么,两位学识渊博的阁下,又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到这里,与我们这些浅见之人爭论,並试图『纠正』帝国真理呢?” “……” 一瞬间,托雷特和洛文都愣住了,哑口无言。 隨后,僧侣引用了一些未完成的《圣言录》中的文字。 那是艾维娜背诵的前世关於辩证思想的道理。 洛文后来私下对托雷特承认,在听到那个反问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可能永远无法在辩论中真正“战胜”这个所谓的“帝国真理”。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固定的等待被驳倒的靶子,而是一个开放的,不断演进,甚至能將批评者的声音吸收为自身养分的活的思维体系。 它不追求形式的完美与永恆的正確,它只追求在每一个当下,能够说服信仰它的人,並指导他们的行动。 托雷特看著档案室里那些来自不同教会,原本可能互相敌视,此刻却因为各种原因(有的是被这种“辩论”方式挫败后留下观察,有的是被领地百废待兴的景象和领民眼中真实的希望所触动,有的则是接到了来自上级“潜伏观察、伺机而动”的模糊指令)而暂时共处一室,甚至不得不合作处理具体事务的同僚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或许带著各自的使命和偏见而来,但在这片土地上,在“帝国真理”这种奇特的存在面前,在堆积如山的关乎具体民生疾苦的档案文书面前,许多东西似乎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而此刻,坐在主位上,正凝神审阅著文件的艾维娜,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眼前这些“免费”的高素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至於他们背后的复杂心思和教派纷爭……嗯,那是以后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第二十九章,谁让你们画翅膀的! 仔细审阅完关於春耕和物资调配的文件,艾维娜心中对领地的农业状况有了清晰的轮廓。 她轻轻將那一沓羊皮纸卷归拢放好,目光转向了旁边另一摞稍薄些的文件。 这上面记录的,是她特意嘱咐阿西瓦,动用她那笔“启动资金”兴建起来的几个手工作坊的进展情况。 阿西瓦见艾维娜的目光移向那边,便上前一步,沉声匯报:“小姐,按照您的吩咐,陶器坊、木工坊和一个小型的铁匠铺已经初步建成。 我们以粮食作为报酬招募工人,领民们非常踊跃,甚至……有很多人表示愿意免费为您工作。”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在过去的希尔瓦尼亚是不可想像的。 “该付的报酬还是要付的,”艾维娜摇摇头,她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纯粹的施恩並非长久之计,“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乏熟练的工匠吧?” “是的,小姐。”阿西瓦点头,“只有极少数人以前接触过这些手艺,大部分招募来的领民学习速度很慢,热情很高,但……目前製作出来的陶罐、木碗、桌椅等,只能说形状具备,勉强能用,离『精美』甚至『合格』都还差得很远。” 他实话实说,那些歪歪扭扭、厚薄不均的陶器,以及鬆动且粗糙的木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勉强能用就够了。”艾维娜却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 她这话刚出口,旁边就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质疑。 正是之前那个想找她辩经未果的壮硕光头老人,名叫洛文。 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神色,嗤笑道:“小丫头,你不会是打算用这些粗製滥造的东西,靠著近乎无成本的劳动力,去衝击外面的市场赚钱吧?”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著教训的意味:“我告诉你,希尔瓦尼亚人是对你感恩戴德,但你若想藉此盘剥他们,榨取他们的血汗,西格玛不会答应! 是,你招人做工几乎不用花什么钱,但就这些破烂玩意儿,连运出希尔瓦尼亚的运费都赚不回来!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和资源!” 洛文是真心有些担忧。 他见过太多打著发展领地旗號,实则对领民敲骨吸髓的贵族。 他本能地认为艾维娜建立这些作坊是为了牟利,而用这些劣质產品去经商,註定血本无归,最终压力还是会转嫁到可怜的领民身上。 他说的也是事实,即便把售价压到最低,这些丑陋的、勉强能用的日用品,恐怕也只有帝国其他行省最落魄的贫农才会考虑,扣除高昂的运输和商队护卫成本后,绝对是亏本买卖。 “啊?运输成本?”艾维娜闻言,小脸上却露出了真实的疑惑,“我没打算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卖啊?就在这附近,达斯克瑞文班克內部,或者顶多卖给希尔瓦尼亚境內的其他村镇,运输成本会很高吗?” 她是真的不太了解具体的物流细节,这些事务都交给了阿西瓦处理,此刻被洛文一问,还真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何不食肉糜”那种缺乏常识的错误。 洛文被她的反问噎了一下:“就……就地卖?那你卖给谁?这片土地上的人穷得叮噹响,全家上下最值钱的可能就是你分发下去的那些农具!他们哪来的钱买你的陶罐木碗?” “他们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啊。”艾维娜回答得理所当然,“等到五月份,地里的冬小麦和早期播种的作物第一次收穫,我会以高於帝国平均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中多余的粮食。到时候,他们不就有钱了吗?” “你……你这种高价收粮的行为,不就是败家……”洛文下意识地想嘲讽她这种“散財童子”般的行径,但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对! 等等! 这些穷了一辈子的希尔瓦尼亚农民,一旦手里有了钱,会做什么? 他们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改善自己的生活! 买新衣服(虽然现在还没有纺织作坊),换掉破烂的家具,添置新的锅碗瓢盆……而这些,恰恰是艾维娜的工坊正在生產的东西! 那么,这些农民用卖粮食得来的钱,去买艾维娜工坊生產的產品,钱最后流向了哪里? 又回到了艾维娜的口袋里! 而艾维娜付给工坊工人的工资是什么?是粮食!是这些工人自己或者他们的邻居田里產出的粮食! 哪怕將来转为支付工人帝国金马克,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家庭,依然是这片土地上的消费者,他们的消费,最终还是会让货幣以各种形式回流到作为领主,同时掌握著唯一“工商业”的艾维娜手中。 再看看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地理位置——西边是割地赔款后心怀怨恨並进行著经济封锁的斯提尔领,东边是怪物横行的飢饿密林,北边是斯提尔河支流及山脉,南边是希尔瓦尼亚其他更贫瘠的区域。 这里的財富,几乎被物理意义上封锁在了这片土地上! 如此一来,钱和资源、粮食、劳动力就在这片封闭的区域里,以艾维娜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內部的循环。 领民们看似拿到了钱,改善了生活,但財富的大头,以及经济发展的主导权,始终牢牢掌握在艾维娜手里。 她等於用自己左手的钱,通过右手的產品,刺激了內部的经济活力,同时还提升了领民的忠诚度和生活水平,並在这个过程中,悄然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和產业孵化。 这……这简直是…… 洛文看向艾维娜的目光彻底变了。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一定会愤怒地揭穿这种领主利用垄断地位“吸血”的本质。 但在这里,在希尔瓦尼亚,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些领民之前过的是猪狗不如的日子,如今无论怎样,生活水平都是在实打实地提升。 艾维娜的介入,甚至加速了他们获得更好生活物资的过程。 如果没有这些工坊,领民们要么继续忍受破烂的家什,要么需要等待遥远且价格高昂的外来商品,要么自己摸索著走很多弯路才能实现简单的自给自足。 这个小女孩……她不是在简单地施捨,也不是在盲目地经商,她是在布局!用一种极其务实且高明的方式,在激活並掌控这片土地的经济脉络! 洛文之前对关於艾维娜“天才”的传闻嗤之以鼻,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九岁女孩的思维深度和长远眼光,远超他见过的许多自称贤者、政治家的傢伙!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艾维娜的行动在客观上都极大地改善了领民的生存状况,这是无可指摘的好事。 他默默退后一步,看向艾维娜的眼神中,鄙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惊嘆的情绪。 艾维娜没有注意到洛文复杂的心理活动,她继续翻阅著其他文件,了解著领地治安、卫生等方面的情况。 直到窗外天色近黄昏,她才终於將今天需要过目的文件全部看完,对这片名为“黄昏河畔”的封地,有了一个相对立体的认知。 而那些来自帝国各地的宗教人士,也在一旁默默观察了她一下午。 別的不说,单凭一个九岁孩子能坐在椅子上,连续几个时辰专注地阅读和处理枯燥的文书工作,这份定力和耐心,就足以让他们收起大部分的轻视之心。 “小姐,天色已晚,是否先用晚餐?”阿西瓦適时上前询问。 艾维娜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这才想起自己中午只啃了那一小块麵包,早就飢肠轆轆了。 但她看了看外面尚未完全黑透的天色,还是摇了摇头。 “阿西瓦,你之前说,教堂建得差不多了?趁现在天还没全黑,我们先去看看吧。”她秉持著能集中做完事情就不拖到明天的原则,决定饿著肚子先去完成这最后一项视察。 阿西瓦自然没有异议。 那些宗教人士闻言,也纷纷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跟著他们一起离开了领主府。 黄昏时分,暮溪镇上的居民大多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返回家中准备晚餐和休息,街道上显得安静了许多。 这让艾维娜暗自鬆了口气,她可不想再经歷一次来时那种“热情洋溢”的包围。 教堂距离领主府並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儘管在心理上有所准备,但亲眼看到那座仍在施工中的建筑时,艾维娜还是被其规模微微震撼了一下。 由於物力和人力始终紧张,即使从筹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半年,这座献给西格玛帝国真理的教堂仍未完全竣工。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能看出一个宏伟建筑的雏形。 高耸的穹顶框架,粗大的石柱,宽阔的台阶……可以想见,当它完全建成时,將是这片土地上最醒目、最壮观的建筑。 想到为了这座教堂所投入的、远超其他所有项目总和的巨额资金,艾维娜就感到一阵肉疼。 这几乎是弗拉德强硬要求的,他当时对伊莎贝拉和艾维娜说:“信仰需要具象化的载体来凝聚人心,在这方面不要吝嗇。一座宏伟的教堂,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 艾维娜虽然不理解一个吸血鬼为什么对建西格玛教堂这么上心,但考虑到弗拉德的政治眼光,她还是咬牙照办了。 与西格玛教会主流喜欢使用的象徵神圣与辉煌的金色不同,这座教堂的主体色调採用了艾维娜偏好的白色石材。 也正因为资金和装饰品(如雕像、彩绘玻璃)的不足,教堂內部目前显得颇为空旷。 但奇妙的是,正是这种空旷,结合纯净的白色主调,反而营造出了一种不同於传统西格玛教堂的威严和压迫感的,带著几分简约和超然的神圣气息。 当艾维娜踏入教堂主殿,沿著中央通道向前走时,她的目光被通道两侧墙壁上已然绘製完成的壁画吸引了。 负责绘製的是当初那群苦行僧中一位不善言辞的老僧侣。 阿西瓦低声告诉艾维娜,这位老僧侣在投身苦修前,曾是帝国南部小有名气的画师,只因看透世俗浮华才隱居修道。 若非他几十年不问世事,单凭这手技艺,足以在阿尔道夫成为权贵们的座上宾。 壁画的前半部分,描绘的是西格玛传统的丰功伟绩:在黑火隘口徒手掐死那个时代最强大的绿皮军阀;用神锤盖尔·玛拉兹砸碎混沌永世神选的狰狞头盔;带领十二个忠诚於他的人类部落,在鲜血与烈火中建立起帝国的雏形…… 画风古朴而有力,充满了史诗般的壮丽感。 艾维娜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些画功確实精湛,故事也耳熟能详。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面最为醒目、通常用於描绘与本教堂渊源最深事件的c位墙壁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面墙上绘製的,赫然是“活圣人艾维娜传播西格玛教派正信”的场景。 画面中,年幼的她站在一群衣衫襤褸但眼神充满希望的领民面前,一手捧著那本手抄的《帝国真理》(封面上还细致地画出了字样),另一只手则向前伸出,仿佛在布道。 背景是初生的麦田和正在兴建的家园,象徵著希望与新生。 这些都没问题,虽然有点羞耻,但艾维娜早有心理准备。 问题是—— “谁!谁让你们给我画上翅膀的!!!” 一声带著崩溃和羞愤的尖叫,猛地打破了教堂空旷空间的寧静,甚至惊起了几只棲息在穹顶横樑上的乌鸦。 只见壁画中,那个代表艾维娜的小小身影背后,赫然被加上了一对散发著柔和金光的巨大而醒目的羽翼! 那翅膀画得极其精美,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光芒流转,让她看起来活脱脱像是从某个宗教画册里走出来的天使,或者……嗯,某种长著翅膀的奇妙生物! 艾维娜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指著那对翅膀,气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想像中的自己,应该是一个充满智慧(自认为)的引导者形象,而不是这种……这种散发著圣洁光芒的带翅膀生物! 这太羞耻了! 阿西瓦看著几乎要炸毛的小主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那位作画的老僧侣听到动静,从脚手架后面探出头来,看到艾维娜指著翅膀,还以为她是被画作的精美所震撼,脸上竟露出了一个近乎“憨厚”的、带著成就感的笑容,还朝著艾维娜虔诚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看,老夫把您的神性表现得淋漓尽致吧?” 周围那些跟来的宗教人士,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洛文嘴角抽搐,强忍著笑意;托雷特若有所思,似乎在琢磨这翅膀的神学象徵意义;还有那几个黑衣修女和草药老者,则是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似乎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艾维娜看著那对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的翅膀,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人群,只觉得眼前一黑。 弗拉德老登!你让我建的这是什么羞耻play教堂啊! 吾未壮……壮则……算了,先把这该死的翅膀给我涂掉! 第三十章,不是,你真是活圣人啊?! 看著壁画上那对金光闪闪並且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带著画中那个小小的自己飞起来的翅膀,艾维娜內心是崩溃的。 她的小拳头握紧又鬆开,几次三番想下令立刻把这羞耻之源给铲了。 但最终,理智,主要是贫穷战胜了衝动。 “算了……”她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带著认命般的绝望,“就这样吧……” 阿西瓦在一旁沉默著,他理解小主人的窘迫。 这种大型壁画一旦完成,几乎无法进行局部修改,除非將整面墙壁替换掉。 而更换墙壁意味著需要重新採购石料、支付高昂的运输费用(尤其是在希尔瓦尼亚这种道路状况糟糕的地方),更別提因此导致的工期延长,以及需要额外支付给那些从外地僱佣来的熟练工匠的工钱…… 林林总总加起来,是一笔足以让艾维娜目前已经见底的“启动资金”雪上加霜的开销。 现在的艾维娜倒不是完全付不起这笔钱,但剩下的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春耕的后续支持、工坊的维持、领地的日常运转……每一枚金马克都要精打细算。 为了自己的“面子”而如此挥霍,显然不是一位合格领主该做的事。 怀著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混合著对教堂宏伟雏形的些许成就感,以及对那对翅膀的深刻怨念,艾维娜结束了参观。 当她走到教堂主殿最前方,那未来將安置圣坛的、最为宏伟显眼的位置时,她停下了脚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身后,是那些跟著她一起的来自帝国各地、目的各异的宗教人士们。 他们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质疑、甚至隱含敌意,不一而足。 艾维娜挺直了小小的脊樑,儘管內心还有些忐忑,但脸上已经恢復了属於领主和“活圣人”的平静。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教堂內清晰地迴荡: “好了,各位先生女士。我是谁,想必诸位在这段时间里,早已通过各种渠道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她的目光扫过眾人,“那么,出於礼貌,也为了我们后续可能存在的交流,诸位是否愿意做个自我介绍?”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面面相覷。 最终,还是由地位相对超然、且与艾维娜的“帝国真理”关係最直接的西格玛信徒们打了头阵。 洛文虽然依旧板著脸,但还是瓮声瓮气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所属教派(强调是正统西格玛教会)。 托雷特则温和地补充了自己的来歷,以及他长期服务的那个边境村庄。 接著,其他教派的代表们也依次上前。 那位穿著漆黑修女长袍、气色不佳的女子,是正义、官僚与学者之神薇蕾娜的信徒,她自称名叫玛格丽塔,声音平静无波。 身上散发著浓郁草药味、鬍鬚编成辫子的老者,是治癒与怜悯女神莎莱雅的信徒,他名叫赫伯特,是一位游方医师。 那位衣著最为奇特,仿佛將森林穿在了身上,用树枝和苔蘚装饰衣袍的,是自然、生命与力量之神塔尔的信徒,他名叫奥拉夫,言语简洁。 隨后,也有人表明了自己信仰女战神米尔米迪雅,或是自然与繁殖女神瑞亚。 甚至还有人低声提及了死神莫尔的名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维娜默默听著,心中暗暗咋舌。 西格玛、尤里克、塔尔、薇蕾娜、莎莱雅、米尔米迪雅、莫尔、瑞亚……帝国最具影响力的几位神祇,其教派几乎都派了人来到她这片小小的封地(她並不知道很多人都是自发前来的)。 而且,眼前这些人恐怕还只是明面上的一部分,阿西瓦之前提过,还有不少各教派的人分散在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各个村镇进行“考察”。 这还只是摆在明面上的。 暗地里,怀揣著不那么光明目的潜入这里的人,恐怕只多不少。 阿西瓦还曾隱晦地提醒过,要警惕拉诺德——那位命运、机遇与诡计之神的信徒。 动摇了几乎所有教会根基的“帝国真理”,唯独对信仰本就混乱无序、成分复杂的拉诺德教派没什么直接影响。 这些溜进来的拉诺德信徒,有的是为了在混乱中牟利的小偷骗子,有的是心怀某种“侠盗”理念前来观察的,甚至可能还有纯粹为了嘲弄一切规则与权威的狂徒。 无论哪一种,在艾维娜看来,目前都像是潜在的麻烦。 在眾人自我介绍时,艾维娜有些惊讶地看向洛文:“洛文先生,第一次见面时,看您的……呃,髮型和脾气,我还以为您是尤里克信徒呢。” 这话像是戳到了洛文的痛处,他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要跳起来:“什么?!你……你为什么会把我和那些脑子里长满肌肉、只会在雪地里嚎叫的野蛮人相提並论?!” 西格玛本人虽曾是尤里克的神选,但两大教派为了帝国国教地位爭斗了数百年,关係势同水火,互相鄙视是常態。 艾维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实话实说:“因为你们都是光头,而且您的脾气看起来……確实不太好啊。” 她这童言无忌的大实话,让洛文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法反驳。 而更让他憋闷的是,旁边其他教派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塔尔的信徒奥拉夫和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居然都下意识地地点了点头,显然颇为认同艾维娜的判断。 洛文见状,只能把一肚子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愤愤地闭上了嘴。 一旁的托雷特看著这场小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上前一步,面向艾维娜,语气真诚地说道:“好了,孩子。无论如何,我们首先要感谢你,为达斯克瑞文班克,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所做的一切。” 说著,这位年长的教士郑重地向艾维娜行了一个標准的教礼。 他身后的洛文犹豫了一下,也勉强跟著行礼。 其他教派的代表们,无论是出於礼节,还是真心被这片土地上的变化所触动,也纷纷用各自的方式——薇蕾娜修女微微頷首,莎莱雅的老医师赫伯特右手抚胸,塔尔的信徒奥拉夫则做了一个奇特手势——向艾维娜表达了敬意。 艾维娜坦然接受了这一礼。 她眼前这批愿意直接向阿西瓦提供帮助,甚至不计报酬地参与领地治理文书工作的人,无疑是这批外来者中心地最善良、最关心民间疾苦的一群。 当他们亲眼目睹希尔瓦尼亚深处的贫瘠与困苦,以及达斯克瑞文班克在艾维娜治理下展现出的哪怕依旧落后却充满希望的生机时,他们身为神职人员的怜悯与责任感不允许他们贬低帝国真理以及带来它的艾维娜。 无论他们最初对“帝国真理”持何种態度,此刻都对其產生了一定的认可。 这份敬意,艾维娜受之无愧。 然而,正如古老的震旦谚语所说,“先礼后兵”。 表达完肯定与敬意之后,真正的质询开始了。 托雷特温和但坚定地看向其他教派的代表:“诸位,请允许我,作为我们中西格玛教派的代表,先与艾维娜领主大人处理一下我们內部的事务,可以吗?” 他的语气看似商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毕竟是西格玛教会內部关於教义和“异端”的爭议,其他教派於情於理都不便直接插手,於是纷纷表示默许。 艾维娜走到那未来將放置主祭坛的位置,那里暂时空置著,她索性就在那象徵性的“主座”前站定,然后转过身,面向托雷特,摆出倾听的姿態:“托雷特先生,请讲。” 只见这位一直保持著和善面容的老人,神情和语气都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孩子,我必须承认,你的『帝国真理』有其……先进之处。 你所指出的,西格玛教会乃至帝国眾多教会如今存在的僵化、官僚化、脱离民眾以及过度介入世俗政治等问题,在许多方面,是切中要害的。” 他话锋一转,语调微微抬高,带著沉痛:“但是!” “你不该用这种方式!你不该分裂西格玛教会!你知道你的言论出现之后,在帝国內部造成了多大的思想混乱吗?有多少虔诚的信徒因此迷茫、彷徨?又有多少邪恶的存在,会趁著信仰动摇、人心浮动的机会,趁虚而入,散布更多的恐惧与绝望,荼毒这个本就多灾多难的世界吗?”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带著一种长辈对误入歧途的晚辈的痛心疾首:“你的言论,更是在客观上滋长了那些本就野心勃勃的选帝侯的气焰!他们会以此为依据,进一步挑战皇权,扩张自身的势力!你知道『三皇时代』的乱战会因此提高多少烈度吗?会有多少无辜的士兵和平民,因此而丧生?!” 托雷特的目光紧紧锁住艾维娜,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你知道的!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你应该懂的!你不该这么做! 用谎言和分裂所获得的成果,终究只会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谎言之城,隨时可能崩塌,並带来更大的灾难!” 他从未想过与艾维娜爭辩“帝国真理”具体条文的对错。 事实上,当他走出守护了几十年的小村庄,一路行来,亲眼看到帝国的分裂与教会的弊病时,心里对於“帝国真理到底是不是异端邪说”这一点,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他此刻开口,是真心想要纠正在他看来走错了路,用错了方法的艾维娜。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任由这位心怀善意的老人將所有的担忧和质问说完。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只有超越年龄的平静。 待托雷特说完,教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主座前的小小身影。 艾维娜终於开口,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一连串清晰的反问回应了托雷特: “托雷特先生,因为有伤痛,有风险,我们就不去推动必要的改革了吗?” “那么,请您告诉我,我应该选择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去推行我认为正確的,能让帝国和教会都变得更好的理论?” 她的声音逐渐有力:“现在,帝国虽然內部分裂,战乱不休,但至少各个选帝侯兵强马壮,外部的主要威胁尚未形成毁灭性的衝击。 这个时候,不正是我们梳理內部积弊、为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做准备的最好时机吗? 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难道要等到灾难临头,才去后悔没有早做改变?” 最后,她直视著托雷特的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以及,您口口声声说,我用『谎言』来达成目的。那么,请您明確地告诉我,我究竟用了什么『谎言』?” 托雷特的表情依然坚定,他凝视著艾维娜,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他与洛文都还年轻时,在阿尔道夫宏伟的西格玛大教堂中,他同样如此直视著当时那位地位尊崇的大诵经师,提出自己关於教会改革的青涩建议。 而此刻,站在主座前的艾维娜,那娇小的身影竟与记忆中大诵经师的威严形象隱隱重叠。 “孩子,”托雷特的声音带著一种沧桑和篤定,“以你的才智,你的能力,还有你那远超常人的潜能……我看得出来,只要你沿著正確的道路走下去,未来必將获得难以想像的地位与权势。” 艾维娜闻言,下意识地就想撇嘴,很想说“您真的高估我了,我就是个稍微早熟点的普通小孩子”。 但她並不知道,托雷特看人的眼光在教內是出了名的精准,当年他就曾断言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苏尔苏特未来必將成为大诵经师,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托雷特继续恳切地说道:“当你拥有了足够的权势与地位时,你可以用更温和、更稳妥、更能凝聚共识的方式去推动『帝国真理』,去改革教会,去影响帝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称『活圣人』,用这种『谎言』去蛊惑教眾和民眾,在整个帝国掀起巨大的思想波澜和分裂! 谎言带来的,只会是错误的开端和更糟糕的结果!”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语气几乎是恳求:“收手吧,孩子。等你长大,如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到那个时候,我愿意倾尽所能,辅佐你,帮助你完成你的志向。但是现在……请你停止吧,不要再让这分裂和动盪继续下去了!” 艾维娜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跡象。她忽然抬起手,打断了托雷特后续可能的话语。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托雷特先生,是谁告诉您……” 她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我是『活圣人』这件事,是『谎言』的?”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艾维娜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祈祷或念诵圣言的动作,只是那么隨意地、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空旷的教堂內迴荡。 紧接著,一团纯净、温暖、散发著不容置疑的秩序与神圣气息的金色火焰,凭空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之上! 那火焰稳定地燃烧著,既不灼热,也不耀眼,却仿佛蕴含著无穷的力量与威严。 那其中流淌的气息,对於在场的每一位西格玛信徒——无论是温和的托雷特,暴躁的洛文,还是那几个混在人群中、原本抱著“惩戒异端”目的而来的审判官——而言,都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西格玛的力量!是唯有得到神明认可的承载神恩者,才有可能引动的西格玛神圣之力! 绝非任何黑暗魔法或幻术所能模仿! “噗通!” 托雷特几乎是本能地,双膝一软,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老泪瞬间盈满了眼眶,那是信仰得到印证时的激动与震撼。 不用等艾维娜成年了,现在,我就可以为了献上我的一切。 洛文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团金色火焰,大脑一片空白,愣神了足足两三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不迭地跟著跪下,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极度的惶恐。 其他几位西格玛信徒,包括那几位原本眼神锐利准备隨时发难的审判官,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著匍匐下去,內心被无边的恐惧和荒谬感所淹没。 不是……你……你真是活圣人啊?! 你既然是活圣人,那你所做的一切,你传播的“帝国真理”,毫无疑问就是西格玛意志的体现,是神明认可的“正信”! 等等…… 你是活圣人,是西格玛意志的代行者…… 那我们这些坚持传统教义,跑来质疑你甚至想“净化”你的人,算什么?! 坏了!我们成异端了?! 这一刻,教堂內寂静无声,只有艾维娜掌心那团金色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照著她平静的小脸,也映照出西格玛信徒们眼中翻天覆地的震撼。 而其他教派的代表们,则神情各异,震惊、沉思、玩味……复杂的目光交织在艾维娜和那团神性火焰之上。 艾维娜看著跪倒一片的西格玛信徒,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第三十一章,家庭教师们 艾维娜的马车队伍消失在通往“黄昏河畔”的道路尽头,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邓肯霍夫城堡那巨大的镶铁木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闭合,將外界的喧囂与烦扰暂时隔绝。 城堡內,似乎连空气都变得不同了。 弗拉德站在主塔楼的窗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苍白而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红眸中,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与算计,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鬆弛。 伊莎贝拉轻轻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將头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脸上洋溢著满足而恬静的笑容。 “总算把那个小麻烦精送走了。”弗拉德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尾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伊莎贝拉嗔怪地轻轻捶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艾维娜,她是我们的小天使。” 话虽如此,她却也享受著这久违的仅有他们二人的寧静。 城堡似乎一下子空荡了许多,但也恢復了之前属於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的氛围。 接下来的日子里,邓肯霍夫城堡仿佛回到了艾维娜到来之前的时光。 弗拉德不必再分神去关注那个名义上养女的学习进度和心理健康,儘管他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冷眼旁观,伊莎贝拉也不必时刻惦记著给“小馋丫头”准备零食和检查功课。 他们一起在城堡幽深的长廊里漫步,在藏书丰富的书房里各自阅读,分享著无声的默契;夜晚,在只有壁炉火光跳动的房间里,他们低声交谈,內容不再局限於领地政务和家族未来,多了许多私密的、属於爱人之间的絮语。 那股縈绕在两人之间,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情感,让城堡里那些敏锐的僕人都能感觉到,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生怕打扰了领主和夫人的二人世界。 也幸亏吸血鬼本质上是脱离了生者循环的亡者,不存在凡人的生殖规律,否则,等艾维娜巡视领地归来,恐怕真要惊喜地发现自己要当姐姐了。 就在这对吸血鬼领主与他的凡人爱侣沉浸於这难得静謐时光的一个夜晚,一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拜访了邓肯霍夫。 来者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直到他出现在城堡內庭,守卫的卡斯坦因血裔才惊觉,纷纷亮出武器,如临大敌。 但当弗拉德感受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时,他抬手制止了手下。 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从夜幕中走出。 他穿著古朴而厚重的黑色板甲,甲冑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布满了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痕跡与磨损,透著一股千锤百炼的厚重感。 他的面容刚毅,如同花岗岩雕刻,眼神锐利如鹰,带著歷经无数沧桑的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后那柄巨大的几乎与他等高的双手巨剑,仅仅是安静地背负著,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血龙老祖,艾博赫拉什。 “弗拉德。”来者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岩石摩擦。 “艾博赫拉什。”弗拉德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以他的標准而言算得上是“热情”的表情,“真是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来了?” 两人之间的关係复杂难言,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尼赫喀拉时期,更经歷过亡灵主宰纳迦什崛起並强制所有吸血鬼为其服务的黑暗年代。他们之间有过合作,也有过摩擦,甚至衝突。 漫长的时光並未完全冲刷掉这些旧日情仇,但在当下这个节点,两位古老的始祖似乎也可以和平共处。 伊莎贝拉闻讯而来,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位访客的不同。 他身上没有彼得或者弗里茨那些卡斯坦因血裔那种阴冷诡譎的气质,反而更像一座沉默的山岳,带著一种古老而纯粹的威严。 她亲自去地窖取来了两瓶以特殊工艺酿造的只有吸血鬼才能真正品味其醇美的“血酒”——这是弗拉德的私人珍藏,用某种魔法保存了生命精华与复杂风味的饮品。 艾博赫拉什的目光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当然能看出她还是一位活生生的人类女性。 但他並没有流露出任何將其视为低等生物或潜在食物的眼神,而是微微頷首,表现出一种如同普通人拜访朋友时,对其家眷的自然而然的尊重。 这种態度,与弗拉德麾下那些血裔最初对待伊莎贝拉的態度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傢伙在被弗拉德狠狠教育过之后才学会了收敛,这让伊莎贝拉对这位高大的古老吸血鬼初印象颇佳。 而艾博赫拉什对伊莎贝拉的这份尊重,显然也让弗拉德非常受用。 两人在布置奢华却难掩冷清的小宴会厅落座,伊莎贝拉为他们斟满那如同红宝石般晶莹粘稠的血酒,然后安静地坐在弗拉德身侧。 敘旧从遥远的尼赫喀拉开始,那片如今已是黄沙漫天的古老土地,承载著他们共同的、並非全然美好的记忆。 他们谈论著那个时代的辉煌与愚行,谈论著纳迦什的崛起与带来的灾难。 千年时光在两位不朽者的对话中仿佛被压缩,他们各自讲述著分別后的经歷。 弗拉德的故事更多围绕著他在希尔瓦尼亚的布局,他如何一步步谋划,利用邓肯家族的资源,巩固权力,为那更大的野心打下基础。 而艾博赫拉什的讲述则精彩得多,他仿佛一位永恆的冒险者,在过去的一千多年里,他的足跡几乎踏遍了整个已知世界,甚至包括凡人禁区的混沌魔域边缘、湿热危险的露丝契亚雨林深处。 以他登峰造极的武艺和吸血鬼的强大生命力,整个世界似乎都没有多少地方能真正阻止他的脚步。 弗拉德心中明了,他们这两个在数千年关係並不算多么融洽的古老存在,如今能相对平和地坐在一起对饮,除了作为同一时代倖存者所剩无几的共同话题外,最根本的原因在於,他们是所有吸血鬼始祖中,活得最“像人”的两位,而非完全被嗜血本能驱动的怪物。 他们谈到了其他始祖。 乌索然,那位史崔格帝国的建立者,曾是一位颇具才能的君主,甚至一度得到过艾博赫拉什的辅佐。 可惜,阴谋与背叛最终让这位明君墮落,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失去理智的怪物,下落不明,连带著他的血裔史崔格家族也大多成了难以控制自身欲望的可悲存在。 沃索伦,则如同所有典型的邪恶巫师,沉迷於黑暗魔法的奥秘,將自己封闭起来,对外界的牺牲与死亡漠不关心。 至於莱弥亚的女王,涅芙瑞塔,在弗拉德看来,她是始祖中过得最“体面”的,统治著一个亡者的国度。 但她也可能是墮落得最为彻底的一个,她完全拋弃了自己曾经的人类身份,將活人视为家畜与隨意驱使的僕从,沉浸在永恆的奢靡与权术之中。 当然,弗拉德內心清楚,自己与涅芙瑞塔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若非遇到了伊莎贝拉,以及后来意外闯入他们生活的艾维娜,他那颗在漫长死亡中逐渐冰冷坚硬的心,恐怕最终也会滑向与涅芙瑞塔相似的深渊,视眾生为螻蚁与棋子。 而艾博赫拉什,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在被涅芙瑞塔强行转化为吸血鬼后,曾努力克制自己,不愿伤害莱弥亚的人类同胞,寧愿在夜晚深入沙漠,寻找落单的旅人。 虽然在莱弥亚最终毁灭时,他曾发誓要向人类復仇,但显然,他並未很好地“贯彻”这个誓言。 在乌索然建立史崔格帝国,成为吸血鬼和人类共同的国度时,他再次为了守护人类而战。 史崔格帝国覆灭后,他更是以一种近乎苦行的方式游歷大陆,恪守著某种自我设定的、类似骑士的信条。 以至於他和他的部分血裔,在某些地区甚至会被不明真相的人当做品格高尚、游歷四方的神秘骑士。 尤其是在他传说中战胜了一头古老的红龙,並饮下龙血之后,他奇蹟般地克服了吸血鬼最原始的诅咒——对鲜血的永恆饥渴。 当然,这並不意味著他彻底告別了血液,就像此刻他与弗拉德对饮的血酒,其主要原料之一,依旧是人类的鲜血,只是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享受,而非生存的必须。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融洽。艾博赫拉什突然放下酒杯,看向弗拉德,那双锐利的眼睛中带著一丝探究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在寻找家庭教师?为了你那个人类女儿?” 弗拉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坦然承认:“对。”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直接地承认艾维娜的“女儿”身份,儘管前面或许还要加上“名义上的”或者“伊莎贝拉的”之类的限定词,但承认本身,已是一种態度的转变。 “要不要我教她一下?”艾博赫拉什语气隨意,仿佛在提议一起去打猎,“当然,话说在前头,我最多教导她一段时间,兴致尽了,或者有別的冒险吸引我,我想走就走。” 弗拉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可以。” 他深知艾博赫拉什的实力。 这位血龙老祖,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见过的,除了那位已升格为神的西格玛之外,在纯粹武艺上最登峰造极的存在。(而且他很怀疑西格玛的武艺並没有很厉害,西格玛可能单纯劲儿大) 虽然艾维娜年纪尚小,学习高深武艺为时过早,但能有如此名师为其打下基础,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错过了艾博赫拉什,这世界上还能找到几个在武学造诣上能与他比肩的老师? 这一刻,弗拉德的心態,与那些凡世间渴望为孩子寻求最好教育资源的“鸡娃”家长很像。 在为艾博赫拉什安排了城堡中最舒適的一间客房供他白日休息后,弗拉德回到了书房,准备处理一些积压的政务。 因为艾维娜和她的“帝国真理”,以及此前与斯提尔领衝突的胜利,希尔瓦尼亚这个昔日帝国內部的小透明,如今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帝国各地都有贵族或地方势力向邓肯霍夫城堡寄来信件,有的试图打探虚实,有的表达善意,有的则隱含结盟或利用的意图。 弗拉德需要审慎地处理这些外交信函。 就在他翻阅著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羊皮纸卷时,一封措辞优雅、用词古奥,却透著一种冰冷华丽气息的信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信件的落款,是一个他同样熟悉的名字,来自一个他同样熟悉的地方—— 白银尖顶。 涅芙瑞塔。 这位莱弥亚的女王在信中先是惯例的带著虚偽客套的问候,隨即话锋一转,提到她在帝国境內潜伏的血裔最近搜集到了关於艾维娜的有趣情报,以及邓肯霍夫城堡正在招募家庭教师的消息。 她表示,自己很乐意来见识一下这个“颇具潜力”的小傢伙,並且不吝教导她一些必要的政治手腕,或者……魔法。 弗拉德看著信,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对於涅芙瑞塔所谓的“政治手腕”嗤之以鼻——无非是宫廷阴谋、诡计与操控人心的把戏,他自己就是此道高手,足以教导艾维娜。 涅芙瑞塔唯一特长的就是她的阴谋诡计。 但他也承认,让艾维娜接触了解这些阴暗面,並非坏事,只是需要警惕不能让涅芙瑞塔將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灌输给艾维娜,带坏了孩子。 另一方面,涅芙瑞塔在魔法上的造诣確实不凡,尤其是在黑暗魔法和亡灵法术领域,作为一个补充教育的导师,她无疑是合格的。 略作思忖,弗拉德提笔,用同样优雅而冰冷的笔触,回復了涅芙瑞塔,准许了她的“入职申请”。 不过,他立刻想到了艾博赫拉什与涅芙瑞塔之间那笔烂帐。 那可不是像他和艾博赫拉什之间那种可以平和处理的旧怨,其中牵扯到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深仇大恨。 弗拉德觉得,有必要將这两位导师的授课时间错开,儘量避免他们在邓肯霍夫城堡碰面,以免节外生枝。 想到艾维娜那惊人的学习天赋和灵魂强度,弗拉德甚至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如果艾维娜未来接受了初拥,成为吸血鬼,同时继承了艾博赫拉什那登峰造极的武艺、自己老谋深算的政治手腕、涅芙瑞塔诡譎难防的阴谋诡计,再如果能获得沃索伦那深不可测的魔法知识,最后再配上乌索然那怪物般的恐怖体质…… 那她將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完美、最可怕的吸血鬼,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暗君主。 不过,他隨即摇了摇头,驱散了这过於理想化的幻想。 沃索伦行踪他根本不清楚,根本请不来;乌索然更是早已疯狂,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不知所踪。 这不过是无聊时的空想罢了。 此时的弗拉德,专注於为养女规划著名“光明”的未来,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丝毫没有考虑,如果让涅芙瑞塔,这位“前妻”,与伊莎贝拉,他如今倾尽所有爱意的现任伴侣碰面,將会引发何等可怕的后果…… 那或许將是他永恒生命中,比面对纳迦什的掌控更加棘手的难题。 第三十二章,第二希尔瓦尼亚的雏形 艾维娜掌心中那团静静燃烧的金色圣火不仅驱散了托雷特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更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在场所有人与艾维娜之间的关係。 那些原本还想基於各自教会立场,或出於善意想要提醒、告诫艾维娜的其他教派代表——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莎莱雅的医师赫伯特、塔尔的信徒奥拉夫等人——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活圣人”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们能说什么? 质问艾维娜下一步想干什么? 在神启面前,凡人的揣测显得多余。 提醒她要小心正统西格玛教会的反扑和威胁? 这话由托雷特、洛文这些“皈依”了帝国真理的西格玛信徒来说还算內部提醒,由他们这些外人来说,简直无异於当著这群刚刚找到信仰新支柱的狂热信徒的面,挑衅他们刚刚认证的“活圣人”! 小心谁?小心西格玛教会,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西格玛承认的“活圣人”正统小心异端?! 没看见托雷特和洛文,甚至包括那几个之前还想著“净化异端”的审判官,此刻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凶狠吗? 简直好像在用眼神说:“你敢质疑我就恁死你。” 许多縈绕在他们心头的疑问,也在圣火燃起的瞬间自动烟消云散。 为什么这个九岁女孩能提出如此顛覆性的学说? 为什么那些苦行僧会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隨她? 一切都有了最不容置疑的答案——这是西格玛的意志。 艾维娜原本亮出这“底牌”,主要目的是想堵住眾人的嘴,让自己能清净一点,好好处理领地事务。 然而,她低估了“活圣人”身份对真正虔诚信徒的吸引力。 目的確实是达到了,其他教派的人暂时不再就教义问题纠缠她,但清净?不存在的。 托雷特和洛文几乎是立刻化身成了最积极的“顾问”和“导师”,紧紧地黏在了她的身边。 托雷特一心扑在帮助艾维娜“完善”帝国真理上,他凭藉数十年来在底层传教、深刻理解平民心理和帝国现实困境的经验,开始系统地、引经据典地向艾维娜阐述西格玛教会的传统经义、歷史沿革以及各地教会的实际运作模式。 他的目的很明確:让艾维娜这位“活圣人”能更好地理解旧有体系的利弊,从而更精准、更有效地推动“真理”的传播与落实。 在他看来,这不是背叛,而是辅佐神选者完成神圣的革新。 而洛文,则意外地找到了与艾维娜相处的最佳模式。 他最初在“活圣人”面前还有些拘谨和忐忑,毕竟他之前的言行实在算不上恭敬。 但当他试探性地开始传授他赖以成名的,在阿尔道夫辩论场上磨练出的犀利辩才和逻辑技巧时,艾维娜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艾维娜对这种语言艺术和说服技巧非常感兴趣。 洛文那些如何构建论点、寻找对手逻辑漏洞、运用修辞和情绪感染力的技巧,在她看来远比枯燥的经义更有趣,也更具实用价值。 她学习的速度和理解深度,再次让洛文感到了震惊。 看到艾维娜对自己擅长的领域如此感兴趣且天赋异稟,洛文很快將那份拘谨拋到了九霄云外,重新变得热情洋溢,甚至有些亢奋。 他开始倾囊相授,从如何快速抓住对方核心论点,到如何用归谬法让对手陷入自相矛盾,再到如何利用公眾情绪营造有利的辩论氛围…… 当“活圣人”的老师,指导神选者如何更有效地传播神的意志? 这件事足以让洛文在未来漫长的余生中反覆回味,成为他信仰生涯中最辉煌的篇章。 有了这两位以及其他几位逐渐融入的西格玛学者的辅助,艾维娜接下来的巡视工作变得顺畅了许多,至少在处理文书和与地方村社长老沟通时,效率显著提升。 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领地的实际规划与建设中。 她仔细勘察了蜿蜒流经领地的斯提尔河支流,意识到这条河流除了提供宝贵的灌溉水源外,还蕴藏著巨大的潜力。 她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出了简单的草图,向阿西瓦和跟隨的官员解释如何利用河道落差建设水力磨坊,用来研磨穀物,可以极大节省人力,提高粮食加工效率。 她还指出了几个適合建设小型码头的地点。 “这条河最终匯入斯提尔河,而斯提尔河连通著瑞克河,”艾维娜指著草图,眼中闪烁著规划未来的光芒,“这意味著,未来从我们达斯克瑞文班克的码头出发的船只,理论上可以抵达帝国境內绝大多数通航的水系。这將是我们通往外界的重要通道。” 当然,这一切目前还只是停留在图纸和构想阶段。 原因很简单:第一,艾维娜的金库在经过教堂建设、工坊投资、春耕支持和移民安置后,已经彻底见底,实在拿不出钱来启动如此规模的工程项目;第二,也是更关键的,目前的达斯克瑞文班克,除了粮食,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值得通过水路远销外地的特產。 那些工坊生產的粗劣陶器和木器,在本地消化还行,想要闯入帝国其他行省的市场竞爭,无异於以卵击石,必然亏得血本无归。 巡视途中也发生了一些小插曲。 一封来自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的,措辞激烈,充满愤怒与指责的信件,被快马送到了艾维娜的临时领主府。 信中,阿尔伯特选帝侯严厉抗议,声称在斯提尔领与达斯克瑞文班克接壤的边境地区,出现了可怕的怪物袭击事件。 多名斯提尔农民和哨兵被残忍杀害,尸体乾瘪,血液被吸乾,然后被隨意拋弃在荒野。 他强烈暗示甚至明指,这些怪物来自於艾维娜的领地,要求她立刻交出凶手,並对此暴行负责。 艾维娜一听描述,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这八成是彼得·冯·卡斯坦因出去“打牙祭”了。 有弗拉德的严令,彼得绝对不敢动希尔瓦尼亚人,但隔壁刚打完仗、还掳掠过达斯克瑞文班克人口的斯提尔人,在他眼里恐怕就跟自助餐厅里的美食没什么区別。 对於这种视人命为草芥、肆意捕食的行为,艾维娜从现代人灵魂的底层价值观上依然感到无法接受,这也是她目前与弗拉德之间,或许唯一存在的理念芥蒂。 然而,理解归理解,对外交涉又是另一回事。 艾维娜很清楚,阿尔伯特选帝侯其实並没有確凿证据证明怪物来自她的领地。 斯提尔领刚经歷战败,內部矛盾激化,加上他们自己从达斯克瑞文班克掳去的人口成分复杂,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入邪教徒或者心理变態的连环杀手?对方此举,无非是吃了败仗心中不忿,借题发挥,来找茬泄愤罢了。 想明白这点,艾维娜毫不客气地提笔回信。 她运用了前世在网际网路上学到的,不带一个脏字却骂得非常脏的小技巧,將阿尔伯特选帝侯的指控批驳得体无完肤。 她嘲笑对方治理无方,境內邪祟横行却只会无能狂怒地指责邻邦;暗示他败军之將何以言勇,还是先管好自己內部的一团乱麻;最后还“好心”地建议他不如请几个靠谱的猎巫人或法师去看看,別总想著把自家的问题甩锅给一个九岁小女孩。 这封信据说送到阿尔伯特选帝侯手上时,把他气得当场摔碎了心爱的酒杯,血压飆升,差点中风。 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封逻辑严密、措辞刁钻、极尽挖苦之能事的信,会出自一个九岁孩童之手。 另一方面,艾维娜在达斯克瑞文班克推行的一系列开明政策,尤其是近乎免费分发肥沃土地这一条,如同在希尔瓦尼亚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点燃了一座灯塔,產生了强大的虹吸效应。大量在其他地方挣扎求存看不到希望的希尔瓦尼亚人,开始不顾飢饿密林潜在的危险,拖家带口,如同朝圣般向著艾维娜的封地迁徙而来。 艾维娜对此秉持著来者不拒的態度。 她不管这些移民的来歷(很多可能是从其他希尔瓦尼亚领主的土地上跑来的),只要愿意登记,遵守领地的基本法规,她就安排人手,儘可能快地为他们分配田地、提供初始的农具和简陋的住所,帮助他们安顿下来。 这种行为,在帝国其他任何地方,都足以引发严重的领主纠纷甚至战爭。 领民是领主最重要的財產和税收来源,诱拐或接纳其他领主的领民,是赤裸裸的挑衅。 但在希尔瓦尼亚……情况截然不同。 这里的土地太过贫瘠,统治本就鬆散,绝大多数领主对治下民眾基本处於放任自流的状態。 领民跑光了?对他们而言,可能意味著每年少了几个铜板的税收,以及耳边少了些乞討和抱怨的声音,他们反而乐得清閒,根本懒得去追究。 至於土地?除了邓肯霍夫城堡附近的核心区域和少数矿脉,大部分荒地谁爱要谁要去。 於是,在一种诡异的默契下,艾维娜的实际控制区域,开始悄然超越弗拉德最初划给她的封地界限,如同水银泻地般,向著飢饿密林边缘以及周边那些无人问津的荒芜地带拓展。 她利用那些追隨她的僧侣和部分移民,组织起简单的开拓队,小心翼翼地清理边缘地带,將那些受亡灵腐蚀较轻、能够恢復生机的土地也纳入管理和开垦范围。 即便真有哪个不开眼的小领主,发现自己名义上的领地被人占了,跑来找艾维娜的麻烦,甚至告到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弗拉德那里……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弗拉德会站在谁一边? 那个不识相的领主,大概率会在第二天“意外”地死於“自杀”,或者彻底消失。 这就是“家父弗拉德”的含金量。 事实上,隨著弗拉德对希尔瓦尼亚全境的控制力日益增强,他早已开始系统地剔除那些不听话或无用的人类领主,逐步替换成忠诚的卡斯坦因血裔或其他易於控制的代理人。 艾维娜在希尔瓦尼亚境內的这种“疯狂”扩张,非但不会招致任何来自顶层的指责,反而会得到弗拉德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 这既是在壮大“自家”的力量,也是在帮他更快地整合这片土地。 阿西瓦看著地图上不断扩大的实际控制区,以及各地匯总来的、持续增长的人口数据,心中已然明了。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未来,以达斯克瑞文班克为核心的影响力,覆盖整个希尔瓦尼亚的西北区域,和被苍白山丘分割开的另一半希尔瓦尼亚的中心邓肯霍夫堡遥相呼应,使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希尔瓦尼亚”中心。 再加上艾维娜通过这种近乎殖民的方式,从无人区和其他领主不屑一顾的边角地带夺取並净化的土地,假以时日,这片在她的治理下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区域,其繁荣与重要性,或许真的能被称为“第二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站在暮溪镇边缘新建起的一座瞭望台上,望著远方新开垦的田地里忙碌的人影,以及更远处鬱鬱葱葱、仿佛在无声见证这一切的飢饿密林,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成就感,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她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註定不会平坦。 斯提尔领的敌意、帝国各方势力的窥伺、教会內部潜在的纷爭,以及……与养父弗拉德那隱藏在温情下的,关於生存与道德的根本理念差异,都如同潜藏在阴影中的利刃。 但她没有退路。 这片土地和这些將她视为希望的人们,已经与她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用智慧、力量,以及一点点来自异世界的作弊知识,在这黑暗的世界里,开闢出一方属於自己的光明的未来。 第三十三章,火药 艾维娜站在暮溪镇新建的简陋瞭望台上,初春的风依旧带著寒意,吹拂著她日渐长长的金髮。 她俯瞰著下方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景象——新开垦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劳作;工坊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更远处,是前来投奔的新移民搭建起的临时窝棚。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欣慰,但內心深处,一股隱忧始终挥之不去。 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就像黑暗森林中的一点篝火,温暖而诱人,但也必然吸引著无数贪婪或邪恶的目光。 斯提尔领的敌意从未消散,帝国其他势力的態度曖昧不明,更別提这片土地上本身存在的威胁——飢饿密林中的怪物、可能潜伏的混沌信徒、野兽人绿皮之流。 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力量。 在这个类似中世纪晚期、却又充斥著魔法与怪物的中古战锤世界,对於一个常规的帝国贵族而言,提升军事力量通常有三条路径: 钢铁——训练並装备忠诚的士兵,用精良的盔甲和锋利的武器构筑防线。 信仰——依靠神祇的眷顾,藉助教会武装和神术的力量对抗邪恶。 火药——发展火器部队,用轰鸣的枪炮和瀰漫的硝烟主宰战场。 关於帝国阵营,全面战爭:战锤的玩家圈子里流传著一个经久不衰的笑话:帝国的三大基石是钢铁、信仰和火药,但眾所周知,帝国的“钢铁”和“信仰”在游戏里的表现,实在有些对不起这个名头。 作为“钢铁”代表的帝国常规步兵——从基础的帝国剑士、长戟兵,到顶著“帝国之花”名头的顶级步兵巨剑士,在战场上的表现往往堪称灾难,经常被其他种族的同级甚至低级步兵轻易击溃。 而作为“信仰”象徵的战斗牧师(大诵经师)和狂热鞭笞者,其实际效用也远不如玩家期待的那般强大。 这么一看,帝国的三大基石,似乎只有“火药”——那些排成整齐队列、喷射致命弹丸的火枪手和操作著火炮的炮兵——才是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力量。 然而,游戏终究是游戏。 现实往往更加残酷。 游戏里的帝国士兵至少能做到令行禁止,並且因为游戏平衡性的需要,在面对其他种族部队时,好歹还能打个四六开或者三七开。 但在现实中……让那些训练时间有限、装备参差不齐的帝国普通士兵,去和那些人均服役三百年,技艺精湛如艺术的精灵战士对抗?或者去和同样属於长寿种的装备精良的矮人勇士硬碰硬?亦或是去面对那些天生就是活体战爭兵器的蜥蜴人军团? 那画面太美,艾维娜不敢想像。 当然,排除这些极端案例,帝国军队最主要的常规敌人,还是野兽人、绿皮部落以及来自北方的诺斯卡掠夺者。 在这些对手面前,帝国军队的战斗力其实並没有太大差距,甚至凭藉相对更好的组织度和火药武器的优势,往往还能占据上风。 至於“信仰”这条路……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 现实中的西格玛教会,其神术种类和效果確实远比游戏里丰富和强大,虔诚的战斗牧师和狂热信徒在神圣力量的加持下,足以成为对抗黑暗的中流砥柱。 但问题在於,如今的她,以及她所倡导的“帝国真理”,已经与帝国几乎所有主流教会势力势同水火。 除了已经改弦更张皈依了“帝国真理”的托雷特、洛文等少数几人,其他教派的代表,如薇蕾娜的修女玛格丽塔、莎莱雅的医师赫伯特、塔尔的信徒奥拉夫等人,虽然出於个人立场和对底层民眾的怜悯留在这里帮忙,但他们绝不可能在明面上为艾维娜提供任何军事援助,或者为了她去对抗自己所属的教会势力。 那是原则和立场的问题。 而更让艾维娜感到无奈的是,托雷特和洛文他们,在转而信奉並传播“帝国真理”之后,似乎与西格玛传统教义所赋予的神术力量產生了一种微妙的“隔阂”。 他们依然拥有丰富的知识和坚定的信念,但那种直接引动西格玛神力、施展超凡神术的能力,却仿佛隨著信仰对象的“偏移”而大幅减弱甚至消失了。 托雷特私下里曾苦涩地向艾维娜坦言,他感觉自己和神明之间的连接变得“嘈杂”,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清晰地感受並引导神圣之力。 因此,在“信仰”这条路上,短期內,除了她自己这个被西格玛“认证”过的“活圣人”之外,艾维娜別指望能获得任何稳定的信仰武装力量来增强军事实力。 那么,摆在她面前的,似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火药。 ······ “阿西瓦,千万,千万別让我爸妈知道。”艾维娜压低了声音,像只做贼的小猫,跟著她那忠诚的护卫队长,偷偷溜到了飢饿森林边缘一处僻静的空地。 阿西瓦·邓肯,这位坚毅的老管家,此刻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担忧。 他手中握著一支保养得极好的长杆火銃,枪身的木质部分透著深色的光泽,金属部件擦得鋥亮。 这是他从某些“特殊渠道”,花费了不少金马克,从帝国其他对希尔瓦尼亚限制不那么严格的边境领搞来的。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获取这些枪枝以及弹药的渠道绝对安全保密,您只要不说,老爷和夫人按理说是不会知道您偷偷……接触这些东西的。 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凝重,“弗拉德老爷,还有他手下的那些『家臣』们,掌握著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非常规的侦查手段,我,我不能百分百保证绝对不会被发现。” 出於对艾维娜安全的考虑,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在“禁止年幼的养女接触危险火器”这件事上,立场出奇的一致。 伊莎贝拉是纯粹出於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本能,而弗拉德……他虽然看重火器的战略价值,但也深知让一个九岁孩子玩枪是多么不负责任的行为,哪怕这个孩子早慧得惊人。 事实上,希尔瓦尼亚本土確实没有製造先进火器的能力,但之前与震旦商队交易获得的货物中,就包含了一些工艺精湛、性能优越的震旦制式火銃,以及配方更优良、威力更大的震旦火药。 弗拉德深知这些武器的价值——他古老的记忆中,连亡灵主宰纳迦什都曾在震旦的火器齐射下吃过亏。 他將这些来自东方的利器视为未来爭霸帝国的秘密武器,妥善封存,严加看管。 虽然这些是战略储备,但以弗拉德的財富和权势,分出一支火銃和少量弹药给艾维娜当“玩具”也並非难事。 但关键在於,无论艾维娜表现得多么成熟,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首先是个孩子。 让小孩子玩枪?这超出了任何有常识的家长的底线。 然而,越是禁止,艾维娜內心的渴望就越发强烈。 前世作为和平国度的普通公民,她別说开枪,连真枪实物都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只在影视作品里看过。 如今有机会亲手触碰並发射这个时代最具杀伤力的武器之一,那种混合著好奇、兴奋与一点点叛逆的衝动,让她难以抑制。 最终,她说服了忠诚的阿西瓦,为她偷偷弄来了一支,並找到了这个偏僻的地方。 她知道风险。 彼得·冯·卡斯坦因,那位负责她安全的吸血鬼护卫,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官。 只要她开过枪,即便事后立刻洗澡换掉所有衣服,彼得也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嗅到那残留的细微的硝烟味。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这种渴望压倒了对可能被发现的担忧。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知道再多的劝诫此刻也是徒劳。 他在心中嘆了口气,只能反覆、再反覆地告诫她安全事项,演示如何持枪、如何瞄准,最重要的是,强调枪口永远不能对准任何人。 在阿西瓦手把手的指导下,艾维娜笨拙却又认真地完成了装填火药、压实、放入铅弹、再用通条捣实的一系列步骤。 整个过程比她想像的要繁琐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阿西瓦的指导,將沉重的火銃架在事先准备好的木叉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远处一棵枯死大半,明显被亡灵能量侵蚀过的歪脖子树。 她稳住有些颤抖的手臂,扣动了扳机。 “嘭!” 一声清脆却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森林边缘炸开,惊起了林中棲息的一群蝙蝠,扑棱著翅膀仓皇飞远。 火銃的后坐力撞得艾维娜小小的肩膀生疼,枪口腾起一大团白色的硝烟,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子弹显然没有击中她瞄准的树干中心,而是在边缘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弹孔。 艾维娜顾不上肩膀的酸痛和耳中的嗡鸣,兴奋地將火銃塞回给阿西瓦,小跑著上前去查看自己的“杰作”。 她原本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火器的实际破坏力到底如何。 弹孔並不深,铅弹嵌在木质中,周围的树皮因为衝击和高温而翻卷、焦黑。 这威力,在她看来,对付穿著厚重盔甲的敌人恐怕效果有限。 但就在她仔细观察时,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拔出弗拉德送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那柄未开刃的装饰匕首,用尖锐的匕尖小心翼翼地剥开弹孔周围的一部分树皮。 这棵树明显受到了亡灵魔法之风的长期侵蚀,树干內部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深黑色,那是死亡能量沉淀的痕跡。 然而,在子弹造成的创伤区域,除了火药燃烧和衝击导致的焦黑色之外,那种亡灵能量特有的令人不適的深黑色泽,竟然消失了! 弹孔內部的木质,虽然被破坏,却呈现出一种相对“乾净”的、属於正常树木腐败后的顏色。 艾维娜愣住了,她的思绪飞速运转起来。 很快,一个被她忽略的,来自李琮总督閒聊时提及的信息浮上心头——震旦人对於火药的描述:“至阳至烈之物,可驱邪祟”。 在震旦的文化语境里,“邪祟”所指的范围很广,包括混沌势力、野兽人、绿皮、他们称之为“玉血族”的吸血鬼,或许还要加上与他们有古老宿怨的蜥蜴人。 这意味著,在同样拥有並广泛应用火器的震旦天朝和矮人王国,火药並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杀伤工具,它本身就被认为具备某种在神秘学上克制、净化邪恶与超自然力量的特质! 她手中的这支帝国造火銃,其威力和射程或许远不如震旦的精良產品,但它使用的火药,其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刚才那一枪,火力平平,却能在被亡灵能量侵染的树木上,造成这种“净化”般的效果,这绝非单纯的物理衝击和高温所能解释。 “原来如此……”艾维娜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明悟的光芒。 她之前多少有些轻视这个世界的火器,觉得它们笨重、射速慢、精度差,远不如她概念中的现代枪械。 她让阿西瓦去买枪,更多是出於一种新奇和玩闹的心態。 但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这个世界的火药,其价值远不止於物理杀伤! 它蕴含著一种针对黑暗、混沌、亡灵等超自然存在的力量,是凡人对抗那些不可名状之恐怖的重要依仗! 即便这个时代的火器技术在她看来还很“落后”,但其战略意义是无可替代的! 一个计划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她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对跟在身后的阿西瓦说道:“阿西瓦,之前买的渠道还能用吗?” “可以,小姐,虽然价格不菲,而且数量有限。”阿西瓦点头。 “好!”艾维娜下定决心,“再去买……二十……”她顿了顿,想到自己那已经快要见底的钱袋,以及领地处处都需要用钱的现状,无奈地改口道:“不,先买十支!还有足够使用一段时间的弹药。 然后,在领地里招募一些可靠、手脚稳当的人,背景要乾净,最好是家里有人在我们这里分到了田地的。把他们武装起来,进行最基本的火器操作训练。” 她原本想组建一支规模更大的火枪队,但现实的经济压力让她只能循序渐进。 十支枪,虽然少,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阿西瓦看著艾维娜眼中那不同於孩童玩闹的光芒,心中凛然,沉声应道:“是,小姐!我会儘快去办。” 艾维娜望向远方灰濛濛的天空,以及脚下这片她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总有一天,这些轰鸣的火枪將会派上大用场。 第三十四章,双月同天 按照艾维娜最初的规划,她对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巡视任务,早该在一个月前就结束了。 她原本的计划很完整和清晰:花费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让这片百废待兴的土地初步走上发展的轨道,理顺农业、工坊和移民安置等基本事务;同时,妥善处理那些从帝国各地前来的各教派宗教人员,只要不引发与帝国主流教会的直接武装衝突,任何形式的辩论或共存都可以接受。 如果预算充裕,她还希望能训练一支小规模的常备防御部队,以应对可能的地方性威胁。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她那两千五百金马克的“启动资金”在领地建设的无底洞面前迅速见底,最终能够武装和训练的,也只有区区一百多名长矛兵和三十名弓箭手。 这些士兵装备勉强称得上能用,训练时间也短,但至少能在紧急情况下,为村镇提供最基本的保护,维持秩序,驱散小股的野兽或匪徒。 在留下厚厚一沓关於未来半年到一年內,达斯克瑞文班克在农业、手工业、基础建设和內部管理方面的详细发展规划后,艾维娜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邓肯霍夫城堡,回到伊莎贝拉温暖的怀抱,以及······弗拉德那令人敬畏的注视下。 然而,一个来自弗拉德的紧急命令,通过隱秘的渠道送达,打乱了她的行程。 命令很简单,却不容置疑:滯留一周,待“魔巫之夜”过后再启程。 艾维娜有理由怀疑弗拉德早就算好了魔巫之夜的时间点,就为了多把她留在外面一段时间,他好和伊莎贝拉多过几天二人世界。 “魔巫之夜”······艾维娜对这个词並不陌生。 在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的八年多时间里,尤其是在她那贫瘠的原生家庭和相对封闭的成长环境中,“莫尔斯里布”这颗第二月亮高悬的“魔巫之夜”和“神秘之夜”,更多地是与她前世“清明节”的习俗联繫在一起。 在帝国,莫尔斯里布被称为“莫尔的挚爱”,是祭奠和怀念逝去亲人的日子。 在希尔瓦尼亚,这个习俗演变为:家家户户在门口点亮象徵逝去亲人的蜡烛,然后紧闭门窗,整夜不出,直到次日太阳升起,驱散夜晚的阴霾。 艾维娜过去的每一个“魔巫之夜”,都是在亲生父母紧张的低语和紧闭的房门后度过的,她从未真正见过那晚的夜空。 她一直以为,这只是这个世界一个带著些许哀思和迷信色彩的传统节日。 如果她曾见过那轮高悬的、散发著不祥幽绿光芒的满月,她早该在穿越之初就尖叫著认出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中古战锤,那个充斥著战爭、疯狂与绝望的世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莫尔斯里布,其起源要追溯到混沌之力第一次通过古圣在两极意外製造的裂隙涌入凡世之时,一块巨大的次元石被拋入宇宙,最终成为了环绕中古世界运行的第二颗卫星,与苍白皎洁的曼纳斯里布並列於夜空。 一年之中,莫尔斯里布仅有两次达到满月状態,这两晚分別被称为“魔巫之夜”和“神秘之夜”。 它並非规律运行,但其满月时间可以通过观察其盈亏形態进行预测。 而这两晚,绝不是什么温馨的祭奠之夜。 它是“邪月”,是秩序的噩梦。 作为一块悬浮在天空中的、无比巨大的次元石,莫尔斯里布的光芒本身就蕴含著扭曲的混沌能量。 它会诱导凡人发疯,使孕妇產下畸形的婴儿。 在食人魔王国,巨人们会在此夜用盛满血肉的大锅祭祀他们的大胃神,祈求庇佑,祈求不要被这邪恶月光过度影响。 在矮人最伟大的工程奇蹟激流关下方,那些声名狼藉的洞穴出口会被符文铁匠们严密封锁,由最坚定的碎铁勇士和渴望光荣战死的屠夫共同把守,严防鼠人、绿皮或被封印的混沌造物受邪月刺激而暴动。 在精灵的家园奥苏安与艾瑟洛伦森林深处,精灵们会在凤凰王雕像的光辉下,向他们的主神伊莎与阿苏焉低声祈祷,寻求庇护。 无论富贵贫贱,年轻衰老,所有秩序种族的成员,都在这一夜祈求厄运不会降临己身。 然而,对於黑暗与混沌的眷属,这一夜却是狂欢的盛宴。 野兽人和混沌魔物会在邪月的光芒下变得更加狂暴、强壮,充满毁灭欲。 雌性野兽人会加速產崽,而在这一夜出生的野兽人幼崽,天生就会获得黑暗的赐福与强化。 绿皮们將其视为搞哥或毛哥的化身,战意飆升。 藏身地下的斯卡文鼠人则欢欣鼓舞,视其为大角鼠的恩赐(尤其期待偶尔会有次元石碎片在这一晚如同陨星般坠落凡世)。 现实与混沌的障壁在这一夜变得稀薄,凡人更容易受到低语和诱惑的影响,而巫师们(无论阵营)则可以藉此机会研究更深奥、也更危险的魔法。 值得一提的是,亡灵生物和吸血鬼,同样属於在这一夜会得到额外加强的存在。 他让艾维娜等待“魔巫之夜”过去再回家,是出於她的安全考虑。 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死亡与黑暗浸透的土地上,潜藏著太多诡异难测的存在。 即便是冯·卡斯坦因家族,已经成为了此地最强大的“黑恶势力”,也无法在邪月高悬的夜晚,百分百保证一支穿行在荒野中的车队的安全。 別的不说,就在艾维娜封地旁边的飢饿森林中,弗拉德的血裔们就曾发现过不属於卡斯坦因体系的、其他吸血鬼活动的踪跡。 他命令艾维娜,最好待在暮溪镇那加固过的领主府內,紧闭门窗,哪里都不要去。 但是······ 这一次,没有人会把她锁在房间里了。 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般挠著艾维娜的心。 邪月唉!也算是中古战锤最著名的地標之一了,而且是观看门槛最低的地標,如果连一次邪月满月都没亲眼见过,岂不是白来了? 那种混合著恐惧、兴奋和一丝叛逆的衝动,最终压倒了对命令的遵从和对未知的畏惧。 在徵得了阿西瓦的同意,虽然他满脸写著不赞同,却无法违抗小主人的坚持,並確保吸血鬼护卫彼得·冯·卡斯坦因就在身边后,艾维娜在“魔巫之夜”的深夜,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领主府厚重的大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天空中熟悉的苍白的曼纳斯里布看起来格外地黯淡,在它的旁边,是一轮巨大得有些诡异的,散发著幽幽绿光的月亮——莫尔斯里布。 它高悬於天穹,冰冷的、带著恶意般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地,將树木、房屋、道路都染上了一层病態的绿晕。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躁动。 艾维娜仅仅抬头,凝视了那轮邪月不到三秒钟,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噁心袭来。 那绿色的光芒似乎並非单纯的光线,而是某种活著的试图钻入她脑海的能量。 她甚至恍惚间看到,月亮表面的纹路扭曲组合,形成了一张布满褶皱带著狞笑的老巫婆的脸! 她猛地低下头,心臟狂跳,不敢再看。 现在,她终於切身体会到,为什么所有人,包括她那位冷酷强大的养父,都对这邪月如此忌惮,为什么她的亲生父母过去从不让她在这一夜外出。 邪月带来的精神污染,可真够劲。 领主府门口,按照希尔瓦尼亚的习俗,点燃著两根白色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诡异的绿光中顽强地跳动著,象徵著艾维娜那早已逝去的亲生父母。 艾维娜打了个寒颤,原本的好奇心被真实的恐惧所取代。 她拉了拉阿西瓦的衣角,准备听从理智的安排,返回安全的室內,紧闭门窗,等待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河床方向的异动! 在幽绿色的月光下,靠近“暮色溪”的几户人家的阴影里,有一些东西正在蠕动。 那是一些佝僂的黑影,它们似乎是从河水里爬出来的,正借著岸边芦苇和房屋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著最近的人家靠近! 它们的动作带著一种水生的粘滑感,在绿光中反射出湿漉漉的令人不適的光泽。 根本不需要艾维娜提醒,身经百战的阿西瓦和感知超常的彼得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待在这里!”阿西瓦的声音短促而严厉,他一把將艾维娜推到彼得身边,“彼得阁下,请保护小姐的安全!” 彼得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上前一步,苍白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细剑剑柄上,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邪月绿光下显得更加妖异和冰冷,他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將艾维娜护在身后的门廊阴影里。 阿西瓦则如同矫健的猎豹,猛地冲向领主府旁悬掛著的一口铜钟,用力拉响了警钟! “鐺——鐺——鐺——!” 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瞬间撕裂了邪月之夜的诡异寂静,传遍了整个暮溪镇。 很快,镇子里传来了骚动声。被提前告知今夜危险的保安队员们,虽然脸上带著恐惧,但在阿西瓦平日严格的训练和组织下,还是迅速拿著长矛、草叉和简陋的盾牌,从各自的住处或哨位向领主府前的小广场集结。 那三十名弓箭手也爬上了镇子边缘临时搭建的简陋箭塔,紧张地望向河床方向。 艾维娜被彼得保护著,退到了领主府大门內侧,她紧紧抓著门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能看到远处那些黑影被钟声惊动,似乎有些骚乱,但它们並没有退去,反而发出了嘶哑难听的、如同蛙鸣与囈语混合的叫声,加快了靠近民宅的速度! 借著邪月的绿光,她勉强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独眼,皮肤滑腻,带著暗绿的斑纹,眼睛鼓胀,嘴巴裂开,露出细密的尖牙,手指脚趾间似乎有蹼状物。 这是······沼棲妖! 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艾维娜。 又是这样······每次遇到危险,她只能被保护在后方,看著別人为了她和她的领地浴血奋战。 她空有超越年龄的智慧和知识,有“活圣人”的名头,有领主的身份,但在真正的暴力与威胁面前,她弱小得不堪一击。 她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挥不动,弗拉德送她的生日礼物都是没开刃的匕首。 她看到阿西瓦已经组织起赶来的长矛兵,结成了简单的阵线,向著河岸方向推进,试图拦截那些试图闯入民宅的怪物。 箭塔上射出了零星的箭矢,但准头很差,大多钉在了泥土里或怪物身边的木墙上。 她看到彼得依旧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守在她身边,但她能感觉到,这位吸血鬼体內压抑著一种力量,一种渴望战斗、渴望鲜血的本能,在邪月的光芒下似乎更加活跃了。 战斗在前方爆发,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怪物的尖叫声和民兵们的吶喊声混杂在一起。 她知道,阿西瓦和他的手下们正在为她,为这片土地而战。而她,只能在这里看著。 力量······我需要力量! 或许是邪月恩影响,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和强烈。不仅仅是智力上的优势,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手腕,更是实实在在的、能够保护自己、保护他人,能够站在前线而非躲在后面的力量! 她想要掌握那轰鸣的火药之力,想要理解这个世界神秘的魔法,甚至······她看著身边彼得那非人的侧影,一个更加禁忌的念头悄然浮现——如果,仅仅是如果,她能够拥有超越凡人的体魄与寿命······ 邪月的绿光映照著她写满了不甘与决绝的小脸,扩大著她本来就有的欲望。 第二天的艾维娜其实发现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邪月影响,但是她並没有按捺因为邪月影响而扩大的对力量的渴望。 经过这一晚,她不会再满足於躲在羽翼之下,她要亲手掌握能够斩开黑暗的利刃。 第三十五章,回家 战斗的喧囂迅速平息,留下的是瀰漫的硝烟味、淡淡的腐臭以及血腥气。 试图袭击达斯克瑞文班克村庄的沼棲妖数量並不多,总计不到二十头。 这些高大、独眼、皮肤滑腻的类人怪物,一旦脱离了它们最擅长的作战环境——瀰漫著天然瘴气的浅水滩和浓雾区,其威胁便大打折扣。 相较於旧世界其他同体型的怪兽步兵,如凶残的人皮狼或再生能力强大的巨魔,沼棲妖的战斗力確实只能算作一般。 它们的力量更多体现在藉助环境发起的突袭和製造恐惧上。 然而,“一般”是相对其他怪兽步兵而言。 对於普通人类士兵,尤其是达斯克瑞文班克的这些训练不足的民兵而言,这些怪物依然是可怕的存在。 它们那看似粗糙笨重的武器——巨大的骨棒或锈蚀的刀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著足以撕裂血肉、击碎骨骼的力量,轻易就能將结阵的士兵打得人仰马翻。 艾维娜被彼得保护著呆在领主府的门口,保持一个隨时可以退回领主府內的姿態。 她內心並无太多苛责,这些由阿西瓦紧急训练、主要由当地农夫和少数冒险者组成的民兵,能在警戒钟声敲响后迅速集结,並依据事先演练,以长矛和盾牌构成一道虽显稚嫩却有效的防线,成功限制了沼棲妖的衝击,这本身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期待。 远程火力方面则暴露了更多问题。 村庄弓箭手们的准头实在堪忧,几轮旨在覆盖打击的拋射,稀稀拉拉地落下,只有寥寥几箭侥倖命中了目標,却大多插在沼棲妖厚实皮肉或骨质护甲的非要害处,未能造成致命伤害。 反倒是那十名由艾维娜资金武装起来的火枪手,在阿西瓦的严格督导下表现出了价值。 一次算不上完美但足够整齐的齐射,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成功將一头试图凭藉蛮力衝破防线的雄性沼棲妖打成了重伤,哀嚎著倒下,为防线减轻了不少压力。 但真正决定这场小型防御战胜负的,是阿西瓦·邓肯个人武勇的展现。 战斗的核心几乎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这位伊莎贝拉郑重託付给艾维娜的邓肯家族老家臣,甚至没有穿戴他那身全身板甲,仅著一身布衣。 然而,即便如此,他在战场上展现出的实力依旧令人瞠目结舌。 沼棲妖那看似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在阿西瓦面前显得笨拙而迟缓。 他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总能以毫釐之差灵巧地避开每一次致命的挥击、撕咬和爪挠。 更令人惊嘆的是,他在闪避的同时,手中的长剑总能如同毒蛇般迅捷刺出,精准地找到沼棲妖要害或眼睛等脆弱之处,每一次反击都伴隨著怪物痛苦的嘶吼和飞溅的污血。 整个战斗过程中,这些凶恶的沼棲妖竟没能伤到他一根汗毛。 艾维娜知道这位沉默寡言的家臣武艺高强,伊莎贝拉也曾隱晦地提过他有著不平凡的过去,但她没想到阿西瓦的实力竟强横到如此地步。 她甚至敏锐地注意到,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她身侧的吸血鬼彼得,在看到阿西瓦那行云流水般的战斗姿態后,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吃惊,隨即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显然重新评估著这位凡人战士的威胁等级。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在阿西瓦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凌厉攻势下,衝上岸的沼棲妖迅速被清理一空。 最后,阿西瓦甚至凭藉高超的技艺,在击倒其护卫后,生擒了那只躲在队伍后方试图施展某种混沌巫术的雌性沼棲妖萨满——这支小族群的首领。 这些沼棲妖,作为独眼的水陆两棲类人怪物,在艾维娜的文化课学习中有所涉猎。 她知道它们常与诺斯卡人同流合污,但並非诺斯卡半岛的原生物种(虽然在游戏里是一伙的,但是诺斯卡半岛的冰天雪地会把他们冻死的),而是更常见於旧世界北部和西部的沼泽、荒原地带。 它们的巢穴通常由粗糙的岩石堆砌而成,拙劣地模仿著文明种族的城堡样式,並且常年被它们自身產生的用於遮蔽阳光和隱藏行踪的浓密瘴气所笼罩。 族群中绝大多数是雄性战士,唯一的雌性便是统治部落、身材相对娇小却拥有诡异魔法力量的萨满主母。 每个氏族通常只有一位主母,若其诞下新的雌性后代,后者便会离开去建立自己的部落。 眼前这支小队伍,带著一位雌性萨满,很可能便是一支试图向內陆斯提尔河支流区域开拓新领地的迁徙群体。 它们选择在“邪月”莫尔斯里布高悬夜空黑暗力量得到强化的夜晚发动袭击,原本计划凭藉其强化后的力量,拿下一个防御相对薄弱的河边人类村庄作为立足点。 可惜,它们的运气实在不佳,错误地选择了艾维娜·冯·邓肯视察期间的达斯克瑞文班克作为目標,撞上了铁板。 战斗结束后,如何处理这些怪物的尸体和唯一的俘虏成了问题。 艾维娜並非没有想过建一个动物园,关押些稀奇物种供希尔瓦尼亚人“开阔眼界”——毕竟绝大多数希尔瓦尼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离开这片阴鬱的土地,更別提去帝国西部或北部见识这些怪物了。 但沼棲妖显然不合適。 它们崇拜混沌诸神,天知道它们的存在本身,或者其散发的混沌气息,会不会对接触者產生潜移默化的腐蚀。 艾维娜可不想效仿皇帝卡尔·弗兰茨那个著名的动物园爱好者,天知道那位陛下是怎么敢把混沌卵也放进动物园,供阿尔道夫的市民“参观”的。 (游戏里的卡皇在阿尔道夫的动物园里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死亡爪陛下,还有巨龙,最炸裂的就是混沌卵了,看到这玩意的的阿尔道夫的市民肯定要过一轮san值检定,过不了当场墮落的肯定不在少数。) em,考虑到阿尔道夫日常混沌隱秘教团扎堆的情况,好像也不差这么一头混沌卵散发的腐蚀了。 最终,艾维娜决定,挑选几具相对完整的雄性沼棲妖尸体,请隨行的略懂剥製技术的人进行处理,製作成一两个標本,算是此次遭遇战的一个纪念品和军事教学道具。 至於剩下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位被俘虏的、仍在发出嘶哑咒骂的雌性沼棲妖萨满,她则另有打算。 “把剩下的这些,还有那个雌性怪物,仔细打包起来。”艾维娜对阿西瓦吩咐道,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派人给我那位『好邻居』,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选帝侯送过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附上一封信,就说我们希尔瓦尼亚帮他清理了一批从斯提尔领流窜过来,残忍嗜血、危害边境安全的怪物。明確指出,这些怪物是在斯提尔河支流被发现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他的领地內。因此,斯提尔领必须为这批怪物的入侵负责,並对我们希尔瓦尼亚因此次防御作战產生的物资消耗、人员抚恤以及精神损失进行赔偿!” 艾维娜心里很清楚,以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那顽固、吝嗇且对希尔瓦尼亚充满敌意的性格,他绝无可能承认此事,更別提支付任何赔款了。 不过她估摸著斯提尔领的土包子也不认识沼棲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根本不吸血。 但这正是她的目的——找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持续对斯提尔领保持外交和舆论上的压力,不断地给对方添堵,也算是为弗拉德之前那场战爭胜利再添一笔后续的註脚。 次日清晨,当阳光碟机散了些许夜间的寒意和恐惧,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居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聚集在村庄广场周围,心有余悸又充满好奇地围观那些被摆放出来的沼棲妖尸体。 昨晚的警铃、怪物的嘶吼、火枪的轰鸣以及战斗的吶喊,让他们在简陋的家中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此刻亲眼见到这些狰狞怪物的下场,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和议论。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怪物尸体吸引,艾维娜迅速而低调地指挥著小小的车队,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个她待了两个月的小小领地。 她知道,如果此刻露面,很可能会被这些將她视为保护神、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哭著挽留,那將是一场既耗时又令人尷尬的场面。 阿西瓦骑马护送了她的车队一程。 在分別的路口,这位平日里面容坚毅、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 他反覆叮嘱护卫们务必小心,又对艾维娜絮叨著路上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那副婆婆妈妈的样子,与他昨日在战场上如同战神般的英姿形成了巨大反差,让艾维娜在感动之余,也不禁感到一丝……嗯,噁心。 “好了,阿西瓦叔叔,”艾维娜忍不住打断他,语气带著些许无奈,“我会儘快平安回到邓肯霍夫的。这里就交给你了,务必小心残余的威胁,保护好大家。” 阿西瓦重重地点了点头,勒住马韁,目送著车队缓缓驶向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主路,直到车队消失在道路的拐角,他才调转马头,返回达斯克瑞文班克。 艾维娜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对这位家臣的过去更加好奇。如此超凡的身手,绝非凡俗,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向伊莎贝拉打听一下他的故事。 离家两个多月,艾维娜已经开始强烈地怀念邓肯霍夫城堡里那些舒適的事物了——柔软得能將她整个人陷进去的羽绒床铺,以及伊莎贝拉那更加柔软的怀抱。 还有城堡厨房精心烹製的美味饭菜,儘管在外视察期间,阿西瓦和僕人们尽力保证了她的饮食,但相比於邓肯霍夫堡內由专业厨师选用进口食材製作的佳肴,路途中的餐食终究显得简陋和单调。 车队沿著规划好的路线前行,不久便抵达了那片名为“飢饿森林”的地域边缘。 刚一人进入森林的范围,气氛便陡然一变。 这里的树木比希尔瓦尼亚其他地方更加扭曲、怪异,枝椏光禿禿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如同无数绝望挣扎的手臂。 林间光线晦暗,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陈腐的、带著淡淡甜腥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缓慢腐烂。 即使是白天,也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负责护卫的吸血鬼彼得,在进入森林后立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警惕。 他鲜红的眼眸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耳朵微微颤动,捕捉著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甚至示意车队稍微加快速度,並且让护卫们收缩了队形,將艾维娜的马车更加严密地保护在中心。 艾维娜理解彼得的谨慎。 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停留期间,她曾从当地居民口中听到过许多关於这片森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传说。 流传最广的,是关於一个被称为“沐浴鲜血的女巫”或“放牧食尸鬼的女王”的古老存在。 据说她潜伏在森林的最深处,与死亡和黑暗为伴,拥有诡异莫测的巫术。 此外,近期还有一些模糊的传闻,提到有神秘的身份不明的人影在森林中成群结队地活动,行为诡秘,不似寻常的野兽人或强盗。 所有这些传闻,都预示著这片广袤而阴森的森林,绝不仅仅是大量低阶黑暗生物的棲息地那么简单,其深处可能隱藏著更古老也更危险的秘密。 穿越前的艾维娜,对中古战锤的具体地理和支线故事了解有限。 她知道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真爱如血”的爱情故事,知晓一些影响帝国命运的重大事件,但对於希尔瓦尼亚境內诸如“飢饿森林”这样的具体地域及其隱秘传说,却知之甚少。 毕竟,在那些战略地图游戏里,这片森林往往被简化或省略了。 此刻亲身置於其中,听著车轮碾过枯枝败叶发出的沙沙声,感受著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冷和窥视感,她才真切体会到这片土地的深邃与危险。 然而,不知是彼得散发出的吸血鬼气息起到了威慑作用,还是艾维娜身上连她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西格玛眷顾產生了效果,亦或是森林中的隱秘存在暂时还不想招惹这支打著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旗帜的队伍。 整个穿越过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除了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和远方若有若无的、像是呜咽又像是轻笑的风声之外,並未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袭击或超自然事件。 车队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飢饿森林最茂密,最阴暗的核心区域。 当眼前豁然开朗,重新看到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时,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气。 艾维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森林,將居民们的传说和彼得异常警惕的表现深深记在了心里。 她知道,关於“沐浴鲜血的女巫”的传说,恐怕並非空穴来风,这片森林的秘密,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与她產生交集。 但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家。 前方,通往邓肯霍夫城堡的道路已然在望,家的温暖和安寧正在召唤著这位离家已久的“小主人”。 艾维娜催促著车夫加快了些速度,归心似箭。 第三十六章,补课 当弗拉德用他那惯常的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告知艾维娜已经为她安排了一位家庭教师时,艾维娜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瞬间灰暗了一下。 不是那种对学习的牴触,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生理性不適骤然涌现。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前世。 那些被应试教育填满的岁月,如同褪色的噩梦碎片,再次清晰地拼凑起来。 好不容易熬过一周繁重的学业,拖著疲惫的身心完成堆积如山的作业,所剩无几、本该属於她自己喘息和幻想的周末时光,却被父母以“为你好”的名义,强行塞进一个又一个五花八门的补习班。 奥数、英语、作文……仿佛永无止境。 更令人窒息的是,每一次考试,哪怕成绩只是微小的波动,换来的不是理解与鼓励,而是父母反覆强调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金钱与心血,打游戏的话,一般称这种人为压力怪。 光是想想就让艾维娜生理不適了。 她的小脸微微发白,胃里一阵翻搅。 那种被剥夺自由,被成绩和投入绑架的窒息感,是她对“补习”二字最深刻的印象。 当她结束了对达斯克瑞文班克的视察,风尘僕僕地回到邓肯霍夫城堡,得知那位素未谋面的家庭教师已经在此等候时,一股强烈的牴触情绪依旧占据了上风。 反抗!必须反抗!绝不能让悲惨的补习生涯在这个世界重演! 在弗拉德正式將她引见给那位老师之前,艾维娜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构思著各种“逼走”老师的方案。 恶作剧是基础款:在椅子上放点无害但嚇人的小玩意?把墨水“不小心”洒在教材上?上课时故意心不在焉,问东答西?更高级点,就是向伊莎贝拉撒娇、哭诉,夸大老师的“严厉”和“不合理”,利用伊莎贝拉对她的宠爱来施压。 这些手段確实上不得台面,以伊莎贝拉和弗拉德的精明,肯定能看穿她的小把戏。 但艾维娜觉得,对於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种程度的任性刚刚好。 她早已认清自己在这个特殊家庭中的定位。 偶尔利用一下年龄和身份的特权,小小地任性一次,应该问题不大。 然而,当弗拉德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这位家庭教师主要负责教导她“武艺”时,艾维娜的牴触情绪瞬间达到了顶峰,內心几乎在吶喊: 『弗拉德老登你认真的嘛?九岁孩子练武艺?!』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两种可怕的画面:一种是东方少林寺那种,从小孩阶段就开始进行近乎残酷的筋骨打磨,压腿、站桩、各种超越极限的体能训练,苦不堪言;另一种则是西方世界相对粗獷的方式,无非就是跑步、举重、对抗,单纯地锻炼肌肉力量。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著无尽的汗水、酸痛,以及……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 这绝对不行!艾维娜对自己的未来形象有著清晰的规划。 她梦想成为像伊莎贝拉那样优雅迷人、仪態万方的淑女或贵妇人,或者,退而求其次,成为像某些传奇故事中那般身姿矫健、英姿颯爽的女武神。 但无论是哪种,都绝对不包括“全身肌肉的怪人”这个选项! 一想到自己可能变得膀大腰圆,她就感到一阵绝望。 就在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可能毁掉她未来形象的“武艺老师”赶走,甚至连第一个恶作剧方案都快构思完毕时,弗拉德已经带著她来到了城堡的偏厅,並平静地说出了那位静立窗边、背对著他们的高大男子的名字: “艾维娜,这位是艾博霍拉什爵士,未来一段时间,他將负责指导你的武艺。”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艾维娜所有正在脑海里翻腾的“驱逐计划”,所有的不满和抱怨,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嗤啦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个名字在嗡嗡作响—— 艾博霍拉什。 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 那个痴迷武艺,追求极致战斗,甚至命令麾下血裔去挑战巨龙以饮血明志的传奇吸血鬼? 那个在战锤爱好者中因其纯粹的战斗精神和相对光明磊落的作风而收穫不少粉丝的血龙家族创始人? 她感觉自己像是想赶走江湖骗子的时候,突然发现家长请来的不是什么骗子,而是活生生的吕布、项羽来给她当私教! 这还能反对吗?这还敢反对吗? 那一刻,艾维娜的想法与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弗拉德出奇地达成了一致:学!必须学!而且要认真学!吃了苦也得学!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於是,在艾博霍拉什转过身,带著审视目光看向她时,艾维娜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乖巧。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礼,用儘量甜美而不失稳重的嗓音问候道: “您好,艾博霍拉什老师。” 然后,她便安安静静地站到了弗拉德身边,低眉顺眼,老实得像一只小鵪鶉,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脑子里盘算著如何捣蛋的狡黠。 她这副文静怕生的模样,落在艾博霍拉什眼中,让他那线条冷硬的嘴角微微牵动,流露出一丝算是温和的微笑。 果然如伊莎贝拉事先提醒的那样,是个有些內向的乖孩子。 他心中原本对於教导一个人类幼崽可能存在的些许不耐,也消散了不少。 当然,如果这位血龙老祖能洞悉艾维娜片刻前脑海中的“驱师大计”和对他教学內容的腹誹,不知此刻会作何感想。 当晚,为了给艾维娜接风洗尘,伊莎贝拉吩咐厨房准备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艾博霍拉什作为贵客,自然也位列席间。 长长的餐桌上,他与弗拉德相邻而坐,面前如同弗拉德一样,只摆放著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不见任何食物。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之间进行著低声的交谈,內容多涉及一些古老的见闻或武艺探討,他们都默契地控制著话题,避开了任何可能暴露非人身份的敏感內容。 毕竟,弗拉德早已特意告知过艾博霍拉什,他们吸血鬼的身份尚未向艾维娜挑明。 席间,艾维娜一边小口吃著淋了肉汁的燕麦粥,一边竖起耳朵捕捉著父亲与老师的对话。 从他们零星的交谈中,她隱约得知,弗拉德似乎还为她安排了另一位老师,而且那位老师要过几个月才会到来。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艾博霍拉什明確表示,他与那位未来的老师不合,打算在那位到来之前便离开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听得几乎是汗流浹背了。 从这寥寥数语中,结合她对原著的了解,不难推断出那位尚未露面的老师是谁——白银尖顶的吸血鬼女王,涅芙瑞塔! 与行事风格相对直接,崇尚正面战斗,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称得上“纯粹”的艾博霍拉什相比,涅芙瑞塔……用“坏女人”来形容她都算是过於温和了。 阴谋诡计的大师,操纵人心的高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怪物…… 这些词汇或许才更贴近她的本质。 让这样一位存在来当自己的老师?艾维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紧张与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臟。 这顿接风宴,在艾维娜食不知味的不安中结束了。 饭后,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怀揣著对未来的隱隱忧虑,艾维娜终於躺在了自己久违的柔软舒適的床铺上。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震盪交织,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艾维娜便被女僕轻声唤醒。 训练的日子开始了。 在城堡內一处僻静、铺著细沙的露天训练场上,艾维娜和艾博霍拉什都换上了轻便透气的训练服。 当然,艾博霍拉什並不会流汗,他换上这身行头,更多是为了维持普通人的偽装。 然而,接下来的训练內容,却大大出乎了艾维娜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地狱式的艰苦磨练,但艾博霍拉什的安排,至少在第一天,显得並不严苛,甚至……有点好玩? 上午的训练从基础的热身运动开始,然后是持续约两个小时的体能训练。 这其中包含了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训练內容大多是一些基础的伸展、跳跃、以及类似蛙跳这样锻炼下肢和核心力量的动作。 虽然一套流程下来,艾维娜也感到气喘吁吁,小腿发酸,但强度明显被控制在了一个合理的范围內,刚好让她感到辛苦,却又远未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艾博霍拉什绝非平庸的训练者。 他麾下培养出的武道家不知凡几,对於如何根据受训者的体质和年龄制定训练计划有著极其精准的把握。 再加上伊莎贝拉事先特意叮嘱过,艾维娜此前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底子很弱,最近才刚调养得好了一些,艾博霍拉什更是有意將初始强度压到了最低,旨在逐步激活她的身体潜能,而非一蹴而就。 体能训练之后,便是艾维娜想像中的“武艺”学习时间了。 然而,过程再次让她感到意外。 艾博霍拉什並没有一开始就传授什么高深的剑术或格斗技巧,而是搬来了一堆各种型號的木製武器模型——短剑、长剑、战斧、长矛等等。 他隨意地做了几个基础的持械姿势和挥砍动作,然后便让艾维娜自己去模仿,甚至鼓励她可以隨意摆弄这些“玩具”,去感受不同武器的重量和平衡。 这与其说是学武,不如说更像是……玩耍? 艾维娜恍惚间想起了前世,在乡下的爷爷家,爷爷会用砍来的竹子,耐心地削去毛刺,做成一柄光滑的竹棍给她玩。 她那时也是这般,拿著竹棍胡乱比划,模仿著电视里大侠的样子,自得其乐。 眼前的场景,与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何其相似。 儘管艾博霍拉什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但心態已然转变的艾维娜,还是练习得异常认真。 她努力模仿著老师刚才示范的动作,虽然笨拙,却一丝不苟。 她也试著拿起不同的木质武器,感受它们握在手中的差异,偶尔还会凭空挥舞几下,想像著自己將来持剑战斗的模样。 下午三点多,艾博霍拉什结束了室內的教学。 他抱著艾维娜骑上一匹温顺的骏马,离开了城堡,来到了邓肯霍夫南边那片森林边缘。 在这里,艾维娜要学习一项新的技能——弓箭。 一把专门为她量身定製的儿童短弓被递到了她手中,弓的磅数极低,即使艾维娜用尽全身力气,射出的箭矢也软绵绵的,恐怕连一只兔子的毛皮都难以穿透。 艾博霍拉什简单地讲解了握弓、搭箭、瞄准和撒放的基本要领后,便示意她可以开始练习了。 弓箭之术,在掌握了基础理论后,更需要大量的实践和感觉积累才能有所成就。 艾博霍拉什的教学“妙招”很简单——用活物作为移动靶。 但问题是,希尔瓦尼亚这片被死亡气息浸润的土地太过贫瘠,连野兔都难以生存,更別说找到足够数量的活物来给一个小女孩练手了。 事实上,在森林边缘盘旋、被艾维娜当作目標的那些“凶暴蝙蝠”,根本就不是自然產物。它们是被艾博霍拉什运用其亡灵魔法悄然召唤並控制的造物。 为了让教学显得更有趣,这位血龙老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血龙家族的吸血鬼拥有施法能力,只是因为行事风格以及传统,他们视用魔法战斗为耻辱,但是在战斗之外的场合用魔法並不是什么问题,比如召唤蝙蝠逗小孩。) 然而,用弓箭射中高速飞行、轨跡难测的蝙蝠,对於一个初次接触弓箭的九岁孩子来说,难度实在太高了。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森林被暮色笼罩,艾维娜射空了所有的练习箭,也没能成功命中任何一只蝙蝠。 看著那些黑色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灵活地穿梭,艾维娜不免有些气馁。 她觉得自己这一天的表现,尤其是在弓箭上的笨拙,恐怕会让这位传奇的老师大失所望。 她並不知道,在她洗漱休息之后,艾博霍拉什在与弗拉德私下交谈时,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 血龙老祖那双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红色眼眸里,带著一丝发现璞玉的兴奋。他对弗拉德说道: “弗拉德,艾维娜这孩子……很有灵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对动作的模仿和领悟力超出常人。 更重要的是,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专注和不服输的劲头,虽然她掩饰得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或许有一天,她会成为杰出的武道大家。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能够超越我的可能。” 说到这里,艾博霍拉什眼中的红光仿佛骤然炽盛了一瞬,如同被点燃的炭火,摄人心魄。 他那双习惯於握武器的苍白而有力的手掌,甚至因为內心涌起的、对於未来可能出现一个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的期待与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相信我,弗拉德,”他低沉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將实现的预言,“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有一位真正能与我抗衡的对手了。” 夜色深沉,邓肯霍夫城堡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矗立在希尔瓦尼亚永恆的阴霾之下。 城堡內,小小的艾维娜在梦中或许还在为射不中蝙蝠而懊恼,却不知自己已被一位古老的战斗宗师,寄予了何等惊人的厚望。 而她的武艺启蒙之路,就在这看似轻鬆玩乐的第一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未来的道路,註定將与汗水、挑战,以及在她潜藏的潜力,紧密相连。 第三十七章,在cos大天使的路上一骑绝尘 邓肯霍夫城堡那处僻静的训练场內,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瀰漫著细沙与汗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此刻,场中央正上演著一场看似激烈的“战斗”。 “啪!啪!啪!” 清脆的棍棒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打破了城堡惯常的沉寂。 艾维娜·冯·邓肯,手握一根几乎与她身高相仿的白蜡木长棍,正与她的家庭教师,传奇的血龙老祖艾博霍拉什,进行著一场指导性的切磋。 训练场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与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並肩而立,静静地注视著场中的情景。 当然,这所谓的“有来有回”,纯粹是建立在艾博霍拉什那如渊如海的实力与精妙绝伦的控制力之上。 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如同天堑鸿沟,不可逾越。 艾博霍拉什每一次看似迅捷的刺击、横扫或下劈,其速度与力量都被严格限制在与艾维娜当前水平相当的层次。 每当艾维娜拼尽全力,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他的攻击,或者用尽巧劲,以长棍拨开他手中武器的瞬间,艾博霍拉什便会如同真的被阻挡了一般,恰到好处地收回力道,顺势变换招式,发起新一轮的、同样控制在学徒级的攻势。 这种“势均力敌”的假象,对於力量和速度足以碾压艾维娜无数个层次的艾博霍拉什而言,其实是一项颇具挑战性的任务。 他必须时刻控制自己的力道,不能有丝毫溢出,甚至在武器交击的瞬间,还要巧妙地泄去反震力,以免全力以赴的艾维娜被自己的力量伤到手腕或胳膊。 速度上,他更要精准地维持在艾维娜能够反应並尝试应对的区间,快了会让她无从招架,慢了则失去了训练的意义。 也唯有艾博霍拉什这等站在中古世界武道巔峰的宗师级人物,才能如此举重若轻,將这场指导战演绎得如同真实的切磋一般。 然而,这种显而易见的“放水”,身处其中的艾维娜感受得最为清晰。 每一次成功的格挡或拨开,虽然带来短暂的成就感,但紧隨其后的便是更深的泄气。 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就是一个被大人小心翼翼护著陪著玩耍的稚童,所有的“战果”都建立在对方无限的包容与克制之上。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她並不知道,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处,她的父亲弗拉德与老师艾博霍拉什,已经通过数次短暂而高效的眼神交流,传递了彼此內心的震惊与欣喜。 他们震惊於艾维娜在武学上,尤其是在长枪类武器上所展现出的惊人天赋。 的確,艾博霍拉什在速度与力量上放了“海”,但在武技技巧的对抗上,放水的力度远没有那么大。 他使用的招式固然基础,却蕴含著千锤百炼的武道至理,寻常人即便模仿其形,也难以领悟其神。 而艾维娜,这个系统学习长枪技巧尚不足一个月的小女孩,竟然真的能跟上艾博霍拉什刻意压制后却依旧精妙的攻击节奏,甚至能偶尔做出颇具灵性的预判和反击! 她那握棍的姿態,步伐的移动,以及对攻击距离的把握,都透著一股与年龄和经验不符的嫻熟与敏锐。 弗拉德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起初以为艾博霍拉什评价艾维娜“有灵性”或许带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鼓励性夸张,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那竟是实实在在的评价,甚至还有些保守了。 这何止是“有灵性”,简直堪称天赋异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或许也只有艾博霍拉什这种见惯了世间天才,早已將天才视作寻常的人物,才会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来描述这等惊才绝艷的资质吧。 场中,因为不清楚自己表现其实相当出色的艾维娜,內心的不甘如同野火般蔓延。 她厌倦了这种被完全掌控、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感觉。 一股倔强涌上心头,她开始不再严格遵守艾博霍拉什反覆强调的“留三分力,以备变招”的战斗要领,而是更加用力、更加快速地挥舞手中的长棍,攻势骤然变得急促而缺乏章法,看起来像是因久攻不下而失去了分寸,陷入了焦躁。 艾博霍拉什见状,眼中精光微闪,相应地,他手中长棍的速度和力量也悄然提升了一丝,依旧稳稳地压制著艾维娜,同时心中判定,这场旨在展示给弗拉德观看的“表演性”切磋,差不多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长时间的剧烈运动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负荷不小。 就在艾博霍拉什心神微微鬆懈,准备以一个不著痕跡的引导动作结束对练的剎那—— 异变陡生! 艾维娜心中默念那早已熟稔於心的“帝国真理”核心要义,一股微弱却纯粹的金色光晕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这力量並非用於攻击或防御,那光芒仿佛瞬间激活了她体內潜藏的某种力量,她的动作速度猛地提升了一大截! 同时,她之前那看似鲁莽失序的狂攻,竟是为了掩盖这最后一击的铺垫! 只见她腰身一拧,手中长棍如同毒蛇出洞,以一个极其刁钻的精妙角度,疾速刺向艾博霍拉什的腿侧! 这一下变起仓促,速度与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艾博霍拉什的拨挡动作,因为瞬间的放鬆警惕和对自身力量的极致控制,竟然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嗤——” 儘管在艾维娜的棍尖即將触碰到他黑色训练裤的瞬间,艾博霍拉什的长棍已然精准地格开了她的攻击,但那包裹著白色石灰的棍端,依旧凭藉惯性,在他裤腿上留下了一个清晰而刺眼的白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 “好耶!我打中了!”艾维娜猛地將长棍丟在地上,一直努力维持的“文静乖巧”人设被她彻底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兴奋得在训练场中央又蹦又跳,金色的髮辫在空中飞扬,小脸因激动和运动而涨得通红,欢呼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迴荡。 “你这孩子……”艾博霍拉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汗湿的头顶。 与此同时,他再次与场边的弗拉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曾在纳迦什麾下共事,对彼此的能力知根知底。 弗拉德虽以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著称,其个人武力亦曾得到艾博霍拉什的认可。 他们何等眼力,自然清晰地看穿了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 艾维娜耍了个漂亮的小聪明。 她先是佯装失去分寸,以狂攻乱打麻痹对手,诱使艾博霍拉什在提升应对力度的同时,也生出了即將结束对战、心神稍懈的念头。 就在这警惕性最低的瞬间,她动用了那丝来自西格玛的加持,骤然爆发,完成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诚然,如果艾博霍拉什多用上一分力,或者不顾忌可能伤到艾维娜而全力格挡,绝对能轻易挡下这记藉助了神力的刺击。 但在这场指导战中,他不能,也不会那样做。 因此,艾维娜成功了,她在一位武道神话的身上,留下了属於自己的印记——哪怕只是一个石灰白点。 儘管她自己的训练服上早已布满了艾博霍拉什留下的、提醒她破绽所在的斑斑白跡,甚至艾博霍拉什棍端的石灰都因频繁的“击中”而消耗殆尽,但这丝毫无法影响她此刻如同贏得一场真正胜利般的狂喜。 拋开那巧妙的心理战术不谈,单是最后那一记角度刁钻、爆发迅猛的刺击本身,其展现出的战斗直觉和技巧运用,就足以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感到惊喜与讚赏。 在他们看来,心理博弈本就是实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绝非迂腐之人,对於艾维娜临场应变的小聪明,心中唯有认可。 这场对於艾维娜而言紧张刺激、耗尽全力的切磋,本就让她筋疲力尽,此刻一番忘情的蹦跳欢呼,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她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了训练场微凉的沙地上,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与沙尘混合,沾在她湿透的金髮和训练服上,让她看起来像只刚从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猫。 