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面板(隨进度更新) ++姓名:艾伊 ++神秘阶位:生长(第二阶梯) ++基盘:理解、严厉、慈悲 ++原典:噤声密续(咕咕)、纯白密续(分典福音书/启示录/生命册)、禁果密续(残存) ++秘质:常態第三能级 ++养料:革变,掌控,探索 倾向:灯(主准则)、火、蛾(?)、烬、鳞、启、荆(?) ++途径:默示·告死鸟(第二阶段)、天光·光侍(第二阶段) ++相位:狂猎之王 ——能力栏目—— ++智识类:通用神秘学总纲·炼金学(升格),仪式学(通晓),神秘物品鑑定(通晓),礼器学(入门),秘质模组装配(通晓),秘质环路构造(通晓)、卢恩符文(原型)、仙灵法术(原型) 特殊智识:巫术、仙灵法术、卢恩法术、《埃达》 入门→通晓→升格→顶点→原型→超越 特殊智识:【瑰红炼金术·溶解,萃取,融合,结晶】(翠玉之路) ++技艺类:【深潜术】,【洞见术】,【静默术】,【鸟鸣学】,【蛾之奇想·容纳】,【保护色】,【诱导术】,【蠕虫学】,【锻光术】,【鳞羽学】、【共鸣学】、【盗火术】、【保存术】 特殊技艺:【振鸣术】,【解剖蛞蝓的骶骨】 ++秘术:基础预设秘术(元素类:火焰操控/十字炎爆/大火球/造风术/冻结/引燃……一大堆),(力能类:法师之手) ++特殊编译秘术:【智性之锈】,【认知修正】,【躯体灰烬化】 ++施法体系:【卢恩魔法】、【仙灵法术】、【巫术】、【秘术】 ++权能:蜕变之理(来自鳞羽)、狂猎(来自相位·狂猎之王) 普通礼器:丝之歌 ——重要礼器—— 礼器:“▓▓·米斯特汀” ++类型:未知——(它是什么?只是一节树枝?还是一件凶器?又或许是…一场预告。) 词条未揭露(须进一步补全)。 ++特质:等待血之充盈——(树的汁水满足不了它,你的血也同样满足不了它,米斯特汀仍感到饥渴……) ——它拒绝了你,因你未折断命运—— -分割线- “主神之枪·冈格尼尔” ——无限的可能性於此贯穿—— ++类型:钥匙/坐標/象徵物 ++永固特质:控制【奇点·业冕】的钥匙,你的意志便是概率与奇蹟延伸的方向,眾生的业与血为你流动。 ++神圣特质i·贯穿:持握著命运,一切你所期望造成的“攻击”必中。 ++神圣特质ii·掷矛的宣称:长矛被王者掷出的那一刻便意味著决死的宣战,就如一切誓约不可反悔且必將实现——这是对最终忤逆的宣告。 -分割线- ——荆冠·天之蔷薇—— 类型:权威礼器 ++主格:【穆·安·伊赛】 ++仪式物/荆(即將升起的准则) ++神圣特质-原型·倒吊人 ++神圣特质-神性·慈悲 “献祭…奉与…牺牲——如十字倒悬而迎接启示,眾万苦难孵化荣耀,自缚自縊者为万军之主。” 倒吊受难,环驳荆条者…你较何者皆为瑰丽。 -分割线- ——圣枪·朗基努斯—— ++类型:神性礼器 ++仪式物/凶器/咒诅物/圣物 ++主格:【艾/穆】 ++当前状態:已共生-魔剑·米斯特汀、已共生-永恆之矛·冈格尼尔、已共生-荆冠·天之蔷薇 ++新增神圣特质·信约:有些死中流淌著神圣,因那是地上的圣人流出的血,其中裹著旧日的信与约——他要让罪人去从基路伯之间,用双手捧满火炭,而后將它们撒在城上,泼在天上的诸国与列邦里…… 我目见圣洁之死,又看见从那受难者胁下流出了血与水,散发著葡萄酒浆的醇美,与红糖、蜂蜜、果酱还有杏仁一样的甘甜……若茫然无信的地上无人可称义人,那便让我的血餐被眾人分食,我要赦免那罪,我要赎还那恶疮——直到我们无所依託的时节,直到我们一无所有的时节。 丑陋怀罪的父啊,我的灵魂不回到你的身边,若等待无法换取它,那就让它推迟到永远,永远…… 【环驳荆条之人,那份苦难与牺牲究竟换取了何物?——】 …… ——分割—— authority·override-perfect·ego ——【復乐园】—— ++类型:精神之器·第二阶段 ++主格:【艾伊】 ++武器/仪式物·权杖 ++进阶方式·趋补完备之乐园(1):作为精神之器,它拥有自我进化的可能……(祂说:在回去乐园的路上,让我理解那世界的悲伤,分別归还那七次伤口,七次苦痛,七重圆满。) ++常驻特质i·无缺:除去被自己拒绝,你的精神再不磨损,再不褪色。(神秘度抗性阶位恆定+1——豁免来源低於第三阶段的所有精神类型伤害与心智干涉。) ++常驻特质ii·光之播种-已绑定特质·光照说:由你为源头流出的知识,被视作一种【福音】——福音为悲悯之种,你为倾听你教诲之人的灵魂里播种善意。(祂说:你们要以恩慈相待,存怜悯的心。) ++常驻特质iii·拔擢:聆听福音者,颂你仁慈者可得拔擢——你当前拥有一名“使徒位”(1/3),他共享你的光辉,他转述你光辉的名。(祂说:你们只说起我的名字,那不端的人便要害怕。) ++神圣特质·【新乡】 磐石/雪原/荒漠上的圣所:乐园已然坍塌,但我们仍在追寻那永恆之乡:那是我们生衍而起源之所,神许给我们的应许之地……我见有玻璃一样剔透的河流在树前流淌,当我们剖开树干,那里流出香甜的奶与蜜—— 有野橄欖砸落在我们的头顶,留下的光泽像是涂抹的蜡,我们是祂在地上受选、受膏的门徒与子民。 在圣所之间,高过群山的神殿之间,选民的信仰连接大地;它们皆视作你的力量;秩序;以及荣耀。 ++神圣特质·初级神性-已绑定特质·业血之祭:给那光之父的爱与血,等量视作你储存的秘质与影响……当血从蛇杖里流出,你的神秘阶位恆定判別+1。 ——天上的大门闭合,美丽的花园沉没在深海,永恆的乐园已是废墟—— 我自废墟而来。 我满怀留恋,我从未满足於此只是驻足。 在一切美的归还我们之前,在末日前的审判未降临之前—— -我是放逐之期唯一的守望者。 -我等那乐园大门的重开! 【我须完成七次的回归,赎还,补完。】 【我是七次理解世界,又被世界拒绝七次之人。】 直到迎来那最后的清算…… ——【復乐园】—— -分割线- ++秘质模组:白喙(眼部/器官/第三阶段/奥丁之眸) 残机(翼/第一阶段/已共生) 灵脊(基金会·標准制式/已共生) ++特殊神秘物品:【鳞·羽】,【旧伊甸之骨】,【翎·羽】、《埃达》、【▓▓禁果▓▓】 ++杂物:略…… 閒聊 对最近这段时间的更新,我觉得自己需要给出一个说明喵。 首先,你问我有没有在码字——那肯定是在码的,我甚至存了快2w字的存稿,具体来说是1.8w字,如果要一次性更新,我应该是可以直接將安格瓦林这一块的剧情完整托出来的。 但我前段时间陷入了很难顶的內耗阶段……关於我的写作,也关於这本书。 因为某种奇奇怪怪的心理情节作祟,在完成学业那边的琐事,也就是开始放假之后,我对自己近期產出的內容一直都很不满意。 我一直在想,行文是不是有点僵硬?节奏是不是不太对?更新隔太久了情绪流是不是拉不上来?读者还记得前面的內容和伏笔吗?这本书还有人在看吗? 所以,就出现了现在的情况——写了,但没发,或者说不想发,不满意发。 我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这本书的创作过程,然后得出一个很篤定的结论: 我在急个集贸啊。 -因为烂完的成绩,我基本是不可能拿到后续推荐了,也就是说,这本书已经不会进入新的流量——又因为我的不稳定更新,老读者估计也流失了一大批,当然不排除还有人在养书。 (当然是我求你们养的,而且我现在依然希望你们能多养养……毕竟大部分情况下,连贯的剧情看得会更爽一点不是吗?) 而在我自己花了几个小时的时间,重新又回去把近四个月寥寥无几的更新看了一遍之后——我突然间发现,哇,找到问题所在了。 -我完全没必要这么著急——在我已经码完的存稿里,我用了三个6000字的大章把安格瓦林的剧情全部托出,然后暂告一段落,火急火燎的准备把前面埋的伏笔,还有等待发车的大情节重新捡起来。 但对於“金枝”的这一卷,我呈出的內容,其实还没有达到我最早开卷时候的预期。 所以我终於下定决心,撕一波大纲——用更多的笔墨,去补完更多关键的內容和细节,用一种更和谐的方式,把正午歷呈现在合理的篇幅里。 原本我以为,大概还有13w字左右就可以把这一卷收尾,但现在看来,或许会不止。 但好消息是,当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我本来挤牙膏一样的码字速度瞬间恢復正常了——本来要靠生拉硬拽才能铺开的文本量,也一下子通畅起来。 (就跟便秘突然治好了一样。) 重新进入码字状態之后,接下去到过年的一段时间,產出应该会恢復一部分,不过也有坏消息,我之前的存稿不能说彻底报废,但在剧情推动到那个阶段的时间前,肯定没办法用来作为后备隱藏能源了。 给大家磕一个,原谅我喵。 2025/1.24/4:33——寄寄子公主。 关於「副本」这个词的解释 这本书的世代为线性排列,没有副本的说法,所有敘事只有主线,特此声明——如果你在阅读过程中產生“副本太长”的心理,我希望您能保持一些耐心。实在不行就叉掉,然后进群来找我退款,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第二卷的《金枝》不会让你们后悔,我为此倾注了几乎一整年的精力和情绪,所以它拥有近乎完美且华丽的敘事、文字、氛围、情绪流、场面…… 我同样可以非常骄傲地告诉读者姥爷们,我的笔力一直在成长,而跟《金枝卷》的写作水准相比,前面的第一卷甚至可以算是黑歷史……以至於在衡量全部网文的標准上,我自认为“金枝”都是一卷可以称得上“杰作”的创作。 我诚恳地希望大家能完整地看完第二卷,万分感谢。 第一章 人在巢都,但是日轻展开 “姓名?” “艾伊。” “年龄?” “二十四。” “二十四?” 面对面的警员声音带上困惑,他放下手里的笔,皱眉看向面前娇小的人影,右边的义眼闪过一道红光。 “怎么了吗…?” 艾伊头顶的阔耳肉眼可见的耷拉下来,强装镇定的立直身体,看起来有点不安。 ——明明已经是一个成年社畜,却似乎只有十三四岁的残念体型,骨架娇小,皮肤荧白。比起“黑”更接近“灰”色的长髮被扎成一个可爱的小马尾別在颈后,剩下的自然披落在肩膀两边。 “我的身份id…前段时间刚更新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訕笑著眨眨眼睛,苍青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是乌鸦的鳞羽,闪烁著哑淡的光泽。 “嘖……你们小型种还挺显嫩的。”警员有些惊奇的咂了咂嘴,也没太在意,“来报案……有个朋友失踪了?先填个表,名字,年龄,工作……” 艾伊认认真真的把表单递迴去,等来警员打著哈欠的一声回应: “行了,已经登记好了,五个工作日內视情况处理,节假日除外,你回去等消息吧。” “谢谢。”面对敷衍到极致的答覆,艾伊眼中闪过片刻的黯淡,却也只能微微躬身致谢,就差没从警员嘴里听见一声“节哀”。 -闹事肯定是不敢闹的,巢都每天失踪的倒霉蛋没有一百个也有八十个,像这种“小事”,处理周期能从五天一直延长到无限,啥时候报案人自己都把事情忘了,就算结案。 -这鬼地方的犯罪率降不下来是有原因的。 哎…… 艾伊无奈嘆气,又想到刚才警员的反应,伸手摸了摸自己耷拉在头髮两边的浅灰色阔耳,还有从特製工装裤里露出来的,几乎有半人长的蓬鬆尾巴——是一种小型狐狸的特徵,好像叫什么灰耳廓狐。 各种各样的兽化器官,在这个世界是常態。 “爷现在还怪可爱的……” 刚才那个浓眉大眼的警员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了,也怪不了同事天天抱著自己乱摸……嘴里还一直“兄弟你好香”,“兄弟你手好小,好白”。 自己现在的魅力確实算得上男女通杀。 … 拖著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的走出警亭,艾伊被无处不在的霓虹灯柱蛰伤双目,泪汪汪的眯起眼睛,静静看著这片光怪陆离的世界: 巨厦,高塔,穹顶,悬空城…… 一串串数百公里长的光轨从穹顶的尽头向著同样明亮的远处延伸,视野被倒悬的漆黑森林挤压成同质化的色块,高塔与巨厦似失控古树,偏激而极端,在毫无节制的疯长过程中填满穹顶以下的所有空隙。 头顶,塔尖正被不断向上堆砌,那些不分日夜运转著的自律器械,像工蚁一样为这座巢穴的“顶部”添加毫无美感的增生结构,让它看起来更加臃肿,上与下的概念在这样庞大的群落里早已模糊不清。 它看起来赘生,畸形,丑陋—— 一座拥挤的“巢”该有的样子。 … 小心翼翼绕开街边那些横的歪七纵八的流浪汉,艾伊也不得不感到庆幸。 还好出生点选的不错,不至於转生即重开。 这里是大眾语境里的“下城”……被夹在“上城”和“底巢”之间。没有底巢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上城的金迷纸醉,有点像繁华到极点,然后陷入衰败的旧日之都。 收回目光,小个子的青年嘆了口气。 自己现在的身份,艾伊,就是下城区一家小公司的员工。 某金某险肯定是没有的,工资是贫瘠的,安全是无保障的,睡眠是不够的,健康是不存在的。 人是晕的。 穿越的这几个月以来,儘管已经用尽全力在摸鱼,但艾伊还是感觉神经衰弱,精神空虚。 但这已经算是足够幸运的条件。 就在这座巢穴的再下一层,那些倒霉蛋们的生活的地方,底巢——出生在昏无天日的管道,运气好的直接重开,运气差的,跟蟑螂一样靠吃垃圾存活下来。 长大一点就加入绞杀党组织火併,被人把脑浆子都打出来。死了…一身过量打药的烂肉被装罐做成连张標籤都不贴的三无產品,狗吃了都拉一宿肚子。如果生前稍微有点知名度,会有人把你的骨灰做成二创骰子高价出售——这是底巢区特有的亚文化。 被陌生世界的疯囂与混沌包裹在中央,註定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也只有靠听“底巢笑话”才能勉强度日…… 只有这个样子。 . . 凌晨的时间段,任何公共运输方式都很危险,艾伊只能独自一人行走在不夜的商业区边缘,晃悠著走下天桥,开始没有目的的閒逛。 在一家便利店门前停下脚步,艾伊犹豫片刻,轻轻钻了进去。 经过休息区,看著这里也躺满无家可归的街溜子,他小心翼翼避开那些从手心露出半截漆黑握柄的“危险分子”,几个小跳轻盈越过那些人体,悄无声息的走到前台。 “渡渡姐……”他轻声唤著,一边轻车熟路的拉开柜门,挑了瓶全糖可乐就往嘴里炫。 从后台举起一只手,伴隨著翻身的声音,模糊不清的囈语传出。 “艾伊…?这都几点了……” 轻车熟路的给杯麵加水,没经过思索地又丟进去一个浓汤宝,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艾伊头也没回,静静听著店长在后台小声嘀咕。 “怎么下班越来越晚了…你们不是正经公司吗,一天恨不得工作二十个小时,还让不让人活了。” “嗝呃……”不愧是加气加糖说不定还加料的特殊款,都能当增效剂使了。又一口下去,麻痹的大脑瞬间被多巴胺淹没,艾伊眯起眼睛,在珍贵的清醒中回应道。 “加班…不是为了攒点钱,准备以后养著渡渡姐吗…” “噫——也不知道是谁在养谁……” 渡渡又翻了个身,声音一点点小下去。想到自己明明已经是个成熟的女性,却还总是被艾伊无意间的撩拨挑逗得面红耳赤。 明明这个小鬼,一开始连在巢都生活的常识都没有,还得靠自己的接济才能活下来。 思来想去总觉得落了下风,渡渡用凶巴巴的口吻命令道,顺便调节紊乱的呼吸:“艾伊,过来!” 响起她“砰砰”拍打沙发的声音,“快快快,到这里来。” “哎……”本来还在盯著旋转杯麵发呆的艾伊,默默给微波炉定了个时,小声嘆了口气。 他转身朝后台走去,宽容而又无奈:“来了。” … 一走进后台,艾伊皱起眉头。 “又喝这么多?……嘖。” 本就狭窄的过道几乎被空易拉罐堆满,好在没隔夜,也没有什么异味。艾伊把靠外的垃圾清理到店铺的一侧,扭头又听到渡渡气急的催促:“先別管那些了…到我这边来。” “你跟我保证过的吧?”艾伊摇摇头,不急不忙把標註著45°蒸馏酒的易拉罐捏瘪,这样更容易收纳进袋子里。 “不许一个人喝这么多酒,还有,吃完东西放在柜檯上边,不要堆在里面。顾客?什么顾客,你在这个地方开店还指望真的有人来消费?” 渡渡还在小声辩解,“自己是为了店面整洁著想”,却被艾伊一句话堵了回去。 “再原谅你一次,渡渡姐,你在我这里的赎罪券已经快用完了。” 艾伊已经无声走到了后台的最深处,看著躺倒在懒人沙发里的店长—— 很高的一个女性,栗色的短髮让她看起来还很年轻,暗红色的瞳孔扩散得很大,像是夜棲的鸟类,似乎更像是適应黑暗的猫头鹰。她抬起头衝著艾伊撒娇,眼睛在光线底下不自觉的眯起,瞳孔缩成小小的两个椭圆。 “过来过来……” 渡渡的躺姿懒散轻漫,从並不算保守的常服底下,露出一节肉感的大腿,隱约透出白皙。 很慷慨呢。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抖抖耳朵,假装不经意的偏开目光。 据她本人醉酒时透露,自己已经是个奔三的老女人了——如果让艾伊来评价,明明是个香香软软的大姐姐来著。 “小艾伊……再近一点。” 艾伊有点头疼—— 明明是年长的一方,但又完全没有身为大姐姐的自知之明,毫无成熟的气质,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愚蠢。要不是她在自己刚穿越的时候拉了他一把,艾伊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样一个麻烦的女人扯上关係。 “誒,你是不是长高了。” “……” 但他还是靠了过去,然后自然而然的被渡渡一把拥进怀里,抱著那对狐狸耳朵猛吸。 “啊…被治癒了。” 无视了艾伊象徵性的反抗,渡渡眯起眼睛,又翻了个身,恨不得把小狐狸整个人揉进身体里边。她本来就很高,而艾伊因为耳廓狐的体徵,看起来小小的一只。 像是在开大车。 浓烈的酒气,还有不知名但一定劣质的香水,混杂在一起往狐狸鼻子里钻。渡渡不知道因为不安还是別的原因,背上那对棕褐色羽翼微微扬起,张开了一半,把两人全部盖住。 “翅膀拿开…咳咳。”艾伊险些窒息,刚想把堵住自己鼻子的那些扎人羽毛扫开,又听到一些从耳边传来的奇怪动静。 像是压抑到极点的抽泣。 果然还是有事吧…… 艾伊幽嘆一声,轻轻挣开渡渡不知何时已然无力的双臂,看著她没有声音的掉眼泪。 “蠢女人。”他在心里腹誹。 一发生什么事就给自己灌酒,喝醉了就抱著狐狸哭……每次都搞得艾伊满身狼狈,漂亮的灰耳朵都粘上眼泪和鼻涕,连她自己的羽毛都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她是不知道自己这身羽毛打理起来多费劲吗? “她失联了。” 渡渡轻声道:“整整两天。从前天晚上开始,我就不停给她打电话,发消息,都没回我……然后我报了警,到现在也没消息……” 几秒的死寂,然后是突然爆发的情绪。 “我跟她说过的……”渡渡从喉咙深处涌出几声怪动静,像是对著破口塑料吸管吹气一样尖锐的泣啼。 “我劝过她,明明好不容易,费了这么多努力,才能在下城定居下来…就不能这么贪心…” 艾伊安静倾听著,他知道渡渡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前两天还在这家小便利店帮忙的临时工——一个刚从“底巢人才通道”升上来的年轻女孩,艾伊管她叫娜娜姐。 確实是个很年轻,很努力,也很漂亮的女孩子。同样是鸟类的性徵,金红色的羽毛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柔顺美丽——在短短几天的相处后就被艾伊变成了狐狸控,每次见面都抱著那根大尾巴不肯鬆手。 突然就失联了。 “我已经报案了…” 艾伊尽力组织语言,好让传达出的意思不那么尖锐:“也许,她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怕临时跳槽惹你生气,才不敢给你回消息。” “作为惩罚……你把她这个星期的工资发给我吧。” 事实证明他真的不会安慰人,也不懂幽默,说话的效果……跟在別人伤心的时候突然讲了个地狱笑话一样恶劣。 看著渡渡更加沮丧,艾伊也只好噤声。 他默默思考著—— 在巢都,即使是在治安体系还算完整的下城,失联也可以等同於遇害。 而对於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失联可能意味著更大的不幸。 可惜。 他知道那个女孩有多努力,每年能在底巢获得上升名额的……加起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三位数。这些从底巢爬上来的幸运儿总能得到关注,这种关注有时候是上升的“优势通道”,有时候也会成为被恶意標记的刻痕—— 因为其曾受过的苦难,更容易被诱惑困扰,也更容易被欲望指向无终的捷径。 站在深渊的边缘,一步迈出便是万劫不復。 可惜。 在悲伤的气氛里陷入恍惚,艾伊逐渐失神,他看著渡渡开始打嗝,哭得鼻涕泡乱冒,哽咽了半天也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惜……” 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头顶的阔耳无声的耷拉下来。艾伊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尾巴塞到渡渡面前,“给你抱一会,不许哭在上面。” 然后这只蠢鸟就抱著狐狸尾巴不动了,只有隔几秒钟爆发一阵颤抖。 默许的寂静降临,持续到沉默的尽头。 “小艾伊……” 渡渡模糊不清的声音从尾巴后面传出来,带著还没完全平復的颤音:“你去过底巢吗?” 还没等狐狸皱眉,意识到自己提出了一个愚蠢问题的渡渡自己先笑了出来:“这种说法好像在诅咒你一样…也不会有人会自愿去下层的吧。” 她梦囈般自语道:“娜娜,就是从那个地方爬上来的…我一直都很惊讶誒,我之前以为那里只有暴徒,罪犯,疯子,还有因为辐射和污染而畸形变异的丑八怪……” 她扭过头,表情明明是在笑,又说不出的怪异:“你的娜娜姐,很漂亮对吧?” 艾伊懒得回答,只想把尾巴的控制权夺回来,但又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强制占用。 “她就是很漂亮啊……又年轻,长得好看,身材又好,胸又大……”渡渡把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压在胳膊底下,扳著手指清数娜娜的优点,又偷瞥了一眼艾伊的反应——发现这只狐狸还是摆著那张“明明面无表情,却更加可爱”的死人脸,不由开始傻笑。 “喂喂……”她揪了揪艾伊的尾巴毛,在狐狸生气之前就先发制人的问道,“反正她…这几天肯定是回不来了,你跟我讲实话,之前有没有动过歪脑筋?” “……”艾伊觉得这个时候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但回忆一番后还是忍不住吐槽,“之前不是你,一直想著撮合我们两个吗?” 更近点…就是前天,这个蠢女人还在用老掉牙的“恋爱小插曲”对两人助攻,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趁著渡渡明显发愣,艾伊把尾巴缩了回来,然后兀然往前一步——后台的空间本来就很狭小,现在,即使艾伊再不占地方,这里也显得过分“拥挤”了。 “咕……”渡渡刚反应过来,看见这一幕明显有点慌神。近处传来她清晰的吞咽声,还有愈发沉重的呼吸。 本来就浓郁的酒气一下子变得汹涌,那对暗红的瞳孔蒙上一层浑浊的雾面,其中流动的血色鲜艷欲滴。 “你…你干什么?!” “准备做坏事。”艾伊像这样预告道,手上的动作不停,使劲搬起渡渡的一条大腿,“手抬一下,翅膀不许扇,也不许扯我尾巴……” “咕——”在渡渡抗议的哼哼声里,艾伊终於把她翻了个面,看著那对抽搐个不停的翅膀,又有点麻烦的停下动作,轻轻嘆了口气。“渡渡姐这个样子……我很难下手啊。” “咕,我不会屈服的!” “好啦好啦,把翅膀收回去,乖。”艾伊轻轻挠了两下这只蠢鸟的翅膀根,效果拔萃,渡渡立马身体一软瘫倒下去,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不甘的嘀咕著。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弱点?” “因为我是飞行系宝可梦训练大师,现在开始不许乱动。” 把手臂枕在脸下边,渡渡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做,但看不到身后的场景,还是会觉得害羞。 艾伊呢?那只狐狸现在是什么表情? 真想看看呢…… “嘶——” 背后传来一阵酥麻,渡渡忍不住发出喘息,艾伊没好气的打断她:“忍著点,你的羽毛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嘖……” 好不容易把那对翅膀梳完,接下来是擦拭身体。 “咕,对著没有反抗能力的女性做出这种事情,真是太变態了。”嘴上不饶人,但渡渡其实已经缴械投降,连眼睛都因为舒服而闭了起来,只剩下口头上的公式化反击。 “你现在在想什么?不会在偷看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吧…?你不会不想负责吧?” “看我心情。”艾伊小心翼翼地掀起渡渡背上的衣服,露出光滑白皙的肌肤,用清洁毛巾伸到里面,认认真真擦拭那些细密的汗珠——“胳膊再抬一下,放心,什么都没摸到。” 看心情是什么意思? 渡渡明显在纠结其他的重点——这应该不算是明確拒绝吧? “好了…还用我帮忙吗?自己翻过来。” 看著这只蠢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成熟大姐姐身体的香甜诱惑,又在播放大尺度动作。强忍住挠她足心的想法,艾伊一个深呼吸將心里泛起的旖旎全部咽下,然后狠狠掐了一把渡渡的大腿肉—— 果然没反应。 瘪了瘪嘴,眼睛里闪过一刻的灰暗,艾伊不动声色的看向微波炉,它也恰到好处的发出一声“叮”的脆响。 “你休息一会。” 看著渡渡微微扇动翅膀作为回应,艾伊默默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或许不需要像个老父亲一样操心一切——这只蠢鸟在巢都生活了接近三十年,她可比自己的要来得坚强。 端著热好的杯麵走出便利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出去,总觉得继续待在里边像是坐牢。 艾伊厌世薄凉的气质,或许很適合巢都,但与那个傻帽女人实在是格格不入。 隨便找了个乾净的墙角蹲下,很有仪式感的拆开塑料叉,又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来“穿越巢都,与大姐姐报团取暖”的日本轻小说展开,忍不住中二病发作,就小声道一句:“我开动了”。 不会有什么特別的味道,纯纯的合成食品。一边想念著前世的料理包,艾伊掏出隨身终端,刚想刷几条低智小视频,又忍不住点开一个网页—— 看得恍神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软软糯糯的轻呼: “这个不行。” 艾伊:“?!” 他从原地的蹦跳起来,耳朵和尾巴上的灰毛根根竖起,在满脸惊悚中看到悄无声息凑到自己面前,正在和自己同看一个屏幕的小脸,还有一双闪烁著鲜红色彩的眼睛。 他选的墙根是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四周一片漆黑,所幸有耳廓狐的种族特徵加持——艾伊天生有灰暗视野,黑暗对他而言是可以克服的环境,就是会分辨不出色彩,只能看到灰黑的影像。 娇小的少女半跪著贴在他身边,纤弱的指节指向他屏幕上的內容—— 【枢机重工宣发:完全仿生·多模组·腿部义体植入/更换手术,支持售后,支持绝大部分类人体徵,支持外型功能自定义/预售底价:19.8w秩序元……】 下面的配图是一双標准规格,与常人无异的双腿。 艾伊呆滯的抬起头,少女又点了点屏幕,自顾自把这个界面叉掉,然后加重语气,轻细的声音里掺进严肃: “这个不行。” 第二章 涅,起始的洞见 “誒…?” 艾伊幽怨起身,看著麵汤从自己的工装上淌下来,“是你?” 这个小姑娘,他是认识的——虽然只有几面之缘,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女孩把注意力从终端上移走,开始盯著地上的半碗杯麵发愣:“好可惜…” 这让艾伊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好像差不多也是同样的场面——那天他被蠢鸟拉著灌了不少酒,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隨便趴了个墙角就准备扣嗓子眼…… 差点吐到小傢伙身上。 借著隔壁的灯光,看清了女孩的脸,艾伊在现场就觉得不太真实。 原因无他,这个女孩子太漂亮了,不说那身华丽至极的黑白公主裙,单论顏值都足以与艾伊相比,面无表情的奶白小脸像机巧人偶一样精致可爱,鲜红的大眼睛像是阴影里的猫。 估摸著属实年幼,並不是和自己一样的童顏,但是社畜大叔。 艾伊记得自己当时是这样的反应:嘴里凶著“太危险啦太危险啦!这么晚了怎么可以女孩子一个人跑到外面来。”,然后趁著酒劲逼问这个小姑娘家里人的联繫號码,在遭到无视后气急败坏,怒问“你就不怕遇到坏人吗?” 她当时则是弱气回了一句“坏人是什么?” 就是这五个字,瞬间给艾伊嚇清醒了—— 巢都的坏人当然很多,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要是死掉了,自然就不分什么“好人坏人”。 “哦豁,再多管閒事我就是狗。” 在巢都这种地方冒出来一个“不諳世事”的小女孩,用小脑思考都知道不正常,要么她本人是危险人物,要么背景板里带了一堆危险要素……与这么明显的异常事件面对面遭遇,该被担心人身安全的对象就变成艾伊自己了。 所幸…… 在小心翼翼的试探过后,艾伊成功把手里的“奇多”投餵了出去,看著小姑娘跟仓鼠一样啃食奶油饼乾棒,危机也顺利被度过。 再后来…… “嗯…老是醉醺醺的大哥哥。” 女孩朝艾伊点点头,示意自己也认出来了对方,乾脆说,她之前古怪的举动就是因为认出了艾伊才做的。 “你刚才说什么…?这个不行?” 狐狸刚想追问,却发现女孩已经看著地上被打翻的杯麵蠢蠢欲动,不禁扶额长嘆——“不要打地上吃的的主意,已经脏了,想要的话我再帮你拿。” 手往口袋里一摸,隔著半空的菸袋掏出来一包“奇多”,朝女孩递过去。倒不是艾伊自己喜欢吃,是投餵习惯了——每隔两三天,他总能在便利店外的墙角里找到这个小傢伙,悄悄塞过去零食,她都会接,也会小声道一句“谢谢”。 如果脸皮够厚,或者是那天正好喝了点酒,艾伊还会在旁边盯著她吃——优雅的姿態像是野猫,慵懒独立,又天生疏远一切。 艾伊很难理解这是一股什么样的特质,他感受到引力,来自同类的引力。 明明就在这里,却与万物剥离,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艾伊从那对无机质的血色瞳孔里见到自己几个月前的投影,呆板,麻痹,封锁,受缚而陷於空洞……种种共通的气质,让他毫无知觉的向女孩倾斜善意。 “好歹没辜负我的坚持投餵。” 几个月……总算是把猫崽餵熟了。 坐在灯光下的长椅上,静静看著少女进食,她没穿袜子,那双圆头靴又被踢到足尖够不到的位置,白净的小脚在距离地面半寸位置微微晃荡。 艾伊眯起眼睛,露出呆滯的表情。 女孩因为散漫坐姿露出来一节大腿,柔软的肌肤把坚硬的长椅都枕得发软。血肉与无机物彼此触碰,泛起的涟漪宛如神明雕琢而成的轮廓…… 真不是起了色心,艾伊只觉得这一幕不太真实,跟上了滤镜一样——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介质,中间的过渡却毫无痕跡,这个小姑娘,只是坐在那里,就与外界的环境融成一体。 注意到艾伊的目光,女孩扭过头,悄悄舔乾净嘴边的饼乾渣子,然后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轻声道: “涅。” 艾伊:“?” “我的名字,涅。”重复了一遍想传达的意思,涅又指了指艾伊。 “艾伊……叔叔?” 艾伊面无表情,只是象徵性的反驳:“叫叔叔,会不会有点不太礼貌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艾伊此前没告诉过涅自己的名字,更別提年龄。 “高权限用户?”他有点恍惚。 早有预料,果然不是普通人。 巢都的发达程度已经逼近甚至超越艾伊认知中的赛博世界,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从出生起就会併入名为“智库”的巨型交互接口,形式可能是脑机植入,可能是意识直连,反正没有人发现过智库的本体与其衍生物……总之是艾伊无法理解的黑科技。 这个智库的精度极高,用於辨识身份的媒介也完全未知——艾伊刚穿越的那天,明明继承了前身的完整身体还有大量记忆,却直接被更正成了黑户,要不是执法机构效率低下,成功在督察组抵达之前解决了身份问题,艾伊险些被发配去底巢。 新身份就是渡渡帮忙搞的,用走后门(也就是给执法部塞蒙钱)的方法保住了艾伊的“1级公民”权限,至少让他能留在下城。 智库的机制里,从“3级”开始,是可以直接查阅低权限档案的,眼前的小姑娘,涅,至少也是个3级权限用户。 萝莉富婆誒…… 转念一想,艾伊记得那只蠢鸟给自己填的年龄是24岁,主要是为了方便,满足几乎所有场所还有岗位的年龄限制,以防被判定成违反“童工禁止礼法”。 明明是吃人不眨眼的巢都……对於童工的限制却意外的严格,完全搞不懂。 这样一来被叫成大叔也不奇怪。 “你刚才说的,这个不行,是什么意思?” 调出义体的购买页,艾伊把终端举到涅面前,又被她很快叉掉。 “这是枢机重工四个代目之前的產品,神经接驳精度很低,完全不能对標人体性能……血肉適应指標未公布,手术也没有配套的保险,可能会有排异反应和深度感染的风险……” “而且……” 涅歪了歪脑袋,继续道:“而且,那个姐姐,她的腿是健康的……换义体没用。” “健康的?” 艾伊学她歪歪脑袋,“前面的我都能理解……可渡渡確实站不起来。” “和身体没有关係,我看过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涅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虹光,“她站不起来,是因为“劣化”。” “劣化……” 艾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突然泛起一阵恶寒,不安追问: “是基因病?” “可以这样理解,但本质上……劣化不是疾病。”涅目光涣散,淡淡解释道,“这是一种“咒缚”,从“大礼池”之底蔓延而来的无形之祸。” “自那位执掌生与存衍的“司辰”腐烂崩裂的那一时起,“心”之准则跌落塔尖,所有生命都失去了传承的基座,劣化的恶果便从乾瘪的枯枝上结出来,成为一则原罪——” 在巢都,白兔夫妇也能生出狸猫,这简直就是在啪啪扇孟德尔的脸。 任何医疗设备都无法预测,任何理论都无法解释的“隨机兽化特徵”,是咒缚之壳,而劣化就是咒缚之果。 涅把腿收到椅子上,抱住脚踝的姿势多了几分乖巧,她继续道:“人类形状的外壳,內里却逐渐被替换成兽。劣化者无法再自由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像无法编译的代码被强制运行。失去站立能力……可能就是异变的灵魂向肉体发出的第一步报错。” “等等…你先让我缓缓。”艾伊闭上眼睛,整理接受到的海量信息—— “咒缚”,“大礼池”,“司辰”,“准则”…… 这些关键词,根本不是一个社畜能触碰到的隱秘,涅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他决定先关注眼下的重点:“你说……这只是第一步报错,情况还会恶化吗?” “有些是会的。” 涅不假思索的答道:“不是疾病,就无法用医疗技术去预估发展,有的劣化者可能只表现出近视,鼻炎……一类很轻微的症状,他们或许直到死亡也未曾品尝过太多诅咒的恶果。” 下段话,她的声音又沉下去: “也有人经歷某个阶段后,劣化进度突然飆升——最先崩溃的是肉体,杂糅在一起的生命因子无法具象成有意义的性徵,从而畸变成肉团或是混乱的血淋巴。因为生命力的暴涨,劣化者通常不会死,而是遭受极端痛苦的折磨,直到意志崩溃,才能得到不完整的解脱。” 一个有著模糊影像的绝望终点。 “这样啊……”艾伊点点头,用手指轻轻按压发酸的眼睛。 而后,他重嘆一声,一边咕囔著“蠢鸟真是麻烦死了”,一边凑近到涅的跟前,微微垂下眼瞼,青色的瞳仁小幅度收缩。 他轻声细语,像是怕惊动什么:“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隱约的,艾伊似乎看到,涅的眼底有奇异光晕浮动一瞬,眨眼间便不见痕跡。 女孩轻声道出简短的两个字: “塔尖。” 塔尖…… 他从所有人的梦想里听过这个地方。 艾伊仰面闭眼,用深呼吸调整加快的心率,似在梦囈:“我上班的时候,身边每个人都抱有这样的愿景——在这座巢的顶部,上城的更上方,那个名为“塔尖”的世界,只有抵达那里,一切梦想就將实现……” 他感到无比困惑:“就好像,那个高出引力的境界,成为了想像力的尽头,愿望的终点。我们想要的东西,总会有人来告诉你:攀上塔尖去寻找吧,那里有应许的一切。” 一个地方,匯聚了落魄者渴望的权力与財富,迷失者渴求的前程与未来,还有將死者存续的机会,逃亡者脱罪的契约……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具体可以从那里得到什么?” 艾伊扭过头来盯著涅,似乎在寻求一个解释,又似乎在等待她的驳回。 “塔尖的圣杯里,盛放著真实而非虚妄的一切。” 少女的谜语人回答让艾伊更加迷茫,他只能追问:“我应该如何抵达那个地方……” 话音未落,涅突然往艾伊的近处靠过来,整个身体都压到狐狸腿上,鼻子凑近脸颊旁轻嗅,散落的髮丝蹭得艾伊有点发痒,下意识抱住少女的脖子,又触电一样鬆开手。 下一秒,涅从艾伊膝盖上跳下来,舔了舔嘴唇,眼中又一次流过虹彩光晕,她断定道:“没错,下沉的门扉,开裂的密钥,你真实拥有著通往塔尖的凭证……” 话语无法穿过那道门扉,但你的灵性可以。 “倾向”的种子,就在这幅躯壳里埋藏,等待著萌芽与生长。 “虽然不知道你的“倾向”呈现出什么……但那颗种子,仍然沉眠著,和几个月前也没什么两样。” 涅只是在做单纯的陈述,她面无表情,语气似死水般平静:“如果你还拥有渴慕之心,就请浇灌它,为种子供应养料……” 用你的肢节去触摸,去汲取。养料可以是爱恋、守护、傲慢、背叛、欺瞒、復仇、怜悯……等等,你所能舔舐的一切介质。 在这片穹顶下存有的万物,它们內部流动著的无形之质,对於常人而言无法理喻的红液,就是孕育种子的原料—— 如果你仍在渴慕,就不要放任它夭折。 …… 话题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涅真的像一只野猫,不知道在哪个时间点悄然消失,艾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直到温和幽明的光芒从穹顶的尽头洒落,像是繁星淡去的黎明,不夜的巢都也即將迎来新一轮的“白昼”。 结果还是一晚上没睡,又得靠咖啡因顶一天。 “嘖……不愧是巢都。” 小姑娘已经不在旁边,难得点起一支烟,呼出带著暖意的灰雾,艾伊凭空生出感慨。 穿过来短短几个月,就遇到了一只麻烦的蠢鸟大姐姐,还有一个…… 机巧少女。 刚才涅爬到他身上来的时候,艾伊突然鬆手可不是因为涩涩避嫌,而是他摸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涅的脖子上,有usb槽啊…… 咳咳,开个玩笑,当然不是usb,或许是散热槽,或者数据接口一类的东西。 虽然规模很小,但艾伊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总不会有人脖子上长个圆形插槽吧——这算哪门子兽化特徵? 难怪涅看起来明明是个三无,说起话来却长篇大论,措辞正式,估计是直接抄的资料库。 萝莉机娘……好耶! 不过,在確认了涅的特殊身份后,艾伊也感到阵阵失落。 就说嘛,怎么会有富婆平白倒贴,还这么戳自己xp,原来是带任务来的。 ——怕是要把我迷晕在地,迫使我跟她回去做工具人口牙! 莫名其妙被当成了目標的艾伊轻嘆一声,沮丧並没有预想中的强烈,或许是他本就对无故的善意不抱期望,也可能…… 艾伊想起小姑娘接过零食,道一声“谢谢”,然后蹲在角落里小口啃饼乾的场景,会心一笑。 虽然这可能是只坏心眼的屑猫猫,但自己可是凭本事把猫猫餵熟的,没看到她都敢坐我腿上,还愿意蹭我了吗? 屑就屑吧,幼猫猫屑一点怎么了,再养养就亲人了。 找理由安慰好自己,艾伊眨了眨眼睛,唤出智库面板—— +-+艾伊(亚人·灰耳廓狐),24岁 +-+权限等级:1(公民) +-+岗位:科里博格有限公司·正式职员 +-+信用:110380 不用怀疑,这玩意在巢都就是人手一个,直接用光幕的形式映在视觉正中,通常只能用来查阅一些个人基础信息。 涅说的“种子”……不在这里。 那就去更深处寻找它。 艾伊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启封原身留下的记忆片段——这部分有关无形之术的秘密被一层薄薄的膜铭刻在灰质层的背面,静静等待他做好迈向“攀升之路”的准备。 “姑且,就当我准备好了。”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更多东西,忽明忽暗的晨曦在视界边缘闪烁。 很自然的,他看见一本黄铜色封面的古书,出现在被漆黑包裹的视角正中,封皮像是嶙峋的皮囊,排列著不平整的孔洞与沟壑。 “这就是……我的钥匙。” 艾伊朝那本书伸出手。 下个瞬间,书页於“黎明乍现的时节”的微光里被点燃,剧烈燃烧,冰冷的火焰燎去书皮表面粘黏著的黑暗,彻底剥离封锁著它的蒙昧。 它现在可以被理解了。 在艾伊的目光下,书被翻开,像是沐光者掀开胸腔处的皮囊,露出还在流淌著污血的文段,还有似心臟般搏起跳动的字节。 火焰將每段文字中的意义溶解成黑水,流入静待已久的眼眸,艾伊突然看懂了这本书的標题—— 《密传·洞见门扉的启迪》 在密传彻底被火焰吞噬的下一刻,迷雾涌现,从辽阔梦境的更深远处,似木之藤,风之痕一般生长出去的丝线,逐渐编织成一张只標註著“途径”,却没有任何坐標系与参考物的模糊地图。 有了地图,便可以深入那个世界—— “现在的位置是……” 艾伊微张眼瞼,从苍青色的瞳膜下升腾渊面,似有挺拔庭柱横兀驾起。 “我看到了……” 闭合的纯白门扉在昏沉的黑暗里若隱若现—— 他梦囈道,如释重负:“是门。” 我找到了门,希望不要是通往提瓦特大陆的。 朝无垠之池迈步,艾伊立於门下,听见《密传》於耳畔低语: “它是“白蜡木之门”,通向大礼池的最初关卡。” 脚下是一片由浅至深的肉色水洼,艾伊在滩涂的沉浮中艰难行走,直到浅粉溶液没过头顶,窒息感即將失控之前,他终於站立到凹凸不平的门前。 门上,那些不平整的印跡,像伤口一样渗出纯白的血,无形的符號在理性里沉浮: “我目见天光,是从约书亚脖颈里流出的血淋巴,渗入砖瓦的缝隙里变化成光源。光的节触探向大地,松木被烧焦成炭的遗骨,乾瘪的果实尖叫著摔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浆露。最后,一片被光掠取的土地上,连河流里流淌著的奶与蜜也乾涸了。” “我们只好乞求你,宏伟的白蜡树,用世界一样宽阔的枝与叶庇佑我们,阻止光的侵害……” “待启封的起源·天光” “什么玩意……” 艾伊皱起眉头,他要找的东西似乎也不是这个…… 自己的脑子里都被塞了一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控制著思维在无垠的池沼里漫游,从视界边缘透进来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真正的白昼即將到来——如果不能在“黎明乍现的时节”结束前找到那颗种子,就只能等待下一个光与暗的分界点,“黄昏鬱郁的时节”,才能重新进入此刻“洞见”的状態。 那样就又得消耗一日的社畜人生,再碰到什么突发状况,明晚也別想睡了。 还好,隨著某种东西进一步被消耗,又是一阵恍惚与晕眩过后,似有嚎叫著的沙尘从门隙中抖落,艾伊终於看清並理解门表面雕琢著的铭文—— “最初的引导:播种” “从被埋藏的辉光里,你得以揭示自己的名:艾伊。” “你是艾伊。” “你常感到异样的渴慕,某种无形介质正在跟隨血管流动,將你带到播种的门扉跟前。为了理解种子应该如何生长,你开始学习植物的思考,把布满孔洞的颅骨浸入“大礼池”,於是,你的毛髮学会像根茎一样吮吸养料。” “很快,你从池的空隙里习得水棲之术,你的两颊生长出更加適应水体的腮,还有吞吃鲜红淋巴的口器——” “试著呼吸,在大礼池中呼吸。” “我习得,腮的呼吸。”艾伊用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自无形中,摸到內陷进去的新生器官。 从现在起,他能够於池中漫游。 “做的很好……” 门扉给出回应,然后接著陈说: “你已將红色的本能,佐以你的欲望之源,製作成种子,播撒在门扉跟前。” “最后一步,汲取养料,分给你的种子……等待一个適合生长的时节。” 果然还是看不懂啊! 艾伊感觉自己都快吐星子翻白眼了,但愣是没理解一点这些神神叨叨的文本。 他强忍著愈发刺眼的辉光,將意识浸入更加浓稠的池沼深处,溶解的红液涌出口鼻。他感到窒息,於是用手指死死扣住两颊处的“腮”,让它们接触到更多溶液,生出更多宝贵的“氧气”…… 再坚持一下—— 终於,门扉的缝隙里浮出最后一段如蜈蚣游动的渺小文字,流入他黯淡的理性: “伤口即使癒合,也会留下疤痕。不幸与苦难消逝的往后,我用如冬日冰寒的视线凝视那些施以怜悯的族类,为他们布告偽善的祷词。” “你疲於共情,你悲而不怜,慟而非悯。” “你用力舔舐“悲慟”。” “当前选中养料:悲慟(0/3)” “你的“种子”无法萌芽,需要为它供应养料,去追寻一些悲慟:通过理解自己的悲伤,或是见证他人的惨剧与挣扎。” “只需如此……” “找到了…就是这个,萌芽之法。” 辉光在攀升到极点的瞬间熄灭,黑暗如渊面沉入池沼。 门扉依然紧闭。 …… 再次睁开眼睛。 “黎明乍现的时节”在他的目光里无声死去,巢都迎来白昼的新生。 艾伊从洞见的状態中脱离,轻微缺氧的窒息感如尘雾般徘徊在四周,他开始耳鸣,听见似细小泡沫炸开的声响,一切色彩在人造的晨曦下显得黏稠油腻。 他感到躁动。 一些斑驳破碎的影子在背光的一面向他伸出触角,像是虫豸的足或是蜗牛的须,轻轻抓挠著那层薄薄的瞳膜,却无法得到穿行的许可。 它们被困在眼球的里面。 它们出不来。 太好了。 艾伊摇晃著起身,险些站不稳,但还是朝发亮的穹顶露出微笑: “我知道该怎么“萌芽”了。” 第三章 寂然无声的时节……? 这个世界存在著无形之术。 这个秘密,艾伊从刚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知晓了。 …… 最后还是没能补上觉,掛著一对哑色黑眼圈从厕所走出来,艾伊嘆了口气,隨手把还剩半截的香菸按灭在水池里。 微量尼古丁已经派不上用场,咖啡因的效果也微乎其微,厚重的疲惫仿佛源於灵魂,昏沉的理性几乎无法供给思考,眼皮也在不断下合…… 难办。 这下连增效剂都不管用了……几小时前的“洞见”耗尽了他灵魂里的理性与激情,感觉变成了一具被困在躯壳里的活尸。 艾伊眯著眼睛,抵抗著如潮水般袭来的困意,摸黑经过大厅,终於抵达电梯,在按下46楼的按钮后长舒一口气—— “早上好……” 身边一个同样摇摇晃晃的同事向他投来共情的眼神,悄悄往狐狸兜里塞了一粒薄荷糖。因为这幅招人喜欢的外表,艾伊也是习惯了被投喂,勉强挤出微笑,轻道一声谢谢,然后走出电梯。 身后传来小声的议论,艾伊抖抖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 “你別看这只狐狸人畜无害的样子……私底下菸酒都来的,大半夜在街上到处跑,经常一大早醉醺醺的回来工作,说不定已经被富婆包养啦……” 刚才给艾伊投餵的一人满脸错愕,还在不可置信的轻声嘀咕著“怎么可能”…… 誒,抱歉,辜负你的好印象了…… 艾伊摊手—— 除了还没傍上富婆,他倒也没说错。 心中连丝缕波澜都没有掀起,艾伊在心底不屑一笑,他的条件完全能做到软饭硬吃,只要造好乖巧可爱的人设,自己的形象就坚不可摧! 至於有些同事喜欢碎嘴……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是传言降好感的速度快,还是艾伊提好感的速度快——他的这张脸,还有耳朵和大尾巴,可都不是白长的。 你知道这个公司,每天有多少人排队等著擼狐狸吗? “琳姐。”刚到办公室,艾伊就切换成甜美的微笑,朝进门位置坐著的同事打招呼,“早上好。” 一看就知道在公司过的夜,穿著浅蓝工服的琳抬起头,脸上两道清晰的红印子——在桌上不小心睡著磕出来的。 她抓了两把乱糟糟的头髮,吃痛的扯下一把断髮,然后无精打采的回应:“早上好……” 看到艾伊的样子,她又一惊,“誒,你又没睡觉吗?又跑去你那个大姐姐那里享受了?” 靠,失算了。 艾伊才意识过来,自己目前的状態有多糟糕,薄如白纸的憔悴脸色,还有发暗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街头隨处可见的毒狗。 这幅惨兮兮的模样比起招惹怜爱,更多的会让人毛骨悚然—— “离远点,別等下死我跟前。” 琳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种心理。 刷好感计划失败,隨手把刚从別人那得来的薄荷糖丟到琳的桌子上,艾伊幽幽开口:“琳姐……我要死了,今天上工就拜託您啦,如果可以的话记得帮我再打个卡……” 连吃带拿,好事全给你占了? “想都別想——” 但艾伊根本没往下听回音,自顾自的回到工位,脱掉鞋子把脚收到椅子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仰头打了个哈欠,慢慢合上眼睛。 “晚安。” “你妈!”琳气的牙痒,又对这只狐狸无可奈何,突然听到来自艾伊很隨意的,又好似梦囈般的低语—— “我有个朋友失踪了。” 琳愣在那里。 艾伊自语著说下去:“因为这件事,我的另一个朋友很难过,她是个很蠢,但是又很善良的傢伙……明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还在担忧身边每个人的命运。儘管她已经努力在保护每一个同伴,却总有不幸发生——” “我的那个朋友,大概是死了,也可能生不如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又有谁知道娜娜的结局呢? 艾伊吮抿著黑暗的惨剧,像是在嚼玻璃渣子,从舌根底下,还有喉咙深处,都泛出浓郁的血腥味。 他把头埋进尾巴里,轻声感慨道:“从底巢爬上来的人总是这样,离开了一片沼泽,又被向下的引力拖拽著拉向一个深渊。” 我其实一直都搞不懂。 “下城的生活虽然枯燥,但只要按部就班的生活,也足够安逸,却总有人不满足於现状,想要追求那些虚无的欲望……沉迷於更深的诱惑。” 被渴慕追赶著上浮,实在是蠢透了。 “他们到底想去哪里?” 艾伊到最后也没再睁开眼睛,他轻语著:“琳姐,你以后想去哪里?” “我?”琳还在思考怎么安慰狐狸,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头上,一时语塞,乾巴巴道,“不清楚誒。” “都一样。” 艾伊嘴角勾出一个弧度,自嘲的发笑:“我也没想好……” 我也没想好……要如何通往塔尖。 “就这样吧,琳姐,我真得睡一会了……”艾伊打了个哈欠,湿黏的泪痕从眼角渗出,“叩见琳神,掌管优质睡眠之神,恳请您的宽恕——不要叫醒我,求求啦。” “……” 看著狐狸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呼吸一点点变得缓慢均匀,琳嘆了口气,抬起的手想给自己一巴掌,犹豫片刻后又訕訕放下: “靠,我怎么就狠不下这个心。” 琳骂骂咧咧的翻开手头的文件,一想到今天要做两个人的活,不由捂额悲鸣。 都怪艾伊。 都怪他突然提及“自己的朋友可能遇难了”,在这样悲伤的氛围下,琳怎么好意思拒绝“帮一天工”这个小小的请求。 哎,被狠狠道德绑架了。 作为同事里少数看穿艾伊偽装的聪明人(自认),琳自始至终把他当成“屑狐狸”和“长得可爱的混蛋”来看,毕竟这傢伙真的就是百无禁忌,面对工作主打一个隨心所欲。 这样的人,竟然还是条懒狗! 太可怕了,琳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公司里最大的一条蛀虫,不由打了个哆嗦。 不过,这个印象在她点开艾伊传来文件的一刻得到转变——这傢伙的代码写得还怪好看的,分层架构清晰,备註简洁乾净。 这样一来,大概能节省不少的工作量。 一个小时过去,琳开始出汗——“这里还能这么写?” “有点棘手,但会看懂的。” 两个小时后。 新来的职员在门口探出头:“琳姐,总管喊你过去一趟……”,“別吵,我在思考。” 两个半小时后,琳摘下耳机,瘫软在工位上。 “我看见了……” 她口吐白沫,面色潮红: “前端上帝。” …… 用奇怪的方式改写了自己在外的传闻,艾伊还不知道自己“前端上帝”和“代码之神”的名號即將传遍整个公司。他现在闭著眼睛,疲惫却无法入眠,只好继续研究无形之术。 思来想去,还是该把这种力量形式称为“密教”。而关於密教的知识,就是除去“这具身体”、小十万的存款,还有远郊的独居公寓以后,前身留给他的最大遗產。 之前,他一直都不敢透露分毫有关无形之术的了解,工作期间更不敢议论或是研究这股力量的来源。 主要原因是艾伊还没掌握关键情报,比如巢都主流官方对密教的態度,还有密教徒在这个世界的地位。 初步估计,应该不会太好,不然自己是怎么穿过来的? 狐狸有点头疼—— 前身留给他的记忆中断在日常工作与长久谋划的一场仪式之间,艾伊不知道前身是怎么死的,是被敌对者用无形之术谋杀?还是在恐惧与欲望的交缠中迷失自我,灵魂溶解…… 谁知道? 有这样一个因未知原因魂飞魄散的前身,艾伊也不敢轻易尝试在巢都创密教。 “哎,要是在正常点的世界,大不了跟防剿局做过一场。” 可这里是底细未知的巢都,受命清剿自己的可能有高呼“讚美欧姆弥赛亚”的机械教教士,也可能是身高三米的阿斯塔特大只佬,或许还有95%肉体改造的赛博坦精神病。 对於一个前期的密教徒而言,这都太危险了。 但是…… 艾伊陷入迷茫。 但,如果要前往“塔尖”,自己却只有这条唯一的通道——要想通过积累权利与財富攀升上去,可能性太过縹緲,甚至没有过可供参考的先例。 他查阅了很多资料,在巢都漫长到遗失痕跡的歷史上,只有几位事例不可考,更像是被选出来鼓舞人心的背景板角色之外,从未有人在明面上升入“塔尖”,最多也只是从下城升入上城。 没办法了。 艾伊默默做出决定:今天下班之后,就回家一趟。 只是回家一趟还要专门下决心,听起来很扯淡,但艾伊知道这一点都不简单。 他要去探索原身的那个家,位於北河远郊的一所住宅,“艾伊的单身公寓”。 在原身留下的记忆里,那是他进行密教活动最频繁的地点,遗留著仪式,洞见,还有攀升的痕跡与秘密。 一个密教徒的巢穴。 自己的原身,他所有的財富与力量都来自无形之术,只要回到家,自己就能在密教巢穴里寻找到更多关於攀升的细节,或许还能搞清楚原身的死因,还有那场悬而未完的仪式。 不过,真的要去远郊吗? 艾伊想到此程的目的地,又不由打了个冷战。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回去那里—— 在远郊,距离日常生活比较近的活动:大多都是人口贩卖,月亮糖交易,暗网的线下见面会……北河九成黑帮的总部就坐落在远郊,在那里见到十个人就有十个人是逃犯,其中四个是马仔,四个是糖人,还剩一个教父和一个密教徒。 再扯远一点,下城几乎所有“都市传说”都起源远郊:死而復生的尸骸,首尾相连排列成诡异图案的蜈蚣与蠕虫,流淌黑血的钥匙孔,和吞吃活人的豪宅…… 比起远郊的混乱和无序,公司已经算是天堂。 或许那里就是下城最接近底巢气质的地方。 从那个恐怖的家离开之后,他已经在公司和便利店留宿了三个月,这期间彻底封存了自己有关密教的记忆,本来只想过平静安逸的生活…… “我明明只想过平静安逸的生活口牙!” 艾伊感到恍惚,同时生出些许困意,莫名间,时隔三个月,他又一次回忆起自己的“上辈子”——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乱糟糟的房间,外卖袋子和空易拉罐占据了所有可以站立的空间。艾伊依稀记得自己是个家里蹲,在父母去世之后更加严重,吃喝用住几乎都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解决。 没有疾驰而来创死自己的大货车,也没有因为深夜加班而被福报隨手带走。艾伊从不觉得自己会过劳猝死,毕竟他一直很关心自己的身体健康,每天睡前都要喝掉一整杯温牛奶,即使作息顛倒也坚持睡满十个小时。 想到这里,连艾伊本人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怎么看都是个废物啊。” 这样一个活著就比死了多浪费几口氧气的傢伙,真的拥有所言的“欲望”吗? 他又想起上辈子双亲去世的那天,自己也没能留下一滴眼泪。艾伊就是像这样,在眾人无法理喻的目光中异化成一个怪胎,“薄凉”是身边人对他唯一相近的形容。 这样的自己,到底又在“渴慕”什么? 他翻了个身。 我…… 他嗅著自己尾巴上传来的香草气味,是这具身体自带的体香,本来应该很好闻,但总觉得掺进去一股烟味和酒味,让人不太舒服。 困意袭来,狐狸在狭窄的椅子上又翻了个身,只过去几秒,便沉沉睡去。 … …嗡…… 隱约,有物振翅,从窗户边上透进来的辉光无形抽搐,像被揉成一团的褶皱玻璃纸。 寂静中,一旁的琳突然挠了挠耳朵,她迷茫的环顾四周,却註定一无所获,只能轻骂一声: “谁的垃圾又没倒……都生虫子了。” 在这个小插曲过后,办公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嗡鸣在死寂中无处不在。 …… 第四章 飞蛾 不知道过去多久。 当艾伊再次醒来的时候,从窗帘外透进来的昏黄光线打亮他的脸颊,毫无暖意,视线朦朧。浮尘像是趋光的蛾,在尘柱中飞旋荡漾…… 沉寂的思维好似復甦,理性与激情从黯淡中重新点燃。 艾伊把头从尾巴里抬起来,瞳孔微不可查的小幅度震颤。 他感到躁动。 “啊…果然不能熬夜吶……” 皱著眉,艾伊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將窗帘狠狠拉拢,终於屏退了那些噁心的光线。不知为何……那些在视线里飘舞的光尘,总给他一种噁心的质感——像是毛茸茸的飞蛾,多足爬行的虫豸,用无序混乱的运动带来振翅的噪鸣。 … 不对…… 我为什么还在耳鸣……是没睡好吗? 不对…… 艾伊捂住额头,美丽的青色瞳孔中生出斑驳的花纹,振翅声在其中奏响,初似嗡鸣,再如擂鼓,最后成为轰雷自深远的池底浮出—— 颅骨开裂,“有翼长毛之物”挣破瞳膜,从骨的缝隙里生长口器,从胸腔的流血处伸出触足,从眼的孔洞里探出薄翅。 不对! 艾伊猛地反应过来,却已经做不出任何行动。他感到深沉似毒酒的甜腻,如蛇貽的麻痹,这具身体好像在蜕皮,皮囊隨著振翅声一点点剥离,他將眼中的孔洞向下看去—— 一只遍体斑驳,莹白与焦黑杂乱相融,半人大小的巨型蛾虫静静停在他的腹间。 祂似布帛般的层叠鳞翅发出振响,似天鹅之颈的多节触角如钟摆摇晃,长有倒生绒毛的短粗趾足掀开胸腔,柔软蜷曲的细长口器刺入腹间,吮食著如灰质流淌的血淋巴。 绝对荒谬的一幕,却在短暂的恐惧之后转化成奇异的情绪。 原本的意识在瞬间就被更宏大的见闻覆盖,艾伊感到无与伦比的愉悦。 他好像在升高,凡人蜷缩的灵魂得到释放,他当真感到荣幸,这是真实而非虚妄的情结——此刻,一位宏伟者正在渴饮自己的胸腹之液,即使是像自己这样卑微无色之人,竟也能领得这股殊荣,將至圣的血淋巴添入宏伟中,跟隨其一同抵达大礼池之底。 我正在流血的仪式里上升。 艾伊无意识地呢喃: “讚美您的恩泽…敬请饮尽我腔內之血餐——”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溶解的一刻,一缕缕尚未散尽的辉光倾洒在他的肩头。 是……光,临终之光。 “黄昏鬱郁的时节”,白昼的终点,辉光的將死之季,光在蛾的嗡鸣中褶皱破碎,折损不堪,却还眨动眼睛发出低语: “光非有翼者,“飞蛾”,光无需您的拔擢。” 残破的光不断囁嚅,而从艾伊颅孔间探出的薄翅在这道声音中一点点枯萎,被黄昏色的辉光包裹著流回体內,而这也让蛾发出不满的嗡鸣—— “光亦非介壳种,宏伟的振翅者,请谨记,“鳞”已得独立而沉入池底,再非“蛾”之附庸,“蜕变”之理已顺从“鳞”之准则,勿要逾越……” 这似乎是一个警告,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艾伊旧形骸上那层蜕落的皮囊长回原处。 但蛾的口器还留在腹腔之中,祂仍在不休渴饮。 在辉光的影响下,艾伊於旧日的渴慕中取回一丝理智,他狠狠抓向那只飞蛾短粗的触角,却只能摸到虚无的振动。 要遭—— “天都没黑呢……拉窗帘干嘛?” 隨著“哗”一声轻响,平时刺耳的动静此刻成了艾伊耳中的天籟,他用尽全力偏过头,迎著琳惊悚的目光冲向窗前,將全身浸入那片还未散尽的黄昏。 终於,振翅声在辉光中溶解,腹间的飞蛾消失不见。 得救了……吗?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颤慄的手掌一只覆住半边脸颊,露出高频颤动著的极小瞳仁,另一只死死按在胸腹之间,指甲隔著衣服掐进肉里,用疼痛找回心智的支点。 草! 明明皮囊还覆盖在胸腹上,但艾伊还是感到一阵空洞,腹腔里有什么东西被吃掉了,被永远吃掉了,留下一道无形的斑驳伤口。 “蛾”的影响將永恆留在他的体內,除非他得到另一位宏伟者的拔擢。 而现在也不是拔不拔擢的问题了,此刻,艾伊正无法控制的从胸腔间的空隙发出如翅振动的嗡鸣,以含糊不清的囈语诵出其名: “飞蛾。” 在宏伟之物残留的影响下,又有知识从灰质的背面流出—— “飞蛾”,渴饮浊液之神,於颅內振翅之神,遍体斑驳之神。 居於大礼池之底的“蛾”之司辰,真实的宏伟者之一。 除此之外,更多解封的记忆晦涩无形,根本无法被简陋的心智容纳。加上刚才接收的恐怖“影响”迟迟无法消散,艾伊整个人都要发疯了。 这样下去……不行! 在黄昏下蜷缩起身体,他最后还是闭上眼睛,任由浪潮涌动,將思维沉入礼池。 拼了,再来一次“洞见”。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很快又来到那座纯白的门扉跟前,可是,灵魂中沉淀的“燃料”还没有彻底恢復,理性与激情也才刚刚褪去黯淡。那些铭刻在门上的密文在他眼中又变成了混沌飞舞的蛾虫,在重复数次的排列重组中散落一地,始终无法组成可以被理解的“意义”。 要完了。 艾伊感到无法理解的“绝望”,无形的黑暗仿佛要將他吞噬殆尽,他试图搜寻“安逸”,哪怕只是片刻的抚慰…… 我该去何处寻找安逸? 他在愈发浓郁的渴慕与绝望中沉沦,一点点沉入大礼池,胸腔以下溶解成鲜红的浊液…… … “艾伊……?” 琳看著瘫软在地上,四肢像是无骨般扭曲的狐狸,小心翼翼的靠过去,试探他的鼻息,“没死吧……什么情况?” “我不就拉了个窗帘吗?” 她托著下巴,一边怀疑人生,一边思考要不要摇人——call给医院或许不是个好选择,要是艾伊醒过来看见一张足够让他倾家荡產的缴费单,估计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办呢? 沉思之际,一道娇小的影子无声出现在艾伊身旁,灰白的长髮投落如乌鸦鳞羽的哑光,堪堪遮挡住半边黄昏。 “誒?!” 琳惊了,她都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出现的,就好像是从空气里钻出来的一样,扯开嗓子就开始喊:“保安!” “好吵……” 涅的眸光在琳身上停留一瞬,静默的准则如石灰倾倒入她的咽喉,將这声尖叫淹没在唇边。 琳在惊悚之中浑身发软,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女社畜,她当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明明张大了嘴巴,连扁桃体都在振动,该发出的叫喊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截断在身体里。 “见鬼了!” 她小心翼翼扶著玻璃靠到墙边,儘可能避开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可爱女孩。琳也很庆幸,这个绕开了公司安保系统的“危险分子”好像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如红宝石般鲜艷动人的眸子死死盯住躺在地上的艾伊。 就是现在,跑! “对不住了狐狸,姐我先溜一步,马上摇人回来救你!” 悄悄已经挪步到门口,確认没有引起那个神秘少女的注意,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事情的发展,却突然观察到某个华点。 “……誒?” 等等! 这俩人头髮怎么这么像? 琳愣在原地,眼中闪过狐疑。 不仅是“灰”这种本就稀有的发色,连那种古怪的“无机物”质感都復刻的完全相似,像是极细的玻璃丝……不,像是柔软的光纤,明明不透明,却还带著诡异的光泽。 之前琳就觉得这种头髮很奇怪,还专门问过艾伊好几次“这是在哪个髮廊做的效果?”,“难道是你掉发太多换的义体?”。 最后还是在观察了艾伊好几个月后,发现他新长出来的头髮还是同样的顏色和质感,才相信这是他原本的性徵。 今天冒出来个一模一样的—— “臥槽……有情况吶!” 此刻,精神空虚的社畜已经忘记了危险,加上这个小姑娘除了一上来把自己变成了哑巴,完全没有进一步加害的意思,就彻底投入到对“八卦”的好奇上。 “难道说…女儿?” 她知道艾伊只是看起来幼態,实际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再结合这个小姑娘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完全成熟的想法从脑子里诞生。 “哈哈!只能是女儿了吧!” 琳得意大笑(反正也没声音),幸好今天帮艾伊赶工,让她没赶上公司的放风饭点,才得以独赏这个惊天大瓜—— 这只纯情人设的屑狐狸,终於在她面前露出马脚,这特么连女儿都有了!因为兴奋,琳也已经完全忘记了巢都的性徵不可以遗传。 她现在只想用这个秘密要挟艾伊一辈子——可爱的狐狸先生,你也不想知道自己有女儿的事情被那些仰慕你的女/男同事们知道吧? 果断掏出终端,点开录像—— “玛德,怎么这个时候坏了?” 屏幕上只有一片马赛克还有噪点,琳焦躁的重启了几次应用,还是屁用没有,急得她差点把终端摔地上,但最后还是没捨得下手。 她不知道的是——站立於静默之地,任何“对外传播”的行为都已经被准则的力量禁止,涅的意志將这片区域划入无形之术的领域,就连公司號称从不犯错的监控系统也被灰白噪点所覆盖。 另一边。 涅静静蹲在艾伊身前,看著他因为满溢的恐惧而蜷缩起的小小身体,洞见他的灵魂在大礼池中溶解,感受他承载著的渴慕与绝望。 “飞蛾…” 涅在心里默诵此名,目光一点点变得冷冽——她从很远就感受到那股可怕的“影响”,也“听见了”那道响彻整座巢都的无形嗡鸣。 但即使是她也没有想到,艾伊会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黎明就完成了启迪的洞见。她更想不到,那位振翅盘飞於大礼池之底的宏伟者,蛾之准则的最古司辰,会將注意力投放在一位尚未萌芽的“资格者”身上,不惜从池底升上现世,吮饮他腔內的红液。 是因为“辉光”吗? 只有这个可能。 “飞蛾”曾在漫长的岁月里追逐过“辉光”,世间渺小毛虫趋光之本能,就源自“飞蛾”的永恆寻觅。 “艾伊……” 涅解开狐狸衬衫最下面的两粒纽扣,露出小腹,用指腹轻柔触碰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一直延伸到胸前,涅的手指也一直攀入深处,动作的间隙,她陷入沉思。 糟透了。 蛾的影响留下贯穿胸腹的伤口,无法癒合的在“流血”,腔中之液几乎被飞蛾饮干,还有本就枯竭的理性与激情。 再加上於黄昏的末尾强行洞见大礼池的后果。 情况不能再坏了。 涅没有责怪艾伊在最后关头进行洞见的决策,毕竟那个时候,无论向同事、公司还是医院求救都无济於事,如果自己没有来,那他將於渴慕与绝望中溶解。 洞见是他目前所掌握的,唯一一项可以触碰无形之术的手段,但很可惜,艾伊最后的挣扎反而將情况拉入绝境——“黄昏鬱郁的时节”即將消逝,而他又在大礼池中失去了意识,等到白昼终结,黑暗的蒙昧降临,洞见的技巧便不再有效。在夜间的大礼池迷失方向后,他也將彻底化作池中之液。 抓紧时间……还有什么办法? …… ……只有这样做了。 涅跨坐到艾伊腰间,下定了决心—— 她微微俯首,彼此架起桥樑。 容易彻底陷溺的交融中,腥甜的红液顺沿通道向空洞的一端流淌。 饮我颅中之光……填补你的腔內之血。 无意识地融合与传递中,艾伊惨白的脸颊泛起红色,他颤抖著抬起手,死死按住少女的后脑,另一条手臂似游动的蛇,环行著缠绕涅的脖颈,以极尽贪婪的姿態渴饮著女孩的颅內之光。 涅那双玻璃般美丽的瞳孔微微合拢,其中流动的宝石红渐渐淡去,褪走的高光让她看起来像个精致易碎的人偶。 人造之物,也会感到窒息吗? 无机质的美丽少女,在黄昏色的余暉下初拥,苍白寂寥像一汪乾涸的血,却依旧鲜灿夺目。 直至辉光死去。 …… “啊?” 门口站著的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真的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即使静默的准则已经摇摇欲坠,她也只能发出“啊?”的囈语。 臥槽…… 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可能会瞎掉—— “这也是父女吗?” 第五章 《解剖蛞蝓的骶骨》 【黄昏的大礼池】 艾伊满脸呆滯,在浑浊的池沼里跪坐,看著纯白门扉上涌现的字符。 “静默之红液流入你的腔中空洞,將其填补,你的“伤口”癒合了。” “沉默的颅光將你的腔间孔隙填充,你变得不善言辞,但也理解了微量“烬”之准则,此乃静默,安息与焦灰遗留之理。” “在无声中,你习得“技艺·静默术”。” 暖意流过全身,红液化作肌骨,融成血肉,修復胸腹上的狰狞裂口。 他用指腹轻轻划过胸前,明明伤口完全癒合,指尖反馈的触感却不细腻也不平坦,密密麻麻的凹凸像是嶙峋的山峦。在刮去那层光滑无暇的肌肤之后,只剩下一道深刻的“伤疤”。 即使到现在,这道“伤疤”仍然嗡鸣。 艾伊抬头,枯竭的思维重新点燃,白蜡木之门上雕刻的意义又一次流入他的眼眸: “以决心掌握界限,伤疤既是智慧也是悔恨,其中一种常自另一种而生。” “你得到“伤疤·永无休止振响”” ““蛾”的影响渗透你的红液,“蛾”的毛髮刺入你的伤疤。即使在情绪高扬的时候,你胸腹上的筋骨依然柔软可塑,你为力量做出了永久的牺牲。” “透过伤疤,你理解了少量的“蛾”之准则:此乃混沌,无序与永恆变化之理。” 文段出现几秒的间隔,接著是一阵晕眩,身体不受控制的朝无形的方位倾倒: “你的蜗液摇晃,於是失衡,你感到身体倾斜:似乎……向有物振动的方向倾斜了两横,又向寂静无声的方向倾斜一横。” “当你倾斜足够的角度,便有更多道路於池中浮出……代入顛倒的视角,能让你在这片浑浊的红液里,找到一条可供踏行的途径吗?” …… “我压根就没想过这种寄法啊……” 艾伊苦笑,谁能想到睡个午觉的功夫差点死了,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辉光帮助自己赶走了飞蛾,却没有祛除祂的影响——这还只是那位宏伟者从大礼池之底,通过振翅浮上现世的力量,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层红液的稀释,都足以溶解任何凡人的心智。 “被不得了的东西盯上了。”艾伊摇头轻嘆,感觉前程一片灰暗。 人在巢都,刚学无形之术,上著班呢就被司辰攥住嗦了一口。 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但已事到如今,攀升之路已经无法回头。“蛾”的影响已经在伤疤中扎根,他已经成为那位司辰的猎物。 只有辉光…选择了保护自己。 然而,这个世界不是只有白昼,在“黑夜升腾的时节”,辉光死去,要是飞蛾半夜睡醒突然馋自己这口小味了怎么办,等死吗? 还是给警察局报警,告诉他们——“我被一只大飞蛾盯上了,你们快帮帮我。” 欧克,扯淡。 所以只能自救。 艾伊瀏览著最后一行文字,他突然產生一种衝动,一样想法:“2”的出现是一切变化的起始,如果拥有了两项不同的介质,是否可以將它们置於一起反应……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还没等他付出实际的行动,红液从艾伊的颅孔间流出,没有任何的实感,在空中化成两股,一股无声,一股振动。 两道红液匯入大礼池,而后,他听见来自池水的回应: “你將伤疤上的飞蛾毛髮与静默术一同放在皿中溶解……这似乎是一项实验:《解剖蛞蝓的骶骨》——研究这种没有骨头的虫子,会让我学会什么?但如果我能將蛞蝓的骶骨从黏液里分离出来,那样神的骨骼,或许也可以试试……” 这是……合成成功了? 艾伊歪头:这玩意又是个啥,有用吗?要我去把飞蛾的骨头分出来吗? 玛德…… 比起跟这些谜语一样的文本作对,再仔细想想,或许躲起来是个更简单的方法。 艾伊揉著太阳穴:“我需要潜入更深的地方……躲起来。” 之前尝试攀升,是为了“塔尖”的愿景,而现在,就是为自己这条命了。 只要能通过面前这道白蜡木之门,真正进入无形之术的世界,大礼池。在池的深处,即使是飞蛾也没办法肆意跨越区域,来到其他司辰的领域寻觅猎物。到时候艾伊找个大哥的地盘往那一躲,起码能保住性命。 只能这样了,当务之急还是通过白蜡木之门。 艾伊又把注意力放到门上,播种的引导缓缓浮现: “美丽者失格,努力者无终,尺蠖自深渊攀腾而上,被松脂木上滴落的蜜蜡包裹著坠落,掉入另一个空洞,又有鸟儿们將其啄食……” 坠落……觅食…… 谁是尺蠖,而谁又是鸟儿? 艾伊咽下那口血腥味的唾沫,玻璃一样的硬物在他咽喉里割出豁口,开始流血。但这是体內之血,是无形之血,除非將他的灵魂剖开,否则没人会知道这道伤口。 他想起那对长著金红色羽毛的……很好看的翅膀,还有那个抱著自己尾巴欢笑的少女—— “蠢货……” 他按揉著太阳穴,久久无声,门扉在他的静默中体贴的降低音调,再有细小的触鬚从门缝里探出,接住从他眼洞里流出的红液,再缩回缝隙深处: “悲慟化作红液,从你无形的眼洞滚落,融解沉入泥土深处,供养种子的生长。” “已收集养料:悲慟(1/3)” “下一个“適合生长的时节”,你的种子会尝试萌芽,但养料还很贫瘠,希望它能破开泥土。或者……再试试著收集更多的悲慟?” 才收集了三分之一,这就已经可以萌芽了? 我的种子,很努力嘛。 很快从那股异样的情绪中脱身,艾伊摸著下巴思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会,萌芽的成功率有多少?” 门囁嚅著给出回应:“…30%” 这么精確? “呃……”艾伊有点头痛,“萌芽失败会怎么样?” 白蜡木之门:“……” 算了,还是不能把希望寄存在概率上,在“適合萌芽的时节”到来之前,任务还是得做的。 但是,悲慟的收集,並没有艾伊想像中的简单——他今天来公司前已经刷了不下一百个地狱笑话,某些能让人心头一颤的惨剧,都没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共情。 仅有的一份养料,应该来自娜娜的不幸。 只有身边之人的苦难,才能化作他的食粮。 “真是糟糕透顶……”艾伊无奈仰面,“这就是我討厌密教的原因之一,升级都一点不人性化。” 他厌恶深入,疲於共情。 表面上的恶劣性情,可爱的表演与偽装,为了掩盖骨子里的厌世与薄凉。 前身给他留下的秘密,如果不是因为涅的引导,艾伊都不会去启用——他並不觉得自己有强烈到“万物都须为吾之追奉让道”的欲望,不管是前世还是穿越之后,他都是一个情绪价值极低的边缘角色,不会想去对外输出,也不会去从外界获取。 真麻烦啊…… 无意间瞥向天空,大礼池的世界也有著无法理解的昼夜交替,周围瀰漫著的薄雾正从暖色调变化成灰黑的颗粒,像是飘飞的黑雨。 黄昏色的辉光正在门的周围敛去存在感,“黄昏鬱郁的时节”即將消逝,黑夜要降临了。 池面反射的倒影不再通透,而是愈发浑浊,成群结队的阴影凝聚成蠕虫一样蜷曲蠕行的实体,艾伊抖落几团正试图爬上自己小腿的阴影之虫,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此地不宜久留! 艾伊在池中闭上眼睛,身体似乎失去了重量开始上升,直到彻底脱离红色的池水。 他返回现世。 …… 蒙昧的黑暗中,纯白门扉上残余的意义一点点被蠕虫们覆盖,它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於是只好聚集在门缝里的辉光处,堆成一片厚重的阴影。 它们混沌伏行,无序蠕动…… 第六章 人在巢都,是雨宫莲 艾伊睁开眼睛。 “誒……” 入目的不是办公室的吊灯,也不是医院的白墙,周围没有人在鼓掌,也没人朝著他说“恭喜”。 他看到一面做了灯管內嵌,本该乾乾净净的少女粉天花板。但加上周围一圈闪得花里胡哨的效果灯,还有摆满了一面墙的胶和手办,看起来就像个重度阿宅的电竞房。 这是哪?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思维也是异样的清醒……除了右手没啥知觉,便自然而然的朝右边看过去—— “誒?!” 一团灰毛正静静靠在他的手边打盹——这当然只是个比喻,主要是艾伊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幕:哥特打扮的幼稚少女蜷缩在床的边缘,只占据著一丁点可怜兮兮的空间,却还是把脸紧紧贴在自己的手背上。缺乏生气的惨白脸色显得脆弱,似小兽毫无防备般的姿態又仿佛身陷不安,单薄的娇躯看起来在微微颤抖。 “涅。” 艾伊轻轻动了动手臂,又怕把涅惊醒,最后还是没忍心从她怀间抽出来。但身边的少女却格外警觉,在艾伊有所动静的瞬间甦醒。 她眼瞼微张,没有之前的鲜艷,淡红色的瞳孔扩散得极大,像只没睡醒的猫。 她看著艾伊,没有动作。 艾伊微微歪头:好可爱。 犹豫片刻,手就往小姑娘头顶伸了过去,看到涅不自知的眯起眼睛,艾伊好似久逢甘霖,磨损的社畜之心也得到治癒,感觉尸斑都变淡了。 原来……那些同事平时擼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吗? “是你救了我?”艾伊活动著麻掉的右臂,隨口问道。 他並不迟钝,不算原身的人脉,他在密教世界中接触过的“同伴”也就只有涅一个,醒来发现人就在自己床边,自然也得出结果:“真是帮了大忙……呃,你脸色好差。” 艾伊也看出来涅现在的状態不佳,这一次从大礼池回来之后,应该算正式踏入无形之术的领域,成为了一名密教徒。洞见的密传开始能作用於现世,他从少女身上观出无形之物,那些穿行於灵肉之间的红液黯淡无光,向外传达著虚弱的信息—— “性相:贫血——颅內之光因过度流失而贫瘠,她感到萎靡不振。” 像这样的条目在视界正中呈现著,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情况。见此,艾伊还是没忍住追问道:“严重吗?” 看起来很严重,完全没有活力的样子,涅从开始到现在也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这让艾伊不由多了几分揪心:“是失血过多?医院能治这种病吗?” “话说救我为什么会失血啊…” 视线从涅那张惨白的小脸上挪开,艾伊不自觉的就注意到更惹人瞩目的东西——少女今天还是穿著黑白相间的哥特长裙,款式却不太一样,是肩带版型的。本就娇小的骨架让她的肩膀显得更加单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肩膀、手臂与肘部的连接处,全部都是…… 精巧的球状关节。 这次是演都不演了啊,反正在巢都,这种程度的人体改造已经是见怪不怪,涅也没有刻意隱藏的意思。 机巧少女也会贫血吗? 艾伊一边盘玩著那些球状关节,一边考虑要不要带涅去医院输血,丝毫没有意识到他现在的动作过分的亲近。突然,小姑娘抬起头,软软糯糯的轻声道: “父亲大人,我没事。” ? 艾伊歪了一下头,生无可恋:“你不对劲。” 尾巴已经炸成了毛球,狐狸轻嘆一声,强装镇定的挪到床边,努力把胸口呛住的一口逆气理顺。然后面无表情的回头,刚想追问,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满脸戏謔的站在房门边。 琳感觉自己已经完全看穿了这只鬼畜狐狸的真面目,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你集贸谁啊,让你说话了吗? 情绪像是找到一个发泄口,眼前一片灰暗的界面瞬间有个“图標”被点亮,艾伊想都没想,顺从本能就对著琳丟出那个技能。 “静默术:我让你安静,就是现在……嘘——噤声!” “咕!” 莫名其妙成了被迫害对象,那种“声音被填平在身体內部”的感觉又一次出现。琳这次倒也没特別慌乱,她好像也知道这个能力不会造成实质伤害,还在用那副贱兮兮的表情看著艾伊—— 显然是后者先绷不住了。 狐狸长嘆一声,无奈妥协:“坐下,我们得聊聊。” 三人一字排开坐在床头,倒也不显得拥挤,艾伊率先开口: 首先,我们这是在哪? 琳指了指涅,意思是“你去问她”,而真实情况就是——飞蛾降临的影响在整个巢都扩散,公司马上就將成为眾多势力的关注焦点,为了脱离是非之地,涅也是果断找了个现成的“倒霉蛋”,来她家里临时避避难。 所以,这里是你家? 艾伊瞥了一眼周围的布置,眼中闪过一丝嘲笑:“切,大龄宅女……” 琳回不了嘴,现在是单方面的输出,好爽。 这句话没能破琳的防,但明显让她持续升温,艾伊露出一个恶劣的表情,继续道: 第二,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会,都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靠眼神和微表情显然是无法转述,艾伊嘆了口气,只好解除了对琳的“静默术”。 “咳咳——” 琳狠咳两声,转而用看渣滓的眼神怒视艾伊和涅:“我懂了,原来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嘖。”艾伊咂嘴。 果然是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他摊手道:“如果我说——我在三个月前才刚认识……这个小傢伙,昨天凌晨才刚知道她的名字,你懂我意思吗?” “而且…我最多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哪冒出来这么大一个女儿?!” 他本想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涅,最后又没有这样做——直觉告诉他,让涅亲自下场解释的话,说不定会陷入更加无法挽回的境地。 但又事关自己在公司和附近一块的人设,艾伊不得不在这里堵住琳的嘴,免得她去外边瞎说——她还是少数几个知道渡渡存在的人,要是这句“父亲大人”被传到那个蠢女人耳朵里…… 就全特么完辣。 艾伊接著据理力爭:“而且,这里也没有遗传的说法,就算她跟我某些性徵很像,也可能是……凑巧呢?” “你猜我信不信?” 其实说到这里,琳差不多已经搞懂了,她现在就是在嘴硬。 听出来这层意思,艾伊也鬆了口气,但事情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第三,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琳把手里的咖啡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上,肃声问道。 她不觉得突然失声是自己的问题,但这种事情已经衝击到她的世界观了,多少需要点时间来缓衝:“魔法?巫术?超凡力量?少年漫画?” “总不会是公司的新技术吧?!” 看她这幅兴致勃勃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需要缓衝。 艾伊从琳的反应中提取信息: 无形之术…在巢都的普通人眼里,果然是“辛秘”一类的知识,至少在下城社畜们的世界观中,是触碰不到的概念。 自己之前的谨慎还是有意义的。 “你就当我们是魔法师吧。” “涅。”艾伊扭头,看向一直乖巧坐在床边的少女,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唤了她一声,“这种情况……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猫猫快想办法! “跑。” 涅言简意賅,完全无视艾伊抽搐的嘴角,声音温和却也残酷:“飞蛾的影响上浮现世……是最高级別的隱秘事件。从我们离开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追查者估计已经抵达现场搜集信息——我们得抓紧了。” 一路上,从潜入公司到带著艾伊逃离,涅的静默之准则抹除了绝大部分留下的痕跡,但这並不代表他们安全了——巢都官方的追查手段绝无遗漏,当审问和调监控不管用,就轮到“特別对策机构”出动了。 “也就是说…我们成逃犯了?”琳显然没办法接受身份的突然转变,很明显艾伊也不太能接受,但他没把情绪表现出来,只能从那对无力耷拉下来的耳朵,看出狐狸此时的不平静。 他当然也没难过太久:“那就润!” 配合调查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前身本来就不乾净——加上自己现在也已经踏足密教之道,被逮住就重开。 与密教相关的事件可不是靠“踢皮球”就能结束的小事,接下去很长的一段时间內,这里將不再安全。 “我们往哪逃?” 这句话刚问出口,还没等涅回答,艾伊自己就有了答案,“还是躲不掉啊。” 这下不得不去远郊一趟了。 那里本来就是下城的“法外之地”,本身藏污纳垢,隱蔽性极佳。 更关键的:原身的密教巢穴就在坐落在远郊,他所留下的秘密是攀升之路的云梯。探索“艾伊的单身公寓”的计划提上日程,刻不容缓。 “那我呢?” 琳把双手举在耳边,肉眼可见的炸毛:“你们不会把我也算上了吧?” 艾伊和涅对视一眼,晃晃尾巴,默契开口:“把你留在这也可以,涅,你有什么可以清理记忆的……魔法吗?” “有的。”涅配合著点点头,轻声道,“颅內红液流淌著人的理性,也包括记忆,只要打开来倒出去一点就可以,她会忘掉最近几天……也可能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而且完全可以放心,少量红液的流失不会危及生命。” 很温柔的威胁。 琳已经换上生无可恋的表情:“算我栽了。” 在狐狸的坏笑中,她咬牙切齿的开始收拾行李:“玛德,姐坚持了一个月的全勤,就差两天,毁在你们这对狗男女手里了。” 还能惦记全勤,心態貌似很不错——琳看起来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很靠谱的傢伙? “这是什么?”艾伊好奇的看著她翻箱倒柜,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翻出来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又马不停蹄的走到房间的那列展柜前。 “我一个单身社畜,在家里有点保护自己的东西,没问题吧?” 琳从她那一墙胶里挑挑拣拣……然后把其中几个大模型手上的武器部件取了下来,一字排开在艾伊面前。 “?” 艾伊看著这些长枪短炮,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是?” “真傢伙。” 琳满脸菜色:“比正版便宜,质感还好……一不小心买多了。” 艾伊:“……” 巢都的武器確实要比娱乐產品便宜,利润也是后者要高太多,不少武器商挤破了脑袋也想往“二创行业”里钻——没地方打仗,武器市场饱和的时候,卖枪卖炮哪有赚二刺猿的钱来得爽? 但你个把真东西装在模型上的傢伙,脑袋也一定不正常。 “这…能用吗?” 艾伊哆嗦著拿起一把手枪:小巧精致的模具对他而言刚刚好,黑漆漆的枪洞看起来有点渗人,枪膛处还在往外冒机油——“你还给这玩意刷油?” “我一直都有好好保养。”琳白了狐狸一眼,把那只手枪抢过去,仔细检查著每个组件,枪械发出“咔咔”几声脆响,听起来机魂愉悦。 “没问题,绝对能用——我拿胶吧和军事吧十五级牌子保证,它们都在渴求杀戮!” 还是个中二病。 涅也凑近看了一眼:“第四代施莱恩的模具,看起来是小作坊產品。零件精度似乎一般,应该偏向外观做了改造,没缺东西的话应该是能用的。” 她追问了一句:“有弹药吗?” 琳自豪叉腰:“当然,付款的时候他们没给抹运费,怕我给差评就送了不少子弹。” 艾伊:“……” 涅点点头,又朝艾伊补充道:“这是已经被淘汰的武器——射霰弹,杀伤距离很低,五米以內才可以致死,不过因为体积小,容易贴身收纳,哪都能买到,所以在街头火併里用到的多。” 艾伊:“……” 你俩为什么都这么懂啊? 艾伊歪歪嘴角:“只有我真的是社畜吗?” 不过既然要去远郊那个混乱的地方,该有的防身装备还是得有。在琳那堆奇奇怪怪的收藏里隨便挑了把短匕,还有一把手掌大小的贴脸手喷武装自己,艾伊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对了—— 琳突然意识到什么:“出任务前,不应该要偽装吗?” 偽装? 艾伊看著自己,琳还有涅一行三人,有种单亲妈妈带双胞胎出游的诡异既视感,虽然巢都的包容性很强,但这样的队伍要前往远郊,属实有点太显眼了。 不过…… 他觉得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又是毫无道理的直觉,脚下踏著的土地在这种奇异的感知中泛起涟漪,如液体般荡漾,像是站立於池中。 艾伊低下头,浑浊的红液在他眼中蔓延至每个角落,与琳房中的地板风格激烈衝突,与现实格格不入——这是洞见的视角。 他看到了夜间的大礼池,却只是看见,並未深入。 但只要能看见,就足够了。 红液在他脚下匯聚,振翅声又於隙间奏鸣——涅在瞬间反应过来,静默的准则在下一刻掩盖这里的一切。 她眼中闪烁著异样的色彩。 “不愧是您……” 即使密传遗失,知识贫瘠,甚至彻底更变了倾向,也能在无形之术的领域中肆意漫游—— 您终將收回过往的一切…… … 艾伊此刻正视著面前的红池,在振翅声中,他感到自己的直觉与激情正成为这具意志的操控者。在拋弃了理性的建议之后,在思维的深处,无形的符號开始涌动。 他將口器刺入奇想的叶片,从那些流淌著知识的脉络里汲取汁液: “我为……蛾相者,朝变化的途径倾斜之人。” “蛾,永恆变化之准则,不可预测的混沌。” 他感觉自己正从腹部生出薄翅。 “我应当知晓这个技巧…学习微小的飞虫,用重复层叠的薄翼掩盖身份——就像人们只可知有虫振翅,不可知其名称。” 对,我即是无名,也不可知名的蛾虫。 “你对“蛾”的理解加深。” “此乃…欺瞒之理,偽装之理,百变之理。” 腹中之液化作红水,进入大礼池的循环——腹,通於“颅”,“胸”,“腹”三腔之最下端,存放“激情”之腔。 激情回流池底,而知识从池底上浮。 “蛾的奇想带来灵感,我的“面容”渐渐淡去,和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化成心中所想。” 在琳惊悚的目光下,艾伊感到自己脸上的肌骨柔软可塑,无形的红液垫高他的身架,拓宽他的肩骨,溶解成他的百变之相—— 到手了,第一个……马甲。 看起来十七八岁,像个高中生的年轻男人掩了掩已经不再合身的衣物,深灰的瞳色低调內敛,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总在將要被忽视之际,闪过一缕凛冽幽光。 “初次见面,介绍一下,我叫雨宫莲,来自下城北河区……” 他露出好看的微笑:“理想职业,是一名……” “怪盗。” 第七章 「灰」先生 “北河区天气预报:今日无风,凌晨三时將於远郊无人区进行废水排污,可能有中至强降水,污水ph值於2.1-3.5之间,具体排污地点將於智库特別標识,请广大市民如非必要,儘量避开排污区域……” …… 娇小的背影静静蹲在在巨型gg牌下,看著墙角的一只小黑猫发呆,戴著白手套的手刚伸到半空,下一秒,黑猫就在一阵呲牙后迅速跑开。 “……” 少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表现出沮丧。她按住自己头顶的黑色高礼帽,默默站起身,拢了拢那件不太合身的长风衣。 高礼帽,长风衣,与她纤弱的体型都不太搭,但也不再重要:宽大的帽檐下隱隱露出无暇的脸部曲线,以及银白色的长髮——额前两股从脸颊自然垂落,剩余被精心编成小团的髮辫,散落在颈间,掩盖从长领口处露出的一段白皙。 即使看不清具体容貌,但仅凭这份模糊了背景板的轮廓与气质,便能够窥探她的美丽。 ——除了略显残念的胸围。 “sir…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您可以先坐一会。” 一身黑色的男人打破寂静,他百无聊赖的坐在候车区的长椅上,盯著已经空空如也的菸袋发呆,隨后无奈咂嘴道:“嘖——又晚点两个小时,交通部的那些蛀虫真是越来越囂张了,就该拿他们那身烂骨头去填罐头机,一帮劣化种生养的杂碎……” 他在最后几个字猛的降低音调,一边小心翼翼的往银髮少女那里偷瞄一眼,確认自己带有种族歧视性质的粗口没有被听见,才鬆了口气,转而小声道: “sir,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 跟隨眼前少女行事了將近有一整年,作为一个还算合格的下属,夏洛克以为已经摸透了自己这个上司的行为逻辑,但他对於今天的行动还是一头雾水。 他完全没搞懂:在“α”级隱秘事件就发生在北河市区的关键时间节点,面前这位新晋的“执行官”,也是“基金会”歷史上晋升速度最快的超级新星,竟然没加入第一时间的现场追查,甚至完全没有理睬那道响彻了整个巢都的“振鸣”——而是带自己跑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小车站,搭乘一辆日常晚点两小时起步的车次,去往远郊。 “老大,那可是最高级隱秘事件,几十年都不一定碰上一次啊……” 终於还是没忍住困惑,也可能是人至中年叛逆期到了,夏洛克接下去的话並不符合“下属”人设,他试著道出自己的理解:“只要稍微找出一点点蛛丝马跡,或者收集到一缕来自那位“至高神性”的残留影响,“委员组”的席位就在朝老大你招手啦……” 他感到可惜——一个小时前降临现世的那道“嗡鸣”,在基金会內部已经掀起轩然大波,每个人都如趋光的蛾虫般聚集到那家小公司,地毯式搜集一切与“飞蛾”有关的痕跡,为了业绩,也为了那道残余的“影响”。 “你觉得他们能找到什么?” 少女的声线清冽单薄,她微微將头顶的礼帽向侧边下压,露出淡绿与哑黄相融色彩的瞳孔,像是被用力挤压而凝聚雾面的琥珀。 “飞蛾,祂的行动准则向来变化莫测,不可捉摸,祂留下的影响也是一样——而我的同僚,那些精於酒局和內斗的蠢货,他们如果有能力捕捉到飞蛾的残响,至少在北河……也不需要我来过分操心了。” 她声音平静,却透出浓郁的不屑:“基金会对下城的入职筛选越来越松垮,单单这一年,对策局就混进来一群酒囊饭袋——人在变多,我的工作量倒是不降反升……” “嘖。” 夏洛克嘴角微颤,无奈道:“sir,这些话……可不能让你的那些同事们听到。” 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行官,看起来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性格却只能用恶劣来形容——可不能被她的稚嫩的外表欺骗了。 夏洛克识趣的闭上嘴,决定老老实实扮演好自己的打手。 这时,刺眼的亮光从轨道的尽头投射而来,伴隨著尖锐的轰鸣,连夏洛克都在皱眉中捂住耳朵。 严重失真的广播在候车厅响起:“叮咚——尊敬的各位乘客,欢迎乘坐北河市区,至远郊班次,很高兴为您服务……” 漆黑轮廓伴隨远光灯出没的瞬间,气浪伴隨音浪从狭窄过道涌出,老旧的列车有著与外观完全不匹配的强劲制动——轮轴与铁轨在摩擦中升起近人高的火花,几乎要溅到少女身上,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一步,如旁观者般看著这幕声势浩大的入站。 “效率看起来挺高,为什么会误点呢?”她关注的重点显然异於常人,轻嘆一声,幽幽道,“果然还是人的问题吗……” 下城的交通部,也是一帮吃乾饭的废物。 “走了。” 没有回头,知道夏洛克自己会跟上,少女自顾自踏上还未停稳的连接板,一个小跳轻盈跃入列车。 在踏入车厢的同时,颈间的掛牌有意无意从风衣胸前的名片袋里滑出,如果凑得够近,就能看到露出来的几行个人信息: -维尔汀vertin -所属:三一基金会·特別对策局 -权限职能:执行官(3级) 除此之外,卡片上还有一个醒目的图案,能看出是由十字主干与三个复杂圆环结构组成的……倒悬树形。 原本还在朝这个方向偷偷打量的几人,在看清那个徽记的瞬间,都触电般將目光收回,额头肉眼可见的渗出冷汗。 “基金会…” 来自四面八方的窥探或是恶意,都在瞬息间如雪花般消融,几个明显紧张的乘客已经在比谁的脑袋垂得更低,用小碎步悄悄往另外的车厢蠕动。 但少女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便失去了兴趣,自顾自开始寻找座位。 至少在下城,对於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谋利的“投机者”而言,基金会的威严不容挑衅,特別是遇到对策局的专员——如果本身不乾净,就只能祈祷他们有要务在身,没时间理睬自己这群小鱼小虾。 维尔汀也確实没閒到来抓这些小角色,所以她只是把表现特別紧张的几人记录进智库,过几天配发到底巢去。 “维sir,这里。” 作为专业下属,夏洛克已经清理出了一个勉强还算乾净的位置,看著少女小心翼翼托著风衣下摆,垫在身下嫌弃入座的同时,自己靠在一旁的车栏上无奈道: “毕竟是去远郊的班次……sir您坚持一会。” 维尔汀轻轻“嗯”了一声,扭头看向窗外——列车启动了。 “亢亢亢……”路途上,无数嘈杂的声响涌入耳膜,似乎是涡轮在捲动气流,震得人四肢发麻。半空中许多奇形怪状的载具留下歪斜的轨跡,从穹顶的漏空处被上城区的天光吞没,彻底消失在霓虹色的夜幕里。 老旧列车无人维护,那些玻璃早就脏的不堪入目。当车开动之后,外边五顏六色的灯柱在车厢浑浊的空气里肆意瀰漫,即使闭上眼睛也屏退不了眼前的刺目亮光,让人心烦意乱。 真是恶劣的出差环境…… “夏洛克,辛苦你了。” 维尔汀在沉默半晌之后,憋出来一句让夏洛克始料未及的话:“其实今天本来应该是你的假期……要你陪我去那个鬼地方一趟,辛苦你了。” “我们竟然还有假期的嘛?” 第一时间关注错了重点,夏洛克很快回正话题,感慨道:“维sir…您终於会笼络人心了。” 这当然只是一句场面话,夏洛克很快严肃起来,用余光確认这节车厢的乘客都已经散开,只剩下他们两个,便开始静待后音—— 平时,眼前的少女肯定不会说这么奇怪的话。但夏洛克也算是会一点察言观色:他能看出来,在距离远郊越来越近的同时,维尔汀,她正陷入越来越浓郁的不安。 维尔汀本人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状態不对劲,她只好把礼帽摘下盖在眼前,终於是遮挡住那些令人焦躁的光线。 她轻声道:“如果…,如果我留在市区,正常去调查飞蛾的残存影响,应该会有收穫。” “当然。” 夏洛克在心里默默回应:自己的上司,是对策局暗面的王牌,还没成年便迈入第一扇门的“启”相天才。 她的种子成功萌芽,也已经在倾向中做出选择,正式踏进无形国度的第一级阶梯:“倾斜者”。而她的途径“门庭”,是著重强化理智,揭示,分析与洞察的途径。 少女说她能找飞蛾的残响,夏洛克是相信的,他对自己的这位年幼的上司一直都很信任。 此时此刻,维尔汀像是在梦囈:“但我没有这么做……明明行走於依赖理性与判断的途径,我却在那个时候,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直觉——当我生出要去追查飞蛾的想法,我就觉得害怕……” 夏洛克肃声道:“是因为“飞蛾”本身?” “不。”维尔汀摇摇头,把脸上的帽子按得更紧,声音罕见的充满迷茫,“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沉声道:“我总觉得,这件事並没有那么简单……飞蛾,虽然这是一位不可捉摸的至高神性,但祂从池底浮上现世,就为了留下一次影响?” “我总感觉,祂有目的——与大家对祂的混沌印象不同,祂这次的行动是有清晰指向的,是为了一场寻觅?还是一次狩猎?