艾博霍拉什微笑著走上前,弯腰將她抱了起来,然后伸出大手,不轻不重地在她后背和胳膊上拍打了几下,掸去灰尘。 那力道带著惩戒意味,让艾维娜感到些许刺痛,算是老师对她最后那个“小阴谋”的小小报復。 “打得不错。”艾博霍拉什看著她,语气平静地夸讚道。 这並非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认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小姑娘身体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那由內而外散发出的兴奋与喜悦,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艾博霍拉什將灰头土脸的艾维娜交到伊莎贝拉手中时,果然如他所料,艾维娜立刻因为弄脏了头髮和衣服,被又好气又好笑的养母揪住了耳朵,低声训斥著“女孩子家要注意仪表”云云。 艾博霍拉什在一旁补充叮嘱道,语气恢復了作为师长的严肃:“记住,艾维娜。 你最適合、也最有天赋的武器,是战矛,你的身高、臂展,以及刚才展现出的对距离和角度的直觉,都证明了这一点。 未来,你应当將主要精力放在这类长柄武器的修行上。除此之外,可以在用剑上花费一些精力学习,作为副武器,以备近身缠斗之需。” 这是来自血龙老祖的认可与方向指引! 经过近一个月风吹日晒、汗流浹背的操练,艾维娜早已將最初那个“成为优雅淑女或贵妇人”的规划拋诸脑后。 亲眼见识过阿西瓦的英姿,亲身感受过武器在手的力量感,她如今一心嚮往的,是成为那种驰骋沙场、英姿颯爽的女武神! 此刻得到师傅的亲口肯定,更是让她心花怒放,不禁在脑海中畅想自己未来手持战矛,身披亮银甲,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威风模样。 等等…… 艾维娜突然想到了一个有点微妙的问题。 她那帮西格玛修道院的信徒们,不是已经给她搞出了个“长翅膀的活圣人”形象吗?自己这一头金髮,如果再配上战矛和佩剑……万一那帮傢伙將来把自己这想像中的英姿画在壁画或者圣像上…… 那岂不是更像隔壁那个战锤40k宇宙里,著名的大天使圣吉列斯了? 艾维娜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不断地地將她的形象、她的发展轨跡,悄无声息向著那位大天使的方向塑造。 …… 夜晚,在经歷了彻底的洗漱,洗去一身的汗水和疲惫后,艾维娜本以为可以享受难得的安寧。 却不料,伊莎贝拉抱来了一大堆崭新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的饰品,兴致勃勃地开始给她打扮起来,那专注的神情,活像是在装扮一个心爱的换装娃娃。 艾维娜早已习惯了伊莎贝拉偶尔爆发的这种“打扮女儿”的小爱好,通常都会乖巧地配合,任由母亲將她摆弄成各种符合贵族审美的精致模样。 但今晚,伊莎贝拉摆弄的时间格外的长,而且拿出来的衣服,不再是平日那些便於活动或略显可爱的日常裙装,无一不是用料考究、剪裁复杂、风格明显偏向庄重甚至华丽的礼服,搭配的饰品也多是珍珠、宝石一类,显得格外正式。 艾维娜心中升起一丝疑惑,在伊莎贝拉拿著一条深蓝色天鹅绒缀珍珠礼裙在她身上比划时,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今天为什么要试这么多……这么正式的衣服?是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伊莎贝拉停下动作,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轻轻抚摸著艾维娜柔顺的金髮,解释道:“是的,我亲爱的。下周,我们需要离开希尔瓦尼亚一次,去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紫罗兰色的眼眸直视著艾维娜:“这场宴会,事关选帝侯之位的归属,以及……我们邓肯家族,乃至整个希尔瓦尼亚未来的命运。 你,作为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必须以最得体的姿態出席。” 选帝侯之位?离开希尔瓦尼亚? 艾维娜看著镜中被华丽服饰衬托得格外精致,却又隱隱感到一丝陌生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练习武艺的汗水似乎还未完全乾透,另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波澜壮阔的舞台,已经向她掀开了帷幕的一角。 【新书期,求推荐票和月票。麻烦看一眼作家的话栏块】 第三十八章,选帝侯之位的阴谋 邓肯霍夫城堡的阴影深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静立於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猩红的眼眸扫过帝国那纷繁复杂、犬牙交错的疆域。 伊莎贝拉轻挽著他的手臂,而艾维娜则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感受著空气中不同於往日的凝重。 他们即將踏出希尔瓦尼亚的阴霾,步入一个更为广阔的舞台——帝国贵族政治的漩涡。 而这一切的起因,源於一个长期以来被刻意忽视,如今却被重新翻出的问题: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 诚然,邓肯家族已连续几代自称选帝侯,弗拉德也以入赘女婿的身份,在法律形式上继承了这一头衔与宣称。 但在帝国古老而复杂的法理体系中,这张选票的根基,从一开始就並非坚如磐石。 拂去歷史的尘埃。 帝国历479至505年,雄心勃勃的艾维领选帝侯“征服者西吉斯蒙德二世”在位期间,帝国的疆域向东拓展,希尔瓦尼亚这片遍布沼泽与森林的土地被正式开拓。 作为对其支持自己登上皇位的回报,西吉斯蒙德二世將这片新开拓的土地交给了盟友——斯提尔领。 那时的希尔瓦尼亚,疆域虽广,但其政治地位仅仅是一个伯爵领,置於斯提尔领的管辖之下。 转机出现在惨烈的黑死病战爭之后。 希尔瓦尼亚人在那场对抗鼠人散播的瘟疫与死亡的战爭中立下了汗马功劳,作为奖赏与安抚,帝国允许希尔瓦尼亚从斯提尔领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独立的领。 然而,此时的希尔瓦尼亚,与穆特领情况类似,虽然作为帝国的一个领存在,却並未被赋予那象徵至高权力与地位的选帝侯之权。 最初的帝国,黄金王座之下,只有十二张神圣的选票,由十二位最强大的领主持有,共同决定帝国的未来。 然而,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德拉克瓦尔领在野兽人的狂潮中灰飞烟灭,其领土被邻近的米登领、诺德领与韦斯特领瓜分,而那象徵著选帝侯资格的符文之牙也隨之遗失,意味著一个古老选帝侯家族的彻底覆灭。 与此同时,帝国境內的力量平衡也在悄然改变。 隨著西格玛教会等宗教派系的影响力日益膨胀,以及帝国政治局面的变动,新的选票被创造並赋予了一些非世俗势力。 西格玛教会手握三张选票——一张由坐镇帝国首都阿尔道夫的大诵经师持有,另外两张则分属其他两个重要教区的大主教。 小小的穆特自治领,因其独特的地位与贡献,其半身人长老也拥有一张选票。 而古老尤里克教派的大主教,同样持有一张选票,作为对北方信仰的尊重与制衡。 这些宗教选票,往往与世俗权力紧密捆绑。 为了回报米登领对尤里克教派的长期扶持与信奉,尤里克大主教手中的选票,几乎毫无悬念地会投给米登领选帝侯。 作为制衡,西格玛教会的大诵经师,则会將其选票固定投给瑞克领选帝侯,以维持南北力量的微妙平衡。 这两票,如同铁律,与选帝侯本人的贤能与否关係不大,更多是教权与王权交易的產物。 而剩下的两张西格玛教会选票,则成了各方选帝侯竞相爭夺的香餑餑。 通过许诺支持教会的政策、给予教会更多特权甚至牺牲部分帝国利益,选帝侯们竭力爭取这两张能够左右皇位归属的关键票数。 这也正是艾维娜阐述的“帝国真理”中,所批评的“教会不公”现象——信仰的权柄,过多地干涉了世俗的统治,甚至可能为了教会的局部利益,而损害帝国的整体长远发展。 帝国历1707年,绿皮大军阀哥巴德·铁爪攻破並彻底蹂躪了索尔领,导致这个古老的选帝侯领崩溃,其领土被艾维领与威森领瓜分。 至此,帝国创立之初的十二张正统世俗选帝侯选票,只剩下了十张。 世俗选票的减少,无形中进一步放大了教会选票的比重,使得宗教势力在帝国內部的话语权更加举足轻重。 希尔瓦尼亚邓肯家族的选帝侯头衔,正是在这种“三皇时代”的混乱背景下產生的。 当时,一位(自称的)瑞克领皇帝,为了拉拢邓肯家族,换取他们手中那张选票对自己的支持,便將邓肯家族分封到希尔瓦尼亚,並慷慨地授予了他们选帝侯的头衔。 从法理上讲,皇帝確实有权册封新的选帝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位皇帝必须是得到普遍承认、毋庸置疑的帝国共主。 而在群雄並起、各自称皇的时代,瑞克领皇帝的这份册封,其合法性自然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希尔瓦尼亚领的这张选票,以及弗拉德继承自邓肯家族的选帝侯资格,在严格意义上,是存在瑕疵的,甚至可以认为是非法的。 然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这张“非法”的选票,却奇异地发挥著作用。 邓肯家族利用它,与斯提尔领、艾维领等邻邦进行过利益交换,换取了他们对自身地位的某种程度的承认。 在那样一个连选票本身都因皇帝遍地而显得有些廉价的年代,一个弱小、偏僻且无足轻重的希尔瓦尼亚领,其选票是否完全合法,並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 就像一件看似光鲜的旧袍子,只要没人去细究上面的补丁和虫蛀,它依然可以穿出去见客。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统治,虽然带著不祥的阴影,却实实在在地提升了希尔瓦尼亚的国力。 尤其是他不久前凭藉其在外界看来诡异而强大的“亡灵魔法”,乾净利落地击败了以武勇著称的斯提尔领选帝侯,这无疑向整个帝国宣告了希尔瓦尼亚的崛起。 一个贫弱无害的邻居可以忽略,一个骤然强大起来的邻居,则必然会引起警惕、嫉妒,乃至敌视。 於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忌惮希尔瓦尼亚力量的“小人”们,终於將“弗拉德的选帝侯身份不合法”这柄利器,明晃晃地摆到了檯面上。 面对这直指统治根基的阴谋,弗拉德的选择並非退缩或辩解,而是正面迎击。 他深知,將这件事彻底摊开,固然会衝击他目前地位的合法性,但危机之中也蕴藏著巨大的机遇。如今的帝国,早已没有了那个能一锤定音、合法设立新选帝侯的皇帝。 但是,如果希尔瓦尼亚能够凭藉自身的实力和手腕,获得足够多选帝侯和势力的支持,那么,继承那两个已然覆灭的选帝侯领的法理地位,成为一个被广泛承认的、合法的选帝侯,並非没有可能! 毕竟,当初取缔索尔领选帝侯地位的过程,在如今看来,又何尝是完全符合古老法理的呢? 这本身就是一笔糊涂帐。 而要想爭取这个“转正”的机会,弗拉德就必须走出希尔瓦尼亚的封闭环境,去获取帝国贵族圈层的认可与支持。 过去,邓肯家族几乎从不参与帝国上层的聚会与沙龙,因为他们缺乏影响力,外界也难以影响到他们。 但现在,弗拉德决心主动介入帝国政局。 他或许不喜欢那些虚偽的交际与无休止的討价还价,但这绝不代表他不精通此道。 即將在艾维领举行的那场盛大宴会,便是他爭取支持、展现希尔瓦尼亚力量的第一步。 不仅是他,伊莎贝拉·冯·德拉克,作为邓肯家族正统血脉的代表,以其原瑞克领贵族的背景和在希尔瓦尼亚之外尚存的影响力,也將发挥重要作用。 (邓肯家族代表,除了后来成了冯·卡斯坦因的伊莎贝拉之外,还有“墓园玫瑰”埃斯佩斯·冯·邓肯,一门双传奇领主,唯一能压一头的只有龙帝(龙子们)还有艾纳瑞昂的血脉(马雷基斯、泰瑞昂、泰格里斯)。) 而艾维娜,这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她的名声、早慧形象,乃至她与震旦商队的友好关係,都將成为希尔瓦尼亚软实力的展示。 他们一家,都將在这场帝国政治的博弈中,登上那灯光璀璨、却也暗藏杀机的舞台。 …… 就在弗拉德一家为艾维领之行做准备的前几天,帝国的腹地,森林茂密的霍克领首府赫吉格,正被一种不安的情绪所笼罩。 霍克领,坐落於帝国中心,以其广袤的森林、出色的猎人、优质的木材以及……无休无止的野兽人威胁而闻名。 霍克人热情好客,因其地处通往帝国北方的交通要道,商旅络绎不绝,带来了可观的財富,使得霍克领的人均富裕程度在帝国中堪称不错。 然而,表面的繁荣掩盖不住实力的孱弱。 霍克领的疆域在帝国诸领中相对狭小,其引以为傲的精锐火枪手与森林猎手,虽然在小规模衝突和侦查游击中表现出色,却极度缺乏大规模兵团作战的经验与能力。 狭小的领土,不算强大的军队,以及境內严重的野兽人祸患,如同三道枷锁,牢牢限制了霍克领的野心。 歷代霍克领选帝侯都清醒地认识到,帝国王座於他们而言遥不可及,能够在强国环伺中保持独立与生存,已是殊为不易。 因此,“左右逢源”成了霍克领的生存信条,在各大势力间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换取生存空间。 但这种仰人鼻息的处境,以及自身实力的不足,始终是歷代选帝侯心底的一根刺。 尤其是近几十年来,亲眼目睹了德拉克瓦尔领的彻底消亡与索尔领的被瓜分,那种兔死狐悲的危机感,在霍克领高层心中日益瀰漫。谁能保证,霍克领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强者吞噬的目標? 当希尔瓦尼亚在弗拉德统治下展现出惊人实力,尤其是乾净利落地击败了素以彪悍著称的斯提尔领之后,霍克领现任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心中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虽然所有人都地域歧视斯提尔人,但是斯提尔领的战斗力无可置疑,连他们都败了,似乎意味著希尔瓦尼亚领即將成为一个真正的帝国选帝侯领。 索尔领的悲惨结局,仿佛就在眼前重演。 就在希尔德选帝侯为此心神不寧,在赫吉格那由巨大原木构筑的宫殿中来回踱步,对著墙壁上描绘狩猎场景的掛毯长吁短嘆时,一位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到访了。 来者身披一件深蓝色的旅行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雅却缺乏血色的下頜。 他的举止从容不迫,仿佛对选帝侯的接见早有预料。 守卫通报时,只称其为“一位来自远方的学者,欲与选帝侯探討帝国局势”。 希尔德本欲拒绝,但一种莫名的好奇,或者说是不安,驱使他接见了这位神秘访客。 会客室內,壁炉中的火焰噼啪作响,映照著希尔德略显憔悴的脸和来访者那隱藏在阴影中的面容。 “尊敬的鲁登霍夫选帝侯,”来访者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想要倾听的韵律,“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我穿行於帝国各地,聆听风声与流言,总能感知到那些潜藏在繁荣表象下的……忧虑。” 希尔德皱了皱眉,保持著警惕:“学者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霍克领在帝国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有何忧虑可言?” 来访者低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安居乐业?或许吧。但选帝侯大人,当您听闻希尔瓦尼亚的弗拉德伯爵,以他那不被世俗所容的『技艺』,轻易击败了勇猛的斯提尔领大军时,您的心中,难道真的平静吗?” 希尔德的心猛地一沉,对方一语中的,戳中了他最深的隱忧。但他依旧强自镇定:“斯提尔领与希尔瓦尼亚的衝突,是他们的私事,帝国疆域內的摩擦,时有发生。” “私事?”来访者轻轻摇头,兜帽的阴影隨之晃动,“不,选帝侯大人,这绝非私事。 这是一个危险的先例。 一个依靠黑暗力量、且统治根基……恕我直言,並非那么名正言顺的领主,正在帝国东部迅速崛起。 他今天可以击败斯提尔领,谁敢保证他明天会不会成为新的豪强,到时候霍克领何去何从呢? 这会不会提醒大家,哦,原来在这世间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啊······” 他刻意在“名正言顺”这个词上加了重音,如同毒针,精准地刺入希尔德的心防。 “你究竟想说什么?”希尔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与寒意。 “我想说的是,选帝侯大人,您以及像您这样恪守传统、遵循古老法理的领主们,正面临著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来访者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绝密的阴谋,“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他凭什么自称选帝侯?希尔瓦尼亚的那张选票,追溯其源,不过是某个自封皇帝的一纸空文!在德拉克瓦尔和索尔领的英灵尚未安息之时,一个凭藉诡计和黑暗力量上位的僭越者,却要与我们这些传承悠久的古老家族平起平坐,甚至……威胁我们的安全与存续?这难道符合帝国的法理与秩序吗?” 希尔德沉默了。 对方的话语,如同將他心中模糊的恐惧具象化,並且披上了一层“捍卫法理”的正义外衣。 “可是……如今帝国局势复杂,追究此事,恐引火烧身……”希尔德犹豫道,他惯於左右逢源,深知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正因局势复杂,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来访者的语气陡然变得激昂,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您不需要独自面对。 您只需要点燃这根导火索,將『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不合法』这个事实,公之於眾。 自然会有人,那些同样担忧弗拉德野心、珍视帝国传统秩序的力量的人,会站出来响应您,届时,弗拉德將忙於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质疑与压力。” 不需要自己出头这一事实,如同一道闪电,劈碎了希尔德心中的疑虑。 削弱一个危险的后来者,巩固自己的地位,总是有利的。 在来访者那充满暗示与蛊惑的言辞下,希尔德·鲁登霍夫选帝侯內心的天平,逐渐倾斜。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既能消除眼前威胁,又可能为霍克领带来安全的道路。 他並不知道,这位神秘说客的眼底深处,在那兜帽的阴影下,正闪烁著一丝计谋得逞的属於诡道与变化的蓝色幽光。 奸奇的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它在帝国本就纷乱的政局中,开出混乱与纷爭的恶之花。 第三十九章,仙之人兮 在凡人难以窥见的维度,三位来自诡道之主奸奇麾下的可怖存在,正將她们那充满恶意与算计的目光,投向了即將踏上征程的弗拉德一家。 几乎所有的奸奇信徒,无论其地位高低,都或多或少地知晓他们那位神祇的独特“恶趣味”。 作为万变之主,奸奇最为热衷的剧目,除了凡世间因变革与混乱而滋生的痛苦与哀嚎,便是那些自詡聪明绝顶,精心策划了周密阴谋的“智者”,在即將成功的最后一刻,被突如其来的荒诞不经的变数彻底搞砸一切的场景。 那种从志得意满跌入绝望深渊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精神衝击与混乱,是献给万变之主最甜美的祭品。 而放眼整个凡世,还有比奸奇信徒自身,更符合“自以为聪明”以及“试图用计谋安排一切”这两种描述的存在吗? 很多时候,奸奇信徒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最终功亏一簣,其根源並非来自外部的强力干预,而是他们自身神祇那无法预测的恶趣味在作祟。 当然,也並非所有奸奇信徒的行动,都值得万变之主垂眸一瞥甚至亲自出手干预。 更多的时候,这些信奉混乱与诡计的傢伙,自己就会陷入无休止的互相干扰与算计之中。 此刻,正有三股强大的奸奇势力,不约而同地將目標锁定在了干扰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之位合法化的进程上。 他们分別是以千面万貌著称,擅长渗透与模仿的变化灵;精於编织命运之线、引导凡人走向预定悲剧的萨索瑞尔·永世守望;以及那位能够窥见无数未来可能性、代表一部分奸奇不愿意接受的权能的卡洛斯·织命者。 起初,这三者並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各自编织著精巧而恶毒的罗网,准备在艾维领的宴会上,或是在弗拉德一行人的旅途中,播下怀疑、背叛与混乱的种子。 变化灵或许已化身成某位关键贵族的心腹,准备散播致命的谣言;萨索瑞尔可能已悄然扭曲了某条看似无关紧要的命运之线,使其在关键时刻断裂,引发连锁反应;而卡洛斯的使者,或许正引导著某个狂热的信徒,准备献上一场“意外”的袭击。 然而,就在她们的计划即將启动的剎那,意想不到的“撞车”发生了。 变化灵精心安排的谣言源头,恰好是萨索瑞尔准备利用来製造“意外死亡”的关键人物;而卡洛斯使者引导的袭击路线,又与变化灵策划的“偶遇”环节完全重叠。 三张精心编织的诡计之网,尚未张开,便已互相缠绕、打结,差点在最初的阶段就导致全部计划崩盘。 越是复杂精密的计谋,就越容易在那些设计者意想不到的细微环节,因为一点点外来的干扰而出错。 计划近乎败露的瞬间,三位大魔麾下的奸奇教派,第一时间並非寻求合作或沟通,而是遵循著內斗的本能,在阿尔道夫的下城区阴暗角落,在某些贵族隱秘的沙龙中,爆发了激烈的火併。 在凡人眼中,这不过是阿尔道夫下城区黑帮又一次寻常的械斗,留下了几具形態扭曲、令人不安的变种人尸体;或是几位贵族之间因某些不为人知的齟齬而突然撕破脸皮,差点丟了贵族的体面。 无人知晓,这短暂衝突的背后,是三位诡道大魔的意志在凡人层面的碰撞。 直到混乱平息,残存的信徒带著惊恐与困惑向各自的主人匯报时,变化灵、萨索瑞尔的代言人以及卡洛斯的使者,才透过命运的迷雾与混乱的徵兆,意识到了彼此的存在。 在短暂的震惊与暴怒之后,一种熟悉的混合著无奈与某种病態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又是他们那位伟大主人,万变之主奸奇的恶趣味导致的插曲! 祂乐於见到祂的宠儿们互相撕咬,如同观赏笼中角斗的猛兽。 在確认了彼此的目標惊人一致——都是阻止弗拉德正式获得选帝侯资格——之后,三位大魔不得不暂时压下互相吞噬的衝动,开始尝试进行合作。 毕竟,主人的意志是让弗拉德失败,若因內耗而让其得逞,那才是真正的褻瀆。 为何奸奇势力要如此针对弗拉德与吸血鬼? 奸奇不喜吸血鬼。 或者说,所有的混沌邪神都不喜欢吸血鬼。 吸血鬼是亡者,不符合慈父纳垢让万物繁衍生机的美学,而且吸血鬼免疫瘟疫和腐朽的力量,这让所有纳垢信徒厌恶吸血鬼的存在。 变化是奸奇的领域,奸奇偏爱变数,这也是为什么祂与代表永恆与不变的纳垢是死敌。 而吸血鬼在长久岁月中能保持自己状態不变,甚至绝大部分的吸血鬼都是因循守旧的,这种不变的特质让奸奇信徒厌恶。 色孽象徵欲望与享乐,热衷於新鲜的感官刺激和情慾体验。 而多数吸血鬼牴触新鲜事物,更愿沉溺於理想化的过往,即便部分吸血鬼过著奢靡生活,这种守旧態度也难以契合色孽的理念,最终招致其色孽的厌恶。 最后则是血神恐虐,这位不待见吸血鬼的原因则简单多了。 “blood for the blood god,not for drink!” 血祭血神,不是用来喝的! 在血神及其信徒的观念里,所有的血都应该归於血神恐虐,而不是让吸血鬼作为食物饮用。 如今,三位可怕的大魔同时盯上了弗拉德一家。 即便弗拉德本人在权谋领域的造诣堪称大师,不逊色於任何凡人甚至许多超凡存在,但面对三位各具诡异能力且背后站著一位混沌邪神的邪魔联手,他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就连变化灵、萨索瑞尔和卡洛斯自己,在初步协调了行动计划,並意识到彼此的力量可以形成互补后,內心也不由得升起一股稳操胜券的感觉。 纵然有他们主人那喜欢恶作剧的秉性可能带来一些意外,但这场看似“简单”的政治斗爭,目標只是一个吸血鬼始祖和他的凡人家庭,他们三位联手,难道还会失手吗? 他们很难想像,在凡世的政治舞台上,有谁能同时抵御住千面之诡计、命运之扭曲与未来之窥视的三重打击。 谁人能阻挡得了? 如何能阻挡得了啊?! 远在亚空间奸奇魔域中心的万变之主,正透过不断旋转的水晶迷宫,观望著这一切,对於信徒们那乐观想法,只是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嘲弄的低语: “难说。” ······ 就在奸奇的阴影悄然笼罩之际,邓肯霍夫城堡脚下,弗拉德一家的车队已然准备就绪。 为了应对即將到来的挑战,弗拉德做了更周全的准备。 他不仅带上了足够精锐的卡斯坦因血裔作为护卫,还特意邀请了艾博霍拉什同行。 血龙老祖非常稀罕艾维娜这个新收的小弟子,不仅天赋卓绝,那份在战斗中展现出的狡黠与韧性更让他欣赏。 他不希望因为这次外出,让艾维娜的武艺修炼有所荒废。 更重要的是,儘管有弗拉德本人和眾多吸血鬼护卫,但此次前往艾维领,终究是在人类社会核心区域活动。 吸血鬼们虽然强大,却要受到诸多限制——尤其是那灼人的阳光。 除了莱弥亚系的吸血鬼能用独特的魔法在皮肤表面形成防护,偽装成普通人短暂行动外,其他血系的吸血鬼,包括卡斯坦因和血龙,在阳光下都会受到明显的压制和伤害,实力大打折扣,活动极为不便。 当然,像弗拉德、艾博霍拉什这样的古老始祖,实力已臻化境,阳光对其影响微乎其微,但他们的许多下属则不然。 弗拉德再强,也难免有无法兼顾的时刻。 这种时候,一位不受阳光限制且个人武力堪称巔峰的艾博霍拉什,其价值就无可估量了。 艾博霍拉什同样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弟子出现任何闪失,因此欣然接受了弗拉德的邀请。 车队缓缓驶出宏伟的邓肯霍夫城堡,沿著山路向下。 然而,就在车队行驶到山脚,即將踏上通往艾维领的主路时,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辆通体漆黑、装饰著繁复而优雅银纹的华丽马车,静静地停在道路中央,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马车旁,站著一位身姿曼妙、脸上蒙著轻薄黑纱的贵妇人。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仿佛是整个场景的中心。 这股气息让端坐於前方马车中的弗拉德和骑在马上的艾博霍拉什瞬间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观察到两位吸血鬼始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凝重的姿態,坐在伊莎贝拉身边的艾维娜,心臟猛地一跳,对於来者的身份瞬间有了的猜测。 能够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都如此紧张,又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希尔瓦尼亚的唯一道路上,再加上那贵妇人开口时,那带著一丝慵懒与玩味的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的问候: “好久不见啊,两位老朋友。” 来者的身份呼之欲出——白银尖顶的女主人,莱弥亚血系的创始人,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所有吸血鬼的始祖(因为第一个吸血鬼涅芙瑞塔转化了其他始祖),涅芙瑞塔。 弗拉德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他推开车门,沉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意外与不悦,“你不是应该……” “应该一个月之后才来邓肯霍夫,”涅芙瑞塔优雅地打断了他,面纱下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与嗔怪,“然后看不到你们任何一个人,被孤零零地丟在那座阴森的古堡里?这就是冯·卡斯坦因家主的待客之道?” 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敢肯定,如果自己还是活人的话,听到这声音绝对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弗拉德硬著头皮,试图表示欢迎,但当他看到涅芙瑞塔的目光越过他,与从另一辆马车中探出头的伊莎贝拉对视时,他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椎窜了上来。他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之前好像……完全忘了跟伊莎贝拉提过涅芙瑞塔这回事!尤其是他和涅芙瑞塔之间那点陈年旧事…… !! 弗拉德內心警铃大作。 好在,涅芙瑞塔似乎並未打算立刻发难。 她只是向著伊莎贝拉的方向,微微頷首,用她那特有的、带著古老韵调的嗓音礼貌地问候道:“这位便是伊莎贝拉夫人吧?久仰芳名。”而伊莎贝拉也保持著完美的贵族礼仪,微笑著回礼,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別的反应。 弗拉德见状,內心稍稍鬆了口气,甚至有些侥倖地想:『还好……还好没告诉过伊莎贝拉自己和涅芙瑞塔的关係……』 如果艾维娜能听到弗拉德此刻的心声,一定会忍不住翻个白眼,吐槽自己这位在政治和军事上精明无比的父亲,在感情问题上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因为坐在伊莎贝拉旁边的艾维娜,此刻已经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伊莎贝拉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与涅芙瑞塔面纱下似笑非笑的眼神,正在进行著一场无声却激烈无比的交锋。 两人看似平常的寒暄对话,每一个字都暗藏玄机,刀光剑影。 涅芙瑞塔轻轻抚过自己华贵的古典黑裙,语气带著讚赏:“伊莎贝拉夫人今日的盛装,真是令人惊艷。如此青春活力,如同初绽的玫瑰,也难怪能贏得弗拉德的倾心。只是……”她话锋微转,带著一丝惋惜,“这般鲜妍的色彩与繁复的缀饰,想必极难保养吧?” 这分明是在暗示伊莎贝拉作为短生种,如今虽得弗拉德喜爱,但容顏与生命终將如花朵般迅速枯萎凋零。 伊莎贝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应道:“涅芙瑞塔女士过誉了,您的风采才真正令人心折,这身古典长裙,完美衬托出您永恆不变的优雅与神秘。只是如今的帝国风尚多变,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总忍不住想尝试些新鲜样式,倒是让您见笑了。” 这同样是在回击,暗示涅芙瑞塔的风格已然落伍,属於过去,而她伊莎贝拉代表的才是“现在”与“未来”,一代新人胜旧人了。 弗拉德太小看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深爱著他的女人的直觉了。这哪里是“不知道”? 分明是两位女性在目光交匯的瞬间,就已经凭藉本能洞悉了彼此的存在与威胁,所有的交锋都在无声的电流与含沙射影的对话中完成了! 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暗流涌动之后,涅芙瑞塔似乎暂时满足了,她重新將目光转向脸色有些发青的弗拉德,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弗拉德,我亲爱的『老朋友』,”她轻声说道,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慵懒,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据我所知,你们这次的旅途……恐怕不会像预想中那么平静简单哦。”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马车,看到了远方那三位奸奇大魔编织的混乱之网。 “那么,”她微笑著,提出了一个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都无法轻易拒绝的建议,“需要……帮忙吗?” 变化灵、萨索瑞尔与卡洛斯的本以为稳操胜券,却绝不会想到,她们將要面对的对手名单上,在弗拉德一家之外,又悄然加上了一个名字——白银尖顶的女王,最古老的吸血鬼,涅芙瑞塔。 奸奇魔域中的笑声,似乎更加愉悦了。 第四十章,涅芙瑞塔(讚美翻译庭) 针对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资格合法性的暗流,此刻尚且只在帝国最顶层的权力圈层中悄然涌动。 奸奇信徒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之网才刚刚开始铺设,而被他们巧妙利用推到前台的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也仅仅是初步利用自己有限的影响力,开始串联一些对希尔瓦尼亚崛起感到不安的势力,在私下的场合表达对弗拉德地位的质疑。 若非艾维领选帝侯出於自身利益考量,有意拉拢这位展现出惊人实力的新邻居,在秘密通信中隱晦地提醒了弗拉德,他或许要等到阴谋完全发酵、舆论汹涌之时,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成为眾矢之的。 然而,涅芙瑞塔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信息不对称的局面。 这位白银尖顶的女主人,所掌握的情报网络与对帝国局势的了解深度,远超任何凡世存在,甚至可以说,超越了帝国歷史上任何一位皇帝! 这並非狂妄之言,而是莱弥亚血系吸血鬼数千年运作所积累下的堪称恐怖的底蕴。 在这里,不得不重新审视吸血鬼社会中这个独特而可怕的分支——莱弥亚血系。 正如涅芙瑞塔本人曾傲慢宣称的那样:“每位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女人,而在每一位伟大的女人背后,都是我!”这句看似狂妄的话,却是莱弥亚姐妹会运作方式最精炼的概括。 莱弥亚吸血鬼或许没有史崔格族裔那腐坏躯壳下的怪力,没有血龙武士那臻至化境的武艺,也没有冯·卡斯坦因家族那严谨的军事化组织,但她们以其无与伦比的狡猾、阴险以及对他人心智与命运的极致掌控,弥补了所有物理层面的不足。 她们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幕后牵线者,在歷史的阴影中,施加著凡人难以想像甚至无法察觉的控制。 那些寿命短暂如蜉蝣的人类贵族、官僚、將军,根本无从察觉她们那跨越数个世纪、甚至上千年仍在悄然运作的不朽阴谋。 许多在古老年代埋下的种子,或许直到今日,仍在特定的时机,结出符合莱弥亚意愿的果实。 涅芙瑞塔本人,高踞於这座无形金字塔的顶端。 儘管她极少离开那座象徵著她王权的白银尖顶,但她通过一张遍布旧世界的,由血裔、被魅惑的凡人、古老巫术和诡异占卜构成的庞大网络,与她的“女儿们”保持著紧密的联繫。 她会授予最受宠信、能力最强的血裔“使臣”的头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使臣是她的特使,是负责在暗中改造歷史走向的隱秘外交官,她们通常拥有属於自己的显赫家族,由地位较低的莱弥亚姐妹与被魔法或欲望控制的凡人僕从服侍,维持著表面的光鲜与暗地里的权势。 其次是“使节”。 她们不像使臣那样拥有独立的豪宅与公开的贵族身份,而是如同寄生虫,以忠诚的妻子、乖巧的女儿、贴心的侍女甚至情妇的身份,潜伏在目標家族或重要人物的身边。 她们通过微妙至极的枕头风、看似无心的建议、精心策划的“偶遇”以及各种难以察觉的心理暗示,收集著最核心的情报,並如同摆弄提线木偶般,操纵著周围人的决策与情感。 与其他吸血鬼血脉相比,莱弥亚吸血鬼在偽装融入人类社会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虽然西格玛圣徽等强大的秩序圣物依然能有效侦测出她们的非人本质,但阳光、镜子这类对普通吸血鬼而言颇为棘手的物品,早已无法让她们露出破绽。 她们能如同最优雅的贵妇,自如地行走在帝国的宫廷与沙龙之中,享受著凡世的奢华,同时编织著致命的罗网。 相较於弗拉德更倾向於在政治层面运用利益交换、势力牵制、利用大势等相对“光明正大”的权谋手段,拥有如此可怕间谍网络与隱秘资源的涅芙瑞塔,其行事风格则更加诡譎难测。 她的姐妹会成员们精於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精准的暗杀、难以抗拒的色诱、防不胜防的精神操控、冷酷无情的威逼利诱……她们是阴影中的女王,是盘踞在权力核心的毒蛇。 各种混沌教派虽然危险,但往往会因为其狂热的特徵和內部不可避免的爭斗而引起猎巫人的注意,甚至自取灭亡。 而莱弥亚姐妹会则几乎没有这种困扰。 她们的权力或许不那么直观,不那么具有衝击力,但在帝国目前这个“三皇时代”,群龙无首、各自为政的混乱局面下,可以说,涅芙瑞塔本人对帝国实际局势的掌控力与影响力,已然超过了任何一位皇帝。 (此时,第一次吸血鬼战爭尚未爆发,帝国上下对吸血鬼的威胁普遍缺乏认知和警惕,同时,莱弥亚姐妹会也在持续通过篡改歷史记录、清除关键文件等手段,系统性地让帝国人忽略乃至遗忘吸血鬼的存在。) 因此,对她而言,获知几个奸奇信徒和霍克领选帝侯那点刚刚开始的、针对弗拉德的小动作,简直是易如反掌。 如果能够得到她的全力协助,弗拉德不仅能够轻易化解眼前的危机,正式获得选帝侯的合法地位,甚至於……问鼎那真正的、统一的帝国皇帝宝座,也並非遥不可及的梦想。 但是,世间的法则亘古不变——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来自涅芙瑞塔的“馈赠”。 儘管是涅芙瑞塔主动开口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弗拉德却没有丝毫意动,更没有立刻接受。 他与艾博霍拉什对这位最古始祖的深深忌惮,其根源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那片被黄沙覆盖的尼赫喀拉大地。 涅芙瑞塔,憎恶著他们。 她是所有吸血鬼的源头,是古老莱弥亚王国的女王。 然而,在侍奉亡灵主宰纳迦什期间,当吸血鬼们需要一个领导者时,他们选择了文武双全、更具领袖气魄和军事才能的弗拉德,而非她这位女王。 虽然后来纳迦什的野心最终崩塌,辉煌的莱弥亚古城也隨之毁灭,但涅芙瑞塔將这份刻骨铭心的怨恨,倾泻在了其他始祖身上——她恨他们未能保护好她的王国,即便那场灾难的根源在於纳迦什的失败,而非弗拉德或艾博霍拉什的过错。(弗拉德確实摆了纳迦什一手,但那是为了所有吸血鬼的自由) 艾博霍拉什对涅芙瑞塔的厌恶,更是掺杂了血与火的惨痛记忆。 不仅仅是因为她强行將他转化为吸血鬼,更因为乌索然的史崔格帝国,那个他曾誓言守护、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存的理想国度,正是毁灭於涅芙瑞塔的阴谋之下! 整个史崔格一族的悲剧,那场导致文明崩塌、国度化为废墟的灾难,其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个女人恶毒的算计。 乌索然是艾博霍拉什的友人,那片土地曾是他寄託信念之所……他如何能不恨涅芙瑞塔? 只是千年时光磨礪了他的锋芒,让他懂得將仇恨埋藏心底,不至於在此刻就彻底撕破脸皮。 而弗拉德对涅芙瑞塔的感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有过曾经的伴侣之情,有过共同侍奉纳迦什时的合作关係,但更多的,是早已被时光和背叛消磨殆尽的警惕与疏离。 无论如何,他此刻的生命中,唯一的挚爱是伊莎贝拉·冯·德拉克。 他下定决心要与涅芙瑞塔彻底划清界限,任何可能引起伊莎贝拉误会或伤害到她的事情,他都绝不允许发生。 有些话,显然不適合在艾维娜,甚至在伊莎贝拉面前谈论。 三位吸血鬼始祖默契地离开了车队,寻了一处远离道路、月光清冷洒落的僻静山巔。 这里,只有呼啸的山风与永恆的星辰作为见证。 准確地说,是弗拉德与涅芙瑞塔在进行商谈。 艾博霍拉什自始至终都抱著双臂,背对著他们,凝视著远方的黑暗,没有半点要与涅芙瑞塔交谈的意思,那沉默的背影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蔑视。 “你想要什么?”弗拉德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与迂迴。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了,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地施以援手,尤其是在他们之间存在著如此深刻裂痕的情况下。 涅芙瑞塔似乎很享受弗拉德的直接,她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勾起,如同吐信的毒蛇,缓缓说出了她的条件: “我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著弗拉德可能出现的反应,然后轻舔嘴唇,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女儿。”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不可能。”弗拉德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语气如同希尔瓦尼亚最坚硬的岩石。 “拒绝得这么干脆?”涅芙瑞塔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故作受伤的嗔怪,“放心好了,不需要你亲手把她交给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催眠手段,如果你不放心我的手下,甚至可以由你亲自动手。就能让伊莎贝拉对那个『小宠物』的感情,轻易地转移到別的人或物身上。 我可以友情赞助一个经过精心调教、绝对忠诚又惹人怜爱的人类『玩具』,保证会得到伊莎贝拉全部的喜爱和关注。”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却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仿佛艾维娜只是一件可以隨意替换並且情感可以隨意抹除的物件。 弗拉德和一直背对著他们的艾博霍拉什,几乎是同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转回头,將目光投向了涅芙瑞塔。 从他们那非人的、猩红或深邃的眼眸中,涅芙瑞塔清晰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一丝让她感到极其不適的,怜悯? 她那原本带著戏謔与掌控意味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冰窖中的寒风:“我承认,这个小傢伙確实算是个不错的工具,天赋尚可,潜力巨大,或许能为你办些小事。 但你要搞清楚,和我的协助所能带来的东西相比——一个合法的选帝侯地位,甚至未来可能的皇冠——她能给你的那点帮助,根本不值一提!” 她换上了尖锐的嘲讽语气,试图刺穿弗拉德的防御:“別告诉我,弗拉德,你连对她……都產生那种可笑的『真感情』了吧?” “对。”弗拉德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个简单的字眼,在山巔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不等被这直白回答弄得微微一怔的涅芙瑞塔再开口,弗拉德向前迈了一步,他那双看透了千年沧桑的眼眸,直视著涅芙瑞塔面纱后那双同样古老、却似乎迷失在权谋与怨恨中的眼睛,沉声问道: “涅芙瑞塔,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多久没有產生过『感情』这种东西了?”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更核心、更尖锐的问题: “或者说,在追逐权力、编织阴谋、沉浸在过往的怨恨之中数千年后,你真的……还有『人性』剩下吗?” 涅芙瑞塔保持著嘲讽的姿態,几乎是本能地反驳:“我们是高贵的始祖,是超越凡俗的永恆存在!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需要那种脆弱、廉价且毫无用处的人性?” 弗拉德静静地看了她几秒,月光勾勒出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涅芙瑞塔已然感到陌生的东西: “因为,保有最后一丝人性,才会让我们……不至於彻底变成连自己都感到厌恶的纯粹的怪物。”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涅芙瑞塔的面纱一角,露出其下线条完美却毫无血色的下頜。 她沉默了。 弗拉德的话语,像一把生锈的、却意外锋利的钥匙,试图撬动她那被千年冰封的心扉。 她那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谋划的思维,千百年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细微的混乱。 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属於尼赫喀拉阳光下的温暖碎片,一些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名为“情感”的涟漪,似乎正试图衝破厚重的尘埃,浮上意识的表层。 她站在那里,面对著弗拉德坦然而又带著悲悯的目光,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第四十一章,初次接触魔法之风 弗拉德的话语对涅芙瑞塔来说倒不至於有多振聋发聵。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位活了几千年的吸血鬼,不可能被弗拉德一番话击碎自己几千年的信条。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信条没有什么问题:当吸血鬼確实非常快乐,长生不老与权势就是她最爱的东西。 但仍然有两个人在涅芙瑞塔心中的地位在权势之上。 一个名为阿克汉,一个名为卡莉达。她捫心自问,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感情上的触动了。 上一次感受到仿佛心臟跳动的情感动盪,还是得知卡莉达和那些古墓王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了的时候,她兴奋地送了一些礼物挑衅卡莉达的时候。 emm,看来她有必要重拾一些人性来作为生活的调味剂。 嗯,只是调味剂。 要让涅芙瑞塔在弗拉德面前承认自己错了肯定不可能的,她不要面子的? “既然你反应这么激烈,那还是算了,不过你改主意了,隨时可以来找我,嗯,未来的帝国皇帝陛下?”涅芙瑞塔轻笑著说道。 当她说到“帝国皇帝”的时候,弗拉德的喉头明显收缩了一下,就好像莱昂·艾尔庄森听到“战帅”一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想来,在赶路过程中,不太適合学习武艺,不如我教艾维娜一些······魔法?” 艾博霍拉什有心拒绝,他很想说其实他可以教艾维娜骑术来著,但是他既然打定主意不和涅芙瑞塔说话,就一定要保持下去。 “不说话,就当你们同意咯?”涅芙瑞塔俏皮地说道。 等涅芙瑞塔走后,艾博霍拉什肘了弗拉德一下,笑著说道:“艾维娜怕你怕得很,要是让她知道你把她当家人,她会很高兴吧。” “她会蹬鼻子上脸,所以还是別让她知道的好。”弗拉德冷著脸说道,不过嘴角还是带著几分笑意。 一段时间的相处,让艾博霍拉什也看清了艾维娜的嘴脸,对陌生人她看起来懂事听话,但是只要是熟人面前,她又会很“放得开”。 当然,对於小孩子来说,这算是某种比较可爱的特质。 只不过作为父亲的弗拉德觉得自己还是保持威严比较好。 “让涅芙瑞塔教艾维娜没有关係吗?”艾博霍拉什问道,语气沉重了起来。 (帝国历两千三百多年,马格努斯时期,高等精灵白塔至高大导师才將魔法八风的奥秘传给帝国人。) 虽然在魔法上,除了艾博霍拉什之外和乌索然之外,其他几个人的魔法造诣都很不错,但是学习魔法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中古战锤世界的魔法之风本质是混沌魔风,这是混沌诸神尤其是奸奇的领域,混沌魔风经过蜥蜴人的伟大守护以及精灵的大漩涡才勉强能为凡人们所利用。 如今能安全且成体系地利用魔法之风的只有继承了古圣遗產的蜥蜴人和精灵,以及有龙帝与月后教导的震旦天朝。 但即便如此,对他们来说学习魔法依然非常危险。 在帝国中,那些自主觉醒魔法天赋的凡人,很容易在接触魔法的过程中变成疯子,成为周围人的危险来源,比如变成蝎尾狮或者混沌卵,亦或者失控释放魔法持续影响某一片区域的环境。 而吸血鬼们传承自纳迦什的亡灵魔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亡灵魔法脱胎於黑暗魔法,黑暗魔法是这是魔法八风合一的產物,不稳定且危险,非常接近原始的混沌魔风。 亡灵魔法同样会影响施法者,將其从生者的领域拖向死者的领域。没有精灵那样的成熟魔法学习体系帮助,魔法天赋越好,可能就越危险。 “別担心,艾维娜的天赋刚刚好。” ······ 看一个魔法老师靠不靠谱,从他/她的第一课就能看出来了。 如果这个人吹嘘著魔法的奥妙,向学生描绘著亚空间的瑰丽与无穷奥秘,那么这个老师要么別有用心,要么就是单纯的蠢货。 幸运的是,涅芙瑞塔並非以上两种。这位莱弥亚女王,用了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不厌其烦地、极其严肃地向艾维娜强调了探索魔法时必须遵守的、近乎苛刻的注意事项。她那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和慵懒的语调,在讲述这些规则时,变得异常清晰、冷峻,甚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比如:“如果在探索魔法奥秘时,你觉得某一段知识获取起来异常顺利,仿佛它天生就该为你所掌握,並且这段知识看起来无比正確、完美,那么,孩子,立刻停下!这知识多半有问题,是隱藏在魔法之风中的陷阱,是试图引诱你墮落的诱饵。” 又比如:“绝对,绝对不要在没有老师监督的情况下,独自尝试研究任何新的魔法符文、咒语或者进行深度冥想。好奇心是法师进步的阶梯,但失控的好奇心,是通往毁灭的捷径。在你拥有足够的判断力和自保能力之前,任何私自的探索都是被严格禁止的。” 她还隱晦地提及了某些“不可言说之名”的危险,暗示存在著难以想像的恐怖存在,会覬覦那些初窥门径、灵魂闪耀的学徒。 儘管涅芙瑞塔周身依旧散发著那种令人不安的“坏女人”的气息,但在教导魔法基础与安全规范时,她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极其可靠的一面。 这份严谨,或许源於她数千年积累的经验,也或许是因为她確实不愿看到艾维娜这件“潜力巨大的珍贵工具”过早损毁。 艾维娜坐在涅芙瑞塔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专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她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让她比这个世界的任何同龄人都更清楚地理解“战锤魔法危险性”並非空谈。 对於涅芙瑞塔的每一条警告,她都认真地记在心里,並暗自决定严格遵从。 她可不想因为一时冒进,变成什么奇形怪状的混沌卵,或者把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领地炸上天。 涅芙瑞塔对艾维娜这种审慎甚至略带畏惧的態度感到颇为满意。 这至少说明,这孩子不是那种容易被力量冲昏头脑的莽撞之徒。但即便如此,她內心依然保持著警惕。 她教导过的莱弥亚姐妹会成员中,也不乏前脚信誓旦旦保证注意安全,后脚就因急功近利或过度自信,把自己炸成一团蕴含黑暗能量的飞灰,或者扭曲成失去理智的怪物的先例。 艾维娜是一件非常好的工具,她未来可能拥有的影响力,无论是通过世俗权力还是她那个“活圣人”的身份,都可能超过大半个莱弥亚姐妹会的总和。 这正是涅芙瑞塔最初覬覦她、想要將其纳入掌控的根本原因。 她可捨不得让这么一件潜力巨大的“珍宝”,因为学习魔法这种小事而损毁。 而在实际接触艾维娜之后,涅芙瑞塔也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对弗拉德说的那句“可以找个更听话的玩物替换”,可能说得有些过於轻率了。 这个金髮紫眸的小女孩,身上有种奇特的混合气质——早熟的聪慧、底层挣扎过的坚韧、属於孩童的纯真,以及一种……让她这个古老吸血鬼都感到些许熨帖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连阅人无数的涅芙瑞塔,心底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微妙的好感。 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如果真的教导这孩子几个月,朝夕相处下来,自己是否还能像最初计划的那样,纯粹而冷静地將艾维娜视为一件可供利用的工具?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新奇,又有些警惕。 下午,队伍在略显顛簸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在一辆被施加了微弱静音法阵,確保內部谈话不会外泄的宽敞马车里,涅芙瑞塔开始了对艾维娜的第一次实践指导——引导她感受魔法之风。 “放鬆你的精神,孩子,但不是散漫。像轻轻触碰水面一样,用你的意念去感知周围……对,就是这样,別用力,只是去『感受』。”涅芙瑞塔的声音低沉而富有引导性。 艾维娜按照涅芙瑞塔的方法释放精神,她確实感受到了微弱的魔法之风,但是却没有半点能控制的感觉。 实际上,在亡灵魔法之风浓郁的希尔瓦尼亚,最菜的亡灵魔法学徒都会觉得魔法之风像海水一样浩瀚和狂暴。 但是艾维娜只能感受轻微的魔法之风,这说明她的魔法天赋並不好,如果在精灵那里或者震旦天朝,都摸不到学习魔法的门槛。 但弗拉德和涅芙瑞塔都不急,这在他们看来就是“刚刚好”。吸血鬼都是天生的施法者,即便以武艺著称的血龙吸血鬼也拥有施法能力,等艾维娜变成吸血鬼,她的魔法天赋自然会提高,反倒是现在这样的微弱天赋,可以保证她在比较安全的情况下学习魔法的知识。 接下来的几天旅程,艾维娜的生活被严格地划分开来。 上午,她跟隨艾博霍拉什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和武器认知。 血龙老祖的教学方式与之前一样。 他並不急於传授高深的技巧,而是反覆纠正艾维娜的站姿、呼吸和发力方式,让她握持一柄特意为她打造的未开刃的短剑,感受武器的重量和平衡。 艾维娜学得很认真,儘管肌肉酸痛,但她能感觉到这种基础训练的重要性。 艾博霍拉什虽然沉默寡言,但教导时却异常耐心,偶尔看到艾维娜因为疲惫而齜牙咧嘴却不肯放弃时,他那岩石般坚毅的脸上甚至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下午,则属於涅芙瑞塔和神秘的魔法世界。 她们通常在行进中的马车里进行教学,狭小的空间被一种静謐而专注的氛围笼罩。 涅芙瑞塔不再讲述宏观的危险,而是开始引导艾维娜“观察”而非“控制”魔法之风。 “闭上眼睛,放开你的『感知』,但不是去抓取。 想像你的精神像触鬚,轻轻拂过周围能量的流动。”涅芙瑞塔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安抚躁动的灵魂,“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用顏色、温度、触感来形容,不要用『好』或『坏』。” 艾维娜依言而行。 在她的感知中,希尔瓦尼亚的魔法之风並非一片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冰冷的深灰色,如同浓雾,其中偶尔闪过几丝令人不安的紫色或绿色电弧。 当她试图更仔细地去“看”时,会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和噁心,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俯瞰深渊。 “灰色,很浓,很冷……有点像是……沼泽里腐烂苔蘚的味道。”艾维娜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汇,小脸微微发白,“里面有一些紫色和绿色的光,很快,抓不住,看著它们会觉得头晕。” 涅芙瑞塔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描述的是死亡之风(shyish)和其中混杂的少量黑暗魔法的痕跡。 头晕是正常的警告,说明你的灵魂在本能地排斥过於深入的接触。记住这种感觉,它是你的护身符。” 她接著解释道,魔法八风各有特质:死亡之风的沉寂与终结,阴影之风(ulgu)的诡秘与欺骗,光明之风(hysh)的纯净与逻辑,金属之风(chamon)的流动与变化,生命之风(ghyran)的生长与治癒,野兽之风(ghur)的野性与狂暴,天堂之风(azyr)的浩瀚与预言,以及火焰之风(aqshy)的激情与毁灭。 “亡灵魔法主要驱策死亡之风,但不可避免地会沾染其他风,尤其是阴影和黑暗。”涅芙瑞塔把玩著自己一缕乌黑的长髮,“纳迦什的『杰作』从来都不够『纯净』,这也是为什么亡灵法术总是带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褻瀆感。” 艾维娜若有所思。 她回想起在邓肯霍夫城堡,以及希尔瓦尼亚的荒野中感受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原来不仅仅是心理作用,更是实质性能量的侵蚀。 艾维娜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世界力量体系的多样性。 晚上扎营后,艾维娜有时会偷偷练习艾博霍拉什教导的呼吸法,或者回味涅芙瑞塔讲解的魔法知识。 她发现自己那微弱的魔法天赋也並非全无好处,至少她很难因为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她开始尝试按照涅芙瑞塔教导的方法,更精细地去分辨周围魔法之风的“色彩”和“质感”,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观察者,记录著这个疯狂世界的能量图谱。 有一次,她甚至在营地篝火的火焰中,清晰地“看”到了一缕活跃的、跃动著的赤红色能量——那是火焰之风(aqshy)的微小体现。 当她將这个发现告诉涅芙瑞塔时,后者难得地没有讽刺,只是淡淡地说:“保持这种观察力,但永远不要轻易去触碰,尤其是火焰之风,它是最热情,也最易反噬的。” 旅途中,涅芙瑞塔似乎也在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会时不时地用言语撩拨弗拉德,或者对艾博霍拉什投去挑衅的眼神,但对待艾维娜的教学,她却越来越投入。 有时看到艾维娜因为理解了一个复杂概念而眼睛发亮时,涅芙瑞塔会下意识地勾起嘴角,那笑容不再充满算计,反而带著一丝……纯粹? 一次,艾维娜在尝试感知魔法之风时不小心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著涅芙瑞塔那件华贵的不知用什么生物皮毛製成的披风。 而涅芙瑞塔本人则坐在一旁,借著马车窗边渗入的月光,阅读著一本以某种古老语言写就的皮革封皮书籍,侧脸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柔和,仿佛一位真正关心学生的导师。 艾维娜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拉紧了披风,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暖意。 这个女人,或许真的不只是一个冰冷的追求永恆权势的吸血鬼女王。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涅芙瑞塔在结束教学后,没有立刻离开马车。 她看著正在揉著太阳穴放鬆精神的艾维娜,突然问道:“小女孩,你觉得……永生是礼物,还是诅咒?” 艾维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她思考了片刻,结合自己前世的记忆和此世的见闻,谨慎地回答:“我觉得……它可能既是礼物,也是诅咒。 它给了你无限的时间去学习和体验,但也会让你失去很多……短暂的美好,比如成长的惊喜,或者与凡人之间那种因为生命短暂而显得格外珍贵的情感联结?”她不太確定地看向涅芙瑞塔。 涅芙瑞塔沉默了片刻,美艷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自嘲。 “短暂的美好……珍贵的情感联结……”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慵懒魅惑的神態,“很有趣的观点,或许吧,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该去休息了,明天我们开始尝试引导最微弱的一丝死亡之风,只是引导,不是控制,明白吗?” “明白,涅芙瑞塔老师。”艾维娜乖巧地点头。 听到“老师”这个称呼,涅芙瑞塔转身离去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了马车门外。 夜晚,涅芙瑞塔独自站在营地边缘,仰望夜空中那轮巨大的、名为曼娜斯里布的苍白月亮。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尼赫喀拉的沙漠中,也曾有人与她探討过生命与永恆的意义。 那个人的身影在她心中依然清晰。 “阿克汉……”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又想到了那个如今与她势同水火,却曾是她血脉至亲的卡莉达。 “人性······调味剂吗?”她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不带任何偽装的笑意,“似乎······味道还不坏。” 她开始觉得,这次应弗拉德之邀前来希尔瓦尼亚,或许收穫会比预想中更多。 不仅仅是一个潜力巨大的工具,或许……还有一些她早已遗忘的东西,正在慢慢復甦。 她取出一张散发著淡淡幽香的羊皮纸和一支以宝石雕琢的笔,开始写信。 收信人的名字,赫然是——卡莉达。 第四十二章,选票分析 旅程在车轮的轆轆声中继续,对於艾维娜而言,这段时光出乎意料地充实且令人振奋。 与她前世记忆中那仿佛永无止境只为应付考试的填鸭式教育截然不同,如今的学习——无论是艾博赫拉什指导的武艺基础,还是涅芙瑞塔传授的魔法知识——都让她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正在一点点变得“强大”。 这种力量感並非虚无縹緲,而是体现在逐渐强健的体魄、对身体更精妙的控制,以及对周遭世界能量流动那微弱却真实的感知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充满了探索与发现的乐趣,每一次小小的进步,无论是成功稳住一个艰难的剑术架势,还是终於能模糊地感应到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魔法之风,都带来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而被艾博赫拉什和弗拉德始终带著审视目光密切关注的涅芙瑞塔,也並未如他们最初担忧的那般,展现出任何超出家庭教师范畴的举动。 恰恰相反,这位莱弥亚女王仿佛真的沉浸在了教导者的角色中,尽心尽责,甚至称得上耐心。 这意外的“安分守己”,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这段旅程对於艾维娜,几乎像是一场內容丰富的春游,有良师相伴,有新知可学,沿途的风景虽多是希尔瓦尼亚特有的灰暗与荒凉,但在孩子善於发现的眼睛里,也別有一番风味。 当然,季节已悄然从春末转入盛夏,空气中的凉意被日益增长的燥热所取代。 正午时分,阳光虽被希尔瓦尼亚常年不散的阴云过滤了大半,但那股闷热依旧令人不適。 不过,艾维娜很快发现了天然的空调——只要待在弗拉德、艾博赫拉什,或者哪怕是沉默跟隨的彼得等吸血鬼附近,就能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变得沁凉。 然而,这看似轻鬆和谐的旅途表象之下,潜流暗涌。 无论艾维娜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展现了何等超越年龄的治理才能,无论她平日里表现得多么早熟懂事,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眼中,她终究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们有意地,將那些属於“大人们”的沉重而复杂的话题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马车內关於领地琐事或文学歷史的交谈总是温和而轻快,但每当涉及此行的真正核心目的时,弗拉德与伊莎贝拉之间交换的眼神,或是他们与偶尔前来匯报的卡斯坦因家臣的低语,总会透出一种艾维娜无法完全理解的凝重。 她隱约知道,此行是为了“选帝侯”的事情,是为了让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作为希尔瓦尼亚统治者的地位得到帝国更广泛的承认。 但她並不清楚,这条认可之路布满了多少荆棘与陷阱。 夜晚,在临时宿营地的篝火难以照亮的阴影里,或者是在隔音良好的马车车厢內,弗拉德与伊莎贝拉才会真正深入地探討当前的困境。 “情况很不乐观,我亲爱的。”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她手中拿著一封用密文写就、刚刚由邓肯家族势力的信鸽送达的情报,“我们的人从阿尔道夫和努恩传回的消息,几乎印证了我们最坏的猜测。” 弗拉德端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像,唯有那双红眸闪烁著冷静分析的光芒。 “关键在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根源——当年册封邓肯家族的『皇帝』,其本身的合法性就存疑。”他低沉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在帝国目前“三皇时代”的混乱格局下,若要爭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合法性,就不可避免地要追溯到最初授予邓肯家族选帝侯权利的皇帝是谁,以及那位皇帝是否具备无可爭议的合法性。 答案显然是悲观的:哪怕是当年势力最庞大、最接近统一帝国的瑞克领选帝侯,其皇帝头衔的“无爭议”性,也需要加上当时已然存在、但法理上同样存疑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这一票,才能勉强构成。 但这同样也是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追究皇帝是否合法”这把双刃剑,一旦挥舞起来,必將遭到帝国几乎所有强力选帝侯的联合抵制。 原因无他,在漫长的三皇时代,瑞克领、米登领、塔拉贝克领、斯提尔领、艾维领、威森领……这些实力派选帝侯,哪一个没有自立为帝过? 细究下来,恐怕没一个能完全站得住脚,谁也不想引火烧身,让自身统治的根基受到质疑。 於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关於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合法性的问题,被巧妙地转化为一次非正式的“投票”。 它很像竞选皇帝,但过程简化了许多——不需要正式召集所有选帝侯举行选举会议,只需要各方势力明確表態“认可”或者“不认可”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资格即可。 大家也不必在多个皇帝候选人中艰难抉择,只需要对代表邓肯家族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是否具备选帝侯身份做出二元判断。 即便如此,弗拉德阵营面临的形势也极其严峻。 伊莎贝拉铺开一张简陋的帝国势力分布图,指尖在上面缓缓移动,分析著可能的票数。 “艾维领的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选帝侯,是明確支持我们的。”她的指尖落在帝国东南方,“我们接下来要去参加的,他在艾维海姆举办的一系列社交活动,就是他为我们搭建的舞台,目的是帮助我们爭取其他选帝侯的支持。” 徳瓦尔选帝侯的支持动机不难理解。 歷史上,艾维领推出的一位皇帝曾正式確认过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地位,確保弗拉德的位置,也是在维护艾维领自身过往权威的延续性和有效性。 这一点,瑞克领和斯提尔领也是基於类似的逻辑。 同时,徳瓦尔·雷道夫本人也怀揣著不小的野心。 伊莎贝拉低声道:“据我们了解,现任『三皇』之一的塔拉贝克领皇帝,年事已高,已接近凡人生命的尾声。 艾维领近年来吞併消化了部分索尔领的遗產,加上之前……得益於对震旦商品的秘密垄断,”她说到这里,语气微顿,显然想起了那个让希尔瓦尼亚也蒙受损失的百年骗局,但很快继续,“积累了巨额財富,国力大增。 徳瓦尔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塔拉贝克领皇帝之后,填补权力真空,成为新的『三皇』之一,甚至覬覦那真正的皇位。 因此,拉拢希尔瓦尼亚,多爭取一个行省的支持,对他而言是必要的政治投资。” 她的手指移向西南方的斯提尔领。 “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豪普特·安德森,儘管刚与我们兵戎相见,吃了败仗,割地赔款,至今在社交场合遇到我们恐怕都不会有好脸色,但他……同样会支持我们。” 弗拉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政治现实的冷酷在此刻显露无疑。 “政治是政治,私怨是私怨。”伊莎贝拉轻嘆,“阿尔伯特已经和徳瓦尔选帝侯暗中达成了同盟,约定在重要事务上共进退。 如今,他们似乎有意將我们也拉入这个小团体,以增强在帝国事务中的话语权,阿尔伯特个人的愤怒,在领地和家族的整体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接著是瑞克领。 “瑞克领自然会支持出身瑞克领的邓肯家族。”伊莎贝拉的指尖点向帝国心臟地带,“邓肯家族歷代家主,即便是我父亲……在最荒唐的时候,也始终保持著对阿尔道夫的敬意,维繫著这条纽带,瑞克领需要希尔瓦尼亚这张选票来制衡其他势力。” 然而,最大的变数隨之而来。“但是,一向与瑞克领选帝侯票保持同步的西格玛教会大诵经师手中那张票……这一次,绝无可能投给我们。”伊莎贝拉的声音沉了下去,“且不说艾维娜那搅动风云的『帝国真理』,单单是弗拉德你之前大规模驱逐境內所有教会人员的举动,就已经將我们与几乎所有正神教会的关係推到了对立面。 西格玛教会,还有尤里克教会……他们手中的票,註定会站在我们的对面。” 西格玛教会拥有三张选帝侯票,尤里克教会拥有一张。 这意味著,仅宗教势力一方,弗拉德就几乎確定失去了四票。 “我们这次在艾维领需要全力爭取的,是奥斯特马克领和威森领的支持。”伊莎贝拉將希望寄托在剩下的两个行省上。 “威森领,”她的手指移向瑞克领以西,“他们与希尔瓦尼亚並无直接利害衝突。 此次愿意接触,主要是徳瓦尔选帝侯在其中牵线搭桥。 他们看中的是利益——我们手中正在出售的、来自上次那支震旦商队的商品,以及邓肯霍夫矿坑出產的优质矿物。 他们想要一份长期且优惠的贸易合同,这是可以谈判的筹码。” “而奥斯特马克领……”伊莎贝拉的指尖落在帝国东部,与希尔瓦尼亚接壤的广阔区域,“他们或许是少数真正乐见希尔瓦尼亚崛起的邻居。” 奥斯特马克领本身就像一个微缩版的帝国,由眾多自由市和城镇鬆散联盟而成,依靠彼此协防来保障安全。 这种相对低效的组织度,加上其土地上频繁遭受的自然灾害以及野兽人、绿皮、甚至来自狮鷲林的木精灵的侵袭,使得该领的选帝侯和民眾长期处於疲於奔命的状態。 “你之前,在与斯提尔领开战前,顺手清剿了在我们与奥斯特马克边境肆虐的一股野兽人战帮。”伊莎贝拉看向弗拉德,眼中带著一丝感慨,“那件事对你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可能已经遗忘。 但在奥斯特马克的有识之士看来,这展现了希尔瓦尼亚拥有稳定边境、清除威胁的强大能力。 他们真诚地希望,一个强大而有序的希尔瓦尼亚,能够成为他们南部边境的屏障,分担他们的压力,所以,奥斯特马克的选票,是基於实际安全需求的考量。” 至此,支持弗拉德的票数初步计算为:艾维领、斯提尔领、瑞克领、奥斯特马克领、威森领。五票。 “但是,挑起这次合法性爭议的,根据我们多方打探,很可能是霍克领的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伊莎贝拉的眉头紧锁,指尖重重地点在帝国北部的小型行省,“目前还不清楚,他为何要与相隔甚远、素无冤讎的希尔瓦尼亚过不去。 但毫无疑问,霍克领的选票,將会投反对票。” 五比五。 局势瞬间陷入僵持。 而剩下的五个行省,前景则更加黯淡。 “米登领,”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无奈,“他们歷来与瑞克领针锋相对。 瑞克领支持我们,他们很可能仅仅为了对立而投下反对票,诺德领作为米登领的传统盟友,大概率会跟隨米登领的步伐。” “霍克领的態度是否代表了塔拉贝克领那位年老皇帝的意志,我们尚不清楚。 如果塔拉贝克领也持反对意见,那情况就更糟了。” “最后是韦斯特领,”她指向帝国最西南角的行省,“那里是商人和海盗的天堂,唯利是图是他们的信条。 他们不会在乎合法性或道义,只会站在能许诺给他们更多利益的一方,而现在,我们並不清楚对手开出了什么样的价码。” 五比五,甚至可能更糟。剩余的选票摇摆不定,且倾向不利。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麵临的,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政治博弈。 他们不仅要巩固已有的支持,还要设法瓦解对手的联盟,甚至从那些唯利是图者手中虎口夺食。 这些暗流汹涌的算计、错综复杂的利益交换、以及隱藏在微笑与礼仪之下的刀光剑影,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艾维娜的认知之外。 她依旧在每天充实的学习中感受著成长的喜悦,在吸血鬼们散发的凉意中躲避著夏日的酷暑,偶尔趴在车窗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逐渐变得繁华、富饶的艾维领景色——这里与贫瘠的希尔瓦尼亚恍如两个世界。 她能看到父母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凝重,能感觉到马车內外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当遇到其他行省,装饰著不同家族纹章的队伍时,那种表面客气寒暄下隱藏的审视与较量。 但她还无法完全理解这背后关乎家族存续以及领地未来的巨大压力。 直到队伍缓缓驶入装饰华美、气氛热烈的艾维海姆,一场匯聚了帝国各方势力,决定希尔瓦尼亚命运的政治舞台,才即將在懵懂的艾维娜面前,徐徐拉开它沉重而华丽的帷幕。 第四十三章,艾维海姆 装饰著邓肯家族私人纹章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艾维海姆那忙碌而略显杂乱的城市街道。 空气中瀰漫著穀物、牲畜、香料以及无数人生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气味,与希尔瓦尼亚那带著腐朽与死亡气息的清冷空气截然不同。 弗拉德一行人的抵达,標誌著他们此次政治之旅的正式开始。 按照事先的安排,在弗拉德与艾维领选帝侯进行初步的会晤时,艾维娜被分配给了伊莎贝拉。 她今天不用跟隨老师们学习,算是放了一天假。 “来吧,我的小馋丫头,”伊莎贝拉微笑著向艾维娜伸出手,她今天穿著一身適合外出的剪裁优雅的深蓝色天鹅绒旅行裙装,既不失贵气,又不会过於招摇,“趁著天色尚早,我带你去看看这座古老选帝侯领首都的风光。 顺便,也让一些为我们家族服务的人们,见一见他们未来的小主人。” 即便是出身贵胄的伊莎贝拉·冯·邓肯,也从未踏足过艾维海姆这座帝国东南部的明珠。 她年轻时(当然了,她现在也没有到三十岁,依然年轻)最远只到过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边境处的那座著名边陲城。 那座城市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如同一只匍匐在黑色山脉脚下的钢铁巨兽,一半是戒备森严的军事堡垒,警惕著来自山脉另一端、可能穿过黑火隘口的任何威胁;另一半则是喧囂繁华的贸易枢纽,艾维人与他们的矮人盟友在此进行著密切的、数额巨大的交易。 相比於帝国其他地区的人类,矮人们对艾维人评价相对较高,认为他们“相对可靠”,不像某些行省的人那样奸诈,也不像瑞克人那般喜欢摆弄架子。 当然,最让矮人们感到欣慰的是,艾维人酿造的各种麦酒和葡萄酒,以矮人那苛刻的標准来衡量,竟然达到了“可以入口”的级別,这无疑是极大的加分项。 不过,此次行程紧迫,目標明確,他们並未在边陲城停留,而是沿著平坦富饶的大道,直接来到了艾维领的心臟——艾维海姆。 客观地说,儘管艾维领凭藉其肥沃的大平原和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成为帝国最富庶的行省之一,但其首都艾维海姆本身,在见惯了帝国各大城市风貌的旅行者们看来,可能会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作为一座大型城市,它无疑是宏伟而热闹的,高耸的城墙、密集的房屋、川流不息的人潮和车马,都彰显著它的繁荣。 但它缺乏像阿尔道夫那样依山傍水的帝国气魄,也没有努恩那般浓重的工业与火药气息,更像是一个放大版的、繁荣的农业与商业中心,朴实,甚至有些······过於务实,缺乏令人一眼难忘的“特色”。 但即便没有独特的地標,艾维海姆依然有值得一看的景物。 伊莎贝拉带著艾维娜来到了城市中心广场附近,那里矗立著一座著名的纪念碑——“颅骨柱”。 一位自称熟悉城市歷史的老人(或许是受僱於市政的导游)向她们讲述了那段血腥的往事:多年前,那位毁灭了索尔领的绿皮传奇军阀“哥巴德·铁爪”,曾率领他的大军一路推进至艾维领腹地,甚至一度攻破了艾维海姆的城墙,杀入城內。 最终,当时的艾维领大伯爵亲率最精锐的部队,在城內与绿皮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堪堪挡住了这波攻势,迫使哥巴德因后方压力而回头。 战后,为了纪念这场惨胜並警示后人,选帝侯下令用战死兽人的颅骨,堆砌成了这根巨大的柱子。 老人还压低声音,神秘地补充道,据说在“魔巫之夜”,当混沌双月之一的莫尔斯里布高悬天际时,这些颅骨的眼窝中会渗出鲜血······ 艾维娜仰头看著那由无数狰狞颅骨构成的散发著无形煞气的柱子,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暗自思忖:这种超自然现象,恐怕不是什么吉兆,更可能是恐虐腐蚀吧! 毕竟,这整根柱子,活脱脱就是一个献给血神的颅座啊! 在简单地逛了逛艾维海姆的主要街道,领略了一番与希尔瓦尼亚迥异的风土人情后,伊莎贝拉带著艾维娜来到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位於城市富裕商业区的一座不起眼但內部装饰颇为考究的建筑前。 门楣上悬掛著一块朴素的铜牌,上面刻著商会的名字:“宝藏”商会。 这个名字听起来与邓肯家族、与希尔瓦尼亚没有任何关联。 而这,正是伊莎贝拉当初为之命名的目的。 考虑到希尔瓦尼亚在帝国內部普遍不佳的形象,尤其是她那已故的父亲奥托·冯·邓肯选帝侯,几乎把帝国上层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了个遍的“光辉歷史”…… 让这个商会表面上与邓肯家族和希尔瓦尼亚划清界限,对生意的开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邓肯家族祖上曾是瑞克领颇有根基的大贵族,虽不及冯·瓦尔芬家族那般显赫,但也深受歷代瑞克领选帝侯霍尔斯·施里斯坦因家族(即卡尔·弗兰茨的家族)的器重,长期活跃於帝国高级贵族的圈子中。 然而,自从家族受封来到偏僻贫瘠的希尔瓦尼亚,再加上奥托后期一系列荒诞不经、挥霍无度的操作,邓肯家族与其他贵族维繫了数代的关係网络逐渐断裂,曾经用来维持家族影响力和財富的商队也一度破產倒闭。 现在这个“宝藏商会”,是伊莎贝拉凭藉个人手腕,利用早年积攒下的一点人脉和忠诚的旧部,呕心沥血重新组建起来的。 而上次与李琮督运的那支震旦商队的成功交易,吞下了对方几乎所有存货,更是给这个商会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那些来自东方的珍贵丝绸、瓷器、茶叶和香料,如同最有效的敲门砖,正帮助“宝藏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融入並扩张在帝国各地上层贵族的奢侈消费品网络中。 但繁荣的背后,问题也隨之浮出水面。 伊莎贝拉能够完全信任、且有足够能力管理日益庞大商业帝国的人才捉襟见肘。 商会內部已经开始出现管理漏洞,帐目上的一些细微出入表明,已经有人在利用监管的疏漏进行贪墨。 虽然目前涉及的金额还不算巨大,但伊莎贝拉深知,若不及时严厉处置,杀一儆百,未来的损失將如同堤坝上的蚁穴,终会导致崩溃。 当然,查帐肃贪並非今日的主要目的。 伊莎贝拉將散布在帝国各主要城市的商会区域负责人紧急召集到艾维海姆,首要任务是让他们认识並宣誓效忠於一个人——艾维娜·冯·邓肯。 这位被伊莎贝拉正式收养且法律上拥有邓肯家族继承权的女孩,未来也必將接手这个商会,它是邓肯家族重返帝国权力舞台的重要资本之一。 “艾维娜小姐。”一位头髮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的老者,站在所有负责人最前方,带领眾人向艾维娜躬身行礼。 艾维娜记得他,去年十二月在邓肯霍夫堡的年末匯报上,她见过这位名为马克·海伍德的老人向伊莎贝拉呈交报告。 马克·海伍德是伊莎贝拉最信赖的心腹,没有之一。 他精明干练,忠诚可靠,对商业运作和人际交往有著老辣的眼光和丰富经验。 可以说,如果不是马克的存在,伊莎贝拉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会激增到一个可怕的程度,让她完全失去个人生活。 他是伊莎贝拉在商业领域的左膀右臂,也是连接她与这个隱秘商业帝国的核心枢纽。 主家夫人和未来继承人的突然到访,让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也算得上人物的地区负责人们个个汗流浹背,內心忐忑不安。 除了马克·海伍德能够坦然面对之外,其他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下管理的帐目和人员完全乾净,生怕这次召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清算。 幸运的是,伊莎贝拉至少在今日並未流露出要立刻查帐的意思,她的態度更多是介绍和安抚,这让在场的许多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在向小主人艾维娜宣誓效忠时,那份因为恐惧而產生的敷衍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恭敬。 艾维娜则努力维持著符合身份的庄重,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回应著每一位上前行礼的负责人,试图在他们心中留下一个稳重的印象。 ……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早已將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视为潜在威胁甚至是未来棋盘中重要障碍的混沌势力——尤其是那些信奉诡道与变化之主奸奇的信徒们——他们的触角早已渗透到了帝国的各个角落,自然不会忽略与弗拉德利益息息相关的“宝藏商会”。 这个商会实际由伊莎贝拉·冯·德拉克控制,在帝国的上流社会中並非绝对的秘密。 许多曾经被“疯子”奥托得罪过的贵族和势力,其实也並非完全不愿与邓肯家族和解,他们往往只是缺少一个台阶。 如果与“宝藏商会”交易能带来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动的利益,他们並不介意暂时將旧怨搁置一旁。 这也使得商会成为了一个绝佳的攻击目標,既能打击弗拉德的经济命脉,又能扰乱他的政治布局。 而作为伊莎贝拉左膀右臂的马克·海伍德,自然进入了奸奇信徒的视线。 由於需要处理震旦商品这类顶级奢侈品的分销和高端客户维繫,马克频繁出入於艾维领及其周边地区的上流社会社交活动,这给他的对手们提供了不少可乘之机。 不过,直接刺杀一位在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士,手段过於粗暴直接。 这不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那些反对弗拉德成为选帝侯的势力所为,从而引发更强烈的反弹和调查,打乱他们的布局,更重要的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暴力,完全不符合奸奇信徒们追求的“美学”。 於是,一场精心策划、旨在毁掉马克·海伍德名誉和地位的阴谋,在阴影中悄然启动。 他们的计划是利用社交场合最容易传播也最难澄清的武器——緋闻与道德指控。 几天后,在一场由艾维领一位颇具影响力的男爵夫人举办的奢华舞会上,机会来了。 马克·海伍德如同往常一样,周旋於各位贵族、富商之间,谈吐得体,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姣好、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年轻小姐,主动找上了他,与他攀谈起来。 马克並非那种会被美色轻易冲昏头脑的人,他一生谨慎,深知在这种场合与陌生年轻女性过多接触的风险。 然而,传播緋闻和摧毁一个人的声誉,很多时候並不需要確凿的证据。 只需要几个“恰好”目睹他们相谈甚“欢”的“目击者”,再加上一些事后精心散播的、语焉不详的流言蜚语——例如暗示马克利用商会负责人的身份,对某些小贵族家的女儿进行不当引诱或许诺——就足以在他的信誉上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 奸奇信徒们的计划更为恶毒,他们甚至准备了后续手段:让那位被选作棋子的少女,在合適的时机自己弄乱部分衣物,製造出被强行非礼的假象,然后“惊慌失措”地跑开,將马克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就在这场阴谋即將推进到最关键一步,那位少女正准备按照指示行动时,舞会的主人——那位举办此次宴会的男爵夫人,如同早已洞悉一切般,带著几位在贵妇圈中同样颇有地位和话语权的夫人,適时地出现在了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位男爵夫人年纪看起来在三十许间,具体岁数难以判断,她拥有一种成熟到近乎糜烂的风韵,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的苍白,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大胆、凸显其完美身材曲线的暗紫色晚礼服。 她的动作优雅得如同经过最严苛的礼仪训练。 她的眼神锐利而深邃,扫过那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少女和略显错愕的马克时,带著一种瞭然於胸的冷漠。 “我亲爱的孩子,”男爵夫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对那名少女说道,“看来你似乎不太適应这里的氛围,而且······似乎对舞会的规矩有些误解,以至於打扰到了我们尊贵的客人海伍德先生。”她没有给少女任何辩解的机会,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我想,你和你的几位同伴,或许需要暂时离开,冷静一下。” 她甚至没有明確指出所谓的“同伴”是谁,但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人群中几个面色微变、试图悄悄后退的身影——那正是奸奇信徒们安插在舞会中,准备负责散播谣言和製造混乱的暗子。 没有激烈的爭吵,没有当眾的指控,一切都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不容抗拒的氛围中完成。 以“得罪了舞会主人”、“行为失当”为由,那名被利用的少女,连同几个刚刚被男爵夫人目光点出的“同伴”,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就被彬彬有礼却態度强硬的侍从“请”出了舞会现场,並且可以预见,他们今后將被彻底排除在艾维领的核心上流社交圈子之外。 马克·海伍德的危机,在爆发前便被消弭於无形。 在场的宾客们大多只是觉得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关於年轻女孩不懂规矩的插曲,並未深思。 那些潜伏的奸奇信徒们则扼腕嘆息,他们將这归咎於一次不幸的意外,是那个蠢笨的棋子过早暴露,以及男爵夫人过于敏锐和严格所致。 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位看似只是地位尊崇的男爵夫人,其背后隱藏的真实身份。 而马克·海伍德,在向男爵夫人表达感谢时,则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递给他一杯压惊的葡萄酒时,那指尖传来的、异於常人的冰凉触感。 远在城市另一角,或许正通过某些隱秘渠道关注著艾维海姆动向的涅芙瑞塔,苍白完美的唇角或许正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弗拉德拒绝她的正式合作提议?没关係。 对於这位活了数千年的莱弥亚女王而言,她自有其施加影响的方式。 她遍布帝国上层社会的“姐妹们”,就如同这张无形权力网络上的节点,在需要时,只需一个暗示,便能轻易拨动命运的丝线。 而她最近对那个名叫艾维娜的小傢伙愈发浓厚的“兴趣”,足以让她乐意在幕后,悄无声息地,为她看中的“未来之星”,扫清一些微不足道的障碍。 这无关盟约,仅仅是她一时兴起的······“关照”。 第四十四章,社交宴会 艾维海姆的夏夜,空气黏稠而闷热,仿佛一块浸湿的厚重绒布包裹著整个城市。 然而,在选帝侯宫殿那灯火通明、拱窗大开的宏伟宴会厅內,由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作为东道主举行的盛大欢迎舞会,依旧如期拉开了帷幕。 这是在弗拉德一行人抵达的第二天,一场至关重要的政治社交秀。 说实话,六月並非帝国传统的“社交季”。 帝国贵族们更偏爱在气候宜人的春秋季举办大型舞会,因为盛夏的酷热实在是对体面的一种严峻考验。 为了维持贵族的体面,即便衣料选择最为轻薄的震旦丝绸或亚麻,整套礼服依然需要层层叠叠,覆盖全身。 穿著这样一套行头,在人群拥挤、烛火摇曳的宴会厅內,不仅要保持挺拔的仪態,还要进行必要的寒暄乃至翩翩起舞,无异於一场酷刑。 稍有不慎,便会汗流浹背,將脸上精心涂抹的香粉和胭脂弄得一塌糊涂——对於將脸面视若生命的上流社会人士而言,这简直是灾难性的失態。 不过,这一切对於年仅九岁的艾维娜来说,倒算不上什么难题。 小孩子的礼服规制本就相对宽鬆简单,伊莎贝拉为她挑选的是一件淡紫色缀有银色小花边的及膝纱裙,用料轻盈,款式可爱又不失庄重。 最重要的是,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並不被期待参与到成人复杂的舞蹈环节中。 她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像一件精致的装饰品,安静地待在伊莎贝拉身边,当母亲带著她与其他贵族互相引荐、寒暄时,她只需保持甜美的微笑,行標准而不失可爱的屈膝礼,並用清晰礼貌的嗓音回应那些千篇一律的问候与夸讚即可。 整个晚上,艾维娜的耳边都縈绕著各种精心编织的讚美之词。 “哦,冯·德拉克夫人,您的女儿真是像个小天使!瞧这头灿烂的金髮和紫罗兰色的眼睛,未来必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艾维娜小姐年纪虽小,这仪態却已如此端庄优雅,不愧是邓肯家族的血脉。” “听说小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开始学习治理领地了?真是令人惊嘆。” …… 这些讚美,如同宴会厅里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华丽而空洞。 艾维娜心里很清楚,在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明確表现出要与弗拉德一家保持友好关係,甚至有意將其拉入自己政治小圈子的情况下,他麾下的贵族和依附者们,绝不敢拂逆这位东道主兼未来潜在“三皇”之一的面子。 而那些从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等地特意赶来的代表,本就是带著建立或巩固关係的目的而来。 夸讚一下据说深受弗拉德夫妇宠爱,且是邓肯家族合法继承人的小女孩,不过是惠而不费的社交手段,自然无人会吝嗇这些动听的词汇。 艾维娜一边机械地保持著微笑,內心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得意。 平心而论,她觉得这些讚美倒也並非完全言过其实——她確实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脑子也足够聪明,这是客观事实嘛。 真正让她感到些许煎熬的,是舞会上那些琳琅满目、摆盘精美得如同艺术品的食物。 巨大的银质餐盘里堆砌著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淋著莹润酱汁的鱼膾、造型別致的糕点塔、以及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珍饈……它们散发著诱人的香气,无声地挑逗著她的味蕾。 然而,按照伊莎贝拉长时间灌输的贵族礼仪,在这种场合,大肆取用这些装饰性大於实用性的主菜,是极其失礼和“乡下人”做派。 淑女们通常只浅尝輒止一些小块的点心、水果或是啜饮几口葡萄酒。 艾维娜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美味,强忍著腹中的飢饿感,小口小口地抿著杯中兑了水的果汁。 她可不能辜负伊莎贝拉的悉心教导,虽然她內心深处的梦想已经悄然变成了成为“魔武双修的女武神”,但至少在表面上,她还是希望被大家公认为一位有教养的淑女。 “唉,可惜了……”她在心里默默哀嘆,“明明看起来那么好吃……” 另一件让她略感不自在的事情,来自於徳瓦尔·雷道夫选帝侯的儿子,布拉德·雷道夫。 这位青年比艾维娜年长五岁,正处於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时期,脸上还带著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言行举止已初具贵族继承人的风范。 艾维娜隱约知道,徳瓦尔选帝侯曾向弗拉德提出过联姻的意向。 在这位精明的政治家看来,血脉的融合是巩固联盟最稳定、最传统的方式。 他设想中的完美蓝图是:未来布拉德与艾维娜的长子继承艾维领伯爵爵位和选帝侯资格,而次子则可以继承邓肯或者卡斯坦因的姓氏,回到希尔瓦尼亚继承那里的选帝侯之位。 这样,雷道夫家族的影响力將同时覆盖帝国东南和东北两个重要行省。 不过,这个提议被弗拉德以“尊重孩子自身意愿”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徳瓦尔倒也並非志在必得,只是觉得这是条不错的捷径,见弗拉德態度明確,便从善如流地转换了话题。 但他显然並未完全放弃这个念头,於是便在舞会上安排自己的儿子布拉德“陪伴”和“照顾”小客人艾维娜。 好在,这位名字的发音(布拉德,blood)可能会让彼得感到喜欢的青年,性格还算温和绅士。 他並没有做出任何让艾维娜感到尷尬或不適的举动,只是尽职地扮演著“嚮导”的角色,友好地向艾维娜介绍著艾维领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蹟,以及上流社会近期流传的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軼事。 艾维娜则需要做的,就是像个合格的“捧哏”一样,適时地点点头,发出一些表示惊讶或感兴趣的短促音节,確保话题不会冷场即可。 两人的相处总体来说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融洽,並没有出现艾维娜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属於青春期少年的笨拙或令人厌烦的献殷勤。 当然,如果艾维娜足够细心,或许会发现布拉德在偷偷打量她精致侧脸时,耳根会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以及他偶尔会因为她的某个提问而略显慌乱。 但此刻艾维娜的注意力,完全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所吸引。 她的目光更多地在打量著舞池中形形色色的与会者,尤其是她的父母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以及他们正与之低声交谈的那几位来自奥斯特马克领和威森领的代表。 她能感觉到,父母与他们之间的谈话,虽然表面上轻鬆愉快,但彼此的眼神和细微的身体语言都透露出一种谨慎的试探与利益的权衡。 她还敏锐地察觉到,这场舞会的气氛有些微妙。 现场明显看不到任何宗教人士的身影,无论是西格玛教会的牧师,还是在农业和畜牧业发达的艾维领颇为流行的丰收与繁育女神瑞亚的信徒,都未曾露面。 而且,在场的所有宾客,无论是男士还是女士,在交谈中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任何与宗教信仰相关的话题。 按照伊莎贝拉之前教导的社交常识,討论某位贵族的虔诚程度或是近期教会的一些活动,本是舞会上常见的谈资之一。 这种集体的沉默与迴避,原因不言自明。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弗拉德一家与帝国主流宗教势力的紧张关係——从弗拉德驱逐境內所有教会人员,到艾维娜那动摇教会根基的“帝国真理”。 东道主徳瓦尔选帝侯显然不希望这场旨在为他爭取政治盟友的舞会,被任何不愉快的宗教爭议所干扰。 当乐队奏起悠扬的舞曲,艾维娜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舞池中央那对最耀眼的身影所吸引——盛装之下的弗拉德与伊莎贝拉。 弗拉德並非艾维娜记忆中那个“终焉之时”的模糊描述里那个面容破损、狰狞可怖的亡灵君主。 此刻的他,是一位苍白、英俊得近乎妖异的年轻贵族,挺拔的身姿包裹在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中,浑身散发著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气场。 即便在与东道主徳瓦尔选帝侯並肩而立时,他那份沉静冰冷的魅力也隱隱压了对方一头。 而伊莎贝拉,则正处在一位女性容貌与风韵最巔峰的时期。 她无需过多粉黛修饰,仅仅是自身的存在,便已艷压群芳,让舞会上所有精心打扮的贵妇人都黯然失色。 她穿著一身与弗拉德相配的深色露肩晚礼服,裙摆如同流淌的夜色,將她雪白的肌肤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一直亲密地挽著弗拉德手臂的伊莎贝拉,完全感受不到周遭贵妇们需要不停用绣花手帕擦拭额角细汗的窘迫。 弗拉德身上散发出的属於吸血鬼的寒意,如同一个移动的清凉结界,让她始终保持著清爽与从容。 他们二人翩翩起舞时,姿態优雅默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流淌的浓情蜜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引得周围不少贵族夫妇投来混合著羡慕与些许嫉妒的目光。 艾维娜看著舞池中这对“撒狗粮”毫不手软的父母,內心五味杂陈。 一方面觉得他们確实养眼登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旁若无人的恩爱秀得让她有点……没眼看。 好婆妈两公婆,还是我父母,这便样衰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自己面前小茶几上那几道只能看不能吃的“视觉盛宴”,试图通过仔细观察它们的造型、配料和酱汁色泽,在心里默默分析其可能的烹飪方法,盘算著回去后能不能说动邓肯霍夫城堡的厨师尝试復刻一下,以慰藉她今晚备受折磨的肠胃。 就在她全神贯注於“精神品尝”一道装饰著可食用金箔的奶油馅饼时,一个略显尖锐、带著明显不善语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你就是艾维娜·冯·邓肯?!” 艾维娜抬起头,看见一位年纪大约在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站在面前。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蓬鬆裙子,脸蛋算得上清秀,但此刻却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眼神锐利地瞪著艾维娜,语气称不上任何友好。 一瞬间,艾维娜的脑海中警铃大作,前世看过的各种小说电视剧桥段飞速闪过。 她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布拉德·雷道夫,內心咯噔一下:坏了!难道是经典剧情上演?这位是布拉德的某个爱慕者,误以为自己这个“外来者”抢走了她的心上人,所以前来刁难寻衅? 电光火石间,艾维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著应对策略。 慌乱地解释自己和布拉德毫无关係?不行,这太掉价了,会让邓肯家族和她本人在大庭广眾之下显得心虚和狼狈,有失体面。 可如果默认或者含糊其辞,岂不是坐实了这莫须有的“罪名”?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就在对可能爆发衝突的紧张促使艾维娜努力整理措辞,试图用最得体、最不易引发衝突的方式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时,那位怒气冲冲的少女已经迫不及待地拋出了她的真正质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 “你为什么要杀xxx?!” 这个名字让艾维娜猛地怔住了。 她的大脑空白了足足快三十秒,才从记忆的角落里,艰难地翻找出与这个陌生名字对应的、几乎已被遗忘的身影——那是背叛了邓肯家族的女僕菲亚那个据称已经“急病”而死,实则被伊莎贝拉派人从艾维领抓回並处决的弟弟! 这是……遇到了正义感爆棚且不知从哪里得知了部分內情的贵族少女,前来替“无辜者”討还公道了!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附近一些宾客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开始隱隱投射过来。 布拉德·雷道夫也露出了错愕与些许不安的神情,显然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迎向对方愤怒的视线,小脸上的天真与轻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凝重与凛然的神情。 第四十五章,果盘吞噬者 艾维娜短暂的愣神,仿佛给了对方继续发挥的勇气和空间。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时,这位年轻的情绪激动的女士已经迫不及待地,將一连串沉重的罪名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你……你怎能如此草菅人命!”少女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不知是出於愤怒还是紧张,“他们只是一家可怜的僕人,即便犯了错,难道就不能给予一丝宽恕吗?你身为贵族,却毫无慈悲之心,漠视最基本的人情伦常!这简直……简直是冷酷无情!” 这些词汇——“草菅人命”、“没有慈悲之心”、“漠视人情”——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劈头盖脸地砸向艾维娜。 饶是她脾气不算暴躁,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一番,心头也不由得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微微发白。 说实在的,若非伊莎贝拉长达数月的淑女教育已经在她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她几乎要用上前世在网络上锤炼出的足以让对面这位小姐怀疑人生的犀利言辞来回敬了。 要是放在她前世,被人这么凭空污衊、乱扣帽子,她非得和对面对骂起来。 但现在,她是艾维娜·冯·邓肯,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身处艾维领选帝侯的舞会上。 作为上流社会的一员,她必须保持体面,维持风度,哪怕內心已经翻涌著不悦的浪涛。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努力维持著一种介於困惑与无辜之间的表情,微微侧身,向身旁同样显得有些侷促的布拉德·雷道夫低声询问道:“这位小姐是……?” 布拉德立刻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回覆:“她是隆因布鲁克的子爵,阿黛拉·冈萨雷斯女士。” 艾维娜的目光重新落回这位阿黛拉女士身上。 她確实非常年轻,看起来只比布拉德大上几岁,放在艾维娜的前世,可能才刚刚踏入大学的门槛,脸上还带著未经世事磨礪的稚嫩与……天真。 不,或许用“愚蠢”来形容更为贴切,艾维娜有些刻薄地想。 隆因布鲁克,艾维娜知道这个地方,那是艾维领著名的酒业城市,以盛產葡萄酒而闻名帝国。 虽然其品质难以与巴托尼亚那些传奇佳酿媲美,但也算得上是帝国境內的上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就是那里出產的啤酒,能得到矮人一句难得的“可以入口”的评价。 至於为什么这位阿黛拉·冈萨雷斯小姐如此年轻,就能成为一座重要城市的合法统治者,显然不是因为她拥有什么过人的才智或能力。毕竟,从她刚才那番不分场合、不顾后果的言论来看,她实在是……太过不諳世故,甚至显得有些愚蠢。 “所以她一定是家里死绝了,才没人管教。”一个带著些许恶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艾维娜心底冒了出来。 她立刻意识到这想法过於刻薄,只能在心里默念,绝不能说出口。 然而,这猜测虽然恶毒,却不幸言中了部分事实。 布拉德在短暂的低声交流中,快速向艾维娜补充了这位子爵的背景:阿黛拉小姐確实是在家庭教育方面有所缺失。 在她十四岁那年,她的家人外出参加一场聚会时,不幸遭遇了野兽人部落的袭击,全员罹难。 而她本人则因为当时感冒发烧,留在家中休养,侥倖逃过一劫。 自此,这位年轻的孤女便继承了隆因布鲁克子爵的头衔和领地。艾维领的贵族和名流们出於同情和道义,一直对她颇为照顾,帮助她在上流社会维持著影响力和地位,即使她偶尔言行失当,大家也多半会选择宽容,不予深究。 但,外界的照顾终究无法弥补家庭教育和长辈引导的缺失。 看著眼前这位空有善良与正义感,却缺乏基本判断力和礼貌的年轻子爵,艾维娜忽然理解了伊莎贝拉之前的担忧。 伊莎贝拉一直害怕艾维娜会因为成长环境的封闭和自身的“良善”而变得不諳世事,而眼前这位阿黛尔小姐,活脱脱就是伊莎贝拉恐惧的具象化——满怀空洞的正义感,却看不清现实的复杂与残酷。 “还没有礼貌。”艾维娜在心里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这场突如其来的衝突,让舞会这一角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少附近的宾客都注意到了这里的骚动,好奇、探究、甚至带著些许看好戏意味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射过来。 了解內情的一些贵族,脸上则露出了为难和尷尬的神色。 邓肯霍夫堡女僕菲亚一家被艾维领选帝侯徳瓦尔的人买通,为其传递情报,最终被伊莎贝拉发现並严厉处置——这件事在帝国上层,但凡拥有自己情报网络的贵族圈子里,並非什么绝密的新闻。 只不过,眼下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正处於关係升温的“蜜月期”,双方都极有默契地將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压了下去,当作从未发生过。 这毕竟是双方,尤其是主动策反对方僕人的艾维领一方,不那么光彩的暗面操作。 如今,这块遮羞布却被这位不通世故的阿黛拉子爵,在公开的场合,以一种最不合时宜的方式猛地掀开了一角。 即便这仅仅是发生在舞会边缘的一场小规模爭执,但如果处理不当,明天一早,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能像瘟疫一样传遍艾维海姆,甚至迅速扩散至帝国全境,严重损害艾维领和希尔瓦尼亚双方的声音,以及弗拉德与徳瓦尔之间脆弱的合作关係。 艾维娜感到压力如山。 她不能失態,不能退缩,必须妥善解决这个难题。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小茶几上摆放的精美果盘,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类似葡萄但色泽更深紫的浆果。 她灵机一动,伸手拈起一颗,借著品尝的动作,来为自己爭取更多宝贵的思考时间。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著各种应对方案的利弊: 直接揭露全部事实? 不行。 这等於將徳瓦尔选帝侯那些不上檯面的小动作公之於眾,会严重损害他的顏面和信誉,也会让弗拉德显得像是在对方搞了小动作后还上赶著合作的软弱者,对双方正在进行的政治谈判极为不利。 强硬地宣称这是邓肯家族內部事务,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这看似维护了主权,但无异於变相承认了阿黛拉扣过来的那些“草菅人命”、“冷酷无情”的帽子,將严重损害邓肯家族和她个人被伊莎贝拉精心塑造的“善良聪慧”形象。 那么,尝试和这个显然认知片面且极有可能被某些不怀好意之人误导了的阿黛拉讲道理? 这无疑是最费劲、最考验耐心的方式,但在目前的情境下,似乎也是唯一可行且相对稳妥的选择了…… “这个水果好好吃,”在她紧张思考的间隙,味蕾却诚实地发出了讚嘆的信號,果肉清甜多汁,带著一丝独特的芳香,“不知道艾维海姆有没有卖的,回头得让伊莎贝拉给我买一些。” 这短暂的味觉享受,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点。 就在阿黛拉因为艾维娜的沉默而开始显得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准备再次开口加强攻势的时候,艾维娜终於恋恋不捨地咽下了口中的果肉。 她抬起那双清澈的紫罗兰色眼眸,望向阿黛拉,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平静与理性: “阿黛拉小姐,虽然我並不清楚您是从何处获得的这些信息,也不了解您听到了怎样的版本,”艾维娜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丝毫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我相信,只要您了解了事件的完整真相,就会明白,即便汤姆斯一家並非我们邓肯家族的僕人,依照帝国任何一地通行的法律来审判,他们的行为,也足以被判处死刑。” 她看到阿黛拉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反驳,立刻用一种不容打断的、温和却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您或许想说的是,这样的判决结果是否过於严苛,认为个体的生命价值高於一切冰冷的律法条文。 我理解这种基於人道主义的考量。”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阿黛拉的反应。 果然,听到艾维娜似乎理解她的出发点,阿黛拉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准备反驳的话也暂时咽了回去。 艾维娜心中微定,知道话题的走向开始被自己引导了。 她成功地將焦点从“邓肯家是否残暴”悄悄转移到了“法律判决的標准是否合理”上。 这正是涅芙瑞塔在教导魔法之余,偶尔“夹带私货”传授给她的一些精巧话术——如何避开对方预设的锋芒,將討论引入对自己更有利的领域。 弗拉德並未授权涅芙瑞塔教授这些,但这位莱弥亚女王我行我素,很乐於在艾维娜这块璞玉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而艾维娜,显然已经能將这些技巧灵活运用於实际了。 艾维娜趁机又吃了一颗那美味的紫色浆果,继续用她那带著童稚,却逻辑清晰的嗓音说道:“汤姆斯一家確实有他们值得同情的地方,这一点我並不否认。 但是,阿黛拉小姐,评判一件事情的对错,標准总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谁弱谁有理』。 即便是帝国最慈悲、最倡导宽恕的牧师,也首先会强调要尊重和维护帝国法律的威严与公正。” 她看到阿黛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似乎在消化她的话。 艾维娜趁热打铁,拋出了一个她认为对方一定能切身体会到的例子:“试想一下,如果评判標准真的变成『弱者即正义』,那么,您隆因布鲁克子爵府上的僕人们,是否也可以私下里肆意侵吞您的家產,而仅仅因为他们是相较於您而言的『弱者』,就应该被无条件地原谅呢?” 这最后一击,精准地命中了阿黛拉內心最敏感的痛点。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独自支撑家业的孤女,如何管理僕从和防止家產被暗中侵蚀,正是她日常生活中必须面对也深感困扰的现实难题。 艾维娜的话,让她不得不思考起来。 她看著眼前这个快速清空著面前果盘,看起来天真无邪又可爱的金髮小女孩,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咄咄逼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一股混合著羞愧和恍然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觉得艾维娜说得很有道理,自己的行为確实过於衝动了。 內心的正义感尚未完全熄灭,但已经被更现实的考量和一丝歉意所覆盖。 阿黛拉·冈萨雷斯,这位年轻的隆因布鲁克子爵,微微涨红了脸,她提起自己鹅黄色的裙摆,向著艾维娜行了一个標准的屈膝礼。 “我……我为刚才的態度向您道歉,艾维娜小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真诚的懊悔,“是我太过鲁莽,没有弄清全部事实就妄加指责……请您原谅。” 事实上,这位不太聪明的姑娘,显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之中。 艾维娜自始至终,都没有正面回答她最初的任何一个质问——没有解释菲亚一家具体犯了什么罪,没有描述处置过程的细节,更没有承认或否认任何关於“残忍”的指控。 她只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用抽象的“法律原则”和对方能切身感受到的难题,成功地化解了这场危机。 艾维娜咽下最后一口甜美的果肉,坦然接受了对方的道歉,脸上露出一个带著些许靦腆的微笑。 “没关係,阿黛拉小姐,误会解开了就好。”她这副贪吃的模样,落在周围暗中观察的宾客眼中,更显得纯真可爱。 只有远处,正依偎著弗拉德在舞池中缓缓旋转的伊莎贝拉,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將整个过程尽收眼底。 她看到艾维娜几乎一刻不停地吃著那盘水果,即使在应对如此紧张的衝突时也不例外,不由得有些生气地抿了抿嘴唇——这孩子,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么个一紧张就吃东西的习惯!礼仪老师是怎么教的! 然而,在周遭的其他贵族看来,这位希尔瓦尼亚的小小姐,不仅容貌精致,举止得体,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刁难时,所展现出的冷静、机智和富有条理的辩才,更是远超她的年龄。 关於艾维娜·冯·邓肯“聪慧过人”、“沉著冷静”的评价,伴隨著舞会上流淌的音乐与葡萄酒的香气,悄然在艾维海姆的上流社会中传播开来。 这场意外的风波,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进一步巩固了她那精心塑造的公眾形象。 上架感言 先发一万三千字,晚些还有两更。 新书也是终於上架了,首先还是感谢一下大家的支持。 我有预感新书会比老书成绩好一些,毕竟无论是剧情构思还是主角之外的人物设计,我都付出了更多的心血,但是没想到会好这么多! 主要还是新老书友的功劳,谢谢! 老书毕竟是我的第一本书,算是把一个新人作者能犯的错犯了个遍。 但是新书我充分吸取了教训,这次会给大家更好的阅读体验。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比如我计划在上架前后变成吸血鬼的,但是前期的情节需要的字数显然產出了我的预期。 为了后面一些剧情的发展,我必须添加一些设定,並为了这些设定的合理性设计剧情。 这是必要的,丰富人物设定,还有奠定后面的一些格局。 这样的剧情多少有点没意思和沉闷了,实在抱歉。 然后是一些其他方面的解释。 首先,上一本的莫拉斯,穿越的时候就自带老公艾纳瑞昂和儿子马雷基斯了。 但这本不打算有这样的剧情了。 然后是书名“圣吉列斯”,这本的主旋律算是作为新的吸血鬼始祖cos圣吉列斯。 总之,感谢大家的支持,在此求一下月票推荐票,新书期大家的支持真的很重要。 新书群號:698899052 第46章 ,食人魔僱佣兵 第46章 ,食人魔僱佣兵 悠扬的舞曲终於在空气中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舞池中相拥旋转的贵族们纷纷停下脚步,相互致意,空气中瀰漫著香水、汗液与烛火混合的微妙气息。 伊莎贝拉几乎是立刻鬆开了挽著弗拉德的手臂,优雅而迅速地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目標明確地走向那个几乎要將自己埋进水果盘里的娇小身影。 “艾维娜。”伊莎贝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她走到艾维娜身边,巧妙地用自己宽大的裙摆和身形挡住了大部分投向这边的视线。 她伸出戴著黑色丝绸手套的手,看似亲昵地抚上艾维娜的脸颊和耳朵,实则指尖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柔软的耳垂和带著婴儿肥的脸蛋,带著警告的意味。 “母亲····”艾维娜吃痛,委屈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著对那盘紫色浆果的恋恋不捨。 宴会前伊莎贝拉千叮万嘱,要她注意仪態,在舞会上只能浅尝輒止那些一口就能吃掉的小点心。她確实“严格遵守”了—只吃这些一口一个的水果嘛! 谁能想到这副吃个不停的样子,还是触怒了力求完美的养母。 趁著这个空隙,艾维娜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將刚才与阿黛拉·冈萨雷斯子爵发生的衝突,以及对方的指控和自己的应对,简明扼要地匯报给了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脸上那因为艾维娜贪吃而浮现的薄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严肃。 她美丽的眉毛微微蹙起,眼神锐利如刀。 很显然,那位年轻天真、几乎不諳世事的隆因布鲁克子爵,被人当枪使了。 而这幕后操纵者的目標,直指他们一家。 “我知道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她鬆开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艾维娜有些凌乱的髮丝,动作恢復了平时的温柔,但眼神依旧凝重。 “你做得······还算完美,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也別再吃了!” 她叮嘱了一句,隨即脸上重新掛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以“需要补一下妆容”为藉口,裊裊婷婷地向著舞会侧翼专门为女士们准备的化妆间走去。 那不仅仅是补妆的地方,更是贵族夫人们交换信息、处理一些不便公开事务的临时场所。 伊莎贝拉需要立刻联繫上“宝藏商会”在艾维海姆的势力,尤其是马克·海伍德,动用一切资源,秘密调查阿黛拉·冈萨雷斯最近接触了哪些人,是谁在背后诱导她做出今天这般愚蠢而危险的举动。 然而,行动起来的远不止伊莎贝拉一方。 许多艾维领本地的贵族,尤其是那些多年来一直关照阿黛拉的家族代表,同样感到不悦和警惕。 相较於帝国其他行省,艾维领的风气確实更为质朴和重情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贏得矮人“相对可靠”的评价。 阿黛拉今天的言行固然愚蠢失当,但在这些长辈般的贵族看来,更可恨的是那个躲在暗处,利用她单纯和不幸来达成自己阴暗目的的小人。 他们也在暗中发动自己的力量,誓要揪出这个破坏舞会和谐、企图搅乱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关係的幕后黑手。 而在这股暗流的更深处,第三股更为隱秘和古老的力量,早已悄然启动。 就在伊莎贝拉藉故离开舞厅,尚未抵达化妆间之前,在那一排装饰华丽的化妆间的最里侧,一位身著墨绿色天鹅绒长裙、气质雍容的贵妇人—奥莉尔·迪安男爵夫人,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声的通讯。 她手中一枚镶嵌著幽暗宝石的戒指,此刻正微微散发著常人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 通过这枚联结著莱弥亚姐妹会內部通讯网络的魔法戒指,奥莉尔已经將舞会上发生的一切,包括艾维娜与阿黛拉的衝突细节,以及艾维娜那出人意料的应对,完整地向远在不知何处的涅芙瑞塔匯报完毕。 有人针对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涅芙瑞塔或许只会觉得有趣,甚至乐见其成,上次顺手帮马克·海伍德解围,更多是出於一时兴起和对那种粗劣手段的不屑。 但是,有人想利用、甚至伤害艾维娜,把她当作实现阴谋的筏子? 这让远方的莱弥亚女王感到一种被冒犯的不悦。 当她听到奥莉尔描述艾维娜如何运用她私下教导的那些小话术,巧妙地化解了危机,將那位天真的子爵绕进了逻辑圈套时,透过魔法通讯传来的声音明显带上了一丝愉悦的温度。 “你看,这个小姑娘就比你们那些在莱弥亚学了上百年的老师们还要灵性很多。”涅芙瑞塔慵懒而带著些许嘲弄的声音在奥莉尔脑海中响起。 奥莉尔·迪安,这位表面身份仅仅是艾维领一位富有男爵夫人的古老吸血鬼,闻言没有丝毫恼怒。 她深知,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和力量,甚至没有资格直接聆听涅芙瑞塔的亲自教诲那些有幸得到女王亲自指点並存活至今的,无一不是一方不是一方大人物(最有名的是基斯里夫的吸血鬼女沙皇卡塔特琳,她最后背叛了涅芙瑞塔,试图自立门户,作为永恆的君王统治基斯里夫,最后在基斯里夫人民的反抗以及涅芙瑞塔的阴谋下被解决,活跃並统治基斯里夫的时间为帝国历785年——941年)。 她立刻顺著涅芙瑞塔的话,用充满讚嘆的语气回应道:“女王陛下目光如炬,艾维娜小姐確实聪慧过人,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机敏,实在令人惊嘆,而且·····非常可爱。”她恰到好处地补充了最后一点。 果然,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时,涅芙瑞塔的语气似乎亲切了一丝:“儘快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我不喜欢有人把手伸得太长,尤其····是伸向我看中的东西。” 这细微的態度转变,让奥莉尔心中一阵激动。 在等级森严的莱弥亚姐妹会中,能得到女王哪怕一丝丝的垂青,都是无数位高权重的吸血鬼梦寐以求的。 她更深切地坚定了要紧紧抱住艾维娜这条“未来大腿”的信念。 “请您放心,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很快就会有结果。”奥莉尔恭敬地保证,隨即又试探性地问道:“陛下,是否需要我·····暗中为艾维娜小姐提供一些额外的关照”?確保在艾维海姆期间,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打扰到她?” 涅芙瑞塔何等人物,立刻听出了奥莉尔话语中隱含的、想要藉此机会靠近艾维娜的心思。 她轻哼了一声,並未点破,反而默许了:“隨你。做得漂亮点,別留下痕跡,也別让她察觉。” “是!我一定办妥!”奥莉尔欣喜地应下这份来自女王的“任务”,內心已经开始盘算,除了完成调查,过段时间该以什么名义,给那位似乎对艾维海姆某种紫色浆果格外青睞的小小姐,送去几筐品相最好的,以示討好。 宴会终於在深夜时分落下帷幕。 ..... 回到下榻的,由德瓦尔选帝侯安排的奢华宅邸,艾维娜褪下繁复的礼服,洗去一身疲惫,正准备休息时,一位侍女恭敬地送来了一封密封的信件。 “小姐,这是从达斯克瑞文班克加急送来的,寄信人是阿西瓦·邓肯大人。” 艾维娜有些惊讶地接过信件。 阿西瓦知道他们来了艾维海姆,所以直接將信件寄到了这里。 她拆开火漆,就著床头柜上明亮的鯨油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惯例的领地事务匯报。 作物的长势良好,新开垦的土地进展顺利,工坊区虽然依旧只能生產粗劣的產品,但在暮溪镇及周边区域的內部消化情况不错,移民安置工作有条不紊··::·一切都按照她离开前制定的规划稳步推进,並没有太多出乎意料的新鲜事。 然而,信的后半部分內容,让艾维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阿西瓦报告说,领地附近,確切地说,是在飢饿密林与苍白山丘交界的边缘地带,发现了一群不速之客—一队食人魔僱佣兵。 阿西瓦在信中带著一丝无奈的幽默写道:从这群食人魔居然会闯进希尔瓦尼亚来找活干,就能判断出他们是一伙不折不扣的“新人”。 但凡在旧世界混过些时日的食人魔僱佣兵都知道,希尔瓦尼亚这鬼地方,穷得叮噹响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根本没多少东西可吃! 无论是她前世了解的中古战锤知识,还是伊莎贝拉教导的常识,都告诉她:食人魔这个种族,虽然老家在遥远的哀痛山脉,但他们天性热爱漫游,足跡遍布世界各地,以充当僱佣兵为生。 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个子很好忽悠,往往用远低於其他种族精锐战士的价格,就能僱佣到他们强大的战斗力,绝对是“物超所值”。 但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那堪称无底洞的食量。 像希尔瓦尼亚这样土地贫瘠、物產匱乏的地区,根本供养不起这些大胃王。 久而久之,食人魔僱佣兵圈子里就流传开了一条血泪教训:別去希尔瓦尼亚,那里没生意,还会饿死! 如果不是达斯克瑞文班克刚刚收穫了第一季冬小麦和早期作物,存下了一些粮食,恐怕这群迷途的食人魔还没走到暮溪镇,就已经饿毙在荒野了。 阿西瓦在信中提到,他发现这群饿得眼冒金星、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食人魔时,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他用极低的价格一主要是承诺提供足以让他们吃饱的食物一就成功僱佣了这整队食人魔战士。 然而,阿西瓦在信的末尾表达了他的担忧。 食人魔的“契约精神”是出了名的薄弱,很多时候全看心情和胃口是否得到满足。 现在他们是因为饿极了才如此“温顺”,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得到的报酬如此微薄,而希尔瓦尼亚的整体环境又如此糟糕,很难保证他们不会闹事,甚至反过来成为领地的一大隱患。 一群吃饱喝足后闹事的食人魔,其破坏力远非那些零散的野兽人或土匪可比。 艾维娜放下信件,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她確实非常眼馋这支食人魔战士的战斗力。 一队成建制的食人魔僱佣兵,其战场价值远超阿西瓦之前训练的那百来个民兵,对於巩固达斯克瑞文班克的防御,威慑潜在的敌人,有著巨大的意义。 但是,这些大傢伙虽然头脑简单,易於利用,可他们也同样缺乏对契约的尊重和长远的忠诚。 阿西瓦目前开出的条件,很可能在他们恢復体力后变得毫无约束力。 思忖良久,艾维娜铺开信纸,开始给阿西瓦回信。 她首先肯定了他抓住机会僱佣食人魔的做法,然后详细擬定了一些新的,更具弹性的僱佣条款。 她列出了可以接受的底线一比如在保证基本食物供应(这已经她能提供的最大诚意)的基础上,可以承诺未来在对外作战中获得战利品时,给予他们一定的分成;同时也明確划出了红线绝不允许劫掠本已贫困的领民,必须严格遵守领地的基本法规。 她將信件仔细封好,交给侍从,嘱咐儘快通过商会渠道寄回达斯克瑞文班克。 看著侍从离开的背影,艾维娜轻轻嘆了口气。 艾维海姆距离达斯克瑞文班克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加上信使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恐怕至少需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那群头脑简单,脾气难以预测的食人魔,会在她的领地上安安分分地等待吗? 他们会不会因为某个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躁动起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武力,此刻更像是一把悬在达斯克瑞文班克上方的双刃剑,让她在艾维海姆的政治漩涡中,又多了一份远方的牵掛。 第47章 ,「灰灾」灾蹄 第47章 ,“灰灾”灾蹄 在战锤世界,森林从来不是简单的树木集合。 它们是有生命,有意志,甚至蕴含著古老魔力的领域。 即使在帝国境內,撇开那些明確由木精灵与森林精魄统治的劳伦洛伦森林和狮林不谈,即便是看似寻常的林地深处,也无人敢断言其中潜藏著多少不可名状的牛鬼蛇神。 古老的沉睡的自然神只、因接触禁忌知识而失控的灵能者、如同文明毒瘤般不断滋生的绿皮与野兽人部落、以及那些在人类崛起之前便已在此繁衍生息、至今仍未完全退出歷史舞台的古老种族遗蹟···. 这些在人类统治旧世界之前便已存在的“原住民”,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在帝国各个行省尚且弱小的年代,他们无力开发这些被神秘与危险笼罩的森林。 而隨著国力渐强,对世界本质和神秘学的了解日益加深,那份对幽深林海的敬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这也正是为什么,帝国那些连接著一个个如同文明孤岛般城市的被严密维护和守卫的道路,其存在本身便值得人们称颂——它们是秩序对抗混沌、文明对抗荒野的生命线。 在这种背景下,艾维领那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便足以让帝国其他行省羡慕不已。 这里拥有大片阳光普照、土壤肥沃的平原,虽然上瑞克河、艾维河与蓝岸河时常泛滥,带来水患,但这在艾维人看来,不过是换取丰收所必须付出的可以接受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开阔的地形意味著在艾维领本土滋生野兽人和绿皮部落的可能性被大大降低了一缺乏茂密的森林作为天然屏障和藏身之所,这些混乱的爪牙很难在弱小期积攒起足够威胁城镇的力量。 同时,平坦的地势也迫使艾维领必须维持一支在整个帝国范围內都堪称靠前的军事力量。 因为外敌一旦入侵,这里无险可守,所能依靠的唯有坚固的城堡和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 正因如此,当年那头名为“灰灾·灾”的野兽人领主,能够率领一支规模不小的战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艾维领腹地,並以雷霆之势杀穿了前任隆因布鲁克子爵的精锐护卫,將其满门屠戮,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极其诡异和不寻常。 这等规模的野兽人战群绝不可能凭空出现,要说其中没有人为的阴谋,没有內应的引导或者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干预,恐怕连最天真的农夫都不会相信。 艾维领的贵族们如此关照年轻的阿黛尔·冈萨雷斯,除了同情她的不幸身世之外,也未尝没有藉此自证清白,以及互相提防和警惕可能依旧潜伏在领地內部的“小人”的意思。 舞会风波后的第二天,几位与冈萨雷斯家族世代交好、关係密切的贵妇人,便联袂拜..... 访了阿黛尔在艾维海姆城外的庄园。 她们带著精致的点心和关切的问候,看似是寻常的探望,但谈话很快便引向了昨晚那场不愉快的插曲。 “我亲爱的阿黛尔,”一位头髮花白、气质雍容的老夫人握著阿黛尔的手,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昨晚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你能告诉婶母,你是从哪里得知······邓肯家处死了那个叫汤姆斯的人的消息的吗?” 阿黛尔正为长辈们的关心而感到温暖,闻言略显诧异地眨了眨眼:“那个汤姆斯·...··他本来不是要去威森领的努恩枪械学院学习的学徒吗?他的死讯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迷茫和困惑,努力回忆著,“是谁告诉我的来著?我····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她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却发现关於这个消息来源的部分,如同笼罩在一层浓雾之中,模糊不清,只剩下消息本身如同烙印般清晰。 到了这个时候,连这位素来不太精明的大小姐,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记不清了?”另一位贵妇人的脸色严肃起来,“阿黛尔,你仔细想想,是听到了僕人们的閒聊?还是某位朋友无意中提起?或者在什么书信、笔记里看到的?” 阿黛尔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份无助和隱约的不安,让在场的贵妇们心中都是一沉。 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不諳世事的少女被人利用那么简单,其中很可能还涉及了更为阴险、更为禁忌的力量邪恶的巫术,或者精神层面的操控。 这一发现,让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都瞬间提高了警惕。 很快,一场对冈萨雷斯家族在艾维海姆所有僕人的秘密而彻底的审查,在几位大贵族的联合主导下悄然展开。 为了帮助阿黛尔应对这复杂的局面,甚至德瓦尔·雷道夫选帝侯本人也派出了他信赖的管家和情报人员提供协助,以示支持和对揪出幕后黑手的决心。 然而,就在那几位贵妇人抵达冈萨雷斯庄园之前,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已经提前一步溜出了庄园。 那是一位负责阿黛尔日常穿搭和部分起居的女僕,她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慌,提著裙摆,一路小跑,专挑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最终来到城郊结合部一处早已废弃、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破旧房屋前。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確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推开虚掩的木门,闪身进入。 屋內蛛网密布,尘埃满地,她却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房间角落,费力地挪开一块看似沉重的实则內部已被掏空的石板,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散发著霉味和阴冷气息的阶梯。 她点燃了隨身携带的一小截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勉强照亮了脚下粗糙的..... 石阶。 她深吸一口气,壮著胆子走了下去,进入了位於房屋下方的隱秘密室。 密室里並非空无一人。 几道模糊的人影在烛光难以企及的角落沉默佇立,还有一些杂乱的、不知用途的物品堆放在四周,投下大片扭曲的阴影。 烛光成了这幽闭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却无法驱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反而让光影交错间更显诡譎。 “主人·····”女僕颤抖著声音,向著阴影中最深邃的方向开口,试图寻求她所效忠之人的庇护,匯报舞会上计划失败的消息。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 就在她看清阴影中那个庞大轮廓的瞬间,一只覆盖著粗糙灰褐色毛髮、巨大而狰狞的爪子,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迅捷,猛地从黑暗中探出,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她脆弱的头颅! “啊——!”女僕的尖叫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一张布满獠牙、散发著浓烈腥臭气的血盆大口,如同等待已久的陷阱,猛地啃噬下来!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在密室里迴荡,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 令人极度不安的啃噬声持续著,空气中迅速瀰漫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唉···.·”一个略显无奈的声音响起,来自阴影中的另一个人,“清理起来很麻烦的。” 说话者,正是那位女僕试图寻找的“主人”。 而正在享用这顿血腥餐点的,则是一头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庞然大物—灰灾·灾蹄。 这头强大的野兽人领主,身形比最魁梧的人类还要高大一倍,肩背覆盖著厚密而粗糙的灰褐色鬃毛,仿佛浸透了多年的尘土与血污。 他头顶那对巨大的弯角,如同两柄锈蚀断裂的长矛,扭曲地指向天空,此刻角尖上正缓缓滴落著刚刚沾染上的温热的鲜血。 他壮硕的身躯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纵横交错的伤疤,记录著无数次野蛮的廝杀。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正中央那道狰狞的穿透性伤疤一伤口边缘的皮肉可怕地翻卷著,呈现出一种仿佛永远不会癒合的暗红色,像是內部仍在不断淤血。 这道伤痕,正是五年前,由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手持艾维领传承的符文之牙—“毁灭之剑”,给他留下的致命创伤。 灰灾·灾蹄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德瓦尔·雷道夫统治的潜在威胁。 毕竟,几年前,这位刚刚继承父亲位置的年轻选帝侯,树立威信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公开討伐並“斩杀”了杀害自己封臣全家的元凶灰灾·灾蹄,並率领著艾维领的军团將他的战群赶尽杀绝。 所有人都相信,勇武的选帝侯大人用选帝侯符文之牙贯穿了这头怪物的心臟,为隆因布鲁克子爵一家报了血仇。 如果灰灾仍然存活於世的消息泄露出去,德瓦尔必將面临铺天盖地的质疑,甚至会被怀疑他与谋害冈萨雷斯子爵的阴谋有所勾结—毕竟,死人復活,总需要一个解释。 然而,更令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反正这里也快暴露了。” 一个標准、清晰,甚至带著艾维领口音的帝国语,从正在咀嚼的灰灾·灾蹄那布满獠牙的巨口中吐出! 这在常人认知中是绝对不可能的。 野兽人虽然作为一个独立的种族,拥有自己粗獷而充满野性的语言,但在绝大多数帝国子民眼中,他们就是一群无法沟通、只知毁灭的疯狂怪物。 一头野兽人,不仅能理智地思考,还能如此流利地使用帝国语进行交流,这简直顛覆了常理,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你的计划搞砸了,而且你们的存在也暴露了。”灰灾甩掉爪子上残留的血肉和脑浆,似乎通过吞食女僕的大脑,直接获取了她所知晓的情报。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你们的阴谋诡计显然失效了,”他低沉地咆哮著,带著嘲弄的语调,“要我说,早该让我的族人杀进艾维海姆,把那些两腿羊的肠子扯出来,掛在他们的城门上!” 这番充满血腥意味的话语,显然激怒了他的“合作者”。 “然后呢?被德瓦尔·雷道夫带著他的军团像宰牲口一样杀光吗?”那个无奈的声音此刻充满了毫不客气的讥讽,“你五年前全盛时期都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你胸口还留著他给你的纪念品”,实力大不如前,你更不是他的对手!” 他刻意盯著灰灾胸口那可怕的伤疤,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 確实,如果不是黑暗诸神之一的诡变之主奸奇的干预和赐福,灰灾·灾蹄早在五年前就应该心臟破裂,死在德瓦尔的剑下。 邪神的力量维持了他心臟的微弱跳动,但那沉重的伤势远未痊癒,极大地削弱了他的力量。 而五年前就能“斩杀”他的德瓦尔,经过这些年的歷练和统治,实力只会更加精进。 “那你说怎么办?”灰灾似乎被戳到了痛处,烦躁地低吼一声,將女僕残破的尸体像丟垃圾一样扔到墙角,沉闷的响声在密室中迴荡。 啃食完脑子之后,这具尸体的其他血肉似乎就对他失去了吸引力。 阴影中的人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冷厉:“现在是我们最后一搏的机会了。 如果想完我们主子的任务,並且达成我们的目的,就只能依靠我的计划,以及你们.···最后的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你必须避开德瓦尔。 他的实力和“毁灭之剑”对我们的威胁太大。” 灰灾不耐烦地喷著粗气,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转动:“避开德瓦尔?直接去找那个从希尔瓦尼亚那个穷乡僻壤来的叫什么弗拉德的选帝侯? 那好办,他总不能比德瓦尔·雷道夫还能打吧?”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弗拉德的轻视。 通过食用人类大脑获取的情报让他干分轻视这个外来的选帝侯,希尔瓦尼亚贫瘠落后,其统治者又能有多大能耐? 德瓦尔的勇武在他看来就是人类中最强的那一档了,而这个弗拉德,不过是来自东方被诅咒之地的外来户,实力再强也有限度。 这或许就是奸奇赐福的一些副作用。 通过直接食用他人大脑,灰灾可以获得他人的记忆、技艺与经验。 这让他產生了一些自大的情绪,这也是所有奸奇信徒的通病,总会在一些时候產生迷之自信。 他似乎没有想过,自己这些年吞食的凡人不过是些没有见识的艾维领当地人,既没有见过人类真正的英雄,也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隱秘。 奸奇赐福给灰灾带来了不小的潜力,未来他或许真的有资格成为野兽人的传奇,但是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和真正的传奇之间的差距··.·而弗拉德,显然是传奇中的传奇。 或者说,现在弗拉德一家休息的地方,加上未来的传奇,都有五个··密室中的几道模糊人影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似乎在快速商议。最终,他们达成了共识。 “可以。就按你说的办。目標······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那个主导的声音最终拍板,“我们会为你创造机会,引开德瓦尔的注意。 至於那个希尔瓦尼亚人····就交给你和你的战群了,记住,要快,要狠,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灰灾·灾蹄发出一声压抑著兴奋与杀戮欲望的低沉咆哮,算是应允。 一场针对弗拉德一家的,基於错误认知的致命阴谋,在这骯脏黑暗的密室中,就此敲定。 他们自以为选择了一个“软柿子”,却不知,正一步步走向自己无法想像的毁灭结局。 > 第48章 ,首杀 第48章 ,首杀 艾维领,作为帝国最富庶的行省之一,其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同样潜藏著帝国各地都无法完全避免的阴影——混沌教派的渗透。 其中,尤以诡道与变化之主奸奇的信徒最为危险,他们不崇尚直接的暴力,而是沉醉於精密的阴谋、人心的操控与知识的扭曲。 他们在艾维领经营多年,如同耐心织网的蜘蛛,確实积攒了一些隱藏在体制內、贵族间甚至市井中的势力,构建起一张无形的服务於黑暗意图的关係网。 然而,如今这个时代,帝国各大选帝侯领的国力普遍处於较高水平,內部管控相对严密,使得这些混沌教派大多以蛰伏为主,不敢轻易暴露。 但此次,因阿黛尔事件引发的艾维领內部秘密清洗与调查,如同烧开了的滚水,让这些藏在阴暗角落的“寄生虫”感到了灭顶之灾的威胁。 许多埋藏多年的暗子、耗费心血经营的人情关係,若再不启用,恐怕就要隨著调查的深入而彻底暴露和失效。 因此,就在密室会议確定策略的短短两天后,他们便决定动手。这並非仓促行事,而是阴谋家的必然选择—一他们策划的本质上是一场针对外交使馆区的,里应外合的武装突袭,这种事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拖延只会增加变数,而眼下,艾维海姆因內部调查而引发的戒严尚未完全铺开,城防和巡逻体系正处於调整和紧张状態,这正是他们发动袭击最好,也很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德瓦尔·雷道夫选帝侯为弗拉德一家安排的居所,是一座位於艾维海姆內城区域、环境相对僻静的奢华宅邸。 在寸土寸金的帝国东南明珠,能划出这样一块既保证安全隱私,又不失尊贵气派的区域用来接待外宾,確实彰显了艾维领的財大气粗与待客之道。 这里的一切开销自然都由艾维领官方承担,算是必要的外交支出。 连见识过邓肯霍夫城堡宏伟的艾维娜,这几天住下来都有些被这里的舒適所“腐蚀” 。 与艾维领的繁华富庶相比,希尔瓦尼亚確实像个不折不扣的穷乡僻壤。 这里的床铺更加柔软,家具的雕花与舒適度远胜希尔瓦尼亚的粗獷风格,每日更换的鲜花散发著沁人心脾的芬芳,而最让她著迷的,是那些种类繁多、鲜美多汁的水果。 希尔瓦尼亚並非完全没有水果,那里有一种独特的沼泽草莓,味道堪称人间绝品,但极其娇贵,採摘后会快速腐败,加之生长在沼泽中,採摘危险极大,只有饿极了的希尔瓦尼亚人才会用命去试图採摘果腹,艾维娜长这么大也只尝过一次。 艾维海姆餐桌上的各色瓜果,对她而言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当然,艾维娜骨子里並非耽於享乐之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但这並不妨碍她稍稍享受一下在艾维海姆这难得的,远离希尔瓦尼亚阴鬱氛围的舒適生活。 此刻,她正端著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葡萄(男爵夫人奥莉尔送的),坐在房间宽的窗边,享受著希尔瓦尼亚没有的,温暖而不灼人的阳光。 然而,这份寧静很快被楼下传来的一阵越来越响的爭吵声打破了。 她好奇地探头向下望去,只见宅邸外围的会馆区入口处,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被负责守卫此地的艾维领士兵拦了下来。 那些马车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运送的货物却被厚实的、看不清材质的深色布匹严严实实地包裹著,显得颇为可疑。 为首的士官正严肃地要求车队负责人打开遮盖物,接受检查。 而那位穿著体面,看似商贾模样的车队负责人,则显得异常激动,他挥舞著手中的一卷文件,声音高昂地强调自己的手续齐全完备,甚至连通过这片特殊会馆区的特別许可签名都有。 在他看来,士兵的要求是无理的,多余的,他有权拒绝这种“不必要的”盘查! 艾维娜一边小口吃著葡萄,一边在心里默默评判。 她觉得士兵要求查看一下的要求合情合理,毕竟这里是接待帝国重要外宾的区域,安全自然是第一位的。 但对方言之凿凿,文件齐全,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或许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就在她內心倾向於认为手续齐全的车队应该没问题,准备收回目光时,现实以一种直接的方式,狠狠地扇了她一记耳光。 楼下,那名士官显然不打算妥协,他示意手下士兵上前,准备强行掀开那可疑的遮盖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刚才还表现得像个据理力爭的正常商人的车队负责人,脸上所有的文明偽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狂热与狰狞的扭曲表情。 他以惊人的速度从袖中滑出一柄淬著幽绿光泽的匕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剎那,精准而狠毒地刺向了士官头盔与胸甲之间那致命的缝隙—脖颈!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士官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敌袭—!”其他士兵的惊呼与示警的號角声几乎同时响起! 而那个露出了真面目的“负责人”,脸上带著疯狂的笑意,用力摇响了一个造型诡异,声音刺耳尖锐的铜铃! 铃声仿佛是一个信號。 下一刻,覆盖在马车上的厚重布匹,被一股股狂暴的力量从內部猛地撕裂! 一头头散发著恶臭、肌肉虬结、眼中燃烧著混沌火焰的野兽人一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更为强壮、凶悍的大角兽—如同从囚笼中释放的恶鬼,咆哮著从马车车厢里跳了出来! 而最大的那辆马车里,更是钻出了一头令人望之生畏的怪物—一它体型臃肿庞大,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泛著幽光的蓝色,身上不规则地分布著扭曲的嘴巴和眼球,触手与利爪胡乱舞动这是一头被混沌能量扭曲的混沌卵! 这支小小的,只有十几人的巡逻队,面对这近百头突然出现的、狂暴的高大怪物,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顷刻间就被淹没、撕碎。 鲜血染红了会馆区入口的石板地,野兽人的战吼与混沌卵那令人心智混乱的嘶鸣响彻云霄。 解决了守卫后,这支由混沌信徒引导的怪物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衝破了宅邸的外围防线,向著內部涌来! “签字的那个艾维官员要倒大霉了!”艾维娜脑海中第一时间闪过的竟是这个念头,隨即她猛地甩了甩头,將无关的想法拋开。 她只是呆滯了不到两秒钟,身体的本能和长久训练形成的反应便接管了意识。 她猛地从窗边跳开,快速衝出了自己的房门,目標直指伊莎贝拉的房间。 在路过武器架时,她甚至没有半分犹豫,顺手抄起了艾博赫拉什为她量身打造的那柄训练用的硬木长枪。 枪身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但此刻握在手中,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心安。 “嘭!” 她一脚踹开了伊莎贝拉那未曾上锁的房门,巨大的声响把正在书桌前处理一些商会文书的伊莎贝拉嚇了一跳。 “怎么了,艾维娜?”伊莎贝拉放下羽毛笔,疑惑地看向气喘吁吁、手中还拿著训练长枪的女儿,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反身关紧房门,熟练地落下沉重的门门。 她一边用最快的语速、儘可能清晰地描述著刚才在楼下看到的恐怖景象车队负责人暴起杀人、铃鐺信號、野兽人从马车中涌出、巡逻队被屠杀·····一边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奋力拖拽著门边一张沉重的橡木椅子,试图將其抵在门后。 伊莎贝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但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而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加入了艾维娜的行动,母女二人合力,將那张沉重的椅子,以及旁边一个更重的、放著瓷器和装饰品的矮柜,一起推到了门后,形成了一道简陋但聊胜於无的屏障。 做完这一切,两人背靠著堵死的房门,都微微喘著气。 伊莎贝拉伸手將艾维娜揽入怀中,感受到女儿身体的微微颤抖,但她自己的声音却异常稳定:“別怕,艾维娜。 你父亲就在附近的议会厅和威森领的使者谈事情,他听到动静,很快就会赶回来的。” 相较於帝国大部分养尊处优、遇到危险可能只会晕倒或尖叫的贵族女性,伊莎贝拉·冯·德拉克在危急关头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勇气。 或许,正是这份潜藏在美丽外表下的坚韧与非凡特质,才让弗拉德那样的存在,对她倾注了跨越生死的爱恋。 然而,被母亲抱在怀里的艾维娜,此刻似乎並不太需要安抚。 她轻轻挣脱了伊莎贝拉的怀抱,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 绝对的冷静。 她走到房间角落,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取出了艾博赫拉什一开始就交给她的、 寒光闪闪的真钢枪头。 平日里训练,她使用的是沉重的钝枪头,而此刻,她动作熟练而稳定地开始拆卸钝枪头,准备换上这足以致命的真傢伙。 伊莎贝拉起初见艾维娜沉默不语,还以为她是嚇坏了。 但当她看到女儿那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如同深潭般的眼神,以及那稳定的更换枪头的动作时,她猛然意识到一艾维娜此刻的状態,与之前在返程途中,营地遇袭,自己受伤后,她下令让阿西瓦用残酷手段处置那些斯提尔俘虏时的特殊状態,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无关情绪,眼里只剩下纯粹目標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宅邸內部,已经清晰地传来了僕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以及野兽人那標誌性的、充满野性与杀戮欲望的战吼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混乱正在迅速蔓延。 很快,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停在了她们所在的房门外。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门外传来了野兽人用利爪和武器刮擦门板的声音。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了一柄装饰精美却异常锋利的匕首。 她握紧了匕首,眼神坚定。她会用这柄武器保护自己,保护女儿。 如果最终无法抵抗,她也会用它乾净利落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也绝不能活著落入这些混沌爪牙的手中,那下场將比死亡悽惨万倍。 “砰!咔嚓!” 一声巨响,一柄沉重的双刃战斧猛地劈开了坚实的橡木门板,木屑纷飞。 透过破裂的缝隙,伊莎贝拉和艾维娜能看到门外那头身材格外高大,手持双斧,眼中闪烁著残忍红光的大角兽。 它似乎很享受猎物的恐惧,狞笑著,又是一斧重重劈下,进一步扩大著门上的裂缝。 然后,它竟然將那颗长满扭曲特角、狰狞可怖的头颅,从裂缝中硬生生挤了进来,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发出低沉的咆哮,试图嚇唬里面那两个在它看来已经嚇傻了的待宰的“两脚羊”。 然而,回应它的,不是预想中的尖叫与恐惧。 是一道如同毒蛇出洞般迅捷、凌厉的寒光! 艾维娜动了!她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双手紧握的长枪如同有了生命,沿著一个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向那颗探进来的头颅! 这一枪,快、准、狠! 凝聚了她跟隨血龙老祖学习以来所有的汗水与领悟,即便是艾博赫拉什亲眼目睹,或许也会微微頷首表示讚许。 “噗嗤!” 锋利的钢製枪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大角兽那充满暴虐与残忍的猩红眼珠! “嗷—!!!”悽厉到变形的惨嚎从大角兽口中爆发出来。 而艾维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臂猛然发力,藉助身体前冲的势头,將长枪更深、更狠地捅了进去! 枪尖穿透了眼窝,直贯入脑! 大角兽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双斧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下去,卡在门缝里,不再动弹。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因全力爆发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然后用力將染血的长枪从碎裂的头颅中抽了出来。 枪尖滴落著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伊莎贝拉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儿,看著她那尚且稚嫩、却在此刻散发著如同磐石般坚定与强大气息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震撼、心痛与骄傲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同时,她也从艾维娜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一个孩子,居然给她带来了安全感? 而此时的艾维娜,內心前所未有的冷静,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 就像上次处於那种被伊莎贝拉称为“黑怒”的状態一样,所有的恐惧、犹豫、甚至属於孩童的柔弱,都被暂时封存。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迴荡: 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在艾博赫拉什那堪称严酷的训练下,从来没有过一刻的偷懒! 正是那些汗水、那些疲惫、那些反覆打磨的肌肉记忆,才赋予了她此刻保护自己母亲的力量! 上一次,伊莎贝拉在兵乱中被流矢所伤,脖颈流血的那一刻,艾维娜就在心底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在她面前伤害到伊莎贝拉! 如今,誓言化为行动。 她紧握著手中染血的长枪,如同一位守护圣所的年轻骑士,坚定地站在母亲与危险之间,准备迎接下一波可能到来的风暴。 第49章 ,区区家庭教师,看我…… 第49章 ,区区家庭教师,看我…… 威森领使者临时起意的宴请与议事,彻底打乱了幕后黑手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之网。 虽然议事的地点距离使馆区並不算遥远,但恰恰脱离了这支由以精锐大角兽为主的野兽人战团能够迅速攻击並確保成功的范围。 这完全超出了那些隱藏在阴影中的策划者的预料,是他们计划中一个令人恼火的变数。 然而,他们还有很大的希望,甚至其中还有一些人觉得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些奸奇信徒们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们赌的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对他妻子伊莎贝拉那眾所周知的的爱恋。 如果他真的如在外界所展现的那样,是一位情深义重的丈夫和父亲,那么听闻妻女遇险,他必然会不顾一切地赶回那座已成为修罗场的奢华宅邸。 只要他回去,埋伏在那里的灰灾·灾蹄就有机会完成刺杀一在他们看来,一个来自贫瘠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个人实力再强也有限度,绝不可能是得到邪神赐福的灰灾的对手。 反过来,如果弗拉德选择了“理智”,优先考虑自身安全,滯留於相对安全的议事地点,那么他们便可以立刻发动舆论攻势,大肆宣扬这位希尔瓦尼亚统治者的“冷酷”与“懦弱”,质疑他连至亲都无法保护,又如何能担当得起选帝侯的重任? 这同样能沉重打击弗拉德的政治声誉,影响其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 无论弗拉德如何选择,他们都准备了后手。 甚至於,他们的几个首领,都已经感觉到了来自邪神奸奇的注视。 他们认为,自家神明的注视,正是他们这天衣无缝的计划得到了神明肯定的证据。 事实上,经验丰富的奸奇信徒感觉到奸奇的注视只会觉得慌,因为最精妙的计划可能都吸引不到这位万变之主的注意力,但是绝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乐子。 被他们寄予厚望的灰灾·灾蹄,此刻正在使馆一楼的大厅內肆意宣泄著他的暴力与烦躁。 他已经通过吞噬了某个被奸奇教派送上门的知情者的大脑得知了计划的临时变更一— 弗拉德不在会馆內,他们需要暂时留下他妻女的性命,作为引诱那位选帝侯自投罗网的“香饵”。 这种束手束脚的命令让他极其不满。 他是毁灭的化身,是血腥的象徵,不是来玩什么捉迷藏和人质游戏的! 连带著,他下手更加残忍和疯狂,利爪与巨斧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 ..... 他甚至因为一头仅仅是反应稍慢、无意中挡了他一下路的大角兽而暴怒,当场用利爪撕开了它的喉咙,然后旁若无人地啃食起那尚且温热的、属於同族的大脑,仿佛这能平息他內心的焦躁(他曾经的野兽人战帮在五年前被德瓦尔清剿,现在的野兽人中的大角兽绝大部分都是他这五年中和雌兽所生的子嗣,包括他现在吃的这一头)。 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 那柄名为“毁灭之剑”的艾维领符文之牙,仿佛依旧在他胸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五年前那濒死的恐惧。 在这座城市多停留一秒,遭遇那个可怕选帝侯的概率就增大一分。 原本的计划是速战速决,杀死弗拉德后立刻通过奸奇信徒安排的隱秘通道撤离。 但现在,他们却要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不確定的结果。 这未知的等待如同毒蚁般啃噬著灰灾的神经,他只能通过更加疯狂的杀戮来发泄。 负责保护会馆的艾维领士兵们虽然勇敢,但在近百头狂暴的野兽人,尤其是还有一头混沌卵横衝直撞的情况下,他们的抵抗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迅速被淹没。 会馆底层已经化作了血肉屠场,僕从、工作人员惊恐的尖叫和哀嚎是这群野兽最好的助兴音乐。 “去抓人的那几个废物怎么还没下来?!”灰灾不耐烦地低吼著,猩红的眼珠扫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他只觉得胸口那道旧伤似乎更痛了,一种没来由的心悸感让他坐立不安,仿佛德瓦尔那锐利的目光已经穿透墙壁,锁定了他。 他恶狠狠地想著,等那几个上去抓人的角兽下来,一定要把它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点心,才能稍微平復这该死的烦躁。 “首领,不对劲·····”旁边一头较为警觉的大角兽用野兽人那粗嘎的语言提醒道,它抽动著鼻子,“楼上的血腥味····很浓,而且里面有我们自己人的味道!” 灰灾闻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不再依赖嗅觉,而是信任那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救过他的,近乎野兽般的战斗直觉。 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身上粗糙的鬃毛都似乎根根竖起,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脊椎! 就是这种直觉,当年让他在德瓦尔的剑下勉强偏开了头颅,保住了被邪神復活的机会0 就在这时,“吱呀一”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传来了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疾不徐地从阴影中走了下来。 他手中握著一柄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长剑,身上穿著简洁的深色衣物,吞噬了会馆的凡人僕从的大脑灰灾从他们的记忆中得知,这个人正是平日里负责教导艾维娜武艺、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家庭教师。 然而,此刻的他,周身却散发著一种无形却令人室息的杀气,如同极北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一楼大厅內所有的喧囂和血腥。 灰灾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尖叫著“危险!快跑!”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远超自身理解范畴的恐怖存在的极致恐惧! 但是,他脑海中那些通过吞噬人类大脑获得的“知识”和“理性”却在同时告诉他: 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家庭教师,在艾维海姆的这两天里表现得平平无奇,没有任何特別之处。 情报显示,他甚至连护卫都不是。 理性和直觉,在他混乱的大脑中发生了剧烈的衝突。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纯粹依靠力量与野性生存的灰灾,他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刻转身就逃。 但如今的他,经歷了死亡与重生,越来越依赖奸奇赐予的扭曲的智慧。 他引以为豪的力量因符文之牙留下的无法癒合的伤势而衰退,他再也不是光靠力量和血腥手段就能让一个野兽人战帮心悦诚服的强大野兽人首领了。 如今支撑他自信,让他觉得自己依旧凌驾於其他愚蠢同族之上的,正是这些吞噬得来的“知识”,以及他自认为已经掌握的超越了野蛮的同族们的“理性”。 在短暂的挣扎后,对“理性”的依赖,对自身“智慧”的骄傲,最终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不过是个小小的家庭教师!”灰灾发出一声混合著自我安慰与强行鼓劲的低吼,试图驱散那令他战慄的寒意,“看我去宰了他,用他的头骨当酒杯!” 他提起那柄比其他大角兽武器更加巨大、斧刃上布满锯齿和暗红血锈的狰狞双刃巨斧,迈著沉重的步伐,带著一股虚张声势的凶猛,走向了楼梯口那个看似平静的身影。 然后····他就看见那个“普普通通”的家庭教师,似乎只是隨意地、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中的长剑。 动作简洁,流畅,甚至带著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 这也是灰灾·灾蹄,这位曾让艾维领闻风丧胆,名號甚至成为一代艾维领的小孩的噩梦的野兽人领主,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幕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在周围所有大角兽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它们那不可一世的首领那颗狰狞的头颅,毫无徵兆地乾净利落地从他的脖颈上分离,沿著一条平滑至极的切线,滚落在地。 他那庞大的身躯似乎还未接收到死亡的信號,依旧凭藉著惯性向前跟蹌了两步,才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艾博赫拉什,这位血龙老祖,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长剑,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余那些因为过度恐惧而僵立在原地的野兽人,似乎觉得它们已经不配再让他出手。 事实上,也確实无需他再动手了。 就在灰灾被秒杀的几乎同时,会馆外传来了一阵嘈杂而有序的脚步声与甲冑碰撞声。 居住在会馆附近、一向以温和以及热衷於慈善和沙龙形象示人的奥莉尔·迪安男爵夫人,此刻却一反常態,脸色冰冷,亲自带领著她家族蓄养的装备精良的私兵,强硬地突破了外围零星的抵抗,冲入了会馆大厅。 奥莉尔並不知道那位沉默的男性家庭教师就是传说中的血龙老祖,但她用脚指头想也敢肯定,区区一个野兽人战群,绝不可能是她的始祖,莱弥亚女王涅芙瑞塔的对手一如果女王陛下被迫出手的话。 但问题的关键在於—涅芙瑞塔,在她奥莉尔负责的“地盘”上,竟然遭到了骯脏、 低等的野兽人的袭击,甚至可能因此不得不亲自出手,暴露身份与力量··: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奥莉尔就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冻结了。 她几乎能预见到自己事后最好的下场灵魂被剥离,成为女王陛下某个黑魔法实验或道具的一次性消耗品。 所以,哪怕此刻的行动与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的人设严重不符,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她也必须硬著头皮,带著手下最精锐的士兵,以“援救邻邦重要外交人员”的名义,第一时间衝进来! 她必须尽力表现,爭取將功补过的机会! 艾博赫拉什依旧如同山岳般挡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对那些残余的野兽人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野兽人们则被他刚才那神鬼一击彻底嚇破了胆,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將疯狂的怒火和恐惧转向新闯入的奥莉尔私兵。 双方立刻在一楼大厅內爆发了激烈的混战。 奥莉尔混在士兵中间,眼神锐利,她不敢动用太明显的魔法,但指尖微动,几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死亡能量如同毒蛇般悄然射出,精准地没入了几个冲在最前面、最为凶悍的大角兽体內。 那些野兽人动作猛地一僵,隨即口鼻溢血,无声无息地倒下。 她在確保不暴露自身吸血鬼身份的前提下,儘可能地影响著战局,加速清理这些混沌爪牙。 同时,她敏锐的吸血鬼嗅觉也捕捉到了二楼传来的血腥味,其中確实混杂著野兽人的恶臭。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在內心疯狂祈祷祈祷那位强大的“家庭教师”已经第一时间解决了所有上楼的威胁,没有让尊贵的涅芙瑞塔女王陛下,因为这点小事而被迫弄脏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会馆门口戛然而止。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为了不暴露非人的身份,他只能选择纵马飞驰而来,这已经是他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达到的最快速度。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大厅內正在进行的激烈战斗,也没有理会那些狰狞的野兽人和正在奋力拼杀的奥莉尔私兵。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站在楼梯口,如同门神般的艾博赫拉什。 弗拉德几步衝到艾博赫拉什面前,一向冷静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担忧,声音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她们没有事吧?” 艾博赫拉什看著弗拉德,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然后才缓缓地说道:“她们····没有受伤,但是····你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让弗拉德心头骤然一紧的凝重。 > 第50章 ,黑怒这种东西不会遗传吧? 第50章 ,黑怒这种东西不会遗传吧? 宅邸二楼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丝属於野兽人特有的野性膻臭。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那双深邃如血钻的眼眸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终定格在正和涅芙瑞塔一起试图制服艾维娜的伊莎贝拉身上。 悬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没有出现他最担忧的最坏的情况。 无论是他倾注了所有爱恋的妻子,还是那个被他认可了的女儿艾维娜,在物理层面上,似乎都安然无恙。 伊莎贝拉除了受到惊嚇和体力消耗外,身体完好;而艾维娜··手上有一些绷裂伤,但是无伤大雅,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然而,精神层面,就未必了。 关於艾维娜那特殊的“黑怒”状態,弗拉德此前只从伊莎贝拉的口中听闻过描述。 据她所说,陷入那种状態的艾维娜会展现出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仿佛剥离了所有的多余情绪,並极其愤怒,只剩下纯粹的目標导向。 但现在,亲眼所见的景象,告诉他这种状態似乎还潜藏著更多未知的特质。 比如,显而易见的敌我不分。 伊莎贝拉的臥室房门已经彻底报废,厚重的橡木门板连同后面用来紧急加固的衣柜、 梳妆檯等家具,都被野兽人们砸得稀烂,碎片和木屑铺满了门口的地毯。 在这片废墟之上,横七竖八地躺著数具野兽人的尸体,它们庞大且失去气息的躯体无声地诉说著刚才战斗的激烈。 大角兽,作为野兽人部落中的精锐,即使在野生的战帮中,也通常配备有防护不错的厚重皮甲和打磨锋利的武器。 而眼前这一队,显然是经过“特殊”培养的一它们身上穿著闪烁著暗淡金属光泽的半身铁甲,武器也更加精良统一,显然是背后有势力插手的证据,极大概率与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奸奇教派脱不了干係。 这种程度的铁甲,在弗拉德或是艾博霍拉什这等存在面前,自然与纸糊无异,他们的剑刃可以轻易撕裂。 但对於一个年仅九岁尚未完全长开的人类女孩而言,即使藉助了外力,想要正面破开这层防御也是极其困难的。 因此,仔细观察这些毙命的野兽人,会发现它们身上的致命伤都异常精准而刁钻— 眼眶被锐器深深刺入,搅碎了脑组织:喉咙被贯穿,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颈侧的动脉被精准地切开,喷溅的血液將周围的皮毛和甲胃染成了暗红色。 全是要害攻击。 高效、冷酷,不带一丝冗余的动作。 作为艾维娜的武艺导师,艾博霍拉什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 一方面,他確实为艾维娜的成长感到欣慰。 能在实战中,尤其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冷静地施展出他教导的技巧,精准地找到並攻击敌人的弱点,这证明她不仅学会了,更是在生死关头用出来了。 她的枪法似乎在这种压力下又有了新的突破,隱隱走出了属於她自己的路子。 但另一方面,他也是第一个察觉到艾维娜此刻异常的人。 这个特殊状態下的艾维娜,比平日训练时强了不止一筹。 动作更快,力量更大,对时机的把握更是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仿佛战斗的本能已经被提升到了极致。 然而,代价似乎是她的理性被某种东西蒙蔽或压制了。 她的眼神空洞而专注,却又燃烧著一种无形的火焰,任何试图踏入伊莎贝拉房门范围的人,无论身份,都会立刻被她判定为需要清除的敌人。 艾博霍拉什刚才试图进门查看情况,迎接他的就是一道裹挟著劲风直刺咽喉的凌厉枪尖。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枪尖上蕴含的危险气息。 小姑娘的判断体系中,似乎只剩下背后需要保护的伊莎贝拉是“安全”的,其他一切活物,皆为標靶。 这种情况,已经超出了艾博霍拉什的处理能力范围。 他固然强大,但在不伤害艾维娜的前提下,想要制服如今枪法精妙,力量速度暴涨且战斗直觉惊人的艾维娜,即便是他也感到棘手。 艾维娜的枪术已然登堂入室,再加上那莫名的状態加持,他竟一时找不到完美的制伏时机。 无奈之下,儘管心中万分不情愿,艾博霍拉什也只能暂时离开这里,向他那位素来不对付的“同胞”涅芙瑞塔发出了求助的信息。 他知道,在处理精神层面和某些诡异能量的问题上,这位莱弥亚的吸血鬼始祖或许更有办法。 得知艾维娜出事的消息,涅芙瑞塔也收起了惯常的嘲弄与从容,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她迅速赶到现场,甚至没来得及整理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华服。 然而,她的待遇与艾博霍拉什並无二致—刚踏入房门范围,一道闪烁著微光的枪影就如毒蛇般窜向她的心口,逼得她不得不以一个优雅却略显狼狈的后撤步避开。 “这小傢伙····”涅芙瑞塔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与凝重,她感受到了枪尖上那股令她本能感到厌恶与警惕的力量。 艾博霍拉什见涅芙瑞塔抵达,便將安抚艾维娜的任务暂时交给了她,自己则转身去清理宅邸內的野兽人,確保环境安全。 於是,当弗拉德最终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伊莎贝拉和涅芙瑞塔,这两位平日里极其注重仪態风度的女性,此刻正有些不顾形象地合力试图控制住暴走的艾维娜。 伊莎贝拉从后面紧紧抱住艾维娜的腰,而涅芙瑞塔则试图抓住她持枪的手臂。 然而,艾维娜的身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晕,枪尖甚至跳跃起细小的,如同火焰般的金色光粒她动用了西格玛赐福的力量。 这股神圣的力量对涅芙瑞塔產生了明显的压制效果,让她每一次接触都感到针刺般的灼痛,动作也不由得迟缓了几分。 而伊莎贝拉作为凡人,纯粹是靠著一股母性的力量和意志在坚持,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弗拉德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力量对比。 他身形一闪,精准地扣住了艾维娜另一只挥舞的手臂,强大的力量暂时遏制了她的动作。 艾博霍拉什处理完零星的威胁后也迅速返回,四人合力,总算將仍在奋力挣扎的艾维娜牢牢控制住。 “抓紧她!”涅芙瑞塔低喝一声,趁著艾维娜被暂时制住的瞬间,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如同幻影般探出,轻轻点在了艾维娜的额头上。 一股冰冷而晦涩的能量波动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艾维娜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那燃烧著的空洞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最终渐渐黯淡下去。 她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 涅芙瑞塔稍稍鬆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华丽头饰,这才注意到自己有点失態。 她心有余悸地看向被弗拉德接住的艾维娜,问道:“她这种情况,应该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吧?” 她没注意到,刚刚闻讯赶来、在楼梯口探头查看她情况的首席侍女奥莉尔,在瞥见自家女王大人这略显狼狈、衣冠不整的模样后,立刻明智地缩了回去,假装自己从未出现过。 “应该·····睡醒就恢復正常了。”伊莎贝拉扶著墙壁,大口喘著气回答道。 四人中只有她是纯粹的凡人,刚才为了配合制服力量暴涨的艾维娜,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只觉得四肢酸软。 “哼。”艾博霍拉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但看向艾维娜的眼神中却带著难以掩饰的讚赏,“这丫头,倒是学会了一身好本事,不错。” 他为艾维娜在实战中完美运用了他所传授的枪术而感到自豪,甚至暂时忘记了之前打定主意不在涅芙瑞塔面前开口的原则,带著几分挑衅的意味瞥了后者一眼。 涅芙瑞塔没好气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懒得与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攀比。 艾维娜的魔法天赋很差,连入门都费劲,涅芙瑞塔和弗拉德正是想利用这一点让艾维娜在安全的情况下学习危险的魔法知识。 这也意味著在艾维娜变成吸血鬼之前,几乎不可能释放一个真正的法术。 所以在艾维娜变成吸血鬼之前,涅芙瑞塔的教学成果会远不如艾博霍拉什的教学成果显著。 更令人沮丧的是,被转化成吸血鬼之后,除了会拥有施法能力,肉体力量也会变强,到时候艾博霍拉什的教的武艺也会自然而然的变强。 弗拉德没有参与他们之间短暂的眼神交锋。 他小心翼翼地横抱起昏睡过去的艾维娜,小女孩的身体轻飘飘的,与刚才那狂暴的力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抓住艾维娜手臂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正在缓慢消退的红痕,皮肤上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灼热感。 这是艾维娜释放出的那种带著金色光粒的“火焰”留下的痕跡。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在邓肯霍夫城堡,刚刚发现艾维娜可能成为西格玛活圣人时,他曾让她演示过那种力量。 当时的金色光芒並没有让他感到不適,主要是是一种温和的感觉。 然而,刚才艾维娜在“黑怒”状態下爆发出的金焰,却让他真切地感到了心悸,並且確实对他的不死之身造成了伤害,儘管很轻微,但恢復速度明显比寻常伤害要缓慢得多。 “看来·····被她视为敌人的时候,才会引发这种具有攻击性的神圣力量反击?”弗拉德在心中默默推测,“並非无差別地攻击所有黑暗生物,而是基於她自身的敌意判断?”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这说明艾维娜的力量並非完全失控,有其內在逻辑;另一方面,黑怒状態下的艾维娜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他看著怀中艾维娜恬静的睡顏,很难將她与刚才那个枪出如龙的狂暴战士联繫起来。 今天,她保护了自己的母亲,亲手格杀了四五头装备精良的大角兽—这战绩,足以让许多成年战士汗顏。 虽然,当时隱藏在暗处的艾博霍拉什早已在附近戒备,绝不会真的让伊莎贝拉和艾维娜陷入绝境。 艾博霍拉什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在关键时刻出手干预。 但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在危难时刻进发出的保护母亲的决心和勇气,以及她实际展现出的行动力,依然让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这两位还保留有一定人性的吸血鬼始祖被触动。 就连暂时找回了一点人性和怀揣著“有趣玩具”的兴趣才关注艾维娜的涅芙瑞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艾维娜这种不计后果的保护行为,虽然在她看来毫无意义,但其背后蕴含的纯粹情感,让她无法轻易嗤之以鼻。 她认可这份努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弗拉德抱著艾维娜,向为她准备的客房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著。 “黑怒”状態虽然能极大提升艾维娜的战斗力,但这种敌我不分的特性实在麻烦。 看来,未来的训练计划需要调整了。 不能只专注於技巧和力量的提升,还必须加入控制情绪和掌控这种特殊状態的训练內容。 至少要让她学会在爆发时保留一丝基本的敌我识別能力,或者能够在关键时刻主动进入或退出这种状態。 想到这里,弗拉德的思绪忽然飘向了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 以艾维娜展现出的灵魂强度、学习天赋以及这种独特的“黑怒”特质,她未来的潜力不可限量。 弗拉德几乎可以预见,如果她顺利被转化为吸血鬼,以其天赋,极有可能开创出一个新的强大的血系,並成为一位新的吸血鬼始祖。 那么,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浮现在他脑海:“黑怒”这种东西·····这种似乎与灵魂有关的特殊状態,会隨著血吻,遗传给她的血裔吗? 如果会······那未来卡斯坦因家族的新血系,岂不是可能涌现出一群在战斗时会陷入敌我不分、狂暴状態的吸血鬼? 那画面太美,连弗拉德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沉睡的艾维娜,轻轻摇了摇头,將这个略显荒诞的念头暂时压下。 当务之急,是让她好好休息,恢復常態,其他的,再从长计议吧。 无论如何,今晚的危机总算过去了。 艾维娜的失控只是一个小插曲,更重要的是,她活了下来,並且展现了她的价值和潜力。 弗拉德抱著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更稳了一些。 > 第51章 ,交代 第51章 ,交代 安置好因“黑怒”耗尽心力而昏睡的艾维娜,並確认伊莎贝拉也在侍女照料下休息后,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才再次走下楼梯。 他那张惯常缺乏表情的苍白面孔上,此刻更添了几分大理石般的冷硬。 当他重新踏入楼下大厅所在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来自艾维海姆各处的援军——主要是装备精良的长戟兵和少量火枪手——已经彻底控制了场面野兽人入侵者的尸体被堆叠在角落,污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空气中混合著浓烈的血腥、硝烟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味。 大厅中央,那头可怖的混沌卵依旧在徒劳地挣扎,但它庞大的不断扭曲的躯体已经被数干柄长戟和长矛从各个角度死死钉在了地上。 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结成了严密的阵型,利用长兵器的优势,避免与这怪物进行危险的近距离接触。 混沌卵身上布满了贯穿伤,粘稠的、色彩诡异的体液从伤口不断渗出,但它似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重要器官,即便被扎得像只巨大的刺蝟,那布满全身的、大小不一的眼球仍在疯狂转动,布满利齿的口器中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低沉嚎叫。 “瞄准它的眼睛!所有眼睛!”一名军官模样的艾维领队长大声命令著,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士兵们闻言,更加奋力地用长戟前端的尖刃试图去戳刺、剜挑那些令人作呕的眼球。 每戳瞎一只,那混沌卵的挣扎就会剧烈一分,发出更加刺耳的尖啸,但离死亡似乎依旧遥远。 就在这时,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终於姍姍来迟。 他穿著华丽的宴会便装,外面匆忙披了一件象徵身份的斗篷,脸上惯有的精明与从容覆盖了一层难以掩饰的铁青。 他的自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捲过的大厅,尤其是在那头仍在负隅顽抗的混沌卵和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主建筑结构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抽搐,显然怒火中烧。 德瓦尔·雷道夫此前確实有理由在弗拉德面前保持更高的姿態。 此次弗拉德一家前来艾维领,是有求於他。 无论是与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的潜在联盟牵线,还是帮忙缓和与刚被打败的斯提尔领选帝侯的关係,乃至他本人对弗拉德那个存在法理爭议的选帝侯之位的公开支持,这些都是德瓦尔的政治筹码,也是他自信能在这场交易中占据主动的依仗。 他原本打算藉此將弗拉德和希尔瓦尼亚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为未来爭夺“三皇”之一的宝座增添重量。 然而,眼前这场发生在艾维海姆核心地带针对他重要客人的恶性袭击事件,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狼狠抽在了他的脸上,將他精心维持的体面和优势击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快步走到弗拉德面前,语气前所未有地诚恳:“弗拉德先生,请你务必相信,雷道夫家族,以及我本人,从未、也绝无可能试图对你和你的家人不利。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的严重失职,我深感抱歉。” 弗拉德静静地听著,那双猩红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没有像寻常受害者家属那样激动质问,也没有轻易接受这份道歉。 他的冷漠,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德瓦尔感到压力。 “选帝侯大人,”弗拉德的声音平静,“我个人的信任与否,在眼下或许並非最关键的问题。 我倒是愿意相信这与您无关,但现在,您要面对的难题,可不是仅仅让我相信那么简单。” 他微微抬手,指向周围那些惊魂未定,正在窃窃私语的倖存宾客,以及闻讯赶来神色各异的艾维领贵族和官员。 “您需要面对的,是即將传遍整个帝国的流言蜚语,是如何让所有选帝侯,让帝国上下相信,艾维领的首府,並非一个连基本安全都无法保障的是非之地。” 弗拉德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德瓦尔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来自其他领的选帝侯,携家带口在专门招待贵宾的会馆遭遇如此规模的野兽人袭击,甚至出现了混沌卵这种混沌魔物····这將是未来数年帝国上流社会经久不衰的谈资。 他,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將会成为其他选帝侯,尤其是那些竞爭对手眼中的笑柄一一个连自己老巢都能被野兽人渗透的选帝侯,还有什么资格和能力去角逐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 更深远的影响是,经过此事,还有谁敢轻易接受他的邀请前来艾维领? 艾维领的军事实力和內部安保將被画上巨大的问號。 那些近期在艾维领压力下暗中臣服的势力,比如斯提尔领,会不会因此蠢蠢欲动,试图摆脱控制?一直与艾维领存在竞爭的威森领,会不会趁机在边境挑起事端? 然而,弗拉德接下来的举动,才真正让德瓦尔体会到了什么是如坠冰窟。 弗拉德走向旁边一个被沾血帆布覆盖的物体,在德瓦尔疑惑的目光中,他猛地掀开了帆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颗狰狞可怖的头颅——灰灾·灾蹄那扭曲的面容一闪而过,弗拉德隨即又迅速將布盖上。 不少人好奇那究竟是什么,但德瓦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绝不会认错,那是本应在多年前就被他亲手斩杀,並以此作为重要功绩宣扬的野兽人军阀一一灰灾·灾蹄! 它竟然还活著,並且出现在了他的地盘上,袭击了他的客人! 这个秘密一旦公开,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仅仅是功绩造假的问题,更意味著他当年可能未能彻底清除威胁。 別说爭夺皇帝之位,他现有的选帝侯地位都可能摇摇欲坠,家族內部和其他有资格继承选帝侯之位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將他拉下马的机会。 一瞬间,德瓦尔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念头,甚至开始盘算需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一领土让步?巨额金钱?政治上妥协?—一才能让弗拉德这个知情人闭嘴。 他几乎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敲诈一笔的心理准备,这或许是平息此事、保住地位的唯一方法。 然而,弗拉德接下来的行动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位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竟然亲手將那颗用布包裹著的令人作呕的头颅,塞到了德瓦尔的手中。 “选帝侯大人,”弗拉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像那些躲在阴影里玩弄阴谋的小人。 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行事,还不屑於用这种把柄来敲诈勒索。” 德瓦尔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手中的头颅仿佛有千钧重,但弗拉德的话语却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那个野兽人首领的胸口,有一道陈年旧伤,至今未曾完全癒合,散发著令人厌恶的腐朽气息。”弗拉德继续解释道,“我猜,那应该是艾维领传承的符文之牙留下的杰作。是邪神的力量,让它存活至今。这不是您的剑不够锋利,也不是您的失误。” 他顿了顿,话锋再次转向,虽然语气没有加重,但那其中的分量却让德瓦尔刚刚放鬆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但是—” v 这个词如同重锤敲击在德瓦尔的心头。 “无论如何,这场袭击发生在艾维海姆,目標是我和我的家人。”弗拉德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德瓦尔的眼睛,“我的妻子受到了惊嚇,我的女儿被迫经歷了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危险。 您必须就此事,给我,给我的家人一个明確的、足以平息怒火的交代。” 德瓦尔·雷道夫紧紧攥著手中包裹著头颅的帆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阴沉著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翻涌著被触怒的雄狮般的杀意。 “我明白,弗拉德先生,请你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有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流血的代价。”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可以预见,接下来的艾维领,尤其是艾维海姆,必將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的內部清洗。 任何与此次袭击有牵连的,哪怕是仅有嫌疑的人,都將面临雷道夫家族最残酷的报復。 这既是为了给弗拉德一个交代,更是为了巩固他自身摇摇欲坠的权威,揪出隱藏在內部的叛徒和敌人。 而这一切的动盪与杀戮,对於弗拉德而言,不过是艾维领內部的事务。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將一个潜在的把柄转化为同盟关係,並將清理內部、追查真凶的麻烦事,完全拋给了此地的主人。 当天晚上,弗拉德一家下榻的豪华会馆遭遇大规模野兽人袭击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艾维海姆的大街小巷。 各种版本的流言开始发酵,恐慌和质疑在市民中蔓延。 德瓦尔·雷道夫很快做出了官方回应,宣称袭击者是已被剿灭的“灾蹄”战帮的余孽,试图以此混淆视听。 但他迴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一这些野兽人余孽是如何突破重重防线,精准地潜入守卫森严的贵宾会馆的? 第二天,艾维海姆及其周边城镇宣布进入戒严状態。 身上佩戴著雷道夫家族徽章的士兵们,面色冷峻地闯入许多贵族、官员乃至富商的府邸,不顾他们的抗议和阻挠,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 一时间,整个首府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德瓦尔·雷道夫的声望在民间急剧下跌,人们指责他无能、粗暴,让城市陷入了不安。 然而,这种批评的声音並没有持续太久。 隨著搜查的深入,大量官员贪污腐败、与外部势力勾结的证据被公之干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数百名潜伏在城市各处的邪教徒被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属干诡变莫测的奸奇教派,也有少量信奉其他混沌邪神的信徒。 他们在广场上被公开处决。 当艾维海姆的市民们看到那些身体已经发生明显扭曲、长出额外肢体或眼睛,面容狰狞可怖的变种人邪教徒时,所有的抱怨和不满都化为了后怕与庆幸。 只要一想到这些被混沌腐蚀的怪物曾经就隱藏在自己身边,可能在任何时候带来灾难和毁灭,他们对选帝侯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立刻转变为理解和支持。 相比於暂时的混乱和不便,清除这些致命的隱患显然更重要。 德瓦尔的形象,从一个无能的统治者,迅速转变为了果断剷除邪恶的强硬领袖。 在这场风暴中,奥莉尔男爵夫人,这位涅芙瑞塔的僕从兼重要助手,也经歷了一番审查。 她在此次事件中的一些行为確实存在疑点,但她准备了充分的证据和理由,证明自己与邪神信徒並无勾结。 更重要的是,作为最早进入袭击现场核心区域的人之一,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颗属於灰灾·灾蹄的头颅。 无形中,她也掌握了一个关乎选帝侯声誉的秘密。 或许正是出於这种微妙的威胁,她最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清洗危机,继续在艾维领的上流社会中扮演著她的角色。 几天后,一封封盖著艾维领选帝侯火漆印的信件,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帝国各处,最终出现在了所有选帝侯以及重要势力领袖的书桌上。 在此之前,德瓦尔·雷道夫对弗拉德的支持,更多是出於战略投资和利益交换的考量。 他甚至暗中盘算过,即便弗拉德最终因为选帝侯资格不合法而失去地位,对艾维领的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內。 帝国贵族们对於几百年前由瑞克皇帝册封的希尔瓦尼亚选帝侯是否合法,其实也並不真正关心。 但此刻,情况截然不同了。 这场针对弗拉德的阴谋,已经演变成了对他德瓦尔·雷道夫权威的直接挑战,將他捲入漩涡中心,並且彻底激怒了他。 这不再仅仅是希尔瓦尼亚的事情,更是他艾维领选帝侯的事情了! 在这些信件中,措辞最为严厉的,是发给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的那一封。 德瓦尔在信中毫不客气地指责,正是希尔德首先质疑弗拉德的合法性,才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引发了后续这一连串的事件,最终导致艾维海姆遇袭的恶性后果。 他有理由怀疑霍克领选帝侯家族和邪神信徒有所勾结。 他语气强硬,近乎威胁地表示,艾维领已经將霍克领的这次行为视为严重的敌对信號,並且郑重地记下了一笔,让希尔德·鲁登霍夫自己掂量,是否已经做好了与一个愤怒的艾维领全面为敌的准备。 至於发给其他选帝侯的信件,內容则主要是解释艾维海姆事件的“官方版本”,强调袭击来自混沌邪教徒和野兽人余孽的勾结,意在破坏帝国稳定。 他试图以此挽回艾维领的声誉,並向外界传达一个明確的信息:艾维领並非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任何试图挑战其权威的行为都將面临坚决的反击。 而最重要的变化,体现在他对弗拉德的態度上。 在这些信件中,他不再仅仅是泛泛地表示支持,而是用上了大量溢美之词,极力称讚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卓越才华、非凡的统治能力、在对抗混沌及斯提尔领中展现出的强大实力,乃至其个人的魅力。 他正式地、公开地举荐並支持弗拉德获得合法且受广泛承认的选帝侯地位。 这就是德瓦尔·雷道夫给弗拉德的“交代”。 他用自己的政治信誉和艾维领的威慑力,为弗拉德背书。 之前那些可能觉得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无足轻重,支持还是反对都无所谓的选帝侯们,现在如果想要投反对票,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一下德瓦尔·雷道夫的態度了。 > 第52章 ,艾维娜的巴尔 第52章 ,艾维娜的巴尔 艾维娜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中跋涉了许久,意识时而沉浮,时而陷入一片空白。 当她终於挣扎著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於她在艾维海姆临时住所的华丽帐幔。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她足足昏睡了两天。 意识回笼的瞬间,昏睡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清晰得令人心惊。 她记得野兽人那可怖的咆哮,记得母亲伊莎贝拉苍白的脸,记得自己抓起训练长枪时那股无法遏制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更记得之后,那仿佛身体不再属於自己的诡异状態。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向艾博霍拉什老师发起攻击,那凌厉的枪招完全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甚至,她也记得后来····自己对那位美丽却令人畏惧的魔法老师,涅芙瑞塔,也毫不犹豫地刺出了长枪。 想到这里,艾维娜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艾博霍拉什老师性格相对隨和,专注於武道,或许不会將学生的冒犯放在心上,甚至可能评价一句“打得好”。 但是涅芙瑞塔·····那位来自白银尖顶,以心狠手辣和眥必著称的吸血鬼女王? 艾维娜的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说曹操曹操到,进来的正是身著一袭幽蓝色长裙、仪態万方的涅芙瑞塔。 她手中端著一杯散发著淡淡清香的液体,目光落在已经坐起的艾维娜身上。 “看来我们的小睡美人终於醒了。”涅芙瑞塔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独特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韵律,但其中似乎並无怒意。 艾维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张地看著她。 涅芙瑞塔走近床边,將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艾维娜之前因为过於用力紧握长棍过度用力而崩裂,至今尚未完全癒合的虎口和掌心。 “伸手。”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维娜怯生生地伸出手。 涅芙瑞塔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伤口,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绿色能量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如同初春的藤蔓,缠绕在艾维娜的手上。 艾维娜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酥麻的感觉,原本还有些刺痛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癒合了起来。 在记忆中,手上的伤还要更严重一些,如今却几乎要痊癒了,看来这不是涅芙瑞塔第一次帮她治疗了。 这是···生命系魔法? 艾维娜倒没有太惊讶。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亡灵魔法以及黑暗魔法,听起来都和生命魔法没什么关係,但其实和亡灵系魔法乃至死亡之风联繫比较深的魔法之风中,生命系魔法还比较靠前。 这些都是之前涅芙瑞塔教过的常识。 艾维娜那副紧张兮兮,仿佛隨时准备跳起来逃跑的模样,让涅芙瑞塔完美无瑕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悦,或者说,是某种类似於“受伤”的情绪。 她自问,在两位家庭教师中,她虽然要求严格,但表现可比那个整天板著脸,只知道让艾维娜练武的艾博霍拉什要“亲切温柔”得多。至少,她从未对艾维娜大声呵斥过,讲解魔法原理时也极富耐心。 怎么这小傢伙敢在艾博霍拉什面前偶尔撒娇並表现出依赖,面对自己时就总是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让她多少有些挫败感。 涅芙瑞塔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弄死的人或者別的什么生命太多了,让艾维娜不由自主地畏惧自己,今年也才弄死了几百个人啊? 涅芙瑞塔反思了,但是也没太反思,她似乎是把自己所杀死的生命和惊天爱人王纳迦什进行比对的。 艾维娜作为穿越者知道涅芙瑞塔的本性是她害怕涅芙瑞塔的原因之一,但是涅芙瑞塔周身確实也带著一股生者勿近的感觉。 “好好休息,魔法课程等你状態稳定了再继续。”涅芙瑞塔收起法术,语气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艾维娜独自消化著这份意外的“关怀”和內心的复杂情绪。 没过多久,得知艾维娜甦醒消息的伊莎贝拉快步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和放鬆,仔细检查了艾维娜的状况,確认她除了有些虚弱外並无大碍后,才真正鬆了口气。 “你可嚇坏母亲了。”伊莎贝拉轻轻抚摸著艾维娜的头髮,柔声说道。 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了温柔而神秘的笑容,问道:“艾维娜,我亲爱的,你有特別喜欢的城堡名字吗?” “城堡名字?”艾维娜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母亲为何突然问这个。 伊莎贝拉笑著解释道:“在你昏睡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情。 之前你父亲弗拉德和威森领的代表討论合作事宜,除了矿產贸易,还顺便委託了努恩工程师行会一个私人订单。”她顿了顿,强调道,“我们打算在你的封地,达斯克瑞文班克,为你兴建一座全新的城堡!” (努恩,作为威森领的首都,以其高超的科技水平、开放创新的氛围闻名旧世界。 努恩工程师行会更是声名远播,经常承接帝国境內乃至之外的各种大型设施建造订单,从宏伟的堡垒到复杂的蒸汽机械,无所不包。) 外界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和伊莎贝拉·冯·邓肯所拥有的財富底蕴。 邓肯霍夫城堡下埋藏著价值连城的丰富矿脉,伊莎贝拉本人作为邓肯家族的继承人,本就是帝国最富有的女性之一。 而弗拉德,他那漫长生命中积累的、尚未变现的贵重財物,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不久前还几乎垄断了一批珍贵的震旦货物销售,获得了巨额利润。 或许,只有瑞克领、威森领这类以商业和工业著称的富裕选帝侯,才能在总资產上与他们媲美。甚至在流动资金方面,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能调用的现金,可能比一些老牌选帝侯更加充裕。 那位前来艾维领洽谈贸易的威森领代表,本身也是努恩工程师行会的高层人物之一。 在敲定矿產贸易合同细节时,弗拉德看似隨意地提出了附加条件一一份委託努恩工程师行会在达斯克瑞文班克设计和建造一座城堡的订单,作为送给他女儿艾维娜的礼物。 能够爭取到这样一份利润丰厚的大订单,对这位代表个人而言意味著巨大的收益和行业声望。 因此,在后续关於威森领与希尔瓦尼亚领总体贸易合同的谈判中,他在某些条款上“適当”做出了一些让步,以表达“诚意”。 然而,这位代表並不知道,弗拉德本就计划在希尔瓦尼亚境內增建防御要塞和统治节点,达斯克瑞文班克的地理位置非常合適。 也就是说,威森领代表做出的那些让步,几乎是白送给弗拉德的额外利益。 弗拉德冷静而精准地利用了这个机会,一举两得。 在帝国,城堡不仅仅是重要的军事防御设施和交通枢纽,更是贵族身份与地位的象徵。 宏伟的城堡无声地宣告著主人的权力与財富。 目前的希尔瓦尼亚,偌大的土地上只有两座像样的城堡—一作为统治中心的邓肯霍夫城堡,以及有些年久失修、重要性大不如前的瓦尔登霍夫城堡。 对於这片贫瘠、荒芜、民生艰难的土地而言,城堡的象徵意义和经济功能確实被大大削弱了。 在其他行省,城堡周围常会自然形成繁荣的小型市场或商业区,城堡內部也设有各种工坊,为居民提供商品和装备,同时也是货物集散地,促进经济交流。 但在希尔瓦尼亚,大部分人还在为最基本的温饱挣扎,城堡的这类附加效应微乎其微。 然而,对於一位选帝侯而言,统治的领地內只有两座城堡(其中一座等级还比较低),確实显得有些“寒酸”。 城堡的规模与豪华程度,往往直接与主人的社会地位和权力成正比。 邓肯霍夫城堡本身的雄伟足以匹配弗拉德的选帝侯身份,但一个强大的选帝侯领,不能仅仅依靠一座主城堡来支撑其统治网络。 当然,弗拉德选择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兴建城堡,除了对艾维娜的宠爱(这確实是重要原因),更有其深远的战略考量一巩固希尔瓦尼亚西北边境的防御,加强对斯提尔河支流区域的掌控,並建立一个面向西方和北方的贸易与军事前哨。 只不过,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这对权势滔天的选帝侯夫妇,对自己养女极度宠爱的直观体现口努恩工程师行会对承接城堡建造的业务驾轻就熟。 在与弗拉德谈妥的当天,他们就送来了一厚沓精心绘製的设计图纸,都是行会內部积累的、经过验证的优秀城堡设计方案,涵盖了从古典堡垒到带有威森领创新元素的各式风格。 伊莎贝拉亲自参与了初步筛选,去掉了那些过於激进或不符合希尔瓦尼亚整体氛围的设计,最终留下了几份备选方案。 她拿著这些图纸来到艾维娜床边,温和地说:“来,看看你喜欢哪一种?这座城堡將来是你的家,理应由你来决定它的样貌。” 艾维娜虽然跟隨伊莎贝拉学习了大量贵族必备的知识,从纹章学到帝国歷史,但对於建筑设计和风格流派,却完全是个门外汉。 她只能凭藉最直观的“眼缘”来挑选。 她的目光在几张图纸上流转,最终落在了一份与邓肯霍夫城堡风格相近的设计上—一它同样强调威严与坚固,有著高耸的塔楼、厚重的城墙以及哥德式的尖拱窗,但在细节处又融入了一些更为流畅、精致的线条,少了几分邓肯霍夫的阴森压抑,多了一些属於年轻领主的锐气与活力。 “这个。”艾维娜伸出刚刚被治癒的小手,点在了那份图纸上。 伊莎贝拉接过图纸,满意地点点头:“很有眼光,我的小天鹅。那么,接下来就是为你的城堡取一个名字了。”她將命名的权力也完全交给了艾维娜。 艾维娜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一座建筑命名。 这座城堡將成为她封地的核心,它的名字,未来也將成为这片土地的名字。 人们会逐渐遗忘“黄昏河畔”达斯克瑞文班克这个古老的称谓,只会记住她此刻赋予的这个新名。 这是一个沉重的责任,也是一个宣告未来的机会。 她陷入了沉思,脑海中闪过许多词汇,关於力量,关於守护,关於希望····但最终,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名字,仿佛穿越了时空,鬼使神差地在她心中浮现。 “巴尔。”她轻声说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看向伊莎贝拉,重复了一遍:“这就是它的名字。” 她的手无意识地轻抚著床上的城堡图纸,眼神有些縹緲,仿佛已经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座名为“巴尔”的城堡在未来拔地而起,成为帝国东境一颗不容忽视的明珠,见证无数的故事与传奇。 伊莎贝拉微微愣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的韵味。 她看著女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微笑著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选择。 “那么,就如你所愿。”伊莎贝拉的声音温柔而庄重,“这座城堡,从它奠基的那一刻起,就將被称为——巴尔霍夫(baalhoff)。” 此时,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在遥远的未来,“希尔瓦尼亚的巴尔”这个称谓,將不再仅仅指代一座城堡或一片封地。 它將与艾维娜·冯·邓肯这个名字紧密相连,响彻旧世界,成为一个时代的印记,一段传奇的起点。 命运的丝线,在此刻悄然编织,一个属於“巴尔”的故事,刚刚翻开它的第一页。 第53章 ,五份血吻 第53章 ,五份血吻 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近来的日子並不好过。 他坐在赫吉格那充满狩猎风情的城堡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铺有熊皮的座椅扶手,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鬱。 当初决定带头质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选帝侯之位的合法性,並非全然是一时衝动。 那个神秘外乡说客充满蛊惑力的话语固然是诱因,但更深层次的,是他內心对於自身地位可能受到威胁的真切担忧。 像霍克领这样疆域狭小、军力不强、又被境內层出不穷的野兽人祸患牵制了大量精力的选帝侯领,其生存之道,往往在於巧妙地依附於更强大的选帝侯。 通过手中那张宝贵的选票,在关键时刻支持某位强势领主,换取对方的庇护、经济援助或是在边境爭端上的支持。 有人说他们朝秦暮楚,是政治上的墙头草,但希尔德清楚,这不过是小势力在帝国混乱泥潭中挣扎求存的无奈之举。 在如今这个“三皇时代”,选帝侯选票的实际政治权重確实有所下降。 那些割据一方的“皇帝”们,更多是需要这些选票带来的“法理”承认,为自己的统治披上一层合法性的外衣,以示自己並非单纯的军阀。 但也正因如此,希尔德才格外警惕任何可能稀释他手中选票价值的变化。 每多一张合法的选票,他这张票在那些强力选帝侯眼中的“稀缺性”就会降低,这无疑会削弱他討价还价的资本,影响他为霍克领爭取更好生存环境的能力。 而希尔瓦尼亚在弗拉德统治下的变化,尤其是其军事实力的突然彰显,让他感到了切实的不安。 一个强大的希尔瓦尼亚,意味著帝国东部政治格局的洗牌,他这样的小角色,很可能在新的力量平衡中被边缘化。 然而,他低估了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雷道夫对弗拉德的支持力度,也更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艾维海姆的那场血腥袭击。 艾维领虽然並非瑞克领、米登领那样的传统顶级强权,但其实力也远非霍克领所能比擬。 歷史上,艾维领也曾出过不止一位皇帝,底蕴深厚。 为了阻止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希尔瓦尼亚威胁,而去得罪实力强劲的德瓦尔,这无疑是主次不分。 希尔德·鲁登霍夫能坐稳选帝侯之位,自然不是这等蠢人。 因此,在收到德瓦尔那封措辞严厉、近乎威胁的信件后,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回应。 他言辞恳切地向德瓦尔解释,自己仅仅是基於“古老法理”提出了质疑,绝未参与任何针对弗拉德一家的阴谋,对艾维海姆的袭击事件更是毫不知情。 他甚至暗示,如果不是那个引他入彀的神秘说客见势不妙、溜得飞快,他非常乐意献上那颗居心叵测的头颅,以平息德瓦尔的怒火,证明自己的“清白”与“诚意”。 他的迅速倒戈和澄清,虽然显得有些墙头草,但在政治上是明智的。 隨著德瓦尔·雷道夫不惜动用自身政治信誉全力为弗拉德站台,再加上希尔德这个“始作俑者”的退缩,以及弗拉德此前已经爭取到的威森领、奥斯特马克领的支持,原本笼罩在希尔瓦尼亚选帝侯之位上的合法性阴云,终於彻底消散。 障碍被一一扫清。 可以预见,在不久之后,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將被正式、毫无爭议地承认为希尔瓦尼亚的合法选帝侯。 他將不再是那个法理存疑的“僭越者”,而是帝国统治阶层中真正的一员。 因此,在確认艾维娜从“黑怒”的后遗症中恢復,身体並无大碍之后,弗拉德一家便结束了在艾维领的行程,启程返回了希尔瓦尼亚。 时光荏英,几个月的时间在邓肯霍夫城堡日復一日的训练、学习中悄然流逝。 艾博霍拉什原本的计划,是在教授艾维娜一段时间基础武艺后便离开,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避开他那位不对付的“同僚”涅芙瑞塔。 然而,艾维海姆的意外事件让两人早已碰面,那点小小的彆扭在共同关心艾维娜状態的前提下,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既然已经碰上,艾博霍拉什便决定多留一段时间,更深入地指导艾维娜。 但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如果他仅仅是想训练出一个强大的、精通艾博霍拉什流派的战士,那么他大可以將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这或许需要他在邓肯霍夫呆上更长的几个月。 然而,他在艾维娜身上看到了更珍贵的东西,一种对战斗技巧的独特理解,尤其是在长枪运用上展现出的属於她自己的直觉和创造力。 他真正期待的,不是复製另一个自己,而是希望艾维娜能消化他的基础,最终走出属於自己的武学道路,成长为未来某一天,能够与他堂堂正正交锋、甚至带来惊喜的对手。 过多的灌输、过於深刻的流派烙印,反而可能束缚她的潜力,让她成为“艾博霍拉什的影子”,这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 因此,在確认艾维娜已经扎实地掌握了所有基础要领,枪法框架已然成型,剩下的更多是需要时间打磨、实战积累以及她自身的感悟后,血龙老祖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离別总是伤感的。 艾维娜对这个虽然沉默寡言、但教导时极其认真,偶尔还会流露出关怀的老师充满了不舍。 得知消息后,她难得地使出了小孩子的特权,赖在艾博霍拉什那如同钢铁铸就般的怀里,用带著鼻音的声音撒娇,试图挽留。 看著怀中这个金髮的小脑袋,艾博霍拉什坚硬如铁的心肠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做出的决定,从不会因情感而轻易更改。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剑茧的大手,略显生硬地揉了揉她的头髮。 在艾维娜看不到的地方,离开前夜的晚上,艾博霍拉什找到了弗拉德。 两位古老的吸血鬼,在城堡高处一间可以俯瞰漆黑庭院的房间內相对而立。 “弗拉德,”艾博霍拉什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严肃,“你我都清楚,以艾维娜展现出的灵魂强度、学习天赋以及那种····独特的战斗状態,她未来一旦完成转化,必定有能力开闢出一个全新的、强大的血系。” 弗拉德静静听著,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著微光。 “但是,”艾博霍拉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诚恳,“她最初被转化时,所归属的那个血系天赋,会不可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並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她未来的发展方向。 我並非是说冯·卡斯坦因一系存在什么缺陷,正相反,卡斯坦因家族的血裔,无论是力量、速度、魔法亲和力还是智慧,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没有明显的短板,素质极为均衡全面。” 他顿了顿,指出了关键:“但问题也恰恰在於此一太过全面了,以至於缺乏足够突出的、標誌性的特点”。 这对於一位期望在某一条道路上登峰造极的战士而言,或许並非最理想的基础。” 弗拉德沉默著,无法反驳。 从综合素质来看,姓卡斯坦因的吸血鬼確实堪称完美,但耐不住其他血系都有其耀眼的长处血龙氏族的无双武艺,莱弥亚氏族的诡譎魔法与阴谋,史奎格氏族的狂暴兽性··“所以,你看····”艾博霍拉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要不要考虑一下,让艾维娜····接受我的血吻”?” 弗拉德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没好气地嗤笑一声:“搞了半天,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艾博霍拉什,你觉得这可能吗?” “血吻”,是吸血鬼转化仪式的通用称谓。 因为要將自身蕴含在血液中的吸血鬼精华注入目標体內,最常见的方式就是通过啃咬,將血液渡入对方口中,这个亲密而致命的行为,因此得名。 艾维娜早已被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视为子嗣,是邓肯家族未来的希望,他绝不可能容忍自己认可的女儿,將来在血脉上成为另一个始祖的“孩子”。 “別急著拒绝,弗拉德。”艾博霍拉什试图说服他,语气带著罕见的急切,“你知道的,我的血吻”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並提升受术者在武学方面的天赋和潜能! 想想孩子的未来,想想她的前途!难道你希望她因为血脉的限制,无法在武道上达到真正的巔峰吗?” 弗拉德陷入了沉思。 艾博霍拉什的话不无道理。吸血鬼的诅咒確实会让血裔在性格、能力上越来越接近其而脉源头的始祖,並因此激发出相应的潜能。 血龙家族的吸血鬼因此武艺强大,莱弥亚吸血鬼精於心计与魔法,卡斯坦因吸血鬼文武双全但缺乏极端特长····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一边是血脉的纯正与家族的传承,另一边是孩子未来发展的最大可能性。 “呵呵···”就在这时,一个带著讥讽意味的轻笑声从房间的阴影角落传来。 “我还以为向来標榜“光明正大”的血龙老祖,不会干这种偷偷挖人墙角的事情呢。” 涅芙瑞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显现,她依旧穿著那身华丽的裙装,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晚宴。 她的手中把玩著一把造型奇异的匕首一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更像一件艺术品。 化首的柄部由一块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水晶內部,封存著一些微微荡漾的、殷红如血的液体。 “要不要也考虑考虑···”涅芙瑞塔走到光线下,將手中的匕首优雅地展示了一下,“我的“血吻”?” 这把匕首,同样是“血吻”。 对於注重优雅与仪態的上层吸血鬼而言,直接用牙齿啃咬的方式进行转化,被认为是不够体面的行为。 於是,像这样类似注射器,並能长期保存始祖血液的魔法道具便被发明出来,同样被称为“血吻”。 若有其他吸血鬼知道艾维娜竟然同时被三位吸血鬼始祖爭抢著要给予“血吻”,恐怕会嫉妒得发狂。 被始祖的血吻转化的吸血鬼一般被称为二代吸血鬼,虽然他们並不会比其他吸血鬼更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二代吸血鬼的成就普遍更高,並非是始祖的血吻赋予了他们能力,而是只有能力出眾者才能得到始祖们的青睞。 但这並不影响吸血鬼对二代吸血鬼的追捧和羡慕。 “实在不行,”涅芙瑞塔可能也清楚,相比艾博霍拉什那专注於提升武道的“血吻”,自己偏向魔法与诡计的“血吻”在竞爭力稍显不足,她眼波流转,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建议,“可以把我们的血吻”···一起用上啊?” “一起用?”艾博霍拉什和弗拉德几乎同时出声,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混合不同始祖的血液进行转化? “当然可以。”涅芙瑞塔给了他们一个“少见多怪”的优雅白眼,“虽然混血吸血鬼极为罕见,但並非不存在。 不同的血脉在同一个体內容易產生衝突,导致转化失败或变成怪物,但只要有足够强大的灵魂作为基底,並非没有成功的先例。”她顿了顿,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而且,我这边······恰好还保留著一份沃索伦的“血吻”。” 她指的是那位精通死灵法术的尼古拉契始祖。 “呵,可惜乌索然那个疯子失踪太久,不然我们说不定真能凑齐所有始祖的血吻”了。”艾博霍拉什半开玩笑地说道,试图消化这个惊人的提议。 “不一定哦。”涅芙瑞塔的红唇勾勒出一抹神秘而深邃的笑容,仿佛早已洞悉了许多秘密。 “你····你还保留著乌索然的血吻”?”艾博霍拉什惊讶地问。 “不,我没有。”涅芙瑞塔摇了摇头,但她的目光却转向了窗外,投向了邓肯霍夫城堡西北方那片被浓重黑暗与传说笼罩的,名为“飢饿森林”的广袤地域,轻声说道,“但我知道...··谁的手里,很可能有。” > 第54章 ,巫婆阿卡娜 第54章 ,巫婆阿卡娜 在久远到古老的龙还是中古世界的主人,精灵都还没存在的时代,来自遥远星海的古老种族一古圣,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它们拥有难以想像的伟力,为了某种宏大的实验目的,它们不仅塑造了诸多智慧种族,甚至对这个世界的地貌、气候,乃至星球自身的运行轨道都进行了精密的调整。 然而,一场灾难性的变故发生了,古圣位於世界两极的核心实验设施发生了毁灭性的爆炸,恐怖的魔力洪流撕裂了现实的结构,形成了两个通往混沌魔域的巨大的永不癒合的伤口。 古圣们隨即拋弃了这个失败的实验场,不知所踪。 它们留下的僕从种族一蜥蜴人,继承了古圣的部分遗產,其中最强大的史兰魔祭司们,掌握著操控古圣遗留的全球地理调控系统的权限。 在帝国历前约一千年,一位或许有某种强迫症的史兰,在未充分考虑后果的情况下,启动了这套沉寂万年的系统。 这场突如其来的全球性地脉调整,引发了席捲旧世界的超级大地震。 这场天灾对居住在山脉与地底深处的矮人王国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无数辉煌的山堡与地底城市在震颤中坍塌,引以为傲的工程奇蹟化为废墟,难以计数的矮人同胞被活埋,本就因漫长岁月而人口增长缓慢的群山之子,经此一劫,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直对矮人领土虎视眈眈的绿皮部落和阴险的斯卡文鼠人,趁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对著伤痕累累的群山王国不断撕咬,持续给这个古老的种族放血。 一座座曾经响彻铁锤与战歌的矮人都城相继沦陷,而力量严重衰弱的矮人,只能悲愤地將这些失地的名字刻入那本厚重的《大仇恨之书》,却已无力组织大军前去收復。 远在东方的震旦天朝也未能倖免。 守护北疆的宏伟长垣在地震中坍塌了一小段,混沌势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长垣以南。 所幸,龙妙影反应神速,以雷霆万钧之势率军反击,很快便將入侵的混沌恶魔和北佬们打了回去,並迅速修復了缺口。 在这场波及全球的剧变中,有一个看似微小的插曲。 位於尼赫喀拉北方的广袤恶地,在地震中地貌发生了剧烈改变,本就贫瘠的土地变得更加荒凉、严酷,水资源几乎断绝,以至於完全无法支持任何规模的文明聚居。 而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辉煌印记的史崔格帝国,其大部分地表痕跡,也被这场天灾无情地抹去、掩埋。 虽然史崔格帝国的首都—莫根海姆(与如今奥斯特马克领的莫德海姆並无关係)——依然残留著一些顽固的遗蹟,但那片区域本身已经化为了充满毒瘴和流沙的可怕沼泽。 如今那里除了物理意义上的废墟瓦砾,就只剩下了一些徘徊不去的、扭曲的“鬼影”。 这些“鬼影”,正是受到史崔格帝国崩溃、其始祖乌索然陷入疯狂后,那瀰漫的血脉诅咒所影响的史崔格血系吸血鬼。 他们的疯狂,与乌索然如出一辙。 肉体的兽化、扭曲只是表象,更可怕的是他们精神的彻底变异。在他们错乱癲狂的视角中,自己依然是那些高贵、威严的史崔格君主,正忠诚地守护著他们帝国的人类凡人子民。 讽刺而可悲的是,他们自身已是面目可憎、渴求鲜血的怪物,而他们口中要保护的“子民”,实际上是一群被混沌或死灵魔法污染,失去理智的变种食尸鬼。 他们真正的,流离失所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史崔格尼人后裔,反而被这些疯狂的守护者视若无睹,甚至可能成为他们狩猎的对象。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史奎格帝国文化依然奇异地保留了下来。 史崔格帝国的宫廷礼仪、建筑风格和破碎的歷史记忆被史崔格尼人保存著。 一个名为阿卡娜的女性吸血鬼,对於保存史崔格帝国真正精髓的功绩,可谓至关重要。 阿卡娜的起源,与莱弥亚的那位女王紧密相连。 她最初是涅芙瑞塔的血裔,是一位备受青睞的二代吸血鬼。 如同如今大多数莱弥亚血系的吸血鬼一样,她也被赋予了使命,被派往世界各地,潜入权力中心,编织阴谋,为涅芙瑞塔攫取利益和情报。 当时的史崔格帝国,正处在辉煌的巔峰。 在它最终崩溃之前,这是一个吸血鬼与凡人罕见地和谐共处的国度。 凡人们尊重並敬畏他们的不死君主,尊称他们为“午夜显贵”,甚至將献出自身血液供养主君视为一种荣誉和忠诚的体现。 而史崔格的吸血鬼们,尤其是他们的始祖乌索然,也確实如同贤明的君主一般,庇护並治理著这个庞大的国度,维持著內部的秩序与繁荣。 这种景象,吸引了其他吸血鬼始祖的注意。 精通死灵法术的沃索伦,作为乌索然的好友,在钻研魔法奥秘之余,也乐意帮助友人,为史崔格帝国提供了一些魔法上的支持。 而追求纯粹力量与荣耀的艾博霍拉什,也被这座城市的活力与乌索然描绘的光明前景所吸引,在乌索然的诚挚邀请下,暂时驻留,用自己的无双武艺帮助训练帝国的军队,强化其战斗力。 史崔格帝国的欣欣向荣,尤其是乌索然所获得的尊敬与帮助,深深地刺痛了另一位始祖失去了自己王国莱弥亚、只能在阴影中经营势力的涅芙瑞塔。 妒火在她心中燃烧。 阿卡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涅芙瑞塔作为一枚棋子,秘密派遣到史崔格帝国,任务是监视乌索然,並寻找机会为莱弥亚谋取利益,或者····伺机破坏。 然而,计划出现了偏差。 长期潜伏在史崔格宫廷的阿卡娜,逐渐厌倦了涅芙瑞塔那无处不在的操纵,以及终日与谎言和阴谋为伍的生活。 相反,乌索然的人格魅力,他在治理国家时表现出的坦荡与责任感,就像一道刺破阴霾的阳光,吸引著阿卡娜。 魔门圣女被纯真少年吸引的戏码在哪个世界都屡见不鲜。 这位在莱弥亚的诡譎环境中长大的吸血鬼,仿佛遇到了传说中充满正义感的主角,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位史崔格的君主。 她最终选择了背叛。 她向乌索然坦白了自己最初的使命和涅芙瑞塔间谍的身份,並宣誓向他效忠。 乌索然,或许是被她的勇气和真诚打动,或许也欣赏她的能力,接纳了她,並將她纳为妾室。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涅芙瑞塔熊熊燃烧的妒火上又浇了一大桶油。 接下来的故事,如同许多悲剧史诗所记载:在涅芙瑞塔精心策划的诡计下,结合一些天灾人祸,强盛的史崔格帝国最终分崩离析。 乌索然本人也在无尽的痛苦和背叛中陷入彻底的疯狂,最终失踪,生死不明。 而残存的史崔格吸血鬼,则受到了始祖疯狂诅咒的波及,一部分变成了如今在莫根海姆废墟徘徊的扭曲怪物,一部分在世界各地流窜,成为人们传说中的嗜血怪物,或者吸血鬼同胞操控的打手。 在史崔格首都最终沦陷前的最后时刻,尚存一丝理智的乌索然,命令阿卡娜带著儘可能多的帝国珍贵知识和文化典籍逃离。 乌索然认为史崔格文明的智慧与传承,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留下去,这或许是帝国存在的最后意义。 在离別之际,乌索然赐予了阿卡娜属於自己的“血吻”,自此,阿卡娜成为了罕见的史崔格与莱弥亚血系的混血吸血鬼。 或许正是这混合的血脉,或者是她对乌索然强烈的爱与执念,保护了她,使她並未像其他纯血史崔格吸血鬼那样陷入彻底的疯狂。 她保有了清醒的理智,但也从此踏上了漫长的逃亡之路。 涅芙瑞塔从未停止过对这个胆敢背叛自己的子嗣的追踪与报復。 阿卡娜深知莱弥亚眼线的无孔不入,她在逃亡到旧世界北方后,便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中。 一部分忠诚的史崔格尼人依然与她保持著秘密联繫,保存著那些承载了史崔格帝国文化与智慧典籍的她,被这些散落的部族视为精神上的长老和智慧的守护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达斯克瑞文班克——如今已被艾维娜命名为“巴尔”的地区——的民眾,会偶尔发现邻近的“飢饿森林”深处似乎总有人影活动。 那些正是悄悄穿越险恶地带,前来寻求他们长老阿卡娜指引和智慧的史崔格尼人。 过去的几千年里,阿卡娜活得异常小心。 她从不亲自露面,所有的交流都通过可靠的中间人进行。 她也严厉告诫那些前来寻求帮助的史崔格尼人,必须保持绝对的低调,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痕跡。 希尔瓦尼亚这块土地本身的偏僻与荒芜,也为她提供了绝佳的庇护。 这里人烟稀少,资源贫瘠,远离帝国权力和经济的中心。 阿卡娜深諳她那些莱弥亚同胞的习性她们热爱权势,沉迷於虚荣,无法长久远离人类上流社会的奢华与阴谋。 这种对荒凉之地的本能排斥,使得莱弥亚的追踪者们很少会將目光长时间聚焦在希尔瓦尼亚这样的“穷乡僻壤”。 也正是凭藉这种谨慎和对莱弥亚吸血鬼心理的把握,阿卡娜才能成功躲避莱弥亚吸血鬼持续数千年的追踪与內部通缉。 甚至於,可以推断,如果不是因为艾维娜这个变数的出现,导致涅芙瑞塔亲自前来希尔瓦尼亚,並长期驻留邓肯霍夫城堡,阿卡娜很可能还能继续隱藏下去,直到更久远的未来。 在艾维娜不曾存在的原本的世界线里,阿卡娜的踪跡始终未被发现,並且她在后来的岁月里,还参与创造出了一个融合了莱弥亚、史崔格、乃至冯·卡斯坦因三系血脉的混血吸血鬼。 然而,现在,隨著涅芙瑞塔的目光投向了希尔瓦尼亚,隨著艾维娜的成长搅动了命运的池水,阿卡娜在飢饿森林中维持了数千年的平静,或许即將被打破。 古老的恩怨与新的命运轨跡,正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悄然交匯。 > 第55章 ,乌索然的血吻 第55章 ,乌索然的血吻 在希尔瓦尼亚阴鬱的天空下,广而危险的“飢饿森林”如同一个独立的被遗忘的王国。 而在这片森林的最深处,隱藏著一个更为隱秘的所在一巫婆谷。对於外界而言,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带著禁忌色彩的地名,但对於散落在旧世界各地的史崔格尼人来说,这里却是他们精神与希望的灯塔。 这些坚韧的流亡者,是山谷主人阿卡娜在森林之外的耳自与助手,为她带来外界的信息,也执行著她隱秘的指令。 阿卡娜本人,这位曾经的莱弥亚二代血裔,后来的史崔格君主妾室,如今已在这与世隔绝的巫婆谷中隱居了將近两千年。 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她远离了世界的喧囂与纷爭,也避开了那双她最为恐惧的、来自莱弥亚的眼睛。 她的存在本身,几乎已成为一个传说,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更遑论她那复杂的身份。 没有任何一条人为开闢的道路通向巫婆谷,这里是被森林主动守护的禁地。 如果没有得到山谷主人明確的邀请,那么能到达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在这片被称为“飢饿森林”的迷宫中彻底迷失方向,並最终被森林本身的意志所引导。 因此,那些怀著坚定信念前来寻找“巫婆”的史崔格尼人,往往会心甘情愿地在林间放弃对方向的执著,將自己完全託付给命运。 而能够踏入此地的少数客人,几乎都是高阶的、尚且保留部分理智的史崔格吸血鬼,或是深受阿卡娜信任的史崔格尼人部族首领。 任何在巫婆谷附近区域迷路的旅行者—无论是无意闯入的猎人,还是別有用心之辈—都会被阿卡娜部署在森林中的“哨兵”所察觉。 这些哨兵是古老的树精,它们平时与周围的古树別无二致,静静地扎根土壤,仿佛只是森林的一部分。 但它们拥有移动和思考的能力,忠诚地执行著守护山谷的职责。这些树精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森林的布局,如同移动棋盘上的棋子,它们能悄然打开一条通向谷中的小径,也能在瞬间让来路消失於茂密的荆棘与扭曲的树干之后。 一旦迷路的旅行者被树精们“选中”,引导著走向山谷深处,他们身后的道路便会无声无息地闭合,断绝了任何后退的可能。 这是阿卡娜在漫长逃亡初期,於基斯里夫北境的冰原与森林中,向那些精通林地魔法的真正“巫婆”们学来的小把戏。 利用对自然之风的精细操控,她將这片山谷变成了一个只进不出的迷宫,除非得到她的许可。 最终,这些被引导的旅行者们会跌跌撞撞地来到一片豁然开朗的林间空地。 空地的中央或许有一汪幽潭,或许只是简单的石台与篝火遗蹟。 然而,环绕著这片空地的,是一片茂密而致命的花园一—血莎草。这种植物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刀,且含有令人血液凝固的剧毒,它们的根系深扎於被歷代牺牲者鲜血浸染的土壤,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屏障。 不过,在这片致命的植物带中,並非全无生机。 存在著四条隱秘的安全小径,如同迷宫的正確路线,只有树精们知晓其变化规律。 它们可以引导得到阿卡娜邀请的客人,安然无恙地穿过血莎草丛,抵达她的居所,或者安全离开。 当然,这一切精心的布置、这些利用自然与魔法结合的巧妙陷阱,足以阻挡旧世界绝大多数的凡人探险者,甚至能够迷惑和困住那些被莱弥亚吸血鬼控制的凡人傀儡与低阶密探。 阿卡娜凭藉这些手段,安然度过了两千年的隱居时光。 然而,她所有的防备,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她或许能阻挡所有的僕从与爪牙,却绝无可能阻挡那位她最深层的梦魔一涅芙瑞塔本人。 这一天,巫婆谷中难得的有些“热闹”。 几名远道而来的史崔格尼人部族首领,正恭敬地围坐在阿卡娜身边。 她依旧保持著莱弥亚血系那令人窒息的美貌,一头灿烂的银髮如同月华织就的瀑布,这或许也是森林边缘流传的关於“飢饿森林中河边梳洗银髮的仙女”故事的由来一某个幸运的偷窥者,或许曾在多年前偶然瞥见她在溪边浣洗长发,而当时无暇他顾的阿卡娜,放任了那个凡人的逃离。 此刻,阿卡娜正在向这些忠诚的追隨者描绘著一幅宏大的蓝图,言语间充满了某种刻意营造的激情。 她谈论著史崔格帝国昔日的荣光,谈论著终有一日,他们將重建那伟大的国度,让午夜显贵们再次统治秩序井然的土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迴荡,带著一种虚幻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抹不协调的鲜红,闯入了这片以墨绿和灰褐为主色调的秘境。 那是一只血色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却散发著微弱但清晰的魔法波动。 它轻盈地、仿佛漫无目的地在血莎草上空飘舞,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守护山谷的树精立刻察觉到了这异常的能量侵入。 几乎是本能反应,附近一棵看似静止的古树猛然挥动起它坚韧的枝条,如同迅捷的鞭挞,精准地刺向那只血色蝴蝶。 蝴蝶瞬间被撕碎,化为点点红色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但,为时已晚。 阿卡娜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那种为了鼓舞人心而强装出的神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恐惧,脸色变得铁青。 她猛地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著山谷的每一个角落,身体紧绷如临大敌。 史崔格尼人们疑惑地看著他们敬爱的长老突然失態,尚未明白髮生了什么。 紧接著,异变陡生。 山谷上方的空气发出一阵无形的嗡鸣,一个巨大、半透明的、仿佛由光影构成的钟摆,凭空出现! 它带著某种不可抗拒的韵律,在空中缓缓划动。 钟摆虚影扫过的下方,那片致命的血莎草丛如同被无形的巨犁耕过,轰然向两侧分开! 锋利的叶片翻卷、断裂,发出沙沙的悲鸣,粗壮的根茎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从浸血的土壤中扯出,带起一蓬蓬暗红色的泥土,甚至能看见根须上沾染的如同血珠般的汁液。 一条笔直的、被强行开闢的道路,瞬间形成,粗暴地撕裂了阿卡娜精心布置的防御。 道路的尽头,一个纤细、优雅、却散发著无上威严的身影,悄然显现。 她穿著华美的裙装,仿佛正准备出席一场宫廷晚宴,而非踏入这片蛮荒林地。 阿卡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那是她无数个夜晚噩梦中反覆出现的影子,是她耗费两千年时光试图躲避的宿命。 “你这里,”涅芙瑞塔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打破了山谷死寂的寧静,“还挺难找的。” 这看似隨和,甚至带著些许调侃的话语,却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阿卡娜的心臟,让她心底泛起刺骨的寒意。 几名忠诚的史崔格尼人终於意识到这是入侵者,而且来者不善。保护长老的本能让他们立刻抓起隨身的武器粗糙但锋利的战斧和砍刀,发出愤怒的吼声,试图冲向那个不速之客。 “都停下!”阿卡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与命令。 史崔格尼人们被她激烈的反应震慑,不解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 在追隨者们困惑的目光中,阿卡娜缓缓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面向涅芙瑞塔,低下了她那高傲了千年的头颅。 “涅芙瑞塔大人,”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著平静,“如果您想取走我的性命,就请取走吧。我恳求您····放过这些史崔格尼人。他们····他们什么都做不到,也不会报復您的,请您····放过他们。” “阿卡娜大人!”史崔格尼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眼中智慧而强大的长老,为何会如此卑微地乞求。 “闭嘴!”阿卡娜再次厉声阻止了他们可能的衝动行为,继续向涅芙瑞塔低著头,姿態是彻底的臣服与乞怜。 “別这么害怕嘛,我亲爱的阿卡娜。”