我不清楚,但这是我的直觉。” 夏洛克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作为最活跃也是最出名的至高神性之一,飞蛾给基金会的印象向来就是不可预测,无序混沌。绝大部分人都把这次上浮当成是祂的一次骚动,再加上现场的所有影音设备都被振翅声破坏,目前还没有人去追查这起α级事件背后…不寻常的部分。 所有人都忙著捕捉那道振响。 “我在想……祂究竟为了何物而来。” 理性的思考显然解决不了这个无源的问题,维尔汀嘆了口气,取下脸上的帽子。扯掉发绳,开始整理乱掉的头髮。 “这几天,那家小公司太乱了……所有人都在拼了命的往里面挤,我討厌凑这种热闹。等什么时候蠢货们散得差不多了,再考虑入场吧。” “所以,我们去远郊,是为了避一波热度?” “嗯…。”维尔汀把发绳咬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解释道,“除了飞蛾之外,还有一堆陈年烂帐等著结案,最近远郊那里清净了不少,正好给那件事做个收尾。” 夏洛克摸著下巴:“辉光之镜?” 提及这个名字,少女的声音沉下去:“嗯。” 想到这笔烂帐,中年男人也满脸唏嘘:“没想到,那家跟我们纠缠了大半年的密教,自己就土崩瓦解了……令人感嘆啊令人感嘆。” 维尔汀默不作声的在眼前打开智库面板,调进执行局內部的密网,最顶上一行“α级事件:至高神性飞蛾上浮现世”尤为显眼,占据了首页的大半篇幅。 再一眼扫过论坛界面,都是同事们发的水帖,大部分在討论不久前的那道“嗡鸣”。 没有多做停留,她跳过论坛接入档案库,熟练拉到密教板块,在置顶的“δ”栏目里检索关键词,这也是密教板块的最高事件等级。在找完一圈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有关“辉光之镜”的条目,已经因为关注度的下滑而被降级到“e”的一栏,而且还在进一步淡出视线。 (α→β→γ→δ→e→ζ) 明明三个月前,它还是执行局的心口恶疮。 维尔汀静静瀏览著眼前几乎能背出来的档案: “辉光之镜:隱秘结社,大型密教” “休謨树定损:e” “活动区域:北河远郊” “规模:10-65(20人標准密教规模为1)” “追奉:辉光(?),密传:未知,密仪:未知” “持有途径:沐光(失落的途径,名称待定,倾向需求未知)” “词条完成度31%,更多信息等待补充,展开——” 再下面,是歷代调查员留下的记录。 匿名(一年前):“终於,我知道了他们的名字,“辉光之镜”,一个盘踞在远郊的隱秘结社,低调,安静,却也危险。在过去很短的时间里,没有流出任何风波,他们成为了那里的神秘权威,所有反对他们的声音都陷落寂静——不可思议,我们还需要更多关於他们的信息。” 调查员1435(十一个月前):“调查陷入困境……辉光之镜,他们的行动不留痕跡,他们的势力无从追探,他们的力量晦涩无形——忙活一个星期,我们只抓住了几个边缘信徒,后续审讯会用上吐真仪式,希望这次……至少能扒开他们的面纱。” 附件(两天后):“囚犯死了,死在正式审讯的前一个清晨。明明身处神秘静默的环境,从关押室窗外探进来的一缕辉光还是蒸发了他们的颅液,是某种未知触媒的神秘术。我们只好用技术手段强行还原死人的大脑,里面也只剩下一个名字,“沐浴辉光的伟大导师”……这或许就是他们的领导者。” “(十个月前)第一次清剿尝试,失败,派出的调查员与安全员全部失联——智库提倡將该档案上调至“e”栏目,等待响应。” “委员组:通过” —— 调查员1544(六个月前):“我看见了沐光的身影……不可理喻,神秘犹如他的掌中玩物,辉光在他的眼中流淌……我被灼伤,红液蒸腾,又好似得到拔擢,伟大独一的沐光者,他似乎宽恕了我,是这样吗?就是如此……” “备註:我们的一位调查员(id1544)近距离接触了沐光导师,这是他最后传出的记录——” “辉光从红液的缝隙里渗漏,它无孔不入,是天座脖颈里流出的血渍,是乾枯的油膏……我跟在沐光者的身后而行,从白蜡木上看见他的影子,同巨人般宏伟。我已浸入辉光,有时我听见漫游明亮之物在耳边嘶哑囈语,它向我发出召唤,我应当为其镀抹底色——那是灰色的光,我们的光……” “(四个月前)第三次清剿:负责该事项的14位调查员,51位安全官与旗下作战单元全部失联,隨行的大审判者確认死亡,该档案已归入“δ”栏目,智库提议:为“辉光之镜”额外添加优先对策序列,为“沐光导师”添加“禁忌”提名,等待响应。” “委员组:待议”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调查员编辑此条目。 直到三个月前,那位“沐光导师”突然失踪,下落不明,且再没有活动的痕跡。辉光之镜才从盛极转向衰落,又在短短的时间內里销声匿跡。 就如一场淡去的梦境…… 维尔汀的视线在最近一条留言上停了很久。 匿名调查员(最新发布,两个月前):这场起源光的噩梦……终於迎来终结,一切都结束了。 “备註:沐光导师確认失踪,辉光之镜已转入不活跃状態,隱秘等级下调为e,移出优先事件序列,待归档。” … 真的结束了吗? 在这种虚幻而又缺少关键过程的变化里,维尔汀感到浓郁的不真实,她陷入恍惚,直至听见夏洛克在耳边的低语: “那个导师,或许是死了?大概率已经溶解在大礼池里边了……密教徒总是这样,一些幸运儿或许足够强大,但对力量的认识原始简陋,对知识的態度张狂而轻薄,只要涉及一些深入的研究,他们的疯狂就会把自己带入绝境。” 对於那位沐光导师,夏洛克是不屑的,但维尔汀不这样想。 “他很可怕。” 夏洛克愣在当场,他第一次从少女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维尔汀微合眼瞼,如果离得够近,可以看到那对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在剧烈收缩:“沐光导师…他很可怕。” “……” 出身上城的少女,曾对下城的一切抱有优越。这里的基金会空有外壳,腐朽低效。这里的神秘学原始乏味,漏洞百出——就像一局速通游戏,维尔汀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升至顶端,得到“委员组”的席位,然后回归上城。 直到她收到任务,从对策局接手“清剿辉光之镜”的任务,自信的少女,抱著“你才是挑战者!”的傲慢姿態,秘密对沐光者发动斩首行动。 她直面了那位导师。 这是维尔汀罕有品尝到恐惧的一次挫败。 少女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在那次失败得太过彻底,没有被智库记录的斩首行动中,她被那位密教教主逼至绝境。她所安排的计谋与后手,在那双群青色眼眸中如泡沫消融,连可以被称为“反抗”的过程都没有。 少女想起那双眼睛,不可控制的被拉入那段回忆,她感觉自己有点发抖。 ——那个人的表情,像是燃烧殆尽的松木之骸,炭之遗骨;他的眼神柔软明澄,让人想到风暴与雨夜里的“灯塔”,在潮汐中穿透蒙昧之暗,在平等与傲慢中倾洒不仁的辉光。 她被囚禁於昏暗的地下室,蜷缩在绝望的深渊,虽然毫髮无伤,却像是被敲断了四肢的小兽,褪去一身光环,变回一个软弱的少女,只能在恐惧与无力中猜测自己的结局。 “我会把今天的故事,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沐光者像这样告诉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贏得了一场微不足道的游戏:“在我离开之后,没有人会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你可以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执行官,总有一天,整个北河……甚至下城,都將遵循你的意志运转,你也能够攀上更高的位置,俯视曾经的一切。” “而我……只需要你的目光,来完成最后一次见证。” 那个灰色的人形轮廓,看起来並不高大,甚至该说是娇小,却縈绕著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他一点点靠近维尔汀,在女孩颤慄的眼神下,將一团盛似骄阳,如心臟般搏动的灿烈辉光塞入她的口中—— 少女被炙热与窒息包裹,听见来自沐光者依旧温柔的低语: “我不会要求你叫我导师,但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需要一些应有的尊重,希望你对外能称呼我一声……” “灰”先生。 接著,青色瞳孔自上至下,在她视角中极速放大—— … “维sir……维sir!”夏洛克在摇晃她的肩膀。 如梦初醒,维尔汀从回忆中狼狈挣脱,颤慄的眼睛对上夏洛克担忧的目光。她的手掌正覆於胸前,即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却依然能从心口感受到那股仍在生长著的炙热。 “我没事。” 少女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过来,重新切换回端正优雅的坐姿,然后微微张口,还想说些什么—— “这里位子多誒,来这里来这里……” 车厢的连接处突然传来骚动,伴著一阵踩踏铁皮的杂乱声响,三个高矮不一的人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夏洛克已经默不作声的挡到少女面前—— “奇怪,其他车厢都挤了这么多人,这里就好空……”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看起来咋咋呼呼的样子,也是很自来熟的走到维尔汀两人面前,打了个招呼:“你们好……这里能坐吗?” 夏洛克刚想说些什么,维尔汀已经开口道: “请隨意。” … 第八章 不愧是我! 琳一直是个顏控,在认识艾伊之前是,认识之后依然是。只不过顏控標准被拉得很高,以至於除了那只狐狸,她已经很久没看到让自己眼前一亮的顏值了。 在来到这节车厢之后,身为顏狗的直觉被点亮,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燃烧—— 那个藏在高礼帽底下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好香! 冲了,“你们好……这里能坐吗?” 旁边那个中年男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少女还是很好说话的,她嘴角抿出一道微笑,四分恬静,四分清冽,还有两分神秘:“请隨意。” 琳一屁股就在维尔汀旁边坐了下去。 ? 这个女人不会尷尬的吗? 微不可察的往远离琳的一边挪动两步,维尔汀感觉自己刚才那句“请隨意”有点欠佳考虑,罕见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状態…… 不过很快,她就开始悄悄打量著这怪异的一行三人,首先就是琳—— “二十七岁……没有显露在体表的性徵,无不良嗜好特徵,无攻击性,尾椎变形,颈椎侧弯……社畜?” 呃…… 结合智库权限,一眼把琳的陈年老疾都看了个大概,维尔汀歪了歪脑袋,感觉这不对。 一个社畜,去远郊干嘛? 眯起眼睛,维尔汀觉得自己一定忽略了某些细节,她又很快从琳身上发现了武器——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一把已经被淘汰了的短炮,杀伤力和水果刀也差不了多少,在巢都属於玩具一级,依然显得无害。 所以,她这么刻意的接近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觉得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死结,维尔汀也有点发懵,但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善茬,或许对自己形成了某种“属性上的克制”,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看著琳好像靠得越来越近,意识到自己无法处理这个局面,少女也是只好向夏洛克寻找帮助,却发现他已经被另外一个怪人缠上了。 看起来和维尔汀同龄的少年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外套,下身是黑红相间的格子长裤。个子不算高,乌黑的蓬鬆捲髮有些凌乱,碎发像猫的鬍鬚一样散落在脸颊边缘,添得几分懒散的气质。 他戴著眼镜,一副黑边框的圆角眼镜。这幅装扮在巢都可不常见,连眼球本身都可以当成组件隨意替换,像眼镜这种老掉牙的时尚要素,早就被下城的审美圈给拋弃了。 中年老男人,还有这个俊美的少年,就站在一边小声交谈——前者在傻乐,后者脸上掛著靦腆內敛的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但维尔汀有点急了。 “夏洛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这排座椅的角落,而眼前这个古怪的女人还在朝自己靠近——最可怕的是维尔汀还无法从她身上感觉到分毫“敌意”,否则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感觉对方炙热的鼻息都快凑到自己面前了,强忍著攻击的想法,她只好抬高音量:“夏洛克!” “抱歉。”回应她的不是夏洛克,而是那个古怪的少年。 他朝这边走过来,轻车熟路的揪住琳的一边耳朵,拧了整整一圈:“这傢伙老毛病又犯了,抱歉。” “痛痛痛——”琳齜牙咧嘴,象徵性反抗了两下,在被放开后逃到座位的另一边,“下手这么重,你要死啊。” “真的很不好意思。”少年朝维尔汀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轻轻扶了扶眼镜,朝琳那边瞥去一眼,把她接下去的抱怨掐灭在喉咙里。 “放心,我会看管好她。” 维尔汀不自觉的歪头,就连原本在一旁傻乐的夏洛克都投来审视的目光: ——刚才的力量,是神秘术? 印象里,静默……是“烬”之准则的特性之一,而静默术,则是烬相的一门基础技艺。 就这样在自己的眼底下使用神秘术,维尔汀已经给这行人打了標籤:连基金会都不认识的资格者,妥妥是初入神秘学的菜鸟。 而后,少女瞳中虹光一闪,將眼前之人的信息收入眼底: -艾莲(亚人·黑渡鸦),17岁 -权限等级:1(公民) -身份:北河秀尽私立学园·第二学年生徒 -无特殊档案 高中生? 维尔汀若有所思:如果这行人里有自然觉醒的野生资格者,那么他们的怪异行为就可以得到解释——正常人当然不会往远郊跑,但要是为了寻找秘识或是搜集神秘物品,他们此行的动机便有跡可循。 这类野生资格者,刚刚接触神秘世界,尚未深入其中,所以见闻大多还停留在“普通人”的一侧。他们没有行过恶事,没有滥用力量,没有直面过对策局的追查,也没有受过系统化的神秘学指引,才会连“基金会”的大名都不了解。 不过,比起躲在其他车厢的虫豸,还有那些与密教牵扯不清的恶劣投机者,维尔汀对眼前几人的印象要好上不少——自然觉醒表示他们天赋不凡,却还愿意遵守下城的秩序,某种意义上都是潜在的高质量同事。 不过,维尔汀现在也懒得给他们做新人引导,默默把几人的信息记到智库小本本上,准备回去之后再考虑收编还是招公一类的后续流程。 当她把目光转向三人里最后边的那个身影,微微蹙眉:“小孩子?” 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个孩童。 虽然巢都早就有了“重返童年(物理版)”的改造手术,但维尔汀一直很相信自己的判断,有些无形之质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她能够从那个小姑娘身上感到一种特质:对万物產生著若隱若现的好奇,就像刚出生的猫崽第一次接触人类的世界,总是不知饥饱的,极尽贪婪的,將所见的未知溶解成自身认识世界的媒介。 大人有饥饱的概念,也会隱藏这种“贪婪”,但孩子不会。更可怕的是,在心智尚未成熟之际,万物在他们的视角中呈现出模稜两可的定义,一旦这股“缺乏边界的认知”被代入到神秘的领域…… 就会引发失控。 基金会曾品尝过这颗恶果,那是一场由一个十二岁孩子引发的可怕灾难,在对巢造成了几乎不可逆的破坏之后,才被成功控制,成为被封锁的“禁忌”之一。 因此,在神秘学的领域里,有一个堪比怪谈的说法——当一个孩童觉醒了资格,他就拥有了溶解自己,甚至溶解世界的潜力。 维尔汀的眉目间升起焦虑,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女孩——明明小傢伙是三人里最显眼的那个,却又像是无机物,和车厢里那些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和那些座椅、扶杆一样毫无存在感…… 她严肃起来,刚向前一步,却在即將做出行动的同时,被艾莲自然的打断。 “在这个地方,难得能碰到聊得上话的同行人,或许我们可以互相认识一下?” 听起来像在没话找话,但戴著眼镜的少年就是有一种不讲道理的气质——不管是维尔汀还是夏洛克,都生出“打断他说话会很失礼”这样的想法,便提著耐心等他说下去。 “这位女士,琳。”艾莲指了指被禁言,缩在墙角自闭的女社畜,然后指了指自己,“艾莲。” 最后,他慢慢蹲下,轻轻抚著女孩的头髮,把她的一只手举到耳边,摆出一个可爱的动作:“这是我的妹妹,涅——她很怕生,也不爱说话,有时候可能看起来不太礼貌,很抱歉,但她其实是个很乖的孩子……” “哦哦,没事没事……”夏洛克已经开始摆手,直到被维尔汀狠狠瞪了一眼,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態度的逾越。 如果不是艾莲已经展示了烬相的神秘术,而且明显是个新人,维尔汀肯定会怀疑:这个傢伙会不会是个蛾相的倾斜者,暗中给自己和夏洛克布下了感惑仪式,才会显得如此富有亲和力。 至於双准则……少女在短暂犹豫后排除了这个可能:野生的资格者,能在未萌芽之前接触到一项准则就已经是奇蹟。 …还是得先处理危险要素。 “涅,很高兴认识你。”维尔汀走到小姑娘面前,用哄小朋友的语气开口,同时与她鲜红的瞳孔对视,“很好听的名字。” 几秒过去,涅没有反应,大眼睛一眨不眨。 执行官少女惘然的揉了揉太阳穴——这该怎么办? 自己果然应付不来小孩子。 她抬起头,看到站在一边的艾莲,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亲自挑破那层“玻璃纸”。 她肃声道:“你的妹妹,已经见过那片红池了吗?”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维尔汀已经做好了闹掰的心理准备:年轻的执行官见过太多野生资格者在秘密暴露后的丑態——想要见到那座红池,只有能够理解无形之质的人,他们內心敏感,灵感卓越,而这两项特质通常也意味著“不够稳定的精神状態”。 通俗点说,不癲当不了资格者。 而这类群体,在离开生长的环境,脱离他们熟悉的世界观与舒適圈之后,如果没有引导,往往会向极端的一面发展——这也是密教猖獗的原因之一。 “古怪的傢伙……不要让我失望。” 即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关心初见的几人,维尔汀还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只希望……不要是蠢货。” 只要不表现出明確的攻击性和杀意,或许用交谈就可以避免一场潜在的衝突。 一边的夏洛克也已经眯起眼睛—— 剑拔弩张之际。 艾莲突然嘆了口气,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换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开口,声音里满是真挚:“我等你们很久了……” 他摘下眼镜,灰濛濛的眼睛里闪过亮光:“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缺少了些什么,而你们的出现,终於补齐了这一环……” “等等……”维尔汀好像察觉到某种场地效果正在展开,尝试打断—— 晚了!现在是我的回合! 艾莲完全没有被影响节奏,他自顾自朝两人躬身,態度彬彬有礼:“攀升之路的同行者,向你们问好。如果可以,希望你们愿意听完接下去的这个故事……” 夏洛克,维尔汀:“……” 发展,好像不太对? 艾莲露出靦腆的笑容,又把细微的狡黠藏进灰色瞳孔的深处。 这场冒险性质的接触,终於迎来收穫的时节。 他深吸一口气:“我遇上了怪事——” “就在不久之前,大概是一个半月……还是两个月,记不太清。我收到了一件来自陌生id的包裹,里面装著一本书,还有一张信纸……” 书与信纸…现在谁还用那玩意? 除非…… 两人齐齐陷入沉思。 而灰眸的少年停顿几个呼吸,才继续缓缓道:“素未谋面的神秘人,给我寄来一本诡异的书,它封皮质感不太正常,像是活物,靠近一点还能听到很小声的囈语……在脑子昏昏沉沉的时候,我打开了它,就在扉页被翻开的瞬间,这本书,在我面前燃烧起火……” 果然,他收到的是“密传”。 维尔汀饶有兴致的点头,手背撑住下巴,示意自己在听,而艾莲则是继续陈述。 就和无意间接触到神秘的普通人一样,这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在目见红池之后,陷入了怀疑人生的状態,后又靠著天生的大心臟稳住心態,直到真正踏入神秘的世界——在讲述这段经过的时候,艾莲脸上的表情生动具体:那种回忆里的惶恐,深埋恍惚的眼神,无一不在宣读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最后,艾莲將话题切到那封“信件”,他把灰眸藏进镜片的反光里,对面前的聆听者轻声道: “当我已经接受这个世界存在有暗面,想著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不会再更糟。於是,我打开了那封信。里面的內容告诉我,这是一份……遗嘱,而遗嘱的內容,便是指引我前往远郊,接手那个神秘人的遗產……” “而这,就是我们於此相遇的契机。” …… 夏洛克和维尔汀听得很认真,甚至逐渐入迷。这毕竟是由“蛾”编织的故事,欺瞒的力量在其中流动,在没有填入“恶意”的情况下,连维尔汀也无法察觉这个无色的谎言。 艾莲把轻笑藏进均匀缓慢的呼吸声里—— 姑且算是搞定了第一阶段。 嘖,不愧是我! 第九章 不愧是我们仨! “一个小时前” 一趟临时策划的旅行,在准备阶段必然是万事俱全,一旦等到启程,就像灵梦守护的大结界一样,异变会不停往外冒。 先是琳提出质疑:“你现在变成一个高中生,我们仨……看起来倒不像是单亲妈妈的一家了,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组合还是很诡异?” “確实。” 只能说有所好转,但不多。 “起码来说,现在至少不会被当成是拐卖儿童……你以为我不想变得更成熟一点吗,主要是原材料不够用了。” 一路上,艾伊……现在是艾莲,他还在纠结自己新马甲的形象——一个十七岁的下城高中生,比之前的灰毛狐狸高了整整二十厘米,但这也不是毫无代价,作为对多出身高的偿还,他那根半人长的大尾巴不见了。 这是巨大的损失。 现阶段的无形之术还得遵守能量守恆,所以这个交换很正常。但艾莲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尾巴对一只阔耳狐来说是多重要的部件——起初,他差点连路都不会走,被琳嘲笑了一路。 好在,这一路上也没光顾著閒聊,艾莲也是趁机从涅那里得到了不少关於密教世界的情报。 “资格者?我现在是资格者对吗……第零阶段,就是萌新咯。” “接下去我需要干嘛?先萌芽,再收集准则,准则构成倾向,倾向决定途径——然后就可以通过那扇白门,进入大礼池深处……我差不多明白了。” 归根结底,还是得先收集悲慟。 艾莲整理起已知的信息—— 勉强弄清了“攀升之路”的前两个等级:能够洞见大礼池,但尚未萌芽的零阶“资格者”。还有萌芽成功,用准则构筑倾向,选择途径,最后通过门扉,真正进入大礼池的一阶“倾斜者”。 接下去,艾莲还想知道更多,可涅却是摇摇头不愿意回答了,意思就是:前方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行吧……” 艾莲也是只能顺从,但他也想起之前没结束的话题:“涅,你以前认识我吗?” 这句话没让琳听见,也没用到更加赤裸的问法——即使他已经在隱隱中察觉到,涅与三个月前那个神秘原身之间,关係不菲。 但只要涅自己不想说,艾莲还是愿意陪她一起维护这份脆弱的默契。 出乎预料的,涅並没有第一时间显露牴触,她只是愣神,然后跟在后边默默抱紧艾莲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背心。 “我差不多明白了。” 艾莲嘆了口气,其实他什么都没明白,只能从涅的態度里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亲近……或许还有一部分暂时无法兑现的依赖? 很可惜,他现在无法应付这种感情,只能生硬的调转话锋—— “接下来……我们就要去探索那个地方了,涅,你真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好吧,看来艾莲还是没死心。 “……”涅沉思片刻,还是轻声回应:“要小心,基金会。” “基金会?”艾莲皱眉。 没听过的名字。 “嗯,基金会——” 涅深呼吸: “三一基金会,巢在无形之术的领域中唯一承认的“官方”,全权负责巢都內部涉及无形之术的一切介质——包括神秘物品,有关大礼池与司辰隱秘知识,还有密传,密仪,资格者……等等。” 他们无处不在,也无时不在。 艾莲面色凝重。 涅继续道: “当然,无形之术其实是密教一侧的叫法,在基金会一边,他们管这个叫“神秘学”,而密教徒……则被称为“神秘学者”。 除此之外,像是“司辰”被称为“至高神性”,“无形技艺”被转述成“神秘术”……他们这样有意区別称呼也不是毫无理由,主要为了与民间的隱秘组织划开关係……” 艾莲歪头:“为什么?” 为什么? 涅抿了抿唇: 其实,“密教”这个词属於贬义,即使在某些作品里有一些受眾土壤,也只有在“都市传说,诡秘故事”一类的题材中才允许被提及。 而密教徒……更是禁忌一样的存在,他们是游走在秩序之外的疯子,黑暗里的恶魔——绑架、诈骗、谋杀……还有活体献祭与血肉仪式,这都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再猖獗的黑手党也无法触探密教丑恶的万一。 连巢都的一部分律法都不足以审判他们的罪孽,人形的躯体容纳不了他们畸形扭曲的灵魂。 最可怕的是…… 涅沉默几秒钟,接著道: “最可怕的是,上面这些听起来很浮夸的说法,大部分都是真的。” 艾莲:“……” 哦豁,完蛋玩意。 处境比他之前想像的还糟。 他开始有点出汗了,从琳衣柜里穿出来的这身cos服和她那些手办一样劣质,根本不透气,虽然下城的空气循环系统年久失修,导致这里的夜晚只有个位数气温,但他还是汗流浹背—— 最后的一丝侥倖也被戳破,这回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要是被官方识破身份缉拿归案,自己的大头照很可能从第二天开始在各大频道来回巡演,等到一场轰轰烈烈的“直播审判”,刷新下城近十年来的法制频道收视率,连同艾伊这条狐狸命,一起归入执法科的重大立功档案。 幸好从一开始,原身的资料就隨著智库的拉黑一起被刪除,而且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否则他已经二度迎来重开。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艾莲稍稍缓了口气,抬头发现不知不觉也是到了乘车的地方,侧身挤入车站,也不需要买票,这个鬼地方根本没人值班。 看著周围战损风格的候车厅,旁边的琳也是不得不感嘆:不愧是能通远郊的地儿,负责运营这里的机构估计早被灰色企业收买了,大几十节车厢,五节用来装心怀鬼胎的乘客,剩下的用来拉货——除了月亮糖和违禁药品,下城的閒置人口也是一种货物。 远郊那地方可不嫌人多,除了作为日常火併的炮灰,不管是密教的献祭耗材,还是迎合某些头目的特別癖好——活人,好看的人形亚种,人外亚种,女性,技术人员,幼崽……无论哪一类智慧生物,都是实打实的价值商品,不愁销路,不愁流通。 艾莲有点反胃:“这些……都没人管吗?” “下城也是巢。”走在前面的琳瞥了艾莲一眼,用简短五个字做出解释。 她托著后脑勺,仰头踱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更別提远郊,那里本来就是下城的……呃,怎么说呢……人是要拉屎的吧,巢也是要排泄的,噁心的东西总要有地方去,不然就会往秩序里渗透,让所有东西都染上臭味。” “不过,当垃圾堆得太多,食腐动物就要来了。” 琳已经彻底放飞自我,本就为数不多的矜持从这个傢伙的身体里飞快流失,她的素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破下限: “那群靠吃x为生的杂毛野狗,闻到x味就迫不及待的聚在一起,然后开始交流吃x的经验,慢慢的也就变成了一方祸害,美其名曰代行管理……实际干的事就是像畜生一样,把那里改造成更脏更臭的巢穴。” “注意点,还有小孩子在旁边呢……”艾莲无奈提醒一句,琳也是稍微收敛了一点,感慨著总结: “就算是你琳姐我吔,有的时候也想和少年漫画里的热血主角一样,把那些杂碎全给图图了。” “以后可能有机会呢……”艾莲乾笑两声,而后陷入沉默。 在下城的舒適区待得太久,他都快忘记了,这里是巢,而巢,从来都不会缺少背光的一面。 或许坐在一辆列车上,就能听见来自后一节车厢的惨叫与呼救——那些野蛮赤裸的恶行从来没有被刻意的掩饰,因为所有人都很忙很累,就算还勉强保有共情的能力,也没有时间去给他人祈祷。 自己脚下站立著的,早已不是怜悯与善良可以生长的土壤。 “我也想为他们悲伤,但我又突然意识到,这里是巢。” 他默默对自己说——此刻,眼角乾枯,红液静默,种子在门扉前的泥土里怨声哀道,它感觉到主人的灵魂在震颤,却没有养料流出。 失败了。 艾莲嘆了口气,他也想把握收集“养料”的机会,但终究还是没能骗过自己的同理心——潜意识不断提示他:这份悲慟的指向太宽泛也太空洞了,尚未萌芽的种子,还无法接受此类养料。 或许,只有等到他的心智进一步成长,等那份欲望强大到足够理解並消化大群的苦难,才能將这股情绪转化成实际的力量。 “…还真是够唯心的。” 他隱隱间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无形之术的本质,名为境界之线,衡量高度之轴——只有行走在这条道路上,才可称作“攀升之路”。 现在的艾伊,本质弱小的灰毛狐狸,连个体的苦难都难以理解,只能用尽全力“舔舐”身边人的不幸,小心翼翼地汲取微量养料。 但如果,他攀到足够高的位置,身处山顶或是塔尖,就不需要再去“舔舐”,他可以直接“品尝”,去“理解”,甚至“容纳”那些更加宏伟的思潮。 无形之术是存於三腔的境界,是颅与胸与腹的通道,是身与心与灵的高度——这是源於“认知”与“心灵”的力量,欺骗无法绕开心灵,只有当心胜於物,才可以实现真正的“攀升”。 在那片唯心的红池里,他才刚刚启程。 涅就走在艾莲的身后,少女敏锐洞察到面前人此刻的不平静,她隱隱瞥见那滴悬而未落的养料,先是若有所思,再是释然—— 不著急,机会还多,时间也还多。 “哥哥……”涅扯了扯艾莲的衣摆,现在的狐狸变高了不少,和女孩不再像是同龄人,所以在出发之前,两人就编造了“兄妹”的关係,这样一来比较切合感官。 “你看那里。” 她伸手朝不远处指了指,同一时间,静默的准则又一次包裹了附近的区域。 艾莲提起警惕,一边指挥琳不要乱跑,一边往涅指的地方看过去:入目是一个巨型gg牌,顺便被用作了这个车站的车次指示牌。 他很快发现了华点,距离当前时间最近的班次,好像已经开走两个小时——这不来晚了吗? “其实来的正好,去远郊的车……晚点俩小时属於早到,三小时算是整点。”琳对此表现得相当淡定,“人家有副业,途经无人站点,要装货卸货的嘛。” “也是……” “別管车牌……往下面看,那里有两个人。” 涅都被两人的反应整得无语,只好补充道:“一个戴高帽子的,还有一个大叔。” 经过涅的提醒,艾莲也是注意到那对奇怪的组合,高帽礼服,看不清脸的少女,还有穿著闷骚的风衣大叔——“那两个人,怎么了吗?” “那就是基金会。” 涅简单说出的话让艾莲瞳孔地震,“基金会有三个主体部门...那两个人,应该就是对策局的探员。” “他们身上,有复数个准则的味道……很可能是高权限探员,或许已经是“倾斜者”也说不准,一定要小心。” 涅从那张可爱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严肃的表情,艾莲隨手打落琳一边想朝小傢伙脸颊捏过去的手,揪住她的耳朵,確保静默术让这个不安分的傢伙痛且无声:“紧要关头不许手贱。” 仔细观察著那两人的行动,他扶著眼镜轻声道:“现在怎么办?要躲过去吗?” 涅的力量真的很方便,完全不用担心被动暴露,艾莲现在越来越离不开这个小傢伙了——他利用涅带来的优势密谋:“琳估计没事,她的资料还很乾净,被发现了也无所谓。可“艾伊”这边,还是谨慎为好……吧?” “没关係。” 涅的瞳膜上有虹光闪过,下个瞬间,艾莲惊奇唤出自己的智库面板,发现上面的信息已经被改了个遍——“哆拉涅梦,你好棒!” 他扶了扶眼镜,眼中闪过灰濛濛的幽光,“这样一来……操作空间就腾出来了。” 艾伊或许是个十恶不赦的密教徒,是个货真价实的坏蛋狐狸。 但这关艾莲什么事? 艾莲藏在镜片后眨了眨眼睛:“艾莲只是一个初入神秘世界的菜鸟,在社会上还是个没成年的高中生,没有做过坏事,没有滥用过力量,勤奋好学,低调善良,对正义充满憧憬,有著成为心之怪盗的伟大理想——但因为北河低迷的就业率,为了以后有安稳的生活,他决定用神秘学谋求生计,又在寻找机会的途中邂逅了基金会,只要这帮傢伙出的价格足够高,艾莲就愿意为他们工作。” 谁说艾莲不能是对策局的一员呢? 而且,如果发挥的好……或许我们探索远郊的保鏢也就有了。 “蛾”之准则被注入激情,此时此刻,它开始躁动——从腹间那道伤疤蔓延出兴奋的嗡鸣,激烈的振翅。 蛾在渴求贴合准则特质的行为,它试图举起仪轨,献上一场盛大无形的骗术! 心之怪盗,艾宫莲参上。 看好了,马甲的力量,是这样用的! “我感觉……我也能帮上忙。”琳捏著下巴,感觉自己的顏狗之魂正在燃烧——那个藏在帽子底下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好香! 甚至不需要商討具体的计划,当列车进站,三人便默契踏上另一节车厢,等待无关人士自行撤离,便开启这场既定的“邂逅”。 琳打头阵:如果你觉得有难度,那我就先上去领域展开—— 蹦蹦跳跳来到那个美少女身边,女社畜掛上最甜美的一张笑容: “你们好,请问这里能坐吗?” …… … “故事就是这样……” 艾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擦拭眼镜上那层薄薄的水雾,为这段“无色谎言”郑重收尾—— “作为刚踏上这条道路上的新人,我们或许无法把握住这个机会…神秘人的遗嘱要我们前去远郊,这对我们来说是一场冒险,那里很危险,到处都是吃人的恶犬与野狼。”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前辈,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结伴而行?我们可以让出遗嘱中提到的神秘物品,只希望在这条攀升之路上交到朋友,顺便能有一块立足之地——” 他的態度卑微而诚恳,灰色的眸子像是懵懂的野鹿,矜持鲜亮,活泼明丽: “让我们成为同行者,可以吗?” “……” 维尔汀和夏洛克对视一眼,后者瘪了瘪嘴,表情搞怪,一声不吭,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少女只好嘆气,隨即无奈开口: “好吧。” … 蛾的喜悦跃上眉梢——艾莲变成了眯眯眼。 嘖,不愧是我们仨! 第一十章 礼器·环生的槲寄生 欺骗大成功! 叮,队伍的规模扩大了!(3→5) 讲故事的过程中,虽然维尔汀两人一再强调自己有要务在身,但架不住艾莲的无形诱导加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决定带上这几个萌新,就当是先为以后发展发展同事关係,顺便让他们熟悉熟悉业务。 而且,她对艾莲口中那封神秘的“遗嘱”也生起了一丝兴趣。 反正这趟是去给远郊事件结案,也没什么特殊的目的,正好可以去找找那个寄出密传的神秘人,说不准还能揪出“辉光之镜”的余党。 少女想了想,觉得这没问题,於是欣然向几人介绍起自己: “我叫维尔汀,这是夏洛克,我的助手。我们属於三一基金会,特別对策局。用通俗的话说明,就是圣巢方面的神秘侧“官方”,全权负责巢都內部的神秘课题。” 维尔汀把胸牌举起来挥了挥,让几人看清那个树形:“以后,要是在別的地方看到这个图案,就是基金会所属,遇到危险的话……算了,这些等你们入职再说吧。” 她显然已经把三人当成了以后的同事,想到夏洛克天天在自己耳边嘀咕“sir,单打独斗不是长久之计,你得也学习怎么笼络人心吶……”,就自然生出拉近距离的念头,不过—— “不过……在这之前,还是得先处理你妹妹的问题。” 维尔汀轻轻嘆了口气,伸手想揉揉涅的头髮,却被女孩像小猫一样快速躲开,只好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隨口问道,“她多大了?” “十四岁……”艾莲表现出適当的困惑,担忧,还有恰到好处的强装镇定,“涅,她怎么了?” “小孩子如果太早接触那片红池,可能会伴隨一些风险,我们双方都不希望它发生。所以,我需要给她製作一个限制器,好让她的力量不至於失控。” “这个年龄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放心。”维尔汀轻声安慰道,朝夏洛克使了个眼神,“你身边有带通用仪式材料吗?” 男人摇头——作为纯粹的打手,夏洛克出门只带武器,主打一个战斗爽,要让他跟那些繁杂的仪式道具打交道……就属於为难了。 有点麻烦…… 维尔汀揪著耳朵边的碎发发呆,突然想到什么。 犹豫片刻,她从长风衣深处取出一个小物件,示意涅伸出手,然后轻轻塞到女孩的手心:“这个送给你吧,要记得隨身带好哦。” “……” 涅盯著手里的东西发呆,艾莲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戒指,沉甸甸的同时又不像是金属,反倒像是一体的戒形宝石,闪著亮白色的晶体质感。 戒面处,椭圆的长叶与缠绕层叠的枝茎,自然呈现出精致的环生状,没有人为雕刻过的痕跡,与整个戒身和谐的融合在一起,浑然天成。 夏洛克投来惊讶困惑的目光,艾莲瞬间意识到——这是个好东西吶。 “这个…很贵重吧?”就算是对神秘物品一无所知的艾莲,也能感知到这枚戒指的不平凡,像是在在残白之冬目见苍翠欲滴的新枝,芽间有红液滴落,浓郁的生机鲜活灵动,在戒面中翻腾舞动…… 洞见之目无法控制的张开,他看见纯白门扉微启,从戒指上边浮出一连串的翠绿小字: “环生的槲寄生·礼器” “锚/支点/无归的道標/逆冬/关於神木的旧闻(尚未熟蒂的准则)” “心锚:当心灵需要一个支点,我便学习慈悲之母,將爱子繫於不被知名的生植,椭圆的叶片在无声见证,从此,稚子之心將被血肉包裹著生长,不分彼此,共生共死,愿他常恆安乐。” “金枝(偽):我的生与死,与植物的枯荣相似,我们性质同一,於是,神圣的灵性得以出走身体,寄存於槲寄生。即使是万木萧疏的严冬,翠绿晶莹之物仍如金枝,游生於树杈之间。” “祈求散播之秘——试著转述这个故事……请求你,那是慈母於稚子之爱,是寄於金枝的新生。” “环的愿望:它希望蜕变旧闻,成为一则故事,传颂,或是史诗……甚至是得到续写的神话。” …… 虽然看不太懂,但似乎好厉害…… 他陷入沉思:这个刚见面的银髮少女,对他们是不是太好了点? “这是一件“礼器”……有著“心锚”的特质,只要佩戴好它,身与心便可以统一,这样就不会出现心智不成熟导致的力量失控,从而危及到生命。” 维尔汀讲解著这枚戒指的用处,引来艾莲沉闷的回应: “可是,这会不会……” 看著艾莲为难的表情,维尔汀眯眼轻笑:“哼哼……这可是我小时候的宝贝,我以前可喜欢它了,不过现在也基本用不上。收下吧,就当我给涅的见面礼。” 维尔汀隱瞒了戒指的真实价值——有著心锚词条的礼器,可不是“贵重”那么简单,免疫心灵失控是什么概念?初级阶段的神秘学者,95%以上的危险都源於自身而非外界,“失控”作为死亡率最高的一项风险,这枚戒指就能將其完全规避。 等於是……只要带著它,即使是小孩子也可以早早开始探索大礼池,起步比其他人早几年,优势大得都没边了。 这玩意,就这样送出去了? 夏洛克感觉心都在滴血:我的维sir,咱的大小姐,你是不是饿了? 这种宝贝也能送出去啊,还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作为下属,他还没办法绕过维尔汀把戒指要回来……只能生生咽下一口老血——深呼吸,深呼吸,夏洛克,就当是投资以后的同事,冷静下来,冷静! 看著旁边的中年男人开始剧烈咳嗽,脸色都涨的发紫,艾莲仔细思考,认真分析,然后默默握紧涅的小手,把这枚戒指牢牢攥住。 “真是太感谢啦……红豆泥阿里嘎多。” 嘴上胡言乱语,成功把维尔汀逗笑。艾莲底下的动作也没閒著,果断给小姑娘换上新装备,把那枚戒指戴到涅的手指上,也是灭除了夏洛克最后的一丝侥倖。 这一次,再面对维尔汀朝头上摸过来的手,涅没有躲闪,就像是刚吃到罐罐的猫猫一样,吃人嘴短,虽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轻轻凑上去,蹭了蹭少女的手心。 看著猫猫欲拒还迎的姿態,维尔汀整个人都愉悦起来,这就是擼猫的乐趣之一,至福! 真的好可爱。 不过…… 维尔汀在享受收穫之际,又莫名有些恍惚——这种奇异的知觉縈绕在少女周身,在寻找了半天源头后,她兀然从涅身上,感觉到一股毫无原由的熟悉感。 她盯著涅的脸发呆:又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宫殿,確认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孩…… 看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维尔汀陷入沉思。 血眸…没有印象。 其他特徵……年幼的少女,雪白肌肤,稚嫩可爱的容貌,哥特风格的装扮,黑白长裙…… 还有灰发。 灰发…? 心悸感浮上脑海,涌入胸腔,维尔汀盯著涅的那头灰白长发,眼神涣散,动作著的手滯停在半空,囁嚅著的嘴唇久久无声。 她有点发抖。 好像……那个人。 “……” 这时,涅似乎察觉到什么,默默偏了偏头,正好躲进了车体间的阴影下,当窗外的霓虹不再能照射到背光的少女,维尔汀才从失神中清醒过来—— 习惯性想要扶正礼帽,下一刻,她看见涅突然眨了眨眼睛,宝石般剔透的瞳孔里闪过不寻常的微光,伴隨一道清脆,像是纸张厚度的玻璃碎裂的轻响,进入维尔汀的感知范围。 “乒——” 少女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子弹在高速中划破空气膜的爆鸣。 这个动静,是狙击枪。 闪烁金属光泽,似刃尖锋利的细长子弹,爆发尖锐如振翅的鸣叫,从两个相反的方向,漆黑弧光几乎划穿整片霓虹色的背景板,也是同一时间击碎这节车厢的侧窗。 深寒凌冽,杀意狂纵。 几米距离转瞬即逝。 人类的反应速度是有极限的,这个极限由神经突触传导电信號的速度而定。如果不做任何战斗方向的人体改造,普通人反应时间大概是200ms,如果有著猫科或者其他动物的体徵,这个时间还会缩短。 但无论怎么压缩反应时间,都很难快过一颗从身后袭来,还被电磁加速过的子弹。 神秘学者除外。 “哎…我其实是和平爱好者。” 维尔汀轻嘆一声,她认为活著是件很美好的事,虽然这个老掉牙的观念在下城的接受度不高,但少女还是觉得,生命是不应该被平白浪费的。 只可惜,那些袭击者不明白这点。 下个瞬间,翻涌的红液带她隱入无形的门庭,目见子弹凝固於虚空的视角里——在这个理智的夹缝中,思考不再需要耗费时间,少女甚至有閒心来观察在场眾人的反应: 夏洛克,这傢伙就不用看了,满脸癲样,估计已经在想著怎么战斗爽。 琳……维尔汀都怀疑她是三人组里来凑数的,怎么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社畜,被过量咖啡因刺激的神经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涅,这是个警觉的小傢伙,她应该注意到了那抹不寻常的反光,本能试著躲闪。 最后,艾莲…… 维尔汀託了托下巴,现实那侧的少女无法做出对应的动作——她从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灰眸里看不出任何东西,仿佛隔著一层浓厚浑浊的雾面。 虽然没有表情,但艾莲还是做出了反应,他拉著涅的手明显攥紧,重心前倾,似乎想要將女孩护到身后。 看起来,他们对这次袭击並不知情。 维尔汀分析著每个人动作里包含的意义,像是侧写师,默默加深著对他们的了解。作为启之准则的神秘学者,这几乎已经成为她的职业习惯。 看起来,先前上车时的高调果然有用,一下子就来活了——车里总有熬不住的蠢货喜欢向上头通风报信,而那些自封隱秘结社的民间帮派,虽然没啥硬实力,又热衷於给基金会搞点小麻烦,以此製造噱头,鼓吹自己的力量。 那么现在,也该解决掉那些烦人的苍蝇了。 思维里停滯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伴隨著子弹的尖啸,少女傲慢姿態不减,眼中闪烁戏謔,琥珀般的瞳膜背后似有帷幕升起—— 红液沸腾,无形之力在池中沉浮,又於现世探出触鬚,如新树抽出芽尖。 倾斜者,於大礼池构筑倾向之人,已寻出途径之人。面对一颗已经贴紧后脑,炙热滚烫的子弹,维尔汀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下一刻,是钢铁与无形之障碰撞的瞬间,火星飞溅,然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 升腾而起的透明屏障,反射来自敌意的投影,无数细碎的光圈在其中闪烁,似一颗切面万千的无暇钻面——琉璃之形,便生於无机物的內敛中,被红液溶解后,凝固成人为的璀璨。 弹尖被高温熔毁,仅剩半截的弹头失去了最后一丝动能,彻底滯停在半空,囚禁於玻璃筑成的牢笼里,少女將其轻轻取下,仍有不低的余温,被捏在两根白皙纤细的指节间静静欣赏。 “启”之准则,確实是不擅长战斗的力量,但成熟的倾向……至少也需要两种准则的构筑,才可以被称为一条完整的途径。 “这就是我行走的宏伟之路,“门庭”——“启”与“穹”並驾而行的途径,启为洞察、开启,与不休窥探之理,而穹……” “穹”,崇高、封锁,与永久常恆之理。 在神秘力量尚还稚嫩的阶段,这是个很擅长防御的准则。 看著似乎惊魂未定的艾莲,维尔汀露出坏笑,主动向他科普起神秘世界的常识。 “这样吗……”艾莲因为刚才突发的袭击,还有点没缓过神,呆滯中使出公式化讚美,“维尔汀女士,好厉害……” 艾莲又看向身边的涅,就在几秒前,是女孩反过来抱紧了他,几乎要把身体揉进他的怀里。两人脚下此刻排列著一圈复杂的密文,细碎之烬如光尘般飘散在四周,沸腾的红液几秒前才堪堪冷却,却也没让维尔汀察觉。 无形之术的波纹止步於脚下一尺,涅刚才一边保护艾莲,一边將静默铺设在小小的一块区域里,掩盖住了向外溢出的力量。 艾莲若有所思:总感觉……这边好像要更厉害一点。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琳像只受惊的土拨鼠开始尖叫,“玛德,这这这什么情况,大家都没事吧?” 现在显然还不是嘘寒问暖的时候,但琳根本意识不到这点,她估计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脑子还没开始转,嘴就已经先动一步:“有人疯了?这他妈的还没出市区呢,连狙击枪都端上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上天基炮了?” “天基炮不至於,他们没那个权限。”维尔汀倒是很认真的在回答,又朝旁边表情苦闷的夏洛克沉声问道,“能抓住他们吗?” 作为另一个被攻击目標,夏洛克看起来一点异样都没有,那颗子弹也不见踪跡……只在他面前几步以外的地面上,看到一滩薄薄的,像是金属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焦黑痕跡。 “sir,这次遇上的是怂包,开完冷枪就跑了。”夏洛克委屈巴巴的解释,“连个炮灰都没留下,开火地点大概有一公里远,估计是追不上去了。” “所以就放过他们了吗?”刚才艾莲被嚇得解除了对琳的禁言,所以这傢伙现在很亢奋,“嚇得姑奶奶够呛……估计这个月的那啥都要乱,就么让那群崽种这样跑了?” “……” 几人嘴角抽搐,只有维尔汀揉著太阳穴,无奈回应,“我可没说要放过他们,既然抓不了活的,那就直接杀了算了。” 基金会的威严不容挑衅,对策局没人想听到那些虫豸在远郊鼓吹,说什么“自己从基金会手里活了下来,那帮傢伙也没有那么可怕。”之类的传言。 忍不了,全部涂涂了。 维尔汀的手心绽放微光,少女依然抱著培养后辈的心態,面朝三人缓缓解释道: “通用神秘术总编,仪式篇,最最基础的杀伤性仪式,名字就是简简单单的“咒杀”。” 將地上那块熔化的薄铁片捡起来,再加上手里的半截弹头,维尔汀也是收集到“仪式媒介”。作为携带恶念与杀意的物件,子弹这种东西,要是没能杀死对方而落到一个神秘学者手里,是很危险的。 神秘学者之间的杀伤性仪式,需要想尽办法收集各种强大礼器,购买高档薰香和材料,对仪式的时间点,媒介纯度,消耗品质量都有著很高要求,毕竟他们需要越过或是击穿对手的神秘度。 但对付凡人……就不需要任何条件。 能被选来袭击基金会专员的“倒霉蛋”,必然只是凡人,甚至可能是被內部排挤的替死鬼,所以维尔汀甚至没有使用“仪轨”或是任何“仪式用具”。 她只是静静注视著那两枚子弹,將其中的无形恶意溶解成红液,归还给大礼池,再隨意献上一丝颅內之光,向那片无垠的池沼提出请求—— 简易仪式·“咒杀” “只要有触媒作为施加影响的通道,就可以无视距离进行谋杀,完全超越世俗理解的力量,这就是神秘学,密教口中的无形之术,无形无质的影响。” 就连对策局的专员都被严格限制使用神秘来解决问题,因为往往会连任务目標也一起解决掉——而这种力量一旦得不到约束,对於整座巢而言都会是灾难。 维尔汀表情严肃,“这就是基金会存在的意义,力量只有在秩序的掌控中,才可能拥有一丝苍白无力,却也可以言说的正直……如果可能,我们会努力將它塑造成正义。” 下一刻,子弹悬空碎成粉尘。 远在千米之外的巨厦顶端,不久前清理好狙击现场,已经撤离很远的两个杀手,突然僵在原地。 无数裂纹从那具躯壳的內部绽放,逐渐扩散到全身,像结构崩解的玻璃一样,在下个瞬间炸成一滩血雾。 第一十一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就结束了?” 仪式的杀戮不会带来任何实感,艾莲听到维尔汀轻轻“嗯”了一声,又看看那两颗化作粉尘的弹头,只感觉背后凉颼颼的——对凡人的超距谋杀,还几乎没有任何代价…… 难怪密教的形象被魔化成禁忌,这属实有点超模了,想像一个存在著复数本死亡笔记的世界,密教徒已经很接近那种存在,一旦拋弃了行事的底线,就能够肆意对普通人行掌杀生与夺。 幸好仪式还对触媒有刚需,这是唯一的限制,否则那些密教疯子的影响力还会无限增大,即使是有基金会对一切神秘强加干预的现在,这座建立在臃肿结构上的巢,也可能会因为失控的超凡力量而分崩离析。 玛德,恨不得跟密教爆了,我艾莲和密教徒不共戴天! 在心里喊两句口號以便继续代入人设,在这个小插曲过后,也没人敢再来打扰这一行五人,在一阵加速度体感5个g的强烈制动后,列车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隨著液压杆减压的放气声,车门缓缓打开。 走出车厢,艾莲就打了个哆嗦:“嘶——这也太冷了……” 脚下几滩水沼早就凝固成浑浊的坚冰,这鬼地方的室內都至少有零下! “没有维护者会来修理这里的生命维持装置——我们甚至没有给远郊通足够的电力,所有资源都需要拿东西来换,拿命去抢,为了让虫豸们活的不那么舒服……” 不过比起前段时间,这里更冷了,难怪这几年……远郊从下城各地绑架的“技术人员”明显变多,他们也想要修好那些即將死去的“净化器”。 但没有智库的介入,没有自律单元的协助,这註定是徒劳。 听著仿佛来自世界背面的沉重“呼吸”,还有无处不在的振鸣,维尔汀的表情很复杂。 那些安装在穹顶边缘的臃肿机械结构,就是呼吸著辐射与有毒颗粒,顺便调节气温的巨型净化器,它们是远郊之肾。远郊,这只畸形巨兽的存续就依赖著这个器官的存在,但它们很快就要坏了…… 等到那天,极寒与剧毒会將这里彻底覆盖,没有人能活下来,直到自律机器修起隔绝的铁幕,將穹顶从远郊的大地上拆除,彻底把这片腐烂的世界从臃肿的“巢”里剔出。 那便是远郊真正的末日。 少女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高兴,她很清楚,即使这个“远郊”迎来毁灭,也会有下一个“远郊”,在巢的某个背光角落开始生长。 有些东西,不是靠杀灭,就能绝除的。 “我们给这里取了很多名字,还有更多称號和意义——它是下城之瘤,连接底巢的通道,腐烂循环的末节,沉淀罪恶与死亡的洞穴……”维尔汀裹紧那身宽大的风衣,一只手按住礼帽,防止无处不在的怪风把它吹走。 “关於它,我们从来没吝嗇过恶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夏洛克接替了维尔汀接下去的话,他点起一根烟,在寒气里呼出一口白雾,又很快被烟尘染成灰黑色,飘散在视线的尽头: “菜鸟,欢迎来到“远郊”。” … 身后的钢铁巨蟒迈上迷雾远方的通途,瀰漫的烟气遮挡住几乎整片穹顶。 这是一个建立在垃圾堆上的世界,焦黑是远郊的底色,无数朽败的断垣残壁像是沙盘上倾斜的积木,密密麻麻的废墟被隨意堆砌在漆黑天穹的尽头,整块大地都显得逼仄狭隘。 琳小心翼翼绕开脚下不知来源的的碎骨,她本来是这一路上最亢奋的那个人,可在真正目见远郊的景色后,连她也不自觉的有些消沉:“不管怎么看,这个地方都太夸张了……” “这里的人,那些傢伙,是怎么活下来的?” 艾莲不可置否,当走出了勉强还算是室內的车站范围之后,他终於窥见远郊的全貌。 倒覆的巨厦化作铜蘚与藤蔓的巢穴,石油般黏稠恶臭的污水在交错的沟渠里流淌,天边飘飞的乌黑烟气像是佇立於大地的受弃盐柱,一切都是彷如瞬间从盛极转向毁灭,就像是人类消亡之后的末日。 “总感觉,一直有人在看著我们……” 从那些废墟的后边,停著不少老旧型號的多功能破碍车,许多体型不一的轮廓出没在黑暗中,化作人形剪影,朝这里投来细微的目光—— 这是某种欢迎礼吗? “他们在估算,卖掉我们这行人能得到的利润,和袭击我们所需要付出的风险能不能平衡。” 走在最前面的维尔汀冷笑一声,向周围投去的目光带上森严寒意:“那些人,被称为郊狼……通常游荡在铁路,关口一类的地方截击新人。” “技术人员会有各种派阀愿意花费高价购买,像是女人,孩童一类高价值个体,也会有专人回收……实在没有特別之处的人口,也可以作为耗材,或者是作为储备的器官。” 和琳之前说的一样,但听说与亲眼见证,终究是两种东西。 “看起来都很年轻誒……而且都好高,这里的人都这么高吗?” 夏洛克把烟踩灭在脚下,隨口答道:“年轻是因为大部分人活不到30岁,高?这里的人体改造幅度平均超过60%,下城市区只有15%,对比一下就知道,那里面没几条腿是原装的。” 远郊人的生存方式,真的像是游猎的郊狼,通过撕咬他人的血肉,获取存活下去的养分。 “只有这样……”维尔汀轻嘆一声,看向远处那些嗡鸣著的巨型机器,“远郊已经没有完整的工业链条了,一部分还保留生產复杂工业品能力的设备旧址也被暗巷工坊占领,被深度污染的土地也生长不出植物……所以,那些通往下城各个市区的列车,就成了这只垂死巨兽的血管,为它输送来自外部的生命力。” 一个没有根基,也註定没有未来的世界。 “难怪…之前我老是听到一个说话:会在远郊买房的人,不是蠢货就是坏蛋。” 也不知道在吐槽谁,艾莲感觉自己的镜片都被烟气糊住了:“就这鬼地方竟然还有房地產,不愧是人类的根部支柱產业……” 摇了摇头,艾莲瞥向远处那些黑漆漆的影子,才几分钟过去,原本围拢的“狼群”就已经稀疏了不少,不由困惑道:“他们这就放过我们了?明明我们看起来很好欺负吧。” “郊狼是很聪明的动物,在远郊的语境里,这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维尔汀沉声道:“如果是我和夏洛克两个人来这里,大概率会遭到袭击——因为我很好看,算是高价值商品,而夏洛克看起来又不是很能打。” 对於说自己好看,少女似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加上你们三个,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她看了眼自己身后跟著的艾莲三人,扯了扯嘴角:“你们像是来远郊旅游的……这样的队伍组成,也难怪郊狼都嚇得跑乾净了。太出格的异常,只要是脑袋正常的人都不敢来招惹。” 嚯嚯,这就是所谓的“越怪,越强”吗? 从维尔汀嘴里把远郊的大致情况了解了一番,还是琳先觉得这样的閒聊势头不对:“话说……我们现在要去干嘛?” “我们要做的事,其实没有特定的目標。而我只是想来远郊寻找一家密教的痕跡,確认他们的失活和死亡,顺便为那个生於光的噩梦划上句號,这件事不急。” “所以,我们可以先去那封遗嘱提到的地方,把遗產拿到手……” 维尔汀突然停住脚步,仰面看向穹顶:越来越浓郁的黑幕下,似乎有什么模组在进行复杂缓慢的变形,不可见全貌的怪异结构在穹顶上活动,投落著如巨兽般深远沉重的漆黑轮廓,发出背景音一样的不息轰鸣。 是那些供能不足,疲惫无休的巨型净化器在发出节能档位的微弱振响—— “今晚,是“排污日”来著。” 她喃喃道,稍微加快了步子:“找遗產的事情暂缓,我们得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我有个提议——” 艾莲举起一只手,在头顶上挥了挥:“要不先去吃饭吧?” “?” 到远郊来吃饭? 维尔汀头上升起一个大大的问號,不由往深层的含义去猜测:“你是想找地方打听情报?其实不需要,我这里有內部智库——” 不,我没想这么多。 艾莲尷尬的把手放下,盯著此刻凌晨2点的时间,默然神伤。 从清早的洞见开始,到白天遭遇飞蛾,再到晚上的逃亡…… 已经快一整天没吃东西,之前那碗杯麵还被涅打翻了一半,艾莲感觉自己眼前发暗,四肢发软。 所以,少年漫画里的主角团还是无法模仿的,那种无视生理需求,只依靠勇气羈绊梦想,就永远能爆发出最佳状態的热血男主,也是一项了不起的能力吶…… 艾莲有气无力: “老大,我是真饿了……” 第一十二章 噤声俱乐部 最后,一行人也没找到吃饭的地方,倒是找到了一个酒吧。 在远郊,也只有这个地方可能出售食物。 不过这貌似是个地下酒吧。 … “一定要把涅留在外面吗?”看著少女紧紧拉著自己衣角不鬆手,艾莲也是有点不忍,二次確认,“让她跟紧我们不可以吗?我会保护好她的。” 队伍站在一扇铁帘跟前,身边是一排货柜样式的模板房,用作门面的掛牌上刻著“月亮酒吧”四个大字,往里看是一条黑漆漆的垂直通道,从最深处透出幽幽的灯光,还总有奇怪的动静传出…… “不是安全的问题……”维尔汀有点头疼,扶额解释,“我也不知道这底下的具体情况,只是有所耳闻,远郊的娱乐场所大概是什么样的场景……反正怎么想都不是小孩子应该看到的画面,让夏洛克留下来照顾她,我们下去一趟就行——” “可是维sir,你和这个小哥,好像也没成年吔……”夏洛克尝试抗议,队友去卡座消费,留他一个人看小孩总归不是个事,“我反应快,到时候真有啥少儿不宜的画面,我一瞬间就能给这小姑娘眼睛蒙上——看不见不就没事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墨镜,戴在脸上像是个绞杀党头领:“然后,我们就施以雷霆手段,把那些不雅行为当场整治。” “……算了。”维尔汀瞪了他一眼,还是妥协,“这里是巢,有些东西总要面对的。” 用铁皮拼出的闸门被走在前面的琳拉开,一台奇形怪状的电梯缓缓升上到平台,眾人鱼贯而入,把位置腾给最后一个走进来的艾莲。 “你在发什么呆?”琳被挤在最里边,看著艾莲在门口停住脚步,暴躁催促道,“不是你快饿死了吗?” “稍等……” 艾莲强忍颅中红液泛起的涟漪,在站在这个酒吧面前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是原身的记忆对这里响起了共鸣。 这个地方……我很熟悉? 用手抚上那个满是油污的招牌,艾莲把它侧翻过来,看到背面的一行小字—— “噤声俱乐部” 他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琳又开始忍无可忍的催促,才扭过头,轻轻喊著“来了”。 眾人到齐后,电梯缓缓下降,发出一阵与墙面碰撞的噪响,细小的灰尘与石块从那些边角的缝隙里抖落进来,又在震盪中从凹凸不平的地面滑落。一路向下,相邻的墙面呈现著古怪的暗红色,看起来自带几分诡异。 “这真的是酒吧吗……”琳感到不安,她捏起一些土块,把它们碾碎成红色的碎渣,洒落的时候像是灰烬飘洒,“为什么会建在地下——为什么还会有电梯啊?” “我倒是想起来那些邪教……嗯,连密教都算不上,就是一群目见过神秘事件的倒霉蛋,因为一些可笑的原因聚集在一起,找个乌漆嘛黑的地方报团取暖,整天这个神明那个神明的邪教。” 维尔汀发表自己的看法:“那甚至都不算是远郊派系,连对策局的档案库都进不去,他们就喜欢这种腔调——挑个便宜甚至免费的地下室作为大本营,弄成这样神神叨叨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本能的紧张,幽闭的空间会让人话变多。再加上这趟电梯慢的出奇,周围人都在閒聊的时候,只有艾莲静静站在靠近门的角落里,默不作声。 涅靠在他的大腿旁边,好像是不经意的仰起头,暗红色的眼睛与艾莲正好对视——“哥哥?” “?”艾莲愣了一下,刚才涅的嘴唇没动,声音好像是从他自己脑袋里传出来的。 这也是烬之准则的力量吗? “哥哥有心事?”涅抓著他的手指晃了晃,又指指自己的眉心,“我们的红液相融流动,哥哥用心去想,我就可以听到。” “好厉害。”艾莲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心生感嘆,涅一直不断的在带给他惊喜,面对这个神秘的小傢伙,他都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態度,只能表现得再温柔一些——“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 甚至不止是来过。 恍惚中,艾莲习惯性的深呼吸:“我怎么感觉,这个地方就是我造的……” 涅歪了歪头,声音从虚无里响起:“哥哥你想起什么了吗?” 看著涅那对无机质瞳孔里深藏著的一丝期待,艾莲犹豫片刻,像是要点头,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我只能看到很多模糊的影子。” 冰川石雕,红木圆桌,腐朽气味的柜架,泛黄的书册…… 端臥在阴影里的黑猫,如雕像静立於石壁上的渡鸦…… 悬掛在黑砖墙面上的鹿首相,狂乱晦涩的画卷,围著烛火而坐的沉默之人。 我很熟悉这个地方—— 艾莲继续沉思: 噤声俱乐部,噤声,听起来更贴近烬之准则的词语,或许是原身以前加入的某个隱秘结社……可为什么变成了一个酒吧? 这个地方都发生了什么…… “你今天不太对劲吶……”琳突然的开口让艾莲回过神,这才发现电梯已经停下,几人都已经绕开他走到外面,剩下琳在满嘴跑火车,“也是辛苦你了,昨晚估计就在大姐姐那里亏空精力,一口饭没吃还得跟著我们跑东跑西,一定累坏了吧——需要姐姐背你吗?” 琳弯了弯腰:“艾少?” “滚蛋。”这傢伙嘲讽技能等级很高,艾莲差点招架不住,赶紧拉著涅跟上大部队,抬头一看,夏洛克已经在最前面推开酒吧木门。 “……”艾莲默不作声捂住涅的眼睛,顺便撇开琳试图捂住自己眼睛的手。 几乎要把人震飞的聒噪音乐从耳膜涌入,带著一股放纵淫靡的气味,还有眼前不可名状的画面。 “这就是巢都嘛?”艾莲想了想,觉得这也很正常,只不过是吧檯有孕妇在喝酒,还有一群人围著在喝幼崽饭。地上躺了一堆不成人样的,这是磕多了斯库玛已经失去意识的糖人,不及时洗胃就可能死掉的那种,但也没人管。另外的卡座上有老哥在做繁殖表演,他底下压著的那个,好像也是个老哥。 很明显,维尔汀直接红温了,连那顶礼帽都遮不住她红到透明的耳垂,下一刻…… “砰——” 执行官少女朝天花板鸣枪,將那张身份卡举到半空:“基金会灭绝令,无关人士,给你们十秒钟消失在我面前,十,九……” 前两秒先是死一样的寂静,再接著,人群就像被掀开盖幕的蟑螂一样四散奔逃,仅仅是几个呼吸,整座酒吧只剩下零散的几个人影。 艾莲盯著不远处趴在吧檯上的一个小哥,在所有人都在逃命的时候,只有他一副淡定模样,一只手撑著下巴,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这么囂张? 艾莲走上前,拍了拍那傢伙的肩膀,只看到小哥整具身体像是朽木一样轰然倒塌。 哥们尸体都硬了。 哎,泡吧果然是危险活动。 第一十三章 嘘——噤声! 通常来说,对远郊的渗透行动是需要低调的,但这不是基金会需要考虑的做法。 虽然大部分对策局专员还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没有隔壁审判庭的蛮子那么粗鲁,但如果一件糟心事靠威慑就能解决,那么他们也不会吝嗇暴力的一面。 … “你们这有什么吃的吗?” 艾莲自认为是个和善的人,长相也根本没有攻击性,但眼前这个一副要哭出来的店长大叔是什么情况? “放心,我不杀人,你只要拿出点正常的食物就可以了……” “……你说什么?那批货不在你们这里,让我们去找隔壁的绞杀党?这关我们什么事,我真的就只是饿了,远郊的人不会饿的吗?” 看著大叔哆嗦著把自家老底都透乾净,已经准备下一步把邻居派系全部出卖,艾莲终於是忍无可忍了,抽出腰间的那把手办短喷就指到店长头上:“我踏马让你把能吃的东西拿出来,听不听得懂?” 店长终於是滚去后厨,艾莲疲惫的瘫到吧檯上,又被渗进木板的臭味熏得犯呕,“我已经开始后悔了,远郊这个地方哪哪都不正常。” 他用死鱼眼瞥了一眼维尔汀:“维sir,你也不正常。” “噗嗤……”夏洛克在一边刚想发笑,又被维尔汀的眼神凶了回去,只好憋著笑意开口,“好歹管用是吧,不然光清理现场都要废不少事。” “也是……”艾莲对基金会的印象越来越深刻了,这个组织在巢都的影响力,要比他之前想像的更庞大。 刚才维尔汀的那一嗓子效果卓越,特別是“灭绝令”三个字起了主要作用,不少人都被嚇尿裤子了。 艾莲感慨著:“有这么夸张嘛……” “当然没到灭绝令那么夸张的程度……只有遭遇直接对上城总部產生威胁的γ级事件,基金会才有可能签署灭绝令。” 夏洛克对上司刚才的临时发挥做出评价:“区区一个地下场所,隨便来一个调查员都能连窝端掉,喊灭绝令就有点小题大……呃,sir我没说你坏话。” 维尔汀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用帽子遮住半边脸,她到现在都有点没缓过神,作为晋升最快的执行官,少女確实没经歷过“清扫地下窝点”之类的低端任务,对巢在某些方面的“自由开放”还认识不足。 有些特殊地点的执法记录,连编进档案库的时候都容易过不了审,只能说人性的暗面远超道德的底线,甚至演绎想像力的极限。 不过,对於维尔汀来说,她早晚需要面对这些——所以作为下属,夏洛克是抱著找乐子的心態,给自己这个仕途太过顺利的上司补一课。 也確实很有意思,维sir一直自闭到现在。 夏洛克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此行另外一个未成年——那个神秘兮兮的小鬼在看到这一切之后,似乎没什么特別的反应,倒也是奇怪。 他是什么个情况? 无聊的中年人开始观察灰眸的少年—— … 艾莲有点无聊的环顾四周,在无关人士跑乾净之后,只剩下酒吧原来的服务员心有顾虑,脚上动作慢了点,被艾莲等人当场拿下,徵用为厨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那些在地上躺尸的糖人也很快被拖走,一些喝到神志不清,嚷嚷著要“推翻基金会”的酒蒙子也被敲晕丟到仓库。 现在这里清净了很多,艾莲也终於能重新寻找有关自己记忆的痕跡——但很可惜,那些在颅內红液里涌动的画面,与眼前的这个酒吧没有一处对得上。 这个地方早已面无全非。 风格晦涩的装饰物估计都被倒卖了一遍,连原本砌墙的黑石都被扣了个乾净,换成了一堆劣质的摆件,神秘感荡然无存。 隨便招呼来一个路人脸小哥,艾莲用聊天的轻鬆语气发问:“这个地方,你们经营了多久?” 小哥是犬科的类人种,屁股后面的尾巴被死死夹在两腿中间,哆嗦个不停:“我不知道……我是临时工,新来没多久,他们在干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阁下,我……” 闭嘴吧你…… 艾莲不耐烦的给他麦闭了,搞不懂为啥是个坏逼就有说不完的解释。 “我们有这么可怕吗……” “当然。” 又是夏洛克,他好像很喜欢听別人的自言自语,然后认真的去解答,感觉性格比维尔汀还更加恶劣一点,“远郊的派系就跟基金会养的狗……不对,养狗太麻烦了,应该说跟养鱼一样。” “忙起来的时候懒得搭理,无聊的时候就瞥两眼,有空餵两粒食,没空就饿著。那些派系恨不得求我们多关注几眼,一边喊著掀翻基金会的口號拉新,没人注意的时候对著我们跪舔——就是贱。” 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还是力量的完全不对等。 靠抢占垃圾扩张的势力,和靠寄生才能活下去的群体,要怎么与生產这一切的巢对抗? 在排除掉“密教”的情况下,不管是黑手帮,绞杀党,还是暗巷工坊,兄弟会,骗子与逃犯之家……远郊所有派系,所有的武装力量加在一起,也就是一个大审判者半天的工作量。 你让夏洛克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能將远郊绝大部分派系的头领一个个按死,就像按死几只比较大的蚂蚁。 这是凡俗与超凡之间的天堑。 远郊派系从来不是基金会的敌人,他们还不配。也只有同样踏足神秘的密教能跟对策局的菜鸟探员们过几招,但那些野鸡出生的密教徒,通常混乱无序,自大愚蠢,根本组织不起来成规模的力量,绝大多数情况下成不了气候…… 就算真的让他们壮大起来,说明里面的聪明人占多数,在面临基金会的招安,聪明人就是最早投降的。 “基金会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大礼池”的异动,还有巢外的威胁上,远郊的那些傢伙还也不值得我们废太多心力……”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洛克突然听见一旁少女的轻嘆。 “……” 他想了想,沉声补充:“不过还是有例外,就比如我们这次前来远郊的目的。在一堆土鸡瓦狗中,也总会出现某些怪胎……” “前段时间,就有一个密教统合了远郊所有的派系,他们的声音成为了这里唯一的权威,那位导师甚至差点进入了“禁忌”档案,险些,那帮疯子就要掺和进来了……还好没酿成大祸。” “嘖……” 夏洛克又点起一支烟,砸了咂嘴: “不过那也已经是过去式,即使是这种级別的怪物密教,还有那个诡异的导师,也是很快就归於沉寂。他们终究只是阴影里的老鼠,掀不起什么风浪……” 艾莲歪了歪头:怎么感觉你对密教的攻击性这么强啊? “……” 这个话题让维尔汀有点不適,刚启唇想要打断,而一边的艾莲却是恰到好处地切入:“前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夏洛克瞥了他一眼,似乎不是很理解这个问题,但想到这也不是啥机密,等到他们入伙自然也就能从档案库翻到,就无所谓的答道:“那个叫“辉光之镜”的密教,从大概一年前开始活跃,到三个月前沉寂,跟对策局互相问候了大半年,也算有点硬实力……呃,你咋了?” . . “没事。”艾莲把头磕进袖管,闭上眼睛,“饿的有点头晕,我稍微休息一会。” 琳突然站起身,走向后台:“我去催一下。” “……”另一边,涅微不可察的朝靠近艾莲的位置挪动几步,拉来一张高椅坐到他旁边。 无形的漆黑烬灰,在两人身边扬起—— “我吹灭黑夜里的烛火,躲藏在灰烬包裹的世界尽头,於是无人能再绕过黑幕,窥探无声看守的角落——” 静默的准则前所未有的厚重。 “哥哥?”声音从脑海里浮现,艾莲没有回应,他摘下眼镜,用一只手掌死死盖住脸—— “辉光之镜……” “辉光之镜” 辉光—— 像是捉迷藏一样,他从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缝间,露出一只,进行著狂乱的单调的无规律颤动的,覆盖著苍青色瞳膜的眼睛。 圆框眼镜从他另一只手中掉落,“哐”的摔个粉碎,变成一地闪著亮光的细尘。 灰烬往那个方向聚拢,將声音与异动尽数填平,四周越来越暗,刺目的灯光悲鸣著被涅的力量捏碎,狭小昏暗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个同样单薄的身影。 “哥哥…?”涅握紧艾莲垂落下去的手,像只做错事的猫。 寂静到来。 .一秒 “辉光之镜” “我好像想起来了……”艾莲抬起头,捂著半边眼睛,將那抹苍青色藏在手掌后面。 .两秒 “那是我的东西。” 蛾的偽装好像出了点问题,或者说受到干扰,失效了一部分,他的半边瞳色恢復成了那只狐狸时的状態。 儘可能不要让两人看到。 然后,只需要最后一点点刺激,我就能想起来——我的原身,还有那些丟失的记忆。 就差一点点……比如,名字,或者是代號。 他用露在外边的那只灰眸看向夏洛克。 . . 看起来状態不佳的少年佝僂著脊背,有点发抖著抬头微笑,他轻声问著:“前辈,我其实还是搞不懂,明明这么可怕的一个隱秘组织,为什么会突然沉寂了呢?还有他们的导师,基金会与他在远郊纠缠了这么久,应该也把他的底细查清楚了吧……” “哥哥,这样太刻意了,会露馅的。” 涅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但艾莲好像没有反应,他半眯著眼睛,蛾之准则化作他灰瞳中斑驳的花纹,振翅声越来越激烈,腹中所有红液都被他投入那片池沼,来完成这一次诱导—— 夏洛克与维尔汀,在振翅声里逐渐失神…… “说出来,那个名字。” 简直就是疯了,还未萌芽的资格者,竟然在试图向两个更高位的神秘学者施加干涉。 明明他还可以等,时间还多,机会也还多。等离开这个酒吧,接下去就会去探索原身的巢穴,明明在那里,艾莲可以用更稳妥的方式揭秘他自己的身份,不需要面对激怒对策局专员的风险。 可…… 只要待在这个地方,他就感到躁动,总有一种宿命感在召唤艾伊,他要收回某个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东西…… “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死死盯著夏洛克,由於涅的掩护,加上几人在旅途中建立起的了解与初步信任,让夏洛克的潜意识里並没有生出对艾莲的牴触,恍惚中,他的神秘度並没有本能反击来自蛾的“诱导”。 “我没有敌意,只想知道他是谁——” 本质源於司辰的蛾之影响侵入两人的红液,振翅声中,夏洛克逐渐迷失,他嘴唇振动,发出低语: “我不知道。” ? 不知道? 艾莲一愣,瞬间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腹间的无形薄翅被打湿而失去力量,振翅声变得沉重而迟钝,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怎么可能不知道! 诱导都已经成功了,就差一点点,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wdnmd基金会,连个密教头子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的情报部门也都在忙著泄密吗?! 强忍著心中的不甘,艾莲尽全力保持著脸上的笑容,只希望在蛾之影响消散后,不要引起两人的警觉。 “我的好队友…我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涅已经眯起眼睛—— . . “灰…” 兀的,在振翅声停歇的前几秒,维尔汀微弱的声音,突然从帽子下面幽幽传出: 艾莲没听清:“什么?” “那位沐光者,他是“灰”” 少女像在梦囈:“他叫灰先生。” . 灰? 振翅声彻底消散。 茫然的艾莲,还有回过神的对策局两人组,都在同一时间陷入沉思。 “不对劲!” 夏洛克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刚才的蛾之诱导虽然没有留存记忆,却还是像蜗牛爬过叶片会留下黏液一样残留影响,被无形的红液所察觉。 他已经提起警惕,打开了自己的智库,开始检索状態追踪记录,看看有没有受到神秘力量的干扰,维尔汀也皱著眉,在做同样的事情。 糟了—— 並没有那种灵光一闪,记忆復甦的感觉从脑子里涌出,属於是莽完就后悔。 艾莲暗暗叫苦,现在得想办法怎么把自己刚才的出格行为瞒过去……应该不是啥难事,自己的人设造得很完美,加上这里是远郊,周围还有一堆陌生的倒霉蛋打掩护,应该怀疑不到他头上。 “你们听我说……”艾莲张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不知道在某个时间节点,好像有静默术作用在他身上,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他环顾四周,满脸茫然。 隱约中,白蜡木之门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纯白的门扉微启,晦涩的意义被阴影包裹著流入他的眼眸—— “有宏伟者向你讲述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骄阳仍高悬塔尖的时间,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爭夺著天空,无黄昏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滯於午的时辰……” . “?” 发生了什么? 艾莲看向身边的涅,却发现女孩的状况有点怪异,一层墨汁般粘稠的浊液在她周身晕染。 那些游荡在虚空里的黑暗,像是光滑无足的环蛇,伏行蠕动的长虫,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姿態在这个空间里游动。 刚才的对话……唤来了什么? 晦涩的神秘里,有某种无形却又宏伟之物,於无声中降临。 艾莲感到毛骨悚然,而门扉仍在轻声揭示—— “启示的角声奏响,第一场盛宴的时间……盛目骄阳化作盘中圣餐,於辉光中被分食殆尽。“残日”,“孤月”与“冷冽白花”享用骄阳之遗,吞吃宏伟之果,那之后年辰分为四季,日辰分作黎明,白昼,黄昏与黑夜。” . “涅!”艾莲在脑海中呼唤,但以往那些敏感的红液好像失活了一样,连分毫涟漪都没溅起,平静如死水。 “夏洛克?维尔汀?” 他又试著唤醒面前的两人,可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都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將他与整个现世分隔开。 艾莲瘫软到地上,静静看著门扉中无穷无尽,仿佛要流动到时间尽头的黑色字符—— “宏伟的启示之二:……天光寂灭,辉光將死,四季如入水之雪,遗失存有之证。即使是凋零与寂静之“冬”,也在池底溶解成红液,自塔尖沉默著掉落,“寂亡”迎来寂亡,“死去”承接了死去……” 万籟俱寂,此处噤声。 . “天光死去以后的季节,“冬”的尸骸腐朽糜烂,无形之物將其吞吃。漫长的时间於无声中凋零,在“冬”的遗骨上,有焦灰遗留保存,有微小轻盈之物扬起。” “咕——” 突然,死寂中有物鸣啼。 艾莲扭过头,连呼吸声也隨即熄灭。 . 一只小巧的,有著漆黑却璀璨羽毛的鸟静静站在他的肩膀上,没有重量。 它的喙是洁白的,和那扇门扉一样纯白,像是孕育在云层中未落的初雪,那双闪烁著未知光泽的眼球,是不可转述的凋零,如褪去一切底色之后的残渣与焦炭,它正注视著艾莲的灰眸。 “咕——” 它鸣啼,这是死寂中唯一得到许可的声音。 於是门扉惶恐,像是接触不良的泵阀,流出最后几行囈语: “叩见:静止与凝固之神,沉默的主人,有翼者之王,漆黑的默示录,徘徊於无冬之节的余烬,凋零之死,厌恶吵闹的黑鸟……” “流淌的灰质召来“烬”之司辰——“默鸦”” 艾莲与肩上乌鸦视线交匯,无声对视,他感觉自己发抖得厉害。 “祂正在凝视你。” “现在,嘘——噤声!向祂表达尊敬!” 第一十四章 途径:默示 通常来说,一位研习无形之术的密教徒,倾尽一生所能抵达的终点,就是接触到某位司辰的残响或是目光。 司辰,神秘世界的顶点,司握法理之神圣,执掌准则之宏伟。 这种逼格拉满的天花板存在,不应该像街边的大白菜一样,隔一天就冒出来一个。 昨天是趴著人就撮的蛾子,今天是“咕咕”叫的乌鸦。 艾莲感觉肯定有人在跟他开玩笑。 他现在连肩膀都不敢动一下,连带著半边身体全麻了,呼吸都被他硬生生憋到现在。 ——司辰就站在你脸旁边,谁踏马敢动? “咕。” 这只乌鸦又咕了一声,这叫声槽点太多,不太好吐槽。 祂不会啄我眼睛吧? 艾莲缩了缩脖子,又看了一圈四周,发现除了自己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层黑幕之后,化作凝固的剪影。就和之前涅所展开的静默领域相似,但效果要更加夸张。 这下也没人能拿主意,更没人能救自己。 艾莲想了想,试著呼唤门扉:“喂喂喂,在吗?” “嘘——安静!” 还真有反应……但它好像不是很配合。 “门哥,这位大神已经盯著我看了五分钟,除了咕两声,是啥反应都不给啊……” 偷瞄一眼乌鸦那对焦黑的眼珠子,艾莲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我要怎么跟祂交流?我也跟著咕吗,祂能听懂吗?还是单纯不想跟我说话……” 说著,他真就鼓起腮帮子,从奇怪的部位发出两声“咕”。 艾莲:“咕,咕咕。” 乌鸦:“咕!” 祂突然扇动两下翅膀,把艾莲嚇了一跳,他根本没办法从一只鸟的眼神里看出啥情绪——祂现在是啥意思?不高兴了? 还是自己“咕”的有语法错误? 靠,这谁懂啊? 等待审判的时间总是一种煎熬,艾莲只能祈祷这位司辰不像昨天那只飞蛾一样极具攻击性,在无声中和乌鸦继续对视了十分钟,艾莲感觉自己眼睛都酸了,才等来祂的下一声“咕”。 “咕——” 艾莲:“?” 下个瞬间,异变突生,这只乌鸦微微仰头,洁白的喙直直向艾莲的一只眼球啄过来—— “我靠!” 艾莲本能的捂眼。 不过,並没有想像中的剧痛袭来,乌鸦也没有像飞蛾一样趴在自己脸上渴饮他的颅內之光,那只白喙像是幻影般穿过了他的瞳膜,將一缕无形之质留在他的红液当中。 . 再次睁开眼睛,面前已是那片熟悉的红池,还有一扇紧闭著的纯白门扉。 艾莲嘴角抽搐:“哟,门哥,又见面了。” 门扉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芒作为回应,一行小字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小心翼翼的排列在视野中不起眼的空隙里—— “祂没能完全认出你。” 艾莲点点头,大致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默鸦认出了属於原身的那一部分残留,但却没认出现在的艾伊。 自己的原身真是个厉害的傢伙……作为一个被夏洛克看不起的密教头子,人脉都通到司辰那里去了。 但这对他来说不算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仇家很可能也通到司辰那个级別。 这可完全应付不了…… 轻轻嘆了口气,艾莲也是打量起周围,这是他第一次在夜晚进入大礼池,之前使用“蛾之偽装”的时候,也仅仅是隔著现世偷偷往这里瞄一眼。 脚下这片在白昼鲜活明亮的红池褪去生机,变得死气沉沉,浑浊发黑,倒是没看到上次密密麻麻阴影形状的虫子。 估计是他身上沾染了来自烬之司辰的某种影响,把那些影之虫嚇跑了。 “祂把我带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白蜡木之门:“为了交流,祂刚才试著沟通你的灵魂,但你的心智过分脆弱……为了让你不至於发疯,祂通过更柔和的方式將东西带给你。” 原来那些咕咕声,是祂在跟自己说话嘛…… 艾莲有点流汗了,感觉自己刚才的反应像是在对一位司辰行施冷暴力。 更柔和的方式,指的是啄眼睛? 到底哪里柔和了…… 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艾莲做好准备,再一次看向门扉。 从默鸦的白喙中流向他眼眸的红液,正在被白蜡木之门一点点稀释,变成他所能理解的意义: “咕,沐光者……你似乎遇到了麻烦。” “咕,你的红液浑浊不堪,你的三腔狭隘逼仄,你的本质渺小单薄——如果不是那道门,还有此地流淌著的“灰质”,我甚至认不出你。” 艾莲若有所思…… 门,是指白蜡木之门,自己这道门扉果然是特殊的,难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样子。 而灰质,或许是维尔汀刚才提到的“灰先生”,就是这个名字引来了默鸦。自己的原身,似乎在这个代號里藏匿了某种信號,让他可以被大礼池之內的伟大存在辨认出来。 艾莲一边思考,一边继续看向门扉: “咕,攀升之路中断,你也已经重新跌落回起点,事实证明,在那个准则沉没之后,天光的途径已经无法通向宏伟……咕,这条路走不通,再试试其他方法吧。” “咕,沐光者灰,鸦的友人——你现在如此弱小,实在是不像话……而我,咕,居於池的深处,鸦的有翼者之乡仍有需要面对的敌人,无法时刻照看你。” 原身,是司辰的友人? 艾莲感觉自己站得都更直了,这就是有大腿的厚重吶! 虽然这个靠山,好像不太靠谱的样子。 . “咕,辉光將死,灰,你也一副要死的样子,这样可不行,我得帮帮你。不过你身上有那只丑蛾子的味道,还有辉光的遗留,我没办法把你拔擢成我的眷属,只能给你一点点好东西,咕,准备好接收我的馈赠!” 这乌鸦嘴还挺碎…… 总感觉司辰的画风跟自己想像中的有所差別,艾莲强行压下吐槽欲,看著门扉中的字符停滯几秒,好像在向自己示意:“咕,准备好了吗?” “来吧。”艾莲点头,“让我看看一位司辰给我准备的礼物……” “咕——” 下一声咕的鸣叫之后,艾莲瞬间感觉眼前一黑,剧痛从无形中狂野涌出,如淹没世界的洪浪,几乎要將他卑微的心智彻底击沉。 他几乎是同一时间浑身瘫软,无力跌落进大礼池中,连脑袋都沉入红液之下——窒息,痛苦,绝望……从刚才被白喙啄咬的瞳膜背面,被掩盖的伤口呈现出真实之貌,细碎的黑烬如密密麻麻的黑蚁般將整只灰眸覆盖,撕咬的瘙痒与疼痛之间,好像有触鬚在往眼球的深处扎根,往瞳孔的边缘生长。 直到那点尖锐的洁白之喙从灰眸的中心探出,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伤口在这个瞬间溶解成液化的准则,又在几秒內癒合成一道漆黑的伤疤。 短短半分钟,艾莲就感觉自己三腔之间的红液全部乾涸。现实的一侧,渗血的汗珠把后背的衣服都染成红色,而在大礼池中,周身一圈红液里沉浮著无数细碎的烬尘。 “尼玛……” 你说的馈赠,原来也是伤疤吗?! 司辰就只会这一套?! 门扉在帮鸦解释:“资格者还无法接触进阶的密仪,你能收集到的准则……只能来源於养料,秘识或是伤疤。养料无法依靠他人赠与,秘识可能令人失控,所以,在確保伤口能够癒合的情况下,伤疤就是获取准则最简单的方式。” “叮——” 门发出像是升级一样的诡异音效: “黑鸟的白喙裹含液化之“烬”灌入你的眼眸,在它中心留下一道漆黑的伤疤——但与你腹间的斑驳伤疤不同,它是眼球的伤痛,即使癒合,也会被你的身体排斥,化作独立的部分。” “牢记:瞳中无色之液,別於三腔之红液。” 艾莲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莫名想起一个冷知识:眼球是不包含在人体的免疫系统中的,它是不被识別的异物,一旦受伤,就极难根治……甚至连另一只眼球都保不住。 那只乌鸦对自己做了什么? 门扉:“伤疤的空洞被静默之液充满,黑烬填补你的瞳中之隙—— 你得到馈赠!” 一行由飞灰组成的文字烙印於他的视野正中,艾莲默默低下头,从泛起微光的红池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只属於“艾莲”的灰眸里正在流淌如黑烬般细微无形之质,中间一道纯白的裂口显得美丽而神圣。 艾莲陷入呆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被附魔了,一大串字符就浮在它的旁边—— -凝萃器官·白喙之礼(眼球)/第一阶段 -烬(准则)/伤疤/器官/啄伤的礼节/关於无冬之节的旧闻(尚未熟蒂的准则)/咕! -遗骨:咕!万物都是尚未腐朽的遗骨,你用黑鸦的视角观察世界——它疏鬆多孔,静待燃烧,你或许可以透过焦黑残留,窥探神秘之物的过去,此乃追忆之理。 -黑烬之秘:咕,受到你注视的红液里掺入黑烬,它可以无害,也可以是告死的剧毒——在黑鸦还是白鸽的时候,死亡从未如此富有形態,清晰可见。 -白素:咕,你的伤疤渗血,从眼中流出白素,你可以將这些白素注入到任何仪式或是实验,它是原初的无形溶质,適用於一切神秘反应。 -骨白色的輓歌:咕,这是一则旧闻,在遥远的无冬之节,白鸽死去,黑鸦从白鸽的遗骨上孵化,更替白鸽的职责,在骨白色的苍穹之间诵唱輓歌,接引死者归往“有翼者之乡”……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你能听懂有翼者的语言,《咕语》,这是了不起的技能!) -咕,这是一道特殊的伤疤,烬之准则在其中流动,它让你向著寂静无声的方向倾斜两横。 “你现有的倾向:蛾2,烬3。” 艾莲:“……咕?” 槽点依然很多,但不得不承认,作为司辰的馈赠,这个礼物確实很珍贵——虽然这些描述文本还是晦涩难懂,但艾莲还是从中看出一些比较清晰的作用。 追溯过去的目光可以用来探索神秘物品,渗透的黑烬提到了死亡与剧毒,应该是一种杀伤的手段。 至於白素……似乎能用作消耗品,虽然自己现在也没有掌握任何密仪,但艾莲已经很敏锐的察觉到这项能力的本质:省钱! 眾所周知,不管仪式还是实验,绝对都是烧钱的玩意,而现在他自己就能实现初级材料的自產自销,妥妥的节能减排。 代入密教头子的既定身份,艾莲对这只眼球相当满意。 好评吔! 朝著天空点了点头,艾莲也是欣然受赠,刚想离开大礼池,门扉却又开始绽放微光:“还没完呢,祂还有东西要给你。” 还有? 艾莲后怕的捂住另一边眼睛—— “咕……” 下一秒,默鸦的叫声在池中迴响,现在,艾莲自己就能从中听出祂的意思: “灰,在那个准则重返塔尖之前,不如先来我的途径上行走。只可惜你非有翼者,无法窥见这条道路的尽头,但对现在的你来说,肯定要比走在“天光”之路上好多了……” 途径……? 艾莲还没反应过来,下个瞬间,一本漆黑的书籍自虚无上浮,安静的呈现在他面前。 . 同一时刻,天空落下灰黑之雪。 艾莲感觉足下生根,大礼池犹如某样巨物燃烧殆尽后,堆满焦黑灰烬的坟墓,不再拥有一丝一毫称得上运动的痕跡—— 於此,万物凝固。 池沼静默,红液沉寂。 一切声音都停滯在焦黑里……远处阴影蠕行时窸窸窣窣的碎响不安沉默,池液的荡漾平息,门扉的囈语收紧,连无处不在的微光也隨之熄灭。 艾莲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全部为眼前的这抹焦黑冻结,他在纯粹的死寂里,看见那本仿佛由焦炭堆成的书册,在无声的火焰里静静燃烧,那些支离破碎的漆黑小字,像是无数飘飞余烬,將投落过去的目光尽数掩埋。 飞灰涌动,火焰在他面前化作无底深渊。 渊面之下,经过鸦精挑细选,確保安全的“秘识”流入他的红液—— 先是这本书的標题: 《原典·噤声密续》 原典…… 这是一本神秘典籍,由准则所编织,甚至直接由司辰参与撰写的“原典”,载录著从顶点向下传递,直达宏伟的秘识。 艾莲强忍著悸动,翻开扉页: “我目见焦黑的遗留,在“冬”的终末时节生出薄翼,迎著冷冽之风高扬。它们於残存之雪的遗骨上迎接诞辰,对於这些轻盈细微之物,燃烧殆尽的死亡便是一次新生”——《“烬”的生辰》 冬……这似乎与鸦提到的“那个准则”一样,是已经沉沦的,於塔尖跌落的准则。 但与“那个准则”不同,冬並没有彻底死去,而是更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艾莲试著翻开下一页,却发现更多密文如飞灰徘徊於他的视线正中,用自然扬洒的轨跡避开他的眼眸。 “接下去的东西,我不能看吗?” 还是说我太菜了,只有那些最最基础,最最浅薄的秘识,才能被现在的自己所接收。 艾莲试著继续阅读这本原典,终於是在头昏脑涨,眼前发暗之后,找到了被鸦特別標记出来的,唯一一段能被自己理解的段落: -途径:默示 -需求倾向:烬3,启2 -必要:萌芽之礼,一根黑色渡鸦尾羽,一盎司碳之遗骨,哑者的末节指骨,一段启示,烬的影响/冬之回忆 -仪轨:於无声中触摸死亡 -第一阶段:阴鸦 “这是一条寂静无声的途径,鸟儿用涂满焦黑的墙壁默示既定的结尾,並为迈向终末的生灵们颂唱輓歌,將它们永远铭记。” . 艾莲歪了歪头,在沉浮的红池中,他看见那张洞见的地图上有迷雾消散,一条焦黑的道路静静呈现在他的面前。 真不错誒…… 艾莲想了想,觉得现在应该道谢,虽然司辰应该不会在意这种细节,但还是要有礼貌。 他抬起头,郑重开口: “咕!(谢谢!)” 默鸦:“咕!(不客气),咕……(那我走啦。)” 烬雨无声停歇。 . . …艾莲在现实中睁开眼睛。 第一十五章 了无痕跡的失控 现在是什么时候? 艾莲眨眨眼睛,耳边传来犹如幻听一样的闷响,还有许多虚无縹緲的影子,像走马灯从眼前闪过去。 被宏伟者拨动指针的时钟,在无声中將万物归位到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静默之下,无人察觉。 身后的琳刚走进后厨,艾莲正趴在吧檯上发呆,腹间的红液沉默不语——这个时间,他还没有失心疯一样对对策局二人组进行诱导,这样一来,大家就还是可靠的好队友! 太棒了,躲过一劫…… 狠狠鬆了口气,艾莲把头从袖管里抬起来,发现自己手上拿著的眼镜也一併復原,隨手就准备把它戴回去—— 誒…… 等等,有情况! 艾莲瞪著死鱼眼看向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怎么这么重…… 下一刻他就傻眼了,明显沉下去一节的肩膀上,一只漆黑的乌鸦正静静看著自己,焦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 “大佬你不是走了吗?!” 艾莲差点给这只乌鸦甩飞,但又很快发现不对劲,刚才的默鸦司辰没有重量,眼下这只则是沉得不行,给他整条胳膊都压麻了,而且它也没有司辰那种显而易见的压迫感,看起来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大鸟。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手臂,乌鸦也是不满的“哇”了一声,从肩膀跳到吧檯上歪头打量。 艾莲瞬间放下心来,这明显已经不是那位司辰本人,人家叫起来是“咕咕咕”的。 而且听习惯了“咕”,现在再听正常乌鸦的叫声,艾莲还感觉有点嘈杂,这动静也太吵了。 同样被嚇了一跳的还有夏洛克——“誒,这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从司辰的影响里脱离,他明显有点没回过神,还在纠结“为什么一只大鸟能绕开自己的感知”,而另一边的艾莲已经开始和这只乌鸦互动,同时间蠢蠢欲动—— 他记得,默示途径的进阶密仪里,是需要一根渡鸦羽毛的,眼前直接就活物快递送货上门——这只乌鸦既然已经不是司辰,借它一根羽毛不碍事吧…… “我建议你不要。” “?” 艾莲呆呆看著从视网膜正中浮出的文字,觉得这个呈现形式似曾相识,歪了歪脑袋,“歪,门?” 这还是白蜡木之门第一次主动和艾莲交谈,虽然很早就发现这扇门好像有自我意识,但现在终於是实锤了。 门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码字:“虽然就本质而言,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渡鸦,但作为刚才司辰降临的载体,这只渡鸦在神秘度上已经相当於默鸦的使徒,当面拔司辰使徒的羽毛,多少是有点不礼貌了。” 艾莲:確实。 “而且,那本原典就被投影在这只渡鸦的红液中,你看——” 说著,在艾莲的视角里,渡鸦头顶被標上一行金光灿灿的小字:《原典·噤声密续》 “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厉害多了?” 確实。 艾莲揉了揉太阳穴,“也就是说,它是一本乌鸦形状的原典,我的理解没错吧……”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跟它打好关係,这样不仅羽毛材料有了,以后翻书也方便多了。 顶著夏洛克和维尔汀怪异的目光,艾莲试著用《咕语》和这只渡鸦沟通,呈现出的画面大概是: 艾莲:“咕咕,咕,咕咕咕咕。”(你好,我是艾莲,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乌鸦:“哇!” 很明显,语言不通。 “有翼者的语言”竟然不能跟乌鸦交流,差评。 艾莲有点泄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呆逼,一旁维尔汀的眼神里已经带上怜悯,估计是觉得他已经被饿到神志不清,於是少女站起身,也走向后厨—— “我也去帮你催…” “不用了。”琳正好回来,步伐僵硬,表情很难形容……反正是不太好的那一种,像是刚看到噁心的画面一样。 “他们说的,还有我在后面看到的,这已经是远郊为数不多看起来能吃的东西了——”琳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然后眾人就看著店长大叔把一堆奇形怪状的“食物”端到吧檯上,哆嗦道: “请慢用。” 艾莲瞥了一眼,是醃製过的啮鼠,某种有驼动物的风乾脂肪块,还有蜥蜴干,剩下的看不出来。 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朴实的加工,所以它们都只被简单加热了一下,那些不知道具体部位的油脂块全都呈现出半融化的状態,看起来更噁心…… 某种程度上来说,確实算是下酒菜,吃完就吐,消化过程都省了。 但我寧愿去吃那些长得跟屎一样的营养膏和三无罐头,工业垃圾也比这个强。 艾莲都快泪目了:人在巢都,怀念昨晚吃的杯麵——就跟人在大不列顛,一碗家里带过来的泡麵恨不得分十顿吃,用完的调料包都当茶包丟保温杯里。 夏洛克倒是面色如常:“在远郊……你还想吃到什么?別看这里是酒吧,那些花花绿绿的酒水都是工业酒精滴色素,他们平均活不过三十五岁是有原因的……” 艾莲翻了个白眼,插起一块不可名状的“食物”往夏洛克那里递过去,这老小子一边往后躲一边嘴里还嚷嚷:“你放心吃,没逝的。” 真的没逝吗? 艾莲陷入迟疑,思考要不要继续饿著……突然,他察觉有人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力道微弱却也熟悉。 “涅?”他低下头,看著红眸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在他身旁,小手往高处攀登,扯过他的衣袖,小腿搭到他的膝盖上。 “你要吃?”艾莲皱了皱眉头,本来想拒绝——怎么能让小孩子吃这种东西? 不过他又想起来,涅好像不是普通的人类,她是个机巧少女来著。 真就一点都不挑食? 涅都快够到他手边去了,艾莲思索片刻,想著人偶应该没有吃坏肚子这种设定,於是嘆了口气,顶著维尔汀“看人渣”的目光,悄悄把食物递到她嘴边。 他沉声提醒:“只许尝一口,不喜欢就吐出来。” “嗯……” 涅点头答应,然后一口把那坨克系食物(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脂肪团)吞下去,连咀嚼的动作都没有。 