涅芙瑞塔已经悠然穿过了那条被强行开闢的通道,踏入了空地,来到了阿卡娜的身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在你背叛我之前,好歹也算是我的子嗣,我曾倾注过心血培养你呢。” 她那涂著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拂过阿卡娜银色的髮丝,动作亲昵却带著致命的威胁。“至於你想要保下的这些史崔格尼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愤怒与茫然的流亡者,“在我刚来的时候,你们不是正在兴致勃勃地尝试著,要重建那个····史崔格帝国吗?” 阿卡娜的脸上露出了惨澹而无奈的笑容,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释然与绝望:“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涅芙瑞塔大人。 史崔格帝国···不可能重建了。没有乌索然大人,史崔格帝国永远也回不来了··我,我只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目標罢了,一个不至於让灵魂彻底沉沦的念想。 我只是·····不想让史崔格帝国的印记,完全消弭在这个世界上··她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史崔格尼人中炸开。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著阿卡娜,长久以来支撑著他们流亡岁月的信念支柱,在这一刻仿佛开始崩塌。 然而,出乎阿卡娜意料的是,涅芙瑞塔却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悲观。“別这么早下定论嘛,我亲爱的叛徒。”她的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意味,“就我所知,也並非····完全没有希望哦。” 她伸出两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托起阿卡娜低垂的头颅,迫使她与自己那双深邃如渊的紫罗兰色眼眸对视。 阿卡娜毫不怀疑,这两根看似柔弱的手指,蕴含著足以瞬间將她这个二代吸血鬼彻底灭杀的恐怖力量。 “好了,敘旧到此为止。”涅芙瑞塔收起了那丝虚假的温和,语气变得直接而冰冷,“你应该很清楚,如果我想杀你,根本不会给你开口说话的机会。” 阿卡娜沉默著,她知道这是事实。 涅芙瑞塔的风格向来是雷霆手段,若非別有目的,自己早已化为飞灰。 “你手上,”涅芙瑞塔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有乌索然的“血吻”吗?” 阿卡娜的心猛地一沉,但同时也升起一丝微弱的、荒谬的希望。原来如此······她是为了这个而来。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身后那个充当座椅的古老石台,在石台底部一个隱蔽的凹槽中,轻轻一按,取出了一把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把匕首的样式,与之前在邓肯霍夫城堡,涅芙瑞塔向弗拉德和艾博霍拉什展示的“血吻”魔法道具如出一辙。 匕首的水晶柄中,封存著一些暗红色的仿佛仍在微微搏动的液体。 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波动,是涅芙瑞塔所熟悉的,属於那个最终陷入疯狂的史崔格始祖一乌索然。 她默默地將这把承载著乌索然血脉精华的“血吻”,递到了涅芙瑞塔手中。 涅芙瑞塔接过匕首,指尖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狂野而悲伤的力量,满意的神色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劫后余生的恍惚让阿卡娜甚至鼓起勇气,开口问道:“您····想用这份血吻做什么? 即便是乌索然还清醒时留下的血吻,也不可能再创造出理智的史崔格吸血鬼了····这是血脉深处的诅咒。” “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叛徒。”涅芙瑞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將乌索然的血吻小心收好。“不过,我倒是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森林的遮蔽,望向了邓肯霍夫的方向,嘴角扬起一丝神秘而充满期待的弧度,“这支血吻,將会用在一个特殊的存在身上。 而她····或许才是你们復兴那可笑帝国的唯一希望。” 想到那个金髮紫眸的小女孩,涅芙瑞塔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几分。 她也很好奇,一个融合了全部始祖血液的存在,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第56章 ,全新的巴尔 第56章 ,全新的巴尔 帝国历1801年的十一月,寒风开始席捲希尔瓦尼亚灰败的原野,邓肯霍夫城堡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更显肃穆。 就在这个萧瑟的时节,一则消息在帝国的上层传播开来一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经过所有现存选帝侯的共同投票表决,被正式承认並接纳为帝国选帝侯的一员。 这並非传统意义上齐聚一堂的选帝侯会议,而是在当前“三皇时代”的特殊背景下,通过信使往来、利益交换和外交斡旋达成的一致决议。 儘管形式有所简化,但在程序上已无任何瑕疵,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合法性得到了普遍的认可。 这意味著,即便未来“三皇时代”被终结,新的、统一的帝国的皇帝诞生,也无法隨意裁撤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之位。 弗拉德和他统治的这片土地,真正在法理上融入了帝国的权力架构。 也正是在这个弗拉德地位稳固,希尔瓦尼亚迎来新起点的时刻,白银尖顶的女王,涅芙瑞塔,向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提出了辞行。 与数月前离去的艾博霍拉什不同,血龙老祖的离开,是因为在武艺基础方面,他已將能教的精髓尽数传授,继续留在只会限制艾维娜走出自己的道路。 而涅芙瑞塔所精通的魔法奥秘,其深邃与复杂,足以让她给艾维娜讲授好几年,甚至更久。 她不久后还会回来继续她的课程,不像艾博霍拉什,可能要什么时候再经过希尔瓦尼亚才有机会见到他。 几个世纪以来,这是涅芙瑞塔第一次离开她的权力中心一白银尖顶如此之久。 她那些散落在旧世界各处、潜伏在权势阴影中的莱弥亚子嗣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无人监管”,內部难免开始有些人心浮动。 莱弥亚的血脉诅咒使得她们在性格和欲望上会越来越像她们的始祖涅芙瑞塔,这意味著她们同样渴望权力,精通阴谋,且不甘久居人下。 过去漫长岁月中,只有寥寥几人敢於真正背叛並尝试脱离她的掌控,这完全得益於涅芙瑞塔高超狠辣的手腕和无处不在的眼线,而非源於下属们发自內心的忠诚。 涅芙瑞塔精准地计算著时间。 她深知,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那些对她畏之如虎的“孩子们”会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通过一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来评估她对於白银尖顶及莱弥亚网络的掌控力是否因长期远离而鬆动。 目前阶段,她们还不敢真正挑战她的底线,但若她离开的时间再拖得更久,某些胆大妄为之徒会做出什么,就难以预料了。 背叛、算计、操纵人心······这些黑暗的艺术已经与涅芙瑞塔相伴了数千年,早已融入了她的骨髓,成为了她日常生活的组成部分,甚至是一种本能,她习惯於在谎言与阴谋的蛛网中行走,並乐在其中。 也正因如此,在邓肯霍夫与艾维娜相处的这段日子,对她而言显得格外“放鬆”。 比起弗拉德的深沉难测和艾博霍拉什的武人思想,涅芙瑞塔更早地就看穿了艾维娜那隱藏在九岁孩童外表下的远比同龄人老练的心理年龄。 艾维娜那些刻意表现的乖巧、偶尔流露的成熟思绪,在涅芙瑞塔这等洞察人心的大师面前,可谓是破绽百出。 但关键在於,涅芙瑞塔是存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女王,艾维娜那点小心思在她眼中,与蹣跚学步的婴儿试图隱藏弄坏的玩具並无本质区別,反而带著一种稚拙的趣味。 再加上艾维娜本质上仍保有相当的单纯和善良,涅芙瑞塔与她相处时,竟真的可以暂时放下那时刻运转的算计之心,无需动用太多心机。 这种互动,让吸血鬼女王久违地体验到了不用时刻与人勾心斗角的轻鬆感。 在这种近乎休假的生活中,涅芙瑞塔察觉到她那颗被冰封了千年的心,似乎找回了一丝早已遗忘的属於人性的碎片。 最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她和艾维娜之间的关係终於变得亲近了许多。 当她告知艾维娜自己即將离开的消息时,这个一向在她面前有些拘谨的金髮小女孩,竟然也像当初挽留艾博霍拉什那样,眼泪汪汪地拉著她的裙摆,小声地恳求她不要走。 这一幕,极大地取悦了涅芙瑞塔。 看到艾维娜真情流露的不舍,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在她心中升起。 不过,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也確实让人有些头疼。 她反覆向艾维娜保证,自己一定会在一月底之前返回希尔瓦尼亚,亲自为她庆祝十岁生日,艾维娜这才抽噎著,依依不捨地鬆开了紧攥著她袖子的手。 “好了,我的小弟子,我只是回去处理一些不安分的家务事”。”涅芙瑞塔轻轻拭去艾维娜脸颊的泪珠,语气是罕见的柔和,“我答应你,你的生日宴会上,一定会有我的礼物和祝福。” 为了实现对这个“小弟子”的承诺,涅芙瑞塔知道,她必须以雷霆手段,迅速且彻底地“整治”一番白银尖顶以及莱弥亚的网络。 她必须確保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心怀鬼胎的“孩子们”能保持绝对的安静,不敢在她离开期间再生事端,以免打扰她参加艾维娜生日宴会的“雅兴”。 远在白银尖顶及其他地方的莱弥亚吸血鬼们,恐怕打死也想不到,她们即將迎来的、白银尖顶有史以来最可怕的一场“大清洗”和“黑色之月”(后世莱弥亚內部对此次事件的隱秘称谓),其最直接的导火索,竟然是因为她们的女王陛下,急著赶回去参加一个人类小女孩的生日派对。 后世的莱弥亚吸血鬼学者们,为了研究和爭论为何涅芙瑞塔会在那个时间点发起如此规模空前、手段酷烈地对內部异己分子的镇压,足足耗费了几百年的时光。 她们翻阅古籍,分析当时的政治格局,揣测是否有什么惊天阴谋被挫败,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全合理的解释。 因为这一次的清洗,其残酷程度远超以往。 涅芙瑞塔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与玩味,任何被她察觉到有丝毫异心或违逆行为的吸血鬼,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懈怠或私下的一句抱怨,都会遭到最惨烈的处罚。 抽筋剥皮、灵魂灼烧、永世囚禁於静棺·····种种酷刑,即便以吸血鬼强大的生命力和对痛苦的耐受程度,也感到无法承受,那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折磨与恐惧。 这场血腥风暴的结果是,白银尖顶及其附属势力在接下来的上百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安分”。 倖存的莱弥亚吸血鬼们噤若寒蝉,不仅不敢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连在內心深处对涅芙瑞塔產生一丝不敬的念头,都会感到脊背发凉,仿佛那双血色的眼眸正穿透时空凝视著自己··: 远在希尔瓦尼亚西北边境,正在建设中的巴尔领的艾维娜,自然对这些因她而起的远在千里之外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作为巴尔的合法领主,她在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的陪同下,再次返回了自己的封地。 这次举家前来,原因有二: 一方面,即便有忠诚可靠的阿西瓦从旁协助,年仅九岁的艾维娜,在处理日益繁杂的领地事务,尤其是与那些傲慢的努恩工程师和工匠打交道时,仍显得力不从心。 在这些见多识广、眼高於顶的努恩人眼中,艾维娜即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受父母宠爱的孩子,缺乏足够的威望压服他们。 必须由新晋选帝侯弗拉德亲自坐镇,才能確保工程的顺利进行和命令的畅通无阻。 另一方面,希尔瓦尼亚落后的交通状况,尤其是穿越广袤而危险的“飢饿森林”那段路途,极其耗费时间。 艾维娜若返回巴尔处理事务,再赶回邓肯霍夫庆祝生日,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因此,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决定,索性將艾维娜的干岁生日宴会,放在她的封地巴尔举行。 抵达巴尔后,正如阿西瓦在先前信中所匯报的那样,那队被僱佣来从事重体力劳动和护卫任务的食人魔,果然出现了问题。 这些大脑简单、崇尚暴力的傢伙,在看到他们的僱主竟然只是一个人类幼崽后,原本就有限的敬畏之心顿时荡然无存,態度变得十分轻慢懈怠。 艾维娜试图以理服人,她主动提出可以修改之前阿西瓦在食人魔濒死时签订的条件较为苛刻的契约,適当提高他们的报酬和食物供应標准。 然而,她的善意被当成了软弱可欺。 为首的食人魔小队长不仅趁机狮子大开口,索要数倍於原计划的肉食和財宝,更是咧开布满獠牙的大嘴,带著浓重的腥气威胁道:如果艾维娜不把领地里的几户人类“两脚羊”送给他们打牙祭,他就要“尝尝这个小傢伙的嫩肉是什么滋味”! 迎接他的,不是恐惧的退缩,也不是无力的爭辩,而是一道迅如闪电、凌厉无匹的枪芒! 就如同之前在艾维海姆捅死那些装备精良的大角兽一样,艾维娜精准地选择了食人魔那硕大头颅上最脆弱的部位——眼睛——作为目標。 前端安装著白蜡木枪头的训练用枪,在她骤然爆发的力量和速度驱动下,如同毒蛇出洞,瞬间贯入了食人魔小队长的眼眶,深及脑髓! “噗嗤!” 沉闷的响声和食人魔小队长戛然而止的咆哮,让整个场地瞬间陷入死寂。 包括阿西瓦在內的所有巴尔民兵和居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在他们印象中,上次离开时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的领主,此刻竟展现出了如此骇人的武艺! 他们原本以为艾维娜手边那杆长枪只是装饰或壮胆之用,毕竟食人魔的凶悍形象足以让成年男子胆寒。 阿西瓦是最先从震惊中恢復过来的。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最正確的反应。 “火枪队!就位!”他厉声下令。 早已待命的火枪手们迅速上前,举起手中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剩下的那些同样陷入呆滯的食人魔。 “条件就在这里,”艾维娜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虽然她的小脸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和愤怒而泛红,看起来依旧精致可爱,但结合旁边那个眼眶汩汩冒出红白之物、轰然倒下的食人魔尸体,以及周围森然的枪口,这反差形成了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威慑,“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回想起阿西瓦的报告,这些食人魔初到巴尔时確实是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状態,阿西瓦用那份苛刻契约趁火打劫,虽是为了领地利益,但也確实不够厚道。 这正是她愿意主动修改契约的原因,她希望建立一种相对公平的合作关係。 但食人魔坐地起价,甚至狂妄到想要以领民为食的行为,彻底践踏了她的底线,也侮辱了她试图秉持的契约精神。 这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 此刻,摆在剩余食人魔面前的选项很简单:接受修改后相对优厚但仍算合理的条件,继续为巴尔服务;或者,拒绝,然后被艾维娜和她魔下的武装力量就地清除。 从他们抵达巴尔至今,消耗的粮食和肉食並非小数目,想什么贡献都不做,甚至威胁领主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艾维娜是西格玛的活圣人不假,但她所代表的,是守护与战斗的意志,是战神的活圣人,而非无原则宽恕的圣母。 在艾维娜那仍在滴落血珠的长枪枪尖,以及周围火枪手冰冷目光的威逼下,剩下的食人魔们终於认清了现实。 它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心有不甘地在那份修改过的契约上,按下了它们骯脏的指印。 巴尔领的秩序,由她的领主確立。 > 第57章 ,圣艾维娜丰收节 第57章 ,圣艾维娜丰收节 当艾维娜从阿西瓦口中得知,巴尔领的民眾们想要自发地组织一个庆祝今年收成的节日,並且打算以她的名字来命名时,她正在喝牛奶,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等·····等等,阿西瓦叔叔,你说什么?”艾维娜放下杯子,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以我的名字·····命名一个节日?” “是的,小姐。”阿西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大家都很感激您。 是您带来了希望,让这片土地第一次有了像样的收成,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並且能活得更好的可能,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敬意。” 艾维娜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脚趾不由自主地在靴子里抠了抠。 这太尷尬了! 她前世的世界里,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节日,那都是传说中的圣人才有的待遇,她何德何能? 而且,“圣艾维娜丰收节”?光是想想这个称呼,她就觉得脸颊发烫,浑身不自在。 更让她绝望的是,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一很可能是那些从邓肯霍夫跟隨而来的与本地人逐渐熟络的僕役们无意中透露的—巴尔民眾得知了她的生日就在一月底。 他们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决定,就將这个新设立的“丰收节”定在她生日那天一他们的想法简单而质朴:拿今年好不容易获得的收成庆祝和放纵一下,具体在哪一天並不重要。 那么,还有什么日子比带领他们脱离苦海的小领主的生日更值得庆祝呢?这简直是双喜临门! 消息传开后,那些受僱於弗拉德,来自威森领努恩的工程师和工人们感到十分不解。 他们见过帝国许多地方的庆典,无论是瑞克领繁华的市集狂欢,还是努恩自身充满蒸汽与烟火气的工程师节日,都远比这个所谓的“丰收节”计划要隆重和丰富得多。 而且,根据他们打听到的庆祝环节,简直简陋得可怜:没有醇香的麦酒,没有丰盛的美食,主食只有硬邦邦的黑麵包,饮品则是混入了一些野外採集的酸涩浆果汁液的河水。 第一个被热情而典的巴尔居民邀请参加庆典的努恩工匠,甚至以为对方是在故意戏耍和羞辱自己。 “你们就拿这些东西来招待客人?”那位脾气不算太好的努恩工匠皱著眉头,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在我们努恩,即便是码头区最穷苦的临时工,也不会在节日里只吃这个!你们是在看不起我吗?” 那位发出邀请的巴尔人是个瘦弱的年轻男子,他原本带著真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变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些委屈。 他訥訥地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只能低著头,默默地转身回家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托雷特和洛文耳中。 这两位前西格玛教会僧侣,如今是“帝国真理”在巴尔地区的坚定传播者和实践者,深受当地民眾信任。 他们了解希尔瓦尼亚的过去,也明白努恩人与巴尔人之间巨大的认知差异。 在一天工歇的时候,托雷特和洛文找到了那群对此事议论纷纷的努恩人。 “朋友们,”托雷特的声音平和而富有感染力,“我们理解你们的疑惑,但请相信,那位邀请你们的巴尔人,绝无半点恶意。他只是想分享他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黑麵包和野果汁?”一个努恩工匠嗤笑道。 洛文接过话头,他的眼神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沉静:“光靠言语,或许很难让你们明白。 如果各位有空,我们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看看。” 出於好奇,也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一些努恩工匠跟著托雷特和洛文离开了正在兴建的城堡工地,向南边走了一段路。 穿行巴尔地区用了他们大半天的时间,他们穿过了巴尔领的相对肥沃的边缘地带,真正进入了希尔瓦尼亚的腹地。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来自帝国最繁华地区之一的工匠们瞬间失语。 那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原。 灰黑色的土壤仿佛被吮吸走了所有生命力,龟裂的地面上零星生长著一些顽抗而扭曲的被称为“灰薯”的植物,它们的叶片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绿色。 目光所及之处,几乎看不到任何像样的绿色,天空永远是压抑的铅灰色,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气息。 几个衣衫槛褸、面色灰败的农民,正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机械地劳作著,他们的眼神空洞,仿佛对生活早已不抱任何希望。 托雷特指著那片荒芜,声音低沉:“各位在努恩,或许会为了选择白麵包还是黑麵包,肉馅饼还是水果馅饼而烦恼。 但在这里,在你们脚下这片名为希尔瓦尼亚的土地上,绝大多数人,一生都未曾见过一块真正的用粮食做成的黑麵包。 他们祖祖辈辈,就是靠著那些难以下咽的灰薯根茎和苦涩的野菜汤,挣扎在生死线上。” “巴尔····这里因为小姐的到来和努力,已经像是这片死亡之地中的绿洲。”洛文补充道,“你们看到的黑麵包,对他们而言,是过去不敢想像的珍饈;那些浆果,是他们能採集到的最甜的果实。 他们邀请你们,是拿出了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是想与帮助他们建造新家园的你们,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微小的幸福。” 努恩工匠们沉默了。 他们看著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再回想起巴尔领那些虽然依旧瘦弱,但眼中已有了光亮的民眾,以及那份被他们嗤之以鼻的“简陋”邀请,脸上火辣辣的。 巨大的贫富差距和文化隔阂,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开。 第二天,那几个曾经抱怨的努恩工匠,主动找到了那位被他们呵斥的巴尔年轻人,诚恳地道了歉。 他们不仅接受了丰收节的邀请,还拿出了自己从努恩带来的、珍藏已久的几桶麦酒,郑重地表示要为庆典“添砖加瓦”。 误会消除后,一种奇妙的融合开始了。 努恩人开始热情地指导巴尔人如何让庆典变得更像样:他们教小伙子们唱起了威森领膾炙人口的劳动號子改编的歌曲,帮姑娘们编排了简单却充满活力的集体舞蹈,还用带来的彩色布料和废弃的边角料,製作了一些带有努恩特色的彩旗和装饰,点缀在简陋的村庄广场周围。 巴尔人则以他们特有的认真和感恩之心学习著、吸收著。 他们学得很快,並且对努恩人的帮助报以最真诚的感激。 这种尊重和认可,让这些原本有些高傲的工匠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们开始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在建造一座城堡,更是在参与塑造一种新的生活。 希尔瓦尼亚人过去的生活实在太苦了,苦到他们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去享受,如何去庆祝。 他们的一生都与任何欢乐的节日无缘,生存是唯一的主旋律。 现在,他们需要重新学习,学习如何放鬆,如何为一点点收穫而真心喜悦。 但至少,所有人都相信,那样暗无天日的苦日子,將永远与巴尔的子民告別了。 未来,无论是否风调雨顺,这些在苦难中磨礪出惊人韧性的巴尔人,都將在他们的小领主的带领下,顽强地活下去,並且活得一天比一天好。 即將迎来人生中第一场真正庆典的巴尔人,內心充满了单纯的快乐。 而意外融入其中、感受到淳朴温情的努恩人,也同样开心。 看著自己的女儿如此受到子民爱戴,暗中观察的弗拉德和伊莎贝拉自然心情愉悦。 忠诚的阿西瓦更是为艾维娜感到骄傲。 唯一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坐立难安的,只有艾维娜本人。 因为她的十岁生日,在巴尔,即將以“圣艾维娜丰收节”的名义被载入史册“圣艾维娜”·····光是听到这个前缀,艾维娜就感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简直太羞耻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几百年后,巴尔的孩子们在这一天吃著黑麵包,听著老人讲述“圣艾维娜”的传说······这画面让她不寒而慄。 在庆典筹备期间,她做了最后的挣扎,试图劝说领民们:“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丰收节就是丰收节,没必要一定在我生日这天过吧?或者····咱们能不能別叫“圣艾维娜”?就叫巴尔丰收节不好吗?” 然而,收效甚微。 民眾们用一种“我们懂,领主大人您太谦虚了”的慈爱眼神看著她,然后继续热火朝天地准备著“圣艾维娜丰收节”。 她的反对声音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即便是阿西瓦,也只是口头表示尊重艾维娜的意愿,回头继续组织村民准备庆典。 她甚至悲观地预感到,以后巴尔要是再有什么纪念性的日子,很可能都会被冠上她的名字。 这个预感在未来的確应验了—“圣艾维娜凯旋日”、“圣艾维娜圣言节”(纪念她阐述帝国真理並显现神跡的日子)都成了巴尔独特的传统。 以及···“圣艾维娜升天节”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无论艾维娜內心如何波涛汹涌,如何脚趾抠地,巴尔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丰收庆典,已经近在眼前。 帝国历1802年一月的最后一天,巴尔领迎来了它有史以来第一个盛大的节日。 天空透出了灿烂的阳光,仿佛在为这片土地难得的喜悦让路。 村庄中央的空地被简单平整过,四周掛起了努恩人指导製作的彩色布条,虽然粗糙,却给灰暗的环境带来了鲜活的色彩。 空气中瀰漫著烤黑麦麵包的焦香一这是平日里捨不得多吃的珍贵食物,以及努恩麦酒那诱人的醇厚气息。 混合著浆果汁液的河水被盛放在木桶里,虽然依旧简陋,却代表了巴尔人最慷慨的分享。 艾维娜穿著一身伊莎贝拉特意为她挑选的、相对朴素的深蓝色绒布裙装,小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被阿西瓦和托雷特、洛文等人簇拥著,来到了庆典的中心。所到之处,是民眾们发自內心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祝福。 “圣艾维娜小姐!” “愿西格玛与您同在!” “祝您生日快乐,领主大人!” 各种称呼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真挚的热情。 艾维娜只能不断地点头、微笑,感觉脸颊肌肉都有些酸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伊莎贝拉,她的养母依旧保持著无可挑剔的优雅仪態,面带温和得体的微笑,向周围的民眾頷首致意,仿佛参加的是一场帝国最高规格的宫廷宴会,而非这充斥著粗糙食物和简陋装饰的乡村庆典。 艾维娜知道,母亲能忍受这一切,完全是因为爱她。 更让她意外的是弗拉德。 这位新晋选帝侯,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竟然也没有缺席。 他依旧穿著那身標誌性的黑色大衣,脸色苍白,神情冷漠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如同一个沉默的黑色剪影。 但他毕竟来了,没有像往常一样將自己隔绝在城堡的高墙之內。当有胆大的孩子因为追逐打闹不小心跑到他附近时,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並未流露出不悦或释放出骇人的气息。 这对弗拉德而言,已经是极其给面子的“亲和”表现了。 艾维娜心里明白,父亲能做到这一步,同样是为了她。 庆典的高潮是民眾们表演的节目。 他们唱起了跟努恩人学的、调子还有些生疏的劳动之歌,跳起了刚刚编排好的、动作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量的集体舞蹈。 没有华丽的乐章,没有精妙的舞步,但那洋溢在脸上的、纯粹而质朴的快乐,却比任何专业的表演都更具感染力。 努恩工匠们也放下了架子,融入了进来,大声唱著他们家乡的歌曲,甚至有人即兴表演了一段努恩流行的杂耍,引来阵阵喝彩和好奇的目光。 艾维娜被邀请上前说几句。 她站在眾人面前,看著下面一张张充满期盼和感激的脸,原本准备好的想要再次纠正节日名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社死的尷尬强行压了下去,用清脆的声音说道:“感谢大家!今天,我们庆祝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的辛勤劳动,是我们巴尔获得的第一次丰收!这是属於我们所有人的节日! 愿······愿巴尔未来能有更多的丰收,愿大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 她避开了“圣艾维娜”这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称呼,將焦点引向了民眾和丰收本身。 话音刚落,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儘管饮食依旧简陋,歌舞节目也远谈不上精彩,但艾维娜还是努力扮演著一个高兴的领主角色。她小口品尝著坚硬的黑麵包,喝著那酸甜掺半的河水,看著子民们笨拙而开心地舞动。 伊莎贝拉全程陪在她身边,偶尔会低声在她耳边说一两句鼓励或调侃的话,缓解她的紧张。 弗拉德虽然始终没有靠近人群中心,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场庆典、对艾维娜地位的一种无声支持。 涅芙瑞塔履行了她的诺言,及时赶到了艾维娜的生日宴会,不过她保持著低调没有参加宴会本身,只是在送上祝福之后先行退场了。 夜幕在欢声笑语中悄然降临,篝火被点燃,映照著一张张满足而疲惫的笑脸。 巴尔的第一场庆典,缓缓落下了帷幕。 对於艾维娜而言,这无疑是人生中最“难熬”又最难忘的一个生日。 但看到子民们眼中那重新点燃的生活之光,她忽然觉得,这份“圣艾维娜”的沉重冠名,似乎····也並非完全无法承受了。 毕竟,这是她用尽全力,为这片土地带来的,第一抹真实的色彩。 s 第58章 ,七 第58章 ,七 帝国历1813年,一月三十一日。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过希尔瓦尼亚灰败的原野,却无法完全掩盖巴尔领那异乎寻常的活力与喧囂。 今天,是巴尔的“圣艾维娜丰收节”,同时也是这片土地年轻统治者的十七岁生日。 这已经是艾维娜·冯·邓肯第七次度过这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节日。 最初的尷尬与羞耻感,在年復一年的庆典和领民们发自肺腑的爱戴中,虽然未曾完全消退,却也逐渐沉淀为一种带著无奈暖意的责任。 就在去年,为了庆祝她亲自率领巴尔铁卫驰援邻邦奥斯特马克,於莫德海姆城下击溃围城的绿皮大军,並阵斩其战爭首领warboss凯旋而归,巴尔又增添了一个崭新的节日—“圣艾维娜凯旋日”。 艾维娜私下里对此只能扶额嘆息,感觉自己在这条“被神圣化”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领地子民们热衷於用她的名字和事跡来標记所有值得庆祝的时刻。 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片土地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的巴尔,早已不再是那个一穷二白的贫瘠边陲。 在艾维娜以及她背后弗拉德与伊莎贝拉的雄厚资本的精心运作下,它已然崛起为帝国东部不容小覷的经济中心。 一切的起点,是当年与巴尔霍夫城堡一同规划建设的码头一—巴尔港。 这个位於斯提尔河支流畔的港口,虽然最初规模不大,却为深居內陆的希尔瓦尼亚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口。 它意味著希尔瓦尼亚的商品(儘管当时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產出)终於有了走向整个帝国乃至旧世界其他国家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拥有了自己的码头和初具规模的船队,希尔瓦尼亚得以正式介入帝国的河运与贸易体系。 资本,是弗拉德一家从不缺乏的东西。 依託巴尔港这个支点,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收购、入股了帝国境內大量的產业、商行和运输线路。 一个以“巴尔商会”为名的庞大商业帝国悄然成型(“宝藏商会”已融入其中)。 在帝国首都阿尔道夫,巴尔商会拥有自己的船行、公会甚至一片不小的生產区;在工业重镇努恩,著名的工程师行会和枪械学院中,也赫然有著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巨额股份。 这一切商业版图的核心与管理者,早已悄然更替。 在伊莎贝拉的幕后操盘下,原本邓肯家族时代因缺乏人手而招募的、忠诚度有限的外乡管事和代理人,被逐步地替换成了对艾维娜绝对忠诚的在巴尔成长起来的本地人。 由於希尔瓦尼亚境內几乎没有其他独立的商人或商队,整个领地的经济命脉完全掌握在弗拉德与邓肯家族手中,这使得这些被外派到帝国各地的巴尔人,身份变得极其特殊。 他们在异乡代表著选帝侯家族的意志和利益,个个背后都站著弗拉德与艾维娜这棵参天大树。 某种程度上,这些出身贫寒希尔瓦尼亚的巴尔人,在帝国商界和某些政治场合中,甚至比阿尔道夫爷更有底气,堪称新时代人上人。 而且,“希尔瓦尼亚没有拿得出手的商品”这句话,早已是过去式。后续几次震旦商队,依然选择了那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从上阳出发,穿越哀痛山脉,经由白银尖顶附近,再通过矮人的卡拉克·卡德林要塞,最终抵达希尔瓦尼亚的巴尔。 当年李琮一行人遇袭的真相传回震旦天朝后,龙帝震怒。 一方面是对艾维领长达百年的欺瞒感到愤怒,另一方面,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在事件中的果断处理以及对倖存者的救助,也贏得了震旦方面一定程度的好感与信任。 据说,是玉龙元伯殿下劝慰了龙帝,並以李琮的遭遇和艾维娜一家提供的帮助为例,证明西方人中亦不乏重信守义、值得交往之辈。 最终,龙帝的怒火得以平息,並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决定:將震旦在帝国境內的官方商品代理点,设置在了希尔瓦尼亚的巴尔。 而因在此次事件中“查明真相、维护国体”而立下大功的李琮,在回国述职两年后,竟然官升三级,以震旦天朝驻帝国希尔瓦尼亚领公使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回到了巴尔! 李琮抵达巴尔的那天,特意第一时间拜会了艾维娜。 他脸上早已不见了当年的伤痕(不知是用了震旦灵药还是別的手段),更没有丝毫背井离乡的愁苦,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艾维娜小姐!您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李琮握著艾维娜的手,激动地摇晃著,“托您的福,李某如今这官职,可比家父当年还要高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看著他这副“升官发財”的春风得意模样,艾维娜也只能笑著恭喜。 李琬和他的下属们常驻於巴尔新建的带有鲜明震旦风格的宏伟大使馆內。 使馆旁边,自然形成了一条“震旦人街”,吸引了眾多久居帝国的震旦商人、学者和冒险者在此聚居,为巴尔增添了浓郁的东方色彩。 凭藉震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巴尔商会一跃成为帝国奢侈品市场的顶级玩家。 光滑如水的丝绸、清香沁脾的茶叶、薄如蝉翼的瓷器、设计精巧的震旦风格饰品与衣物·····这些过去只在艾维领等少数地方才能零星见到的东方奇珍,如今只在遍布帝国各大城市的巴尔商会店铺中限量发售。 儘管震旦方面抽成很高,但巴尔商会凭藉其垄断地位和精准的营销,將价格定得极其高昂,利润依然惊人。 不知不觉间,巴尔商会甚至拥有了定义帝国“奢侈品”风向的权力。 他们售卖的商品,无论是来自震旦,还是来自帝国其他地区乃至更远国度的精选之物,都被打上了“巴尔精选”的標籤,成为了上流社会身份与品味的象徵。 这可以说是中古特色的奢侈品连锁店了。 艾维娜前世觉得这玩意纯欺负有钱人人傻钱多,背后是万恶的资本家,现在自己成了背后之人只感觉赚钱的爽感。 而艾维娜本人,也在这个过程中,从一位受人爱戴的领主,逐渐演变为帝国时尚潮流的风向標。 在她十四岁那年,发生了一次在外界看来充满权力博弈意味的交接一艾维娜正式从伊莎贝拉手中接过了管理家族商业帝国和外部社交网络的重任。 外界纷纷猜测,这背后经歷了怎样惊心动魄的母女夺权或权力过渡。 只有艾维娜自己清楚,真相远没有那么戏剧化一伊莎贝拉纯粹是厌倦了日復一日的案劳形和社交应酬,迫不及待地將所有工作丟给了能力足以胜任的女儿,然后欢天喜地地和丈夫弗拉德过起了更悠閒的“二人世界”。 从那以后,艾维娜便不得不常驻巴尔。 为了维持庞大而复杂的关係网络,她不得不效仿帝国上流社会的传统,三天两头地举办各种规格的社交宴会、舞会和沙龙。 起初,参会者主要以与希尔瓦尼亚交好的威森领、艾维领、奥斯特马克领的贵族和实权人物为主。 但隨著巴尔商会影响力的急剧扩张和弗拉德政治地位的巩固,与会者的层次和范围迅速提升和扩大。 来自帝国各地一瑞克领、塔拉贝克领、甚至遥远的米登领和诺德领—一的贵族、富商、教会高层、著名艺术家和学者·····无一不是能影响一地政局或社会风尚的大人物,纷纷以收到巴尔霍夫城堡或巴尔城新落成的宴会厅的请柬为荣。 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趋之若騖,並非仅仅为了享受巴尔的奢华(虽然这里的宴会水准已堪称帝国顶级),更是因为其背后蕴含的巨大政治和经济价值。 艾维娜常常会在舞会进行到高潮时,以一种看似隨意的方式,公布接下来巴尔商会乃至希尔瓦尼亚领的重大投资方向、政策调整或贸易计划。 能够第一时间获取这些信息的人,往往能在金融市场或商业竞爭中抢占先机,获取难以想像的利润。 无形之中,艾维娜通过掌控经济命脉和信息渠道,其影响力已经不比她的父亲弗拉德逊色,甚至在帝国南部和东部的商业、外交领域,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除了权势,艾维娜另一个征服帝国上流社会的武器,是她的个人魅力与时尚品味。 她在舞会上的每一次亮相,装束都绝不重复,且常常引领新的风潮: 她穿著自己改良后的贴身猎装,既保留了便於行动的实用性,又完美勾勒出她锻炼得当的健美身形,尽显女武神的颯爽风度; 她换上李琮大使都讚嘆不已的震旦宫装,其穿出的韵味和仪態,比许多震旦本土的世家大小姐更显雍容华贵; 她也会身著融合了记忆中现代设计元素的帝国传统贵族服饰,在古典中透出令人耳目一新的简约与利落; 偶尔,她甚至会大胆地穿上剪裁合体的男式礼服,以其超越性別的独特魅力,成为全场焦点。 起初,那些传统保守,尤其是过去掌握著帝国时尚话语权的阿尔道夫贵妇人们,对此大肆抨击,宣称艾维娜的穿著“离经叛道”、“有失体统”。 但很快,她们的声音就被一股更强大的潮流所淹没。 艾维娜穿著的任何一款服饰,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会成为帝国眾多贵族小姐和时尚女性爭相模仿的对象。 谁要是晚一步跟上这股由巴尔吹来的潮流,便会在贵妇圈的茶会沙龙中沦为笑柄。 原因无他,艾维娜本人实在太具魅力。 她继承了伊莎贝拉的美貌,又融合了弗拉德的冷峻气质和长期习武带来的英挺。 她女扮男装时,那种兼具柔美与阳刚的风采,足以俘获无数贵族小姐的芳心,让许多油头粉面的帝国男贵族相形见絀。 而她的女装扮相,无论是典雅、颯爽还是异域风情,都能被她演绎出独特的美感。 即便那些老派贵妇人动用全部影响力去抵制,也无法对抗这由艾维娜个人魅力引领的审美革命(甚至无需涅芙瑞塔魔下的莱弥亚吸血鬼在帝国上流社会暗中推波助澜)。 到了艾维娜十七岁这年,她已然成为了帝国流行潮流本身。 今年的“圣艾维娜丰收节”暨艾维娜十七岁生日宴会,规模空前。 巴尔霍夫城堡的宴会厅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冬日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瀰漫著名贵香氛、美食美酒以及各种语言交织的谈笑风生。 艾维娜今晚选择了一套新的令人惊艷的装束—一灵感来源于震旦女性高阶军官的常服,带著几分龙妙影那般威严与优雅並存的气质。 修身的剪裁、独特的立领和盘扣设计,以及衣料上若隱若现的暗纹,將她衬托得既英气勃勃,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在眾多华丽的帝国裙装和震旦宫装中显得独树一帜,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她周旋於宾客之间,举止得体,谈笑风生,时而与威森领的工程师討论最新的蒸汽技术,时而与艾维领的贵族交换对边境局势的看法,时而又与李琮大使用流利的震旦雅言寒暄几句。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宴会的气氛在音乐和欢笑中逐渐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而沉稳的身影穿过人群,快步走到了艾维娜身边。 是阿西瓦·邓肯,他如今不仅是巴尔铁卫的指挥官,更是艾维娜最信任的护卫和家臣。 他的脸色异常凝重,俯身在艾维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低语了一句。 剎那间,艾维娜脸上那完美无缺的属於宴会女主人的笑容凝固了。 血色迅速从她脸颊褪去,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甚至来不及向身边的宾客解释,只是对阿西瓦快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提起那身震旦风格礼服的裙摆,在一片错愕和窃窃私语中,匆匆离开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將满室的繁华与喧囂瞬间拋在了身后。 阿西瓦带来的消息如同冬日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伊莎贝拉夫人病重,速归邓肯霍夫!” > 第59章 ,疫病 第59章 ,疫病 飢饿森林的南部,那条在近年间硬生生从诡譎密林与亡灵盘踞之地开闢出的驰道,像一道苍白的伤疤,蜿蜒贯穿於浓得化不开的阴鬱之中。 这条路,与其说是为了联通希尔瓦尼亚的心臟邓肯霍夫与新兴重镇巴尔,不如说更像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权力意志的延伸,以及他对那个宝贝女儿近乎纵容的宠溺体现。 毕竟,在贫瘠且百废待兴的希尔瓦尼亚,耗费如此人力物力,仅仅为了一个领主往返便利,堪称奢侈。 由於希尔瓦尼亚本身人口稀少,加之飢饿森林的凶名在外,这条驰道上往来的人跡稀稀拉拉,即便艾维娜定期派遣人手维护,路面依旧难免被顽强滋生的怪异藤蔓和湿滑苔蘚侵蚀,两旁更是林木逼仄,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荒芜与死寂。 然而,这些物理上的不便尚在其次,真正令行旅者胆寒的,是潜藏在阴影中、永不饜足的猎杀者。 恐狼,这些游荡在森林深处的可怖生物,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造物。 它们受到希尔瓦尼亚土地上瀰漫不散的亡灵魔法之风长期浸染,皮毛脱落处裸露著腐烂的肌肉与森森白骨,眼窝中燃烧著幽绿的灵魂之火。 它们还保留著狼群的狩猎习性一集群、追踪、消耗猎物的意志,但其本质已是受黑暗能量驱动的亡灵怪物。 在没有彼得这样高阶吸血鬼散发出的令低等亡灵本能畏惧的气息震慑时,这些恐狼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然缀上行人的队伍。 它们的威胁並非源於一击致命的强悍,而在於那无休止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纠缠。 一开始可能只是几对幽绿的眼眸在林间闪烁,但隨著路途的延伸,狼群的数量会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多。 它们不急於进攻,只是不远不近地跟著,发出低沉而饱含恶意的呜咽,用那冰冷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折磨著旅人的神经。这种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精神压迫,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也感到毛骨悚然。 许多遇难者並非死於直接的撕咬,而是在漫长的恐惧煎熬中心態崩溃,要么发疯般独自逃入密林深处,被守候已久的狼群瞬间分食,要么在惊慌失措中脱离了团队的掩护,落单而死。 至於那些胆敢单人闯入飢饿森林的莽夫,结局无一例外:在恐狼群如潮水般的扑击下,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但今天,这支恐狼群显然挑错了猎物。 “嗖—嗤!” 一道包裹著淡金色光晕的箭矢撕裂沉闷的空气,以惊人的精准度贯穿了一头刚从侧翼灌木中扑出的恐狼头颅。 去势未减的箭矢带著恐狼的尸体,余力干足地將其牢牢钉在后方一棵扭曲的枯树干上。 “梆!” 箭杆震颤,发出沉闷的声响。 箭尖上附著的、纯净而炽热的金色光焰瞬间爆发,如同投入热油的星火,迅速引燃了恐狼体內维繫其存在的亡灵能量。 那幽绿的眼眸疯狂闪烁,隨即黯淡、熄灭。 伴隨著一声微不可闻的的尖啸,恐狼的躯体如同被点燃的枯纸,迅速碳化、 崩解,化作一蓬混杂著黑色灰烬与碎骨的污浊尘埃,簌簌落下,回归它们本应早已归属的腐朽。 射出这一箭的艾维娜,甚至没有回头確认战果。 她稳稳地控著韁绳,身下那匹希尔瓦尼亚本地產的駑马正喷著白气奋力奔驰。 七年时光,昔年那个还需要偷偷练习火统的小女孩,已然抽条成长为一名身姿矫健、眉宇间蕴藏著锐气的少女。 金色的长髮为了行动方便,被她利落地编成一根粗辫甩在脑后,隨著马匹的起伏而跃动。 她身上穿著便於骑乘的皮质猎装,外面罩著一件素色的旅行斗篷,紫罗兰色的眼眸紧盯著前方蜿蜒的道路,专注而冷静。 几骑马蹄声从后方快速接近,为首是一名穿著塔拉贝克领精良镶钉皮甲、披著深蓝斗篷的年轻骑士。 他面容英俊,气质带著大贵族子弟特有的矜持与教养,此刻脸上却带著几分未能及时表现英雄救美的尷尬与由衷的讚嘆。 “我还以为艾维娜小姐会需要一些帮助呢,”青年骑士勒慢马速,与艾维娜並行,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自嘲,“看来是我想多了,不愧是名震帝国的女武神”。” 他的话语中透著熟稔,显然並非初次见面。 艾维娜並未放缓速度,只是微微侧头,客气而疏离地回应:“谢了,奥斯顿·斯蒂文森先生。你的好意心领,不过还是请回吧,前面的路,我独自走更快。” 被称为奥斯顿的青年,正是当今塔拉贝克领老皇帝寄予厚望的孙子,帝国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奥斯顿·斯蒂文森。 他望著艾维娜被风拂动的金髮和坚定侧脸,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倾慕取代。 他驱马更近一步,语气诚恳:“艾维娜小姐,我並非想要刺探你的急事。但看你的方向是直奔邓肯霍夫,想必是有紧要事务,我这匹坐骑,是爷爷赐下的北地纯血战马,脚力绝非你身下这匹希尔瓦尼亚駑马可比,请换上它吧,至少能为你节省半日时间。” 若是往常,艾维娜定会礼貌而坚定地拒绝这种过於亲近的帮助,维持著邓肯家族与塔拉贝克领之间应有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脑海中闪过从巴尔传来的那个紧急讯息,心头一紧。时间,確实刻不容缓。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果断点头:“.··好。那就多谢了,奥斯顿先生。”利落地翻身下马。 奥斯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招呼手下协助换马。 那匹神骏的北地战马果然不凡,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眼神锐利,比艾维娜原先那匹温顺但迟缓的駑马不知强出多少。 艾维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马具,轻盈地跃上马背。 感受著身下坐骑蕴含的澎湃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奥斯顿,郑重道:“谢谢你,奥斯顿先生,这次算我欠你的。” 这在她而言,已是极重的承诺。 奥斯顿却只是洒脱地笑了笑,目光依旧追隨著她:“能帮上你的忙,是我的荣幸。快去吧,路上小心。” 艾维娜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北地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瞬间將奥斯顿一行人远远甩在身后。 奥斯顿勒住自己的备用马匹,望著那一人一骑远去的背影,直至那头耀眼的金髮和飞扬的斗篷彻底消失在飢饿森林诡譎阴暗的深处,他依旧怔怔地出神,仿佛魂也隨著去了。 “奥斯顿少爷,人家艾维娜小姐都走远啦!”旁边一名年长的护卫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自家这位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少主,偏偏在希尔瓦尼亚的“明珠”面前,像个情竇初开的毛头小子,而且一陷就是两年,毫无进展。 奥斯顿这才恍然回神,脸上掠过一丝悵然若失,他轻嘆一声,调转马头: " 回巴尔吧。” 七年的时光,对於疆域辽阔、內部纷爭不断的帝国而言,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政治格局並未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增加了一位来自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对於这个古老的国度来说,仿佛不算什么。 当年那位雄心勃勃、意图在艾维海姆宴会上大展拳脚,甚至凯覦皇帝宝座的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最终也未能如愿给自己加上那顶皇冠。 这倒並非完全因为弗拉德一家在他的地盘上遭遇了那场袭击——儘管那件事性质恶劣,但在德瓦尔后续一系列嫻熟的政治运作和危机公关下,其负面影响被压到了最低。 恰恰相反,通过与新崛起的希尔瓦尼亚领確立稳固的盟友关係,德瓦尔的实际影响力和地位比起七年前更有提升。 即便塔拉贝克领的那位老皇帝依旧在位,以德瓦尔当时积累的实力,也完全有资格自立为皇,將“三皇时代”变为“四皇並立”。 他之所以按捺下衝动,选择继续以选帝侯的身份经营,仅仅是出於政治算计。 他在等待,等待塔拉贝克领那位风烛残年的老皇帝自然老死。届时,他再顺势宣布登基,所能遇到的阻力必然会小很多,程序上也显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原本,按照塔拉贝克领的雄厚底蕴,即便老皇帝寿终正寢,由他的儿子,那位以勇武著称的拉德·斯蒂文森继承选帝侯之位,依然有足够的能力与德瓦尔一较高下,维持住塔拉贝克领在帝国北方的强势地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数年前,拉德·斯蒂文森在一次清剿边境野兽人部落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中身负重伤,虽然侥倖捡回一条命,但伤势缠绵不去,身体每况愈下,眼看著竟要走在年迈的父亲前头。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老选帝侯不得不强撑著一口气,苦苦支撑,不敢轻易撒手人寰,生怕权力交接之际出现动盪。 好在,拉德的儿子,年轻的奥斯顿·斯蒂文森在逆境中迅速成长起来。 他继承了父亲的勇武与祖父的沉稳,更难得的是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政治手腕和仁厚性格,在塔拉贝克领內部贏得了广泛的支持,被许多贵族视为未来的明主。 老皇帝只要再坚持几年,便能平稳地將权力交到这位优秀的孙子手中,確保斯蒂文森家族的延续与塔拉贝克领的稳定。 这个年轻人,原本极有可能成长为德瓦尔·雷道夫未来强有力的竞爭对手,甚至成为他霸业上的绊脚石———— 如果他没有不可救药地、全身心地迷恋上艾维娜·冯·邓肯的话。 如今,这在帝国上层几乎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这位前途无量的未来选帝侯,甚至可能的帝国皇帝人选,已经鍥而不捨地追求了被誉为“帝国明珠”的艾维娜小姐整整两年,却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无论是精心安排的“偶遇”,还是价值连城的礼物,或是公开场合毫不掩饰的倾慕目光,都未能融化艾维娜那看似温和实则坚冰般的態度。 当然,在与奥斯顿有限的几次交际中,艾维娜始终保持著清晰的分寸感,举正得体,言语谨慎,甚至曾明確告知对方,自己目前並无考虑个人感情的打算,更无意於和他发展超越友谊的关係。 她將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巴尔乃至整个西希尔瓦尼亚的建设与发展中,那份专注於事业的身影,反而更添其魅力。 但耐不住这位奥斯顿·斯蒂文森是个不折不扣的痴情种子。 只要是艾维娜会出席的舞会或社交活动,他几乎次次不落,如同最忠诚的卫星,总是环绕在她身旁,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搭话、示好。 若非艾维娜品行端正,行事光明磊落,换个心机深沉、善於利用他人情感的“坏女人”,完全有可能凭藉奥斯顿的痴迷,榨取巨大的政治和经济利益,甚至动摇塔拉贝克领的统治根基。 然而,话又说回来,如果艾维娜真是那样表里不一、工於心计之人,恐怕也未必能吸引到奥斯顿这样本身极其优秀的追求者。 他只是在对艾维娜的感情上显得过於执著和单纯,並非愚蠢或不諳世事。 恰恰相反,他在处理领地事务和帝国政治时展现出的精明与果决,正是其祖父对他寄予厚望的原因。 他分辨得出什么是真正的美好与真诚。 在这七年间,艾维娜並未放鬆对领地基础设施的投入。 在希尔瓦尼亚境內,尤其是连接主要城镇和战略要地的交通线上,已经陆续设立了一些功能简单的驛站。 这些驛站通常由坚固的石木结构建成,配备有基本的马厩、水井和可供短暂休息的房间,由忠诚的领民或退役的士兵负责看守维护。 它们如同黑暗荒野中的零星灯塔,为往来的官方信使、少量商队以及像艾维娜这样的领主巡视提供了宝贵的补给点和安全节点。 几天后,风尘僕僕的艾维娜抵达了位於苍白丘陵边缘的一处驛站。 连续多日的疾驰,即使有奥斯顿提供的良驹,也累坏了好几匹替换的驛马。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迎上来的驛站看守。 “好好照料这匹马,”她指著那匹来自塔拉贝克领、此刻已浑身汗湿、略显疲惫的北地战马,特意叮嘱道,“用上好的草料,让它好好恢復。”她深知这匹马的珍贵,与希尔瓦尼亚本土培育的、耐力尚可但速度和爆发力都差强人意的马不同,这是真正用金钱难以衡量的战略资產,是那些老牌强力选帝侯领数百年底蕴的体现之一。 事实上,若艾维娜心思活络一些,甚至不太地道的话,完全可以在归还这匹公马之前,让它在自己管辖的育马场“留下些血脉”,再送还给奥斯顿。 以奥斯顿对她的痴迷程度,恐怕也只会哑巴吃黄连,甚至甘之如飴。 但艾维娜的骄傲和原则不允许她做出这种事。 而且此刻,她心中记掛的唯有邓肯霍夫城堡的那封急报,根本无暇他顾。 即便她一路上几乎昼夜兼程,累垮了数匹坐骑,从巴尔到邓肯霍夫这段漫长而危险的路途,依然花费了她將近一周的时间。 当她终於望见远方山巔上,那座在灰濛濛天幕下呈现出漆黑剪影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邓肯霍夫城堡时,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间被一股紧迫感驱散。 她再次催动身下换乘的的驛马,向著家的方向,发起了最后的衝刺。 2 第60章 ,点破 第60章 ,点破 当艾维娜风尘僕僕地踏入邓肯霍夫堡那巨大而阴森的镶铁木门时,预想中僕从上前迎接的场景並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室息的死寂,以及沿著城堡入口大厅一直跪伏到內庭廊道的两排人影。 他们匍匐在地,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 艾维娜勒住脚步,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衝散。 儘管阿西瓦传来的加密信件已让她对城堡內的剧变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如同乞怜般的场景,一股难以遏制的火焰依旧在她胸腔里猛地窜起。 “你们跪在这里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清晰地划破了寂静,带著毫不掩饰的冷厉。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阿西瓦的信中已经言明,伊莎贝拉母亲感染了一种来势汹汹、诡异莫名的瘟疫。 任何试图靠近、照顾她的僕人,无一例外都会在短短七个日夜之后,经歷浑身溃烂、长满恶臭脓包的痛苦过程,最终悽惨地死去。 弗拉德震怒之下,几乎请来了所有能请到的、甚至名声在外的隱士医生,但所有人都对这种瘟疫束手无策。 他们无法理解其病理,更无法解释为何作为源头的伊莎贝拉只是承受著持续的虚弱和高烧的痛苦,仿佛疾病在缓慢地消耗她的生命,而那些接触者却会以如此迅猛可怖的方式走向毁灭。 在接连死了七个贴身女僕之后,恐惧彻底压倒了忠诚与纪律。 再也没有人敢踏入伊莎贝拉的房间,即使暴怒的弗拉德以最严厉的死亡威胁相逼。 在这些僕从看来,被弗拉德老爷一剑处死,也好过感染那令人作呕、痛苦不堪的瘟疫,在绝望中一点点腐烂而亡。 这些天,已经有几个敢於违逆命令或是运气不佳被迁怒的僕人,成了弗拉德盛怒下的牺牲品。 如今,得知一向以“仁慈”、“善良”著称的艾维娜小姐终于归来,他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集体跪倒在这里,祈求这位“活圣人”、这位总是对底层僕役抱有一丝温和的小主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恐惧,能够从弗拉德老爷的怒火中拯救他们。 “呼————”艾维娜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將那股几乎要衝破理智堤坝的带著毁灭衝动的“黑怒”压制下去。 她不能失控,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但压抑下去的怒火併未消失。 她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这群瑟瑟发抖的僕从。 她很清楚,那么多巧合的“七”这个数字,还有这针对性极强、症状诡异、 仿佛带著某种恶毒意志的瘟疫,绝非自然形成。 这是邪神纳垢的手笔,是慈父对其花园之外、抗拒其恩赐之地的恶意渗透。 她这个穿越者,带著异世界的知识和理念,搅动了希尔瓦尼亚这潭死水,必然会引起混沌四神的注视。 而她所带来的变革、秩序与希望,无疑是对代表停滯、腐朽与绝望的纳垢的挑衅。 在原世界线中,伊莎贝拉那场莫名其妙的绝症,背后就隱约有著纳垢的影子,直到终焉之时才彻底显现。 而这一次,这位瘟疫之神乾脆连掩饰都懒得做了,直接降下了如此显眼的“神跡”。 但,理解这瘟疫的来源,並不意味著她能原谅这些僕人的行为。 诡异归诡异,可怕归可怕,但这绝不是他们敢於违抗命令、將她的母亲伊莎贝拉独自拋在病榻上等死的理由! 他们怎么敢?! 邓肯霍夫堡供养他们,给予他们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相对安稳的生活,难道换不来危难时刻的一点忠诚和勇气? 她的视线冰冷地落在那些僕从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邓肯霍夫卫士!”她清叱一声。 数名身披重甲、忠诚毋庸置疑的城堡守卫应声上前。 “將所有签了定期做工协议的僕人,全部驱逐出城堡!即刻执行,不得携带任何不属於他们的財物!”她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对於这些人,虽然罪不至死,但他们的怯懦不配再留在邓肯霍夫堡。 失去了城堡的庇护和相对优渥的工作,在希尔瓦尼亚的严酷环境中挣扎求存,或许会比死更让他们难受,但这已是艾维娜此刻能给出的最后宽恕。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另一群抖得更厉害的人。 “至於这些————签了卖身契的。”她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拖出去,处决。” 命令一下,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悽厉的哭喊和求饶声。 “小姐!饶命啊!” “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是瘟疫!是那瘟疫太可怕了!” 艾维娜丝毫不为所动。 卖身契意味著他们將自身完全卖与了邓肯霍夫家族,生死荣辱皆繫於主人一念。 享受著家族提供的绝对庇护,却在女主人最需要照料的时候,因为恐惧而背弃职责,甚至试图利用她的“善良”来逃避惩罚?他们怎么敢把伊莎贝拉母亲就这么晾著,任由她在病痛中孤独煎熬?还想寻求她的宽恕? 这触及了她的底线。 艾维娜·冯·邓肯,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愿意对这个黑暗世界的人们释放善意。 她前世的文明社会规则或许不適用於这里,但她坚信,一点点的仁慈和体谅,或许能让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们,看到一丝微光。 她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成为那点微光。 但她有两条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其一,是切实损害她的核心利益—一她所守护的领地,她所建立的秩序。 其二,就是她的家人。 而考虑到弗拉德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通常无需她担忧,所以这条底线,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特指伊莎贝拉一那个给予她缺失的母爱、温暖了她冰冷重生的世界的女人。 处置完门厅的骚乱,艾维娜不再停留,迈著急促而坚定的步伐,径直衝向伊莎贝拉所在的寢区。 越靠近那里,空气中似乎都隱隱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但又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约束著,没有彻底扩散开来。 她猛地推开了伊莎贝拉房间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房间內光线昏暗,只点著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映照出床榻上那个消瘦憔悴的身影。 伊莎贝拉躺在那里,曾经明艷动人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青黑,呼吸微弱而急促。 而弗拉德,希尔瓦尼亚的统治者,令人闻风丧胆的吸血鬼始祖,此刻正背对著门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他褪去了往日象徵权势的华服,只穿著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衣,手中拿著一块洁白的湿毛巾,正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为伊莎贝拉擦拭著额头和脖颈间的虚汗。 他的动作专注而细致,那副场景,带著与外界传言、与他自身身份不符的温柔。 因为再也没有僕人敢靠近,这些本应由下人服侍的琐碎工作,不得不由他亲自来做。 看到这一幕,艾维娜一直强撑著的坚强外壳瞬间碎裂。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她几步衝到床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伊莎贝拉那只露在丝绒薄被外、 瘦骨嶙峋的手。 触手之处,是一片惊人的滚烫,以及清晰硌人的骨骼轮廓。 艾维娜的心狠狠一抽,很难想像,就在不久之前,伊莎贝拉还是那样一位健康、充满活力的美丽女性,如今却被这诡异的瘟疫折磨成这副形销骨立的样子。 伊莎贝拉感受到手被抓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是艾维娜,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隨即又被担忧和恐惧取代,她怕將这可怕的瘟疫传染给心爱的女儿,试图用力將自己的手抽回来。 但艾维娜握得那样紧,仿佛一鬆开就会失去一切,伊莎贝拉那点微弱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艾维娜抬起泪眼,看向因她的闯入而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的弗拉德。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属於亡者的苍白,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的忧惧。 他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红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里面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艾维娜吸了吸鼻子,带著浓重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父亲,你在等什么?没必要让母亲受这些苦。” “.. ” 一瞬间,房间內陷入了死寂。 弗拉德擦拭的动作彻底僵住,拿著毛巾的手悬在半空。床上的伊莎贝拉也停止了挣扎,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艾维娜。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那层横亘在他们之间、维持了多年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艾维娜的聪慧,他们从未怀疑。 这些年来,关於吸血鬼的种种蛛丝马跡—一弗拉德和他那些“家臣”们异於常人的苍白、冰冷、对阳光的微妙迴避、城堡深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以艾维娜的观察力和智慧,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他们之间始终保持著一种惊人的默契:她从来不问,他们也从来不提。 仿佛只要不说破,那个温暖的家庭幻象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然而此刻,在这绝望的瘟疫面前,在伊莎贝拉承受的无尽痛苦面前,艾维娜终於无法再维持这沉默的偽装。 她直接点明了那个唯一的、或许也是最后的解决办法一血吻。 將伊莎贝拉,转化为与他们一样的,吸血鬼。 弗拉德凝视著艾维娜泪痕交错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又缓缓转头,看向病榻上气若游丝、被痛苦折磨的爱人。 他那双千年古井般幽深的红眸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挣扎与—————丝被道破心事的释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第61章 ,尝试净化 第61章 ,尝试净化 艾维娜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让弗拉德沉默了良久。 弗拉德沉默著,那双饱经千年风霜的血红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有被道破秘密的释然,有对未来的忧虑,更有对眼前爱人所承受痛苦的无尽怜惜。 他缓缓將手中的毛巾放入一旁盛满清水的银盆中,水波微澜,映照出他苍白而凝重的面容。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赞同,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语调开口:“被转化成吸血鬼这件事本身,是一种诅咒,艾维娜。”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承载著数千年的重量,“它剥离了生者的温暖,將你放逐於阳光之外,永恆的饥渴如同跗骨之蛆,伴隨著永不褪色的记忆····那並非赐福,而是以另一种形式被束缚在永恆的牢笼中。 不到最后一刻,目睹生命之火无可挽回地熄灭,我並不想对你母亲施加这样的命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贝拉憔悴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最重要的是,你母亲所感染的疫病,绝非寻常。 它充满了某种·····带有明確恶意的意志,我无法保证,將她转化为亡者之躯,能否真正根除这种如同寄生在灵魂层面的影响。 亡者免疫瘟疫,但这股力量,恐怕不仅仅是瘟疫那么简单。” 艾维娜听著弗拉德的话,心不断下沉。 她知道弗拉德是对的。 在她所知的原本时间线里,弗拉德或许並未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幕后黑手邪神纳垢的存在,只是將伊莎贝拉的病症视为某种无法解释的绝症。 最终,那绝望之下的血吻,虽然挽留了伊莎贝拉的存在,却未能彻底清除纳垢的印记,导致了终焉之时那惨痛的一幕:伊莎贝拉被纳垢大魔强行附身,弗拉德不得不牺牲自己,以血戒和永恆的生命为代价,换取伊莎贝拉灵魂最后的自由。 那是一曲以爱为名,却充满无奈与悲愴的輓歌。 而现在,纳垢的影响如此明目张胆,那无处不在的“七”,那针对性的症状,都像是一封来自纳垢的充满恶意的挑战书。 弗拉德,早已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 理论上,將伊莎贝拉转化为吸血鬼,確实能让她脱离生者的范畴,从而免疫一切基於生命体的疾病和瘟疫。 但混沌邪神,尤其是纳垢这种执掌腐朽与重生循环的存在,其手段诡譎难测,弗拉德不敢有丝毫侥倖。 他等待艾维娜归来,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伊莎贝拉深爱的女儿,更因为在她身上,有西格玛力量寄宿,可能有机会拯救伊莎贝拉。 “你现在尝试一下,”弗拉德转向艾维娜,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期望,“能不能用你作为活圣人”的力量,驱逐、或者至少压制这种邪恶的瘟疫。 你的力量源自西格玛,或许能克制这种混沌的腐化。” 艾维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再次握住伊莎贝拉那只瘦削的手。 这一次,她摒除杂念,不再仅仅是依靠情感的衝动,而是在心底深处,默念起那早已不再是儿戏般几句话的“帝国真理”。 这套融合了她前世辩证思想、对此世教会弊病的反思、以及对西格玛原始教义重新阐释的体系,如今已初具规模,成为了她本人信念与力量的基石。 隨著她的默诵,淡淡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自她掌心亮起,如同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试图驱散笼罩在伊莎贝拉身上的阴霾。 然而,这一次的接触,与刚才单纯的握手截然不同。 当那蕴含著秩序与神圣气息的金光触及伊莎贝拉的皮肤时,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颤! 伊莎贝拉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仿佛那圣洁的光芒对她而言是烧红的烙铁。 而艾维娜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细针穿刺又带著腐蚀性的灼痛感,沿著手臂迅速蔓延。 “有效果!伊莎贝拉,忍一下!”弗拉德的声音带著焦急与一丝希望,他立刻上前,紧紧握住了伊莎贝拉的另一只手,试图用自己的存在给予她支撑,分担她的痛苦。 这场无形的较量短暂而激烈。 艾维娜紧咬著下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全力维持著神力的输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如同匯入沼泽的溪流,被那顽强的、充满恶意的腐化之力不断消耗、抵消。 几分钟后,艾维娜终於力竭,不得不收回了手。 掌心的金光散去,那诡异的刺痛感也隨之消失,她跟蹌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床榻上,伊莎贝拉依然虚弱不堪,浑身上下因为刚才的剧痛而被冷汗浸透,急促地喘息著。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丝,原本冰冷得如同尸体的手,此刻竟然恢復了些许温度,虽然依旧不像常人,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这微小的好转,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弗拉德小心翼翼地將伊莎贝拉放平,为她掖好被角。 或许是耗尽了力气,或许是痛苦暂时消退带来的鬆懈,伊莎贝拉很快便陷入了不安的沉睡之中,眉头依旧微微蹙著,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弗拉德和艾维娜对视一眼,默契地悄声退出了房间。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內病弱的气息。 就在门关上的剎那,艾维娜一直强撑著的身体终於达到了极限,她双腿一软,眼看就要瘫倒在地。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弗拉德。 “你怎么样?”他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关切。 他能感觉到艾维娜手臂的微微颤抖。 艾维娜靠著他支撑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不太好····我从来没有消耗如此之多的力量。” 她喘息著说,声音带著脱力后的虚弱。 刚才的治疗过程看似短暂,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影效果,但其间神力与腐化之力的对抗,却前所未有地消耗著她的精神与体力。 她甚至回想起在战场上,经歷连续不断的战斗,所消耗的西格玛神力都远不及这一次。 她也是头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当神力消耗过度时,强行调动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会对身体造成何等巨大的负担,仿佛连骨髓里的精力都被抽走了。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纳垢对伊莎贝拉的影响是何等深刻和顽固,如同最恶毒的根系,深深缠绕在她的生命本源之上。 “我反正不要紧,就是有些脱力,”艾维娜缓了口气,依旧靠著弗拉德的手臂支撑身体,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接下来会天天给她治疗的,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弗拉德沉默地点了点头,看著艾维娜苍白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他亲眼看著长大的女孩,早已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她的意志和力量,甚至超越了许多活过数个世纪的存在。 “但是,单靠治疗恐怕不够。”艾维娜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儘管身体虚弱,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你得去清理邓肯霍夫,甚至整个希尔瓦尼亚境內,所有可能和邪神相关的痕跡、祭坛、或是潜伏的信徒。” 这也是最让弗拉德感到棘手的地方。 在伊莎贝拉染病之前,邓肯霍夫城堡在他的严密掌控下,如同铁桶一般,根本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与混沌邪神相关的痕跡或物品。 那些有机会接触到伊莎贝拉的僕人,他们的个人物品、居所,早在艾维娜回来之前,就已经被他带著卡斯坦因血裔翻了个底朝天,同样一无所获。 整个事件,除了伊莎贝拉那诡异且极具象徵意义的病情,以及他在她床下发现的、那个仿佛凭空出现的、由污秽与霉菌自然形成的纳垢印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徵兆。 艾维娜知道,混沌邪神的力量在投射到凡世时,大多数时候確实会伴隨著一些“前兆”——狂信徒的献祭仪式、被腐化凡人的诡异行为、或是带有鲜明邪神特色的超自然现象。 但这些,並非们投射力量的“必要前置条件”,更多时候,只是这些至高天存在为了“让生活有一些仪式感”而隨手为之的把戏。 祂们完全有能力绕过这些步骤,强行將力量灌注到一个没有丝毫腐化趋势的凡人身上,只是祂们很少这么做。 而且,目標的灵魂越是强大、意志越是坚定,强行转化所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显然,为了腐蚀伊莎贝拉,纳垢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清理邓肯霍夫乃至希尔瓦尼亚的混沌腐化影响,或许无法直接阻止纳垢的行动一对於一位混沌邪神而言,只要愿意付出更多,总能找到办法一但这无疑会极大地增加继续施加影响的“成本”。 “等到我將邪神影响降低到一定程度,增加祂继续作祟的难度,”艾维娜看著弗拉德,语气严肃,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就去將母亲转化,不能再拖了,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西格玛的神力上,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弗拉德凝视著艾维娜,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看来,唯一一条有可能保住伊莎贝拉性命,同时儘可能降低未来风险的道路。 然而,关於“吸血鬼转化”这个话题,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深入討论。 那份刚刚被捅破的窗户纸后面,是横亘在父女之间,更难以调和的理念分歧o 原因,在於艾维娜。 从艾维娜过往的言行,以及她此刻虽然点破却並未表现出对吸血鬼身份的极端排斥来看,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並不確定她內心深处对“吸血鬼”这一存在的真实看法。 他们能感受到她对他们的爱,但这份爱是否能包容他们非人的本质?尤其是,包容他们那建立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生存方式? 艾维娜自己,其实也尚未完全理清。 平心而论,她並不认同像死神莫尔信徒那样极端的主张,认为吸血鬼的存在本身便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她看到了弗拉德对伊莎贝拉深沉的爱,看到了艾博赫拉什对武道的纯粹追求,甚至看到了彼得在恪守命令时的忠诚。 她认为,存在形式本身,並非评判善恶的唯一標准。 但是,她有著自己不可动摇的底线。 吸血鬼吸血並不需要致人死地,获取维持存在的血液完全可以通过不那么致命的方式。 然而,弗拉德手下的吸血鬼,包括弗拉德自己,在漫长的岁月中,手上都无可避免地沾染过“无辜者”的鲜血··因为战爭,因为政治斗爭,因为利益纠纷而夺取生命,艾维娜可以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默认为这个黑暗世界的残酷法则。 她不是圣母,也不是猎巫人审判官,她无法,也不打算以绝对纯净的道德標准去审判整个世界,那意味著她要净化帝国百分之九十的贵族,这既不现实,也非她所愿。 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为了享受狩猎的快感,或是出於纯粹的漠视,而肆意夺取那些与世无爭、未曾冒犯他们的普通人的生命··这是艾维娜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基本道德观所绝对不能接受的。 如今,这层关於吸血鬼身份的窗户纸被猝不及防地捅破,那份潜藏的理念衝突也隨之浮出水面。 艾维娜原本与弗拉德之间,那种在共同关爱伊莎贝拉基础上建立的还算融洽的关係,此刻仿佛落入了一根无形的尖刺,变得微妙而尷尬起来。 他们依然是父女,依然会为了拯救伊莎贝拉而並肩作战,但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前路不仅面临著纳垢的恶意,更横亘著这对特殊父女之间关於存在、道德与生存方式的巨大鸿沟。 > 第62章 ,感染 第62章 ,感染 弗拉德在希尔瓦尼亚境內发动的大规模邪教徒搜查与清理行动,並未在帝国內部引起过多的非议或警惕,反而出乎意料地贏得了一片或真心或假意的叫好声。 这並不难理解。 自帝国奠基者西格玛时代起,混沌邪神及其麾下的可怖势力,便是悬掛在人类文明头顶的、最为凶险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儘管帝国已经许多年未曾经歷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的混沌入侵,但对抗混沌、清除腐化,早已成为根植於帝国骨髓深处的政治正確。 任何一位选帝侯,只要他公开宣称自己在致力於打击混沌势力,那么至少在明面上,无人能够指摘他的不是。 因此,当弗拉德·冯·卡斯坦因,这位以神秘和铁腕著称的希尔瓦尼亚统治者,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在其领地上型庭扫穴般清理混沌腐化和邪教窝点时,即便是那些与他、与他女儿艾维娜的“帝国真理”势同水火的各大正统教会,也只能捏著鼻子,对此表示认可,甚至不得不公开讚扬其“维护帝国秩序与纯净”的行为。 毕竟,反对打击混沌,等同於政治自杀。 唯一能让他们稍微挑剔一下的,便是弗拉德在整个行动中,並未邀请或接纳任何帝国猎巫人组织的协助。 猎巫人,作为专门对付混沌异端与黑暗生物的专业人士,在这种大规模的清剿活动中本应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然而,这一点对弗拉德而言,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区。 儘管这个时代的猎巫人对吸血鬼的敏感度远不如后世,但他们的专业素养和那些针对黑暗生物的侦测手段,依旧极具威胁。 让这些嗅觉灵敏的专家深入希尔瓦尼亚腹地,无异於引狼入室,自找麻烦。 弗拉德寧愿依靠自己摩下忠诚且同样对黑暗能量感知敏锐的卡斯坦因血裔,以及经过严格筛选的人类士兵,来完成这项危险而艰巨的任务。 而清理的结果,也確实证实了弗拉德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 希尔瓦尼亚这片土地,自然环境过於恶劣了—贫瘠的土壤、瀰漫的死亡气息、匱乏的资源、看不到希望的未来····这一切都极易催生出绝望。 而绝望,正是慈父纳垢最为钟爱的“养料”。 在弗拉德的铁腕统治和艾维娜带来的有限改善之前,纳垢的信仰在这片土地上几乎拥有著天然的发展温床。 想像一下,一个一辈子从未吃过饱饭、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希尔瓦尼亚农夫,只需要在绝望中於心底默念慈父纳垢的尊名,或许第二天,他那原本寸草不生的田地里,就可能奇蹟般地长出异常肥美、硕果纍纍的庄稼。 这种立竿见影的“恩赐”,对於濒死之人有著致命的诱惑力。 当然,这些看似美好的“恩赐”最终会在食用者的肚子里转化成蛆虫、纳垢灵还是其他什么更可怕的玩意,就唯有慈父本尊才知晓了。 以往希尔瓦尼亚未曾出现大规模的纳垢腐化,仅仅是因为这里太过贫瘠荒凉,人口也相对稀少,连纳垢,都有些看不上这块“边角料”。 但如今,隨著弗拉德的统治带来一定程度的秩序,以及艾维娜的改革注入了微弱的生机,这片土地在邪神眼中,反而多了几分经营的价值。 就在弗拉德卓有成效地用血腥手段將境內刚刚冒头的纳垢腐蚀苗头连根拔起,焚烧净化一处又一处隱秘祭坛和腐化巢穴时,城堡內的艾维娜,也终於为伊莎贝拉完成了第一个艰难的治疗疗程。 从外表看去,伊莎贝拉依旧憔悴虚弱,需要臥床休息。 但在灵魂层面有著一定研究的弗拉德,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伊莎贝拉灵魂深处的带著纳垢特徵的腐化能量,已经被削弱了一个明显的档次。 艾维娜那蕴含著西格玛神圣秩序之力的治疗,確实起到了关键作用。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每一次治疗,对艾维娜而言都是一场巨大的消耗。 治疗结束后,她往往虚弱到需要勉强扶著墙壁才能行走。 为了不让敏感的母亲看出端倪,平添担忧,弗拉德不得不扮演起支撑的角色。 他需要极其自然、不露痕跡地搀扶著艾维娜走出伊莎贝拉的房间,同时还要用平静的语气与伊莎贝拉道別,这对於弗拉德来说,无疑也是一种挑战。 就在这样连续治疗约一周后,最令人担忧的情况发生了:艾维娜发现自己也出现了感染瘟疫的初期症状——低烧、乏力,关节隱隱作痛。 这对艾维娜而言,也是一种极其新奇的体验。 自从被西格玛认可为“活圣人”以来,她的身体就从未被任何疾病困扰过,强大的神圣力量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屏障。 而在那之前,在她尚且年幼、未被伊莎贝拉收养,於希尔瓦尼亚挣扎求生时,她也几乎没有生病的记忆。 这並非因为她体质特殊,而是在那片残酷的土地上,生病往往直接与死亡划等號一一併非活下来的人都身体健康从不生病,而是生病的人,绝大多数都没能活下来。 纳垢的瘟疫之所以能突破西格玛的神力防护,影响到艾维娜的身体,根本原因在於这些天她为了治疗伊莎贝拉,过度透支了自己的力量。 那原本充盈的、保护她自身的神圣屏障,因持续不断的巨额消耗而变得稀薄脆弱。 加之她与病源伊莎贝拉长时间近距离的接触,才让瘟疫的种子有了可乘之机。 弗拉德很快察觉了艾维娜的异常。 他严肃地提出,或许应该暂停一天治疗,让艾维娜得以喘息,恢復部分力量以自保。 但艾维娜坚决拒绝了。 她很清楚,清除纳垢的腐蚀这件事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只要暂停治疗,哪怕只有一天,伊莎贝拉体內的腐化不仅会迅速反弹,甚至可能因为之前的对抗而变得更加凶猛。 她不能冒这个险。 “我的身体比母亲更好,更能抗。”艾维娜这样对弗拉德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倔强。 她必须在伊莎贝拉面前装作完全没事的样子,每一次走进那个房间,她都要调动起全部的演技,掩饰身体的虚弱和不適,用轻鬆的语气与母亲交谈,仿佛那耗尽她力量的仪式只是举手之劳。 童年时,艾维娜总觉得那些武侠剧或动画片里,那种为了给別人疗伤而耗儘自身真气、导致生命垂危的情节过於刻意和愚蠢。 然而,当同样的抉择落在自己肩上时,她才深切地体会到,那不是愚蠢,而是当心中有著无法割捨的必须守护的人时,根本別无选择。 她,和那些她曾经嗤笑过的角色一样,都有著寧愿付出一切也要守护的珍宝。 然而,身体的衰败是无法完全掩饰的。 很快,艾维娜的脸色就糟糕到必须依靠精心施以胭脂水粉,才能勉强掩盖那病態的苍白与灰败。这点小伎俩,又如何能瞒过与她朝夕相对的伊莎贝拉? 当伊莎贝拉终於从女儿日益黯淡的眼神和脂粉下无法完全遮盖的憔悴轮廓中確认了真相一自己的康復,竟是以消耗女儿的健康为代价时,巨大的自责与心痛几乎將她淹没。 她流著泪,紧紧抓住艾维娜的手,哀求停止治疗,她寧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看到艾维娜为此倒下。 面对伊莎贝拉的抗拒,弗拉德展现出了他作为统治者和丈夫的决断。 这个从未对伊莎贝拉说过重话的男人,第一次以近乎强硬的姿態,半是强迫地將她固定在床榻上,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她接受治疗。 他深邃的红眸中交织著痛苦与坚决,他知道,此刻的心软,將会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同时失去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在一次尤为艰难的治疗后,艾维娜终於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伊莎贝拉的病榻前。一直强撑的偽装被彻底撕破。 既然已经露馅,艾维娜索性不再掩饰。 甦醒后,她乾脆抱著自己的枕头,爬上了伊莎贝拉那张宽大的臥床,紧挨著母亲躺下。 “这样挺好,”艾维娜將头靠在伊莎贝拉的肩窝,感受著母亲的体温,甚至还有心思对站在床边、眉头紧锁的弗拉德挑了挑眉,带著一丝微弱的挑衅。 “小时候我可想和母亲一起睡了,可惜父亲不允许。” 这其中有苦中作乐的调侃,也有一丝终於能像幼时那般亲近母亲的开心。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光从脸色来看,连续消耗本源力量对抗腐化的艾维娜,此刻甚至比逐渐好转的伊莎贝拉更像一个危重病人。 伊莎贝拉忧心忡忡地抚摸著艾维娜明显消瘦的脸颊和变得乾枯的头髮,心疼得无以復加。 纳垢瘟疫的恶毒远超预期。在第二个疗程尚未完成时,艾维娜的身体终於彻底垮了。 仿佛积攒的毒性在某一刻轰然爆发,仅仅两三天內,那个曾经在训练场上英姿颯爽、在领地巡视中神采飞扬的“女武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的屏弱病人。 她瘦骨的模样,看起来比之前最严重的伊莎贝拉还要悽惨。 这显然已经危及到了艾维娜的生命。 弗拉德再次动摇了,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艾维娜为此送命。 但艾维娜的意志依旧坚定。她虚弱地表示,治疗绝不能停,否则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將付诸东流。 她理性地分析道,纳垢的瘟疫主要侵蚀肉体,而西格玛的神力虽然因消耗而减弱,但依旧在顽强地守护著她的灵魂不被腐蚀。 只要灵魂无损,那就没有关係,实在不行可以將她也转化为吸血鬼。 之所以不直接转化,是因为艾维娜不清楚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后是否还能借用西格玛的神力。 虽然艾维娜是西格玛的活圣人,但是她从未从西格玛这里得到过任何启示,她不敢赌自己变成吸血鬼之后还能给伊莎贝拉提供治疗。 为了安抚几乎要崩溃的伊莎贝拉,弗拉德做出了庄严的承诺:一旦伊莎贝拉灵魂中的纳垢腐蚀被彻底清除,他会立刻进行鲜血之吻,將她转化为吸血鬼。 届时,亡者之躯將自然免疫瘟疫,伊莎贝拉得以存活,艾维娜也无需再继续消耗自身,可以慢慢调养恢復。 然而,那最后一点盘踞在伊莎贝拉灵魂的纳垢腐蚀,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顽固。 纳垢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巨大投入打了水漂,所以最后的腐化极其难以清理。 这最后的清理过程,竟然被拖延了整整一个月。 在这漫长而煎熬的一个月里,艾维娜的状况每况愈下。 她美丽的金色长髮大把脱落,不得不剪短以免显得过於骇人。 每天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最盛的时候,她才能勉强睁开眼睛,聚集起最后一丝气力,为伊莎贝拉进行那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治疗。 期间,塔拉贝克领的奥斯顿·斯蒂文森,因许久未收到艾维娜的只言片语,心中牵掛,特意寻了个由头,亲自来到邓肯霍夫堡拜访。 弗拉德亲自接待了他,態度礼貌却疏离。 他以艾维娜小姐身体不適、需要静养为由,婉拒了奥斯顿求见的请求。 这既是出於政治考量一一在没有联姻意向的情况下,两家继承人不適宜过於亲密;但更重要的是,此刻的艾维娜,形容枯槁,瘦脱了相,早已不復往日光彩照人的模样,他不能让外人,尤其是这位倾慕者,看到她如此悽惨的状態。 那不仅会嚇到奥斯顿,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 邓肯霍夫堡厚重的大门,再次將外界的关切与探寻隔绝在外。 城堡深处,一场与邪神爭夺生命与灵魂的惨烈战役,仍在无声而残酷地进行著。 艾维娜在病痛与虚弱中挣扎,每一次治疗都像是在燃烧她所剩无几的生命烛火,只为换取母亲灵魂最终的纯净与自由。 > 第63章 ,信號不是很好的西格玛 第63章 ,信號不是很好的西格玛 当艾维娜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將那道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金色光芒注入伊莎贝拉体內,彻底净化了那最后一丝顽固盘踞的纳垢腐化时,她感觉自己整个灵魂仿佛都被抽空了。 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一直守候在旁的弗拉德及时扶住。 她生命的烛火,已然变成了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儘管体內属於西格玛的赐福正在本能地缓慢地驱散著纳垢瘟疫的残余影响,但那恢復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她生命力的流逝。 她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她现在的短髮。 看起来,她的生命之火,甚至会在瘟疫被完全驱散之前,就先一步燃尽。 弗拉德凝视著怀中养女那生机急速消退的脸庞,又看向床上刚刚摆脱腐化却尚未完全摆脱虚弱凡人躯壳的伊莎贝拉。 “没有时间了。”他低沉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轻轻將艾维娜平放在地毯上,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隨即,他从自己贴身的秘藏中,取出了两样东西—一一支散发著浓鬱黑暗能量內部荡漾著诡异猩红光泽的水晶瓶,以及一柄铭刻著古老符文的仪式匕首。 那水晶瓶中盛放的,正是昔日涅芙瑞塔留下的“鲜血之吻”,极其罕见地融合了五位吸血鬼始祖—包括弗拉德本人、涅芙瑞塔、艾博赫拉什、乌索然以及沃索伦—血液的结晶。 其中蕴含的力量与奥秘,连弗拉德自己都无法完全预料。 他毫不犹豫地用仪式匕首的尖端刺破水晶瓶的封口,引导著那团散发著令人心悸气息的暗红色血液,將其缓缓注入艾维娜颈侧的血管之中。 那血液一进入艾维娜体內,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疯狂地涌动、扩散。 紧接著,弗拉德转向床上的伊莎贝拉。 他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俯下身,用最传统的方式—以唇齿刺破自己的舌尖,然后將蕴含著卡斯坦因血脉力量的血液,渡入了伊莎贝拉口中。 鲜血之吻的力量是霸道而迅速的。 伊莎贝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因为重病初愈而残留的虚弱与憔悴,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般迅速消失。 苍白的皮肤下重新充盈起力量的光泽,却是一种缺乏生气的冰冷的白皙。 她的眼眸睁开,瞳孔变成了如同弗拉德一般的深邃猩红,其中充满了对新生的茫然与力量涌现的震撼。 她不再需要呼吸,心臟也停止了跳动,但一种冰冷的生命力在她体內奔流。 除了脸色过於苍白和缺乏生者的气息,她简直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甚至比生病前更加美艷动人,带著一种令人室息的魅力。 然而,两人的目光却立刻焦急地投向了地上的艾维娜。 就在伊莎贝拉完成转化的同时,艾维娜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止了。 她的呼吸,断了。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的心情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鲜血之吻的力量旨在將生者转化为亡者吸血鬼,但它对已经停止呼吸和死亡的“亡者”能否起效? 谁也无法保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更何况,注入艾维娜体內的,是那前所未有、蕴含著五位始祖力量的混合血液,其蕴含的狂暴能量与衝突,连弗拉德都无法预估艾维娜那本就濒临崩溃的躯体和灵魂能否承受得住。 时间在死寂中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伊莎贝拉的手紧紧抓住弗拉德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之中。 艾维娜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无法言喻的可怕境地。 周围並非一片黑暗,而是充斥著狂暴无序的能量乱流。 天空—一如果那能被称为天空的话—一被无尽的翻涌著雷霆与诡异色光的乌云笼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绝於耳。 而她自身,仿佛正置身於一个巨大能量漩涡的中心,无数色彩斑斕、代表著不同魔法之风的能量束带如同被撕裂的绸缎,在她周围疯狂旋转、碰撞、湮灭。 这里充斥著原始混沌魔风的狂野力量,却又被一股更宏大的力量强行束缚和引导著。 .. 恍惚间,在那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心,她看到了一个散发著稳定金色光芒的人影。 那人影高大、伟岸,身披仿佛由光芒织就的鎧甲,手中似乎握著一柄虚幻的战锤。 他的形象,艾维娜可太熟悉了一帝国境內任何一座西格玛教堂,都矗立著他的雕像。 “西格玛?”艾维娜试探著向那个仿佛被困在风暴中的金色人影发问。 她的声音在这奇异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那金色人影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金色闪电,穿透能量乱流,落在艾维娜身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神色。 “孩子,”他的声音洪亮而带著迴响,却奇异地並不让人感到恐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话语听起来耳熟,颇像那些古早小说里,前期高人角色对误入禁地的后辈所说的台词,接下来大概就是一巴掌把主角扇回现实世界。 艾维娜此刻的思维异常清晰,结合此地的特徵和西格玛的故事,她大概猜到自己身在何处了。 大漩涡! 精灵奥苏安內海中心,死亡岛之上的那个! 由高等精灵传奇法师卡勒多创造,用以汲取、束缚並净化从世界两极混沌裂隙涌入凡世的原始混沌魔风,將其分解为相对稳定可供利用的魔法八风。 这里本身就是魔法能量极度富集和混乱的危险区域,也是混沌四神能够轻易干涉现实世界的薄弱点之一。 连西格玛这样的神明,都被困在这里。 “还行,”艾维娜甚至还有心思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一下,“只要不是神圣泰拉的黄金王座座前就行。” 她定了定神,决定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西格玛大人,”她保持著一定的尊重,毕竟对方是赐福自己、间接帮了自己很多的存在,“您对於现在帝国內部,因为我的帝国真理”而加剧的宗教分裂有什么看法吗?我的意思是,帝国真理教会某种程度上確实在分裂西格玛信仰,甚至可能分裂帝国·,西格玛双手环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神明的威严,多了几分属於人类的隨意。 他认真地回答道,表情丰富得完全不像个高高在上的神只:“我既然选择给你赐福,那自然是因为我觉得你编····嗯,你阐述的新教义很有道理。” 被西格玛如此直白地点明最初的“帝国真理”就是她为了打发那几个顽固苦行僧而隨口现编的这一事实,艾维娜不禁感到一丝尷尬。 西格玛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窘迫,继续说道:“至於分裂?帝国已经够分裂的了,不差这一点。 而且,我在当初建立选帝侯制度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会有各种混乱和纷爭。 时间是改善一切的良药,你看我当初隨便···:·嗯,是基於当时情况制定的选帝侯制度,不也在后世无数能人智士不断打补丁、修正的情况下,磕磕绊绊地延续到了现在吗?” 好傢伙! 艾维娜內心忍不住吐槽,原来咱们这“先把程序跑起来,bug和优化后面再说”的作风,是一脉相承的啊?! 看她似乎还想就治国理政的问题深入探討,西格玛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类似於头疼的表情:“打住!我真的不擅长,也不太喜欢思考那些复杂的治国方略,想到就头疼。 你还是换个话题吧,比如——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艾维娜於是简要地说明了自己为了拯救被纳垢瘟疫感染的母亲伊莎贝拉,如何过度透支西格玛赐予的神力,导致自身虚弱不堪,最终也被瘟疫侵蚀,力竭濒死的经过。 这下,轮到西格玛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了。 “这个····抱歉,”他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被邪神奸奇的力量牵制,困在了这里,不像其他神只那样可以相对自由地干涉凡世。 在邪神们的有意遮蔽和於扰下,有时候连凡世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我都无法及时知晓,更別说提供援助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身为神明却无力护佑信徒的愧疚。 “所以,”艾维娜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疑惑地问道,“我这是···死了?” 西格玛看著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现在的確,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生者了。” “什么叫我不算生者了?!”艾维娜心中一紧,急忙追问。 然而,下一刻,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吸力从下方传来! 她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离了这片能量狂暴的奇异空间,眼前的金光与风暴急速远去、模糊···邓肯霍夫堡內,躺在冰冷地毯上的艾维娜,那已经停止呼吸片刻的躯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紫罗兰色的美丽眼眸,此刻被一种更加深邃的色泽所取代,仿佛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蕴藏著无尽星空的暗红宝石。 她不需要再呼吸,肺部一片沉寂。 心臟也不再跳动,但一种全新的冰冷而强大的能量,仿佛取代了血液,在她体內奔腾流转,赋予她远超凡人想像的力量与感知。 她,艾维娜·冯·邓肯,已不再是生者。 她成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存在—一一位承载著西格玛赐福,同时融合了五位吸血鬼始祖本源之血的·····吸血鬼。 > 第64章 ,究极生物 第64章 ,究极生物 首先映入艾维娜那双新生的、如同暗红宝石般深邃眼眸的,是弗拉德与伊莎贝拉写满担忧与紧张的脸庞。 他们紧紧盯著她,仿佛在等待一个最终的审判。 直到艾维娜眨了眨眼,並且尝试著用手臂支撑自己坐起来时,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鬆弛。 弗拉德不易察觉地呼出了一口气,伊莎贝拉则立刻上前,冰冷而有力的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猩红的眼眸中氤盒著如释重负的水光。 “我···没事。”艾维娜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初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能感觉到,那曾经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她生命力的纳垢瘟疫,已经被彻底从这具躯体內连根拔起,驱逐殆尽,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然而,她的身体感觉····怪怪的最直观的感受是寒冷。 並非冬日里那种刺入骨髓、令人牙齿打颤的不適,也非夏日凉风带来的舒爽清凉。 这是一种恆定的冰冷,它停留在一种微妙的临界点上一既不会让她感到痛苦,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已脱离了生者的温暖范畴。 这是一种属於亡者的、沉寂的低温。 当然,与之伴隨的,是力量感,汹涌澎湃的力量感。 伊莎贝拉作为新生的吸血鬼,只是模糊地感觉自己力气变得极大,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以免不经意间捏碎精致的门把手或压垮椅背。 她更像是一个突然获得了神力的孩子,还在笨拙地適应。 但对於艾维娜这样师从艾博赫拉什、歷经数年严格训练、对身体掌控已臻精妙的武者而言,这种力量的提升是具体而微、可以被清晰感知和精確把握的。 她轻轻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啪声,肌肉纤维束如同最坚韧的钢丝般绞合,一股远超从前的爆发力在体內蛰伏。 她甚至有种直觉,现在的自己,或许可以和野兽人中以蛮力著称的末日公牛正面角力而不落下风! “这种幅度的提升·····是正常的吗?”艾维娜內心泛起一丝疑惑。 寻常的吸血鬼转化,似乎不该带来如此夸张的体质飞跃。 这力量,强得有些异乎寻常。 不过,眼下並非深究之时,身体的奥秘可以留待日后慢慢探索。 她將注意力转向其他方面的变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曾经,魔法之风对她而言如同雾里看花,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流动。 而现在,世界在她“眼中”变得截然不同。 尤其是代表死亡与终结的魔法之风(shyish),不再是稀薄的气息,而是如同涅芙瑞塔曾经描述的那样,化作了一条汹涌澎湃、无处不在的暗色洪流,狂暴而充沛,充满了沉寂与转化的力量。 其他魔法之风,如阴影(uigu)、野兽(ghur)、天堂(azyr)等,也如同被擦去了蒙尘,变得清晰可辨,只是不如死亡之风那般与她亲和。 一股强烈的衝动在她心中升起—一尝试去引导、操控这股近在咫尺的磅礴力量。 但她立刻克制住了。涅芙瑞塔的严厉警告言犹在耳:“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能感知並控制魔法之风,记住,孩子,一定要等到我在你身边时,再进行第一次实践。 魔法是危险的领域,尤其是对我们而言,一步踏错,万劫不復。” 儘管艾维娜自认理论知识和安全条例已经烂熟於心,但在学习魔法这件堪比行走於悬崖钢丝的事情上,她决定毫无保留地信任並遵循自己那位老师的教诲。 好奇心,必须让位於生存的智慧。 接著,便是外貌了。 因为之前重病,容顏憔悴,甚至因脱髮而显得丑陋,艾维娜已经很久没有勇气照镜子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伊莎贝拉梳妆檯上那面华丽的银边镜·镜子里,没有她。 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哦,对了,吸血鬼是无法在镜中映出倒影的。 她回忆起那个“真爱如血”的故事里,刚刚转化的伊莎贝拉也曾因为无法照镜子欣赏自己的美丽而伤心落泪,最终弗拉德请来了画师,用画笔留住她的容顏,以慰其心。 看来,从今往后,她也只能通过同样的方式,“看”到自己的样子了。 一种淡淡的失落感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她压下。 至少,她低头看到自己胸前垂落的一缕髮丝,那金色虽然似乎比以往黯淡了一丝,却依旧灿烂,显然,那场重病带来的憔悴与损伤,已经隨著转化而彻底復原。 甚至於··. 一个顽皮的念头突然冒出。她心念微动,集中精神於躯体的某处。 下一刻,她便感觉到胸前的睡衣瞬间变得紧绷起来,原本属於少女的青涩轮廓,竟在眨眼间膨胀,勾勒出成熟女性才有的丰腴饱满的曲线。 艾维娜脸颊微微一热,立刻又变了回去,恢復了原本匀称窈窕的身材。 “我才不会用这种手段垫胸”呢!”她在心里嘀咕著,带著几分莫名的坚持,“这是尊严问题!” 实际上,她对转化前自己逐渐长开的身材已经非常满意了,刚刚的变化,更多的是一种对新能力的测试。 而这控制肉体、隨意变化形体的能力,显然不是冯·卡斯坦因家族吸血鬼的特性。 根据她学习的知识,这更像是·····史崔格家族,或者说史奎格血系那些能变成怪物的傢伙特徵! 聪明的艾维娜立刻將这一点与方才力量异常提升的感觉联繫起来。 她看向弗拉德,心中那种向他臣服、听从號令的衝动,似乎也比伊莎贝拉表现出来的要微弱得多。 这並非小时候那种对严父的敬畏,而更像是一种源於血脉层级的本能压制,只是这压制感,远不如她预想的强烈。 “將我转化的那一剂鲜血之吻”,果然很特殊。”艾维娜心中的疑惑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测试。 艾维娜屏息凝神,如同过往千百次那样,在心底默念“帝国真理”的核心要义,呼唤那份属於西格玛的秩序与神圣之力。 没有阻碍,没有排斥。 熟悉的、温暖而纯净的金色光晕,再次顺从地在她摊开的掌心之上凝聚、闪耀起来! 光芒驱散了房间一角阴影,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神圣气息。 她,一个刚刚诞生的本质属於黑暗与亡者的吸血鬼,竟然依旧能够使用西格玛的神力! 更让她惊讶的是,当那西格玛的光辉照耀在她自己冰冷的皮肤上时,她非但没有感到丝毫不適或灼痛,反而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温暖。 不是生者血液流动带来的温热,而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暖意。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形成。 她站起身,走到厚重的窗帘前,回头小心地確认阳光不会直接照射到伊莎贝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维持著掌心的神圣金光,另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希尔瓦尼亚的阳光依然那么暗淡,这些暗淡的阳光瞬间刺入昏暗的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艾维娜犹豫了一瞬,隨即坚定地,將自己那只笼罩在金色神力中的手,伸向了那束阳光。 预想中的灼烧感、青烟、痛苦······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的手指,她的手臂,安然无恙地沐浴在阳光下,仿佛她依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神圣的力量似乎把她被照耀的那部分变成了人类的形態,她甚至感觉到了阳光的温热。 她心念再动,將笼罩全身的西格玛神力微微收敛,只保留最基础的一层护佑。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寻常吸血鬼看来无异於自杀的举动—一她向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完全站到了那束阳光之下! 灿烂的金色光芒將她笼罩,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暗红色的眼眸,映照得她那头金髮仿佛在发光。 没有不適,没有痛苦,没有毁灭。 她就像一个最正常不过的人类,安然地、稳稳地站立在象徵著生命与希望的阳光之下。 感受著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艾维娜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最终化作一个笑容。 她,艾维娜·冯·邓肯,征服了太阳。 不死身(吸血鬼能快速恢復肉体损伤)。 不老不死。 西格玛的赐福! 再加上征服太阳。 她已经是究极生物! 第65章 ,冯·卡斯坦因少主 第65章 ,冯·卡斯坦因少主 在確认艾维娜不仅成功转化,而且状態稳定,甚至保留了西格玛赐福这一惊人事实后,弗拉德那张脸上,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跡。 他示意伊莎贝拉和艾维娜坐下,儘管她们如今已不再需要像凡人那样依靠休息来恢復体力,但这更像是一种家庭会议的仪式感。 昏黄的烛光映照著三张苍白却各具神采的面容,一场属於吸血鬼新生的“家庭启蒙”即將开始。 弗拉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在讲述一段古老的歷史。 “首先,我们必须明確我们最大的威胁之一一一阳光。” 他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伊莎贝拉仍带著些许新奇与不安的脸,最后落在似乎早有预料的艾维娜身上。 “阳光,蕴含著充沛的正面生命能量,天然对我们这些依託黑暗与死亡能量存在的生物具有强大的克制与净化作用。” 他顿了顿,开始追溯那诅咒的源头:“而这,很大程度上源於一个古老的诅咒。 你们需要知道,纳迦什,那个亡灵魔法的缔造者,出身於尼赫喀拉。”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属於那个时代亲歷者的遗憾。 “他亲手毁灭了自己繁荣的国度,甚至犯下了弒亲瀆神的滔天罪行一他霸占並杀害了自己的弟媳,那位当代的诸神祭司,以此断绝了尼赫喀拉向其眾神求助的最后渠道。 因此,尼赫喀拉的神王,伟大的太阳神佩特拉,降下了永恆的诅咒:纳迦什,以及他的造物,一旦暴露於阳光之下,必受其害,形神俱损。”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是纳迦什在最强大的时期,亲自统帅亡灵大军出征,也必须先召唤厚重的乌云,遮蔽天日,方能行动。” 弗拉德补充道,描绘出一幅遮天蔽日的亡灵行军图景。 “而我们吸血鬼,”他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回自身,“並非完全是纳迦什的造物”。 我们的诞生,是一系列不可复製的巧合,以及连纳迦什自己也未能完全洞悉的魔法奇蹟所共同作用的结果。 纳迦什的生命灵药是关键,但並非全部,然而,我们確实因灵药而诞生,並且在后来的岁月里,被迫服务於他。 因此,佩特拉的诅咒,也延伸到了我们身上。” 弗拉德巧妙地略过了自己曾是纳迦什摩下最受信赖、权柄赫赫的指挥官这一事实,也未曾提及那枚象徵著无尽控制与復活之能的血戒。 那些属於他个人的、充满背叛与挣脱的过往,此刻並不需要详述。 二度回到尼赫喀拉的纳迦什对於吸血鬼这个种族的能力很满意,並且將吸血鬼这个种族还有大量亡灵大军的指挥权以及控制权交给了弗拉德。 因为弗拉德在一眾吸血鬼中文武双全,是难得的人才。 纳迦什重视他到什么程度呢? 他赐予弗拉德一枚血戒,可以无限制地將其復活,好像生怕弗拉德不小心死去,这样就没有这么好用的人才了。 真爱如血的故事结局,弗拉德放弃了这枚戒指用来拯救伊莎贝拉。 当然,这枚血戒也是纳迦什控制弗拉德乃至整个吸血鬼种族的关键,后来弗拉德想办法破解了这上面的邪恶法术,这也是纳迦什二度败亡的关键。 弗拉德继续详细解释道:“越是古老、力量越是强大的吸血鬼,对阳光的抗性就越强。 像我和其他几位始祖,阳光所能造成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更多是感到不適而非伤害0 而对於新生的吸血鬼,以及力量较弱的存在,阳光是致命的。”他看向伊莎贝拉,意在提醒她必须谨慎。 “当然,也存在特例。 莱弥亚血系,那些由涅芙瑞塔传承下来的女吸血鬼们,掌握著一种独特的魔法。 她们能在体表用魔法之风形成一层透明的防护,既能完美地偽装成凡人,混跡於人类社会,又能有效阻挡阳光的伤害。”弗拉德的语气中听不出对莱弥亚的喜好,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艾维娜身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合著惊奇与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骄傲的神色。 “而现在,我们看到了第三种方法。 艾维娜,你·····你凭藉秩序侧神明的赐福,直接战胜了太阳的诅咒,这在我的漫长生命中,闻所未闻。” 何止是闻所未闻,简直是骇人听闻,西格玛赐福那金光闪闪的特效简直和吸血鬼一点都不搭好吧! 接著,弗拉德开始系统地讲述吸血鬼社会的结构。 他谈及了不同血裔之间的显著区別:崇尚武艺与荣誉、近乎苦行僧般的血龙骑士;诡秘狡诈、精於渗透与操纵的莱弥亚姐妹;腐坏墮落、形態各异却力大无穷的史崔格怪物; 以及他自己所领导的,纪律严明、富有政治野心的冯·卡斯坦因家族。 他还提到了那些行踪诡秘、沉迷於黑暗魔法研究的尼古拉契吸血鬼。 目前只有冯·卡斯坦因和莱弥亚有明显的聚居倾向,其他吸血鬼都是四处流窜的状態。 尤其是尼古拉契那些宅男吸血鬼,完全遗传了他们的血脉始祖,喝一次血能坚持几个月不出门就做研究,直到快把自己饿死再出门找猎物。 他简述了吸血鬼的势力分布,从希尔瓦尼亚到莱弥亚的遗蹟,再到分散在旧世界各地的秘密巢穴。 这些东西,对艾维娜而言,大部分都已是“复习”內容。 她前世对中古战锤世界观的那些碎片化故事的研究,此刻与弗拉德的讲述相互印证,让她对自身所处的环境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她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仿佛一个初次听闻这些秘辛的普通新生儿。 终於,弗拉德將话题引向了最关键的部分—艾维娜所使用的那支特殊的“鲜血之吻“” 。 “艾维娜,”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所用的那一剂鲜血之吻,融合了五位始祖的血液我,涅芙瑞塔,艾博赫拉什,乌索然,以及沃索伦,这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吗?” 艾维娜紫红色的眼眸微微闪烁,结合自己之前感受到的肉体变化能力和微弱的臣服衝动,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但还是摇了摇头,示意弗拉德继续说下去。 “始祖对於其血裔,拥有绝对的血脉压制力。”弗拉德直视著艾维娜的双眼,“你心中那种向我臣服的衝动,正是源於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仅仅是面对我,如果你遇到其他几位始祖,他们同样能通过血脉之间的联繫,对你產生压制性的影响。 他看到艾维娜微微蹙眉,似乎对这种“不平等”感到些许不悦,便继续说道:“不过,这种影响並非永恆不变。 它会隨著你自身力量的成长、对你体內这特殊血脉的融合与掌控而逐渐减弱。 当你有一天,能够完全摆脱这种源於血脉的本能压制,並且,反过来能够运用这种力量,让你自己的血裔绝对臣服於你时··....” 弗拉德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郑重与期许,“...··那么,你,艾维娜·冯·邓肯,就將成为吸血鬼中,一位全新的始祖!” 他看著艾维娜,仿佛在凝视一块蕴含无限可能性的瑰宝。“我相信,以你的潜质和····特殊性,这一天並不会太遥远。” 听到这里,艾维娜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瞭然。 她骄傲地昂起了头,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暗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她几乎已经开始想像,未来与弗拉德平起平坐,甚至·····嗯,至少不用再被家长管束的场景了。 弗拉德看到她脸上那几乎不加掩饰的带著点小得意的表情,立刻就知道这小脑袋瓜里在盘算什么。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出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別高兴得太早。”他泼下一盆冷水,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威严,却又掺杂著一丝难以割捨的温情,“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你是凡人还是始祖而改变。” 他看著艾维娜捂著额头、略带不满的眼神,继续说道:“而且,建立新血系,成为受人认可的始祖,那是未来的事情了。 现在,你就是一个稍微有些特殊的吸血鬼新人,需要学习和適应的地方还很多,別想著能一步登天。”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自光转向一直安静聆听消化著大量信息的伊莎贝拉,语气变得庄重而正式:“对了,伊莎贝拉,既然你已经完成了转化,从今天起,你便是冯·卡斯坦因家族名正言顺的主母,希尔瓦尼亚的女主人。”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艾维娜身上,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口吻:“而你,艾维娜,你现在的身份,是冯·卡斯坦因一系的少主!这意味著责任,而不仅仅是力量,明白吗?” “少主·····”艾维娜轻声重复著这个称谓,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一缕垂落的金髮。 ?? 卷末感言 卷末感言 em,总算是给主角变成吸血鬼了。 节奏还是没把握好,原本打算上架前刚好卡到转化成吸血鬼的情节的。 不过为了合理性,补充了一些在大家看来拖拉的內容。 上架首订数据就有些拉胯了,不过大家不要担心会断更太监。 我上本那么垃圾,后面还有点写崩了我都写到现在了,这本哪怕成绩不如预期也不会轻易断的,而且现在的成绩我已经很满意了。 总之,至此,艾维娜就成为冯·卡斯坦因一系的少主了,也点了一下本卷的题,下一卷就是开新血系(圣血天使军团)还有发展势力(第二帝国),以及第一次吸血鬼战爭(让帝国燃烧)了。 这两天更新少一方面是有点卡文,这段剧情不太好写,另一方面双开压力还是太大了。 前几天应该有人注意到我老书极限更新失败了,我连下个月请假条都告罄了,这下压力更大了。 等老书完结就能专心写这本了,到时候更新情况会改善很多。 先发3000,晚些凌晨我再更一章。 qq书群在作者的话里有连结,上架感言那边也有。 698899052 第66章 ,血令 第66章 ,血令 艾维娜没想到,自己这个少主刚一上任,就会招致所有人卡斯坦因血系成员的不满。 事情的原因在於弗拉德对她的迁就。 艾维娜目前的善恶观,即便不以吸血鬼的標准,而是以人类世界的標准来界定,也太过良善了。 这些年来,弗拉德、伊莎贝拉,乃至涅芙瑞塔还有阿西瓦,都在不断尝试“修正”她这份与黑暗世界格格不入的准则,並且確实取得了一定效果—一不久前她下令处死所有抗命僕人的决断,便是这种转变的体现。 在帝国任何一位贵族的领地上,发生类似僕从在女主人危难时集体背弃的事件,其下场只会更加悽惨。 艾维娜过往表现出来的那份“仁慈”,某种程度上,也正是那些僕人敢於赌命违抗的底气之一。 弗拉德特意將处置那些僕人的权力留给艾维娜,而非亲自动手,未尝没有藉此让她亲眼目睹、亲身感受“仁慈”在某些情况下会酿成怎样苦果的用意。 他希望她能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过度的善良,有时等同於软弱,会招致背叛与混乱。 然而,即便艾维娜的善恶观已经被现实磨礪得坚硬了许多,她依旧无法跨越那条底线一接受吸血鬼为了满足吸血欲望而隨意伤害甚至杀死普通人。 弗拉德无法改变过去数百年间卡斯坦因血裔们手上沾染的无辜鲜血,但他可以约束“现在”。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在艾维娜目光所及之处,冯·卡斯坦因的吸血鬼们不再滥杀无辜,不再製造骇人听闻的惨案,那么即便她知晓过往的黑暗,也尚不至於彻底无法接受这个家族,无法接受他和伊莎贝拉。 因此,就在几年前,弗拉德强化了对麾下血裔们的禁令。 他明確下令:禁止捕食希尔瓦尼亚境內的领民。 允许他们以隱秘的方式获取血液,但绝不允许造成人员死亡或引发恐慌。 一旦希尔瓦尼亚或周边地区出现“吸血怪物”的传闻,涉事者將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这条禁令,在原本的时间线中也曾存在,但执行力度远不如此刻。 尤其是在伊莎贝拉也被转化为吸血鬼,逐渐將人类视作食物来源后,禁令更是形同虚设。 那时的弗拉德,颁布禁令更多是出於巩固统治的考量。 当他的统治稳固如山后,这条禁令的实际意义便大大降低了。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儘管吸血鬼本质上是將人类视为家畜或食物,但在排除了希尔瓦尼亚本身恶劣的自然环境因素后,被吸血鬼“圈养”的希尔瓦尼亚人,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比帝国许多动盪地区的平民活得更加安心。 原因很简单:吸血鬼的数量终究有限,他们能“消耗”的人口相对於总人口而言是极少的。 而没有吸血鬼统治带来的庇护,那些遍布荒野的野兽人战帮、四处劫掠的绿皮部落、以及潜伏在阴影中的混沌教派,所能造成的杀戮与破坏,恐怕远超吸血鬼那点“口粮”需求。 总之,现在的冯·卡斯坦因吸血鬼们,因为弗拉德对艾维娜的迁就,以及这条被严格执行的禁令,已经度过了很长一段“飢肠轆”的时光。 像弗里茨那样对弗拉德绝对忠诚、將命令视为最高准则的古老血裔,会毫无怨言地忍受这种“节制”,甚至主动约束自身欲望。 但绝大多数的吸血鬼,並非如此。 他们像彼得·冯·卡斯坦因一样,內心充满了对禁令的不满。 吸血是他们的本能,是维持存在和力量的核心需求,长期的压抑让他们烦躁、虚弱,甚至感到屈辱。 然而,他们对弗拉德的强大力量铁腕统治以及过往的威望保持著敬畏与信服,不敢直接对抗。 於是,这份积压的怨气,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导致这一切的“根源” 艾维娜·冯·邓肯的头上。 迫於弗拉德毫不掩饰的偏爱与强硬態度,他们不敢对艾维娜有任何实质性的不敬举动,但那种冰冷的视线和疏离的態度,以及偶尔泄露出的压抑的躁动,都让感知敏锐的艾维娜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也终於恍然,为什么近几年一直负责保护自己的彼得,总是对她板著脸,眼神中难掩那份隱忍的厌烦。 上任“少主”的第一天,在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后,艾维娜意识到,这不仅是个人声望的问题,更关乎家族內部的稳定,以及····她未来漫长的吸血鬼生涯中,如何解决“吃饭”这个基本需求。 她不能永远活在弗拉德的庇护和对同胞欲望的压制之下。 她必须做些什么,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满足血裔基本需求,又不违背她自身底线的办法。 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结合她这些年对希尔瓦尼亚的治理经验,一个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第二天的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微光还未完全驱散希尔瓦尼亚的浓雾,一封印有艾维娜个人纹章和冯·卡斯坦因家族標记的隱秘政令,便通过已经初具规模的驛站系统,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希尔瓦尼亚各地。 这道政令註定会得到执行。 在东希尔瓦尼亚,这片弗拉德统治的核心区域,政令的权威源於邓肯霍夫城堡本身,无人敢质疑。 在西希尔瓦尼亚,这片以新兴城市巴尔为中心、在艾维娜治理下逐渐焕发生机的土地,人们对艾维娜的认同感极高,他们会因为政令上艾维娜的印记而不打折扣地完成。 近几年,艾维娜投入了大量心力在希尔瓦尼亚全境建立了一套基础的民生与行政网络。 那些间隔一定距离设立的驛站,不仅为往来行人提供休憩和换乘马匹的服务,更逐渐成为了重要的基层行政节点。 通过它们,艾维娜和弗拉德的意志得以更高效地传达至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一些规模较大的驛站,还被附加设置了粮站和医疗站。 从相对富裕的巴尔地区调拨而来的粮食被运送到这些站点,用於救济那些在最贫困线上挣扎的希尔瓦尼亚人。 只有真正成为统治者,艾维娜才深切体会到,“让治下无人饿死”这个听起来最简单朴素的愿望,实践起来是何等的艰难。 儘管希尔瓦尼亚人依然普遍贫穷,时常需要忍受飢饿的折磨,但艾维娜的政策確实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了生的希望,可能有数千人正是因为这些粮站而得以存活下来。 这些设施的建立,无疑给绝望的希尔瓦尼亚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穷得快饿死的人,至少可以去驛站討一碗能吊命的稀粥;生病受伤的人,也不再是完全听天由命,虽然驛站的“医师”大多只是些学艺不精的学徒—一因为“帝国真理”对包括莎莱雅教会在內的所有宗教势力的批评,明面上,这些正神教会不会向艾维娜的领地提供任何援助。 但医者仁心,莎莱雅的信徒们终究不忍见死不救,暗中还是提供了一些基础的技术指导和药材辨认知识,使得艾维娜能够勉强建立起这套简陋的公共医疗体系。 水平再烂,也总比躺在家里等死强。 而现在,根据这道名为“血令”的新政令,这些驛站將在原有功能的基础上,增加一项“隱秘”的服务。 政令规定:凡希尔瓦尼亚领民,能够证明自身身体健康者,可自愿前往指定驛站,通过“献血”的方式,来抵消一部分本应缴纳的赋税,或者直接换取一定数量的粮食、盐巴等生活必需品,乃至获得优先的医疗帮助。 明面上,收集这些血液是为了进行“医学研究”,探索治疗希尔瓦尼亚常见疾病的方法。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带著一丝艾维娜小姐一贯的风格。 但真正的目的,艾维娜和那些收到密令的驛站负责人心照不宣一这些血液,经过初步处理和保存后,將被秘密送往几个指定的集散点,最终成为供养冯·卡斯坦因家族吸血鬼们的“食粮”。 艾维娜严格限制了这项政策的传播范围,要求只在有需要的贫苦民眾中小范围、低调地进行。 她计算过,哪怕只是小规模地徵收,所获得的血液也完全足够满足希尔瓦尼亚境內数量有限的吸血鬼们的基本消耗,甚至还能有所盈余,以备不时之需。 第67章 ,霍克领的求援 第67章 ,霍克领的求援 艾维娜並未將过多精力投入到“血令”的具体执行细节中。 这项关乎冯·卡斯坦因血裔生存需求与內部稳定的具体事务,自然有弗拉德这位家主去监督和掌控。 对她而言,颁布这道政令的核心目的,除了確保吸血鬼同胞们拥有稳定、相对“人道”的食物来源,更重要的在於缓和他们对她的强烈不满,试图化解那份几乎凝结成实质的怨气,为將来真正统御这支黑暗力量打下基础。 她有更重要,也更符合她“巴尔之主”身份的事情需要处理。 巴尔的一切早已步入正轨,即便她像这次一样,因为母亲的变故突然消失数月,领地的日常运转也不会停滯。 然而,商业帝国的人心浮动、合作伙伴的疑虑、以及瞬息万变的帝国贵族时尚潮流,並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暂停。 更重要的是,大量必须由她本人亲自决断,或者至少需要让外界相信是由她本人决断的事务,已经在她离开期间积压在了巴尔霍夫堡的书房里。 事实上,其中许多常规或紧急的事务,阿西瓦·邓肯这位忠诚能干的老管家完全可以代行裁决,艾维娜也给予他充分的信任。 但有些文件、协议或决策,涉及到战略方向、重大利益分配,或是需要藉助她个人威望来背书,不仅仅需要盖上她艾维娜·冯·邓肯的印记,更需要由她亲自出面,才能安定人心,彰显控制力。 巴尔商会及其紧密的合作伙伴网络,经过数年的迅猛发展,已然成为帝国市场上不容忽视的资本巨兽。 当它决定在某个领域投入资源,开展大规模商业活动时,不仅帝国贵族们会闻风而动,將其视为新的潮流风向標,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商界势力渴望加盟,以期从这块巨大的蛋糕中分得一杯羹。 而任何一件被打上“艾维娜设计”或“与艾维娜关係密切”標籤的服饰、饰品,哪怕其本身设计並无惊世骇俗之处,也会迅速成为帝国贵族女性们疯狂追捧、竞相模仿的“最新潮流”。 这並非盲目跟风,而是艾维娜用数年时间,凭藉一次次商业上的精准眼光、 一款款引领风潮的流行设计,以及她个人的独特魅力,精心构筑起来的强大“口碑”与品牌效应。 这份无形的资產,保证了即便她暂时隱於幕后,巴尔商会的巨轮也能凭藉著惯性,平稳航行数月而不出大乱子。 然而,惯性终有耗尽之时。 重返巴尔的艾维娜,深知自己必须立刻重新出现在聚光灯下,稳定人心,重塑权威。 她回到巴尔后处理的第一件要务,便是重新举办那场因她仓促离去而中断的盛大宴会。 她要向所有关注她的人宣告:艾维娜·冯·邓肯已经归来,一切照旧,甚至更好。 为了这次復出宴会,艾维娜精心挑选了一套黑紫色为主调的礼服长裙。 深邃的黑色与神秘的紫色交织,剪裁依旧优雅,却一反她往日给人的颯爽、 明亮、充满正面能量的印象,平添了几分冷艷、高贵,甚至带著一丝不易接近的、近乎反派角色的诡魅气质。 她站在镜前(儘管镜中照不出她的人影,但是能看到衣服),审视著这全新的形象,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副模样,正好契合她如今身份的某些转变。 宴会上,宾客们对艾维娜的新造型议论纷纷,但绝大多数人都將其解读为这位“帝国明珠”又一次引领潮流的尝试,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与追逐。 他们只是惊嘆於艾维娜大胆尝试了新风格,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敢往她已经彻底转变了种族这一惊世骇俗的方向去想。 璀璨的水晶灯下,觥筹交错,衣香鬢影,艾维娜游刃有余地周旋於宾客之间,仿佛从未离开。 然而,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宴会表面上的和谐与热闹。 霍克领选帝侯的夫人,在未被正式邀请的情况下,出现在了宴会现场。 由於七年前那场围绕著弗拉德选帝侯合法性的风波,希尔瓦尼亚领与霍克领的关係始终处於一种尷尬而僵持的状態。 正是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当初的率先发难与暗中串联,才迫使弗拉德不得不花费巨大代价去维护自身地位的合法性,而后续在艾维海姆外交会馆遭遇的袭击事件,背后也隱约有著霍克领搅局的阴影。 这场政治博弈,霍克领並未捞到好处,反而因此平白交恶了实力雄厚的艾维领。 正如希尔德·鲁登霍夫自己曾经担忧的那样,当希尔瓦尼亚领的选帝侯资格得到普遍承认后,他霍克领选帝侯在帝国政治天平上的分量,无形中確实下降了。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以前艾维领的德瓦尔·雷道夫还有意爭取霍克领的支持,愿意在某些贸易协定上给予优惠;如今有了希尔瓦尼亚这个坚定盟友,德瓦尔对霍克领的需求大减,以往的优惠自然也隨之取消。 类似的效应,在希尔瓦尼亚周边的其他选帝侯领也有显现。 对於地理位置与希尔瓦尼亚並不直接接壤的霍克领而言,影响虽不至於伤筋动骨,但切实存在,尤其是在话语权和外交筹码方面。 更让霍克领难受的是,隨著巴尔商会成长为帝国市场的庞然大物,他们如今甚至不得不在这个商业实体面前放低姿態。 只要巴尔商会愿意,稍微提高一点卖给霍克领的商品价格,就足以让希尔德选帝侯的財政捉襟见肘。 而且,霍克领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依靠其作为南北陆路交通枢纽收取的过路费,对本地市场的保护能力相对薄弱。 如果艾维娜不顾及对商会长期声誉和生意网络的打击,甚至有能力通过操控市场手段,引发霍克领区域性的经济动盪。 正因如此,在过去,霍克领虽然也会派代表参加艾维娜举办的舞会,维持著表面上的礼节,但从未出动过选帝侯夫人这样重量级的人物亲自到访。 她的突然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號一绝对出了大事。 果然,通过希尔德·鲁登霍夫让夫人带来的亲笔信,艾维娜迅速了解了对方的来意。 这是一封求援信。 当然,措辞上保持了选帝侯应有的体面,姿態並未显得过於卑微。 信中的核心意思,是希望僱佣艾维娜这位声名在外的“女武神”,协助清剿霍克领境內一股异常猖獗、难以对付的野兽人战帮。 此事並非没有先例。 就在不久之前,艾维娜便接受了奥斯特马克领选帝侯的求助,率兵驰援了其首府莫德海姆,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 一位选帝侯无法独自应付境內的怪物威胁,需要向其他选帝侯势力求助,这件事本身確实不太光彩,有损威严。 但帝国上下也都知道莫德海姆那地方的特殊性——它被称为“诅咒之城”。 虽然此时(帝国历1813年)的莫德海姆尚未被那註定降临的双尾彗星摧毁(那將是帝国历1999年的事),它依然是奥斯特马克领的首府,是帝国东北部繁荣的商业中心之一,其规模与繁华程度几乎与艾维海姆齐名。 然而,这座城市仿佛被厄运缠绕,军事防守压力极大。 不仅野兽人和绿皮部落的袭击层出不穷,甚至连神秘的木精灵也曾对其发动过进攻。 在奥斯特马克人自己的印象里,莫德海姆固然是財富与享乐的天堂,但也同样是危险与死亡的代名词。 巴尔的崛起,一定程度上分流了莫德海姆作为帝国商业中心的地位,但莫德海姆人反而对此心存感激。 因为巴尔的存在,如同一个强大的堡垒,有效镇压了来自莫德海姆西南方向的军事威胁,分担了他们的压力。 加之奥斯特马克领选帝侯早在弗拉德爭取合法性时便给予了支持,两领关係一向友好,因此艾维娜之前的出兵,可以被很好地包装成“基於牢固盟友关係的军事援助”,这无疑让奥斯特马克领选帝侯的面子上好看了许多。 但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艾维娜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了“僱佣兵”的角色。 明面上,她是出於领邦之间的“友谊”以及作为选帝侯继承人守护帝国、庇护人类的崇高职责而行动。 私底下,巴尔商会获得了奥斯特马克领在贸易上的进一步优惠和便利,两个选帝侯领之间的关係也更加紧密。 这些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在帝国高层圈子里並非秘密,只是大家默契地不去点破罢了。 而这一次,霍克领开出的价码,让艾维娜都感到怦然心动,难以拒绝。 他们提供的並非直接的金幣或贸易特权,而是土地——一个极其宝贵的、扩张希尔瓦尼亚实际控制区的机会。 信中提到,斯提尔领的阿姆斯特朗家族,自当年战败丟失巴尔这块土地后,家族势力便一直在走下坡路。 这不仅仅是因为军事上的失利,更多是源於斯提尔领內部政敌的持续攻击与排挤。 自然,他们对导致其衰落的“元凶”弗拉德一家,不可能有任何好感。 如今,这个家族已经沦落到了不得不变卖名下部分祖產以求生存的境地。 然而,按照帝国的传统与法理,这些土地虽然分封给了阿姆斯特朗家族,但其主权依然属於斯提尔领。 此类土地交易,原则上只能在斯提尔领內部进行,以避免领土的割裂。 如果让艾维娜这个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买下这块地,那么在地图上,將会清晰地看到希尔瓦尼亚的版图从斯提尔领又硬生生挖走了一小块,这在政治上是极其敏感且难以被接受的。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希尔德·鲁登霍夫在信中表示,他与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安德森尚有几分旧谊和薄面,可以凭藉他的影响力,为艾维娜爭取到一个“破例”的机会。 只要艾维娜能出得起一个让阿尔伯特选帝侯都无法拒绝的、足以弥补其政治损失和面子的高昂价钱,她就能获得位於巴尔西边、直到两座名为“哨兵之肩”的小丘陵之间的一块狭长而关键的土地。 霍克领所提供的这个“机会”,正是艾维娜无法拒绝的条件。 巴尔的发展已经逐渐逼近了现有土地的承载极限。 弗拉德虽然愿意给予艾维娜更多希尔瓦尼亚的土地,但那些遍布沼泽、瀰漫死气的烂地对於发展商业、农业乃至人口聚集都毫无用处。 而巴尔西边,“哨兵之肩”丘陵之间的那片土地则截然不同。 那里地势相对平坦,是连接希尔瓦尼亚与西部诸领的天然通道之一。 若能在此修建一座坚固的要塞,它將成为希尔瓦尼亚面向帝国腹地“西出” 的真正门户,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別忘了,斯提尔领与希尔瓦尼亚领的关係,仅仅是在德瓦尔·雷道夫的强力调和下才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双方积怨已深,未来关係完全有可能再度恶化,甚至爆发新的衝突。 如果没有“哨兵之肩”这片丘陵地带作为防御支点和战略缓衝,背靠飢饿森林的巴尔將无险可守,直接暴露在任何来自西面的军事威胁之下,防守压力会变得极其巨大。 因此,这块土地,对艾维娜而言,不仅意味著发展的空间,更关乎巴尔乃至西希尔瓦尼亚未来的安全。 她势在必得。 宴会厅的喧囂被暂时隔绝在身后,在一间僻静的会客室內,艾维娜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霍克领的选帝侯夫人。 她端起一杯如同红宝石般晶莹的血酒,用魔法道具保持原来顏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对面那位强自镇定的贵妇人,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切入了正题:“那么,夫人,说说看吧。”艾维娜的声音在静謐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究竟是怎样的野兽人,能让希尔德选帝侯大人都感到棘手,以至於需要不远千里,来找我帮忙了?” 第68章 ,色孽野兽人战帮 第68章 ,色孽野兽人战帮 野兽人,这些自称“混沌之子”的可怖存在,在帝国的传说与噩梦之中,占据著极其特殊而黑暗的一席之地。 他们被视为远古时代被驱逐的变种人的后裔,是被人类社会遗弃,最终在诸如德拉肯瓦尔德这样的黑暗森林深处扭曲繁衍的產物。 后来德拉肯瓦尔德领的彻底毁灭,似乎早已在这片土地孕育出野兽人之时,便埋下了宿命的伏笔。 这些混沌的造物通常呈现出人类与各种动物特徵令人不安的混合体。 常见的形態包括覆盖著粗硬毛髮的羊头、弯曲狰狞的牛角、反芻动物般的裂蹄,或是野猪般的獠牙。 他们的身躯普遍比人类更高大、更壮硕,肌肉虬结,皮肤粗糙如革,覆盖著浓密而往往沾满污秽的毛髮。 不同类型的野兽人,其外貌也存在显著差异:例如奸角兽,往往拥有五彩斑斕的杂乱毛色,喙状的嘴和瘦骨嶙峋的四肢,透著诡诈的气息;而孽角兽则通常拥有白化的苍白皮肤,以及如同色孽魅魔般细长而充满邪异魅力的瞳孔。 野兽人以部落为单位,在森林与荒野的阴影中挣扎求存,奉行著原始的“力量即真理”的统治制度。 每个部落由一位兽王统治,他通常是部落中最强壮、最狡猾也最残忍的雄性,负责决定狩猎、迁徙与战斗等总体事务。 与兽王並肩的是嘶叫萨满,这些能与混沌能量直接沟通的精神领袖,负责解读那无序深渊中传来的模糊意志,引导部落的“信仰”方向。 部落內部,则严格依照头上特角的大小与形態来划分阶层:威猛的大角兽是部落的中坚战士;角兽是普通战兵;劣角兽则常被用作奴工或侦察兵,地位低下;而几乎与野兽无异的嘶叫兽,则处於社会的最底层,是隨时可以牺牲的炮灰。 它们对文明世界怀有刻骨铭心的憎恨。 推倒象徵秩序与指引的引路石,竖起匯聚黑暗能量的万魔岩,是它们神圣的仪式。 它们尤其厌恶一切人造建筑和任何看起来“乾净”、“有序”的事物,將破坏和玷污文明种族所珍视的一切一从村庄、农田到艺术与知识视为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无上的乐趣。 野兽人普遍信仰混沌诸神,儘管大部分个体只是浑浑噩噩地沉浸在混沌的思潮中,並不会特地去追求某位邪神的特定赐福。 然而,也有一些天生就带有强烈特定混沌印记的个体,会专注於崇拜某一位神明。 这些特殊的野兽人,其盔甲往往更加华丽、扭曲,镶嵌著象徵其神只的符號,甚至对文明產物也不像它们的普通同胞那样一味地排斥和毁灭,有时会展现出掠夺和占有的欲望。 在野兽人狂暴的战群中,除了这些步兵单位,还时常伴隨著各种令人胆寒的战兽。 其中,人马兽便是最为常见也最具威胁的突击力量之一。 这些上半身是肌肉发达、类人形態的躯干,下半身则是强壮的四足兽体的怪物,定位明確—一它们是野兽人战帮中的突击骑兵与核心机动战力,偶尔也承担一些辅助职能。 得益於其混合形態带来的强大衝击力,人马兽在野兽人社会中地位高於多数普通步兵,但又受限於它们普遍低下的智商,难以真正掌控部落大权。 战斗时,人马兽通常以散乱却充满压迫感的队形,直接衝击敌军的正面防线,或凭藉其速度迂迴包抄侧翼。 它们手中粗陋但沉重的长矛足以刺穿士兵与其坐骑,依靠蛮横的力量撕裂任何看似坚固的阵线。 其实力,除却最强大的兽王外,远超其他普通野兽人。 然而,它们极易衝动的天性也是致命的弱点,常常一看到敌人便不顾战术安排贸然衝锋,从而轻易丧失伏击的突然性,甚至落入陷阱。 部分人马兽会结成小型的游牧团,与其他兽群交易自身无法製作的武器、护甲乃至它们嗜好的劣质啤酒。 它们可以欺压劣角兽等弱小同类,强迫对方为自己製作简易武器,某些极端情况下,人马兽甚至能形成专属的纯人马兽部落,其中的最强者亦有机会爭夺兽群的控制权,並在大规模战爭时响应其他兽群的號召共同出征。 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除了拥有人类的上半身之外,它们还需支配一个大型四蹄兽的躯体,原本与人类相仿的大脑实在不堪重负,导致了它们普遍暴躁、愚蠢的性格。 这也正是人马兽极少能成为统御多种类野兽人部落的兽王的主要原因。 然而,一旦出现一头不仅拥有强大武力,更兼具罕见智慧与领导能力的人马兽兽王,对於周边的人类聚居地而言,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非常不幸,如今在霍克领茂密森林与交通要道上肆虐、让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焦头烂额的,正是这样一头人马兽——自称为“孽兽”达克。 霍克领並非没有应对野兽人的资本。 他们拥有整个帝国公认枪法最精准、最擅长林间游击作战的长统火枪手。 这些猎手出身的士兵常以小队形式行动,利用地形掩护,以精准的射击瞬间清除落单或小股的野兽人,战绩斐然。 然而,他们的优势在皮糙肉厚的人马兽面前大打折扣。 这並不仅仅是皮毛厚实那么简单,人马兽那奇特的混合生理结构,意味著它们拥有两套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一上半身的人类器官(包括肺和一颗心臟)以及下半身兽体的一套独立器官(包括另一颗更强健的心臟以及肺)。 很多时候,火枪子弹如果不能精准命中头部,或者在极短时间內同时毁掉两颗心臟,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怪物在狂暴状態下继续衝锋很长一段距离。 而这短暂的衝锋时间,已足够它们踏碎霍克领长统小队脆弱的阵型。 选帝侯希尔德並非没有尝试过传统的战术,派遣近战步兵结阵,为远程火力提供掩护。 但收效甚微,甚至可以说適得其反。 首先,人数越多、装备越重,在霍克领茂密的森林中行动就越发迟缓笨重,根本无法追踪孽兽达克那支完全由人马兽组成、来去如风的战帮。 达克行动时极其狡猾,从不携带任何可能拖慢速度的其他类型野兽人,確保其队伍拥有极高的机动性。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达克作为一头罕见的人马兽兽王,对其麾下那些人马兽的控制力是绝对的。 他手下的人马兽怪物们,並不会像它们的许多同类那样陷入无脑的狂热衝锋。 几次交锋下来,希尔德领教了达克的手段:每当他的军队歷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在森林中捕捉到达克战帮的踪跡,达克並不会立刻接战,而是会率领他的人马兽,如同狼群围猎般,开始绕著希尔德精心布置的步兵方阵高速绕圈。 这种持续不断的环形机动,迫使人类步兵必须不停地调整盾牌的方向、长矛的角度、整个阵型的朝向,精神与体力都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旋转中迅速消耗。 达克则会冷眼旁观,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仔细审视著这移动的“刺蝟阵”。 一旦发现阵型在调整中出现丝毫破绽或混乱,他便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率领战帮如雷霆般冲向弱点,用蹄铁、长矛和狂暴的力量给予人类一个血腥而难忘的教训。 如果人类阵型始终严密,无懈可击,达克便会毫不犹豫地带著队伍扬长而去,消失在密林深处,留给希尔德只有扬起的尘土和徒劳的愤怒。 几次三番下来,希尔德耗费了巨大的財力物力,动员了数千士兵,却连给达克造成像样的损失都做不到,反而自家军队因疲於奔命和偶尔的遭遇战而损失惨重,士气低落。 霍克领的地理环境和资源条件,限制了其培养精锐重骑兵的能力。 希尔德麾下虽然也有一些轻骑兵,用於侦察和骚扰,但无论在防护、衝击力还是个体战斗力上,都完全无法与达克摩下那些强壮的人马兽正面对抗。 而这头名为达克的人马兽兽王,最令人心生畏惧的,远不止他的战术智慧,还有他源自其信仰与出身背景的极其残忍卑劣的手段。 他公开宣称自己信仰混沌四神中代表极致感官刺激与欲望的色孽。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是一名从骑士王国巴托尼亚流窜到帝国境內的野兽人,並且完整地保留了巴托尼亚地区野兽人那种特有的令人髮指的恶习。 野兽人这个种族內部存在著雌兽,可以保证种族的正常繁衍。 但或许是因为其黑暗混沌的起源,他们与人类之间,骇人听闻地並不存在生殖隔离。 其他地区的野兽人,可能只有在极端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利用俘获的其他种族雌性来扩张数量。 唯独在巴托尼亚,那里的野兽人会系统性地、有预谋地捕猎那些侍奉湖神仙女的圣女(分为圣杯少女和女神先知,是神职人员的同时也是法师,主要作为巴托尼亚贵族的顾问提供法术支援。会在巴托尼亚各地传播湖神仙女的信仰以及净化腐蚀)。 巴托尼亚的野兽人,將以凌辱这些圣女为乐,並迫使她们诞下扭曲的子嗣。 此举一石三鸟:既是对巴托尼亚人及其信仰的羞辱,能有效激怒那些將保护圣女视为至高荣誉与责任的骑士们;它们也深信,通过这种方式诞下的混合了神圣与褻瀆血液的后代,更容易获得黑暗诸神的关注与赐福;当然,这同时也满足了这些野兽人自身那可耻且扭曲的欲望。 如今,信仰色孽的孽兽达克,將他在巴托尼亚熟稔的这套恐怖行径,带到了霍克领。 他盘踞在霍克领赖以生存的商路附近,袭击所有不幸遭遇他的商队和旅人。 对待男性,他们如同任何残暴的野兽人一样,当场杀死,尸体或被做成恐怖的血肉警示牌以宣扬武力,或被献祭给黑暗诸神,或直接成为它们果腹的食物。 而对於女性俘虏····孽兽达克则会重演他在巴托尼亚的暴行,像对待那些湖神圣女一样对待她们。 这种高频率、无差別且手段极其残忍的袭击,彻底嚇坏了所有缺乏强力武装护卫的商人与旅行者。霍克领的生命线—一商业贸易,因此受到了致命的打击。 商路凋敝,税收锐减,恐慌情绪在领內蔓延。 霍克领可以求援的对象,表面上並不少。 邻近的米登领、塔拉贝克领、瑞克领,都是军力强盛的大领。 然而,霍克领在帝国政治格局中本就长期处於相对弱势的地位,需要小心翼翼地在大领之间周旋以求自保。 近年来因为希尔瓦尼亚选帝侯地位的稳固,霍克领的政治影响力更是进一步下跌。 此时若向这些强大的邻居开口求助,他们固然愿意出兵—但这援助绝非无偿,隨之而来的政治代价、经济勒索乃至领土要求,將是希尔德·鲁登霍夫难以承受之重。 而同样与霍克领接壤的奥斯特领与诺德领,前者自身面临巨大的边防压力,后者则军力与霍克领半斤八两,同样无法解决达克这伙高度机动且战术狡猾的野兽人。 其他距离较远的选帝侯领,更不会愿意劳师远征,仅仅为了帮霍克领清理一伙“普通的”野兽人而大动干戈。 希尔德自己也丟不起这个脸,让消息传遍帝国,说霍克领连自家的野兽人都清理不了。 於是,既有强大军事实力,又有过“受僱”於奥斯特马克领先例,並且在政治索求上可能更倾向於实际利益而非领土主权这类核心利益的艾维娜·冯·邓肯,便成了希尔德选帝侯眼中,解决孽兽达克这个心腹大患的最佳,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他愿意用斯提尔领那块土地的购买机会作为代价,换取商路的畅通与领地的安寧。 第69章 ,洋枪队 第69章 ,洋枪队 帝国的河网,是它能够屹立於危机四伏的旧世界,並维繫其庞大版图与內部交流的生命脉络之一。 塔拉贝克河、斯提尔河、蓝湾河、上瑞克河······无数或湍急或平缓的水道如同巨树伸展的枝椏,遍布帝国疆土,最终又百川归海般匯入帝国母亲河一一瑞克河,並通过其四通八达的支流网络,理论上將帝国绝大部分重要城镇与领地连接在一起。 水路运输,固然不如陆路灵活便捷,受天气、水位、河道状况的影响也更大,但它拥有陆路难以比擬的稳定性,以及在运输大宗货物或成建制部队时,所展现出的安全性、经济性与迅捷性。 一支舰队顺流而下,其承载量与速度,远非蜿蜒山道上蹣跚的马车队可比。 然而,中古战锤作为gw公司设定的奇幻世界,在其官方军书或诸多官方小说作者的笔下,帝国的河网运输效率,是根据剧情需要来变化的,其便捷程度,几乎能与隔壁战锤40k宇宙里那靠玄学驱动的亚空间跳跃技术媲美。 当故事需要某支军队出现在某个关键地点时,它们往往能通过河流,以不合理的速度抵达,全然不顾实际的距离、水流速度与航行逻辑。 艾维娜过去读到类似描述时,只能嗤笑一下作者为了方便推进剧情而採用的偷懒设定。 直到这次,她亲自率领著从巴尔登船的部队,乘坐著由巴尔商会提供的经过加固和改良的內河运输船,从斯提尔领的港口扬帆启程。 船只顺著斯提尔河而下,匯入更宽阔的瑞克河主干道,一路向西南航行,目的地是霍克领位於瑞克河畔的码头。 按照艾维娜基於前世地理常识和对此世地图的粗略估算,这段路程即使顺风顺水,考虑到河流曲折、沿途可能存在的浅滩、礁石以及必要的停靠补给,至少也需要大半个月甚至更久。 然而,现实给了她的常识一记响亮的耳光。 船队仅仅用了七天—一短短一周时间,便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动著,穿越了漫长的河道,平稳地驶近了霍克领的岸边。 望著远处逐渐清晰的码头轮廓与霍克领风格的木结构建筑,艾维娜站在船头,迎风沉默了片刻。 这种速度,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科学”。 她最终只能无奈地將之归结於“gw原创作者们的小巧思”,或者说,是这个奇幻世界本身规则的一部分。 就像穿越到某个以侦探闻名、时间线却永远混乱的世界不能细究日期一样,穿越到中古战锤,似乎也不能过分纠结於其河网运输那隨心所欲的“效率”。 她摇摇头,决定將这个问题拋诸脑后,与其浪费精力质疑世界的底层逻辑,不如专注於眼前的任务。 在船只缓缓靠向码头,跳板尚未放下之际,艾维娜最后一次在脑海中梳理並確认了自己此次带来的部队配置。 这並非她第一次率领这支队伍出征,但面对孽兽达克这样狡猾且拥有特殊战术的对手,清晰的认知至关重要。 首先,是她的近卫与中坚力量——“巴尔铁卫”。 这支约二百二十人的披甲重步兵,是巴尔武装力量的招牌,也是频繁出现在帝国各地、护卫著巴尔商会庞大商队的熟悉面孔。 从外观和基本职能上看,他们与帝国各领常见的重装步兵並无本质区別:身披精良的重装板甲,手持长戟、剑盾,纪律严明,阵列扎实。 他们的名声,更多源於其极高的出镜率以及背后巴尔商会的显赫名头。 虽然他们的训练者阿西瓦·邓肯本人是一位武艺高超、经验丰富的战士,深諳实战技巧与阵型训练,但帝国其他选帝侯麾下的资深教官们也绝非庸碌之辈。 在基础战斗技能、阵型演练和耐力培养上,巴尔铁卫很难与同定位的、诸如瑞克领的帝国剑士或米登领的巨剑士们拉开决定性的差距。 巴尔铁卫真正的优势在於其“豪华”的装备。 得益於巴尔商会骇人的財富,这些士兵的盔甲保养得更好,武器更锋利,备用件更充足,每个人携带的给养和辅助装备也更完善。 但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带来的直接战斗力提升並非压倒性的,更多体现在持久作战能力和士兵的士气信心上。 二百二十名巴尔铁卫中,约一百人以长戟为主要武器,他们构成了阵列的核心与反骑兵支柱,同时也兼任艾维娜本人的仪仗队,在非战斗场合彰显威严。 另外一百人则是標准的剑盾步兵,负责近身缠斗与保护侧翼。 剩下的二十人作为宝贵的预备队,隨时准备填补战线缺口或应对突发状况。 艾维娜摩下真正的王牌,並非这些看似光鲜的重步兵,而是那支规模一百五十人被外界敬畏地称为“洋枪队”的火器部队。 七年前,想要获取几支质量尚可的火统,还需要阿西瓦绞尽脑汁寻找特殊渠道,並付出不菲的金马克。 如今,情况早已不同。 作为努恩枪炮学院的重要股东之一,艾维娜获取帝国制式火器的渠道畅通无阻。 然而,她很清楚当下帝国自產火器的局限性。 火枪手部队的泛用性往往不如训练有素的弩手或弓箭手,后者在射速、精度(尤其是在移动或复杂环境下)以及持续火力方面仍有优势。 而帝国火枪最大的痛点在於其破甲能力—一面对身披重甲的混沌勇士、帝国骑士乃至装备稍好一些的土匪头目时,子弹往往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当然,在对付甲冑简陋的绿皮、野兽人、大多数诺斯卡掠夺者时,火枪的威力依旧可观,轰鸣与硝烟也能有效震慑敌胆。 相比之下,火炮一经面世,便以其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和射程,迅速成为战场的主宰,改变了攻防形態,只是其笨重难以机动,限制了在野战中的灵活运用。 而艾维娜的“洋枪队”,使用的正是“洋枪”——来自遥远东方震旦天朝的制式火器。 在近乎垄断了震旦商品对帝国输入渠道的这些年里,艾维娜有意识地收集和囤积了相当数量的震旦制式火统,並以此为核心,秘密组建和训练了这支精锐的火器部队。 震旦的鹤统与铁雹统,其工艺、威力和设计理念,比如今帝国普遍装备的火枪乃要先进整整一个时代。 在遥远东方的震旦长垣之上,装备这些火统的铁雹统手和鹤銃手们,其密集火力甚至能够有效撕裂混沌勇士那身被黑暗祝福过的厚重板甲。 儘管出口到旧世界的型號可能並非震旦军队自用的最顶尖版本,但放在帝国境內,这已然是超模的存在,是技术上的降维打击。 不久前的莫德海姆救援战中,艾维娜正是依靠“洋枪队”一轮精准而猛烈的齐射,瞬间撂倒了兽人战帮首领身边最精锐的大只佬亲卫队,为艾维娜本人与那头兽人战將的单挑创造了绝佳的环境,一举奠定了胜局。 这一百五十名洋枪队成员,通常分为两队行动,战术灵活。 他们每人背负两种火器:一把射程较远、精度更高的鹤统,用於在中远距离精准狙杀重要目標或压制敌阵;另一把则是近战威力骇人、射速较快的铁雹统,专门用於对付突破近前的敌人。 这种远近搭配的配置,使得他们在各种交战距离都拥有致命威胁。 除了巴尔铁卫和洋枪队这两支核心精锐,艾维娜此次还携带了一些常规的希尔瓦尼亚长矛兵与弓箭手,以充实战线、提供远程支援。 所有部队加起来,总数约八百人。 人数虽不算庞大,甚至比不过一些大型佣兵团,但这八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艾维娜有著极高的忠诚度,其整体战斗力与执行命令的坚决程度,远超市面上能用金钱僱佣到的最好佣兵。 这支队伍,是艾维娜敢於接下清剿孽兽达克这份“僱佣合同”的最大底气所在。 船只轻轻靠上码头,跳板放下。 艾维娜率先踏上了霍克领的土地。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不算特別盛大、但足够体现重视的迎宾乐声响起。 码头空地上,已经临时布置起了长桌、铺上了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放著霍克领特色的燻肉、奶酪、黑麵包以及大量的啤酒桶。 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亲自率领著为数不多的几位当地贵族与官员,在此设下了一场简约而不失礼节的码头盛宴。 他看起来比七年前艾维娜在印象中要苍老和憔悴一些,眉头习惯性地紧锁著,眼袋深重,显然被孽兽达克和他的战帮折磨得不轻。 看到艾维娜以及她身后井然有序杀气腾腾开始登岸列队的士兵们,希尔德选帝侯的眼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眼神中带著一些评估的意味。 他快步迎上前来,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 “艾维娜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儘量保持著洪亮与礼节,“欢迎来到霍克领!感谢您不辞辛劳,远道而来。 请允许我以此薄宴,为您和您英勇的部下接风洗尘,儘管·····时间紧迫,形式简陋,还望海涵。”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正在码头空地上迅速集结、盔明甲亮,沉默中透著精悍之气的巴尔铁卫,尤其是那些背负著造型奇特、明显不同於帝国制式火銃的“洋枪队”成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疑与期待。 这场仓促的码头宴会,既是对援军的欢迎,也是一次无声的实力检阅。 而艾维娜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宴会之后,在那片此刻正被孽兽达克的阴影笼罩的密林与商道之上。 > 第70章 ,果盘吞噬者之名 第70章 ,果盘吞噬者之名 艾维娜对美食与可口水果的偏爱,早已不再是希尔瓦尼亚境內的秘密,而是如同她“帝国明珠”、“女武神”等名號一样,传遍了整个帝国贵族圈。 这消息最初传开时,让一向注重仪態教养的伊莎贝拉颇为挫败一她精心培养的养女,怎么在世人眼中竟成了个“饭桶”? 这爱好听起来实在不够淑女,不够高贵。 好在艾维娜的美貌、智慧与勇武的名声太过耀眼,这点“小癖好”反而成了她身上某种令人莞尔的接地气的特质,甚至在一些贵族少女间引发了模仿之风: 若是艾维娜小姐公开称讚过某种点心,那么这种点心很快就会在社交季供不应求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以长袖善舞、处事周全闻名,自然不会在接待艾维娜这位重要盟友兼潜在救星时有所怠慢。 儘管霍克领並非帝国最富庶的行省,接风宴的排场相对简朴,但餐点的安排却极尽用心。 宴席设在一座古朴的猎庄大厅內,墙壁上装饰著巨大的麋鹿头標本和各类兽皮,透著浓郁的森林气息。 长桌上不见多少金光闪闪的奢华器皿,取而代之的是实木餐盘和粗陶酒具,反而別有一番粗獷质朴的风情。 菜品充分展现了霍克领的特色:以各种山林野味为主。 秘制香料慢烤的整只野猪肋排油光发亮,肉质酥烂脱骨;用杜松子和野莓酱汁醃渍后炙烤的鹿肉,鲜嫩中带著独特的芳香;蘑菇与野葱燉煮的浓汤香气扑鼻;还有各种河鱼製成的煎炸菜品。 当然,最吸引艾维娜目光的,是餐桌中央及几个侧桌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果盘一这个季节霍克领森林边缘收穫的浆果、来自南方温暖河谷的早熟葡萄、储存得当的冬季苹果与梨子,琳琅满目,色泽诱人。 宴会规模不大,出席者除了希尔德选帝侯本人及其少数几位心腹將领、幕僚外,便是巴尔商会在霍克领的主要负责人。 这种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向另一位选帝侯继承人求援剿匪,终究不是件可以大张旗鼓宣扬的体面事,儘管帝国各方的眼线很可能早已获知风声。 人少,意味著繁文縟节较少,不必进行太多虚与委蛇的社交辞令,也无需时刻维持最完美的贵族仪態一这既是保密需要,也未尝不是希尔德投艾维娜所好,给她创造一个能相对自在享受美食的环境。 果然,在最初与希尔德选帝侯进行了一番必要的礼节性寒暄,对霍克领的款待表示谢意,並再次简要確认了合作意向与条件后,艾维娜的注意力便迅速被满桌佳肴,尤其是那些鲜亮的水果所吸引。 她走向一个堆满深紫色浆果的果盘,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浆果在齿间迸裂,酸甜清冽的汁液瀰漫开来一—那是一种鲜活生动的味觉体验。 艾维娜心中再次默默感谢西格玛。 作为吸血鬼,她的味觉本该对普通食物麻木,只能从鲜血或特製血酒中汲取“滋味”与力量。 然而,她发现只要略微引动体內西格玛赐予的神圣之力,让其如一层薄纱般覆盖感官,就能暂时恢復出近乎常人的味觉,享受美食带来的纯粹愉悦。 这一发现曾让她对那位困於大漩涡的神只生出前所未有的虔诚一这赐福实在太贴心了。 她知道希尔德此刻的小算盘。这位选帝侯看似在与其他宾客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瞥向宴会厅外··他显然想趁艾维娜专注於宴饮时,找个藉口离席,亲自去查看她带来的部队。 这不甚礼貌,透露出对受邀盟友实力的不信任与审视,但艾维娜也能理解。 孽兽达克给霍克领造成的创伤与压力太大了,希尔德必须確保自己付出的高昂代价,能换来真正解决问题的人。 他从未亲眼见过艾维娜本人战斗,也未曾见识过巴尔军队的真正实力,有所疑虑实属正常。 看破不说破。艾维娜乐得配合。 她对自己和麾下的部队有绝对的信心,正好藉此机会让希尔德安心。 若是她紧跟著对方,反而会让希尔德“偷窥”的意图尷尬暴露。於是,她更加“投入”地享受起宴会来。 她品尝了烤鹿肉,肉质紧实带著野性的香气;试了试野猪肋排,蜜汁与香料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当然,她主要的光顾对象还是那些水果。浆果、葡萄、 切片苹果····她用餐叉优雅但速度飞快地將它们送入口中,不时与旁边的巴尔商会代表低声交谈几句,询问霍克领的市场情况,神情自然放鬆,仿佛全然沉浸在美食与轻鬆的社交氛围中。 果然,没过多久,希尔德选帝侯便以“去確认一下为贵客安排的住宿事宜” 为藉口,暂时离开了宴会厅。 他一离开,厅內气氛似乎更加鬆快了些。 希尔德带著两名亲卫,径直来到了城堡侧面的校场。 艾维娜带来的部队正在此休整、扎营。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被称为“巴尔铁卫”的重装步兵。 这些战士身著希尔瓦尼亚自產的黑色板甲,甲冑样式简洁实用,带著明显的卡斯坦因家族风格,手持长戟或剑盾,肃立时静默如山,行动间整齐划一。 他们体格魁梧,眼神锐利,周身带著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希尔德暗自点头,这確实是一支精锐的重步兵,训练有素,不逊於他麾下最出色的贵族私兵。 但仅凭他们,似乎仍不足以解决孽兽达克那高度机动的骚扰战术。 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校场另一侧时,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那是艾维娜的洋枪队。 约百名火枪手正在军官的指导下进行著保养操练。 他们手中的武器,与霍克领长銃手使用的,甚至与帝国主流火绳枪或燧发枪都有著显著区別。 枪身似乎更修长,结构看起来更精巧,金属部件在下午的阳光下泛著冷冽而高质量的幽光。 希尔德是识货之人,霍克领自身就有相当规模和技术实力的枪械工坊,否则也支撑不起“长统手”这类特色兵种。 他本人对火器颇有研究。 正因为懂行,他才更能看出这些武器的非凡之处。 它们工艺极其精湛,闭锁结构看起来更先进可靠,枪管材质似乎也非同一般。 他听说过传闻,艾维娜与遥远的震旦天朝有贸易往来,这些很可能就是来自东方的震旦火枪。 他曾通过一些隱秘渠道,见过极少量流入帝国的震旦火器零件或残骸,其工艺水平远超帝国当下水准。 眼前这些,却是成建制、保养良好的完整武器! 他看见一名火枪手在进行装填演示,动作流畅迅捷,远超帝国火绳枪兵那繁琐缓慢的步骤。 他又注意到这些士兵腰间配备的、形状统一的纸质定装弹筒··.··种种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这支火枪队的射击速度、可靠性与射程,很可能远超他的霍克领长统手,甚至可能超过以火器闻名的努恩精锐。 希尔德的心跳加快了。 如果艾维娜的步兵能稳固阵线,这些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的火枪手提供密集火力,那么对付达克那些衝锋的人马兽·····或许真的有了克制之法。 他眼中几乎要冒出光来,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看到棘手难题可能被解决的兴奋与渴望。 他甚至开始盘算,宴会结束后,该如何向艾维娜开口试探一巴尔商会是否有可能出售一些这样的震旦火枪? 哪怕只是少量,用於研究仿製也好··就在这时,一名略显慌张的侍从匆匆跑进修整的校场,找到希尔德,压低声音稟报:“大人,宴会厅那边·····艾维娜小姐她,把宴会上的果盘全都吃光了。” 希尔德正沉浸在观摩火枪队的思绪中,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带著不悦低声道:“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果盘吃光了,就让厨房再上,库房里难道没有储备了吗?这点待客的礼数还要我教你? j 他心中还怪这侍从不懂事,打扰了他观察。 那侍从脸上表情更窘迫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带著哭腔:“大人,问题就是····厨房已经补过一次了,库房里日常备用和今天特意採购的水果······也、也都被艾维娜小姐吃完了。” “什么?”希尔德这下愣住了,终於从对火枪的思索中完全抽离出来。 他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听错。 “库房······都吃光了?” 他想像了一下城堡库房水果储备的量级,再回想宴会上那些果盘的规模,以及艾维娜离席才多久? 一种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已经不是“爱好美食”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像是·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震惊於这位“女武神”出人意表的胃口,还是该赶紧派人连夜去邻近城镇或庄园紧急採购水果,以免明天早餐时出现没有水果招待贵宾的尷尬场面。 他回头又望了一眼校场上那些精良的震旦火枪,再想想宴会厅里那个正在“清空”霍克领水果库存的少女,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这位艾维娜·冯·邓肯小姐,果然如传闻般,是个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人物。 而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仕么那些关於她的传闻,总是如此:····丰富多彩了。 他挥挥手,让侍从先退下,决定暂时將水果危机交给管家处理。 第71章 ,诱饵(7k) 第71章 ,诱饵(7k) 霍克领边境的临时指挥所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材和地图墨水的气味。 墙壁上掛著霍克领及周边地区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红色炭笔標出了达克半人马战帮近年来的袭击路线与大致活动范围。 那些线条如同蛛网,以雪松林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却又在接近人类主要聚居区时折返。 艾维娜·冯·邓肯站在地图前,她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猎装,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褐色皮质骑手服,外面套著轻便的锁子甲背心。 那头灿烂的金髮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髮丝垂在额前。 她的脸色依旧带著吸血鬼特有的苍白,但在昏暗的室內並不显眼,唯有那双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著异於常人的深邃光泽。 霍克领选帝侯希尔德·鲁登霍夫坐在厚重的橡木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这位年近五十的统治者有著典型霍克人的特徵:深褐色头髮中已掺杂银丝,脸庞被户外生活雕刻出坚硬的线条,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透著疲惫与忧虑。 他穿著霍克领贵族常见的深绿色猎装,肩部装饰著代表霍克领的颅骨徽章。 桌上散落著几份报告和侦察兵的手绘草图。 其中一张草图上用粗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半人马的轮廓——上半身是肌肉賁张的人类男性躯干,覆盖著深棕色的短毛;下半身则是强壮的骏马身躯,四蹄如碗。 最令人不安的是草图旁註明的细节:这生物的头颅上生长著不止一对弯角,而是三对扭曲的、如同黑色荆棘般的特角,从额际和太阳穴处刺出,呈不对称的放射状排列。 “达克的巢穴处於雪松林深处,”希尔德用手指敲击著地图上那片被標註为“未探索区域”的墨绿色区块,声音低沉,“我们组织了七次深入侦察,最远的一支队伍在森林里走了八天,损失了四个人,带回来的只有这个。” 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片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物体,放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块约手掌大小的皮革,深褐色,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 皮革上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印记:一个扭曲的螺旋形符號,中心点缀著三个小点。 “这是在雪松林东部一条乾涸的河床附近发现的,绑在一棵被剥了皮的松树上。”希尔德说,“我们的嚮导——一个在边境活了六十年的老猎人——说那是褻瀆標记”,只有最墮落的野兽人才会使用。” 艾维娜俯身仔细观察那片皮革。 她的感官让她能捕捉到人类难以察觉的细节:皮革上残留著极淡的混合了野兽臭与某种甜腻腐败物的气味;印记的边缘有微小的、不规则的锯齿状痕跡。 “这不是刻的,”她轻声说,用指尖虚点著印记表面,“看这些细微的凹凸一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牙齿咬合后留下的。 也许是达克自己用牙咬的。” 希尔德皱起眉头,重新审视那片皮革。 “为了彰显力量?” “也许,或者是一种仪式。”艾维娜直起身,走到窗边。 指挥所位於一座废弃的边境塔楼內,窗外可以俯瞰霍克领典型的丘陵地貌连绵的绿色山坡上点缀著农田和牧场的石墙,远处则是墨绿色的森林边缘。 “这傢伙很少回巢穴补给,都是就地猎杀动物果腹,或者抢夺霍克人的村庄旅人。 报告上说,他的战帮移动速度极快,袭击后往往在追兵抵达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来此地之前,艾维娜做过一定的调查,收集很多相关情报,毕竟希尔德给出的报酬很大方,她自然应该用心。 “正是如此。”希尔德走到她身边,一同望向窗外,“最麻烦的是,达克似乎不需要像普通野兽人战帮那样依赖固定的补给点或巢穴。 他们像真正的掠食者一样生活,狩猎、移动、再狩猎,我们尝试过在疑似他们活动的区域埋伏,但他们仿佛能嗅到危险,总是避开。” 艾维娜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划过地图上標註的袭击地点:“这些袭击有一个模式—一—每三到四个月,他会掳走人类女性。 少有的几次返回巢穴似乎就是为了这个:补员,等他再出现时,队伍里就会出现一些年轻的半人马,可能是·····那些可怜的被他掳走的女性生產的。” 说到这里时,希尔德的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愤恨。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的侦察兵曾在边境一座被焚毁的村庄外,发现过····残骸。 不成人形,但能看出属於女性,旁边有半人马的蹄印,还有更小的、像是幼驹的痕跡。” 房间內的气氛凝重起来。 阿西瓦·邓肯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此刻也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位巴尔铁卫的指挥官穿著实用的镶钉皮甲,腰间佩著长剑和手枪。 “我们尝试过趁著这个机会找到他的老巢,”希尔德继续说,声音里透著挫败感,“达克掳走女性后,通常会消失两到三个月。 我们推测他需要时间返回巢穴,完成那些·····骯脏的勾当,並等待新生儿——如果那些东西可以被称为孩子”——足够强壮能跟隨队伍移动。” 他拿起一份边缘磨损的报告:“上次我们组织了最好的追踪者,跟著一支刚被袭击的车队留下的痕跡进入雪松林,跟踪了四天,损失了两个人,最后痕跡在一处乱石滩彻底消失了。 那里有水流,可能是地下河入口,也可能只是达克故意製造的假象。” 艾维娜仔细听著,脑海中开始构建这个对手的形象:狡诈、谨慎、有著不符合野兽人常理的耐心和计划性。 她想起前世了解的中古战锤设定中,那些获得混沌邪神特別赐福的野兽人领袖—一他们往往突破了种族固有的疯狂与混乱,展现出某种扭曲的智慧。 “他没建立万魔岩?”她突然问道。 希尔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摇头:“如果达克建立了万魔岩,事情反而简单了。 文明世界的力量总是大於这些野兽人战帮的,只要集结重兵去摧毁他们的老巢就可以了。 但问题就在於,这个达克不像正常的野兽人兽王,他就没有建立万魔岩!” 他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几处被画了红叉的地点:“这些是霍克领歷史上被记录摧毁过的万魔岩遗址。 最近的一处在五十年前,我父亲还是选帝侯时,联合了米登领的军队,花了三个月才清理乾净。” 艾维娜对万魔岩並不陌生。 在涅芙瑞塔的魔法课程中,这位莱弥亚女王曾以一种学术性的態度讲解过各种混沌造物的特性。 万魔岩一野兽人的褻瀆圣所,往往建立在被摧毁的人类城镇或精灵引路石的废墟上。 它们的主体通常是一块天降的混沌陨石,经过野兽人萨满的黑暗仪式改造,成为散发腐化能量的核心。 一旦被树立,周围的土地就会逐渐变质,树木扭曲成狰狞的形状,普通动物诞下变异的子嗣。 万魔岩周围会生长出盘根错节的、仿佛活物般的树根网络,在地下形成隧道系统,让野兽人能够快速穿梭於不同地区。 强大的牛头怪会自发成为万魔岩的守护者,而嘶叫萨满则会將自己锁在万魔岩下方,在疯狂中探索褻瀆巫术的奥秘。 万魔岩是野兽人社会的基石,是他们在混沌诸神眼中价值的体现,也是他们聚集、繁衍、策划袭击的据点。 “有时候万魔岩可能也不一定建立在城镇废墟或者被摧毁的引路石之上,”艾维娜回忆著涅芙瑞塔的讲解,“可能被隱藏在一些隱蔽的洞穴或者森林深处,这样会导致黑暗诸神降下的赐福与恩典减少。 但无论怎样,只要万魔岩被建立,其周边的人就可以很明显地发现它对环境的影响。” 希尔德点头同意:“如果是塔拉贝克领或者米登领这样的大省,他们境內的一些大型森林深处潜藏万魔岩是有可能的。 传说中野兽人起源的德拉肯瓦尔德森林就在米登领和韦斯特领之间,那里地形复杂,人跡罕至,藏几个万魔岩完全可能。 但霍克领···...” 他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我们是个小行省,虽然霍克人无力开发和清理自己境內的所有森林——诸神知道我们尝试过,损失了太多好小伙子一但人类的足跡肯定遍布了霍克领的每一片林区。 猎人、採药人、伐木工、边境巡逻队····如果真有万魔岩被建立,腐化会像瘟疫一样扩散,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艾维娜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霍克领与邻省交界的区域:“向米登领、奥斯特领以及诺德领確认过吗?万魔岩可能在他们境內,靠近边境的地方。” 至於同样作为邻居的瑞克领和塔拉贝克领,与霍克领之间隔著宽阔的瑞克河,野兽人通常不喜欢大规模渡河行动,除非有特殊的混沌赐福或极端情况。 “我亲自写信给三位选帝侯询问过,”希尔德回答,“米登领的瑞文·托德布林克回信说他们在边境巡逻中未发现异常腐化跡象;奥斯特马克的选帝侯表示会加强侦察,但至今没有后续消息;诺德领那边······嗯,你知道诺德人,他们的回信充满了对南方软弱领主”的嘲讽,但確实也否认了境內有未报告的万魔岩。” 艾维娜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万魔岩,意味著达克的战帮没有固定据点,没有需要守护的核心,没有可供大军围攻的目標。 他们是一支完全机动的掠食者队伍,如同游牧民族般在广袤的雪松林中迁徙,只在他们选择的时间、地点出现,完成袭击后迅速消失。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霍克领始终无法彻底解决这个威胁:以步兵为主的霍克军队,无论训练多么精良,装备多么完善,在复杂茂密的森林地形中,永远追不上四条腿的半人马战帮。 骑兵?在密林中,马匹的机动性大打折扣,而半人马却能在树木间灵活穿梭。 “我带来的部队和你们的部队本质上也没有太大区別,”艾维娜坦诚地说,走回桌边坐下,“巴尔铁卫的训练和装备可能比霍克边境军稍好一些,火器更先进一些,但···...”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阿西瓦从门边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位忠诚的指挥官显然已经猜到她的想法。 “我没法保证能通过齐射確保干掉这个达克,”艾维娜继续道,语气严肃,“人马兽有著强大的生命力,而且除了头部,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致命要害。 即便是震旦人的精良火器也不能保证一击毙命,如果第一轮射击没能杀死达克,以他的智慧,知道洋枪队厉害后,可能就再也不会靠近了。” 希尔德沉重地点头。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一次失败的伏击不仅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让达克变得更加警惕,未来的袭击將更加难以预测和防范。 房间內陷入沉默,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士兵操练声。 “而且这傢伙也不会像我之前遇到的绿皮战爭首领那样,”艾维娜若有所思地说,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在莫德海姆城下,那个自称铁顎”的兽人warboss,我只需要在阵前嘲讽几句,他就会愤怒地衝出来和我单挑。 野兽人····尤其是获得混沌赐福的野兽人,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绿皮不同。” 说到这里时,艾维娜突然停住了,她的目光与坐在对面的希尔德相遇,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一丝微妙的神色同时出现在他们脸上。 “不,不一定·····”希尔德缓缓地说,声音里带著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兴奋。 艾维娜的唇角向上弯起,那是一个冰冷而美丽的微笑:“他可是难得的好女色的野兽人啊。” 阿西瓦在门边皱起了眉头,他听出了两人对话中的潜台词。 希尔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灰蓝色的眼睛紧盯著艾维娜:“根据我们掌握的所有情报,达克对掳掠人类女性有著异乎寻常的执著。 普通的野兽人战帮袭击村庄,是为了食物、財物,有时是为了屠杀和破坏。 但达克的袭击有明確的选择性—一他总是衝著女性去,尤其是年轻、健康的女性。 而且···...” 他翻开一份血跡斑斑的倖存者证词:“根据三个侥倖逃脱的受害者描述,达克在掳走她们时,会有一种····仪式性的行为。 不是简单的打晕带走,而是会仔细审视,甚至用手触摸她们的脸和头髮。 一个女孩说,他当时发出了低沉的呢喃,用的不是野兽人的语言,而是破碎的帝国语词汇:美丽”、光滑”·“7 艾维娜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沿著脊椎爬升。 gw创造的中古战锤世界是一个正经的奇幻世界背景,而不是某些黄色游戏。 在战锤世界,野兽人作为一个独立种族,有著自己的审美標准一强壮的躯体、硕大漂亮的特角、浓密光滑的皮毛。 在野兽人眼中,人类女性不过是“没毛的猴子”,是猎物,是弱小的两脚生物。 只有极少数受到特定混沌邪神影响的个体,才会对人类產生扭曲的“兴趣”。 “这算奇幻世界的福瑞控吗··.·”艾维娜暗自腹誹,隨即理解了为什么达克能得到色孽的赐福。 那位追求极致感官体验的邪神,最欣赏这种打破常规、扭曲本能的墮落行为o 一个对人类女性產生欲望的半人马,在色孽眼中恐怕是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这样的话,”艾维娜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她的表情变得冷静而专注,“诱饵计划就是最可行的方案。 既然达克对特定类型的女性有执念,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设计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陷阱。” 希尔德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担忧:“艾维娜小姐,您该不会是想··....” “我就亲自露面,作为诱饵。”艾维娜平静地说,仿佛在討论明天的天气。 “绝对不行!”希尔德几乎是跳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脸色发白,“艾维娜小姐,请恕我直言,这太冒险了!您要是出什么好歹,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擦了擦额头突然冒出的冷汗,语速加快:“您不仅仅是希尔瓦尼亚选帝侯的继承人,更是帝国明珠”,是整个帝国上流社会瞩目的焦点!如果您在霍克领境內出了意外,甚至······甚至落在那个达克的手中··....” 希尔德不敢说完那个可怕的假设。但他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种种可能的后果:愤怒的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率领希尔瓦尼亚大军压境;艾维娜的那些有权有势的爱慕者们—一包括塔拉贝克领的未来选帝侯奥斯顿·斯蒂文森一联合施压;帝国宫廷的谴责;其他选帝侯趁机发难···热知识:未来可能成为皇帝之一的奥斯顿甚至不是艾维娜的追求者中最有权势的,只能说是最有权势的那一批的人之一。 霍克领这样的小行省,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风暴。 阿西瓦也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但坚定:“小姐,我同意选帝侯大人的意见。这个计划风险太高。 达克不是普通的野兽人,他获得色孽赐福,能力和诡计都超出常规。我们不能让您亲自涉险。” 艾维娜看著两人紧张的表情,轻轻嘆了口气。 她理解他们的担忧一在旁人眼中,她仍然是那个需要保护的金髮少女,是帝国的珍宝,是脆弱的凡人贵族。 阿西瓦纯粹是作为长辈不希望自己涉险,希尔德则是不了解自己的能力。 他不知道她已经完成了转化,不知道她同时拥有吸血鬼的力量和西格玛的赐福,不知道她曾在训练场上与血龙老祖艾博赫拉什在长枪的技巧上交手而不落下风。 但她不能公开这些秘密。 “我理解你们的顾虑,”艾维娜选择了一种折中的说法,她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但请听我分析完。 要引诱达克这样的对手,普通的诱饵可能根本无效。”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出几个关键位置:“野兽人的嗅觉极其敏锐,可以闻到数里外的硝烟味和金属味。 如果我们偽装成商队或旅行者,但在车队中埋伏大量士兵,达克很可能在远处就察觉异常,根本不会靠近。” 希尔德不得不点头承认这一点。 过去的几次诱捕尝试正是因此失败一一无论偽装得多像普通旅人,士兵身上的武器气味、紧张的情绪波动,都会被野兽人敏锐的感官捕捉到。 “所以诱饵必须独立於主力部队,”艾维娜继续分析,“必须在达克的视线范围內单独行动,让他確信这是一个真正的、值得冒险的目標。 这意味著,作为诱饵的女性不能坐在马车或轿子里—她必须骑马,让达克能清楚地看见她。” 会骑马的女性,这个条件在霍克领这样的边境省份虽然不算特別罕见,但也確实筛掉了大部分人选。 贵族小姐们或许学过骑术,但真正能在复杂地形中策马奔驰、面对危险保持冷静的,少之又少。 “最后,”艾维娜转身面对希尔德和阿西瓦,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个女性最好美丽,而且看起来强壮健康一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吸引达克的注意,让他即使意识到可能有危险,也难以抗拒衝动。” 她停顿了一下,用手背轻抚自己的下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几乎令人目眩的微笑。 在那一瞬间,连希尔德这位年纪已不小、且以忠诚爱妻闻名的选帝侯,都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艾维娜·冯·邓肯確实拥有一种超越凡俗的美丽—一那不是简单的五官精致,而是一种融合了少女的清新、战士的英气和领袖魅力的独特气质。 她的金髮即使在昏暗室內也仿佛自带微光,紫红色的眼眸深邃如星夜,皮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瓷器,身材匀称挺拔,既有女性的柔美曲线,又有长期训练塑造的矫健体態。 她是完美的诱饵人选——从任何角度。 “但是··.·”希尔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復,“风险还是太大了,我们可以寻找替代者,霍克领总有勇敢的女性愿意” “愿意去引诱一个可能强姦並囚禁她们数月的半人马野兽人?”艾维娜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选帝侯大人,我敬重您对子民的保护之心,但请恕我直言,让任何一位霍克女性承担这样的任务,都是不道德且不公平的。 她们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没有应对超自然威胁的经验,一旦计划出现偏差,她们將面临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她走近一步,目光直视希尔德:“而我,接受过帝国最顶尖的武艺训练,有丰富的实战经验,身边有最忠诚的护卫。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自愿的选择,我知道风险,我做好了准备。” 阿西瓦还想说什么,但艾维娜抬手制止了他:“阿西瓦叔叔,我明白你的担忧。 但请相信我,我不是衝动行事,在巴尔,我独自面对过发狂的食人魔;在艾维海姆,我在野兽人袭击中保护了母亲;在莫德海姆,我率领铁卫与绿皮大军正面交锋。我有能力保护自己。”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希尔德看著这位年轻的领主,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她,传闻中艾维娜·冯·邓肯不仅是时尚偶像和商业奇才,更是一位亲自上阵的“女武神”。 现在看来,那些传闻恐怕並非夸大。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中火焰跳动的声响。 良久,希尔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您坚持要亲自作为诱饵,”他的声音疲惫但认真,“那么我们必须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覆推敲,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要有备用方案。” 艾维娜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这次是真诚而温暖的:“当然。这正是我们现在该做的事。” 她走回桌边,阿西瓦不情愿地也跟了过来。 三人重新围坐在地图和报告前,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石墙上,隨著火焰的跳动而摇曳。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雪松林的方向传来遥远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风的呼啸声。 在霍克领边境的这座古老塔楼里,一个针对色孽赐福半人马兽王的陷阱,正在缓慢而周密地编织成形。 而作为诱饵的帝国明珠,已经做好了踏入黑暗森林的准备。 1 第72章 ,埋伏成功(7.6k) 第72章 ,埋伏成功(7.6k) 帝国历1808年的深秋,霍克领的森林被染上了一层暗金色与赭红色的斑驳色彩。 清晨的薄雾如同柔软的纱幔,缠绕在古老橡树与雪松的枝干间,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腐烂落叶的微酸,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松脂清香。 在这片静謐而危险的林间道路上,一支中型商队正缓缓行进。 三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排列成蜿蜒的长龙,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嘎吱声。 拉车的马匹大多是体格健壮、耐力持久的駑马,毛色混杂,步伐稳健。 车夫们穿著厚实的粗布外套,头戴宽檐帽,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特有的疲惫与警觉。 商队的护卫约有两百人,这个规模对於一支中型商队来说略显奢侈,但並非不合情理一霍克领边境的森林以野兽人出没而闻名,再加上达克的活动,任何谨慎的商人都愿意多花些钱僱佣额外的保护。 这些护卫穿著统一的深棕色皮甲,胸甲和肩甲处镶嵌著简单的铁片,腰间佩著长剑或战斧。 他们行走在车队两侧,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周围的密林。 队伍的中央,一匹纯白色的高地马格外引人注目。 马背上的骑手是一位年轻女子,金色的长髮编成一根利落的辫子垂在背后,几缕髮丝从额前滑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穿著剪裁合体的深绿色骑手服,外罩一件深棕色旅行斗篷,腰间佩著一柄装饰精美但显然实用的细剑。 她的面容美丽得近乎不真实一一精致的五官,紫罗兰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樑,唇线分明而柔和。但此刻,这张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焦虑与急躁,仿佛一个被父亲派来监督首次远行贸易的贵族小姐,既想证明自己,又难掩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艾维娜·冯·邓肯轻轻勒了勒韁绳,让坐骑放缓脚步,与旁边一辆装载著震旦丝绸的马车並行。 她的感官全开,如同无形的触鬚般向四周延伸。 她能听到百米外松鼠在树枝间跳跃的细微声响,能嗅到东南方向一只鹿刚刚经过留下的气味,能感觉到这片森林深处某种古老而扭曲的存在一那是野兽人活动区域特有的混沌腐化残留,如同污水中扩散的油渍,微弱但顽固。 她的队伍偽装得天衣无缝。 一百名巴尔铁卫和一百名洋枪队成员完全融入了商队护卫的角色(巴尔铁卫的日常確实是商队护卫)。 铁卫们换下了希尔瓦尼亚风格的黑色板甲,穿上了霍克领常见的镶钉皮甲,武器也换成了更普通的制式长剑和长戟。 洋枪队成员则將他们的震旦鹤銃和铁雹銃藏在覆盖油布的货物堆中,隨身只携带普通的弓箭和弩—一至少在表面看来如此。 真正的火药味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即便用多层油布包裹,用香料和草药遮掩,对於嗅觉敏锐的野兽人来说,那股独特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味依然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明显。 但艾维娜並不打算完全掩盖一根据希尔德的报告,达克和他的半人马战帮从未將火器视为真正的威胁。 这很好理解。 在帝国历两千五百年后的时代,帝国的火器技术才真正成熟,形成了完整的战术体系。 而现在仅仅是帝国历1808年,火枪在战场上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 它们装填缓慢,受天气影响大,精度有限,对付无甲或轻甲的野兽人、绿皮尚可,但面对穿戴皮甲甚至锁甲的诺斯卡掠夺者就力不从心。 大多数指挥官仍然更信任训练有素的长戟方阵和弓箭手。 达克显然也持同样观点。 希尔德的情报显示,这个半人马兽王和他的近卫都获得了色孽赐福,在胸口和马身侧腹长出了坚硬的角质层,如同天然的板甲。 霍克领长统手的射击偶尔能击倒普通半人马,但从未对达克本人造成过致命伤害。 至於普通半人马的伤亡?达克根本不在乎。 野兽人的社会逻辑残酷而简单:弱者被淘汰,强者吞噬一切。 商队已经行进到第三天傍晚。 夕阳將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橙红与紫罗兰交织的瑰丽色彩,森林的阴影开始拉长,如同潜伏的巨兽缓缓伸展爪牙。 前方道路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东北通往下一个霍克领城镇,另一条则蜿蜒通向更深密的雪松林区。 艾维娜举起手,示意车队停下扎营。 护卫们熟练地开始布置警戒圈,车夫们卸下马匹,点燃篝火。 一切都按照正常商队的流程进行既不过分紧张显得可疑,也不过分鬆懈招致袭击。 就在这时,东侧林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西瓦·邓肯带领著五名斥候从树影中衝出,他们的坐骑浑身是汗,口鼻喷著白气。 阿西瓦勒住马,几乎是从马背上跳下来的,快步走到艾维娜面前。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如同淤青,呼吸虽然刻意控制著平稳,但艾维娜能听出其中的细微颤抖。 这位老战士穿著与其他护卫相似的皮甲,但腰间那柄剑柄磨损严重的双手长剑暴露了他的身份一那是邓肯霍夫城堡武库中的一把老剑,跟隨阿西瓦超过二十年。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今天下午,我们在东面五里外的溪谷发现了新的痕跡。 蹄印比普通马匹大三分之一,深度异常,说明载重很大,旁边的灌木有被锐利物体刮擦的痕跡。”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紧盯著艾维娜:“新鲜程度不超过六个小时。 是半人马,而且数量不少,至少二十头,他们沿著溪谷向上游移动,但其中一组蹄印中途折返,朝著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艾维娜的紫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很好。 猎物开始围拢了。 她做出一个符合“惊慌商队大小姐”的反应——呼吸微微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韁绳,目光快速扫视周围的森林,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从阴影中扑出。 “告诉所有人,明天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加快行进速度。”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紧张,“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必须儘快赶到下一个城镇。” “是。”阿西瓦点头,转身准备去传达命令。 “等等。”艾维娜叫住他。 阿西瓦回过头,脸上写满疑惑。 艾维娜看著这位忠诚的老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阿西瓦·邓肯—製革匠出身,在快要饿死时被伊莎贝拉的父亲、老选帝侯奥托·冯·邓肯收养。 他见证了邓肯家族的辉煌与疯狂,见证了奥托如何將希尔瓦尼亚拖入深渊,也见证了伊莎贝拉如何在废墟中重建邓肯的家族关係网。 在弗拉德到来之前,阿西瓦是希尔瓦尼亚武力最强的人,正是依靠他的忠诚与铁腕,那些凯覦这片土地的野心家才未能得逞。 但岁月不饶人。 阿西瓦已经五十多岁了,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早已是步入老年的年纪。 儘管他坚持训练,保持著精湛的武艺以让战斗力不下滑太多,但艾维娜能看出他身体的变化一动作比年轻时慢了半拍,耐力大不如前,连续三天的斥候巡逻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刚才下马时那个微不可察的跟蹌,呼吸中难以完全掩饰的粗重,还有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力不从心··. “阿西瓦叔叔,”艾维娜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晚辈对长辈的关切,“明天的斥候任务,交给年轻人吧,你留在车队,负责指挥中段的防御。” 阿西瓦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那双曾经威慑整个希尔瓦尼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大人,我····”他试图辩解,“我,我可以··....” “阿西瓦叔叔,”艾维娜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年纪大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刺入阿西瓦的心臟。 他站在那里,背脊依然挺直,但艾维娜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体內崩塌了。 是的,他老了。 年轻时,他能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巡视整个希尔瓦尼亚边境,能在雪地中潜伏一整夜等待土匪出现,能单手挥动重剑斩杀发狂的食人魔。 而现在,只是三天的常规巡逻,就让他肌肉酸痛、关节僵硬,晚上需要在篝火边烤很久才能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他想起几年前,伊莎贝拉夫人让他向艾维娜小姐宣誓效忠时的情景。 那时他四十多岁,正值壮年,坚信自己还能守护邓肯家族二十年。 可时间流逝得如此之快,快到他还没做好准备,衰老就已经悄然降临。 “..··遵命,小姐。”阿西瓦最终低声说道,声音乾涩。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僂。 艾维娜目送他离开,心中涌起一股衝动一现在就赐予他鲜血之吻,让他摆脱肉体的桎梏,重获青春与力量。 阿西瓦·邓肯,这位年轻时曾作为“疯子”奥托的利刃威震希尔瓦尼亚的老兵,怎么可能对成为吸血鬼有道德负担? 他的一生都在杀戮与忠诚中度过,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迟早要面对的归宿。 永生?力量?只要能继续守护邓肯家族,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但艾维娜克制住了。 这种事必须谨慎,必须与弗拉德和伊莎贝拉商议。 吸血鬼的转化並非儿戏,尤其是对阿西瓦这样意志坚定的战士一他可能会成为极其强大的血裔,但也可能因漫长生命积累的杀戮记忆而陷入疯狂。 “再等等,”艾维娜对自己说,“等这次任务结束。” 接下来的两天,商队明显加快了行进速度。 马车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护卫们的步伐加快,休息时间被压缩。 艾维娜扮演的角色也愈发急躁一她骑著白马在车队前后穿梭,用马鞭虚抽空气,大声催促车夫和护卫加快速度。 她的脸上始终带著那种混合了恐惧与倔强的表情,完美地詮释了一个试图在危险环境中证明自己的贵族小姐。 而周围的野兽人痕跡越来越多。 第二天中午,车队在穿过一片樺树林时,西侧的护卫发现了树干上的抓痕一不是熊或山猫留下的,而是某种带有分趾的蹄状物,位置很高,说明站立时肩高超过两米。抓痕很新,树皮下的木质还散发著新鲜的树脂气味。 当天傍晚扎营时,东侧警戒的洋枪队成员报告说听到了“像马但更尖锐”的嘶鸣声,距离大约一里,持续了不到十秒就消失了。 几个经验丰富的巴尔铁卫私下向艾维娜確认:那是半人马侦查兵在互相传递信號。 第三天清晨,当商队准备出发时,他们在营地外围发现了一堆被刻意摆放的石头一七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燧石,排列成一个扭曲的螺旋图案,中心放著一颗已经腐烂的鹿头,鹿角被折断,眼眶里塞满了苔蘚。 这是挑衅,也是標记。 艾维娜知道,达克就在附近。他正在观察,评估,等待最合適的时机。 半人马是优秀的猎手,他们有野兽的耐心和掠食者的本能。 他们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等待恐惧瓦解防御,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而艾维娜也在等待。 她像一个最老练的渔夫,感知著钓线另一端传来的每一下细微颤动,计算著收竿的最佳时机。 她继续扮演著惊慌的商队领袖,甚至开始命令车队夜间赶路—一这在霍克领森林中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但也符合一个被恐惧驱使、只想儘快逃到安全城镇的年轻女子的心理。 第四天黄昏,商队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谷地。 两侧是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道路在此变得平直,视野也相对开阔。 前方十里外就是霍克领的下一个边境小镇,那里有城墙、守卫和相对安全的环境。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达克要动手,必须在商队进入石橡镇防御范围之前。 艾维娜勒住马,抬起手示意车队暂停。 她装模作样地环顾四周,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一是冒险连夜赶路,一鼓作气衝到小镇?还是在这片相对开阔地扎营,依靠地形防御? 她选择了后者。 护卫们开始布置营地,这次格外谨慎。 马车被推到外围,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 篝火被点燃,比平时更多,试图用火光碟机散森林的黑暗。 守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洋枪队成员“偶然”地从货物中取出了他们的武器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支特別警惕的商队在危险区域做出的合理反应。 夜色完全降临。 月亮被云层遮蔽,星光稀疏。 森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营地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將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周围的树木上。 远处传来夜梟的啼叫,某种小型动物在灌木中穿行的窸窣声,还有风掠过树梢时如同嘆息般的呜咽。 艾维娜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背靠著一辆马车的车轮。 她闭著眼睛,仿佛在假寐,但吸血鬼的感官如同张开的蛛网,覆盖了营地周围五百米的范围。 她听到了。 东面,三百米外,马蹄轻轻踏过鬆软泥土的声音,很轻,很慢,试图掩饰。 至少三十多个蹄声。 西面,灌木被小心拨开的细微摩擦声,伴隨著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更多。 北面,上风向,一股混合著野兽膻臭、血腥味和某种甜腻腐败物的气味隨风飘来一那是色孽赐福特有的气味,如同过度绽放而后腐烂的花朵。 他们来了。 艾维娜睁开眼睛,紫红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燃烧的宝石。 她没有动,只是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一个只有巴尔铁卫能看懂的手势一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营地里的护卫们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按照轮值巡逻,偶尔低声交谈,往篝火中添加木柴。 车夫们裹著毯子靠在马车边,发出均匀的鼾声。 一切都显得如此正常,如此平静。 然后,號角声撕裂了夜空。 那不是金属號角的声音,而是某种巨大的中空的兽角製成的乐器发出的嘶鸣,尖锐、刺耳、充满野性的狂喜。 声音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在森林中迴荡、叠加,形成令人心悸的和声。 紧接著,蹄声如雷。 成群的半人马从黑暗中衝出。他们比艾维娜预想的更多—至少八十头,也许一百。 上半身是肌肉賁张的人类躯干,覆盖著棕色、黑色或杂色的短毛;下半身是强壮的骏马身躯,四蹄翻飞,踏起漫天尘土。 他们大多数赤身裸体,只有少数在胸前掛著粗糙的骨片或皮革作为装饰。 手中挥舞著巨斧、重锤、狼牙棒,或是简单的粗木棍上绑著尖锐的石片。 最前面的十几头半人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衝到了营地外围五十米处。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著混沌的火焰,口鼻喷出白气,发出兴奋的嘶吼。 直到这时,直到他们已经衝到无法轻易撤退的距离,巴尔铁卫们才露出獠牙。 覆盖货物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一百名铁卫齐刷刷地从行李中抽出他们的真正武器—一巴尔工坊特製的反骑兵长戟,戟头更长,侧刃更宽,桿身由弹性极佳的白蜡木製成。 他们迅速列成三道紧密的阵线,长戟斜指前方,形成一片钢铁荆棘。 而就在长戟阵型成型的瞬间,洋枪队开火了。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整齐划一的齐射。 一百支震旦鹤銃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雷鸣般的巨响在谷地中迴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火光在瞬间照亮了衝锋的半人马群,也照亮了他们脸上突然出现的错愕与痛苦。 鹤统发射的是特製的独头铅弹,口径比帝国制式火枪大三分之一,装药量更多。 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这种武器的穿透力和停止效果堪称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半人马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铅弹击穿他们的胸膛、腹部、马身,留下碗口大的血洞。 有的整个肩膀被撕碎,有的脊椎被打断,有的马身侧面爆开一团混合著內臟碎块的血雾。 他们嘶鸣著倒地,在惯性作用下翻滚、滑行,撞倒后面来不及剎住的同伴。 一轮齐射,至少十五头半人马失去了战斗力。 但剩下的半人马没有停止。 他们甚至没有看倒地的同伴一眼一野兽人的社会没有同情,只有弱肉强食。 他们只是稍稍调整方向,避开倒地的障碍,继续衝锋。速度甚至更快了。 三十米。 洋枪队完成了第一次装填吗?不,他们没有。 震旦鹤统的装填需要时间,而半人马的速度太快了。 但他们有第二套武器。 鹤统被迅速放下,靠在马车轮边。 洋枪队成员从腰间或背后抽出了第二把枪—铁雹统。 这种武器的原理类似於前世的霰弹枪,枪管粗短,装填的是大量细小铁丸。 射程短,精度低,但在近距离的覆盖面杀伤效果惊人。 二十米。 洋枪队队长举起了手。所有铁雹銃同时抬起,枪口对准了衝锋的半人马群。 十米。 手挥下。 第二波齐射的轰鸣比第一波更加震耳欲聋。 一百支铁雹统同时开火,喷出的不是单一的弹丸,而是钢铁的暴风雨。 数以千计的铁丸形成了扇形的死亡区域,覆盖了最前方五排半人马。 效果是毁灭性的。 最前面的几排半人马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 他们的上半身、马身正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铁丸穿透皮肉,击碎骨骼,撕裂內臟。 血雾如同红色的幕布在空气中爆开,混合著碎肉和骨渣。 有的半人马整个头颅被打烂,有的马身侧面被撕开,內臟哗啦啦流了一地。 惨叫声、嘶鸣声、倒地声混成一片。 就连达克的近卫队也损失惨重。 这些获得色孽赐福的半人马比普通同类更强壮,胸口的角质层能抵挡普通箭矢和火枪弹丸。 但在铁雹统的近距离齐射下,角质层被击穿、碎裂,下面的皮肉被搅成一团烂泥。 至少八名近卫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也个个带伤。 而在近卫队的中心,达克本人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的肩膀上有一个狰狞的血洞—一一枚铁雹统的铁丸幸运地穿透了角质层的缝隙,撕掉了他左肩一大块肌肉,深可见骨。 剧痛刺激著他,但更刺激他的是狂怒。 这些渺小的、无毛的猴子,这些本该是猎物的两脚生物,竟然伤到了他! 伤到了获得色孽宠爱的达克! 他头上的三对特角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火光的那种亮,而是从內部透出的妖异的紫红色光芒。 角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光芒在其中流淌。特角的形態也开始变化一它们变得更加柔软,更加灵活,尖端微微扭动,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肩膀上的伤口,肌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癒合。 不是正常的癒合,而是某种扭曲的过度生长的过程。 新生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表面光滑得诡异,像是过度打磨的蜡像。 达克挥动了手中的巨斧。 那斧头由一整块黑色金属锻造而成,斧面有诡异的螺旋花纹,斧柄缠绕著某种光滑的皮革—一仔细看,能辨认出那是人皮。 一斧横扫。 三名巴尔铁卫同时举起长戟格挡。 戟杆与斧刃碰撞。 长戟挡住了攻击,铁卫们没有被劈成两段,但他们脚下的泥土炸开,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马车上,木材碎裂声和骨骼断裂声同时响起。 没有了希尔瓦尼亚重甲提供的额外重量,铁卫们在纯粹的力量对抗中落了下风。 达克的目標明確。 他那双燃烧著混沌火焰的眼睛穿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心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金髮的、美丽的、伤到了他的女人。 他要抓住她,折磨她,让她为这一枪付出代价,然后······然后好好“享受”这个特別的战利品。 他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如同战车般向前衝去。 挡路的巴尔铁卫被他撞飞,试图阻拦的长戟被他用巨斧劈断。他的近卫跟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尖锐的楔形阵,硬生生在防御阵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达克已经能看清那个女人的脸了。 她站在一辆马车旁,手里握著一桿长枪,枪尖指著地面。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金色的长髮在火光中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紫红色的眼眸深邃如渊。 五米。 达克举起巨斧,准备劈下。他要先砍断她的武器,再打断她的腿,然后·然后他看到了枪尖抬起。 不是仓促的格挡,不是绝望的反击。 那个动作流畅、精准、毫无冗余,仿佛经过了千万次练习。 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枪尖如同毒蛇吐信,直刺他的咽喉。 太快了。 达克本能地向后仰头,巨斧改变轨跡,试图磕开长枪。 但他慢了半拍。 枪尖刺中了他喉咙下方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特別厚重的角质层。 金属与角质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长枪没有刺穿,但巨大的衝击力让达克喉咙一紧,呼吸瞬间停滯。 他跟蹌著后退两步,四蹄在泥地上型出深深的沟痕。 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她依然站在那里,长枪收回,摆出一个標准的起手式。 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將她的影子投射得异常高大。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弄的微笑。 “你好啊,畜生。”艾维娜·冯·邓肯轻声说,声音清晰地在战场喧囂中穿透,“我等你很久了。” 达克的回应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头上的特角光芒大盛,紫红色的光线如同实质的触鬚般在空中舞动。 肩膀的伤口已经完全癒合,不,是过度癒合一新生的肌肉膨胀起来,比原本更加粗壮,表面光滑得反射著诡异的光泽。 他再次衝锋,这次更快,更猛,巨斧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劈下。 艾维娜没有退。 她迎了上去。 长枪与巨斧碰撞,火星四溅。金属交击的巨响在谷地中迴荡,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狩猎开始了。 但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已经悄然对调。 第73章 ,魔剑末日舞者 第73章 ,魔剑末日舞者 金属交击的爆鸣在林地间迴荡,火星如同短暂绽放的烟火,在黑暗与火光交织的战场上明灭不定。 艾维娜向后滑出两步,长枪在手中一转,卸去巨斧劈砍传来的衝击力。 她的脚跟在泥地上型出两道浅浅的沟痕,隨即稳稳停住。 紫红色的眼眸冷静地评估著对手一孽兽达克,这头获得色孽赐福的半人马兽王正喘著粗气,肩膀上那个被铁雹统撕开的血洞已经停止了流血,但新生的紫红色肌肉组织在火光下反射著病態的光泽。 不过几个呼吸的交手,艾维娜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傢伙,並不比她在莫德海姆城下斩杀的那个绿皮战爭首领更强。 甚至,在纯粹的力量和武技造诣上,还稍有欠缺。 艾维娜的思绪短暂地飘回之前—奥斯特马克领的莫德海姆城外,数以千计的绿皮如同绿色的潮水拍打著城墙。 她率领巴尔铁卫驰援,在城下与那个自称“铁顎”的兽人warboss正面交锋。 那场战斗至今记忆犹新:兽人首领的力量大到恐怖,每一击都仿佛山岳崩塌,即便她全力催动西格玛的赐福,在纯粹的力量比拼上依然处於绝对下风。 那傢伙的武艺是在绿皮无穷无尽的內斗中杀出来的,野蛮、粗糙,但高效致命,每一斧都带著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杀意。 而眼前的达克···.··艾维娜的长枪再次刺出,不是直刺,而是一个刁钻的上挑,枪尖划过一道弧线,从下方袭向达克马身前腿的关节处。 达克怒吼著挥斧下劈,试图將长枪斩断,但艾维娜手腕一抖,枪桿如同活物般弯曲、弹起,避开斧刃的同时,枪尖在达克左肋划过,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色孽赐予了达克超越寻常半人马的力量与速度,让他能撞飞全副武装的巴尔铁卫,让他衝锋时如同战车碾压。 但这份力量缺乏根基,是外来的、强加於肉体的赠礼。 他的战斗方式也暴露出这一点—一依靠庞大的体量和衝锋带来的巨大动能在初交锋时决出胜负,典型的“三板斧”战术。 可一旦这三板斧被挡下,一旦战斗进入僵持,达克的缺陷就暴露无遗。 他的斧技粗糙,来来去去就是劈、砍、扫几个基本动作,缺乏变化,没有后招。 面对艾博赫拉什亲自指导、又在无数训练和实战中打磨过的艾维娜,达克很快就手忙脚乱起来。 別忘了,两年前的艾维娜就能凭藉精湛的武艺战胜综合实力更强的绿皮warboss。 而如今,经过吸血鬼转化,她的身体素质又上了一个台阶一力量更强,速度更快,反应更敏锐,感知更清晰。 她能看清达克每一次肌肉的收缩,能预判巨斧挥动的轨跡,能感受到空气中魔法之风的流动,甚至能嗅到达克伤口处散发出的、混合了血液与混沌腐化的甜腻气味。 艾维娜向后跃开,避开了达克一记狂怒的横扫。 巨斧擦著她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风压吹乱了她的金色长髮。她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单膝跪地,长枪如毒蛇吐信般再次刺出这次的目標是达克的右前蹄关节。 枪尖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艾维娜手腕一拧,枪桿旋转,撕裂韧带,破坏结构。 达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右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跟蹌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 艾维娜趁势起身,长枪收回,再次刺出。 这一次是达克没有角质层保护的腹部前面。 “噗嗤!” 枪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艾维娜能感觉到枪尖穿透皮肤、肌肉,最终抵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一—肋骨。 她手腕发力,枪桿弯曲成一个危险的弧度,然后猛地一挑! 一块巴掌大的血肉连带著折断的肋骨被挑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落在三米外的泥地上,还冒著热气。 达克惨叫著后退,四蹄在地面上慌乱地踩踏,试图稳住身形。他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愤怒和欲望之外的情绪恐惧。 艾维娜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长枪斜指地面,枪尖滴落著暗红色的血液。 她的呼吸平稳一虽然作为吸血鬼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能让她保持节奏。 紫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受伤的猎物,如同猛兽审视著濒死的羚羊。 她其实很想把达克当作磨刀石,用这场战斗来熟悉暴增的力量、速度和反应o 成为吸血鬼后的第一次真正实战,她需要適应这具新身体,需要校准每一分力量的输出,需要重新建立肌肉记忆。 但理智告诉她,这不是训练场,而是真实的战场。 稳妥比冒险更重要。 熟悉力量可以等回去后找弗拉德对练一那位吸血鬼始祖无疑是最好的陪练对象。 或者等阿西瓦完成转化后,与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兵切磋。 所以艾维娜没有留手。从一开始就是全力以赴。 而全力以赴的艾维娜,达克根本挡不住。 又是三个回合的交锋。 第一次,艾维娜的长枪刺穿了达克持斧的右手腕,巨斧脱手飞出,砸倒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半人马近卫。 第二次,枪尖在达克胸口划开一道十字形的伤口,深可见骨,紫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第三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一艾维娜矮身躲过达克头槌般的衝撞一一那三对发光的特角擦著她的头皮掠过,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混沌能量,冰冷而粘腻,如同水蛭。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的长枪从下至上刺出,目標不是上半身,而是下半身马躯的侧腹。 枪尖刺入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 在与李琮等震旦使者交流武艺时,艾维娜不仅学习了震旦枪法的精妙招式,也了解了许多关於马匹——以及类马生物——的解剖知识。 震旦骑兵歷史悠久,他们对坐骑的了解深入骨髓。 这一枪,刺的是马身左侧,肩胛后方约一掌宽的位置。 枪尖穿透皮肤、肌肉、脂肪层,继续深入。 艾维娜能感觉到枪尖抵在某个坚韧而富有弹性的器官壁上—那是心臟,马身的主心臟,有拳头大小,为庞大的下半身供血。 她手腕一拧,枪桿旋转,锋利的枪尖撕裂了心肌。 达克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悽厉,混合了人类的痛苦和野兽的哀鸣。 他整个人—马——向前扑倒,前蹄跪地,巨大的惯性让他滑行了三四米,在泥地上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左前腿和右后腿同时发软。 马身的主心臟受损,泵血能力急剧下降,庞大的身躯开始缺氧。 他能感觉到冰冷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视野边缘出现黑斑,呼吸变得困难虽然半人马的呼吸系统比人类更高效,但也无法承受心臟重创。 而此刻,达克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是一头扎进这支“商队”中心的。 四周,那些穿著皮甲的护卫已经围拢上来,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他们手中的长戟在火光下闪烁著寒光,戟尖对准了他的喉咙、眼睛、心臟。 更远处,那些使用恐怖火器的士兵已经完成了重新装填,黑洞洞的枪口再次指向了他。 他甚至能看到那个金髮女子身后的马车阴影中,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兵正用弩箭瞄准他的眼睛一那是阿西瓦,虽然被艾维娜命令留守中段,但战况激烈时依然持弩压阵。 绝境。 达克喘著粗气,紫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她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异常美丽,金髮如同熔化的黄金,皮肤白皙如月光下的瓷器,紫红色的眼眸深邃如星空。 就在一刻钟前,这张脸还让他慾火中烧,让他不顾一切地衝锋,想要將她掳走,想要···现在,他看著这张脸,心中只剩下冰凉的恐惧。 但他还没有输。 他是达克,是获得色孽宠爱的兽王,是註定要统治这片森林的掠食者。 他还有一个选择,最后一个选择— 向赐予他力量的邪神,献上一切,祈求拯救。 混沌信徒大多清楚这样做的代价。 献上一切,意味著灵魂、肉体、意志的彻底奉献,意味著成为邪神的玩物,意味著永恆的折磨与扭曲。 大多数有理智的信徒寧愿战死,也不愿走上这条路一至少死亡还能保留最后一点自我,而献祭则是彻底沦为混沌的傀儡。 但达克不一样。 他比普通半人马聪明,能组织伏击,能判断局势,能克制本能。但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真正理解混沌的本质,没有明白“赐福”背后的代价。 在他简单的思维里,色孽给了他力量,现在他遇到危险,色孽应该救他。 至於代价?他没想过。 他头上的三对特角开始剧烈地发光。 不再是之前那种脉动的柔和的光芒,而是刺眼的狂暴的紫红色强光,如同黑暗中突然睁开的六只邪眼。 特角的形態也发生了变化—它们开始生长,不是向外,而是向內。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最內侧的一对小角。 它们如同活物般弯曲、延伸,尖锐的角尖刺穿了达克自己的太阳穴,深深扎入颅骨。 达克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嚎叫,但声音中除了痛苦,竟然还有一丝狂喜—一他感觉到力量在涌入,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力量。 紧接著,中间那对特角也动了。 它们如同钻头般旋转著刺入达克的胸膛,穿透肋骨,刺穿肺叶,最终扎入那个还在微弱跳动的人类半身心臟。 心臟在接触到特角的瞬间剧烈收缩,然后膨胀,紫红色的光芒从心室中透出,透过皮肤和肌肉,照亮了胸腔的骨骼轮廓。 最大的那对外角最后行动。 它们没有刺入身体,而是如同藤蔓般缠绕、融合,在达克的额头交织成一个扭曲的冠冕。 冠冕的中心裂开,一只新的眼睛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 令人眩晕的紫红色漩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特角开始发光到完成异变,总共不超过三秒。 艾维娜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在达克头上特角开始发光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了危险。 “后退!”她厉声喝道,同时长枪前刺,枪尖燃烧起金色的西格玛圣焰,直刺达克额头那只新生的邪眼。 周围的巴尔铁卫也同时动手。十几柄长戟从不同角度刺向达克的身体,戟尖穿透皮肉,刺穿內臟,从另一侧穿出。 达克瞬间被扎成了筛子,紫红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数十个伤口中涌出。 更远处,重新装填完毕的洋枪队再次开火。 这次是抵近射击,铁雹统的枪口几乎贴著达克的身体。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中,达克的上半身被打成了破碎的布偶一左肩彻底消失,右胸炸开一个大洞,脊柱断裂,內臟化为血雾。 艾维娜燃烧著圣焰的长枪也刺中了目標。 枪尖抵在那只邪眼上,金色的火焰与紫红色的混沌能量激烈碰撞,发出如同冷水泼入热油的嘶嘶声。 邪眼表面出现了裂纹,紫红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著青烟的小坑。 但已经晚了。 异变完成了。 达克残破的身体开始膨胀、扭曲、重组。 被长戟刺穿的伤口中,不是血液,而是紫红色的、半透明的触鬚状组织疯狂生长。 被打碎的肩膀处,骨骼如同珊瑚般分叉、蔓延,形成新的、畸形的肢体。 炸开的胸腔里,破碎的內臟融合、变形,化作一团不断搏动的肉瘤,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眼睛和嘴巴。 最可怕的是头颅。 那顶由犄角交织成的冠冕已经与头骨完全融合,那只邪眼占据了整个额头,下方原本的眼睛和嘴巴被挤压、移位,变成不对称的、歪斜的孔洞。 头颅向后仰,颈椎拉长,皮肤撕裂,新的骨骼从裂口中刺出,形成一圈如同花瓣般的骨刺。 短短几个呼吸,达克已经不再是半人马。 他变成了一团三米多高、不断蠕动变形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眼睛、嘴巴、触鬚、骨刺和不断开合的裂缝。 六条由犄角转化而来的触手从肉块顶部伸出,每条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细,表面覆盖著光滑的紫红色几丁质甲壳,末端分裂成三根细长的、带有倒刺的尖端。 触手在空中挥舞,发出破空的尖啸。 混沌卵。 艾维娜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词。 她在涅芙瑞塔的魔法课程中学过这种生物—一混沌信徒向邪神献祭自我的產物。 灵魂被困在扭曲的肉体內,承受永恆的折磨,意识在疯狂与痛苦中沉浮。 这是邪神惩戒信徒的常用手段,也是凡世对抗混沌时经常遇到的敌人。 “还真是····老套的怪物。”艾维娜低声自语,向后跃开,与那团可怖的肉块拉开距离。 她原本以为,混沌卵虽然皮糙肉厚、难以杀死,但在战斗力上应该不会比达克本人强太多。 毕竟,无论是她所学的知识,还是战锤相关游戏里的表现,都这么告诉她。 变成这种怪物,意味著失去理智,失去技巧,只剩下本能驱动的混乱攻击。 但下一秒,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六条触手中的三条同时抽向艾维娜。 速度之快,超出了她的预判。她只能勉强横枪格挡“咔嚓!” 白蜡木製成的枪桿在触手的抽击下断成两截。 断裂处不是整齐的切面,而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碎的,木纤维炸开,如同破碎的麦秆。 触手的去势未减,抽在艾维娜的左臂上。 那一瞬间,艾维娜听到了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乾脆,如同折断一根枯枝。 左臂从肘关节处反向弯曲,角度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破碎的骨刺穿透皮肤和衣袖,暴露在空气中,上面还掛著丝丝缕缕的肌肉组织。 如果是以前的艾维娜,如果是还是人类的艾维娜,这一击带来的剧痛足以让她瞬间失去意识。 手臂骨折的疼痛,加上触手抽击的衝击力,足以击溃任何凡人的意志。 但她是吸血鬼。 痛觉依然存在,但被削弱了,钝化了。 那种感觉更像是接收到一个“此处受损”的信號,而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的意识依然清晰,战斗本能依然在线。在左臂折断的瞬间,她的右腿已经向后蹬地,身体向后跃起,试图拉开距离。 太慢了。 第四条触手如同预判了她的动作,从下方袭来,缠住了她的腰。触手表面的倒刺扎进皮甲,刺入皮肤,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衣物传到她的身体。 触手收紧,勒得她肋骨咯咯作响,肺部的空气被挤压出来一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依然带来了不適。 第五和第六条触手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目標分別是她的头和右臂。 绝境。 艾维娜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內评估局势:枪断了,左手废了,身体被束缚,左右受袭。 她能使用的武器只剩下··左手边的匕首。 弗拉德七年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刀刃由某种特殊的合金锻造,锋利异常,据说能轻易切开锁甲。 她一直隨身携带,既是纪念,也是最后的防身手段。 但匕首在左侧腰带上,而左手已经断了。 右手被触手攻击牵制,无法回防。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艾维娜甚至能看到触手末端那三根细长的尖端,如同毒蛇的獠牙,在火光下闪烁著紫红色的寒光。 她能闻到触手上散发出的气味一甜腻、腐败、混合著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 惊慌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愤怒。 对自己大意的愤怒,对混沌邪神的愤怒,他妈的又玩不起。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 左手已经不听使唤,右手指尖在腰侧摸索,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皮甲扣环。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 这个东西···冰凉,光滑,带著金属的质感,但比金属更冷,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她的手指本能地握住了那个物体。 触感很熟悉——剑柄。一柄剑的剑柄。 可是她腰间没有佩剑。 她的武器是长枪,细剑只是装饰,在战斗开始前已经解下放在马车上了。 哪里来的剑? 没有时间思考。 右侧袭来的触手已经近在咫尺,末端的三根尖刺直刺她的眼睛。 艾维娜凭著本能,握紧那个凭空出现的剑柄,挥了出去。 动作很彆扭。 她是反手握剑,从左侧向右侧挥砍,姿势整脚,发力不充分。 但剑刃划过的轨跡,却带起了一道妖异的紫光。 不是西格玛圣焰的金色,也不是魔法之风的八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凝聚了无数欲望与痛苦的紫罗兰色光芒。 光芒在剑刃上流淌,如同活物,如同呼吸。 触手与剑刃接触。 没有金属碰撞的鏗鏘,没有砍入肉体的闷响。 只有一种轻微的、如同切割丝绸的“嘶啦”声。 那条比成人大腿还粗、表面覆盖著几丁质甲壳、能砸断白蜡木枪桿、能抽碎骨骼的触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斩断了。 断口平整光滑,紫红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但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蒸发成了紫色的雾气。 断落的半截触手掉在地上,还在疯狂地扭动、抽搐,像一条被斩首的毒蛇。 缠住艾维娜腰部的触手瞬间鬆开了。 艾维娜摔在地上,打了个滚,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右手依然握著那柄剑,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骨折处已经开始癒合—一吸血鬼的恢復能力正在发挥作用,破碎的骨骼重新拼接,撕裂的肌肉重新生长,虽然还需要时间,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剑。 剑身长约八十厘米,比普通长剑稍短,比匕首长得多。 剑刃狭窄而优雅,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仿佛液体金属般的质感,表面有细密的如同羽毛纹理般的锻造纹。 剑身中央从护手到剑尖贯穿著一条深邃的紫色光带,光芒在其中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血脉。 护手设计成两只背对背的、姿態妖嬈的女性雕像,雕像的头髮延伸出去,缠绕成复杂的螺旋花纹,最终在剑柄末端交匯,形成一颗拇指大小的紫宝石。 剑柄包裹著某种光滑冰冷的皮革一触感像蛇皮,但更细腻,更柔软。 整柄剑散发著一种诡异的美感。美丽,但危险;优雅,但致命。如同精心调製的毒药,如同盛开的曼陀罗。 艾维娜认识这柄剑的风格。 这是色孽的风格。 那位渴求感官极致、追求完美与墮落的邪神,其造物总是带著这种扭曲的令人目眩的美感。 那些螺旋花纹,那些妖嬈的雕像,那流动的紫色光芒—一全都是色孽的印记。 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团还在蠕动变形的混沌卵。 六条触手只剩五条,断口处还在喷涌著紫红色的血液和雾气。 混沌卵主体上的数十只眼睛同时转向她,眼神中充满了混乱、痛苦,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贪婪。 艾维娜又看了看手中的剑,然后抬头看向混沌卵,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荒谬。 “这年头,”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疲惫的嘲弄,“色孽想腐化別人的方法,都这么······糙了吗?” 混沌卵发出一声混合了数十个声音的咆哮,剩下的五条触手同时扬起,如同巨蟒般在空中舞动。 它放弃了原本的形態,肉块开始进一步变形重组,更多的眼睛和嘴巴从表面裂开,骨骼刺穿皮肤,形成新的畸形的肢体。 战斗,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 而艾维娜手中,多了一柄不知从何而来散发著混沌气息的剑。 她握紧了剑柄。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柄剑仿佛在轻轻脉动,如同有生命的心臟。 紫色光芒在剑身上流淌,倒映在她紫红色的眼眸中,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更加妖异。 远处的阿西瓦已经重新装填了弩箭,瞄准了混沌卵主体上最大的一只眼睛。 巴尔铁卫重新集结,长戟再次举起。 洋枪队成员开始分散,寻找射击角度。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但这个动作能帮助她集中精神。 左臂的骨折已经癒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能动了。 她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从彆扭的反手改为正手。 剑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仿佛没有重量。 但当她挥动时,能感觉到剑刃切割空气的流畅,能听到细微的如同嘆息般的破空声。 混沌卵发动了攻击。 五条触手从五个方向同时袭来,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艾维娜没有躲。 她迎了上去,手中的紫色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剑光如紫电,撕裂黑暗,斩断触手,也斩断了这个夜晚最后的平静。 > 第74章 ,假面舞者爱丽娜 第74章 ,假面舞者爱丽娜 紫色的剑光在林间空地上划过,如同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诡异极光。 艾维娜·冯·邓肯几乎感觉不到剑刃切割的阻力。 先前铁雹统近距离齐射都无法完全击穿的混沌卵坚韧表皮,在这柄紫色长剑面前如同浸湿的羊皮纸,一划即破。 剑刃没入那团蠕动的肉块时,传来的手感异常轻盈一没有砍入肌肉的滯涩,没有碰到骨骼的阻碍,只有一种流畅到几乎虚幻的穿透感。 仿佛这柄剑切割的不是实体,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混沌卵发出数十个声音叠加的尖啸。 那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混合了愤怒、恐惧,以及某种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被剑刃划开的伤口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癒合,反而边缘开始腐烂和碳化,紫红色的血液溅射出来,却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变成灰白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艾维娜没有停顿。 