艾莲心惊胆战的看著这一幕,没有完全凝固的液块把涅本来就细小的喉咙挤得变形,总让人担心会不会窒息。 好像没什么反应。 “好吃吗?” 虽然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艾莲还是忍不住发问,其实他也很好奇,人偶吃掉的东西最后都去了哪里,但要亲口问的话又显得像个变態,所以只好旁敲侧击,“什么味道?” “味道?” 涅歪了歪头,鲜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好像是接触到世界上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困惑。 . “味道……” “就是味道啊,你平时吃的奇多,就是甜味,还有饼乾是咸的……” 艾莲一楞,却没能发出更多声音,“你……没有味觉吗?” 涅一直以来表现得都太像是一个活人,以致於艾莲完全忽略了某些细节。 可不对啊,她这么贪吃——自己吃剩下的杯麵她都会来蹭一口,没道理会没有味觉,这太没道理了。 看著涅茫然的摇了摇头,艾莲莫名生出些许的难过。这是一种……微弱而清晰的情绪,就像是白纸上的一团墨痕,不知来源,却和石棉纤维一样流入血管,扎进心臟,带来刺痒与疼痛。 不对啊,艾伊,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共情了? 他又自嘲的笑了笑,感觉有点小题大做的意思——作为人偶,涅说不定早就习惯了没有味觉的世界,而自己又在操心个什么…… 就因为她对自己的亲近与依赖?还有…… “毫无理由的责任感。” 就跟对付那只蠢鸟时候的心理有点相似。 艾莲陷入沉思:在不久之前,他已经探明了一部分原身的身份,虽然还不具体,但还是能组成一个大概的形象轮廓:“辉光之镜”的导师,“怪物密教”的头领,远郊过去的主人,曾徘徊於下城穹顶下的梦魘…… 很明显是个boss级角色,要换在游戏里,估计登场就会自动切换bgm,血条都得掛屏幕上面。 结合涅之前称呼自己的那声“父亲大人”,艾莲再迟钝也已经弄懂了:製造涅,或是曾经拥有涅的人,就是自己的原身,那位沐光者灰。 一个已死之人。 艾莲既然能站在这里正常思考,说明灰已经死了,那个神秘的沐光者,把残缺的记忆,还有残留的痕跡寄存於红液中,仍在施加著若有若无的影响。 而现在拥有这具身体的人,艾莲自己,却还不知道原身的目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 他又想起来,是涅將自己带进神秘的世界……这让艾莲隱隱中明白了更多东西——自己那位原身,並不是很希望自己这个二代目躺尸摆烂,才会用一些无形无质的引导,还有不知源头的召唤,將艾伊带到远郊,重新探索属於“灰”的残响。 他回忆这短短的两天,其实,確切的时间才刚刚过去一整天,实在是过於短暂,而自己就跟剧情快进的skip玩家一样,把进度往前推了老远—— 洞见的密传、白蜡木之门; 飞蛾,默鸦; 基金会、对策局; 下城,远郊…… 维尔汀、夏洛克、琳(这个好像是凑数的)。 还有涅。 ……呃,好麻烦,不想思考了。 懒狗的意志占据上风,艾莲感觉自己脑袋又开始痛了,继续往下想事情就会死的程度——或许也跟他太过飢饿有关,幸好出发前睡了一下午,否则疲惫也是个大麻烦。 “我的原身……你到底想留给我什么?” 看著身边同样在发呆的涅,艾莲被莫名的衝动驱使,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头灰发和自己狐狸形態的灰毛真的好像,或者说就是一模一样,也难怪琳会误会。 近距离看,连艾莲自己都会感觉——像是多了个妹妹或者女儿一样,这种感觉不能说討厌,或者说,是还不错。 多了一个认识的人,能在这片疯囂的漆黑大地上看到一点自己熟知的色彩。 还不错…… . 艾伊盯著那双仿佛流淌著玫瑰之血的美丽红眸,渐渐失神—— 乌鸦开始在他耳边鸣叫,听不大仔细,失焦的瞳孔只能看见眼前的那道跳动著的焦黑。 他伸出手,乌鸦停在他的掌上,很沉。 为什么这么沉…… 艾伊开始胡思乱想。 他呆呆的想起,自己本来是这个世界的旅客,是无根之人,失乡之人。 重开的三个月来,除了那只蠢鸟,艾伊没和任何人建立更进一步的关係,即使是琳,在没发生飞蛾事件以前,也不过是个消耗零食刷好感,方便上班打卡的工具人。 同事止步於公司,吉祥物止步於办公室,朋友……没有朋友。 真是个废物吶…… . 艾莲感慨著,又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下,从容的把一口脂肪块塞进嘴里。 出乎预料,倒也不难吃……口感確实很糟糕,但所幸没有任何味道,就跟吃了一口黏滑的空气一样。 “涅……这个东西確实没味道啊。” 他自嘲道,然后听见耳边传来乌鸦“哇”的一声怪叫,隱隱间,那只灰瞳的中心,透出一抹骨白色的疤痕,伴隨著黑烬飘落,门扉微启: “烬……承接冬的铭记,它是万物燃尽往后的焦黑遗留,此乃追忆之理。” “追忆……” 我能用追忆来做什么? 艾莲闭上眼睛,静静倾听无形红液在耳边流淌,它们扬洒,下落,沉淀,像是末冬之雪,在腔间的空隙里填出洁白的雪壤——浅浅的一层,用手轻轻拂去表面的积雪,便会露出大地,焦黑的大地。 艾莲突兀感到落寞…… 我所留的痕跡太浅,也太薄了。 短短三个月的生命,又有什么可以值得追忆? . . 他重重磕向吧檯,眼神涣散。 下一刻,毫无徵兆或是预告的……一种抽离的,决绝的,不留余地的悲伤占领了他,就像是目睹一场大火,所知的万物在火光中熊熊燃烧,直到穹顶落下黑色的雨,寒风將无数灰烬卷到脚下,淹没小小的灰色狐狸。他抬头看向天空,是在死寂中静静萧条的黄昏。 奔涌的痛苦,如默示录中记录的灭世洪水,淹没了他。 艾伊感到绝望。 远离了所熟知的一切,来到这个毫无逻辑……填满著痛苦与绝望的巢,眼看世界腐烂,倾听眾生哭嚎—— 我受够了。 他捂住脑袋,堵死耳朵,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却又听著乌鸦一声更接一声聒噪的鸣叫,盖过了每一道熟悉的声音。 下沉。 窒息。 门在调侃:“你看起来快淹死了。” -是的,我似乎溺水了。 艾莲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在一阵阵恍惚与抽搐的间隙里,唯一还能让他生出几分安定的,只有从指缝透进来的,烙印在视网膜近前的,来自门扉愈发明亮的光幕: 文字里也能透出戏謔:“这不是很会共情吗?” “狗屁!” 艾伊咬牙切齿,他颤抖著质问:“这也是默鸦留给我的东西?” “默鸦?不,祂还没閒到来给你治疗心理问题,你刚刚向著“烬”的方向倾斜两横,引来追忆很正常,每一个得到烬之准则的人都会这样。但就像罕见过敏源患者一样,绝大部分人没事——而你是特殊的,你的症状过分强烈。” “特殊?”艾伊稍微冷静了一些,“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三个月……” “对,正常人在追忆期间,会在自己的人生经歷里漫游,去寻找那些过往的痕跡。可你,艾伊,你的经歷太单薄了,三个月——毫无波动也是毫无记忆点的三个月,这可支撑不起一场“追忆”,所以,那些多余的,无处可去的准则之力就会淹没你的三腔,將你带来这里——你灵魂间的空洞,心灵上的创口。” “在这里,你感到迷茫,迷茫便化作恐惧。你感到封闭,封闭便化作绝望。你红液的缝隙里,堆积了超出掌控的无形之质,你的心之壁被挤碎了——你现在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 艾伊睁开眼睛,看著面前黄昏色的,残破不堪的世界,勉强的笑了笑。 “虽然很突然,没有一点过渡和前兆,但应该就是这样。” 他轻声喃道: “我“失控”了。” 第一十六章 屑狐狸改造计划 失控,攀升之路上最可怕的敌人。 毫无徵兆的降临,又不留痕跡的將人拖入死境……与其说是敌人,倒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天灾,一种无形的规则——不可理喻,更无法抗拒。 跟猝死一样,但比那更难预防。 “你能理解沼泽吗?大礼池可不是处处平静,它是一片无垠的池沼,那些涌动著红液的池面下,或许就隱藏著一处无底的深渊——踏入其中,溺於泥沼,便是失控。” 门扉还在喋喋不休的给艾伊科普,但狐狸现在不想听这些,他只想离开这个残破的世界:“告诉我,我该怎么出去?” “出去?” 光幕上的问號仿佛一道锋利的闸刀,將艾伊的心跳截断在无声里,他感到呼吸困难,窒息感又一次將他淹没。 他喃喃道,瞳孔剧烈颤慄:“我……出不去了?” “…或许可以?谁知道呢,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在我见过的失控案例里,確实有几个人能活著出去,但他们后来的结局也都不太体面——三腔碎裂,红液渗漏,不是疯了就是傻了……你是想这样吗?” 艾伊低下头,静静坐到地上,小小的身体缩在黑烬堆里微微颤抖,把脸埋进环抱著的双膝之间。 “麻烦死了……” 我就知道,接触神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狐狸的灰耳朵无力的耷拉下来,似乎是这个坐姿不太舒服,他又狠狠把身后的尾巴一併拽到怀里,紧紧抱住,然后把整个头都伸进去,像是要把自己闷死,时不时身体抽搐一下。 门沉默了许久:“餵……不会真哭了吧?” 艾伊调整了一下姿势: “要你管……” “……” 门完全无视艾伊的不配合,自顾自把发光的文本直接投影到他的视网膜上,这样一来就算这只狐狸闭著眼睛,他也得被强迫著听门说话: “仔细想想,你確实也不容易誒。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擅长的杂鱼狐狸,还被硬绑著接触神秘领域……一般像你这样的傢伙,是不可能拿到通向大礼池的资格的,哎……” 艾伊一声不吭,又是好几分钟的僵持,明显是门先绷不住了。 “其实吧,也不是完全没救……你先別急,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呢?你心眼也太小了,怎么说两句还真急眼呢……” 其实在门扉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是艾伊来求著它救命,结果现在角色逆转,反而是自己求著艾伊不要死——谁知道这只狐狸求生欲这么低,被嚇唬一下就趴地上开摆等死…… 文字里也能透出尷尬:“要不我们聊聊?emoji:u+1f60e” 艾伊面无表情的从尾巴里抬起头,虽然门扉不在他的面前,但他还是很专注的看向眼前的虚无,轻声道:“聊什么?” “比如…生命,诗歌还有远方……誒,你先別闭麦,我知道你现在不乐意听这个,但治疗失控是没有特效药的,就算是我也只能先试试话疗吶,话疗你懂吧,既然是心灵上的疾病,那就只能从內部入手——” 门在艾伊眼前划出上中下三个圈,代表艾伊的三腔,然后继续道: “想从这里出去,你得解剖自己的三腔找出病原才行。这次是因为突生的“追忆”诱变了失控,但下次呢?要是哪天半夜,你搁床上听歌emo了一会,又被关进来了怎么办……这是慢性病啊。” “……”艾伊眨了眨眼睛,“所以这次失控,不只是追忆失败这么简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了,追忆只是一个诱因,要我说:就你这精神状態,拖到现在才失控已经是个奇蹟,就像一棵没有根须的树一样——你知道研习无形之术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吗?” 没等艾伊回答,门就自顾自的给出答案:“是“欲望”!你做事得有个目的吧,就像人得吃饭才不至於饿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就是这么关键的东西,艾伊,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的有所言的,可以被称为“欲望”的事物吗?” 你的红液,因何流淌? “我……”艾伊看著自己白皙纤细的小臂,突然冒起一阵鸡皮疙瘩。 他想起来了,自己什么都没有。 无根之树,无源之人。 一个本质卑微,隨波逐流的失乡者,被放逐到一座一无所知的巢,除去一副討人喜欢的模样——他拥有什么? “所以,你的红液,只是在顺从重力流淌——你从未有过哪怕一个瞬间是由自己所操控,也从未有过一个选择是由自己的意志决定。” 你一直都在失控,事情从来没有更糟过。 所以,艾伊…… “你有什么资格能探索大礼池?” 门的態度几近咄咄逼人,而艾伊缩了缩脖子,迷茫答道: “因为……我得到了洞见的密传,继承了原身的身份……又被带来了远郊。” 门看起来很凶:“谁问你这个了?” 艾伊升起些脾气,刚想要反驳,却被眼前冒出来的光幕打断,浮於其上几个字符出奇的耀眼: “现在开始,只用回答我的问题: ——其一·你是否渴求威权?” -不 “其二·力量” -不 “其三·理想或愿望” -或许没有 “或许是什么意思?再来一遍,其三·理想或愿望” -……世界和平? “跳过…其四·纵慾与爱” -不 “其五·纯粹之物(战斗、求知、胜利、杀戮、探索……)” .你写的里面没有。 “你丫也真是个人才,倒数第二项,其六·被铭记” -不 “最后:其七·攀升之引力” -看不懂。 . . 艾伊像个人偶,呆呆木木的回答完七个问题,引来漫长的沉默,虽然门扉现在没有实体,但艾伊还是脑补出它在扶额擦汗的模样。 “倒是给我说对了,你確实是个人才,这年头像你这么咸鱼的傢伙也不多见……普世欲望硬是找不到一点跟你適配的。你还剩下的那点求生欲,也就是本能的害怕死掉,这也算不上是欲望,单纯的胆小罢了……” 艾伊总感觉自己一直在被內涵,却找不到机会还嘴,憋了半天又被门给堵了回去: “我现在是真有点好奇了——像你这样的傢伙,怎么撑到现在还没玉玉?每天加著班不知道为了啥,没有私生活又没有娱乐方式,爱好嘛……投餵投餵小姑娘,帮大姐姐看店,最近刚入坑cosplay……嘖,总感觉活著比起死了也就是多浪费一口空气,感觉不如紫砂。” “哎……” 艾伊从开始就一直在发呆,他从来没想过一扇门能这么毒舌……而且还是话癆: “连那些高中生,脑子一热都要喊两声“吾即天命,逆我者死”——看著很二逼很幼稚,但也算有点欲望的影子,至少人家还知道中二。” 你这么个咸鱼样子,要怎么研习无形之术,又要怎么攀升? “你真的做好踏入那个世界的准备了吗?” “准备?”艾伊终於是找到了插入点,不服气的嘀咕著,“我也想准备,但那只飞蛾可没给我准备的时间……” “飞蛾?” 门扉不可置否,转而在艾伊面前竖起一道更大的光幕,其中辉光流动,逐渐匯出一只娇小的灰毛狐狸。 “看到了吗,这是你,艾伊。” 艾伊点了点头,光幕里的狐狸也跟著点了点头,下一刻,一道光触从虚无里探出,直直刺入狐狸的胸口,掏出一团暗红色的光团。 “!” “再看,这是你的三腔之投影,也就是所谓的“心智器皿”。” 艾伊不自觉的捂住胸口,抑制住隱隱传递而来的幻痛,瞪大眼睛看向眼前的一幕:那抹红光在门扉的控制下倾倒,无形之质从里流出,他几乎是瞬间理解了那是什么—— “没错,里面装的就是你的红液,身与心与灵的溶质,液態的灵魂。” 三腔,为颅与胸与腹之腔,对应灵与身与心之境界。 比起你现在的这具肉身,这些红液才是更接近根源的本质,或者说,它们才是“艾伊”这名个体的主人。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部分知识……” 艾伊喃喃著,他依稀了解过这一部分有关红液的理论,但此刻也无法解答他的迷茫:“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今天的主题不是那些红液,所以我才会先把它们倒掉。仔细看,底下那个一直盛放著它们的东西,你的三腔之器皿——” 艾伊看向那个暗红色的光团,眯了眯眼睛,然后失神。 “看清了吗?你的“病因”。” 那些组成器皿的无形之质,在艾伊的视野中忽明忽暗,黯淡无色。光与光的连接处,那些撑起整个容器的“支点”上面布满了狰狞可怖的裂纹,像是铭刻於血肉上的丑陋烙印—— “从一开始,你的心灵就已经是这幅模样,到你开始探索大礼池,也没有转好过分毫。” “我……” “艾伊。” 门打断了他,將一行大字刻满他的视野,“人活著,怎么可以没有“支点”呢?” . 器皿。 艾伊默默重复著。 “支点。” “力量是溶质,心灵便是容器。有限的器皿要么用尽一切去承载,要么无声破碎。一旦无法支撑起向下的重力,就註定终结。” 我的支点? 艾伊若有所思,而门喃喃轻语,文字里似乎渗透出温柔: “仔细回忆,你为何踏入无形之术的世界?” “……” 他想起那个凌晨,涅指著终端上的义体更换手术,严肃的告诉他,“这个不行。” 然后,她告诉狐狸关於准则,咒缚,大礼池,还有—— “塔尖。”艾伊似在梦囈,“去往塔尖,只要去到那个地方,我就能拥有一切,实现所有的愿景……” “太可惜了。” 门的光芒收敛,字號调的很小: “这並不是支点。” -不是支点? 那只是一个幻影,你甚至不知道塔尖是什么,你踏上这条道路,是因为你在试图用一个无形的目標……欺骗自己。 门继续道: “你陷入空洞,自我封锁,向下沉沦,你在世界上没有支点……哦,忘了你有一只蠢鸟。” -我想救那只蠢鸟。 “只是因为怜悯?狗屁,艾伊,你是天生的薄凉之人,悲慟的种子不会骗人——你悲而不怜,嘆而非悯,你泛泛的舔舐那些苦难,只是因为你享受这种知觉,你只是沉迷於共情这个过程,这种富有同理心的举动,会让你觉得自己更接近“人心的大群”,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 -共情? “是的,你学著常人共情,就像是一个异种在试图模仿人类的情感——但这看起来很蠢,大部分情况下,你表现得都像一个阴湿大叔,一个生活不如意的社畜。” -呃…… “你说对吧,二十四岁一米五五的灰毛狐狸社畜大叔?” -不礼貌。 “那我再加点形容词,童顏的,可爱的,招人喜欢的,香香软软的,魅力四射的,气质动人的……二十四岁一米五五的灰毛狐狸社畜大叔。” “更气人了……” “別吵,让我再骂几句——你的记忆应该告诉过你,欺骗自己的心是无用的,只有心胜於物,才可以开启真正的攀升。即使知道这些,你却还在用“我要救她”这样愚蠢的理由,完全没有思考过程,就翻开了“洞见的密传”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得了的东西。” “都这样了,你还要把锅甩给飞蛾。所有人都以为你做好了准备,实际上呢?那个黎明,你纯属是吃饱了撑的,閒的蛋疼,往椅子上一躺就开始翻密传,稍微有点记忆就开始第一次洞见——我看你是无聊到脑子坏了。” -我当时… 艾伊试图狡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被那只蠢鸟拉低了智力。” “你知不知道这样像个恋爱脑?” -我错了。 艾伊总感觉自己的失误好像被恶意放大,但还是找不到合適的切入点,被门扉的一通狂轰滥炸后宣告投降,“我都感觉自己不是人吶……” 但是被这样骂了一通,问题还没解决。 艾伊迷茫的抬头,眼泪汪汪,弱气十足:“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出去啊……而且,我也確实找不到支点。” “你当然找不到支点,既没有强烈的欲望,又不愿意融入这个世界。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事实),在巢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很多人认识你,却无人真正了解你。” 嘖。 门扉完全没有掩饰它的鄙视: “愚蠢的狐狸,你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孤独,但你支离破碎的器皿告诉你——假的,你就是个胆小懦弱,像小女生一样敏感脆弱的麻烦大叔,矫情!” “…我的。” 艾伊没有反驳,而门扉也不再废话: “我们现在就开始解决这个问题。” 眼前一花,艾伊突然感觉嘴边多了什么东西,很熟练的夹在指间,发现是根高档捲菸。 “塞嘴里。” 艾伊乖乖听话,然后看向光幕里的自己。 漂亮的灰色狐耳和大尾巴,娇小到惹人怜惜的体型,面无表情的冰冷,稚气可爱的容貌——加上嘴里叼著的粗硕捲菸。 他站立於焦黑的大地上,静静呼出一口灰白的烟雾,朦朧了这道本就模糊的轮廓。 他看向天空—— 映著下坠的残雪,那对苍青色的眼眸里毫无弧光,像无机物,像是死掉的铁,闪烁著极致的非人质感。 形成的反差感几近癲狂。 “太对了!” 没错,就是这样,有“灰”那个混蛋的感觉了,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门兴奋起来: “艾伊,为了拯救自己,去成为践踏秩序,操控眾生,玩弄人心的坏蛋狐狸吧!” 艾伊:“?” 第一十七章 失落的途径·天光(追读喵) 我发“?”,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艾伊叼著烟黯然神伤,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我可没拿你寻开心,我很认真的在解决问题啊!” 门扉也是很快察觉艾伊的不信任,看起来有点急了:“作为艾伊,你在这个世界上寻找不到支点——但如果你是“灰”呢?” “灰?” 艾伊实在是忍不了了:“我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灰,我的原身,一个神秘兮兮的密教教主,莫名其妙死了,又莫名其妙给我留下一堆秘密……” 他还是带点怨气的,毕竟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灰的因素。虽然听起来像是迁怒,但艾伊总是能从许多地方寻见某种影响,这些来自於灰的残留,总在潜移默化的引导著他。 涅,密传,飞蛾,辉光之镜与基金会,噤声俱乐部,默鸦…… 那些微弱的,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影响,甚至引动了司辰这种级別的存在,透过艾伊的红液伸出触肢,用一系列看似细微的节点,编织出一张复杂的巨网,將艾伊拖入这张网的中央——远郊,然后將他捕获,动弹不得,更无法逃离。 “那傢伙就是这样。” 门听出了艾伊的怨念,一副对灰相当了解的样子:“他和你真是两个极端,你神经大条,他细致入微,你懒散惰性,徘徊迟疑,而他坚定决断到像个疯子——灰,他是不仁之王,擅赌的狂徒,他能够將整个世界,连同自己的生命编织於一个计划,一场仪式……” 於他而言,万物皆是零件,为他的庞大计划提供执行的根基。而只要他坚信自己製造的机器还能够妥善运转,灰就永远不会去关注零件的状况,也不会去理解他们的命运——你享受共情,而他鄙夷共情。 艾伊感到不解:“然后呢,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你还是没懂……艾伊,你是无根者,无痕者,无乡者,是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幻影,万物与你抽离分隔,世界都会被你的意志孤立,这是先天之疾,更是一项天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赋? “对,天赋,绝无仅有的天赋。你是无色之人,无色就代表著绝对的可塑,就像一张白纸,一滩清液:你愿意触碰谁,你便可以成为谁。学会將黑与白混合,你便可以成为“灰”。” 成为……灰。 “灰” 艾伊渐渐失神,门扉的文字好像恶魔的低语,透出香甜的诱惑: “想像一下:不需要为任何事情投入情感,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命运负责。与“沐光者灰”的色彩相似却不同,他只是你的一个侧写,一个面具,一个虚无之影——你可以毫无顾虑的侵占他的领域,他花费无数心力建设的密教,他招揽的门徒,他留下的美少女人偶,强大仪式,珍贵密传——这些都是你的玩具,而且是可以隨时拋弃,无责拥有的玩具。” -无责。 这个词对他好像有著莫大的引力,艾伊乾咽一声,喉间尖锐的结节猛的抖动一下。 “玩具。” “你不是最近刚入坑角色扮演吗……作为怪盗,养几个人格面具怎么了?不仅是“灰先生”,艾伊,你还可以是任何人——基金会的天才新星艾莲,下城的金牌牛郎狐狸!” -不要! 艾伊打了个哆嗦,凭空生出些恶寒,这个职业也太可怕了…… 而后,他沉思片刻,还是幽幽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这样的未来,听起来很有趣。” “有趣?” 门扉突然停下了书写,艾伊眼前的光芒在下个瞬间变得无比汹涌,近乎疯狂—— “对了,对了!有趣,就是这样才对!有著灰的遗留,司辰的友谊,无色的本质,你的起点就是其他神秘学者的尽头,你在这內耗个什么劲?一个神秘二代哥,谁卷的过你啊!” 艾伊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你看起来很激动。 “当然,因为你的病情好转了:艾伊,你既是演员又可以是观眾,你同时是撰写与欣赏剧目之人,你就理应有这样的卓越感——高高在上的,隨意的投下几句嘉奖或是鼓励,告诉他们:“让我觉得有趣,便是你们这些徘徊於囚笼中的庸者仅有的价值。”” 门在诱惑他,是如毒液般腥甜的气味:“把这座巢,当成是为你服务的游乐场。” -听起来还真是恶劣…… 艾伊摇了摇头,轻轻笑了笑。 “原来,我天生就是当坏蛋的料嘛。” “坏蛋?隨你喜欢,你想成为圣人都可以——一切被你所能容纳的思潮,最后都会化作你的支点,成为你的力量,这就是攀升之路的本质,心智的升华,心灵的上浮。” 原来如此。 -我差不多明白了。 占用他人的生命,来填补我的空缺。 与此同时,狐狸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这算什么?贷款支点吗……” 门像是悄悄密谋事端的同伙:“无责的贷款,不需要偿还的贷款……难道不是白嫖吗?” 一直白嫖,一直爽! “就是如此……” 艾伊看著光幕中的自己,吐出一口烟雾,失神自语: “我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是“自己”。” 我不想当那只愚蠢弱小的狐狸,所以,我可以先试著成为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他把捲菸丟到地上踩灭,无意间环顾四周,发现那些堆积著的黑烬正在逐渐减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远处的天空不再逼仄压抑,也不再是令人作呕的,像是燃烧殆尽的焦油所拥有的黄昏色。 它看起来清澈多了,从摇摆晃荡的世界重新负上苍穹的色彩,隱隱间,有乌鸦嘶哑聒噪的叫声从深远的尽头传来。 能听见来自现世的声音——我很快就能出去了。 “你看起来好多了。” “或许是的……”艾伊表情里露出的似乎是自嘲,“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临摹他人,取代他人,舔舐一切不属於自己的介质,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言的未来。” 门沉默两秒,发了一个擦汗的表情:“倒也不用这么极端……其实,除了角色扮演,你还有可以搭建的支点,方案不止一条。” -比如 “比如美少女。” -?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光幕上的文本看起来很吵:“你在这个世界上每多认识一个美少女,你与巢的联繫就会加强几分,等你认识了这里的每一个美少女,那你的支点就无穷无尽,你的器皿便坚不可摧——在攻略她们之前,你还有什么时间哭哭啼啼,这特么简直就是个天才方案!” -…… 艾伊想了想,突然眯眼微笑。 -“很有趣。” “?” 门扉似乎没想到艾伊会是这个反应,似乎过於淡定了,本来还以为会被骂,“艾伊,你知道吗?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嚇人。” “按你所说,我在试著扮演“灰”。” 艾伊抚摸著焦黑色的大地,看著那些倾覆著的薄雪於回暖的气温里融化,他眯起眼睛,微微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三腔的器皿,越过现世,投射到那片无垠的红池,“门,我应该感谢你。” “对誒,你当然要感谢我……” 门似乎有点心虚—— “但我又突然想起来,你似乎欺骗了我。” 艾伊抬起自己的右手,静静观察著每一段指节,又无声的握了两下拳,最后留了一根中指在外边。 “……尼玛!” “我想起来——”他像是没注意到这个手势的含义,摩挲著中指,然后从虚无里摸出一节盘生著的环状绿植,“就在不久前,维尔汀送给了我们一件礼器,那是心锚……以它的力量,很容易就能將我从这里拖回去。” “所以,门,你之前说什么可能回不去,把我嚇唬的够呛,实际上,我根本没有生命危险吧?” 狐狸闭上眼睛,似笑非笑。 我都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隱隱间,隨著指间那抹翠绿的进一步生长,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变得稳固,灰烬正被椭圆的叶片尽数吞吃。 而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红色光团,艾伊的器皿,也被环生的根茎一点点包裹,返回三腔之间。 【心锚】 “哥哥——”他已经听见涅的声音,在耳边呼喊,他露出像狐狸一样的笑,而后向门嗔怒: “门,你也是个坏傢伙。” “彼此彼此,你要走了?” -嗯。 向上的引力正在占领这个世界,焦黑的大地重新显露生机,心之破损已经被门的话疗加上环的修补所治癒。 -所以,我的病到底算好了还是没好。 “谁知道呢,心理治疗是个长久的过程,就算是我这个级別的医生也不好掌握进度,但现在,至少至少,为了找到更多的乐子,你也能稍微往高处攀上几步,就当復健嘛!” 贷款来的健康就不是健康吗?说过了,无责的贷款就是白嫖! -也是。 “不过,我还挺喜欢艾伊那只小狐狸的,你別给我玩死了。” 这似乎是一个晦涩的警示。 让人想到某个哲学问题,比如那艘零件被换了个遍的船。 -我儘量。 艾伊点了点头:“或许我可以一边角色扮演,一边找点事情做。” “你开心就好。” “那么,艾伊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帮蠢鸟摆脱劣化……”他对自己说道,“但这太遥远了,遥远到无法作为支点,所以,我或许可以先找一些简单的目標,比如……” 比如,我要让涅能尝到味道。 门显得诧异,又很快恢復了平静,似乎是重新审视了艾伊的心灵:“拜託,这听起来也太好心也太奉献了,一点都不符合你未来的人设,你可是要扮演灰的存在——一位密教导师,远郊之主,不仁之王。” 艾伊笑了笑: -那是“灰”的形象,不是“艾伊”的。 “看起来你適应的很快。” 门感慨道: “请记住,白蜡木之门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不管是过去的灰,还是如今的你,艾伊。” “谢谢,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艾伊感觉意识正被从自己三腔的世界一点点剥离,他现在看不到那扇门,只能脑补出它的形態——那扇永远紧闭,只从缝隙里透露出一缕辉光的纯白门扉。 “只是一条崩塌的道路。” 出乎预料的,门扉並没有任何隱瞒的意思,这对艾伊而言並不是一个需要保密的真相: “默鸦已经告诉过你,天光之路,隨著“那个准则”的跌落而塌陷。曾经那条完整的,直通宏伟的道路,如今只剩下起始的残骸——一道孤零零的门扉。” “这就是门,背后为一片虚无的门。” 一行小字无声在他眼底上浮: “失落的途径·天光” 原来如此…… 艾伊想起他第一次洞见时看到的那段密文,隱隱中能够理解其中的一丝涵义,却还是模模糊糊窥不见全貌。 但他还是开口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因为你连灰做过什么都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他为天光的復甦打造了一场倾尽所有的仪式,那是一张巨网,你只需要漫步其中,等待被无形丝线缠绕著滚落,没入网的中心,谜底就会朝你揭开。” 艾伊感觉自己尾巴有点炸毛:“像阴谋论一样可怕。” “一个能让基金会都感到恐惧的导师,他只会比你想像中的更可怕。不过,从今往后,他只会作为你的面具之一……” “听起来好酷。”艾伊看著自己逐渐透明的四肢,感受著愈发轻盈的身体,只需要轻轻一跃,他就能从不再失控的器皿里脱离。 他把手背到身后:“门,我刚刚想到第三个目標了。” “嗯?” “我要修復你,重建天光的途径。” “哈哈,听起来真不错……”门扉打了个哈哈就想敷衍过去,却被艾伊微笑著打断。 “刚才的话,是灰要告诉你的。” “……!”光幕猛的闪烁一下。 眯著眼睛的狐狸,摆动著尾巴,在失色的大地上静立,投落的灰影单薄纤弱,像是夜晚湖畔挺拔的苍松树影: “即使不知巨厦为何倾倒,但灰明白,道路应该如何向前延伸——当我重新站到这里,还是会希望久別重逢的老友能够认出我的红液,並给我適当的尊重,至少还愿意叫我一声……” “灰先生” 下一刻,艾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器皿之中。 . . 【大礼池】 沸腾后尚未完全冷却的红液预示著不久前的躁动,纯白门扉佇立於无垠池沼之中,发散的辉光微微颤慄,像是靠近高温而褶皱蜷缩的玻璃纸—— 许久,聚拢在门扉上的辉光,才缓慢匯成一行意义: “臥槽,嚇老子一跳!” 第一十八章 维Sir,你是个好领导! 月亮酒吧 “不会是傻了吧…我听说失控过的人,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维尔汀看著满脸痴呆的艾伊,摇了摇他的肩膀,只能无奈嘆气:“坏了,我们的高质量同事没了。” 夏洛克扒拉开凑热闹的琳,挤到前面,试著翻开艾伊的上眼瞼——“他好像已经醒过来了,神智很正常,嗯……像在发呆?” “哥哥。”涅沿著高凳子爬到艾伊身上,两只手紧紧握住他中指上戴著的绿环,贴著他的耳朵,在红液与空气的介质里同时呼喊,“哥哥?” 艾伊的瞳孔猛的颤抖一下,恍如大梦初醒,一把推开面前的夏洛克,低头掐住脖子剧烈喘息: “咳咳——” 他发出两声痛苦的乾呕,颅內蜗液倾斜,瞳膜上一行小字绽放微光,又伴隨著流动的驳色花纹缓慢淡去。 “临摹与扮演,舔舐与取代——蛾以花纹回应你的生存之法,它曾斑驳杂色,止於林间静謐,羽毛黑白相间,既如乌鸦乌黑亮丽,又似鸽子洁白无瑕。时而敏捷时而迟钝,在黑夜似有翼者盘飞,又如介壳种伏行。” 蛾…… 艾伊轻轻抚摸著自己腹间的伤疤,刚从器皿中归来现世,门的那通话疗让“蛾”之准则无比激昂,隱隱中响应他心境的更变。 蛾乐於见到艾伊模仿他人,就像蛾曾经依靠驳色的羽翼骗过鸟儿,依靠遍体的鳞毛骗过蠕虫—— 於是,无形之物从池中上浮,艾伊在昏昏沉沉里听到同振翅般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遥远的故事…… “你听闻秘识:《皮毛与羽翎的秘密》:飞蛾曾披覆皮毛与羽翎於夜幕行动,瞒过有翼者与介壳种的眼睛,而被同时认作飞禽与蠕虫,短暂躋身他们的一员……此乃斑驳之理,杂色之理。” “你似乎掌握了一项新的技艺:“保护色”——蛾转告你:从现在起,夜色是你的皮囊,黑暗在你的肌肤纹理间流动,凹凸不平的树皮掩盖你的行踪,你將滯停於光影交错的树杈之间,享受融於万物的愉悦。” “你朝有物振翅的方向倾斜一横。” “当前倾向:蛾3,烬3。” . . 又是蛾。 艾伊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原本就不明显的毛孔几乎已经不再可见——溶解的血肉中渗透著黑白相间的斑驳杂色,像是一层新的皮肤,无形的覆盖在他的全身。 安全感,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但仍有瑕疵。艾伊眯著眼睛看向酒吧天花板上刺眼的照明灯,觉得有点不自在——他有一种预感,现在的自己如果身处黑暗,將会彻底溶解在夜幕中。 不是隱形,不是擬態……更像是水滴匯入大海,被包裹在完全相融的色彩与介质中。 更更像是……趴在树皮上的蛾虫。 …不过很快,这种“体验”便在脑海里淡去,秘识化作振动的红液流入器皿,艾伊眼前闪过朦朧破碎的幻象……仿佛身处清晨时即將清醒的梦境。 他在恍惚中缓缓回神,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臂,试探著將它放到吧檯下的阴影里。这次,已经没有那种溶解於黑暗的知觉,只是会让人下意识的忽略,存在感似乎变得浅淡。 这让他稍微有点失落。 果然,刚才那种感觉只是技艺的內测体验,在技能等级还没提上来的现阶段,还只能做到气息遮断。 但也已经相当有用——很明显,隱匿一类的能力在混乱的地方,通常是bug一样的存在。 何况这个能力甚至还可以进化。 这样一想,艾伊感觉也不那么难过了。 他回想起昨天在池中的见闻,似乎也给了他一项秘识,叫什么《解剖蛞蝓的骶骨》…然后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差评。 这次好歹多了个技能,还给了一横蛾之准则,算是有进步。这样他已经朝蛾与烬的方向倾斜了三横,两边都可以作为主体来搭建倾向。 艾伊轻轻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更清醒点。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世界搭建支点,就稍微打起点精神来吧,也该做些规划了。 在耳边乌鸦嘈杂的叫声里,他想起噤声密续上记录的秘识,默默思考自己日后的方向。 如今,天光途径已经失落,他现在手里掌握的道路只有“默示”一条,在找到重建天光的方法之前,確实可以考虑先走一段默示之路——这似乎是一条与死亡与启示相关的途径,熟知死亡者往往能规避噩兆,而启示又加强了对危险的预见。 简而言之,听起来就是一幅很能苟命的样子。 而蛾明显也是个前期苟命为主的准则。 艾伊觉得这很適合自己,他已经决定要当“巢都渣男”,做好了在基金会和密教两面聊骚,搞两头曖昧的准备。 那么,保命在这种局势下就很重要了,最好再兼顾逃跑和藏身。 艾伊默默思考—— 现在距离默示的需求倾向还差了两横启,维尔汀就是启途径的倾斜者,或许可以想办法从她那里获取启之准则…… “维——”他微微抬眸,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到眾人脸上,看著维尔汀双手抱胸,歪著脑袋站在一边,刚想开口,却被扑进怀里的力道打断。 “哥哥!” 是涅在大声喊他,她鬆开艾伊的手,有点不安的依偎过来,一声不吭。 艾伊恍惚了一瞬,轻轻迎接住涅,然后默不作声的看向自己的右手,从那里露出有些萎靡的槲寄生之环——这件礼器是活著的植物,不知道是在锚定心灵的时候消耗了力量,还是单纯被涅用力捂了太久,明显状態不好,看起来叶片有点泛黄,在中指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勒痕。 看起来,自己让人担心了。 艾伊轻拍她的脑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也就憋出来“没事”两个字。 真狼狈吶。 他无奈看向周围看热闹的几人,维尔汀扶著帽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飘忽,很快被艾伊在人群中锁定,就决定拿她来转移话题。 他沉声道:“我刚才怎么了…?” 这是正常的反应,菜鸟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失控,艾伊也乐意让来自官方的两人如此认为。 “你刚才失控了——似乎是烬之准则的增长导致的……不可思议,没有阅读密传,也没有获取到养料,你竟然又朝烬的方向深入了一步……” 在艾伊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维尔汀也没閒著,也差不多搞懂了失控的原因,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份多余的“烬”从何而来。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可是被司辰亲自啄了一口眼睛,嘴对眼餵给我的。 艾伊在心中腹誹,同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惊讶,还有后怕:“失控?很严重吗?” “当然,如果没有槲寄生把你拉回来,你的红液估计已经漏乾净,不死也是变成傻子。” 维尔汀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本来是想帮涅预防风险,没想到先给你用上了……也算凑巧。” 倒也是桩好事。 少女在心里暗道,微微牵了牵嘴角——她已经看出艾莲在攀升之路上的天赋:获取资格没多久,就已经拿到了两横的烬之准则,即使放到上城的基金会总部,这也算是“惊世骇俗”的级別…… 换个研习烬相的神秘学教授来,估计都得骂上两句“这小子跟默鸦认识不成?” 所以,维尔汀已经下定了决心,她跟夏洛克对了个眼神: “拜託,这种质量的同事,怎么可能放走?” 就跟真新镇的草丛里钻出来一只lv1的准神——这不朝他头上砸个精灵球,晚上都睡不好觉。 而且,身为艾莲所接触最早的官方力量,她有著“初见优势”,还已经组成了队伍。只要以后態度温和一点,相处的融洽一点,再隨便教他一些入门的秘识,画几个大饼,差不多就捕捉成功了。 这怎么输啊? 所以,就算是一向骄傲的维sir,也在此刻放低了姿態,一边默念著“我要学会笼络人心”,一边朝艾伊露出不太熟练的笑容: “以你的天赋,或许能够成为基金会在下城的重要助力。在这次远郊探索结束以后,我们或许还可以继续合作……” 一开始,夏洛克听的还津津有味:不愧是对策局的天才少女,学派院话术掌握的炉火纯青,就算不来当实力派执行官,以后也是基金会的高级谈判人才。 维尔汀还在滔滔不绝的自由发挥: “与烬相关的宏伟之路,在对策局的內部智库有著记录,如果你想在烬的倾向中做选择,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关於那条途径的很多帮助——准则的获取,倾向的构筑,甚至还能为你收集材料,举起密仪,只要……” 啊…? 艾伊没什么反应,而另一边的夏洛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完犊子,维大小姐画饼画疯了。 “哈哈,会不会说的有点远了……” 维尔汀突然意识到什么,很快陷入了极大的窘迫,她把帽子压的很低,声音一点点小下去,再到彻底沉默。 少女往下属那里偷偷瞟了两眼,好像搞砸了什么一样在寻求帮助。 “啪。” 夏洛克不忍直视的把手盖到脸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中尤为动听。 他快道心破碎了。 亲眼目睹谈判惨剧,自家上司第一回合把手牌全部出完,还在乱画饼! 夏洛克开始在智库內部频道给她私信—— “维sir,我的亲妈,有没有人跟你讲过,別说北河这破旮旯地方,整个下城!他妈一年都分不到几个“宏伟之路”的名额……您一个执行官,虽然前途似锦,脚踩光明大道,但毕竟还没进决策层大门呢。” “这名额,您一句话就给出去一个?” “我忘了……”维尔汀轻咬著下嘴唇,陷入自闭,在私信里试图解释,“我当年一毕业就拿到了门庭途径的名额,忘记这个东西很珍贵(猫猫吐舌.jpg)。” 不愧是上城来的大小姐,说话就是硬气。 对策局的两人在大眼对小眼,剩下艾伊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就光顾著在一边偷乐—— 自己的默示途径,好像有著落了。 我都还没开口,大家都看见了,是维sir自己先提出来的,想来基金会这么大个组织,自然也是家大业大格局大,大手一挥包分配包就业包全套攀升流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此前一直被公司剥削,现在终於看到人道曙光的艾伊很激动——也算在巢都找到失散已久的家人了,基金会,我隔別二十四载的故乡吶! 好耶!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笑眯眯的开口:“其实我也不是很急——劳动合同有吗?在哪签。” 维尔汀按兵不动,给夏洛克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怎么解决?” 夏洛克眨眨眼睛,皮笑肉不笑的在私聊里阴阳:“sir,你自己要给出去的东西,我可负不了责,字还是得你签,要不咱们在合同里做点手脚?反正刚才也就是画饼,画饼不填也是迈向成熟领导的必经之路嘛……” . 维尔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强行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她伸手抚住礼帽: “別吵,我有办法了。” “?” 夏洛克就发了一小会的呆,很快感觉不太对劲,维sir嘴里念念叨叨的什么玩意? 仔细一听…… 维尔汀毫无起伏的声音像是在给接线员拨號: “崇高的帷幕,高原之王,封锁伊甸的穹顶,失乐园的看守者——” 等等…… 夏洛克愣在原地,他感觉浑身严寒,又在下个瞬间转为酷热……身体像是被空气囚禁,又被某种庞大到不可理喻的牢笼覆盖。 不会是…… 艾伊已经炸毛了:“不是吧?!又来?” 基金会的入职流程这么气派? 看起来是要给他传授烬之准则的途径,不会又要把默鸦请过来给他主持迎新会吧? 艾伊缩了缩脖子:就隔了半小时又要见一次面,希望祂不要生气…… . 另一边,维尔汀微弱的声音正逐渐变大: “我为门庭之徒,看守圣库之钥,今日於此呼唤您的圣名,並非向您寻求帮助,无需您的降临。” 这句祷词的意思是,不用转人工,我知道那个大佬很忙,不用麻烦他。我要办的事也很简单,ai客服就行。 “我以门庭之名作为衡量穹顶之刻度,向您徵询许可——请求分得宏伟之路的一席!” 电话成功打通了,然后触发了某种自动回復。 无形的影响开始在此处凝聚。 什么意思? 夏洛克用不太灵光的大脑思考了片刻:然后意识到一个正在进行时的事实。 “我的美少女上司彻底癲了。” 不是,哥们? 不就是画个饼招人吗,饼画太大了不能兑现,对於领导来说不是常態吗? 更何况这小子都还没变成自己人,菜得连“宏伟之路”是什么概念都不知道,用得著直接走这种级別的后门给他扣个名额? 玛德,疯了! 正常申请宏伟之路名额,流程就得走个一年半载,而且多半搞不下来。毕竟这玩意连上城都不够分,能给到下城一点残羹剩饭就已经不错了。 但也有例外,就跟填表申报能走快捷通道一样,宏伟之路的名额也是可以走后门的,前提是得有真正的“通天人脉”,能跟那几位基金会的“论外大佬”搭上话。 自己这个美少女上司,还真他妈有这个级別的“人脉”。 因为维尔汀本人就是行走於宏伟之路的倾斜者,而且出生卓越,在基金会总部还有掛名,所以被那几位“大佬”看做是自己人。 她现在就是一个电话直接call给制度內的顶点,就跟call到了某蓝星的白宫一样,走的是大佬专属的內部流程,跳过制度先搞一份结果函过来,以后再尝试给下城这边补流程。 哇靠,先斩后奏,我上司无敌了。 夏洛克呆呆看著一本凝聚著无形帷幕,明明体积不大,却能遮蔽万物的典籍投影在虚无之中,其中一张如苍穹般无垠,似银质的华贵书页,朝向艾伊直直翻开。 “叩请:穹之至高神性——“教条”!” “等等……” 艾伊懵逼了。 与烬相关的途径,出来的难道不该是默鸦和祂的噤声密续吗? 这明显是另外一本原典! 他瞪大眼睛看向空中的那页银纸,在某种许可下,很快將那道秘识纳入红液: -途径:圣幕 -需求倾向:穹3,烬2 -必要:萌芽之礼,旧天空的残余,萃后之银,绝对密封的沙盒,关於穹顶的秘闻,一段追忆,穹的影响 -仪轨:於封锁中上升 -第一阶段:银手 … 第一十九章 排污日 出乎预料的局面,维尔汀確实给了他一条与“烬”相关的途径,但却是由“穹”作为主向,“烬”为副向的全新道路。 “圣幕” 將这段新途径的秘识收入红液之后,艾伊很快便移开视线,隨著注视原典的时间延长,他感觉自己的眼球正在硬化,银质正在从器皿里朝外蔓延,直到几秒前,这种变化才將將停止。 果然,一切与准则扯上关係的知识,都是很危险的东西。 暂时无视了身边夏洛克抽搐不停的嘴角还有难语的表情,艾伊默默思考著。 -或许是因为这本原典跟艾伊不熟,所以除了这段与途径相关的知识,它没有再呈现出更多內容,不仅没给他看標题,连像默示途径下面的那段“备註”都没有。 艾伊瘪了瘪嘴:小气。 这样一来,他就只能通过圣幕之路的倾向来猜测这条途径的特质——当然也可以直接问维尔汀,不过少女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健康,莫名其妙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悲壮之意。 这样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 他分出注意力来观察不太对劲的对策局两人组,除了维尔汀,一边的夏洛克也是一副吃坏了肚子的模样,眼神呆滯,满脸虚汗—— 这是怎么了? 总觉得这种古怪氛围和自己有关,艾伊歪了一下头,本来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转而听见来自夏洛克一声沉重的嘆息:“算了……” “不管了!” 嘴上说著无所谓,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轻鬆: “不就一个宏伟之路的名额,给了就给了,大不了被押一年的工资…不过维sir你得留点心,回去之前最好先把检討书写了——不然委员组那里也不好交代,就算你在总部那有掛名,也说不准要被革职吶……” 什么情况? 夏洛克倒也没避开外人,让艾伊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有点搞不懂现状,只知道自己这刚认的上司,貌似是摊上事了。 还没等他细想,夏洛克已经悄无声息靠到身边,搂著他的脖子,用不轻不重的力道佯装凶狠地拍打他的肩膀,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在艾伊耳边低语: “记好了,小子——把刚才那些看到的东西一字不落的塞进脑子里,这可是真正的通天之路,通达宏伟的道路!大爷我一百年的绩效加一块都弄不来一个,嘖,爽死你了……” “哦哦哦……” 艾伊呆呆的回答,顺便进一步观察两人的反应,隱隱中有了猜测: 该不会……像这个样子的途径,其实是很珍贵的东西? “废话,你个神秘二代爷用惯了好东西,真把准则和途径当成大白菜了?真是一点都不懂人间疾苦……” 门的吐槽弹幕从眼前划过,同一时间,维尔汀的解释声响起:“圣幕是直接来自那位至高神性的途径,它的尽头直通宏伟——行走在这条道路上,在几乎所有层面都要胜过普通的神秘学者,还能一窥那个遥不可及的顶点……” 原来,途径也分好坏吗? 灰留下的记忆並没有对途径的分类,也或许是他本人不需要分类——毕竟是能跟司辰交朋友的大佬,隨便摸一条道路出来都是最好的那种。 哦,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宏伟之路,还存在著野鸡途径——艾伊也是一分钟前才知道这个知识点。 也难怪门要阴阳他,確实很凡尔赛。 他默默理解著这里边的差距:就像是拿boss面板跟小怪面板对比,boss的成长性,数值,机制肯定都要比小怪高出一大截——连等级上限都是前者要高出许多,这或许就是区分一条道路强大与否的標准。 “而且,拥有宏伟之路的数量往往就代表了一个组织的底蕴,这也是基金会在巢都立足之本,在神秘世界的绝对话语权来源。” -原来如此。 艾伊微微侧目,点了点头,眼神有点飘忽,好像是害怕自己辜负期待一样:“这么宝贵的名额,就这样给我……没问题吗?”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吶? 听出来,少女现在是强装镇定,实际上心虚的不行:“就当是预支的工资……嗯,我看好你的潜力,你心里清楚就行。” -谢谢你啊。 艾伊笑眯眯的表达感谢,悄悄欣赏著少女脸上复杂的表情—— “一时衝动就把所有绩效都败完了,可能还得把仕途都赔上……” 维尔汀一时间有点牙酸,难得的感到后悔。 不仅如此,这还是一次违反了好几十条规章的豪赌——执行官呼唤了“教条”的原典投影来为新人赋予途径,相当於直接把艾伊拉入了基金会的白名单,跳过了一系列的入职检查,给一个刚认识几小时的“陌生人”颁发编制。 怎么想都很离谱。 维尔汀完全冷静下来才察觉,自己这波操作有多变形,跟她之前一直鄙视的“蠢货同事们”也没两样。 以前也只有那群疯子,才会因为一时兴起,用这种完全不考虑后果的方法拉人…… 维尔汀揉了揉发热的眼睛,给自己降降温,又偷瞄一下眯眼微笑的黑髮少年,还是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跟失了智一样给他找好处。 这傢伙到底有啥魔力? 另一边的艾伊深知得了好处不卖乖的真理,就安安静静地趴在吧檯上发呆,维尔汀想了再想,看著少年那张无害的脸,也没办法对著他撒气,也只好暗中给自己上压力。 这样一来,只有维sir受伤的世界就诞生了。 艾伊全程目睹少女一个人偷偷生闷气,莫名其妙感到愉悦:“原来我是这么恶劣的傢伙吗?” “你才知道?” -“强大骄傲的少女因为自身的失误而栽倒,事后那种强忍著懊悔,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虚假表情……真是最棒的表演!” 就像性格独立的高贵公主不小心摔倒在泥坑,还要强忍著疼痛爬起来,擦去脸颊上的泥渍,掩盖膝盖上的伤口,撇开围过来的侍女,坚持要自己继续前进一样。 他笑得像一只狐狸。 门:“我的话疗效果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这是好事。 经过心理治疗,艾伊明显暴露了更多的屑狐狸要素,加上队友之间的相互了解程度不深,在夏洛克和维尔汀面前,他还不需要掩饰这种本性——反正没人看得出来狐狸很兴奋。 而也因为过分愉悦,直到现在他才想起来:虽然阴差阳错的拿到了很多好东西,认识了司辰朋友,还混入了隔壁基金会——但不管是探索老家的任务,还是对下一步攀升的准备……都还没得到实质性的推进。 有点太怠惰了。 等到维尔汀差不多缓过来,脸上的沮丧感逐渐消失,艾伊也开始切入重点:“维sir,我们什么时候去回收遗產?” “说了不急啊……”维尔汀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但一时半会想不太起来,感觉不是太重要,又懒得调用启之准则,就开始在空閒中回忆: 自己一行人找来这个酒吧,除了艾伊要吃东西,似乎还为了某样即將发生的事件。 好像……是为了躲避某个时间段。 过一会要发生什么? . . 对了! 少女一激灵,猛的反应过来——仰头看向穹顶的方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悸动。 下一刻。 突兀的,毫无徵兆的。 . “轰——” 似雷鸣又似天陷的巨响自深远而来,几乎要震碎封锁远郊的穹顶。 那些如垂老巨兽般呻吟著的净化器掀起胸腔,黑水如淤血般在其中匯集流动。 “污秽”的积攒与排放即將开启了一轮的循环,在这之前,旧的形骸將化作脓水,浇灌在这片被人心与法理共同拋弃的地界。 什么声音? 艾伊抖了抖无形的阔耳,在来自上方愈发沉重的轰鸣声里,他似乎听到某些如梦囈般的细小声音,像是泡沫般在耳边炸响…… 自无形的频道里传来模糊的指令:“排污进程启动,净化单元等待智库响应,累积的负面模因已引导至指定区域——3,2,1:打开闸门。” 愈发厚重,愈发狰狞,从头顶传来的是垂死之物的悽厉惨叫,一切绝望与痛苦混淆交织而成的嚎哭。 有什么东西要倒下来了。 艾伊感到毛骨悚然,深沉的恶意几乎让他在瞬间应激,连灵魂都在同一时刻蜷缩成一团。 如果他还有尾巴,现在肯定炸毛了。 ——洞见的密传又一次作用於现世,酒吧的天花板,还有厚重大地,像是幻影一样在他眼中溶解,目光穿透无数层屏障,相隔无比遥远的距离,投落在那片无垠的穹顶上。 因为恐惧,那对灰色的瞳孔正一点点溃散,恍惚中,他从那片钢铁编织而成的帷幕间看到溃烂之疮,还有无数解离而出的黑烬—— “你目见神秘的“遗骨”,於是白喙在你耳边轻语,它向你讲述帷幕曾经开裂的旧闻:在骄阳陷落的漆黑里,有蒙昧与扭曲之物流入其中,形成一个无底的洞穴。有人在洞穴旁边建起穹顶与闸门,试图把一切与辉光背离的事物埋入黑暗,企图填平这个空洞。” “他们最后失败了,於是帷幕上留下一道永恆的伤疤。” 失败了? 比起一个故事,这更像是一条隱喻,开裂的帷幕,永恆的伤疤——就好像他所看见的,同样开裂的穹顶。 所以,巢的穹顶也是不完整的。 所以这里也有一道缺口。 艾伊抬起头—— 在这片地界的尽头,远郊之天空,裂隙正缓缓打开——这是一道巨大的空洞,是贯穿的伤痕,通往无穷无尽的黑暗深处,连接著沉重的,无法计量的,酝酿已久的深邃恶意。 下个瞬间,如灰似雨—— 倾泻而下。 疯狂,庞大,超出想像…… 极暗的轮廓,罪恶的实体。 “轰——” 艾伊感觉地面在震动,天空在开裂。 他几乎站立不稳。 “维尔汀小姐…这是什么情况?”他可怜兮兮的找了个墙角缩起来,顺便把涅抱进怀里——小傢伙看起来也有些不安,但没有艾伊表现得那么敏感。 “排污日……”维尔汀皱了皱眉头,死死捂紧耳朵,红液沸腾之间,在天花板上架起一层无形的帷幕,终於是屏退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噪响。 但也仅仅是噪响,那种如黑泥上涨,天洪泛滥的力量仍在扩散著余波,像是往平静的水潭里投入一块巨石,把本就沉在池底的污泥尽数掀搅,清撤池水在这个瞬间化作骯脏不堪的泥沼。 “排污日” 艾伊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他猛的反应过来,语气不可置信:“就是天气预报上经常说的那个……远郊废水排放?!” 每隔一两个月,下城的居民都能收到来自智库的自动邮件,內容大致就是“远郊的降水排污通知”,地点一般挑在那种地图上都翻不到標註的无人区,再掺夹几句公式化的“安全提醒”。 艾伊也收到过几次,他当时也没当回事,还回復了个td。 你跟我说这是排废水? 不对,肯定不对!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艾伊看著两人凝重的目光,小心翼翼开口道,“那不是污水……我能感觉到,那种深沉的恶意……从缺口里砸下来,落到地面上,渗进泥土里。” 还有一句话他憋在喉咙口没说。 甚至……还远不止於大地深处,那些沉重的恶意正穿过现世,落入大礼池中。 这个地方的红池,正变得越来越浑浊。 “你能感觉到?不愧是神秘学天才…排污確实不是单纯的倾泻废水,这原本是巢的秘密。” 回答的人是夏洛克,男人看起来有些浮躁,似乎在尽全力压制某种衝动。 他摇了摇头,用说话的方式转移注意力,对著艾伊沉声道:“不过,这几年隨著大眾对远郊的印象流越来越差,很多时候……这种迫害都不被当成是一个秘密了。”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艾伊紧盯著夏洛克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前辈,我现在很害怕,如果能知道那些倒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或许会让我好受一点。” 夏洛克与他静静对视,眼中原本闪烁著的躁动缓缓褪去。 -你能看见那些轮廓吗? 那些巨物的影子,丑陋的形骸,狰狞的黑暗。 “整座巢,不算多吧……大概十分之一的无形思潮匯聚在这里,那是从公民们的红液里渗漏蒸发出的负面力量——累积到一定的量就是一次周期循环,一般相隔一到两个月不等,单次排放一共会持续半个小时,除了远郊的本地人,大家都很乐意看到这一幕。” 他无奈的嘆了口气,轻声道: “我们往远郊运输恶意。” 第二十章 琳与鳞 恶意这种东西,也可以运输? 像是实体一样,通过那些可以变形活动的净化器,在巢的穹顶之间流动……再透过一道天空的裂口,用下雨的方式往一片遭人唾弃的大地上倾泻。 难以理喻,甚至无法想像这样的画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里,整个酒吧大厅都变得昏暗起来,光线浑浊,空气黏湿,似乎身处在无垠的海上,腥气混杂著朽烂的臭味钻进鼻腔。 艾伊一直缩在墙角,一动不动,涅靠在他身旁发呆,眸中的血光黯淡无色。 维尔汀把帽子盖在脸上,看不到表情。 另一边的夏洛克已经点燃了数不清第几根烟,里面夹著醒神的成分,烟雾掩埋了大半个空间,味道刺鼻,但此刻也无人在意。 只有琳,看起来状態稳定——她也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普通人,因为还不是资格者,没有对神秘的適应性,反而在这场污雨里没有收到更多的影响。 用她自己的话,只是感觉有些疲惫,所以被艾伊打发去观察雨势。 “怎么还没结束……” 污秽之雨还在世界的尽头翻涌,仿佛风暴中的巨浪,绵密的气泡在海面沉浮,连绵覆盖到不可触及的深远。 水流在头顶的土层中流动,像是黏稠的血。 雨声依然嘈杂。 “已经半个小时了,嘖,有完没完……” 夏洛克焦躁的震怒声在大厅里迴荡,他已经很极力在克制那股从红液里上泛的情绪。 但在艾伊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眼睛——那道漆黑的目光里,几近凝固的暴戾与疯狂在衝击著他的瞳膜,又被夏洛克的意志死死抑制於器皿之中。 他被鼓动的恶意,是暴戾。 而艾伊,他从一开始的恐惧里脱身之后,被一种消极低迷的气压包裹,只能缩在墙角自闭。毫无道理的难过和抑鬱,伴隨“要不死了得了”的怠惰想法在红液里沉浮。 -好难过,好想死。 他失焦的瞳孔盯著天花板,又听见涅在耳边缺乏安全感,像是极度不安的模糊低语:“哥哥……” “嗯,我在这……没事没事。” 艾伊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队友:发现夏洛克红著眼睛把菸蒂都快嚼碎了,维尔汀瘫在卡座里发抖。 他默默把头缩了回去——还是再忍忍吧。 . “怎么一眨眼都废了?”琳看著一屋子东倒西歪的队友,扶额长嘆,“这也太不靠谱了,一群主角脸还得靠我个路人女carry……” 这玩具车队没我得散。 先问维尔汀借了把手枪,把这个酒吧的原住民都赶到仓库关起来,虽然普通人很难对艾伊他们產生威胁,但还是谨慎为好。 还有个原因,琳也怕一脸凶相的夏洛克把这帮人撕了,那傢伙看起来一副要吃人的恐怖模样。 中途没出什么岔子,基金会的名字在这些人耳朵里太过响亮,所有人都很配合。 没过多久,琳也是顺利把酒吧大厅清理乾净,確保雨停之前,这群不靠谱的队友不被人打扰。 接下去该干嘛? 百无聊赖的找了个吧檯的位置坐下,琳嘆了口气,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社畜,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严重衝击到她坚持了快三十年的世界观,还有稳重可靠的精神状態。 之前憋著一口气,被那只混蛋狐狸要挟著逃到远郊——这个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来的鬼地方。虽然还没被列入巢都的通缉名单,但距离真的逃犯也只有一步之遥。 “怎么想都是无妄之灾……” 琳绕进前台,给自己接了一杯兑色素的工业烈酒,仰了仰脖子就一口抿了下去,脸都没红一下。 还真別说,这玩意还挺带劲的。 琳摇晃起杯子,看著和糖浆一样鲜艷浓稠的酒液,开始发呆。 她记得那只狐狸也是个酒鬼来著,自己之前还想找他搓过几顿,不过都被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拒绝之后的第二天,一般天还没亮,这个混蛋就一身酒气的回来办公室,用大量非常规手段让琳帮他打卡代工,自己就缩在工位上睡一整个白天。 绝对的摸鱼领域大神——一想到这齣,琳就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不过,也只有那个时候,艾伊才会满足工友们一些不太正经的愿望,比如让人摸摸耳朵。要是碰上他心情特別好的情况,艾伊甚至愿意让人摸尾巴。 琳至今还能回忆起那个场景:宿醉的灰毛狐狸一脸囂张的站到工位桌子上,摇著那根蓬鬆大尾巴,向整个办公室发起竞拍——“有人想擼狐狸尾巴吗?起拍价帮我打卡代工一天……有人说两天!一次……三天!一次,两次……” 她摸过狐狸尾巴,特別软,有股太阳一样香喷喷的味道,把脸埋进去的瞬间就充满活力,吸上一口延年益寿,感觉还能加二十年的晚班。 后来,她切实为此付出了“代一个星期的工”的沉重代价——对狐狸尾巴的渴望也没那么浓郁了。 回忆起这件事,琳感觉自己又快红温了。 不过,也是有了那次经歷,这傢伙才会对自己的劳动力垂涎欲滴,没事就喜欢往琳身边刷好感度,试图白嫖。 慢慢的,两人也就变成了互相比较熟悉的工友,后来喝了几顿酒,也是终於靠著酒量优势加套话,把这只狐狸在市区傍的“大姐姐富婆”给套了出来。 不小心把渡渡的存在暴露,这也是艾伊穿越三个月以来最大的失误之一,好一段时间都被琳手拿把掐,生怕自己的人设在公司遭受动摇。 实际上,琳一开始也以为这俩是已经成事的狗男女,再不济也是“x友”一类的关係,但后来经过旁敲侧击,发现这只混蛋狐狸竟然意外的纯情,在巢都这种风气糜烂的地方搞柏拉图式社交,也是大呼可惜。 再到后来,艾伊发现琳也是个看起来吵吵嚷嚷,实际上嘴硬心软的窝里横,才又重新囂张起来。 两人的关係就保持在一个很诡异的距离——琳平时骂得再难听,艾伊也就当耳边风,感觉都快处成酒肉兄弟了。 琳本来以为,排除私生活,她和这只狐狸几乎就是知根知底。 没想到他还藏了一手——暗里还是个都市超能力者,就跟某罪恶都市的百特曼一样。 琳觉得自己遭受了欺骗:玛德,平时一副阴湿社畜的模样,到底装给谁看呢?! 昨天,这傢伙用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进行道德绑架,导致琳一整个下午都在帮他赶工,晚上又被拉著当逃犯,狼狈的跟个怨种一样。 再看艾伊,身边跟著一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小姑娘,在和什么“基金会”的交涉上还表现得游刃有余。 琳这才发现:这傢伙竟然还是个主角命! 越想越生气了。 “狐狸毁了我勤劳致富的人生。”她重重磕倒在桌子上,被浸满油污的黑木板熏得一哆嗦,想到自己跟这个队伍看似融洽,其实格格不入—— 其他人都是主角,掌握著自己看都看不懂的神奇能力,二十七岁理想未泯的社畜感觉自己一腔热血无处宣泄,但在情绪下沉的时候又觉得害怕和不安。 琳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不想接触那个未知的世界,她现在距离神秘领域只有一步之遥——但艾伊虽然拉她入了伙,却也仅限於入伙,涉及到秘密的东西一点都没跟她讲,而维尔汀两人则已经默认了琳也是“资格者”,更不会花时间来照顾她的想法。 越往深处想,琳就越感觉,自己刚刚启程的奇幻之旅一副要完蛋的样子。 “狐狸毁了我平安喜乐的人生。” 奔三的年纪本来应该是沉淀期,但琳感觉自己都快回到青春期了。某种敏感的,细腻的心態打贏了復活赛,重新抢占了琳的意识——她感到躁动难耐:是隨时可能被队伍拋弃的不安,还有与同行者存在认知鸿沟的失衡。 既想打直球,又怕引来孤立。既对神秘的世界充满好奇和憧憬,又因为对未知的恐惧徘徊不前。 太折磨了……感觉身上有蚂蚁在爬! “哇——” 乌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琳有点烦躁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脖子——那里还真有点痒,还痒的厉害。 “……” 什么情况,怎么越来越痒了…… 突然,触电一样的知觉传遍全身,有什么东西好像沿著脖颈在蠕行,像是某种触鬚扫过皮肤的诡异触感,琳在下个瞬间直接跳了起来:“我草,真有蚂蚁在爬?” 她直接把一头长髮全部掀到前面,使劲甩了两下,手从脖子一路摸到后背——“也没有啊?” “怎么了?” 趴在地上装死的艾伊朝这里无力的投来目光,看到琳跟中了邪一样在原地上躥下跳,不由担心道,“你也出现症状了?” -不对! “没有,没事。”琳訕訕的笑了笑,若无其事的把头髮翻回背后,“刚才有虫子在边上飞……我给赶走了。” “这里是地下嘛…肯定有小虫子。”说完这句话,艾伊继续闭上眼睛装死。 外面的雨声已经开始变小,像是从暴雨变成了中雨,声音不再那么喧闹嘈杂,意外的听起来多了几分静謐。 封闭的环境,平稳的雨声,整个酒吧很突兀的安静下来,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砰,砰”的剧烈搏动。 她重新整理了一遍头髮,確保將后面的脖子全部遮住。 应该没人看到吧? 琳紧张的打量著四周,发现站在吧檯上的古怪乌鸦莫名盯上了她,它扇著翅膀,歪了歪脑袋,两只焦黑的眼球紧紧盯著面前的女人——琳冲它笑了一下。 “我摸到了什么玩意……” 確认几人都没有持续关注自己的异常,琳又小心翼翼的摸向后脑往下的几厘米——没错,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块坚硬的结节,凸起的幅度很小,能摸到古怪诡异的,像是有许多复杂结构层叠起来的纹理。 还是很痒,甚至开始有点疼。 这是什么…… 琳感到毛骨悚然,反覆確认那个硬块的形態:大概有一个硬幣大小,边缘光滑而规整,质感不像是皮肤,反而像某种甲壳——表面冰冰凉凉,细微的凹凸蔓延成某种奇怪的花纹。 像是…… 一块鳞片。 我长鳞片了? 基因变异……还是劣化? “我哪来的鳞片基因吶!”琳对自己的身体也算是知根知底,作为一个惜命的社畜,她早就花费工薪阶层的巨资给自己做了全套的“性徵检查”——有个毛线的鳞片种。 而且都二十七岁了,总不能二次发育吧? 琳咽了口口水,感觉情况有点微妙——如果再早两天,她现在肯定已经忙急忙慌的安排检查,可经歷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的心態出现了一点点的改变。 要不……先放著不管,看看后续? 长了块鳞片而已,就算是基因突变,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险。 默默安慰好自己,琳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艾伊眾人,现在肯定不是个好时机,或许可以等身体出现一些变化以后,再向作为前辈的维尔汀两人寻求帮助。 先稳住就好。 鬆开捏紧的拳头,里面已经浸满手汗,琳再三確认自己的头髮能把那个硬块完全遮住,幽幽的站起身。 污雨已经渐渐停歇,转入尾声。 艾伊正慢悠悠的从地板上爬起来,活动著僵硬的身体,又帮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晃了晃脑袋:“好像结束了?” 晴天总是紧跟雨后——负面情绪在经歷了几轮高潮后,像是晨雾一样迅速消散,红液一点点恢復常態,空间里的低气压终於被打破。 气氛渐渐轻快起来。 夏洛克看著完全空掉的菸袋,长长舒出一口气,对於他这种纯粹的战斗向神秘学者,恶意对他的影响要比其他人来得更猛烈,也更难熬,所幸是挺过去了。 “出发?” 他朝正在伸懒腰的维尔汀使了个眼色,磨蹭了这么久,终於是能去做主线任务了——在污雨刚刚降下的几天里,新一轮运输过来的恶意还没有形成规模,正是探索远郊最好的时间点。 “稍等一会可以吗?”艾伊幽幽开口,指了指站在吧檯上的乌鸦,“我想把这只鸟带走,给我点时间跟它商量一下。” 他还偷偷朝琳发私信:“想办法把他俩先支走……” 在这里,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那我们先去地面看看情况。” 琳的反应很快,拉著维尔汀就往电梯走,顺便把夏洛克也一起带上,回头对著艾伊使了个眼色:“你也快点跟上。” “收到。” 靠谱的琳拽著懵懵的两人走出酒吧,艾伊轻轻嘆了口气。 拍了拍涅的肩膀,脸上温和的表情慢慢收敛起来,几秒前的温柔荡然无存。 高中生艾莲退场,接下来,该来到成年人的骯脏世界了。 “涅。” 挺拔的骨架一点点溶解成红液,身高几乎是在一瞬间塌陷下去,灰色阔耳悄无声息的从头上冒出,蓬鬆的尾巴在身后有规律的摆动。 下一刻,艾伊从腹间生出无形薄翅,振翅声中,苍青色的眼眸中渗漏著陌生的不仁。 “蛾之模仿:灰” 偽装之后,学会模仿。 不久前,艾伊靠这种姿態,嚇了门扉一跳。 他踩著脚下的静默领域,確保这个地方被涅的意志完全接管,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传出去。 艾伊站到酒吧仓库的大门跟前。 原本还算合身的礼服,在这具娇小身体的对比下已经变成了几乎拖到地面的长裙——他没有在意,轻轻推开了仓库的门。 像是肉猪一样,被集中关押在这里的眾人,朝他投来目光。 困惑,惊愕,不知所措。 艾伊环视著这里的每个人,微微皱眉——他们的表现都太稀疏平常了。 看起来真的没有人认识自己。 他的眉目又很快舒展开来——那真是太好了,说明眼前的这些傢伙,真的就是一群与辉光之镜无关的小角色,这样一来……就算把这些人全部当成试验品,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 艾伊露出微笑: “大家晚上好——” -你是谁? 所有人都很不安,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小孩子,还绕开了门口那些该死的基金会探员——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被眾人警惕的目光包围,艾伊歪了一下头,轻轻鼓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眯著眼睛,声音细小却清晰: “我们来做个交易。” ——不允许拒绝。 第二十一章 不仁之王 -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康纳此刻的心情很糟糕,回想起自己似乎一直不太顺利的前半段人生,不由嘆了口气。 -每次排污总会发生一些怪事——远郊的混乱与无序在这几日里堪称疯狂,即使作为一个小人物,康纳也能看出潮汐之下的汹涌暗流。 这几个月,到处都在洗牌,各个派系都跟掉了脑袋的苍蝇一样躁动,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铺天盖地: 先是绞杀党宣布他们的“猎头”之位暂时空缺,再是鹰角巷的“魁首”被传出死讯。一下子两家巨头失去掌门人,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要忙於內乱,眾派系口头签署的“远郊盟约”彻底没人管了。 太乱了,到处都在发生暴动,尤其是那些暗巷里的工坊主,已经彻底疯狂,拼了命的试图將更多“轨道控制权”揽到自己手里——那玩意可是远郊的命脉! 看来是有人不甘於现在的格局,想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动盪。 现在,远郊最主要的几个运输总站每天都在爆发火併,人死了不知道多少——“禿鷲”,也就是“捡尸人”,变成了远郊近期的大热职业,所有人都开始想办法去舔別人尸体,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第三產业直接崩盘。 让本来就操蛋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康纳有一种很难用语言解释的感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好像有什么庞大无形之物突然在远郊死去,看不见的巨兽开始腐烂,在这股若隱若现的臭味里,食腐动物们被吸引而来,疯狂的抢占与吞吃无形之物的尸骸。 当然,他的大部分朋友都理解不了这种感觉,他们都觉得康纳疯了。 到底是谁疯了…… 这一次…异变的规模或许没有前几场来的大,但是对康纳来说更加危险——前面的大事件与他扯不上关係,但今天,他是亲身撞见了基金会的探员。 见鬼!那种人物怎么会来找一家小酒吧的麻烦? 康纳缩在仓库最靠里的墙角,强装镇定,静静观察事件的诡异展开—— 一只灰色的,有著狐狸性徵的小型种正站在仓库门口。 他的肩上停著一只黑鸟,身后跟著一个相近年龄的女孩,步伐轻盈无声,眼睛微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狐狸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娇小的体型堵住了从外边照进来微弱光线,整个仓库陷入黑暗,不可言说的静謐如油膏般浸润了空间的褶皱,静謐统治了这块区域內的一切。 康纳吞咽口水。 没有声音。 直到狐狸开口,才打破现场死亡一样的寂静。 -大家晚上好。 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让人联想到黎明初生时的辉光,看似炙热耀目,实则毫无温度,只流出不仁的寒意。 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 康纳悄悄往更加偏僻的角落里挪步,把整个身体遁入黑暗,借用別人的轮廓遮挡自己的存在感,本能躲闪著那道苍青色的眸光。 像是在密林里躲避猎人。 来者不善。 康纳感觉自己在不停的流汗,恐惧如无形之刃撕裂他的心智,划破他的精神—— 面前这个眯著眼睛的,看似年幼的身影,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压力。 在康纳的视角里,如果说绞杀党的猎头给人的危机感是凶猛的恶狼……而那个身影,他就是“宿命”的具象,是“死亡”的预告,是如天灾般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 康纳生不出分毫反抗的心思,他的勇气在灰色中溶解,流失殆尽。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 不过,不是每个人和康纳一样敏感,能隱隱窥见那抹流淌在红液里的灰色。 角落里,有人悄悄举起了枪。 黑漆漆的枪洞在黑暗里本就隱蔽,而这个地方还很诡异的屏蔽了一切声音。 自然而然的,有人生出了异样的想法,危险的想法——即使知道这个小孩子不是普通人,但这具看起来脆弱轻薄的身体,能挡得住子弹吗? 这是一种源於视觉上的侥倖,但总有人迷信於此类虚无縹緲的知觉。 於是,勇者瞄准魔王,扣动了扳机。 “咔——” 清脆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无比突兀,角落里开枪的人愣在原地,不信邪的继续尝试开枪,在一次次的“咔咔”声里,冷汗浸湿了他的背脊。 艾伊往那个方向投去目光,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流出一丝戏謔。 -涅,做的很好。 “嗯……” 坏心眼的小姑娘故意收敛了一丝静默之力,让勇者看起来像个小丑。 这样一来呈现出的效果,就像有人在密封的空间里放了个响屁,比喻虽然粗俗,但是恰当——开枪的傢伙现在彻底陷入尷尬,他刚才第四次检查了自己枪械的运作状態,还是没能发现任何问题。 除了那几声激发时的“咔”,子弹静默在枪膛里。 见鬼! 勇者铁心一横,仗著先前残留的几分酒意,狠狠把枪掷到地上,拉开嗓子还想叫囂,发现自己还在被闭麦。 黑话,黑枪——街头械斗的惯用技能全部失效,现在他看起来更像个小丑了。更要命的是,狐狸正脚踩著门缝处的余光,一步步踏入仓库深处。 他旁若无物的绕开身前的每个人——有人为他让开了位置,有人抱著愚蠢的决心挡在他的道路上,艾伊一视同仁的对他们微笑,像是巡游的国王。 他站到勇者跟前。 -姓名? 掩埋在喉咙口的堵塞感突然消去,勇者发现自己好像能说话了,他深吸一口气: “我操你的——” 下个瞬间,他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匕,直直向眼前的艾伊刺过去。酒精在他的血液里流淌,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就莽到底,神神叨叨的嚇唬谁呢—— 別! 康纳怂在角落里,看到这一幕直接闭上眼睛装死。 似乎有血肉被撕裂的声响传出。 黑暗浓郁,但在场的眾人多少都適应了仓库的环境,所有人都紧盯著这一幕。 身影交错之间,疯狂的勇者突然失衡的向前倾倒,冒著寒光的匕首扎入狐狸的胸口—— 得手了! . 等等,不对—— 下一刻,刀尖从人影另一面冒出,绵密的黑暗像是独立於现实图层的另一块背景板,化作一道不可辨识的,模糊的幻影。 怎么可能—— 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失手? 勇者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他明明把刀插进了这只该死狐狸的心臟,但身体传来的失衡感,还有手中空荡荡的触觉,都代表他这自信的一击並没有命中对手。 “哥哥,这样很危险。” “下次不会了。” 艾伊笑了笑,很有礼貌的往边上让开一步,看著勇者狠狠栽倒在地,“黑暗確实是我的皮囊,但你也捅不到黑暗啊……” 蠢货。 艾伊嘆了口气,眼中的戏謔化作不仁,抬脚踩住他的一边手腕,慢悠悠的掏出手喷,用温柔的力道,轻轻抵住他的后脑。 “做过大脑改造吗?” -不……不…… “看起来没有,那真是可惜。” -砰—— 康纳狠狠抖了一下。 无声的霰弹轰入勇者的后颈,搅碎他的大脑,从额前贯穿而出,带出一滩掺杂著浑浊黏液的污血。 愚蠢的傢伙死掉了。 艾伊慢条斯理的把手喷塞回腰间,朝身后的眾人扭过头:“继续?” 继续什么?你让我们说话了吗? 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慄,死寂中,不安与恐惧正在疯狂扩散。 人类这种生物,在自然界中没有强壮可怖的形体,需要依靠“声音”这种媒介传递“威慑力”,当发出声音的能力被剥夺,交流被切断,他们的勇气就无法穿透体表,成为一种力量。 无声者往往更容易被恐惧捕获,这个仓库现在就是艾伊的领域,他乐於见到这种情况——因为陷於恐惧者的器皿往往更加脆弱,破绽百出,面对一群待宰羔羊,会更方便他將这些人心纳入掌控。 以前的灰就很喜欢用这种手段,去清理那些反对他的声音。 真是个恶劣的傢伙。 “看起来没人再有意见,接下来,我们讲讲交易的细节。” 艾伊拍了拍手:“你们谁是这间酒吧最早的经营者?” 没过多久,在人群里,刚才那个满脸諂媚的店长就被推了出来。他看起来惶恐,迷茫,不知所措,所以艾伊把他的禁言解了。 他哆哆嗦嗦的开口:“这位阁下,我……” “接下去,我问,你答——你在这里做了多久的生意?” “忘…忘记……不,我记得,记得,让我想想,大概三个月,可能不到……” 本来想说忘记的店长被手喷抵住肚子,才打著颤改口。 艾伊轻嘆一声,觉得不能对这种杂鱼大叔要求太多,继续问道:“三个月前,这家酒吧最开始的样子,那个噤声俱乐部,你知道它原来的主人吗?” “噤声俱乐部,我知道——这里原来应该属於一个邪教,看起来特別诡异,但我们刚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些邪教徒已经莫名其妙消失了,至於去了哪里……我真的就不知道了。” 消失了—— 三个月前,就是辉光之镜沉寂的时间点,灰死去之后的节点。 艾伊眯起眼睛,转著枪,继续下一个问题:“这家店里,原来的那些东西去哪了?” “去哪了……” 看著艾伊逐渐危险的眼神,店长毛骨悚然:“卖掉了……那些奇怪的东西,全部卖掉了……阁下,我可以把钱都给你,能不能把枪拿开……” 卖掉了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艾伊还是皱了一下眉。 这下麻烦了。 虽然已经在这里得到了最重要的东西:重新结识了默鸦,拿到了噤声密续,但这个俱乐部里肯定不止这么点秘密。 不提那些失踪的“门徒”,艾伊记得噤声俱乐部的原址里是有“藏书阁”的,那一墙满满的典籍——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本密传。 这他妈必须找回来。 又在手里把短喷旋转一圈,艾伊表情玩味的与店长对视:“接下来,听好了——我们要完成的交易。” “把你卖出去的那些东西弄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手段,找哪里的人脉,花费多少金钱,我只要看到结果——” “好的,好的,我一定尽力!” -呵呵。 洞穿著店长內心的敷衍,艾伊不屑一笑。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几乎震碎耳膜,子弹在他的肚子上轰出一道狰狞的裂口,店长痛苦的倒在地上挣扎,浅黄色的脂肪连同內臟,还有被震碎的肉糜一点点流出。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艾伊的喜怒无常,在那对苍青色的目光中,他先后表现出恐惧,委屈,愤怒,怨毒—— 最后是绝望。 人们围观,无人上前。 静默的土地上,又一个蠢货无声的死掉了。 艾伊微微仰首,姿態却似作俯视:“我从你眼中只能看见一条不知饥饱的野狗,死到临头,你还是如此的不尊重我,真是可惜。” 周围的呼吸正在一点点放缓,活著的人恨不得將心跳暂停在胸腔里。 一切都安静到令人不安。 在一双双或是恐惧,或是麻木的目光下,艾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眼睛突然一亮。 他朝一个角落里走去。 -不会吧? 康纳缩在墙角发抖,看著那抹灰色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淹死在那种轻视生命的,宏大到掩盖万物的不仁之下。 艾伊在墙角跟前停住脚步,饶有兴趣的低下头,轻声道: “姓名?” “康纳。” 在能说话的瞬间,颤抖的嗓音就从喉咙口吐出,康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饮下毒酒,眼神呆滯而无神。 近距离,透过那具躯壳,康纳看到非人之物。 同鸦羽般哑淡无光的色彩,刚刚好好停留在黑与白之间的桥樑,温凉而非冰寒,內敛而且神秘,在默而无声中,以毫无实感的范式朝外蔓延,往氛围里填满灰的色调。 “你很害怕我?” 狐狸似乎生出几分兴致,他静静看著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很年轻,大概也就是二十岁出头,之前清理酒吧大厅的时候没看到他,应该是躲起来了。 “阁下,我尊敬您。” 听著康纳明明恐惧,却还要硬挤出的回答,艾伊点了点头,第一次露出不仁之外的笑容:“你很不错……嗯,你的红液比那些蠢货要鲜活太多,还有你的眼睛——抬起头,看著我。” 康纳发抖的抬头,与艾伊苍青色的眸子对视。 艾伊俯下身,用指腹轻轻触上他的一只眼球,不管是异物的接触,还是人体脆弱部位对外物的本能排斥,都產生著几乎无法忍耐的酸涩与痛苦,但康纳还是强忍著没有闭眼,也没有后退一步。 -涅,这傢伙怎么样? “种子,还有资格。” -竟然还有意外收穫…… 艾伊右眼上的白点一闪,烬之准则沿著白喙流出,在洞见的视野中,康纳的红液里浮出一层薄薄的黑烬。 “刚才的交易,交给你来完成,可以吗?” “我会全力收回一切您的財富。” 康纳跪倒在地,漆黑的余烬在他的血管里流动,渗入他的红液,占据他的意志——他触摸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像是朝面前的王冕俯首。 -真不错,灰的视角。 艾伊静静观察著那些黑烬的流淌,他有一种感觉——只要他想,这些黑点就会化作无形的剧毒,宣告眼前之人的死亡。 他拍了拍康纳的肩膀,环视四周: “我说过,这是一场交易:你们付出精力与忠诚,而我付出名字,作为你们身后的威权。” 艾伊將黑烬投入每个人的红液,將掌控生死的权威烙印进他们的灵魂。 “我要你们通知远郊的每一只耳朵,告诉那些自称远郊之主的蠢货,那些派系的代理者,趁著真正主人暂时离开的时间里,就迫不及待宣告存在感的低劣杂碎。” 那些养不熟的狗—— 他温柔的微笑著,將不仁的辉光刻入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慄的心智深处: “告诉他们——灰先生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奇点技术·休謨树 “这么慢…让三个人等你半天,艾少的面子真是大的没边。” 熟悉的阴阳怪气,熟悉的琳。灰眸的少年慢悠悠的从电梯走出来,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很自然的顺著她说下去:“抱歉,耽误了一会。” 本来很快就能解决的小事,最后还是折腾了挺久。主要是多杀了一个人,那个店长本来是不用死的,但为了给在场眾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还是用灰的思考方式,把这个不尊重自己的傢伙做掉了。 这是艾伊两段人生第一次杀人,还一次性杀了两个——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出现像是“噁心”、“排斥”这类情绪,但意外的是,他现在一点事没有,心態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轻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白净的指节间沾染著飘飞的黑烬,在白喙之眸里映射著不久前的杀戮。 剥夺他人的生命,对艾伊而言仿佛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他也分不清这是模仿“灰先生”带给自己的变化,还是自己的本性就是如此淡漠。 总之,就像门说的一样——狐狸天生就是做坏蛋的料,中二点说:不仁是他的背景色,恐惧是他的玩物,死亡是他的光环。 操控心智,玩握人心,对艾伊而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简单。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但或许算得上“有趣”,灰先生把杀戮当成是一种工具,而艾伊模仿著灰的姿態,试著在远郊播种復活“辉光之镜”的第一颗种子。 月亮酒吧的那些人里除了康纳,剩下的连让他知道名字的资格都没有:这颗种子还很弱小,在短时间內掀不起什么风波,但如果是与曾经那个密教存在关係的有心者,自然会被康纳他们所散播的“灰之名”吸引而来。 至於担心会不会引起基金会的注意——应对方法还是老一套,灰先生回来了,关怪盗艾莲什么事?至於酒吧的那群傢伙,除了康纳,其他人全被剿了也不心疼。 就算是那个偶然发现的资格者死了……艾伊也不是很心疼,反正也还没建立啥实质的关係。 总而言之,一切我曾失去的,都在逐渐从沉寂中归来。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开始遇到一些问题。 艾伊默默思考著: 把人杀了还是第一步,他还想了办法把店长帐户里的钱弄出来——家里的好东西被人卖光了,要是最后连安慰奖都没收回来,那他真的是要崩溃。 拍了拍涅的小脑袋,艾伊长长舒了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幸好有涅这个权限等级成谜的“机器猫”在,成功把店长的遗產全部转到了艾伊帐户里,才让他不至於血本无归。 看著智库面板上多出来的十四万信用点,他还是挺开心的,小金库直接翻倍咯。 ——当年的灰肯定看不上这笔钱,但现在,辉光之镜直接爆了,零件都崩了一地,门徒更是走的一个不剩。眾所周知,一个项目重启期间是最废钱的,在人心还没聚起来的时候,金钱收买是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未来的经济压力很大吶。 艾伊瘪了瘪嘴,抬起头发现眾人都在关注他肩膀上的鸟,於是笑著弹了弹乌鸦的嘴壳子:“这傢伙看起来很喜欢我,它说它想跟我回家。” “呃。”维尔汀欲言又止,“其实我还是没搞懂,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虽然不重要,但我们就要开始往远郊的深处走了,你確定接下去要带著它?” “没事,它很听话。”艾伊听起来很自信,“对吧,咕咕?” “哇!”乌鸦扑腾了两下翅膀,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嗯……”维尔汀摸著下巴,看著乌鸦若有所思,“咕咕…你是怎么取出来这个名字的?” “我认识好几个鸟类性徵的朋友,她们的名字都是叠词,我以为所有长翅膀的鸟都喜欢这个格式。”艾伊看著乌鸦在自己肩膀上上躥下跳,笑道,“你看,它確实很喜欢。” “还真是,下城十只鸟有九只都叫xx。这种起名习惯,好像是所有长翅膀类人的传统。”维尔汀联想到一个冷知识,“智库里有过模糊的记录…听说烬之准则的顶点,就是一只叫声奇怪的乌鸦……” 虽然这样议论一位大佬有点不太合適,但根据可靠情报,那位至高神性是个很温和的中立存在,绝大多数时间与世无爭,对大部分阵营態度平等且友善,所以维尔汀也就直说了。 “哇!”乌鸦歪了一下脑袋,开始盯著维尔汀看,旁边的艾伊表情怪异:“我觉得吧…还是得对那种级別的存在保持尊敬。” 他记得咕咕是默鸦的使徒来著,相当於是司辰投放在现世的目光——刚才维尔汀在咕咕眼底下说的这段话,本来或许没什么特別,但放在眼下这种情境里显得有点微妙…… 也不知道默鸦听见没有。 维尔汀完全意识不到气氛的诡异改变,她感嘆道:“如果你真的很喜欢这只鸟…嗯,我记得有特殊的密仪可以把动物转化成自己的使魔——等你加入了对策局,我再在內部帮你找找。” “维sir费心了。” 艾伊表面礼貌作答,但还是多少有点厌倦了这个话题,开始有意的冷场。 接下来一段路程,没有了艾伊的接话,队伍很快陷入沉默。 他也终於有时间来观察雨后的远郊——这片落下了沉重恶意与污秽的土地。 乍一眼,除了瀰漫的湿气与薄雾,环境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巨型净化器卸下了积累已久的重担,运行的状况有所改善,连那些无处不在的轰鸣也收敛音调,听起来没有先前的沉重疲惫。 艾伊把头抬得更高,发现之前在地下瞥见的,穹顶上的裂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闭合,用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结合洞见的密传,还有白喙的遗骨之理,他还是能从道若隱若现,尚未痊癒的疤痕里,窥见一抹“穹顶”背后的景色——那是无法被理解的蒙昧,是绝对之暗,是某种事物在溶解之后,蒸发成杂质,又被焚烧成灰烬之后剩余的残渣。 离开了远郊的外壳……那个地方是“巢外”? 艾伊第一次如此漫长的仰望“天空”,即使是他也感到浓郁的好奇,还有不可捉摸的恐惧——那是对“未知”本能的排斥,是勇气的背面所笼罩的阴影。 这座巢的外部,穹顶之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不过很快,咸鱼心理占据上风——这一看就不是现阶段能开的地图,前方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 就在艾伊神游天外时,一直静静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夏洛克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这次的排污…其实不太对劲。” 不对劲? 队伍没有停下,维尔汀一边走一边答道:“恶意的浓度变高了对吗?其实是正常现象,这几年的圣巢,处在『经济下沉』的周期,到处的稳定度都在下降。” “失业率,犯罪率,离婚率……权重不同,大大小小一堆的指数,基本全烂完了。对策局那些坐办公室的傢伙们也是焦头烂额,十个里面禿了九个——剩下一个换的假髮义体,嘖,还好我们是执行部的蛮子,只要远离那些该死的管理学和统计学,这场火暂时还烧不到我们头上。” 为大学里的商科生们默哀一分钟,这群倒霉蛋马上就要成为巢都经济下沉的耗材,被填平在黄昏专业的天坑里。 “难道是我的错觉?” 夏洛克不可置否,他皱了皱眉头:“可我还是感觉这场污雨不太正常…我也不是没来过远郊,也经歷过好几次排污现场,从来没有今天的感觉——我的倾向確实很容易被恶意影响,但影响不该强烈到这种幅度才对。” “维sir……”中年男人停下脚步,眉目间的阴影越来越浓郁,“要不还是查一查?” 专业人士在討论,艾伊很自觉的不吭一声,还悄悄让开了身位,走在最前面的维尔汀也已经停下,她扭过头,和满脸凝重的夏洛克对视。 她轻嘆,然后沉声道:“那就再耽搁一会。” 要做什么? 艾伊饶有兴趣的看著维尔汀接下去的动作,她站在原地发呆,眼神有点失焦,应该是在操作智库:“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调查排污情况,一些以为用不上的装备也都没带,我现在给总部发信摇一套过来——放心,我的反馈渠道响应很快,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接下来,一群人就找了个废弃建筑排排站等待,所幸维尔汀的优先渠道確实管用,求援信件发出去没过几分钟,就有嗡鸣声出现在穹顶的尽头,像是原本静默著的巨型构造突然连接了供能,一连串刺眼的虹光沿著穹顶的下沿朝五人的方向蔓延—— 艾伊三人没反应,而夏洛克有点发懵:“维sir,你申请了什么援助?” 这动静怎么感觉不太对…… “休謨树定损,嗯,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要去验证身份,做个签收。” 什么玩意? “休謨树……”以神秘学者的反应速度,夏洛克也在原地愣了十几秒钟,眼神刚开始是呆板,然后陷入空洞——“维sir,是我知道的那个休謨树吗?” “对啊。” 臥槽! 夏洛克这声惊呼还没喊出喉咙,异象就在无声里爆发: 无穷无尽的光晕在这个瞬间上浮连成一片,凌晨的深沉夜幕瞬间明亮如白昼。在头顶那片光所流溢而成的海洋里,一颗贯穿了远郊的巨树,从极暗的奇点中生长而出—— 树朝地面投落无形的轮廓,像是贯穿世界两端的一条细线,它用根系般繁复错杂的形態在两端盘生,隱隱延展出庞大似经络血脉一样的复杂结构,从点至面地遮蔽了无垠的穹顶与狭隘的大地。 巨大的范围里,红液的流动被某种更广阔,更庞大的思潮支配。凝固的触觉沉入心智,像是飞虫陷入了蛛网,扑打著的翅膀迟钝缓慢,再被死死囚禁在网中。 涅微张嘴巴,罕见的表现出实质的震惊。 艾伊则是毛骨悚然——臥槽,你看到了吗,维sir看起来好像又爆了? 一个钟头连爆两次,这爆率也太高了。 “维大小姐,你今天来那啥了吗?!” 夏洛克在哀嚎:“这下完蛋了……全他妈完了!別说是革职,回去直接就是审判庭喝茶,我现在跳槽去別家还来得及吗?” “夏洛克,我可是无条件信任你的直觉——你就这么报答我?” 维尔汀张扬疯囂,完全暴露了本性: “我都已经闯过一次祸——违反起码二十条制度扣下一个宏伟之路的名额,这可不是小事。委员组那帮烦我的老登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反正回去大概率也是被革职,不如先让我爽一把……” 执行官少女现在的心態出奇的豁达,死猪不怕开水烫,人到绝境就要当赌狗,如果连这时候都不敢爆个大的,她感觉自己这十几年也算是白活了。 正好,夏洛克给了她这个宣泄口。 “执行官一辈子都只能用一次的权限,总不能等被下放了还没体验过吧?” -休謨树系统,基金会的“奇点技术”,用於统辖整个巢都神秘力量的“至高权限树”,圣巢的心臟,智库之核——正常情况下,这个系统的存在意义就是监控来自大礼池的一切变化,绝大部分的算力都要放在接收那几位至高神性的异动上。 