她的身影在火光与阴影中穿梭,紫红色的眼眸冷静得近乎冷酷。 左臂的骨折在吸血鬼的恢復能力下已经基本癒合,虽然还不能全力发力,但足以配合右手挥剑。 她的脚步轻盈而精准,避开混沌卵胡乱挥舞的触手和从肉块表面突然刺出的骨刺。 第二次攻击,她刻意调动了体內的西格玛神力。 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沿著手臂蔓延,试图包裹剑身。 如果这柄剑真的是混沌造物,圣焰应该会与之发生剧烈反应—一灼烧、排斥、净化,就像之前在艾维海姆对付野兽人时那样。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神圣之力毫无阻碍地流淌到剑刃上,在紫罗兰色的剑身表面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两者没有衝突,没有抵消,甚至没有明显的互动。 金色的圣焰在剑刃上安静地燃烧,仿佛这只是一柄普通的、被祝福过的长剑o 这不对劲。 艾维娜的眉头微蹙。 她见过西格玛神力与混沌造物接触时的景象一光与暗的激烈碰撞,如同水火不容。 但这柄剑·····它平静得诡异。 没有时间细想。 第三条触手从右侧袭来,末端的三根尖刺直刺她的太阳穴。 艾维娜侧身、挥剑,动作一气呵成。 紫色的剑光划过,触手从中间被整齐地剖开,分成两半的残肢无力地垂落,断面处喷涌出紫黑色的粘稠液体,滴在地上发出腐蚀性的嘶嘶声。 混沌卵的尖啸变得更加悽厉。 剩下的两条触手疯狂地抽打著地面,击碎岩石,掀起泥土。 肉块主体开始剧烈地收缩、膨胀,如同一个巨大的、畸形的心臟在搏动。 表面的眼睛一个接一个爆开,喷出脓血;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裂缝扩大,露出內部更加扭曲的结构。 艾维娜知道,这是垂死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一虽然不需要,但这个动作能帮助她集中最后的力量。 双腿微曲,身体前倾,右手握剑收於腰侧,剑尖对准混沌卵主体上最大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几乎占据了大半个“面部”,瞳孔是不断旋转的紫红色漩涡,仿佛能吞噬灵魂。 此刻,漩涡的旋转变得混乱、破碎,边缘开始崩解,紫红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结束了。”艾维娜低声说。 她蹬地、前冲。 金色的圣焰与紫色的剑光在她身后拖出两道交缠的光带,如同流星划破夜空。 剑尖刺入那只巨大的邪眼。 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战场上的廝杀、火焰的啪、伤者的呻吟、远处森林的风声一全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 时间仿佛凝固,空间仿佛扭曲。 艾维娜能看到剑尖一点点没入眼球的景象,缓慢得如同梦境。 紫红色的液体从伤口处涌出,不是喷溅,而是缓慢地流淌,如同粘稠的糖浆。 眼球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蔓延、交织,最终整个眼球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分崩离析。 混沌卵的肉块开始崩解。 肉块表面开始风化,如同经歷了千年的岁月,皮肉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骼;骨骼也在迅速脆化、碎裂,变成粉末;那些眼睛、嘴巴、触手、骨刺,一个接一个地化作灰烬,被夜风吹散。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 十秒钟后,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三米的浅坑。 坑底铺著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在火光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粉末中央,躺著那顶由特角交织成的扭曲冠冕—一现在它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暗淡的黑色,表面布满裂纹,一碰就会碎成渣。 达克,孽兽半人马,色孽的赐福者,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连一丝血肉,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 艾维娜站在原地,右手依然保持著刺剑的姿势。 剑身上的金色圣焰已经熄灭,但紫罗兰色的光芒还在缓缓流淌,如同有生命的血液在血管中循环。 她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微弱脉动,冰冷而规律,仿佛握住了一颗沉睡的心臟。 周围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失去了首领的半人马们陷入了混乱。 有的继续疯狂地攻击巴尔铁卫的防线,有的试图转身逃跑,有的站在原地嘶鸣,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们的命运已经註定。 洋枪队换回了鹤銃。 这种震旦火器在远距离精度上远超铁雹统,装填速度也更快。 枪手们分散到马车和树木的掩体后,瞄准,射击。 每一次枪响,都会有一头半人马倒下一被击中头部的当场毙命,被击中躯干或马身的则重伤倒地,被隨后赶上的巴尔铁卫补刀。 这些半人马中可能存在著达克的子嗣一那些由被掳掠的女性所生的、继承了部分智慧与混沌赐福的后代。 没人知道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在未来成长为新的威胁。 艾维娜的命令很明確:不留活口。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头试图逃入森林的半人马被三支鹤统同时击中后背,扑倒在地时,林间空地重新恢復了安静。 不,不是安静一火焰燃烧的啪声,伤者的呻吟声,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森林中夜梟受惊飞起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战后的交响。 只有零散的几头半人马侥倖逃脱。 他们凭藉四条腿的速度,在巴尔铁卫形成合围前衝出了包围圈,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 艾维娜看著他们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两条腿的士兵不可能追上四条腿的半人马,即使是骑兵,在这种复杂林地中也难以发挥速度优势。至於她自己那匹从希尔德那里借来的纯白战马? 它確实神骏,但终究是普通的马,只是单纯长得好看而已。 不过那些逃脱者也构不成威胁了。 失去了达克这个核心,失去了大部分同类,他们要么在森林中自生自灭,要么被其他野兽人战帮吸收、同化。 霍克领边境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 希尔德选帝侯的委託,圆满完成。 艾维娜缓缓吐出一口气,將剑收回。 剑刃上的紫色光芒隨著她的动作渐渐黯淡,最终完全收敛,变成一柄看起来只是稍微华丽些的长剑。她低头凝视著剑身,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复杂的情绪。 这柄剑····太不对劲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朝她走来的阿西瓦。 老战士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左臂上缠著临时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色的血跡一那是被半人马骨刀划伤的,不深,但需要处理。 “小姐,”阿西瓦在她面前停下,微微躬身,“战场清理完毕。我们损失了三名铁卫,七人受伤,都是轻伤。 洋枪队无人伤亡。半人马方面,確认击毙七十三头,逃走的不超过十头。” 他的报告简洁而准確,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激战只是日常巡逻遇到的小规模衝突。 这就是阿西瓦,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保持冷静。 艾维娜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手中的剑上。“阿西瓦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你不觉得这柄剑······有什么问题吗?” 阿西瓦愣了一下,隨即认真地看向那柄剑。 他仔细打量了几秒,眉头微皱,似乎在努力寻找什么异常,最终摇了摇头:“这剑······看起来是把好剑,工艺精湛,材质特殊。 在您手里的时候会发光,金色的光,应该是西格玛大人的祝福吧?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別的?” 他的语气真诚,眼神坦荡,没有任何掩饰或迟疑。 艾维娜沉默了。 她记得很清楚—清清楚楚。 这柄剑是在她被触手缠住、手无寸铁的时刻,凭空出现在她手中的。 它的华丽程度远超任何礼仪用剑,那些螺旋花纹,那些妖嬈的女性雕像,那流动的紫色光芒,全都是色孽造物的典型特徵。 任何一个见过混沌艺术品的人,都不可能认错。 阿西瓦见多识广。 他年轻时曾作为奥托的利刃巡视整个希尔瓦尼亚,与各种黑暗生物战斗;他见过被混沌腐蚀的村庄,见过邪教徒的祭坛,见过纳垢行尸,见过恐虐狂战士。 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除非······他根本看不见。 艾维娜的心沉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几名巴尔铁卫,招手叫来其中一个。 “你,”她举起手中的剑,“看看这柄剑,有什么感觉?” 那名铁卫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他恭敬地行礼,然后仔细看向长剑,眼神里满是敬畏:“大人,这剑···在发光,金色的光,真漂亮。一定是西格玛大人赐福的神兵吧?刚才看您用它斩杀那怪物,简直像切菜一样!” 他的讚美发自內心,没有任何作偽。 艾维娜又问了几个人。 火枪队的队长,负责包扎的医护兵,甚至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铁卫一一所有人的回答都大同小异:一柄会发金色光芒的好剑,可能是教会祝福过的武器,仅此而已。 没有人提到紫色光芒,没有人提到凭空出现,没有人提到那诡异的、妖嬈的雕像。 他们的记忆被篡改了。 或者说,他们的感知被干扰了。 这柄剑在除她以外的人眼中,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模样—一一柄普通的、被西格玛祝福过的长剑,没有任何混沌特徵。 艾维娜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这不是简单的幻觉或偽装,而是某种扭曲。 能实现这种效果的,只有·: 她不敢细想。 “收集阵亡者的遗体,小心安置。”艾维娜强迫自己將注意力转回正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受伤者立即处理伤口,用最好的药。今夜原地扎营,加强警戒,等希尔德选帝侯的接应部队。” “是。”阿西瓦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艾维娜像往常一样履行著领主的职责。 她亲自检查了每一名伤员的伤势,確认治疗情况;她去看望了三名阵亡铁卫的遗体,亲手为他们合上眼睛,低声念诵了一段简化版的“帝国真理”祷文— 不是西格玛教会的传统悼词,而是她改编的强调牺牲与守护的版本;她与各小队队长开会,总结战斗得失,布置夜间岗哨;她甚至抽空安抚了受惊的马匹,包括那匹纯白战马,它被战斗的声响嚇得不轻,需要温和的安抚。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冷静、果断、宽和。 士兵们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尊敬与信赖,仿佛她真的是西格玛派来拯救他们的活圣人。 只有艾维娜自己知道,她的內心深处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那把剑被她暂时收了起来。 她找到了一个原本用来装载震旦瓷器的黑曜石盒子—一这种火山玻璃製成的容器有魔法隔绝特性,常用於保存敏感物品。 她用厚厚的丝绸包裹剑身,放入盒中,又在盒外缠绕了两圈沉重的铁链,锁死。 做完这一切,她將盒子放在自己马车的座位下。 那里是她最私密的空间,除了她没有人会去动。 夜幕彻底降临。 营地中央点燃了更多的篝火,驱散森林的黑暗与寒意。 士兵们轮流守夜、休息,低声交谈著白天的战斗,语气中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领主的崇拜。 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重新响起,仿佛白天的廝杀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艾维娜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车窗被厚重的窗帘遮住,车內只点著一盏小型的鯨油灯,光线昏暗而柔和。 她换下了战斗时破损的骑手服,穿著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金色的长髮还有些潮湿一她用隨身的水囊简单擦拭了身体,洗去了战斗留下的血污和尘土。 她的目光落在座位下的黑曜石盒子上。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再碰那柄剑。 应该等回到巴尔,请弗拉德或涅芙瑞塔鑑定,甚至可以考虑请西格玛教会的高阶牧师净化—虽然她与教会关係紧张,但这种涉及混沌的事,教会应该不会拒绝帮忙。 但好奇心如同藤蔓般缠绕著她的心。 那柄剑太特殊了。 它能无视西格玛神力,能轻易斩杀混沌卵,能在其他人眼中偽装成普通武器····这背后隱藏的秘密,可能关乎混沌的本质,关乎邪神的意图,甚至关乎她自己。 艾维娜咬了下嘴唇。最终,她还是弯下腰,解开了铁链,打开了黑曜石盒子。 紫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內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剑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光芒在剑身上缓缓流淌,那些螺旋花纹仿佛在呼吸,那两个背对背的女性雕像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妖嬈。 艾维娜小心地取出剑,没有直接用手触碰剑柄,而是隔著丝绸握住。 她將剑平放在膝上,借著灯光仔细端详。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护手处的两个女性雕像,每一个都只有拇指大小,但雕刻得极其精细。 她们背对背站立,身体呈现出一种舞蹈般的扭转姿態,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缠绕在剑柄上。 雕像的面容···艾维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凑近灯光,几乎把脸贴到剑上。 紫红色的眼眸紧紧盯著雕像的脸一一那五官,那轮廓,那微妙的表情像。 太像了。 不是完全一样,但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眼睛的形状,鼻樑的弧度,嘴唇的线条···如果这两个雕像放大到真人大小,换上金髮和紫红瞳色,几乎就是她的翻版。 毛骨悚然的感觉沿著脊椎炸开。 艾维娜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虽然作为吸血鬼,她的汗毛已经很少了。 她猛地向后靠去,后背撞在马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人?”车外传来守卫关切的询问。 “没事,”艾维娜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小心碰到了。” 脚步声远去。 她重新看向膝上的剑,这不再是巧合,不再是意外。 一柄突然出现的、能斩杀混沌的剑,剑上的雕像长得像她,还能扭曲他人的认知··色孽的陷阱? 可如果真的是色孽的陷阱,为什么会给她一柄能斩杀混沌卵的武器?为什么西格玛神力对剑没有反应?为什么剑会对混沌造物有特攻效果?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如同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飞蛾,疯狂地撞击著理性的壁垒。 艾维娜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这次直接握住了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那股微弱的脉动再次出现,如同沉睡的生物被唤醒。 紫色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但依然柔和,没有攻击性。 剑身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仿佛是她手臂的延伸。 她不得不承认即便明知这柄剑有问题,即便被雕像的相似嚇到,她依然觉得······它很漂亮。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漂亮,而是一种致命的、禁忌的、仿佛能唤醒內心最深渴望的美感。 那些螺旋花纹的韵律,雕像姿態的优雅,光芒流动的节奏······全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审美中某个隱秘的角落。 如果不使用,只是作为装饰品,掛在书房墙上,或是放在陈列柜里“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內响起。 艾维娜的左手还停在半空,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没有留情,这一巴掌用了全力,即使吸血鬼的痛觉被削弱,依然让她半边脸发麻,耳朵嗡嗡作响。 “清醒点。”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冰冷,“你是艾维娜·冯·邓肯,巴尔的领主,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不是会被一把漂亮玩具蛊惑的蠢货。” 她鬆开剑柄,准备將剑放回盒子。 今晚的研究到此为止,明天一早启程返回,等见到弗拉德再作打算。 就在她拿起丝绸,准备包裹剑身时一右侧的那个雕像,忽然转过了头。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转动——雕像依然是固定的金属雕刻。但艾维娜清晰地看到,那张与她相似的脸,眼睛的位置,两道微弱的光芒亮起,仿佛睁开了眼睛。 然后,雕像的嘴唇动了。 “你好啊,艾维娜。”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轻柔、悦耳,带著一种空灵的迴响,如同山谷中的回声。 用的是標准的帝国语,发音优雅,措辞得体。 “我是假面舞者爱丽娜···声音顿了一下,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艾维娜全身僵硬,握著剑的手停在半空,紫红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个“说话”的雕像。 “唉!等等,別把箱子关上” 声音变得急促,那种空灵优雅的架子维持不住了,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慌乱。 “我不是色孽那边的!真的!你听我解释” 艾维娜没有听。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左手抓起丝绸,“唰”地裹住剑身;右手已经盖上了黑曜石盒子的盖子;铁链缠绕,锁扣“咔嚓”一声扣死。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紫色的光芒被彻底隔绝在盒子內,车厢里只剩下鯨油灯昏暗的光线。 艾维娜靠在厢壁上,剧烈地喘息—虽然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她平復情绪。 她的脸上还带著巴掌留下的红印,左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个雕像····说话了。 它说它叫爱丽娜,说它不是色孽那边的。 骗子。 艾维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紫红色的眼眸中已经恢復了冷静。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 混沌邪神最擅长的就是谎言与诱惑,用半真半假的话语编织陷阱,用美好的承诺掩盖毁灭的本质。 她將盒子推到座位最深处,用毛毯盖住。 明天一早,启程。 至於这把剑······等见到弗拉德,再做定夺。 车窗外,霍克领的森林在夜色中沉默。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低沉的交谈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只有艾维娜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第75章 ,商谈 第75章 ,商谈 霍克领边境码头在深秋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木质栈桥延伸到灰绿色的河水中,几艘平底驳船停靠在岸边,隨著微波轻轻摇晃。 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味、潮湿木材的气味,以及远处森林传来的松针腐烂的微酸。 码头上原本堆积如山的货物已在三天前装船运走,如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木箱和防水布覆盖的货堆,还有临时搭建的几顶帐篷一那是巴尔商队等候接应时的临时驻地。 艾维娜·冯·邓肯站在码头边缘,望著河面上升腾的薄雾。 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旅行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的线条和几缕金色的髮丝。 战斗结束已经半个月,左臂的骨折已经完全癒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一吸血鬼的恢復能力总是这么惊人。 但她的心情並不轻鬆。 確认孽兽达克的死亡这件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没有尸体。 达克的躯体先是转化成了混沌卵,最后又彻底崩解成了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连一块完整的骨骼都没留下。 那些扭曲如同王冠一样的犄角倒是还在一一它们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脆弱易碎的黑色残骸,一碰就会化为斎粉。 但仅凭这些,很难向第三方证明那就是达克。 好在战斗的痕跡做不得假。 雪松林边缘的那片空地上,到处都是半人马巨大的蹄印、被撞断的树木、被血浸透的土壤。 更关键的是,七十三具半人马的尸体被整齐地排列在林间空地上,经过简单的防腐处理,等待希尔德选帝侯派人验收。 这些尸体中不乏达克的近卫—一那些获得微弱色孽赐福、胸口长有角质层的精英半人马,他们的特徵很明显。 希尔德已经派人来看过了。三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和两名军官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抵达现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清点、记录、绘製草图。 他们认出了其中几具尸体—一有曾在三年前袭击过霍克领边境村庄的“独眼”,有去年伏击过巡逻队的“裂蹄”,还有几个在通缉令上掛了多年的老面孔。 证据足够充分。 大家都是体面人。 艾维娜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作假—一她没有动机,巴尔商会与霍克领无冤无仇,反而有密切的商业往来。 希尔德也没有必要赖帐一达克確实是霍克领的心腹大患,除掉他,边境能安寧好几年。 至於报酬,如今希尔德正要兑现。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不是一两匹,而是一整支队伍。艾维娜转过身,看著道路尽头缓缓出现的人影。 大约三十名骑兵,穿著斯提尔领特有的深蓝色罩衫,胸甲上绘著安德森家族的纹章——一只抓住闪电的黑色猎鹰。 他们护著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由四匹高大的黑色骏马牵引,车厢侧面同样绘著家徽。 队伍在码头空地上停下。 骑兵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警戒圈。 马车车门打开,一名侍从放下脚踏,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从车上走下来的男人大约五十岁,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留著精心修剪的灰白色短须。 他穿著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外罩一件镶有银边的黑色斗篷,腰间佩著一柄装饰华丽的双手长剑。 他的脸型方正,鼻樑高挺,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但眼角和嘴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跡。 斯提尔领选帝侯,阿尔伯特·安德森。 艾维娜和他之间的关係····可不算愉快。 九年前,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和他以及雷德·阿姆斯特朗伯爵交战,那场战爭的结局眾所周知:阿尔伯特战败被俘,被迫割让了斯提尔东边靠希尔瓦尼亚的一片土地一就是如今巴尔领的核心区域。 虽然在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雷道夫的斡旋下,同属於艾维领政治阵营的阿尔伯特和弗拉德明面上已经“重归於好”。 双方签署了和平协议,恢復了贸易,甚至在帝国议会上还会互相声援。 但有些事,不是表面和解就能抹去的。 战败並被俘虏,对於任何一位选帝侯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被之前一直被认为贫弱不堪、毫无战爭实力的希尔瓦尼亚人击败一这在当时可是震惊了整个帝国东部的大新闻。 阿尔伯特的脸丟大了,以至於之后几年,他在选帝侯聚会中都能感觉到同僚们若有若无的嘲笑眼神。 丟失巴尔那块地本身倒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损失。 那片土地原本就是斯提尔领的偏远角落,早已分封给了阿姆斯特朗伯爵家族。 它土地贫瘠,人口稀少,產出有限,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至少在弗拉德和艾维娜大力开发之前不是。 如今巴尔的繁荣,主要归功於弗拉德和伊莎贝拉不计成本的投入,以及艾维娜这些年来的精心治理,再加上希尔瓦尼亚人那种在苦难中磨礪出的惊人韧性。 阿尔伯特虽然眼红——每次听到巴尔港又新增了多少贸易额,巴尔商会又在哪个行省开了分店,他的胃都会抽搐一但他也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如果这块土地还在自己手上,就能如何如何。 斯提尔领没有希尔瓦尼亚那么雄厚的资本,没有震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没有艾维娜那种点石成金的管理才能。 他和艾维娜关係恶劣,主要是私人原因。 早些时候,在两个领关係还未缓和的那几年,阿尔伯特和艾维娜曾通过信件“交流”过几次。 说是交流,其实是互相嘲讽、挖苦、挑衅。 阿尔伯特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人,用选帝侯的威严震慑,用斯提尔领的军事实力威胁。 然后他就领教到了什么叫“现代信息爆炸洗礼过的骂人艺术”。 艾维娜那些信写得······堪称恶毒。 她不带一个脏字,却能精准地戳中阿尔伯特每一个痛处:他战败被俘的耻辱,他在选帝侯中的尷尬地位,斯提尔领日益衰落的经济,甚至他儿子在努恩枪械学院成绩不佳的传闻。 她用最礼貌的措辞,编织最伤人的话语;用最优雅的句式,进行最刻薄的攻击。 阿尔伯特被气得差点中风。 他撕碎了那些信,又命人粘起来,反覆阅读,试图找出反击的角度,但每次都以摔碎茶杯告终。 最后他不得不承认,在文字交锋上,自己完全不是那个金髮小丫头的对手。 所以此刻,当阿尔伯特冷著脸走下马车,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码头,最终落在艾维娜身上时,他的表情像是刚吞下了一整只柠檬。 艾维娜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脸。金色的长髮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紫红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她微微頷首,动作標准得无可挑剔,既保持了礼貌,又没有任何多余的恭敬。 “安德森选帝侯,”她的声音清澈平稳,“旅途辛苦。” 阿尔伯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步走到码头边临时搭起的帐篷前一那里已经摆好了桌椅,铺著乾净的亚麻桌布,桌上放著银质水壶和几个陶杯。这是谈判的场地,简陋,但足够用了。 就在阿尔伯特入座,解下腰间的佩剑靠在桌边时,艾维娜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尔伯特的佩剑—那柄装饰华丽的双手长剑,在某个瞬间,剑柄的样式变了。 不再是安德森家族传统的鹰首护手,而是变成了·····两个背对背的女性雕像,缠绕的螺旋花纹,还有那熟悉的紫罗兰色光泽。 是那把剑。 那把自称“爱丽娜”的魔剑。 但当她定睛看去时,剑又恢復了原样。 鹰首护手,银质雕花,深蓝色皮革包裹的剑柄一標准的斯提尔领贵族佩剑。 眼花了吗? 艾维娜不动声色地在阿尔伯特对面坐下。 侍从上前为两人倒上清水一不是酒,这种正式谈判通常以清水开始,以示清醒与公正。 “废话少说,”阿尔伯特开门见山,声音粗糲,“你要买阿姆斯特朗家的地,可以,开价吧。” 他的直接倒让艾维娜有些意外。 她原本准备了至少三套开场白,从回顾两领友谊到展望未来合作,现在看来都用不上了。 也好,省时间。 “阿姆斯特朗家族请的专家对那片土地目前的评估价值是每年產出约八百帝国金幣,虽然我不认为它真能有这么多產出,但我也不想计较”艾维娜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考虑到它的地理位置—一与巴尔接壤,有开发潜力—一我愿意支付二十倍年產值,也就是一万六千金幣的一次性买断费用。 此外,阿姆斯特朗家族在土地上的所有固定资產,我会另行估价补偿。” 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可以说是优厚。 帝国土地买卖通常以十五倍年產值计算,二十倍已经是溢价。 阿尔伯特看都没看那份评估报告。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灰蓝色的眼睛盯著艾维娜:“我不要钱。” 艾维娜挑眉:“那您想要什么?” “巴尔商会的股份。”阿尔伯特说,语气理所当然,“百分之五。”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维娜身后的阿西瓦差点呛到,强行忍住咳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震惊。 站在稍远处的几名巴尔铁卫交换了眼神,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艾维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礼貌而冰冷。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安德森选帝侯,我想您可能对巴尔商会的价值有些误解。百分之五的股份···.··您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阿尔伯特点头,“所以我才会要。” “那片土地不值得这个价格。”艾维娜摇头,“它只是一片缓衝地,对巴尔来说有价值,但也没有那么重要。”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紫红色的眼眸直视阿尔伯特:“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出现希尔瓦尼亚领和斯提尔领再次爆发大战的情况—虽然我认为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不可能发生—一但万一真的发生了,我绝不会困守巴尔。 我会倾尽全力,將战火烧到斯提尔领的土地上,所以这片缓衝地的战略价值,其实有限。” 阿尔伯特的脸色沉了下去。艾维娜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带著一丝威胁的味道。 “至於另一种情况,”艾维娜继续说,语气恢復了平静,“如果真的出现我和父亲都没能挡住敌人兵锋、巴尔沦陷的特殊情况····您认为,任何一个帝国的领主——包括您——有可能在巴尔大肆破坏吗?”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发酵。 “巴尔如今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港口。 它是帝国东部的金融中心,是震旦商品流入帝国的枢纽,是半个帝国上流社会奢侈品供应的源头。 巴尔商会掌控的贸易网络遍布帝国十三个行省,与数百个贵族家族、几十家银行、十几个行会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破坏巴尔,意味著撼动半个帝国的经济,意味著得罪无数有权有势的人。” 艾维娜向后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轻鬆:“所以,那片土地对我的价值,仅限於和平时期的便利。 而它显然不值得巴尔商会百分之五的股份一那可是足以买下小半个斯提尔领的財富。”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和风吹过帐篷帆布的呼啦声。 阿尔伯特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当然知道艾维娜说的是事实。 巴尔商会如今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希尔瓦尼亚,成为了帝国经济版图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百分之五的股份?那確实是个天文数字,他自己说出来时都有些心虚。 但他还是想试试。 万一呢?万一这个年轻姑娘不懂商业,万一她急於获得那片土地·现在看来,没有万一。 “那么,”阿尔伯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的底线是什么?” 艾维娜从袖中又抽出一卷更厚的羊皮纸。 这次不是评估报告,而是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 “两万金幣的现款——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五,外加····”她將清单推到阿尔伯特面前,“三百套完整的板甲和武装,五百支长戟,两百把十字弩,五千支弩箭。 还有足够武装一个步兵团的武器装备:长剑、盾牌、头盔、锁甲衬里。” 阿尔伯特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拿起清单,快速扫过。 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这些装备的价值·····至少又是一万五千金幣。 而且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一一比如那些板甲,全套的哥德式板甲在帝国境內属於管制物资,只有少数几个大工坊能生產,订单通常要排到几年后。 “此外,”艾维娜补充道,“我可以承诺,未来五年內,巴尔商会优先从斯提尔领採购铁矿石、木材和粮食,採购量不低於每年五万金幣。 並且,斯提尔领的商品通过巴尔港转运,关税减免三成。” 阿尔伯特的手指微微颤抖。他不是没见过钱,但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条件···.. 金钱、装备、长期的贸易优惠。 这些东西加起来,总价值可能超过四万金幣,对於一个年財政收入不到十万金幣的行省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横財。 更重要的是,那些装备能极大地增强斯提尔领的军事实力。 三百套板甲足以武装一支精锐的重装步兵,在战场上就是钢铁城墙。 五百支长戟、两百把十字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至於优先採购和关税减免,更是长期的利益。 斯提尔领有还算不错的铁矿和森林,但一直苦於销售渠道不畅,运输成本高昂。 如果能搭上巴尔商会的快车···.: 阿尔伯特放下清单,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看向艾维娜。 那个金髮少女依然平静地坐在对面,紫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她的表情很淡,仿佛刚刚提出的不是数万金幣的交易,而是晚饭吃什么这样的小事。 “你·····”阿尔伯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確定?” “白纸黑字,”艾维娜指了指清单,“签了协议,立即生效,金幣可以从巴尔商会在努恩的金库直接调拨,三天內送到您指定的地点,武器装备需要一个月时间准备一大部分可以从巴尔的库存调拨,少量需要从努恩工坊订购。” 阿尔伯特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河面上的雾气散尽,水波数数。 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水麵,发出清脆的鸣叫。 最终,阿尔伯特点了点头。 “我需要和我的顾问商议一下,”他说,但语气已经软化了,“但····原则上,我同意。” 艾维娜微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眼角微微弯起。 “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起草协议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就协议的细节进行了磋商。 土地的范围、交割的时间、付款的方式、物资的规格、贸易条款的具体执行:·每一项都要反覆確认,反覆修改。 阿尔伯特带来了两名书记官和一名法律顾问,艾维娜这边则由阿西瓦和一名从巴尔隨行的商会律师协助。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阿尔伯特已经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转而专注於爭取一些更实际的利益: 武器装备的质量標准、採购条款的期限、关税减免的適用范围······艾维娜在大部分问题上都做出了让步,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她愿意表现得慷慨一些。 毕竟,这是她父亲曾经击败並俘虏过的人,给点甜头,维持表面和平,对双方都有好处。 中午时分,协议最终敲定。 两份完全相同的羊皮纸卷摆在桌上,书记官用精美的花体字誊写完毕,等待双方签字用印。 就在这时,阿尔伯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他的佩剑靠在桌边,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维娜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 又来了。 那把剑····在某个瞬间,又变成了魔剑的样子。 紫罗兰色的光泽,螺旋花纹,女性雕像。 但当她凝神注视时,它又变回了原样。 不是眼花。 这次绝对不是。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阿尔伯特確认最后的条款。 签字,用印。 阿尔伯特的选帝侯印章盖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艾维娜用的是巴尔领主的印章——虽然不是选帝侯印,但在法律上同样有效。 协议达成。 阿尔伯特拿起自己那份协议,仔细卷好,放入一个镶银的皮筒中。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一—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万金幣现款,价值一万五千金的武器装备,每年五万金幣的採购承诺,关税减免·····这趟来得值,太值了。 “合作愉快,冯·邓肯小姐。”他甚至用上了敬语。 “合作愉快,安德森选帝侯。”艾维娜起身,微微頷首。 阿尔伯特没有多留。 他带著隨从匆匆离开,似乎急著回去召开会议,部署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笔“横財”。 马车远去,骑兵护卫扬起一路尘土。 艾维娜站在码头边,目送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 阿西瓦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姐,条件是不是······太优厚了? 那些装备,很多是我们自己的储备。” “值得。”艾维娜轻声说,“那片土地连接著巴尔的西侧,有了它,我们的防御圈就完整了,而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而且,用金钱和装备安抚一个潜在的敌人,比用刀剑更划算。 阿尔伯特有了这笔钱和装备,未来几年都会忙於消化吸收,不会有精力找希尔瓦尼亚的麻烦。 等他消化完了,巴尔只会更强大,更不可撼动。 至於阿姆斯特朗家族····. 艾维娜看向西边,那是斯提尔领的方向。 雷德·阿姆斯特朗,那片土地原本的领主,很快就会接到通知:他的封君已经將他的领地卖掉了。 他会得到一笔补偿金一不会太多,但足够他维持体面地生活。 伯爵的头衔可能会被降为男爵,封地缩小到只剩祖传的城堡和周围几片田地。 这就是帝国贵族的游戏规则。当你失去了价值,当你山穷水尽,甚至沦落到需要变卖祖產时,没人会在乎你的意见。 体面地退场,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收拾东西,”艾维娜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明天一早,返回巴尔。” “是。” 第76章 ,噬主剑 第76章 ,噬主剑 但艾维娜的心並没有因为谈判成功而轻鬆。 从谈判开始到现在,那把魔剑至少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在阿尔伯特的佩剑上。 第二次,中午休息时,她看到希尔德选帝侯的佩剑——那位霍克领统治者今天也来了码头,作为见证人一也在某个瞬间变成了魔剑的样子。 希尔德正和副官说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腰间的剑发生了变化。 第三次,就在刚才,她返回营地时,看到阿西瓦正在空地上练剑。老战士用的是巴尔铁卫的制式长剑,但在艾维娜走过他身边时,那把剑的剑柄····也变成了女性雕像和螺旋花纹。 三次。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就一定是某种规律了。 那把剑拥有某种能力—不仅仅是凭空转移,还有障眼法。 它能在不同人的武器上“闪现”,在他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改变外观,然后又恢復原样。 只有艾维娜能看见它的真实形態。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即使她把剑锁起来,丟到河里,埋进土里,它还是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她周围。 它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一个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一个:··“够了。” 艾维娜低声说。她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马车,“砰”地关上门。 车厢里很暗,窗帘拉著,只有缝隙中透进的几缕阳光。 她走到座位前,弯腰,从下面拖出那个黑曜石盒子。 铁链还在,锁扣还扣著。她解开锁,打开盒子。 紫色的光芒涌出,照亮了昏暗的车厢。 魔剑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光芒在剑身上流淌,那两个背对背的女性雕像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妖嬈。 艾维娜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起剑柄,將剑从盒子里提了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压抑著怒火,紫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剑身上的光芒波动了一下。 然后,右侧的那个雕像——那个自称“爱丽娜”的雕像——再次“活”了过来。 眼睛的位置亮起微光,嘴唇轻轻开合。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轻柔,但带著一丝无奈。 “我並不是想威胁你,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到处乱跑?!”艾维娜质问,“出现在阿尔伯特的剑上,出现在希尔德的剑上,出现在阿西瓦的剑上!你在监视我?还是在恐嚇我?” “我只是··.·”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是想让你注意到我,想让你····听完我的话。 艾维娜冷笑:“什么话?更多关於色孽的谎言?关於你是多么无辜,多么被迫,多么想帮我?” “关於我的来歷。”声音变得认真,“以及我的目的。” 艾维娜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打断。她握著剑柄,站在车厢中央,等著下文。 “你的存在,”爱丽娜开始讲述,声音如同吟游诗人在篝火边诉说古老的传说,“很久之前就已经吸引到了色孽的目光。 至少在你成为吸血鬼之前—也许更早,在你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黑暗王子就对你垂涎三尺,这种覬覦隨著你的成长越来越强了。” 艾维娜的手指收紧。 剑柄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你美丽,聪慧,独特。 你带来了新的思想,新的理念,你搅动了希尔瓦尼亚这潭死水,你在帝国的舞台上绽放光芒。对色孽来说,你就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一件活著的、会思考的、能带来无尽惊喜的收藏品。” “然后你被转化成了吸血鬼。”爱丽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色孽感到非常惋惜。 在他看来,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就此有了瑕疵。 永生固然迷人,但吸血鬼的苍白、冰冷、对鲜血的渴求、感官的缺失·····这些破坏了那份属於生者的鲜活的美感。” “为了排解这份惋惜之情一或者说,出於某种扭曲的执念一祂决定创造一个“你”。不是复製品,而是一个基於你的特质,但又完全属於祂的造物。” 艾维娜的心头一紧,如果她还是凡人,心跳肯定已经在此时加快了。 “祂截取了你的一部分记忆—一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一些印象,一些特质。 然后,祂用了祂比较欣赏的一个玩具作为材料:假面舞者,一位颇让祂喜爱的色孽恶魔,一个玩具。 將你的记忆碎片注入这个恶魔体內,混合、搅拌、重塑。” “那就是我。”爱丽娜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別人的故事,“或者说,那曾经是我“” 。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拾营地的声响,马匹的嘶鸣,车轮滚动的嘎吱声。 “当然,仅仅是这样的话,色孽只是做出了一个很像你的玩偶而已,或者说,一个能动的手办。”爱丽娜继续说,语气里带著自嘲,“为了让这个藏品真正活”过来,拥有独立的灵魂、真实的生命,祂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祂將我投入到了凡世。”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亚空间时间的无序,这个投送”的时间点被拋到了遥远的过去在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在帝国都才建立没多少年的时代。”爱丽娜的声音变得飘渺,仿佛在回忆,“我转生成了一个凡人女孩,一个有著舞蹈天赋的女孩。” “传承自艾维娜的那部分被色孽放大过的特质—一对美的追求,对艺术的敏感,对完美的执著一而不是假面舞者恶魔的特质,让这个女孩成为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舞者。 她周游列国,在宫廷中表演,她的舞姿让国王倾倒,让诗人疯狂。 她的名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被一些部落尊为······音乐与舞蹈之神。” 艾维娜身体都隨之一僵。 “这不是夸张,在一些偏远地区的传说中,在一些古老的歌谣里,確实存在著这样一位女神。 她教导人们舞蹈,赐予他们音乐的灵感,虽然从未被帝国官方承认,虽然只是民间信仰,但信仰的力量是真实的。” “这赋予了她一个契机。”爱丽娜的声音变得严肃,“一个成为亚空间次级神的契机,即便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仅限於音乐与舞蹈领域的神位,那也是神位,是真正的神格,真正的神性。” “同样,也是来自於艾维娜的特质与记忆,”爱丽娜顿了顿,“让她不想也不敢作为色孽的玩具存在。 艾维娜的记忆与特质,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了混沌的本质,看到了永恆的折磨,她不想成为收藏品,不想成为玩物。” “所以她做了最疯狂的决定。”爱丽娜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骄傲与痛苦的情感,“她通过禁忌的仪式,彻底毁掉了假面舞者”这个恶魔的本质。 她焚烧了自己的混沌根基,撕裂了自己与色孽的连接,然后·····她向色孽掀起了反旗。” 艾维娜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她让色孽受伤了。”爱丽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即便只是轻伤,即便只是短暂的痛苦,但一个由自己创造的玩偶,一个被投入凡世的傀儡,竟然反噬了自己——这对色孽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羞辱,也是实实在在的伤害。” “即便是色孽,也不得不承认:我给祂留下了深刻的教训。”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当然,我最终还是失败了。”爱丽娜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有些疲惫,“叛变的代价就是现在的形態被禁錮在这柄剑里,失去了神格,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几乎一切,这柄剑的名字也因此而来一2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讽刺意味。” 一“噬主”。” 艾维娜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至於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这里嘛···.·”爱丽娜的语气变得微妙,“色孽希望我能给你带来······如同我现今名字一样的美好体验。 祂希望我噬主”噬你这位新主,祂將我送到你身边,希望我能诱惑你,腐化你,让你步我的后尘,成为另一个虽然可能叛变,但能给祂带来“惊喜”的玩具。” 说完这一切,爱丽娜收起了刚才宛如讲述故事一样抑扬顿挫的口吻,转而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道:“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接下来我就不会乱跑了——我保证。 之所以西格玛的力量对於我没有反应,是因为我本质上是未成形的音乐与舞蹈之神”,我的根基是信仰,是艺术,是美。 虽然被色孽污染过,但我的核心不是纯粹的混沌。” “但是,”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色孽的影响依然存在,这把剑上残留著祂的印记,残留著诱惑的力量,所以,不要使用我。 无论我看起来多么有用,无论我多么锋利,多么克制混沌一都不要用我,使用我,就意味著接受色孽的礼物”,意味著向混沌敞开一丝缝隙。” “我的话都说完了。信不信,由你。” 声音消失。 剑身上的光芒渐渐黯淡,那两个女性雕像闭上了眼睛—如果它们真的有眼睛的话。 魔剑恢復了安静,只是一柄华丽的、有些诡异的剑。 艾维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翻涌著无数思绪。 爱丽娜的故事听起来离奇、荒诞,但又······逻辑自洽。 色孽的作风,亚空间的时间无序,恶魔的叛变,凡人的成神—这些在战锤世界並非不可能。 但,这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是一个更加精巧的陷阱? 用半真半假的故事获取信任,用“坦白”降低警惕,最终在某个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 混沌邪神最擅长的就是谎言。而最高明的谎言,就是九分真,一分假。 或者全部都是真话,但隱藏了最关键的自的。 艾维娜盯著手中的剑,紫红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许久,她缓缓弯腰,將剑放回黑曜石盒子中。 丝绸包裹,盖子合上,铁链缠绕,锁扣“咔嚓”一声扣死。 不管怎么样,无论这个“噬主”或者说“爱丽娜”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她都要先当她在撒谎。 任何和混沌沾边的东西,都不可信。 这是她在战锤世界活了十七年,並且从上辈子对於战锤世界的了解中总结並且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 她將盒子推回座位下,用毛毯盖好。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推开马车门。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营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马车已经套好,士兵们整装待发。阿西瓦正在指挥最后一批物资装车,看到她出来,点头致意。 “小姐,可以出发了。” 艾维娜点了点头,走向自己的坐骑那匹纯白的高地马已经备好鞍,正在不安地踏著蹄子(希尔德將这匹马送给了艾维娜)。 她翻身上马,拉紧韁绳,最后看了一眼霍克领的森林,看了一眼那个她斩杀达克的战场方向。 然后她调转马头,面向东方。 “出发,”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巴尔。” 车队缓缓启程,车轮碾过泥土道路,扬起细小的尘埃。 骑兵护卫在两侧,洋枪队成员坐在马车里,巴尔铁卫步行殿后。 艾维娜骑在队伍最前方,金色的长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背挺得笔直,表情平静,仿佛刚才在马车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但她的內心深处,某个角落,已经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於一把剑、一个故事、一个可能的真相的种子。 它会发芽吗? 会开花吗? 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艾维娜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更加小心。 因为混沌的触手,似乎比她想像的,伸得更近。 > 第77章 ,血酒与鲜血之吻 第77章 ,血酒与鲜血之吻 黄昏时分的邓肯霍夫城堡在渐暗的天色中如同一头匍匐在苍白山丘上的黑色巨兽。 塔楼的尖顶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哥德式的拱窗內透出微弱而稳定的烛光。 当艾维娜的马车驶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碾过铁闸门下的石板路时,她能感觉到这座古老城堡散发出的熟悉的魔法波动那是死亡之风(shyish)与阴影之风(uigu)在数百年间浸染后形成的独特场域,对凡人来说阴冷压抑,但对吸血鬼而言却如同归家的温暖壁炉。 她掀开车厢窗帘,看向窗外。 城堡庭院被打扫得异常整洁,石缝间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火炬在铁製灯架上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 几个穿著深色制服的僕从安静地站在主楼入口两侧,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他们都是卡斯坦因家族的老僕,早就是吸血鬼了,对主人的真实身份心知肚明,也因此被赐予了远超常人的寿命和优渥待遇,在伊莎贝拉被转化成吸血鬼之后,弗拉德很多地方都不再需要遮掩了,当然在凡人僕从眼里,这就是姓卡斯坦因的想吃绝户了。 马车在主楼前的环形车道上停下。 阿西瓦先一步下车,这位老战士的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如剑。 他转身伸手,准备搀扶艾维娜下车。 但艾维娜已经轻盈地跃下马车,甚至没有藉助脚踏。 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落地时几乎无声,只有裙摆扬起又落下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阿西瓦愣了一下,隨即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小姐的身手是不是又变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先去休息吧,阿西瓦叔叔。”艾维娜转身对他说,金色的长髮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她已经换下了旅途中的骑手服,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外罩银线刺绣的黑色斗篷,看起来既符合贵族千金的身份,又保留了行动上的便利。 “长途跋涉辛苦了,让僕从带你去客房,好好泡个热水澡,明天······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 阿西瓦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小姐,您也早些休息”” 。 他跟著一名僕从走向侧翼的客房楼,背影在庭院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僂。 艾维娜目送他离开,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顏色其实是她用西格玛神力刻意遮掩后的结果,真正的瞳色是与弗拉德、伊莎贝拉一样的血红,只是在神圣之力的调和下呈现出这种独特的紫红光泽。 “小姐。”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主楼入口处传来,艾维娜转过身,看到伊莎贝拉站在那里。 她的养母虽然在她心里和生母也没什么区別,穿著一袭暗红色的露肩晚礼服,裙摆如流淌的血液般拖曳在身后。 银色的长髮被精心编成复杂的髮髻,几缕髮丝垂在脸侧,衬得皮肤愈发苍白如月。 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著温暖的光芒,嘴角掛著艾维娜熟悉的温柔的微笑。 但艾维娜能看出不同。 伊莎贝拉的气质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在弗拉德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凡人贵妇,而是一种更加····自在,更加从容的存在。 她的动作更加轻盈,呼吸不再有轻微的起伏,皮肤在烛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吸血鬼转化带来的改变是深刻的,但伊莎贝拉依然是伊莎贝拉—那个爱她、宠她、 教导她的母亲。 “母亲。”艾维娜快步上前,在伊莎贝拉面前停下,然后被一双冰冷而有力的手臂拥入怀中。 拥抱很紧,但並不让人室息。艾维娜能闻到伊莎贝拉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產自震旦的精油,混合著某种更加隱秘的属於吸血鬼本身的冰冷气息。 她也回抱住伊莎贝拉,將脸埋在那银色的髮丝间。 “欢迎回家,我的小天鹅。”伊莎贝拉轻声说,手指轻抚艾维娜的后背,“旅途顺利吗?” “很顺利。”艾维娜从她怀中抬起头,露出笑容,“达剋死了,土地交易也完成了,霍克领的威胁解除了。” “我听说了。”伊莎贝拉牵著她的手,走向主楼內部,“你父亲收到了希尔德的感谢信,还有阿尔伯特的交易確认函,你做得很好,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 两人穿过铺著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墙上的壁灯燃烧著特製的鯨油,火焰稳定而明亮。 两侧的墙壁上掛著邓肯家族歷代祖先的肖像画,有些可以追溯到数百年前。 艾维娜的目光扫过那些画,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一现在,她和伊莎贝拉的肖像將来也会掛在这里,而且永远不会被新画替代。 她们的时间,已经停滯了。 “涅芙瑞塔老师来了?”艾维娜问,將思绪拉回当下。 “三天前到的。”伊莎贝拉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那种艾维娜熟悉的混合著警惕的语调,“她说感应到你完成了转化,应该开始学习真正的魔法了,所以特地赶来。” 对於艾维娜来说,涅芙瑞塔还是那个对她比较温柔和耐心的魔法老师,虽然一开始艾维娜还很惧怕涅芙瑞塔,但是后来也是逐渐把她当做了一个长辈,就像是自己的小姨,不过考虑到涅芙瑞塔和弗拉德曾经的关係,伊莎贝拉每次和涅芙瑞塔在一起时就浓郁得仿佛要爆炸的火药味,她和伊莎贝拉可算不上什么姐妹。 不过另一方面,涅芙瑞塔也不是真的和伊莎贝拉有多大矛盾,因为涅芙瑞塔虽然和弗拉德有段关係,但是她一直都只爱过阿克汉,她如今的行为和话语只是想逗一逗伊莎贝拉而已,就好像逗艾维娜一样。 这位莱弥亚女王对艾维娜一直有著特殊的兴趣,从最初作为“有趣的玩具”,到后来的魔法学生,再到如今·····艾维娜不確定涅芙瑞塔现在如何看待她。 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一个潜力无限的后辈?还是別的什么? “她在哪儿?”艾维娜问。 “书房,和你父亲在一起。”伊莎贝拉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我们先去换衣服,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今晚是家宴,只有我们四个。” 只有我们四个。 艾维娜咀嚼著这句话。 这意味著阿西瓦不会参加,僕从也只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这是吸血鬼家族內部真正的聚会。 ..... 一个小时后,艾维娜坐在邓肯霍夫城堡的主餐厅里。 房间很大,长条形的橡木餐桌足够坐下二十人,但今晚只摆了四个座位。 高高的拱顶天花板上绘著星空图案的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掛在中央,数百根蜡烛在稜镜间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墙壁上掛著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掛毯,地面上铺著来自阿拉比的手织地毯。 艾维娜坐在伊莎贝拉对面。 她已经换上了一件相对简单的深蓝色丝绒晚装,头髮被精心梳理过,披散在肩头,在烛光下如同流淌的熔金。 她的左手边是弗拉德,右手边是涅芙瑞塔。 弗拉德穿著他標誌性的黑色礼服,简洁而庄重。 他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如同大理石雕塑,血红色的眼眸深邃平静,手指优雅地搭在高脚杯的杯脚上。 作为主人,他今晚显得格外放鬆。 吸血鬼始祖的气场依然存在,如同无形的压力瀰漫在空气中,但至少他收敛了大部分威压。 而涅芙瑞塔··艾维娜不得不承认,无论见过多少次,这位莱弥亚女王的美依然令人室息。 涅芙瑞塔穿著一袭仿佛由夜色和星光织就的深紫色长裙,裙摆上绣著银色的星辰与新月图案,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闪烁。 她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发间点缀著细小的紫水晶髮饰。 她的皮肤比弗拉德和伊莎贝拉更加苍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淡蓝色血管的质感。 血红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流转著深邃的光芒。 此刻,涅芙瑞塔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著腮,另一只手把玩著面前的银制餐具。 她的目光在艾维娜身上停留了很久,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微笑。 “所以,”她的声音如同丝绸滑过皮肤,轻柔而富有韵律,“我们的小雏鹰终於长出黑暗的羽翼了,感觉如何,艾维娜?” “还在適应。”艾维娜如实回答,“力量、速度、感官都增强了,但需要重新校准。 魔法之风现在清晰可见,尤其是死亡之风······它就像一条奔涌的河流,无处不在。” “很好。”涅芙瑞塔满意地点点头,“你能感知到魔法之风的具体形態,说明你的天赋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大多数新转化的吸血鬼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达到这种清晰度。” 僕从悄无声息地开始上菜。 或者说,上“饮品”。 按照惯例,艾维娜回家应该是一场温馨的家宴。 以前她和伊莎贝拉还是人类时,餐桌上会有麵包、烤肉、蔬菜、汤品,而弗拉德和涅芙瑞塔还有艾博霍拉什则饮用特製的血酒一种將鲜血与葡萄酒混合,加入香料和草药调製的饮品,既能满足吸血鬼的需求,又保留了贵族宴饮的仪式感。 但现在,艾维娜和伊莎贝拉终於也变成吸血鬼了。 四个水晶高脚杯被放在每个人面前。 僕从端著一个银制酒壶,小心地將暗红色的液体倒入杯中。 液体浓稠,在烛光下泛著深宝石般的光泽,表面有细微的油脂光泽。 艾维娜能闻到那股气味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著陈年葡萄酒的醇香,还有肉桂、 丁香、月桂叶等香料的气息。 这是她自从被转化为吸血鬼后,第一次饮用鲜血製品。 得益於西格玛神力,她仍然可以品尝正常的食物,並从中获得需要的养分,只不过食量变得更大了。 吸血鬼吸血可不是为了鲜血中的能量和营养物质,根据艾维娜的了解,饮血能够让吸血鬼获得某些额外的能量。 她还没有真的试过饮用人血,因为不需要。 而现在,她面前是一杯真正的血酒。 由人类鲜血製成,经过精心调配,蕴含著充沛的生命能量。 艾维娜端起酒杯,感受著水晶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弗拉德优雅地抿了一口,表情平静;伊莎贝拉显得有些紧张,握著杯脚的手指微微收紧;涅芙瑞塔则用鑑赏家的姿態轻嗅酒香,然后满意地啜饮。 艾维娜將酒杯举到唇边。 液体滑入口腔。 那一瞬间,味蕾爆炸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爆炸,而是感官的全面激活。 浓郁的铁锈味,那是鲜血的本质,但被陈年葡萄酒的酸涩与醇厚包裹、调和,变得复杂而深沉。 香料的气息在鼻腔中迴荡肉桂的甜暖,丁香的辛辣,月桂叶的清香。 还有某种更隱秘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水果,像是雨后的泥土,像是······生命本身浓缩的精华。 “很····”艾维娜放下酒杯,血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很浓郁,感觉像是希尔瓦尼亚风味肉排搭配艾维领的顶尖佳酿葡萄酒。 肉排的油脂感,葡萄酒的单寧,还有香料的层次··...” 她试图用人类食物的类比来描述这种体验,话音落下,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涅芙瑞塔轻笑出声。 那笑声如同风铃,清脆而悦耳。 “多么有趣的描述。”她歪著头,银髮滑落肩头,“我已经····记不清食物是什么味道了,几千年?也许更久,但听你这么说,我几乎能想像出那种滋味。” 弗拉德的唇角也微微上扬。 这位古老的吸血鬼始祖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仔细品味。 “油脂感····是的,我能感觉到那种丰腴,单寧····是这种涩味吗?层次······確实,不同的香料在口腔中依次绽放。”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好奇,像是孩子在探索新玩具。 伊莎贝拉看著丈夫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 她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我还是不太习惯,虽然不难受,但······太浓郁了。” “你会適应的。”涅芙瑞塔优雅地晃著酒杯,让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旋转,“就像適应永生,適应力量,適应黑暗,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弗拉德示意僕从再开一瓶血酒—一不是普通的存货,而是他从地窖深处取出的珍藏。 深色的玻璃瓶被打开,更加浓郁的香气瀰漫开来,僕从为艾维娜斟上新的酒液,这次的顏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 “尝尝这个。”弗拉德说,血红的眼眸中闪烁著某种近乎孩子气的期待,“这是七百年前的藏品,处女之血混合了震旦的千年雪酒,我只剩下三瓶了。” 艾维娜端起新的酒杯。这次的香气更加复杂,除了鲜血和葡萄酒,还有某种冰雪般的清冽,以及淡淡的花香。 她喝了一口。 味蕾再次被征服。 “像·····”她寻找著词汇,“像冰镇过的浆果酱,淋在烤得恰到好处的鹿肉上。 浆果的酸甜,鹿肉的野性,还有·····雪的味道?很奇妙,冰冷又炽烈。 2 弗拉德满意地点头,甚至又开了一瓶。 不同的年份,不同的配方,不同的口感。 艾维娜一杯接一杯地品尝、描述,用她的人类味觉为这些千年吸血鬼打开了一扇早已关闭的感官之门。 最后是伊莎贝拉制止了这场“品酒会”。 “够了,弗拉德。”她伸手按住丈夫准备再开一瓶的手,语气温柔但坚决,“你会把艾维娜灌醉的。” 弗拉德停下动作,看了妻子一眼,然后顺从地放下了酒瓶。 他没有解释吸血鬼不会喝醉一血酒中的生命能量只会让吸血鬼变得更加兴奋、敏锐,而不会导致意识模糊。 但他选择了服从妻子的意愿。 晚餐——或者说酒会——在温馨而奇异的氛围中继续。 僕从撤下了酒杯,换上了甜品:一种由动物血液凝结製成的血冻,点缀著可食用的金箔和香料。 艾维娜尝了一口,描述为“略带咸味的果冻,口感顺滑,余味悠长”。 当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僕从们悄无声息地退出餐厅,关上厚重的木门,留下四位吸血鬼独处时,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艾维娜从隨身携带的丝绸小包中取出那个黑曜石盒子一比原来的小了一圈,是她在路上重新准备的,更便於携带。 盒子表面缠绕著铁链,锁扣紧闭。 “关於那把剑,”她將盒子放在餐桌中央,“我需要你们的建议。” 她开始讲述。 从达克化为混沌卵,到她被触手缠住,再到魔剑凭空出现,轻易斩杀怪物。 她描述了剑的外观紫罗兰色的光芒,螺旋花纹,背对背的女性雕像。 她重复了爱丽娜讲述的故事:色孽的创造,凡世的转生,舞蹈之神的诞生,对邪神的反叛,以及最终的失败与禁錮。 她还提到了剑的特殊能力:在他人眼中呈现为普通武器,只有她能看见真实形態:能够凭空转移,出现在他人的佩剑上;西格玛神力对它没有反应。 隨著她的讲述,餐厅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弗拉德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血红的眼眸紧盯著那个黑曜石盒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伊莎贝拉则显得担忧,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弗拉德的手臂。 而涅芙瑞塔······莱弥亚女王的表情最为复杂。 她先是惊讶,然后是深思,最后是一种混合了警惕与好奇的神色。 当艾维娜讲到剑自称“未成形的音乐与舞蹈之神”时,涅芙瑞塔的眉毛微微挑起。 “可以给我看看吗?”涅芙瑞塔问,声音轻柔。 艾维娜解开铁链,打开盒子。 紫色光芒涌出,照亮了餐桌的一角。 但在其他三人眼中,那只是一柄看起来稍微华丽些的长剑,剑身泛著普通的金属光泽,剑柄是简洁的螺旋花纹。 没有紫光,没有女性雕像,没有那种妖异的美感。 涅芙瑞塔伸手,隔著空气虚抚剑身。 她的指尖流转著暗色的魔法能量那是死亡之风与阴影之风的混合,能量触碰到剑身时,没有任何反应,如同石沉大海。 “有趣。”涅芙瑞塔收回手,血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我的魔法侦测不到任何混沌污染,也侦测不到任何神圣气息,它就像···一块空白,但空白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弗拉德也做了同样的尝试,结果一样,依然一无所获。 “总之,你警惕这把剑,並且把它说的一切话都当谎言的行为肯定是对的。”弗拉德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严肃,“但是,我依然要提醒你,下一次要更加谨慎一点。 你连它讲故事的部分都不要听一不要给它任何建立信任的机会,混沌的诱惑往往从“坦白”开始,用半真半假的故事降低你的警惕。” 涅芙瑞塔点头赞同,银髮在烛光下闪烁:“我会帮你封印这把剑的。用我毕生所学。 ,7 她顿了顿,血红的眼眸看向艾维娜,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但是如果这把剑真的像它说的那样来歷不凡的话一如果它真的是一个叛变的恶魔,一个未成形的神—那么我的封印可能无法永久有效。 亚空间的存在常常违背凡世的物理与魔法法则,它总会回到你的身边,你要做好准备並且小心,艾维娜。” 艾维娜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涅芙瑞塔接过黑曜石盒子。她没有直接触碰剑身,而是用魔法之手將其悬浮在空中。 然后她开始施法。 第一个法术,她的双手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轨跡,暗紫色的能量线条在空中凝结,形成一个立体的、不断旋转的几何图案。 图案缓缓落下,烙印在剑身上,然后隱没。 那是空间锚定封印,將剑锁定在当前坐標,任何空间转移能力都会被干扰。 第二个法术,她吟唱起古老的咒文,音节诡异而优美,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迴响。 银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包裹剑身,形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那是认知干扰封印,会强化剑在他人眼中的“普通”偽装,同时干扰任何试图探知其真相的感知。 第三个法术最为复杂。 涅芙瑞塔咬破自己的指尖一吸血鬼的血液是深红色的,浓稠如宝石,她用血在空气中绘製符文,一个接一个,总共三十六个,组成一个环形的阵列。 阵列缓缓收缩,最终印入剑身核心,那是能量隔绝封印,会像绝缘体一样阻隔剑与外界任何形式能量的交换。 三个封印叠加完成,涅芙瑞塔露出疲惫之色,这是巨大魔力消耗的表现。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將剑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暂时安全了。”她说,声音有些疲惫,“但就像我说的,不要完全依赖封印,这把剑······很特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 艾维娜接过盒子,再次用铁链锁好:“谢谢您,老师。” “至於阿西瓦的事嘛,”弗拉德见魔剑的事情暂时处理完毕,转换了话题,“当然可以把他转化,他忠诚可靠,经验丰富,成为血裔后能更好地辅佐你,明天你就可以去和他说明关於吸血鬼的事情,询问他的意愿。” 涅芙瑞塔从自己的隨身带的一个施加了扩展咒的小巧手提箱中取出了几件物品。 那是用於鲜血之吻转化仪式的魔法工具,形似匕首,但尖端是中空的,柄部有水晶容器,可以预先储存吸血鬼的血液。 “用这些。”涅芙瑞塔將工具推到艾维娜面前,语气里带著一丝体贴,“艾维娜毕竟是女孩子,鲜血之吻仪式传统方法需要用嘴巴注入自己的血来转化凡人,这对於一个女孩子来说太不体面了,还是用这些魔法工具代劳好了。 艾维娜看著那些精致的魔法工具,心中一暖。 她確实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她早已將阿西瓦视为自己的长辈,觉得咬他一口算不得什么,但想到要用那种亲密而原始的方式交换血液,还是有些不自在。 更重要的是,考虑到以后自己可能还要转化其他人也许是她选中的臣属—这些魔法道具確实很有存在必要。 “谢谢您,老师。”她真诚地说,收起了那些工具。 家宴在深夜结束。 艾维娜回到自己童年居住的臥室—房间保持著原样,每天都有僕从打扫,仿佛她从未离开。 她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山丘的夜景,月光洒在枯树和墓碑上,构成一幅阴森的画卷。 手中的黑曜石盒子沉甸甸的。 她將其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块天鹅绒布盖住。 明天,她要面对阿西瓦,揭开最大的秘密,询问他是否愿意踏入永恆的黑夜。 而更远的未来·····那把剑,那个故事,那些警告,如同迷雾中的阴影,在她心中投下长长的痕跡。 但今晚,至少今晚,她在家。 在家人身边。 艾维娜脱下外衣,躺在柔软的四柱床上。 作为吸血鬼,她不需要睡眠,但闭目养神依然是一种休息,她闭上眼睛,让思绪沉入黑暗。 城堡深处,某个地方,被多重封印的魔剑静静地躺在盒中。 剑身上的女性雕像,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似乎····微微弯起了嘴角。 > 第78章 ,第一个圣血天使 第78章 ,第一个圣血天使 第二天的早晨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从巴尔霍夫城堡的塔楼间散去,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高窗,在城堡走廊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冷的光斑。 阿西瓦·邓肯踏著沉稳的步伐穿过长廊,他的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而克制的声响0 这位为邓肯家族服务了大半生的老管家,此刻心中带著一丝隱约的不安。 就在半小时前,一名面色苍白的城堡僕役—阿西瓦记得他叫汉斯,是个沉默寡言、 总是穿著过於整洁黑色制服的年轻人来到他的住处,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传达了艾维娜小姐的召见:“小姐请您前往东侧书房,立刻。” “立刻”这个词用得很少见。 艾维娜通常会说“方便的时候”或“早餐后”,即便真有急事,她也会用更温和的措辞。 阿西瓦敏锐地察觉到这次召见的不同寻常。 他推开东侧书房沉重的橡木门,书房內光线不算充足,三扇高大的拱形窗户朝东开著,即便如此,希尔瓦尼亚的天空也没有太多的阳光。 壁炉里没有生火这个季节还不需要,但房间依然温暖,空气中瀰漫著旧羊皮纸、 墨水以及一种淡淡的艾维娜常用的薰衣草香混合的气味。 艾维娜·冯·邓肯坐在书桌后那张高背椅上。 她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绣著银线花纹,简洁而庄重。 金色的长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背脊挺直,紫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门口的方向。 阿西瓦的心沉了一下。 他见过艾维娜的这种姿態一不是在私下相处时,也不是在宴会应酬中,而是在她与巴尔商会的高层开会、与来自努恩的工程师谈判、或是处理领地重大事务时的正式场合。 这是一种属於统治者的仪態,冷静、疏离、不容置疑。 “阿西瓦叔叔,请坐。”艾维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阿西瓦依言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有软垫,这通常意味著谈话不会太久,或者不需要太舒適正式的谈话不需要舒適。 他注意到书房的门没有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当他想提醒时,两个穿著黑色制服、面色苍白如纸的僕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一左一右,然后轻轻將厚重的橡木门合上。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依然清晰可闻。 阿西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些“卡斯坦因家僕”——城堡里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们—总是让他感到不適。 他们太安静,太整齐,太·····缺乏生气。 更让阿西瓦在意的是,这些人只听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命令,连伊莎贝拉夫人的吩咐有时都会被他们用礼貌而冷淡的態度敷衍过去。 这在阿西瓦看来是不可容忍的僭越。 希尔瓦尼亚是邓肯家族的领地,邓肯霍夫城堡是奥托·冯·邓肯伊莎贝拉的父亲,也是阿西瓦的恩人—的家族堡垒。 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一个外来者,凭什么让他的僕役在邓肯家族的地盘上如此傲慢? 但阿西瓦从未將这些想法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伊莎贝拉爱弗拉德,爱得深沉而坚定。 他从小看著伊莎贝拉长大,从那个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小女孩,到如今优雅从容的选帝侯夫人。他只希望她幸福,而弗拉德······好吧,平心而论,弗拉德对伊莎贝拉確实无可挑剔。 作为丈夫,他专一忠诚;作为选帝侯,他手腕强硬却治理有方;甚至作为继父,他对艾维娜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的。 但阿西瓦心中始终怀著一份属於旧日家臣的执念:他希望邓肯之名能够继续辉煌,希望希尔瓦尼亚的主人是姓邓肯的。 他原本將这份期望寄托在艾维娜身上这个被伊莎贝拉收养、被冠以冯·邓肯之名的女孩,有著超乎年龄的智慧与魄力,她让巴尔从一片贫瘠之地变成了繁荣的商业中心,她贏得了领民的爱戴,她甚至开始影响帝国的时尚与商业潮流。 她是邓肯家族復兴的希望。 可现在····阿西瓦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两个如同雕像般站立不动的卡斯坦因家僕身上。 为什么艾维娜能够命令他们?这些眼高於顶、只认弗拉德一人的僕役,为什么会如此顺从地为艾维娜守门? 一丝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臟。 艾维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对紫红色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阿西瓦叔叔,”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迴荡,“今天请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事情可能会让你感到震惊,甚至难以接受,但我希望你能听完,並且相信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阿西瓦挺直了背脊,双手放在膝上,做出了最认真的倾听姿態。 无论艾维娜是正式告知还是隨口玩笑,他都会郑重其事地记在心里一—这是他对邓肯家族忠诚的一部分,更是对这个他亲眼看著长大的女孩的关爱。 但这一次,他感觉真的不一样。 艾维娜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阿西瓦,望向窗外城堡庭院中灰暗晨光下的景色。 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首先,”她转过身,目光直视阿西瓦,“我要告诉你关於弗拉德·冯·卡斯坦因的真实身份,他不是普通的人类贵族,甚至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活人。” 阿西瓦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是吸血鬼。”艾维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早餐吃了什么,“冯·卡斯坦因血系的始祖,拥有数千年寿命的古老存在,他在尼赫喀拉的时代就已经存在,曾经侍奉过亡灵法师纳迦什,后来挣脱了束缚,建立了自己的血系与领地。” 书房里一片死寂。 阿西瓦张大了嘴,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了。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试图消化这些信息。 吸血鬼?传说中的黑暗生物?以鲜血为食、惧怕阳光、长生不死的怪物?弗拉德·冯·卡斯坦因? 他想起那些卡斯坦因家僕苍白的脸,想起弗拉德永远冰冷的手,想起他几乎从不出现在阳光下的习惯,想起城堡深处那些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区域·····所有碎片突然拼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画面。 但下一秒,阿西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伊莎贝拉小姐呢?她······她是不是被弗拉德用什么黑暗法术迷惑了?是不是被迫— ” “不是。”艾维娜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母亲是自愿的,她和父亲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没有任何胁迫或迷惑。他们是真爱,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阿西瓦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看著艾维娜的眼睛,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闪烁或迴避,只有绝对的坦然。 真爱?一个人类女性和一个吸血鬼始祖? 阿西瓦感到一阵眩晕。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震惊、困惑、担忧······各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但最终,长久以来对伊莎贝拉的关心压过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那可真糟,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门口那两个卡斯坦因家僕虽然没有转头,但阿西瓦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针般刺在他的背上。 他立刻改口:“··.···真是一件幸事,祝愿他们的爱情天长地久。” 这话说得乾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偽。 但他確实在为伊莎贝拉考虑如果她真的爱弗拉德,如果这段感情真的让她幸福,那么作为看著她长大的长辈,他应该祝福。 只是·····吸血鬼。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艾维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双手再次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阿西瓦叔叔,但请相信我,父亲虽然是吸血鬼,但他和传说中的那些怪物不同。 他有理智,有感情,有原则,他爱母亲,也爱我,他治理希尔瓦尼亚,不是为了掠夺或毁灭,而是真正想为这片土地带来秩序与繁荣。” 阿西瓦沉默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弗拉德成为选帝侯后,希尔瓦尼亚確实发生了改变一道路被修缮,贸易被规范,边境的威胁被清除。 虽然手段有时冷酷,但结果確实让领民的生活有所改善,让邓肯与卡斯坦因的统治变得稳固。 只是··: 阿西瓦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艾维娜:“那你呢,小姐?你····你现在也是吸血鬼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带著无法掩饰的紧张。 阿西瓦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他想起艾维娜从霍克领回来后的一些变化:她的脸色似乎比以前苍白,她出现在阳光下的时间变少了,她的食量尤其是对水果的狂热似乎也有所变化(后来作为吸血鬼之后的阿西瓦知道了艾维娜对於水果的喜好跟吸血鬼没什么关係,她就是纯馋)·还有那把剑。 那把在战斗中突然出现、斩杀混沌卵的剑,当时所有人都说那是被西格玛祝福的武器,但阿西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把剑和吸血鬼也有什么关係吗? 艾维娜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迴避。 “是的,”她坦然承认,“我也是吸血鬼,在治疗母亲的过程中,我被纳垢的瘟疫感染,生命垂危。为了救我,父亲使用了融合五位始祖血液的特殊鲜血之吻”,將我转化。” 阿西瓦感到一阵窒息。他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声音沙哑:“你会····变成冯·卡斯坦因吗?你的姓氏······会改变吗?” 这个问题问得几乎有些卑微。阿西瓦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干涉艾维娜的姓氏,但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一如果连艾维娜都改姓冯·卡斯坦因,那么邓肯之名就真的要在希尔瓦尼亚消逝了。 艾维娜的唇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是宽慰的笑容。 “放心,阿西瓦叔叔。我是特殊的存在。”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平静的自信,“我体內的血液融合了五位始祖的力量,但我没有被任何单一血系完全束缚。 隨著力量的成长,当我能够完全掌控这份血脉,並且反过来让我的血裔绝对臣服於我时·····我將成为吸血鬼中,一位全新的始祖。” 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而这个新的吸血鬼血系,”她一字一句地说,“毫无疑问,將会以冯·邓肯之名流传下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阳光,刺穿了阿西瓦心中的阴霾。 他感到一股热流涌上眼眶—这在他这个年纪、这个性格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確实感动了,感动得几乎要流泪。 冯·邓肯之名不会消逝,不会被他所鄙视的外来者取代,反而会成为一个全新血系的名称,在吸血鬼的歷史上留下印记。 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幸事。 阿西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復情绪,但他的手依然在颤抖,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激动。 艾维娜看著他的反应,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復了严肃。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阿西瓦面前。 这个动作让阿西瓦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艾维娜抬手制止了他。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让她看起来既神圣又威严。 “而现在,阿西瓦·邓肯,”艾维娜的声音变得正式而庄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匕首的刀刃不长,但闪烁著暗银色的寒光,刀身上蚀刻著复杂而古老的符文,刀柄由某种黑色的木材製成,握柄处缠绕著细细的银丝。 阿西瓦认得这柄匕首。 他在涅芙瑞塔那里见过类似的那位白银尖顶的女王来访时,隨身携带的仪式器具中就有一把类似的匕首。 现在,艾维娜握著这柄匕首,將它递到阿西瓦面前。 “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血系,”艾维娜说,紫红色的眼眸直视著阿西瓦的眼睛,“成为我的第一个血裔。 你愿意吗?” 阿西瓦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柄匕首,看著艾维娜平静而坚定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成为吸血鬼?成为艾维娜的血裔?永远效忠於她,为她服务? 几秒钟的沉寂后,阿西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这次艾维娜没有制止——然后单膝跪地,动作流畅而虔诚,仿佛一个骑士在向他的君主宣誓效忠。 他的头深深低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又异常清晰:“这正是我毕生所愿,小姐。” 这句话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对於阿西瓦·邓肯来说,效忠邓肯家族是他的使命,守护伊莎贝拉和艾维娜是他的责任。 而现在,艾维娜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能够以永恆的生命履行这份使命与责任。 他怎么可能拒绝? 艾维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她伸出左手,轻轻扶起阿西瓦,然后让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痛苦,”她提醒道,同时用右手握紧仪式匕首,“但不会持续太久,放鬆,信任我。” 阿西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完全放鬆,將自己的全部信任交给了眼前这个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女孩。 艾维娜举起匕首。 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她没有犹豫,用匕首的尖端轻轻划开自己左手手腕的皮肤。 暗红色的血液涌出那不是人类鲜血的鲜红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浓郁的暗红,在光线下几乎呈现出紫黑色的光泽。 血液没有滴落,而是在伤口处凝聚,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接著,艾维娜將匕首转向阿西瓦。她动作轻柔而精准,用同样的方式在他左手手腕上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渗出那是人类的血,温暖、鲜活。 然后,艾维娜匕首尖贴在了伤口上,让两人的血液混合。 最初的感觉是温暖,阿西瓦感到一股热流从手腕处涌入,沿著手臂向上蔓延,迅速扩散到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直达灵魂深处的暖意,仿佛冰冷的身体被泡进温水中,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但温暖很快变成了灼热。 热流变得越来越强烈,从温暖变成滚烫,仿佛有岩浆在他的血管中奔流。 阿西瓦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那股热流衝击全身,带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那是肉体被改造的痛苦。 骨骼在重塑,肌肉在强化,血液在变质,感官在扩张····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阿西瓦几乎要惨叫出声,但他强行忍住了—他不能在艾维娜面前失態。 疼痛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对阿西瓦来说,这一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痛苦中飘摇,几乎要昏迷过去。 但就在这时,疼痛突然开始消退。 不是逐渐减轻,而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 灼热感被一种清凉取代,仿佛有冰水流过燃烧的血管,阿西瓦大口喘气虽然作为吸血鬼他很快就不需要呼吸了,但此刻这个动作能帮助他平復。 他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一虽然他確实看得更清楚了,书房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惊人。 连远处书架上羊皮卷边缘的磨损都歷歷在目。 但更重要的是感觉上的变化。 他感觉到力量在体內奔涌,那不是年轻时的那种蛮力,而是一种更精炼的力量。他轻轻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啪声,肌肉纤维束如同最坚韧的钢丝般绞合。 他有种直觉,现在的自己可以轻鬆举起以前需要全力才能搬动的重物,可以连续战斗数小时而不感到疲惫。 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城堡外庭院里园丁修剪灌木的剪刀声,能听到远处厨房里厨师准备早餐的锅碗碰撞声,能闻到书房里每一种气味一旧书的霉味、墨水的酸味、木料的清香、艾维娜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甚至能分辨出门口那两个卡斯坦因家僕身上散发的属於吸血鬼同类的冰冷气息。 最让他惊喜的是身体的变化。那些隨著年龄增长而出现的僵硬和疼痛消失了,关节变得灵活,肌肉恢復弹性,视力变得清晰,听力变得敏锐·····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花白的头髮正在重新变黑,皮肤上的皱纹正在被抚平。 青春,久违的青春正在回归这具衰老的躯体。 阿西瓦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布满老茧和伤疤,皮肤鬆弛,指节粗大。 但现在,老茧还在那是多年握剑留下的印记但皮肤变得紧致,肌肉线条变得清晰,力量感从每一个指节中透出。 他抬起头,看向艾维娜。 艾维娜已经收回了匕首,她伤口处的血液已经止住,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她正用一块洁白的丝巾擦拭著仪式匕首,动作从容而优雅。 “感觉如何?”她问,紫红色的眼眸中带著关切。 阿西瓦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轻盈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一没有老年人起身时的迟缓和僵硬,只有流畅和力量。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然后深深地向艾维娜鞠了一躬。 “前所未有地好,小姐。”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稳,中气十足,“我感觉····像是回到了三十岁。不,比三十岁时更好。” 艾维娜笑了,那是真诚的温暖的笑容。 “欢迎加入,阿西瓦·邓肯。”她说,“你是邓肯血族的第一个成员。从今天起,你將与我共同承载这份血脉,共同守护这片土地,共同延续邓肯之名。” 阿西瓦感到眼眶再次发热。他单膝跪地,这次不是因为仪式,而是发自內心的效忠。 “我发誓,小姐。”他的声音庄严如誓,“我將永远效忠於您,效忠於邓肯之名,我的剑为您而挥,我的血为您而流,我的生命现在这永恆的生命为您而存在。” 艾维娜走上前,轻轻將手放在他的肩上。 “起来吧,阿西瓦叔叔。”她的声音柔和,“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繁文縟节,你永远是我的家人,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阿西瓦站起身,看著艾维娜,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姐,关於那把剑···.··”他试探性地问,“那把在霍克领出现的剑。它·····和这一切有关吗?” 艾维娜的表情变得复杂。 “那把剑··...·”她低声说,“它帮助我斩杀了混沌卵,但它本身·.···可能隱藏著更大的危险,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以后我会慢慢和你说,对於某些东西一下子了解太多並不是好事。” 阿西瓦皱起眉头。 “不管怎么样。”他坦诚地说,“只要对您无害就好。” 艾维娜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即便对於吸血鬼来说,这件事也是很危险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阿西瓦叔叔,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適应新的身体,熟悉新的力量。”她看著阿西瓦,眼神变得严肃,“作为邓肯血族的第一个成员,你將成为榜样。你的行为、你的选择、你的忠诚,都將为后来者树立標准,你准备好了吗?” 阿西瓦挺直背脊,脸上的表情坚如磐石。 “隨时待命,小姐。” 艾维娜点了点头。 她走回窗前,望向窗外希尔瓦尼亚少有的正经的阳光,阳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金髮如同熔化的黄金般闪耀。 “那么,”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整个世界宣告,“让我们开始吧,邓肯血族的时代······即將来临。” 书房里,初代吸血鬼阿西瓦·邓肯站在他的始祖身后,如同最忠诚的阴影,也如同最坚实的壁垒。 门外的卡斯坦因家僕依然如同雕像般站立,但他们的眼神中,第一次对门內的那个老人—现在应该说是同族——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 第79章 ,史崔格尼人 第79章 ,史崔格尼人 古尼赫喀拉曾是凡界文明之巔,却遭纳迦什毒手,王朝覆灭、生灵涂炭。 那些后来沦为古墓王的亡者,不过是受亡灵魔法束缚的枯骨,纵然曾经拥有光辉的成就,却无国无种,何谈继承正统? 须知正统传承,在血在脉、在人在文,而非一堆不朽的骸骨。 昔日尼赫喀拉人几近灭绝,仅余零星血脉散落世间,万幸未断薪火。 而史崔格帝国地处古尼赫喀拉故地之侧,地缘相接、文脉相融,其人种构成便是尼赫喀拉遗民的直系后裔,更承袭了古尼赫喀拉的礼仪、形制与文明火种,是为尼赫喀拉正统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奈何时运不济,史崔格帝国终至覆灭,但其遗民並未沉沦,以“史崔格尼人”之名存续,世代铭记先祖荣光,毕生致力於復兴帝国、賡续正统。 时移世易,天下格局更迭,今日之史崔格尼人,皆诚心归服巴尔领主艾维娜,奉巴尔为存续之根、復兴之本。 血脉未断,文脉相承,正统所归,唯在实处。 古墓王空占故地,非正统:遗民归心巴尔,续文脉。 由此观之,尼赫喀拉之正统,不在亡者的陵墓,而在巴尔的领地;不在纳迦什的亡灵国度,而在艾维娜麾下的史崔格尼人之中。 故日:尼赫喀拉正统,在巴尔! v 帝国尼赫喀拉考古学家,因为偷盗了一些古墓王陪葬品被赛特拉追杀处死之前留下的言论,虽然有报复赛特拉之嫌,但是確实有几分道理。 巴尔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繁忙而有序。 相比於邓肯霍夫城堡那永恆的阴鬱与肃穆,这座新兴的商业城市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石板铺就的主干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与工坊,震旦风格的飞檐与帝国传统风格的木构建筑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混搭美感。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一烤麵包的焦香、染坊的靛蓝味、铁匠铺的煤烟、以及从震旦街飘来的茶叶与香料的气息。 艾维娜·冯·邓肯走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八年前,这里还只是希尔瓦尼亚边境一片贫瘠的土地,几个破败的村庄零星散落在灰败的原野上。 如今,它已经成为了帝国东部不可忽视的经济中心,巴尔商会的旗帜在旧世界各大城市飘扬,震旦商品的独家代理权让这里成为了奢侈品贸易的枢纽。 “巴尔的变化確实很大啊。” 身边传来涅芙瑞塔的感嘆。这位白银尖顶的女王今天罕见地穿上了一套简朴的深灰色旅行装,一顶宽檐帽遮住了她那张过於引人注目的脸。 即便如此,她优雅的仪態与行走时那种仿佛滑过地面的轻盈步伐,依然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口艾维娜脸上忍不住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这是她最伟大的成就,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中点燃的第一簇真正的火焰。 这对她很重要,因为这证明了她这个穿越者有资格將这个世界按自己的意志变好一些。 她看著街道两旁那些穿著整洁、面色红润的行人,看著满载货物的马车有序地驶向港口,看著新建的帝国真理教堂那高耸的尖顶——虽然她与正统教会关係紧张,但这座教堂是她“帝国真理”理念的实体象徵,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几年前这里还是个小乡村,”艾维娜轻声回应,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骄傲,“现在它已经是一个商业都市了。” 在这个战火纷飞、黑暗笼罩的旧世界,能够建立起这样一座相对安定繁荣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种奇蹟。 三人都做了精心的偽装。 艾维娜戴著一顶能够完全包住金色长髮的软帽,脸上罩著一层轻薄的面纱,身上的衣服也是普通商人之女的样式,没有任何贵族纹饰。 阿西瓦的变化最大一一这位刚刚完成转化的吸血鬼,如今看起来就像个三十岁出头的壮年男子,黑髮浓密,皮肤紧致,眼神锐利。 如今已经返老还童的阿西瓦已经不需要再化妆了,往那一站根本没有人相信他是阿西瓦,他甚至担心自己以后露面都要刻意扮老。 估计很快,就要对外宣称现在的阿西瓦是过去的阿西瓦的儿子了。 偽装是必要的,上次艾维娜在巴尔街头不小心暴露身份,引发了近乎骚乱的场面。 成千上万的巴尔人涌上街道,只为一睹他们“圣艾维娜小姐”的容顏。 欢呼声、讚美声、激动的哭喊声匯成一片,差点造成踩踏事故。从那以后,艾维娜就学会了低调出行。 这些狂热的崇拜並非没有缘由。 巴尔的人口绝大多数来自希尔瓦尼亚其他地方一那些贫瘠得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土地。 他们曾经挣扎在飢饿线上,一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未曾见过一块真正的黑麵包。 是艾维娜带来了改变,带来了工作、食物、医疗,带来了尊严与未来。 对於这些从绝望中被拯救出来的人来说,艾维娜不仅仅是领主,她是活著的奇蹟,是西格玛派来拯救他们的圣人。 再过几十年,在巴尔优越环境中长大的新一代人或许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但眼下才过去八年,恩情还未被时间冲淡,崇拜与感激依然炽热如火。 所以艾维娜必须隱藏自己。她不能让个人崇拜於扰城市的正常运转,也不能让自己成为混乱的源头。 “我討厌这套衣服,”涅芙瑞塔突然抱怨,扯了扯身上深灰色布料的袖口,“粗糙,毫无美感,像裹著麻袋。” 艾维娜忍住笑意。 这位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女王,对於美以及奢侈的享受的追求几乎成了本能,让她穿上这样朴素的衣服,確实是一种折磨。 “忍耐一下,老师,”艾维娜压低声音安抚道,“等回到城堡,我亲自为您设计一套新衣服,用最好的震旦丝绸,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款式,如何?”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了第三遍。 每次涅芙瑞塔开始抱怨,她就用这个承诺来安抚,奇怪的是,这种哄小孩般的手段竟然真的有效—涅芙瑞塔虽然依旧不满,但至少不再继续抱怨了。 艾维娜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年长的人,而这位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女王,在某些方面任性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三位吸血鬼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种微妙的感应顺著血脉传来—一有同类正在靠近。 不是弗拉德那种深沉如渊的存在感,也不是伊莎贝拉那种刚刚转化的新鲜气息,而是一种···古老的带著悲伤与执著的气息。 像是一首被遗忘的輓歌,突然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涅芙瑞塔的唇角勾勒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容中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有个背叛者来迫不及待地找新主人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艾维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顺著感应的方向望去,在街道尽头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位女性,穿著样式古朴的深蓝色长裙,银色的长髮编成复杂的髮髻,用几根简单的骨簪固定。 她的脸很美,是一种带著沧桑与坚韧的美,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 最让艾维娜在意的是,这位女性吸血鬼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那不是偶然的扫视,而是明確的专注的注视。 在对方的指引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一个眼神的方向一艾维娜、涅芙瑞塔和阿西瓦穿过繁忙的街道,来到了一家茶馆门前。 这是巴尔新兴的文化场所之一。 隨著震旦文化在本地的影响力日益增强,一些有閒钱的巴尔人开始附庸风雅,因为想要体现巴尔人和其他帝国上层人士的不同,他们学习震旦人饮茶、赏画、吟诗。 虽然大多数只是拙劣的模仿,但至少体现了这座城市的开放与多元。 这家茶馆名为“清心阁”,招牌是用震旦文与帝国文双语书写。 店面不大,但装饰雅致,竹製的屏风、水墨山水画、精致的陶瓷茶具,处处透露出东方的韵味0 此刻,茶馆门口掛著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 但门是虚掩著的。 涅芙瑞塔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来我在这会干扰你们的谈话,”她转向艾维娜,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算了,我去你们巴尔的震旦街逛一逛。要找我的话去那里。”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深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维娜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涅芙瑞塔的態度很反常一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避让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所谓的“背叛者”时。 但艾维娜没有时间深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茶馆的门。 阿西瓦紧隨其后,他的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侧,但艾维娜知道,这位忠诚的管家兼护卫已经进入了隨时可以拔剑的状態。 茶馆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 原本摆放的几张茶桌被移到了墙边,空出了中央的区域。 大约二十多人站在那里,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艾维娜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这些人···很特別。 首先是他们的体格,几乎所有人都比帝国普通人高大,平均身高超过六英尺,肩宽背厚,肌肉结实。 即使穿著普通的麻布衣服,也能看出他们强健的体魄,这种体格在希尔瓦尼亚很少见—这里的居民大多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弱。 其次是他们的面容,虽然总体上与帝国人相似,但细节处有许多不同:观骨更高,眼窝更深,鼻樑更挺直。 大多数人是黑髮,肤色是一种健康的、偏黄的橄欖色,不像帝国北部居民那样苍白,也不像南方人那样因为劳作而晒得黝黑。 最让艾维娜在意的是他们的气质。 这些人站在那里,沉默而肃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坚定,他们身上没有旧世界平民常见的怯懦与卑微,也没有贵族那种矫揉造作的傲慢。那是一种····属於战士的沉稳,属於流亡者的坚韧,属於古老血脉的骄傲。 而且,艾维娜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人身上几乎没有体味。 不是用香料掩盖的那种,而是天然的、清洁的气息。 当艾维娜三人走进来时,所有的自光首先集中在了涅芙瑞塔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显然,他们更忌惮那位白银尖顶的女王。 眼神中有警惕,有仇恨,有深深的忌惮。 直到涅芙瑞塔离开,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为首的正是那位银髮女吸血鬼。 她向前一步,动作流畅而优雅,然后深深地向艾维娜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艾维娜从未见过的礼仪,不是帝国贵族常见的躬身礼,也不是震旦的拱手礼,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庄重的姿势。 整个动作带著一种仪式感,仿佛不是简单的问候,而是某种正式的宣誓。 “尊敬的新始祖啊,”女吸血鬼开口,她的帝国语带著一种古老的口音,用词考究,语调抑扬顿挫,“请看在您身上的乌索然的血脉的份上,拯救我们史崔格尼人吧。” 乌索然。 这个名字艾维娜听过。 在弗拉德关於吸血鬼血系的讲述中,在涅芙瑞塔偶尔提及的往事中,这个名字总是与“疯狂”、“悲剧”、“失落的帝国”联繫在一起。 史崔格血系的始祖,曾经的尼赫喀拉贵族,建立了一个吸血鬼与凡人共存的国度,最终却在涅芙瑞塔的阴谋与天灾中崩溃,本人也陷入疯狂,不知所踪。 而现在,这位显然也是吸血鬼的女性,称她为“新始祖”,並提到了乌索然的名字。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应。 她走到茶馆中央一张未被移动的茶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阿西瓦默默地站到她身后,如同一尊守护神像。 “请坐,”艾维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的动作很大气,带著一种属於此地主人的底气,不管怎样,她要先拿下对话的主导权,艾维娜声音平静,“以及,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们是谁。” 银髮女吸血鬼依言坐下,她的坐姿也很特別,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自光坦然地看著艾维娜。 “我是阿卡娜,”她自我介绍道,“曾经是莱弥亚血系的二代吸血鬼,后来·····成为了乌索然大人的妾室,也是史崔格血系的一员。”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莱弥亚与史崔格的双重血统一这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涅芙瑞塔的追踪下隱藏数千年。 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身上既有莱弥亚那种精致的美感,又有史崔格血系特有的某种粗獷而古老的气质。 “而这些人,”阿卡娜的目光扫过茶馆中站立的那二十多人,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温柔与自豪,“是史崔格尼人,尼赫喀拉遗民的后代,史崔格帝国最后的子民,也是····我的族人。” 艾维娜仔细打量著那些被称为“史崔格尼人”的男子。 他们的黑髮、高大身材、偏黄的肤色····现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尼赫喀拉,那个位於旧世界南方的古老文明,传说中的亡灵魔法起源之地。 如果这些人真的是尼赫喀拉遗民,那么他们的外貌特徵与帝国人不同就可以理解了。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艾维娜直入主题,“如果只是请求庇护,巴尔愿意接纳任何愿意遵守法律、自食其力的人。 但你们特意提到乌索然的名字,提到我的血脉····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阿卡娜深吸一口气,她的双手在膝上微微握紧,显示出內心的紧张。 “您说得对,尊敬的新始祖。我们来找您,不仅仅是为了寻求庇护。”她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那是一种混合了希望、执著、甚至是狂热的眼神,“我们希望您····成为我们的领导者,成为史崔格血系新的主宰,带领我们重铸史崔格帝国的荣光!” 茶馆里一片寂静。 连阿西瓦都忍不住侧目。 艾维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领导者?史崔格血系新的主宰?重铸史崔格帝国荣光? 这些词每一个都沉重得足以压垮大多数人。 但艾维娜首先想到的不是荣耀与权力,而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卡娜眼中开始浮现出一丝不安。 “为什么是我?”艾维娜终於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据我所知,史崔格血系的始祖乌索然並没有死。 他只是疯了,失踪了。你们为什么不寻找他,反而来找我这个····外人?” “因为乌索然大人不可能回来了,”阿卡娜的声音中带著深切的痛苦,“他的疯狂是血脉深处的诅咒,是涅芙瑞塔的阴谋与背叛种下的恶果。 两千年来,我见证了太多史崔格血裔的下场一他们要么变成在莫根海姆废墟徘徊的扭曲怪物,要么在世界各地流窜,成为没有理智的嗜血野兽。 乌索然大人即使还活著,也只会是疯狂的一部分,而不是解脱。”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紧紧盯著艾维娜。 “但您不一样,您身上有乌索然大人的血脉一涅芙瑞塔大人取走了我保存的血吻,它现在在您体內,与其他四位始祖的血液融合。 您是特殊的,您是数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够融合多重始祖血脉而不陷入疯狂的存在,您是新生的始祖,您拥有建立全新血系的潜力。” 艾维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就算如此,”她说,“我为什么要接手史崔格帝国的烂摊子?我对你们几乎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你们的秉性,不知道你们的忠诚是否可靠,更不想继承一个已经灭亡了两千年的王朝的恩怨情仇。”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 “最关键的是,如果乌索然真的还活著,如果有一天他恢復了理智,回到了你们中间.··你们真的会忠於我,而不是他吗?”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 阿卡娜的脸色变了。 她身后的那些史崔格尼人中也传来一阵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有挣扎,有犹豫,也有坚定的摇头。 “乌索然大人···”阿卡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我们的君主,是我们文明的缔造者,对他的忠诚,是刻在每个史崔格尼人血脉深处的本能。 但是···...”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泪光,但那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但是我们已经等待了两千年。两千年里,我们流离失所,我们被世界遗忘,我们坚守著破碎的文化与记忆,只为一个虚幻的希望。而如今,希望就在眼前—一一个拥有乌索然血脉,却不会陷入疯狂的新始祖,一个可能带领我们走出阴影,重新获得尊严与家园的存在。” 她站起身,再次向艾维娜行了一礼,这次更加庄重,更加卑微。 “我不敢代表所有史崔格尼人做出承诺,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您愿意接纳我们,愿意成为我们的领导者,我会用我的生命、我的忠诚、我的一切来辅佐您。 至於乌索然大人·····如果他真的能回来,如果真的能恢復理智·: 。” 阿卡娜停顿了,她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思想斗爭,最终,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我也会忠诚於您,我发誓如果有史崔格尼人背弃了您,我会亲自纠正这些错误。” 艾维娜沉默地看著她,看著那些高大而沉默的史崔格尼人。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著各种念头。 接受这些人的效忠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將正式介入吸血鬼古老的血脉纷爭,意味著她將与史崔格帝国的歷史与恩怨绑定,意味著她可能要面对一个可能还活著的疯狂始祖的敌意。 但好处呢?一群忠诚的追隨者,一群拥有古老文化与战斗经验的子民,一群····或许能成为她未来根基的力量。 而且,这些人看起来確实坚韧而值得尊敬,他们坚守了两千年的文化与记忆,这份执著本身就令人动容。 还有涅芙瑞塔的態度。 她显然知道阿卡娜会来找自己,她刻意离开,是为了让自己单独做出决定?还是因为她不想面对这个曾经的“叛徒”?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艾维娜感到一阵头疼。 她刚刚从阿尔伯特那里购得新土地,正要返回巴尔主持要塞建设,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件复杂的事情。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权衡利。 “我需要时间考虑,”艾维娜最终说道,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不会立刻给你们答案,史崔格帝国的荣光·····这个目標太大,太沉重。而我,现在只是巴尔的领主,希尔瓦尼亚的继承人,一个还在学习如何统治的年轻吸血鬼。” 她看向阿卡娜,目光坦诚。 “但我会认真思考你们的请求。在我做出决定之前,你们可以留在巴尔。 我会为你们安排住处,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碍但条件是,你们必须遵守巴尔的法律,不得惹事,不得暴露吸血鬼的身份,也不得强迫或诱骗任何人类成为你们的血裔。” 阿卡娜的脸上浮现出感激的神色,她深深鞠躬。 “感谢您的仁慈,尊敬的新始祖,我们会遵守您的一切要求。我们····已经等待了两千年,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艾维娜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最后一个问题,”她没有回头,“涅芙瑞塔知道你们来找我吗?或者说····这一切,是不是她安排的?” 身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阿卡娜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带著复杂的情绪一恐惧、怨恨、以及一丝难以理解的释然。 “涅芙瑞塔大人知道一切,她总是知道,但这次·····我不確定。 我只知道,当她取走乌索然大人的血吻时,她对我说:这支血吻,將会用在一个特殊的存在身上,而她······或许才是你们復兴那可笑帝国的唯一希望。”” 艾维娜闭上了眼睛。 果然。 那个任性的、神秘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吸血鬼女王,又在玩她的游戏了。 而自己,似乎成为了棋盘上的棋子。 但艾维娜不想被动接受,她要自己思考,自己判断,自己···做出选择。 “阿西瓦,”她低声说,“安排他们住下,然后····我们回城堡,我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了。” “是,小姐。” 艾维娜推开茶馆的门,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脸上。街道上依旧繁忙,人们依旧在为生活奔波。 但她的世界,刚刚又增添了一层新的复杂利益纠葛。 史崔格尼人,失落的帝国,古老的请愿····还有,那个可能还活著的疯狂始祖。 她该接受吗?还是该拒绝? 艾维娜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將深远地影响她,以及她所珍视的一切的未来。 第80章 ,战爭的阴云 第80章 ,战爭的阴云 希尔瓦尼亚边境的风,在深秋时节总是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它从飢饿森林的方向吹来,裹挟著腐烂树叶与湿土的气息,掠过正在建设中的要塞工地,吹动著旗帜和工人们的衣角。 要塞坐落在巴尔西侧新购得的土地上,位於两座名为“哨兵之肩”的小丘陵之间。 这里是天然的战略通道,也是未来希尔瓦尼亚面向帝国腹地的门户。 从选址上看,它扼守著从斯提尔领进入希尔瓦尼亚的主要路径,背靠丘陵,面向相对开阔的缓坡,易守难攻。 此刻,工地上呈现出一片异乎寻常的繁忙景象。 数以百计的工人在脚手架上攀爬,搬运石料的號子声此起彼伏,铁锤敲击石材的叮噹声密集如雨。 努恩工程师行会的標誌——交叉的齿轮与扳手旗帜一在工地中央高高飘扬,旗下是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行会的工程师们正围著巨大的羊皮纸图纸爭论不休。 艾维娜站在一座刚刚垒起三层的塔楼基座上,俯瞰著这一切。她穿著便於行动的皮质猎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金色的长髮在风中微微飘动。 紫红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工地的每一个角落,评估著进度与质量。 “比原计划快了至少三分之一,”站在她身边的阿西瓦低声匯报,这位刚刚完成转化的吸血鬼管家看起来年轻了二土岁,但眼神中的沉稳与老练丝毫未减,“按照这个速度,明年春天之前,主体城墙就能完工。” 艾维娜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加速建设是她亲自下的命令,为此她付出了惊人的代价一一三倍於正常工期的报酬,从最底层的石匠、木工,到工头、监工,再到努恩工程师行会的管理者与材料供应商,每个人都得到了远超预期的收益。 金钱的魔力是朴素的,也是直接的。 当收益足够丰厚时,人们会自发地爆发出惊人的工作热情。 工人们自愿延长工时,工程师们彻夜修改图纸优化工序,材料运输队日夜兼程—一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艾维娜愿意支付三倍的价格。 艾维娜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努恩工程师行会並没有多么高尚的职业操守。 事实上,在帝国內部,这个行会的名声远谈不上完美。 它凭藉庞大的体量与帝国政策的倾斜,垄断了绝大多数大型工程的建造权,將其他小型工坊与独立工程师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而它自身的工艺水平,也並非如其宣传的那般无可挑剔。 艾维娜记得前世了解过的战锤背景故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未来艾维领会因为严重的水患问题,邀请以工程技艺闻名的矮人建造水坝。 然而这一计划遭到了威森领努恩工程师行会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根据帝国法律,为人类建造的大型设施应当优先交由人类工程师,这等於平白让他们损失了一个大订单。 威森领官方抵制艾维领水利项目的原因则是竟是因为担心上游水坝建成后,下游的威森领会承担更高的水患风险。 所以艾维娜从未对努恩工程师行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购买他们“保质保量加快进度”的承诺一加钱,加很多钱。 “质量监控必须严格,”艾维娜转向阿西瓦,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让托雷特和洛文派真理之手”的人轮流驻守工地,每一批石材、每一车砂浆、每一根木樑都要检查记录,如果发现偷工减料,立即停工,追究到底。” “真理之手”是帝国真理教会在巴尔组建的民兵兼监察组织,成员大多是深受艾维娜恩惠、对“帝国真理”理念抱有真诚信仰的本地青年。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工程技术,但他们的忠诚毋庸置疑,且对任何损害巴尔利益的行为抱有本能的警惕。 “已经安排好了,小姐。”阿西瓦回答,“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从巴尔商会仓库调拨了额外的粮食和肉食供应工地,工人们的伙食比平时好了三成。” 艾维娜微微頷首,重赏之下,也要有足够的体力支撑,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这个道理在任何世界都通用。 她之所以如此急切地推动要塞建设,甚至不惜付出三倍成本,原因很简单战爭的阴云,已经笼罩了这片土地。 一场看似毫无徵兆,实则酝酿已久的战爭,正在帝国东部两个最强大的选帝侯领之间迅速发酵。 艾维领与塔拉贝克领,这两个歷史上並无深仇大恨的帝国领,如今却剑拔弩张,边境线上军队频繁调动,斥候的衝突日益增多(夹在中间的斯提尔领当做什么都看不见,不介入任何有关两个领之间的事宜)。 这场战爭的根源在於时间,以及时间所带来的权力更迭。 塔拉贝克领的“皇帝”——那位统治了这片土地近五十年的老选帝侯——確实太老了。 儘管他还有一个优秀的孙子奥斯顿·斯蒂文森作为继承人,儘管奥斯顿在政治与军事上都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才能,但老皇帝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死后,塔拉贝克领在帝国东部的霸权地位將不可避免地受到挑战。 而挑战者,正是艾维领的选帝侯,德瓦尔·布鲁图斯·雷道夫。 这位以军功起家、野心勃勃的统治者,早在多年前就拥有了自立为皇帝的实力。 他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仅仅是因为他年轻一他比老皇帝年轻近三十岁,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只要耐心等待老皇帝自然驾崩,他就能以最小的阻力成为“三皇时代”的第三位皇帝,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为什么要急? 在等待的岁月里,德瓦尔通过盟友希尔瓦尼亚的巴尔商会赚取了巨额財富,通过精明的政治手腕收拢了斯提尔、威森等领的支持,同时不断强化艾维领的军事实力。 艾维领在他的治理下,真的一天比一天强大。 反观塔拉贝克领,儘管底蕴深厚,儘管有奥斯顿这样出色的继承人,但权力交接从来都不是平稳的过程。 老皇帝一旦去世,內部势力的重新洗牌、外部压力的趁虚而入,都足以让这个古老的领地在数年甚至十数年內陷入虚弱。 如果说前几年,关於谁將成为下一个皇帝还有些悬念的话,那么如今,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只要老皇帝一死,德瓦尔几乎必然登基。 而老皇帝,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经营一生的霸权就这样被一个后辈轻易夺走,他不甘心塔拉贝克领的荣光在自己死后迅速黯淡。 所以他选择了最后一种能够阻止艾维领崛起的方法:战爭。 不需要大胜,甚至不需要实质性的领土占领。 只需要在一场有限的衝突中取得胜利,证明塔拉贝克领的军事实力依然在艾维领之上,就足以震慑其他观望的选帝侯,为奥斯顿爭取到宝贵的成长时间。 当然,如果德瓦尔选择退让,接受塔拉贝克领的“战爭讹诈”,那效果更好。 但老皇帝了解他的对手。德瓦尔·雷道夫是以军功立足的选帝侯,他的威望建立在战场的胜利之上。 要他在这关键时刻退让,等於让他亲手摧毁自己的政治基础。 所以战爭,突然就变得不可避免了。 按照“三皇时代”选帝侯之间战爭的潜规则,这类衝突通常不会牵扯到双方的盟友。 毕竟每一个自立为帝的“皇帝”都需要两三张选帝票作为合法性的遮羞布,大家之后还要在议会上见面,还要谈生意、做交易,不可能真的在战场上打出不死不休的火气。 德瓦尔如果称帝,希尔瓦尼亚、斯提尔、威森的选票都会投给他;穆特领、 奥斯特马克领、霍克领的选票也可以爭取一一虽然奥斯特马克与霍克同时也是塔拉贝克领的传统支持者,但政治从来都是可以交易的。 这套微妙的平衡,本应让战爭局限在艾维领与塔拉贝克领之间。 但巴尔,这次却被意外地牵扯了进来。 原因在於宗教。 塔拉贝克领以自然之神“塔尔”为名,这片土地上的塔尔信仰根深蒂固。 同时,其首府塔拉贝海姆作为“律法之城”,律法与正义女神薇雷娜的信仰同样盛行。 更关键的是,战爭女神米尔米迪雅的炎阳骑士团总部就驻扎在塔拉贝海姆,米尔米迪雅在旧世界的第一座神殿也建立於此。 这一切,彰显著塔拉贝克领作为帝国最古老、最大、且位於中心地带的领地的深厚底蕴。 宗教势力在这里盘根错节,与选帝侯家族的关係既相互依存又微妙制衡。 在传统的选帝侯的內战中,宗教势力本身没有直接参战的理由。 但它们作为帝国抵御混沌的重要力量,享受著选帝侯提供的资源与政策倾斜,在领主需要时提供一定的军事援助,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交易。 “我供养你这么多年,给我出点力不过分吧?如果不帮忙,我大可以去找其他愿意帮忙的教派。” 反过来,宗教势力也可以用援助的程度作为筹码,向选帝侯提出要求一一更多的拨款、更宽鬆的传教政策、对“异端”更严厉的打击。 而巴尔,以及巴尔所代表的“帝国真理”,恰好成为了一个完美的靶子。 向巴尔宣布宗教战爭,以“剷除异教”的名义—注意,是“异教”而非“邪教”。 经过多方考察甚至暗中调查,所有势力都清楚,艾维娜確实是西格玛认可的神选者,她所阐述的“帝国真理”虽然教义特立独行,与正统教会格格不入,但远未墮落到“邪教”的程度。 正因如此,这场宗教討伐显得格外讽刺。 它几乎完美印证了“帝国真理”在教义前几页对宗教势力的批判——为了自身利益而干涉统治者的决策,甚至主动挑起衝突。 艾维娜所创立的帝国真理,在旧世界各大正统教会眼中,无疑是一柄直指心臟的利剑。 它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剖析宗教与权力的共生关係,毫不留情地揭露教会如何在千年岁月中从信仰的守护者蜕变为利益的攫取者。 这份教义在西格玛教会、莎莱雅教会、尤里克教会等传统势力看来,不啻为一种危险的异端学说,必须加以遏制乃至剷除。 然而,正是这份让教会如坐针毡的教义,却在帝国各地的封建统治者—一尤其是掌握实权的选帝侯们一那里,收穫了意想不到的隱秘认同。 帝国真理的批判锋芒主要指向宗教势力对世俗政治的干预,以及对信徒財富的过度汲取,而非直接否定封建统治的合法性。 相反,它在解构“神权”的同时,无形中强化了“王权”的正当性。 教义中明確论述:世俗统治者的权威固然可能被私慾腐蚀,但其权力来源相对清晰(血脉、战功、法律),其决策后果相对直接(民生、战爭、税收),因而更易於被监督、制衡与问责。 相比之下,以“神意”为名的权力往往难以追溯、无法质询,更容易沦为少数人操控人心的工具。 这样的论述,无疑说中了许多选帝侯的心声。 在帝国漫长的歷史中,教会与贵族之间的权力博弈从未停歇。 选帝侯们需要教会的支持来巩固统治合法性、对抗混沌威胁、安抚领民情绪,但同时也饱受教会干政、税收分流、司法特权等问题的困扰。 尤其在某些虔诚信仰盛行、教会势力根深蒂固的行省,选帝侯的实际权力常常受到宗教势力的无形制约。 以塔拉贝克领为例,老皇帝一方面依赖塔尔教会、米尔米迪雅教会维持领內秩序与军事力量,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忍受炎阳骑士团在塔拉贝海姆的自治地位,以及教会法庭对世俗案件的频繁干预。 这种微妙的制衡,在和平时期尚可维持,但在权力交接或战爭危机时,往往成为统治者的心头之患。 帝国真理的出现,为选帝侯们提供了一套珍贵的思想武器。 它並非鼓动他们公开与教会决裂—一在混沌威胁切实存在的战锤世界,那无异於政治自杀—一而是提供了一种理论框架,让他们能够更清晰地认知自身与宗教势力的关係,並在必要时进行有理有据的制衡。 更重要的是,帝国真理在巴尔和希尔瓦尼亚的成功实践,提供了一个令人振奋的范本:一个削弱传统教会影响力、强化世俗统治权威、同时保持社会秩序与抗混沌能力的治理模式。 艾维娜通过巴尔商会带来的经济繁荣、通过“帝国真理”凝聚的领民认同、 通过自身“西格玛神选”身份维持的信仰正统性,都向其他选帝侯证明:一条不同於传统教权—王权博弈的新路是可能的。 因此,儘管迫於教会压力,几乎所有选帝侯领都明令禁止帝国真理在其境內公开传播,但私下里,许多统治者对艾维娜及其理念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乃至支持。 艾维领的德瓦尔·雷道夫是最显眼的例子。 这位野心勃勃的选帝侯不仅与希尔瓦尼亚结成稳固联盟,更在政治理念上与艾维娜多有共鸣。 他欣赏帝国真理中对“务实统治”的推崇,暗中鼓励麾下幕僚研究其教义,並將其中关於效率、问责、世俗权威的论述,融入自己对艾维领的治理改革中。 他对传统教会既利用又防范的態度,与帝国真理的批判不谋而合。 塔拉贝克领的奥斯顿·斯蒂文森,儘管现在因其祖父的立场而不得不与艾维娜保持距离,但私下也与巴尔商会保持著密切的经济往来,並通过中间人对帝国真理的文本进行过深入研究。 有传言称,他曾在少数亲信面前感嘆:“若宗教皆如巴尔之信仰,专注於护佑人心而非干涉政事,统治者当省心半数。” 甚至一些与艾维娜並无直接同盟关係的选帝侯,如威森领的统治,也在私下交流中对帝国真理表现出了兴趣。 在一个教会势力无处不在的世界,任何能够为世俗权威提供理论支持、同时不公然否定神明存在的思想体系,都值得统治者们暗自揣摩。 这种隱秘的支持,不仅体现在理念认同上,更转化为实际的利益联结。 巴尔商会如同一个巨大的经济网络,將帝国各领的贵族、商人、甚至部分开明教士,都与艾维娜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通过商业合作、股份持有、奢侈品供应、贷款融资等多种形式,艾维娜为眾多权贵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財富。 当宗教战爭威胁到巴尔时,威胁到的不仅是艾维娜的领地,也是无数权贵的钱袋。 因此,当塔拉贝克领以宗教討伐之名兵锋西指时,帝国宫廷內部暗流涌动。 公开场合,所有选帝侯都必须表態支持“捍卫正统信仰”;私下里,许多人在计算这场战爭的成本与收益,权衡对巴尔的支持应保持在何种程度—既要避免与教会彻底撕破脸,又要保护自身的经济利益与政治理念的“潜在盟友”。 这种复杂的局面,正是艾维娜帝国真理影响力的真实写照:它未能取代传统信仰成为帝国国教,但它如一根精巧的楔子,打入帝国千年未变的权力结构缝隙中,撬动著宗教与世俗之间脆弱的平衡。 而这一切,都源於其教义中那个对封建统治者而言无比诱人的核心命题神权应当守护人间,而非统治人间,而人间的统治权,终究应归於人间之主。 过去的几年里,帝国真理教在各方势力的挑战与詰问中不断自我革新。 艾维娜留下的辩证思想成为其內核,教义越来越具体完备,措辞也越来越犀利直指本质。 它承认神明的存在,承认正神对抗混沌的贡献,但也毫不留情地指出:教会获得了地位、权力与物质回报,而这份回报,常常扭曲了他们最初的使命。 这样的言论,自然不可能被任何传统教会接纳···.. 帝国真理教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说的太多让人不舒服的真理,以至於它只能在巴尔和希尔瓦尼亚传播,一旦离开这片土地,就会遭到各大教会的联合抵制。 而如今,抵制升级为了兵锋。 为了利益而已。 甚至,艾维娜怀疑,这些教会的行动得到了其背后神明的默许一不是支持,而是默许。 米尔米迪雅、塔尔、薇雷娜是无可爭议的正神,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庇护人类,对抗混沌。 但正神不代表他们完全是“正义”的,更不代表他们的教会是纯粹无私的。 在帝国建立之前的更古老时代,这片土地上的神明还要多得多。 其中许多即便现在看来也是正神一守护森林的、庇佑农耕的、启迪智慧的。 但他们依然消失在了歷史长河中,或者衰落到只能维持极小的信仰范围,可以被直接无视。 为什么? 因为教统之爭从来都是残酷的。 信仰的版图与权力的版图一样,需要爭夺、需要巩固、需要排除异己。 “所以,他们来了。”艾维娜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西方,那是塔拉贝克领的方向。 阿西瓦沉默地站在她身边。 作为刚刚踏入超自然世界的新生吸血鬼,他不久前还只是个普通管家,顶多算个武夫,太复杂的政治宗教纠纷,他看不懂。 但他本能地知道一件事:有人要攻击小姐珍视的一切,而他,会誓死守护。 “小姐,”阿西瓦谨慎地开口,“如果战爭真的爆发,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要塞即使加速,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內完全建成。 而且······敌人可能不会给我们那么长时间。” 艾维娜转过身,走下塔楼基座。她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回城堡,”她说,“我需要继续魔法课程,至於战爭准备····让巴尔铁卫进入最高戒备,洋枪队的弹药储备加倍购置。 另外,派人去邓肯霍夫,向父亲请示一—不,是匯报情况。 希尔瓦尼亚是艾维领的盟友,但这场战爭牵扯到了宗教討伐,性质已经变了“” 。 她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还有,让商会通知我们在塔拉贝克领的所有代理人和合作伙伴,开始逐步撤离资產,转换成易於携带的贵金属或震旦匯票。 战爭一旦开始,那边的市场会首先崩溃。” “是。”阿西瓦迅速记下。 两人离开工地,骑上来时的马匹,朝著巴尔霍夫城堡的方向返回。 沿途经过正在扩建的城区,艾维娜看到街道上依旧繁忙,商贩在叫卖,主妇在採购,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大部分巴尔人还不知道战爭即將来临,他们依然沉浸在日益改善的生活带来的喜悦中。 这让艾维娜的心微微收紧。 她创造了这一切,她让这片土地从绝望中焕发生机。 而现在,有人要摧毁它,以“神圣”的名义。 > 第81章 ,魔法 第81章 ,魔法 巴尔霍夫城堡的地下密室,是涅芙瑞塔在授课时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远离阳光,寂静无人,墙壁上镶嵌的发光水晶提供著柔和的光线,空气中瀰漫著古老的羊皮纸、乾燥草药以及某种淡淡冷香的气息。 艾维娜盘膝坐在密室中央的符文阵图中,双眼紧闭,双手在身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 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意识沉入体內,感受著魔法之风在血脉中的流动。 死亡之风(shy i sh)如同一条暗色的河流,在她周围缓缓旋转,带来沉寂、终结与转化的力量。 阴影之风(u川gu)则如薄雾般瀰漫,交织著秘密与错觉。 她还能隱约感知到其他魔法之风的存在一天堂之风(azy)的遥远呼唤,野兽之风(ghur)的原始躁动,金属之风(chamon)的冰冷···,但此刻,她专注於死亡。 “感受它的重量,”涅芙瑞塔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优雅而富有磁性,“死亡不是虚无,不是终结,而是一种······状態。 一种从一种存在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存在形式的过程,灵魂榨取不是掠夺,而是加速这个过程——跳过腐朽与消散,直接提取其中蕴含的能量。” 对於死亡系魔法最讽刺的事情,莫过於其本身代表著“死亡”这一客观规律,但是褻瀆了死亡的亡灵魔法却同样大量利用了死亡魔法之风。 那些擅长亡灵魔法的吸血鬼们,同样擅长死亡系魔法。 比如涅芙瑞塔。 艾维娜的指尖亮起一丝暗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微弱却稳定,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她面前的地面上,摆放著一只刚刚死去的兔子一这是练习用的材料,由城堡僕役提供。 “现在,想像它的灵魂还未完全脱离肉体,”涅芙瑞塔继续指导,她的身影在密室边缘若隱若现,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用你的意志去触碰它,不是强迫,而是·····引导。邀请它將其残存的力量赠予你,作为你协助它完成最后转化的回报。” 艾维娜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个描述与她对亡灵魔法的固有认知不同—一不是奴役,而是交易? 她集中精神,將指尖的暗紫色光芒延伸出去,如同触鬚般轻轻触碰兔子的尸体。 一瞬间,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感知。 她看到一团微弱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光晕,那是灵魂最后的残影,其中还残留著生命最后的温度、恐惧、以及一丝茫然的眷恋。 艾维娜的意念传递过去一个模糊的讯息:將你的力量给我,我会让你的转化更完整,让你的存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那团光晕犹豫了——如果灵魂残影也能犹豫的话。然后,它缓缓地,几乎是顺从地,朝著艾维娜的指尖流淌过来。 暗紫色的光芒骤然明亮! 一股冰凉而纯粹的能量顺著指尖涌入艾维娜体內,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 那不是生命力——吸血鬼不需要那种温暖的东西—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关於“存在”本身的能量。 她感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思维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连对魔法之风的控制都似乎稳固了一分。 与此同时,地上的兔子尸体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它没有腐烂,没有萎缩,而是迅速变得乾枯、灰白,最后化为一小撮细腻的骨灰。 整个过程安静而······洁净。 “很好,”涅芙瑞塔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讚许,“你比我想像的更有天赋。 大多数初学者在第一次尝试灵魂榨取时,要么无法感知到灵魂残影,要么会用粗暴的方式撕裂它,导致能量污染反噬自身,而你····你似乎天生懂得如何与死亡协商”。” 艾维娜睁开眼睛,紫红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她看著指尖还未完全消散的暗紫色光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魔法。 不是游戏里炫目的特效,不是小说中隨心所欲的力量,而是一种精密的、危险的、需要与宇宙本质进行微妙互动的技艺。 每一步都可能踏错,每一次施法都可能付出代价。 “接下来是驱役亡灵,”涅芙瑞塔走到密室另一侧,那里摆放著几具骷髏一不是人类的,而是动物的,看起来像是鹿或狼的骨架,“这是更进阶的应用。 你需要用死亡之风浸染这些无生命的骨骼,在其中烙印下你的意志印记,让它们暂时成为你肢体的延伸。” 她示范性地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符文。暗色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缠绕上最近的一具鹿骨。 骷髏的眼窝中亮起两点幽绿的火光,然后它站了起来,关节发出咔噠的轻响,静静地等待著命令。 “注意,你驱动的不是灵魂——这些骨架早已没有灵魂残留,你驱动的是一段记忆”,是骨骼本身在漫长岁月中记录的、关於如何运动的惯性”。 你要做的,是为这段惯性提供一个临时的推动力”,以及一个简单的指令” 。 艾维娜认真地听著。 涅芙瑞塔的教导方式与她预期的不同—没有晦涩的咒语,没有复杂的仪式,更多的是对原理的阐述与对“感觉”的引导。 这让她想起前世学过的物理学:先理解定律,再学习应用。 她走到另一具狼骨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这一次比灵魂榨取困难得多。她需要將死亡之风凝聚成细丝,如同手术缝合线般精確地穿入骨骼的每一个关节,在其中编织出一个临时的能量网络。 同时,她还要分出一部分意志,为这个网络设定最基本的指令:站立、行走、攻击。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儘管作为吸血鬼,她的体力远超凡人,但精神上的专注消耗同样巨大。 她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眼前偶尔闪过金星。 但她的手指很稳。 暗紫色的能量细丝如同活物般从她指尖延伸,钻入灰白的骨骼。一点,两点,幽绿的火光在狼骨眼窝中亮起,先是微弱,然后逐渐稳定。 狼骨的头颅抬了起来。 它尝试迈出前腿,关节发出生涩的摩擦声,差点摔倒。艾维娜立刻调整能量网络的分布,强化了腿部关节的支撑。 一步,两步。 狼骨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虽然姿势怪异,如同醉汉,但它確实在移动。 “不错,”涅芙瑞塔轻轻鼓掌,掌声在密室中清脆迴响,“第一次尝试就能让骷髏行走,这份控制力值得夸奖。 不过记住,驱役亡灵是持续消耗的技艺,你维持的时间越长,控制的个体越多,对你精神的负担就越大。 在战场上,这不是用来取代军队的战术,而是用来製造混乱、填补战线缺口、或者执行特殊任务的工具。” 艾维娜点点头,解除了对狼骨的控制,幽绿的火光熄灭,骨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重新变回一堆无生命的骨头。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但很快就恢復了。 吸血鬼的恢復能力在这里再次显现—一如果是人类法师,这样一次尝试恐怕需要数小时的冥想才能恢復精神。 “今天的课程到此为止,”涅芙瑞塔说,她走到艾维娜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艾维娜的下巴,仔细端详著她的脸,“你的进步很快,快得有些.····异常。 五种始祖血脉的融合,或许真的让你的魔法天赋產生了某种质变。” 艾维娜没有避开她的触碰。“我需要更快,老师,战爭就要来了,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涅芙瑞塔的唇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战爭?是的,我嗅到了硝烟与鲜血的气息,塔拉贝克领的老皇帝不甘心退场,而他圈养的那些教会猎犬,也闻到了撕咬异端的荣耀”。”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弟子?战爭不仅仅是刀剑与魔法的碰撞,它也是机会一清理旧秩序的机会,建立新规则的机会,还有····让某些犹豫不决的人,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机会。” 艾维娜心中一动。 她想起了那些史崔格尼人,想起了阿卡娜的请愿,想起了自己尚未给出的答覆。 涅芙瑞塔鬆开了手,转身走向密室的出口,裙摆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轻响。 “继续练习吧,但不要过度,魔法的道路上,急於求成往往通向深渊。”她在门口停下,侧过脸,月光石的光线在她完美的侧顏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至於战爭····做好准备,我会在適当的时候,给你一些小小”的帮助。 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我最有趣的实验。” 她离开了,留下艾维娜独自站在密室中。 艾维娜看著地上散落的动物骨骼,看著指尖还未完全消散的魔法灵光,又想起正在加速建设的要塞,想起巴尔街头那些尚且不知危险临近的民眾。 她的拳头缓缓握紧。 战爭要来,那就来吧。 她会保护自己创造的一切,她会用魔法、用剑、用金钱、用她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捍卫这片土地。 而至於那些以神明之名行掠夺之实的教会·艾维娜的紫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她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武神之名可不是虚假的。 > 第82章 ,僱佣兵 第82章 ,僱佣兵 斯提尔领的首府,坐落於蜿蜒的塔拉贝克河支流畔的斯特林堡,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 城堡主厅內,巨大的橡木桌上铺展著绘製精细的领地图,深蓝色的河流线条与墨绿色的森林区块勾勒出这片土地狭长的轮廓一它如同一个尷尬的楔子,牢牢嵌在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之间,与两者都有著漫长而脆弱的边境线。 阿尔伯特·安德森选帝侯站在桌旁,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图上那条代表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分界线的虚线那虚线的大部分,都划在他斯提尔领的领土之內。 “该死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而饱含怒意。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沉浸在意外之財的喜悦中。 艾维娜·冯·邓肯为购买“哨兵之肩”那片土地,支付了丰厚的金幣与武器装备,那些崭新的板甲和长戟足以武装他麾下最精锐的兵团,而那每年五万金幣的优先採购承诺,更是让斯提尔领的铁矿与木材找到了稳定出路。 阿尔伯特甚至开始规划,如何用这笔財富修缮城堡、加固边境哨所、或许还能招募一批新的骑兵。 然而,喜悦的余温尚未散尽,冰冷的现实就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塔拉贝克领与艾维领之间的战爭阴云,正以惊人的速度积聚。 双方都在边境增兵,斥候的衝突从零星摩擦升级为小规模交战,阵亡者的尸体被各自拖回,仇恨如同野火般蔓延。 而夹在两者之间的斯提尔领,成了这场风暴中最尷尬、也最危险的存在。 阿尔伯特头痛欲裂。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斯提尔领不会主动介入两个强大邻居的爭斗——他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个意愿。 但战爭一旦爆发,地理决定了战场很可能就在他的土地上。 生產活动受影响?那是最轻微的后果。 农田被践踏,村庄被徵用,桥樑被破坏,商路中断····这些损失虽然惨重,但至少可以估算和恢復。 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失去控制的溃兵。 经验告诉阿尔伯特,任何战爭都会產生溃兵。 那些被打散编制、失去纪律的士兵,为了生存会迅速墮落为比野兽更可怕的流寇。 他们洗劫村庄,屠杀平民,焚烧粮仓,將秩序井然的地域化为无法无天的地狱。 而斯提尔领狭长的地形,使得任何一支溃兵都能轻易渗透到腹地,追剿的难度成倍增加。 一想到那种画面一燃烧的农庄,哭嚎的妇孺,在领地上肆无忌惮穿梭的武装暴徒阿尔伯特就感到胃部抽搐,夜不能寐。 “大人。”副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主厅內令人窒息的沉默,“塔拉贝克领的使者再次求见,重申老皇帝陛下的承诺:战爭將儘量在敌方领土进行,避免影响斯提尔领的安寧,艾维领的德瓦尔选帝侯也通过信使表达了类似的態度。” “承诺?”阿尔伯特冷笑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安慰三岁小孩的漂亮话罢了!” 他直起身,用手指狠狠戳在地图上斯提尔领的位置。 “你看看这地形!塔拉贝克军要进攻艾维领,必须穿过我们北部至少一百里的丘陵地带;艾维军要反击,同样需要横跨我们南部广阔的平原。 儘量在敌方领土进行”?怎么进行?飞过去吗?!” 副官低下头,不敢接话。 阿尔伯特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何尝不知道那两个强大邻居的算计?塔拉贝克领的老皇帝不甘心霸权旁落,必须用一场胜利为继承人铺路;艾维领的德瓦尔绝不可能在此时退让,否则多年积累的威望將荡然无存。 双方都势在必得,而斯提尔领,不过是他们角力的棋盘。 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两方都假惺惺地表示“尊重斯提尔领的中立”,仿佛施捨了什么天大的恩惠。但阿尔伯特清楚,一旦战事不利,任何一方都可能“暂时借用”他的土地,“不得已”在他的领地上交战,“意外”波及他的村庄。 然后呢?一句轻飘飘的“战后赔偿”就能挽回一切吗? “他们唯一没说谎的是,”阿尔伯特的声音变得苦涩,“这场战爭確实不是衝著我来的。 斯提尔领只是·····倒霉。 纯粹的该死的倒霉!”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厚重的橡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地图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如果······如果他拥有塔拉贝克领那样的军力,或者艾维领那样的財富,他早就翻脸了! 他会用最强硬的態度告诉那两个傲慢的邻居:要么去別处打,要么先踏过我的尸体! 但他没有。 斯提尔领的军力在帝国诸领中只能算中游,经济更是长期依赖农业与有限矿產。 面对两个虎视眈眈的强邻,他能做的只有隱忍,只有祈祷战火不要烧得太旺,只有希望这场该死的衝突早点结束。 这种无力感,比愤怒更让他痛苦。 如果说斯提尔领的阿尔伯特是在焦虑与无奈中被动等待风暴降临,那么巴尔的艾维娜,则已经全面进入了战爭状態。 巴尔霍夫城堡的指挥室內,气氛同样凝重,但多了一种主动迎战的锐气。 巨大的沙盘占据房间中央,上面精细地標註著巴尔周边地形、新建要塞“天使之城”的位置、以及可能的敌军进攻路线。 艾维娜站在沙盘旁,手中拿著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猎装,金色的长髮梳理整齐,紫红色的眼眸冷静如冰。 阿西瓦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已经完成转化的吸血鬼管家如今看起来像三十出头的壮年军官,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德瓦尔选帝侯援助的建筑材料已经全部到位,”阿西瓦匯报著,声音平稳清晰,“石料、木材、铁件,比我们从努恩採购的品质更好,而且直接通过艾维领的河运网络送达,节省了至少二十天运输时间。 按照目前的进度,天使之城”有望在两个月內完成主体城墙与核心塔楼的修筑。” 艾维娜点了点头,指挥棒点在沙盘上那座用木块標示的要塞模型上。 “天使之城”坐落於“哨兵之肩”两座丘陵之间的咽喉要道,背靠巴尔领的腹地,面向西方开阔的缓坡。要塞的设计融合了帝国传统堡垒的坚固与震旦城防的某些理念—城墙更厚,雉堞更多,內部布局注重分区防御与机动支援。 一旦建成,它將如同一颗牢牢钉在希尔瓦尼亚西大门的铁钉,任何从西面来的敌人都必须首先啃下这块硬骨头。 “德瓦尔在军备上也给了实质支持,”阿西瓦继续道,“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为我们联繫了六支可靠的僱佣兵团。 目前所有兵团均已抵达巴尔城外指定的营地,总人数约四千八百人。” 艾维娜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僱佣兵。 她当然需要军队一巴尔铁卫只有一千人,洋枪队三百人,加上临时徵召的希尔瓦尼亚长矛手与弓箭手,总数也不超过三千人。 面对即將到来的宗教討伐军,这些兵力远远不够。 德瓦尔提供的僱佣兵团解了燃眉之急。 六支兵团,人数最多的“黑钢兄弟会”有一千一百人,最少的“灰狼团”也有六百余人,平均战力超过普通领主的常备军。 尤其是“自由之子”的长戟方阵和“南方利箭”的弩手集群,都是旧世界战场上颇有名气的精锐力量。 然而,僱佣兵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们的纪律如何?”艾维娜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阿西瓦沉默了片刻,选择如实匯报:“.···堪忧,过去一周,城內治安案件数量上升了四倍。 盗窃、斗殴、骚扰平民、酗酒闹事······虽然各兵团团长都表示会约束部下,但收效甚微。 昨天,血爪团”的人甚至在酒馆与真理之手”的巡逻队发生衝突,打伤了三名教会民兵。” 艾维娜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僱佣兵是什么人?大多是南方王国(提利尔、埃斯塔利亚等地)的破產农民、流亡罪犯、冒险者、佣兵世家子弟。 他们为了钱而战,忠诚仅限於契约期限和金幣数量。 指望他们像正规军一样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无疑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这些兵团在巴尔的表现已经算“克制”了—毕竟艾维娜支付了远超市场价的佣金,各兵团团长反覆叮嘱手下“別把金主惹毛了”。 但痞气难改,数千名武装暴徒聚集在一座繁荣的城市外,不出乱子才怪。 “治安案件全部交由真理之手”处理,”艾维娜做出了决定,指挥棒轻轻敲击沙盘边缘,“按巴尔法律,该罚款罚款,该监禁监禁,该鞭刑鞭刑。 如果有兵团团长来找你求情,就告诉他们:巴尔是法治之地,领主无权干涉司法,如果他们不服,可以解除契约离开,但定金也要退还。” 阿西瓦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小姐这是要借教会的手,给这些骄兵悍將一个下马威。 既维护了领地法纪,又避免了领主直接与僱佣兵衝突的尷尬—毕竟,宗教势力的“自治权”在某些情况下是很好的挡箭牌。 “我明白了。”阿西瓦记下,然后提到另一个关键情报,“根据我们在塔拉贝克领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宗教討伐军的先锋,已经確定是米尔米迪雅教会的炎阳骑士团”。 人数约五百,全员披甲骑兵,预计十天后抵达边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炎阳骑士团。 战爭女神米尔米迪雅最狂热的信徒,帝国境內最精锐的重骑兵部队之一。 他们驻扎在塔拉贝克海姆以及帝国各地,常年与北方混沌势力作战,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丰富。 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仰虔诚,士气高昂,为了“剷除异端”可以战斗至最后一人。 用僱佣兵去对抗炎阳骑士团? 艾维娜几乎能想像出那画面:第一轮衝锋,僱佣兵的阵线就会崩溃。 那些为钱而战的佣兵,绝不可能用血肉之躯去硬撼信仰加持的重骑兵洪流。 “果然不能指望他们打硬仗,”艾维娜低声自语,指挥棒无意识地在沙盘上划动,“撑撑场面,维持次要战线,或者追击溃兵····这就是他们的极限了。” 她抬起头,看向阿西瓦:“我们自己的部队呢?铁卫和洋枪队的战备情况? ” “巴尔铁卫已完成第二轮装备检查,所有板甲重新淬火加固,长戟刃口全部打磨。 洋枪队的弹药储备已增加至每人一百发,其中三分之一是特製的破甲铅弹。 另外,按照您的命令,我们从威森领那里紧急採购了三十门轻型火炮,已经部署在“天使之城”的预设炮位上。” 三十门火炮。 这是艾维娜的底牌之一,这些轻型火炮射程远、精度高、装填快,虽然口径不如帝国重型臼炮,但用於防御作战,足以对衝锋的骑兵造成毁灭性打击。 然而,火炮需要稳固的阵地和熟练的炮手,机动性差,且数量有限。 面对多路进攻或灵活穿插的敌人,它们的作用会受到限制。 艾维娜感到肩上的压力沉甸甸的。 她需要更多可靠的、能够打硬仗的部队。 但巴尔的人口基数有限,短时间內不可能徵召出大批合格士兵。 弗拉德虽然能提供支援,但希尔瓦尼亚的吸血鬼部队不宜直接介入宗教战爭那只会给敌人更多“討伐邪恶”的口实。 就在她沉思时,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艾维娜说。 门开了,托雷特和洛文並肩走入。 这两位前西格玛教会僧侣,如今是帝国真理教会在巴尔的最高负责人。 他们穿著简朴的深灰色教袍,胸前佩戴著代表“真理”的银色天平徽章,脸上带著风霜刻画的沉稳。 “艾维娜小姐,”托雷特微微躬身,他的声音温和但有力,“关於最近僱佣兵扰乱治安的处理情况,我们需要向您匯报。” 艾维娜示意他们继续。 “过去七天,真理之手”共处理涉及僱佣兵的治安案件四十七起,”洛文接口,他的语调更直接一些,“其中盗窃十五起,斗殴二十二起,骚扰妇女六起,破坏公物四起。 所有案件均按《巴尔治安法》处置,共处罚金三百二十金幣,监禁三十五人,鞭刑十二人。 各僱佣兵团累计缴纳罚金二百八十金幣,剩余部分由其团长担保,承诺在佣金中扣除。” 托雷特补充道:“处理过程中,曾有三位兵团团长前来交涉,希望从轻发落。 我们依据教会自治权予以回绝,並重申了巴尔的法纪,目前来看,僱佣兵的行为已有所收敛。” 艾维娜认真听著,忽然问道:“真理之手”在这次事件中表现如何?我是说,面对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僱佣兵,他们能否有效执法?” 托雷特和洛文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自豪。 “毫无惧色,”托雷特回答,“真理之手”的成员虽然大多是普通工匠、 农民之子,但他们都经过严格的教义培训和基础战斗训练。 我们教导他们的不仅是剑术和纪律,更是守护秩序、捍卫真理的信念,面对僱佣兵的挑衅,他们结阵而战,相互掩护,以小队为单位果断处置,未让任何一起事件升级为大规模衝突。” 洛文点头:“最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巴尔民眾的支持。 每次真理之手”出动,都有市民自发跟隨,提供线索、协助围堵、甚至只是站在远处声援,那些僱佣兵再蛮横,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下攻击代表教会的执法者。” 艾维娜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堡下方巴尔城的街景。 午后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商铺照常营业,行人往来如织。远处,帝国真理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反射著柔和的白光。 一场宗教战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陷入了思维定式一將这场衝突单纯视为领主之间的军事对抗。 但它的本质是“宗教”战爭。塔拉贝克领打出的旗號是“剷除异端”,那么巴尔这一方,自然也应以信仰的力量来回应。 而“真理之手”,这支她之前並未太过在意的教会武装,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他们人数不多,目前只有约一千人。 但是“真理之手”成员们表现出来的纪律性和组织性让她刮目相看。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帝国真理虽然不被承认,但也確实是西格玛教派的分支,信仰西格玛的人怎么可能不通战斗? 托雷特和洛文之前是西格玛教会的人,他们也把西格玛教会训练战斗牧师那一套搬了过来,如今的“真理之手”就是受到一定程度训练的教会武装力量。 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帝国真理”的具现化存在,是这场宗教战爭中,巴尔一方最名正言顺的战士。 “托雷特,洛文,”艾维娜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新的光芒,“如果····如果我为真理之手”提供更好的装备、更系统的训练,更明確的作战使命,他们能否成为一支真正的可堪一战的军队?” 两位前僧侣明显愣了一下,隨即,他们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激动与郑重。 “以西格玛之名,”托雷特右手抚胸,深深行礼,“只要您给予信任与支持,真理之手”必將成为捍卫巴尔最坚实的盾、最锋利的剑。” “我们缺少的从来不是勇气与信念,”洛文的声音鏗鏘有力,“而是鎧甲、 武器、以及系统化的战技指导。 如果有这些·····是的,小姐,他们可以成为一支让任何敌人敬畏的力量。” 艾维娜点了点头。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阿西瓦,从商会储备中调拨一千套镶钉皮甲、长剑、盾牌,优先装备真理之手”。 另外,联繫我们在努恩的合作伙伴,再採购一批军用重弩和弩箭。” “托雷特,洛文,从明天开始,真理之手”全员进入战时训练。 我会请阿西瓦和几位经验丰富的巴尔铁卫军官指导他们阵型战术,同时····我本人也会抽时间,传授他们一些基础的协同作战技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內的每一张面孔。 “这场战爭,不仅仅是刀剑的交锋,更是信念的对抗,塔拉贝克领以为凭藉炎阳骑士团的铁蹄就能碾碎巴尔的抵抗,摧毁帝国真理的异端”。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当普通人被真理武装起来,被守护家园的信念点燃时,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窗外,巴尔城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沉稳,在城市上空迴荡。 战爭的前夜,有人焦虑无奈,有人积极备战。 而在巴尔,一种新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一它不是贵族的私兵,不是僱佣的刀剑,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带著信仰与决心的荆棘。 艾维娜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將到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 第83章 ,圣血天使的標准 第83章 ,圣血天使的標准 深夜的巴尔霍夫城堡,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 书房內,鯨油灯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光晕,將艾维娜伏案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 她面前摊开著数份战报、物资清单、兵力部署图,羊皮纸的边缘因为反覆翻看而微微捲曲。 成为吸血鬼后,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模糊,她不需要睡眠,不会感到生理性的疲惫,这让艾维娜能够连续数日投入工作而不必休息。 但精神的耗损依然存在那些需要反覆权衡的决策、对未知威胁的忧虑、 对即將到来的血腥衝突的预演,都在消耗著她的心力。 自从塔拉贝克领的几家教会以“討伐异端”之名对巴尔宣战,艾维娜就再未有过片刻鬆懈。 战爭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开始旋转,就会將周围的一切捲入其中。 艾维娜清楚地感受到那股牵引力——每一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每一个消息都意味著局势的进一步恶化,而她必须做出反应,调整部署,寻找破局的可能。 武器储备是她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几天前,她通过李琮购得了震旦商队及公使护卫队储备的火器与弹药,那位震旦公使確实是看在私人交情上才做出这个决定—出售使团护卫队的装备,即便对於一位公使而言也是需要承担巨大压力的越权行为。 李琮在交割时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艾维娜小姐,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李某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您可得记得欠我个人情。” 艾维娜郑重地感谢了他。 那些震旦火器——鹤统、铁雹统、以及配套的定装弹药—一是此刻巴尔最急需的战略物资。 它们比帝国制式火枪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在防御作战中能发挥关键作用。 但数量太少了,仅够再武装几十人的洋枪队,无法大规模列装其他部队。 她也曾想过从其他渠道获取更多震旦火器,但现实很残酷:震旦天朝与帝国相隔万里,最快的商队一路上没有任何波折(这是不可能的)往返一次也需要数月甚至更久。 短期內不可能有新的货源。 帝国境內的震旦商品几乎被巴尔商会垄断,其他人根本囤积不到多少,数量也极其有限。 艾维娜执著于震旦火器,原因很实际。 首先,技术代差是最大的优势,敌人可能会没有料到洋枪队的火力以及射速。 战场上的突然性往往能决定胜负,这些先进火器足以在接战初期给敌人造成重大杀伤和心理震慑。 其次,火器训练的周期远比弓箭手或弩手短。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数年时间培养臂力、精度和战术意识;而一个火枪手,在掌握基本操作和安全条例后,几个月就能形成战斗力。 对於缺乏时间、却拥有足够资金的艾维娜来说,火器是最具性价比的选择。 更不用说震旦火器本身也是保值品,即便短期內用不上,留在仓库里也不会贬值,必要时甚至可以转售获利。 但所有这些考量,在“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战爭,已经全面爆发了。 三天前,第一份战报传来:艾维领选帝侯德瓦尔·雷道夫亲率大军,越过斯提尔领北部边境,突入塔拉贝克领境內。 这位以勇武和果断著称的年轻统治者,在战爭初期展现出了惊人的锐气。 他的部队如同尖刀般刺入塔拉贝克领的防线,连续攻克两座边境要塞,击溃三支阻击兵团,兵锋直指塔拉贝克领腹地。 战报上用激动的笔触描述著“艾维领雄狮的咆哮”、“不可阻挡的推进速度”。 艾维娜当时鬆了口气。 如果德瓦尔能在塔拉贝克领境內取得决定性胜利,迫使老皇帝求和,那么针对巴尔的宗教討伐很可能会不了了之一失去世俗力量支持的教会武装,很难独自发动大规模远征。 但她的乐观只维持了不到一周。 第二份战报的语气变得凝重。 .. 德瓦尔的快速推进暴露了致命弱点:过长的补给线,塔拉贝克领的指挥官显然深諳用兵之道,他们没有在正面硬撼艾维领大军的锋芒,而是派出了大量轻骑兵和小股部队,不断袭扰运输车队、破坏道路桥樑、攻击分散的驻防点。 与此同时,塔拉贝克领的主力部队依託熟悉的地形和预设工事,进行层层阻击,每一战都让艾维领付出代价,每一战都消耗著进攻方的锐气。 客场作战的劣势开始显现。 德瓦尔的部队得不到当地民眾的支持,情报来源有限,对地形的不熟悉导致多次行军延误甚至误入险地。 而塔拉贝克领的军队却如同水银泻地,忽而集结猛攻,忽而分散游击,让艾维领的指挥官疲於应对。 终於,在塔拉贝克领指挥官精心策划的多线骚扰下,德瓦尔露出了破绽。 一支偏师被诱入山谷围歼,主力部队的侧翼暴露。 塔拉贝克领抓住了这个机会,集结重兵,迫使艾维领在不利地形下进行决战。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 第三份战报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人窒息:“十月十七日,森林决战。 我军虽奋勇力战,然地形不利,敌眾我寡,损失惨重,幸赖选帝侯亲率亲卫铁骑,凿穿敌阵,直逼敌將,迫敌回防,方得脱困。 现全军已退至斯提尔河北岸,急需休整补给,伤亡······逾三成。” 三成。 对於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这个数字意味著数千名士兵永远留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还有更多人带著伤残退出战斗序列。 更糟糕的是,撤退的路线被斯提尔河阻隔。 如果不是德瓦尔在最后时刻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个人勇武—一他亲自披掛上阵,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决死衝锋,一度杀到塔拉贝克领前线指挥官百米之內,迫使对方紧急收缩部队保护主帅一艾维领的败退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溃败,甚至全军覆没。 而现在,隨著艾维领军队退过斯提尔河,战场不可避免地转移到了斯提尔领境內。 阿尔伯特·安德森最恐惧的噩梦,成为了现实。 战火將在这片狭长的土地上燃烧。 农田被践踏,村庄被徵用,平民流离失所,溃兵化为流寇·····而夹在两个强邻之间的斯提尔领,將承受所有的苦难。 艾维娜放下战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巴尔城灯火稀疏,大多数居民已经入睡。 他们还不知道,战爭的阴影正在迅速逼近—一从斯提尔领向东,穿过“哨兵之肩”丘陵,就是巴尔的领土。 而塔拉贝克领军队中的教会武装部队,很可能正朝这个方向杀来。 她转身看向沙盘上那座刚刚竣工的要塞模型——“天使之城”。 在付出了三倍成本、日夜赶工之后,这座扼守要道的堡垒终於具备了基本的防御功能:九米高的石砌城墙、十座箭塔、两座主堡、內部仓库和兵营、以及三十门火炮的炮位。 但它真的能挡住敌人吗? 艾维娜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上“哨兵之肩”的微缩地形。 那两片丘陵海拔不高,坡度平缓,对於从西面来袭的军队而言,与其说是天险,不如说是稍微费点力气的坡道。 一旦敌人突破丘陵间的通道,“天使之城”就將直接暴露在攻击之下。 当然,情况也並非全是坏消息。 弗拉德和伊莎贝拉给予了他们能提供的除了直接动用亡灵势力之外的任何支持。 四百名邓肯霍夫卫队的士兵已经全部抵达巴尔,驻扎在城堡外的军营中。 这些士兵忠诚毋庸置疑—一他们宣誓效忠的是邓肯家族,而非冯·卡斯坦因但战斗力与巴尔铁卫相比並无优势。 同样的装备水平,同样的训练教官(阿西瓦曾负责两支部队的训练),甚至同样的战术体系。 唯一的区別在於实战经验:巴尔铁卫常年护送商会商队,在帝国各地与土匪、野兽人、绿皮发生过多次衝突,更有实战经验;而邓肯霍夫卫队更多承担城堡守卫和礼仪任务,真正的战斗经歷有限,但是弗拉德曾经亲自操练过他们几次。 另一支新力量是“真理之手”的武装化。 在托雷特和洛文的全力推动下,这支教会民兵在短短数周內完成了从治安队伍到战斗部队的转型。 三百名核心成员装备了镶钉皮甲和长剑,接受了基础阵型训练;另外七百名预备成员作为辅助兵,负责运输、工程、医疗等任务。 总计一千人。 听起来不少,但面对即將到来的宗教討伐军—一尤其是那五百名炎阳骑士团的重骑兵——这点兵力依然显得单薄。 艾维娜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长髮。 成为吸血鬼后,她的身体发生了许多微妙变化,比如头髮永远不会出油,永远保持著柔顺的金色光泽,无论她怎么揉搓都不会打结变形。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她不必在忙碌中还要分心打理仪容。 “小姐。”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阿西瓦走了进来。 这位新晋吸血鬼管家看起来精神饱满,转化带来的青春活力让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岁的巔峰状態。 他手中拿著一份羊皮纸,上面似乎写著一些名字。 行礼之后,阿西瓦將名单呈上。 “我认为这些人有资格加入邓肯血系。” 艾维娜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不多,只有七个。 其中三个她认识:邓肯霍夫卫队的一名百夫长,巴尔铁卫的一位小队长,还有巴尔商会负责震旦贸易的资深管事。 另外四个名字有些眼熟,似乎是“真理之手”的中层骨干和帝国真理教的虔诚信徒。 她在脑海中回忆著这些人的印象,卫队百夫长沉稳可靠,曾在一次剿匪行动中救过同伴;铁卫小队长勇猛果敢,在莫德海姆城下的战斗中表现出色;商会管事精明干练,为巴尔爭取到了不少有利的贸易条款;教会骨干信念坚定,在传播“帝国真理”时屡遭排斥却从未动摇。 他们的共同点是·艾维娜皱起了眉头。 “阿西瓦,”她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直视著管家,“你觉得这些人有资格加入我们的理由是?” 阿西瓦的回答理所当然:“对您的忠诚。” 他进一步解释:“卫队百夫长曾不止一次表示,愿为邓肯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铁卫小队长在训练中常以为艾维娜小姐而战”激励部下;商会管事多次拒绝其他领的高薪挖角,坚持留在巴尔;教会骨干更是將您视为真理的化身”,信仰坚定无可动摇。”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意思:既然要发展血裔,自然应该选择最忠诚的人。 忠诚是吸血鬼社会中最珍贵的品质,因为永恆的生命放大了背叛的可能,也放大了忠诚的价值。 但艾维娜却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 她站起身,离开书桌,在书房內缓缓踱步,鯨油灯的光晕隨著她的移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阿西瓦,你是特殊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因为你的陪伴,因为你对邓肯家族数十年的忠心,因为我把你视为家人,所以你成为了我的第一个血裔,这是一种······基於情感的信任,一种个人化的选择。”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阿西瓦。 “但对於其他人,我设想的是一套不同的標准。” 阿西瓦微微低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艾维娜继续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银线刺绣,她在组织语言,试图將自己的想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虽然在你眼里—一在很多人眼里——甚至在帝国那些关於我的传闻中,我可能依然是善良的”、仁慈的”艾维娜小姐,”她的语气带著一丝自嘲,“但在我看来,事情並非如此简单。” 她想起了在邓肯霍夫城堡,那些因为恐惧瘟疫而拒绝服侍伊莎贝拉的家僕。 她下令处决了签下卖身契的那些人,驱逐了定期契约的工人,在当时的情境下,这个决定冷酷而决绝,没有任何犹豫。 事后回想,艾维娜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她。 在帝国,贵族处死不忠的僕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僕人的生命属於主人,签了卖身契的僕从等同於財產,他们的背叛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对財產权的侵犯。 所以没有人觉得艾维娜做得过分,相反,很多人认为她展现了统治者应有的威严。 不光是贵族,甚至於帝国的普通人也会这么觉得。 但艾维娜的记忆深处,还残留著另一个世界的道德图景。 在那里,生命权是基本的,奴役是非法的,惩罚应当与过错相称,她曾以为自己能够保持那份道德基准,至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 现实却告诉她:当你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当你手握权力,当你需要做出选择时,妥协和適应会悄然发生。 她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鯨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远处隱约的夜梟啼鸣。 阿西瓦耐心地等待著,这位经歷了希尔瓦尼亚数十年风霜的老兵一现在应该说是年轻的吸血鬼—一有著惊人的耐心。 他了解艾维娜,知道她在思考重要的事情时,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艾维娜並非想要隱瞒什么。 面对阿西瓦,她可以毫无保留。问题在於,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建立什么样的血系。 但她对血裔的要求,至少有一些模糊的轮廓。 “我希望,”她终於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的血裔们,能够拥有和我一样的志向—一即便那志向听起来天真,甚至在这个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回书桌旁,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我希望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切实的努力: 让平民吃饱穿暖,让孩子有学可上,让工匠有活可干,让商人有路可走。 让秩序取代混乱,让希望取代绝望,让······人性的光芒,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多亮一点点。” 阿西瓦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见过艾维娜如何治理巴尔,如何將一片贫瘠之地变成繁荣之城。 那不是政治作秀,而是真正倾注心血的建设。 “但这很难,”艾维娜的声音低了下来,“非常难,我们会遇到阻力,会遭遇背叛,会面对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甚至我们自己,也可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迷失方向,忘记初心。” 她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深邃如渊。 “所以,我希望我的血裔,即便墮入低谷,也不要放弃,不要像许多吸血鬼那样,在永恆的饥渴和绝望中,墮落成怪物一那些只知吸血的野兽,那些將人类视为牲畜的食尸鬼”。” 这个词她说得很重。 在吸血鬼的社会中,將同族形容为“食尸鬼”是极大的侮辱,那意味著彻底丧失了理智与尊严,沦为被本能驱使的野兽。 但艾维娜见过那样的存在一在涅芙瑞塔的讲述中,在弗拉德的警告里,甚至可能在未来某天,她会亲眼目睹。 “我希望我的血裔,至少···”她顿了顿,寻找著准確的词语,” 善良,正义。 愿意为了人类的福祉而战,而不是將人类视为食物或玩具。” 她看向阿西瓦:“你能明白吗?忠诚很重要,但不是唯一的標准。 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標准,我需要的是·····同志,是那些愿意和我一起,在这条艰难道路上走下去的人。” 阿西瓦静静地站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艾维娜能感觉到,他在认真思考这些话。 许久,这位管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小姐。”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会將您的要求牢记在心,未来的血裔选拔,將以此为標准一不仅要有忠诚,更要有信念,有坚持,有与您相同的······理想。” 艾维娜点了点头,感到一丝欣慰。阿西瓦可能不完全理解她所说的“让世界变得更好”具体意味著什么,但他会忠实地执行她的意志。这就够了。 “那么,”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名单上,“这些人·.··暂时搁置,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观察,更多考验,战爭即將来临,那或许是最好的试金石。” 阿西瓦接过名单:“是,另外,关於兵力问题···...” 艾维娜揉了揉太阳穴。 这確实是她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 第84章 ,融合 第84章 ,融合 阿西瓦离开书房后不久,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比之前更轻,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维娜抬起头,紫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一她知道来的是谁,也知道她为何而来。 “进来。”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书房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入室內。 阿卡娜依然穿著那身样式古朴的深蓝色长裙,银色的长髮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髮髻,几缕髮丝垂在额前,为她带著沧桑感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柔和。 但此刻,她浅灰色的眼眸中却写满了不安与急切。 这位曾经的莱弥亚血裔、后来的史崔格君主妾室、如今的史崔格尼人精神领袖,在走进书房后,向艾维娜行了一个標准的史崔格宫廷礼一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姿態优雅却透著一丝紧绷。 艾维娜看著她,心中涌起一阵轻微的头疼。 她当然知道阿卡娜的来意。 自从几个月前那些史崔格尼人抵达巴尔,在城西靠近飢饿森林的区域定居下来,艾维娜就始终没有给予他们一个明確的“身份”。 她允许他们在巴尔生活、工作,甚至通过巴尔政务厅为他们办理了正式的身份证明,赋予他们合法的居民权。 在行政层面,这些流亡者与任何新迁入巴尔的帝国平民没有任何区別。 但在阿卡娜和那些史崔格尼人看来,这並不算真正的“接纳”。 他们依然聚居在城东那片相对独立的区域,紧紧贴著飢饿森林,保持著尼赫喀拉遗民特有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习俗。 他们与巴尔本地的居民之间,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更让阿卡娜不安的是,艾维娜似乎对他们“不闻不问”。 没有召见他们的长老,没有安排具体的职责,没有询问他们的需求,就像····就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这绝不是阿卡娜期待的。 在两千年的流亡岁月中,史崔格尼人始终怀抱著一个梦想:找到一位新的、 值得追隨的君主,重建他们失落的文明与荣耀。 而当艾维娜出现一这位融合了乌索然血脉,即將成为新始祖的存在——阿卡娜几乎確信,这就是命运给予史崔格尼人的第二次机会。 然而,艾维娜的態度让她困惑,也让她焦虑。 所以今天,她鼓起勇气,直接来到领主书房,寻求一个答案。 “艾维娜大人。”阿卡娜开口,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急切,“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但我必须询问······为什么您要无视那些史崔格尼人?” 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眸紧紧盯著艾维娜,仿佛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深藏的意图。 “如果您还是担心我们的忠诚度,我以史崔格的荣耀担保並发誓—一我们全体史崔格尼人,愿意向您献上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我们的荣誉感和诚信,歷经两千年的流亡未曾褪色,请您相信这一点。” 艾维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壁炉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双紫红色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她当然知道史崔格尼人的秉性。 在阿卡娜带著那些流亡者出现在巴尔之后,艾维娜就通过查阅古籍、询问涅芙瑞塔、甚至暗中观察,仔细了解过这个古老的族群。 与艾维娜前世记忆中某个声名狼藉的流亡民族不同,史崔格尼人虽然同样失去了家园,四处流浪,伺机寻找復国的机会,但他们的行事方式与內在品格截然不同。 源於尼赫喀拉时代的文化传承,让他们始终保持著严格的荣誉准则与诚信传统。 即使在最艰难的流亡岁月中,他们也极少从事偷窃、欺骗、劫掠等行为这不仅是因为道德约束,更是因为理智的判断:一个声誉良好的流亡族群,更容易在各地领主的默许下生存、迁徙。 事实上,史崔格尼人的行动低调到几乎隱形。 他们擅长在不惊动当地势力的情况下穿越边境,在荒僻地带建立临时营地,以精湛的手工艺或医疗服务换取必要的物资。 很多时候,当地居民甚至领主都不会意识到,有一群史崔格尼人曾在自己的领地上短暂停留。 这样的族群,確实值得信任,也值得重用。 但艾维娜有她的顾虑。 她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舒缓却带著明確的安抚意味。 “阿卡娜,请坐。”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我並没有不信任你们的意思,事实上,我对史崔格尼人的了解,可能比你自己想像得更多。” 阿卡娜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下。 她的坐姿挺直而优雅,双手平放在膝上,目光依然紧盯著艾维娜。 “那么,请恕我冒昧,”阿卡娜的声音依然诚恳,但多了一丝困惑,“如果您不怀疑我们的忠诚与品格,为什么要····无视我们?史崔格尼人渴望为您效力,渴望成为您力量的一部分。 我们体格健壮,擅长战斗,熟悉古老的知识与传统,我们完全可以成为您最可靠的亲卫,我们的长老也足以胜任中高层的管理职责””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因为艾维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表情一那不是不悦,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种······带著深深理解的无奈。 “阿卡娜,”艾维娜轻声打断了她,“这正是问题所在。”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窗边。 窗外,巴尔的街景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寧静而有序,远处,城东那片史崔格尼人聚居的区域隱约可见,与巴尔主城区的建筑风格有著微妙的差异。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艾维娜背对著阿卡娜,声音清晰而平静,“史崔格尼人天生体格高大健壮,平均战斗力超过普通帝国士兵,而且有著深厚的文化底蕴与荣誉传统。 从实用角度来说,將你们整编为一支专属的亲卫部队,让有能力的族人担任管理层,確实是一个合理的选择。 阿卡娜下意识地轻微点了点头。 这確实是她和几位史崔格尼人长老私下商议过的设想一不是出於傲慢,而是基於对自身价值的客观评估。 史崔格尼人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军事与行政服务,正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艾维娜的语气,让她隱隱感到不安。 “那么,”艾维娜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直视著阿卡娜,“请你告诉我:史崔格尼人有什么天生高贵”的地方,值得受到这样的优待”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阿卡娜的头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当然有”—一史崔格尼人確实比普通帝国人更强壮,更坚韧,更熟悉古老的知识与传统。 但话到嘴边,她却说不出口。 因为艾维娜的问题,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逻辑:难道某些种族天生就该高人一等?难道优越的体质或古老的文化,就赋予了某个族群“理应”获得特殊地位的权利?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长生种的精灵、技艺精湛的矮人、甚至力量恐怖的恶魔,早该统治整个世界了。 但现实是,人类一这个在身体素质、寿命、魔法天赋上都远不如许多异族的种族一依然是旧世界最庞大、最具有影响力的文明主体。 作为史崔格帝国的遗民,他们对於种群问题其实要更加敏感一些。 毕竟,他们也曾是被保护的弱者。 那时的史崔格帝国,吸血鬼与凡人和谐共处。 作为“午夜显贵”的史崔格血裔们,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智慧与寿命。 按照“优越者理应统治”的逻辑,他们完全可以像许多其他吸血鬼族群那样,將人类视为牲畜或奴僕。 但乌索然没有那样做。 他建立了秩序,颁布了法律,庇护凡人子民,甚至在帝国崩溃的最后时刻,选择为平民爭取逃亡时间而独自断后。 那些强大的、不朽的吸血鬼君主们,从未因为自己的“优越”而视凡人如草芥。 相反,他们將庇护弱者视为强者的责任,將文明传承视为不朽者的使命。 这才是史崔格文明真正的內核一不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是强者庇护弱者的责任伦理,是不同生命形態之间的尊重与共生。 阿卡娜作为亲歷者,太了解那种精神了。 而现在,艾维娜的问题,让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史崔格尼人要求因为自己的“优越”而获得特殊地位,那恰恰背离了史崔格文明最珍贵的遗產。 看到阿卡娜脸上变幻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从恍然到惭愧一艾维娜知道,她已经明白了问题的关键。 “阿卡娜,”艾维娜走回书桌旁,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话语中的分量丝毫未减,“让我们看看现实吧,如今在巴尔,史崔格尼人正在做什么?” 阿卡娜沉默了。 她无法回答。 “你们刻意与巴尔人分开居住,按照自己的习惯生活,维持著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態。”艾维娜的语气中没有指责,只有平静的陈述,“你向我抱怨,说我没有把你们当成自己人,那么反过来问:史崔格尼人,有把巴尔人当成自己人吗?有试图真正融入这片接纳你们的土地吗?” 这番话很重。 重到阿卡娜几乎无法承受。 她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银色的长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脸。 “请·····请原谅我们的愚钝与傲慢。”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真诚的愧疚,“我们从未想过··.···从未意识到··....” “起来吧,阿卡娜。”艾维娜绕过书桌,伸手扶起这位跪地的吸血鬼。 她的手指冰冷,但动作轻柔。 “我说这些,不是在指责你们。恰恰相反,我理解你们的行为一漫长的流亡会让任何族群变得谨慎,变得习惯於保持距离以保护自己的文化,这是生存的本能,无可厚非。” 她让阿卡娜重新坐回椅子上,自己则靠在书桌边缘,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她。 “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巴尔人,希尔瓦尼亚人,他们同样对我忠诚,同样有能力,同样在灵魂上与你们一样高贵。”艾维娜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当我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时,这里是一片绝望的荒芜,人们挣扎在生死线上,一生未曾吃过一顿饱饭,未曾见过一块真正的黑麵包。 但他们没有放弃,他们抓住了我给予的每一丝机会,用惊人的韧性重建家园,学习新技能,拥抱新思想。” 她指向窗外。 “你看现在的巴尔,繁荣的商业,有序的街道,充满希望的民眾。 这一切不是凭空出现的,是每一个巴尔人用汗水、智慧、甚至鲜血换来的,他们中的许多人,如今已经成为熟练的工匠、精明的商人、忠诚的士兵、虔诚的信徒。 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一不是通过宣称自己有多么优越”,而是通过实实在在的付出与贡献。” 阿卡娜静静地听著,浅灰色的眼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羞愧,也有一种渐渐清晰的领悟。 “所以,史崔格尼人的待遇”,”艾维娜继续说道,语气坚定而清晰,“不应该取决於我认为你们值得”什么,而应该取决於你们做到”了什么。 我不是要给你们特权,也不是要將你们边缘化,我要的,是你们自己主动地、真正地融入巴尔。” 她顿了顿,给阿卡娜消化这些话语的时间。 “我不是要求你们拋弃自己的文化和传统,恰恰相反,如果你们能做到在融入的同时,將史崔格帝国的优秀文化、知识、技艺带到巴尔,与这里已有的文明交融、创新······那么我不仅不会阻止,反而会全力支持。” 艾维娜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真诚的微笑。 “巴尔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堡垒,它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內从荒芜中崛起,正是因为它海纳百川—一接纳震旦的文化与技术,吸纳帝国各地的流民与工匠,融合各种有益的智慧与经验。 史崔格文明作为尼赫喀拉的直系传承,拥有无数珍贵的遗產,如果你们愿意分享,愿意让这些遗產成为巴尔多元文化的一部分,那將是这片土地莫大的幸运。” 阿卡娜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野心或欲望的光芒,而是一种被点亮的希望,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 她再次从椅子上站起,但这次没有下跪,而是以一个更加庄重、更加诚挚的史崔格礼仪,向艾维娜深深鞠躬。 那个姿態,仿佛不是在向一位领主致敬,而是在向一种理念、一种智慧、一种真正的领导力表达最深的敬意。 “我明白了,艾维娜大人。”阿卡娜的声音依然有些颤抖,但其中充满了全新的决心,“完全明白了。我们之前····太沉浸在自己的过往与诉求中,忘记了最基本的道理:尊重是相互的,融入是双向的。我们要求被接纳,却从未真正尝试去接纳他人。” 她直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带著泪光的微笑。 “我会回去告诉所有人,史崔格尼人不会再孤立自己,不会再等待赐予”的地位。 我们会走出那片聚居区,走进巴尔的街道、工坊、市场、学校。我们会用我们的双手去工作,用我们的智慧去贡献,用我们的文化去丰富这片土地。 我们会证明—不是通过宣称,而是通过行动—史崔格尼人值得成为巴尔的一部分,值得成为您麾下的力量。” 艾维娜点了点头,紫红色的眼眸中流露出讚许。 “很好,那么,从明天开始,让史崔格尼人的长老们来政务厅,与托雷特、 洛文以及商会的负责人会谈。 我们需要制定具体的计划一如何让你们的族人获得合適的技能培训,如何將你们的文化遗產以適当的方式引入巴尔的教育与生活,如何让史崔格尼人参与到城市的建设与管理中。” “是!”阿卡娜的声音响亮而坚定。 “但是,”艾维娜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记住一点:融合不是同化—一不是要求你们变成另一个巴尔人”。 而是种族融合一保持你们特色的同时,成为巴尔多元共同体中平等而有贡献的一员。 你们可以继续举行你们的仪式,穿你们的传统服饰,遵循你们的饮食规范,只要这些不违反巴尔的基本法律,不妨碍他人。 阿卡娜深深吸气,眼中充满了感激:“感谢您的智慧与宽容,艾维娜大人。” 艾维娜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她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但眼中多了一丝温和。 “那么,这件事就谈到这里。你还有別的事吗,阿卡娜?” 阿卡娜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 “不,没有了。我这就去召集族人,传达您的意思。”她再次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艾维娜忽然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阿卡娜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维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既然你们决定真正融入巴尔,那么有些情报,我想应该与你们共享。 关於即將到来的战爭,关於塔拉贝克领的军事部署······以及,关於炎阳骑士团可能採取的行动路线。” 阿卡娜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走回书桌旁,双手接过那份文件。 “我研究过史崔格尼人的战斗传统,”艾维娜平静地说,“你们擅长山地游击、小队突击、以及利用地形设伏,这些技能,在接下来的防御战中,可能会非常有用。” 阿卡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那份文件,她的脸上浮现出坚定而郑重的表情。 “史崔格尼人,”她一字一句地说,“將誓死守护我们的新家园,我们绝不会再次流浪!” 艾维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卡娜再次行礼,然后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后,艾维娜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解决了一个问题,但还有更多的问题在等著她,战爭迫在眉睫,兵力依然不足,防御还需要进一步完善··但她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在如何对待史崔格尼人这件事上,她找到了一个既符合自己理念、又能真正帮助这个古老族群的道路。 不是施捨,不是利用,而是给予尊严与责任,引导他们成为共同体中有价值的一员。 这,或许才是领导真正的意义。 窗外,太阳开始升起,將巴尔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2 第85章 ,二连长一般都是最能打的那个 第85章 ,二连长一般都是最能打的那个 接下来的几天,艾维娜如同被绷紧的弓弦,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来自西面的情报雪片般飞入巴尔霍夫城堡的书房,每一份都印证著她最坏的预想,並在上面增添更沉重的砝码。 塔拉贝克领的教会联军,这支打著“惩戒异端”旗號的討伐力量,在顺利渡过斯提尔河后,並未如艾维娜曾暗自期盼的那样,將主要矛头转向正在斯提尔领境內舔舐伤口但仍保有相当实力的艾维领大军。 相反,他们的行军路线明確地指向东方,指向希尔瓦尼亚,指向巴尔。 这支军队的核心是那五百名炎阳骑士——战爭女神米尔米迪雅最锋利的剑。 他们身披鋥亮的板甲,外罩绣有金色烈阳的猩红罩袍,马鎧在少有的阳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芒,队伍行进间肃穆无声,只有沉重的马蹄声敲打著大地,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仅仅是斥候远远望见的描述,就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生寒意。 然而,威胁远不止这五百重骑,环绕在炎阳骑士团周围的,是来自米尔米迪雅教会“坚定之光”步兵团的剑士与长矛手,是塔尔教会“护林人”中精选出的猎手与巡林客,甚至还有一部分来自律法与正义女神薇雷娜教会的仲裁官及其护卫—他们负责“审判异端”的维持“程序正义”。 林林总总,这支宗教討伐军的数量接近五千人。 单从纸面数字看,似乎还不如艾维娜摩下集结的巴尔铁卫、邓肯霍夫卫队、 洋枪队、真理之手以及那六支僱佣兵团的总和。 但艾维娜的眉头从未舒展。她太清楚了,战爭绝非简单的数字对比。 那些僱佣兵,或许个人武艺精湛,或许装备更显凶悍,但他们为钱而战的心是浮动的。 顺风时固然能如狼似虎,一旦遭遇炎阳骑士团以及那些教会武装那种信仰铸就的钢铁洪流,在惨烈的伤亡面前,他们的阵线能维持多久? 艾维娜对此毫无信心。 崩溃可能只在第一轮决死衝锋之后。 而真理之手··. 托雷特和洛文带来的消息曾让她短暂振奋。 通过虔诚念诵帝国真理中关於守护、秩序与抗爭的特定祷文,这些信徒战士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强化,身体更坚韧,意志更集中,甚至挥剑的力量都隱隱有所提升。 这无疑证明,“帝国真理”的理念確实得到了某种层面的认可,使其教会武装具备了类似西格玛教会战斗牧师祝福的效果。 这是好消息,也是她对抗宗教討伐军最重要的底气之一。 真理之手的战士们信念纯粹,守护家园的决心毋庸置疑,士气绝不会低於对面那些为信仰而战的教会士兵。 但问题同样尖锐:时间太短了。 真理之手从治安队伍转型为战兵才几周? 他们的阵列训练、武器熟练度、战场协同,与那些常年参与边境剿匪、甚至与北方混沌势力有过交锋的教会老兵相比,存在著经验的鸿沟。 数量上,一千面对五千之眾,也处於明显劣势。 对面的神只—米尔米迪雅、塔尔、薇雷娜—难道就不会降下赐福吗? 答案显而易见。 这將是一场信念对信念的碰撞,而在碰撞之前,还有钢铁与血肉的残酷消耗o 无奈之下,艾维娜终於签发了她一直避免的命令:大规模徵召巴尔及周边地区的青壮平民。 命令一出,她自己先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 这违背了她將巴尔建设成安寧繁荣之地的初衷,让工匠离开作坊,农夫放下锄头,商人暂別柜檯,拿起粗糙的武器走向战场,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是对她所营造的秩序的破坏。 战端一开,无人能真正倖免,这个黑暗世界的法则又一次狠狠教育了她。 魔法? 她確实掌握了。 在涅芙瑞塔的悉心指导下,她已经能较为熟练地驱动死亡之风,完成灵魂榨取甚至初步的亡灵驱役。 抬手召唤几百个步履蹣跚的殭尸或咔嗒作响的骷髏,在战术上或许能起到骚扰、填充战线的作用。 但这是在“宗教战爭”中! 在那些高举神圣旗帜的敌人面前,使用亡灵魔法或者死亡系魔法? 那简直是给对方递上最完美的宣传材料——“看!巴尔的女领主果然是邪恶的亡灵巫师!我们的討伐正义无比!”画风何止是“邪恶”,简直是自绝於帝国主流价值观。 即使她辩解自己用的是“正统八风魔法中的死亡之风”也没人会理解,在帝国历1809年的当下,在泰格里斯尚未將魔法奥秘系统传授给帝国之前,在普通人甚至大多数贵族眼中,“魔法”几乎就等同於“混沌邪术”或“黑暗巫术”。 这个险,她绝不能冒。 死亡系魔法根源上属於八风,相对“正统”,但其表现形式一操纵灵魂、 汲取生命、散发腐朽气息—一同样与“神圣”“光明”的画风背道而驰。 在需要凝聚人心、標榜自身正义性的宗教战爭里,使用任何形式的魔法,都可能动摇己方本就复杂的阵营的军心,给敌人以口实。 因此,她只能將魔法之力深深隱藏,作为最后关头或许才能动用的底牌。 眼下,她必须依靠最“常规”的手段:坚固的防御、严密的部署、士兵的勇气,以及····不断的检查。 她几乎踏遍了巴尔周边每一寸可能成为战场或通道的土地。 天使之城的城墙被她反覆检视,雉蝶的高度、箭塔的射界、火炮的仰角、储备的仓廩·····任何细微的瑕疵都被记录下来,责令立即整改。 她知道,这座匆忙建成的要塞將是第一道,也可能是最残酷的一道血肉磨盘。 斯提尔河与它的支流暮色河更是她关注的重点。 巴尔依託暮色河而建,商船往来是其生命线之一,但此刻,河道也成了致命的软肋。 塔拉贝克领的军队完全调集战舰,沿斯提尔河南下,转入暮色河,直接绕过陆上重兵布防的天使之城,兵临巴尔城下! 艾维娜没有舰队。 巴尔商会拥有不少坚固的商船,用於內河与沿海贸易,但它们不是战船。 改装? 时间来不及,技术上也不专业,仓促改造的“武装商船”在真正的战舰面前不堪一击。 更致命的是,如果她主动將商船用於军事拦截,无异於授人以柄一对方可以宣称巴尔首先破坏了贸易规则,攻击民用船只,从而使其后续的任何劫掠和攻击行为“合理化”。 这种“白衣渡江”式的计策,在这个看重表面规则的贵族战爭世界里,风险极高,可能带来政治和道义上的双重被动。 她只能加强两岸的防御。 在关键河湾处设立警戒哨塔,部署弩炮和少量火炮,准备火船和拦河索。 这些措施更多的是预警和迟滯,无法真正阻止一支决心渡河或航行的军队。 每每巡视这些防线,艾维娜都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一次对暮色河上游一处新设弩炮阵地进行检查后,艾维娜带著一身河边的湿冷气息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返回巴尔霍夫城堡。 夕阳將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门前,两个身影已经等候在那里。 一个是身姿笔挺、面容已然恢復壮年的阿西瓦,手中拿著捲起的报告,一如既往的沉稳干练。 另一个则是银髮挽髻、气质古典中带著坚韧的阿卡娜。 “小姐。”阿西瓦上前一步,言简意賅,“今日各地匯报已匯总,徵召兵编组初步完成,但武器缺口仍有三成;商会仓库的震旦精铁已全部调拨工坊,优先打造枪头与箭;真理之手”第三分队完成了河道防御演练,托雷特长老请您有空检阅。” 艾维娜微微頷首,这些消息有好有坏,但都在预料之中。“辛苦了,阿西瓦叔叔,武器缺口······让工坊日夜赶工,同时向威森领和努恩发去加急订单,价钱不是问题。” “是。”阿西瓦迅速记下。 这时,旁边的阿卡娜轻声开口:“艾维娜大人,请您恕我冒昧。 关於那日·····您在书房中对阿西瓦阁下阐述的,关於您对血裔的期望与標准,我恰好在门外,也听到了一些。 这些天反覆思量,我有些想法,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个新的选择。” 艾维娜紫红色的眼眸转向阿卡娜,並无意外。 以吸血鬼的敏锐感官肯定能听到房间里的对话,而且那日的谈话本就没有刻意避开这位下属。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请说,阿卡娜女士,我洗耳恭听。” 阿卡娜的神色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在乌索然大人还清醒,史崔格帝国尚存的年代,我们血系中···並不全是后来陷入疯狂或墮落的存在。 有一位同胞,他叫加雷斯·佩恩,即使在那个相对温和的时期,他的品格也堪称典范。 他恪守著古老的骑士信条一守护弱小的凡人,无论他们是否是史崔格尼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惜。 “大崩溃之后,兽化诅咒席捲了整个血系,加雷斯未能倖免。他的身躯膨胀扭曲,面容变得狰狞可怖,尖牙利爪不受控制地生长,变成了您或许听说过的史崔格鬼王”的模样。 然而,与其他在诅咒中彻底迷失、沦为嗜血野兽的同胞不同,加雷斯·他一直在挣扎。 心阿卡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敬意与悲伤。 “我见过他失去理智后的战场,倒下的不止有敌人,更多是他自己造成的伤痕—一用他自己的利爪,狠狠撕扯著变异的躯体,试图用剧痛唤醒清醒。 地上用血写满了残缺的警示词句,警告他人远离。 他甚至在尚能自控的间隙,找到一些隱居的史崔格尼人村落,远远地放下猎物,然后迅速逃离,生怕自己失控伤害他们。” “他说,他曾在乌索然摩下发誓,剑刃为守护而挥,这誓言,不仅是对史崔格尼人,亦是对所有不应受此苦难的生灵,即便变成怪物,他心底那点微光也未彻底熄灭。”阿卡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艾维娜,“最终,在感觉自己即將彻底沦陷的前夕,他找到了我。不是求救,而是请求···请求我封印他。 將他沉睡,直到有一天,或许有办法解除诅咒,或者····至少让他不再有机会伤害无辜。” “我將他封印在飢饿森林深处的一处古老墓穴中,利用那里的地脉与莱弥亚血系的一些遮蔽技巧,隱藏了他的存在,这一睡,就是千年。”阿卡娜深吸一口气,“艾维娜大人,您所寻求的血裔,是拥有信念、善良与坚持,愿为更好世界而战的存在。 加雷斯·佩恩,或许在漫长的折磨后,其灵魂依旧符合这个標准。他的力量、他的经验、他即便在诅咒中也未曾完全泯灭的守护之心·····或许正是您目前所需的。 更重要的是,您融合了五位始祖之血,或许您的鲜血,能够压制甚至净化他身上的兽化诅咒,就像······就像当初乌索然大人尚在时,以其血脉力量维持血系的稳定一样。” 艾维娜静静地听著,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在无尽痛苦中与自身兽性搏斗的高贵灵魂的形象。 这种坚持,这种即便墮入黑暗也要守住一线光明的品格,確实打动了她。 在即將到来的战爭阴云下,一位经验丰富、力量强大且信念可能与己方契合的高等吸血鬼战力,其价值不言而喻。 “他在哪里?”艾维娜问,心中已有了决定。 “飢饿森林东部,一处隱秘的峡谷墓穴中。”阿卡娜回答,“我可以带您去,封印需要我的血作为钥匙才能安全解开。” “阿西瓦,城堡和防务暂时交由你负责,我与阿卡娜女士去一趟。”艾维娜果断下令,“不必惊动他人,我们速去速回。” “小姐,请务必小心。”阿西瓦没有劝阻,只是郑重嘱咐。 藉助吸血鬼的敏捷与速度,穿越飢饿森林的阴暗路径並未花费太多时间。 阿卡娜对这片区域似乎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散发危险气息的扭曲地带——那是野兽人或更糟糕的东西盘踞的痕跡。 最终,她们来到一处被藤蔓和怪石几乎完全掩埋的峡谷入口。 进入峡谷,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幽邃冰冷。 空气中瀰漫著陈腐的泥土味和极淡的、被时光稀释的血气。 阿卡娜在一面看似天然的石壁前停下,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石壁上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符號。 石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狭窄阶梯。 墓穴深处,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一个古老的祭祀场所,风格带有明显的尼赫喀拉痕跡,但已被时光侵蚀得模糊。 中央的石台上,静静地躺著一个巨大的身影。 即使处於封印沉眠中,加雷斯·佩恩的体型也远超寻常吸血鬼。 他身高三米有余,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隆起,覆盖著粗硬的青灰色短毛。 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但已被突出的下顎、隆起的眉骨和裸露的獠牙彻底扭曲,属於史崔格鬼王的特徵明显。 他的双手是巨大的利爪,此刻安静地交叠在胸前。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躯体上遍布的伤痕—一不是战斗留下的,而是一道道深刻的撕裂的爪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 这些自残的痕跡,无声地诉说著他曾经经歷何等惨烈的內心战爭。 阿卡娜上前,低声念诵著解除封印的咒文,指尖再次渗出鲜血,滴在石台边缘刻画的符文上。符文依次亮起幽蓝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石台上庞大的身躯微微震动了一下。 艾维娜取出涅芙瑞塔赠予的那些仪式匕首之一。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定神,她划开自己的手腕,暗红色的血液涌出,被她小心地导入匕首中空的柄部水晶容器。 匕首尖端,一滴浓缩了她血脉精华的血珠颤巍巍地凝聚。 她走近石台,对准加雷斯脖颈处相对完好的皮肤,稳稳地將匕首尖端刺入,推动机关,將那滴特殊的血液注入其中。 起初似乎没有变化。 但几秒钟后,加雷斯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自残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青灰色的毛髮逐渐褪去,缩回皮肤之下。 膨胀扭曲的肌肉线条开始收缩,变得精悍而协调,突出的骨骼缓缓復位,狰狞的鬼王面貌如同潮水退去般消散,露出一张苍白、消瘦但五官深刻坚毅的男性面容。 他看起来约莫人类四十岁上下,脸颊上有深深的法令纹,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也似乎习惯性地蹙著,带著挥之不去的忧患痕跡。 最显著的变化是他身上那股狂躁混乱的兽性气息,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逐渐甦醒的如歷经磨难的古剑般沉静而锐利的气质。 加雷斯·佩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还带著千年长眠初醒的朦朧,但很快,迷茫被锐利的警觉取代。 他首先看到了阿卡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怀念,隨即目光落在了艾维娜身上。 他撑起身体一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平稳,此刻他的体型已恢復成普通高等吸血鬼的修长挺拔,只是比阿西瓦看起来更加高大健硕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復原状、仅留有淡淡疤痕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著脑海中那持续了千年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疯狂嘶吼已然消失,只剩下清晰的理智与平静。 但他感觉自己可以隨著心意而变成之前的“鬼王形態”並且能够理智,就好像乌索然还在的时候一样。 他好像又能隨意使用史崔格一系的独特天赋,而不受到兽化诅咒的影响了。 加雷斯再看向艾维娜手中那柄还沾著一丝血痕的仪式匕首,似乎明白髮生了什么。 阿卡娜上前一步,用史崔格尼人的古语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史崔格帝国的覆灭、血系的崩溃与流散、她带领部分遗民找到艾维娜、艾维娜的身份、以及她们向他效忠的决定。 加雷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目光在艾维娜身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审视,在评估,也在感受体內那股新生的、温和却充满权威力量的血脉联繫一这联繫压制了古老的诅咒,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许久,他动作有些迟缓但无比坚定地翻身下了石台。 他高大的身躯在艾维娜面前微微矮下,单膝跪地,低头,用略显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帝国语说道:“加雷斯·佩恩,谨以残存之躯与未尽之誓,向您效忠,艾维娜大人。 您的血赐予我新生与清醒,我的剑与盾,从此为您与您所守护的信念而存,直至永恆再次终结。” 他的誓言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著千年沉淀的重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 那不仅仅是血脉的服从,更是一个疲惫的灵魂,终於找到了可以託付誓言与赎罪之路的归宿。 艾维娜伸手虚扶:“起来吧,加雷斯,欢迎加入,你的过去,你的坚持,阿卡娜已告知於我。 我希望,在这里,你能找到真正践行誓言的道路。”她顿了顿,望向墓穴外隱约透入的微光,“而首先,我们需要共同面对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加雷斯站起身,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浅褐色的眼眸中,沉静之下,战士的本能和对战爭的敏感已然甦醒。 他点了点头,无需多言。 艾维娜的邓肯血系,迎来了第二位成员。 一位从古老诅咒与漫长痛苦中归来的,曾经的史崔格骑士。 第86章 间章·不一样的涅芙瑞塔(9.2k大章) 第86章 间章·不一样的涅芙瑞塔(9.2k大章) 塔拉贝海姆的轮廓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这座城市被誉为“律法与正义之城”,高耸的塔楼、庄严的拱门、整洁的石板街道,无不彰显著其作为帝国最古老、最核心行省首府的底蕴。 然而,若论及城中建筑的宏伟与壮丽,选帝侯的行宫却只能屈居第三。 第一无疑是炎阳骑士团总部礼拜堂—一那是一座仿佛由熔化的黄金与凝固的火焰浇筑而成的建筑。 巨大的穹顶覆盖著鎏金铜瓦,在阳光下燃烧般耀眼;正门上方,战爭女神米尔米迪雅驾驭战车的浮雕栩栩如生,每一道线条都充满力量与神圣感。 建筑两侧延伸出长达百米的翼廊,可供五百名重装骑士同时列队进入,进行晨祷或出征仪式。 这座礼拜堂不仅是信仰的象徵,更是军事力量的直观展示。 第二则是米尔米迪雅主神殿,规模稍逊於礼拜堂,但其精美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彩色玻璃窗描绘著女神击败混沌、庇护人类的史诗场景,殿內立柱雕刻著歷代圣徒与英雄的事跡,地面铺著从阿拉比运来的大理石,光洁如镜。 神殿后的训练场、军械库、宿舍区连绵成片,构成了一个功能完整的宗教军事复合体。 而塔拉贝克领选帝侯的行宫——斯蒂文森家族经营了数百年的城堡——儘管同样宏伟,有著高大的城墙、精致的花园、收藏丰富的图书馆与宴会厅,但在那两座宗教建筑的对比下,总显得·····过於平凡。 它象徵著世俗权力,而在塔拉贝克领,世俗权力始终与宗教权威进行著微妙的角力与妥协。 这种排序对於斯蒂文森家族—一这个无论在“三皇时代”之前还是之后都出过数位皇帝的古老家族—一而言,自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现任选帝侯,被尊称为“塔拉贝克皇帝”的埃里克·斯蒂文森,此刻正站在行宫最高处的观景台上,俯瞰著他的城市。 年近六十的他身材依然挺拔,但岁月与政事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灰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锐利依旧,只是眼底深处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的目光掠过城市中轴线,最终停留在炎阳骑士团礼拜堂那耀眼的穹顶上,眼神复杂。 “被宗教势力掣肘··.·”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何止是掣肘。” 作为帝国被宗教势力影响最深的几个选帝侯领之一,塔拉贝克领的统治者往往需要在信仰与权柄之间走钢丝。 米尔米迪雅教会、塔尔教会、薇雷娜教会在此根基深厚,它们提供信仰慰藉、组织民兵抵御混沌、维护社会道德秩序,同时也索要著税收豁免、土地赐予、司法特权,以及在重大事务上的话语权。 埃里克一生都在与这些势力周旋。 他需要藉助它们的力量巩固统治、对抗外敌,又必须防止它们侵蚀世俗权力的根基。 这种平衡艺术耗费了他无数心血,也让他对宗教干预政治的本质看得格外透彻—一无论口號多么神圣,最终往往落於利益。 正因如此,当巴尔那位年轻女领主艾维娜·冯·邓肯提出的“帝国真理”教义通过隱秘渠道传入他手中时,埃里克在书房里独自研读至深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那份教义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剖析宗教与权力的共生关係,揭露教会如何从信仰守护者蜕变为利益攫取者,並主张神权应守护而非统治人间。 “真知灼见。”他当时合上抄本,长长嘆息,“若宗教皆如这帝国真理”所言,专注护佑人心而非干涉政事,统治者当省心半数。” 他欣赏艾维娜,不仅因为她的理念,更因为她將理念付诸实践的能力一巴尔从贫瘠之地崛起为繁荣商业中心的奇蹟,整个帝国都有目共睹。 更重要的是,她本人是获得西格玛认可的神选者,这使她的“异端”学说拥有了一层难以完全否定的神圣外衣。 所以,当孙子奥斯顿·斯蒂文森一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塔拉贝克领未来的希望一流露出对那位“帝国明珠”的倾慕时,埃里克不仅没有反对,反而暗中给予了鼓励与支持。 他甚至在一次家庭晚宴后,单独对奥斯顿说:“若能贏得艾维娜·冯·邓肯的芳心,塔拉贝克领与希尔瓦尼亚联盟,辅以巴尔的经济实力与你的军事才能,帝国东部將固若金汤,届时,即便是如日中天的艾维领,也动摇不了我们的地位。” 那是他心中完美的蓝图:奥斯顿与艾维娜结合,两个古老家族联姻,世俗智慧与新型信仰融合,塔拉贝克领將迎来前所未有的稳固与强盛。 他甚至想像过,在那种局面下,自己或许可以安然退位,看著孙辈开创一个新时代,一个世俗权力不再被神权过度掣肘的时代。 可惜啊····真的很可惜。 艾维娜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愿。 她与奥斯顿保持友好,却始终保持著明確距离,而隨著塔拉贝克领被几家主要教会裹挟,以“討伐异端”之名向巴尔宣战,最后一丝可能性也彻底断绝了。 奥斯顿与艾维娜,註定站在了即將兵戎相见的两端。 想到这里,埃里克心中对宗教势力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这次宣战,固然有他自身希望通过一场有限战爭为奥斯顿树立威信震慑艾维领的考量,但教会如此迅速地高举“神圣”旗帜、如此积极地推动战爭扩大化,其藉机扩张影响力、打压新兴竞爭信仰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一群禿鷲。”他低声咒骂,转身离开观景台,走向行宫深处的私人书房,“盯著每一块可能的腐肉。” “五千人·····其中五百炎阳骑士·····”他喃喃道,看向了书房大门正对面的地图,巴尔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这兵力配置,显然不是单纯的“武力示威”。 那些教会的老狐狸们,是想藉此机会一举摧毁“帝国真理”这个理论上的威胁,顺便攫取巴尔的財富吧? 这些口口声声侍奉神明的组织,在行动上却与贪婪的商人、冷酷的政客无异。 相比之下···他的自光投向书房一侧的休息区,那里坐著两位正在低声交谈的女性,其中一位明显很尊重甚至害怕另一位。 “感觉不如,”埃里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我的这几位顾问。” 关上沉重的橡木门,书房內温暖而安静。 壁炉里燃烧著上好的无烟炭,散发出松木的清香,巨大的书桌后是直抵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羊皮卷、典籍与地图。 两位女性,坐在书桌对面的高背扶手椅上。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其中一位女性抬起头,露出一张足以让任何宫廷画家屏息凝神的面容。银髮如月光织就的瀑布,肤色苍白如最上等的瓷器,血红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却又在某个角度折射出奇异的紫罗兰光泽。 她穿著一袭看似简单实则剪裁完美的深紫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装饰,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神秘感,让任何华丽的服饰都显得多余。 莱弥亚的涅芙瑞塔,白银尖顶的女王,活了数千年的吸血鬼始祖。 而她身旁稍显年轻的女性—如果这个词能用於吸血鬼的话——同样美丽,只是气质更內敛,穿著更朴素的灰色长裙,正恭敬地倾听著涅芙瑞塔的指示。 这是她的直系血裔,负责具体执行在塔拉贝克领的“顾问”工作。 “陛下似乎有心事?”涅芙瑞塔的声音响起,如同丝绸滑过天鹅绒,优雅中带著一种非人的空灵。 埃里克走回休息区,在她们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 僕从悄无声息地送上热饮一给选帝侯的是加入蜂蜜与香料的热葡萄酒,给两位吸血鬼顾问的则是特製的散发淡淡铁锈与草药气息的深红色饮品。 “只是些琐碎的政务。”埃里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让温热的液体驱散清晨的微寒,“倒是两位,在塔拉贝海姆还习惯吗?若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他说话时语气真诚。 这並非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感激,一年多前,当御医们对他的健康状况摇头嘆息,暗示“陛下该考虑安排后事”时,正是这两位“特殊”的顾问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是以威胁或诱惑的方式,而是提出了一场坦率的交易:她们以某种古老的技艺维持他的健康与精力,换取相应的报酬、在塔拉贝克领的合法居留权,以及··进入斯蒂文森家族宝库挑选几件物品的许可。 起初,埃里克是怀疑的。 吸血鬼的恶名在帝国虽不如原世界线后世那般臭名昭著,但在帝国人的印象中也绝非善类。 教会多次警告他这是与黑暗交易。 然而,当他真正接受治疗,感受到那股温和而强大的生命能量流入衰老的躯体,当他在短短数周內从臥床不起恢復到能正常理政,甚至能像年轻时那样骑马巡视部分领地时,並且他通过各种方法確认自己自己没有被控制和干扰后。 所有的疑虑都被实实在在的效果衝散了。 更让埃里克惊讶的是,这两位吸血鬼在此之后的表现。 她们没有要求封地,没有索要官职,没有干涉內政,甚至对宫廷斗爭都兴趣缺缺。 她们只是定期前来为他进行“调理”,收取约定的报酬那些报酬虽然不菲,但相较於她们带来的价值,简直可以说是慷慨。 偶尔,她们会提出一些看似古怪的要求,比如查阅某些古籍,探访某处古蹟,或者像这次一样,进入家族宝库取走几件“小玩意儿”。 规矩得不像传说中狡诈阴险的吸血鬼。 “陛下说笑了,”涅芙瑞塔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著一种疏离感,“我本来也只需要您宝库里的那几样物品,这是事先说好的交易。” 她的態度始终保持著一种奇特的平衡: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傲慢;既承认彼此的地位差异,又维持著属於古老存在的尊严。 这种“规矩”若被艾维娜看见,定会大为惊诧—一她所认识的涅芙瑞塔,是那个喜欢恶作剧、言语辛辣、行事难以预测的魔法老师与“小姨”,而非眼前这位与人类选帝侯进行著正式平等交易的“顾问”。 太······正常了。 艾维娜若在此,多半还会怀疑涅芙瑞塔在塔拉贝克领酝酿著什么惊天阴谋。 这倒不能完全怪她多疑,因为根据吸血鬼——尤其是莱弥亚血系还有涅芙瑞塔一的一贯作风,如此“规矩”的行为本身就显得反常。 她们理应编织阴谋网络,渗透权力机构,將选帝侯变为傀儡,或者至少,在治疗中埋下某种控制的后门。 但这一次,涅芙瑞塔確实没有这么做。 並非因为她突然转性成为善良守序的存在——数千年的习性没那么容易改变而是因为她发现,一条新的、更轻鬆的道路就在眼前。 转化埃里克?一个鲜血之吻確实可以做到,但那样做风险太大。 首先,埃里克本人绝不会接受成为吸血鬼,他有著深厚的家族荣誉感与责任感,无法容忍自己以非人形態延续统治。 其次,莱弥亚血系有著独特的传统:核心成员皆为女性,男性只能作为低等的血仆存在。 而將一位选帝侯转化为血仆?那简直是侮辱,必然引发全面战爭。 所以涅芙瑞塔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 她的血裔—那位名叫莉塞特的吸血鬼——精通数种古老的治疗技艺。 魔法药剂里是正统的生命能量,吸血鬼们擅长使用邪恶魔法不代表只会邪恶魔法,更別说生命系魔法在亡灵魔法中也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些药剂融合了来自震旦的养生理念与尼赫喀拉的草药学知识,能够温和地刺激人体潜能,修復衰老损伤,延年益寿。 当然,药剂中不可避免地含有微量吸血鬼的血液成分,但这不足以转化或控制,只是作为高效的能量媒介与催化剂。 配合特定的呼吸法、饮食调整与適度的运动,这套方案效果显著。 埃里克不仅恢復了健康,甚至感觉比十年前更有精力。 这让他对两位顾问的能力深信不疑,也使得教会方面对吸血鬼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一难道“邪恶的黑暗生物”会耗费心力拯救一个人类老头,却不索取灵魂、不要求血祭、不传播腐化? 几次三番,米尔米迪雅教会与塔尔教会试图揭露“吸血鬼顾问的真面目”,他们派遣牧师前来检测,僱佣猎魔人暗中调查,甚至在御前会议上公开质疑。 但所有的检测都显示埃里克陛下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任何被黑暗魔法侵蚀的跡象;猎魔人发现这两位吸血鬼行为很正常,除了定期入宫治疗、偶尔在城中购买书籍与工艺品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而她们在政治上的超然態度,更是让任何“干涉內政”的指控都站不住脚。 反倒是教会方面的频频发难,让埃里克感到厌烦。 在他看来,这些宗教组织更像是担心自己的地位被打影响,担心选帝侯不再那么依赖他们的“神术”与“祝福”。 这种对比,反而让老皇帝对教会的观感进一步恶化。 “她们至少明码標价,且信守承诺。”埃里克曾私下对心腹大臣如此评价,“不像某些人,嘴上说著奉献与牺牲,实则计算著每一分权力与利益。” 这种“正面角色”的体验,对涅芙瑞塔而言是新奇而有趣的。 数千年来,她习惯了隱藏在阴影中,通过阴谋、诱惑、背叛与恐惧来达成目的。 成为史崔格帝国的幕后黑手导致其崩溃,渗透帝国宫廷引发混乱,操纵贵族家族谋取利益······这些才是她熟悉的剧本。 然而,最近的一些经歷让她开始思考不同的可能性。 在史崔格帝国时期,乌索然尝试建立吸血鬼与凡人共存的国度,虽然最终失败,但那种模式本身证明了某种可行性。 在希尔瓦尼亚,弗拉德·冯·卡斯坦因以相对公开的身份统治著那片土地儘管他採用了一些偽装,但本质上,他是一位吸血鬼选帝侯,而希尔瓦尼亚並未因此崩溃或沦为地狱。 更重要的是,她的小弟子艾维娜。 那个金髮女孩正在巴尔实践著一种更加······“光明正大”的路线。 她儘管还是隱藏了吸血鬼身份,但涅芙瑞塔敢说即便她暴露,也不会让巴尔人背叛她,艾维娜建设城市,发展贸易,传播理念,试图用秩序与繁荣来证明某种道路的正確性。 而她作为“西格玛神选”的身份,更是模糊了黑暗与光明的界限。 “也许,”涅芙瑞塔想道,“我们一直以来都选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不是因为我们喜欢阴谋,而是因为我们以为只有阴谋可行。” 所以当塔拉贝克领的机会出现时,她决定尝试一种新的方法:走到台前,提供有价值的服务,获取合理的报酬与地位。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 埃里克陛下不仅接纳了她们,甚至给予了相当的尊重与信任。 教会的敌意反而衬托出她们的“无害”。 这种无需时刻编织谎言、不必担心暴露、甚至可以享受阳光与欣赏艺术品的“正面生活”,让习惯了阴影的吸血鬼女王感到一种別样的轻鬆。 “新奇。”她曾如此定义这种感觉。 就像品尝一种从未吃过的水果,阅读一本观点迥异的书籍,或者观察艾维娜那些打破常规的举动。 而这次她亲自前来塔拉贝克领的目的,也与以往的阴谋无关。 她是为了几件物品,更准確地说,是为了其中一件来自尼赫喀拉的古物。 “陛下,关於宝库中的那几件尼赫喀拉藏品,”涅芙瑞塔放下手中的饮品,血红的眼眸看向埃里克,“我已经仔细鑑定过了,其中三件是普通的陪葬品,艺术价值尚可,但並无特殊之处,而第四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枚雕有莲花与眼镜蛇纹样的青金石胸针,如果我的判断无误,它出自古莱弥亚王朝,很可能是某位王室成员的饰物。” 埃里克挑了挑眉。 斯蒂文森家族的宝库中藏品数以千计,许多都是歷代先祖征战、贸易或接受馈赠所得,具体来源早已模糊。 那几件尼赫喀拉古董是几十年前一位冒险家进献的,当时只当作异域奇珍收藏,未曾深究来歷。 “莱弥亚······”埃里克重复道,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涅芙瑞塔。 他当然知道这位顾问的出身一一她从未刻意隱瞒自己是古尼赫喀拉遗民的身份,只是“吸血鬼始祖”这部分没有明说。 “那么,这件物品对您有特殊意义?” “算是吧。”涅芙瑞塔微微一笑,笑容中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暖意,“我想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妹妹。” 埃里克有些惊讶。 他从未听涅芙瑞塔提起过家人,毕竟对於活了数千年的存在而言,凡人亲属早已化作尘土。 但很快他意识到,对方所说的“妹妹”,很可能同样是吸血鬼,或者“您的妹妹也在塔拉贝克领?”他试探地问。 “不,她在更南方。”涅芙瑞塔的回答有些模糊,但埃里克识趣地没有追问o 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是非人的存在。 实际上,涅芙瑞塔口中的“妹妹”是卡莉达一莱弥亚的古墓女王,她的妹妹,也是她漫长生命中少数真正在乎的人之一。 阿克汉与涅芙瑞塔之间的爱情让她永生难忘,但是她已经很久没有阿克汉的消息了。 他们两个是涅芙瑞塔少数在乎的人,当然现在可能要加一个艾维娜。 两人之间的关係复杂而痛苦,充满了误解、背叛与千年未愈的伤口。 卡莉达將姐姐视为背叛者、怪物、导致莱弥亚毁灭的元凶之一,发誓要让她付出代价。 而涅芙瑞塔······儘管她表面上总是表现得冷漠甚至讥讽,內心深处却从未真正放下这份亲情。 最近几年,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部分原因在於艾维娜,教导那个女孩的过程,观察她在黑暗中依然试图点亮烛火的行为,与她进行那些关於人性、责任与改变的討论·····这些经歷在不知不觉中,触动了涅芙瑞塔某些尘封的情感。 她开始以更“人性化”的方式与艾维娜互动,甚至偶尔会流露出近似长辈的关怀。 这种变化,反映在了她与卡莉达的通信中。 是的,她们仍然通信。 儘管每次信使都要冒生命危险——卡莉达的侍卫通常会折磨並杀死来自白银尖顶的信使,而卡莉达的信使也从来没有活著回到过莱弥亚。 但传信这件事本身,却一直在持续。 內容通常是相互指责、嘲讽、威胁,偶尔夹杂著关於尼赫喀拉往事的模糊回忆。 然而最近几次,涅芙瑞塔的话语因为艾维娜的原因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的字里行间,少了几分刻意为之的恶毒,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怀念? 而卡莉达的回信,也因此有所变化,虽然依旧充满怒火与誓约,但那些关於“要撕开你的喉咙”、“將你的头颅掛在城墙上”的激烈言辞之下,似乎隱藏著一丝困惑,仿佛在问:“你是谁?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涅芙瑞塔吗?” 敘旧的文字在变多,威胁和讥讽变少了。 这种细微的变化让涅芙瑞塔既不安又隱隱期待。 也许,只是也许,千年冰封的关係有了一丝融化的可能。 所以当她得知斯蒂文森家族宝库中有一件来自古莱弥亚的饰品时,她亲自来到了塔拉贝海姆。不是为了阴谋,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找到一件能唤起共同记忆的礼物,尝试叩开那扇紧闭千年的门。 那枚青金石胸针,她记得。莲花是莱弥亚王室的象徵,眼镜蛇则代表守护与智慧。 它很可能属於她们的某个表亲,或者宫廷中的高级女官。 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来自那个她们共同出生、成长的年代,那个尚未被死亡、背叛与永恆折磨撕裂的年代。 埃里克观察著涅芙瑞塔的表情,那双非人的眼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没能逃过老政治家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件胸针就归您了,至於其他几件,您若感兴趣也可一併取走。 与您给予的帮助相比,几件古董实在微不足道。” “不必,我只取所需。”涅芙瑞塔恢復了平日的优雅淡然,“交易就是交易,陛下。”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得到许可后,一位身著塔拉贝克领深蓝制服的侍从官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陛下,前线最新战报,教会联军於昨日傍晚在斯提尔河畔尝试渡河,被巴尔人阻击,目前正沿河岸寻找其他登陆机会。” 埃里克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接过羊皮纸卷,快速瀏览。 战报详细列出了联军各部的位置、人数、补给情况。 这是一支足以攻破中型城堡、横扫数个村庄的野战力量,他们的目標明显是巴尔,是那个金髮女孩建立的一切。 “奥斯顿有什么消息?”埃里克抬头问道。 侍从官回答:“斯蒂文森阁下目前正指挥第三兵团在斯提尔河北岸建立防线,防备艾维领可能的再次进攻。 他传话说·····教会方面的行动非他所能干预,但已派遣信使前往联军指挥部,建议他们谨慎行事,避免过度刺激希尔瓦尼亚方面。” “建议···”埃里克冷哼一声。他太清楚那些教会指挥官了,一旦认定是“圣战”,任何世俗的“建议”都会被当作耳旁风。 奥斯顿年轻,威望不足,在那些狂热的老骑士面前,说话的分量有限。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官退下,书房里再次剩下三人。 “一场宗教战爭,”涅芙瑞塔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针对巴尔的,有趣。” 埃里克看向她:“顾问女士对此有何看法?” “看法?”涅芙瑞塔轻轻晃动著杯中的液体,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我只是觉得,那些教会的老先生们,可能低估了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巴尔····可不是一般的边境小镇。” “您似乎对巴尔很了解?”埃里克试探道。 “略有耳闻。”涅芙瑞塔的回答滴水不漏,“毕竟,那位艾维娜小姐在帝国內也算小有名气,而且,她的一些······理念,確实颇有新意。” 埃里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而问道:“那么,以您的眼光,这场衝突会如何发展?” 涅芙瑞塔沉默了片刻。 “巴尔不会轻易陷落。”她最终说道,语气肯定,“但代价会很大。双方都会流血,很多人会死。 而最终的结果······可能取决於一些意料之外的因素。” “意料之外的因素?”埃里克追问。 涅芙瑞塔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战爭总是充满变数,陛下,就像人生一样“” 门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自己,可能就是那个最大的变数之一。 以她在塔拉贝克领的影响力,以她对教会內部某些人物的了解,以她手中掌握的资源和信息····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影响这场战爭的走向,甚至决定巴尔的命运。 这就是她之前对艾维娜所说的“惊喜”。 不是直接的军事援助—一那会暴露太多东西—一而是在更微妙层面上的运作。 也许是一份关键情报的泄露,也许是联军內部某个激进指挥官突然接到“神諭”改变计划,也许是补给线上一次“意外”的延误,或者是教会高层突然对前线指挥官產生“不信任”·方法有很多,对她而言都不算困难。 而她之所以愿意这么做,原因也很复杂:一部分是因为艾维娜是她的弟子,是她少数在意的人;一部分是因为她欣赏那女孩试图在黑暗中坚持的理念;还有一部分·····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是因为在艾维娜身上,她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让吸血鬼光明正大活著的可能性。 埃里克没有再追问。 他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战爭正步步逼近,而他,夹在家族利益、现实政治与个人情感之间,能做的却如此有限。 “希望奥斯顿·····不要因此恨我。”他低声自语。 涅芙瑞塔听到了,但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品尝著杯中的饮品,血红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窗外塔拉贝海姆的天空,那片被教堂尖顶分割的天空。 与此同时,莉塞特一那位一直安静聆听的血裔一微微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瞭然。 她跟隨涅芙瑞塔数百年,太了解自己的主人了。 那种表情,那种语气,那种对巴尔局势的微妙关注·····她知道,白银尖顶的女王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而塔拉贝克领,这座律法之城,这座被宗教势力深刻影响的古老领地,將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场更大棋局的一部分。 棋子与棋手,界限正在模糊。 涅芙瑞塔放下空杯,站起身。“陛下,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我们就先告退了,调理的下一阶段在一周后,届时我会让莉塞特前来。” 埃里克也起身,以对待贵宾的礼节微微頷首:“辛苦两位了,宝库的通行令,我会让总管交给您。” 目送两位吸血鬼离开书房后,埃里克重新走回窗边。 他的目光越过城市的屋顶,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东方。 在那里,他的孙子,他曾经欣赏的女孩,还有数千名士兵与信徒,即將因为理念、利益与信仰的碰撞而流血。 “战爭啊·····”老皇帝嘆息一声,声音苍老而疲惫。 而走出行宫的涅芙瑞塔,抬头看了看塔拉贝海姆少有的晴朗天空。 阳光对她而言並不舒適,但在魔法防护下,加上她作为始祖的强大力量,阳光对她不像对普通吸血鬼那样致命。 她抬起手,一枚古朴的青金石胸针在掌心闪烁微光那是刚才离开前,总管恭敬呈上的。 莲花与眼镜蛇的纹样歷经数千年依旧清晰,她轻轻摩挲著冰凉的宝石,血红色的眼眸中浮现出罕见的柔和。 “卡莉达··.·”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然后转身,与莉塞特一同融入塔拉贝海姆街道的人流中。 她的计划已经展开。 礼物將会送出,信件將会书写,而某些隱秘的影响,也將如涟漪般扩散,最终触及那片名为巴尔的土地,触及那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在塔拉贝克领的“规矩”行事,竟真的为她开闢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径。 不是阴影中的操控者,而是檯面上的影响者,希尔德·鲁登霍夫这种新奇的体验,让她那颗千年冰冷的心,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也许,改变真的可能发生。无论是对她,对卡莉达,还是对这个黑暗的世界。 而这一切,都將从这枚来自古莱弥亚的胸针,从塔拉贝海姆这座律法之城,悄然开始。 第87章 ,长翅膀有利於提升士气(万字大章) 第87章 ,长翅膀有利於提升士气(万字大章) 哨兵之肩以东,斯提尔河与暮色河交匯形成的三角洲地带,此刻失去了往日的寧静。 河面上,七艘中型桨帆船和十几条平底驳船组成的船队正缓慢巡弋,船身侧面绘著塔拉贝克领的纹章与各教会的圣徽。 岸上,深秋的芦苇在风中伏低又扬起,露出其后严阵以待的巴尔守军阵地。 正如艾维娜所担心的那样,米尔米迪雅教会的大导师、联军总指挥费尔南·托雷没有选择强攻已经初具规模的天使之城要塞,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防御相对薄弱的河岸线。 他的自標明確:利用河道机动性,在漫长的河岸线上寻找薄弱点登陆,直接威胁巴尔城本身。 艾维娜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深色斗篷在河风中猎猎作响。她身后是三百名巴尔铁卫、两百洋枪队成员以及临时编组的五百徵召兵。 更远处的河岸其他地段,由阿西瓦、加雷斯·佩恩以及几位僱佣兵团长分別率领的部队也在严阵以待。 “半渡而击之的道理谁都懂。”艾维娜和阿西瓦討论著敌人的意图,紫红色的眼眸紧盯著河面上那支船队,“只要他们敢离开船只踏上陆地,失去机动和掩体,炎阳骑士的重甲就会成为累赘,我们就能用长戟阵和火枪教他们做人。 问题在於,敌人並非不懂这个道理。 费尔南大导师年近六十,在帝国东部与诺斯卡掠夺者、野兽人部落以及边境衝突中积累了三十年指挥经验。 他深知炎阳骑士团的优势在於集群衝锋带来的毁灭性衝击力,而在狭窄的滩头、鬆软的河岸以及可能预设的障碍物前,重骑兵的优势將荡然无存。 “所以他们在试探。”阿西瓦沉声道,已经恢復壮年的面容上满是凝重,“寻找我们的防御间隙,或者······消耗我们。 ,7 河岸线的长度是艾维娜最大的软肋。 在她的长远规划中,未来的巴尔城將沿暮色河两岸扩展,那时河岸將成为城市防御体系的一部分,城墙与炮台將把任何试图登陆的舰队置於交叉火力之下。 但那是未来,不是现在。 虽然帝国境內的河网的主要河道都很宽阔,但除了阿尔道夫那一片瑞克河最宽阔的河道之外,並没有其他河道能够容纳大型舰队,大排水量的战舰根本河道中施展不开。 塔拉贝克领的舰队也不是什么大规模的舰队,而且埃里克也不会容许教会带著他的舰队损失惨重,作为隨军副指挥的奥斯顿·斯蒂文森並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指挥权,但是如果炎阳骑士团的大导师做出明显会损伤塔拉贝克领利益的行为,他就有权力和义务阻止。 他的另一项职责则是监督战场的局势不要太过惨烈,这是帝国的內战,最好还是不要结下什么血海深仇。 总之这支舰队以及其上的火力並不能让他们拥有抢滩登陆的能力,但是在船上还是拥有其他的优势—机动性。 此刻,从哨兵之肩东侧到暮色河西岸这一段適合登陆的河岸,总长超过干里。 艾维娜手中所有可战之兵加起来不过六千余人,还要分兵驻守巴尔城墙、天使之城以及各处要道。 能在河岸布防的,只有不到三千人,这意味著防御必然存在空隙。 河面上的船队开始动作。 三艘桨帆船调整风帆,桨手整齐划一地划动,船首对准一处看似平缓的河滩。 船身侧面的挡板放下,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弓弩手与火枪兵。 “准备!”艾维娜举起右手。 巴尔铁卫迅速在前方竖起大盾,长戟从盾隙中伸出,形成一道钢铁荆棘。 洋枪队成员半跪於后,鹤统架在特製的支架上,枪口稳稳指向河面。 徵召兵们握著新发放的长矛,呼吸粗重,许多人脸色发白。 船上的弓弩率先发射。数十支箭矢划破空气,大部分落在阵前空地上,少数钉在铁卫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著,火枪轰鸣,硝烟从船侧瀰漫开来。 铅弹呼啸而至,但距离超过百步,准头极差,只有零星几发击中盾牌,未能穿透。 “稳住!”艾维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等他们下船!” 船只在离岸约三十步处搁浅。 跳板放下,身穿锁甲、外罩米尔米迪雅猩红战袍的“坚定之光”步兵开始涉水登陆。 河水没及大腿,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笨拙。 就是现在。 “洋枪队,瞄准登陆部队,齐射!”艾维娜的手狠狠挥下。 “砰—!!!” 一百五十支震旦鹤銃同时喷吐出火舌,雷鸣般的巨响在河岸迴荡。 浓密的硝烟升起,遮蔽了部分视线,但惨叫声隨即从烟雾中传来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鹤统发射的特製铅弹穿透力惊人。 最前排的登陆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鲜血在河水中晕开,五六人当场倒地,更多的中弹受伤,跟蹌后退。 “第二轮,自由射击!”洋枪队队长嘶吼著,士兵们迅速完成装填一—震旦定装弹筒的使用让这个过程比帝国火绳枪快了一倍不止——然后再次瞄准。 然而船上的弓弩与火枪也加强了压制。 箭矢如雨落下,虽然大部分被盾牌挡住,但仍有几名徵召兵中箭倒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更有流弹击中一名洋枪队成员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向后跌倒,被同伴拖到后方。 “铁卫,前压十步!”艾维娜果断下令。 巴尔铁卫整齐地向前推进,盾牌紧靠,长戟如林,將阵线推进到更靠近水边的位置。 这个距离上,长戟已经能够到正在艰难登陆的敌军。 “为了米尔米迪雅!”登陆部队的指挥官—一名脸上有刀疤的中年骑士—怒吼著举起长剑,试图激励部下。 但河水的阻力、火枪的打击以及严阵以待的长戟阵,让衝锋变得异常艰难。 几名悍勇的教会士兵衝上岸,挥舞战斧劈向盾墙。 铁卫的长戟从侧面刺出,精准地刺入盔甲缝隙,惨叫声中,第一批上岸的敌军几乎全数倒下。 “撤退!撤回船上!”刀疤骑士见势不妙,嘶声下令。 倖存者连滚爬爬地退回水中,向船只游去。跳板被仓促收起,桨帆船开始后退。 小规模接触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河滩上留下了十一具教会士兵的尸体,以及三面染血的旗帜。 巴尔方面,两名徵召兵战死,七人受伤,一名洋枪队成员受伤。 “我们贏了!”一名年轻的徵召兵兴奋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但艾维娜脸上没有喜色。她看著河面上重新集结的船队,看著那些船只开始向下游移动,目光沉重。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她简短下令,“阿西瓦,让其他地段的守军提高警惕。他们不会只尝试这一次。” 正如她所料,费尔南大导师的战术意图逐渐清晰:他根本无意在第一次尝试中就强行登陆。 那次的进攻更像是试探,是佯动,是消耗。 接下来的三天,河岸攻防变成了一场令人疲惫的猫鼠游戏。 船队沿著河岸来回巡弋,时而佯装在某处集结准备登陆,吸引巴尔守军向该处调动: 时而突然加速驶向他处,朝著防御相对薄弱的河段发射一阵箭矢或枪弹,然后迅速离开; 甚至有几艘船趁夜色试图偷偷靠岸,被加雷斯·佩恩提前发现,率部击退。 真正的伤亡並不大。 船上的远程攻击在顛簸的河面和较远距离上准头欠佳,而巴尔守军每次都能依靠鹤銃的射程与精度在敌人真正登陆前给予打击。 三天下来,联军方面累计损失了三十余名士兵,而巴尔方面阵亡者不到十人,伤者二十余。 但精神与体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艾维娜不得不將有限的部队拆分成数支机动分队,沿著河岸来回奔波,应对船队不断的佯动与骚扰。 士兵们睡觉时不敢卸甲,吃饭时一手抓著乾粮一手握著武器,眼神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 更糟糕的是,徵召兵们开始出现明显的疲劳与紧张跡象他们毕竟是平民,未经严格训练,这种持续的高压状態正在迅速耗尽他们的意志。 “小姐,这样下去不行。”第三天傍晚,临时指挥帐內,阿西瓦面带忧色地匯报,“铁卫和洋枪队还能支撑,但徵召兵已经快到极限了。 今天有两处防段因为反应迟缓,差点被小股敌军摸上岸,而且······我们的弹药消耗比预期快得多。” 艾维娜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她苍白的脸。 成为吸血鬼后,她不需要睡眠,但精神的疲惫感同样真实。 她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標记著三天来船队的所有行动轨跡,看似杂乱,实则隱含著某种模式:他们在测量,在试探,在寻找最薄弱的一环。 “我们不能把所有人耗在河岸上。”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巴尔城需要守军,天使之城也不能空虚。 而且······如果费尔南突然调头强攻天使之城呢?我们在这里被牵制,那边就危险了。” 加雷斯·佩恩站在帐內阴影中,高大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位新转化的血裔沉默寡言,但观察敏锐:“他们在等我们疲惫,等我们犯错,或者等我们主动放弃河岸。” 艾维娜点头。 她走到帐边,掀开帘幕,望向暮色中波光粼粼的河面,远处,联军的船只像黑暗中潜伏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 “他们船上携带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她轻声道,“我观察过,有些驳船上装著大型木构件和轮轴,他们在等一个安全的登陆场,然后组装攻城锤、攻城塔·····而河岸这片平原,一旦让他们站稳脚跟,炎阳骑士就能发挥衝锋优势。” 她放下帘幕,转身面对阿西瓦和加雷斯,眼神变得决绝:“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但继续在河岸消耗,正中他们下怀。” “您的意思是·····”阿西瓦似乎猜到了什么。 “放弃河岸防线,退守巴尔城。”艾维娜一字一句道,“把这片平原让给他们,但要在城墙下,在我们的主场,和他们决战。”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河岸意味著充许敌人轻鬆登陆,意味著战火將直接烧到巴尔城下。 但继续在河岸消耗,部队的疲惫与士气下降將是致命的。 至少,巴尔城有六米高的城墙—虽然不高,但配合守城器械和准备好的防御工事,足以抵消一部分敌人的人数与骑兵优势。 “僱佣兵那边······”阿西瓦提醒。 “守城战比野战更適合他们。”艾维娜冷静分析,“有城墙保护,不需要直面炎阳骑士的衝锋,他们为了佣金会更愿意战斗,而且,守城时我们可以更好地监督他们。” 她没说的是,退守城市也意味著战爭將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巴尔城本身,波及到她七年来苦心建设的一切。 但战爭从来就没有不付出代价的选项。 第四天拂晓,巴尔守军开始有序撤离河岸防线。 部队沿著预设的撤退路线向巴尔城收缩,沿途布置了少量陷阱与障碍物迟滯可能的追击。 艾维娜亲自断后,確保没有掉队者。 河面上的船队很快发现了这一变化,半小时后,第一批教会士兵在几乎没有遭遇抵抗的情况下成功登陆。 隨后是第二批、第三批······到了中午,超过四千名联军士兵已在河岸平原上完成了集结,工匠们开始从船上卸下攻城器械组件,在步兵方阵的保护下开始组装。 巴尔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头旗帜飘扬,守军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隱若现。 攻城战前的最后寧静,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巴尔城內,气氛凝重而压抑。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关门歇业。 ..... 徵召兵的家属们聚集在帝国真理教堂前,默默祈祷。 城墙后方,工兵们正在加固城门,搬运擂石滚木,架设弩炮。空气中瀰漫著木材、焦油与铁锈的气味。 艾维娜站在巴尔霍夫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俯瞰著这座她亲手建设的城市。 夕阳將城墙染成暗金色,也將远处敌军营地升起的炊烟照得清晰可见,敌人没有立即攻城—组装大型攻城器械需要时间,这给了巴尔最后一段备战期。 但对於那些徵召兵,时间未必是好事。 “徵召兵士气很低。”托雷特在临时军事会议上直言不讳,这位前僧侣如今是真理之手的总指挥之一,“他们没见过血,很多人昨晚做了噩梦,今天看到城外黑压压的敌军营地,有人都嚇哭了。” 洛文补充道:“我们反覆宣讲帝国真理,强调守护家园的意义,但恐惧依然存在。 当他们看到炎阳骑士那些高大的战马、鋥亮的板甲时,手都在抖。” 当托雷特直言徵召兵士气的低迷时,艾维娜的脑海中已在推演对策。 她转向作战室的沙盘,手指划过城墙模型上那些標註的地方。 “他们的问题不只是害怕,”她对阿西瓦和加雷斯说道,“还有不知道如何將人数优势转化为真正的杀伤,在城墙上,面对攀爬而上的敌人,十个慌乱的新兵可能还不如三个冷静的老兵。” 她开始详细阐述脑海中成型的混编方案:“我们不能把他们单独编成纯粹的徵召兵团放在某段城墙上,很容易出现连锁溃败,到时候全线皆危,可以把他们打散,与老兵进行混合。” 阿西瓦立刻领悟,补充道:“把每个守城小队,以三到四名巴尔铁卫或经验丰富的真理之手战士为核心,这样那些老兵不单是自己战斗,也会是小队的主心骨和教官。” 艾维娜点头,指尖在沙盘城墙的垛口处虚点,模擬著接敌场景:“想像敌人通过云梯或攻城塔,每次能冒上墙头的不过寥寥数人,此时,即便我们这边是徵召兵居多,只要阵脚不乱,就是五对一、甚至十对一的局部优势。” 她描绘著具体的战术画面:“这时候,小队里的老兵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衝上去杀敌一而是喝令、组织身边的徵召兵。 只要他们能告诉那些士兵该怎么打,只要起个头,那些新兵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加雷斯低沉的声音响起,带著赞同的意味:“关键在於第一次接敌,如果徵召兵能在老兵的带领下,成功合作將第一个凶神恶煞的敌人合力推下城墙,哪怕自己一刀未砍,那么他们的信心也会像野火一样传开。 反之,若无人指挥,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互相推挤,让少数敌人撕开口子。” “正是如此。”艾维娜的目光变得锐利,“所以混编的核心,是让老兵充当小团队的指挥官和榜样,野战的时候这种组合不方便指挥,但是守城战刚好。 铁卫擅长近身格杀,就安排在敌人最可能突破的险要处,徵召兵在其侧翼辅助攻击即可。 真理之手的战士信念坚定,將他们分散到各段城墙,既能稳定军心,也能用他们熟悉的祷言在战斗中鼓舞同伴。” 她最后总结道:“我们不是让徵召兵去送死填线,而是给他们一个学习战斗的相对安全的环境,城墙是我们的主场,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只要组织得当,哪怕是最懦弱的人,在群体力量和正確指令的驱使下,也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我们要做的,就是构建这个能让勇气滋生、让恐惧消散的环境。” 这番基於沙盘推演和战术常识的剖析,让原本沉重的气氛稍缓,这並非不切实际的幻想,確实很有道理,有希望切实提高守城部队的战斗力。 僱佣兵团长们则表现得相对淡定,他们对於艾维娜的话语没什么反应,但眼神中的算计显而易见。 “守城嘛,我们擅长。”某个僱佣兵团的团长,一个独眼的光头壮汉咧嘴笑道,“只要佣金按时付,城墙不倒,我们就能守,但丑话说前头,如果城墙破了,或者炎阳骑士衝进来了·····合同里可没写死战到底。” 艾维娜面无表情地听著。 她早知道僱佣兵的德行,守城战確实比野战更適合他们一有城墙作为心理和物理屏障,战斗强度相对可控。 但只要局面恶化,这些人会是最先动摇的。 会议结束后,艾维娜独自留在作战室。 地图上,敌我双方的態势清晰明了:联军在城外平原展开,主营地位於弓箭射程之外,但攻城器械组装阵地已经前推到距城墙不足五百步处。 巴尔城內,守军分布在各段城墙,重点防御城门与可能被选为主攻方向的西南段。 兵力对比:联军约四千八百人,巴尔守军约五千五百人。 数字上似乎持平,但质量上差距明显。 更要命的是士气一联军为信仰而战,士气高昂;巴尔守军成分复杂,意志参差不齐。 “小姐。”阿西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端著一杯热水虽然吸血鬼不需要,但艾维娜保留了某些人类习惯以作偽装和安抚他人轻轻放在桌上。 “阿西瓦叔叔。”艾维娜没有回头,依然盯著地图,“你说,我们有多大胜算?” “守城的一方总有优势。”阿西瓦斟酌著用词,“城墙、准备、以逸待劳····而且我们有震旦火器,射程与威力都占优,只要士气不崩,守住是可能的。” “士气····”艾维娜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就在这时,阿西瓦忽然道:“小姐,我有个想法,或许······能提振士气。” 艾维娜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看向他。 阿西瓦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幅巴尔帝国真理大教堂的壁画复製品一那是教堂主厅穹顶画的缩小版。 画面上,金色长髮的艾维娜身披白袍,背后舒展著一对洁白硕大的羽翼,手持燃烧金色火焰的长矛,目光慈悲而坚定地俯瞰眾生。光芒从她身上散发,驱散周围的黑暗。 “这幅画,”阿西瓦指著壁画,“在巴尔几乎家喻户晓,教堂里,许多信徒家里,甚至一些商铺中都掛著复製品或小像。对巴尔的民眾一尤其是那些徵召兵和真理之手的战士——来说,这不是艺术夸张,而是····他们相信的真相”。 他们相信您是被西格玛祝福的“活圣人”,相信您拥有超然的力量。” 艾维娜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幅画······最初是教堂设计师的创意,她当时忙於政务,等看到成稿时已经来不及修改。 她一度因为“羞耻感”想要换掉长翅膀的自己?太夸张了。 但伊莎贝拉和弗拉德都觉得不错,托雷特和洛文更是认为这能增强教义的感染力。 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甚至偶尔会自嘲地想起某个同样被画上翅膀的著名平行世界人物。 “你的意思是·····”她似乎猜到了阿西瓦的想法。 “如果您能····真的“长”出翅膀,”阿西瓦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守军面前,在战场上飞起来····您想想,那会对士气產生多大的影响?” 艾维娜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但仔细一想·····史崔格血裔的天赋能力是操纵自身血肉。 最常见的是变身为史崔格鬼王形態肌肉膨大、爪牙锋利、力量暴涨;或者化为巨型蝙蝠,获得飞行与敏捷。 这些都是战斗形態。 但理论上,既然能变成蝙蝠的翅膀,那么塑造出类似人类的、洁白的羽翼····並非不可能。 这只是形態差异,本质都是血肉的变形与重组。 “实战价值呢?”艾维娜迅速进入理性思考,“鬼王形態力量更强,蝙蝠形態更敏捷隱蔽,一对只是“好看”的翅膀,在战斗中可能反而是累赘。” “但这不是为了单打独斗,小姐。”阿西瓦认真道,“这是为了全军士气,当那些害怕的徵召兵、那些动摇的僱佣兵、甚至我们自己的精锐,看到他们信仰的活圣人”真的如壁画中那样降临战场,浑身散发圣光,在敌人头顶飞翔·····那一刻,恐惧会变成勇气,怀疑会变成坚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您不需要一直维持,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出现比如敌军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时,比如我军士气出现动摇时。几分钟的展现,就足够了。” 艾维娜沉默著,走到壁画前,仰头看著画中那个长翅膀的自己。 洁白、神圣、充满力量感·····那形象確实深入人心,在帝国真理的教义中,这被解释为“神圣意志的具象化”,是西格玛赐福的象徵。 如果她真的能做到···.·“我需要试试。”她最终说道,“就在今晚,如果可行,明天敌人首次攻城时,就是亮相的时机。” 夜深人静,巴尔霍夫城堡深处一间封闭的训练室中。 ..... 艾维娜褪去外袍,只穿著贴身的练功服,她闭目凝神,意识沉入体內,感受著血脉中流淌的力量。 五种始祖之血融合而成的独特本质,其中来自乌索然的史崔格血脉正隨著她的意念开始活跃。 操纵血肉·····她回忆著变身为蝙蝠的感觉。 那不是简单的“长出翅膀”,而是整个身体结构的重组:骨骼中空化,皮肤延展为膜翼,肌肉重新分布以適应飞行。 但这次她要的不是蝙蝠。是人类形態的羽翼。 要足够大,足够有力,足够·····美。 她集中精神,想像著壁画上的形象,想像著翅膀从肩胛骨下方延伸而出的感觉。 血脉中的力量开始响应。 起初是微微的灼热感,从背部两个对称的点扩散开来。 皮肤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生长,轻微的刺痛传来,但並不强烈,艾维娜咬紧牙关,维持著意念的专注。 衣物撕裂的声音细微地响起。她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束缚,舒展、伸展她睁开眼睛,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 镜中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滯。 一对洁白的羽翼正从她背后缓缓展开。 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分明,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翼展超过三米,当它完全展开时,几乎触及训练室的两侧墙壁。 翅膀的形状优美而有力,与她身体的线条完美融合,仿佛它们本就该在那里。 她试著活动肩胛,翅膀隨之扇动,气流在室內涌动,烛火剧烈摇曳,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滯涩感,就好像······她已经用这对翅膀飞行了许多年。 “不可思议···”艾维娜低声自语。 她小心地控制翅膀收拢,贴合在背后,然后再次展开。每一次动作都如臂使指。 接下来是真正的考验:飞行。 训练室不够高,她需要更开阔的空间,城堡顶端有个观星台,那里是理想的试飞场。 夜深人静,艾维娜披上一件深色斗篷掩盖背后的异状,悄无声息地登上城堡最高处。 夜空无云,星光暗淡,一弯新月掛在东方,远处敌军营地的篝火如同大地上的星星。 她脱去斗篷,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纵身跃下城墙。 失重感间袭来,但她没有惊慌,背后的翅膀猛然展开,向下拍击空气! “呼——!” 气流托起了她的身体。 下坠之势骤然减缓,转为滑翔,她调整翅膀的角度,感受著风掠过羽毛的触感,感受著肌肉如何微调以维持平衡。 一次拍击,两次拍击······她开始上升。 月光下,巴尔霍夫城堡的塔楼在她身下逐渐变小。 她盘旋著升高,夜风凛冽,吹动她的金髮与衣袍,俯瞰下去,巴尔城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城墙上的火炬如同一条蜿蜒的光带。更远处,敌军营地的火光连成一片。 她飞起来了,如此轻鬆,如此自然。 翅膀的每一次扇动都带来力量的反馈,上升、俯衝、转向······所有动作都流畅得仿佛本能。 这甚至比变成蝙蝠飞行更加自在。 蝙蝠的形態毕竟是非人的,而这副羽翼,却与人类的身躯完美结合。 她在夜空中盘旋了几圈,测试了速度、灵活性以及耐力。 结论是:这对翅膀的飞行能力远超预期。 虽然不是最快的飞行方式,但机动性良好,续航力也不错,她作为吸血鬼体力本就接近无限,不需要担心体力。 更重要的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飞行时,她可以同时使用双手武器,保持完整的战斗能力。 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形。 她缓缓降落在观星台上,收起羽翼,月光照在她脸上,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明天·····”她轻声说,望向城外敌营的方向。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巴尔城墙上,守军已经就位。 ..... 铁卫和真理之手战士驻守在关键垛口后,洋枪队成员分布在几处加固的射击平台上,僱佣兵们则负责填充防线间隙。 徵召兵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二线位置,负责搬运物资、操作辅助器械。 紧张的气氛如同实质,瀰漫在城墙上下。 许多人不停地吞咽口水,手指紧紧握著武器,指节发白。他们能看到城外,联军营地已经活跃起来。 炊烟升起,战马嘶鸣,士兵的方阵正在集结。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三座已经组装完成的攻城塔—高达八米的木製巨兽,底部装有轮子,正被士兵缓缓推向城墙。 攻城锤、云梯队也在后方待命。 “记住你们的训练!”托雷特沿著城墙行走,声音洪亮,“记住你们守护的是什么! 是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家人,你们亲手建设的巴尔!帝国真理教导我们,秩序与希望需要以剑捍卫!今日,你们就是真理之剑!” 他的话语带来了一些鼓舞,但恐惧依旧盘踞在许多人心头,尤其是那些徵召兵。 他们看著越来越近的攻城塔,看著阳光下反射寒光的炎阳骑士鎧甲,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此时,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金光从巴尔霍夫城堡的方向升起。 起初有人以为那是朝阳的反射,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对那光在移动,在升高,在朝著城墙飞来。 “看······看天上!”有人惊呼。 所有守军,无论是巴尔铁卫、真理之手、僱佣兵还是徵召兵,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艾维娜·冯·邓肯悬停在城墙前方的半空中,离地约三十米。 晨曦的光芒从她背后照射,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穿著一身轻便的银色镶金战甲,贴合身体线条,既不影响活动又显庄严,金色的长髮在晨风中飞扬,紫红色的眼眸如同燃烧的宝石。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她背后那对完全展开的、洁白无瑕的羽翼。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由光织成,在阳光下流淌著神圣的光泽。 翼展恢宏,微微扇动间,带起柔和的气流与细碎的光尘。 她手中握著一柄长矛,矛身同样流转著金色的微光。 整个人如同从帝国真理教堂壁画中走出的神圣化身,威严、美丽、充满力量。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下,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浪潮般,巴尔守军一无论是虔诚的真理之手战士,还是將信將疑的徵召兵,甚至是那些见多识广的僱佣兵都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颅。 托雷特和洛文热泪盈眶,高举双臂:“圣艾维娜!真理的守护者!西格玛的祝福显化!” “圣艾维娜!!!”城墙上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那声音中再无恐惧,只有狂热的激动与信仰,徵召兵们脸色通红,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僱佣兵们面面相覷,许多人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敬畏;巴尔铁卫与洋枪队成员挺直了脊樑,自豪与荣耀写在脸上。 艾维娜在空中缓缓转身,面向城外已经逼近到三百步內的联军先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城墙每个角落,甚至飘向城外:“巴尔的战士们!”她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共鸣,“看,我就与你们同在,今日,没有敌人能跨过这城墙。 因为你们守护的不仅是石头与泥土,而是希望,是秩序,是光明的未来,以我之名,以真理之名—坚守!” “坚守!!!”回应她的,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士气如火山喷发,冲天而起。 城外,联军阵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士兵们仰头看著空中那个长翅膀的身影,许多人下意识地在胸前画著圣徽,脸上写满困惑与不安。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不是说巴尔的女领主只是个有些特別的贵族女孩吗?还大概率是个骗子·····这······这到底是什么? 炎阳骑士团的阵列中,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 费尔南大导师勒住坐骑,眯起眼睛望向空中,握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身旁的隨军牧师脸色发白,喃喃道:“异端·····这是褻瀆的幻术!一定是!” 但无论他们如何解释,那个飞翔在空中的身影,以及巴尔城墙上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士气,已经成为现实。 攻城塔的推进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士兵们的脚步变得迟疑。 艾维娜將长矛指向联军方向,金色的光芒在矛尖匯聚,她没有攻击,但这姿態本身已经是一种宣言。 然后,她开始沿著城墙缓缓飞行,洁白的羽翼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轨跡。 所到之处,守军无不挺直身躯,发出热烈的欢呼,她偶尔会悬停在某段城墙前,对守军点头致意,或者用长矛轻点某个年轻徵召兵的肩膀—那孩子激动得几乎晕厥。 当她飞回城墙中央主楼上方时,转过身,最后一次面对城外的敌人。 她收起长矛,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简单的手印一那是帝国真理祈祷式的一个变体(双尾彗星礼也行,但是艾维娜至今也没有接受那个姿態)。 金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涟漪般掠过城墙上的守军。 一瞬间,守军们感到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疲惫消散,力量滋生,手中的武器仿佛更轻,目光更加锐利。 这不是魔法—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而是纯粹的精神激励与信仰共鸣引发的潜能激发,是神术的一种。 “为了巴尔!为了真理!”艾维娜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为了巴尔!为了真理!!!”回应声如雷霆滚动,震撼大地。 艾维娜微微一笑,洁白的羽翼优雅地收拢,缓缓降落在主楼顶端的平台上。 当她双脚踏上实地时,翅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城墙上的士气,已经彻底点燃,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 城外,费尔南大导师脸色铁青,他拔出佩剑,厉声下令:“进攻!那是幻象!是恶魔的把戏!为了米尔米迪雅,碾碎他们!” 战鼓擂响,號角嘶鸣。联军开始进攻。 但这一次,巴尔守军眼中再无恐惧,他们握紧武器,看著汹涌而来的敌军,心中只有一个信念: 圣艾维娜与我们同在。 此战,必胜。 > 第88章 ,逐渐白热化的战爭事態 第88章 ,逐渐白热化的战爭事態 从视觉上看,艾维娜这一边確实占据著令人安心的优势。 当站在巴尔城內任何一座高耸的塔楼一无论是巴尔霍夫城堡的主塔、帝国真理教堂的钟楼,还是几处加固的瞭望台一向下俯瞰时,城防部署的规模清晰可见。 西面主城墙蜿蜒如一条石龙,而在这条龙的脊背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 深色的巴尔铁卫盔甲、浅灰色的徵召兵粗布衣、僱佣兵杂色各异的装备、真理之手统一的镶钉皮甲与银色天平徽章·····这些顏色在城墙上交织成一道厚重的人墙。 粗略估算,仅城墙上可见的守军就超过三千人,这还不包括在城墙后方的预备队、城门內待命的长矛方阵、以及分散在各处塔楼与射击平台的远程部队。 而城外正在攻城的塔拉贝克领教会联军,目测能投入一线进攻的兵力大约两千五百人左右。 几百人的数量优势,在万人大战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在局部攻防战中,尤其是在守城方拥有城墙地利的情况下,这几百人的差距被放大成了“多出一截人”的视觉印象。 而且守军可以轮换休息,可以集中兵力防守被重点攻击的区段,而攻城方则必须持续消耗体力与生命去攀爬、衝击、爭夺每一寸墙头。 战爭初期的进程似乎也印证了这种优势。 “放箭!” “火枪队,瞄准密集处,自由射击!” 命令声在城墙上此起彼伏,巴尔守军中的弓箭手数量不多一希尔瓦尼亚並非以弓箭手闻名一但真理之手中有不少人经过训练。 更关键的是洋枪队,那些震旦鹤统在两百步內的精度远超普通火枪,装填速度更是快上一倍。 “砰!砰!砰!” 硝烟在城头瀰漫,铅弹呼啸著飞向城下正在集结、推动云梯的教会士兵。 距离太近,盔甲的防护变得有限,一名正指挥小队前进的教会武装百夫长胸口爆开血花,跟蹌倒地。旁边两名士兵举起的盾牌被铅弹击穿,木屑纷飞中惨叫著后退。 城下的反击同样激烈,联军的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向城头拋射箭矢,零星的火枪射击声夹杂其中。 但六米高的城墙提供了天然掩护,守军可以躲在垛口后装填、射击,只有少数倒霉蛋被越过垛口的流箭射中,惨叫著被拖下城墙。 真正的危险来自那些已经贴近城墙的梯子。 “放!” 沉重的圆木被数名士兵合力抬起,从垛口推下。 沿著云梯攀爬的士兵眼睁睁看著黑影当头砸下,躲闪不及者被直接砸中,连人带梯子一起摔落0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梯子折断声混成一片。 即便侥倖没被砸个正中,从六米高度摔落也足以让人暂时失去战斗力—一厚重的盔甲在这一刻成了负担,落地时的衝击让关节扭伤、內臟震盪。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倒!” 隨著军官的厉喝,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缺口处,守军抬起了巨大的木桶。 桶身倾斜,恶臭的棕黑色液体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正攀爬或聚集在墙根的敌军头上。 那味道——即便站在城墙最高处的艾维娜也忍不住皱紧眉头,胃部一阵不適一混合了人类排泄物、腐烂有机物的恶臭,在战场上瀰漫开来,几乎压过了血腥味与硝烟味。 场面更是不忍直视,粘稠的液体顺著盔甲缝隙渗入,染脏了猩红的米尔米迪雅战袍,弄脏了塔尔教会的绿色罩衫。 攀爬中的士兵被浇个正著,手一滑摔落下去;墙根下的队伍阵型大乱,许多人本能地后退、擦拭,发出作呕的声音。 这批教会联军中確实有不少勛贵子弟一併非所有贵族都像奥斯顿那样经歷过严格训练,一些年轻骑士是家族送来“镀金”的,指望在“圣战”中积累声望。 他们穿著家族传承的精美板甲,头盔上装饰著羽毛,却第一次面对如此原始的打击。 “诸神啊!这、这骯脏的··..”一名满脸粪水的年轻骑士语无伦次,拼命想擦乾净面甲上的污物,却让手套上的脏污抹得到处都是。 他身旁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闭嘴!站稳!不想死就別管!” 大多数联军士兵——无论是经验丰富的老兵,还是真正虔诚的教会战士—一都咬牙忍受著。 他们知道,在攻城战中,粪水是再常见不过的防守手段。 烧开的粪水能造成烫伤和感染,而巴尔人倾倒的只是常温版本,已经算得上心慈手软。 但这並不能减轻生理上的厌恶与心理上的屈辱感。 儘管遭受箭矢、火枪、滚木擂石和粪水的多重打击,联军的进攻並未停止。 信仰赋予了他们惊人的韧性。在军官的怒吼与牧师的祈祷声中,士兵们前仆后继地攀上云梯。 终於,第一处突破出现了。 西南段城墙,一处垛口因连续被巨石撞击而出现缺口,守在这里的徵召兵惊慌后退。 三名轻装的教会步兵趁机跃上墙头,手中短剑与手斧挥舞,试图扩大立足点。 “堵住缺口!”一名巴尔铁卫十夫长怒吼著衝上前,长戟横扫,逼退一人。 但另外两人已经冲入守军阵列,短剑刺入一名徵召兵的腹部。惨叫响起,鲜血喷溅。 周围的巴尔士兵迅速围拢。长矛从多个方向刺来,將那两名轻装步兵捅成了筛子。 但就这短暂的混乱,又一名教会士兵爬上墙头,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轻装步兵的防护薄弱,在墙头这种狭窄环境中面对四面八方攻击时生存率极低。 他们几乎是在用血肉之躯为后续战友爭取时间,用生命换取几秒钟的立足机会,这种残酷的交换让许多初次参战的徵召兵脸色惨白,有人甚至弯腰呕吐。 “顶上去!后退者斩!”托雷特的怒吼响起。 这位前僧侣如今身著镶钉皮甲,手持战锤,亲自带领一队真理之手战士冲向突破口。 战锤砸在一名刚刚登城的敌军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对方应声倒地。 僱佣兵的表现则冷静得多,之前在会议上发言的独眼团长亲自守在一段城墙,他的手下结成小圆阵,盾牌向外,长矛从缝隙刺出,將攀上来的敌人一个个捅下去。 偶尔有重装敌人登城,他们会用战锤和斧头专门招呼关节部位—肩、肘、膝一破坏平衡后再补刀。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巴尔方缺乏反重甲手段。 当云梯和缺口处开始出现全身板甲的战士时,战况开始变得棘手。 这些重甲战士通常是勛贵子弟和他们的护卫,或是教会中拥有一定地位、积累足够功勋的资深战士。 他们的盔甲是精工锻造的全身板甲,关节处有锁甲衬里,头盔只露出狭窄的视缝。 寻常刀剑砍在板甲上只能留下浅痕,长矛刺击如果角度不正会被滑开。 一名重甲战士成功登城后,立刻成为小型堡垒,需要三四名巴尔士兵围攻才能勉强牵制。 “瞄准关节!脖子!面甲缝隙!”军官们嘶吼著。 但实战中谈何容易,重甲战士往往结伴登城,彼此掩护。 一名真理之手战士试图用长矛刺对方膝窝,却被旁边的敌人用战斧砍断长矛,紧接著一记盾击撞得他口吐鲜血倒退。 艾维娜在城楼高处看得真切。她握紧了手中的长矛一那柄装饰精美、实则同样锋利的武器。 作为吸血鬼,她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可以轻易用普通武器刺穿板甲,阿西瓦和加雷斯也同样能做到。 但凡人显然没这样的本事。 “臼炮呢?”艾维娜转向身边的传令兵,“让炮组瞄准攻城塔推进路线,延缓它们靠近!” 命令迅速传达。 巴尔城墙后部署了八门从努恩紧急採购的臼炮—一短粗的炮身,大口径,专用於曲射攻击。 炮组士兵大多是临时训练的巴尔工匠,操作生疏。 “装填—放!” 炮声轰鸣,黑铁炮弹划出高拋物线砸向城外。 但精度感人,一枚炮弹落在离预定目標三十步外,只激起一片尘土;另一枚落得太近,差点砸中己方城墙;只有两枚落在联军阵中,造成数人伤亡,但相对於整体攻势,效果有限。 炮火的震慑作用大於实际杀伤,联军士兵在炮弹落地时本能地伏低、散开,推进速度稍有迟滯。但隨军的牧师迅速高喊:“那是异端的虚张声势!炮火稀疏,准头拙劣!米尔米迪雅庇佑我们,前进!” 信仰再次压过了恐惧。 攻城塔—一那三座包覆湿皮革以防火烧的八米高木製巨兽—一在牛群和士兵的推动下,继续吱呀呀地逼近城墙。 最近的一座已经不足百步。 就在此时,最大的攻城塔塔门轰然打开,跳板重重搭上城墙垛口。 潮水般的教会士兵从中涌出。 那是真正的精锐。 全身板甲的骑士、手持双手巨剑的狂热者、掩护他们的盾矛手····他们不像攀爬云梯的士兵那样零散,而是成建制、体力充沛地直接投入城墙爭夺战。 一瞬间,那段城墙的守军压力暴增。 “为了米尔米迪雅!净化异端!”为首的骑士高呼,巨剑横扫,將一名徵召兵连人带矛斩成两段。鲜血喷溅在周围士兵脸上,引起一阵恐慌的惊呼。 更多的联军士兵从攻城塔中涌出,迅速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块约十米宽的桥头堡。 他们结成圆阵,盾牌向外,长矛如刺蝟般伸出,抵挡著四面八方的攻击。 后续士兵源源不断通过跳板增援,桥头堡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兵员素养的优势开始显现,这些教会老兵经验丰富,配合默契,面对守军的围攻並不慌乱。 反观巴尔守军,徵召兵们开始出现动摇一亲眼看到同伴被残忍斩杀,看到敌人如铁壁般难以撼动,恐惧重新滋生。 “顶住!不许退!”一名僱佣兵队长怒吼,亲自带队衝锋试图將敌人推下城墙。 但他的手下在衝击盾阵时伤亡惨重,长矛折断,刀剑卷刃,只在对方盾牌上留下些许划痕。 已经有僱佣兵想跑了。 战损比正在悄然变化。 最初的防守方优势一依託城墙、以逸待劳、远程打击一隨著攻城塔贴近、重甲精锐投入而逐渐被抵消。 现在战斗进入最残酷的城墙肉搏阶段,比拼的是士兵的单兵素质、意志力以及······谁更能承受伤亡。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城墙上尸体堆积,滑腻的鲜血让立足变得困难。 伤者的哀嚎、垂死的喘息、武器的碰撞、怒吼与咒骂·····所有这些声音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巴尔人咬著牙坚持,他们身后就是家园,是七年心血建设的城市,是家人与未来,真理之手战士们高喊著帝国真理的祷文,仿佛能从词句中汲取力量; 僱佣兵们为了丰厚的佣金和城破后可能的一无所有,也在做最后的努力,虽然他们中很多人已经在琢磨著逃跑的路线; 就连最胆怯的徵召兵,在看到同伴倒下、看到家乡城墙可能失守时,也红著眼睛挺起长矛。 这是一场上万人的攻防战。 在帝国境內,这规模算不上最大一此刻在斯提尔领土地上,艾维领与塔拉贝克领的主力交战兵力接近十万。 但正因为双方都拥有高昂的士气,都坚信自己站在正义一方,都投入了相当比例的精锐,这场战斗变得格外血腥与胶著。 士兵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 现在,轮到指挥官了。 城外,联军本阵。 费尔南·托雷大导师勒马立於一座稍高的土丘上,身侧是五百名静立如雕塑的炎阳骑士。 骑士们身披全套板甲,外罩猩红罩袍,马鎧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著冷硬光芒,他们如同未出鞘的剑,沉默,却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从这处位置,战场全景一览无余。 城墙上的激烈爭夺、攻城塔的推进、各处云梯的攻势、以及守军调动······所有细节都收归费尔南那双略显苍老却依然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另一匹马上的年轻人。 奥斯顿·斯蒂文森,塔拉贝克领的皇孙,老皇帝埃里克指定的监督者与副指挥。 这位年轻贵族同样全身甲冑,但相比炎阳骑士的制式装备,他的盔甲更精美,肩甲上雕刻著斯蒂文森家族的纹章。 他握韁绳的手很稳,脸色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皇孙阁下,”费尔南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您的表现比我想像中还要出色。” 奥斯顿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老骑士。 费尔南继续说道:“我本以为····以您的年龄,以您从未经歷真正战阵的阅歷,在面对如此烈度的攻城战时,可能会动摇。尤其是,”他顿了顿,自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城墙某处— 那里,一个金色的身影偶尔在垛口后闪现,“考虑到您与对面那位女领主曾有过的交情。”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清晰:他本以为奥斯顿会因不忍伤亡或旧日情谊,动用副指挥的权力叫停或干涉这场已经进入血腥消耗阶段的攻城战。 作为老皇帝指派的监督者,奥斯顿確实有这个权力。 老皇帝给了奥斯顿在战爭烈度过高的时候叫停的权力,当战斗进入无意义的“兑子”阶段—— 双方精锐互相消耗,伤亡惨重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他有权判定“此战已无必要继续”,要求双方脱离接触。 这是为了防止仇恨过度积累,给未来留下转圜余地。 如果奥斯顿此刻开口,即便费尔南作为总指挥,也没有足够立场违背。 毕竟这场战爭名义上是“塔拉贝克领对巴尔的宗教討伐”,而奥斯顿代表塔拉贝克领世俗权力的意志。 当然,费尔南並非没有后手。 如果奥斯顿真的下令停止进攻,他会让炎阳骑士们“保护”皇孙阁下到安全的后方,然后继续指挥。 但这意味著违背斯蒂文森家族的意志,让本就微妙的教权与皇权关係雪上加霜。 奥斯顿沉默了片刻,城墙方向传来又一阵激烈的喊杀声,那是巴尔守军组织反击,试图夺回被攻城塔控制的墙段。 他可以看到,在那个方向,尸体已经堆得几乎与垛口齐平。 “你觉得我是傻子么,大导师?”奥斯顿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费尔南眉毛微挑。 奥斯顿继续道,目光依然注视著战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迄今为止的军事调度都没有问题,选择河岸登陆绕过要塞,利用舰队机动消耗守军,在平原集结后强攻最可能突破的西南城墙段,集中精锐通过攻城塔建立桥头堡·····所有这些,都是標准而有效的攻城战术。”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战爭哪有不死人的?如今打成这样的硬仗,是因为对面抵抗坚决,是因为巴尔人真的在拼命守卫家园。 这恰恰说明,这场战爭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轻鬆解决,既然已经流了这么多血,现在叫停,之前的牺牲就毫无意义,而且会给外界传递塔拉贝克领软弱、內部不和的信號。” 奥斯顿转过头,直视费尔南的眼睛:“没错,我和艾维娜有些交情,我欣赏她的智慧与勇气,甚至···曾有过別的想法,但那些都是私事。 在公事上,我是塔拉贝克领的斯蒂文森,未来的选帝侯,我的首要责任是维护领地的利益与威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让你们输,对塔拉贝克领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艾维领的德瓦尔看笑话,让其他选帝侯轻视我们,让教会质疑世俗权力的决心。 所以,大导师,你不需要试探我,也不需要准备什么后备计划,只要你的指挥在战术层面合理,只要这场战爭有获胜的可能——哪怕代价惨重——我都会支持你继续打下去。” 费尔南静静地听著,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 但片刻后,他微微頷首,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是我失礼了,皇孙阁下。”老骑士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尊重,“您比许多人认为的更清醒,也更坚定。” 奥斯顿没有回应,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血腥的城墙。 在那里,巴尔人正在用生命捍卫每一寸土地。 而他的士兵,也在用生命试图夺取它,双方的勇气都值得尊敬,双方的牺牲都真实而沉重。 但这就是战爭,立场决定生死,利益压倒私情。 他握紧了韁绳,指节发白。 城墙上的廝杀还在继续,攻城塔涌出的联军已经牢牢控制了一段约二十米宽的墙段,並向两侧扩张。 巴尔守军组织了三次反衝锋,都被击退,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著城墙石缝流淌,在墙根处匯成暗红色的小溪。 炎阳骑士团依然静立,他们是最后的王牌,要么用於扩大突破后的追击,要么在攻城塔控制足够宽的城墙、打开城门后,发动毁灭性的衝锋。 天平在微妙地摇晃,每一分钟,都有新的砝码落下一或是生命消逝,或是阵地易手。 费尔南抬起手,示意传令兵上前。 “命令第二攻城塔加速贴近,在现有桥头堡左侧五十步处扩大战线。 命令射手集中火力,射击城墙中段塔楼,压制那里的守军远程火力。 命令预备队第三步兵连向前移动,准备通过攻城塔增援。”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老骑士的语调平稳,仿佛在布置一场演习,而非决定数百人生死的实战。 奥斯顿静静地听著,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次宴会上,艾维娜曾半开玩笑地说:“政治就像下棋,但棋子是会流血、会哀嚎的活人。” 现在,他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而他,不得不继续扮演棋手的角色。 城墙方向,又一阵爆炸声响起—那是巴尔守军投掷的火油罐在攻城塔旁炸开,火焰躥起,但很快被联军士兵用沙土扑灭。 战斗,远未结束。 > 第89章 ,来自天空的裁决 第89章 ,来自天空的裁决 费尔南·托雷大导师与奥斯顿·斯蒂文森依然稳坐马上,目光如铁地注视著血肉横飞的城墙战场。 对他们而言,眼前这数千人的搏杀与伤亡,固然惨烈,却尚未触及他们心理承受的底线。 奥斯顿未来將是塔拉贝克领的选帝侯,一个可能统帅十几万大军、决定行省乃至帝国命运的主君。 他在军事学院研习过歷史战例,知道帝国每次內战,单次战役伤亡数万都是常事。 与混沌、绿皮或吸血鬼的全面战爭中,整支军团覆灭的记载也不罕见,眼前的攻城战,虽然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但放在宏大的战爭图景中,这確实只是不算起眼的一角。 费尔南更是亲身经歷过更大规模的廝杀。 他曾在帝国东部边境指挥过对抗野绿皮大军的防御战,麾下部队超过十万,战线绵延十数里,鏖战三日,尸横遍野。 他也曾参与对野兽人部落的清剿,在森林与山地中与那些蛮勇的怪物周旋数月。 十万以上规模的战役,他不仅指挥过,而且活了下来。 城墙上下这几千人的搏命,在他眼中是达成战略目標必须支付的代价残酷,但可以承受。 然而,对於城墙另一侧的艾维娜·冯·邓肯而言,每一分伤亡都是心头剜肉。 她站在主城楼的指挥位置,紫红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战况最激烈的西南段城墙。 那里,由攻城塔建立的联军桥头堡已经扩大到三十米宽,並且还在缓慢而坚定地向两侧挤压。 巴尔守军的反扑一次次被击退,尸体在爭夺区域堆积成矮墙。 每一个倒下的巴尔人,都让艾维娜感到一阵刺痛。 那些僱佣兵死了也就死了虽然也是损失了佣金和潜在战力,但毕竟只是交易关係0 可巴尔铁卫、洋枪队、邓肯霍夫卫队呢? 这些都是她倾注心血、用最好装备和最严训练打造的精锐,每一个都是宝贵的种子,是未来军队的骨干。 看著他们被敌人的巨剑斩杀,被长矛刺穿,艾维娜的心在滴血。 真理之手的战士们更让她揪心,托雷特报告过名册:他们大多是巴尔本地的良家子是工匠的儿子、是小商人的弟弟、是农民的长子··他们都是品行端正的良家子弟,是巴尔的基石。 七年前,这些人可能还在为下一顿饭发愁;七年后,他们因为信仰和感恩拿起武器,守护自己参与建设的家园。 现在,这些年轻的脸上沾满血污,许多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哪怕是那些临时徵召的平民——农夫、学徒、搬运工—他们的死同样沉重。 每一个都是巴尔的生產力,是城市运转的齿轮,是家庭中的父亲、儿子、兄弟。 战爭结束后,无论胜败,巴尔都將失去这些劳力,许多家庭將破碎。 更不用说投入的財富。 震旦火器的弹药每一发都价格不菲,弩箭箭矢需要工坊日夜赶製,守城器械的维护与操作需要专门工匠,士兵的抚恤与奖励需要真金白银····这场仗才打了一天不到,已经烧掉了巴尔商会至少半年的利润。 而无论胜负,城墙的修復、城市的重建、经济的恢復,都將吞噬更多资源。 艾维娜粗略估算,这场尚未打完的战爭,已经让她过去一年的经营成果几乎归零。 而损失的人力与民心,更是难以用金钱衡量,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更久才能弥补如果还有之后的话。 她的眼睛红了。 不仅是战场上硝烟与血腥的刺激,更是因为心疼与愤怒交织而成的火焰在灼烧她的理智。 城墙上的士兵们已经做到了他们能做到的一切。 他们用血肉之躯抵挡著装备更精良、经验更丰富的敌人,用勇气弥补训练的不足,用守护家园的信念对抗宗教狂热。 许多人明知必死依然向前,只为了迟滯敌人一秒,为同伴创造一丝机会。 指挥官层面,阿西瓦的表现堪称卓越。 这位刚刚恢復青春的老將,凭藉对巴尔地形与防务的熟悉,以及对战场態势的敏锐直觉,与经验丰富的费尔南展开了高水平的博弈。 每一次费尔南调动预备队试图扩大突破口,阿西瓦都能提前预判,將有限的援兵精准投送到最关键的位置。 他甚至看穿了一次联军的佯攻—费尔南命令右翼云梯部队加强攻势,试图吸引守军注意力,暗中將真正的增援调往左翼攻城塔方向。 但阿西瓦没有上当,只在右翼布置了最低限度的防御,反而在左翼暗中集结了真理之手最精锐的小队,当联军增援通过攻城塔涌出时,遭到了迎头痛击。 两位指挥官都做到了能力范围內的极致。 费尔南凭藉丰富的经验与兵力质量优势逐步施压,阿西瓦则依靠地利与坚韧的防御见招拆招,战局如同两个高手对弈,每一步都精妙,但棋子的消耗触目惊心。 而艾维娜,还有她能做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血脉深处,唤醒那来自乌索然的史崔格之力。 背后肩胛骨下方的位置传来熟悉的灼热感,肌肉与骨骼开始重组、延伸·:“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轻微响起。 即使盔甲的后背部分已经让工匠紧急修改过,增加了可开合的活页结构,但翅膀破体而出的瞬间,翅膀仍与金属甲片发生了摩擦碰撞,带来一阵刺痛。 艾维娜皱了皱眉,但这疼痛与她心中的焦灼相比,微不足道。 洁白的羽翼完全展开,在午后阳光下流淌著圣洁的光泽。 她伸手,握住了靠在墙边的武器—这次不是她惯用的木桿长枪,而是一柄通体由优质钢打造、长约两米五的金属长矛。 和达克战斗时白蜡木枪桿被轻易折断的经歷给她上了一课。 在混乱的战场上,武器的可靠性至关重要,金属长矛虽然更重、灵活性稍逊,但坚固,足以承受巨力碰撞与劈砍。 更重要的是,艾维娜在枪术上的造诣早已臻於化境,无论木桿还是金属杆,在她手中都能演经出致命的舞蹈。 木桿只是对於她而言手感更佳。 她不再犹豫。 双翼猛然扇动,气流捲起尘土。 在周围士兵惊愕与敬畏的注视下,艾维娜腾空而起,升至离地二十米的高度,然后如同捕猎的鹰隼,朝著战况最危急的城墙段俯衝而去。 那里,五名联军的重装战士刚刚击退了一波巴尔守军的反扑,正结阵向前推进。 他们身后,更多的联军士兵正通过云梯爬上城墙,这段防线发发可危,守军的队长已经阵亡,士兵们开始慌乱后退。 艾维娜如一道银色闪电掠过。 手中金属长矛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 第一击,矛尖精准地刺入最左侧重甲战士头盔与肩甲的缝隙,贯穿脖颈,对方闷哼一声倒下;第二击,长矛横扫,沉重的金属桿身带著恐怖的力量砸在第二名战士的胸甲上,板甲肉眼可见地凹陷,那人喷血倒飞:第三、第四击几乎同时完成一矛尖点地借力,艾维娜身形旋转,长矛划出半圆,將另外两名战士的腿甲击碎,两人惨叫著跪倒;最后一击,她凌空翻身,长矛自上而下劈落,將最后一名试图举盾格挡的战士连人带盾砸翻在地。 五个呼吸,五名重甲战士失去战斗力。 艾维娜没有停留,双翼再次拍动,身形拔高,掠过下方目瞪口呆的守军头顶。 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巴尔士兵耳中:“夺回阵地!现在!” “为了圣艾维娜!”不知谁先喊出,紧接著,原本溃散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红著眼睛冲向前方。 失去重甲骨干的联军登城部队瞬间被淹没。 艾维娜已经飞向下一处战场。 她降低高度,贴著城墙外侧飞行,下方是联军后方的弓箭手与火枪兵阵列。 这些远程部队正在掩护攻城,箭矢与弹丸不时飞向城头。 “天上有—”一名眼尖的弓箭手刚喊出声,银色的身影已经如死神降临。 长矛化作死亡的旋风。 艾维娜没有使用复杂的枪技,只是最简单的刺、扫、劈、挑,但速度太快,力量太强。 矛尖轻易刺穿皮甲与锁子甲,金属桿身砸碎骨头,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花。 一名弓箭手试图用长弓格挡,弓身应声而断,矛尖余势未衰,刺入他的胸膛;两名火枪手仓促举枪瞄准,艾维娜的长矛已经扫过,两人脖颈喷血倒下;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拔出佩剑怒吼著衝来,被长矛当头劈下,剑断,颅碎。 十几个呼吸间,十几名联军远程兵倒地。 阵列大乱,倖存者惊恐地四散。 温热的血液飞溅到艾维娜洁白的羽翼上,溅到她银色的盔甲上。洁白的羽毛染上点点猩红,银色甲冑多了斑驳血痕。 圣洁的形象平添了凌厉的杀气,如同从天堂降临的审判天使,亦或是从神话中走出的女武神,美丽而致命。 血液的气味钻入鼻腔铁锈般的腥甜,混合著恐惧与死亡的气息。 这味道刺激著艾维娜吸血鬼的本能,一种原始的对生命能量的饥渴与收割生命的衝动在心底涌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制住那股躁动,现在不是放纵本能的时候。 她再次升高,悬浮在离地约三十米的空中,位置大致在战场中央。 下方,敌我双方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仰望。 巴尔守军爆发出狂热的欢呼,而联军士兵则面露惊惧与迷茫—这个会飞且杀戮效率惊人的存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艾维娜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城墙爭夺战,投向了联军本阵的方向。那里,费尔南与奥斯顿依然在土丘上观战,身侧是严阵以待的炎阳骑士团。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属长矛,矛尖笔直地指向那两人的方向。 她的意图明確。 这是冠军决斗的邀请。 以將领的单挑,决定战局的走向,或者至少,打断对方的指挥,提振己方的士气。 这是个古老而残酷的传统,但在某些时刻,它比千军万马的衝杀更有效。 第90章 ,冠军决斗 第90章 ,冠军决斗 费尔南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艾维娜的枪尖指著的就是他。 而他年近六十,虽然经验丰富,指挥若定,但个人武艺早已不復壮年时的巔峰。 让他去迎战那个刚刚如砍瓜切菜般斩杀十余名士兵、还拥有飞行能力的艾维娜?那是送死。 但拒绝决斗邀请,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对联军士气的打击可能更严重。 就在此时,炎阳骑士团的阵列中,一骑越眾而出。 战马神骏,通体枣红,马鎧鋥亮,骑士的身形比其他炎阳骑士更加魁梧,盔甲也更加华丽精致,肩甲上雕刻著燃烧的太阳纹章,头盔顶羽是鲜艷的深红色。 他左手持一面绘有金色烈阳的箏形盾,右手握著一柄明显比制式骑枪更粗壮的长枪,腰间还佩著一把长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武器上縈绕的光芒那並非是反射的阳光,而是从內部透出的如同实质的金色辉光,仿佛將一小片太阳握在手中。 那是米尔米迪雅女神赐福的显著特徵,唯有最虔诚最受认可的战士才能获得。 他是炎阳骑士团的冠军。 是塔拉贝海姆总部这个骑士团的至强者,米尔米迪雅意志在凡间的利刃。 他没有请示费尔南,也不需要,冠军的荣耀与职责,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挺身而出。 战马开始小跑,加速,冠军摘下了骑枪,平端,枪尖对准了空中的艾维娜。 他左手边的长剑也出了鞘,盾牌被放回身后,剑身同样燃烧著金色光焰,双持武器,显示其对自己技艺的绝对自信。 艾维娜看著那团向自己衝来的“小太阳”,嘴角缓缓勾起。 那不是喜悦的笑容,而是混合了兴奋、嗜血与战意的笑容。 血龙家族吸血鬼的本能在渴望强者的鲜血,战士的意志在渴望有价值的对手。 她双翼一收,如流星般俯衝而下。 冠军在同一瞬间催动了战马的最后衝刺,马速提到极致,骑枪借著重力与惯性,凝聚著人与马的全部力量,以及信仰加持的神圣能量,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刺向迎面而来的银色身影。 城墙上下的廝杀仿佛都慢了一拍,无数目光聚焦於这电光石火的对决。 交锋只在剎那。 艾维娜没有硬撼那凝聚了衝锋之力的骑枪。 在双方即將接触的瞬间,她背后的羽翼以不可能的角度猛地一扭,身体在空中做出了一个近乎直角的高速变向,擦著骑枪的锋刃掠过。 同时,她手中的金属长矛如同毒蛇出洞,自下而上,点在了冠军胸甲与腹甲的结合处那是板甲相对薄弱的位置。 “鐺—!!!” 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炸响。金色光焰与银色的气焰猛烈对冲,爆开一团刺眼的光晕。 冠军如遭雷击。 他感觉到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透过盔甲传来,胸腹剧痛,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骑枪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挑起,向后拋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干米外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战马惊嘶著跑开。 全场寂静。 冠军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金甲。 他用颤抖的手掀开了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眉眼之间与费尔南隱约有几分相似—他的確是费尔南的侄子,但能成为炎阳骑士团的冠军,靠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证明的实力与女神认可的虔诚,而非家族荫庇。 他咳著血,目光却依然死死盯著缓缓落地的艾维娜,右手摸索著,抓住了掉落在不远处的、光焰已经有些黯淡的长剑。 他用剑支撑著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儘管每一步都牵扯著剧痛,儘管明知不敌,他还是举起了剑,剑尖微颤,却坚定地指向艾维娜。 再来! 无声的邀战,属於战士的尊严。 “不—!”土丘上,费尔南失声惊呼,想要阻止,但距离太远。 艾维娜看著这个顽强到近乎愚蠢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欣赏,惋惜,但更多的是决绝,战爭没有怜悯。 她再次动了。 没有花哨,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前冲,速度却快得拖出了残影。 冠军拼尽全力挥剑,燃烧最后光焰的剑刃斩向艾维娜的脖颈。 但艾维娜的长矛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了冠军胸甲上刚才被击中的位置一那里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噗嗤。” 矛尖穿透板甲,贯入血肉,从后背透出半尺。 冠军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矛杆,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艾维娜的脸,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手臂垂下,长剑“噹啷”落地。 艾维娜抽回长矛,冠军的尸体失去了支撑,向前扑倒,激起一片尘土。 她原本可以將这具尸体挑在矛尖,高举示眾,作为最残忍的挑衅与威慑。 但她没有,她放任那具穿著华丽金甲的躯体倒下。 她可以杀戮,但不想褻瀆这位勇士战死后的体面。 她再次腾空,飞回之前的高度,悬停在战场中央。 染血的羽翼缓缓扇动,银甲血斑点点,她举起长矛,再次指向费尔南和奥斯顿的方向,矛尖还在滴血。 姿势与之前一模一样。 下一个。 无声的宣告,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压迫感。 土丘上,费尔南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看著侄子倒下的地方,看著那具不再动弹的金色身影,悲痛如同毒蛇啃噬心臟。 那是他兄长唯一的儿子,是他看著长大、亲自教导武艺的孩子,是家族的骄傲,是教会的新星·····现在,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但他死死握紧了韁绳,指甲嵌入手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是总指挥,他不能乱。 “大导师!”身边几名年轻的炎阳骑士双眼通红,嘶声请战,想要衝出去为冠军报仇0 “够了!”费尔南的怒吼如同受伤的老狮,“收起你们的愤怒!执行命令!” 他快速下达指令:“第一、第二中队,围绕本阵,双层盾墙,长枪向外,保护指挥位置! ..... 第三、第四中队,向那个女巫的方向机动,保持距离,用弩箭牵制,不许接战!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限制她的行动!” 炎阳骑士们儘管悲愤,但长期的纪律训练让他们迅速执行命令。一半骑士收缩,在土丘周围结成密不透风的铁桶阵;另一半则散开队形,朝著艾维娜悬浮的方向策马奔去,手中拿出了强弩。 费尔南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脸色苍白的奥斯顿:“皇孙阁下,我们需要后撤到更安全的位置,那个女巫······我们严重低估了她的武力。” 传闻中艾维娜·冯·邓肯勇武过人,有“女武神”之称,但传闻总是夸大其词,费尔南见过太多被吹嘘成“战神”的年轻贵族,在真正战场上原形毕露。 没有亲眼所见,他很难相信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战斗力,更別说还长著翅膀。 现在,他信了,代价是他侄子的命。 冠军决斗的惨败,对联军士气的打击是显而易见的,城墙上的攻势明显一滯,许多士兵一边战斗,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天空那个可怕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確定。 但费尔南知道,战局还未定。艾维娜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战场如此广阔,她就算放手大杀,又能杀多少?几百?那对於总数近五千的联军来说,虽然痛,却不致命。 只要指挥系统还在运转,只要炎阳骑士团主力未损,只要城墙上的桥头堡还在扩大,他们就还有胜算。 关键在於,限制艾维娜,不让她继续像刚才那样肆意屠杀关键兵种,更不能让她威肋到指挥中枢。 艾维娜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短暂悬停示威后,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的目標明確,她如一道银色箭矢,直射向被炎阳骑士重重保护的土丘,射向费尔南和奥斯顿! “保护大导师!保护奥斯顿大人!”军官的吼声响起。 炎阳骑士们的反应极快。 面对从天而降的突击,他们没有试图用骑枪去刺,而是迅速举起了特製的加厚箏形盾,层层叠叠,在费尔南和奥斯顿头顶上方几乎搭成了一个金属穹顶。 同时,外圈的骑士向天空射出弩箭,试图干扰艾维娜的俯衝轨跡。 艾维娜俯衝到一半,不得不变向,避开攒射的弩箭。 她试图从侧面切入,但骑士们的阵型隨之转动,始终將盾墙对著她,她挥矛刺击,矛尖在精钢盾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和耀眼的火花,却难以穿透这由数十面重盾组成的龟壳。 费尔南和奥斯顿在骑士们的掩护下,匆忙下马,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向更后方一处有矮墙掩护的位置,那里还有一队“坚定之光”的步兵可以接应。 堂堂联军正副指挥,被一个人逼得如此狼狈,场面著实难看。 艾维娜连续尝试了三次从不同角度的突击。 每一次,炎阳骑士们都用盾墙和身体死死挡住,用弩箭和偶尔投掷的短矛驱赶。 三次突击,她击碎了四面盾牌,刺伤了六名骑士(其中两人伤重落马),但始终无法突破到费尔南面前。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动用已经学会的死亡魔法—比如一记远程的灵魂榨取,直接针对费尔南的灵魂。 以她现在的魔法造诣,在这么近的距离,有很大把握重创甚至杀死这个老骑士。 但理智最终压倒了衝动。 在宗教战爭中使用“邪恶魔法”,等於坐实了敌人的指控,会给巴尔和帝国真理带来毁灭性的负面影响,她不能这么做。 儘管斩首行动受阻,但艾维娜的奋战並非没有效果。 她的每一次俯衝,每一次与炎阳骑士的交锋,都如同最激昂的战鼓,敲在每一个巴尔守军的心头。 看!我们的领主,我们的圣艾维娜,正在敌人的核心阵中浴血廝杀,以一人之逼得方主帅狼狈逃窜,让最精锐的炎阳骑士只能被动防御! “圣艾维娜万岁!!!”城墙上爆发出一轮的狂吼,原本因久战而疲惫的守军,如同被注入了一的メ量,攻势陡然加强。 更重要的是,费尔南忙於躲避艾维娜的追杀,指挥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中断和混乱。 城墙上的联军部队失去了统一的调度和及时的增援指令,各自为战。 阿西伙抓住了这个机会。 这位老將的眼睛籍终没有离开全局。 当艾维娜牵制住敌军指挥中枢时,他立刻佩达了果断的命令:“加雷斯!带你的人,反击左翼桥头堡!托雷特,真理之喉全部压上,配合加雷斯!铁卫预备队,向右翼佯动,牵制敌人注意メ!” 命令被迅速执行。 加雷斯·亍—这位生的邓肯血裔,在之前的战斗中一直表现得沉默而高效,此刻他率领著邓肯霍亚卫队中最悍族的一批士兵,如同出闸猛虎,扑向了左翼那段被联军控制了近半的城墙。 他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在隱藏自己食尸鬼王形態的同时最大化了自己的量,他几乎可以徒喉掀翻重甲士兵,为后续部队打开缺口。 托雷特和洛文带领的真理之喉战士们高唱著帝国真理的战歌,怀著为信仰和家园而战的炽热信念,紧隨加雷斯之后,与联军士兵经杀在一起。 同时,阿西命令右翼的巴尔铁卫做出大举反攻的姿態,吸引了该区域联军预备队的注意。 一时间,联军左翼桥头堡压力陡增,而指挥系统却无法及时调动右翼兵支援。 短短一刻钟,加雷斯和真理之喉联喉,硬生生將左翼桥头堡压缩了將近十米,夺回了两个关键的垛口控制权,並击毁了附近的一架云梯。 胜利的天平,开籍朝著巴尔一方,缓缓倾斜。 土丘后方矮墙下,费尔南喘著粗,头盔不知何时在匆忙中掉了,灰白的头髮散乱。 奥斯顿的状况稍好,但脸色同样难看,盔甲上沾满了躲避时蹭上的泥土。 两人隔著混乱的战场,虬视了一眼。 都从虬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凝重,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甩饰的·····泄气。 费尔南看了看天空—艾维娜依然在盘旋,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寻找著佩一次俯衝的机会。 他看了看城墙左翼桥头堡正在失守,右翼被牵制无法支援,整个攻势的势头已仇被打断。 他看了看身边的炎阳骑士—虽然阵型未乱,但已经有十几人伤亡,士兆受挫。 奥斯顿轻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大导师·····继续打佩去,就算最终能拿佩这段城墙,父至攻破城岸······我们的损失,也会远超预期。 而且,那个艾维娜······我们暂时没有有效虬付她的喉段。” 费尔南沉默了很久。 夕阳正在西沉,將战场染成一片血橙色,城墙上的廝杀声依然激烈,但联军的攻势明显不如之前凶猛。 他知道,奥斯顿说的是事实。今天,他们已仂很难取得决定性的突破了。 即使勉强维持攻势,夜幕降临后,守军拥有城墙和熟悉地形的优势,战斗会变得更加艰难。 而明天·····士业受损,兵损耗,还要面那个战斗惊人的“波武神”··“传令。”费尔南的声音沙掌而乾涩,带著浓浓的不甘,“鸣金,收兵,各部交替甩护,公回营地,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奥斯顿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儘管他们知道,这一退,他们將再不可能打上巴尔的城头,但是总比在此被重创强。 第91章 ,报復行动 第91章 ,报復行动 巴尔城头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血腥味却已渗入每一块石缝。 夕阳將城墙染成暗红,仿佛整座城市都在流血。 艾维娜站在主城楼的残破雉蝶边,洁白的羽翼在身后低垂,羽尖沾著凝固的血痂,银甲上的斑驳血痕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摘下了头盔,任由晚风拂动她沾满血污的金色长髮,紫红色的眼眸凝视著城外那片刚刚吞噬了近四千条生命的战场。 城墙上,倖存者们正在清理同伴和敌人的尸体。 巴尔铁卫的士兵们沉默地工作著,他们將阵亡同伴的遗体小心地抬下城墙,整齐地排列在城墙下的空地上。 每一具尸体都裹著深色的麻布那是从仓库紧急调拨的存货,原本是准备用於冬季賑济希尔瓦尼亚人的。 徵召兵的尸体更多。 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夫、工匠、学徒的年轻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许多人脸上还凝固著最后一刻的惊恐或决绝。 他们的家人陆续赶来,哭声在暮色中此起彼伏,撕扯著每一个倖存者的心。 真理之手的损失尤其让艾维娜心痛,托雷特和洛文亲自带领信徒们收敛同伴,他们低声念诵著帝国真理中关於牺牲与永恆的段落,试图维护死者最后的安寧,也给生者一丝慰藉。 但艾维娜看到,那位总是比较乐观坚定的托雷特,在为一具年轻尸体合上眼睛时,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僱佣兵们的尸体被单独堆放在一角,他们的团长们清点著人数,脸色阴沉。 他们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人手,虽然佣金丰厚,但死人是花不了钱的,其中的那个独眼壮汉朝城楼方向瞥了一眼,眼神复杂,既有对艾维娜战场表现的敬畏,也有对这场惨胜代价的不满。 城墙下的平原上,联军撤退的痕跡清晰可见:丟弃的盾牌、折断的武器、染血的绷带,以及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尸体。 三座攻城塔中的两座已被焚毁,剩下的一座歪斜地靠在城墙边,跳板断裂,塔身上满是箭孔和火烧的焦痕。 “清点完了。”阿西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疲惫。 这位吸血鬼管家同样满身血污,他的盔甲上有几道深刻的劈痕,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一在反击左翼桥头堡时,他为了救一名被围的真理之手战士,硬接了一名重甲骑士的战锤挥击。 虽然吸血鬼的恢復力让他骨骼迅速癒合,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艾维娜没有回头:“数字。” “阵亡八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八十六人,轻伤无法统计。”阿西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重,“阵亡者中,巴尔铁卫六十二人,邓肯霍夫卫队三十八人,真理之手三百零九人,徵召兵四百一十四人。” 他没有算那些僱佣兵的伤亡人数,因为那不重要。 他顿了顿:“重伤者中,至少一半会落下终身残疾,洛文长老预估,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会有七十人左右。” 艾维娜闭上了眼睛。 八百七十三条生命,数百个家庭將失去顶樑柱。 还有那些伤残者一他们未来该如何生活?巴尔的抚恤制度虽然完善,但金钱能弥补失去的手臂、失明的眼睛、瘫痪的下半身吗? “战果呢?”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確认击毙敌军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三百六十四人。”阿西瓦匯报,“俘虏中,重甲战士四十七人,包括十一名有明显贵族纹章的勛贵子弟;教会武装士兵二百余人;其余是轻装步兵和辅助人员。” 他补充道:“根据被俘军官的供述,联军撤退时建制尚存的总兵力约两千八百人,也就是说,这场战役他们损失了约两千二百人。” 两千二百对八百(不算僱佣兵伤亡)如果只算阵亡比例,这无疑是一场大胜。 但艾维娜心中没有半点喜悦。 巴尔的损失是沉重的,每一个死去的巴尔铁卫都需要数年时间训练,每一个阵亡的真理之手战士都是虔诚的信徒和社区的骨干,每一个徵召兵都是城市的劳动力和纳税人。 就连那些在阿卡娜的號召下,加入艾维娜军队的史崔格尼人也有一些伤亡。 虽然分散世界各地流浪的史崔格尼人部落正在向巴尔聚集,但是总数量可能並不多这样的损失让阿卡娜都感到了心疼。 而联军的损失呢?那些教会武装士兵可以再从信徒中招募,那些轻装步兵本就是消耗品。 真正让塔拉贝克领肉痛的,是那四十七名重甲战士一尤其是十一名勛贵子弟,他们的家族要大出血赎回这些人。 但也就如此了。 塔拉贝克领是帝国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行省之一。 损失两千人,对他们而言不是大问题,绝非伤筋动骨,那些教会更不会在乎宗教狂热分子要多少有多少。 反观巴尔,这座她花了七年时间从荒芜中建立起来的城市,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经济的损失尚可估量:弹药消耗、器械损毁、抚恤支出、城墙修復·····粗略估算,至少十万金幣。 而人力与民心的创伤,需要数年才能癒合。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阿西瓦轻声说,试图安慰,“那些俘虏的赎金不会少,尤其是那些贵族子弟。而且经此一败,塔拉贝克领短期內不敢再犯。” 艾维娜终於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泪水,但那双紫红色的眼眸中翻涌著比悲伤更复杂的情绪:愤怒、挫败、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 “代价?”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著嘲讽,“阿西瓦叔叔,你真的认为,一点赎金,就能抵消巴尔流的血吗?” 她指向城墙下那些哭泣的家属:“那个抱著孩子哭的女人,她的丈夫死了,赎金能还她一个丈夫吗?那个少年在找他的哥哥,找到了吗?没有,他哥哥的尸体在那边,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阿西瓦沉默了。 “塔拉贝克领太大了。”艾维娜继续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慄,“损失两千人,对他们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些教会更是如此一他们挑起战爭时,就已经计算好了“可接受损失”,而现在,他们確实承受得起。” 她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塔拉贝克领的所在。 “他们以为,这场战爭结束后,无论胜败,都可以回到谈判桌上,用金幣和外交辞令了结一切,巴尔流了血,他们付点钱,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 艾维娜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但他们错了。” 阿西瓦心中警铃大作:“小姐,您想做什么?” 艾维娜没有回答,她走到城墙边,从地上捡起一块染血的碎甲片那是她从炎阳骑士团冠军身上击落的。 甲片边缘锋利,在暮光中反射著暗红的光泽。 “这场战爭的根源,不是塔拉贝克领的选帝侯家族。”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斯蒂文森家族或许有野心,或许想打压艾维领的崛起,但真正推动宗教討伐的,是那些教会。” 她转过身,直视阿西瓦的眼睛:“米尔米迪雅教会需要彰显武力,维持其帝国守护者”的威望:所有的教会都不满帝国真理对其干涉世俗”的批判:薇雷娜教会则想藉机扩大司法管辖权······他们都看到了机会一个打压新兴信仰、攫取財富和影响力的机会。” “所以他们煽动狂热,组织军队,以神圣”之名发动战爭。”艾维娜的声音越来越冷,“而巴尔,我和所有人七年来的心血,就成了他们野心的祭品。” 她握紧了手中的甲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掌,暗红色的吸血鬼之血渗出,与甲片上乾涸的人类血跡混在一起。 “小姐,您的手—”阿西瓦上前一步。 艾维娜抬手制止了他。 她看著掌心的伤口迅速癒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你看,阿西瓦叔叔,”她说,语气中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是吸血鬼,我受伤了会癒合,我未来可以活几百年可能还会活几千年,但城墙下那些人,他们死了就是死了。” 她鬆开手,甲片噹啷落地。 “所以,那些教会也必须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代价,不是金幣能偿还的。” 阿西瓦明白了,他太了解艾维娜了一当她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话时,往往意味著做好了决定。 “您要去塔拉贝克领。”他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艾维娜点了点头。 她展开背后的羽翼,洁白的羽毛在暮色中宛如幽灵,羽翼上的血污已经乾涸,变成红褐色的斑点,破坏了那份圣洁感,却平添了几分肃杀。 “费尔南撤退时,战事並未正式结束,宗教討伐的宣战依然有效。”艾维娜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这意味著,根据帝国传统,我依然有权以冠军决斗”的形式,向敌方將领或重要人物发起挑战。” 阿西瓦倒吸一口凉气:“您要一路挑战过去?” “为什么不呢?”艾维娜反问,紫红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是他们先发动的战爭,是他们先践踏了巴尔的和平,既然他们喜欢用神圣”和荣誉”包装自己的野心,那我就用他们最熟悉的规则,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会保持克制。 我不袭击神殿,不屠杀祭司,不破坏圣像,我只要求公平决斗,用剑与矛说话。” 阿西瓦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她。 当艾维娜下定决心时,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意志一弗拉德不能,伊莎贝拉不能,他更不能。 但他必须尝试。 “小姐,这太危险了。”他急切地说,“您刚刚经歷一场大战,体力消耗巨大,塔拉贝克领境內教会据点眾多,您要一个个挑战过去,会陷入车轮战! 而且那些教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设下陷阱,会用阴险的手段”” “我知道。”艾维娜打断了他,“所以我不会给他们准备的时间。” 她望向天空。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深紫色的夜幕开始降临,几颗早出的星辰在东方闪烁。 “今晚我就出发,趁他们以为我正在巴尔处理战后事宜,趁他们还没从失败的震惊中恢復。” “小姐!”阿西瓦几乎是哀求了,“至少带上加雷斯,或者让我陪您去!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艾维娜摇了摇头,第一次露出温和的神色,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西瓦完好的右肩。 “阿西瓦叔叔,巴尔需要你。”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城墙需要修復,俘虏需要看管,伤员需要安置,民心需要安抚······所有这些,只有你能处理好。 加雷斯经验不足,托雷特和洛文不擅政务,僱佣兵更不可靠,你必须留下。” 她收回手,重新戴上头盔,面甲落下,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的紫红色眼眸。 “而且,”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这是我一个人的战爭,从始至终,都是我建立了巴尔,我传播了帝国真理,我引来了教会的敌意,所以,也该由我来结束这一切一用我的方式。” 阿西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鞠躬,动作標准,如同最忠诚的骑士向君主宣誓。 艾维娜最后看了一眼巴尔城。城墙上的火炬陆续点燃,火光中,人们还在忙碌,哭声还在飘荡。 这座她亲手建设的城市,此刻满是创伤,却也充满了不屈的生命力。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双翼猛然展开! 巨大的气浪捲起尘土,阿西瓦下意识后退一步,当他再次抬头时,艾维娜已经升上夜空,洁白的羽翼在暗紫色天幕的映衬下,如同撕裂黑暗的光之伤痕。 她朝著西北方向,塔拉贝克领的方向,疾飞而去。 身影迅速变小,最终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阿西瓦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托雷特和洛文找上来,询问领主去了哪里。 “她去做她必须做的事。”阿西瓦说,声音疲惫,“而我们,要做我们该做的事。” 他转身,开始下达一连串命令:加强城防警戒,妥善安置俘虏,统计抚恤名单,组织工匠评估城墙损毁情况·····他的声音平稳有力,仿佛艾维娜从未离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份沉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石头,沉在心底最深处。 三天后,塔拉贝克领南部,橡木镇。 这座小镇以镇外一片古老的橡树林得名,林中坐落著塔尔教会在该地区最重要的圣所一绿荫礼拜堂。 这是一座完全由木材建造的宏伟建筑,没有使用一根铁钉,全部採用卯结构,与周围的森林浑然一体。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林中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礼拜堂前的空地上,几名年轻的塔尔祭司正在晨祷,他们身穿深绿色长袍,手持橡木法杖,吟唱著讚美森林与自然的圣歌。 突然,一道阴影掠过树冠。 ..... 祭司们抬起头,看到一只巨大的白色飞鸟从空中俯衝而下—不,不是鸟,那是一个人! 艾维娜降落在空地中央,双翼收拢,银甲在晨光中闪烁。 她的盔甲已经清洗乾净,血污不再,但战斗留下的划痕依然清晰。 面甲掀起,露出她平静无波的面容,金色的长髮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我是艾维娜·冯·邓肯,巴尔领主,帝国真理的守护者。”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三日前的战爭,塔尔教会是发起者之一,根据帝国传统与战爭法则,我以被侵害者的身份,在此向塔尔教会发起冠军决斗的挑战。 > 第92章 ,感同身受 第92章 ,感同身受 艾维娜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祭司:“我要求与三位塔尔教会认可的勇士决斗,生死不论,若我败,巴尔將无条件接受教会的任何要求。” 一片死寂。 年轻的祭司们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颤声问:“你······你就是那个长异端” “是的。”艾维娜坦然承认,“我就是你们试图净化的异端。 现在,我来了,让你们最能打的三人出来,或者承认塔尔教会的勇士不敢应战。” 挑战发出了,就没有回头路。 橡木镇的塔尔圣所虽然重要,但並非军事要塞,常驻这里的只有二十余名祭司和五十名护林人,其中真正称得上“勇士”的,不超过十人。 但他们不能拒绝,拒绝冠军决斗,等於承认教会懦弱,等於承认自己的信仰不够坚定,无法获得神明的庇佑去面对挑战。 消息迅速传开,一小时后,三位被选出的“勇士”站在了艾维娜面前。 第一位是圣所的首席护林人,一个满脸伤疤的中年壮汉,手持双刃战斧,据说曾独自猎杀过误入森林的变异野兽人。 第二位是本地塔尔教会的中阶祭司,擅长神术,能召唤藤蔓缠绕敌人,驱使野兽助战。 第三位是匆匆从附近庄园赶来的贵族子弟,他的家族世代信奉塔尔,本人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骑士,全身板甲,骑枪长剑齐全。 决斗在礼拜堂前的空地举行,所有祭司和护林人都被要求旁观—这是规则,见证胜负,也见证勇气。 艾维娜没有使用长矛,她只从武器架上选了一柄普通的双手长剑,试了试重量,点点头。 “开始吧。”她说。 护林人率先发起攻击,他怒吼著衝来,战斧带著破风声劈向艾维娜的头颅,动作標准,力量十足,是经歷过实战的好手。 但在艾维娜眼中,太慢了。 她侧身,战斧擦著盔甲划过。同时,她手中的长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穿过护林人皮甲的缝隙,刺入肋下。 护林人闷哼一声,战斧脱手,跪倒在地,伤口不深,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 “下一个。”艾维娜抽回长剑,鲜血顺著剑锋滴落。 祭司开始吟唱,地面蠕动,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缠向艾维娜的双腿,同时,林间传来低吼,两只被神术驱使的灰狼扑出,獠牙直指她的咽喉。 艾维娜甚至没有移动,她背后的羽翼猛然展开,用力一扇!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藤蔓被连根拔起,灰狼被气流掀翻,呜咽著后退,祭司的吟唱被打断,他踉蹌后退,满脸惊骇。 艾维娜动了,她如鬼魅般出现在祭司面前,长剑横拍,用剑身侧面狠狠拍在祭司的胸口。 “砰!”祭司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橡树上,昏死过去。 “第二个。”艾维娜的声音依然平静。 贵族骑士脸色发白,但他握紧了骑枪,催动战马发起衝锋。这是骑士最標准的战法借马力,用长枪,一击决胜。 艾维娜静静地看著他衝来,在骑枪即將刺中的瞬间,她双翼一振,腾空而起。 骑士刺空了。 他还来不及调整,艾维娜已经从空中俯衝而下,长剑精准地刺入他肩甲与胸甲的接缝处—不是致命位置,但足以让他手臂麻木,骑枪脱手。 然后她一脚踹在马背上,借力后退,轻盈落地。 骑士从马上摔下,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右臂已经无法用力。 “第三个。”艾维娜收起长剑,目光扫过全场,“就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 祭司们脸色惨白,护林人握紧了武器却不敢上前,三位被选出的“勇士”,在不到十分钟內全部失去战斗力—而且艾维娜明显手下留情了,否则他们都已经是尸体。 艾维娜等了一会儿,確认无人再战,她走向那位刚刚醒转的护林人,蹲下身,从腰间的皮囊中取出一小瓶药膏那是巴尔商会从震旦进口的上好伤药。 她將药膏放在护林人手边。 “告诉你们的大祭司,”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这只是开始,巴尔流的每一滴血,都必须用血来偿还,但我会遵守规则—每次只挑战三人,不袭击圣所,不伤害非战斗人员。” 她站起身,展开羽翼:“如果教会想阻止我,那就派真正能打的人来,或者,公开承认错误,停止对巴尔和帝国真理的敌意。” 双翼拍动,气流捲起落叶。艾维娜升上天空,在祭司们复杂的目光中,朝著东北方向飞去—那里有另一座米尔米迪雅教会的要塞。 她飞得不高,故意让地面上的人能看见,白色的羽翼在森林上空划过,如同一个移动的警示,一个活著的復仇之魂。 消息飞快地传开了。 “那个巴尔的女领主来了!” “她一个人挑战了整个塔尔圣所!三位勇士全败了!” “她说的····巴尔流的血要用血偿还··恐慌开始蔓延,尤其是那些参与了战爭决策的教会高层,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战爭远未结束——它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他们家门口。 接下来的一个月,塔拉贝克领南部和中部,七个主要教会据点相继被艾维娜“拜访”。 在米尔米迪雅的钢铁圣所,她击败了三名受赐福的圣殿守卫,其中一人在战后不治身亡並非艾维娜下的杀手,而是他在决斗中强行透支神力,导致內臟衰竭。 在薇雷娜的修道院,她面对的是三名精通律法辩论同时也擅长剑术的仲裁官。 艾维娜用剑打断了他们的法杖,用事实驳倒了他们的诡辩,最后留下一句:“如果正义需要不义的战爭来实现,那它本身就是非正义。” ..... 在塔尔的另一处重要林间圣坛,教会在绝望中派出了一位年迈的森林行者—那是一位真正的英雄,曾在野兽人袭击中守护三个村庄,深受民眾爱戴,艾维娜在十招內击落了他的武器,却没有伤他分毫。 “您不该为那些贪婪者的野心付出生命。”她对那位愕然的老行者说,“回家吧,这场战斗,与您无关。” 每一次挑战,艾维娜都严格遵守规则:提前告知,公平决斗,只针对战士,不破坏建筑,不伤害旁观者,每次只战三人,无论胜败,战后立刻离开,绝不停留。 但这种“克制”的报復,反而让教会更加痛苦。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支军队,他们可以集结兵力,可以据险防守,可以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战爭。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滥杀者,他们可以谴责,可以动员信徒,可以將之塑造成“恶魔”进行討伐。 但艾维娜不是。 艾维娜其实想过直接杀进去,去把那些多多少少支持了这场战爭的教会高层们杀了,再打砸一通。 但是这样做太过分了,而且相当於羞辱神明。 平心而论,艾维娜对於帝国的这些正神还是很尊敬的。 以塔尔为例。 的神力守护著塔拉贝克领全境,塔拉贝克领百分之六十都覆盖著森林,不同於德拉肯瓦尔德森林那样被严重腐化的森林,塔拉贝克领境內的森林遵循著严格的净化流程。 塔尔祭司会定期圣痕巡礼,在树上刻印圣符驱散可能的腐化。 塔尔的力量让教会的巡林员能够驯化灰熊来协助保护森林,因此塔拉贝克领的境內道路的安全性非常高(正因为更安全,且花费很多精力维护,塔拉贝克领收的过路费是帝国平均价格的两倍)。 这对於当地人类甚至周边地区来说都是好事,而塔尔对於人类的贡献不止这点。 不愿意真的和一位对人类贡献很大的正神作对是一回事,艾维娜估摸著真翻脸的话她也不可能战胜一位神明,所以她的行为才保持著克制。 她是一个按照规则行事的挑战者,一个只针对武力报復的復仇者,一个每次杀人都堂堂正正的冠军。 教会无法集结大军对付一个人那会沦为笑柄。 他们也不能宣布她是恶魔她的行为无可指摘,没有屠杀,没有褻瀆,甚至每次战后还会留下伤药。 他们只能一次次派出自己最优秀的战士,然后眼睁睁看著这些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人才倒下。 第一个月结束时,塔拉贝克领南部几个教会的中坚力量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二十一名受认可的勇士战败,其中七人阵亡,其余重伤。 更可怕的是士气的打击那些活下来的战士开始怀疑,自己究竟在为怎样的“神圣事业”而战? 与此同时,巴尔之战的详细战报也开始在帝国內流传。 人们知道了巴尔守军的英勇,知道了艾维娜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知道了她阵斩炎阳骑士团冠军的壮举。 现在,又知道了她单枪匹马挑战整个塔拉贝克教会的復仇。 舆论开始微妙地转变。 在民间,尤其是那些对教会贪婪早有不满的平民中,艾维娜的形象从“异端女领主” 变成了“反抗强权的勇士”。 她的克制,更被解读为仁慈与原则。 在贵族圈,看法则分裂。 保守派暗中叫好,激进派则觉得保守派太保守一他们明著叫好,他们早就受够了教会干政,他们甚至想直接引进帝国真理。 而许多年轻人,尤其是那些渴望荣耀的骑士子弟,竟然对艾维娜產生了某种畸形的崇拜。 几个帝国宫廷都震动了,瑞克领的皇帝,米登领的狼皇帝,塔拉贝克领的老皇帝,都知道了她的壮举。 当然,教会势力依然强大。他们开始施加压力,要求选帝侯们联合制裁艾维娜,要求西格玛教会宣布她为“叛教者”。 但西格玛教会保持了诡异的沉默,大诵经师苏尔苏特似乎忙於处理北方诺斯卡势力的新动向,无暇顾及“內部纠纷”。 笑话,虽然一开始宣布了帝国真理是异端,但是艾维娜作为西格玛的活圣人是做不了假的,这意味著他们的神明西格玛都认可了艾维娜还有她的帝国真理。 如今阿尔道夫的西格玛教会总部,多少也接受了“帝国真理是西格玛教会分支”的现实,虽然在教义上依然属於敌人,但是相较於其他宗教,艾维娜又算半个自己人。 他们怎么可能公开对付自己人? 而塔拉贝克领的选帝侯家族,斯蒂文森家族,则同样保持了沉默。 老皇帝埃里克称病不出,奥斯顿被派往边境巡视,官方態度暖昧不明。 这让教会势力大为光火,一直想要拿回王室医疗顾问职责的他们很清楚,前两天埃里克还让厨房给他加餐多吃了一份肉排,还喝了半瓶红酒! 斯蒂文森家族如今和教会略微有些紧张的关係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那个前段时间离开塔拉贝克领的神秘顾问的態度。 她写了一封信。 阅读完这封信后老皇帝就称病不出了。 一个月后的傍晚,艾维娜站飞在空中,俯瞰著远方塔拉贝克海姆的灯火。 她的盔甲上又添了新痕,羽翼上沾染了不同敌人的血跡有些已经洗净,有些永远仿佛留下了永远的印记,她的眼神依然坚定,但深藏著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的疲惫。 每一次决斗,每一次看著对手倒下,每一次听到战败者不甘的喘息或绝望的诅咒··所有这些,都在她心中积累。 她並不享受杀戮。 ..... 即使是对那些教会战士,她也会儘量留手一除非对方执意死战。但战爭就是这样,一旦开始,就必须有人倒下。 她想起了巴尔城下的那个炎阳骑士团冠军,那个年轻人眼中的坚定,那种即使明知必死也要举起剑的勇气·····那才是真正的战士与冠军。 而后来这些教会派出的“勇士”,许多只是被权力和狂热推上前台的牺牲品。 远处,塔拉贝克海姆的钟声响起,那是晚祷的钟声,钟声在暮色中飘荡,庄严而寧静,仿佛这座城市从未被战爭的阴影笼罩。 艾维娜知道,自己的復仇之旅快要到尽头了。 教会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一不是金钱,而是威望、人才和脸面。 而且她也该回去了,阿西瓦通过巴尔商会撤出塔拉贝克领之前留下的渠道告诉了艾维娜巴尔的近况。 城墙修復进度超过预期,俘虏的赎金谈判进展顺利,德瓦尔从艾维领派来了工匠和物资援助,弗拉德、伊莎贝拉、震旦的李琮表示关切。 她展开羽翼,最后一次望向塔拉贝克海姆。 明天,她將飞往这座城市——不是去挑战,而是去谈判。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 但在此之前···她转身,面向东南方,那是巴尔的方向。 儘管相隔数千里,但她仿佛能看见那座城市的灯火,能听见暮色中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能闻到麵包房飘出的新鲜香气。 那是她的城市,她的家,她必须守护的一切。 洁白的羽翼在晚风中缓缓扇动,艾维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然后她纵身跃下山丘,朝著塔拉贝克海姆的方向,融入渐深的夜色。 艾维娜已经用行动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 巴尔流的血,不会白流。 任何人,哪怕是以神之名,也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这就是艾维娜·冯·邓肯的法则,也是她的帝国真理的法则。 第93章 ,塔拉贝海姆 第93章 ,塔拉贝海姆 十一月的塔拉贝克领,冬季的寒冷已毫不留情地笼罩大地。 艾维娜在黎明前抵达了塔拉贝海姆的东侧山峦上空,虽然已经连续飞行了整整几天,但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不会疲惫,她的双翼依然以稳定的节奏拍打著冰冷刺骨的高空气流。 这种速度简直让人无法想像,旧世界常见的飞行单位很少有能够这么快的。 帝国只有少数的大贵族能够驯服並骑乘狮作战,这些外形高贵战力惊人的生物颇受帝国贵族的追捧。 艾维娜的速度只是略微比狮鷲快一些,如果狮不背负那些身穿重装的人类倒是有可能和艾维娜的速度持平。 但是作为吸血鬼,艾维娜可以不眠不休的赶路。 这才是她能在一边一路挑战教会据点的同时,还能在一月之內就赶到塔拉贝海姆的秘诀。 当她从云层中下降时,晨光正从东方地平线渗出血红与橙黄交织的色调,將塔拉贝海姆这座“永不陷落之城”的轮廓勾勒出来然后,即使早已在书籍和传闻中无数次想像过它的模样,真实的景象依然让艾维娜震撼得几乎忘记了扇动翅膀。 这座城市坐落在巨大的陨石撞击坑中。 那是真正的环形山,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天外巨石撕裂大地形成的天然碗状地貌。 环坑的边缘是一圈高度不等的岩石山脊,如同大地自身拱起的脊樑,將整座城市拥在怀申。 这些山体在漫长岁月中风化侵蚀,形成了陡峭的悬崖和狭窄的豁口,只有几条主要通道能通往外界。 而城市本身就在环坑底部铺展开来,规模之大超乎艾维娜的想像。 从高空俯瞰,它至少是巴尔的五倍,甚至可能更大,建筑密密麻麻,街道如同棋盘般规整,数十座高塔刺破晨雾,最中心耸立著选帝侯城堡的尖顶,以及最引人注目的炎阳骑士团礼拜堂那如同燃烧黄金般的穹顶。 “星陨铁·····”艾维娜轻声自语,想起了关於这座城市起源的传说。 这些环状山体中蕴藏著独特的金属矿脉,那是在陨石撞击时形成的特殊合金,比普通钢铁更轻、更坚韧。 塔拉贝克领最早就是靠挖掘和冶炼这种金属发家的,用它锻造的武器在整个旧世界都享有盛誉。 她降低了高度,沿著环坑边缘缓缓盘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城墙那些城墙不是人工修筑的,而是直接在山体上开凿出的防御工事。 箭楼嵌在悬崖中,炮台从岩洞里伸出,城门实际上是打通山体的隧道。 任何试图攻城的军队都必须先仰攻陡峭的山坡,然后面对从岩石中射出的致命火力。 “永不陷落之城,”艾维娜喃喃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直到七百多年后” 艾维娜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七年了,如果不是因为她经常回想前世所获知的关於中古战锤的故事以及设定,她早就忘了。 因为奸奇的缘故,她不敢把这些记忆记录到纸上,只能通过不断回想加深印象。 艾维娜的终极人生自標之一就是阻止终焉之时,而號称永不陷落的塔拉贝克领,就是在那个时候沦陷的。 帝国历2525年,纳垢的瘟疫如绿色潮水般淹没城墙,恶魔大军从腐烂的护城河中涌出,星陨铁锻造的城门在瘟神的祝福下锈蚀崩坏。 塔拉贝海姆、努恩、玛丽恩堡相继沦陷,隨著纳垢三路大军深入帝国腹地,“阿尔道夫之秋”发生了一帝国心臟陷落,然后整个中古世界的终结。 但那是七百多年后的事情。 现在,这里还是帝国中部最坚固的堡垒,是塔拉贝克领的心臟,也是那些发动战爭的教会的权力中心。 艾维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冰冷的寒气提振了一下她因为连续赶路而有些萎靡的精神。 她调整飞行方向,朝著环坑內城市西南角的一片区域飞去。 那里是神殿区。 即使在千米高空,也能清晰辨认出那片区域的特殊布局:建筑更宏伟,广场更开阔,尖塔更高耸。 最重要的是,不同信仰的圣徽在晨曦中反射著光芒—塔尔的橡树与星辰,米尔米迪雅的燃烧太阳,薇蕾娜的天平与宝剑,甚至还有莎莱雅的治癒之手、尤里克的狼头、西格玛的双尾彗星··. 几乎帝国所有正神都在这里拥有神殿。 塔拉贝海姆作为最古老、最大的內陆行省首府,它容纳了所有主流信仰,成为宗教势力角逐与妥协的舞台。 而其中最宏伟的建筑,无疑是米尔米迪雅的第一神殿。 艾维娜朝著那座建筑飞去。她的白色羽翼在晨光中如同移动的光斑,很快引起了地面上早起市民的注意。 街道上有人停下脚步,指向天空;守卫在城墙上的士兵抬头张望;神殿区的守卫开始跑动,如同被惊动的蚁群。 至於塔拉贝海姆世俗的治安部队,並没有因为艾维娜的到来而有特殊行动,显然,埃里克已经提前吩咐过了城防军。 她飞得更低了,现在能看清神殿广场上聚集的人群。 深红色的米尔米迪雅战袍,绿色的塔尔长袍,灰色的薇蕾娜法袍······各教会的祭司和守卫正在集结,动作匆忙但有序。 显然,他们已经预料到她的到来一过去一个月里,她在塔拉贝克领南部和中部的“拜访”早已传遍全境。 当艾维娜在神殿广场上空三十米处悬停时,地面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两百人。 大部分是武装人员:身穿板甲的圣殿守卫、手持长戟的教会士兵、甚至还有几名骑著战马全身重甲的骑士一他们是炎阳骑士团的成员。 但没有攻击发生。 没有箭矢射来,没有火枪轰鸣,甚至没有人高声喝骂。 他们只是警惕地看著艾维娜。 艾维娜注意到了广场边缘的一队城市卫兵。 他们穿著塔拉贝克领的深蓝色制服,佩带斯蒂文森家族的纹章。 这些士兵只是站在外围维持秩序,没有任何介入的意思,当艾维娜的目光扫过时,领队的军官甚至微微頷首。 “埃里克陛下的意思么·····”艾维娜心想,老皇帝果然选择了不干涉。 或者说,他乐於见到教会吃瘪。 她缓缓降落,洁白的羽翼最后一次扇动,捲起的气流让最近的几名祭司不得不抬手遮挡扬起的尘土。 她的双足踏上广场的石板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艾维娜没有收起翅膀。 她让它们半展开在身后,如同天然的披风与屏障。 她摘下了头盔—这个动作让前排的守卫紧张地握紧了武器——露出她年轻的面容和金色的长髮,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全场。 “我是艾维娜·冯·邓肯,巴尔领主,帝国真理的守护者。”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用上了在巴尔议会发言时的语调,“我此来塔拉贝海姆,是为结束战爭。” 短暂的寂静。 然后人群中响起低语,如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鬆了口气。 一名身穿深红色华丽长袍、头戴金色冠冕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鬚髮皆白,面容严肃,眼中闪烁著属於高位者的权威与智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艾维娜熟悉这张脸,和费尔南·托雷大导师,米尔米迪雅教会在塔拉贝克领的最高负责人,也是之前那场攻城战的总指挥很像,这是他的兄弟,是米尔米迪雅的第一座修道院的主教,也是之前艾维娜所斩杀的米尔米迪雅冠军的父亲。 他的名字是雷利尔·托雷。 在他身后,另外两位同样身著高阶祭司袍的人物也走了出来。 左边是位中年女性,深绿色长袍上绣著橡树与星辰,手持一根天然弯曲的橡木法杖塔尔的地区大祭司。 右边是位面容刻板、穿著灰色镶银长袍的老者,腰间佩著一柄装饰华美的长剑一薇蕾娜教会的高级仲裁官。 三位教会最高代表,齐聚一堂。 “结束战爭?”雷利尔主教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带著一丝嘲讽,“以一人之力,连续挑战我教会七个圣所,击伤二十一名勇士——这就是你所谓的“结束战爭”?” “不。”艾维娜回答得乾脆,“那是报復,而现在,我来谈判。” 她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让前排守卫的武器举高了几分,但她无视了那些锋利的矛尖和剑刃。 “一个月的挑战,证明了三件事。”艾维娜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迴荡,“第一,我有能力让你们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第二,我愿意遵守规则一冠军决斗的规则、 战爭的规则、贵族的规则,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教会高层,最后停留在雷利尔脸上:“第三,我给了你们体面退出的机会。 我本可以杀死所有对手,但我留下了大部分人的性命,我本可以焚烧圣所、褻瀆圣像,但我只要求公平决斗。” “所以我们应该感激你的仁慈”?”塔尔的大祭司开口,声音温和但带著刺。 “你们应该感激我还愿意谈判。”艾维娜的语气冷了下来,“巴尔城下死伤了八百七十三人,近两百人重伤残疾,按照血债血偿的古老法则,我完全有理由让塔拉贝克领的教会流等量的血。”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些年轻祭司脸色发白。 “但你不会。”薇蕾娜的仲裁官说,他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因为你还需要我们承认你的帝国真理”。” 艾维娜点了点头:“是的。所以,我们开始谈条件吧。” 她环视四周:“这里不是谈判的地方,我要求正式会议,在你们选择的场所,有记录员在场,签署具有法律和宗教效力的协议。” 三位高层交换了眼神。短暂的沉默后,雷利尔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在米尔米迪雅神殿的议事厅。”他说,“我们会派出代表。” “不。”艾维娜摇头,“我要和能做决定的人谈,你们三位,或者地位相当的人。 如果你们做不了主,就请示能做主的人—但我的耐心有限。” 这几乎是无礼的要求,按照惯例,谈判应该由使节和代表进行,最高领袖只在最终协议时露面。 但艾维娜用过去一个月证明了她不按惯例行事。 雷利尔的脸色阴沉,但他最终点了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