剩下的冗余算力,基金会作为一项福利放入了“高级单位”的最终权限,执行官作为对策局的高级探员,维尔汀自然也是有这项压箱底权限的。 但有不代表能乱用,要是后续被查出浪费了休謨树的算力,那你这执行官也別做了,到审判庭的小黑屋里喝茶去吧。 夏洛克满脸苦涩:“维sir…这次估计不止下放这么简单吶。” “你別管,出了事我兜著…大不了我挑担子不干,润回上城!” 维尔汀显然已经彻底疯狂,一步错,步步错,要说这一切失误怪谁,那就怪艾伊这个坏傢伙白嫖走了一个宏伟之路的名额,导致她有点难还上——不然哪会走到这步? “你特么走的不是启途径吗?你引以为傲的理性呢?” “在作为门庭的倾斜者之前,我首先是个未成年的少女,比起理性,已经註定失业的少女更相信热血和直觉!” 艾伊之前也只是看出点影子,现在才彻底实锤——维sir或许在第一形態有点脑子,一旦进入第二形態,纯纯一个疯批吶。 无性別的声线在维尔汀耳边响起: “身份验证:三一基金会·特別对策局·执行3部·执行长·维尔汀,验证通过,权限已对接完成,休謨树確认介入当前事项。” “定损程序展开——根据初次反馈,已建立档案:远郊排污异常。” “模型搭建中,恶意监控模组启动,对照组已建立,数据收集中,模型解析中。” 巨树的触鬚正从穹顶朝著大地蔓延,一直连绵到远郊的尽头,將这片焦黑骯脏的世界,尽数包裹在光之藤蔓与根须的潮汐里。 维尔汀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刚才的亢奋已经散得差不多,现在肯定会紧张啊!要是寄了,不仅工作要丟,还得去审判庭那个鬼畜地方坐个十天半个月,想想就有点发抖。 但是!只要排污状况异常的事项,最后能被归入e级(倒数第二级)档案,维尔汀都算是“戴罪立功”,之后在委员组面前都能稍微有点底气。 她也不想年纪轻轻,正逢野心勃发的阶段就灰溜溜的撤回上城,如果能保住在下城基金会的仕途那是再好不过。 终归就是一个赌字。 相信自己,维尔汀! 落魄沉沦是社畜和杂鱼大叔的终点,美少女赌狗到最后必定应有尽有! 第二十三章 火是朝向上之物,升腾之物 圣巢,上城,三一基金会总部。 特別对策局。 . 凌晨的对策局依然忙碌。 对於加班的態度,懒惰的下城人还认为这一项是苦差,但勤劳的上城居民早就把它当成是一种传统——特別是基金会这帮卷王,上个月统计的每日人均工时已经超过了18个小时,光是对策局內部,日常消耗的增效剂都能养活十个生產线全开的巨型加工坊。 一个身著浅蓝色制服,神色看起来火急火燎年轻姑娘,抱著半个人那么高的文件堆,匆匆跑过走廊。 “翠——” 耳边突然有人在喊她,翠很熟练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个礼,脚下步子不停:“抱歉,我现在很忙……” “我有长眼睛,当然看得出来。”声音明显更近了,翠朝另一边扭过头,被咫尺距离的人脸嚇得一哆嗦,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 “梅莉前辈,您嚇我一跳……” 虽然已经习惯了在对策局的生活,但身边这些奇奇怪怪的前辈们总会给翠的工作带来一些惊喜或者意外。 梅莉——虽然在职位上只比翠这个实习生高出一级,但已经算是对策局的老人。据说从刚毕业就开始作为执行部的探员工作,年龄未知,可能已经为基金会服务了漫长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得到晋升,平时也总爱以“前辈”自称。 而翠作为从学院派系升上来的基金会职员,对职场辈分的观念比较刻板,属於最传统的一派。 所以,她对每个资歷比自己深的同事都保持尊敬。 “即使这个前辈是个不太正经的傢伙。” 她在心里小声抱怨著,手头的工作也被这个插曲打断了进度,乾脆停了下来,微微朝梅莉躬身打了个招呼,“梅莉前辈,晚上好。”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位身材矮小,或许连一米三都不到的女性,看体型像个孩童,但身形比例却挺拔坚固,无论是肩宽与躯体的骨架,都是一个比例很標准的成年人。 ——这是半身人的性徵,也就是大眾语境里的“侏儒或者矮人”。 与阔耳狐、沙丘猫这类“小型类人种”不同,后者只是被性徵限制了体型,它们的身高平均值確实只有一米六不到,但根据不同人的个体差异,还是有小狐狸和小猫咪能长到一米七的——有的能长到一米八也说不定。 但半身人,是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身高——他们的成熟个体就是像梅莉女士这种,与成年人等比例缩小的骨架结构。作为稀有的优质性徵,他们还有比起其他类人种更长的寿命。 从容貌来看,梅莉女士看起来似乎有四十往上的年纪,总是眯著眼睛的表情显得不太精神,一头棕黄的短捲髮看起来成熟知性,她瞳孔的色彩偏向火焰的“明黄”,让人联想到跳脱……总给人不太靠谱的感觉。 “现在可不能算晚上…再过一会天都亮了。”梅莉背著手,笑眯眯的绕著翠走了一圈,看向她手里那一堆文件,皱了皱眉,“怎么还在用这种纸质件,你送的是啥机密吗?” 坏了,话题被打开了。 翠有点无奈,她本来是不想在工作期间耽误效率,但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前辈,她还是只能先做妥协:“梅莉前辈,我现在要去局长办公室……” “刚才,我们收到了来自远郊的紧急情况,有新的隱秘档案准备入库。” 翠认真回答,没有敷衍,但为了快速脱身还是试图长话短说,“下城有执行官启用了最终权限,呼叫休謨树算力支援,我现在要去把这件事匯报给局长——前辈您应该知道那位局长的情况,她对智库这种东西不太擅长,所以还是用纸质文件方便点。” “下城?那个鬼地方竟然还有这么有种的执行官……我还以为那里就剩下一群蠢货,成天捣鼓著怎么喝酒开趴。” 梅莉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满意的点点头,“不错,起码很勇敢,敢在下城那个官僚之风喧囂的地方把仕途拍上赌桌,那个执行官还是有点血性的嘛,改天可以认识一下。” 执行官……职位比你高誒,再怎么说都应该是人家来认识你吧…… 翠在心里默默吐槽,不过自己內心也对那个执行官感到佩服。 虽然基金会给了执行官呼叫休謨树的权限,但敢这样做的人还是很少——梅莉瞬间感觉,下城的基金会也不是那么的没救…… “前辈,我真的很忙。”翠已经想溜了,她一点点收声,听起来好像有些心虚,但很快恢復了常態,“我接下来还要去找局长匯报,前辈您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最后这句话只是出於礼貌,翠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把那堆文件固定在怀里,刚想迈开步子。 “等等。”梅莉突然又叫住了她,看著翠那张纠结的脸上闪过一阵鬱闷,又因为“不想得罪前辈”的想法,死死憋住不满的表情,不让这种情绪流露出来。 到底还是新人,表情管理还不到位……虽然在对策局做事不关注这些,但终归是能透过这个小细节看出,翠的功力还没修炼圆满。 梅莉很“不小心”的笑了一下,像只恶作剧得逞的老狐狸。 太有意思了,捉弄小朋友的感觉。 她又很快恢復正色,脸上掛起严肃:“你这个星期注射了多少增效剂…让我看看。” 梅莉根本没管翠脸上的牴触,强硬的把她右边袖子拉到肩膀,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要不是她一直都很相信翠的品行,或许会把这幅模样认成是毒狗也说不定。 “真的不像话啊……” 作为更加强大的神秘学者,她能够透过翠红液的流动,看出这个后辈明显透支过度的精力,还有长期亚健康的身体——梅莉晃了晃头,悄悄感慨著: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卷,搞得靠努力就能拯救世界一样…… “对策局家大业大,还不需要一个新人竭尽心力,翠……你也稍微注意下自己的身体。” “前辈说得对。” 梅莉看著翠气鼓鼓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嘆了口气,笑著用指甲弹了一下少女的光额头,没好气道:“表面上对前辈毕恭毕敬,其实根本懒得听我说的话……现在的小傢伙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囂张,世风日下吶……” “前辈说的对。” 翠瘪了瘪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生硬,好像有点生气。 梅莉也是很无奈:自己这个后辈像只小刺蝟一样敏感……稍微一摆弄,身上的逆刺就全都冒出来了,真是不好办。 到底是像谁呢…… 与少女翠绿色的眼睛对视,梅莉也不知道自己从里面看出了谁的影子。 她总是觉得,翠,她在某些时候的姿態,像极了自己曾经认识的某个人。那种隱藏在灵魂深处的傲慢,还有那些无法忽视的“怂”感,像是被人类伤害过的小动物,用红液筑成巢穴,將自己保护在器皿的深处。 人老了,就会开始回忆从前吗?这是某种绕不开的定律。 不自觉的,一双已经开始生出皱纹,看起来娇小又苍老的手掌,温柔的抚上少女的脑袋,轻轻把玩那一头铅芯般柔顺美丽的长直黑髮。 “闭眼。”梅莉无视了翠眼中闪过的一瞬吃惊,又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听话——不能让你白叫这么久的前辈,我要送你一些东西。” 翠想了想,还是照做了。 耳边的引导温和平稳:“来,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两只手叠放,停稳,不要动。” 闭目的黑暗里,似有火光燃起。 “现在,想像自己是等待被点燃的柴薪——你枯朽,脆弱,乾瘪,开裂。” ——你静待燃烧。 -我静待燃烧…… 翠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火的燃烧一般流动,是朝向天空方向升腾摇曳的光焰。 梅莉的声音,平和而缓慢的在她身边环绕:“我们无从得知液的流动是否朝上,但研习火的学徒都知晓,火光是朝向上方升腾的。正如骄阳曾许诺的——遮住双眼也躲不过的辉光,亦或是铸炉所展现的,仍在燃烧却悽美冷冽的火焰……” 少女感到炙热,从脑后一直蔓延到全身的灼烧——她的皮肤在高温中蜷缩褶皱,她的红液开始沸腾。 “前辈……” 翠感到痛苦,她本能的想要挣扎,她试著睁开眼睛。 那双美丽的,翠绿的眼眸,在覆盖著的手掌中依然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感到面前愈发滚烫与刺眼,直到从瞳之空隙里,燃起两团明亮的火焰。 梅莉的声调忽高忽低,也如躥腾跃动的焰,跟隨翠的瞳中之火渐渐同频—— “在天光沉沦后的时节,我们於红池中漫游,於黑暗里行走,为了避开夜间的蒙昧,便去祈祷一条明亮如昼的道路……可如那是仅有太阳的光才含有的,已经逝去的色彩。而铸炉是怎么想的?我想此刻就交给“火”来决断,於是它用燃烧与再造的礼仪,锻铸照明之秘。” 熔融之后的重塑,便是一次新生。 “此刻,我想生者是炉火,死者是太阳。” “锻造学” 梅莉的体温已经升高到一个极限,於是她的血液真的开始沸腾,是物理上的沸腾,那些在她明黄瞳孔中涌动之物,是红液,也是瞳中之液—— 她用如钢铁般沉重的声音嘶吼:“你心如火,器如锻钢。” “乒——”锻锤落下的沉重声响。 “滋——”再是淬火的尖锐啸鸣。 最后,一切声音停下。 滚烫坚硬之物从熄灭的炭火中遗留,重塑的器皿之形在鲜红的光焰里闪烁著琉璃之色,通透与晶莹,美轮美奐。 . .不愧是我! 梅莉悄悄鬆了口气: 完成了,也成功了。 锻铸的技艺……虽然已经很久很久没对著活人使用过,但还不算生疏。 梅莉將手掌从翠的头顶挪开,难得的露出明显的疲惫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出汗的痕跡,所有体液早就被几乎疯狂的高温蒸发殆尽。 翠也在这个瞬间睁开眼睛—— “前辈?”她似乎没搞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感到眼前炙热,浑身上下就跟生病发烧了一样,时而冰冷,时而滚烫。 但很快,异常的知觉如梦境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像是卸下了背负十几年重担,一种清晰明朗的知觉占据她的大脑,这具身体从未如此轻盈坚固——她看向自己的手臂,少女刚才仿佛如铁水溶解的躯体,此刻如刚刚破出羊水的婴儿般稚嫩白皙,略微发青的透明脉络沿著那层薄薄的水膜蔓延生长,鲜红健康的血液在其中流动。 她感觉自己的背脊变得挺拔,每一寸身体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原来的一堆小毛病全部消失的一乾二净——本来是个疲劳过度的年轻人,瞬间变成了青春无敌美少女。 她已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忙躬身表达谢意,“谢谢梅莉前辈……” “誒,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驁不驯的感觉。”梅莉摇头晃脑,踮起脚尖拍拍翠的脑袋,“能不能恢復一下?” “前辈……”翠无奈忧鬱,但又拿梅莉没办法,只能小声表达抗议,“我以后会不想理你的。” “好吧好吧,你现在这幅模样也不错。”梅莉捂嘴坏笑,“小姑娘明明很可爱嘛……怎么就一副少女老成的模样——你就是跟著那帮老傢伙卷太多了,学一身坏毛病。” “以后听前辈的,少卷少加班——你准备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很跳跃的对话,但翠还是心电感应一样理解了梅莉的意思。 少女低下头轻声道:“明天晚上,九……不,五点下班?” “算你还懂点人情世故…既然要请我吃饭,今晚就早点睡——干完这单就去休息,前辈明天带你玩点有意思的,你个小傢伙绝对见都没见过……” “好……嗯……我会的。” 终於是把麻烦的前辈哄走,翠长鬆一口气。 总感觉…像在单位里给自己找了个老妈一样。 梅莉女士一直都很照顾翠,常常会用心监督她按时吃饭,有时看到她过度使用提神药品还会佯装生气,也可能是真的生气。 但类似的告诫,表面乖巧实则內心叛逆的少女基本一句不听——不过……刚才的事情发生之后,或许会有所改变。 既然有人真的很关心自己,那就稍微努努力……至少顾及到一点她的心意。 下次把增效剂扎腿上吧。 然后,翠又想到自己还没完成的工作。 真的要说的话……其实也不是很著急,档案入库的人工审核向来都是走个流程,如果真有什么涉及到整个巢都的大事,休謨树系统自身就拥有最高决策权,它自己会第一时间想办法处理。 而且,那位对策局的局长,是个很奇怪的人物——她对时间没什么观念,早十分钟送达还是十小时送达,对那个大佬来说没啥区別。 使劲晃了晃脑袋,把暴走的思绪重新整理好,翠很快来到局长的办公室前。 不用敲门,直接进去就可以,那位大人不在乎礼节。 “打扰了,阁下。” 儘管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但翠还是有点紧张,步伐频率稍微有点紊乱,她一边绕开堆积在地面上的废弃文稿,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周围的场景—— 办公室正对大门的墙上悬掛著一只遍体蜡白的膏塑鹿首像,两颗灵动的漆黑眼球似在灯光下闪烁,仿佛被填入了深沉的智慧,正往房间內投落著启示与洞穿的眸光。 翠的呼吸有点发沉。 对策局作为基金会的三支柱之一,主导整个圣巢的內部事项。比起审判庭那些只知道战斗爽的癲佬,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变態——对策局才是基金会理论上的主持方,拥权方和统治方。 委员组的席位,向来也是对策局占据七成左右,剩下三成才留给另外两家分。 而对策局的局长,自己即將拜访的人物,某种意义上就是巢都表面上的权利顶点,圣巢的“最高执政官”。 “蒂耶芙阁下,有新的档案入库申请,来自休謨树定损,优先度排的很高,需要您亲自审核。” 办公室出奇的小,沿著脚下的漆黑地毯,翠慢步走向那张办公桌前,把怀里的文件堆到桌子上,本来空荡荡的桌面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还有……这是阁下您之前一直累积没处理的公务,我帮您一起带过来了。” 做完这一切,翠朝那张椅背对著自己的皮质座椅鞠了个躬,然后躡手躡脚的走回门前,頷首轻声道——“阁下,那我就先走了。” . “等等。” “……是。” 好眼熟的一幕,这好像是自己今天第二次准备撤退的时候被截停。 翠很快调整好心態,停住脚步,在那张座椅前站定,悄悄咽了口唾沫。 好紧张…… 她看著那张椅子慢慢的转动过来。 . 一个小巧的身影正坐在皮质座椅中间,穿著一身翠绿色的,刚够到膝盖的短裙,两条光腿交叠在一起,姿势散漫而慵懒。 “唔,是新来的啊……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局长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细细,音量小得不太正常,总觉得要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 这是很符合物理学的。 因为蒂耶芙局长从头到脚只有二十厘米。 翠看著瘫坐在座椅的凹痕里,像是躺在一张大床上的“圣巢执政官”,强忍住吐槽欲,又强迫自己严肃起来,正声答道: “我是翠,执行部的见习探员。” . . 第二十四章 维sir原来也是別人家的孩子 “翠。” 蒂耶芙笔芯一样粗细的手臂託了托下巴,小小的脸上根本看不清表情,轻声细语道,“现在年轻人的名字都这么奇怪吗……” 翠没太听清,面露茫然,刚想往前悄悄动两步,却看到蒂耶芙已经扇动著背后一对薄翼,朝自己飞了过来。 她不由自主的被那对翅膀吸引了注意力。 -好漂亮。 像是美丽的犄角分出枝杈,仿若透明的珊瑚树,其间有翠绿光粒如液般流动,血管脉络一样的纯净,编织出分形结构般蔓延到微观视界的复杂花纹。 ——这是妖精的性徵:如虫翼般轻盈微薄之翅。 妖精,即使在整个巢都也不会超过三位数的超稀有类人种,几乎是只存於想像中的生物。大部分人將其当成是一种都市传说,在各种创作空间里或许会用上类似“掌中仙灵”的设定,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真的存在。 他们是货真价实的“幻想种”——其实,翠刚才遇到的梅莉女士也是一位幻想种,只是在稀有度上有差距。矮人在巢都的分布数量並不少,因其在寿命、神秘適应度等先天性能上的优越,他们在上城都有很高的话语权,以半身人为主导的“安塞格罗斯联合工业集团”,简称“安联重工”,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巨企”。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位奇奇怪怪的局长,看到蒂耶芙突然朝自己飞过来,翠还是有点不知所措,急促摆手道:“阁下,不用麻烦,我能听清。” “唔姆,一点都不坦率。” 虽然体型很小,但蒂耶芙的飞行速度出奇的快,翠根本没反应过来,一抹翠绿的影子就已经停到她的近处——翠立刻收紧呼吸,生怕自己一口气喘大了给局长吹走。 这么近的距离,她也终於能看清这位大人物的全貌——忽略体型,大概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和翠自己的年纪相似,不过……妖精的容貌没办法用作参考,作为诞生於幻想中的长生种,蒂耶芙的真实年龄或许要突破翠的想像。 据说:妖精是距离天空最远的有翼者,也是距离地面最远的介壳种。既不亲近飞鸟也不隶属蠕虫,所以只能徘徊在高於灌木,低於云雾的区域里活动——只有同样被鸟与虫一起討厌的飞蛾愿意接纳它们,几乎每个妖精,只要能取得进入大礼池的资格,最后都会靠近蛾的方向。 对策局的局长,整个基金会的內部总管,就是眼前这只勉强超出手掌高度的“少女”,蒂耶芙,一只幻想种妖精。 蒂耶芙悬停在少女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前倾,睁大眼睛打量著她,又围绕著她盘旋两圈,然后很满意的挑选了肩膀的位置,压平裙边坐了下来。 “不用紧张…”蒂耶芙翘著腿,靠近翠的耳边絮絮叨叨,“我懒得管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晃晃翅膀:“嘖……我其实一直想在椅子里面装一个扬声器来著,但他们说这样有损局长形象,可我一个妖精要怎么有形象——这太奇怪了。” 翠不敢接话,气都不敢喘,时隔一年又回想起了在学校里的生活:考试的时候做不出题,想往隔壁瞟一眼——抬头就发现自律监控的摄像头在正对著自己猛闪红光。 礼貌一时半会是顾不上了,翠也没办法违抗颈椎的生理极限,把头朝后扭120°去直视蒂耶芙,她只能对著面前的空气,直接道:“阁下,您有什么命令吗?” 翠师傅,尝试切她的中路——爭取速战速决,三分钟內顺利下班。 “命令?没那么强硬,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坏了,领导使用技能“聊聊天”,效果卓越,翠瞬间面如死灰。 “你先找个地方坐…这个角度太高了,我有点不习惯,坐下来会好一点。”蒂耶芙指挥翠在墙边的客椅上就座,“这样舒服多了,唔,总觉得你有点眼熟,我是不是见过你?” “半个月前,我还给您送过一次文件。”翠言简意賅,其实上次她就已经告诉过蒂耶芙自己的名字,但这位大人应该是忘记了。 这很正常,谁会记得一个实习生的名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翠心说,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过了十秒,耳边一片寂静。 翠开始有点不安,不知道是自己那句话引起了沉默,又不敢扭头去看局长的表情——直到一声轻轻小小的拍手声响起: “誒,我想起来了。” 蒂耶芙招了招手,桌上的一份文件缓缓浮起,扇动著扉页朝翠飞过来,翻开在她面前。 “阁下?”翠歪了一下头,差点压到肩膀上的蒂耶芙,但她也已经被文件上的內容吸引了注意力——这是她这趟工作的主要目的,新发生的紧急事项,上面记录著不久前的“休謨树新档案入库”。 “你认识这个人吗?” 文件停留在一张人像页,翠眯了眯眼睛,觉得图上的人很眼熟。 蒂耶芙有点不自信的喃喃道:“我刚才想起来——翠,你是学院的应届生吧?这个人……应该和你是一届,哦不对,她好像只跟你同龄,但要比你早毕业。” 她摇摇头:“你们都是应届生直升基金会,人设重叠了……难怪我会觉得这么熟悉,这几年的学院派越来越衰落,对策局里的学生好像都不剩几个,我给认混了……” -我当然认识她。 蒂耶芙轻细的声音在她耳边徘徊,同囈语般模糊不清:“她叫维尔汀,是个天才誒,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执行官啦,我之前还给她授过勛——这次呼叫休謨树定损的人就是她,嘖,以她的晋升速度,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委员组的下一个席位估计要有主了。” 翠的眼神逐渐涣散,她想起四年前,自己刚刚进入学院的时候。 那时候的女孩才只有十三岁,作为从上城的“菁英选拔”中脱颖而出的“天才”,翠通过选拔进入巢都英杰培育计划的名单,入学了被称为“基金会人才储备池”的圣三一学院。 在这里研读四年,毕业后有三成的应届生都可以直接收到基金会的offer,成为一名光荣的基金会专员——光名號说出去都能让人抖两抖的“大人物”。 刚进入学院的少女,还抱有著强烈的自信,她心高气傲,即使周围坐著的都是来自上城各区的“天才同类”,翠也坚信自己是特殊的一个。 她也確实很优秀。 第一学年,翠几乎用全科满分的成绩通过了所有的项目,因为天赋卓越,她又入选了学院內部的“特別班”,提前同龄孩子四年,了解到“神秘学”的存在。 当然,由於孩童精神世界的不稳固,为了防止失控,她在这段时间里被刻意引导著“拒绝觉醒”。儘管还没有得到进入大礼池的资格,她也在保持著满绩的前提下,於一个学期內研读完“仪式学”、“神秘物品的辨识”、“秘密的保护”等神秘理论选修。 她觉得,自己距离那个目的地已经很近了——只要顺利毕业,翠就能抵达那个高於凡尘的世界,那片悬於无形中的红池。 然后,在第一学年结束后的总结典礼上。 翠並没有被选为“新生发言代表”——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件事,包括翠自己。 这个以往都由年度最优秀学员负责的任务,被分配给了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听过的少女。 “翠,那个傢伙一定是走后门的…你也別太在意。” 听著身边人的安慰,十三岁的天才少女很不服气。 那天,翠特地带著一顶紫红相间,代表“学院首席”身份的学士帽,將教授送给她的荣誉勋章別在胸前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早早来到会议厅,坐在整个大厅最中央的位置。 等到所有学生都入座之后,坐满了少男少女的会议厅显得拥挤起来。 但无所谓,翠现在仍然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焦点。 直到,一个银髮的女孩,慢悠悠的从后台走上来,然后面对眾人站定。明明看起来娇弱瘦小,眼神却仿若俯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似流动的黄金,包裹著一轮稚嫩却耀眼的旭日。 翠看到她胸口掛著的一个小牌,很不起眼,比自己的荣誉勋章难看多了。 但上面画著一棵很怪的树形,还有两颗刺眼的十芒星—— 银髮少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大家好,我叫维尔汀。” “今天或许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很高兴能为大家……” 维尔汀说话的速度不快,翠却一句都听不清,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耳鸣,只在最后,她听见台上的银髮少女演讲的收尾,“我现在是对策局的正式探员……希望以后能在基金会见到大家,祝各位前程似锦。” 少女脚下踩著血一样鲜红的长毯,有些匆忙的离开了,没有与台下最中央的翠对上过一次眼神。 她从来没有直视过任何人,甚至包括哪些教授——这是在她骨髓里流动的傲慢。 翠在那个时候,突然想起这样的一句话。 -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翠或许算不上天才,所以从那天之后,翠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听说,维尔汀在刚满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正式从学院毕业——这里早就没有东西能教她,少女的档案被完全转入基金会,很快成为对策局最年轻的首席探员。 还听说,她得到了一条宏伟之路的名额,接受了对策局局长的亲自授予。 世界只围绕真正的天才转动,星辰在朝阳升起的一刻便黯淡无光。 翠已经不再感到不甘,她只是觉得麻木。 那根本不是一个可以追逐的对象。 於是,少女又浑浑噩噩的在学院度过了三年,最后以应届生第一的成绩直接升入基金会,但一切早就已经改变了模样。 基金会的职员结构经常更变,这几年,隨著学院派系逐渐衰落,巨企的话语权越来越大,还有“宏种族互助联盟”、“巢都生態保护组织”这类新兴派阀的崛起,导致上升渠道被疯狂分流。 原本主导人才市场的学院,近几年已经关停了大半,只剩下基金会底下直属的几所培训机构,靠著头顶组织的直接输流,还能活得很好。 但这属於是內部通道,简单点说就是自己人往自家里送——这种左手倒右手的操作,到最后还是没有新鲜血液加入,直到演化成老登卷老登,大家全卷死得了。 学院派显然已经走到末路,不知道要再过巢都的几个政治周期才能缓过来劲。 翠所在的这一届,已经可以算作学院派的最后绝唱。 其实也就只剩几条小鱼小虾…… ——还有一个挣扎了一年也没摘掉“实习”帽子的愚钝探员。 . 少女沉默了许久,才喃喃出声:“维尔汀,她去下城了?” “嗯,她是自愿去的,虽然下城那个地方很烂,但只要能在那个地方升入决策层,等她回到上城,委员组的大门也已经给她打开了一条缝——不愧是天才,仕途规划得也很完美嘛。” 蒂耶芙似乎没有注意到翠有些低落的情绪,仍在她耳边不停说著。 -对啊,毕竟她是天才嘛。 翠在心里暗道,然后轻声询问: “阁下,您给我看这个是有什么指示吗?” “……”蒂耶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控制著那本文件隨意的翻页,毫无徵兆的下一秒,纸张就在一阵火焰中瞬息燃烧,化作虚无。 翠静静看著这一幕。 蒂耶芙在少女肩头扇了两下翅膀,语气比之前没有什么变化:“翠,你了解远郊吗?” “只有皮毛,那里是下城的排污地,连接底巢的通道之一。” “这样啊……”蒂耶芙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飘忽,“那下城呢……你了解下城吗?” “阁下,有什么命令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 “哎呀,都说了命令听起来太生硬,我们这是在聊天誒……就是商量。” 蒂耶芙好像有点心虚,虽然不知道她一个局长面对一个小探员在心虚个什么劲:“翠,我觉得你现在的位置有点尷尬,你不该停在这里就不动了……你懂吧?” -我不懂誒。 翠一声不吭,静待后音。 蒂耶芙:“所以,你要不要去下城体验一下生活?” “?” 翠歪了歪脑袋,又差点压到局长——很难说这次是不是故意的。 -难怪您心虚,说出去,局长职场欺压一个实习生也太掉价了。 “所以,我这是被下放了吗?” “不!什么下放,这是一个机会——我给你一次史无前例的机会,在下城,你將拥有与执行长完全相同的权限等级,包括体制內的待遇,所有权利完全一致!” -那么,代价呢? 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平白无故的好事,所以她还是没急著开口。 蒂耶芙离开少女的肩膀,悬停在她面前,用密谋的语调微笑道:“我要你去远郊为我调查一个名字,一个代號,一个残留的影响——” -影响? 翠感到困惑,影响这个词可不能乱用,能在现世留下能被称为“影响”的无形之物,至少也是第二阶段的神秘力量。 远郊那种地方…会存在第二阶段的神秘学者? 看著翠陷入迟疑,蒂耶芙又在几秒的沉默后,貌似不经意的补充道: “远郊……维尔汀现在也在那里。” “……” . . 三分钟后,似乎某种共识得到达成,翠带著来自蒂耶芙的“特別许可“,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大门被关上,小小的办公室里陷入寂静。墙上的鹿首像永不停歇的投落著洞察的目光。 蒂耶芙回到她那张可以当成床的座椅上,一动不动的模样像在发呆。 过了许久,她突然打了个响指,桌上,地上,所有的文件全部在瞬间燃成虚无。 这是阅读密传的方式,但蒂耶芙更喜欢用它来处理公务。因为红液的传播没有距离限制,透过这些来自远方的见闻,敏锐的妖精甚至能感知到从红池深处浮出的涟漪。 片刻后—— “远郊……” 她用像是深呼吸一样的语调轻声念著。 “排污。” “恶意,休謨树,维尔汀,夏洛克,月亮酒吧,教条的宏伟之路,乌鸦……” 还有什么—— “艾莲,琳,涅……天才资格者,社畜,自然觉醒的孩童……” 全是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信息…… 好乱,但是也很清晰。 蒂耶芙轻笑著。 根本不需要太复杂的分析。 反正,就是跟你这个傢伙有关係—— “灰。” -希望你藏好了。 第二十五章 捂嘴,抢车,然后探索 下城,远郊。 “维sir,还没好吗?” 夏洛克像是等待行刑的死刑犯,背对著眾人幽幽道,“也该出结果了吧…休謨树的算力都快撤乾净了,定损结果还没下来吗?” 艾伊也在盯著远处的穹顶,刚才照亮整个远郊的光海已经几乎散尽,只剩下游荡在休謨树两极的离散光粒,伴隨著时间的流逝淡去存在感。 -看起来又出状况了誒。 抱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艾伊躲在角落里笑得像一只狐狸,暗中观察接下去的发展。 维尔汀从开始就一直在来回踱步,看起来很烦躁:“我怎么知道,照理来说早该出结果了……休謨树定损的审核也就走个流程,信息一般是直接收进档案库的,怎么会到现在连个自动回復都没有。” 她一遍遍刷新私人频道,但所有链路全部保持著静默,不久前那么大个动静就仿佛石沉大海——“我反馈呢?” 反覆確认了所有的权限通道,维尔汀確认自己是真没收到定损反馈,这么大个权限丟出去,连个响都没有。 简直疯狂! 她愤愤难平:“下城的基金会竟然腐败到这个程度……休謨树的档案都能给我吞了!” 今天他们就敢捂一个执行官的嘴,明天他们就敢闷死全巢都的人——维尔汀开始思考要找谁告状,她已经在脑子里把上城几乎所有人脉都过了一遍。 “要不sir你给总部call个过去试试?” 夏洛克还在建议,而维尔汀已经开始行动。 少女想起来:她曾作为“基金会明日之星”,得到了宏伟之路名额。在向倾斜者的晋升环节,对策局的局长曾亲自为她举行密仪。 就这位了,基金会內部主管“蒂耶芙”。除了那几位常居大礼池的“顶头上司”,这也是维尔汀接触过最高位的几个大佬之一。 点开那位局长的私人號码,维尔汀深吸一口气,刚想拨通—— “您有待处理的通知(高亮加粗)。” 一道光幕挤兑开通讯录,在少女瞳膜中央亮起,维尔汀施法被打断,只好屏住呼吸,默默点开智库弹窗。 . . “怎么了?”眼看维尔汀表情越来越古怪,夏洛克也是忍不住问道。 “来反馈了…是蒂耶芙局长在人工审核的流程里,亲自截停了该档案的入库。” -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夏洛克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我现在跳槽还来得及吗?” “不…截停理由,不是因为定损失败。” 维尔汀同样无比困惑,“太奇怪了,如果是我们的判断出了问题——排污其实没有异常,那么就会被判定成滥用权限,浪费了休謨树的算力,处罚会自动跟著定损结果一起发到我的帐户上。” 但她並没有收到类似的信件,说明定损程序已经完成,虽然具体的定级仍然未知,但排污异常也確实被列入了“隱秘事件档案”。 维尔汀皱眉道:“总而言之,我收到的不该是这样一条没头没尾的通知……” 她不信邪的刷新智库—— “看来小维尔汀又在抵抗邪恶的一线奋斗,真是能干!如果对策局的后辈们能有你一半的勤劳和能力,圣巢也算是未来可期——继续加油!(妖精比心.jpg)” 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局长留的备註,维尔汀哭笑不得,觉得哪哪都不对。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但总感觉……自己像是被那位大人捂嘴了。 这又算是什么事? 截停了这项隱秘档案的入库,最大影响就是对下城方面的基金会暂时隱瞒了远郊的排污异常…… 为什么要隱瞒? . 鬼知道啊! 缺失的关键信息太多,维尔汀也是很快放弃了深入思考,她本来就很难理解那位大人的脑迴路,或者说……整个对策局就没几个人能理解一只妖精的思维模式。 作为天生的“蛾”之使徒,妖精作为幻想种,在大眾语境里的印象往往是“不可捉摸”,“古灵精怪”,“隨心所欲”。 妖精们跳跃的思维模式,决定他们几乎不可能从头到尾完整的完成任何一项任务,让他们来管理一个组织,从一开始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但只有蒂耶芙是例外。 维尔汀突然想起来一个小道消息:关於为什么对策局的局长会是一只妖精——据说,蒂耶芙女士是圣巢所有妖精族群里唯一一只行走於“启”相的个体。 想想就不可思议,蛾盘旋於腹中之液,是立足於激情之腔的准则。而启,著重使用颅中之光强化洞察的力量,是基於理性之腔的准则。 激情与理性,两个准则的方向完全对立,踏足一侧就不可能再窥探另一侧,作为先天属“蛾”的妖精,却踏上“启”之道路,那位局长,是妖精里彻头彻尾的怪胎。 -大概就是:“蒂耶芙做出了一个违背种族意志的决定”,这么个意思。 “真是一点都搞不懂……”维尔汀狠狠嘆了口气,终於也是不再纠结自己打了水漂的权限。 她振作起精神,监督眾人从墙角一个个站起来,活动著发麻的四肢,不远处的夏洛克正手忙脚乱的把捲菸掐灭——他自己的早就抽光了,这是问艾伊借的,一边骂他“高中生抽什么烟”,一边还说回去整两包对策局特供还给他。 “走吧,折腾了这么久,真得干正事了。” 维尔汀很快恢復了队长的威严满满,又让艾伊指出“遗產”的具体位置。 一行人开始向艾伊记忆里的宅邸进发。 . . 二十分钟后,凌晨三点五十。 “维sir,我们这么做真的合適吗?” 艾伊看著自己脚下踩著的人头,握紧手里的短喷,死死顶住这傢伙的额头——“基金会不是维护巢都秩序的好人吗……怎么感觉我们才是反派的一边。”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的,基金会的员工手册里只有一条要则:一切给完成任务铺路。” 维尔汀一个一个把倒在地上的郊狼们敲晕,艾伊跟著夏洛克,负责控制住几个还在试图负隅顽抗的蠢蛋。 “老实点——我不觉得你的脑壳能挡住子弹,除非它被改造过,什么?还真改造过……” 另一边,琳把半个身子探进一辆破障车,正在检查它的性能……片刻后,她抬起头,一边朝这里挥手一边兴奋道:“这辆好,马力足,真皮座椅,还有音响,空间还大,就挑这辆了。” “其他人呢?” 面对这个改造过天灵盖的赛博狂徒,艾伊用枪托对著后脑,狠狠给了他少说三十下钝击,確认这个倒霉蛋的脑浆都快被摇匀,一时半会肯定醒不过来,这才停手,转而环视四周—— 小小的一块范围里躺了一地的郊狼,这些凶残的远郊原住民依靠劫掠,贩卖人口,转售违禁品为生——他们以彪悍朴实的民风著称,一直都是远郊本土不得不体验的“地域文化”。 今天,这群郊狼被一伙新人劫掠了。 “不用管他们,很快会有禿鷲来收拾现场——我们也就是来借辆车,用脚走確实不是个事。” 夏洛克的手段简单粗暴很多,他当著一群郊狼的面,把他们老大花重金更换的“特化金属”义肢,用两根手指拧成麻花形状之后,也就没人再敢出声了。 眾人围拢到一台钢铁巨兽旁边。 “哇……这就是远郊的交通工具吗。” 艾伊拉开车门,窜上宽敞到足够躺下五只狐狸的后座,好奇的东张西望:黑钢的框架,连漆都没刷的原皮外壳,完全是粗胚一样的车壳子——这个大傢伙几乎拋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外观,把所有乾料全部堆积到“性能”。 包裹著重要部位的铁皮作为巨兽的皮囊,直接横兀在外的巨大发动机看起来粗狂到极点,各种暴露的管子恨不得直接往驾驶舱里排放废油——最显眼的是车两侧近乎一人高的轮胎,还有车头那扇狰狞的“活动链锯”。 “这可是好东西——我专门挑了半天,找了最富的一群郊狼抢劫,就是为了这种级別的大傢伙。” 维尔汀听起来很骄傲,还有莫名的亢奋:“远郊可不管下城的交通法,这里的车可以隨便改造,你往车顶上装转轮机炮都行,虽然带不带得动是另一回事。” “这也太帅了!” 艾伊两眼冒光,是个男人都拒绝不了这种超级大玩具,他又窜进驾驶室,掛起空挡就开始轰油门,狂躁炙热的气浪瞬间蒸乾了周围湿润的土壤,差点给围著的几人溅了一脸灰。 艾伊:“……” “滚滚滚,小孩子开什么车,你有驾照吗?”维尔汀很有先见之明的张开屏障挡住灰尘,然后一把把艾伊从驾驶室揪下来丟回后座,回头对著眾人招手——“上车,我们出发。” -你这分明就是自己想开啊! “冲冲冲——” “轰——” 维尔汀兴奋的声音瞬间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伴隨一阵差点把红液顛出来的震盪,这辆两人高的巨兽朝天空吐出乌黑的浓烟,运转起来的链锯推平沿途的废墟,马力磅礴得好似无穷无尽。 穹顶之下,废土之上,黑烟似岩柱躥腾而起,腐烂的世界被夷为平地,以漆黑钢铁筑成骨架的野兽,咆哮著朝向远郊的深处驶去。 . “咳咳……” 死死拉住车架作为扶手,怀里抱住面无表情的涅,小姑娘正在轻轻拍打著艾伊的背,试图缓解他的难受。 这大傢伙坐起来比看起来的还要带感——艾伊感觉自己器皿都差点被顛碎了。 像被飞蛾又撮了一口。 “誒,你还没受过探员培训,身体素质太差了,等你正式入职以后,估计得有罪受。” 维尔汀在前边吐槽,因为艾伊的不爭气,飆车少女被限制了时速,明显有点不爽,“一个浑身小毛病的社畜都比你强,你说是吧,琳?” “不对啊,你怎么会没事?” 艾伊有点不服气,维尔汀和夏洛克这两个专业人员也就算了,涅是个人偶不会晕车,但琳是什么情况? 这车况绝对超出普通人的承受极限,拐弯急停的时候加速度估计得有五个g,艾伊虽然是资格者,但他拥有的两个准则都没有对身体素质的强化,也是遭了老罪。 “你不会瞒著我偷偷锻炼吧?”他的目光危险起来,感觉自己遭受了史无前例的欺骗,“你不会还瞒著我偷偷养生,想靠健康生活卷死我?” “扯淡……” 琳撇了撇嘴,“我天生就是车神的料,等你吐一地了我都不可能晕一下。” 艾伊状態不佳,懒得跟她拌嘴。又想著距离自己的老家已经不远,等会可能又要开启新一轮的高强度欺瞒,就打算跟维尔汀套套近乎:“维sir,我有个问题啊……你刚才喊出来的那棵树,动静这么大,不会引起远郊的混乱吗?” “动静……你是说那片光海?” 维尔汀专心开车,不是很认真的答道,“休謨树不是普通的算力系统,它是奇点技术,是基金会在科技与神秘领域中的至高造物。它的根系是从大礼池蔓延过来的,那是神秘的领域,所有的根须都是涌动著的无形之质,远郊的原住民……估计只能看到穹顶上亮起的引导灯,看不到那颗树。” -原来如此。 “原来只有资格者能看到那棵树吗……” “其实普通的资格者也只能看见一小部分,你能看到休謨树的全貌,就说明你的天赋足够高——你的红液敏感,而且器皿坚固。” 维尔汀也是贯彻“收买人心”的准则,趁机又夸了艾伊两句,副座夏洛克从鏤空的车顶把头探了出去,朝不远处瞥了一眼道:“好像到了,我看到居民区了。” -好快。 驾驶这玩意一路推进居民区就有点太“反城市化”了。挑了个近点的隱蔽角落,几人把车藏好,徒步朝那封信件上的“遗產地”探索。 “从现在开始——跟紧我身后,夏洛克会断后,认真一点,不能抱著郊游的心思了……” 自从抵达远郊以后,这是维尔汀第一次表现出严肃,“能寄出密传的神秘人……只会是密教徒,他们才是探员真正的敌人,攀升之路的同行者。” 虽然他寄出了遗嘱,但寄遗嘱≠死了。 “神秘的力量无形无质,千变万化且无可捉摸,就算是我和夏洛克,也不能从一位未知底细的密教徒手里確保你们的安全,你们自己也要小心。” “同时……这就是你们第一次触碰神秘真正的力量,作为今后既定的神秘学者,对策局的预备探员,我希望你们能表现出足够探索那片红池的决心。” -认真的维sir,有点不习惯。 在维尔汀锋利的目光下,三人同时郑重点头。 “琳……你有什么问题吗?” 执行官少女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异样,她皱了皱眉,启之准则於颅內绽放——“你看起来很不安,迷茫,害怕,恐惧……这种状態可不好。” “…我没事。” 琳勉强笑了笑,然后低下头,“我只是有点紧张……给我一点时间。” 她使劲深呼吸了两下,拍打自己的脸颊,让苍白的脸色重新泛出血光,然后沉声道: “好了。” 维尔汀也没再多纠结,恐惧也是正常现象,在面对神秘作为可能的敌人时,任何人都会恐惧。 但只要器皿坚固,我便坚不可摧。 “那就出发。” 几人朝远郊居民区的深处走去。 . . 琳悄悄的又整理了一遍头髮,一边在心里发出哀嚎。 -我为什么…也能看到那颗树啊?! 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艾伊静静看著琳脑后反射的一抹亮光,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誒,原来你也…… 狐狸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坏笑。 -现在,三人小队终於没有外人了。 第二十六章 「灰庭」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在远郊买房?(琳) -不是坏蛋就是蠢蛋,这种人,要么枪毙算是利好社会,要么平时走路都流口水。(维尔汀) 看著临时群聊里不断弹出的消息,艾伊打了个哆嗦——这怎么走著路还要被骂呢? 事实证明,在黑科技泛滥的巢都,某些“潜伏途中因为交流声音而暴露”的场景根本不会出现。 借用维尔汀的內部频道,几人也是很快拉出一个小团体群聊——从外边看,整只队伍面无表情,噤默收声,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实际是在线下面对面聊q。 琳:这鬼地方为什么还会有居民区……难道那些黑帮,看似在外边打杀开片,背地里和上班族一样,每天解散了还得回家养老婆奶孩子? 维尔汀:没有的事…虽然说是居民区,但其实就是一片还算完整的地块和建筑群——大概十几年前,有关低价售房的骗局还能在下城找到受害者,总有蠢货被骗到远郊,人財两空。不过到了这几年,也很少会有人再因为这种低级手法上当了。 -所以现在,这些房子里住的都是谁? . . 艾伊牵著涅轻鬆穿过一个狭巷,回头发现琳和夏洛克卡在了后边,原本还想换条路走,夏洛克已经使用暴力手段,就像挤碎嫩豆腐一样,在倾倒的矮墙里穿出一条通道。 看著艾伊震惊的眼神,夏洛克嘿嘿一笑:“燃钢——我行走的途径,虽然通不到神秘的顶点,但胜在简单粗暴,破坏力比一些同等级的宏伟之路还要高,维sir就器重我这点。” -重点不在这! “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离那个神秘人说的地方很近了…还可以像这样高调吗?” 艾伊看向周围的房屋,这附近的建筑群系算是完整,至少都有墙有顶的——但没有一处窗户亮有灯光,也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跡,根本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所以,居民区根本就没有居民对吗?” 夏洛克摇摇头,轻声道:“也不能说没有…很少就是了,居民区大多都是派系头目在远郊的保留地,这些建筑一般都会被改造成物资仓库,安全屋一类的场所。平常或许会有人看守,但这段时间,远郊乱的很,有多的人手都被拉去火併,后方空虚也很正常。” “那些密教徒呢?” 夏洛克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指了指前面的维尔汀。 少女只身静立在黑暗深处,远离队伍走出很长的一段距离。艾伊微微眯起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具娇小的身体里匯聚,像是尖锐,尖刺形状的波纹,用无孔不入的姿態在极窄缝隙里流淌,如蜈蚣般穿行在孔洞之间。 艾伊眨了眨眼睛,他感到不適——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不可目见的银针,正紧紧抵住他的瞳膜。 -维尔汀,她在做什么? 夏洛克幽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维sir可能已经快成谐星了…但我还是要强调:她可是基金会货真价实的,百年难遇的启相天才——闭眼。” -闭眼? 艾伊几乎是在夏洛克出言的同时反应过来,自己在闭眼的瞬间,第一时间去捂住涅的眼睛—— 但后面的琳可没这么走运。 下一刻,洞穿与揭示之理在那抹银光中绽放。 “嘶鸣术” 红液以维尔汀站立的土地为界限,几乎是以超越速度概念的范畴传递到黑暗的尽头。红池中泛出涟漪,盪开一道如抹去云层,吹散浓雾的无形波纹—— 艾伊感觉头皮发麻,即使已经闭上了眼睛,那股被细针穿透全身的知觉还是久久停留在他的器皿中,像是短暂的直视了强光,眼前游动著撕裂形状的光影。 他想起蛾的振翅……但与那不同,薄翼的振鸣是无意义的,混沌的,失序的痴愚之音。但刚才那声嘶鸣,是包含目的性的启示——像是响尾蛇环尾的响铃,蝙蝠在夜间发出的回音。 是为了追查猎物,预知危险。 -但怎么会敌我不分啊?! 琳已经捧著脑袋,恨不得在地上打滚——艾伊赶紧上前安抚她……小心翼翼地挡在她面前,顺便帮她遮住露出来的半边竖瞳。 其实早在下车的时候,艾伊就已经察觉琳的变化——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著自己觉醒的事实,但既然她自己不想让別人知道,艾伊就假装灯下黑,帮她装到底。 -不过,琳得到的,到底是啥准则? 先是后脑处的鳞片,再是异变的瞳孔,艾伊很难不联想到名为“龙”的幻想生物——琳这傢伙,该不会是返祖加觉醒,准备表演社畜化龙? 玛德,这可是龙誒,想想就好帅…… 该不会你这个傢伙才是主角吧? 夏洛克也很快从嘶鸣里摆脱,使劲晃了晃脑袋,对著二人轻语:“別慌,好事,被启之准则扎一下脑子,对颅腔有帮助,你先別管什么叫颅腔,就当给你们上了个清醒buff,等下不会被感惑仪式,昏睡薰香一类的怪东西阴到。” 他帮上司继续解释道:“而且,刚才你们体验到的是最纯粹的洞穿与开启之理——对你们这样的菜鸟,维sir都刻意控制好的力度,肯定不会出现啥后遗症……这种洞穿的知觉还会烙入你们的红液,或许能提提智力,总之全是好处。” -还真是。 艾伊默默看著眼前消散的光幕,就在刚才,门又刷了一波存在感: “嘶鸣掀起你红液的涟漪,揭示与洞穿之理刺入你的器皿,留下短暂浅层的痕跡——” “你变得敏锐善察,微如毛细之变也瞒避不过你明亮的颅光。” “你对“蒙昧”的抗性提高。” “你“临时”朝钥孔渗光的方向倾斜一横,持续一个时节的更替。” “当前倾向:蛾3,烬3,启1(临时)” . 意外收穫。 原地晃了晃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艾伊真的感觉自己好像变得敏锐了一些……颅腔內的红液鲜艷活泼,像是长期疲惫之后的熟睡再起。即使是半夜,世界也在他眼中前所未有的明媚。 这就是…启之准则的力量。 比起混乱的蛾,虚无的烬,艾伊只在启上体验到“变强”的感觉。 思维速度的提升,意识的清晰,种种跡象都在说明——准则於力量层面的体现,在数值和形式上都无法做任何对比。 艾伊的烬与蛾都已经倾斜三横,都没有一横启如此直观的加成。 难怪,即使是维尔汀这样的天骄,也会对远郊的“野鸡密教徒”抱有尊重。行走在不同的道路,就好像物种之间的区別,甚至无法用等级来衡量——像夏洛克那种纯战斗侧的神秘学者,理论上,或许在资格者阶段,就能手撕一个不擅长防御,並且缺失防备的倾斜者。 当然,理论上成立,实际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 一把將琳从地上拽起来,维尔汀也从不远处回到队伍,五人很快整顿完毕。 “维sir,有情况吗?” “我搜查了这片范围內所有的红液……只找到几个普通人,没有神秘力量的波动。” 维尔汀摇了摇头,表情不变,但还是流露出几分轻鬆,“遗產地点就在这块附近,直接去取就可以。” -就这么简单? 像是知道艾伊要说什么,夏洛克笑著拍了拍他的背:“像我们这种反神秘犯罪专业人士,怎么可能傻乎乎的肉身探点——你以为维sir怎么能升职这么快,她的精度比生命反应监测仪器还高,放心好了。” 之后,便一路顺畅。 . . 直到眾人止步在一所宅邸门前。 “就是这里?” 除了艾伊和涅,剩下三人都抬起头,打量著这座被笼罩在黑暗中的轮廓——像是別墅一样的建筑自带一个庭院,房高三层的独栋结构在远郊居民区算是比较气派的一类,这种房子如果放在下城,足够在“富人区”標出一个天文高价,绝对不是一个社畜能染指的住处。 -对,就是这里。 艾伊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喉结上下活动,瞳孔微微扩散。 灰先生的住所,一位远郊之主,密教教主的巢穴。 -欢迎光临,“艾伊的单身公寓”。 “那就走吧。” 由於维尔汀確认了这个地方没有活人,纪律性也没有存在的必要,队伍变得散漫起来。夏洛克不再负责断后,跟在琳身后朝庭院內走去。 剩下艾伊与涅,站在铁柵栏前发呆。 “哥哥,走吧。” 涅朝前迈出一步,踏上庭內的草坪,后头拉住艾伊的手,將他拽入这块土地。 艾伊默默打量著四周。 ——整片宅邸陈旧破败,门前的院子也已经生满杂草,像是很久都没人打理的模样。 杂草隨著向里的深入逐渐变得高大,茂密的蕨类植物大片大片生长,艾伊只能顺沿夏洛克他们走过的地方,硬生生地从它们中间挤过去,从出发点向前方辟开一条显目的道路。 穹顶夜间微弱的灯光穿过那些茂密的叶片,稀稀疏疏地投落到地面。 艾伊可以听到附近的角落里传来小生灵窸窸窣窣的活动声,还有更远处传来的“哗啦啦”水声,也许是小股流淌的溪流。 很和谐,也很自然…… . . 自然个鬼—— 艾伊猛的清醒过来: 哪来的水声? 还有……才过了三个月,最多最多三个月,这些草为什么能长得这么高? 远郊的土地,为什么还能长出植物? 全是异常,见鬼了! 艾伊感到毛骨悚然,即使这是他自己的家,他也觉得不对劲,太多地方不对劲。有些东西——那位灰先生曾留下的东西,根本没有被他这位“二代目”所掌控,甚至於无法理解。 “维——” 他试图去喊住前面的三人,声音却堵死在喉咙口。 艾伊突然感到困惑: -整个远郊,就只有这个地方特殊,特殊到完全没办法忽略的地步——这么明显的怪异点,他们就跟没事一样走进去了…… 维sir,夏洛克,你俩在干嘛? . 隱隱间,艾伊生出一阵恍惚。 刚才被启强化过的颅液,在这阵险些被忽略的违和感中,泛起涟漪—— 他看著这处庭院,这所宅邸: “这里就像是一座开著门的房子——你走进里面,发现厨房的水池角落还有残余的水渍,浴室的龙头还在放著热水,每个房间的空调都被开到二十四度,每一盏灯都打开著。 但你找遍了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发现整座房子里都没有人。 再进一步探索后,你甚至发现这个房子里没有“人”活动过的痕跡。 厨房的冰箱里放满了封贴著保鲜膜的食物,看上去像是刚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分装菜,但每份封膜上都看不到標籤。 所有厨具和餐具都崭新地摆放在架子上,案板上没有刀痕、锅底没有焦黑的烧痕。茶几上的果盘上明明已经落了很厚的一层灰,其中的水果却完全没有久放后乾瘪失水的质感,看起来还是很新鲜。” 这个地方的“违和感”指的就是这样——明明在自然里和谐地呈现著,乍一眼看起来也很合理,却又掺杂著一些与场景相互抽离的,让人无法理解的要素。 像是凝固了时间的夹缝。 而异变还在悄然无声的演化著。 无形的灰色徘徊在庭院之中,像是融化的蜡液平缓流淌,无声中掩埋艾伊的足面,再是漫过脚腕,升至膝盖—— 艾伊逐渐失神…… . . 突然,灰色的虚无中有杂音响起,伴隨一道微弱的辉光:“歪歪歪,醒醒——老东西睡糊涂了不中用了,连主子回来了都不知道?你特么用这套流程招呼谁呢?” . . 万籟俱寂中,艾伊眨了眨眼睛。 他突兀地清醒过来,视野正中烙印著的光幕正发散著刺目的辉光。 “你也给我醒醒,丟不丟人啊差点被这座破房子吃了——你刚拿到的启之准则都餵狗去了?” 他迷茫的环视四周,涅就静静站在他的身旁,而门扉在他耳边怒吼,后又转为低语,似乎传达著来自这所宅邸的某个古老,而也宏大的意志: “抱歉,我或许睡糊涂了,才发现原来是您……” 艾伊使劲揉了揉眼睛,他看见脚下铺路的石砖上生出口舌,朝向他蠕动厚唇,石头的表情像活人一样精致细微,看起来诚惶诚恐。 下一刻,一条浅灰色的小径从他脚底,朝著大门蔓延而去,朦朧的质感仿佛诞生於梦境。 不远处的三人,在另一条同样模糊的道路上潜行,一点点没入迷雾。 灰色的雾气包裹了他们。 艾伊下意识的往前迈步,於是,灰色的雾气悄悄掩埋他身后的一切。 “这是哪里?” -我的家,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灰雾如庭柱,驾临於这方世界。 灰雾中有物发声:“这里一切都好,欢迎您的归来,灰先生。” “欢迎回到——“灰庭”。” 第二十七章 灰先生不叫灰还能叫什么?! “先生,在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灰庭的运转一切如常——也有人曾妄图窥探您的財產,一共三十四只虫豸……全部都已经化作灰雾的养料。” 沿著石砖一路向庭院內深入,先早的异象不再是一种阻碍,反而化作他忠心的护卫。 艾伊看著那张諂媚的面孔,跟隨无处不在的灰雾,不断从他视野的角落里钻来钻出,不由觉得有点头疼。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在我旁边?” “抱歉……” 眨眼间,那些蠕动著的口舌就从石头的凹陷里消失,艾伊长嘆一口气。 被注视的感觉消散,紧张的神经久违的舒缓下来,终於是自在多了。 他打量起四周发生的变化—— 刚才的无处不在的“违和感”依然存在,但似乎是將自己辨认成了主人,那些存在於场景里的异常要素,在艾伊的面前不再刻意隱藏,而是大大方方的往他面前凑,像是在邀功。 那些石板,全部都正正好好从艾伊的脚下浮出,走到哪长到哪,踩起来还软乎乎的。高大的粗蕨顺沿走来的路径向两边倒伏,趁艾伊不注意还用一些不起眼的藤蔓爬他的脚腕,瞪一眼才肯离开。 还有灰雾……黏稠凝实的形態跟小狗一样,往艾伊耳边使劲蹭,发出喘气一样的声音。 自己的家,是活的。 艾伊若有所思: -外面的庭院,就是这所宅邸的防御系统。而且相当给力。 刚刚得到强化的自己,只不过是多清醒了两秒……连拥有启之准则的维尔汀执行官也是迅速沦陷,根本没有做出任何抵抗。 不愧是原身留下的东西。 艾伊觉得他需要重新评估“灰先生”的真实强度,虽然已经对自己这位神秘的前身有了初步的认识,但是…… 看到作为高级战力单位的维sir,连一点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被灰留下的房子就地逮捕,他还是有点感嘆。 再这么下去,维sir的逼格就要彻底破灭,然后沦为谐星。 当然,在感嘆完之后,还是得交代一声: “灰庭,刚才那几个被灰雾带走的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不要伤害他们。” 艾伊想了想,又补充道:“也別让他们能轻易的来找我匯合……就当成是麻烦的客人,在我忙碌的期间,你就负责招待他们一段时间。” “好的。” 下个瞬间,近处宅邸的一个区域突然被浓厚的灰雾笼罩,虚无模糊像一场褪色的梦—— “我为他们编织了一场幻境——灰雾很擅长这点。但他们其中似乎有一位行於门庭之路的学徒,时间一久,即使是灰雾……也无法確保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留住他们,先生如果有什么私密事项,还请儘快。” 不会太久的。 -我需要…来自灰更具体的记忆。我要明晰他的死亡,还有我的新生,再加上那场未完的仪式……最好是日誌一类的东西,但印象里的灰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艾伊默默思考著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除了记忆,辉光之镜的现况也是需要了解的事项。要想重建密教,那些遗失的门徒,还有作为底蕴的密传和礼器,缺一不可。 如果可以,他还想找回过去所有关於攀升之路的痕跡,他对无形之术的了解还太少,如果无法在这里得到一些“常识”,就只能后面用马甲混进基金会,再接受神秘学的基础培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样会很麻烦,也很拖进度。 “灰庭,带我去灰……我的臥室。” “请跟我来——” 灰雾在他面前扭曲形变,无数朦朧之物匯聚成厚重的帘布,最后凝聚一道清晰的尘路,呈现在艾伊的脚下。 跟隨雾的指引,他走进灰庭,没入一片浓郁的黑暗。 . . 这里很暗。 作为一座拥有生命,甚至可以与人交流的宅邸,灰庭的內部构造也挑战著艾伊的认知。 一道道灰色的雾门取代了房门,流动著的灰质无声吞噬著朝它投去的视线,后面跟通著boss房间一样——什么都看不清。 阴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无时无刻不在角落中蠕动伏行,发出小虫子般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果不是脚下踏著的那条尘路,艾伊或许早就在这个邪门的地方迷路了。 -灰这傢伙,把自己家改造成这个样子干嘛? 果然密教教主当久了脑袋会不正常,像个重度被害妄想症。 “涅,跟紧我。”默默加重了力道,艾伊握紧涅柔软的小手,似乎没有注意少女的游刃有余——她对这个地方要比艾伊熟悉太多,就好像是灰庭的另一个主人。 终於,尘路在一道雾门的面前散去。 应该就是这里。 雾门的另一侧,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房间。 实木地板像是被定期清扫,一尘不染,里边的大床上铺著灰色的应季被褥,被很认真的叠成方形——灰这傢伙,生活这么有仪式感? 一边在心里感慨,艾伊借著这段空隙,一边环顾了一番內屋的布局—— 与宅邸外院的风格截然不同的装饰,家具的涂装都用了一种类似琥珀色的漆面,透著若隱若现的金属质感,看不出具体的材质。茶台上的茶具都有手工雕琢的痕跡,看得出被精心养护过,温润如玉。 只有床头的智能家居面板,还有浴室里不知何时响起的放水声,才展示出一丝巢都的风格。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好值钱…… 不过,艾伊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更重要的东西吸引过去—— 几排三米高的书架整齐排放在一侧的墙壁上,似乎没有远郊特有的陈旧,看起来都是崭新的。 时间仿佛都无法在这个空间內留痕,一切都被凝固成琥珀,伴隨从木质小窗里洒落的阳光,还有荡漾其中的飞尘,永恆徘徊在安定平和的气氛里。 艾伊皱了皱眉,朝那排书架走过去:“灰庭,我不在的时候,这里都是谁在打扫?” … “灰庭?” … 没有回应。 -因为这里是灰先生的私人空间? 並没有感到意外,如果是艾伊,他也不希望一栋活著的房子无时无刻都在监控自己的生活,在臥室这种地方,他应该禁止了灰庭的访问。 艾伊看向身旁的少女:“涅…你接下去要待在这里吗?” “哥哥希望我在这里吗?” 涅歪了歪脑袋,微微睁大眼睛,鲜红的眸光无声而静謐。 她在等待一个回应。 “如果,我到最后都无法弄懂某些事情,我会来寻找你的帮助——但是现在,可以先给我一点时间吗?” 艾伊笑著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想自己先试试。” . 涅的身影没入雾门,艾伊並不担心她在灰庭的安全,毕竟这里曾经也是她的家。 现在,这个臥室,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主角都是挑没人的地方变身的。 艾伊眯起眼睛,腹间红液再次沸腾。振翅声填满了这个空间,灰的范式又一次同化成器皿的色彩。 灰先生,是我,我回来了。 艾伊对著自己柔声道:“我回来了,回到了你曾死去的地方,你的巢穴,你的家。” “你要告诉我什么东西,灰……你用引力与丝线將我拉入你的陷阱,为了把我带来这里——你到底为我准备了什么?” . . 艾伊皱了皱眉:为什么会没反应。 腹间的薄翅毫无活性,连振动都变得迟缓无力。 模仿失效了。 灰居然到这个时候竟然还在当谜语人? 摇了摇有点酸胀的脑袋,艾伊沉下心,虽然在开局就遇到阻碍,但说结束还太早,他可以自己先试著探索一番。 走到那排书架跟前,艾伊隨手挑了一本硬质封皮的书籍,刚想打开,却先瞥见它的標题: 《圣巢宏观经济学·人教版》 艾伊:“?” 不是,哥们? 他不信邪的检查了整面书架,发现里面不是硬核理论教科书,就是像心理学,哲学一类的专业书籍,他甚至还发现了圣巢前段时间正风靡的新派文学作品…… 反正没有密传。 -密教教主也看青春伤痛文学? 不知道为什么,灰先生的形象瞬间在他心里丰满起来——这傢伙也是个背地里不正常的傢伙! 扫兴的把手里的书放回原位,艾伊开始在这个房间里来回踱步,他閒的把床头柜的每个抽屉全翻了个遍,把橱窗里的东西拿出来再放回去,把浴室刚放好水的澡盆塞子拔了,最后那个是纯手贱。 什么异常都没发现——就像一个普通人的住处一样。 简直扯淡,我怎么不知道灰先生是个普通人,这傢伙差点就把“我是个疯子”写脸上了。 艾伊开始烦躁起来,趴在床边一根一根拔自己头髮,他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直到他自暴自弃地在床上打滚,然后摔下来,摔到地板上。 -痛痛痛…… 无意间转了一下头,他在床底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东西,看形状四四方方,是个箱子。 ? “这是什么?” 从床底把这个箱子拖出来,艾伊拂去箱子表面一层薄薄的灰,把它翻过来打量了一番——大概一米出头的长宽大小,材质是不知名的动物皮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標籤,金属的边框,银质雕刻的花纹,让它看起来显得很奢华典雅。 他试著提起来:还挺沉的。 里面有东西。 虽然不抱有啥希望,但艾伊还是尝试打开它,但在把箱子翻来覆去好几遍之后,他却连条缝都发现,更別提钥匙孔——这玩意咋开啊? 一个完全密封的箱子,连条缝都没有,这不就是块实心的板砖吗? 就在艾伊一筹莫展之际。 . “咔——” . 细微的声响在静謐的环境里也彷如落雷,把艾伊嚇得浑身一软,紧接著,又是一声更加清晰的“咔”。 刚才的神秘皮箱上,已经隱隱出现一道开裂的缝隙。 这是…自己打开了? 艾伊小心翼翼的靠近,透过缝隙朝箱子里偷瞟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也没有传出来什么味道。 在那两声“咔”之后,这个箱子也没有进一步的异变,就这样静静躺在地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 在灰庭,艾伊觉得,就算这真的是个潘多拉魔盒,他也可以在打开它之后,跑到门外去喊救命。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没有继续去抵抗好奇的引力,艾伊用指腹扣著箱子的一侧,深吸一口气,狠狠將它掀开—— . .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他双手撑著地面,一点点趴到翻开的箱子面前。 “涅……” 他的瞳孔缩得很小,灰色的眸子里填充著呆滯—— -箱子里,躺著一个少女。 那张脸,艾伊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虽然真实的相处时间还只有短短几天,但那种烙印入灵魂的羈绊,就是他与那只人偶的连接。 稚嫩幼態,如瓷器般白皙易碎,在无机质的虚假里,却被填充了矛盾的柔软与真实—— 眼前的,是涅。 但她显然不是门外的“涅”。 艾伊將视线移到少女的全身,他微微皱眉,箱子里的空间本就狭窄,即使是涅的体型,也只能死死的蜷缩成一团才能被容纳进箱子。这让她看起来很不舒服,那些暴露在外的球状关节都被挤压成不自然的形状,看起来像一只缺失安全感的猫。 但这还不是重点。 与涅完整美丽的少女身体不同,眼前的这具人偶……看起来似乎还没有被完成,除了那张依然无暇的脸庞,她的躯干有一部分还没有覆盖好皮肤,森白的骨架与淡粉色的血肉暴露在体外,看不出具体的材质,却仍然显露狰狞。 看起来,像一只损翼的蝴蝶。 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箱子已经打开了很久,但箱中少女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艾伊也是终於敢进一步凑上前,他轻轻抚过那些残损之骨,绽开之肉,没有噁心黏腻的质感和气味,反而像是某种晶体一样坚硬璀璨。 这幅样子,有点嚇人啊。 艾伊莫名觉得有点心疼。 这是涅的原型吗? 还没有把她完成,就放在床底吃灰……灰这个傢伙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但还好,她似乎没有像涅一样类人的意识,应该是还没有植入关键部件。 不然自己像这样掀了少女的被子,轻薄人家的身体,估计早就要被追著打了。 艾伊嘆了口气,有点不忍的帮箱中少女把挤压过度的肢节调整了一下,让她看起来没那么难受。 做完这一切,他对著少女轻道一声:“抱歉,打扰你了。” 他掀起另外一边箱盖,在合上的瞬间,朝她柔声道別:“晚安——” “安?!” 一瞬间,冷汗浸湿全身。 艾伊后退两步。 箱中的阴影中,一双如鲜血流动的瑰红眼眸,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睁开,无声的目光投向他。 一双只覆盖了半边皮肤的手臂,裹著还未凝固的晶絮血肉,轻轻撑住合拢的箱盖。 “姓名?” 少女发出生硬的,毫无波动的电子合成音。 . 艾伊贴在墙角,觉得还是涅好,至少人家小姑娘不仅好看,声音也好听——面前这个顶著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却还血肉模糊的人偶是什么情况。 “灰。” 他面无表情的答道——灰先生不叫灰还能叫什么? “……错误。” -啊? “未知的影像,未知的形体,未识別的红液:窥探主人財產的虫豸——” 电子合成的机械音中透出深入骨髓的冰冷: 下一刻,箱中少女化作一道残影,撕破虚无,转瞬跨越咫尺之距,將眼中的刺目血芒映入艾伊的瞳膜—— “你將为此付出代价。” 第二十八章 被爱的事物,会疯狂长出血肉 几乎无法被反应过来的攻击。 艾伊能听到来自耳蜗边缘的剐蹭声,是空气被某种锋利的无形之物撕开的刺耳尖啸。 -能躲开吗? 在身体做出反应之前,蛾之皮囊就已经覆满他的全身,斑驳的保护色短暂的把无处不在的灰质都將將掩盖,模糊褪色的身影用狼狈的姿態朝狭窄的方位躲闪,气流贴紧他的脸颊发出嚎哭,爆发出连段的褶皱。 赤身的残破少女如瞬移般趴伏在艾伊身后,每处球状关节都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在扭曲弯折——她在一瞬间完成急停,转身,然后又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恐怖加速…… 像克服了重力与惯性一样,第二次攻击根本没有给艾伊多出一秒的反应时间—— 怎么可能这么快? 艾伊借著墙角的阴影缩成一团,只顾朝著一个方向打滚,生死关头,给力的保护色几乎重现了体验时期的丝缕威能,几乎把他整个人溶解在黑暗里——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团形状不定,游离扩散的影团,所以人偶的下一次攻击同样落空。 然后又是一次,完全不讲物理的折返。 即使人偶手里没有武器,但艾伊丝毫不怀疑:只依靠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她就能直接创死自己,每一秒想要活下来,都是在跟死神舌吻——他妈的,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停下! 这是他想要喊出的话,但人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喉结的鼓动被紧贴著气管的一发残影掐灭在咽喉里,一片锋利的晶体从虚无中析出,飆射在他身后的墙面,在脸颊留下一道无痕的伤口,第一时间甚至连血都没反应要流出来。 -她甚至拥有神秘的力量,这是神秘术的攻击。 突发的变故完全没有前兆,距离第一次人偶的攻击也才过去四秒出头,艾伊终於想起来要摇人—— “灰庭,涅!救命吶!” 现在也没时间顾及体面,一边扯嗓子嚎,艾伊又一边想要去关掉房间里的灯,好让保护色能彻底发挥出力量,但人偶现在就守在门前,所以他只好往床底这种乌漆嘛黑的地方钻。 “小爱同学,关灯!” 玛德,灰先生用的智能家居都是什么垃圾,都不能语音操控? 一时间,艾伊只好学习成龙,利用灰房间里的家具躲闪——呼救好像没起作用,灰先生似乎没考虑过会在自己房间里受袭这种情况,隔音效果做的相当哇塞,不管是涅还是灰庭都没反应。 -不对,我在躲个什么玩意? 第七秒,艾伊终於是如梦初醒,在又一次使用翻滚配保护色的无敌帧躲开一次攻击之后,直接收敛腹间薄翅,下个瞬间,指向喉咙飞来的晶刃直接从头顶掠了过去,一米七五的少年瞬间变回一只一米五出头的灰毛狐狸。 “停下!我是灰,你的主人,灰先生——” 同时间,趁著人偶身体一僵,明显愣神,艾伊皿中红液涌动,直接在脑子里向涅呼救:“危,速来!” “……” 一时间,整个房间死一样的寂静。 在艾伊变回了原状之后,人偶少女也是停止了攻击的动作,那双呆板无机的双眸里闪过一瞬虹光,模糊不清,像是囈语的声响从不知道哪个部位发出,没有先前决绝的机械感,反而带上一丝与人相近的“惘然”。 “受记录的影像,受记录的形体——未识別的红液,错误,一次验证,未识別的红液——错误,二次验证,未识別的红液……” 像是程序陷入某种死循环,人偶少女从脑袋里响起类似“滴”的卡死声,很快就在原地不动了。 与此同时,涅的身影已经从雾门里钻出来,迅速贴近艾伊身边,警惕的看向周围。 察觉现场的狼藉,少女也是一楞,很快看到站立在不远处的身影——人偶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高光,像一颗黯淡磨损的红色宝钻,那些狰狞的血肉与骨架中似有无形之物沉淀堆积,逐渐失掉所有活性。 她“冷却”下来,说不清的感觉,是原本鲜活之物陷入静止时的寂寥,是註定无法被刻入铭记的死物。 身旁的涅突然拉住艾伊的手,力道前所未有的沉重,发出同梦囈似的轻喃: “姐姐……” -果然。 “你认识她吗?”艾伊拍拍涅的脑袋,而少女鬆开自己的手,慢慢走向那个站立著的人偶——她停在人偶的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只有眼睛的区別:一双浑浊,一双灵动。 静静与她对视了许久,涅才扭过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哥哥,她是第六个。” -第六个? “嗯。”涅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我是第七个,涅,最后的成品——人形的黄金,瑰红的哲人石。” 成品,黄金,哲人石—— 艾伊默默尝试理解著涅给出的讯息,微不可察的嘆了口气。 人偶似乎天生很难共情人类的情绪,就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她总是將自己所知道的,想传达的事物,全部缺头少尾的塞进一段像谜语一样的话里,也不顾及艾伊的信息处理能力与接受能力,似乎是默认他可以很快理解一切…… 似乎,是涅的智能还不完整,但艾伊现在也没能力让她再进一步。 他只好尽力去解析少女给出的信息,同时將自己的疑问也拋给她:“涅,六號说,她不认识我的红液。” 红液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成液態的灵魂。 -连上一个型號的人偶都不认识自己的红液,很明显,是六號辨认不出“艾伊”的灵魂,这也就意味著,涅也一定知道——自己不是“灰先生”。 她或许很早就已经知道,“艾伊”不是“灰”。 两人只是在互相表演,既然之前的涅一直不愿意揭穿这层关係,那么艾伊便愿意和她一起守护这点默契。 既然在今天撕破了这层默契,那么也是迎接真相的时刻了。 艾伊直接道:“灰先生让你把我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涅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然后突兀的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哥哥,她问过你的名字了吗?” “?” 艾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听著涅在耳边幽幽低语:“姐姐在起床的时候,会有一次底层验证协议——她会问你的名字,这重验证的优先度要高於影像、形体,甚至红液的识別,她应该问过哥哥的名字。” “她確实问过,但我回答了灰…是错的。” -等等。 艾伊突然生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不会吧…… 涅將手指伸入人偶的后颈,建立起无形的连接,她很快重启了六號,隨著那对鲜红瞳孔再一次亮起,熟悉的声音响起: “姓名。” “……” 艾伊无意识的吞咽一下口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的复杂,隨后,艰难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 “周逸。” . .死一样的沉默,两秒的时间被拉长的无比迟缓—— “验证通过。” 终於,人偶少女微微頷首,露出呆板笨拙的微笑:“欢迎回来,周先生。” . . “草。”艾伊感觉自己浑身发软,纤瘦的四肢似乎支撑不起这具小小身体的重量,他沿著墙角无力的滑落下去,瘫倒在地板上,头顶的阔耳几乎无骨的塌在头髮两边,尾巴炸的像一个大绒球。 ——这下他是彻底炸毛了。 “我就是…灰先生?” 艾伊使劲晃著脑袋:不可能,我来巢都只有三个月——去哪里成为灰?而且,连灵魂都不一样了,为什么还能是同一个人? 但既然这样,为什么人偶会以一个只有自己才知晓的名字,一个穿越之前的名字,作为最底层的验证密钥…… 所以,我又只能是灰。 他在片刻的迷茫后,接受了这个事实。 玛德……骂了一路的变態竟然是我自己,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 不过,在刚开始的无措之后,艾伊却是很快就缓过神过来,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最糟的准备——比如灰其实没死透,自己只不过是那位教主用作復活和夺舍的一件马甲,但事情还是超出了他的最差预估,那个曾作为远郊之主,不仁之王,只身与整个基金会对抗的大坏蛋,竟然真的是他自己。 难怪,难怪门要挑那个时候给自己做心理治疗。 艾伊想起门扉在失控时告诉他的话,“从今往后,不管曾经的“灰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只会是你的一道侧写,一件隨时可以替换的面具。” 如果没有这些提前的“心理疏导”,或许他真的要疯——原来在那个时候,门扉就已经在给他打预防针了。 “所以你还不赶紧谢谢我?临走前还要装鬼嚇我,混蛋狐狸!” 光幕直直印在艾伊的眼前,狐狸抽了抽嘴角,也只能无奈道:“真是谢谢你……记仇的门。” 他长长嘆了口气,把压麻了的尾巴从屁股后面捞出来,然后扶著墙一点点起立——六號明显有一瞬的躁动,似乎想来搀扶他,但很快被先行一步的涅抢先。 “谢谢……” 艾伊撑著涅的肩膀,他现在其实没那么无力,在一开始的震惊消散之后,狐狸其实自我感觉良好。 -反正,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证实了自己是灰先生本人,最多也就是以后被抓的时候,在罪行记录里加上两整页犯罪筹码,里面的每一项都足够一次极刑。 足够死一百次的罪行,和死一次的罪行,没有任何差別。 艾伊终於是体会到维sir的想法,这种时候,脑袋里想著的一概都是“妈的,跟沟槽的现实爆了”! 这下是真爆了,大爆特爆。 但只要接受了生活的荒谬主义,接下去就是喜闻乐见的:我给我自己爆金幣环节。 艾伊搓了搓手:“涅,我留给自己的遗產呢?” 別告诉我,都二周目了还白板开局,灰肯定留给我不少好东西…… 涅还没反应,先是门扉在他眼前嗶嗶道:“好东西?你现在浑身都是好东西,两条完整的宏伟之路,刚觉醒两天就已经累积三横的准则,默鸦的友谊,一本直通顶点的原典,你还想要什么?” 面对门扉的冷嘲热讽,艾伊摆摆手:“这些都是身內之物……身外的部分呢?” -我的密传墙呢,我的礼器库呢,我的信用点呢?我要求也不高,一个远郊之主,有个几百上千万的身家不过分吧…… “你说的这些……全部没有嗒!” 艾伊:“?” “如你所见,辉光之镜已经碎了一地,门徒走了个乾乾净净,密传和礼器都被那些普通人,当成小黄书和破铜烂铁卖的差不多,还不知道找不找的回来——至於钱,你的上一个身份已经被智库直接刪除,多少钱也都充公了。” 艾伊有点不服气:“怎么可能,密传和礼器不见了我可以理解,一个密教教主怎么可能把钱都放自己帐户里,他总得有个小金库吧?” 门也不装了:“好吧,其实灰也是个穷逼,他帐户上的数字从来没超过五位数,搞密教可烧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艾伊:“……” -搞半天,难道东山再起计划,真的得从搬砖起步? “我难道还得去上班养家?” 这又是什么社畜流教主? “哥哥…”涅拉了拉他的衣袖,在艾伊期待的目光下缓缓开口,“灰庭里,还有个地下室,那是哥哥以前最常待的地方,三个月前,哥哥说过——如果以后他一无所有的回到家,就去那里,他在那个地方留下了应许的一切。” 地下室……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一点后路不留。 灰,你做的好啊! 觉得这一切还有转机,艾伊很快又囂张起来,在无视了门的吵闹之后,他拍了拍涅的脑袋,柔声道:“带我去那里,我也是时候找回曾经失去的东西了——” 他刚转过身,却听见从背后响起的,听起来小心翼翼的脚步。 是那具人偶。 六號正怯生生的站在那里,右脚悄悄往前挪行半步。看见艾伊回头,少女僵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无措,更多的是拘谨和害怕。 ——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害怕受到责备的长子,看到妹妹与父母更加亲近,於是本能与父母保持著距离,害怕分走属於他人的目光,却又在背地里悄悄渴望爱与关注。 过去的三个月,她一直留在灰庭里吧…… 艾伊歪了歪脑袋。 涅拥有完整的人格,可以跑出灰庭寻找艾伊,但她只能留在这里,因为这具未完的躯体,也因为还未完整的神智。 为了让自己有用,人偶也一直在默默付出。 -外面的灰庭或许可以自洁,但灰先生的房间能这么干净,只可能是她在悄悄打扫。 所以,六號是个乖孩子。 他对著人偶少女笑了笑,露出歉意:“抱歉,之前或许產生了一些误会,但你其实做的很棒——你守护了我的財產,保护了我的领土……谢谢。” -自己似乎是个不太合格的创造者。 “我们一起去吧,去找回我失去的东西。”他朝人偶伸出手,握住那双包裹著血肉与碎骨的小手,“去穿好衣服,箱子就不用带了,那是你的床,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犹豫片刻,艾伊抖了抖耳朵,还是继续道:“虽然没什么信心,但至少,你或许可以抱有一些期待……” “我会试著完成你。” 人偶先是在原地愣了好几秒,她的思维器官似乎无法理解这种情绪,但很快,她就在涅幽幽的目光中,接住了艾伊伸过去的手:“未识別的指令——” 机械筑成的心,流动著电子的血液,却可以覆盖柔软的肌肤,也同样能够发出与人相似的声音:“但我期待著……” . . “嘖,混蛋狐狸…” 门好像在摇头嘆息,“花言巧语,连人偶都骗吶……”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生著艾伊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只有门注意到,那些凝固的晶絮血肉,正如抽芽的新枝般蔓延生长—— 神秘之物,当然只能用无形之质来修补。 被爱的事物,会疯狂长出血肉。 第二十九章 瑰红炼金术·溶解学 这是一条朝下的通道。 灰雾在脚底化作台阶,將道路向下延伸,艾伊一手牵著一只猫猫人偶,在无声的灰色里抵达一道雾门跟前。 -就是这里。 他屏住呼吸,迈入其中。 . .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异常广阔的空间。 或许有超过十米的层高,墙面的黑砖与洁白大理石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大殿—— 正中央的地面铺设著一面黑红色地毯,靠近大理石墙体的位置用一些彩色琉璃窗作了修饰,天花板的正上方更是开了一幕巨大的雕花穹隆,之下悬掛著一座奢华大气的水晶顶灯,却同样在昏暗的光线中黯淡无色。 墙面与墙面的过渡处没有一丝突兀的痕跡,呈现著近乎完美的圆弧与拱形。 典雅,肃穆,庄重。 说是地下室,却更像是一所教堂。 真气派啊,灰这傢伙。 摇曳的烛光闪烁在纸制的帘罩后,气氛神秘而內敛,艾伊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这才有密教的样子。 绕开地上那些深红色的不知名法阵,艾伊慢慢走进整座建筑的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圆形的礼拜台,被四级两指高的台阶包围在中心,两侧佇立著无规则排布的高大烛台。 一股很难描述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再冷却的味道始终徘徊在他的鼻腔,腥湿的空气填满了这个空间,艾伊有点反胃。 -我……以前在这里做过什么? 迷茫之际,灰雾出现在他的脚下,一条尘路隱隱指向高处的礼拜台—— “你们等我一下。” 嘱咐涅陪六號一起在台下等待,艾伊一个人跟隨尘路的指引,踏上第一级台阶。 “迈向瑰红的第一步:便是祛除铭刻在锈铁与绿铜的烙印,无用的黑锈是杂质,更是污染——试著將他们溶解,褪去那些丑陋的锈斑,我们需要更加纯粹的物质,去抵抗沉於池液的腐蚀……” 什么声音…… 仿佛来自虚无的咏唱在他耳边响起,伴隨鞋面与台阶碰撞,传来的是沉闷的声响,第一级台阶,好像是金属製成的,似乎是……铁? 驳锈的铁,斑绿的铜——艾伊突然觉得噁心感更加强烈,似乎有像布满锈跡的贱金属被投入溶解之液,传出一阵刺鼻的化学反应气味。 “你的皿中锈跡如黑水消融——此乃黑化,溶解之法。” 铁锈的溶解是无法抗拒的血腥味,艾伊捂住自己的喉咙,在一阵剧烈的反胃之后,低头吐出一滩污黑的淤血。 身体的质感在一点点变得奇怪,那些紧贴著骨架的血肉在艾伊的视野中如红蜡般流淌,但又在他眨眼的一瞬间恢復如常。 “怎么回事……” 艾伊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在无知觉的变化中,周围七道高架烛台的火光无声燃起,鲜红的烛焰隱隱將他与这座礼拜台包围在中心。 像是…一场早就已经完成了布置,只缺少主位者加入的仪式。 他本能想要脱离这个诡异的地方,下一秒,来自门扉的光幕决绝的刻入他的眼眸: “向前。” 艾伊下意识的吞咽吐沫:“这就是那场,灰还没完成的仪式?” “不,这牌面比那场仪式还差得远,只是他留给你的遗產之一,別管,往前走就完事了,门哥会害你不成?” “可是真的很嚇人誒……”艾伊嘴上抱怨道,但还是向第二级台阶迈步—— 又是一声闷响,比较上一级台阶要更添一份厚重感,貌似是……铅? 咏唱继续响起:“…当杂质隨黑水渐消,纯粹之色是螺旋向上的引力,我从中摘去浑浊——就像摘去蔷薇之蕊,折断玫瑰之筋,我於清浊交织的法庭上举起天平,让骯脏的下沉,纯净的上浮……” 艾伊感觉自己正在上升。 他的血肉如丝织的布帛般燃烧起火,在化作飞灰之前被浸入比水银更加浓稠沉重的溶液,於是,黑色沉入池底,纯粹之色愈发耀目—— “迈向瑰红的第二步,白化,萃取之法。” 艾伊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形体的存在,他经歷溶解,再是萃取。在那双沉浮著红液的苍青色瞳孔里倒映著瑰红的雏形,他试图看向自己的肢体——原本手臂的位置只余下一片虚无,血肉与骨架早已化作纯白的素材。 纯粹之质等待著下一步反应。 门不留余地:“向前,不要停下。” 艾伊迈出第三步,这次的声音变得轻盈,是薄与华贵之物,褪去卑贱之物——银。 “无形之质於银液中下沉,银,浓於纯白的色彩,镜面之色,汞之色,轻盈之色——为了化作沉重的黄金,我们向萃后之银中加入硫与盐,就如向盛放红液的器皿中倾倒溶质,將身与心与灵融合於一处……” -我的灵魂之形,盛放著三腔红液的器皿,流入无形之质…… 一旁的烛火突然爆燃,鲜红的光焰照亮咫尺之外的礼拜台,在深红的地面上,几道一直存在在那里,却始终没被发觉的凹痕隱隱闪烁起微光,呈现出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三角刻纹的顶点处,摆放著的未知素材瞬息液化,带著荣幸与喜悦,向著艾伊的脚下匯聚,如归巢之雀。 “迈向瑰红的第三步,黄化,融合之法。” 器皿褪去银镜之色,鲜艷的红液在其中翻涌,隱隱显露出外壁的一抹金黄。 门:“继续——” 第四步。 艾伊迈出最后一步,第四级台阶——沉闷的回音,沉重与尊贵之迴响,这是黄金。 “黄金已是物质主义的顶点,研习无形之术的学徒都知晓,在卑贱之物蜕去锈渍,涤洗杂质,融成一体之前:我们需要一个万用的触媒,將我曾经的丑陋永远放逐。” “於是,万用万有万能之物,选择瑰红作为自身的色彩,让其鲜艷璀璨,与凡俗分隔。” “放逐——” 七道烛火在无声中熄灭。 艾伊突然睁大微眯的眼睛,他的瞳膜倒映著苍青色的渊面,像是平静海面上探出的日珥,其中流溢出的光触成为这片黑暗空间里的唯一光源。 无垠的迷雾包裹了礼拜台,而那些光的肢节,温柔而又不携带目的,將这具镀抹著黄金的外壳彻底重塑。 “再造——” “迈向瑰红色的终步:红化,结晶之法。” 那对双目中的色彩,在无法理解的涌动之物以外,被冰冷与炙热的矛盾填充完整。 瑰红的枝杈,向著现世蔓延。 “再造你的器皿,以瑰红哲人石作为原料。” 脚下的礼拜台开始塌陷,坚固的金属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它们无法承载这具外壳的质量,向下的重力將作为无机物的台阶也压製得不敢逾越。 我的灵魂,应该顺应我的意志生长。 无形的渴慕中,艾伊咬破无形的手指,將指面朝下。开始没有血液渗出,片刻后,一颗凝聚著光芒的青色血珠,像是最高规格的无暇宝石,以完美的圆形滴落。 它一接触脚下匯聚的液化物,就將它们全部同化成美丽的青色,然后向著瑰红转变。 他的手臂开始生长,他的肢节开始蔓延。 溶解的肉与骨沿著红液的流淌向外抽出新芽——增生出像是晶体的絮状结构,透出美丽纯净的瑰红之色。 光幕在他眼前浮出: “仪轨·染色” -这就是,灰留给我的遗產之一? “你的器皿被涂染瑰红之色,此乃哲人石的色彩——升华之汞,溶解之盐,萃后之硫同时化作你的肉与骨与器皿,它们已蜕去劣性,於应许之时,成就你身与心与灵的同一。” 恍恍惚惚的从仪轨中回过神,艾伊站立在礼拜台的中央,脚下是已经黯淡无光的三角法阵,一些令人作呕的污浊黏液从他的身上析出,堆积在脚面下。 -什么意思…我被强化了? 他试著挥了挥拳头,除了更加轻盈的知觉,具体的力量好像没有得到强化。 但艾伊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像是玻璃一样透明——如果有光照到他身上,无论那束光是如何的微弱黯淡,它都能像液体一样浸满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它能穿透骨架与血肉,照明全部的器皿与灵魂…… -我的外壳晶莹剔透,足以通行一切光芒。 用人话说,他感觉自己变成天才了,研习无形之术的超级天才。 门突然开始吵闹:“当然,一次染色的仪轨,足够让一个毫无资质的庸人,拥有成为无形之术大师的潜力——刚才重塑了你的无形之质,就是炼金术的三重顶点之一的造物,瑰红哲人石。” “你刚才说的是,炼金术?” 艾伊有点嫌弃的摸索著自己的新身体,那些流淌著的黑泥虽然没啥怪味道,但是很噁心,他现在特別想去洗个澡:“是那种能点石成金,復活死者,创造生命的炼金术?” “你这傢伙一次性就把炼金术的三重顶点全说乾净了,我还说什么?” 门很生气:“这么关键的场合都能冷场,要不是我接话水平强,早就懒得理你了,你那两个猫猫人偶就是用灰用炼金术造出来的机巧少女,当然,两个都还差了点火候。” 艾伊没忘记他的承诺,他是要补完涅与六號的,於是追问道:“具体差了什么?” “主要问题……作为取代人类灵魂用的“人工生命”技术还没完善好,那个破破烂烂的看起来最多算个高级ai,另外一个完成度已经很高,但也还需要进一步修正,你不是要给她味觉吗?就从炼金术开始慢慢研究唄。” “炼金术……” “炼金术,神秘学总纲的大项之一,和仪式学一个级別的基础学科,就跟数学在理科里面的地位一样,好好学肯定没错,让你学东西肯定不会害你,知识就是力量嘛。” 艾伊摇了摇更加灵活的尾巴:“灰很擅长炼金术吗?” “擅长?岂止是擅长,他的炼金术水准丟到基金会里也是个学科掌舵人级別的大佬。” 门不知道在自豪些什么,看起来洋洋得意:“你以为他是怎么一个人,在远郊这个毛都没有鬼地方撑起来这么大一个密教,资源上全靠开源节流——开源就是自己用炼金术搓神秘物品卖给基金会,或者內部消化,这样才能勉强解决財政危机。” “所以,为了以后不变成穷光蛋,这炼金术你也得学。” “好吧……” 艾伊嘆了口气,然后默默走向礼拜台正中的桌子前。 铺著红桌布的高台上,摆放著一本合拢的典籍。 黄金色的细丝编织成它的封皮,於扉页等边三角的正中,静静呈现著一颗瑰红色的石头——明明是以顏料绘製之物,却如实体般璀璨美丽。 “三年炼金,五年吃土:走你!” 艾伊轻轻翻开它,下个瞬间,典籍在他眼中燃烧起瑰红的火焰,像是绽放后凋落的玫瑰。 就和第一次翻开洞见的密传的情景一样,秘识化作红液,流入他的眼眸。 《密传·红石头的秘密》 “传闻,一位哲人曾於生满鲜花的河畔旁散步,无意间发现波光粼粼的水面中有物反光——他走上前將其捡起,发现是一块透明璀璨,长满晶絮,形似心臟的红石头:哲人喜欢它的色彩,於是把石头与玫瑰与蔷薇比较,发现石头的红色要比鲜花更加鲜艷。” “回到故乡,哲人將红石头分享给眾人观赏,讚美它的美丽与超凡——无知者窥探其姿態,伸出贪婪的手足试图抢夺红石头,一瞬之后,愚者化作黄金,在成就物质顶点的同时失去了生命。” “这是在世界溶解以后,第一颗从红液中结出晶体,再被冲刷至现世的万有万能万用媒介,哲人將其命名为瑰红哲人石。” 眼眸中的故事逐渐淡去—— “你似乎窥见那抹终点的瑰红,於是便踏上这条追逐物质与灵性同一顶点的道路:炼金术。” “你习得技艺:炼金术i节·溶解学” 无形的知识化作艾伊腔中红液,沸腾翻滚,化作一道瑰红之色烙印於器皿的深处。 他反覆理解著刚刚获取到的知识: 炼金术中,加固器皿的仪轨,就是名为染色的仪式。这个过程可以概括成“升变”,將受式者的身躯与器皿作为主素材,添加特质温和的神秘素材,进行溶解、提纯、融合、结晶的流程操作,进一步显现属於无形崇高本质,蜕去凡俗的劣性。 炼金术的第一步黑化,溶解的步骤,將实体素材转化为“无形之质”的环节。 . . 呃,听起来好麻烦。 再多的理论也不如实践,艾伊直接选择沉入“溶解学”的视角,然后看向脚下的地面。 起初並没有什么不同,但当艾伊无意间抬起头,將远处的都纳入视界的时刻,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这是一种无比抽象的知觉,好似世界在他面前顛倒,上与下的概念混淆在一起。 他看见地面,墙砖,看见玻璃与穹隆——那些毫无关联的事物在“溶解学”的视角下突然变得模糊,隔开认知的一条无形屏障被从內部粉碎。 从此,上同於下,万物都好像失去了区分彼此的特徵,在他眼中化作一片不可名状的混沌海洋,將所有物质全部融合进纯粹的鲜红中。 这就是……溶解的学说。 第三十章 盛大巡礼其一·剥宴 这种感觉,硬要去形容的话…… 就跟滑鼠左右键被交换了一样。 几秒之后,艾伊手脚发软,猛地蹲坐回地上,退出溶解的视角大口喘气。 “咳咳,差点吐出来……”世界在眼前融化的眩晕感久久不能消散,他心有余悸,“溶解……这太不可思议了。” 溶解术,真的就是將万物看做溶质的视角。 在忽略了一件物品的具体形象,只將其看做反应过程中的素材之后,留下的就只有它的特徵与属性——在炼金术中,物相被分为水土气火四大元素,还有数不清的分类与细纲…… 然后,艾伊就得依靠这些理论,去摸索不同属性之间的反应过程,中间试错的步骤,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总之,是一门很复杂的学科,久违让艾伊回忆起上辈子学习高数材化的痛苦,幸好神秘知识可以直接用红液的形式流入大脑,不需要抱著一堆厚书硬啃,否则会更加花费时间。 门扉在他眼前补充道:“在炼金术的认识论里,红液就是万物之基石:大礼池中流淌著的红液,是液態的瑰红哲人石。炼金术所追求的变化,便是將有形之物溶解成“无形之质”,再將这部分尚仍浑浊的无形之质通过各种技艺转化成纯净的红液,创造红液的技艺意味著能够创生灵魂,象徵生命的诞生——这是触碰神明领域的伟大权柄。” “因此,炼金术的道路也同样能够通达顶点,这是名为翠玉的道路——当你能肆意的提取、淬炼、转化红液,直到彻底掌控了瑰红哲人石的一切形態,你便成就了炼金术的至高境界·哲人王,足以与宏伟者共话事的存在。” “宏伟,到底是什么?”这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很高,艾伊忍不住问道。 “宏伟者,神秘的第五重阶梯,攀升之路的顶点,漫游於大礼池中的存世神明。如果能司握一项准则,便有可能加冕为司辰——厉害吧!” 画完一个超级大饼,门扉继续给艾伊洗脑:“所以,炼金术很重要,要好好学习!” “我懂啦我懂啦……”艾伊忍著头疼,继续翻看红液中的秘识—— 幸好,灰在这本密传中还留下了许多“细节备註”,方便艾伊入门。 有了这些大佬笔记,艾伊或许很快就能將整篇炼金术通读完成,能够独立製造神秘物品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想要將涅这种级別的机巧人偶进一步修缮完整,需要的不仅仅是理论,还有实验与灵感。 这样一想,总觉得不太对劲。 艾伊突然意识到华点——炼金术,似乎並不和门扉说的一样,是一门赚钱的技艺。 为了获取炼金用的素材,艾伊需要钱来买货,还需要人来送货……圣巢的研究员做实验还可以申请经费,自己一个密教徒,没有外部力量支持,全都只能掏自己的小金库。 他有点急了:“靠,这不纯纯的赔钱玩意吗?” 门扉有点心虚:“起步可能会有点烧钱,但等你成了炼金领域大师,財源肯定是是四面八方滚滚来吶。” “而且,炼金术也不是单纯的后勤技艺,有战斗力加成的呀,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改造自己的身体……还能强化器皿,提高天赋与攀升上限。如果你以后不想在攀升的关键环节被外人卡脖子,还是自己掌握核心技术比较好……” 果然,核心技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很重要。 艾伊想了想,又追问道:“我不能找几个专门研习炼金术的门徒吗?” “你现在才刚起步誒,哪来的门徒?而且,你可能对远郊的人才储备量有什么误解,这块烂泥地里长出来的野生天才,冒个头就被基金会薅走了,留下的歪瓜裂枣,就算能觉醒资格,也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你指望他们去研究炼金术?” 好吧,人才不管在哪个世界也都很重要。 艾伊嘆了口气,他终於知道从零开始拉起一个密教有多费劲:不仅得自身强大,还得有足够的人脉,渠道,上升通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甚至,他还不是完全的从零开始,即便拥有灰的遗產,前路看起来还是如此坎坷艰难。 这未免也太硬核了。 “神秘二代都这么费劲,灰这个创一代到底是怎么创业成功的?” 换一种说法——上周目的“我”到底是怎么创业成功的? “鬼知道……不过,灰的成功纵然令人感嘆,但也並非不可复製,你得有自信啊狐狸!” 今天的门扉特別有正能量,艾伊感觉自己鸡汤都快喝饱了,但也不得不认可门的大道理。 “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在神秘学的语境中可不是一句激励用的口號,而是可以窥见的確凿事相。 神秘学者,可以用知识的力量解决近乎一切问题:创造与毁灭,杀戮与救亡,乃至彻底改造这个世界。 再跟我来一遍:芝士,就是,力量! 休息了几分钟,艾伊从眩晕感中脱离,重新进入溶解学的视角——这一次,他將目標锁定了地面上那道冷却下来的法阵。 上面显示著一行標註:“炼成阵·等价之三” 犹豫片刻,他把腰间的匕首丟进了等价三角的中央——现阶段的艾伊还无法直接操控物质,將现世的器具溶解成液態,必须藉助外物的帮助。 对於炼金术的初学者而言,或许还需要用“坩堝”,“熔炉”一类的炼成道具度过前期,但是对於艾伊:眼前这个灰留下的三角,属於相当高级的炼成阵,放著不用就浪费了…… 引导红液注入阵法的极点,调整“温度”,“乾湿度”,操作听起来复杂,其实就像把电饭煲的档位调成“煮饭”一样简单。 接下来…… 艾伊眼中流淌著黑化之法,溶解的技艺施加於目標物上。 “溶解学” 阵法中央,漆黑的短匕被一层薄薄的红液包裹,从內部析出无数杂质与黑浆——只是一个瞬间,匕首的主体便消融殆尽,除了一地铁水和一摊污黑的结晶,没有任何东西留存下来。 凡物…溶解掉以后,好像什么都不剩下了,那些铁水和黑晶或许可以作为后续反应的素材,但终究没有艾伊想要的东西。 其实,他是想从溶液里面寻找“准则”的痕跡,但很可惜,诸如此类凡物根本无法成为准则的容器,只能礼器或是神秘物品中才有可能容纳准则。 他看向礼拜台下的涅和六號——在溶解学的视角中,组成两具人偶的晶体中没有任何杂质,纯粹至极,闪耀著美丽的瑰红之色。以艾伊半吊子的水准来看,已经完美无瑕。 想要进一步修补或是完成机巧少女,他的炼金术造诣还差的太远。 只能慢慢来了。 也算是找到了一个长期的目標,艾伊幽幽嘆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门问道:“炼金术是涉及转化的技艺,它能用来治疗劣化吗?” 奇怪的是,门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它沉默了许久,才在光幕上码下一行黯淡的小字: “如果炼金术能够治疗劣化,这个世界就不会腐烂到这个地步……” 它突然变得严肃,那些光字开始一点点变得耀眼刺目,好像要把接下去的意义烙印进艾伊的器皿中: “我希望你能理解劣化的成因,在这之前,告诉我,你对异化性徵了解多少?” “性徵……” 艾伊抖了抖耳朵,下意识的把尾巴抓到手里,“我只知道,在巢都,异化性徵的发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每个人的性徵都不尽相同,大部分是兽化,猫猫狗狗的会比较多。根据性徵的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也会很大,有时候几乎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门补充了艾伊不太了解的知识:“像兽耳、尾、毛髮这类附加在体表上的显性体徵,从来都无法通过血统和基因来传承……而那些原本生於幻想中的生物,也在红池中得到应许的存有之证,化作真实存在的种族。”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已经被世界忘却的真相——” 门把字號放的很大:“在圣巢,绝大部分智慧生命在大眾化的语境里继承了“人类”的身份,但自那场宏伟之变往后,纯粹的“人类”其实已经灭绝了。” “灭绝了……”艾伊一愣,怔怔追问道,“那我们是什么物种?” “心之准则的那位顶点陨灭之后,物种的概念也已经溶解殆尽,化作池中之液,如果要归根究底地去归纳——大家都只能被称为“类人”” -类人? 对,类人。 门扉郑重道:“无论你的上一代直裔拥有著什么样的身份,体內流淌著什么样的血液,在繁衍子代之后,这些东西都无法被完整的传承下去。” 每个新生儿的性徵都是隨机的。 “胚胎发育的过程,就像是在一片“原始汤”里游荡,未知的生命方程作用在后生代的基因之序列上,將“人”作为主体,胡乱添加著各种各样的隱形或显性因子,所以,你能看见的每一个个体,或多或少都有著“人外”的部分外貌。” 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董事和总管,他们也不能確保自己的子嗣会继承到那一类特徵。 “所以,才会有“宏圣巢泛种族互助联盟”这种畸形派阀的出现——在血缘与基因都无法信任的巢,能够建成“社群”的“人际纽带”只剩下利益关係。上城的每一家巨企或派阀,都是忽视了血缘,完全以利益为主体构成的共荣集团。” “原来如此……” 艾伊怔怔道,他突然想起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新闻,关於性徵歧视与种族平等—— 这几年的巢,性徵平等的口號越喊越响,杜绝体外性徵歧视的活动也愈演愈烈。 但在大多数情况下,距离“人形”越远的类人种就越容易被当做“野蛮”和“非人”的象徵,重度性徵种就是会遭遇到更加麻烦的处境,而轻性徵种很自然的就会得到友善的对待。 “慢慢的,失去了“心”的世界,就如那座曾被铸起却遭受诅咒的通天高塔,不断被摧毁而再也无法修復,直到成为分化与纷爭的象徵……”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场变故?” 准则这种伟大之物,竟然也会破灭。 艾伊感到毛骨悚然: 这种稳固到极点的事物,在这个世界……也会面临死亡,就像是自然规律被篡改,物理定律崩塌一样,荒诞却也真实。 -这是无法抵抗,也无法理解的灾变。 他轻声自语:“这就是涅在第一次见面时候,告诉过我的东西。” 没错—— “这就是咒缚。” 门扉肯定道:“只有准则跌落,司辰更替的巨变,只有给世界这个无垠之物留下的深刻伤疤,才能被称作咒缚。” 艾伊感觉自己又有点炸毛,不安追问:“心之司辰为什么会死?祂是怎么死的?” “……” “我无法为你详尽的描述那场盛宴——最古蛾虫寻觅著“糜烂之心”的腐臭味,就像追逐辉光一样敏感,为了不被它灵敏的触角嗅到,我无法將其完整灌入你的红液,只能向你转述……从那场宴会里流出的秘闻——” 门开始轻声转述,於是有腐烂气味在空气中浮出: “司握存续与生衍的大母,曾是一棵贯穿母河与天空的高大乔木,祂自奶与蜜的起始之地生长根须,於是其汁液也沾染香甜。树从不宣称自身的宏伟,即使树比大地更为无垠。祂曾是红心,后又是神木——祂也会回忆起万类共生时的昌盛,那段树承载眾生,稚子品尝树日晒的表皮內流淌著的甜腻膏蜜,生命存於树的枝冠间嬉闹的时光……” “其名:“弥母”。” 秘闻在艾伊的器皿间流淌,化作红液的躁动。 腹间的薄翅没有受到召唤便生长而出,自然而然的开始振颤——密密麻麻的振翅声混沌无序,似无数蛾虫在此处盘飞,虫影於他腹腔的空洞中匯聚,趴伏或是躥腾,它们舞动头上的触角,寻觅著无形的,又无处不在的腐烂气味。 “直至一场谋杀:“飞蛾”剥去“弥母”的皮囊,吮干树木根茎里的汁液,舐尽其腹间流淌的血淋巴,於神木的遗骨上吞食了心之司辰。” 艾伊的身体剧烈颤抖,但受过强化的器皿仍然坚固,那双薄翅被卡在瑰红色的裂隙之中,虽仍在振动,即使迟缓愚钝。 他依然感到躁动难耐,他浑身发痒,无形的蛾虫用细密之足爬过他的全身,嗅闻著他的红液,將触角深入他的器皿—— 直到,艾伊肩上的乌鸦开始无声扑腾翅膀,於是他伸出手,轻盈的黑鸟停在他的手中,在他耳边发出一声短暂而清晰的“咕”。 下个瞬间,振翅声猛地一滯,然后陷入沉寂。 “从此,名为“劣化”的咒缚从糜烂之心中孵化,这是一颗与心臟同样形状的恶果,我们听闻其瓣膜中的脉搏,污浊腐烂的动脉如朽坏之藤,缠绕死去的神木,成为一道属於一切人种的伤疤——不可抹去的原罪。” 与此同时,门终於將这个故事述至尾声,光幕上的文字都已经糜烂,发散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 “请记住,这场古老罪案的名。” 门在轻语: “盛大巡礼其一·剥宴。” 第三十一章 深潜 (追读喵追读) “剥宴” 一场谋杀,一项古老的罪案。 从那盛大巡礼中流出的恶果,直至今日仍是这个世界的一道伤疤,且疤痕已经腐烂,成为缠绕於所有生命源头的恶疮。 即使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但这种级別的秘识依然给艾伊带来了躁动——蛾之影响停滯於腔间,伴隨腐臭味的消散缓缓淡去,如果不是不久前被染色的仪轨强化了器皿,保不齐又要经歷一次失控。 艾伊看向自己掌中停稳的乌鸦,露出一个苦笑:“咕咕,谢谢。” “哇!” 咕咕磨了磨嘴壳子,发出磕磣的叫声,深藏功与名的飞回艾伊肩头,自顾自开始梳理羽毛。 它刚才帮忙遮掩住红液泛出的涟漪,屏蔽了大礼池中向外蔓延的波纹,即使渺小蛾虫们嗅到了糜烂之心的气味,却没能將信息传回给“飞蛾”。 万幸,没被那只扑棱蛾子逮住。 艾伊长嘆一声,虽然疲惫,但也生出几分安全感……他之前急於攀升的理由,有一项就是为了躲避飞蛾的寻觅,现在有了默鸦的庇护,终於是能从那只蛾子的威胁下喘两口气。 他原本还想问“飞蛾为什么要谋杀弥母”,但转念一想,人家或许就是嘴里没味了呢,就跟从池底爬起来嗦自己一样——那位疯癲无序,做事全凭本能的大神,一口就给全人类撮了一个“咒缚”出来。 咒缚。 “咒缚……” 艾伊在嘴里默念著这个词,摇晃著尾巴,像是隨口问道,“门,治疗劣化的方法,就只有重新升起心之准则吗?” 门的反应很平淡,像是知道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但咒缚是世界的伤痛,想要使它癒合——你或许该先潜入池底,只有拥有足够与宏伟者们对话的体量,才有可能去给世界这个庞然大物治疗顽疾。” -我明白了。 艾伊无声的点点头,他发现自己现在有些过於急躁,这似乎是正常现象,因为神秘学者无时无刻不在接触“超乎想像”的秘密。 深居池底的宏伟者们不会因为凡人的窥探而动盪,但凡人在试图理解认知之外的力量时,会深陷入欲望的囚笼…… 攀升时常伴隨代价。 当欲望失去掌控,则其器皿开裂,红液渗漏,代价便是失控。 艾伊不想再体验一遍失控的绝望,他调整著腔中躁动的红液,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发愣一边思考: “难怪,拯救渡渡的愿望无法作为支点。” 以宏伟者为起点的目標,对於现在的艾伊而言太过於遥远,遥远到几乎无从理解……硬要去说,確实有几分好高騖远的样子。 但自己又有多少时间? 劣化之恶果,没有前兆,没有预征,是隨时可能降临的不幸,除了祈祷运气站在自己的一边,就没有更好的方法,能让一个劣化种逃离那个“模糊的绝望终点”……即使是暂时逃离。 这种感觉很糟糕。 艾伊努力调整著乱频的呼吸,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再急也没用,一旁的涅察觉到他的不安,把脑袋撞进狐狸的肚子,使劲蹭了蹭,用猫一样的方式尝试给予他安抚。 这时,带著几分尷尬的字跡刷新在光幕上:“呃……其实吧,还是有一点点小办法的……” -靠,哭早了。 艾伊面无波澜的抬起头,强撑严肃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弱气,恨不得跑进大礼池给门踹几脚。 门扉看起来完全没有愧疚之意,自顾自的科普:“这个世界经歷过不止一场盛大巡礼,即使是司辰也无法永远高居顶点。在漫长歷史的断裂带中,曾有一整个时代於无声无形中溶解,连同整个旧世界化作一池红液。” “上面的这段话,是神秘学总纲的导言,也是传播度最广,可信度最高的,有关“大礼池”的起源。” 一池红液中,溶解了整个旧世界? 艾伊保持沉默,继续倾听。 “所以,如果认可了这项起源,从理论上来讲:一切曾被歷史记录过的,一切曾被目光见证过的,一切曾被思潮容纳过的,一切真实存在或幻想存在过的可能性,都已是池中红液。” “什么意思?”艾伊感觉自己像在看天书。 门扉则是先岔开了话题:“你知道这个时代一共存在多少个准则吗?” 艾伊乾脆利落:“不知道。” 门扉:“排除掉已经跌落的,算上原本就存在的,打贏復活赛转生成功的,新升起的……现存一共有十一个准则,分別是穹,蛾,火,蜜,匕,烬,荆,鳞,花,启——” -嗯,然后呢? “你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艾伊盯著光幕看了半天,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里好像只有十个……” “对,常態的准则只有十个,也只有这十个准则可以容纳力量——但除了它们之外,还存在一个特殊的准则,不具备力量的准则……” 门把下一行字放的很大: “其名:秘史。” “秘史。” 艾伊歪了歪脑袋,不知所云。 这又是什么…… “哥哥。”涅突然轻声叫唤他,然后晃了晃他的胳膊,抓著他的一只手举到面前。 狐狸有点呆滯的看著眼前的一切,他看见自己的指尖褪去血色,浮出苍白,像是失去了血液的循环,从中指的第三段骨节处开始,酸胀感逐渐沉重,再到几乎难以忍耐。 什么东西? 艾伊眼中红液沸腾。 下一刻,洞见的视角开启,有茂盛翠绿之物占据他的全部视野——椭圆的长叶无风摇曳,伴隨疯长的根茎肆意蔓延,在无形中似环生长。 它的根须扎入艾伊的指节,汲取著丝缕红液,於是整株植被在翠绿中渗透进鲜艷的血色,妖异美丽。那些纤细的枝条仿佛透明的血管,缠绕环生於艾伊周身,如脉搏般起伏跳动。 “槲寄生……” 艾伊怔怔道,下个瞬间,来自门扉的標註直直烙印於光幕正中: “你向礼器·环生的槲寄生,转述了关於神木的秘闻,环的愿望得到满足,旧闻已补完——” “关於神木的旧闻(未熟蒂的准则)→关於神木的传颂(准则·秘史)” “你已散播心之秘闻,词条“金枝(偽)”已转化为“待解答的金枝之秘”,达成后续条件即可进阶为唯一词条“金枝”。” 有点想吐槽眼前和游戏一样的光幕,艾伊默默看向指间已经发生变化的礼器—— “礼器·环生的槲寄生” “锚/支点/通往“树冠”的道標※/逆冬/关於神木的传颂(准则,可进一步补完)” “心锚:未变动” “待解答的金枝之秘:请潜入池中,去往树冠之上的国度,探求金枝之秘——那便是属於我的新生……” “已实现的环之愿:槲寄生亲近你的红液,共存於你的器皿,化作你灵性间环生的血管,为你共同分担伤痛。” . “池中……秘史。” 艾伊努力理解著刚才发生的种种变化,终於是有所感悟,“大礼池中,存在著一个完整的无形区域,是已经溶解成红液的旧世界……” “而秘史,就是关於那些失落区域的传闻,是通往失地的引导。有了秘史,我就可以潜入池中,抵达那个无形国度……” “没错——” “我要怎么去往池中的国度?” 艾伊猛的抬起头,光幕中正呈现著他所渴求的信息: “取出你於池中的通行证,除了洞见,灰还给你留下了另一本密传。” 另一本密传。 艾伊闭上眼睛,在尘封的灰质背后,蒙昧填充著的黑暗里,隱隱浮出一本深青色封面的典籍,包裹著它的皮材如长久泡发在水中的褶皱肌肤,胀大也萎缩,臃肿却乾瘪,仅仅是將目光投落其上,就生出不可抵挡的溺毙知觉。 它在“黑夜升腾的时节”开始燃烧,仿佛处於深海,火焰萎靡而微弱,朝上浮出细小的气泡,析出的秘识缓慢流入红液。 书的標题: “密传·没入红池的深潜” 当书页於艾伊的眼眸中燃烧殆尽,下沉的引力取代了几乎一切知觉——他试著睁开眼睛,面前是熟悉的大礼池,却是夜晚的大礼池。 这一次,默鸦的目光並未朝他投来看护,於是蒙昧的黑暗將他团团包裹,仿佛置身深海,无处不在的恐怖水压几乎要將他挤成血沫。 深潜…… 意识模糊之间,无形之物从他指节的绿植流入红池。 下一刻,重压似梦境消散,而那深海般的池水中,一道光柱似启明之理,势如万钧雷霆,剖开黑暗之腹,升腾於无垠红液之上,在无尽蒙昧之外的迷雾中,点亮一道璀璨的道標。 艾伊怔怔的看著那道无比辉煌的光芒—— 那里就是……心之准则跌落的时代,神木死去的节点,已经溶解在池中的旧日国度。 我看到了,那个无形世界的一角。 来自门扉的光幕在他眼中闪烁: “道標已点亮。” “关於神木的传颂为你在池中开闢一条航线,这是通往树上国度的道路。” “深潜之法给予你深入池中的技巧,你即將前往失落的神木国度:“树冠”。” “当前秘史等级:传颂,你將会遭遇第零至第二阶段的神秘力量,当前任务已列出——” “必要任务(蛾阵营): 作为蛾之使徒,查明“稚子”……” “等等……我还没说要去啊!” 艾伊一个激灵,瞬间从爆炸的信息量中清醒过来,急声道,“我就是来试试深潜的技艺,快放我回去!” -第二阶段的神秘力量都冒出来了,这怎么看都不是自己能探索的副本啊! 话说,这光幕怎么搞的跟游戏一样,白蜡木之门你到底在干什么? 门中断了播报,转而开始调侃:“游戏面板不直观吗?深潜本来就是从已经溶解的国度中寻找失落之物的过程,这样一来不就和游戏一样吗?我还好心给你添加了主线任务,免得你在里边迷路。” -那谢谢你啊…… “所以,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艾伊汗流浹背,还在爆著牢灰金幣呢,差点一个疏忽被送去开荒新副本,还是那种远超自己等级的副本,实在糟心透顶。 “你也知道要赶紧回去…再滯留下去,夜间大礼池的水压都能给你挤碎了,你现在知道深潜是个什么意思就行,还不快麻溜的滚!” 艾伊眼前一个恍惚,就被门一记光触抽在屁股上,直接踢出了深潜的视角,回到现世。 揉著幻痛的屁股,艾伊抖抖尾巴从地上爬起来,不由的有些感慨…… 这个世界的水深,还是超乎了他的想像——洞见的密传还只是为狐狸揭幕了一个无形的世界,而深潜直接是把一整个神秘国度甩在他的面前。 “从那个副本……国度里,我能得到抑制劣化的道具吗?” 艾伊还是没调整好心態,始终无法將深潜当成是游戏,他心有余悸的朝门发问,试图获取更多有用信息。 “心之准则溶解於红池,在现世中已经无法寻到携带心之准则的神秘物品,只能通过深潜才能让你得到心的残片……也只有心的残片,才可能抑制从糜烂之心蔓延而出的咒缚。” “原来如此……” 艾伊点点头,然后扶额长嘆:“像刚才那样的秘史,我需要等到第一阶段才能探索吧?” “你要是恋爱脑上头,现在也可以去送死。” 门一如既往的毒舌,但也还是在不留余力的为他科普:“秘史通常分为五个等级:旧闻,传颂,牧歌,神曲,禁断——旧闻级別的秘史往往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即使勉强组成了道標,也很难在池中標记出一个完整的“失落国度”,往往都是给神秘学徒歷练使用,算是最低级的副本。” “从传颂开始的秘史才真正拥有探索的价值,根据其起源的不同,秘史的规模上限也会不同,像你手上关於神木的秘史,通达司辰,是上限最高的一类——可以用秘闻慢慢將其补完,直到在池中完整復现那个失落的树冠之国。” “听起来是个漫长的过程……” 艾伊抖抖耳朵,刚觉得有点头疼,一直站在旁边的涅就很懂事的帮他揉揉太阳穴,倒是让他体验到小棉袄在身的快乐。 “升级的进度,要拉上效率了啊。” 一边想著,艾伊一边开始在这处教堂里踱步探索,他觉得灰不可能只给他留下一门炼金术的技艺。 门也说了,染色的仪轨跟灰所谋划的那场“大仪式”相比,规格还差的远。 “灰,你到底还藏了什么好东西……” 快让我康康! 第三十二章 「但我已进无可进。」 艾伊沿著地下室的边沿开始行走,这个教堂里到处都是灰残留下的痕跡——或残损或完整的法阵,炼製失败的神秘试剂,尚未完成的礼器粗胚,密密麻麻写满研究脚註的笔记…… 依靠洞见的视角,还有门扉越来越像游戏面板的光幕,艾伊把一部分看起来有用的东西收集起来—— 先是从架子上取下两叠厚厚的研究日誌,是关於炼金术与仪式学的手记,方便以后学习的东西怎么样都不会嫌多; 又从奇怪的角落发现一些试剂瓶,大部分都是空的,但有一部分沉淀在试管壁上,脏兮兮的,在光幕上显示是“未完成哲人石”的黑色结晶; 一个空的神奇挎包,艾伊试了一下,不管塞进去几本书都不会占据空间,缺点是只能塞书,或许是灰用来收集笔记和密传的炼金道具,不是礼器,里边没有准则; 一把亮澄澄的小刀,明明只有手术刀的厚度,却异常坚固,是一件初级的礼器,没有任何特殊词条,容纳了一横“匕”的准则,正好用来替代刚才融掉的匕首; 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枪只武器,艾伊在其中挑了一把看起来最漂亮的——这只拥有复杂结构的器械似乎是由银丝编成,轻得不太寻常。枪管与握柄处被精雕的鏤空与纹理,都让它比艺术品还要精美,几乎会让人遗忘它身为武器的本质中携带的“致命”与“威胁”。 它的词条也最长: “礼器·静謐” “枪械/武器/烬1/银质” “总弹容量/特殊子弹容量/普通子弹容量:12/1/11” “.12子弹11/11,炼金子弹(穿透)1/1” “蛇吻:静謐之名,就在它足够安静,如蛇吻,无声却也致命。(高级消音)” “银之优雅:细碎的银,轻胜薄纱。(轻盈)(迅捷)” 就是这些。 看了一圈灰爆的装备,艾伊虽然觉得挺满意,但又不是太满意。 零零散散的物件確实是从各方面补齐了自己目前的需求,学习也好战斗也好——总觉得好像缺了个大的。 “我仪式呢?” 把整个地下室都找了个遍,艾伊也没发现有某种大型仪式的痕跡。 他沿著那条礼拜堂主道的深红地毯,经过一排排教徒席位,爬上整个教堂最高的布道台,却也只在这里找到一张巨大的木质座椅,宽敞到能让艾伊整只狐狸趴在上面当床睡。 这个地下室,似乎是辉光之镜曾经的总部,难怪是一副教堂的样子。 灰就是在这里地方传教的? 一屁股坐到那张木椅子上,艾伊只感觉硌得难受——堂堂教主之席,连张坐垫都没铺,连带尾巴都被压麻了。 於是狐狸摊平身体,四肢木字大开,侧臥著在座位上翻了个身,脑袋被木头缝卡的有点疼,这个样子確实是把它当成床来睡了。 他眯眼看向天花板,嘆了口气: 我这么大个仪式呢?肯定就放在这里的,灰不惜赴死也要给我留的仪式,去哪里了…… 他摇头晃脑的嘀咕著:“门,提示一下唄……” “提示个毛,睁大你的狐狸狗眼!” ! 艾伊嚇得一激灵,猛的睁大眼睛—— 洞见之眸大启,苍青眼球的中心蔓出丝线,一道光环扭曲著长出枝杈,分离出无数相互交织缠绕的藤条: 直到刚才被门扉提醒,他才隱隱锁定了那道徘徊於感知中的“不协调”。 这是…… 红液翻涌,颅光明亮——启之准则在意识中绽放力量,帮助他从某个超出认知的庞然大物中,找到那根细微的“线头”。 他揪住那根“线头”,就像抓住蚕茧之丝,咬住光的尾羽—— “你看到了一束光,它始於何处?” 伴隨门扉的囈语,抽丝剥茧的寻觅正在深入,艾伊的视线一点点扫过整座教堂的穹隆,在浓郁的灰雾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忽明忽暗的闪烁。 只有洞见的视角能看见它,这似乎是一种无形之物,像是被蒙住双目后,透过眼洞渗透进视界的残存角落—— 光的影子像树荫一样摇晃,像是乾枯的血,是黄昏时候的照明之骸,它支离破碎,摇摇欲坠,却在无知觉中彰显著丝缕存在感。 它从砖瓦中渗透,像是融化的蜡液滴入艾伊的器皿。 这些意象逐渐编织成一个无暇的圆环,紧紧贴在艾伊瞳孔的边缘。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出,那道留痕的意义: “灰並不是愚蠢的学徒,他只是进无可进。” “从我这里流出的,我所埋藏於灰质中的,是未竟之愿,也是宏伟之欲……” 在刺目的辉光中,一双与艾伊一模一样的苍青色眼眸,携带著无限复杂,无从理解的情绪,缓缓浮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娇小的,灰色的狐狸,与艾伊一模一样的狐狸,他的声音仿佛遥远,又似乎近在咫尺。 他说: ““我从未止步,只是进无可进。”” 艾伊死死捂住头颅—— 无穷无尽的“不甘”与“傲慢”將他淹没,他听见一个轻细却也宏伟的声音,在他耳边讲述著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灰”的故事: “我於熄灭的时节中蔽目行走,行至天光死去前的一刻,脚下是断裂的途径,已无路供我踏行,此態的辉光渗漏枯竭……” 他听见嘆息: “可是,“第二拂晓”仍然遥遥无期。” 灰向艾伊露出微笑: “於是,我举起置闰之法——” 等等…我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看著那行由辉光组成的小字,艾伊只感觉毛骨悚然,他感到自己正在迷失,他的嘴唇颤抖,模糊不清的音节正从他自己的口中流出: “我已將此身化作玻璃的容器,辉光可以在其中流淌,就如在砖瓦的空隙里渗漏。辉光无孔不入,是天座脖颈里乾涸的血渍,是新流出的油膏……我將其涂抹在发节,在无光的季节,举起一场盛大的受膏之礼。” 他试图捂住自己的嘴巴,但还是不断发出一声冰冷的吟唱: “此仪式將復现太阳乖蹇的命运,但我已进无可进,或许……行至尽头的分裂,也將成为一次新生——” 灰…… 艾伊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这具身体中似乎有一层灰质正在甦醒,灰雾包裹了他,包裹了整座布道台。 光的节触朝他的身躯中蔓延,穿透了他瑰红色的,玻璃一样透明的器皿——艾伊盛满辉光,那些涌入身体的光无处不在,在剔透的血肉与骨架中穿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冰冷中透著不仁。 艾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根灯芯。 他的红液开始震盪,辉光像是黏稠的油膏,渗漏进红液,被收纳入进红池。 光的伟力淹没了他,光在他耳边低语: “我所追奉,將於池中长存——我所许诺的基石,將建成新的道路。” 下一刻,似有巨物在天空上浮…… 艾伊的视野伴隨辉光上升—— 在灰庭的穹隆之上,甚至是整片远郊的穹顶之间,隱隱升起一道庞大到无法描述的无形轮廓,它比较眾生的认知还要无垠,是遮蔽世界的阴影,是徘徊於万物之上的宏伟—— 大礼池中,伴隨著一阵海啸般的震盪,白蜡木之门上蔓延开无数缝隙。 万千红液如潮水般奔涌,冲刷在门扉跟前。 纯白的门剧烈颤抖,从那些裂缝背后涌出无尽璀璨的辉光——而在门的背后,隱隱呈现出的那条破碎的道路,在这股伟力下崩裂瓦解…… 被光触捆绑在木椅上的艾伊正在悲鸣: “灰,你他妈都做了什么?!” . . 下城基金会,特別对策局。 “喂喂,老哥,醒醒,你帮我看看,这条线怎么突然窜这么高……” 有气无力的撇开同事摇晃自己肩膀的手,调查员查尔斯打了个哈欠,悠哉悠哉的从桌上爬起来,顺便伸了个懒腰。 “我看看,哪呢?” 在心里呵斥著同事的大惊小怪,查尔斯推著办公椅来到旁边的桌前。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光幕,还有一大堆奇形怪状的数值图,很快就辨认出来:这是对大礼池的实时监控。 “哪块数值出问题了?” 没等同事回答,查尔斯自己就已经看到了异常数据。 一条刺眼的红线几乎是以垂直角度直接飆升量化表格的尽头,並且还在以难以理解的速度持续冲高。 “好傢伙,我买的股票能这么涨就牛了。”查尔斯一边感嘆著,一边接过同事递过来的烟,隨手夹在耳朵上,“估计是池底哪个大佬睡觉不安稳,翻了个身,如实报上去不就行了,大惊小怪什么……” 递烟的人擦了把汗:“前辈,我就是按实习培训的操作上报的,但流程走到一半就莫名其妙被锁住了,连带整个机子都卡死了……你看。” 他当著查尔斯的面,把整个光屏点了个遍,智库確实和卡死了一样没有反应。 “老哥,这怎么办?” 查尔斯默默皱起眉头。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他又仔细查看了那条异常的走线,这条数据显示的是“休謨值”,负责监控大礼池的“混乱度”,混乱度越高,说明池中的环境越不稳定。 如果將红液的翻涌当成是一种自然现象,很可能是刚刚发生了一场“赤潮”,一种存在於大礼池中的自然灾害,导致混乱度的急剧飆升。 这样得稍微上点心…… “你等一下。” 查尔斯打开私人智库,正准备走人工上报的流程,突然被一道弹窗遮住视野。 “紧急通知:远郊异变/第一次粗略观测完成,已归入β级档案,正在结算定损结果,强制中断所有深潜进程——封锁倒计时五分钟,基金会將全境沉入神秘静默,抵御可能到来的衝击……” 啊? “贝塔……” 查尔斯愣在原地。 “老哥?” 看著面露困惑的实习生,查尔斯面无表情把耳朵上的烟叼进嘴里,无视了掛在一边的“禁止抽菸”警语,哆哆嗦嗦的点燃。 他呼出一口白雾,喃喃道:“出大事了……” 基金会的老东西们都知道,相比起为了观测至高神性活动单独设置的α级,实际上,第二级的β档案,才是最恐怖的一类事件。 现存的至高神性一共就那么十位,几乎每一位都与基金会存在著或深或浅的联繫,在漫长时间的共存中,基金会也差不多摸透了那十位顶点的脾性。 即使是像“烬之顶点”这样的绝对中立存在,最多也只是保持互不干扰的关係。 而那些漫游於池底的宏伟者,可不是每一个都那么的……好说话,或者说愿意“沟通”。 β级隱秘事件,是货真价实的宏伟之祸,是可能造成巢之末日的变故——无法预估结局的天灾。 “closed-5,倒计时五分钟,“铁幕”封锁进程已抵达权限通道,投放航道净空/休謨树成功扎根,算力完全解放,正在控制“赤潮”规模——各单元做好防衝击准备。” “closed-4……各单元——” . . 上城基金会,对策局总部。 “誒……誒誒誒!” 绿色的妖精小姐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飞,小小的体型硬是整出了直升机的动静,她现在是咬牙切齿,“啊啊啊啊……灰,你简直比妖精还疯!” 排污异常的事还能帮你压下去……这么大的动静要怎么压? 你简直就是在为难我一个局长! “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你这傢伙自己搞出来的局面自己想办法收场!” 虽然违背了祖宗之法,但蒂耶芙还是继承了一部分妖精的传统,遇到困难,直接趴地上开摆。 她扇扇翅膀:“你就自求多福吧……” . . 下城,远郊。 整个远郊上空颳起无形的风暴。 大礼池的震盪愈发猛烈,而从远方蔓延而来的光之树海又一次浮现,这次的规模还要远胜之前,休謨树的根须从现世扎入大礼池的深处,阻挡著將池底涌动的鲜红浪潮。 “定损完成——已確认宏伟之灾形式:未知的大仪式。” “神秘能级已抵达第四阶段顶峰,预计將於半小时后抵达第五阶段……” . 灰庭。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辉光已经將整个地下空间浸满,在那道灰色意志的掌控下,这场重现骄阳乖蹇命运的大礼仪,正在向整个世界倾泻著宏伟的影响。 整个远郊上空,大日的轮廓於无形中驾临——即使凡人之眸无法窥见其光辉,但仍有无数双眼睛在悸动中看向穹顶,他们卑微的灵魂,就如趋光的渺小蛾虫,聚拢於宏伟的引力。 眼中流淌著黑烬的年轻人,將写著“月亮酒吧”的招牌,替换成“缄默酒吧”,然后站立在昏黑的大地之上,无声的抬起头,静静看著那抹高空之上流淌著灰质的辉光。 “沐光的导师…不仁之王……” “礼讚您的光芒……” . 未知的大仪式正在將整个远郊作为仪式场,以穹顶为盖,大地为炉,溶解著这片黑土上的一切介质,提炼成他所需要的素材—— “大仪式其一:拋却” 灰色在低语: “我已拋却我过去的名,我的肢节,我的工具,我的器皿,我的力量。我已將腔內红液蒸腾再造,焕然一新。” “我已拋却一切——” . 第三十三章 蛾之变·容纳 艾伊不懂仪式学。 但现在,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感觉到,那股正从大礼池深处上浮的浪潮。 翻涌的红液无形无质,却以不可阻挡的声势与轰鸣宣告其宏伟之態。这便是名为“赤潮”的灾祸,从池底蔓延至现世的浩瀚震盪。 红池上涨,如天洪倒灌……却无法溢出分毫。 影响被一道帷幕阻隔在內。 “closed-null,基金会已沉入神秘静默环境,圈定区域已封闭,呼叫铁幕协议。” “嗡……” 无形的嗡鸣,广茂枝叶如血管滋生。 下个瞬间,巨树就在此地扎下根系—— 光之树的无数条根茎佇立於大地之上,它的根须一直从现世蔓延到池的深处,死死嵌入红液之底,高处流溢而出的树冠,与漆黑穹顶连成一片,隱隱包裹了整片远郊,在此处架起一道遮蔽天地的无形巨墙。 “院:最高封锁协议·铁幕已布置完成/休謨树正在维持区域稳定度,当前算力负荷57.6%,冗余算力充足,堆阀系统已上线。根据宏伟之灾观测点传来的数据,未知的大仪式已完全展开,神秘能级上升速率正在加快,计算结果——铁幕最低存在时间閾值:三个小时二十七分钟十一秒。” “委员组指令:待命。” . 夜晚本应是漆黑的。 但此时的远郊,凌晨四点四十二分,万物被掩蔽於一层无垠的灰暮中。 “探员1938,我已抵达铁幕的封锁区域。” 休謨树接管了这片区域边缘的红液流动,由於现世与红池的双端系统衝突,即使是探员使用的內部智库,信號也不太稳定。 1938好几次断开再重连频道,终於是把自己的声音传递了出去: “我已进入未知大仪式的覆盖范围,目前状况良好,没有不良反应,红液平静……如果没有特殊指令,我会向著混乱度最高的区域探索,现在开始行进——已记录状態。” 1938按照隱秘操作流程,启用专业制服的“静默效果”,冻结了自己的器皿与红液,確保能在赤潮內部自由行动。 他將自己的状態在智库上做好存档,踏上这片黑土,朝著废墟的深处前进。 “我正踏入大仪式的中心区域,暂未发现任何异常——仪式的主体结构尚未浮出,无法確认其媒介与目的。” 时间在无声中飞速流逝,1938感觉自己已经朝深处走了很远。 “现在是凌晨4:51,我已经朝大仪式的深处行走了9分钟。” 诡异的是,明明是在人口密度堪比底巢的远郊,他却在这片黑土上没发现一个活物。 “异常记录:未发现活动实体。” 怎么回事…… 普通人,全部死光了吗? 作为资深探员,1938久违的感到恐惧,冰冷的知觉刺入肌骨的缝隙里,他毛骨悚然。 尸体呢…… 隨著向这片土地的深入,无法理解的溶质正在灌入他的意识,隱隱间,他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游动。 “异常记录:我时常能看见光在我眼中流淌,不明亮也不刺目,是淡灰的色彩。” 1938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出了问题。 打开腰间的照明灯,1938迷茫的將目光投向周围——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异常记录:到处都是怪异的灰色。” 这层灰质是没有形態的,是无从察觉也无可理解的,像是某种细碎之物的影子。它们在涌动的黑暗里伏臥,似在长夜里生出肢节,拖动臃肿庞大的躯壳,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向黑暗的更深处蠕行。 “异常记……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我看到好多蛇,灰色的蛇,他们在我身边蠕行——静默环境好像出现了裂缝,赤潮……赤潮正在影响我,不,或许不是赤潮。” 不知道从哪个节点起,1938关掉了灯,於是世界沉入黑暗。 “异常……现在是什么时间?” . 高大的探员双手抱膝,颤抖著蹲坐在灰土上,无处不在的游动声在他的颅內沉浮—— 这种介质,无法被世界上存在的元素来描述,但好像能感知到,那是用增殖代替移动的花纹,是用无毛光滑鳞羽在沙地里游动的环蛇…… 可那真的是蛇吗?卑微渺小的心智,只能把这些东西理解成蛇,不然还会是什么呢?会爬会跑会变多的灰色,祂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在大地深处涌动,那是灰质在进食,它將这具渺小的轮廓吞噬殆尽。 . . “探员1938:我的眼睛变成了灰色,或许我已被拔擢成祂的使徒——我看见砖瓦中渗漏的辉光……是乾枯的血痕,是滴落的油膏……” “备註:时间4:54,失联十分钟的探员1938確认死亡,休謨树已於大仪式中回收其记录,以上这段文字是他留下的最后信息。” 院已確认:刚才有新的“神秘性相”迎来生辰,它已被存入红池之底,化作巢中常存的元素,往后的自然之理…… 其具备高蒙昧度,高混乱度,高污染性的特徵,危险度极高。其或许还拥有理性,会自动识別其认定的“敌对者”,將其拉入灰色的国度,目前覆盖范围:整片远郊。 其名:灰质 “探员1938,第一名牺牲者,已於灰质里溶解——归档。” . “大仪式其二:溶解” “我將我所理解的辉光溶解,它们呈现出哑淡而內敛的灰……我將这股灰质倾倒入光的起源,就像將鲜血倒入红池——从此,也许辉光蔓延之处,便有灰质流淌。” “我所溶解之物,“灰之名”,將化作“灰质”,伴隨辉光被这个世界永恆铭记——” . . 穹顶之下,黑土之上。 一具高大的人形摇晃两下,无声向著地面栽倒,然后停止了呼吸。 从这具尸体底下,慢慢爬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孩。 他从影子胸口拔出一柄漆黑的短匕,擦拭乾净收回腰间,然后看向天空,轻拢双手,虔诚的姿態似在祷告: “漆黑之主…礼讚您的光芒。” “大仪式其三:悲痛” “我已截停恶意,我的罪孽是大地上的黑土,我的悲痛如瞳中红液,浇灌未长成的幼苗……他们已作为我最锋利的刀刃。” . 灰庭。 艾伊静静看著这道覆盖了整片远郊的宏伟仪式,正在以自己全然懵逼的状態,进入到下一个步骤。 “大仪式其四:供奉” “我……” “等等,灰。” 艾伊突然打断了灰先生,虽然他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还是能在红液中,向那道意识发起沟通,“虽然在这种时候打断你不太好,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哥们是要做什么?” 灰朝他看了一眼,默不作声,那双无机质的瞳孔里无法倒映出完整的影像。 艾伊皱了皱眉:“怎么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因为他不是灰。” 门扉的光幕突然介入:“灰已经死了,是决绝的死亡,不留余地的死亡。在你面前的这个影子,只是一道为了主持大仪式而留下的执念。” “死了……” 艾伊若有所思,他看著这具占据了自己身体的执念,重新將注意力转移回仪式中。 “他已经將自己的一切製成耗材,用於置闰的大仪式……” “他……”艾伊咽了口吐沫,突然改口,“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欲望。” 门扉好像在嘆气,“欲望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在你追逐它的过程中,它也將汲取著你的追奉慢慢生长,逐渐高於一切,直到超越你的生命,主导你的意志……成为你所求的唯一。” “……”艾伊不可置否:“这算是好事吗?” “对於灰而言或许算吧,他的宏伟之愿已经高於生命,在进无可进之时,死亡对於他而言就是一次新生。” 交谈之际,灰也將这场仪轨推进到尾声,在將流淌於池中的灰质尽数供奉之后,那道执念之影很快失掉了存在的根基,已经摇摇欲坠,几近熄灭。 “大仪式其五:祭献” “我可以说句话吗?” 艾伊又一次插嘴,“或许我们可以聊聊。” 门无语道:“我都跟你说了……这只是一道执念。” 但艾伊没有在意门的话,他只是接著开口,用轻鬆到近乎轻浮的语气说道:“嗯……来自灰的执念,也就是上周目我的执念对吧。” 他顿了顿,身后的尾巴微微摇晃起来,声音突然提高了两个度:“我现在超级兴奋——” 狐狸的眼睛在发光:“周逸,我的名字,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名字。” “灰,曾经的我……你知道吗?当我知道,原来像自己这种人,也可以像少年动画里的主角一样,用超越生命的欲望,去编织一个明亮到不可直视的未来。我也会生出愉悦——原来我不是那么的废物,在另一个周目里,我也可以是灰这样的人物,一位永恆闪耀著的野心家……” 有过一次“不同的道路”,我便开始渴求更多。 除了野心家,我也可以是社畜,是狂人,是圣者,是君王,是救世主…… 我可以成为,一切於眾生中所存有的,可以被容纳的介质—— -我原来,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可能性”。 艾伊突然好像变得不会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去使用人称,他在“我”和“灰”之间反覆切换,去指代那个已经死去的,却完全顛覆的自己。 曾经的我是周逸,现在的我是艾伊。 “我做梦都想不到,即使是像周逸这样的懒狗废柴,像艾伊这样的杂鱼狐狸,竟然也可以拥有“灰”,这样……截然不同的终点。”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我真是嗨到不行啦! 他露出微笑,这是无色的微笑,容纳著纯粹到极点的愉悦: “灰,我会永远记住此刻的愉悦,所以,我要去承载这条可能性,你所留下的可能性。” 灰所踏行的道路,还有更多的道路——都將於我的脚下延伸。 他腹间的薄翼自身后蜕出,前所未有的鲜活与生动,斑驳之色如无形的囊袋,將面前这道残存的灰之执念包裹著吞下。 灰质从他的喉咙中下咽。 “蛾之变·无色者的容纳” 变化的终点,擬態的最高境界,还要在模仿之后的领域,便是容纳—— 灰庭突然安静下来。 布道台上,那只灰色的,娇小的狐狸突然从木质的座椅上站起身,好像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辉光中流出的光触將其层叠著包裹,拥簇著高举,似乎在面见无上的君王—— 灰晃了晃耳朵,轻笑道: “小白……好久不见。” . . “谁是……小白吶!” 门咆哮著打断灰:“你你你別跟我装模作样,別以为多找回了一点灰的记忆就能在我面前装大蒜,你就装吧,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信吧……什么灰先生绿先生蓝先生的,艾伊,你,呃……” 光幕上的字符一点点小下去,好像越来越心虚。 灰还是那副表情,明明像在笑,却莫名透出寒意与冰冷,那道苍青色的眸光不需要依凭任何介质,穿透现世,便直直的投放到大礼池中。 他静静看著白蜡木之门,眯著眼睛,表情戏謔。 “妈的,怎么装这么像……” 门觉得有点不对劲,眼前这只狐狸看起来嚇人的不行,它感觉自己都快抖碎了—— 不是吧,你来真的啊? “灰…先生?(??)” 灰摇了摇头,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否定,他朝著虚无伸出右臂,下一刻,这条手臂便穿透了现世之膜,驾临无形红池。 他温柔抚摸门上的裂隙,轻声道: “不久前我就说过,小白……我要修復你,然后重建天光的途径。我从来不乱说任何一句话,我所许的承诺,是必然实现的应许之愿。” -没错了,这幅臭屁模样,满嘴神神叨叨这许那许的,铁是灰本人。 “你真的是灰?” 门不可置信,“可你明明已经死了,红液的蒸发与替换,是决不可逆的死亡——这都能打贏復活赛?” 灰不可置否,表情不变:“我的色彩容纳於无色的容器中,此时的我便可以是灰。” . “那,艾伊呢?” 门似乎有点紧张:“那只混蛋狐狸去哪了?” “你或许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艾伊可以是灰,但灰永远无法是艾伊。” 灰嘆了口气,从布道台上漫步走下,“灰色无论如何也再无法成为无色,但无色之物却可以被涂抹成任何色彩——我能够以灰这种姿態站在这里,便是艾伊的一道侧写,一副面具。” “靠,我之前说的什么人格面具,就是想给你画个饼,你还真能把这个饼吃上了?” 门扉匪夷所思,但也大概了解了眼下的情况: 狐狸觉得,“俺寻思俺怎么就不能是灰呢”,然后就真从兜里掏出个人格面具戴到脸上,变成了灰。 如此纯粹的“俺寻思之力”,原来你才是绿皮。 “老大,您这次出来活动,动静是不是有点大了。” 门很快认清现实,光速认怂,“虽然老大神通广大,但基金会那头也不是吃乾饭的。如今您的基本盘也都化进大仪式里溶了,属於孤家寡人一个,等级技能点也全部重洗了,跟对家撕破脸皮不太好吧?” “撕破脸皮?” 灰不屑道,“在这场仪式完成之后,他们想找人清算都无处可寻,更何况……” 他突然收声,然后皱了皱眉头:“灰庭,家里什么动静。” 灰雾如忠犬般聚拢於他身侧:“先生,您刚才带过来的几位客人不太安分,那位门庭的学徒已经给灰庭里开了好几个洞,正在试图往外钻……应您的要求,灰雾没有伤害他们,但也很难再继续阻挡门庭之力,要怎么办?” “门庭……” 灰眯了眯眼睛,突然微笑起来:“那不是正正好好吗……” 他把目光转向远郊之上,那场在无形中孕育的大仪式,已经进行到第五步,也就是祭献的一步。 “为了筹备这场仪式,我曾以秘闻潜入池底的大空洞,从灯之遗骨中摘得原料与影响——” 如今,一切都將迎来收穫。 “那个小傢伙,是叫维尔汀吧……灰庭,把客人带来我这里。” 灰摇了摇尾巴,“我会亲自接待他们。” … 第三十四章 骄阳之血 琳现在的心情很糟糕。 在这个各怀鬼胎的队伍里,出了一只不靠谱的內奸狐狸,先是充当带路党,把几人誆骗来鸟不拉屎的居民区,回收生编硬造出来的遗產…… 结果现在一眨眼,狐狸自己不见了。 琳就这样气鼓鼓的走了一路。 而本来作为3+2小团体中3一边的琳,也被这傢伙一脚踢到2的那边,然后就陪著基金会的两人,在这所怎么看怎么不正常的宅邸里迷了路。 还有这种队友?我马上举报! “好烦,好生气,好想找人骂……” 不过,在瞥了一眼旁边的维尔汀和夏洛克之后,琳突然感觉自己也没那么生气,至少还不太敢拿他俩撒气。 她不敢打扰看起来严肃兮兮的维sir,只好小心翼翼的拍拍夏洛克,“老哥,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出去?” “快了吧……” 夏洛克照例跟在三人小队的末尾断后,目光看向最前面的维尔汀。 少女此时紧皱眉头,一声不吭,默默走到一扇虚幻的雾门跟前,將手掌轻轻覆在门上。 “开启术” 启之准则的力量没入灰雾,微光绽放,门扉瞬息被洞开。 眼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房间,里面的结构与他们所处在的空间一模一样, 和前十几次还是没什么不同。 琳肉眼可见的沮丧,但维尔汀却突然振奋起来——作为门庭的学徒,一切门与通道的洞启者,她能从周围的环境里,察觉某种细微的变化。 “这些雾气的力量正在减弱……” 她確信道,“我们已经快离开这座宅邸的核心区域了,很快就能摆脱这个该死的地方……” “那…艾莲和涅呢?” 琳举起一只手,弱弱问道。 虽然在心里骂了那只混蛋狐狸一路,但琳其实也有点担心,那个神神秘秘的傢伙也没告诉过其他人来这里的目的,鬼知道他会不会自己翻车…… 没找到人,终归是不太放心。 “他们两个……” 维尔汀眼中闪过一阵恍惚,“先等我们出去——这所宅邸里的雾气屏蔽了智库,只有离开这里,我才能呼叫基金会的支援。” 夏洛克安慰著琳:“放心,虽然维sir去年在体制內的总评倒数第一,但她其实是个好领导加正义的伙伴——绝对不会拋弃同伴。” 维尔汀朝后面竖了个小指,嘴里轻骂道:“別贫嘴,我就你一个下属……去年要不是你给我恶意打低分,把我『下级评价』一栏的分数毁了,我也不至於被监察办拉去喝茶,他们还以为我非法扣押属下工资……” 临近脱困,原本沉重的气氛一点点欢脱起来,两个老油条的拌嘴,也確实缓解了一部分琳的压力。 她看著维尔汀又一次抚上房间的雾门,眸中启相流动—— “开启术” 雾门散去,一个灰濛濛的空间出现在三人面前。 . “成功了?” 琳往前一步,扒拉上门框,三个脑袋一起从门边探出去,小心的往里面打量。 不再是那个重复循环的房间,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庄严典雅的礼拜堂,雄伟的白柱佇立於两侧,头顶是彩色玻璃穹隆,反射著未知来源的微弱烛光。 “看起来不是室外……稍等。” 银芒闪烁,尖锐的嘶鸣向著门的另一侧爆发—— 又在下个瞬间被无处不在的灰雾吞没。 … “怎么感觉…这些雾气更活跃了。” 维尔汀压了压礼帽,渗出的冷汗浸湿了帽檐,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与其说是离开了诡异宅邸的核心,倒更像是来到了更深入的地方。 这是哪里? 灰色调的死寂中,维尔汀可以清晰听见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比起不安,似乎更接近恐惧。 我这是怎么了? 少女紧紧按住自己的心口,她总觉得自己的器皿发生了某种异化,变得与玻璃一样透明。她的红液开始毫无规律的流动,像被什么东西挤压著空间,那些无形之质的缝隙里,容纳著一团…… 耀目的,骄盛的,璀璨的物质。 “有哪里不对。” 刚要向前的身形凝固在门的內侧,连同往前探索的琳和夏洛克,齐齐停下脚步,朝后面投来困惑的目光。 “维sir,你怎么了?” 琳小心翼翼的指了指维尔汀的脚,弱气道:“你好像在发抖。” “是吗?” 维尔汀感觉自己有点头晕,几乎要站不稳,她死死扶住一侧的门框。 -我真的在发抖,因恐惧而颤慄。 这是烙印在人类本能里的反应,是对危险的无形预告,当外界的环境发生异变,当锋利而致命的无形之物抵住眼球…… 敏感的红液便先於身体,启示天灾將至。 器皿在恐惧的浪潮中尖啸,坚固的无形之质爆发出一阵阵强烈的撕裂感,几乎下一秒就要迎接破碎,那股从心口上泛的寒意越来越凌冽,直到淹没意志…… 直至,无从抗拒—— “快走!” 维尔汀狠狠伸出手,一把抓住琳的后领,想將她从门的另一侧拽回。 . “嘖……” 突兀的,不满之意在死寂中响起,然后是两道轻轻的“鼓掌声”。 掌声落下。 雾门在三人颤慄的目光中缓缓黯淡,再是瞬息合拢,灰雾如相机的底片覆盖於背景层——在它们散去的时刻,场景迎来一次毫无实感的切换,中间的过渡自然而虚幻,仿佛有剪辑师为ps软体上的舞台撤走了帷幕。 所有辉光聚拢於一处,像是卫兵簇拥著巡游的国王。 灰色的,矮小的,看起来无限娇弱的身影,被辉光包裹著向前。 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还都无比缓慢,但时间却给了他这份肆意漫步的特权,在褶皱蜷曲的辉光中,所有人都只能沉於静謐,目睹时光无声流逝,就像舞台剧中的npc等待主人公的开场白。 灰是这场剧目的主人。 他来到三人身前,微微躬身,像是迎接来宾的主人,姿態谦而不卑。 “尊敬的三位客人,欢迎光临我的宅邸。” 灰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头上的阔耳微微摇晃两下,“还请谅恕我此前招待不周,將手头的事稍微处理的差不多,才想起几位……万分抱歉。” 他在下一刻抬起头,那双半眯的眼睛没有一刻將目光停留在夏洛克与琳身上,苍青色的视线直直指向维尔汀。 狐狸歪了一下头,轻笑道: “这位客人,好久不见……” 维尔汀终於不再发抖,那种一直縈绕於她周身的压迫感被微微敛拢,似乎是此地的主人临时施捨给她自由。 “灰……” 维尔汀先是深呼吸,然后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活著。” 另一边的琳已经完全不敢喘气,她在看到狐狸的第一眼,先是惊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以这幅容貌出现在两人面前。 但现在,琳已经顾不上纠结这些了。 她脖颈后的鳞片几乎整片翻了45°,和猫狗炸毛一样,汹涌袭来的危机感几乎要淹没她本就不太稳固的社畜之心。 这只灰狐狸不对头吧? 她完全不敢和那双熟悉的青眸对视,甚至连视线的触碰都不敢——仅仅是不经意间偷瞄两眼,那种冻结全身的寒意就已经让琳哆嗦的说不出话。 -不仁之王的威仪不可直视。 不是,哥们? 我狐狸呢,我那个又蠢又懒又屑的同事呢? 怎么一眨眼就变身了? 琳悄悄往墙角里缩:眼前这只一看就是boss级的大佬,血条都掛屏幕上面的那种,再不趁机撤远点就没道理了,等下容易被aoe刮死。 . “活著…?” 灰託了托下巴,幽幽嘆了口气,“我无从得知生是否朝上,但研习无形之术的学徒……都会知悉死是朝下的——正如太阳曾许诺般的辉光,它本该永恆存立高台,於那通天白塔之上建成永光之城。” “可当太阳成为死者,它所容纳的道路便不再上举,而是朝下而落……” 灰朝维尔汀伸出双手,柔声道:“我承认骄阳的死亡,可惜,我拒绝天光的下落——” “所以,你愿意帮助我吗?” . . “灰。” 维尔汀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沉声道,“世界从不需要理解一个恶魔的理想。” “砰——” 少女抬起双手,狰狞的漆黑枪洞指向面前娇小的身影,毫不犹豫的扣动扳机。 只有一次机会。 执行官咆哮著:“夏洛克——” 蜷曲的空气几乎是在下个瞬间塌陷成虚无,在突然爆开的烈焰中,夏洛克的身影化作一道剧烈燃烧著的火团,裹挟著足以熔化钢铁的炙烈温度,朝向灰俯衝而去。 大地在他脚下化作焦土。 一位纯粹战斗向的倾斜者,几乎將器皿中所有的红液瞬间点燃,只为了一次倾尽所有的攻击。 那么这一击,必將如决死般沉重。 十几米的距离几乎是瞬间被火焰掩盖,在这条被点燃的道路上,一条漆黑的手臂如百锻之黑钢,从热量中高举,行走於燃钢的途径,他的身躯就是足以斩断一切的利器。 此刻,血管里流动的已不再是血液,而是熔浆——液压的原理被运用到人体的肌肉与骨骼中,於是他的力量便足以將钢铁捏成碎末。 重刃如万钧雷霆落下—— “有趣……” 灰抬了抬手,无数层灰质如帷幕在前方层层铺开,它们在蒸腾而起的热力中浮出褶皱,发出渗人的嘶嚎,在烈焰中层层溶解。 火与铁在他面前辟开。 夏洛剋死死的盯著面前的敌人,熔融的血液將一切力量尽数倾泻於此处,却也凝固於近身的一尺…… 几乎聚集成实体的灰雾被炎息吹散,露出后面一张毫无变化的可爱小脸。 狐狸眯著眼睛,近火的青眸似在燃烧:“还差一点点哦~” “那再加上……这个呢?!” 嗡—— 紧跟在燃钢之后的银白子弹,无声穿过最后一层薄薄的灰雾,如滴落在冰水中的琉璃,在“滋滋”的溶解声中,化作一道坚硬而穿透的透明创伤。 “起源弹” . 灰庭,门扉:“先生——!,灰?” “臥槽,你不会翻车了吧?” “……” 灰看著自己胸口的创伤,歪了歪脑袋,又招了招手,从四周流淌而来的灰质瞬间填充满这道空隙。 “会贏吗?” 维尔汀死死盯著起源弹消失的位置,默默捏紧了拳头——刚才她射出的子弹,是以原典银纸溶解而製成的神秘物品,继承了穹之准则的封锁之理。 能不能,封锁住他的器皿? 这样一来,说不定能贏…… “誒……” 灰歪了一下脑袋,“把我等级锁了……有用吗?” 自己现在本来就没等级啊。 他拍拍手: “灰庭,交给你了。” 下个瞬间,灰雾中蔓延触鬚,重叠著將夏洛剋死死压制在地面,已经燃尽的红液暂时萎靡,火焰的强度已远不如前。 在劈开了最开始的几条灰触之后,力竭的夏洛克还是被无穷无尽的灰雾控制。 再往旁边一看,维尔汀也已经被灰触悬空捆绑,一脸菜色。 “这就寄了?” 虽然看著就像碾压局,但未免也太快了。 琳一边缩在角落里观战,一边暗自庆幸,显然灰的眼中从头到尾都没注意到她这个人,所以琳也不需要在意什么“站边”问题,就这样隱身了起来。 灰踱步到夏洛克面前,眼中闪起一丝兴趣:“纯粹的红液,强大的判断力与发力技巧——你为什么没有走上火剑之路……基金会连一个宏伟之路都捨不得给你?” 他蹲在夏洛克面前,眯眼轻笑:“要不別跟著基金会干了,来我这边试试?至少我不会吝嗇宏伟之路的资格,以你的资质,或许能窥见火之宏伟也说不定……” 夏洛克冷冷的看著他,迎来灰一声轻嘆,拍了拍他的肩膀,便从他身上撤出了注意力。 他又走到维尔汀面前。 “年轻的执行官,好久不见……” “咕!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维尔汀被灰触將手绑过头顶,仰头冷笑道,“灰,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诈死,但你一定出了问题——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弱小的不像话,甚至只有依靠领地优势才能与我们对抗。” “基金会不会给你捲土重来的机会……” “嘖。”灰轻声咂舌,打断了少女的低语。 “你还是老样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戏謔,“但我还挺喜欢你这幅模样——明明怕的快死了,却还如此骄盛夺目,我喜欢你的骄傲与恐惧,看起来真可爱。” -绑这么高干嘛,放下来一点。 “…是的。” 灰触把悬在半空的维尔汀放到地面,少女现在正好与狐狸齐平。 灰戳了戳维尔汀软绵绵的脸,欣赏著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也只有这个时候,天才执行官看起来才像个十七岁的少女:“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维尔汀突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冷,从內至外的寒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玻璃一样的器皿中孵化而出。 “把我寄存在你这里的东西,交还给我……” 灰露出狐狸一样的坏笑。 下一刻,他贴近少女的脸,然后堵住了她的嘴。 “唔?!” “啊?” 在门扉剧烈闪动的光幕中,灰缓缓起身,看著维尔汀陷入呆滯,皎白的脸颊瞬间染上浓郁的血色,像柔软的玫瑰花瓣。 灰触將浑身瘫软的少女鬆开,而灰也重新眯起眼睛,瞳中闪烁著恶劣与愉悦。 “多谢款待。” 他扭过头,从口中吐出一团灿烈到极点的辉光,盛於掌中端详——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维尔汀美丽的琥珀色瞳孔剧烈收缩,似乎不理解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管是亲吻,还是呈放於灰之掌心的灿烈之物。 “我当然知道,你在那次失败之后被我放归,一定在基金会接受全面的检查……却没有寻得我存入你体內的辉光——你以为你已却除我的影响,却又无法理解辉光的存在形式……” 我需要將它留存:確保它的影响不消,確保其本质鲜艷不腐——如此一来,一位同旭日般骄盛夺目之人的颅液,便是它最好的保鲜剂。 灰的声音突然高亢:“辉光为何物?於眸中短暂留痕之物,冰冷之物,无形绽放之物——当你用眼睛直视过辉光,它便印入你的瞳膜,存入你的颅液……” 一切璀璨耀目,都將於瞳中留存痕跡。 “它一直存於你的瞳膜背后,因你曾见证过此缕至上辉光!” 此乃“骄阳之血”—— 灰將掌中之光高举,神似升高入迷: “我於池底寻见之物,於太阳焦尸上寻得之物——我用它填入置闰之法。” “大仪式其五:祭献” “我高举骄阳之血,如举起掌中大日——” 第三十五章 灭绝令 巢,蒙昧歷2077年,第四季度 下城,远郊。 巨大的帷幕横兀著贯穿天地。 穹顶与黑土封锁著远郊,整片空间像被呈放於生態瓶中的微型世界,被圈禁在光筑的铁幕之中,看起来狭小逼仄。 “自然灾害预警局(5:09):尊敬的圣巢公民,现在插入一条临时播报,巢都监测到一场规模极大的巨型灾害,未来的几个小时內可能对圣巢原生环境產生干扰,期间如若出现“头晕目眩”,“感知顛倒”,“意识模糊”等症状,请公民不要惊慌,立刻切断智库网络,有序前往指定区域避难…… 请相信巢的力量,一切为了“人类”。” “——存续委员组全体。” . . 宏伟之灾前线,临时监测站。 无垠的池液仍然暴虐,连续无休的赤潮衝击著封锁区域的坚壁,每一个资格者都能感受到那股山摇地动的震感。 这个时间段的监测员,並不是一个好差计。 执行局的监测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被戏称为“坐办公室”的,给人的留下的印象普遍就是年轻但是禿顶的小哥,每天对著智库屏幕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所以,他们长期处在职场歧视链的最下端,饱受其他部门的欺榨。 虽然工资不低,但高级技师叶芝还是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乏价值。 穿著天蓝色臃肿工装,里三层外三层套了十几道“静默秘文”,连脸都已经看不清的男人蹲坐在一堆复杂仪器跟前,看起来有气无力的,嘴里抱怨个不停。 “虽然人生无趣,但也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活计找上门……用增加危险工作量的方式,来给我增添生命的意义。” 真是沟槽的现实。 旁边一个抽著烟的年轻人,用力拍了拍叶芝的肩膀,在他耳边挤眉弄眼道:“叶哥,其实……躺平也挺好的对吧?” “好个球啊……” 叶芝烦躁的扇开青年的手,看著监测仪器上的数据发呆:“嘖,真是麻烦的要命,领著低保级別的绩效,被派来前线干最苦最累的活……” “哎……”他狠狠嘆了口气,泄愤的推开火机机壳,伴隨一声“叮”的脆响,点起一根烟。 “监测部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摆又摆不痛快,躺平还嫌地板太硬硌得慌……” 他摇头晃脑,满脸不解。 几十年碰不上一次的宏伟之灾…怎么就能精准找上自己的任职期呢? 就等不了我退休是吧? 叶芝报复式的一口把烟抽到底,:“咳咳,咳咳咳……” “妈的……呛死我了。” 同事还体贴的帮叶芝拍了拍背,手劲大到差点没给他隔夜饭拍出来。 在抱怨的话吐乾净以后,工作还是得继续,狭小的临时监测室里,经过了几秒钟的沉默,对话声才又响起来。 “叶哥,你说今天我们能活著下班吗?” “呸呸呸,狗嘴乱叫什么?”叶芝一挑眉头,怒啐两声,“大爷我千秋万代,你一句话就想给老子咒死,扯犊子呢?” “哈哈……” 同事打了个哈哈,不忍直视的扭过头,看向监测光幕上的画面——那是大礼池的虚影。 辉煌的休謨树在红池与现世的交界地佇立,作为从宏愿与伟业中诞生的奇点造物,它永远是巢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底蕴。 . “叶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嗯……” 叶芝托著下巴,眉头越挤越紧:“赤潮规模扩散的速度,好像不太正常。” 他看著那条开始上下蹦迪的走势线,觉得肯定哪里不对。 这涨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嗡——” 叶芝又突然抖了抖两边的尖耳朵,肃声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 同事被叶芝的一惊一乍嚇了一跳,提起耳朵听了半天却也没察觉任何动静:“你別嚇唬我……” 还没等他话音落下,下一刻。 “嗡——” 这次,两人都听见了。 像是天使在世界的尽头吹起大角,角声雄伟,却寻不见来源,启示著某种无形而恐怖的变化。 咽口水的声音在密封的空间里无比清晰。 -什么情况? 下一刻,一道优先度极高的通知挤兑掉大量数据图,兀的刷新在光幕上。 “异常记录:大礼池混乱值持续增长,休謨树算力负荷提升速率突破閾值,超出原算法变量区间,需要重新搭建封锁模型——此进程优先度已置顶。” “咕嘟。”同事继续咽口水,声音有点发颤,“叶哥,你看到了吗……” “闭嘴。” 叶芝把自己的长耳朵对摺,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我没瞎……但好像快瞎了。” 除了无处不在的噪音,视觉好像也出了问题,叶芝从那片被铁幕包裹著的黑暗里,似乎看到一道光芒。 这是一道无比诡异的光芒,无论他的眼睛看向何处,无论眼前隔了多少介质,无论眼前的事物是否具有实体…… 叶芝总能看见这道光,雕刻於视线正中。 它始终上浮在从那些重叠著的铁幕后,从那些不透明的实体之后彰显著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在眾生的颅光中留痕。 光只与眼球相距一层薄膜——它仿佛就烙印在瞳膜的背后。 每个人的瞳膜背后。 只是犹豫了一瞬,叶芝就已经挤开智库前的同事,自己坐了过去——轻车熟路的关闭智能接管,切换到手操模式,然后默默將监测站內覆盖的静默场强度调高一档……两档。 “叶哥……” “闭嘴,看不到我在忙?”叶芝一边给上级发出异常警报,一边腾出空来暴躁怒吼,他正身处强烈的不安,长耳朵性徵带给他的敏锐感知力,让他能更快察觉到从池中泛起的无形波纹。 还有那股,仿佛要淹没世界的宏伟影响…… “叶哥……” “你他妈!”叶芝忍无可忍的回过头,看到同事正站在窗边,朝著监测站外边发呆,一根半举著的手指指向比穹顶更高远的方向—— 叶芝的目光跟著转移过去…… “靠。” 他憋出一句粗口,“大的要来了。” . 大仪式场的中央,天空的方位,那道一直存在著的宏伟轮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无形之物化作半实的虚影,仍在红液的冲刷中疯狂膨胀。 从那道虚影中,球形轮廓如心臟般搏动。 叶芝看著它,呼吸在同一时间停滯。 “我觉得,这不像是我们能应对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他妈的摇人! “监测员131號,临时监测点匯报:未知的大仪式正在发生无法理解的异变,请求休謨树扩容算力支持,请求堆筏模组上线——”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了。 因为,这个瞬间,有一道光点被投入了那道大日般宏伟的虚影,迸发出一抹骄盛夺目的血光。 而血色只是诱饵,辉光才是答案。 流溢而出的光之节变中,一轮耀眼到不可直视,刺痛双眼,蒸腾颅液,雕琢瞳膜的光芒,缓缓升腾而起。 庄严到肃穆的角声,伴隨光的升起而高昂,像是预兆著回归与顛覆的启示。 无暇且高举的轮廓中,有光晕转动,如同倒悬的潮汐翻涌而起,日冕是辉光,日轮是辉光,大日即是无垠的正圆—— 这个过程不能被描述成“点燃”,因为点燃是火的变化,是有温度的变化,而辉光之变不具有温度——它是永恆冰冷的不仁之光,所以,祂只能被点亮。 “监测员131……匯报。” 叶芝注视著大日,失魂落魄的喃喃著: “太阳被点亮了。” . . 基金会,存续委员组。 正在进行中的最高会议。 “我们捕捉到了骄阳的残存——那是辉光的第一缕流溢,大礼池曾经的至高者与统治者。” “新的宏伟之灾,大仪式,与辉光相关的原质,一切都指向那位已经死亡的至高神性,或许那个未知的存在……是想復生骄阳。” “驳回” “骄阳司握的准则已经跌落,在那场被分食的宴席上,祂已彻底死去,这是决绝的死亡。一场大仪式的力量还不足以復甦一位至高神性,我们应该寻找別的目的。” “他或许是想借用骄阳的姿態,点亮自己的宏伟之果……更有可能,他是想夺舍骄阳的遗骨——要怎么做?” . . “他拒绝与我们沟通。” “从他而生的性相,对我们抱有敌意。” “他亲近远郊与底巢。” “那轮骄阳一旦从红池挤入现世,若他抱有攻击的欲望,圣巢將遭至毁灭。” “远郊,我们的铁幕驾在那里,或许……我们可以把影响完全控制在远郊之內。” 许多只决策的手举起,眾人討论,但只有一双枯朽乾瘪的手掌轻轻鼓动。 “击坠他。” 苍老的声音响起: “人类不需要一颗不受控的太阳。” . . 下城,远郊。 死一样的寂静中,那轮升高的大日愈发璀璨。 与世界同等体量的伟大之质於正圆的虚影中流淌,像是无数辉光匯入成的天穹巨眼,如日珥一样涌动的潮汐,沉浮迭起的日冕,彼此交织成比阴影还要广阔的光域。 叶芝从一分钟前开始,就陷入诡异的沉默。 “警告:休謨树当前算力负荷92.1%,冗余模组已过载,堆筏模组上线,强化冷却模组上线——战略红液储备已接入,封锁协议最低存在时间閾值修正为32分钟17秒。” “半个小时……” 真的够吗,要解决掉那颗太阳? 虽然,这一切已经不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高级技师能操心的事情,但叶芝还是觉得喉咙发紧,不管喝多少水,嘴里都一直乾乾的。 宏伟之灾的上限级破坏,就是巢的毁灭——每个基金会职员都知晓这一点,看似坚固的世界在神秘的力量面前和花瓶一样脆弱。 如果,这颗太阳对他们生出敌意,乃至沉入现世……会死多少人? 至少下城肯定保不住。 这就是宏伟之力,凡物在这种级別的力量面前较浮尘还要卑微,较玻璃还要易碎。 “妈的……” 顶头的大佬们呢?赶紧挪挪窝啊,动一动啊,总得挣扎一下吧? 叶芝把头埋低,等待命运的时间总是一种煎熬,而就在他失神的前一刻,一道血红色的弹窗烙入他的瞳膜。 血红色,是什么级別的来件来著? 叶芝点开那条通知,標题上只有三个大字。 “灭绝令” 高级技师歪了歪脑袋,好像在理解这个词汇的意义,苦笑著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阿sir,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 . 穹顶,下城炉心。 “上次委员组签署灭绝令,是多少年以前了……” 总工程师轻声嘆道,然后按照流程,翻阅完手中的守则,伸出一条铁铸般漆黑的手臂,打开炉心的胸腔。 “打击目標的主体还没有浮出大礼池,不能用实体破坏力太强的,避免对巢造成太大破坏……嘖,好像也没几个能选的嘛。” 他在炉心中翻找著武器,散漫的姿態像是在菜摊子上挑选小葱。 “就这个吧……” 他挑出一根千钧的拉杆,小臂微压,將它轻轻推平。 同一时间,在穹顶的顶端,似乎有指示的灯光亮起,一直从炉心蔓延到漆黑夜晚的深处。 “也不需要制导,就往铁幕围起来的地方发射……就行了?” 那真是太简单了。 已经活了很久的总工程师感嘆著时代变迁,以前那些繁杂的操作流程已经被简化到这个地步——把拉杆一拉,然后从智库的地图上选个地儿,武器自己就射过去了。 对不懂智能机的老年人来说,好评吔! 总工程师的权限高的离谱,在老人家选中武器的一瞬间,灭绝令的执行形式就已经被確定。 穹顶之下,似乎有巨兽开始呼吸。 复杂的巨型结构开始运转,伴隨震耳欲聋的轰鸣。存於“储蓄器”中神秘流质,隨著“安塞恩引擎”的启用流入规模庞大的仪式场,於巢的上空倾泻著磅礴的影响。 无数流质匯聚於一处。 “奇蹟密仪·基石武装模组配置完成。” 基金会向来擅长神秘学与科技的融合,当足以击穿任何无形的神秘力量,与足以统筹庞大资源的“大规模集成模组”结合在一起,他们所持有的“杀伤器械”,便足以贯穿万物,碾碎一切。 无论是池中还是现世,无论是无形之物还是实体,即使是一位真正的宏伟者,祂也將在巢的伟力下流血。 这可是靠纳税纳出来的力量!纯靠资源与底蕴堆积而生的伟力,其中,匯聚的是无数纳税人的血汗,基金会狂卷半年积累的神秘流质,全部填入这一击之上! 此击面前,凝固了整座巢的重量。 苍老的大工程师乐呵呵抚著鬍鬚,矮小的身躯中似有巨浪震响,他用心跳为伟力的激发伴奏。 “我们將,击坠大日!” 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发出宣告,那双如锻钢般漆黑的眼睛,自始至终闪烁著坚硬炙热的铁芒。 “灭绝令·基石。” -第一秒。 波澜与轰鸣於同一道裂隙中瓦解。 漆黑的路径裹挟著不详,自是高频的蜂鸣,以激发点为圆心,向外疯狂扩散膨胀,撕裂出一个无法估计直径的巨大空洞。 -第二秒。 恐怖的震盪仿佛要將天地撕裂,那是象徵决然毁灭的形態——归化的虚无,融解的阴影。 一段声音都被抹去的距离。 一个黑点突兀地出现,从小变大,眨眼消失那条真空道路的尽头。 -第三秒。 “灭绝令打击抵达目標地点:铁幕已合拢,全员抗衝击准备。” 下个瞬间—— 黑光击穿现世的帷幕,蒸发沿途的红液,在池沼中穿行出一条如深渊般无底的漩涡。 然后贯入璀璨大日! 第三十六章 「要有光。」 酝酿的伟力於穹顶中落下,萃变凝固到极致的神秘之质,同时倾泻於现世与红池。 巨构运转,降下破灭的威仪。 光线都在这条漆黑通路中层层湮灭——当黑芒沉入被封锁的铁幕正中,一阵横兀的无形衝击从池中翻涌,伴隨灭绝令的留痕直直穿入骄阳的主体。 几乎掀翻帷幕的轰鸣响彻大礼池,像是有滚烫的铁球没入坚冰。在滋滋作响的溶解声中,灭除了一切阻碍的灭绝通道,在大日中心留下一个贯穿的空洞。 日冕上蒸腾起辉光的残渣,撕裂的嗡鸣同时响彻整座巢都,似是悽厉的哀嚎。 圈禁於铁幕中的影响,还是在灭绝令与大仪式的双重伟力中泄露,溢出隔绝现世的封锁层。 下城的深夜,无数人在冰冷与不安中惊醒——刺目的辉光烙印於眼前,冻结他们的意志,渗入他们的颅液。 那是如冬日般森寒的光,是从大日伤口中喷溅出的血。 它受伤了。 “监测到目標重创/奇蹟密仪运作状態良好,神秘流质配置稳定,持续打击——” 远空之岸,银河与大星的碰撞仍在僵持,但胜利的天平正向著基金会的一方倾斜。 空中的那轮大日终究只是从骄阳之血上留存的残影,即使强大,却也只是无根之物,它所司掌的准则已经跌落,得不到池底的红液供给,在基金会不惜代价的打击中,即使是太阳也终迎破灭。 大日正在开裂。 “目击到其主体结构破损17.4%,神秘能级已下降超过30%,影响正在削弱,即將跌下第五阶段——目標已无法维持完整……” “它要碎了。” . “要贏了……” 坚守於铁幕的最边缘,眼前咫尺之距离,就是几乎要击碎世界的灭绝令现场,年轻人擦了把头上的细汗,沉沉呼出一口浊气,將胸间的悸动狠狠压下。 休謨树虽然已抵达算力极限,但依然坚挺——封锁协议佇立於残败的大地之上,即使几次都摇摇欲坠,但还是如一面神墙隔绝著灾害的影响。 “我们还在大礼池中击坠了太阳……终於是没让这玩意浮上现世,老大们还是牛逼啊!” 同事已经准备开香檳,“叶哥,我们成功活到天亮了,还是在这种一线岗位上坚守!这回去不得狠狠升职加薪吶……” . 一刻的寂静,高级技师並没有搭话。 “有哪里不对……” 叶芝面色凝重,观察著那些复杂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喃喃自语道,“仪式场没有消散,未知的大仪式仍然存在……” “可明明我们已经击碎了它的主体,为什么……” 仪式学是一门很深奥的大类学科,它复杂繁琐,入门难精通难研究更难,属於公认的天坑专业之一。 但即使是认识最浅陋的仪式学徒,都知道一个道理:一场完整的仪式,在其主位的核心被破坏掉之后,就像报错的代码一样,根本无法编译出结果。 太阳被击坠了,大仪式却还没有结束…… 这说明什么? 下个瞬间,他突然反应过来,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心悸,“只可能,升起大日不是仪式的目的,甚至不是核心……所以,这只是仪式的一环!” 这样的话…… 他以最快速度对著权限通道咆哮: “监测员131號匯报:还没结束——” 下一刻,拨出的通讯被爆发的震盪撕裂,叶芝看向远处沉没的破碎大日,目眥欲裂。 . -已经来不及了。 “我確实没有说过……这场大仪式,是为了重新升起骄阳。” 不同於基金会那边的焦头烂额,目睹大日被击落的灰,看起来依然无比平静,他半眯著眼睛,正於红池中漫步。 他口中有辞: “曾有沐光者预卜…骄阳必將重新悬於高天,祂会从一片血色中升起,既无鲜血的顏色,亦非夜晚的时辰……” “尊崇拂晓的卜告,我已在巢中高举大日。” 他似在颂唱诞於辉光中的曲目,音调高亢,表达的意思却又一转,流露著无上的傲慢: “可祂若不遵循我的意志,那便毫无意义。” “那轮升起的骄阳,祂应烙印有我的名,可是,若骄阳非我……” “那就重来一次。” 灰癲迷升高:“我於此地復现骄阳乖蹇的命运,祂的分裂將化作天光的新生!” “大仪式其六:欲望” “我为欲望的空洞填入吾之追奉——” “第·二·拂·晓” “嗡——” 角声抵达高峰。 拋却,溶解,悲痛,供奉,祭献,欲望。 置闰之法的六重空洞尽数圆满,大仪式已被彻底补完。 接下来…… 不管是谁,密教徒也好,凡人也好,董事还是乞丐,无所谓身份……都给我睁开你们不同顏色的眼睛,用你们透明的瞳膜將此幕尽数铭刻。 灰大笑著: “你们须牢记我的恩惠,回应我的宏愿!” 即使是你们这些渺小者,卑微者,也有幸於此见证我的伟大功业—— “伟业:分·裂·之·时” . 先是一瞬间的万籟俱寂。 再是沉寂的尽头,某种无形之质积压到极点的井喷,恐怖的波纹顷刻间奔涌而出,覆盖了红池中的一切。 如此璀璨,如此冰冷…… 大地在喷薄而出的辉光中褶皱,像是近火的塑料纸收缩蜷曲。 尖啸与轰鸣共同上升,与休謨树的震盪编织成一首交响乐。 佇立的铁幕於伟力中倾斜—— “警告:休謨树算力过载,封锁协议即將离线,全员抗衝击准备-无缓衝,3,2,1……” 叶芝面无表情,在內部智库发送了一个最高级別的防衝击预报,下一秒就將监测室內的静默环境强度推到极限。 “记录:第一次衝击——” . 大日被击坠了。 但分裂的太阳,恰好补完了这场仪式的最后一步。 基金会成为了他的工具,帮助灰解剖骄阳——这也是最终的原料。 . 破碎的骄阳化成无数大星,如坠落茵陈沉入红池,凝固的红液疯狂蒸腾,在无垠之池中掀起一阵澎湃涌潮。 於是池液泛滥,就如启示录中曾记录的那场“大洪水”,裹挟著灭世的威权,冲刷在现世与红池的分界线。 “封锁协议·铁幕,已离线——” 悽厉的嘶鸣如山峦塌陷,大地与天空齐齐悲嘆,铁幕几乎是被与世界等高的巨浪撕碎。 大日的碎片於池中溶解,化作光筑之料。 . “第一次衝击结束——倒计时三秒,第二次抗衝击准备……紧急情况,赤潮抑制模块已超频,与智库失去连接,操作员已手控將其移出系统,所有供能用於维持静默环境。” 高级技工熟练手操,將超载烧毁的模块直接丟弃,叶芝看著火光从漆黑的穹顶上炸开,伴隨沉闷的巨响跌落在黑土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轻嘆一声,紧闭双眼,用小指戳破自己的耳膜,虽然作用有限,但还是儘可能去减少浮出现世的赤潮对自身的影响。 “记录:第二次衝击。” . 骄阳的无垠轮廓已有近半溶解於大礼池,铁幕的残骸佇立於大仪式场的边缘,断裂的根茎看起来狰狞可怖。 下一刻,在支离破碎的池沼之上,有无形宏伟之物自鲜红池中上浮。 那是一道纯白色的,布满狰狞裂痕的门扉。 门缝中流淌著乾枯的血渍。 遥远縹緲的咏嘆调仿佛描述创世的神曲,自高天奏响而传递至大地,在眾生的瞳中雕刻著这道灿烈的辉光—— -由我这里,直通洁白高塔。 -由我这里,直通不仁之国。 -由我这里,直通永光之城。 【於辉煌高天激发造我的君主;造我的大能是辉光的力量——】 【是无上的理性与寒冷所自出。】 灰的身影出没於门前,他微笑著诵唱: “我永远不朽!” 【在我之前,万象未形,只有永恆蒙昧的事物存在。】 纯白的蜡木在无垠的红池中沉浮,组成它的辉光在此刻如骄阳搏动,灿烈至极——无论是滔天的海啸还是流淌的潮汐,都被虹吸著涌入纯白之门的缝隙。 鲜红的液面在以不真实的速度下沉,直到门上的裂痕渐渐癒合,化作一道洁白无瑕之扉。 被抽到几乎枯竭的红池,终於凝固了塌陷。 灰色將万物掩弥,它缠绕著门,簇拥著大日熄灭的残骸,看著骄阳之遗留化作辉光的一部分。 然后,他轻声细语的喃喃道: “我不再需要忍耐了。” 纯白的世界中,灰一个人朝著门的对面漫步走去,这是一道若隱若现的虚影。 -遥远的祭坛,献上宏愿的手臂纤细。 -盛大的仪式,献上辉光的顏色纯白。 灰影在无所不在的辉光中渐渐消融,仿佛支离破碎。 在他脚下,骄阳遗骨构成的光筑料材,遵循他的执念不断堆砌…… 这条道路,便是由我重建,所以,你们须聆听我所圈定的诫律: 【入此门者,必將一切仁慈弃扬!】 门扉敞开—— 新生的辉光冰冷刺骨,灿烈蛰目,它遮掩著一切,向著门后,朝著红池的深处,无声蔓延而去,通向池底宏伟的可能。 辉光化作一条纯白的道路。 它,骄盛夺目。 . . 接下去呢? .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巢都,5:55。 黑夜升腾的时节尚未散去,万物却还笼罩於夜幕之中。 世界沉没於死寂,就如世界还没有被创造前一样。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蒙昧中,突然有物涌动,隱隱间,似乎有色彩被泼洒到空白的画卷上,一抹灰色,一抹无色—— 先是一道听起来很亢奋的声音:“这样真的很酷啊,就像创世神一样,刚才就应该让我也来喊两嗓子……看著就好爽!” 然后是冰冷不仁,令人凭空生出寒意的低语:“大仪式这么复杂的东西,怎么可能让你来主持……虽然我们现在是同一个人,但这种事还是让我来比较稳当。” “同一个人,分得这么清楚干嘛……” 狐狸像在耍无赖,灰都可以脑补出他身后摇晃出残影的大尾巴。 不过他很快又陷入失落。 “所以,你还是死透了对吧?你应该能懂我的意思,灰,曾经的我,给予艾伊新生之人,如果將红液与器皿看做是一个人灵魂的本质……当器皿重塑,红液更新,你现在真的还能算活著吗?” “显然不能。”灰摇摇头,轻笑著,“你说的对,我已经死去,而你已从我的遗骨上迎来诞辰,这是一次值得庆祝的新生……” 他轻轻合掌,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真是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狐狸沉默了一会,再是柔声道,“我不希望你死,虽然这已经是一个事实,可我还是不希望你死——我想起那个预言,那艘被更换了所有零件的船……” “有时候我也会想,现在的自己到底是谁。” 灰已经死去了,那么周逸呢? 如果將原初意志的存活,当做是一个人存续的標准,那么某些人伦问题便很难再去深究。 这是忒休斯之船,也是“复製人的悖论”。 狐狸就是那个“复製人”,继承了原主的一切,却又不再是原初的周逸。 “其实,这具身体里只有我一个。” 狐狸似乎有点沮丧,“其实,我还是孤单一人,依靠蛾的力量將过去的执念化作面具,在这具身体的內部与自己对话……” “——像个精神病人对吧?” “嘖……” “你这傢伙真的没问题吗?”灰幽幽嘆了口气,“都已经给你做过这么多次心理疏导了,还是一副哭哭啼啼,软弱娇柔的样子……” 不过,以狐狸的没心没肺程度……以后,或许会变成比灰先生还加恶劣的傢伙,也说不准。 “嘖……”灰咂嘴沉思。 不过,我会宽容你的任性,毕竟……归根究底,你也才刚刚迎接新生。 灰尽力收敛著语气里的不仁,他轻声细语道:“请別忘记,你还要夺回我遗失的財產,惩罚那些盗贼,补完我的人偶,重建我的密教,拾起宏伟之愿……” 如果你感到迷茫,那么我就会化作你的支点。 “直到迎接第二拂晓。” 他诉说著: “艾伊,你不是灰,也不需要是灰。” 逝去的不再需要回首相顾,灰的故事,已被反覆雕琢过的意义所记录,鐫刻於巢的內壁,被这个腐烂的世界永久铭记。 当你目见那抹灰质,你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不再如你印象中的那般冰冷陌生,因你曾亲眼见证灰的升高—— 因我们彼此铭记。 灰与艾伊苍青色的眼眸对视,他始终微笑著。 现在的你仅需知晓,艾伊並非孤身一人。 无论你以后会经歷什么,无论你如何厌恶这个疯囂的巢……记住,有人能理解你的孤独,即使他已经逝去。 “我……艾伊,我会永远见证你,就如你的器皿中永恆涂抹著灰色一样。” 灰柔声道:“我们本就是同一的。” 狐狸瘪瘪嘴:“我只是有点难过。” “这是好事。” “你感到悲慟。” “你很难过?” 狐狸抚摸自己的脸颊,確实湿漉漉的。 “悲慟化作红液,从你无形的眼洞滚落,融解沉入泥土深处,供养种子的生长。” “已收集养料:悲慟(2/3)” “连自己的前身都能共情,你这傢伙还真是敏感过头……” 灰先是惊讶,再是感慨,“或许你能比我走的更远,你所能承载的思潮,一定要比我更加宏伟。” “也许吧……” 狐狸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拍了拍自己的脸,自顾自的恢復了欢脱的语调:“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忘了喊『要有光』,逼格这么高的一句话都没喊,灰,你装逼水准也不行吶……” 灰无奈:“那你来补上唄。” “誒……现在还来得及吗?会不会太晚,我看大家都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你喊不喊?” “……那我试试。” 狐狸好像有点害羞。 他於黑暗中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有澄亮之音破开蒙昧。 “要有光。” . . 即使遥远的高天,依然空缺著日轮。 但新生之光却鲜活骄盛…… 光芒是细密闪烁的碎砂,从穹顶的边缘析出,清澈像是曾经天空之上的远星。 黎明到来,冰冷却明亮的辉光照亮整座巢都。 於是,世界再一次被点亮。 就如已逝去的……第一拂晓。 . . 下城基金会,员工宿舍。 6:00 刺耳的闹钟声响起,被晨光打亮的被褥里,有柔软的轮廓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 “唔……” 翠绿眼眸的少女,揉著眼睛从单人宿舍的小床上爬起来,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展示完不太富裕的身材,少女转头拉开帘子,楞楞的看向窗外。 天亮了。 第三十七章 过渡到寂静无声的时节~ 距离翠以“执行官”的身份,空降下城基金会任职,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少女依然坚持著在上城养成的生活习惯,晚睡早起,不够的精力就靠咖啡因和增效剂来补充。 也是狠狠震撼了一把下城的懒狗。 “翠sir……早上好。” 披头散髮,只有工装齐整的同事正在员工宿舍的卫生间洗漱。看见翠走进来,即使满脸疲態,她也仰起头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 翠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轻轻点头回应,然后自顾自对著镜子整理著装。 她与镜中翠绿色眼眸的少女对视。 执行官的制服,翠以前只能在別人身上看到——通勤的款式分成黑白两种,周身缠绕著靛青色的束带,两排象牙形长扣排列两侧,在色彩上不显得单调,肩部被用硬夹板向外作了支撑,即使是女款也显得大气优雅。 -好帅…… 不管看几次,翠都觉得喉咙发乾,忍不住的咽口水——镜子里这个看起来英姿颯爽,朝气勃发的女孩子,就是现在的自己。 -而且好漂亮。 不久前受到了前辈的帮助,这具身体浴火重生,皮肤质量也是重回刚毕业的时候,配合本就稚气未褪的精致容貌,更加丽质可爱……甚至,翠感觉自己开始新一轮的生长,三年前就没了动静的身高和胸围跃跃欲动,似乎有二次发育的跡象。 好耶! 把领子上的纽扣一丝不苟的扣好,翠也是趾高气昂中迎接新的一天。 . . 对策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大有小——最麻烦的……当然是半个月前影响了整座巢都的那场大仪式。 表面上,基金会依然展现出圣巢话事人的硬实力,將一轮升至宏伟的大日於池中击碎,没有让它的力量完全沉入现世,成功守住了自家在神秘界的权威。 但只有负责善后的內部人士自己知道,自家到底吃了多大的亏:先是最后关头离线的各种协议,光是物理结构的修復就是一项大工程,算力超载的休謨树也有些萎靡不振,树根断了一大排,不知道要在池子里养多久才能重新长好。 再是……一发灭绝令榨乾了下城辛辛苦苦大半年攒下的“秘质”储备,关键是战果还被直接薅走。 那个大仪式的主持者连吃带拿,跟吃自助餐一样,把一颗太阳举到基金会面前:“这玩意太大块了我不好消化,你们帮我切碎一点,细细做成臊子……我要拿回家包餛飩吃。” 嘿,基金会还真就把太阳切碎了放进水里,煮成一锅大补浓汤——最后全进了人家肚子里! 纯纯是在白嫖基金会的劳动力吶。 这个被薅羊毛的辛秘,內部人知道就可以了,绝对不能说出去,太丟人…… 而在硬生生挨下这记闷棍之后,善后的麻烦事项层出不穷:虽然最大的一份影响已经被大仪式本身消化,但那些从红池里溢出来的部分还是个问题。 最近一段时间,下城所有医院全部负荷过载,特別是眼科已经彻底爆满——连那些更换了眼球义体的居民,都或多或少遭受到“光蚀”症状的困扰,他们无法长时间处在光亮的环境中生活,否则瞳膜上会出现像被灼伤一样的光影,连在夜晚都无法褪散。 这一切,都是源於那场赋予了辉光新生的宏伟之灾。 . . 翠昂首挺胸,快步走进对策局的大门,胸前一块印著三颗半十芒星的胸牌熠熠生辉——这是“执行长”的身份象徵,比少女之前的“见习探员”高出三个大级別。 即使是在整个对策局內部,这也已经算是货真价实的“高级单位”,在紧要时刻甚至能调来休謨树的协助。 -自己现在是如此的大人物…… 翠感觉到浓郁的不真实,儘管她已经正式就职半个月。 只因为像这样的受人瞩目……要回想过去,已经是学生时期的往事。 -自己终於……稍微追上一点,那个傢伙的脚步了吗? 虽然是依靠越级任命(就是走后门)的方式,才拿到现在的权限地位,但翠还是感到久违的自信心正在上涌—— -蒂耶芙局长为什么会看上我,给予我特权……是看出了我的能力吗? 我就要证明,翠绝对不会比那个傢伙差! 脱胎换骨的少女漫步在对策局总部宽敞的走廊,下城的氛围虽说没有那么卷,但岗位的特殊性也已经让很多人习惯了“早工”。 黎明乍现,这里看起来就已经很忙碌。 员工来往经过,大多都会朝翠道一声早安——这里的职场环境比起“卷”要更倾向“舔”,概括一下就是小团体横行,官僚之风鼎盛。 这里的员工都是能在基金会扎根的“官方人士”,所以大家“舔”的都很有水准,尤其是在寻找目標这方面上。 作为特殊任职,还是直接从上城空降来的执行官,翠也是很快成为眾人眼中的焦点——前段时间大家还忙於处理宏伟之灾的衍生事件,全都焦头烂额,现在稍微閒下来一点,翠的身边也已经开始围拢一些“渴求进步”的小团体。 毕竟翠在他们眼中,是从上城下来镀金的“奋斗派大小姐”。 “翠sir,你今年多大了?” 翠依稀记得自己已经听过好几次这个问题,但为了礼貌还是轻声答道,“十七岁……” “哇……好年轻!” 公式化的惊呼,紧跟著的就是公式化讚赏。 翠一开始纯在享受,被眾星捧月的感觉总会给人带来沉溺感,特別是身处一个陌生环境——一经到来就被眾人簇拥著高举,少女便自然而然的把整个环境都塑造成自己的舒適区。 不过,在下城半个月的生活里,翠还是会在某些时候產生古怪的危机感——就像隱藏在洞穴里的蛇豸,朝自己伸出毒牙,传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她猛的感到惊醒。 -稍微……不能这么得意忘形。 翠使劲晃了晃脑袋,想到自己也是有职责在身,便稍稍加快了脚步,訕笑著从周围人的包围圈里逃脱,“我还有点事……” . 就在她迈开步子准备撤离的时候,突兀的,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小跑在走廊间的职员们或多或少都减慢了脚步,有的甚至站在一边驻足围观。 翠歪了一下脑袋,骨子里的习惯让她自然而然的让出道路,乖巧的站到一旁。 -是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吗? . 很快,两个纤瘦单薄身影便出现在走道尽头,他们的速度不快,或者说是走在后面那个傢伙的步频很慢,连带著把前者也拖累了,只好陪著他在过道里遭受围观。 看著周围聚拢的目光越来越多,走在前面的少女幽幽出声。 “你能不能快点?” “维sir,我是享受睡眠的节能主义者。这个点吶,別说人了,连自律机器都犯困……” 灰眸黑髮的少年拖著软绵绵的身体,两条腿几乎是在无骨蠕动——他很明显没睡醒,乱糟糟的碎发看起来不太精神,戴著眼镜的瞳孔被反光遮挡大半,眯小的几乎看不清。 “人类是无法在六点钟起床的,除了高中生……我?我现在又不是高中生,我已经被你们招安了,现在是一枚崭新磨损的社畜。” 少年打著哈欠,摘掉眼镜擦抹眼角湿黏的泪渍,打量了一圈四周:“这帮傢伙都看著我们干嘛?” “因为我俩现在是风云人物……” 维尔汀嘆了口气,抓紧艾伊的手臂默默加快脚步,“麻烦事还有一堆呢,趁著今天的黎明,我需要確认你的养料。” 他们经过人潮,一刻也没有关注那些围观者,朝著一个方向走去…… . “翠sir,你听说了吗?” 有人凑近翠旁边轻声低语:“执行部原来的执行长,维尔汀维sir——就是那个人,听说啊,她从那场宏伟之灾的中心区域活著爬了出来……” 第一时间没有去看翠的表情,八卦者並未察觉少女此刻呆滯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道:“听说啊……在这场灾难发生之前,维sir就已经动用了执行官的终极权限,不顾仕途,强行呼叫了休謨树的支援,给上头那边增加了反应时间,才让灾难最终没有失控。” “所以……维sir被接回来基金会之后,刚修养好就去了上城进行事件调访,今天才回来下城,听说委员组对她的表现很满意,指不定就要不顾资歷,破格升上决策层……” 八卦是人类传递信息最积极的媒介,那个小职员说完这一切,又砸了咂嘴:“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决策层,以后说不定就要叫维部长了……想想就羡慕。” “可惜,这位大佬傲的离谱,平时基本不理人,她自己也是从上城来的大小姐,我们也都攀不上线——翠sir您认识她吗?” -当然认识。 翠不经意间露出一抹苦笑,她垂下头,不让眾人看清自己眼中的黯淡。脑袋颤动两下,甚至让人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 -即使拥有特权……我也还是没能与你站在同一级台阶吗? 少女深吸一口气,憋在喉咙口,久久不吐。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刚来到下城的第一天,基金会就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宏伟之灾,而人事档案尚未交接的翠被卡在入职流程里,没有被派发任何任务,因祸得福避开了这场灾难的中心。 或许是好运气。 在入职以后的半个月来,翠也试图寻找维尔汀在这里留下的痕跡,但得到的相关回復都是“怪人”,“傲慢者”,“摆一副臭脸不知道给谁看”……一类的恶意评价。 她在那个时候会產生一股莫名的“快感”,这是毫无道理的愉悦——仿佛听到有人说维尔汀的坏话,会给她一种抚慰:那个曾经骄盛夺目的天才,好像没有那么的光鲜。 但只有重新看到那个银髮的少女,翠才能记忆起她的轮廓——她是永远孤立於高台之人,用比琥珀还要沉重坚固的眸光俯视眾生,讽刺著世界的卑微与妥协。 她的眼神依然傲慢锋利,生命如蔷薇鲜艷动人。 环境没能改变她。 -真好。 翠在心里道。 “不像我。” 她不需要被裹挟著行走……她脚下踩踏著的便成为道路。 翠突然从阴影中抬起头。 只有再看到那个身影,少女才隱隱理解了一部分自己心中的鬱结,她此刻品尝著自己的矛盾,那颗被蛇毒麻痹了数年的心灵终於又一次活络起来。 翠做出了生命歷程中最勇敢的一次行动。 “维尔汀!” 她对著几步外,朝自己走来的两人微微躬身,然后轻轻往前迈出一步,用不卑不亢的姿態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维…维sir……” 少女应许的停在她跟前,翠感觉自己的呼吸里混杂进岩浆般炙热的温度,她的眼前正在起雾,朦朧的视线几乎没办法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声音微微颤抖,但还是从喉咙口挤出:“维sir,我是新来的……执行官,听很多人都说,您的工作能力很强……为了能胜任这份职务,我希望能跟在……不,向你乞……请教一些,有关工作上的细则,请问您有时间吗?” 翠剧烈跳动的心臟已经冒到嗓子眼,少女发出无声的悲鸣: -能不能……认出我? 现实是很沟槽的。 维尔汀的目光停留在面前之人身上仅仅一瞬,便露出標准的职业笑容:“抱歉,我现在很忙。” 和翠的扭捏不同,也没等她的回应,维尔汀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又拉起艾伊,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一时的勇气或许就要诞生一辈子的內向,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翠死死压制住发酸的鼻子,低头遮住发红的眼角,轻声道:“打扰了……” 也对,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如旭日一般耀眼的她眼中留痕呢? . “等等……” 又是等等? 翠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两个字,应激似的打了个哆嗦,下一秒,她看到一直被拖行著的灰眸少年发出抗议。 “维sir,人家都这么诚恳的想投奔你,你就这么绝情?” 艾伊挣扎起来,不配合的行动让维尔汀只能原地停下,她狠狠瞪了这个傢伙一眼,但也无可奈何。 虽然不是狐狸的形態,但狐狸没有忘记得寸进尺的本领: “收下她唄……这么可怜一小姑娘,看起来就人生地不熟的,很可能遭受职场霸凌吶!” 他一边给维尔汀吹耳边风,一边给翠使小眼色,“我正好缺个端茶……不,是缺个靠谱的同事,正好也帮帮她唄?” 人家一个执行官…还需要你来帮? 话是这么说,但对於艾伊这个傢伙,被克制烂的维sir实在是做不出实质性的反抗。 她幽幽嘆了口气:“你自己想办法。” “好耶!” 一边鼓掌,艾伊一边看向呆站在一旁的少女,隔著镜片对她眨了眨眼睛:“欢迎加入我们的维大小姐粉丝应援会,以后我是会长,你就是我的左护法!” “誒……” 翠呆呆的歪了歪脑袋,看起来愚蠢又乖巧。 -这不对吧? 这傢伙又是谁? 许多问题將已经过载的大脑彻底击垮,翠已经很难思考,在艾伊又一次眨动眼睛后,那道灰眸中隱隱绽放一缕幽光,下个瞬间,翠乾脆放弃了思考。 她跟了上去。 少年露出像狐狸一样的笑。 -我发现了一个与之前的自己一样,千疮百孔的器皿——这么好的小白鼠,就这么放走太可惜了。 迷茫的少女……你软弱而缺乏勇气,渴求改变却无比自卑。 你的支点摇摇欲坠。 但没关係! 艾伊摇了摇无形的尾巴。 超级狐狸会治好你! 卷中嘮嗑 准备睡了,嘮嘮嗑 第三十六章好难写好难写的高潮,终於搞完了。 接下来稍微缓和一下,准备练炼金,种种田,养养密教升升级,顺便渣男两头曖昧。 . 作者纯一条懒狗,白天摆烂,半夜赶工,直接把自己作息干爆了。 以后得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换到阳间一点的时候……当然了,其实我大半夜更新也是想著自己先改一遍文,找找错別字和怪异语段,或者调整一下小结构一类的…… 这样大家白天看到的章节就会比较完善(但我每次自己追读完都发现不是第一个,就很难顶。) 不提更新了,说说写作。 大缝合设定写起来確实好爽,但有些时候很容易切换不好文风,特別是从科技侧大开大合的感觉,切换到密教这种敏感,细腻的风格,中间的过度很容易產生违和感……写著写著也就快变成硬核王道题材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观感怎么样。 有没有风哥哥天启预报代餐的感觉(心虚)。 因为投的是轻小说嘛,所以也是儘量往轻鬆的风格去走,用狐狸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设,就不会出现太多苦大仇深的情节。 在主线方面,第一卷的前半段,艾伊负责推剧情,灰负责装逼。 但到往后,就会完全淡化“灰”的存在感,只剩下有时候模仿灰思维模式的狐狸,像主持大仪式时候这样“灰的第一人称”视角不会出现了。 因为我很確信的告诉你们灰已经死了,是不留余地的死亡,所以他只能是一道人格面具。 提到灰再聊聊人设,现在出现的人物里,特別解释一下“翠”这个角色。 因为我是铁血二次元,看mygo,gbc,各种少女乐队的那种,所以我特別想加一个“精神內耗,矫揉造作,性格矛盾,自卑敏感,渴求改变的角色”在书里,施加作者的恶趣味迫害。 所以,为了满足这个这个心理,也为了把维sir更多的侧面引出来,就有“翠”啦。 我已经用她的第一视角写了两个过渡回,我也不知道观感如何,求反馈~ …… 好,接下去补充几个不查密教维基可能看不懂的要素,为了平衡大家的信息量。 置闰仪式:游戏里最高级的仪式,也是三条基础“大胜结局”必备的仪式,这本书里也是同样的东西,很牛逼的大仪式。 第二拂晓:关於骄阳復生的预言 骄阳:原作里就是曾经的至尊司辰,然后就牢住打復活赛去了,这本书里也是一样,设定没怎么变。 分裂之时:原作里最高级的一本文献,记录了名为骄阳的司辰被分裂的事件,並预言了第二拂晓。 悲慟:原设定是“司辰之书”这款游戏里的九大灵质之一,但由於这一块的设定太复杂,用到书里就太臃肿了,所以切掉,书里就是升级的经验槽,没有原作的附加设定。 其他的好像没什么了……很多词汇我都会用一些小场景去解释,像“影响”啦,“准则”啦,字面意思应该就能理解。 哦对了,有一个可能要提一下,我在写基金会灭绝令的时候,武器聚攒“能量”的过程,用了“神秘流质”这个词,以后可能会改一个更朗朗上口的,逼格高的名字……暂时知道这是神秘学体系的能量就行。 我起名废晚期,很痛苦,想个人名都累个半死,以后说不定要在评论区找名字了。 有什么取名建议也可以直接在这里本章说~ 还有个小修改:之前关於“秘史”的等级名字,在原文上改了一下。 原本是:旧闻→故事→传颂→史诗→神话 现在是:旧闻→传颂→牧歌→神曲→禁断 只改了名字,其他设定没变。 . 最后聊聊成绩。 不出所料,轻小说赛道的一轮还是寄了,没上去试水推,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这本书现在的收藏是五百多,已经十六万字,算是凉透的数据,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开摆,这几个星期也不管追读啥的了,一段高潮结束了之后会有一段整理收穫的时期,想养可以养,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我都写这种题材了,自然也有所预期。 感谢感谢感谢大家的支持!特別是帮我搞了好多角色卡封面图的花惊怨大佬,感谢感谢感谢!投月票打赏评论的好哥哥们也感谢感谢感谢! 慢慢更著喵。 我要晚安了,大家早安午安晚安 第三十八章 这还是国內吗? 三人前后脚走在对策局的走廊里,气氛一时间有点诡异,维尔汀几次扭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在半途打住。 她神色纠结,陷入沉思…… 半个月的时间,不足够基金会把一场宏伟之灾的烂摊子完全收拾好。 普通的问题,如果只要花费时间精力和资源就能解决,尚且好说。 但大仪式留下的影响显然不会那么简单,它彻底改变了远郊的环境,在休謨树尚在池中休养的时间段里,常规观测手段都被一层薄薄的灰质尽数抵挡,基金会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远郊的控制。 这不是个好消息。 犹豫片刻,维尔汀还是开口道: “对不起……没有休謨树的帮助,我们的常规力量无法突破那层灰质,后续的救援行动也是困难重重,无法开展。” 大方的承认了基金会所面临的窘境,维尔汀向前的脚步放缓,脸色黯淡。 片刻后,她轻嘆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底气不足:“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艾莲,请相信基金会的力量——我们绝对不会拋弃任何一个同伴……至少我不会。” 她也是几个小时前才刚回来下城,目前还处在懵然的状態。 虽然在散布出去的消息里,勇敢强大的执行官少女识破了那个神秘人的阴谋,在为基金会预先作出警示之后,幸运的从大仪式中心区域爬了出来。 但真相只有维尔汀自己知道: 她在大仪式的途中就已经失去了意识,等到睁开眼睛,就已经离开了远郊,莫名其妙就来到了破损铁幕的边缘,稀里糊涂的摆脱了那场大仪式。 当少女醒过来的时候,三步之內是昏迷著的夏洛克和艾伊,而十步开外就是徘徊在空气中的灰质——这些无形灰色似忠诚的卫兵,在维尔汀醒来的同时瞬息消失,仿佛是破晓时分无声褪散的梦境…… 一切都掺杂著“不真实”的滤镜,像是有人在为舞台书写剧本。 “灰……那个傢伙,虽然疯狂冷酷,但也不是嗜杀之人——他不会在意计划之外的人。” 维尔汀没敢仔细看艾伊的表情,走在前面轻声安慰著他:“涅和琳,他们两个,一看就知道人畜无害,灰应该……不会伤害她们,至少没什么生命危险。你別急,等休謨树的损伤癒合,我们就会重新尝试夺回远郊的控制权,一定能把她们救回来。” 她扭过头,轻轻拍了拍艾伊的肩:“別太担心……” -呃……我其实一点都不担心。 艾伊观察了一番周围低气压的氛围,没敢把喉咙口的那个哈欠打出来。 他只好装作一脸“悲痛”的模样,朝维尔汀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强装镇静的微笑,反过来安慰她。 “我其实还好,维sir也不用太自责——相信她们会没事的。” 他一边憋著笑,一边在心里腹誹道: -她俩现在待在灰庭,安全指数都爆表了。 连你和夏洛克,都是我指挥灰庭丟到远郊外边来的……当时艾伊还瞄了半天点位,精准把几人投放在基金会的眼皮子底下,確保在维尔汀醒过来的时间点,差不多刚好能被搜救员发现。 这样一来……艾伊就可以抱紧维尔汀的大腿,轻鬆混进基金会。 至於为什么不把涅和琳一起带来,是艾伊想在远郊留几个话事者,让密教的扩张不至於停滯。 涅是很好的人选,虽然小傢伙泪汪汪的表示想陪在艾伊身边,但家长心態的狐狸害怕猫猫变得太粘人,以后不能独立,所以还是拒绝了。 至於琳,那傢伙留在身边太容易坏事,不如丟在远郊来的省心,让这个社畜祸害別人去吧! 艾伊觉得自己还是很有职业规划思路的—— 在大仪式完成之后,他也衡量了接下去的去向:留在远郊固然安逸,在大仪式之后,灰的一切都被溶解倾泻在这片废土上,以“性相”的形式化作远郊的自然规则。 那里已经被灰彻底改造成自己的巢穴,整片远郊现在都可以看做是一座巨大的“灰庭”。 身为“灰质”的源头,艾伊確实可以很快统合远郊的残余派阀,成为远郊之王。 ——虽然在那里坠落了一颗太阳,但溢出的影响大部分都被控制於池中,没有对现世造成太大破坏,所以,那里的普通人大多都能活下来,只是併发症可能比较严重。 至於资格者……估计就得看运气了,他们接收的影响要比普通人大十倍百倍。 经歷一次这种规模的“赤潮”,就跟养蛊一样,只有器皿最坚固的资格者才可能存活,用灰的思维模式——他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件好事,毕竟也算是强行提高了远郊的人才质量。 不过,艾伊在思考后,还是决定来基金会寻发展。 毕竟密教的扩张需要时间,只要有人镇场子,即使老大不在也能稳步进行。 而艾伊自己要想升级,除去收集最后一份养料完成萌芽之礼,他也得开始搜集晋升密仪所需的材料——远郊那种乡下地方哪来这些东西? 谋发展,还是得来大城市找机会吶…… 能抱上基金会的大腿就再好不过了。 艾伊晃了晃脑袋,感慨万千。 正好,想著“艾莲”这个辛辛苦苦塑造的马甲不能浪费,艾伊也是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入职计划:不管有几个人从远郊逃了出来,反正大家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维sir身上,谁会来关注她带的两个龙套? 这样一来,艾伊也是成功混进了下城对策局,而维尔汀也是马不停蹄的被拉去上城喝茶。 他就这样跟著夏洛克混吃等死了半个月,期间掛著“实习生”的职务,爽蹭基金会的內部员工福利——这里宿舍都是单人间,每一餐都是自助,而且种类丰富,口味也算不错,至少比脂肪块和杯麵要来的好。 当然,也不是完全混吃等死,这段时间,他也是努力理解了一部分从“分裂之时”的大仪式中流出的秘识。 已经化作红液的秘识排列在他的眼眸正中: “太阳的宏图本身並未明晰,但那是一个期以进入,占有,或是屈服於辉光的计划——那凌驾红池之上的纯净光芒,將我们的眼眸永远吸引……我们生来註定追求辉光,一如火花向上飞舞。” 艾伊眨了眨眼睛,他感觉眼球有点发酸,灰眸蒙上破碎的光斑,在陆离的纯白色块中……仿佛支离破碎。 “珀金色的墨水记录著:第一拂晓曾被以为是永恆,世界將永久止於午或午之后的时辰,名为“正午”的时代统治了原始的红池……直到置闰的举起——那场盛宴之上,四分的骄阳是答案,辉光见证了它的裂分。” 到最后,连那些字符都近乎肢解,復现蜃厦之景,耀目的光芒几乎无从窥视…刺痛愈发强烈,但艾伊还是死死睁开著眼睛: “但我们预告它的失败,毫无余地的可能性凝固成断裂的道路,太阳的罪孽与伤疤乃是一种救赎……我们的宏图仍遥遥无期——在此之前,正午的时代已远离我们,远星是针戳的小洞,失去了骄阳的天空生出一块大的空洞,有漆黑混沌之物匯聚其中……” 但流淌著瑰红的容器剔透晶莹,依然將这道秘识稳稳承载: “我用珀金记录下这幅场景——从太阳的失败中流出的污秽之名:” “盛大巡礼:熄灭日” ……不行了,读不下去了。 艾伊闭上酸胀的眼睛,忍受著眼前的明亮光斑一点点淡去,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晓到第二场盛大巡礼,是“灯”之准则跌落的秘闻,与“剥宴”的谋杀不同……骄阳的死亡,似乎是一场既定的,应许的失败。 再往下的部分……以艾伊现在的心智就无法容纳,强行阅读可能会出现危险——如果想要知道更多细节,或许可以问问门扉。 但最近门扉似乎很忙,切换成了“自动回復”模式,一直没搭理艾伊。 他进入了几次洞见,发现自己的白蜡木之门正在进行某种不得了的蜕变:扉的表皮上,那些复杂铭文正变得无比清晰,但又很难去形容更深一层的知觉…… 就像是原本已经乾枯了的血渍被液態的光芒溶解,重新开始流动,鲜活的辉光如血液穿行於门扉的血管,纯白缝隙间跳动的光团如搏动著的心臟,灿烈无比—— 灰餵它吞吃了一颗太阳,分裂的骄阳化作红液修补了门扉的伤痕,这条失落的途径已於红液中上浮,洁白的道路一直向著池底延伸,隱隱可以窥见当初的宏伟之形。 门扉或许很快就能醒过来……就是这段时间,那些死气沉沉的字幕看起来有些渗人。 没了吵吵嚷嚷的门,艾伊確实不太习惯,但也只能忍忍。 . “请问……” 一直安安静静跟在两人身后的翠,突然弱气出声,要不是艾伊耳朵好使,差点没听清。 “请问,前辈们……是在討论,关於那场宏伟之灾的善后工作吗?” 翠刚才一直在想如何称呼艾伊,这个自来熟的傢伙在权限智库上显示只是个实习生,但却被维尔汀平等相待…… 甚至……翠隱隱间產生一种异样的知觉,这个灰眸的少年,气场似乎还要压过维sir一头。 这样一来,她就只好选了“前辈”这个比较合適的称呼,轻声细语道:“我最近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整理宏伟之灾的档案……特別是,那个叫灰先生的人,他是举起这场仪式的密教徒,我对他做了很多了解……” 少女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信:“关於他的事……我或许能帮上忙?” 维尔汀扭过头,表情有点发僵。 艾伊打了个哆嗦,使劲晃晃脑袋。 听到这个名字,两人都有点心照不宣的“心虚”,前者是被灰反覆迫害,那只狐狸都快成维sir的心理阴影了…… 后者乾脆就是本人,迫害对象还就在面前。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微妙,但和两人不熟的翠没察觉到异常,继续道:“一开始属於密教栏目的档案,辉光之镜的教主,灰先生——也是本次在远郊掀起宏伟之灾的罪魁祸首,神秘能级粗略估计至少在第四阶段,但近期似乎遭受了巨大削弱,甚至可能失去了所有力量,现居於灰质包裹的远郊之內。” “途径未知,具体力量未知,是新性相“灰质”的起源……” “呃,停一下,你不用念了,这些都是我在上城做的笔录內容。” 维尔汀已经快绷不住了,作为唯一与灰接触过还没死的执行官,所有关於灰先生的信息都是从她身上薅出来的——翠这是在公开处刑啊! “啊…是这样吗?!” 翠小小惊呼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维尔汀无奈嘆息,自己补充道:“还有一点没被记入智库……在这场宏伟之灾以后,委员组已经决定將灰先生加入“禁忌”目录,承认他的破坏力上限会威胁到巢的存续。以后,关於灰的行动,可能会有院里的变態掺和进来。” -院? 翠缩了缩脖子,似乎对这个词心有忌惮。 “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艾伊摇了摇头,一想到灰先生很快就要遭到各方势力围剿,他就感到……呃,非常痛心! 做坏蛋容易被当boss刷,还是做良民快乐。 -还是那句老话,灰做的坏事,关我艾莲什么事? 有本事你去找那只狐狸麻烦! 得意的哼哼两下,艾伊不知不觉也是来到走廊的尽头,眼前是一个看起来蒙蒙亮的小房间。 跟著维尔汀换掉鞋子,踩在软地包毯上轻声走进去。 这个地方貌似是一个“休息间”,里边摆放著许多胶囊形状的包裹式躺椅,灯光昏暗內敛,空气里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幽淡薰香。 “这是哪里?” “入梦室,用来辅助进入大礼池的地方。” 维尔汀已经找了个位置躺好,怕了拍身边的躺椅:“快点过来,黎明都不剩多久了,你得快速入梦……我帮你检查养料。” -这算什么,带薪睡觉吗? 还有美少女上司检查身体? 艾伊激动了一下,窜进维尔汀旁边的躺椅,兴奋道,“然后呢然后呢?” “別然后了,睡去吧你。” 维尔汀默默启动了某个装置,隨著一泵幽绿色的溶液被推进艾伊的后脑,他在下个瞬间便瘫软到座位上,轻细平缓的呼吸声隨即响起—— . . 艾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恩?!” 他猛的瞪大眼睛,看向周围的景象—— 脚下是不透明的洁白大理石,温和的光芒从穹顶的透明花窗透过,在地面投落著彩色光影——看得出来好像在某个教堂。 与灰庭那种晦涩恐怖的风格不同,这里是明朗清晰的圣堂,从大殿往外看去,一望无际洁白云层与澄澈天空映入眼帘。 艾伊沿著脚底的大理石,迈下殿外的玻璃台阶,他看到远处鬱鬱葱葱的绿植与湖泊,像是鹿的小型动物在翠蓝色的湖面旁静立,又似乎察觉到来自艾伊的目光,小跑著沿湖岸远去。 狐狸陷入迷茫。 “这给我送哪来了?” 没有洞见的视角,没有门扉,没有红池…… 这还是国內吗? 正在艾伊迷茫之际,一道身影浮现在他身边,虚幻的面孔逐渐凝实:是维尔汀的脸,少女此刻身著一套银织的连衣裙,气质奢华,精致的面庞在晴空下胜过辉耀银星。 “誒…怎么是这套打扮……” 少女终於没有戴那顶大礼帽,头顶露出一对黑色边边,里侧点缀雪白色绒毛的猫耳朵,她前后抖了抖耳朵,琥珀般的瞳孔被注入熟悉的神采。 艾伊:“我靠!联机?” 就在狐狸懵逼之际,一道跳脱的光幕带著激增的亮度,狠狠刷新在他面前: “你门爹回来啦!” 与此同时,一道像是指引般的光幕遮挡住门扉的字符,覆盖在艾伊眼前。 “欢迎您,来自“洛兰达圣巢”的新人用户,您的编码为160764,您现在所在的位置:世界之翼“三一基金会”於大礼池中的常驻属地——白塔。” “智库·大礼池特供版,正在持续为您提供新人引导,请创建帐户……” 第三十九章 通向司辰的道路 这一瞬间的突发状况太多,艾伊选择逮住一个最熟的开始吐槽。 “小白,你还知道回来?” 在心里小声埋怨著门扉,它一失联就是半个月——没有这傢伙的帮忙,艾伊很多研究都有点卡壳,现在终於是回来了。 不过,在敘旧之前,还有个摆在面前的问题需要解决:智库的面板上已经刷新出一大串白底黑字的文本,看起来像是进入大型游戏时的註册界面: ++临时身份:艾莲 ++编码:160764 ++所属:洛兰达圣巢·三一基金会 “进入身份验证流程,是/否” 註册进度被搁置了一会,智库现在闪烁著微弱的光芒,无声催促—— “不是哥们?你什么身份啊敢压我头上!” 而此刻,门扉已经忍无可忍,同样作为艾伊眼前的一道光幕,被这个什么智库盖在上面好像触发了它奇怪的好胜心。 下个瞬间,突然膨胀的辉光淹没艾伊的视野,把智库的文本框团团包裹,囫圇吞下。 熟悉的纯白光幕浮在他的眼前:“好了,现在换我来给你註册帐號——姓名?” “艾伊……”艾伊下意识的回答,又立马晃了晃脑袋,神色古怪,“不对,这又是什么展开?” -你就这么把智库撇了,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ai亦有高下,基金会的智库说白了就是个大群矩阵,充其量算它个自动应答程序,也就算力高点,我智力爆杀它的,现在別废话——姓名?” “艾莲。”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门扉带偏,艾伊憋著吐槽欲,强行严肃开口,“你刚才说智库是什么……大矩阵?” “大群矩阵·宏灵智终端资料库——这是智库的全称,基金会的第二项奇点技术,你之前不是一直吐槽智库这玩意纯纯黑科技,连个物理意义上的实物都找不到吗?喏,这就是原因。” “誒……”艾伊目光呆滯。 刚来到巢都的时候,这个无痕接入的智库还给了他很大震撼——现在看来,里面果然有秘密。 门扉悠哉悠哉的解释著:“和休謨树一样,它也是同时存於大礼池与现世中的造物,而且没有常规意义上的物理结构,是架设於大礼池中的巨型矩阵——我告诉过你,红池是一片完整的无形世界,不止是已经失落的歷史,它也同样反射著“现世”。” “在现实中生活著的,每个智慧生命的灵魂,都投影於无垠的红液之中。这片彼此相融的红液,可以被看作是人类灵智的集群意志:我们叫它“大群”,而在洛兰达圣巢范围內,负责管理这个“大群”的奇点造物,就是智库。” -哇…… “怪不得,我在大礼池里都能看到它……”艾伊幽幽感嘆著基金会的水深,转又歪著脑袋问道,“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那个小姑娘很快就会给你解释,现在,睁大眼睛看著我——茄子!” 艾伊蒙圈的表情被录入光幕,下一刻,一直站在旁边的维尔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把双手背到身后,轻声问道:“完成了吗?帐户註册,跟著智库的新人引导走就可以……” 少女抖了抖黑白相间的猫耳朵,眨眨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怎么感觉你在发呆?” “没有吶没有!” 艾伊打了个哆嗦,急著想从门扉那里撤回自己的丑照,却发现光幕自顾自的开始刷新: “器皿已记录,红液特徵已入库。” “艾莲,攀升之路始於您的脚下,愿您的攀升之旅高扬——” “您的神秘面板生成如下:” ++姓名:艾莲 ++神秘能级:第零阶段·资格者 ++秘质:10/10 ++萌芽养料:悲慟(2/3) ++倾向:烬2 ++途径:无 ——能力栏目—— ++学识类:通用神秘学总纲·炼金术(入门),仪式学(入门),神秘物品鑑定(入门),礼器学(入门) ++技艺类:静默术 . “註册好了吗?让我看看……” 在艾伊愣神的功夫,维尔汀身上流光闪烁,华丽的长裙在涌动的马赛克里褪去,变成一身与她平时打扮类似的蓝黑制服。 扶稳头上的礼帽,维尔汀走到艾伊面前:“直接在心里告诉智库『展示面板』,对,这样就可以。” 少女又往艾伊旁边靠了靠,两张脸凑近在同一块光幕跟前:“果然已经有两横烬之准则了……誒,你什么时候收集的两份养料?!” 琥珀石般的眸子猛的一抖,其中掠过一瞬惊讶,维尔汀微笑著扭过头,眯眼打量著艾伊:“这样一来……说不定萌芽之礼都快能提上日程,之前对你天赋的预估还是保守了……” 何止保守…… 其实少女远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平静。 刚觉醒资格三个月,没有官方的资源,靠自己得到两横的准则,两份的养料——距离宏伟之路的倾向需求都满足了小半…… 即使是维尔汀,十四岁就已经觉醒,还受到基金会明日之星的资源倾斜,这样也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从资格者晋升为门庭的学徒。 她嘴角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这根本就是怪胎。 最夸张的是:这傢伙还是个下城的野生资格者,在此之前没有受到过任何神秘学培训,短短半个月,他就入门了神秘学总纲的四门基础大类学科——甚至还是个愿意学习的学霸。 妈耶,天才加努力,还让不让人活? 少年你无敌了。 “其实……也还好吧。”艾伊面色古怪,他终於知道为什么门扉要挤开智库——它帮自己篡改了属性面板,隱藏了真实的准则还有神秘技艺。 -门哥,太靠谱了! “低调低调,心里知道就好。” 本来很快就能在维尔汀面前糊弄过去,但看著少女的眼神变化了好几波,表情说不出来的诡异,艾伊还是有点发怂,试著转移话题:“老大,面板也都看了,是不是该告诉我这是啥地方?” “显而易见,这里是大礼池。” 说完这句话,维尔汀观察著艾伊逐渐扭曲的表情,露出恶作剧得逞式的笑容,“不逗你了……你肯定不想听这个。”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沿著玻璃台阶朝圣堂之下的碧蓝湖泊走去,艾伊默默跟在她身后,倾听少女的轻声科普。 “这里是白塔,基金会依靠智库与休謨树的力量,在大礼池中开闢的驻点,它屏蔽了红池中的震盪与异变,可以长久存在於这片无形的世界——虽然规模比不上池中的那些宏伟国度,但作为一个桥头堡也是够用了。” “驻点…?” 艾伊打量著周围的景色—— 头顶,苍空炫目,辉光澄亮。 踏过玻璃台阶,离开身后的圣堂一路走来,踩过鬆软的土坡,来到久违的,在巢都从未见过的青草地。 眼前是一片碧蓝的湖泊,边缘的一圈湖水,被沿途树的倒影染成翠绿。 艾伊呆呆的眺望远方。 这个地方似乎没有风,毫无波澜的湖面清晰澄澈,像一块最高级的蓝宝石——光与水之间的过渡毫无违和,视野以天空为参照物,为身后的洁白高塔镀上一层烤蓝的底色。 只有走到这么远的地方再回头看,艾伊才明白这个地方为什么叫白塔——圣堂只是洁白高塔的一部分,在这片建筑群的上空,白塔要一直延绵到天空的彼岸,苍蓝的尽头。 好漂亮。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没人呢?” 艾伊刚自语一声,面板就从他面前冒了出来: “离开本地登录,是/否” “是?” 下个瞬间,艾伊眼前一花,所处的空间似乎没有变动,伴隨维尔汀消失在他身边,又有许多陌生人影突然出没在四面八方—— -臥槽,联机大厅! “否否否。” 一秒过后,那些人影又突兀消散,艾伊一脸呆滯的重新出现在维尔汀面前,迎接他的是少女背手的坏笑:“看到了吧,基金会的底蕴,要比你想像中的更坚固。” “还真是……” 艾伊都有点流汗了,基金会对比隔壁的密教,简直就是天顶星人暴打原始部落——排除掉“辉光之镜”这个怪胎,大部分密教还处在茹毛饮血的阶段,靠著活人献祭,发疯入魔才能勉强探索大礼池,而基金会这里都快搞成开放世界游戏了…… 要不是出了灰这个规格外大boss撑场面,多少个密教都不够基金会玩弄。 追赶的过程道阻且长啊…… . . 慢慢的,当没有了话题,在这片只有两个人的世界里,艾伊也没有急著想出去,见惯了巢都的疯囂,眼前的景色也足够让人耳目一新,他开始陪著维尔汀在湖边散步。 当没有人开口说话,平静感便悠哉悠哉的徘徊於心口,搞得艾伊有点犯困,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少女也贴心的放慢步伐,挑了块平整的草地停下,而艾伊也很有默契的原地躺好,枕著土坡小憩。 维尔汀开始试著逗湖边的几只小鹿,但少女似乎不招动物喜欢,只是远远的伸出手,鹿群就拔起蹄子散得老远,引来艾伊的几声轻笑。 魅力点满的狐狸亲自出马,朝著远处的鹿群吹了一声口哨。 “过来……” 很快,这些生活在大礼池中的动物便把这块小草地挤得水泄不通。 一边抚摸它们的鹿角,艾伊一边默默思考:红池里的动物……能吃吗? 鹿和维尔汀都注意不到他恶劣的想法,少女此刻小心翼翼的把手抚上一只小鹿的脑袋,这傢伙本来还想挣脱,又在艾伊危险的目光中止步,不情不愿的亲近起维尔汀。 -摸吧摸吧,喜欢小动物的没有坏人。 清晨早起的睏乏一拥而上,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艾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问道:“维sir,你最近是要升职了吗?” “或许吧……” 少女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许多,柔声细语道,“至少委员组的老傢伙们很看好我,也许会破格让我升上决策层……” 艾伊仰面朝天,声音含糊不清:“那我以后是不是要改口叫维部长了?” “隨便你……” 维尔汀同样模糊不清的回应著,然后又听到艾伊喋喋不休的低语:“维sir,你的性徵是猫吗?” 少女没好气道:“你不是看到了吗……” “这么可爱,为什么要用帽子遮起来?” 艾伊百思不得其解,私自认为“故意遮挡兽耳”应该被列入巢都刑法。 “就是因为……可爱!执行官不需要可爱的一面,要保持表面上的威严,至少不能把耳朵露出来。” 维尔汀也有些苦恼,作为巢都最常见的性徵之一,猫耳显然没有什么额外的威慑力。 哎,猫是夜行的猎人,怎么就不能威严满满了?这是性徵偏见啊…… 困意愈发浓郁,悄悄感慨之余,艾伊又提出疑问:“维sir,我们刚才为什么这么著急……这个地方还规定营业时间不成?” “当然不会……” 维尔汀瞪了他一眼,“大礼池的內部有著需要遵守的规则,新帐户註册,面板更新,都只有在“黎明乍现的时节”和“黄昏鬱郁的时节”才能进行。” “白昼的光芒骄盛,夜晚的蒙昧浓郁,只有在黎明和黄昏的时间段,此刻的辉光最为澄澈冷冽,它的力量便可以穿透器皿,揭示红液的本质……再浑浊的介质,在冷冽的辉光中也能穿行光路,变得透明可见——这是神秘世界的自然规律。” “原来如此……”艾伊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 维尔汀也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说话。 白塔迎来寂静。 . . 罕有的微风拂过草地,掀起一阵碧绿色的浪潮,寧静中,艾伊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看著不远处已经睡著,胸口平缓起伏的维尔汀,无声打了个哈欠。 -维sir看起来好累,让她在这休息吧。 艾伊沿著湖畔,朝更远的地方走去,身后的白塔在他的视角里拉远,如梦境般虚幻。 几乎已经走到湖畔的另一头,艾伊才停下脚步:“这里够了吗?” “差不多了,就这里吧。大不了让默鸦来照看一下,应该不会被那个小姑娘发现,我们现在进入成年人的时间……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迫不及待……” 大仪式结出的果实,也该迎来收穫。 灿烈的光幕映入他的眼帘: “我於池中復现骄阳的分裂……分为四者的骄阳是答案,我模仿太阳尸骨的姿態,將这具躯壳一分为四……” “伟业·分裂之时,將你的器皿一分为四,你或许可以试著同时行走於四条道路。” “……” 艾伊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再是倒吸一口凉气。 臥槽,开了! 他理解了大仪式为他带来的恐怖特质,细想有一种强度的美感。 这下可以变成四等分的狐狸了。 “还没完,继续——” 光幕依然明亮: “辉光已浸入我的器皿,化作其中红液:乖蹇的命运已成定局,祂的尸骨將成就我的追奉,溶解为我的新生……直到迎接——第二拂晓。” “我的伟业化成基石,我的宏愿铺设道路。” “重塑:途径·天光。” -新生的宏伟之路,已在我脚下蔓延而出。 “或许不只是宏伟之路。” 门扉喃喃道:“已经跌落的准则,却有著通往池底的道路……天光的尽头,已不止於宏伟,而是指向真正的顶点,那个至上的位置——司辰。” “只要攀至宏伟,再重新点亮“灯”之准则,那个位置就只属於你……別无他人可以染指。” “所以,我需要怎么做?” 艾伊隱隱理解了门扉的意思:现在的天光途径是只有他一个人能行走的道路,只要能走到尽头,再將准则升起,便无人可以与他竞爭司辰之位。 虽然还没起步,但他已经將“灯”之司辰的位置提前占据,只差把等级提上去。 “可没有灯之准则,我又该怎么在这条道路上攀升?” “老办法,贷款。” 艾伊:“?” 门扉:“先由你自己来定义“灯”之准则,然后使用这份虚构的“灯”进行攀升,待你迈入宏伟,再將灯之准则真正升起,实现神秘性的闭环与补完。” -还能这样? 门扉默认,然后继续道:“升起一项准则,即使是虚构的准则,也需要无比巨量的秘质与影响,秘质可以慢慢收集,但影响不太好办……你需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深刻痕跡,就要用到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比如? “比如……由你亲自撰写原典。” 话音未落,薄薄的典籍自虚无浮出,洁白的扉页似白蜡木的树皮,布满了支离破碎,却耀眼夺目的辉光—— 一道无限骄盛的光晕於艾伊面前呈现,隱隱中,凝固成一页聚拢著冷冽,流动著璀璨的洁白纸张。 “於此书写……属於你的礼法。” 艾伊感觉自己的红液正在以辉光的形式向外流淌,像是洁白的墨痕,控制著白墨,他轻轻將其泼向这页光纸。 《原典·纯白密续》 白墨溶解为意义,铭刻於原典之上: “辉光是一个疑问,我们所有人,作为燃料供给我们的沐光者,都以肯定作答。如今他是纯白掌上的光,光辉更胜以往,而我们是卵壳,等待於隱秘的巡礼之旅中孵化。” -就是如此。 艾伊恍然大悟,再是微笑著许诺,就像在原典上记录一个应许的宣告: “我终將抵达顶点。” 於是,预支的道路在他脚下浮现: -途径:天光 -需求倾向:灯?,火2 -必要:无(你已预支行至终点的答案) -仪轨:无(你已预支从上流下的许诺) -第一阶段:冷烛 “我指引前路,我照明驱暗,我无怜悯之心……不仁与冷冽之光照明我的颅骨,烛光中,人人应当遍体生寒。” 第四十章 我?我当然是炼金领域大神! 有个牛逼的一周目,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灰直接用行动告诉他,什么叫前狐狸栽树,后狐狸乘凉。 就像劣质页游的洗点转生一样,艾伊感觉自己正在经歷一场数值爆炸。 灰倾尽一切的置闰大仪式,將他的上下限都拔高到常人难以理解的高度:“一分为四”,“亲自撰写的原典”,前者让狐狸能够无视各条途径在各个阶段的劣势,只要晋升资源跟得上,面板就朝著六边形的方向狂飆。 至於后者…… 如今天光道路的尽头,是司辰之位。 艾伊嘆了口气,眼神飘忽,语气唏嘘:“这要让人知道,还以为有老哥玩不起,开了。” 破坏平衡的力量,我们一般都叫掛比。 -不过,这份掛比之力也不是完全没代价,同时行於四条途径,不仅是要消耗四倍的资源,复杂且堆积的准则还会给器皿带来巨大压力——准则既是力量也是负担,多重准则会让心智溶解,失控等攀升风险大大增加。 但艾伊暂时不用担心这些,他的器皿受过“染色仪轨”的强化,通透且稳固,至少在现阶段几乎是坚不可摧。 灰甚至连根基都已经帮他打好——无敌的不仁之王什么都想到了! 狐狸哼唧两声,不要脸的自语著。 “不愧是我……” 软饭的最高境界,就是“我白嫖我自己”。 不过,他又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得收集四人份的晋升素材?” 天光途径还好说,只要自己能继续撰写原典,这条“专供”的道路就会为自己敞开,但另外的空缺呢? -晋升密仪……组织给报销吗? “或许有报销……但你品一品自己现在的身份,大厂肯定不会给一个实习生太多额度,要不你深入敌营,试试往高层爬两步?” “誒……好麻烦。”艾伊把头髮抓乱,一想到那些复杂的素材,他就觉得脑袋疼。 -难怪灰要自己创密教,有些东西靠个人的力量还是太难搞定:一位行走於宏伟之路的学徒,身后起码得跟著半个排的后勤——这句话在神秘的领域里从来不是玩笑。 门一如既往的吵吵嚷嚷:“別告诉我……你来基金会的这半个月,除了混饭吃啥都没干?” “瞎说……我有在好好学习。” 艾伊一仰头,理直气壮:“而且,我也有跟这里的同事打好关係,观察期一过,很快就能把实习帽子摘掉。” “算了,你开心就好——” 艾伊突然一转话锋:“不过,其实我仔细一想,默示的途径好像也不差多少素材了……” 他轻轻拍手,一只遍体漆黑的乌鸦从无形中浮出,站立在右肩上——两颗黑钻一样的眼珠子微微转动,看著艾伊一动不动。 “咕咕,变成书。” 下一刻,伴隨一声轻盈的“咕”,乌鸦展开双翅,隨著烬雨落下,焦黑的典籍自虚无浮出,於无声中燃烧起火。 艾伊眯眼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噤声密续: 萌芽之礼(差一份养料),一根黑色渡鸦尾羽(√,咕咕自然掉毛,不是拔的!),一盎司碳之遗骨(溶解学黑化的產物,可以开始试著製作),哑者的末节指骨(去义体医院的垃圾桶里都能翻到,巢都不会缺人体组件),一段启示(等会问问维尔汀),烬的影响/冬之回忆(跟司辰本人是好哥俩,隨时可以有) 这样一看,也不是很难搞? 下一秒,眼前突然弹出的光幕打断了艾伊的思考。 “当前时间6:30:黎明已经结束——新用户註册通道,面板更新功能暂时关闭,如有相关服务需求,请等待下一个辉光冷冽的时节……” 誒,原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吗? 艾伊若有所思。 ——不同的时节……在大礼池中是个很重要的標准。 他现在已经摆脱了“神秘小白”的处境,在对策局进行了半个月的基础知识恶补以后,艾伊也已经对部分神秘概念有了认知: 在神秘切实存在的世界,自然的某些要素可以被抽象提炼成介质——这就是名为“性相”之物,可以概括为自然规则中具象化的“特性”与“属相”。 比如不久前,艾伊通过涅的红液,洞见到她的“性相:贫血”,还有灰所留下的“性相:灰质”。 这些稳固存在於巢世界的“自然规律”……地位相当於论文里的“关键词”。 其实,连“准则”也是一种性相:它们是极为重要的,用於组构“世界本身”的基石——既代表著某些特性,也是容纳神秘力量的具象之物。 所以,准则的跌落相当於世界的破损。 ——这就是“咒缚”的起源。 而“时节”就是一种“性相”。 时节的变化对神秘学而言有著重大的意义——在天光尚未沉沦的时代,人类会通过观察远星的运动来占卜未来,原始的占星术,便从归纳星辰的运行而生。 如今的巢,便依靠时节的更替来归纳自然之理……自骄阳死去之后,便长久如此。 艾伊沉思,然后朝门扉轻声道:“小白,有关熄灭日的细节,你还知道更多吗?” 他联想到之前从“默鸦”那里听来的秘闻,还有用白喙视角洞见“穹顶”时候所目见的遗骨,若有所思。 门扉提醒道:“当熄灭日的巡礼之后,四季逝去,骄阳的分裂將永恆的正午重新划分,生出黎明,白昼,黄昏与黑夜,这便是最基础的四个时节,它们的循环象徵著时间的流逝……” -哦,我想起来了。 艾伊一拍手,喃喃自语:“残日,孤月,冷冽白花……我记得没错的话,是这三个名字,在盛大巡礼中分食了骄阳。” “嘘!小点声——骄阳死了,这三位还没死呢。” 门扉严肃提醒:“你本就是踏行天光途径的唯一者,聚拢於你身侧的辉光鲜艷明亮,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在攀至宏伟,加冕司辰之前,注意避著点他们——偷鸡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吗?怎么低调怎么来……” “我,知,道,啦……” 艾伊用恶作剧的语调小声嘟囔,然后苦兮兮的惨笑:“三个宏伟者……一只蛾子,一整个基金会,我的仇家,光说出去都能嚇人一哆嗦。” 门扉毫无波澜:“遗產越富,仇家越多,很简单的道理,神秘的世界残酷无比,仁慈与正义从未是其底色——而你,沐浴辉光者,艾伊……如果不想化作他人的养料,即使你厌恶这个腐烂的巢,你也要比任何人更加冰冷,更为严寒。” 艾伊一愣,隨即无奈道:“听起来……像是一种妥协。” “妥协只是暂时的,待你漫游红池之底,驾临高塔之尖,这个狗便一样的世界便拥有了一个主人——在那之后,是应许的清洗,还是焚烧后的重建,都尽循汝愿。” “小白,你还是这么擅长画饼……” 艾伊半闭著眼睛,轻声嘆息,然后悄悄拢紧领口。 突然有点冷。 他看向白塔的远处,脚下青草摇曳,如潮汐般涌动的绿意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起风了。 朝湖泊的另一侧看去,维尔汀依然躺在鬆软的土坡上酣眠,风中摇摆的青草地將少女团团包裹,娇小的轮廓,寧静的睡姿,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蜷缩著的猫。 其实就是只猫。 “要叫醒她吗?” 犹豫片刻,艾伊还是浅笑著摇了摇头:“让老大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会,她也很累的,我给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艾伊弯下腰,迎著水波將手伸进冰冷的湖水,从几乎透明的泊面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这个佇立於红池中的世界,倒影中流淌著部分本质,他看到一只小小的灰毛狐狸站在湖畔边上,苍青色的眼睛对著自己眨了眨。 艾伊学他眨动灰眸,搅起波纹將灰毛狐狸的身影打散,在涟漪平息以后,湖中影像化作一团驳色的阴影,很快重组成方框眼镜的黑髮少年。 艾伊半蹲著沉思,有点不太自信:“应该没有人能看出来吧……” 蛾之奇想抵达了“容纳”的境界之后,在基金会的这半个月,还没有人能识別出他的偽装,这样一来……艾伊说不定还真能用“艾莲”的身份,在体制內往上爬一爬。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朦朧—— 自己一个密教教主,被全巢都视为威胁的“禁忌”,或许能在基金会大本营身居要务…… 仅仅想像著这样的画面,艾伊就有点兴奋,但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他轻咳两声: “上网时间就到这里,要怎么下线?” “登出,是/否?” -是。 一阵微弱的眩晕袭来,下个瞬间,艾伊在现世一侧睁开眼睛。 “誒?” 刚从入梦仓里爬起来,一张幽怨的小脸就映入眼帘,狐狸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来……他们一行,貌似不是两个人来的。 有个人存在感太低,不小心给忘了。 艾伊脸上表情不变,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翠此刻的不高兴,悠哉悠哉的伸了个懒腰,起身走到入梦室的门口,回头朝翠比了个“嘘”的手势。 “嘘……我们先走吧。” 翠:“?” 还处在懵懵的状態,艾伊的身影就已经在门外消失,翠呆呆的看了看边上还睡著的维尔汀,一咬牙,转身追了出去—— “等等……那维sir呢?” “维sir很累的,刚从上城回来就要操劳公务,还得带新人熟悉环境,留她在这里好好睡一会。” 艾伊就停步在房门的拐角,看著少女气急的追出来,露出一个坏笑,貌似不经意道:“你很关心维sir啊……是喜欢她?” “咳咳——”措不及防听到奇怪的问话,翠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等到再次抬起头,少女脸上已经浮起红霞,眼中泪光闪烁,“什……你在说什么?!” “誒……难道没有吗?那或许是我看错了……”艾伊重重嘆了口气,转又嬉笑道,“我感觉你每次看向维sir的眼神,都快发光了……” -还搁这跟我装,这傢伙对维sir的仰慕,光用眼睛看就感觉要溢出来了。 “我其实不反对姛,但我反对办公室恋情,这会影响到工作效率,对单位风气影响很不好……” 艾伊还在满口跑火车,而翠明显要顶不住了,她肉眼可见的红温,贝齿紧咬住下嘴唇边缘,都快咬破了—— “前辈……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但少女的抗压能力似乎很强,连这样都没跟艾伊爆了,狐狸撇了撇嘴,觉得有点无聊。 门吐槽:“你这傢伙稍微也收敛一下恶趣味!” “我其实真的不介意美少女贴贴……但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说,万分抱歉。” 艾伊在翠的雷区上蹦迪,无伤撤退:“不过,我们最好小声点,別把维sir吵醒了……” 翠深吸一口气,涨红的脸重新变回嫩白,却还余下一缕红晕。 而后越看,她就越觉得面前这个迷迷糊糊的傢伙怎么都不对劲—— 从见面开始,不管是维尔汀还是自己,好像都被他的节奏牵著走…… 太有问题了! 微不可察的退后两步,仿佛远离艾伊的动作能给少女带来安全感。 “你確定以后要跟著维sir干对吧?先去我们的办公室,我带你熟悉熟悉以后的工作环境。” 翠悄无声息的跟在他身后,而艾伊自己其实早已神游天外—— 他想到,巢都在情感方面的风格一向开放,甚至可以说淫靡……毕竟大家连种族都不一样,性別什么的早就已经不是问题了。 经歷了月亮酒吧的银帕初见杀之后,艾伊对巢都这方面的风气已经產生抗体——至少在视觉上有了抗性。 不过他本人还是最最纯种的异性恋,没有被风靡的“男娘”之风动摇立场,虽然本体是一只可爱爆炸的狐狸,但还是原教旨主义美少女爱好者。 最高程度还能接受一点美少女贴贴。 不过,艾伊再又一次仔细打量翠绿眼眸的女孩之后,还是收回了一部分自己刚才的判断。 ——除了憧憬和仰慕以外,她对维sir的情感似乎要复杂的多,憧憬的夹缝里是不消的怨念,仰慕的背后是难言的自卑……或许,还有一部分已然褪却的嫉妒与胆怯。 女孩子之间的感情,真是难懂吶。 深感自己的共情能力尚还不足,狐狸一边感慨著人心繁复,一边歪著脑袋,从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意义的笑容。 他在心里评价著: “可真是……足够鲜活的红液。” 红液无形,攀升唯心——要去解释的话,艾伊隱隱觉得,眼前这个心思矛盾的少女,或许是“天赋异稟”之人。 那颗敏感易塑的心灵,决定了她极高的“攀升上限”,但那脆弱的器皿,又为她的未来带来危险。 就像“柔弱掌心中握著玻璃刀刃”,“缠绕己身的尖锐荆棘”,她遍体渗血,却能从伤口处露出一抹透明的锋利。 这么漂亮的玻璃刀,放置在无所用的地方染尘,就有点浪费了。 乘坐电梯,不知不觉来到了另一条走廊的尽头,艾伊刷了一下脖子上的实习卡,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维大小姐粉丝后援团,其实就是我的临时办公室,隨便坐吧。” 翠悄悄跟在艾伊身后走进来,环顾一圈四周,发现这里確实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房间,一共也没几个工位,显得冷清。 她隨便挑了个角落坐好,甚至算是“正襟危坐”,谨慎畏缩的姿態像极了班主任就在面前的高中生。 “不用这么紧张……” 艾伊轻声安抚著她,转身走进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区:“要喝茶吗?” 翠弱气满满:“请隨意……” “稍等,不好意思,忘了这鬼地方没有茶,咖啡可以吗?” 艾伊从一台手磨咖啡机前探出脑袋:“我的手冲咖啡超级棒,喝过的人都只说得出牛逼两个字,要试试吗?” “不……”翠本想拒绝,但转念又怕这个古怪的傢伙因此缠上自己,只好改口道,“麻烦你了。” -就等你这句话。 艾伊扭过头,確保身后的翠看不到自己表情,偷偷笑得跟只狐狸一样。 -小白鼠自愿接受实验,我就不签免责声明了。 一边磨著工业咖啡豆,艾伊一边悄悄往黑色的粉末里加料——几粒焦炭一样的东西被他用指腹碾碎,混进咖啡粉里,根本看不出来。 用灰庭带出的“未完成的哲人石”,二次加工做成的副產品,只看卖相貌似是失败了,但门扉却给它打上了绿色字体的標註: “炼金消耗品:染色剂(粗糙/绿)——粗略参考了染色的仪轨,这种成分或许可以混入器皿的材质,暗中改变其强度。估计效果……与“喝枸杞”的养生功效,应该属於同一个级別。” “备註:用哲人石的遗骸就做出来这种垃圾,罚你今天读完三十页《灰的炼金术手记》。” 艾伊充耳不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枸杞,这我知道,不是中药吗? 大部分中药的效果,一般用两个字形容: “唯心。” 巧了,器皿也是个唯心的玩意,正好配上了。 艾伊看著萃取液从咖啡机里一点点流出来,轻声喃喃著:“少女,喝了这碗药,你就是我巢都中医王手下的病患了。” 炼金学派中医,救病治人! “咖啡来咯!” 把自己第一次炼金的造物端上餐桌,是很有成就感的壮举。 在艾伊炯炯的目光中。 翠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第四十一章 狐狸的蹭本计划 每个人对自己的处女作都抱有殷切的期待,这种情结连艾伊也不例外。 “效……味道怎么样?” 艾伊“咕嘟”一下吞了声口水,半个身体趴到桌子上,目光炙热。 “什么味道?” 翠被艾伊的反应嚇了一跳,战术后仰,“不就是,咖啡的味道……有什么特別的吗?” 艾伊神色躲避,微微侧目:“我以为你会两眼冒光,顺便爆个衣什么的,看起来我的美食力还不够……” 嘴上用怪话转移注意力,私下直接上密传。 -算了,我自己来看。 洞见的技艺凝固於瞳中,艾伊的目光穿透现世,窥入翠的灵魂——残破的器皿依旧黯淡无光,投放进去的染色剂没啥变化……细碎的颗粒和杂质一样在红液里沉浮,丝毫没有化作“修补材料”的意思。 好像没什么用? 药已经吃下去,但有效成分不溶解是什么情况……炼金的处女作就这样失败了? ——应该是原理不对。 艾伊自我催眠:喝枸杞养生主打个心理疗效,而翠还不知道自己被餵了奇怪的东西,只当是在喝咖啡……这样一点也不唯心。 所以他决定用话疗促进药效分解,隨便找了个话题,装作无心开口:“听他们说,你也是从上城来的大小姐?” “不是大小姐,我只是个普通人。” 先是否定了艾伊提到的身份,翠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面的垫子上缩了缩,显得有些侷促。 艾伊轻声追问:“那你以前认识维sir吗?” “……”桌子底下的小手,不自觉的扯住自己的制服衣摆,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尷尬,弱声道,“维sir是我的大学同学,所以……大概算认识吧。” 认识还能有“大概”的吗? 艾伊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这距离感未免也太强了,维尔汀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不会是校园霸凌与被霸凌吧…… -嗯……嗯?! 艾伊眼前一亮,心里浮出一个可信度很高的猜测——因为如果把两人关係朝著“不太妙的一面”去深推,他就完全能理解翠之前表现出的那种“矛盾感”。 有个词怎么说来著,“斯德哥尔摩综合徵”,指受害方对加害方產生特殊感情的复杂心理情节,放到这个情景来看…… 貌似是对上了? 一番分析,艾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说不定是维sir给人家留下了什么童年阴影,然后这片阴影再被时间的滤镜放大,直到转化成她心灵中的裂隙,器皿上的创伤。 如此完美的推理,不愧是我! 艾伊深吸一口气,腹间红液翻涌,语气像是不经意间的閒聊:“我跟在维sir身边的时候,也问过她很多过去的事情,她向我讲述自己在学院里的生活,话里似乎经常提到一个人……” 他额头冒出细汗,抓著少女愣神的间隙,赶紧瞟了眼她胸前的掛牌: “她跟我提到过一个名字,翠,应该就是你?” “是我……” 翠双目失神,似乎神游天外,而艾伊也趁机鬆了口气…… 凭空捏造故事果然是个麻烦活,差点就露馅了,还好自己反应快。 他偷偷打量一脸懵然的翠,品味著她此时的情绪,再试图窥见她的病根。 -她似乎,有点兴奋? 三横的蛾之准则於无形间干扰著少女的判断力,让她的思维变得更加易动和敏感。轻盈细微的振翅声中,少女不设防的心智在艾伊眼底再无秘密,乃至一览无余—— 不止是兴奋,她好像激动的快哭了。 呃……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神色呆滯:“什么情况?” “维尔汀,她提起过我…… 此时此刻,翠已经彻底顾不上一直以来坚持的礼节,贫瘠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在艾伊怀疑人生的目光中,泪水很快就从她眼角无声落下。 “真的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哭腔,虽然红液被蛾入侵导致情绪放大,但这个反应很明显不正常,让艾伊都怀疑自己加料过度。 -我的诱导术,效果这么夸张? 翠色的眼眸朦朧著水雾,祖母绿般的晶莹与柔软,少女的表情不知道像哭还是像笑,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剧烈颤抖,声音梗塞抽噎:“她原来还记得我的……” . 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 艾伊感觉……这番场景有种不太妙的既视感,感觉翠下一秒就要黑化了。 他在心里哀嚎: “靠,维大小姐,您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这么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唯唯诺诺的一小姑娘,只是听见被你提过名字,就一副要往病娇发展的態势。 这种感情,未免也太沉重了……原来你才是维大小姐后援团团长! 艾伊一时间嚇得有点炸毛,甚至自己往后退缩两步,短暂有点攻守易型的说法—— 虽说是因恨生爱,但我怀疑你有点太极端了。 不过…… 艾伊微微眯眼,在洞见的视角中,那些徘徊於器皿中的黑色碎屑,在涌动的红液里终於开始溶解,然后被包裹著填入那些破碎的裂纹中,一点点化作无形的补材。 你还別说,话疗……真的管用!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翠对维尔汀抱有这么深的执念,但结果是好的——自己的话疗流医术初见成效,如果再能持续几个疗程,这柄被掌心完全包裹的玻璃刀,或许真的能够对內缠上绷带,再试著將锋利的一面朝外递出。 我特么真是个神医。 再乘胜追击一下…… 艾伊推了推眼镜,反光中的灰眸看起来愈发幽深,他朝著趴在桌上的翠柔声细语:“虽然不知道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我从维sir口中听见的翠,优秀,高傲……” 正在他持续施法期间,突然,两声急促的“滴滴”脆响从门口响起。 下个瞬间,房间中的振翅声,几乎是在开门声响起的同一时刻熄灭。 艾伊僵硬的抬起头,看到夏洛克已经从门外走进来的半边身影,嘴里还在念著: “艾莲,你的实习审核下来……” 他抬起头,然后愣在原地,轻声嘟囔道:“嘖,看起来……我到的不是时候。” -当然不是时候,把我都整寸止了! 艾伊脸上看不出尷尬,轻咳两声,从翠的贴耳处幽幽飘走,而蛾的影响褪散后,从异常情绪中回过神的少女陷入迷茫,她摸了一把从脸颊两侧淌落的眼泪,显的不知所措。 “怎么还哭上了? 夏洛克皱眉,质疑的目光刚看向艾伊,而就在下一刻,翠就憋著一口气,从座位上“腾”的站起来,姿態郑重的朝两人鞠躬:“抱歉,打扰了……” 没有等任何回应,看起来气鼓鼓的翠拍打著自己的脸颊,擦乾净眼角的泪痕,小跑著离开。 “咔。”她拉上房门。 办公室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什么情况,说说唄。” 夏洛克表情古怪,像是严肃又好像有点压不住笑,他慢悠悠的走到咖啡机前,开始磨咖啡粉:“一进来就看到你把人家小姑娘整哭了,只迫害维sir对你来说还是不够吗?” “扯淡,我又没欺负她,纯在用爱治疗。” 艾伊没好气的回道,这半个月来,他一直跟夏洛克混在一起,两人现在也基本熟络,平常的相处也越来越不客气。 在日常生活中,他也给夏洛克做了定义:是个老不正经的老王八蛋,而艾伊自己在夏洛克口中是个“小不正经的小王八蛋”。 两个傢伙一来二去算是看对眼了,从此对策局的祸害开始成对出入。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上城总部空降过来的新执行官,这都能让你给惹哭,嘖嘖嘖……” 夏洛克连连咂嘴,手里拿了个新的马克杯,开始接咖啡液:“也难怪维sir被你克制的换不了手,看来你对大小姐特攻啊……” 知道这老登什么脾性,艾伊也是嘆了口气,把翠喝剩下的咖啡端到手里,从杯把那面一饮而尽,嘴里喃喃道:“我只是没太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 “原生家庭不幸,童年阴影,心理疾病,精神问题,情感障碍……一个痛字直接刻器皿盖儿上,雷点也是一个比一个多,要么踩上就爆……要么就是重力场展开,一个个都是天生的摇滚圣体。” 他摇头晃脑:“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充满了怀疑和悲哀……” “你不也是年轻人?说话老气纵横的。” 夏洛克瞪了艾伊一眼,抿了一口还冒著蒸汽的滚烫浓缩液,面色如常,“这几年大家也都不好过,专业点怎么说来著……经济下行期的阵痛,泡沫破裂前的幻想,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这种变化。” 他感慨著:“对於基金会来说,自然觉醒的野生资格者是越来越多,五年前,平均每一万个人里能出一个资格者。今年的最后一季度还没结束,统计的比例已经快接近两千分之一,翻了好几倍……” 之前说过,不癲当不了资格者,说明这年头大家的精神状態都不容乐观。 “所以,现在就算是在基金会內部,竞爭也越来越激烈——毕竟上升通道就那么点,是卷还是舔就得看你自己怎么选。” 灰眸的少年歪了一下头:“我抱紧维sir的大腿,手里还有条宏伟之路,再怎么样都不会差吧。” 夏洛克不可置否,很自然的扯开话题:“说到维sir,她人呢……不是去找你了吗?” 艾伊有点发呆,抱著马克杯缩在沙发里:“在入梦室睡著了,我没叫醒她,老大也很累啊。” “嘖,算你有点良心。” 走到艾伊背后,夏洛克把他手里空的杯子一把拿过来,转又放到他头上:“你的实习审核也到了,我发你智库……” “叮——您有一封新的邮件。” 门扉模仿智库上癮,光幕在他瞳膜上浮出。 艾伊很快扫视了一遍,匆匆略过各种评语,在文件最后看到“通过”两个字。 “实习期结束,那我以后就是基金会正式职工了?” 艾伊还是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大个组织,实习帽子这么容易摘。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后台”有多硬,同样的事情,先前某人兢兢业业了一年却还是个实习生。 “你先想好把名字掛在哪……” 夏洛克在他对面坐下,思考片刻后轻声说道:“我和维sir都是执行部的,正常来说当然是跟我们掛在同一个部门下面比较好,不过,这件事还是得你自己决定。” “对策局体量太大,部门也很多很杂,比较正统的几个,执行部,研究部,统筹部,后勤部……有些部门里普通人比较多,比如管財务统计,內部审计之类的……” “像你这样的神秘学徒,如果有野心,我推荐是执行部,这是对抗隱秘事件最前线的组別,虽然工作確实有点麻烦,危险度也不低,但资源吃的最多,上升渠道也多……风险伴隨回报嘛。” 夏洛克看著艾伊把头上的杯子拿下来盘完,又抿了一口自己的咖啡,继续道:“当然,如果不想上前线,你可以去科研领域证明自己的才能,或者……如果你学习能力够强,后勤管的炼金所和礼器製造所也是个选择,反正对策局家大业大,哪里都有你一口饭吃。” 还真是有够科学的內部结构。 艾伊默不作声的点点头。 作为巢都霸主,不止是神秘学,基金会在几乎所有领域都有踏足,这也让他有点选择困难。 过了一会,艾伊抬起头,眨眨眼睛,不急不缓道:“哪里能给我提供宏伟之路需要的准则和素材?” “你说圣幕?” 夏洛克先是一愣,然后耸了耸肩:“这个……对策局还真不一定帮得到你。” 在艾伊错愕的目光中,他幽幽解释道:“圣幕途径是隔壁院掌握的宏伟之路,虽说归根结底是一家人,但毕竟体制不同。” “宏伟之路还分哪家的吗?” “当然,对策局內部主要研习的准则是“启”,因为我们是巢都大管家,需要动脑子的地方比较多,隔壁审判庭是“火”,院是“穹”,分別对应了三条不同的宏伟之路,门庭,火剑,还有圣幕。” 夏洛克看著艾伊不知所措的表情,突然一转话锋:“不过,倒也没这么绝对,毕竟宏伟之路的学徒总共也没几个,三边都是该宽容宽容,不会让人无路可走……” “我接下去该干嘛?” 看著夏洛克开始闭目养神,艾伊也是无奈的站起身,把一根烟递到他嘴边:“哥,给指条路。” 夏洛克不急不忙的仰头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把烟叼进嘴里,这才缓缓开口:“你可以去蹭隔壁院的本。” 艾伊歪头:“?” “字面意思,你已经去过入梦室,肯定也进到过白塔,作为基金会在大礼池的驻点,那里肯定不只是个好风景的地方。” 夏洛克呼出一口白雾,双眼微眯,继续道。 “白塔有时候会有对大礼池的组团探索,跟隨那些道標,同源神秘学者能组成小队,共同进入秘史指引的无形国度,俗称下本——引申一下,你也应该知道蹭本是啥意思了。” “还真是联机大厅……” 艾伊眉头紧皱,低声喃喃道,“怎么听著就不太地道,跟做坏事一样……人家会愿意我来蹭本吗?” “只要你能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夏洛克把还剩半截的烟直接按灭,轻抬眼瞼,神態严肃道:“不管是对基金会,还是对你以后的那些队友——人们向来只对有价值的个体倾斜资源和善意,这个道理很简单吧?” 接下来,他轻哼一声,又露出笑意:“但如果你一个人就能把其他萌新通通带飞,谁会不愿意自己队伍里有个大佬带躺?” -对啊…… 艾伊突然想起来,在维sir一行几乎知根知底的熟人面前,自己只能装成一个烬2的菜鸟,但在同级別萌新的队伍里,不用藏拙的狐狸,根本就是……呱! 有了掛,他就得开吶! 得到了明確的目的,艾伊也是即刻准备撤退: “谢啦大叔,那我就先溜了……” 话音未落,急著下班摸鱼的狐狸就已经半个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夏洛克“哼哼”两声,从兜里掏出两个方盒子朝外丟了过去。 “诺,上次说回来就还你,记得给自己搞点好的……不过,未成年还是得少抽菸!有压力就多来跟老哥谈谈心。” “谢啦!” 门缝把烟吃掉,二十四岁的狐狸大叔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第四十二章 振鸣与环生 午后的对策局依然忙碌。 长耳朵的男人站在卫生间的拐角,盯著洗手台发呆。 “叶哥。” 旁边有经过的同事对著他打招呼,叶芝露出一个疲惫又不失礼貌的笑,悄悄把指缝里藏著的菸蒂塞进下水道,隨口回道。 “早。” “其实不早了……” 同事看了眼已经是下午的时间,瘪嘴憋笑,想到这个人平时都是这样浑浑噩噩的样子,也没去多关注,打趣两声就转身离去。 叶芝用制服的工装裤擦了擦没干透的手,幽幽嘆了口气,微抬眼瞼,看向面前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看上去几乎有两米,身形高瘦却不挺拔……似乎隱隱有些驼背,像棵长歪了的枯松——他面颊轮廓分明,颧骨很高,漆黑的瞳孔深陷在眼窝里。 这种容貌往往会给人一种阴厉感,但叶芝周身縈绕著的“颓败”与“消沉”的氛围又几乎摧毁了这样的观感…… 那种时刻跟只浣熊一样的散漫气质,看起来就是个下城隨处可见,嗑多了药,神经萎靡的年轻人。 “虽然是大病初癒……但这幅样子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叶芝又洗了把冷水脸,终於是稍微提起些精神,摇晃著走出去。 作为坚守灾难最一线的监测人士,除去被灰质吞噬的探员,他受到的“伤害”算最严重的一级……即使身处静默环境,甚至封锁了自己的感知,暴虐的赤潮还是差点击碎了他的器皿。 险些变成治好了都流口水的废人。 不过,在疗养所躺了一个星期以后,他还是命大的活了下来,而且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已经足够幸运,不能要求更多。 “哎……”他幽幽嘆了口气,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哪里出了问题。 叶芝从小到大心態都很好,甚至好的有点不太寻常——作为高贵的幻想种,精灵,这个长耳朵的男人……似乎將所有运气都消耗在隨机性徵上,导致他的开局並不顺利。 短短的三十年,对於一位精灵普遍两百年以上的寿命而言也就算个开头,却经歷了一整轮由盛转衰的经济下沉周期,连“黄金时期”的最后荣光也没享受到。 依靠种族优势,拼死拼活勉强卷进基金会……刚开始工作,仕途就经遭一路坎坷,还直面了一场差点沉入现世的宏伟之灾。 纯纯的倒霉蛋。 “仔细想想,也该转运了吧……” 一路唉声嘆气,叶芝也是回到监测部门口,低著头了走进去—— “?” 午后是摸鱼时间,监测部正常来说不会有人,不过,办公室的布局似乎有些改变,貌似……多了张工位出来。 在最靠里的隔间里,叶芝隱隱看到一个人影趴臥在桌子上,好像在午睡…… 他歪了一下脑袋,很快就把那人认了出来。 艾莲,是宏伟之灾结束后,被从远郊带回来的野生倖存资格者,虽然是个新人,却深受维尔汀的看重,貌似有著不俗的天赋,刚在对策局实习了半个月。 这就已经转正……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但怎么会来监测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嘖,算你小子掉天坑里了。” 叶芝其实跟他还挺熟的,毕竟很少有人会討厌一个吉祥物性质的傢伙——艾莲在短短半个月就收穫了许多人的善意,他长得好看,与任何性格的同事融洽相处,距离感保持適中,情绪比死人还稳定,每天看起来笑眯眯懒洋洋,既不捲也不舔。 虽然没有融入各个部门內部的小团体,但隱隱中,大家都默认了他“团宠”的地位,没事做还会把他当“树洞”倾诉工作期间的烦恼。 总之是个神秘兮兮,人缘却很好的实习生。 回忆了一番艾莲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叶芝决定上去陪他聊聊职业规划……毕竟在监测部这个天坑,能救上一个算一份功德。 他往前迈出一步—— “嗡……” 如振翅般细微的嗡鸣突兀在叶芝耳边响起,隱隱在虚无中呈现出无数道丝线与波纹…… 知觉凝固了一瞬,像是没入无形之网。 他皱了皱眉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下个瞬间,一直趴在桌子上的那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上半身…… 一把如银丝编织成的枪械被从阴影中举起,黑漆漆的枪口直直指向他。 “等等——” 叶芝瞬间把双手举过头顶,而刚刚发生异动的艾伊似乎没有了后续,很快把枪收回腰间,好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迷迷糊糊的从磨砂玻璃旁边露出来半个脑袋,微眯著的眼睛像是没睡醒——“谁啊?” 振翅声徘徊於耳畔,艾伊从朦朧的意识里恢復清醒,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花费了五秒钟来思考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猛的一拍手,神色懊恼:“靠,我怎么睡著了?!” “……” 叶芝没搞清情况,缓缓把双手从耳边放下,有点尷尬的开口道,“兄……兄弟,没事吧?” “抱歉抱歉,我刚才有点睡迷糊了。” 艾伊眼角沾著的湿黏泪痕很有说服力,叶芝打量了半天,终於敢慢慢往前挪动。 耳边的振翅声已经停下,凝固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刚才那种踏入“丝网”的知觉仿佛是一场幻影。 他盯著艾伊失神的目光,小心翼翼的询问:“你……需不需要去医务室?” “真的不用。”艾伊訕笑著拒绝,收敛著腹间涌动的红液,缓缓鬆了口气,“我只是在实验一些东西。” -花了一上午研究的技巧,貌似很有用。 他在心里回忆著刚才的收穫: 不久前,艾伊已经决定要去狠隔壁蹭本,收集晋升的准则与素材,但既然要下本,提升硬实力的进度也得提上日程。 而话疗被夏洛克的突然闯入打断之后,艾伊终於是升起危机感,產生了变强的打算,开始认真分析他现在的能力缺陷。 第一个问题:感知——他现在所掌握的准则都没有明显的强化效果,对於危险的感知也只能算一个“稍微敏锐一些”的普通人,在面对杂鱼的近身攻击时还能游刃有余,但如果是来自暗中的子弹,或是隱秘的刺杀,就有点不够用了。 之前有涅在身边保底,没有后顾之忧,但现在艾伊孤家寡人一个,想不吃暗里的枪子,就得自己想办法。 他想到了“蛾”的力量,蛾之振翅虽然混乱无序,不像维sir的嘶鸣术一样可以用来探查索敌。但作为一种“振动的媒介”,艾伊还是可以利用振鸣为自己编织出一张无形之网……就像蜘蛛之足可以通过网的振动来感知猎物,他也可以將振鸣从体內向外延伸,成为作为感知的衍生肢节。 他用了一个上午来为自己设计这个新的“神秘技巧”,虽然还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技艺”,但还是初有成效。 叶芝阴差阳错成为了小白鼠,来为他试验了这个能力的效果与范围。 这样一来,以后就不会出现……事做到一半,惨遭寸止的情况! 不愧是我…… 艾伊决定给这个能力取名为“振鸣术”,完全照抄维sir的嘶鸣术,根本不尊重版权。 感知的能力有了,接下去是…… 艾伊看了一眼叶芝,也是想起了这个人——气质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懒散,永远没睡醒一样半眯著的眼睛,比树懒好不了多少的迟钝,看著就像个街溜子。 咸鱼与咸鱼,是会互相吸引的。 “叶哥?” 他很快叫出了男人的名字,视线停留在那对美观优雅的长耳朵上,作为幻想种,精灵的长相就不可能丑,但这么“有风格”的精灵,他也是第一次见。 叶芝也是不客气的瘫到一旁的沙发里,半死不活的吵嚷著:“嘖,你嚇我一跳,我还以为自己平时乾的坏事太多,要被办公室枪杀了……多谢,饶我一命。” “错了错了,下次请你吃饭。” 语气里没几分歉意,艾伊很清楚该这么跟一条咸鱼相处,態度太严肃了反而不利於拉进距离。 顺手又把夏洛克刚给的一包“特供”丟到叶芝面前,狐狸轻笑道:“孝敬叶哥的,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啊。” “嘖……”叶芝砸了咂嘴,倒也再生不出什么被枪指过的怒气,看了眼手里的烟,又一瞪眼睛,“好傢伙,高级特供,从哪来的?连我都搞不来这款。” 他嘖嘖称奇,嘴角都压不住笑:“这里面加了狠料,提纯过的秘质精油,在局里都算硬通货,谢了。” 这么高级?夏洛克那老小子还有点诚意。 艾伊还在心疼自己的烟,叶芝幽幽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怎么会想到要来监测部?这鬼地方好几年都是只出不进,也就临时调配几个倒霉蛋进来坐牢。” 叶芝皱了皱眉,稍微带上点严肃,“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不过感觉……你也不像是会被排挤的人。” “我自愿的,想的是这里比较偏……安静,没什么人会来打扰。” 艾伊是经过好一番精挑细选,才从眾多部门里找到一个倾心的选择:监测部是体制內公认的不毛之地,无资源无管理无上升空间,这里的工作一般被戏称为坐牢,常年处於职场歧视链底端。 但对於现阶段的艾伊来说,这是个很好的过渡区——在抵达第一阶段之前,他还分不出心思去在职场勾心斗角,所有精力都要用於踏行宏伟之路。 而这样一个摆烂圣地,连私自离职,都得过一个星期才可能被人事部发现的岗位,真是再合適不过了。 “哦……混子啊。”叶芝恍然大悟,轻声感嘆著,“那没事了,没被人欺负就好,在监测部……升不上去也无所谓,大不了以后叶哥罩著你,有人朝你齜牙你就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他们麻烦。” “好耶!” 在职场多个熟人总是好事,艾伊应声欢呼,然后坐回工位,目送叶芝打了个招呼离开,然后微微侧目…… -好像又抱上大腿了。 他心道。 洞见的视角中,眼前这个精灵的器皿与红液,虽然第一眼看起来阴沉黯淡,但却给人带来刺痛与威胁,乃至不自觉的偏移眸光。 像是一柄劣跡斑斑,却无刃生寒的锈匕,无声抵住自己的眼球,如果自己带有哪怕一丝敌意,情况都不会如此其乐融融。 这算什么……又被我发现隱藏大哥了,虽然这位大哥看起来又是一副不太靠谱的样子。 但不管,反正老哥说了以后谁冲我齜牙他就找谁麻烦,喜闻乐见的后台加一。 艾伊把胳膊抬过头顶,打了个哈欠—— 困意已经消散,差不多该继续研究了。 接著琢磨自身能力的第二项缺陷……肉体。 他紧皱眉头。 振鸣术可以让艾伊提早发现威胁,但觉察不代表可以躲避,如果那天被狙击枪指著的人不是维sir而是他自己,即使做出闪避的动作,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快过子弹。 在远郊,灰庭的范围內,藉助灰的法场,他能几乎毫无难度的制服夏洛克和维尔汀,但如果没有主场优势,老傢伙一击手刀能把他从头到尾劈两节,再烧成狐狸碳粉。 机制够了,现阶段还是缺数值…… 不说能在资格者阶段拥有与夏洛克那种猛男匹敌的肉体,但至少不能被捅一刀就失血过多,吃颗子弹就一命呜呼。 提升的方法,倒是有,而且不少。 在神秘学总纲中,记录了很多能提高身体素质的神秘术:比如古早派系的“黏液学”,重视人体內四色黏液的平衡,通过强化黏液来增强自身。 但在这个时代,粘液学已经被淘汰——神秘效果比不上“火”之准则的“熔铸术”对身体的强化,方便程度上又不如直接进行义体改造,属於鸡肋中的鸡肋。 至於熔铸与义体改造,都是需要申请和预约的,特別“熔铸术”……能对人体使用的熔铸之法,是火之准则的高级技艺,至少要第二阶段的火途径门徒,才有掌握的可能性。 以上这两种都不太满足艾伊的需求,所以列入备选项。 还有……炼金术。 灰的手记中,就记录了很多关於“血肉强化”的仪轨,可惜的是……这部分仪轨虽然都不如“染色”来的高级,但以艾伊现阶段的炼金术造诣,还无法完成。 胡乱实验很可能把自己炼成什么合成兽,代价有点大,还是先不考虑。 这样一来,可选项就很少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光幕在眼前浮出……几秒的思考后,艾伊也是突然想起,自己的肉身似乎不再是之前一般的赤裸。 他看向手中无形的指环,自从槲寄生汲取了神木的秘闻完成了第一次锐变以后,它就彻底失去了实体结构,只有在艾伊自己想的时候,才会有翠绿之物环绕著指节生出嫩芽。 “已实现的环之愿:槲寄生亲近你的红液,共存於你的器皿,化作你灵性间环生的血管,为你共同分担伤痛。” “共生……共存。” 艾伊犹豫片刻,仰面躺平到地板上,无声拿起腰间的静謐,轻轻抵住自己的肩膀。 生长的绿意似乎察觉到某种预兆,它们从虚无中抽芽,依存著艾伊瑰红色的器皿,於他皮肤以下的血管里蔓延生长。 下一秒,艾伊扣动了扳机—— 静謐寂静无声的子弹瞬间贯穿了他的肩膀,却由於他躺在地上,没能从另一面穿透——沾染翠绿的鲜血包裹著破碎的植物碎渣从伤口渗出,流淌在地面,又在几秒后停滯。 “不是很痛……”艾伊脸色有点发白,紧咬著牙关,虽然有点发抖,但还是保持了行动能力。 他从地上爬起来,轻抚肩上的血洞—— -伤口……已经癒合了。 如血管脉搏般环生的槲寄生,在伤口的红液处疯长,在短短几秒內阻止了伤势的恶化,很快,一颗被绿色根须层层裹紧的子弹,从平整光滑的血肉被挤出来,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补完一次的礼器。” 艾伊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修復了伤口的绿植仿佛有意识般的顺沿他的全身生长,一条长而纤细的枝条缠上他的手臂,包裹住静謐,將那个枪洞默默堵死,似乎是在阻止宿主的自我伤害。 这是,环生的共存。 第四十三章 萃后之银(周一还是得摇一摇追读喵) 傍晚。 白昼行至终点,徘徊於穹顶的辉光完成了一日的循环,如晨雾般渐渐淡去,转变为寧静温和的昏黄晚暮。 基金会,员工宿舍。 当其他部门还忙得热火朝天,混子的优势就已经初步显现,俗话说得好,敢旷工的人优先享受生活——艾伊终於体验到“自己给自己下班”的快乐,久违能够在天黑之前回到自己的小窝。 走进房间,回头,默默关好房门。 下一秒,原本的身体开始快速缩水,合身的衣物都顺著娇小的骨架滑落……眨眼间,一只灰色的狐狸就代替了黑髮的少年,艾伊赤著脚,“噔噔”小跑著从木地板上窜过,再一个助跑起跳把自己摔到床上,抱住自己的大尾巴开始打滚,“累死了……” 他抓起工装过分宽大的领口,放在鼻子旁边嗅了嗅,露出呆滯的表情:“好浓的烟味。” 跟大叔们混久了,整只狐狸都变得不好闻,不过一直藏著的尾巴倖免於难,直到现在仍散发著一股“太阳”的香味。 至於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艾伊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以前擼过狐狸的同事告诉他的。 此刻摇晃著尾巴,挥动轻盈的四肢,艾伊把整张脸埋进尾巴里,不禁幽幽感嘆:“还是本体用的舒服。” 不懂没有尾巴的人要怎么活。 不过很快,他又一个小跳从床上下来——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做,不能被软绵绵的床绑架了。 虽说是员工宿舍,却是很標准的单人间,和外边那些卖得死贵的单人公寓类似,作为內部福利,基金会向来不对自己人吝嗇。 先是把浸满烟味的衣服丟进家用自律机器,再给自己换上一身亲肤睡衣,艾伊悠哉悠哉的走进厨房,看向灶台上一直激活著的智能炉。 一整天的时间,差不多也该够了。 玻璃盖上已经蒙了一层厚厚的银色镜面。 “咕嘟……” 他咽了口唾沫,无声的凑近过去,然后一把揭开盖子—— “成功!……誒?” 他歪了歪脑袋,耳朵从两边耷拉下来。 . . “狐狸炼金日记·第十五天” “今天被小白逼著学了一下午的炼金术,本想著对“萃取学”的实验也可以提上日程……结果在第一步的黑化就惨遭失败,秘银溶解成了一滩黑水,连带著损失一个锅。” “溶解学罪大恶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果然,像是拥有了一台粉碎机,家里就会只剩下粉碎机一样——当我学会了炼金术,家里就只剩下黑水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糊底的电饭炉,若有所思。 这玩意虽然不是正规的炼金器材,但比起普通的坩堝熔炉一类设备已经优越太多,毕竟它可以智能控温,甚至保湿…… 搭配各种自律机器使用,像是恆温箱或者焚化炉(这玩意底巢多的是家用款)……加在一起的效果,虽然比不上灰庭里的那座“等价三角”,也还算是新手炼金术师不错的配置。 本想甩锅设备,但艾伊转念一想,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菜。 任何学识类的神秘技艺,想依靠“临近期末时的速成方案”进行研习,很明显是行不通的。 灰的手记帮助自己节省了大量理解理论的时间,但实践操作还是个跨不过的问题。而炼金术实操……就如之前所想的一样,是个相当烧钱的“小爱好”。 艾伊打开智库,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明显缩水的小金库,不由苦笑。 这才半个月……就已经花掉了好几万信用点,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全部换成了炼金素材——为了炼成圣幕途径密仪里所需要的“萃后之银”。 其他材料都是小事,主要是“秘银”麻烦——这玩意算比较高级的神秘物品,是仪式学,秘文学,礼器製造等一大堆领域的刚需材料,虽然在基金会內部储备不少,但如果想用金钱而非绩效去换取……就会很贵。 特別贵! 艾伊趴在桌子上,又沉沉嘆了口气,开始思考要不要妥协一下,直接找维sir走后门拿成品。 但被门提醒敲打之后,他也明白……这是提升炼金术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要想抵达瑰红,早晚就要把这口苦果嚼烂了咽下去。 那还不如选择短痛。 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份秘银,艾伊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做一次…… 这时,光幕突然在他眼前浮出: “萃取学並不是一项仪轨,它没有仪式学特有的“加密象徵”与“模糊意义”,所以不要想的太复杂,这个阶段的炼金术只是涉及“转化”的过程,由固至液,由液至气……温与湿,冷与热——此乃“性相”之变。” -性相之变…… 艾伊重复著这个关键词,手里动作不停,將秘银塞进焚化炉。 “——溶解学就已经告诉过你,將万物视作反应途中的溶质,而非一个虚无的终点。” -溶质。 焚化炉在他面前燃起烈焰,扑面捲来的高温中,固態的秘银在溶解学的视角中逐渐化作漆黑的焦炭,在他眼中闪烁著標註: “性相:乾燥” 干……要赶紧添加溶质。 “白素” 无色之液从眼中上泛,经过瞳中白喙转化为纯净的白素,滴落至黑化的秘银上。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真的有用。 几乎是瞬间,一滩闪著亮银色的溶液便包裹住黑炭的表面,將其一点点吞噬,扩大著自身的面积,直到炉中再无固体。 -轻鬆了好多。 门扉回来之后,原本卡住的进度似乎就能重新点亮—— “你知道雕刻师吗?和那类似,“萃取”是与石雕,木工共通的技艺,从物质的粗胚中,摘去杂质与外壳,把早已存在的东西取出来,是塑造而非创造的技艺……就是这么简单。” -简单吗? “我试试……” 艾伊通过下方的溜槽,將溶解学的產物过滤到恆温箱中——趁它们还未重新凝固之前,萃取学的技艺便作用於液態秘银中,同时张开洞见之眸,引导著其中的“秘质”与“凡物”分离开。 “萃取学” 这个过程,就好像用刻刀从膏塑上雕凿,隨著黑色杂质像是飞屑的石膏般剥离,沉淀於一层浅浅的黑水,艾伊所需要的材料终於在银色的中心显出轮廓。 “看到它了吗?秘银之形,顺著它的轮廓將它从粗胚里取出,不要急——手法的方面我就帮不了你太多,现在相信自己,你阅读过灰的手记,你的理论造诣炉火纯青。现在只要做到心不抖,手停稳……” “很好……” 在门扉几乎无休的鼓励下,艾伊终於用无形的刻刀凿下最后一痕—— 在凡物与秘质完全剥离的瞬间,几乎虚脱的狐狸就已经打开了下方的分液器,隨著一滩骯脏的污水从另一端流出,剩下的银质近乎璀璨。 “成功……了?” 他几乎是累的瘫软在地,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刚才的过程,让他想起上辈子一种叫“心臟搭桥”的造影手术,几乎是操控著微观级別的“刀片”將物质中的“污秽与杂质”剔除,眼睛一时间都花的看不清东西。 缓了好一阵,他才从地面爬起来,哆哆嗦嗦的凑到实验台前——看到一滩半凝固的,同时呈现著晶体质感与金属光泽的银色。 一道亮蓝的字符印在眼中: “萃后之银(神秘物品/蓝):剔除了杂质,充盈著秘质的纯粹之银,此为“穹”之色,高贵之色,优雅之色,可以用作晋升密仪耗材/秘质传输媒介/礼器锻造……” “备註:好样的,你距离瑰红的终点迈行一步,记住刚才的手法和理解!” “叮——你的技艺·炼金术熟练度提高了,虽然还是入门阶段,但已经可以独立炼製一些初级產品……如果按半个月的总学习时间来评价,你简直就是未来的炼金术之神,钦定的哲人王!” “这么直球?” 艾伊自己本就有点小得意,却没想到小白竟然也这样夸奖自己,一时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门扉好像有点扭捏:“这次的炼成,你自己的努力要占多数,你理应享用属於自己的胜利果实……” 原来如此…… 艾伊点了点头——也是,不管是学习理论还是操作实验,对於炼金术的研习都是由他自己发挥了能动性,也没有过分藉助灰的力量,所以才会收到特別的鼓励。 总感觉门像个操心的家长,发现自家孩子做了好事,就赶紧给予正反馈——这让艾伊有点想笑,但又为自己在门扉心中的形象暗中发愁。 但他很快就忘掉了这一点,开始思考接下去的行动:在得到了萃后之银以后,圣幕接下去的材料……看起来都需要“下本”才能得到。 也该去进行第一次深潜了。 “小白,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使用入梦设备,就进去白塔吗?” 艾伊还是抱著异样的心思——在基金会的入梦室进行深潜,大概率一直会在官方的监视中,他需要一种既可以“离线登录”,又可以“加入联机伺服器”的方式。 “你只管潜就行——白塔是大礼池中的一个区域,只要有来自“智库”的基金会认证,就可以从內部通道进入,好办得很,我帮你改个白名单就完事了。” -这个家没你得散。 艾伊抖了抖耳朵,也是拖著疲惫的身躯爬回床上,刚眯起眼睛,又被从窗外投进的昏黄光芒扰醒,再是从感知中渐渐远去的辉光。 黄昏也快要结束了。 坐起身,拉开边上的帘子,艾伊將目光从高处投下—— 这里是下城基金会,“悬空城玛娜”,也是整个下城最接近穹顶的位置,比起俯视,或许是仰望的视角要更加逼仄。 一成不变的钢铁森林依然佇立,黑夜已经从巢的底部开始向上升腾,又或是从辉光熄灭的穹顶向下沉沦…… 流淌的黑暗渐渐包裹了世界,疯囂的浪潮也再触碰不到艾伊所在的高处,他突然感到浓郁的不真实。 明明半个月前,自己还是个为生计发愁,攒著一点微不足道的工资,抱著一只刚认识三个月的蠢鸟,试著用“希望”对抗虚无的卑微狐狸。 突然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今,我的法场是整个远郊,我的岗位位於下城的顶部,我的名字是巢都的禁忌。 向下是俯视,向上是攀升。 起点是社畜,终点是司辰。 真是不可思议。 艾伊看著脚下的世界陷入决绝的漆黑,而自己却还能照耀到最后残存的一丝辉光,他品尝著自己此刻的心情,然后不由自主的想笑。 他露出像狐狸一样的微笑—— 这种感觉倒也不赖。 艾伊托著下巴,涣散的目光穿透巨厦间的缝隙,投落到那些渺小的街道,还有那些更加渺小的,可以被如今的自己忽略的事物,在这样巨大的落差感中,他突兀的想起一个人。 -渡渡,那傢伙她绝对猜不到,自己抱在怀里擦鼻涕的那只狐狸,现在是什么样的大人物。 越是这样去想,脸上的表情就越囂张——直到完全控制不住,狐狸开始大笑,狂笑,笑得在床上到处打滚: “门,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 迎著光幕上大大的一个“?”號,艾伊一点点收敛住失控的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苍青色的眼眸中闪烁起无从理解的幽光。 “和我以前想的不一样……曾经的艾伊,以为自己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傢伙,只要有一点点火星能在他的前方引路,只要有一点点的乐趣让他不至於因为无聊而放弃生命,他就会很知足,过的像一只桑蚕般安定……然后吐丝结茧,將自己团团包裹,直到死去。” “但现在的我,发现这是错的。” 艾伊给自己盖好被子,把头埋进枕头里,如囈语般轻盈的声音源源不断的传出,微弱却清晰:“我突然明白了……艾伊,这个混蛋根本就不是什么愿意得过且过的人,他已经慢慢在暴露本性了。” -泛泛而不挑选目標的共情,不是因为无处倾泻的怜悯,而是平等理解一切的张狂,与试图容纳一切可能性的傲慢。 “我开始有更多期冀了……” “那么……你现在?” “我等不及了。”艾伊摆出一个標准的睡姿,双手交叠著摆在胸前,“从我的攀升之路而起——” “深潜术” 黄昏散尽,黑暗中传来拖拽感,似在深海中缓缓下沉,窒息乃至溺毙的知觉始终徘徊於身侧,汹涌的红液撕裂著躯体,挤压著灵魂,却又被瑰红色器皿死死阻挡在外。 直到他沉入池中,再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或许是因为偷渡,没有智库的告示从眼前亮起,艾伊看向四周,似乎是之前下线时候的位置—— 白塔,在夜晚也足够辉煌美丽,远处墨绿的湖泊倒映著无处不在的萤火,那或许就是白塔夜间的光源。 洞见的视角让他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艾伊朝著远处的白塔主体走去。 该找个本蹭咯。 第四十四章 「噩兆冠冕」 (追读喵喵喵喵) 狐狸潜入大礼池的时节,恰好最后一缕辉光散尽,黄昏终结,无垠的黑暗包裹巢都。 夜幕於无声中降临。 . . 下城,远郊。 穹顶以下,黑土之上,一支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无声前行著,模糊的人影在焦黑的背景色中无限渺小,像是行军蚁经过攀越废墟,经过残破的建筑群,最后停留在一个外观还算完整的仓库前。 浓郁的灰雾无处不在,一个背著双手的高大身影从队伍的中央走到最前面,簇拥著的人帮他把面前的捲帘门拉起。 男人大跨步走进黑暗,队伍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狮心……” 听到动静,很快就有人风风火火的从里边迎了上来,习惯性接过狮心手里的黑大衣,又很快被他腹间的巨大伤口嚇了一跳—— “这是?” “別多嘴……”狮心的声音低沉嘶哑,渗透著沉重的疲惫,“去把药拿来。” . 狮心口中的“药”,是指义体缝合剂——这些填充在针管中的微型自律机器,可以被用作特定型號义体的补材, 此刻他手上拿著的这支“药”,是枢机重工第三代目的產品,正好適配自己古董级別的义体,在將它们全部推入腰间的伤口后,狮心猛的深呼吸,粗横的面部筋肉完全变形,脖颈一圈的鬃毛根根竖起,看起来狰狞可憎。 ——黑暗里,依靠在墙角的这道轮廓,光坐著就有近乎两米,他的兽化性徵已经遍布全身……被汗与鲜血打湿的粗糙毛髮紧贴著暗棕色的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双足而行的雄狮。 这就是狮心,绞杀党的“猎头”之一,一个重度性徵种……体外兽化严重到这个程度,很大概率也已经是个“高度劣化种”。 “……需要止痛药吗?”刚才那个给他递药的女人在他身旁轻声道。 “……” 狮心摇了摇头,脸上扭曲的表情很快褪散,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他现在的状態不好,一道横过来几乎手掌宽度的狰狞裂口,將他的腹部撕烂了一半,险些將这具身躯拦腰截断。 少量的鲜血早就已经流光了……透过这道伤口,隱隱可以窥见內部如骨架般繁错排列著的械体结构,破损的软管与动力泵正在渗漏透明的液体,这些是用於给义体供能的燃料。 注射进去的自律机器起了效果,正已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著创伤,泛著金属质感的骨骼正重新从裂茬处抽芽生长。 真的很痒,还有一种很噁心的感觉…… 有时候,狮心也会厌恶自己的这具肉体——即使已经被改造的千疮百孔,械体共生率达到了恐怖的65%……但那些生长於钢铁缝隙中的血肉,仍会用几乎无法忍耐的瘙痒提醒狮心。 他依然还是个“人类”。 . “该死……那些藏在暗巷里的杂碎,真是疯了。”有人捶打著墙壁怒骂,语气却是心有余悸,“他们打完了子弹,甚至想衝上来用牙咬断我的气管——他们不知道这是在送死吗?!” “他们当然要疯了,那个据点是他们最后的仓库,如果连那里都守不下来……” 狮心微抬眼瞼,不屑的发笑,但又想起什么似的陷入沉默,重重嘆了口气。 “蓝鸟,我们的资源还剩下多少?” 被称作蓝鸟的女人深吸一口气,贴近狮心耳边小声说了一个数字。 几秒钟的沉默。 “嘖,果然。” 狮心先是一声自嘲般的咂舌,似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然后再也控制不住的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大家都他妈一样!” 整个仓库寂静无声,只有狮心越来越撕裂的狂笑,直到他狠狠一拳砸向墙壁,沿著承重柱泛起的震盪將大片尘埃抖落,墙与骨的碰撞处出现一块清晰可见的坑洞,磨碎的肉糜填满了其中的空隙。 狮心缓缓放下手,关节处露出漆黑的钢铁。他收敛起大笑,失魂落魄的站起来,一双明黄色的竖瞳中流动著近乎凝固的色彩。 他扭过头,不让眾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 . 远郊的形势的复杂多变的,但不管对於哪一方派阀而言,最近发生的异变……却比做梦还要荒诞。 从半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开始,几乎所有人都被一道几乎蛰穿眼球的光亮惊醒,梦见一轮璀璨正圆从天穹破碎陨落—— 第一时间,似乎很少有人受到实质的伤害,但从那天之后,一场名为“光蚀”的瘟疫便开始在远郊肆虐。 只要是身处光照的范围內待上一段时间,就会被光长久纠缠——无论是白昼还是夜晚,无论眼睛是否睁开,面前始终充盈著明亮的光芒。 这是一场源於辉光的疫疾,它让眾人疲惫而消极,昏沉而低迷,却也没將他们逼入死境。 而真正將一切引入绝望的,是一种色彩。 灰色。 那片该死的灰色…… 狮心紧紧攥起拳头,似乎想要將无处不在的灰质在掌心中捏碎——自从灰色笼盖了远郊之后,就像为这片黑土扣下了一个玻璃罩,所有人都被圈禁於灰色的內侧,成为它的囚徒。 第一时间就有人发觉,远郊与下城的所有交通线路全部中断,没有人能离开灰色统治的范围,也没有外面的东西再能进来——两天之后,对环境敏感的郊狼与禿鷲们就已经察觉了问题,这场灾变似乎远没有结束的跡象。 食物很快成为了这里最珍惜的资源。 暗巷工坊很快停止了所有的產品对外供应,作为远郊唯一保留著部分生產力的派阀,所有人都知道……工坊里一定存放有原料。 先被围攻的是工坊,下一轮便是残忍的互食。 为了活下去,飢肠轆轆的恶狼们只能相互撕咬,吞噬彼此身上的血肉以存续自身,直到灰色封锁的结束。 如今,距离灾难的降下已经过去半个月,而这片闭合黑土之上的生命,到底还能存续多久? . 这个问题,连狮心自己也不知道。 “我会再想办法……” 就当气氛沉重到几乎凝固的瞬间,突然传来一声由远至近的脚步—— 狮心猛的抬起头,两米多高的身体猛的直立而起,胸口处,那颗闪烁著红光的心臟剧烈跳动,汹涌压迫感几乎要淹没这个密闭的空间。 “谁在外面?!” 仓库的大门被从外推开一条小缝,几乎同时间,数十把枪械就已经从各个角落举起,死死朝向那个位置。 下一秒,半只脚小心翼翼的迈过门缝,再是半个身体,紧接著,一个黑色短直发,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人从外边走了进来。 “打扰啦……” 古怪的女人打量著仓库里的场景,丝毫没有被武器包围的窘迫,反而很有礼貌的给眾人鞠了个躬。 什么鬼? 狮心不动声色,微微抬手,阻挡属下的攻击,用像是嘶吼的声音严肃道: “说明来意,否则死。” “……” 琳歪了一下脑袋,感觉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 几个小时前,她在附近一个地下邪教的总部也听见了类似的话——面对突然闯进的自己,那个一身黑衣,神神叨叨的邪教教主愤怒的要將她绑上祭坛烧死。 而现在……那个叫什么痛苦教团的杂鱼邪教,貌似一个成员都不剩下了。 於是,琳小声轻嘆,弱气开口:“我就是来通知你们一声……我们灰庭现在正在全远郊范围招新,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灰…庭?” 狮心眯起眼睛,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不久前,在远郊掀起了这样的传闻:曾经的远郊之主,不仁之王已经回归,整个远郊都將是他的法场,不遵循其意志者,將於无尽的恐惧中溺亡。 “呵呵……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远郊还存在过什么主人。” 狮心面露不屑,作为绞杀党的猎头,远郊食物链的顶端,他只觉得好笑。 什么主啊王的——这样的名號,向来都只有一些急於打出名声的小派阀,才会用这种低级的营销方式,试图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真实情况……其实是作为凡人的狮心无法理解那场改变了世界的大仪式,更无法记忆那个已经被彻底拋却,並溶解於辉光中的“灰之名”。 琳摇了摇头,无奈长嘆,觉得事情要朝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了,於是很果断的把话题丟给別人,她给身后的少女让开一步——“琉璃,交给你了。” 面无表情,如人偶般精致美丽的少女悄无声息的向前一步,站到仓库里的眾人面前。 这是六號,艾伊在临走前为她取了个名字——如今的人偶穿著一身与涅如出一辙的黑白衣裙,看起来就是很漂亮的小姑娘。 她原本残破的身躯似乎有进一步补完的跡象,乍一看,几乎很难察觉稚嫩皮肤下那些碎生著的白骨与红肉。 琉璃的声音纤弱轻细,却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冰冷清晰:“灰先生说,你们须臣服灰的意志,服从灰的纲领,不允许反抗,不允许拒绝——” 琳:我其实觉得,这句台词也是我们招不到新的重要原因之一。 果不其然。 “小丫头片子,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已经有人满载怒气的向琉璃咆哮,“灰?什么狗……”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同一时刻,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突然笼罩了狮心,在植入神经索的反应速度加持下,他没有思考过程的朝旁边挥出一拳。 瑰红色的残影疾掠过他的身侧,少女纤弱的身形看起来还没有狮心的一条大腿粗,但碰撞的结果却是粉碎了这项对比—— 如面对颶风或是海啸,钢铁的力量在琉璃的面前依旧渺小,將那条试图阻挡自己的手臂朝反方向弯折成直角。 她聆听铁与骨碎裂的脆响,在周围恐惧或是不可理喻的目光中,一只手捏住狮心的下巴,像摆弄大號玩具,將这具两米多高的身体拖拽著抬高。 改造过的坚硬下顎骨,在那只仿佛柔软无骨的嫩白小手中“咔咔”开裂。 剧烈的挣扎毫无意义,狮心浑身上下的义体都在发出过载而不堪重负的轰鸣,钢铁在哀嚎,脱落的铁屑飞溅进血管,如被吸入气管的石棉纤维,连內循环都几乎无法维持。 几分钟前打入的缝合剂还在发挥疗效,剧痛与瘙痒交织著涌来,每一条神经都在压力下濒临崩解——狮心感觉自己的脑袋正在变形,颅骨挤压著大脑,眼眶挤压著眼球……窒息的知觉淹没了他,似要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溺毙。 “放下他!” 目睹几乎无从理喻的一幕,有人陷入疯狂,举起枪开始扫射,子弹编织成的铁幕几乎是瞬间覆盖了整座仓库—— “草,你们就不怕误伤吗?!” 虽然嘴上示弱,但琳表情依然囂张。脚下更是连一步都没退。 下一秒,凝成实质的灰质在她面前组成帷幕,一阵“叮叮噹噹”的响声之后,灰雾包裹著成团的子弹抖落到地面,堆成一座小坡。 怎么可能…… 灰色……在帮助她? 眼前的场景终於击碎了在场眾人的勇气,在狮心从喉咙深处吼出一声“我们聊聊”之后,双方也是终於能心平气和的开始“平等交流”。 审视一番这群还算讲义气的绞杀党,琳给他们打上了“灰庭”的標籤,也算是成功做成一项业务,壮大了新生的密教。 好耶……回去不用被涅鄙视了。 . 收工,下班。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琳蹦蹦跳跳的走在黑土上,就像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一样。 她嘴里喋喋不休的念叨著: “黑帮,绞杀党,兄弟会,骗子与逃犯之家,怪癖同好会,欲望俱乐部,暗巷工坊,白手套,销金窟,愿望供应商,极乐城,狂欢晚宴,邪教……” 琳跟报菜名一样,报出了一大串远郊的派阀,这些臭名昭著的组织都是寄生在阴影里的害虫。 而她这些天来的任务,就是给这些势力打好標籤,评估哪些还值得一用,哪些可以直接销毁掉。 这个工作看似轻鬆,实则很难。 在远郊这个鬼地方,要从一群被月亮糖和工业酒精搞坏了脑子的蠢货里,找出一批还算是人的“清客”,属实不太容易。 半个月来,她已经带著琉璃清理掉大大小小五十多家派阀,里面就没遇到几个能正常交流的,就算是打一顿以后的劝降——琳也能从那些狡诈的目光里,看出无止境的贪婪与仇恨。 一群不知饥饱的疯狗,根本无法用作新密教的卒士,更別说门徒…… 还有那些最最该死的邪教。 无法理解密教力量的本质,没有窥见无形之术的资格,內心动盪却不坚定,他们红液浑浊,器皿脆弱——这些不甘平凡的凡人用他们自己制定的“方法论”,企图认知神秘世界。 过度膨胀的欲望造成完全扭曲的心理,他们肆意定义“神秘”,定义“牺牲与仪式”,定义“未知的伟大存在”,並试图用最原始血腥的方式来取悦伟大。 就琳所看到的仪式现场,幼童是他们最喜欢的献祭材料,常有生啖肉骨,沐浴血泊的丑態……这群遗忘了人性的疯子,几乎已经丧失了身为“人类”的礼法。 后来再看到邪教形式的派阀,琳都懒得交涉,直接投放小琉璃,在场的有几个死几个,不在场的指挥灰质闻著味道去追杀。 忍不了,全部涂涂乐。 他们的死亡,可以成为灰庭在远郊建立威权与影响力的声望——直接且乾脆的毁灭,或许就是那群蠢货……最具性价比的用法。 “但有个根本问题还没解决吧?” 刚好在下班前,收服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派阀,琳的心情不错,久违的產生了一些大格局,“灰质对远郊的封锁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些傢伙都要死上一茬了,我们还能顺利发展下去吗?” 虽然在远郊很安全,但琳也有点想念下城的生活——跟这里血肉横飞,脑浆乱溅的重口日常比起来,连社畜生活都变得和蔼可亲。 人还是要对比才知道满足。 “就快了。” 琉璃也没有给出一个准確的时间,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节点,“灰质一旦解除神秘封锁……基金会的力量很快就会把这里犁庭扫穴,现在的我们还无法抵抗,再等一会……” “等到,先生留下的意志被彻底补完的那天,就快了……我们已经收集到几乎无穷无尽的恶意,只差最后的一场排污。” 琉璃的目光朝向上方望去,停留在那道穹顶的伤疤处,她观察著那些净化器中流淌的恶意,久久无声。 ——灰知道,在自己举起置闰的大仪式之后,基金会对於他的態度绝不会同之前一样的无害温和……面对一则“禁忌”,如果有將其彻底消灭的可能,他们就会倾尽一切。 而现在的灰庭,远远无法抗衡对方的伟力,所以,还需要等待一个重量级筹码的出现,它沉重到足以让远郊握紧属於自身的话语权,爭取与基金会在同一张圆桌上对话的资格。 一项能够让整座巢,都为之颤慄的死手。 琳呆愣道:“我还是没太懂……” “不需要你懂。” 琉璃像猫儿一样无声踏过这片黑土,没有在意琳幽怨的目光,她默默的呼吸著沉淀於脚下的深邃恶意…… 整片远郊在此刻仿佛也察觉了这道目光,如淤血般浓稠浑浊的黑泥似沼泽涌动,其中酝酿著的污秽,如一颗搏动的漆黑心臟,不断將黑泥运输,搭建,一点点扩散著这股不详的震盪。 这份累积至今的罪孽,被灰之名尽数承载,它將成为灰庭的基石。 “未完成的奇点造物·噩兆冠冕” . 第四十五章 「伊苏」 大礼池,白塔。 . 洁白高塔被环形的湖泊围绕,佇立在湖心岛的中央。 作为基金会的桥头堡,深潜的最前线,白塔的一大用处就是作为向池中投放並固定“道標”的枢纽,也就是用於俗称的“组队大厅”,还有“联机伺服器”。 在躲开了智库的识別后,艾伊现在就是潜行於这个伺服器中的“隱身访客”,等待一个適配自己需求的道標被点亮,然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偷混著深潜进去,狠狠蹭公家的秘史,瓜分公家的收穫。 还是老那句话,基金会財大气粗,家大业大,被薅几次羊毛都不一定能感觉出来,所以嘛…… 就更得往死里白嫖了。 “小白,挑好了吗?” 睁开洞见之目,艾伊攀爬到白塔高处,视线沿著观景台,朝遥远的深远之处投去。 就在那里,无数条明暗不一的光柱从虚无中拔起,於红液里生根,將指引终点的道標在池中升起。 “別急,让我再观察观察,以你现在的水平也就下个最低级的本——我得帮你挑个看起来很富,又只有旧闻级別的秘史……还得贴合你的攀升倾向,嗯……” 这次深潜主要是为了收集圣幕途径的素材,也就是“穹”之准则,以及相关的材料。 与穹相关的旧闻,在院里保存的最多,所以大概率蹭上的会是院里的车。 “这地方人太多了……”艾伊几乎是挑人跡罕至的小角落紧紧缩著,看起来鬼鬼祟祟,“留在这里太久,我担心被发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眾所周知,上网最怕的是什么? ——当然是!被开盒! 更何况自己还是在密教基金会两头曖昧的渣男,要是在这被开盒,那人生大抵也就结束了罢(悲)。 艾伊缩在墙角打了个哆嗦。 “放心……只要你不去委员组面前乱晃,就算套著狐狸的外壳也很难被揪出来——“禁忌”之名都是被以最高规格封锁的隱秘,不涉及直接主动的接触,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灰的形象……” 门扉幽幽提醒:“而且,灰的善后工作也做的很完美,他已经把“灰之名”拋却再溶解,除非得到你的许可,几乎很少有外人能记得那只灰狐狸的存在——你也不用太畏畏缩缩。” -我明白了。 艾伊点点头,与此同时,门扉也已经锁定了远处的一条道標—— “与穹相关的旧闻,是院里为了培养后辈,人为製造的秘史,它们往密封的沙盒中填入调配好的秘质与影响,再拜请来自教条的穹之准则將其封装成型……像这种人造副本,一般都是难度低还富,就这个了!” 艾伊深吸一口气,下个瞬间,深潜的技艺將他带入池中—— 黑暗中,光幕在他面前亮起: “道標已追寻。” “关於“箱庭”的秘史为你在红池开闢一条航线,深潜之法给予你深入池中的技巧,你即將前往“密封的沙盒”內部。” “咕,咕咕。” 突然,一直停在艾伊肩上的咕咕,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开始鸣叫。 -怎么了? 艾伊在几乎凝固的水压中根本无法做出任何交流,只能艰难的抬起手,摸黑敲了敲咕咕的嘴壳子,接著观看门扉的播报: “当前秘史等级:旧闻,你將会遭遇第零至第一阶段的神秘力量,当前任务已——” “咕!” 突然,咕咕猛的拍打翅膀,轻盈的姿態似將红液的压力视作无物,祂发出一声此前从未有过的尖锐啼鸣。 艾伊完全来不及反应,而就在下个瞬间,异象突生。 “进程更变……当前任务已重置——秘史受到未知影响,原旧闻正在被覆盖……” 门扉的光幕上突然浮出一片噪点,硬生生將原本的字符全部涂抹成焦黑色,在短暂的空隙之后,又有一行新的文本上浮: “你掌握《咕语》,可以聆听来自鸦的教诲——此乃“鸟鸣学”,飞鸟嗅到了“穹”的气味,並向你转述“天空的故事”。” “咕——” 下一刻。艾伊听见来自鸟鸣中源源不断的囈语: 【咕:世界本身已经遗忘了自己被剥去的第一重胎膜,只有白鸽企图將其铭记,却又在一场未竟的巡礼中被捏碎成一滩白骨——从祂遗骨上诞生的黑鸦,追忆白鸽雕刻在骨白色之上的秘密,用鸟鸣將其传播,於是所有的鸟儿们都知晓了“天空的过去”,那是已经绽开的皮膜,曾包裹在红池最外也是最边缘的外壳。】 ……静默中,艾伊感觉自己正在溺水,从喉咙深处咕嚕嚕的吐出一口气泡,初级的腮体似乎无法承载环境中的压力,无形红液涌入口鼻,带来深刻的窒息感。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鸣叫还在继续: 【咕:飞鸟用鸣啼將秘密传递至今,我们无时无刻不追忆著那抹无垠之物,仿佛永恆记录著云雾,轻风,暴风,迴响,歌咏,祂比飞鸟更精通飞行的原理,祂比想像中轻,祂是留存鸟儿用翅膀跋涉痕跡的虚影。】 门扉適时插入光幕: “聆听:默鸦以鸟鸣的学说向你转述“关於旧天空的秘闻”,原道標已覆盖,新道標被重新点亮,落点修正——” “志芳配废都,宛如黄沙拂尽而出的古老奇物,言似诉神秘,去不尽悠久,关於“旧天空”的秘史为你在红池中开闢一条航线,你极目远眺,鸟鸣为你唤回余留,你於池底看见那所未建之国:“伊苏”。” “你即將前往“伊苏”,当前秘史等级:失散,它尚未被世界的记忆所铭刻——你不会遭遇任何完整神秘力量,同样的,你只能透过既定之目,见证“伊苏”微不足道的一个片段……渺茫之余,那里的一切都只是“未被铭记的残响”。” “关於天空与穹顶,我想你有了更多灵感,只需將这当成是一场旅行,途中皆是幻影……在完全失落的时代,甚至未被世界所铭记的歷史中,你又能带回什么……或是寻见何物?” “飞鸟用鸟鸣提醒你,辉光的流出,鸦的友人,请永远怀抱一个问题——“何物將失去?”” 下个瞬间,艾伊沉入池底。 . . “亢亢亢……” 铁车軲碰撞轨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幽幽的,像是大梦后的回归,艾伊从黑暗中逐渐清醒,尚未適应光线的瞳孔半眯著,默默打量周围的环境。 似乎是身处列车,没有自己所熟知的事物,场景里也没有任何熟悉的要素,是一个很突兀又很古怪的未知世界。 这时,有人突然推开了这节车厢的门,径直走了进来,洪亮的嗓音隨即响起: “深野的锈村马上到了,你们几个……有人要下车吗?赶紧收拾收拾……” 誒?人工报站吗? 艾伊一愣,然后打量脚下这辆奇怪的列车——果然与北河区的班次不同,看起来是铁与木板相互铆合成的车身,狭窄的车厢里布置了少量的硬质座椅和臥铺,加上乌漆嘛黑,污渍遍布的墙面,还有角落里隨处可见的碳屑粉渣…… 明显看出来,这辆车的技术层次不高,顛簸的幅度丧心病狂,结合耳边隱隱的鸣笛与金属碰撞的刺耳噪响……艾伊才发现这竟然是辆蒸汽火车,而且大概率是专门用来拉货的,完全没有什么人性化的设计。 看起来,这里並不是巢都所处的时代……甚至连画风都不太一样,艾伊还以为自己穿越回了某蓝星的19世纪末,那个工业时代刚刚萌芽的节点。 那我是谁? 艾伊悄悄向下瞥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上身是一件黑灰相间的格子衫,下身是宽口的帆布长裤,袖管和裤管处都蹭上污黑的煤灰,最脏的地方,被往上撩起叠了两次,算是盖住了污痕,但裤腿又不一样长,露出半边的白袜子…… 看起来是个不太会打理自己的傢伙。 就在艾伊还在瞎猜当前情况的时候,一个遥远模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是罗得·瓦尔拉哈,二十五岁,毕业於都柏林皇家学院,在父亲经营的律师事务所帮忙,业余时会扮演自己所內的私家侦探——” “你的运气不错,在你从业期间,每一年都是行情最好一年,伊苏的发展攀向荣华。” “就在这样万般昌盛的时间,你听说最近深野的邪教又开始泛滥,他们四处宣传著关於天启之时的预言,但没过多久,防剿局就將这些乡下地方的犯罪团伙清缴乾净。” “不过,那些脏东西总有漏网之鱼,在一切平定下来之后,你又听说……在深野一座名为锈村的村庄里,仍有神秘的痕跡——一位巫女主持著未知目的的仪式,每隔一段时间,村子里就会有適龄的少女失踪。” “这或许涉及到神秘犯罪,而你是充满正义感的名侦探罗得!” “二十五岁衣食无忧的你,决定去实现自己的名侦探梦——带著你的匕首,手枪,父亲留给你的一枚戒指,你来到了这里,为了查明锈村的真相。” 下一秒,一道黯淡至极的光幕突然在他眼前亮起,带著一段模模糊糊的文字: “可能的任务:保证自己的存活。(※)” “查明你所处的“时代真名”。(※※※)” “掌握锈村“神秘力量”的真相。(※※)” “帮助“鳶巫女”逃离宿命/或將她拽入宿命。(※※※)” “通读《天空的故事》。(※※)” “见证应许之时的到来,铭记它。(?)” “拯救“伊苏”。(?)” “一到三星对应难度为简单→困难,?型任务难度未知。” “我无了,勿念。” 在艾伊阅读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光幕瞬间熄灭。 看起来……门又下线了。 晃著脑袋小声嘆了口气,一刻也没有为失去小白而默哀,艾伊歪头看向刚才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黝黑的肤色,粗横的体格,脏兮兮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是个从事体力活动的劳动者,但诡异的是——那张沾了碳灰的脸上,並没有五官。 他又看向车厢里另外的几个人:紧抱挎包的年轻人,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身著正装,看起来却很落魄的中年男,旁边那个女人应该是他的妻子,略显富態的形体……也许能看出两人过去殷实的家境? 还有两个躺在臥铺睡觉的人,看不清打扮,自然也没办法辨別身份。 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脸。 ……这就是所谓的,“未被铭刻的残响”,一切都只是幻影。 艾伊原本还在沉思,而作为蹭车的拖油瓶,火车在停靠下一处站点的时候,就乾脆利落的把客舱的几人丟了下去。 而本来以为会成为临时队友的眾人,几乎都是在瞬间就四散分开,艾伊在原地停留了五分钟,同样停在这里的只剩下那个看起来不太好亲近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很快,艾伊就跟他攀谈起来,靠著年龄相近为由套近乎,他也很快知道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亚伯兰。”他说,“我叫亚伯兰。” “亚伯兰……” 艾伊盯著亚伯兰看了有一分钟,期间几乎是一动不动,直到年轻人浑身发毛的想要远离他,艾伊才訕笑著给自己解围,“抱歉,失礼了……我刚才在想心事,有点走神。” 他確实在想心事—— 就在艾伊知晓了这个年轻人名字的瞬间,他看到了从亚伯兰面部浮出的一张脸。 一张完整的面孔。 . -就因为……我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不是知道,是我“记住”了亚伯兰的名字,所以他才能从失散的幻影中寻回自己的容貌。 ——黑髮黑瞳的年轻人並不算英俊,高高凸起的颧骨让他看起来显得温和,深嵌下去的额角,微微熏红的肤色,都让他带令人信服的稳重气质。 两人很快组成了小队,开始朝远处无垠的稻田深处走去。 深野在伊苏语境里的意思似乎就是郊区,几乎没有大规模建筑群的存在,只有隱隱分布在农田两侧的零落木房,只有在视野的尽头,坐落著一片熙熙攘攘的村庄——那里就是锈村。 “你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一路上,艾伊和亚伯兰没话找话的閒聊著,作为同行者,亚伯兰只好耐心的告诉眼前这个自称名侦探,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傢伙:“我的妹妹住在这个村子里……最近这附近不太安定,我想著去把她接回城里。” “原来如此……” 艾伊有一句没一句的回道,隨后在一条乡道的拐角处突然停下。 -等一下,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一种突兀的,无处不在的“违和感”占据了他的灵性,就像有飞虫撞入他所编制的蛛网,溅起红液的波纹——艾伊睁大眼睛,洞见之目扫过周围的场景,试图找到环境中的那抹“不协调”。 身旁是荡漾到视野尽头的麦浪,未成熟的幼穗如绿色潮汐涌动,仿佛倒悬著的另一片海洋,与遥远的天穹相庭而映——一切都是自然中恆久常存的事物,似乎没有什么特別的。 到底在哪儿…… 是什么? 艾伊一动不动在原地滯留了十分钟。 身后的蒸汽列车迈上返程的通途,已经离得很远,只能隱约听见刺耳的汽笛,躥腾而起的烟气遮挡不住这里的晴空。 终於,他观察完身边的一切,又顺著某种异样的惯性,將视线缓缓上移。 湛蓝映入眼帘—— 这里的天空很美,即使对比起艾伊前世的记忆,也是“仅存於工业化之前”的那种原始与纯净,澄澈的苍穹是和瓷釉一样的烤蓝,天空將身下的大地柔和包裹,纳入同源的无垠,伴隨蓝与绿共同溶解成群青的底色。 好久没有看到过了……“正常”世界的样子。 艾伊感慨副本里的好景色,捕捉著种种在巢內几乎已经绝跡的色彩,眸光闪烁—— 比起畸形逼仄的巢都,一个足够“健康”的世界便已经让艾伊几乎沦陷。他贪婪的汲取著空气中淡淡的泥土味,还有一股若隱若现的焦香,似乎是发霉的事物经过阳光的烘焙后发散味道,让人莫名的感到放鬆。 亚伯兰:“怎么了?” “没什么……” 他迈开脚步,又开始沿著乡间的小道缓步前行,沿途经过绵延起伏的麦浪——那道朝向天空目光不由自主的停留,直到一片棉花糖般的软云慢悠悠地从眼前飘过,於是有物照亮他的脸颊,暖乎乎的。 艾伊轻合眼瞼,微微眯起眼睛。 是因为强光。 . . 两秒过去,艾伊突然意识到什么…… 强光——? 不,不对…… 他突然停下脚步。 那双苍青色的瞳孔兀然收缩成一个小点。 “那是……什么?” 艾伊感觉自己的四肢如麦秸般纤弱,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风中倾倒……剧烈抖动著的瞳仁预示著他此刻的躁动——就在这个瞬间,像是从认知的目录里翻阅到未曾记录,乃至无从理解的事物: 那是璀璨的正圆,无缺的轮廓。 此刻,辉光比任何时候都要夺目。 他瞠目於光中—— “因为骄阳正悬於高天之上。” 第四十六章 牧羊人 太阳,是个很特殊的事象。 在艾伊两世的人生中,他对“太阳”有著极为复杂和矛盾的认知——前世,太阳是“久恆永固”之物,无论是对大地还是人类而言,阳光都是“能”的源头,“动”的始因……它是比“常识”更加常恆的物相,是决绝不变的底色。 而在巢世界,过往的“常理”成为一种“怀疑”,认知被那层漆黑穹顶圈禁在臃肿的巢穴。 即使有著先进的技术,有著通向顶点的伟大之术,但对於世界的认识论却没有丝毫的普及与发展——只有神秘学者垄断著“真实”,他们通晓密闻,传递记忆,剖析歷史,攀登神秘…… 至於那些基数更加庞大的普通人…… 艾伊刚穿越的时候问起过,並惊奇的发现:他们的世界观中没有太阳;他们只在零碎辉光的循环中理解时节之变,却早已遗忘太阳的光与形,连脚下的大地是圆是平都一无所知。 或许这种情况只发生在下城,但巢某种程度上依然復现了“天圆地方,苍穹为盖”的朴素。 不过,艾伊又抬著脑袋仔细想了想,无奈的发现一个事实: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脚下到底是不是一颗正常的“星球”——毕竟身处这样一个唯心的巢世界,连太阳本身也曾是司握著礼法与准则的司辰,独立且唯一的伟大主体,而非死板僵硬的客观自然之物。 这种完全割裂的感官,或许可以形容成…… 遭受遗忘的常理。 也只有这样诡异且矛盾的描述……可以囊括艾伊此刻的感受,在这种撕裂,混淆,浑浊的认知中,艾伊对骄阳的印象如下: ——祂可以是裂开的,可以是溶解的,可以沉没在红池里,可以摆放在分食的宴席上…… 可唯独不应该悬掛於苍穹。 . “除非……这个时代名为正午。” 艾伊心道。 门扉在把任务作为引导发给他之后,就已经失去了反馈——这样一来,艾伊甚至不知道自己当前探索的进度,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確,只能等到结束之后的结算。 但至少有了个范围。 “不是正午……就是更早,或许是还要在正午之前的时代。” 艾伊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那轮骄阳上移开,控止住颤慄的瞳仁,努力恢復平静。 坏鸟,这是给我丟哪来了! 这下真不是国內了…… 抱著试试看的心情,艾伊犹豫片刻,还是向一旁的亚伯兰轻声道:“虽然这样问会很唐突,但我还是想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这句话显然太过古怪,“罗得”肯定问不出这种问题,所以艾伊决定开个掛,稍微省略一些交涉过程,skip一下剧情。 “诱导术” 腹间红液涌动,伸出的薄翅微微轻振,亚伯兰的眸光很快失去焦距,语气毫无起伏的开口道:“现在……尼尔维亚歷1094年,荣光世纪的起始,伊苏迈入工业开拓的第一个百年,这是辉煌重启的时代,蛮荒褪去的时代……” 亚伯兰,不愧是从城里来的青年,听他说话的腔调就是个文化人,逐渐眉飞色舞的神態传达著他內心深处的自豪: “槓桿、锅炉与机械的伟力將飞跃的契约放置在时代的足下,无论是极尽奢靡的新敦灵,还是过去的光辉航线,都已焕然一新……我们建立在岛屿与新大陆的城邦如熟透的果实,化作伊苏生长在外陆的心臟,传播著我们的伟业……学者们点燃了蒸汽的荣光,工厂里开出铁与钢的列车与泊轮,它们將伴隨伊苏两侧,共同驶向那片流淌著奶与蜜膏的应许之地——” …听起来,確实是一个新生的工业文明。 艾伊一边深入揣摩著同行者的人设,一边剖析他话里的信息。 尼什么亚的年历名称,听起来……用的是伊苏本地的纪年法,而非任务里提到的“时代真名”。 至於这个国度,“伊苏”,似乎正饕餮享用著时代迈进的硕果,从亚伯兰的態度来看——吃饱发展红利的伊苏公民,对自己的家园高度认同,对身份无比骄傲。 不过…… 艾伊又打量起四周——眼前一望无际的农田与工业化可沾不上边,充满了土生土长的旷野气息。 高速发展的时代也不是处处辉煌,世界这么大,总有荣光也无法触碰到的边边角角——当“对內改造的收益效率远不如对外开拓”,就会有一部分陈旧之物成为累赘,无法跟上前进的轨道,化作国度的腔中息肉。 比如不远处的那座村庄。 距离锈村已经越来越近,从亚伯兰身上也很难扒出更多信息,艾伊默默停止了诱导,然后在正式开启主线之前,检查一边自身现况。 ——作为歷史的参与者,扮演著“罗得”,他只要张口,就能很轻鬆的敘述出自己想传达的意思,又能够直接听懂当地人的语言。 罗得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 又按了按自己胳膊上的腱子肉,艾伊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是隨身物品,他依次摸到了背包里的一些手记,是罗得带来做记录的薄本……然后是腰袋上掛著一把薄若无形的匕首,一柄轻若无物手枪。 这是入梦前特意带在身上的短匕和静謐,它们也跟进来了。 还有。 艾伊抬起右手,看到中指上戴著的一枚戒指,果不其然,环也在。 誒…… 艾伊若有所思—— 准则没被禁用,装备也全,可能遭遇的事件还都没有神秘力量的参与…… 这怎么输啊? 艾伊觉得稳了。 所以,这就是游戏里所谓的“观影难度”,让自己放开手脚大胆浪的意思。 只管持续前进。 . 步行了十几分钟,当又经过一个拐角,那些半身等高的稻穗终於將遮挡住的视角释放,身前茂密的杂草开始朝著同一个方向的倾斜,直到一条模糊的道路出现在脚下。 踏行过的足跡愈发繁复杂乱,终於出现人类频繁活动的痕跡,两人或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直到此刻才慢慢匯行到“锈村”的主道。 路途开始变得宽敞,开始有车軲印子出现在潮湿的泥坑,各种动物的嘶鸣此起彼伏的从远方响起。 -这里给人的既视感……像是十五世纪末的欧陆,对比刚才亚伯兰口中描绘的工业文明,像是隔距著一整个时代。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亚伯兰拽著艾伊躲到路边,下一秒,马车从两人身侧驶过,后面的货箱铺了一层似乎是生皮的硬毛毯,阻挡著阳光,隱隱露出底下被晒乾,表面凝固著血渍和油脂的动物皮毛。还有特地分出来的一块空间,堆放著粗麦麵包,盐渍肉,还有乾鱼货和小袋装的香料。 坐在前面的无面商人举手表示谢意,又似乎注意到两人不寻常的打扮,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 “客人?”他指指艾伊和亚伯兰,一字一顿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伊苏官方语里带著很重的口音,只能勉强听懂,“欢迎,客人。” 他现在应该是笑著的,可惜艾伊看不出来无脸人的表情,只能参考亚伯兰的反应回以善意。 “就这条路,直走,很快能到,大家会很高兴,我们都喜欢客人……” 又给两人指完路,这个好心的大叔才挥著鞭子离开。 等到人家走远,艾伊摇晃著脑袋假装感嘆:“这里的村民,看起来很友善嘛…不像会是坏人。” “还是得小心。”亚伯兰轻嘆一声,闷闷的回道,“前段时间的深野……突然冒出来好几个邪教,那些傢伙都是会吃人的疯子,虽然经歷了清剿,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漏网之鱼藏身在村子里。” “嗯……” -我巴不得有人来找麻烦。 心里和嘴上答应的不同,艾伊默默点了点头,脚下的步伐渐渐放慢,他看到有一团雪白的群落出现在视野尽头,正在以缓慢却也坚定的速度朝这里移动——那是一群羊。 羊这种动物,周围一定会跟著牧羊人,艾伊很快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距离羊群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在辽阔天空与绿地的中央。 艾伊拍了拍亚伯兰的肩膀,提醒他別发呆,然后继续慢步向前。 两方行动的速度很接近,所以当两人走到道路中途,羊群也正好经过这里,拥挤著走向另一片草场——艾伊本想止步等待,突然听见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清脆铃响,微风伴轻响铃拂过,裹起一团蔓延到远方的绿浪。 有咏唱声紧跟著: ne mee ah seh--d, kai tee tul eh see na sah-men, ne ee-bee swur te ee--beh sai te. . 柔软的,少女的声音,无法理解的语言,但艾伊还是被那道声音里包裹著的慈悲吸引,直到一个身影摇晃著手中悬掛著银铃的手杖,用好像跳舞的轻盈步伐走到两人面前。 牧羊人……身披著与秋日枯草相似色彩的长袍,沾著草屑与修补的痕跡,她头上带著兜帽,绿灰色的腰带上掛有剔骨刀与號角。 牧羊人一步步朝这里走来,脚上是暖白色的高筒皮靴,步伐轻的好像幼小的羊羔踩著云朵。 艾伊歪了歪脑袋,少女比他在远处看到时的更加娇小——顶多比自己的本体高一点点。 她从长长的袖管尽头伸出一只细瘦的手,轻轻捏住那根高出她两个头的牧杖,在初见时的咏嘆调结束之后,她陷入沉默,只是一遍又一遍轻摇著手杖。 “请问……”艾伊被这一幕搞的有点发懵,刚想开口发问,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从低矮的乡间渠道里,铃声唤来一条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它很快奔窜到牧羊人面前,做出守护的姿態,空荡荡的一张狗脸应该是警戒的神態。 但艾伊才不管这么多,就地蹲下就开始擼狗:“哎呀哎呀……这是边牧吗?我可喜欢边牧了……” 直到亚伯兰一脸尷尬的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除了艾伊之外的两人一狗现在都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 只能亚伯兰出声解围:“抱歉,我的同伴脑子不太正常,我们……他是从敦灵来的旅人,而我来这里探亲,如果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 如果不是被艾伊缠上了,他也想装作自己不认识对方。 牧羊人並没有生气,依然寧静如初,她轻声道,是如羊儿吃草一样柔软平稳的声线:“来自远方的旅客,无需在意我,我只是行於上主的道路,为你们祈求行徒的平安……” 她轻轻將牧杖指地三次,通用语標准而优雅: “请让我为旅人指引方向——你们踏行著羔羊走过的道路,留下洁白羊毛的路已经被洗净苦难,你们的前方已是安乐与寧静……” “……” 艾伊实在找不到时机开口,终於是在牧羊人完结祈祷,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插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他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气质非凡的牧羊人,不应该是连容貌都没有的npc。 牧羊人停下脚步,虽然脸被藏在兜帽下,但艾伊好像还是能从她周身轻欢的气氛中,感知到她的微笑:“乐意至极。” 她摘下兜帽。 如羊儿般柔软的少女有著比羊毛更洁白的脸庞,没有刻意打理过,隨意披散著的暖白色长髮仿佛为她头顶晕染著一圈天使般的光环;她的眼睛是金红色,与气质截然不同的金红,似將升或是未落的日轮,將內敛的色彩藏匿於海洋般深远的眸中。 微风拂过牧羊人宽大的长袍,隱隱透出她过於纤瘦,给人带来贫寒印象的身材。 她的笑脸比羊绒还要让人温暖:“牧羊人的名字已许给上主,放牧於青草地与碧蓝天之中,但若旅行的客人希望知道牧者的名,也许上主也会感到欣悦……” 她说:“我叫安妲。” “艾……罗得。”艾伊怔怔以自己的名字作为应答,他感到抽离的知觉——眼前这个柔软纤弱的少女,她从摘下兜帽的那一刻起便夺回了容貌。 甚至说,並不是“夺回”……她此前只是將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是没有露出——安妲不需要艾伊来记忆她的名字,她是自己名字的主人。 未被铭刻的残响中,出了一个例外—— -安妲。 艾伊隱隱间有了几个猜测,但在缺少重要信息的情况下都无法证实…… 他只好先告別了牧羊人,在安妲与她那条名为“小狼”的牧羊犬的目光下,慢慢朝锈村继续前行。 不急,或许很快就会再见面—— 身后,悠远的祷辞在空天迴荡。 -牧者与羊群,我与你…… -牧者是上主的袍,牧者把羊羔抱在怀里,乳养受伤的幼崽。 -甚愿寧静的山谷中,深邃的田野里,肥沃的草原上,有羊在悠閒吃草。 -你是神的羔羊,膏白的皮毛比鹅羽更轻盈,比冰雪更纯净—— 她的如羊儿温柔的声音,是来自高天的咏嘆调,晦涩却充满美感的语调即使让人难以理解,却又凭空诞生圣洁: -我们牧养羔羊,因为羔羊纯净洁白,包裹我们的罪孽,羊的胰臟製成白皂,清洗我们的受染的身体—— -当羊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无言,直到受戮。 -当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我捂住耳。 -当无言的沉默与我共行。 -我翻开任何讚美苦难者的书,总从书页里抖落出雪白的,一尘不染的羊毛。 -呀!你的名在生命册上纯净。 -呀——羔羊的名字圣质洁白…… “叮铃铃……” 有著金红色眼眸的牧羊人,摇晃著铃杖,牧养著羔羊,往天空的尽头远去。 第四十七章 四位「最古老」的神明 告別牧羊人之后,两人又跟隨乡道前行了许久——真是信了那个大叔的鬼话!他自己骑著马车不觉得累,骗外人说什么“很快就到”,结果后程就突然变成了上坡路…… 没有高楼巨厦作为阻隔,深野……这里的蓝天与绿地真正的詮释著漫无边际,两种分据上下的色彩统治了世界,给背景板填充著虚幻的滤镜。 山川河泽化作单调的色块,方向的边界都已模糊不清——於是眼睛也成了一种欺骗,视野尽头的渺小村落看著很近,真实距离却要远超预计。 大概有体感上的一个多小时,也终於是真正抵达了锈村。 “到了…你还好吗?” 罗得虽然是富家子弟,但有著侦探梦想的他平时注重锻炼,身体素质很好,所以这具躯壳里的艾伊只是稍微有点疲惫。 而身边的亚伯兰显然有点顶不住强度。 面露几分嫌弃,悄悄把亚伯兰勾在自己脖子上汗津津的胳膊撇开,艾伊调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给这个面色发白的年轻人手里塞了个水壶:“我还帮你拿著包呢……” “多谢。”亚伯兰仰头痛饮,也顾不上礼节,用袖管擦了擦嘴角,默默把水壶塞回自己包里,再把上面的帆布扣紧,语气幽森,“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不乱翻我的东西。” “抱歉。”艾伊真诚道歉,再把背包还给对方——他刚才確实趁亚伯兰不注意,悄悄翻看了人家的私人物品,虽然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副本收集癖”,但干的事儿终究不太妥当。 他眨眨眼睛,开始转移话题:“你不觉得这个村子……不正常吗?” 与艾伊想像中的场景不同——这个小到几乎不被伊苏承认的村落,並没有给人带来破败,荒废的观感,反而生机勃发……是某种衰败却不萎靡,渺小却不熄灭的奇异生命力。 “锈村……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亚伯兰喃喃自语,“一点都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展开话题,却欲言又止,在艾伊饶有兴致的目光下,默默迈开脚步。 “继续说吶?” 扭头瞥了一眼身后这个阴魂不散的傢伙,亚伯兰重重嘆了口气,自暴自弃的开口,“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里,我们脚下站著的这块土地……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故乡。” 艾伊致以微笑,然后安静倾听。 有个古怪又不熟的同行者在身边,似乎触发了亚伯兰的某种表达欲,此前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话终於变多起来。 他用自语的口吻陈说著:“从我记事那会起,大概二十多年前,锈村就是这副模样,当然……那个时候还不叫锈村,这个村子曾经有个更古老的名字——阿格迪乌,在当地传承下来的往旧语境里,意为『比邻天空之所』。” “比邻天空之所……”扮演著一个合格的听眾,艾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表现出思考的神色,“很大气,很美好的寓意。” “哼……”亚伯兰不可置否,看起来却不太认同,他语气戏謔,“也只有听起来有韵味了……现在回看,锈村才是这个地方最適合的名字,一切都跟生了锈的粗铁一样,生硬,呆板,一滩凝固的死水……” 他深呼吸,眼中闪烁不甘,继续道:“从我出生,到六年前离开这里,再到现在回来……毫无变化,你懂吗,这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连钢铁都锈烂的时间,这个该死的村子却还和开始的一样,那么的,落后,蒙昧,陈腐,淤烂……” “你很討厌这里。” 艾伊若有所思,继续环顾周围的景色:锈村没有关口一类的布置,於是骡马来往,木车把泥土碾成细碎的尘砂,人们將毛皮、香料、燻肉一类的初级加工品,用这样原始而缓慢的模式,运送到这所古老的村落深处,仿佛会一直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艾伊一时间有些失神,轻声喃喃道:“即使这是你出生的地方。” 亚伯兰並没有沉默太久,吐出一声乾净利落的“对”。 “对,我就是討厌这里……”他说道,然后无声捏紧拳头,“在新敦灵,经常会有新的变化,每天出门……都是一场期待,我体验过心灵高歌,生命鲜活的时光,如活泉升涌的喜悦——这才是世界应当呈现的样子……” 唔…… 年轻人,喜欢变化和发展,倒也很正常。 但这个村子,却著实有些古怪了——在外界大环境都已经步入大工业阶段的开拓时代,却仍保留著原始朴素的生存模式,从亚伯兰的话里分析……这样的情景,可能已经持续了数百年。 这就是传说中的去城市化? 或许,有什么力量正在阻碍它的变化。 艾伊静静思考,然后轻声问道:“可这里的居民,看起来並不和你所说的一样死板凝固,我看到他们的欢乐——每个人都在很认真的生活,似乎是享受这份迟钝与缓慢……” 甚至不需要睁开洞见之目,艾伊就能从那些村民的身上感知到切实的“活性”,他们享受著这里的生活,並为之付出热情与努力。 “这就是最让人噁心的一部分……”亚伯兰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似是迷茫,厌恶,无奈与妥协混合在一起,“我真的受够了这种原地不动的『努力』,实在虚偽到极点……” “或许吧。”艾伊伸了个懒腰,用丝滑的方式打断了亚伯兰的控诉,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在更进一步探索这个地方之前,他无法评价“停止”与“前行”两种思潮的优劣——前提是其中真的没有神秘力量的参与。 怎么感觉…锈村的水好像变深了。 使劲晃了晃脑袋,艾伊把內心深处的一丝不安驱走,使用最擅长的胡思乱想来转移注意力——刚才好像提到了“水”,艾伊发现,锈村好像是个建立在水面上的村庄。 高大的木质风车,还有建造在河边的水轮,这些隨著风与水摇晃的巨人似乎就是锈村的动力来源——村子被建立在河边,沿著水路排列著磨坊,工匠铺,制皮场…… “从高山的源头流出,它叫伊洛河。”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目前的想法,还无法引动艾伊的共鸣,亚伯兰也是停下了观点的输出,无奈的给他当起导游: “我们脚下的这条河,伊洛,“大河”的四条分流之一,从天空背面花园流出的恩惠,据说,它的河床下埋藏著黄金、宝石与芳香树脂——或许是真的,更可能是縹緲的传闻,但也没人在乎……” “大…河?” 其他的话没有引起艾伊丝毫的波动,但在听见这个词汇的时候……似有莫名的灵光绽放。 具体感受,就好像刚过了个“灵感check”一样。 -大河…… 他更用力的晃了晃脑袋,困意反而更粘稠了…… 第二次在颅內重复这个词,某种奇异的知觉就越来越浓郁,像是把头埋进鬆软的奶油蛋糕,连血管里一时间都充满了甜腻的气味,红液似膏蜜般缓慢流淌,逐渐凝固。 艾伊掐了一把自己胳膊上的软肉—— 尖锐的痛感过后,怪异的知觉很快散去,就和他刚刚进入伊苏时第一次目见“骄阳”一样……除了初见时的瞬息震盪,再无任何遗留。 -我似乎,又接触到大佬了。 在“失散”的秘史中,即使触碰到伟大之物,残响也只能用最最微弱的方式给他带来一丝悸动,就像近火的绒毛会蜷曲,近针的眼瞼会闭拢——与应激一样的细微敏感。 这里是捕捉秘密最好的场所……甚至不需要付出躁动与恐惧作为代价。 他幽幽开口: “亚伯兰,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地方……存有很多藏书?最好是那些比较老旧……” “有。” 亚伯兰几乎是在瞬间停住脚步,同时间抬头,艾伊跟著他抬头——发现眼前是一所用白色大理石建成的小型教会……或者说礼拜堂更合適一些。 -这种小村子里还有教会? 亚伯兰的目的地似乎就在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扣动刷著白漆的木门。 很快,只过去不到一分钟,一个老人就从教会深处缓步迎出来,皮质长靴踩著琥珀色的木质地板,奇怪的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欢迎。” 他的声音沉重而平和,没有本地人对通用语的生疏,嫻熟且自有韵味,优雅的口音像是老式的管风琴,被很自然的嘶哑感包裹,却莫名能让人放鬆下来。 “请隨便坐吧,今天不是礼拜日,很少会有信眾前来,大家都很忙。” 老人轻声道,朝两人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打扰了。”亚伯兰轻声道,然后拉著艾伊往礼拜堂內走去。 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这个礼拜堂虽然面积不大,但该有的装饰还是一应俱全,琉璃穹顶与彩色玻璃花窗,洁白的墙面与明亮的採光——將琥珀色的地板照的光彩鲜丽。 刚才那个老人,穿著宽大的洁白外袍从內殿重新走了出来,他的装扮严肃且庄重,却又在他慈祥面容的映衬下,凭空添了几分亲切感。 他的捲髮与短须都似羊毛般纯白,看著面相已经很苍老,只能从依旧温润的五官依稀看出他年轻时的俊美。他高瘦的身体立得很直,纹丝不动的脊背与宽肩,像枯朽却还佇立在大地上的古松,坚硬挺拔。 “卡戎…冕下。”亚伯兰往前一步,轻声开口,然后就站在老人,柔声道,“我回来了。” 卡戎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好,从现身至今,还没有完全睁开过眼睛,只从眯著的眼隙里隱约露出一抹的深红的瞳色,透过鼻樑上的无框镜片细细打量著面前的年轻人。 “孩子…你的名字曾被上主听闻过,所以我记得你,格恩?对吧。” 卡戎微微睁开眼睛,那是一对深红色的眼睛……让人联想到乾涸的血跡,和充满活力的鲜血不同,是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再也无法流动,只余下沼泽般凝固的事物。 “对不起…”亚伯兰低下头,眼神躲避,“我已经……从那个家逃了出去,我丟掉原来的名字,我也忘掉了它,现在的我……亚伯兰。” 他抬起头,用漆黑的眸子注视著卡戎,重复了一遍:“冕下,我叫亚伯兰。” 卡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摇头微笑:“小格恩,你长大了……你以前从不会管我叫冕下,你最討厌这个词,你喜欢拉著我的礼袍白边,在我耳边喊我卡戎爷爷……” 亚伯兰的呼吸肉眼可见的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从堵塞的喉咙里发出来。 -这是欺负小朋友啊…… 艾伊一眼就看出这个老头话术段位极高,一轮反击就快把亚伯兰打自闭了,现在不管小年轻想要说什么,也不管是閒聊还是正事,永远会被卡戎的“超级加辈”压上一头。 一个神神秘秘的老傢伙…… 不过,艾伊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別的东西转移走,在这所小小礼拜堂的四面墙壁,陈放著四幅精心雕琢的壁画,艾伊不自觉的迈动脚步,走到一幅画像跟前。 他朝周围指了一圈:“这些…都是什么?” 卡戎也不再和面红耳赤的亚伯兰探討名字的意义,朝著艾伊露出微笑:“我很乐意见到这样的场面——从外面到来这里的年轻人,愿意聆听上主的教诲……” 他转过头,把洁白的长袖子背至身后,隨即朗声道: “神明是世界最初的主人——我们知道有四位先於人类的神明,祂们是“最古老”的,祂们的存在仅仅稍迟於世界,祂们从第一道光,第一缕风,第一滴膏蜜,第一颗木石的出现起便迎来生辰,时间从祂们之后才开始流淌,並被赋予意义,祂们要早於智慧与生命。” -最古老的神明…… 艾伊默不作声的看向第一幅壁画: 一望无际的大地之上,比山脉还要雄伟的巨物,以目不可及的姿態在世界的尽头佇立—— 卡戎平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古老的传说中……一颗参天巨树稳固了大地的形骸,祂的信任让泥土与石头放下了对生命的怀疑,从此,才有活物自浑浊的泥潭里诞出,它们生出各种各样的形態,或四肢或多足,或爬行或奔走,奇形怪状的生灵们聚集在大地上棲息繁衍,颂歌欢笑……” -这样的形象与描述…… 艾伊盯著那颗巨树,默默眯起眼睛。 不会有错的,这就是“弥母”,自己从神木的秘闻里得知的名——那位在“剥宴”的大巡礼中被剥下皮囊,饮干腹液的大母,已经腐烂的心之司辰。 再是,第二位…… 熟悉的正圆,这哥们太熟了,跳过。 然后,接下去两幅壁画的构图就让艾伊有些无法理解—— 第三幅,是落雨般的画面,雨点尾部拖拽出长长的“拉丝”,用黏稠的质感滴落,交匯出无数错综复杂的线条,像是人体的血管或是脉搏,又像是大地上的河道。 这或许是……“大河”? 而第四幅,也是被悬掛在教会正中的一副: 羽毛,碎影,云与雨与雾,螺团形状的漩涡……所有的意象都互相抽离,却並存於同一处画面,最后被一个不规整的圆形圈住。 这是? “这位客人,请问可以占用您的一些时间,来为您介绍我们所供奉的神明——” 卡戎的语调高亢一度,几乎是用苍老的嗓音嘶声道,“巨风灵,云雾与风暴的主人,最初的有翼者,迴响之王,永远高歌,应许之所,悬於高天的乐园……” “我等的崇高归处……上主!” -你的祷辞我很喜欢。 看著面前有些气喘的老人,艾伊歪了歪头,突然有点想笑…… 但我的大佬雷达没反应誒——你这个是假名吧? 浪费我感情! 虽然有些沮丧没有得到这位“上主”的真名,但艾伊还是有收穫,他至少知晓了“伊苏时代关於神明的秘密”: 有四位“最古老”的神明几乎与世界同岁,在智慧尚未诞生前便已存在,一位生於风,一位生於光,一位生於木石,一位生於膏蜜。 可惜,已经有俩確认遇难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时代? 还没等艾伊继续从他这里薅信息,一旁的亚伯兰突然发出轻呼:“卡戎爷爷。” 看到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先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又闭著眼睛郑重开口:“我的……父亲,现在住在哪里?” “……” 卡戎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挥了挥手,轻笑道:“你想去找你的父亲?一声不吭的离开六年,期间连一封信都没有给家里寄过……你觉得他会想见你?或者……你觉得他还会原谅你的幼稚。” 亚伯兰深呼吸,没有逃避这个尖锐的话题:“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走,但我会把我的妹妹一起带走。卡戎爷爷,你根本不理解外面的世界……” “行了……”卡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尖锐的吸气声,再沉默了半分钟之后,才肃声道:“你的父亲,不用去见了,老格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这就死了? 艾伊呆了一下,对於卡戎这么轻易就把一个貌似很沉重的问题说出口而感到惊讶。 他第一时间就去观察亚伯兰的反应……却发现他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仿佛对父亲的死亡没有生出更多感触,反而是……愈发坚定,像从炉中拾出的生铁—— “既然这样。”亚伯兰闭上眼睛,用深呼吸调整心跳,“我更要带走她了……莉莉,我的妹妹,她现在在哪?” “咚——” 是礼拜台前的卡戎,將原本翻开在那里的一本厚典籍重重合上,他用右手抚上自己的胸口,划出一个复杂的祈祷手势。 “上主怜悯——” 他睁开那对暗红色的眼睛,眸光似污血重新沸腾,他一字一顿:“你或许来晚了……” 下一刻,老人紧闭双目,嘶哑的声音似在祷告:“抱歉,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件事,愿上主宽恕我试图隱瞒的心,我无法对一个,自己曾经看著长大的孩子的道出如此残忍的事实……但你却如此坚定,我却只好剖开你的心臟,塞入这颗苦果——” 他说:“你的妹妹,在三天前失踪了。” 第四十八章 蜜与钟与羊,以及飞鸟 “失踪——” 亚伯拉第一时间的反应是发懵,声音在开头的两个字以后就被生生咬断,再是几乎凝成实质的迷茫与恐惧…… 再下一秒,他猛的抬起头,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如野兽一样沉重混沌的呼吸,他两步衝上礼拜台,半个身体倾斜到桌面上,紧攥的手指深深嵌入卡戎的肩膀,表情近乎狰狞。 “失踪……” 那对黑色的瞳仁剧烈抖动著,痛苦像火一样烧起来,他浑身都在发抖,从塌陷下去的胸口挤压出嘶哑的哭腔,“不对,不对……这才只过去六年,我回来之前算好了时间……” 他的眼球开始充血:“卡戎,卡戎,你欺骗了我,你跟那个老东西承诺过的事情,我都听见了,我全部知道,明明——” “格恩。”老牧师只是用一声轻呼便终结了亚伯兰的控诉,然后紧紧盯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上主怜悯。” 他一声重嘆,温柔覆住那双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掌,將它们轻轻挪到一边,再是轻声细语道,“我早有想过这样的画面,小格恩……或许我现在叫亚伯兰会让你舒服一点,亚伯兰,我和你,还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希望厄运的降临……” 这时候的亚伯兰已经不再能驳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一边抽噎,一边听著老牧师的低语。 “但上主的教诲告知我们:命运是“大河”所编织的潮汐,我们只能追寻它在滩漠上留的痕跡,而非跟隨痕跡追捕已消的潮汐。潮汐与痕跡的先后之序,与蜜向下流淌之理类同,是答案而非怀疑,所以,命运才会是最缓慢也是最残酷的一条河流——” -蜜…… 艾伊记得,这是一则准则。 卡戎仍在柔声道:“就如蜜解释的道理:它是如膏血般稠密之物,它遵循血液在血管中的流动,同那一样於大河里流淌,它永远向下,永远朝前,永远迟缓,永远平静——同命运般稳固,如蜜糖般甜腻,就是如此……” “命运”,“稠密”,“膏血”…… 艾伊疯狂收集关键词,很快组合成富有意义的信息—— 似乎,“大河”司握的准则“蜜”,是一股与“命运”息息相关的力量……它用稠密迟缓的流动,象徵命运的伟力对溺水之人的裹行。 另外一边,卡戎把手从亚伯兰肩上移开,长嘆著走回礼拜台:“莉莉已经饮下膏蜜,她也已经接受了属於自己的命运,而你,亚伯兰……或许你该试著放下一切。” “我明白……” 亚伯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干哑。 “让我安静一会。” 极端的情绪爆发以后,气力就会隨著渗漏的器皿流淌殆尽,而刚才老牧师的一番话,也似乎將他最后的希望也一併碾碎。 黑髮的年轻人蜷缩著瘫软在地,倒在木地板上一动一动,只有胸口还在大幅度起伏,似乎要將周围的空气作为代替,填入心中的空洞。 他先是很小声的哭,而卡戎就真的像一位慈父一样,轻轻拍打他的肩膀,在一声一声“或许发泄出来会好些”的轻语中,亚伯兰逐渐泣不成声。 -誒……怎么突然就爷慈孙孝环节了? 刚才的互爆话题呢?还继不继续了…… 一边看戏看的正兴起的艾伊,默默歪了一下头,表情怪异。 他总觉得,卡戎的话虽然句句不离亚伯兰……但那道深红的眸光似乎始终指向著自己,眼神晦涩难懂,带给人一种幽森之感。 什么意思,不欢迎我吗? “我刚才或许不该留在这里。”艾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摸著脖子轻声道,“来自敦灵的绅士都知道,偷听別人的家务事是项深重的罪恶,不管有意无意,也不管这些话是不是自己跑进我的耳朵里……哎呀!实在是抱歉。” 他对著礼拜台行了个礼,刚想转身离开,便被卡戎拦住。 老牧师眼中切实闪过一丝歉意:“让客人看到了这样不堪的一面,其实是我们的过错。要是还刻意將您驱赶……就太不像话了。” “天空是上主的瞳膜——祂永恆注视著阿格迪乌,希望祂会宽容发生在此地的吵闹,抱歉……” 艾伊晃了晃脑袋,有点受够了这种神神叨叨的对话方式,他沉吟片刻,隨即轻笑著开口:“你刚才是在跟我道歉对吧?我不太喜欢只有口头上的道歉,身为一个不那么懂事的客人,当作你歉意的补偿,我能向上主索要一样东西吗?” 老牧师:“?” 连卡戎也没想到,眼前这个一直严肃到现在的客人会突然说出这么古怪的话,他的表情一时间有点僵硬,险些破功,但还是稳住心態道:“上主的形骸不在凡世,只有教诲与喻言从天空的尽头流出,匯入我们的灵性——如若自上主来的有形之物,恕我们一无所有。” 或许是把艾伊的怪异举动当成是贪婪,卡戎试图打发他。 “那我要的是无形之物呢?” 艾伊指了指摆放在礼拜台正中的那本典籍,轻笑道:“我对阿格迪乌的信仰很感兴趣,苦於刚刚来到这里……没有时间了解这个美丽的村子,所以,为了更深刻的理解上主的教诲与口諭,能把这本书给我看看吗?” -大概率不还的那种。 就算是在用罗得的身体,他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像只狐狸:“关於上主的传说与知识……总不是有形之物吧?” . 两分钟后,艾伊拉著失魂落魄的亚伯兰,怀里抱著一本竖掌厚的典籍离开了锈村教会。 身后,姿態优雅的老牧师朝他躬身致礼,艾伊还是回给他无辜的笑,然后偷偷欣赏著卡戎藏在阴影中的扭曲表情。 老东西……跟我玩心机? 平时也就忽悠忽悠朴素的村民,能练出什么真功夫?反观狐狸,打的都是巢都高段位匹配,白嫖的都是基金会的劳动力。 艾伊撇嘴不屑。 给乡下神棍老头上上强度,让他见见世面。 又看了一眼身边目光呆滯,四肢瘫软的亚伯兰,艾伊嘆了口气:自己找的临时队友貌似是废了。 但无所谓,他也已经拿到了关键物品。 紧紧捧住手里的书,艾伊又用洞见的技艺確认了一遍书的真名:虽然封面上的標题是“上主录”,但在艾伊的瞳中——《天空的故事》,这便是由红液组成的意义。 他可是从一开始就盯著这玩意来的——本来还想去个书多的地方慢慢找,没想到一下子就发现了目標,《天空的故事》就是上主教在锈村的原始信仰教本。 显然,这是一本“密传”。 虽然不知道在缺失神秘性的失散歷史里,能不能用阅读密传的方式打开这本书,但主线任务姑且是能完成一个,就算一个字一个字读——他也得把这本书看完。 “亚伯兰,我们接下来去哪?” 经过这么久的缓衝,撕裂的悲伤也渐渐开始结疤,虽然还是步伐轻飘,但亚伯兰的脸色已经逐渐恢復如常,所以艾伊乾脆就这样告诉他:“我们找个地方聊聊,你知道的,我对这里不熟,却又有很多疑问,或许我们可以互相搀扶一下。” “……” 亚伯兰先是默声,然后缓缓摊开手掌,露出紧捏著的一把钥匙——他本来似乎想用笑来调和一下气氛,脸上下一秒出现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 “去我…以前的家吧,卡戎把钥匙给了我,那里已经空出来,不会有人住了……我也正好要去收拾一些东西。” 艾伊本想在他耳边来一句“节哀”,但还是收住了这个念头,他分心的看向远处,虽然没了阔耳,但人类耳朵也能稍微动一动。 他微微皱眉:“什么声音?” “……嗡。” 从天空尽头传来的,似乎是……钟鸣。 “是……伊苏之心!”亚伯兰似乎也听见了从极远处传来的钟声,稍微有了一点精神。 “那是坐落在伊苏最高处的大钟,为了把它移动到比大地还要高的位置,伊苏人攀跃群峦,登临圣岛,將钟安置在岛的极点,这样一来……当它被敲响,钟声便能传遍大半片尼尔大陆,成为伊苏荣光的永恆象徵。” 钟…… 敲钟这种事情,一般预告著某种变化,比如现在,时节在钟声奏响的期间进行著一次跨越。 悬掛於高天的骄阳微微敛去存在感,就和从白昼到黄昏的转变一样,迟暮的辉光伴隨金红色的云霞蔓延到天空的彼岸,为这个世界增添了更鲜动的底色。 -果然,这里不是“正午”。 艾伊默默思考著:正午的时代,世界只凝固於即將为午或已为午的时辰,除去白昼以外的时节是不存在的,绝非像面前这样……“符合常识”。 时代要比正午更早,范围又缩小了。 -很好。 艾伊在昏黄色的暮光中伸了个懒腰,刚想跟著亚伯兰回家,又在视野的尽头看见一片雪白的群落。 傍晚,牧羊人也已放牧归来。 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在白团身后划出优美的弧线,有条不紊的驱赶著羊群……再是伴著一阵牧铃的脆响,清冷恬静的气氛里,隨著“哚哚”一串牧杖拄地的声音,和羊儿一样洁白的少女从羊群后面走出来。 -安妲。 “对了……安妲,我其实记得这个名字,之前没机会说。”亚伯兰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正在失神的艾伊,“我记起来……她是教会的牧羊人,羊在阿格迪乌的语境里是属於神明的財產,安妲,她是个孤儿,从小被卡戎收为养女,她平常居住在教会,同时也是上主的巫女,所以才能为神明牧养羊群。” -巫女。 艾伊目光涣散:“你们是不是叫她“鳶巫女”?” “鳶巫女?” 亚伯兰有些发懵,只有迷茫的摇摇脑袋,“我不知道,村子里只有一个教会,一个巫女……通常不会用什么特別的名字区分,但也可能是我离开的六年里改变了叫法。在我离开前,她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子——当然现在也差不多。” 他突然想起些什么:“忘了说——安妲她,是个盲女,她看不见东西的。” -盲女? 艾伊皱起眉头。 不远处,那身灰绿的牧袍,让安妲看起来比一株枯草还要纤瘦,娇小的身体微微摇晃,步伐却还是同样的轻盈,像是出生不久的学步羊羔。 犹豫片刻,艾伊往前几步,正好站到羊群的必经之路上。 突然有人挡住去路,胆小的绵羊很快陷入骚动,不吠的小狼很快做出反应,將几只快要脱离队伍的羊羔赶回来,再低趴到艾伊面前,咧出尖牙。 “你好…?” 不知道用什么在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安妲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便停下了脚步,隔著兜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又渗露出茫然。 牧羊少女摇晃著牧铃,小心翼翼的朝一个方向招手,“有人在那吗?” “……” 艾伊无视了脚下的小狼,也无视了身后亚伯兰的呆滯,他睁开洞见之目,腹间薄翅微振,很快便走到安妲身旁不到两步的距离。 与白天时碰到的安妲不同,现在的牧羊人没有那时的平静与沉稳,看起来有些不安,她双手紧紧捏著那根牧杖,像是怕冷一样,只从长袖口的尽头露出细瘦葱白般的指尖—— 虽然指腹生满了硬茧,但这只手还是被少女很用心的保养著,指节被修剪的一丝不苟,末端没有月牙白。 -小姑娘营养不良啊…… 冒著被狗咬的风险,艾伊掀起她的兜帽。 她的眼睛,是比红宝石更瑰丽,比黄昏时期的太阳还要绚烂的金红色——而现在,安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可怜兮兮的揪住自己的帽子,身体却向后不受控的倾斜。 身形差距过大,艾伊一把就將娇小的少女捞回怀里,扶正之后又立马鬆开手。 “……罗得?” 或许是依靠嗅觉,站稳的安妲很快叫出了罗得的名字,像是走丟的羊羔一样弱气开口,轻声確认著。 “猜错了。” 习惯性的往兜里掏糖——却忘记了这具身体的口袋不像本体一样常备糖果……艾伊莫名生出些沮丧,即使知道安妲看不见,却还是吸吸鼻子,微笑著轻声道:“又见面了……好巧?” “一点都不巧,我一直就住在这里……你只要在这个村子,每天都能看见我。” 安妲完全没有被戏弄后,从生气状態逐渐平復的过程,连羞恼的情绪都被跳过了—— 只是確认了环境的安全,她很快就重拾了平和的神態,灵动眼睛像常人一样眨动著,金红色瞳孔里倒影有黄昏:“你们平安抵达村子啦,欢迎!虽然路程不远,但请不要忘记牧羊人的功劳哦……就算是我也会想要被夸奖。” 她微微歪著脑袋,说的话像是在撒娇,语气却温和慵懒没有任何攻击性,让人生出被羊毛包裹著的柔软感:“你可以抓紧一点时间,好消息,我现在正好在期待。” -誒誒,这么急吗? “你的祈祷超级管用。”艾伊郑重道,同时不自觉的把手抚上安妲的脑袋,暖白色的头髮真的与太阳一样富有温度,“帮了我们大忙……非常感谢。” 安妲得意的眯起眼睛,轻小的身体倚靠在高大的牧杖上,伴隨微风轻盈摇晃…… 艾伊学著她眯起眼睛,再是於心中低语。 -安妲。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 . 这个时代的骄阳扮演著一颗称职的天体,祂在天边缓缓下沉,直到连黄昏都只剩残余。 看著安妲把羊群赶入教会的后院,这一次的邂逅也终於告一段落……目睹全程的亚伯兰凑到艾伊耳边,抬眉八卦道:“你这混蛋玩意……才见了两次面,是喜欢上人家了?” “喜欢?”艾伊打了个哈欠,敷衍道,“或许啊或许,我也不知道呢。” 日轮在他们身后沉没,两人沿著最后一缕辉光踏上回家的道路。 “安妲……” 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在亚伯兰看不到的角落,艾伊从指缝间滑出一根金红色的羽毛,拿在手心端详——羽毛自然脱落的末端还有未褪尽的羽管,看出来是真实生长在血肉上的事物。 这是他刚才趁安妲摔倒,在她身上悄悄薅下来的。 之前狐狸经常偷偷薅渡渡的羽毛,熟能生巧,他早就精通如何从一只鸟的身上,在不引起疼痛,还有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弄一根羽毛下来。 “有翼者……鳶巫女。” 他若有所思,又理解著从安妲身上传回的,来自洞见反馈的意义: “飞鸟的血裔” 会贏的! 誒,你以为我没更新发单章要请假,其实我就是来小声逼逼一下。 这本书终於上一轮了! 好耶好耶好耶好耶(放烟花,在地上蠕行,抽搐著乱爬……) 好个鬼吶! 行吧,22w字上一轮,我真的是哭死,也没啥推荐復活赛啥的可打,估计推荐结束就要上架了,实际上是大寄特寄。 扑街哭哭。 为了让我能儘可能吃满这个一轮,今天的更新移到晚上,和明天凌晨的更新连到一起(已经写完了的)。 这样就可以造成双更8k的假象,在下周一尝试最后一博,看能不能在上架之前摸一摸二轮的屁股。 就是这样。 再匯报一下这个副本的写作情况,基调大概率会收不太住,估计是要破坏前文一部分“轻鬆愉快”的主旋律了,感觉会更加侧向传统密教的氛围,但也不知道具体写出来啥效果。 我感觉我有问题,除了比你们多个大纲,作者比读者早一秒知道剧情这种事情,不正常吧! 沉重,没问题吧? 第四十九章 你曾於此犯下恶行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晚上的锈村很安静,只有河边的风车与水轮,或许是因为木质转轴的磨损,运作时候会发出“咔咔的轻微噪响,但也会被细碎的风吹散在夜色里。 两人回到亚伯兰以前的家,是个平平无奇的小房子,立在沿著河畔的朝南一边,稍微靠近下游的位置。 “欢迎。”等艾伊先走进去,亚伯兰扭头关好房门,习惯性伸手去够墙面,到处摸了一圈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尷尬的笑了笑,“忘记了,这不是我在敦灵住的那个公寓。” 他只好沿著墙壁,朝房子深处摸黑深入。 黑暗里,艾伊的身影如抽帧般闪烁著,他微微皱了皱眉,隨后幽幽道,声音好像是从房间的每个角落往外渗漏:“真不方便啊,没有电的地方。” “確实……偶然回来一趟还真有点不习惯。”另外一边,亚伯兰模糊不清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来,“让我找找,以前的话……油气灯都是放在这里的。” 然后紧跟著是一连串翻倒杂物的噪响。 一切安静下来以后,亚伯兰听起来陷入窘迫:“抱歉,这里和以前不太一样。” “废话,你都六年没回来了。”艾伊嘆了口气,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一圈,从罗得的隨身物品里掏出一个手电——侦探身边肯定得带著这个。 一声脆响,房间被照亮大半,不出所料的一片狼藉,笨手笨脚的年轻人把沿路的东西全碰倒了。 不过反正是他自己的家。 艾伊摇了摇头,思维莫名有些涣散,他看向外边笼罩在黑夜中的锈村,突然生出异样的感触…… -在掌控电气的技术尚未出现之前,光对於夜晚的生命而言就是这样宝贵的事物——它是对黑暗的反抗,对蒙昧的叛逆。 原始且受控的光,只有诞於火,而火又是炙热暴虐之物,它无法被稚嫩的皮肤囚禁掌心,於是用名为“灼燎”与“燃烧”的道理警示他们,直到“光”的力量被以更安全,更妥善的方式……让人们托於掌上。 艾伊捧住手电的光,用幼稚的玩法操控影子,光线被挡住,投落在墙上的黑影像是巨人,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 先是火焰,再是电气——我们试图更加靠近那抹辉光的本质,从那里得到属於火花的,一瞬渐消的答案。 这种追逐贯穿了歷史,成为一种本能。 而我也正在追逐著这层歷史…… 轻笑两声,他隨意搬来一张椅子,仰靠在椅背上,用这个姿势缓解著疲惫,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窄缝,手电直直朝亚伯兰打过去,完全没有躲避的照射他的眼睛。 或许是没有反应过来艾伊的行动,亚伯兰本能试图用手去捂眼睛,却在下一秒被一支冰冷的物件抵住额头—— 而在意识到寒意来自何处之后,冷汗瞬间浸透他的全身。 “有空聊聊吗?” 艾伊微笑著,完全无视了亚伯兰错愕的目光,喜怒无常的表现几乎毫无逻辑可言,他用聊家常的口吻柔声道:“已经让你逃到现在了……现在这个地方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这么適合的环境,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什么……什么意思?” 看著亚伯兰表面保持镇定,却被那双剧烈收缩的瞳仁出卖恐惧,见状,艾伊露出更加愉悦的笑。 -你的器皿颤慄,並且千疮百孔——而我乐意见得如此。 高大的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光影中的面孔看似平静温和,却透著不可理喻的冰冷。他围著跌坐在地上的亚伯兰绕行一圈,最后停在他正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缓缓蹲下。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搞不懂一个问题……” 他语气飘忽,低沉的声音从每一缕辉光的影子里流出来,“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一个老牧师口中的『失踪』,甚至只才过去三天,就瞬间让你放弃了搜寻或是营救的想法,人的希望是很坚固的东西,不应当如此薄弱……这太没道理了。” 艾伊擼起面前年轻人的头髮,把他的额头露出来,轻声自语:“你那个叫莉莉的妹妹,让你专门从敦灵跑来这个地方,想要將其带走的亲人……” -却被外人的一句“失踪”宣判了“死刑”。 “为什么?”艾伊突然五指收紧,撕扯著他的头皮,把那张充满了恐惧的脸抬举到自己面前,盯著这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告诉我,为什么?” “……” 亚伯兰的眼球因为疼痛而充血,看起来显得肿胀,他一直在深呼吸,嘴里重复著一句话:“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问题。” 艾伊展眉,下一秒就鬆开他的头髮,轻轻拍了拍手,表情依然毫无变化:“时间还早,太阳才刚刚下山,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缓缓站起身,一边围著房子踱步,一边口中自语著:“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不是伊苏人,我来自伊苏之外的国度。我生活的地方,是个比新敦灵还要繁盛的城市……” . (该死的混蛋……) 默默趴在地上的亚伯兰,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个从一开始就不正常的傢伙,终於是露出真面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现在要怎么反抗?) 趁著艾伊还在自言自语,亚伯兰偷偷观察著四周……满脸呆滯的在距离自己仅有两步开外的位置,看到躺在地上的,一把精美的银质手枪。 (他……竟然把这东西忘在地上了?!) 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液,又被突然发出的声音嚇得赶紧捂住嘴巴,亚伯兰的眼神逐渐坚决起来: 看不起自己的混蛋,你將为自己的傲慢和轻视付出代价。 另外一边,艾伊仍在喋喋不休: “在我的城市,建筑可以修到比山脉还要雄伟,比蜂巢还要密集……但这一切繁华的背后,礼法正处於毫无下限的滑坡——在那里的语境中,『失踪』確实与遇害无差。但即使如此,起码大家还会试著挣扎一下,抱著碰碰运气的心理去报案,或者私人追查。” “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艾伊停下脚步,发出一声听不出起伏的嘆息:“原来……在你对锈村的认识里,这个地方发生的失踪,完全可以与死亡画上等號。” 他沉下声音:“是什么造成了你这样畸形的认知……” 亚伯兰根本懒得听,他藏身在桌子后面,躲避著目光的对视——仿佛只要视野里不接触艾伊,他就不会被察觉。 艾伊也確实没多管他,莫名换了个话题接著道:“其实啊,早在教会那阵,我就完全可以趁著你和老牧师对峙的时候,拿枪指著你们的脑袋,或者乾脆开掛,直接逼你们互爆根底……” -如果当时那样做,这个副本或许就能速通了。 下一秒,艾伊无声扭过头,“但我並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问句还没有结束,一直匍匐在地上的亚伯兰就已经猛的直起身。求生欲拉满的年轻人,几乎是一瞬间將面前那把手枪抢到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瞄准艾伊。 “哈哈哈哈哈,你个疯子!长了一身肉却没长脑子的土猪,还什么来自伊苏之外?还什么比新敦灵更繁华……” 他表情狰狞,脸上是绝境翻盘的愉悦:“你现在倒是接著说,你再囂张给我看看!” “没问题。” 见此状况,艾伊却是毫无波澜的点点头,笑著继续道:“因为吶,我刚才差不多弄懂了这个副本的底层规则,我想……即使我用最简洁粗暴的方式速通了任务,从这里出去之后,难道是小白来给我发奖励吗?那个傢伙又不是什么系统……” “所以,我现在也搞明白了,任务只是对方向的引导——而关於残响的探索是一种扮演与重现,我需要做的是重走歷史,亲自收集並见证这里曾发生的一切,而非將其破坏……” -太过功利可不是种好心態。 “这样一来,比起那个看起来就牵扯极多的老傢伙,你就要好处理的多:即使我此前没有碰见你,你也会在这个时候灰溜溜的跑回敦灵——既然如此,就算我在这里干掉你,歷史或许都不会出现任何波动,嘖,听起来怪可怜的,但你的作用或许就是如此卑微……” -正好可以拿来,给我的新人格面具启封。 那双属於罗得的黑眸眨了眨,变得愈发深邃与鲜活。 现在的我是容器,其中容纳著罗得:这个靠著父辈衣食无忧,小有名气,却依然坚持著梦想的傢伙,漫长的歷史中,谁会记得这样一个人? 或许只有我。 现在——他的愤怒正如火焰燃烧,他所信仰的正义需要一场审判。 艾伊看起来依然平静,但另外一方明显有点沉不住气。 方才那番话在亚伯兰耳中全都意义不明,所以他表现得有点应激:“疯子……疯子!我不想知道你在说什么,亏我之前还把你当成同伴,现在,如果你不想死,立刻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即使被枪指著,艾伊依然是满脸微笑,他甚至开始往前迈步:“你说,这个村子的黑暗里到底在发生著什么?血腥仪式,活人献祭,黑暗里的阴谋……还是某种更噁心的东西,我不知道也懒得去猜——毕竟我的人设是个愣头青,擅长运用『行动』胜过『思考』,在所有人眼中都不入流的侦探。” (別再靠近了!) 站在辉光道路上的年轻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著,以至於打翻了一旁的手电,他握著枪的手几乎抖出残影。 “所以,你希望我去深究吗?”艾伊没有放过他,向前踏出最后一步,毫无余地的重压碾碎了亚伯兰的理智。 下一秒,他带著决绝的姿態扣动扳机。 “——”子弹出膛,一片死寂。 静謐的射击是没有声音的,比起视觉要更加亲近黑暗,在那些没有被光照亮的角度,溶解之暗化作一道凹凸不平的皮囊。 子弹穿透阴影编织成的幻影,带著丝毫不减的动能打在另一面墙壁上。 亚伯兰一愣,隨即汗毛根根立起,他感知到来自身后的眸光,如坠冰窟—— 这是掺杂著审判的不仁之光。 在它面前,人人应当遍体生寒。 下一刻,一只如钢钳般的手掌握上他的脖颈,完全没有收敛任何力道的收紧,再是上举——再接著,时间的刻度便开始失衡,漫无尽头的痛苦中,视野边缘被打翻的光芒也开始颤巍巍,直到亚伯兰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仿佛沉入深海,窒息的知觉如羊水包裹了一切,他感觉自己要淹死了——明明是成年人,却要像婴儿一样重学呼吸……但周围似乎没有氧气,浓稠的溺毙感堵死了他的瞳孔,咽喉,鼻腔,再给肢节带来被浸泡到肿胀的麻木。 大部分感知都被圈禁,只有一道森寒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放大:“该怎么比喻呢?你和那个老牧师,有点像在调情,人家一从嘴巴里吐出『安全词』,你就不敢接著深入……真有默契,是怕被我这个外人知道某些真相?” 看著亚伯兰逐渐发紫的脸,艾伊的黑眸闪烁著戏謔:“真的太奇怪了……你们那时候的表现,那副爷慈孙孝的模样,看起来可一点都不温馨,反倒像是两个共軛的铁鉤,撕拽著彼此的软肉。稍不留神,双方就会一起皮开肉绽,开膛破肚——” -真是顶好的关係,感动死我了。 毫无徵兆的,下一刻,一击重拳狠狠殴打在他的腹间,亚伯兰的胃袋猛的一阵收缩,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让他从被捏死的喉管里吐出来一口透明的粘液。 接著,又一拳—— “咳咳——”撕裂的痛苦將亚伯兰几乎溺毙的知觉重新激活,在叠加的窒息与疼痛里,他除了嘶哑的呻吟已经再发不出其他的声音。 直到艾伊怜悯似的停下重拳,再把那张被鼻涕眼泪淹没的脸重新举到面前,一转態度的柔声道: “你还有一句话的机会。” “咳咳……” 珍贵的空气进入气管,除了迷茫和恐惧,亚伯兰凸起的眼球里凝固著怨毒与愤怒,他调整了很久的呼吸,才让自己勉强適应这股窒息感。 仿佛接受了命运,知道祈祷对眼前这个疯子而言毫无意义,他瞪著艾伊看了好一会,从喉咙深处嗤笑著,挤出一句轻飘飘的,自暴自弃的话。 “你以为自己懂得什么?” . . “我懂什么……” 艾伊不可置否,他开始自顾自的走动,將如一滩死肉的亚伯兰拖行著经过房间,再把他的脑袋死死按向地面。 “我或许什么都不懂,但我可以让你先看样东西。” 被紧扼的喉管终於被完全鬆开,久违的空气涌入鼻腔,亚伯兰贪婪汲取著氧气…… 直到沉寂已久后被放大数倍的嗅觉,终於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应该存在於此的味道。 像是用舌尖舔舐铁锈,蛇毒一样甜腥。 亚伯兰突然自己停止了呼吸—— 他的瞳仁在颤慄。 “……” 光芒顺著亚伯兰的目光照过去,打亮那些存於黑暗中的角落。 他看到很多杂乱的痕跡,在自己眼前。 身下是一道几乎已经凝固的,乾枯的血痕,从一扇大开著的房门渗透出来。 血痕像是被火焰焚烧过而变得焦黑,用手沾起会拉出稠密的,像是油膏一样的丝线——上面还粘黏著折断的绒羽。 再是更多蔓延出去的痕跡。 “看见了吗?” 艾伊將他的头按到凝结的血泊里。 这是活物在失去了行动能力以后,仍然在用求生的欲望剧烈挣扎——她在地面留下的,依靠双手,或是其他什么部位造成的痕跡……用翅膀伸进地板,用指甲扣进墙缝,祈图將自己留在这里,却还是失败的抵抗。 “莉莉…?” 亚波伦已经不再能直立,颤抖的嘴唇里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脊背像是断裂一样塌陷下去。 “你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惊讶?” 艾伊戏謔道,瞳孔中心的白点一点点扩大,“白喙”为它有翼的同类淒歌,遗骨之理正转述著此地过去的那道迴响。 他看到一个生有翼的影子,被拖行在血泊中,身下是碎骨与残羽,像脆弱的鸟儿一样几乎被捏碎,再被带离。 “这个地方,一场谋杀,一场血难,一场惨烈的悲嘆:你的妹妹,三天前还住在这里,像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生活……而现在,到处都是她受难的遗骨,她的羽毛被从皮肤上撕下,在地上折断,她中空轻盈的骨头被捏碎,飞鸟的哭嚎还在这所房子里迴响——她的父亲死了,哥哥逃走了,没人可以来救她,至此连流出的血都没有彻底乾涸……” 愤怒与暴戾缠绕在一起,到底是艾伊还是罗得……难以区分,只有愈发撕裂的咆哮从恶鬼般沉重的呼吸里挤出,他露出一口白牙: “因为害怕?你在害怕死亡?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背后追赶你,威胁你,恐嚇你?还是说,这些东西要比你家人的生命更重要?” 艾伊突然一转语调,声音幽幽:“再或者,你害怕的並不是那些罪恶。” 被按在地上的亚伯兰,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的颤抖一下,又被一只脚死死踩住脑袋。 “那些失踪的人,在你认知中等同於死亡的人,包括你的妹妹——你默认了那些人受戮的命运,即使你只要动动手就能阻止一切。” 他狰狞喧囂:“这里不是巢都,你身在敦灵,只需要报案,然后等待,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也不会遇到危险。伊苏的防剿局,那些正处荣光年代,还未墮落的执法者们,完全可以拯救那些正在遭受不幸的无辜者,拯救你的亲人。” “但你没有这样做,而是跟一只缩头乌龟一样,在外面躲藏了六年,直到某个期限將至,才一个人小心翼翼的回到这里,假以寻找妹妹为由,试图弥补一些心中的空洞。” -就像逃犯会返回自己的犯罪现场。 “如果只是面对罪恶时的噤声,或许还有人会为你开脱,但……你那“毫无底线的躲藏”,“颤慄的面对”,“被要挟”,“共守秘密”——这么多关键词叠在一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亚伯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放弃了挣扎,呆板的眼睛空洞无光,无骨瘫软的四肢好似死去。 艾伊在无声中收起注视,似乎不愿意再多看一眼这滩骯脏的红液。 “亚伯兰,罪恶是不会褪色的东西——即使你逃跑一辈子,逃去世界的尽头,即使你把自己的过去淡忘,但你仍是它的囚徒。” 现在是罗得,那道漆黑的眸光仿佛要將他的器皿扯烂捏碎,他宣布审判: “你曾於此犯下恶行。” . . 凝固的死寂仿佛要持续到时间的尽头。 艾伊在无声中闭上眼睛,平缓著暴虐的呼吸, 当一切安静下来以后…… 没有再去理睬瘫软在地上的亚伯兰,他嘆了口气,枕著墙壁坐下来。 慢慢的,他耳边响起鸟鸣…… 第五十章 飞鸟非生而有羽 “我曾听过飞鸟的歌” 巢,蒙昧歷2077年,第三季度末。 下城,北河区。 永远吵闹著的下城,即使在深夜也不会停下喧囂。 躺著的店长从柜檯后面探出脑袋,用两条胳膊支撑著趴在桌面上,一边使劲仰著脖子,一边指挥屋外的店员张贴海报。 “再往左边一点……差不多了吧?” 屋外的那个女孩子隔著窗户对店长摆摆手,背上金红色的羽翼微张,轻盈的从梯子上跳下来,叉腰欣赏自己的杰作—— 原本那个老旧的招牌,被换成了一行鲜艷的艺术字: “伸翅膀便利屋” 旁边还点缀了一张可爱的笑脸。 “不愧是我!” 有翼的少女满意的点点头,转身收起梯子,刚想回店里,鸟类性徵带来的开阔视野却让她发现了某个奇怪的地方——一团小小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灰影子正缩在背光的角落里,双手抱膝,脸完全埋在大腿中间,一动不动。 -小孩子?还是小型种? 娜娜轻轻扇了扇翅膀,表情有点紧张,看起来不知所措。 在底巢那种地方,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小型种都同样的危险——他们是体型更小的盗贼,杀手,逃犯:他们是方便的工具,无论是被从小培养来巩固强权;还是作为锋利的匕首,用於维持恐怖统治,都是一样的“好用”。 . “不对!” 娜娜使劲晃了晃脑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刚才的胡思乱想倒出脑袋,又在心里默念道:“我已经是下城公民了……不要再去想那些,我已经离开底巢,而且永远不会再回去。” “忘掉那里,忘掉那里……” 做好心理安慰,娜娜才敢朝那个娇小的轮廓靠近,她本来还打算问问店长的意见——可转念一想,如果让那只爱心泛滥的蠢鸟看到这幕,事情或许会变得很麻烦。 还是自己来吧。 距离贴近的差不多了,娜娜小心翼翼的在那团灰影耳边轻语:“你好……” 没有反应。 遭到无视的娜娜並没有气馁,本来想伸手去拍拍他,但因为胆小,伸到一半的手掌又悄悄缩了回去,最后决定用翅膀尖去戳那个人的头髮。 伸到一半的翅膀,戳上了一张软绵绵的小脸。 “誒——对不起!” 看到灰团幽幽的抬起头,脸被自己的羽毛划出印子,娜娜也是光速滑跪,合掌弯腰,连著重复了十几遍说著“抱歉”。直到確保自己的態度足够真挚,她才敢弱气抬头,却发现这个小傢伙盯著自己眼睛都直了。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今天穿的虽然不是低胸装,但刚才那番动作放出的福利还是让人瞠目结舌——但这不是重点,那双金红色的眼睛正在闪闪发亮,折回去的目光堪称粗暴。 她呆滯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咆哮。 “好……好可爱!” . 顺从本能,娜娜把路边捡到的狐狸带回店里。 “欢迎……誒,你带回来个什么?” 柜檯后面传来公式化的迎宾语……但很快,店长就察觉到不对劲,用翅膀支棱著探出半个脑袋,一眼就看到跟在娜娜身后的灰毛狐狸。 “哇!” 即使是在下城生活了这么久,渡渡也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一只“灰耳廓狐”。 她惊嘆著,然后开始猛扇翅膀,“砰砰”拍打身下的沙发:“带进来给我看看给我看看,你从哪里捡到的小孩子……” “就在门口,他坐在角落里发呆,看起来怪可怜的。”娜娜开始翻找柜檯,似乎在找东西投喂,“现在太晚了,渡渡姐,我们照顾他一晚上好不好,明天再去找他的家人……” “抱歉,打扰一下。”一直被牵著走的狐狸此刻终於弱气开口,他从胸前掏出自己的工牌,在手里挥了挥,“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成年……” 但下一秒,他就后悔说出这句话了。 两只鸟的目光在一瞬间就发生了某种变化,虽然在下一刻就骤然淡去,但狐狸还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发出无声的悲鸣。 -被长翅膀的大姐姐当成猎物了(悲)。 突然,一直在仔细观察著狐狸的渡渡突然轻笑出声,又很快切换成古怪的表情,像是在忍著笑意。 “干嘛?”娜娜瞪了她一眼。 “我只是突然发现,他跟你很像哦~”渡渡把手指竖在唇边,眨眼狡黠道,“娜娜,你刚来我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娜娜坚持不懈的追问著,最后得到渡渡一句轻快的回答。 “像是被拋弃的小孩子一样。” “……” -呆板,麻痹,封锁,受缚而陷於空洞,是这样吗? 狐狸听著两人的对话,嚼著娜娜塞到自己嘴里的“奇多”,不可置否。 -或许是的。 . 下城的生活总是很枯燥。 在繁忙日常生活的夹缝里,狐狸去“伸翅膀便利屋”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里已经成为他第二个家,下班就像劳累一天回到窝里一样。 那天,狐狸在喝了点酒有点上头,无意间的拋出这样一个问题:“娜娜姐,你是怎么从底巢爬上来的?” “唔,当然是用翅膀飞吶。” “不是说……鸟类性徵的翅膀,是没办法让人飞起来的吗?”狐狸很明显思维能力不在线,没分辨出这是一句玩笑,呆傻道,“那你的亲人呢,你一个人来下城,他们不会担心吗?” “噗嗤……”娜娜嗤笑一声,然后摆摆手,无所谓的开口道,“我有个爹,出生就不见了的妈,还有一个哥哥……老爹死了,火併的时候被流弹打碎了头盖骨,后来我把他的骨灰烧掉做了枚骰子,但也没见保佑了我什么,还经常投出来一点——哥哥嘛,估计也死了吧,我不知道。” 狐狸呆滯片刻,然后轻轻道:“抱歉。” 娜娜懒得跟他计较,继续擼他的尾巴,而狐狸也是在漫长的沉默以后,突然拋出第二个问题:“娜娜姐,你以后要去哪里?” 娜娜的翅膀轻轻扇动一下,重新归於平静,她轻笑著开口:“当然是继续往上飞。” “往上飞……飞去哪里?”狐狸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穹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更高的地方,更靠近天空的位置。” 或许是上城,或许要更高。 “我要去到一个,只要抬起头,就触摸看到天空的位置……” 娜娜的声音很轻,变得比风还要微弱,却比更多东西还要坚定。 “无论我来自何地,无论我將要去往何处……每个长有翅膀的人们都知晓一个道理,地面不是鸟儿的故乡。我们生而有翼——无论残缺与否,它都是永远朝向上的轻盈。” 她玩弄著狐狸的耳朵,用手指压弯它们,再看著大耳朵很有弹性的跳起。 “哼哼,我们和你们狐狸不一样!”娜娜听起来很自豪,昂首挺胸道,“世界的引力,对飞鸟而言是向上的,高处才是我们该去到的地方!” “那我呢那我呢?”一旁的渡渡突然插入这个话题,她用开玩笑的口吻嬉闹道,“你飞上去了,那渡渡姐怎么办?我也可以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吗?” “哼……”鸟和狐狸两人在同一时间呆滯了一下,但娜娜很快就鬆开狐狸,朝沙发上的渡渡扑了过去,报復性的开始挠她的翅膀根,轻笑道,“我翅膀有力气,等我飞上去了,肯定把渡渡姐也接上来,嗯……可以把狐狸也一起接上来,到时候我们三个继续在天上开便利店!” “那名字就不能叫伸翅膀便利屋了……” “…要不叫伸爪爪便利屋?” ………… 畅想未来的吵闹,还有遗忘世界的痛快。 “我见到过。” 那对金红色的羽翼微微上扬,每一根羽毛都被保养的很好,它们在透明的质感中熠熠生辉,色彩比血液还要明亮。 “我听见过。” 她张开唇,齿间流出风一样悠扬动人的咏嘆: -eh see ro--t, -let meh seh tre ver-eh swor tih, -ke nai sa-ee ne strof fey en mi ned sna. 同太阳般骄傲鲜艷的少女,像这样始终坚信著未来,於是她用鸟儿歌唱一样的语调,轻轻诵唱那句承诺——那是每一位有翼者都曾梦见的场景:如今被漆黑穹顶遮蔽,过去却直通到蔚蓝的境界……那片,永远徘徊著风与云与雾的轻盈之所,高於引力的乐园。 “飞鸟,终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 . . 失散的秘史。 深野,锈村。 菸草被抽到尽头,艾伊把它隨手按灭,低头呼出最后一口白雾,丰富的秘质充盈在器皿內,红液幽幽停下震盪。 手电放在一边,桌上是那本被翻开的典籍,上面的內容停留在这样的一页: “飞鸟虽然是天空的子嗣,但他们不从那片流动著风与云与雾的乐园里诞出,而是生於地面。飞鸟从覆盖著薄壳的卵里探出硬喙,再伸出翼骨——雏鸟的骨头无比脆弱,一触即碎,且非生而有羽。轻盈之物的生长需要理解飞行的原理,於是,他们將天空作为应许的终点……从那流出的风便是他们的导师…每一位有翼者都坚信著,所有的飞鸟都终將抵达高处的乡。” 最后一行字: “飞鸟,终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嘖。 他默默合上翻阅了小半的《天空的故事》,然后揉搓著发酸的眼睛,默默无言。 轻快的时光是最珍贵的宝藏,回忆要比羽毛更加轻盈,却和那抹逝去的骨白色一样受到铭记,不易被遗忘。 或许是牵动了某些回忆,此刻舌根泛起的苦涩,比舔舐铁锈还要辛辣。 “嘖……” 他瞥了一眼身后瘫软在地板上的亚伯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在被暴揍一顿,逼迫著见证那抹血色之后,亚伯兰已经像这样安静到现在,没死却和死了差不多,艾伊也懒得去理他,只觉得他可悲。 明明有让一切不至於那么悲哀的方法,却也已经踏错了最初的那步,之后皆是歧途。 他嘆了口气,把目光从亚伯兰身上收回,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空旷的锈村,像是巨兽张开在大地上的裂口。 他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单调的色彩里,原野的轮廓化作空洞的投影,绵延到深远之处,顺著大河朝前流淌,隱入天空的尽头。 伊苏,一个刚刚迈入开拓时代的国度,这里遍地是黄金。 高速发展的技术,不断革新的制度,与时代同行的新兴思潮,极低的试错成本,充裕的上升通道,可以肆意畅想的未来。 这是在蒸汽与火花中升腾的时代,一切的一切都与那个腐烂的巢不同。 艾伊对它抱有期待。 但又因为这个时代还没巢都那么烂,所以某些事情就会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就像一个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人,在看到別人对光的轻视与褻瀆之后,就会生出戾气——他回忆著那抹金红色的影子,將暴戾宣泄在亚伯兰身上。 或许也是在殴打过去那个无力的自己。 当然,这个混蛋也该打就是了,杀了也不为过——锈村隱藏在黑暗里的丑陋,他也曾参与其中,才会被那个老牧师撕扯著拽入罪恶的循环。 至於刚才爆发的情绪,有几分来自狐狸本人,其实也说不清。 “嘖……” 他盯著自己粗糙的手,豁然发笑。 其实,也不需要分的太清——在戾气发泄完之后,艾伊也是奇妙地与“罗得”达成共情,蛾之奇想將其容纳,顺利把这具歷史中的幻影化作自己的面具之一。 当他重新审视这具躯壳中容纳的人格,从中窥出罗得最开始的形象:一个出生显赫,却仍满怀信念的愣头青富二代,坚持著属於自己的理想,正义与探索欲是他的底色。 听起来是个很王道的人设,用起来还不错——来自艾伊本体的鬆弛感淡化了罗得的呆逼气质,这样一来,就像个行动力爆棚的三……二流侦探。 二流就二流吧。 艾伊嘆了口气,本来想再点一根烟,却又有点心疼自己的特供款,只好蹲在黑暗里发呆,静静思考著下一步该怎么做。 亚伯兰那个傢伙估计是废了……不如物尽其用,用诱导术榨乾他的秘密。 但这样一来又有了剧透的嫌疑。 在原来的歷史中,身为普通人的“罗得”肯定没办法从亚伯兰身上得到如此多的信息,他对锈村的了解会完全超出这个阶段的极限,不知道对后续的探索有没有影响。 但现在看来,或许也只能这么做了…… 不然怎么办?等主线自己找上来吗? 他嘆了口气,回过头朝房子走去。 . “嗡——” 突然,振鸣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有虫豸接触到蛛网。 “誒……” 他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脑袋。 -別说,你还真別说! 艾伊自己都憋不住笑了。 “原来……线索真的会自己找上来。” 他一动不动,深邃的夜幕里有黑影出没。 下一刻,利刃擦著他的脸颊掠过。 第五十一章 无翼鸟 夜幕下的刀刃是晦涩隱蔽的。 袭击者抱著不留余地的杀意,將刀子狠狠刺向敌人的眼睛,又本能接上连招,在眼窝的位置搅动一圈—— 这是一道本该命中的攻击,但某些东西要比薄刃更加无形。 比如黑暗本身。 锋芒穿透空气的异响,一瞬间就被无处不在的阴影吞吃殆尽——突如其来的偷袭,却只能將这道轮廓如水中倒影般打散,触碰不到任何实体。 “可惜。” 一条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上袭击者的脖颈,近到仿佛就贴在耳畔的声音在他身旁幽幽响起。 “打招呼的方式……不太友善吶。” -还你一个吧—— 下一刻,操控著这具性能卓越的身体,艾伊直接用蛮力把袭击者的脑袋按到自己胳膊以下,然后一个抬膝狠狠轰在他的下巴上——红到发黑的血液瞬间就从袭击者鼻腔里喷涌出来,再一点点变得透明。 晕眩与昏沉占据了大脑,他的肢体变得绵软无力,最后还是没能站稳,踉蹌著摔倒在地,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你还好吗?” 艾伊双手搭在膝盖上,半蹲而坐,俯视这个失败的袭击者,而对方只能用胳膊支撑地面,死死盯著面前的敌人,抽搐的瞳孔几乎抖出残影。 “看样子……你能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了。” 艾伊见他一时间没了动作,便开始自由发挥:“让我猜猜,是谁派你来的……呃,好像都不需要猜——我到这个村子以后一共就见过那么几个人,唯一有动机干掉我的,也只有那个老登……” 他摇头晃脑,唉声嘆气,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沮丧:“这爆的未免也太快了。” -我还以为会是狼人杀呢,结果狼大哥第一晚就拍刀? 看来是我白天干的事儿有点太囂张,下次得低调点。 ……不过大概率也没有“下次”了。 感嘆完毕,艾伊开始摩拳擦掌,“身为侦探,略懂几分审讯功夫,没问题吧?” 对於这种见面就想把刀往眼睛里捅的暴徒,艾伊完全不会有半点仁慈——罗得的部分记忆向他展示了一些比较基础的审讯手法,刚才在亚伯兰身上使用的是“窒息”,现在来试试另一种。 绕到袭击者侧边,势沉力大的一肘重击他的侧肋——开裂的脆响在夜幕中无比清晰,一道惨叫刚起了个头就被强硬掐断,再生生抑制回喉咙深处。 肘击,肘击吃不吃? 肋骨的断裂带来几乎无法忍耐的剧痛——袭击者从嗓子里挤出溺水似的怪异声响,嘶哑尖锐的吸气声像是破了口的塑料吸管。 “现在,可以开始聊聊我感兴趣的话题。”艾伊拍了拍手,慢条斯理道,“比如……为什么这个村子里的人会长有羽翼?” 这是他最迫切想搞明白的一个问题。 伊苏所在的时代,神木尚还佇立於大地之上,定义生命的准则独立且完整……在这个世界,物种之间的差异坚固,隔阂分明,没理由会在人体上出现兽化的特徵。 除非……这里面有著神秘力量的参与——原本也只有这种解释,但小白在进来之前又告诉他,这段歷史中不存在神秘的痕跡。 两个情报產生了衝突,这是艾伊最无法理解的一点。 是门出错了?还是秘史出了问题? 再问问看。 看著一言不发的袭击者,艾伊嘆了口气,觉得还是得藉助一些蛾的力量。 审讯加上诱导,在身体与心智上同时落刀,將一个人的身心彻底解剖:无论你的意志有多坚定,无论你的秘密藏在多深的地方,只要留有那卑微的身体与器皿,总有一个会先出卖你。 所以…… “诱导术” 抓著袭击者的头髮將他拽起,嗡鸣声掀起细微的波纹,振动入侵他的器皿,搅动他的红液——艾伊也在同时间轻声问道:“告诉我,人们的背上因何生出翼?” 一秒…… 两秒… 看著依旧一声不吭的男人,艾伊皱了皱眉,似乎是不理解为何如此薄弱的红液能抵抗自己的诱导,不过他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原来如此……你还抱有希望?” 他嬉声道:“是寄期望於你的那些同伴?” 身后的黑暗如水面颤动,无处不在的振鸣声中,无人可以匿於无形。 “我只是一时半会懒得理他们,不代表我没发现他们。” 而话音未落,艾伊突然察觉到什么,猛的向后扭过头—— 出膛的声响就已经先於他的动作爆发,再是寒芒撕碎夜幕。 在艾伊闪烁著的眸光中,子弹穿过那道由阴影编织而成的影子,將保护色的一角撕开,然后没入黑暗的深处。 -奇怪。 他轻声细语:“你们给了我惊喜。” -这下还真有点出乎预料…… 倒不是指枪的攻击手段,工业时代出现枪械很正常,让艾伊微微有些惊讶的是:在这样乌漆嘛黑的深夜,他们竟然可以捕捉到自己的影子。 子弹真实穿过了“保护色”所製造的皮囊,说明,这些傢伙拥有在黑暗中锁定目標的能力。 明明……连我自己现在都没有灰暗视野。 下个瞬间,突然增强的振鸣术將近处的空间全部摸排乾净,在这一轮射击没有命中后,那些黑暗中的敌人正在往更远的位置撤离。 可惜的是……蛾之振翅乃无序之鸣,只能用作扩大反应范围,无法像启相的嘶鸣术那样精准索敌。 艾伊虽然知晓周围仍存在危险,却还不能锁定敌人的“具体位置”。 -这样一来稍微有点难办了。 艾伊微微皱眉,有点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在探索秘史的过程中他无法自由切换身体,也就没办法使用狐狸本体的性徵优势:罗得作为一个生理结构正常的纯种人类,肯定无法在无光的夜晚看清敌人,而一旦使用光源……失去了保护色在黑暗里的优势,或许情况会比现在更糟。 -所以,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出在:这帮傢伙从哪里来的黑暗视野…… 难道和翅膀一样,都是靠变异出来的? 艾伊在愈发怀念狐狸形態的同时,也有点烦躁——毕竟他的杀伤手段都需要“看见敌人”作为前提,本以为永远只有自己能靠著黑暗环境欺负別人,没想到今天被反將了一记。 才入行了半个月的狐狸,终究还是个不够成熟的菜鸟。 但也无所谓,区区几个普通人——慢慢地毯搜索都能把他们都给找出来,只是稍微有点麻烦……就像大晚上在蚊帐里拍蚊子一样麻烦。 將振鸣化作无形之网,艾伊的身影一点点溶解入黑暗,他低语著:“接下来是捉迷藏时间……希望你们已经躲好了。” 而在刚要展开猎杀的前一秒钟,来自身后的一声如鸟类尖啸的嘶鸣声突然打断了他。 “eeu——” 艾伊停下脚步,皱眉扭头,看到刚才瘫在地上的第一个袭击者歪歪斜斜的站了起来,他的脚踝不自然的扭曲著,移动的姿態像是无骨的虫豸。 “eeu——” 他的腮帮鼓到几乎透明,从不知道哪个部位发出持续不断的刺耳嘶鸣。 “我现在没空理你,安静——” 静默的准则如石灰倾倒入他的咽喉,嘶鸣声在下个瞬间凝固。 艾伊冷漠地看著这道身影,起初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是静静看著他一步步挪动到自己跟前,然后在无法理喻的目光中扑向一侧的空地—— -等等! 实物碰撞的触感,一双无力的手死死按向艾伊的肩膀,一个成年人將自己全部的重量作为筹码,压向那个被嘶鸣短暂揭示而出的,虚无的影子。 他做到了。 猝不及防的艾伊,被倾尽一切的力量压制在地面,儘管他已经用最快速度试图將袭击者从身上扯开,但还是晚了一步—— 无声的嘶鸣中,袭击者背上的那对胛骨在一瞬间撕破衣服,於半空展开,化作两扇尖锐的,大小不一甚至於畸形的狰狞骨翼,翼是向死的决意,它深深刺入身下的泥土,將身体化作牢笼,临时固定住这个看不见的,恐怖到极点的敌人。 -不好…… 黑烬顺著瞳孔倾泻入他的红液,烬毒几乎是在瞬间剥夺了他的生命——但这座已经死去的牢笼却將艾伊圈禁於此地,哪怕只有短短几秒。 -完犊子。 见状,艾伊已经闭好了眼睛,幽幽嘆了口气,表情却还是一样的跳脱,他露出苦笑: “略略略,翻车咯。” 同一时刻,密集的出膛声响起。 来自黑暗的子弹,穿透深野,倾泻而至。 几乎是瞬间,那具血肉製成的囚牢被轰得支离破碎,鲜血如浪潮喷涌,將凝固於此地的黑夜都染成暗红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一切声音都在死亡中停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肉与骨的碎渣,在黑暗中默默揭示著这场决死的谋杀。 在確认现场不可能再有人存活之后,微弱的振鸣声中,眾多身影渐渐远去。 . . -没人了吧? 在被肉沫覆盖的血泊之下,一条千疮百孔的手臂推开上方的残尸,然后……一具破破烂烂的身体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脸上被穿了两个洞,但还是能看出他现在的表情是尷尬的。 “靠……丟人丟大发了。” 艾伊抹了把脸上的碎肉,静静等待盘升在身体里的藤蔓將这具身体修补完整——或许是因为伤口太多太密,修復的过程异常缓慢揪心,他现在浑身发痒,只好看著槲寄生在手心的破洞处钻来钻去……以此转移注意力。 说实话,这种伤势换狐狸本体来早死透了,要不是他在秘史里寄生著別人的身体,导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实体上的“致死要害”,连环生都救不回来。 真的很丟人,毕竟是被一群普通人差点打出来二阶段…… 但艾伊还是想为自己开脱一下,他总觉得锈村的水有点深的过头了。 一个荒郊野外的村子,竟然能训练出这种程度的死士……或许比死士还要可怕,袭击者即使见面就被一招制服,却始终保有战斗的理智。 他器皿的本质即使卑微,却又在凡物的基础上坚固到极点,直到死亡的前一刻,这个傢伙的眼中闪烁著的依然是疯狂…… ……不。 或许不是疯狂。 艾伊心道。 是“狂热”—— 明明没有掌握任何无形之术,真实的力量也没有太过出彩,却有著毫无道理的恐怖斗志,將生命作为筹码拍上赌桌……这肯定不是靠训练就能生產的精锐。 一群普通人,虽然有著无法理解的夜视能力……却能靠战斗的临时发挥,將自己逼到这个处境,甚至动用了槲寄生的力量。 -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 艾伊呆呆地捡起地上已经被弹幕轰碎,散落一地的翼骨,从里面挑出一片最完整的骨头,放在面前细细端详: 没有覆盖羽毛的翼,就是一层几乎没有重量的骨架,在那些中空的细碎结构中覆盖著透明的骨膜,反而让它看起来更加单薄。 飞鸟的翅膀就是此等轻盈之物,脆弱的模样仿佛一触即碎。 但当它完全展开,却可將生命送至天上,当它插入大地,也可化作一道帷幕,亦或是囚笼。 真是矛盾的东西。 艾伊心中也隱隱有了更深的猜测——能让一个“凡人”的心智顽强到这种程度,只可能是信仰,理想,或是爱。 很经典的老三样。 在锈村,或许是信仰的可能性更大,“狂信徒”是凡人中最最可怕的存在之一,当某种教义在他们的心中高过生命,在那个教义尚未倾覆之前,他们的器皿便坚不可摧。 无论是邪教还是密教……任何崇拜发展到极点的模式,都与此类似。 一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敌人,或许都是像这样的凡人…… 艾伊眼中流动著诡异的兴奋—— -这个副本,似乎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无趣。 就在他沉思之际,突然,一旁的房门突然被从里边轻轻打开一条缝。 艾伊无声抬起头,亚伯兰从里面探出身影,黑色的眼眸中黯淡无光。 他面无表情,直直朝这里走过来。 “嘖……”艾伊扬了扬眉,戏謔道,“老哥,我现在的情况確实不太好,如果你硬要挑这个时候反击……或许会是个聪明的选择?” 出乎他预料的,亚伯兰绕开了他,只是呆呆走向那片散落了一地的翼骨。 他捡起一块,放到艾伊面前。 “骨雕。”他说。 “骨雕?” “阿格迪乌的守护之鸟,无羽的骨雕——刚才,它在凡间的载体死去了一只,因你而死……” “?” 艾伊没有回应,他觉得亚伯兰想说的不止这些。 “阿格迪乌,我们的上主教会一直记载著一个传说——在那片高天之上的乐园,生活著上主的族落:他们的身体和风一样轻,张开的翅尖永远朝向天空的方向——他们生有五顏六色的绚烂羽翼,是翱翔於云雾之间的美丽身影; 他们是初代飞鸟,上主的血裔。” “鸟儿们没有烦恼,没有忧虑,每天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与风作伴,与云雾嬉闹——只要天空仍恩眷著祂的子嗣,那里便是飞鸟们永恆的乐园。” “直到有一天……” 亚伯兰在血泊中盘腿而坐,低著头轻声继续道:“在永远迴响著欢歌的乐园,突然诞生了一种怪鸟,他们的骨骼坚硬质密,他们的体態沉重臃肿——因为风不喜欢他们,於是怪鸟的引力与其他鸟儿不同,向下的重力將这些无翼的怪物撕拽著沉向地面,与乐园永远分隔。从此,无翼之鸟只能从风的歌唱中窥探那抹高天之上的轻盈。” “其他飞鸟羞於与无翼鸟同类,於是用“喙与唇”的说辞,將彼此的语言分隔,禁止他们学习关於鸟鸣的知识,並將他们的名字也一同放逐回地面……” -等等。 艾伊如梦囈般轻语:“这不会是……” “是的,就是如此。”亚伯兰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轻嘆:“这是“人类本是飞鸟的古老传闻”,阿格迪乌自古流传的物种起源……” “在锈村,人类就是无翼之鸟。” 第五十二章 三条启示 在艾伊目前已知的秘闻中:最初的生命诞自弥母……这几乎可以確信的。 然而,人类的诞生却依然是个迷题。 这个世界关於人类的创造论不止一种。 在巢的时代,心之准则跌落,基因的概念隨之溶解,物种已经无法作为衡量人类生命刻度的標准——关於人类起源的研究有著大大小小几乎数不清的理论:除了坚守“进化论”的传统派学术老登,还有根据现实做出改变的“分化论”,“元胞论”等等维新派…… 嘖,巢世界版本的孟德尔和达尔文想必都已经被踹烂了棺材板,属於是死不瞑目。 而在伊苏,弥母尚未死去的时代,问题还没有后世那么复杂。 飞鸟说,便是徘徊於失落秘史中的一则起源。 . . “很朴素,很原始,却也足够完整且成熟的创造论……” 认真听完关於飞鸟的起源,艾伊沉思片刻,像这样做出评价,“出生於高处,却又因为先天的缺陷被向下放逐……飞鸟的形象是崇高与完美的喻体,寄存著残缺灵魂追寻上升的渴慕。” “这样看来,无论这则起源真实与否,围绕“飞鸟说”的框架,都足够建立起一个教义的雏形。” 刺鼻的血腥味縈绕在鼻尖,艾伊幽幽嘆了口气,把亚伯兰手里的骨片接过来盘玩,像是漫不经心的问道:“所以,这就是阿格迪乌的信仰?” “……” 亚伯兰没有回答,在说完那番话以后,他就一直呆坐在血泊中,那对黑眸像平静的污潭,浑浊无神,充填著无法被解读的思绪。 “嘖……” 艾伊不满咂嘴,再是无声站起,凝固的血骨在他身上倾泻而下,露出快要修补完整的创伤。略显疲惫的绿藤兢兢业业清理著罗得身体里的外来物,將弹头一枚一枚从血洞往外顶出,像是打理小窝一样重新盘生在这具躯壳內部。 满血復活。 只不过身上的布料已经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碎片,被晚风一吹更是浑身发凉,要不是周围很黑,还容易被当成暴露癖的变態。 艾伊回头瞥了一眼亚伯兰,见年轻人还是没反应,觉得他可能是被刚才的那副场景嚇到了,还是决定再给他一点时间。 就当他决定回房间换身衣服,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振鸣术没有感应到危险,所以艾伊只是很隨便的扭过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的亚伯兰把上衣脱了下来,赤身裸体的站在夜幕里。 “你在干嘛?”艾伊歪了一下脑袋,突然生出一阵恶寒,赶忙往后缩了两步,“你离我远点啊,我討厌裸男……” 亚伯兰也是一愣,似乎也没料到艾伊的反应,但他很快露出一个苦笑,然后慢慢转过身,用灯光打向自己的背部—— “你不是想知道阿格迪乌的人们为何背生有翼吗……可以先看看这个。” 艾伊满脸谨慎的靠近过去,很快就在他背上发现了不同寻常的部分: 亚伯兰的肩胛骨与常人不同,极尽凸起的形状似作畸变,像是嵌入血肉的刀刃;两扇狰狞的骨骼以几乎扭曲的姿態向內歪斜,向“上”生长——翼骨与这具躯体之间不具备任何过渡,它们划开皮肤,顛倒著原生的骨骼结构蔓延而出,就好像把不属於此处的叛逆之物强行覆盖在人形的外壳上,彼此更像寄生而完全不似共存。 -真的像是一对翅膀,但却是畸形的翅膀。 而在这段翼骨的最上节,明显有切割与断裂的痕跡——它原本的体积绝对不该如此狭小,而应该像地上这具碎成一滩的“骨雕”一样,完全展开便可包裹住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这是?” 艾伊面色凝重——觉得面前的一幕就在挑战他的认知,他没有从眼前的人形中感知到任何神秘力量——而这幅诡譎的姿態……却又无法与“自然诞生”的物种產生联想。 -缝合怪,或者说奇美拉。 如果不是提前了解到伊苏的时代背景,这幅模样也许更像是巢都人体改造的產物…… “这是上主的拔擢。” 把手臂弯曲到极限,亚伯兰轻轻抚摸著那两块畸形的胛骨,发出像是梦囈般的低语:“阿格迪乌对上主的崇拜……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或许有百年……或许还要更古老,至少在我的认知里,自无比遥远的过去,人们便把形似飞鸟的姿態当做是美丽与高贵的象徵。” “为了让自己的形体更接近飞鸟,人们视细瘦之躯为至美,视中空之骨为神圣,视远见之目为恩赐……在微风柔软,鸟儿回到近地的树上筑巢时节,阿格迪乌人將其视作飞鸟对无翼者的怜悯……於是,他们举行盛大的庆典,人人佩戴鸟喙外出,肤须覆羽,背鬚生翼,要像鸟鸣一样交流,试图回忆起过去遗忘的语言——” “而自我出生起,大家平时最常用的一句祝福便是:愿你的胛骨如翼生长,愿你的皮肤覆满轻羽……” “……”艾伊安静倾听著,又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隱隱意识到,阿格迪乌对飞鸟说的崇拜与信仰,似乎还要超出他的想像。 另外一边,亚伯兰继续轻声转述著: “追逐的时光持续了很久,但阿格迪乌人最终发现……无翼鸟的先天缺陷永远无法被填补,人类再如何改变,都无法拥有飞鸟一样的形体——所有人陷入了怀疑与惶恐,他们害怕自己再也无法回到天空,而將被永恆放逐於这片非乡的大地。” “直到……” 亚伯兰咽了口唾液,接下去的声音有些干哑。 “直到,有一只真正的雏鸟在阿格迪乌降生。” “雏鸟?”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对,雏鸟。” 亚伯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牧羊人的孩子,却又是飞鸟错临地面的雏子——她自出生的那刻起便背有双翼,肤间覆羽……所有人都將她当做是乐园派来的使徒,以人类的形体与飞鸟的特徵预示著天空对无翼者的宽恕。” “於是……围绕著雏鸟,上主教於此地建立,人们传颂飞鸟的祝词,播撒天空的教诲——当使徒回到天上,人类的意志便可被传回飞鸟们的耳朵……而在雏鸟出生后的第十六个年岁,她褪去凡尘的身躯,飞往乐园,临別前留下三个启示。” 亚伯兰清了清嗓子,转而肃声道: “其一:上主已听闻无翼鸟的悲鸣,人类已赎回一部分天空的恩眷——从此,受拔擢者便是飞鸟的影子,他们生而肩骨为翼。” “其二:虽得宽恕,但无翼的过去仍是人类的原罪,於是上主设立分壑,使受拔擢者“翼缺且羽稀”——只有飞行之理的匯聚,才可使其生出薄羽。” “其三:作为回归的试炼,无翼者的族落须诞生一只真正的飞鸟,那只飞鸟的身体要像碎风一样纤细,骨头要和麦桔一样轻盈,她与受拔擢者不同,她的翼全而完整,其羽丰满而色彩鲜活,须如蔷薇之芯,玫瑰之蕊——当她展翅飞旋,金红便比骄阳之血更艷。”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亚伯兰深吸一口气,终於將这段漫长的转述收尾。 “这三条启示,便是上主教的最高教义,上主的教诲为阿格迪乌重新带来了希望:所有人便开始渴求那只“红鸟”的诞生,期待红鸟带著无翼者们的祈愿回到乐园,向天空赎回对人类的恩眷……” 就是如此。 传说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 . . “呼……”巨大的信息量让艾伊有些头昏脑涨,他喘出一口鬱结的呼吸,凉风从布条的缝隙里灌进来,带来难言的清醒与寒意。 而在说完这一切以后,亚伯兰也已经无声闭起眼睛,他的身体在黑暗里剧烈颤抖,数次好像要倒向地面,又被无力的双脚强行支撑著站立。 他睁眼看向艾伊,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缕难以言喻的光芒,於是他在颤慄中开口:“就是这些了……在雏鸟回归天空之后,阿格迪乌便迎来了有翼的守护者,骨雕与夜鶯……他们便是刚才捕杀你的两种受拔擢者。” -骨雕,夜鶯。 艾伊在心里重复著这两个词,同时听出亚伯兰语气中的不安与惶恐,他嘆了口气,摆摆手道: “別太紧张,我没怀疑你说的话——我只是有点意外,你竟然会主动告诉我这些。” 艾伊深知打一巴掌给个枣吃的道理,面对现在主动配合的亚伯兰,也是没再表现出更多攻击性,只是唏嘘道:“看起来你下了很大的决心。” “决心吗?” 亚伯兰不可置否,他抖了抖肩膀,强忍著悲伤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或许一切真的已经太晚了,到这种时候才做的决定……都已经不能算是决心,只是无用的悔恨。” 他扣紧自己的眼眶,失魂落魄:“你相信吗……在回来这里之前,我真的,真的下了所谓的决心——我带来了自己在敦灵的文凭,我的履歷,我的存摺,我的房產,还有一张手术单,为了说服我的父亲,带走莉莉……” 他口中的话很奇怪,明明语无伦次,却好像尽力在表达某种已经逝去的,再也挽回不了的东西。 “在我逃出阿格迪乌,去到外面以后的不久,就在一个私人医院,切除了自己增生的胛骨……这是受拔擢者的象徵——我想著,我要把这个地方的痕跡从自己的体內切除,我要把它从我的血肉里粉碎,一点点撕烂了扯出去。” “所以,我带来了我在外面留下的一切痕跡——为了向他们证明,我不该属於这里。” “但你却忘记出示属於自己的保释证。”艾伊还是觉得有点好笑,“我说过,罪恶是嵌入骨髓的尖鉤,你永远逃不了——” “是的。”亚伯兰苦笑著,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纸,塞到艾伊手中,“我本想试著挣扎,但还是败给了恐惧。” 艾伊之前翻他包的时候看到过这封信,而现在就可以来看看里面的內容了。 拆开信纸,通读完开头,艾伊就皱起眉头: 这是一封写给防剿局的举报信,措辞堪称激烈,將隱藏於锈村暗中的上主教完全揭露到明面,虽然没有直接陈述他们的具体罪行,但目的也足够赤裸。 “这是副件……” 他轻声道,“主件呢?” “一开始,在我的预想里,这是要掀桌子的时候用的……”亚伯兰把信件叠好收回,继续解释道,“我把主件委託给了一个朋友,告诉他:如果我离开之后的第三天还没有回到敦灵,就把它送到防剿局……本想著,如果我在锈村遇到麻烦,或许可以用这封信与卡戎谈判。”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的瞳仁依然颤慄著,语气是无与伦比的悲哀:“一个胆小鬼,输给了自己的懦弱……我还是没有与他们同归於尽的勇气,一直就是这种心理,让我总试图把事情推延到最后一刻……而就是我纠结的那三天,便让莉莉遭遇不幸。” 他嘴唇颤抖著。 “真是个混蛋,我自己。” -嘖。 艾伊戏謔的讽刺道:“我也很沮丧,可惜我的同行者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他甚至直到现在,都不愿意向我坦白自己过去曾犯下的罪行。” 不管是狐狸还是罗得,都懒得费心思去安慰他,一切过错都由亚伯兰亲自造成,这个傢伙从一开始就不值得同情。 不过,如果他愿意在此刻站到自己这边,或许是个不错的情报助力。 “所以,你现在准备怎么做?”艾伊饶有兴趣的看著亚伯兰的表现,而年轻人此刻也已经重新抬起头,黑眸中浑浊褪散。 他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你是个很恐怖,很诡异,很强大的傢伙……连这样的攻击都杀不掉你,或许连防剿局都无法奈何你,虽然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来到阿格迪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那也已经不再重要。” 一个已经无可失去,即將迎接结局的人——他的世界將无限的逼仄且渺小,却也会因此变得无限坚固。 他说:“我不准备回去了,即使到第三日。” -哦? 艾伊挑了挑眉:“你应该知道后果,那封信一旦寄出去,或许整个锈村,还有身为共犯的你,都將万劫不復。” “是的。”亚伯兰露出一个苦涩的,像是舔舐铁锈,细抿蛇毒的微笑,“我已经提前写下了结局。” 逃避了半辈子的懦弱者,道出了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尽兴的一次决意。 他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脚下似踩踏著过去软弱的自己: “我要给这一切画上句號。” 第五十三章 「亚伯兰」 每一个將至的结局都伴生著起点。 六年前,一个孩子离开了故乡。 . . 格恩是“逃”出去的。 在一个没有电,坐落在深野的村庄,夜晚是被黑暗统治的国度——当一个孩子想要趁著夜幕出逃,那么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之前,他便能像水匯入大海一样融入黑暗。 本应如此…… 但格恩差一点点就被抓住了。 那些游荡在村口的夜鶯有著能够穿过夜色的眼睛……如果不是小格恩比田间的麦穗还要矮小,躲开了每一道投向自己的目光,他的“未来”或许就已遥遥无期。 在规划这次出逃之前,他做了一些准备。 格恩知道有列车的存在——虽然此前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常常能在安静的午后听到来自远方的尖锐汽笛。当大人口中形如“长蛇”的巨物轰鸣著驶过旷野,小格恩便会幻想著它的终点——那是钢铁编织而成的城市,灵感如蒸汽从锅炉里升腾而起的崭新世界。 车轴与铁轨碰撞生出的火花,有时也会在他好奇的眼眸里迸发。 这份憧憬,持续到他在黑夜里的轨道旁等待了四个小时,在夜幕即將散去,晨雾將衣服全部打湿以后,他才等到一辆途径锈村的运输列车。 面对比自己身体还高,还在不停转动著的轴軲,小格恩挤入那些剧烈晃动著的空隙,钻进露天货厢,终於搭上了前往敦灵的顺风车。 他对这趟旅程的记忆,只剩下顛簸的拐弯,呛鼻的碳灰,沿途隧道的黑暗……还有风掠过车厢缝隙时,发出像是小孩子哭声一样的刺耳尖啸。 . . 新敦灵。 这里是光辉航线的起点,佇立於伊苏之巔的工业明珠,一座极尽奢靡的港口都市。 运输车站站口,深寒的铁柵栏门紧闭著,清晨,就已经有许多劳工聚集在这里——先来后到並不是一种规矩,而身强体壮却是一种力量。 早早在这里等待了一晚上的格恩,儘管已经用尽全力的往前挤,但因为瘦小的体格,还是很快就被推攘出人潮,丟掉了靠前的位置。 当铁柵栏被打开,一脸冷漠的委託人出现在站口,他的手在拥挤的人堆里隨意跳跃几下,被点到的几人便露出欣喜若狂的神采,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里,成为被选中的幸运儿。 至少这一个星期,他们能在铁道局的临时工岗位上挣到一口吃喝,还不至於露宿街头。 格恩呆呆的看著这一幕,他在原地停留了许久,直到晨雾散尽,才在失魂落魄中转身离开。 这是他来到敦灵的第三天。 新世界没有他想像中的光鲜明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新生活的开头也並不顺利。 . 在这之前,格恩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群落:初来乍到的第一日,在那些足以占据全部视界的工业区,还有尼尔维亚风格建筑群的阴影里,他瞠目结舌,双腿颤颤而不能立——直到赶来的执法者將他从马路中间带走,才让被堵塞的交通重新恢復秩序。 在理想的火花淡去之后,现实的问题就接踵而至:格恩来自深野,阿格迪乌人是不被伊苏官方承认的民族……无论是发红的皮肤,还是塌陷的眉角与鼻樑,都预示著他的身份:一个註定受到歧视,来自荣光范围之外的“蛮族”。 当地的警局无法为格恩办理临时的暂住手续,因为他偷渡而来,语言不通,没有任何证件,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警员们甚至无法得到有关他家人的任何信息…… 而按照伊苏的法律,没有合法身份的格恩,连被收入“儿童济养院”的资格都没有……很快,面对一个无法交流,表现同动物般呆板麻木,心智仿佛未开化的外族,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 第二天,他便被从临时拘留所赶了出来,游荡在陌生未知的新世界。 第三天,他还是没有找到住所与工作,飢饿与疲惫是流浪者最可怕的敌人——他只是在阴湿的街角躺了几分钟,就在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当格恩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柔软的,洁白的窄床上。 “醒了?” 一个背对著他的人影正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握著笔不知道在写什么……他很快察觉到格恩的甦醒,身下的椅子转动半周,缓缓回过身,手中的钢笔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收入胸前的硬袋。 看著插在自己手背上的尖锐针管,格恩强忍住恐惧,没有去动它。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几乎纯白色调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他所知的要素,一切都无比陌生。 陌生人嘴里所说的依然是他无法理解的语言,格恩张了张嘴,眼中的茫然引来一道不明意义的嘆息。 “哎……” 直到那个身影靠近到自己床边,格恩才敢悄悄抬起头: 女人又高又瘦,刻刀般笔直的眉,还有薄到令人不適的嘴唇,让这张比男人还要硬朗的脸布满鹰一样的刻薄;她头髮很短,是与眼眸一样的漆黑,像被填入一颗黑钻,深得看不见底。 如果不是平滑的喉咙与明显起伏的胸部,格恩或许更容易会把她认成是男性。 她乾脆利落的拔掉格恩手上的输液管,然后那双粗糙的手指了指自己。 “医生。”她说。 “医生。” 格恩学著女人的发音重复这个词,然后是又一遍,再一遍。 “医生。”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伊苏语。 医生是他在敦灵认识的第一个人。 . 医生在房租最便宜的贫民窟开了一家小诊所,会卖一些最常见的药与抗生素,有时也会帮附近的人做一些小手术……比如结核病造成感染后的开胸治疗,比如尘肺病的肺叶切除。 医生的手很稳,所以她手术做的也很好——即使与她相处了很长的时间,格恩也不太敢与医生对视,她的目光像是手中捏著的手术刀,锋利到仿佛可以划破皮肤,割断毛髮。 所以格恩请求她把自己背上的胛骨切除,理由是自己在敦灵见过的每个人,都没有像翅膀一样的骨头。 医生帮他完成了这个手术,却也给了格恩另一个理由:“它是畸形的:那些赘生的组织和结构在寄生並抢夺你身体里的能量,它会让你生病,消瘦,不健康——所以我才会帮你切除掉这块骨头,而不是你口中所谓的『別人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像是手术刀般將格恩的灵魂层层解剖,她说:“我能看出来,你很厌恶自己的过去,但去掉这块骨头並不能让你摆脱过往——为了迎接未来,你需要一次真正的新生……” 未来,新生,从未展望过前方的年轻人难以理解这些问题,就像他很难理解那个女人一样。 医生经常会说出许多不明所以的话,最开始,她最常对格恩说: “你要认识字”。 於是,格恩花了小半年的时间,把伊苏语说到和家乡的语言一样流畅……然后,医生又对他说:“你要去上学。” 她很喜欢用肯定句,这样一来,说出的话就好像命令一样顽固生硬,但格恩听不出来,於是他乖乖的被医生安排去上学。 上学比认字困难得多,所有人都討厌这个看起来呆呆傻傻,红皮肤塌鼻樑的的外族——所以遭受欺凌的格恩花费了四年的时间,才勉强研修完三年制的课程,拿到了那张轻飘飘的文凭。 到这个时候,格恩也终於长大了。 这是他来到新敦灵的第五个年头,也是认识医生的第五年。 从他毕业起,医生便开始用询问与商討的语气与他对话,过去的“命令”不復存在。在格恩长大之后,这个女人也不再避著他抽菸喝酒……在格恩的印象里,当医生喝醉的时候,她就会说出更多奇奇怪怪的话——她说自己加入了工会,前些日子,工人运动成功了,敦灵的最低薪资標准已经足够一个底层劳工毫无压力的养活一家……她还说,南丁格尔十字会与慈爱教会展开了合作,他们在全城布置了超过两百个救济点,从此以后,像格恩初来敦灵时遭遇的情景,也將不復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开始大笑,这个仿佛永远像鹰一样生硬刻薄的女人,用前所未有的明媚语气笑道: “格恩,格恩!你看到了吗,迎接我们的未来,那是属於伊苏的新生!” 医生的眉角像飞鸟的羽翼指向天空,她的理想如焰光般璀璨,她说: “我们正踏行在伟大的道路上。” . . 锈村。 並不高大的身影迎著昏沉的天色,行走在通往教会的道路上。 这是格恩回到锈村的第二天, 也是医生死去后的第一个月。 一想到,那个忙忙碌碌,好像永远不会停下的女人,也会有行至终点的时刻,格恩就感到浓郁的不真实,但这一切的发生又似乎自然而然…… 那个傢伙,在伊苏各地的贫民窟徘徊了大半辈子,为工会收集病症与案例,试图立法限制石棉的人工生產。 十几年,空气里的石棉纤维不知不觉的填满了她的大半个肺——所以重度尘肺病就这样夺走了医生的生命,这傢伙做了一辈子的手术,唯独漏掉了自己。 在把医生的遗体火化以后,格恩也收到了她生前委託的遗嘱:格恩继承了她的那个没什么收益的诊所,以及大大小小一堆社团的会员资格…… 最后,还有她的名字。 格恩直到相遇的六年,直到她死掉以后,才终於得知医生的名字。 她叫“亚伯兰”,在伊苏的语境中,取引领与革新之意。 这么光辉的一个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医生藏著掖著不肯说,也可能是她自己都忘记了,那正好也便宜了自己。 想到这里,也许自嘲要远远多过其他情绪。 轻轻抚摸著手中锈跡斑斑的十字掛坠,这也是医生的遗產之一——亚伯兰不由的想要发笑:银料里面掺的杂质太多了,一开始的亮色早已经被氧气腐蚀,那个看起来很聪明的医生,竟然也会买到假货。 褪色的回忆和劣质的银一样开始生锈,亚伯兰把这个吊坠掛到脖子上,慢慢抬起头,看向天空。 夜幕缓缓沉没,骄阳的轮廓在地平线的边际若隱若现,循环至此的辉光即將重新点亮,它们呈现著內敛的鱼肚白,预告著白昼將至。 一切都在创生与毁灭间往復——或许我所逃避的终点,便是另一条延伸而出的未来。 “嘶……”走著走著,旧伤復发,昨晚罗得下手也真够重的——肚子直到现在还是隱隱作痛,亚伯兰紧了紧眉头,把身后的背包抱紧在胸前,轻声嘆气。 就算这样,自己还得去帮他去拖延教会的时间,而那个傢伙自己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希望他知道分寸。 迎著第一缕晨光,他的身影没入教会洁白的大门。 . . 另外一边,被一道身影压弯的稻穗中央。 艾伊安静的躺在这里,看著远处的亚伯兰走进教会,幽幽嘆了口气。 -这个村子受刑的命运已然註定,亚伯兰也已经將倒计时的秒针掐在手心,而趁著教会被亚伯兰拖住的时间,他要儘可能完整的见证这段歷史。 他合上手中翻阅了大半的《天空的故事》,把书放到一边——刚才又看完了一个大章,除了关於上主的教诲与对飞鸟的礼讚,他又发现了一段比较值得关注的部分,似乎是一节特殊的警示。 “通晓飞行之理的生命並非只有飞鸟——飞鸟生有羽翼,而※※同样有翼,其却与天空的意志背离……” 再往下翻一页,却发现有被撕掉的页码。 (模糊不清的字跡,残缺的內容) 这本典籍上的一部分记录似乎不完整,缺失了几个关键词,这让艾伊感到困惑,又从內心深处涌出几分不安。 但现在没有相关线索,也只能先放在一边。 艾伊陷入沉思—— 结合上半本典籍,他几乎已经把上主教的核心教义了解透彻,只剩下最后几个问题:比如最初的受拔擢者由何而生,还有……上主教罪恶的具体形式。 再回想三条启示的內容,其中关於“红鸟”的部分想必就是这个副本的主线: 关於安妲,那位“鳶巫女”的宿命。 自己现在的目標。 艾伊默默抬起头。 远处,伴隨著清脆动人的响铃声,有如云团般洁白的羊群,正朝河流的上游移动。 羊群的周围一定会有牧羊人。 那位金红色眼眸的少女,摇摇晃晃的朝这里走来。 报告! 寄寄子公主出列! 报!后天1號上架! 本月31天出勤30天,虽然是单更,但单章字数都是4-6k,平均下来竟然有日5k,对於一个学生作者来说,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呀! 所以明天正大光明的休息一天,顺便给自己调个作息,最好把深夜码字的习惯改掉。 成绩就不匯报了,一轮暴毙的死扑街。 但会写下去的!这本书世界观很完整,大纲很牢固,不放心的可以进群鞭挞作者。 感言明天起来码。 ok,接下来说正事: 为了可能会有的一点点点点新人读者,所以我决定给这本书“眾筹”一个新书名,老书名一直被吐槽,实在是忍不了了。 所以,叩请“读者”,上层敘事之神,永远不死之神。 你们的神力谅必能使我成功。 无论哪里,请把有趣的书名灌注给我喵! 下面有几个备选项(碰瓷了一万个同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下班,然后成为密教头子》 《狐狸的大巡礼》 《从社畜到司辰》 《我在巢都创密教》 《狐狸/巢世界的密教准则/物语》 《社畜狐狸今天也在努力传教!》 《重返2077(雾)》 《教主养成日誌》 《咕,巢世界的密教物语!》 《为没好的密教献上祝福!》 《纯白密续》 怎么感觉都是狗便…… 第五十四章 安妲(首订喵!!!) 第57章 安妲(首订喵!!!) 牧者与她牧养的羔羊,是被太阳燻烤过的,微微泛黄的暖白色一仅仅是路过绿麦地上,就像给这里铺上鬆软的羊毛毯,一时间连经过此地的辉光都被包裹著变得柔软。 看著在视野里缓缓靠近的安妲,艾伊慢悠悠站起身,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小狼很快在前方发现了不速之客,黑白相间的牧羊犬在安妲身边停留了一会,然后如风一样朝艾伊的方向奔来,围著他开始转圈一於是走来的羊群像被用刀划开的棉花糖,绕开他向著两侧分开。 “好棒好棒————” 无视了小狼皱的紧巴巴,一脸嫌弃的狗脸,艾伊狠狠搓了两把狗头,然后微抬眼脸,看见少女已经摇晃著牧铃止步在自己跟前。 她看不见东西,所以目光朝向的位置和艾伊站的地方有点偏离,艾伊无声的挪动两步,与那双始终涣散著的金红色眼眸对视一安妲摸了摸退回到脚边的小狼,歪了一下脑袋,困惑道:“罗得?” “是我。” 艾伊心道,第一时间没有出声,而是默默沉思著— —在门扉给的任务提示中,安妲就是启示里的提到的那只红鸟,她將完成“飞鸟的试炼”,把阿格迪乌的名字带到上主的耳畔,让无翼者们重新取回天空的恩眷。 无论这个村子在进行什么样的邪恶仪式,安妲都是处在漩涡正中的那个人一为了从更多角度见证这段歷史,艾伊抱著复杂的心情站到她的面前。 “是我。” 他终於开口,用没话找话的口吻轻咳两声,再是小声道,“好巧,又见面了。” —呃,好像有点尬———— 艾伊摇了摇头,在心里无声嘆息:人总是视觉为主的动物一面对这样一个像羊儿一样柔软温和的少女,就算狐狸再屑,也觉得对待“亚伯兰”时候那种手法放在这里不太合適。 况且,这具身体里容纳著的是罗得,那个坚持著绅士风度的傢伙,让他对著年幼的女孩子动粗————人设就太衝突了。 —嘖。 如果换灰来,估计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 还是先试试,能不能先用交流推一推好感度。 “介意我在旁边停留一会吗?” 他圆滑的转移话题,“我出生在敦灵,从小就在城市长大————来到这里之前,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一—天空与大地可以连成一片,羊羔可以像云团一样成群结队。” 艾伊恰到好处的把视线移向天空,发出一声轻嘆,又笑眯眯的看向安妲道:“至於牧羊人,那已经是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形象了————更何况,还是这么可爱的牧羊人。”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舔了口柠檬一样五官收缩,似乎是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自己。 —靠,我好下头。 “————" 面对堪称拙劣的搭让,牧羊人少女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她依然是那副弱气到仿佛可以任人欺负的模样,只是將手里牧杖向前倾斜,轻轻触碰艾伊的头顶。 艾伊不太敢乱动:“这是——祈福的仪式?” “这是放牧的传统。”安妲绕著他缓步一圈,口中轻念,“羔羊是柔弱无害的动物,即使是成群的羔羊也无法反抗捕猎————只好任由被吞吃,所以羊群旁边一定跟著牧羊人。” 安妲眯起眼睛,风吹动她暖白色的头髮,圣洁之意如烛火跃动一“於是,我们举起牧杖,挥舞银铃,让羔羊的身上沾有牧者的气味,这样一来————它们就被打上了印记,即使是羔羊的天敌看到这样的离群者,或许也会因此止步一我们用同样的祝福献给那些离开家乡的旅人,愿他们因此平安。” 清脆铃声在他头顶响起,艾伊沉默片刻,轻道一声“谢谢”,然后带上些好奇:“也许是我的生活环境接触不到这类观念————我对还存在深野的民俗很感兴趣,让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的那些绘本。” “你刚才提到了羊的天敌————”艾伊问道,“这个地方————会出现狼吗?” “过去是有的,但也已经很久没看见过了————狼害怕人类,躲避著不断蔓延而来的铁道与列车一它们的族群朝著大河的源头迁移,连痕跡都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 安妲眨了眨眼睛,轻轻摇头。 “不过好像在人们眼中,一提到羊的天敌,就会想到狼————” 少女就是有这样的气质,任何原本带有意图的话题,慢慢就会被她柔软的声音融化,变成就像是在与一个从小认识的青梅閒聊。 “但至少在阿格迪乌,鹰与禿鷲要比狼更加常见————它们会从很高很高的地方飞落,狩猎刚刚诞下的,四肢柔软还不能完全站起来的羊羔————” 侃谈的时间,安妲也一直跟在羊群的身后行走,他们路过草地,攀上矮小的土坡,然后看见远处盘旋著的黑影。 那些就是徘徊於深野的猛禽。 很快,它们发现了朝这里移动的大片白色,於是成群结队的开始聚拢在羊群上空,引起阵阵骚动———— “稍等一下。” 牧羊人微笑著表达歉意,然后取下腰间的那只形状古怪,看起来狭长而轻瘪的號角: "eeu —” 她將长角举到嘴边,下一刻,响起的不是艾伊预想中的低沉嗡鸣,而是如鸟鸣般清脆响亮的啼叫——鸣啼刚好停留在“尖锐”和“明亮”之间,稍高一分就会显得吵闹,低一度或许会沉闷———— 安妲的吹角声就如飞鸟所精通的歌唱,奏响足够唤醒天空的乐理。 红液掀起阵阵涟漪,“鸟鸣学”的技艺为艾伊带来模糊不清的灵感一他从角声里听见清晰的意义,安妲正在与飞鸟们沟通,劝告它们不要伤害地上的羔羊,游说它们离去。 於是,猛禽很快从上空散尽。 ————— “好——好厉害!” 狐狸一脸惊讶,甚至不自知的鼓掌,引来安妲不太好意思的轻笑————而面对艾伊几乎凝成实质的震撼目光,少女本还有些躲闪,但很快欣然接受了他的夸奖,金红眼眸眯成一条缝,与狐狸得意的时候如出一辙—意思是赶紧夸我! —厉害到不可思议———— 艾伊呆滯的把手掌抚上安妲的头髮,醒目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看起来特別自然。 他还有点没缓过神,所以语气比较敷衍:“好棒好棒————” 没注意安妲脸上闪过的片刻幽怨,艾伊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 他掌握“鸟鸣学”,所以知道这是一门货真价实的神秘技艺,甚至对於大部分神秘学者而言都算得上是高深的技艺。 即使是艾伊自己想主动使用,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引动红液————才能发出有序的,包含意义的鸟鸣。 安妲可没有神秘力量。 她真的是纯粹凭藉对乐理的认识,对飞鸟的理解,做到了与它们的沟通————甚至能被正统的” 鸟鸣学”所识別。 开了吧? 犹豫半天,艾伊还是忍不住问道:“其他牧羊人呢,也会这招吗?” 安妲早就已经察觉到面前的傢伙心不在焉,本来还有点气鼓鼓的样子————不过又像趁著別人不注意才敢小声哈气的猫一样,在发现艾伊回过神以后,微弱的愤愤在瞬间被心虚取代————反而看起来更加弱气:“没有————村子里只有我一个牧羊人。”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因为————”安妲露出思考的神色,再是很快想到了回答,她轻快道,“因为羔羊是神圣的弱小,是行走在地面上的受难者————羔羊理应存在却不应无止境的壮大,否则它们的洁白就会遮蔽天空与大地原本的色彩。” “而对於渺小的阿格迪乌,一位牧羊人就已经足够。我能放牧的羊群是有极限的,为了大地仍能翠绿,走散的羔羊便回到自然,狼与鹰与禿鷲会吃掉它们的血肉一羔羊的骨头会沉入泥土,供养下一代的新生。” “————”艾伊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这一切,然后陷入沉思。 —很质朴的价值观,也很贴合阿格迪乌的环境————对於这个静止在时代浪潮中的村落,变革的力量薄弱失痕,只有日积月累的“经验”,才能以“常识”的形態在这块土地上扎根,成为一种规则,一种力量。 这是只存在於一个封闭系统中的循环,一切驱动力都从內部而生,自然包裹著文明的骸骨,仿佛在永恆停滯的时光里腐烂。 “阿格迪乌————” 这个鬼地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才会如此“稠密凝固”。 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艾伊使劲晃了晃脑袋,缓解这股难以理解的沉闷。 他抬起头,发现安妲已经在一个阳光最盛的草坡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长靴,白色羊绒袜被一边一只塞在靴子里,整齐的摆放在一边。 並不合身的宽大长袍,將两条如芦苇般纤弱的光滑小腿露在外边——赤足的少女端坐在草坪上,明明是每天在外奔波的牧羊人,容貌却如终日不见天光般的稚嫩,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病態般苍白,轻细的骨架支撑著这道惹人心疼的娇小身影,仿佛会在风里折断———— 场景中呈现著玻璃渣子一样破碎狰狞的美感。 艾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那么一瞬间。 而就在几步之外,安妲勾起脚趾,托著下巴,看向不远处在草场游荡的羊群,她看著追逐著离群者的小狼,眼睛在晨光下微微眯起。 “我以前很害怕身处这种高处————连稍微高出地面一点点的位置都不敢。” 安妲发出一声嘆息。 艾伊朝她坐的地方无声靠近,听著少女风一样微弱的低语,轻轻回应著:“为什么呢?” 她呢喃著:“是啊——为什么呢?” “是怕被风吹走?”艾伊笑道。 “.——. " 安妲沉默片刻,接下去却像是在梦吃:“我总能记得————有人曾经讲述给我的故事。” 她好像努力克制著声音里的恐惧,像被什么发觉似的轻声著:“在阿格迪乌,翱翔在天空的事物不总是飞鸟————某种同样生有翼,色彩同飞鸟般鲜艷美丽的生命,它们也通晓飞行之理。” “但与飞鸟不同,它们是曾被天空驱逐的生命,虽生有翼却仇视著上主————它们中的一部分,从天空的背面潜进乐园內部,偽装成飞鸟的形態翱翔於苍穹————它们的翼比大部分飞鸟强壮有力,它们的喙更长,它们的利爪能抓起一只怀孕的母羊,这是鹰都做不到的事情————” 狐狸一愣—这听起来,是————典籍里提到的那种,似鸟而非鸟的怪物。 那就再深入聊聊———— “你害怕它们————把你抓走?”艾伊步至安妲身旁,静静看著她那双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沉默片刻,他贴著少女无声坐下。 “確实,能抓起一头怀孕的母羊,肯定更轻鬆的就能抓走你————” 艾伊摇了摇头,“但那种怪鸟真的存在吗?或者说,你亲眼见过吗?” 他状作不在意的隨口道:“那只是大人编出来恐怖故事,他们连那种怪物的名字都扯不出来一个————也就骗骗你这样不好好吃饭,太瘦太轻的女孩子罢了。” “不是的!” 安妲突然反驳,前所未有的激烈,但她很快就被自己嚇了一跳,声音一点点轻下去,直到和之前一样弱气细小。 她深呼吸,本就清贫的胸口下陷,身体有点发抖:“它们的名字被记录在阿格迪乌的深处,曾经那位“雏鸟”將其从天空带回,这是来自上主的口諭,我虽然没办法理解它,但可以向你转述它。” 安妲张开嘴,用匯集著迴响之理的旋律,將这个晦涩复杂的词汇如歌唱般送出唇齿: d·ny7in “鸟鸣学”如常將这句话的意义剖出,倾倒在艾伊的红液里。 下一刻,他瞳孔涣散,目光呆滯。 现在轮到他来深呼吸,轮到他发抖了。 “臥槽————” 艾伊用指甲盖掐自己小臂上的软肉,疼的自己咬牙切齿,但还是盖不住心底的震惊。 这个词,在他认知中所呈现意义是:“龙” > 第五十五章 试炼者的降生 第58章 试炼者的降生 “龙” 幻想中的种族。 仅仅是一个名字,便与常识中的“力量”,“美丽”,“优雅”,“高贵”等描述建立联繫龙乃强大之物,天生神圣的生命———— 然而,上面提到的所有印象,都只源自艾伊前世记忆的认识。 巢世界————是没有龙的。 “龙————” 四肢摊开平台在草地上,艾伊狠狠翻了个身,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吃语,陷入回忆。 为了填补自身认知的空白,他曾在基金会恶补了半个月的世界观,艾伊知道这里存在精灵,半身人,塞千————甚至妖精等等与人类共生的幻想种。 但唯独没有龙。 这里“没有”的意思,是指完完全全的不存在,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存在过”——明明本该是最具影响力的幻想生物之一,却好像触犯了某种禁忌一样被消除痕跡,被从人类的世界中摘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今,艾伊却在失落的歷史里,用“鸟鸣学”的技艺捕捉到关於“龙”的名字。 —它们的起源是飞鸟? 但又为什么会与天空背离———— “呃啊————好麻烦!” 艾伊很快放弃了思考,他实在是不想继续折磨自己的大脑—一毕竟这是一个古老到未被铭记的时代,与后世的巢差別大到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大部分猜测在这里都是无根之木。 —现在有空琢磨这个,还不如接著想办法刷安妲的好感度。 他看向一边,本来想继续骚扰安妲,但小姑娘很明显对刚才的话题產生了排斥,现在有点自闭,失神的大眼睛看著天空一眨不眨,自光呆滯。 艾伊学著她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看向远方的大地。 时间仍是清晨。 草坪上散布著三两成群的白色—一牧羊人为羊群驱走了来自天上的威胁,所以它们看起来怠惰慵懒。 骄阳的轮廓已经从东方完全浮出,辉光散漫,蒸腾著草叶上凝固的露水,將摇晃著的影子投落到少女恬静的脸庞。 盯著安妲看了好一会,犹豫片刻,艾伊决定先验证一些之前的猜测。 —不过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在不那么突兀的情况下,从安妲口中套出阿格迪乌深处正在发生的罪恶之行———— 而又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知晓安妲在事件中的位置,与她所扮演的角色,还有立场。 —哎———— 艾伊轻嘆一声。 他想到,亚伯兰已经提前为阿格迪乌写下结局————明天,来自伊苏官方的防剿局就会赶赴这里,等到那个时候,註定被犁庭扫穴的锈村不会再残留任何痕跡,无论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艾伊也没有更多机会將这段“残响”铭记。 时间已经不多了。 “安妲。” 他再无迟疑,柔声吐出一个全然抽离的问题:“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眼中闪过茫然。 “是这样的————” 艾伊深吸一口气,然后指向远处:“你看,就在深野的边缘,架设著来自敦灵的运输列车一— 那条盘踞在大地之上的巨蟒,日復一日在城市之间游动,像是血管,为这片国度的体內转移养分————” 轨道像是旷野上的细线,连接著伊苏这头巨兽体內的大型组织与器官————而列车则是一种磅礴的,象徵著新事物的力量。 “它们比一百一千头驮马还要有力,吞吐著无比庞大的体量,那是蒸汽与机械的伟力。每有一声汽笛响起,它们便运载著比整个村子总產出还要多出百倍千倍的作物,肉类,產品————在遥远到几乎荒谬的距离间往返。” “它们所连结的,是一个庞大到遮蔽天空,占据大地的人类群落,伊苏:在那片被工厂烟柱所笼罩的苍穹下,个体是几近虚无的微小,是可以被忽略的渺茫,少去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对那个巨物產生更大的影响。而在阿格迪乌——你们却还在因为一个磨坊工人的生病而吃不上麵包。” 对於文明而言,越复杂的体系便越强大,反之则越脆弱————而就在那么几百里之隔的距离,锈村与敦灵之间,存在著一道比任何对照都要深邃的天堑。 艾伊轻语著,为少女转述深野之外的,那个正在迈向荣光的文明:“从这片大地的尽头出走,另一侧就是那个新生的工业之国一在属於城市的角落,每一秒发生的革新都是阿格迪乌几十年都无法追赶的变化,明明同属於一个物种,远方的世界在你们眼中甚至已经无法理解————” 他摇了摇头,轻笑道:“很难想像吧?那个夜晚也能拥有光亮的世界,即使是太阳下山之后,他们便能点起明灯,无论男女,无论年龄,都能聚集在夜校里学习。学者与工人用知识的力量操控钢铁,从码头开出浓烟滚滚的巨型泊轮,驶向海洋另一端的新大陆————” 看著安妲如湖面般幽静,闪烁著清暉的眸光,艾伊轻轻攀上她的手指,“这些听起来,会很吸引人吗?” “” 少女的指节纤细的不像话,身体也轻的不寻常,仿佛无髓般的“中空”,又如鸟骨般轻盈,在阳光下泛著透明的,不健康的惨败血色。 艾伊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心,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安妲?” 看著好像在发呆的牧羊人,艾伊在她耳边轻唤一声,引起一阵小心翼翼的翻身。 少女轻轻把头偏到另外一边,状作无意的躲开艾伊有意贴上来的手,像是有点害羞,声音细到像是在梦吃:“谢谢————” “什么?” “————”安妲鼓起微弱的勇气,声音也隨即放大了一点点,“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在阿格迪乌,很少会有人谈论起那片远方的国度,虽然很多人都知道,那辆跑得很快的车,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把整个村子的人送到深野之外,但几乎不会有人想要离开。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习惯这里的生活,还有空气里的缓慢与凝固。” 她幽幽道:“那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东西,或许天生不適合阿格迪乌人吧————” “那你呢?” 静静听完这一切的狐狸,却只是无情的追问道,“我不想知道其他人怎么想————我只期待知道你对这一切的看法。”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你? 他绕了半圈,又正对著坐到安妲面前,再是赶尽杀绝:“毕竟,你在我眼中是最最特殊的那个” “咕嘟————” 这番话下来,阳光都好似被蜜糖填满,布满了甜腻稠密的气息————安妲发出很清晰的吞咽声,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我在这里长大,我也是阿格迪乌人啊————” 她解释道,然后因为紧张而脚趾蜷曲,一点点想把自己缩起来,却还是逃不开那道明显上头,愈发炙热的目光。 —跟谜语副本爆了! 狐狸终於想到了推主线角色线最快的办法一既然这是个无法重演的残响,在尽力的前提下,已经不需要在意后续发展的任何影响。 忍不了了,直接玛德a上去。 “安妲,你多大了?” 当然,在a上去之前,还是得明確一下底线问题。而艾伊在听到“十七岁”的回答后,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他深吸一口气,蛾之准则在腹间肆虐,强行屏蔽来自罗得的背德感,开始自由发挥:“如果——来自敦灵的我,愿意去向教会求得与你同行————安妲,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一位牧羊人,或许是一见钟情?毕竟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如此圣洁之人,像是羔羊诞下的洁白与纯净。” “等等————”少女颤抖著想要制止,但这种时候,艾伊已经接手了所有的先动权。 他只是微笑著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出答覆,我会用行动证明一切,安妲——你或许会觉得这一切很突然,但我可以等待很久,我甚至可以在这个村子里陪你再长大一些等到这一切不那么突兀,我便会向你请求一个承诺————” “不要把未来当成是我的施捨,现在只考虑你自己————安妲,暂时忘掉阿格迪乌,忘掉你的“宿命”与过去,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真正的愿望” 艾伊敛起少女的头髮,用下巴轻轻抵住她光洁的额头,於她上方低语:“如果你未来的同行者不希望看到你在这块静止的土地上腐烂,他想將你送去外面,送去那个凝聚著新生与荣光的世界。他想要你能够认识更多的人,经歷更多的事,实现更多的可能性————你会愿意为了自己,走上那条更加广阔,也更加光辉的道路吗?” —鳶巫女自己————究竟如何看待自己將要面临的命运,这是最首要的问题。 艾伊静静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原来以为——飞鸟是永恆轻盈之物,它们翼尖永远朝向天空的方向。” 安妲失神著轻吃:“我想去外面,做梦都想去————我想看到更多的变化,我想去到那里,更高也是更广阔的天空————” —这样不就对了,坦诚相见不好吗? 就在艾伊默默兴奋之际,安妲又突然一转话锋,柔软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落寞。 “可我已经出不去了啊————” “出不去,为什么?” 艾伊深呼吸,压抑著內心的兴奋,感觉自己正在以堪称狂野的速度推进主线,“有谁在阻拦你,教会?还是所谓的宿命————面对那些无形的圈禁,或许只有我还能帮到你。” “因为————” 安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身,她认认真真的把鞋袜重新穿好,然后小跑著往土坡下奔去,声音隔了好几秒才慢悠悠的传回来。 “不告诉你!” 艾伊呆滯的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看到好几道几乎位於视野范围外的模糊黑影在朝这个位置招手,隨即有微弱的呼喊声隔著老远传进耳膜。 他试著辨识了一下。 是阿格迪乌的本土语言,一点听不懂。 —搞毛啊!又断我节奏? 另外一边,安妲已经熟练的朝小狼下达“原地不动”的指令,正朝远处那几个村民小跑过去。 艾伊也赶紧跟在后面。 这样一条路,安妲娇小的身影像鸟儿一样,在凹凸不平的草坡间轻盈跳跃著,好像不费什么力气的就来到那几个村民面前。 在经过短暂的交流过后,安妲脸上掛起几分焦急,一行人又马不停蹄,急促促的往河边的木屋赶去。 “什么情况?” 不明所以的吃瓜群眾艾伊只能跟著安妲的节奏行动,他呆滯的围到木屋前,看著一行人將少女簇拥著往里走,对著眾人问道。 “生產,突然————需要,医生不在,接生。”有人艰难的描述著,“牧羊人,纯净,神圣,她会接生,洗礼还有赐福。” 很显然,在场的没几个人会伊苏语,艾伊只能从零散的词汇里拼凑出场景。 似乎是有孕妇突然要分娩了,又来不及找专业人士,所以临时拉了个人来接生———— 安妲作为教会的牧羊人,在村民心中的形象貌似很崇高,所以被找来当医生用了。 但这真的没问题吗? 让一个看不见东西的少女接生? 艾伊皱了皱眉头,作为外人却又不太好往里进,只能在外面先等一会一隔著轻薄的木门,隱隱能够听到里屋有女人撕裂的叫喊声。 —好吧,自己就算进去了也没用,狐狸也不懂接生吶。 而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 终於,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安妲走在第一个,怀中抱著强褓。 少女原本乾净的长袍被染上鲜红,白净的笑脸,还有纤细的手腕上,都沾满了狰狞的血渍,成股流淌。 她走到太阳底下,於是阳光照亮那张稚嫩的面庞,她似乎是在微笑著的,於是娇小的少女在血色的渲染中像是一座神女的雕像,似蔷薇与玫瑰般鲜艷动人。 安妲身后站著的眾人也都面露笑意,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在奔走相告,传递喜悦。 —看样子,很顺利? 但好像又有点不对。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他总觉得安妲现在的情绪不太对,那抹微笑如梦境般虚幻,好像只是一道顺应著他人的幻影————其下掩埋著无穷无尽的悲伤。 她將手里的褓举过头顶。 “我们迎来了一位新的试炼者————雏鸟已扬翼飞翔,去往上主的国度。” 她用与平常一样的明媚语气欢快著,唱起关於歌颂上主恩眷的迴响之歌———— —飞鸟,讚美你的降临。 一你是上主新生的血裔,你的骨头与飞鸟一样中空轻盈,你生有翼,也將长满羽—来自天空的雏鸟,若你出生便通晓飞行之理————那就请將无翼者们的祈求传达到天空,给上主听见。 —让上主怜悯— —我们將升高,高乡————乐园!我们將归到你的怀抱一待到眾人欢笑著散尽,带著几乎疯狂的喜悦將这次新生传递到每个人的耳朵中,很快,关於试炼者降生的喜讯就將传遍整个阿格迪乌。 而那个婴儿,却无人问津似的被留在了安妲怀里。 等到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没事吧?”他在安妲耳边轻声道,然后看著少女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凹陷。 直到清甜的微笑,化作腥甜味道的苦笑。 “抱歉——失態了。” 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快速闪动著,再是如碾碎玫瑰花瓣时候渗出汁液一样,被鲜红的泪光打湿:“这是值得庆祝的事————不应该哭的啊。” “嘖。”艾伊不满咂舌。 —还在逞强。 犹豫片刻,艾伊还是选择俯下身,轻轻抱住那个浑身颤抖,小声抽泣的少女,然后看著她把眼泪擦的自己满袖子都是。 —真是——难以理解。 其实,艾伊早就察觉到了,强褓里並没有传来活动与呼吸的振动,也没有刚出生孩童应有的哭声。 他小心翼翼的掀开那层褓布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怪物。 瘦小到浮夸甚至让人作呕的体型,紧紧包裹著骨肉的皮囊,还有一对畸形的,湿漉漉的,贴在背部却几乎比整个身体还要庞大的翼骨。 这样的生理构造,显然无法让一个人类的幼崽活下来。 —嘖。 艾伊眯了一下眼睛。 这是一具死婴。 > 第五十六章 飞鸟的试炼 第59章 飞鸟的试炼 上主教是阿格迪乌亘古至今的独一信仰。 这个村子太小也太偏僻了,虽然已经於此生衍了数百年,却还是维持著旧时的规模,人口不知道有没有上千————分散在伊洛河两侧,沿川泽棲居,依山野与丘陵而生—一就与艾伊记忆里中世纪的欧陆村庄一致,通常以村长大房或是教会作为標誌建筑,生活形式古老也朴素。 卡戎是这里的牧师。 虽然老牧师总说著“我尚未躋身上主身侧”,但作为阿格迪乌唯一得到认可的神职人士,上主的教诲皆自他口中流出,所以————卡戎的圣秩与真正的教皇也没什么差別。 而在阿格迪乌,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村庄,几乎少有新鲜事发生,加上阿格迪乌人对上主的崇拜与生俱来————於是,诸如“礼拜”或是“布道”的宗教活动便充当著这里为数不多的社交方式,以及寄託信仰的渠道,自然而然的收穫著村民们的重视。 礼拜堂的长凳从清晨开始就已座无虚席。 “嗡” 伊苏之心的钟声象徵白昼的新生。 迎著清晨的辉光,一道高瘦如枯松的身影推开白木门,大步跨入教会,长长的白袍在他身后舞动,绘添著庄重与神圣的气质。 “礼讚上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路走来,沿途的每个人都朝向他行拜祈祷的礼节一於是老牧师从那张乾枯的脸上挤出笑容作为回应,如果艾伊在这里,他就能发现:面前这个皮肤包紧骨头的老人,与昨天所见的帅老头简直不似同一人。 “冕下————似乎更进一步了。” 有人感慨,也有人在座下轻声颂道,“卡戎冕下,他终日倾听上主的语言,即使生自无翼的血裔,也能够洗净铅赘,骨节中空,羽膏丰满————” 脂与肉在阿格迪乌是累赘与污秽的象徵,崇拜著飞鸟的人们就像排斥向下的引力一样,厌恶臃肿而沉重的身体。 在一道道尊敬或是崇拜的目光中,老牧师行至布道台,刚要入座,视线却不自觉的朝一个方向投落,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在礼拜堂最靠前的长椅,这种位置通常都是被最虔诚的信徒占据,而今天,一个年轻人静静坐在那里,紧紧抱著手里的肩包,似乎是很早就已经等待於此。 —格恩。 浑浊似淤血的红眸缓缓眯起,而台下的年轻人也刚好抬起头,目光冷冽。 於是卡戎与他对视,彼此无言。 几秒过去,没有再去理睬格恩,老牧师按照惯例习惯性的伸出手,刚想翻开典籍,却发现桌面上没有那本熟悉的书。 他愣了一下,也是才想起来昨天被那个奇怪的傢伙拿走了原始教本,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再是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一个疯疯癲癲的外人,竟然还想窥探阿格迪乌的秘密————即使有著诡异的能力,但在上主的恩眷下,他的死亡也將是必然。 呵———— 清了清嗓子,卡戎面朝眾人,缓缓摘下头顶的教冠,口中朗声道:“上主曾” “” 布道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 与卡戎预想中的不同,台下的亚伯兰安静的像一堆熄灭的炭,他只是静静听著卡戎的宣讲,一声不吭,也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小时转瞬即过,直到信徒们尽数离开,整个礼拜堂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卡戎支开一旁的几个教士,亲自將木门轻轻闭拢,然后踱步走到最前的长椅跟前。 亚伯兰依然坐在那里。 “格—”刚出口的声音被打断。 “亚伯兰。” 亚伯兰抬起头,生硬重复道:“亚伯兰,冕下,至少先叫对別人的名字,这是您对受拔擢者应有的尊重。” “受拔擢————” 卡戎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很久没有遭受过如此强硬的反驳,而后继续毫无波澜的轻笑道,“亚伯兰,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一你亲手拋却了上主降下的恩眷,却还怀抱有虚假的骄傲,如果放在以前,我或许还会骂你一句不像话”。” 他看著年轻人已然平坦的脊背,语气有些唏嘘,再是充满遗憾的摇了摇头。 “但你既然还愿意回来这里,我也不会再提及更多————毕竟你曾经也天生有翼,是阿格迪乌的优质子嗣—一即使你將这份恩眷的载体剔除,它也会在你臃肿的身体上留痕,你未剥尽的翼骨会告诉你————亚伯兰,你永远属於这里。” 隱隱的,卡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惊嘆。 —不过,老格恩的儿子,这个六年前从这里逃出去的小崽子————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很惊讶吗?” 亚伯兰缓缓站起身,虽然瘦弱,但年轻人的体格也比眼前这个皮包骨的老牧师看起来更高大。 “身为受拔擢者,虽然不算健康,但我还是活到了二十多岁————只因为我剃掉了这两扇骨头,就能比村子里的那些“骨雕”、“夜鶯”、“禿鷲”多活上很多很多年。” 他轻声道,满怀讽刺,“医生说的没错,翼从来不是什么恩眷————这只是疾病,是寄生在我们身体里的肿瘤一只有在阿格迪乌这片愚昧的土地上,你们这些同样愚昧的傢伙,才会把这股削剥著生命的东西当成好东西————” “我很失望,亚伯兰。” 卡戎打断了他,罕有的升起愤怒,“我不知道你从外面学到了多少污秽的理念,但你不该质疑上主的力量————远方的那些变化,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光鲜,但都只是存在於大地上的旧形骸,却让你本末倒置,遗忘了我们天上的故乡。” 他目光下沉,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发笑:“你现在的这幅模样,倒是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老格恩了。” “————”亚伯兰呆愣一瞬,似乎没有想过从卡戎嘴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太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毕竟在你眼中,老格恩,你的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信徒——你很厌恶上主的教诲,所以你觉得所有阿格迪乌人都是一个模样,与你想像中的那样呆板,落后。” 卡戎嘲弄著这个年轻人,像把他拾起的信念踩在脚下碾碎:“你的父亲,我口中的老格恩,他也曾是个叛逆的孩子一明明也有著飞鸟的血脉,却自甘墮落的倒向外界————” “他沉迷於那些新的技术,那个傢伙,他私下將自己的翼骨剔除,如果不是被我们发现,他甚至会將自己孩子的翼也一併摘去————但是最后呢?他还是回到这里,在这个村子迎接了自己的死亡,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阿格迪乌人一样一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因为他知晓了飞鸟的决心与天空的伟大。” “不过——在他妥协之前,却也已经犯下大错。” 卡戎的语气一转幽森:“老格恩,你的父亲,就是他毁掉了我们最靠近天空的一位试炼者————你的妹妹,莉莉,她本是最接近“雏鸟”的血裔,却被你的父亲灌输了一堆噁心的思想一她不服管教,不愿接受宿命,甚至將这份恶习传递给了你,你脑子里关於伊苏的知识,有多少来自父亲,又有多少来自妹妹?” “爸爸他——?”亚伯兰陷入呆滯,低声呢喃著。 “亚伯兰“” 卡戎没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突然放大,而在他面前,是那个闭上了眼睛的少年,“让我猜猜,你为何而来?” 他语气愈发寒冷:“一定是那个该死的外来者诱导了你,他想让你背叛阿格迪乌,背叛我们坚守了数百年的信仰,可笑!你以为你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整片天空都是你们的敌人。” “————嘖。”亚伯兰无奈咂嘴。 —这个敏锐的老东西,看样子是发现了自己蜕变的决心,才会和自己聊这么多“过线”的內容。 也很正常,当一个人浑身捆绑满定时炸弹,某种气质便可以从表面窥出。 亚伯兰嘆了口气:“只剩下威胁,还有对力量的宣誓,看起来,你不准备用道理说服我了。” “这取决於你自己,亚伯兰,况且,你是不是忘记了————你曾是我们中的一员,別忘了,你对莉莉做过的事。” 卡戎用指尖轻点在亚伯兰胸口,试图將他的呼吸与紊乱的心跳纳入掌控。 “即使你现在想要改变,但无论你的想法如何,都永远动摇不了飞鸟们归乡的决心一因为天空会见证我们,等待试炼完成的时刻,我们就可以拋弃这具该死的躯壳,摆脱地面该死的引力,成为真正的有翼者。” 他用那双枯枝般的指头抚上自己薄而瘪的皮肤,那张干朽的脸,中空的骨头,都如失水枯藤般仿佛一触即碎,却也无限的轻盈。 “中空之骨” 还有————背间的,紧贴於脊胛的那对,已经不可知全状的大翼,与其上覆盖的羽毛。 “全翼”与“完羽” 还有———— 没等卡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亚伯兰就已经从刚才的那番话激盪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眯著眼睛淡淡道:“那如果,终局就挡在你们的前方一如果明天,飞鸟的事业,还有你们的罪恶就將迎接末日,你还会如此富有余裕吗?” “罪恶?” 卡戎突然嗤笑出声,然后从他凹陷的胸腔处,响起祷告般的低语。 “恶人的色彩必要熄灭,他的羽翼必不轻盈。” 卡戎依然保持著那副悲悯的姿態,仿佛心无旁騖的念诵著祷词。 “恶人因奸恶而劬劳,所怀的是毒害,所生的是虚假。” “他必从天空被撑到大地,必被赶出世界。” “格恩。” 他念著那个同样有罪的名字,姿態居高临下,明明是疑问,一丝不苟的声音却似在宣判: 当我们象徵了一块土地上曾存衍过的所有人的愿望。 “你说————我们是恶人吗?” 亚伯兰不可置否,缓缓睁开眼睛。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长久如此便是对的”,这样的说法。” 慢慢的,又產生了什么未知的变化,那道开裂的目光像是死去的铁,好像要从那层漆黑的瞳膜里孵化出什么新的东西—— “当然,我们都是罪人。” 你別想再说服我。 —所有人都应该赎罪。 亚伯兰深呼吸,然后开口:“我不准备改变任何想法,卡戎,接下来,我只要跟你做个交易。” 在卡戎寒意凛冽的目光中,他轻声道。 “在明天到来以前————” 另外一边。 队友在拖延时间的同时飞速成长,奋力交涉。 而狐狸还在和小姑娘过二人世界。 “就放在这里吗?” “就这里够了。” 远离羊群,安妲小心翼翼的把褓递到艾伊手里,让他缓缓把这具夭折的婴儿放在柔软的青草地上,自己轻声道,“比起土葬,阿格迪乌人很愿意將尸体置於大地,等待飞鸟的啄食,这样便会更接近天空,毕竟那是我们的故乡————” “阿格迪乌人,是真的將自己当成飞鸟的血裔啊————” 艾伊感慨著,然后柔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吗?关於婴儿的夭折,还有出生即有的翼。” 安妲沉默片刻,再是环抱著膝盖原地坐下,而艾伊也学著她坐下。 “这个婴儿,是“试炼者”。” 她先是拋出了一个熟悉的词,或许与艾伊之前在启示中听闻的“飞鸟试炼” 有关。 “我之前也听人说过,在阿格迪乌,有一类人叫做“受拔擢者”,这两者有什么区別?” 艾伊问道,然后等待回答。 “受拔擢者——那也是飞鸟的子嗣,但却没有试炼者那么纯粹。他们只继承了飞鸟的一部分特徵,像是背间之翼,窥尽夜色的眼眸,还有可以撕碎血肉的利爪————” 安妲解释著,迎著午间的辉光平躺下来。 “而试炼者,他们本就是天空之子,是降生於大地的飞鸟————他们的骨骼中空,背生全翼,覆满完羽,远目足以窥尽旷野,喙中精通迴响与歌唱之理,是能够挑战试炼的对象。”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面露困惑:“即使这位试炼者一出生就死了?” “这是很常见的,很少有试炼者能不夭折————大部分都在出生时就已经回归天上的乐园,只有那些能长到十岁的试炼者,才可能继承“雏鸟”的意志,试著像真正的飞鸟一样飞行。” 安妲不偏不倚的直视著那轮骄阳,轻喃道,“这就是飞鸟的试炼,雏鸟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抵达天空,实现阿格迪乌传承已久的归乡之法。” —飞鸟的试炼———— 艾伊陷入沉思。 如果按照安妲与启示中共同提到的,他也似乎知晓了这项试炼的关键条件。 如果说——將安妲假定为那只挑战试炼的“红鸟”,就还剩下一个困惑。 犹豫片刻,艾伊无声的伏下身子,挡住一片阳光,指腹轻轻按上少女的脸颊“怎——怎么了?” 安妲扭动一下,睁大了眼睛。 一秒。 两秒———— “没事,沾了点泥土,我已经帮你擦乾净了。” 很快,他轻笑著鬆开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顺便,把那柄无声贴紧安妲眼球的匕首悄悄收回腰间。 这么近的距离,瞳孔连收缩的跡象都没有。 —看样子確实是看不见。 艾伊嘆了口气,按捺住不断翻涌的负罪心理,用思考转移注意力。 —中空之骨,全翼,完羽,远目,喙鸣———— 其他或许符合,但像安妲这样一只无目之鸟,又要怎样挑战天空? 迟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艾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稍微远离了安妲一点点,迎著阳光最好的地方躺下。 他刚想休息一会,却突然感知到一股来自身旁的气息,还有一阵紧贴著耳畔的呼喊。 “罗得————” “嗯?”他木楞的回应著,然后感觉到炙热与甜腻的鼻息。 “接下去——我会去一个地方,如果你愿意跟上来,那么我就答应你之前的请求,就是那个————关於,同行者的部分————我会认真对待————” 说到这里,安妲的声音停滯了几秒,用紊乱的呼吸与心跳代替不平静的情绪。 “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么————”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么,我会希望你————赶紧离开这里。” 还没等艾伊反应过来,很快,他听见少女急促的站起身,像羊儿一样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朝一个方向平稳也坚定的奔去。 第五十七章 莉莉 第60章 莉莉 世界分配命运的方式,就和三流编剧家写的脚本一样极端——一旦发现了一个可以容纳秘密的载体,便会不厌其烦的將更多名为“宿命”的膏蜜滴落其上,直到將她完全包裹起来,凝结出一道不透明的外壳,將里面的人化成一颗浑浊的琥珀。 安妲就是那枚金红色的琥珀。 仅仅只是为了见证她的色彩,艾伊就已试著去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接近安妲的角度——而就在刚刚,少女第一次主动想要向他呈示某些东西————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哪个环节触动了她,但艾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便跟了上去,隨后便听到来自前方少女柔和的轻语:“我也许会更希望你留在那里,最好停在原地————” “唔,我稍微有一点点伤心。” 艾伊乾笑两声,“原来我留给你的印象这么糟糕————一个轻浮的城里人?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因为胆怯而退缩的傢伙,只是看见了这座村子里秘密的一角,就被嚇得想要逃跑————” 他嘆了口气,胡乱道:“我再这么说可是个侦探,虽然只是个来自敦灵的二流侦探,但日后的愿望————是要成为正义的伙伴!” “呼————”安妲先是轻笑,再是询问,“你从敦灵而来,那么昨天在你身边跟著的,就是格恩吧。” “你认识他?” 艾伊一挑眉,他也是从卡戎嘴里才知道自己那个旅友的原名,但没想到亚伯兰那个傢伙————在锈村意外的有名,很多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 “他是很久以来少数几个去到外面————却又回来这里的人,所以大家都很惊讶一毕竟深野之外的世界,在阿格迪乌人的眼中是恶魔的国度,充满了引力与诱惑,一旦出去就会受天空所弃,从而拋弃上主的恩眷。” 安妲:“而且,他还是莉莉的哥哥。” “莉莉。”又听到了这个名字,於是艾伊重复了一遍。 “莉莉,上一任的“雏鸟”,也是继初代雏鸟以后,距离天空最近的试炼者” o 安妲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过去,她也曾赴往天空,但却失败了。” “————”艾伊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什么。 他本想把莉莉或许已经遇难的消息告知安妲,但从少女自己的反应来看,这或许並不是一个对她隱瞒的秘密。 所以他选择换种口吻。 “我想知道关於她的故事。” 他望著安妲坚定前行的背影,总觉得她脚下像是踩著什么东西一像是一具死去却还鲜艷的遗骨。 “她是我的朋友。” 安妲没有回头,她轻声道。 “朋友” 牧羊人少女已经快忘记了,最初身为无翼者的自己,是怎样与一位雏鸟成为的朋友。 “我不是疯子!” 第一次见到那位受到眾人崇拜,將要挑战试炼的雏鸟,她就是像这样气鼓鼓的嘟著嘴,用待哺雏鸟一样————听上去就很吵闹的语气对自己嚷著。 “他们都不明白:人类的形体不可能飞上天空,这是空气动力学告诉我的无论我的翅膀多么完整,但那也只是一块形状奇特的骨头,一堆散落的羽毛。我们没有与鸟类一样的肌肉,没有適合扇动翅膀的生理结构,更没有適应天空的能力。” “总而言之一” 莉莉自信的下达判断,“飞鸟的试炼,根本不符合生物学!” ——”” 懵懵的少女只是呆滯听著那些与天书无异的话语,然后弱气的提醒道,“抱歉————可不可以慢一点,我不太能听明白。” “对不起对不起————”莉莉合掌道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之后,金红色羽毛的少女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注意到眼前蜷缩成一团,小小一只的安妲,愣了一下才喃喃出声:“你是——卡戎冕下捡回来的那个女孩子,你来自外面吗?以前为什么都没见过你,你来自敦灵——还是泰南,还是————” “更远更远的地方?” 她的瞳孔闪闪发光,是与羽色同调的金红,流淌著血液与活力,像是把千百株蔷薇的瓣与蕊揉碎再凝萃成的目光一莉莉看著少女不知所措的后退,很快意识到自己太过兴奋的表现也许嚇到了这个软绵绵的女孩子,於是放缓了声音。 “我是莉莉,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对面的女孩犹豫片刻,用羊吃草一样的语调轻轻道。 “安妲。” “安妲,安妲————”莉莉念著这个名字,一边笑著一边像这样宣誓主权,“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朋友” “朋友——?” 安妲小声囁嚅著,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莉莉像一阵风一样扑到自己身上,用那双比芦苇还要细瘦的手臂抱紧自己的腰,再把脑袋埋进自己暖白色的头髮,然后在牧羊女耳边轻轻说著:“唔————你身上好香。” 是绒毛被太阳烤焦的味道。 安妲本想要挣脱,却又觉得怀里的女孩子脆弱到不真实,也轻得不太像话一莉莉的身体,好像隨意一碰就会化成一把碎鸟骨,所以她一动也不敢动,虽然全身上下都被硌得慌,但还是强忍著站在那里,被少女当成洋娃娃蹂躪。 —我与雏鸟成为了朋友? 安妲一直都呆呆的,她反应特別慢。 好不真实———— 羔羊与飞鸟,是分散於大地与天空的,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飞鸟是厌恶下沉的轻盈,如果要滯留在天空,它就不能停下扇动翅膀,就像人类无法停下呼吸————而羊,永远都在低著头踱步,吃草,直至被宰杀之前都沉默无声。 最后这条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一但安妲也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即使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知道会不会发出一声悲鸣,或是做出一些挣扎。 也许不会。 少女苦笑著。 —毕竟自己连死亡的形状都看不见。 即使性格差得很远,几乎处在两个极端,但两个同龄的女孩还是很快成为了几乎形影不离的伙伴,有时候距离甚至会有点太近了。 “安妲,你真的好棒————”莉莉的笑声也像鸟儿一样轻快,她很喜欢腻在安妲的身边,常常贴著她嘀咕,“就是太可惜了,为什么会看不见。” 安妲大部分时候都会表现得很困扰,但有时也会困惑一—因为除了莉莉,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阿格迪乌人以如飞鸟般浮夸的纤瘦为美,体態正常,甚至稍微有点肉感的安妲平时都是遭受歧视的对象——同龄的小孩子也都厌恶这个外来的瞎眼牧羊女,因为目盲也同样被视作一种诅咒,意为“受到飞鸟与上主的遗弃”。 “不要理他们,安妲就是很可爱啊,而且香香软软的。”在安妲充满抗议又毫无攻击性的目光下,莉莉把头枕在她柔软大腿间,哼著小调在嘴里呢喃著,“和大家都不一样,你很健康————是和正常人一样的健康,要有自信!” 比起羔羊,你更应该是奔跑在林间的鹿一你要成为风的精灵,比较飞鸟也不遑多让的轻盈。 莉莉不屑道:“只是他们不理解罢了。” 安妲认真的想了想,觉得有点头疼,最终还是没敢回话。 她总是只在安安静静的微笑。 “有人关心我。” —这样的感觉还不错。 身为独一的雏鸟,莉莉在阿格迪乌人眼中是神圣与正確的象徵,但只有与她同行的安妲知道:自己这个了不起的朋友————有多么的,离经叛道。 “安妲,安妲————快来看!” 每当莉莉像这样风风火火的出没,说明雏鸟大人又搞到了什么“好东西”要给她分享,而且兴奋到又忘记了安妲的瞎眼睛— “看————不对,你摸摸你摸摸,外面现在的印刷技术也越来越厉害了,这个標题带凹痕!” 莉莉把一本有著粗糙封皮的书塞到安妲手里,静静看著她抚摸封面上的字痕。 失去了眼睛,安妲拥有了更加敏锐的触觉,所以莉莉花了一年的时间,用触与听的方式教给她“伊苏语”。 少女也慢慢读出这本书的名字。 《北与南》 “厉害吧————等我看完了讲给你听,也可以我们一起看?”莉莉从安妲怀里接过这本对她而言有点沉重的书,忍不住的欢腾雀跃,隨手翻阅了几页之后,又有点脸红,“这应该是一本————嗯,似乎是爱情故事?” “那就留著以后再看吧。” 她小心翼翼的把它塞进岩壁上凿出的石缝里——这个山坡下的隱蔽小山洞,以前或许有熊住在这儿————但估计也被通到伊洛河下游的火车嚇跑,转移了棲息地,所以空了出来,被两人当作了日常活动的秘密基地。 加上这本书,莉莉得意的挺起胸:这个地方已经堆了好几十本题材不同的书,而且都是瞒过了上主教会,从“外面”偷渡进来的“褻瀆之物”。 安妲记得,在这些书里面,莉莉最喜欢的几本是《人体解剖学》,《空气动力学原理》,《从蒸汽到火车》,还有《工业革命:伊苏的伟大引擎!》———— “又是你的父亲送给你的?”安妲轻声道。 她知道莉莉的家庭情况,除掉雏鸟这个身份,她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家里除了父亲还有一个哥哥。 而平时莉莉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她那个同样叛逆的父亲。 “嗯。” 莉莉答道,声音里带著憧憬,“爸爸是很厉害的人,他年轻时候去到过外面,他坐过轮船和火车,在敦灵当过厨师,工人————他还去到过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天空的另一边,大海与大地的尽头。” 莉莉轻声畅想著:“爸爸给我讲了很多很多的东西,我真的很想很想————把它们全部分享给你,安妲,那个充满了变革与新生的国度—一那个每天发生的奇妙故事,多到连天空都记录不尽,述之不清的世界。” “安妲,你一定会喜欢那里。”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她的翅膀微微扬起,“去欣赏锅炉里的火光,去眺望地平线之外的大陆一去学习那些阿格迪乌不存在,也永远不会出现的知识————你要去海的另一边旅行,去观察更多的人与事,去见证可以被冠以荣光的未来。” 她轻快的声调好像在跳舞:“——生命正是为了理解这些,才诞生於世。”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几秒的沉默。 “莉莉。”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心,安妲罕见的打断了莉莉的陈述,她深吸一口气,用忍不住颤抖的声音向雏鸟轻语。 “你真的————想要出去吗?” 她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明明抗议,却无法从泪汪汪的眸中表达出一丝一毫反对的意志,永远像是羊一样无害。 一但莉莉知道她现在是悲伤的,就好像那个还没到来的“离別”会要了她的命。 —安妲模模糊糊理解著莉莉口中的未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黑暗之外的色彩,世界在她眼中是虚无的,只有一个人给过她温度。 安妲只知道,莉莉口中的光明,似乎与自己格格不入—等到她去往那个世界,这只光彩夺目的雏鸟身旁,好像就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她还什么都没弄懂。 於是,她仍沉默於此,歪了一下头,致以无声寻找一个答案。 “你想————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下一秒,声音熄去。 再是炭火灭掉,一片漆黑。 光哑暗著悲鸣。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里被捏碎了。 “我当然想出去。” 莉莉盯著她,轻声反驳著安妲眼中的抗议,“可只要你愿意,我会在这里陪你一直走到一个结局。” “但是啊————安妲,你好像搞反了。” 她说:“这趟旅程的主人是你,而我或许没你想像中的那么了不起,更可能————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位过客————也不说准。” —决定方向的,其实是你。 莉莉柔声道,语气平和到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世界的某条真理。 “阿格迪乌太渺小了,在深野之外,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安妲————到处都是你的同类,健康而完整的人类,不是什么无翼鸟一没人会再长著一对怪物一样畸形的翅膀,瘦得像是麦穗的筋络,轻得像是天鹅的绒羽————却还將其视作美丽。”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层骨膜一样把下落的情绪全部拖住,可这层膜太薄也太脆弱了,它被碾压撕扯得变形,绽放开裂的疼痛。 “安妲。” 她说:“其实,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怪物,那个丑八怪,你知道吗?” “————”安妲似懂非懂的睁大眼睛,眼中却只倒映著一片虚无。 她闻到一股新树腐烂,鲜花凋敝的气味,是烧透冷却后的遗骨,像是蔷薇色的炭。 莉莉风一样靠近,然后把身体轻轻倒向那个软乎乎的少女。 安妲真的超棒莉莉心道。 她和自己不一样,她的胸前不会有尖锐到扎人的肋骨,腰肢不会像自己一样细到令人害怕,她的胸口埋进去会让人想起母亲————牧羊的少女,她是一抹仿佛流动著的的血色,稚嫩的脸蛋上是未褪尽的胎毛与婴儿肥,像是蜂蜜麵包一样的鬆软诱人。 她是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轮廓。 她不是我们这样的失乡者。 “安妲,我好羡慕你。” 听著莉莉梦囈般的低语,安妲轻轻扶著雏鸟倾斜的羽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儘管她已经摸过很多次了。 那些冰凉的羽毛,明明坚硬却也脆弱的骨翼一完全展开以后,可以像一个茧一样把一个瘦弱的孩子包裹起来——两个的话,挤挤也行。 於是,当雏鸟轻轻收拢翅膀,没有温度的羽翼將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包裹进同一个空洞。 安妲身上阳光的焦香味布满了这个空间,於是莉莉把她抱的更紧,然后道出轻鬆的残酷。 “我活不了多久了。” —试炼者的寿命,最长最长也不会超过十七年—一没有雏鸟能活到成年,她们的能量全部都要用来供养这对贪婪的翅膀,虽然来不及衰老,却也一样的丑陋。 这是莉莉的宿命。 “安妲,关於我接下来说的话,真希望你別生我的气。” 她躲在翼茧里轻声细语,她贴在安妲的耳边,她拥著安妲的光滑的背,抚摸她健康的,如鹿颈般高抬的脊樑一这幅极尽贪婪的姿態,似將话语填入那个美丽的躯壳深处,仿佛想要將自己的一切一同塞进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中有人能出走这个地方,永远逃离这个村子————去到那片更加广阔的世界,见证那片更加无垠的天空” “如果那样的话。” 她抬起头,眸灭鲜艷依旧,却有物熄灭。 “那个人会是你,安妲。” —乏妲呆滯的听著这一切。 “就是这样。”莉莉闭上眼睛,躲进阴影里蜷缩起来,她的羽翼在无声中塌欠,阀上是落雪凋零的微笑——————她轻飘飘的,像是道出一个窃已不再重丐,却也曾渴慕过的愿望。 —我会用尽一切去完成试炼,因为我是这里所有人共同的追奉,但对我而言,一切都已註定。 “因为————” 她歪了一脑袋,於是,一声很远又很近的嘆息包裹著那句轻语响起。 “莉莉已经出不去了。” 洞穴,黑暗与死寂的深处。 雏鸟发出一声鸟鸣般尖锐的嗤笑。 “噗嗤—” 不你道是对丫。 > 第五十八章 託孤 第61章 託孤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艾伊安静的听完了这个故事,直到走在前面的安妲发出“噗嗤”一声轻笑,中断了他的思考。 歪了一下脑袋,思路在被打断的瞬间,他意识到一个奇怪的点一— 在莉莉的故事里,最早的安妲刚刚来到阿格迪乌的时候————是无翼者,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但她现在的模样———— 艾伊注视著安妲:少女双手负在身后,脸庞直直的朝向前方,把表情藏进背光的阴影里。 羔羊就这样行走在碧绿的大地上,身形在与无垠的对比下显得无限单薄,乾瘪的像是一株枯草一她的步子仿佛永远摇摇晃晃,总给人带来担忧与揪心的感官。 —她似乎已经被这个地方同化了。 艾伊又想起之前那根从安妲身上摘去的,金红色的羽毛,不由有点头疼———— 像这样的“飞鸟征”,在阿格迪乌似乎不止是先天的特徵,也可以成为一种后天的枷锁—这处比邻天空之所,仿佛背负著某种诅咒,在躯壳与思想的双重领域,用“畸变的形体”与“愚昧的认知”,把人们圈禁於此。 他们对外界毫无兴趣,他们固地自封,他们只能静静等待来自“飞鸟”的救赎。 —嘖。 揉了揉紧巴巴的眉角,即使是艾伊也感受到逼仄一代入罗得的视角,任何一个外来者在阿格迪乌都会感到无所適从。 ————虽然,村民们对待像罗得这种“临时旅客”的態度尚还不错,而一旦表现出想要深入了解或是融入此地风俗的想法————他们流露出的狂热还有排斥,就仿佛源自灵魂。 更別提当初在这里定居的安妲。 艾伊皱了皱眉。 一想到年幼的安妲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了一整个童年,他就有点犯噁心一就像四肢柔软尚无法站立的羊羔,连覆盖著眼球的瞳膜都未被母亲去,就被天上的猛禽叼回高处的鸟窝,被自己认知里的异类包围著分食———— 这是连艾伊初来巢世界时————都没有经歷过的绝望—至少他转生时候就是个成年人,还自带工作,不至於活不下去。 “安妲——你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艾伊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记得,安妲是被卡戎从“外面”捡回来的,照理说,她只能来自像是敦灵这样距离深野比较近的城市。 “不知道。” 但安妲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没有更小时候的记忆。 “” 她捋著脸颊旁的的髮丝,轻声道:“从我记事起,我就已经在阿格迪乌———— 卡戎是我的养父,他说,我是在伊洛河的上游被捡到的,可那里是深野的更深处,不可能有人居住的地方,布满了原始森林,沼泽,洼地还有高山。” “而如果能翻越一切阻碍,抵达伊洛河的尽头,再往里就是传说中所有河流的起源,流淌著奶与蜜的新乡—那里生长著代表生命之始的神木“弥母”———— 而“大河”便是从树的根茎里流出,灌溉这个世界。” “但这些都已经是神话故事的范畴。” 她缓缓道,带著茫然,“一开始,人们说我自深远而来————或许带来了其他神明的指示,但在发现我的目盲之后一他们又说我未得到上主的神恩,就把我忘掉了。” 声音一点点变小。 “虽然还没有被完全拋弃,但也与羊群里的一只羔羊一样————就算有一天化作草地上的一具枯骨,也无人再可以记得我。”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突然转过头,背手俏立,似笑非笑的看向艾伊的方向:“在我那段哑暗的过去,是莉莉陪在我身边,她是唯一一个见证了我的人,我的朋友————” “所以我会永远记住她。” 她停下脚步,所以艾伊也跟著停下。 —到了。 艾伊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面前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一这里就是安妲和莉莉的秘密基地。 跟在少女身后,艾伊走了进去。 他好奇的四处打量: 洞穴並不算深,但午间阳光的入射角太小,还是没办法照亮最里面的角落一从外边的布设看来,这个地方被人精心打理著,几乎没有黑暗潮湿之地常见的蛛网和虫尸———— 除了石头和泥土,这里还有不少木质的家具,看样子都是莉莉从自己家里搬来的,都已经很老旧————靠边的位置摆放了一张木桌,已经被虫蛀得坑坑洼洼,桌腿处还被用揉成团的纸张尽力垫得平整。 “这里就是以前莉莉看书的地方。” 艾伊绕过安妲走上前,看见桌面上铺开的许多书籍,还有绘製著杂乱线条的草图。 他隨便挑捡出其中的一本,然后大略瀏览了一遍內容:一行行看起来就很复杂的公式还有工图让他有点惊讶一这是有关空气动力学的专业文献,与罗得的记忆比较下来,就像是敦灵大学里使用的教材,只是印刷版本有差別。 “这也是莉莉留下的?” 他指著那本书上密密麻麻的手稿和笔记,同时拿给安妲看,心里免不了震撼一个住在荒村,与世隔绝的小姑娘,竟然在自学这种东西————她真的有物理相关的基础知识吗? “这些都是。” 安妲指了指散落满桌的书,艾伊顺著她的手势一点点看过去,结果发现一本比一本硬核,无一例外都被翻阅过不止一遍。 安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莉莉的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 “他年轻的时候在敦灵上过学,环游过世界。他教给了莉莉很多东西,在伊苏还有著不少朋友,所以经常可以偷偷从外面带东西进来。” 安妲解释道,“这些东西很好藏————可以埋在毛皮下面,塞进羊肚子里,然后运进阿格迪乌——这里的书,都是莉莉的父亲托人送进来的。” 艾伊沿著安妲的指引,看向不远处的那堵石壁,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雏鸟所留的一切。 他走向前,静静抚摸它们,动作温柔到近乎停滯—一磨砂的封面像是老人的皮肤一样粗糙,这里的每一本书都被养护的很好,很用心的做了驱虫和防潮的处理,虽然歷久,却也弥新。 —这些,就是一只被囚禁在牢笼里的飞鸟,窥探外面那片天空唯一的通道———— 就像相隔透光的孔洞,渴望著视野尽头的那片蔚蓝。 於是故事与知识就成为属於她的救赎。 “它们是莉莉的宝物。” 安妲默默把脸埋进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贪婪呼吸著仿佛永痕留存在上面的气味,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可以两人在一起尽情欢笑,不用担心未来如何的时光。 “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都给我看了,没有任何保留的,没有任何吝嗇的。” 就像孩童之间分享彼此最喜欢的糖果。 “安妲一” 安妲想起雏鸟永远如歌唱一般动听的声音。 “你看你看你看!哦不对,我读给你听————” 莉莉曾高高的站上这张桌子,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老木桌却是纹丝不动,雏鸟就好像一本书一样轻。 “重大新闻!飞行者1號的第一次试飞之旅圆满完成一现在,外面的人,他们没有羽翼却也能飞向天空————你说这算不算完成试炼?村里人会认同这种飞鸟吗?” “莉莉说她喜欢我听完故事以后呆呆的样子,看起来特別可爱。” 安妲笑道,她的回忆和流淌著膏蜜的的大河一样平静,却又在缓慢中近乎永恆。 “安妲,我或许弄明白了!关於飞鸟征可能的起源:有人说,在我们的体內,那些细胞里————我之前有没有跟你讲过什么是细胞?反正就是构成我们身体的单位,比那还要小!那些小到很难理解的东西决定了我们的外表,特徵,还有生命——它们叫基因。” “也许我们的畸形,就是因为基因生病了一阿格迪乌太小了,新闻上说————封闭的环境会污染人们的基因池————还是有点看不懂。” “外面的人真的好厉害————如果能出去的话,或许我不用这么早就死掉,他们也许能治好我?但也说不定,他们或许会把我吊起来烧死,毕竟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怪物————” “安妲,我已经把人体解剖学读完了,可惜这些东西很难教给你————里面有很多图,但是你看不见。” “安妲————” “安妲。” 安妲猛的发抖,再是颤抖著的深呼吸。 太可惜了— 这样的时光是无法永远延续下去的,直到属於莉莉的终点越来越近。 直到一天,当安妲来到这里,莉莉没有像以前一样扑进自己的怀里。 她把自己藏在洞穴的深处,只有源源不断的吃语从黑暗里传出来。 “安妲,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已经十六岁了————” 她说:“雏鸟是活不到成年的,就算死亡怜悯我,不慌不慢的追逐在我身后,我也只剩下两年的时间。” “安妲。” 从未听过的哭腔,尖锐嘶哑。 “我还不想死。” ” ” 虚无里,安妲仿佛看到一双眼睛在自己面前闪烁,於是她伸出手,触到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不是莉莉的手,也不是她的羽翼,而是一把薄若无物的,锋利的,仅仅是一瞬触碰,就从伤口处渗出鲜血的小刀。 “安妲。” 她说。 “求求你。” “我还有好多的书没有看,我想去外面,我想坐一次火车,我想乘上飞行者1 號,2號————我想做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愿望————” “所以,安妲,求求你。” 一对羽翼像是缩紧的手,扼住她的全身,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耳边迴荡著的一句哀求。 “把我的翅膀剔下来—” 在无限沉重的喘息声里———— 安妲握紧了手里的刀。 於是有物划破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艾伊的声音才伴隨一声幽幽的嘆息响起:“所以,你这样做了。” “是的。” 安妲鬆开手,看著完全没入罗得胸前的短匕,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是一场很拙劣的手术——虽然是我拿著刀,但真正操作的人是莉莉,她研究过————关於自己的羽翼,要怎样做才能在断绝它生命力的前提下,让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不至於因为虚弱与失血而死。” “所以你们做到了?”艾伊挑眉。 “是的,直到三天前莉莉才死掉,她活到了二十二岁————对於试炼者而言,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寿命—一我从那对翅膀的倒数第四节將它完全摘除。在那之后,莉莉在这里趴了一个星期————期间她一直在发烧,幸好她本来就没多少血可以流,翼肉上也没有大动脉,所以我们之前一直担心的大出血问题没有发生。”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也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一只自己选择放弃羽翼的雏鸟,莉莉变成了上主教的耻辱和悔恨。” 安妲扶著刀子的身体缓缓瘫软,直到艾伊搀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於完全倒下去。 —搞得像你才是那个被捅的人。 艾伊又嘆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安妲的行为逻辑了,自己虽然有渣男的倾向,但这不还没真动手呢嘛————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那把小刀从胸口拔出来,交还到安妲手里,胸前那道伤痕几乎是在瞬间癒合。 不管是罗得还是狐狸,这具躯壳从头到尾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意,振鸣术也完全沉寂著。 否则也不会连躲闪动作都没有。 他吐槽道:“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攻击会死人的好吗。” “可你不是普通人。”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昨天晚上,我听见的枪声比下雨还密————教会还死掉了一只骨雕,但今天你却还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摇摇头,苦笑道:“看来莉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从外面来的人,连子弹和刀剑都杀不掉。” 她的感嘆声听起来特別真挚:“好厉害————” 艾伊有点想笑:“这不能用来当理由吧?” “如果我脾气没那么好,如果我对你產生了敌意,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阴森森的威胁道:“最坏的结果一也许我接下去不会吝嗇自己的任何恶意,包括对你那些丑陋到无以復加的欲望————面对一个不可抗衡的对象,如果我卸下道德,那么你就会为之付出无法想像的代价。” “... ” 安妲依然只是微笑著,她眯起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点点俯下身,把温热的,光滑似白蜡的脸庞贴到对方宽大的手掌里:“如果这样做会让你高兴。” 站著的艾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靠,这小姑娘终於也疯了! 直到安妲幽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听起来是熟悉的胆怯,还有几乎止不住的颤抖:“这样子,会让你对我的印象,更深一点点吗?” ,艾伊无言,听著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然界里某些动物在即將逝去前的爆发这是將死之物的残响,对过去自己的“彻底杀死”。 一次对叛逆的排练,一次先行的尝试。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艾伊眯起眼睛,而安妲也重新抬起头,轻声道,“我之前想过,如果就这样被杀掉,除去蠢了点,反而要轻鬆得多————但现在看来,或许我的未来还没这么单薄。” “而现在,我没那么多时间了,罗得,你是从外面来的旅者,或许是厉害到超出我想像的大人物————这样就很好,不如说是好的过头了。” 她说:“我请求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接下来的愿望。” —只有用最极端的方法— 鲜花无处不在,但一瞬绽放即败的花却给人唯美的印象,无痕的凋落也是一种美丽————就像从炭火堆里溅起的火星不会让人记住,但如果这朵火花溅到旅人的脸上,给他留下伤疤,那这个晚上就会被铭记很久很久一只有像这样,雄性这种生物,才会把你永远铭刻在心里,无论去往何处都留存你的影子。 —安妲,只有坏女人,才不会被人轻易的忘掉。 “莉莉收藏的言情故事,或许还挺有用的。” 安妲深吸一口气,在艾伊迷茫的目光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 “出来!(鸟鸣学)” —还有谁————? 艾伊毛骨悚然的回过头,他的振鸣术感知到一个虚无里的影子,直到被刚才那声鸟鸣揭示才显露出微弱的存在感。 从阳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像是死去的阴影在移动,它是寂静无声的,影子从黑暗里钻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艾伊愣住了。 —一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子,由於其过分娇小的身形,或许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更大一点。 她身披一身纯白的长袍,背后有稚嫩的翼將其撑起,像是一滩落尽的残雪—一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肤色与淡白的瞳色便堆砌在同一抹色彩里,仿佛一块燃烧殆尽的炭。 “eeuu——”(来这里。) 安妲用鸟鸣与她交流,而小女孩则是沉默著移步到安妲身旁,她刚想牵上安妲的手,却又在迷茫的目光中被轻轻抱起,然后推进艾伊的怀里。 艾伊抱著这个轻若无物的小姑娘,显得不知所措。 “她是莉莉的女儿。” 安妲柔声细语,“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关於她。” “莉莉的女儿?” 艾伊没反应过来,“可——为什么要给我,她的父亲是谁?” “那不重要。” 安妲生硬的打断了这个话题,再是沉默几秒,才缓缓道,“她是雏鸟的血裔,几乎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飞鸟————我通过某些办法把她的存在隱瞒下来,她不能被上主教发现——否则宿命就永远不会终结。” “所以————” 安妲的声音无限的坚定,她似在畅想自己的未来一样高亢:“你要带她走,去到外面,阿格迪乌人永远无法去往的地方。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抚养她长大,剔除她的羽翼,延长她的寿命,带她看看外面美丽的世界————还有那片无垠的天空。” “求你,求你————” “无论我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她突然又似鸟儿悲鸣,似羔羊卑微。 “都永远不要回来了。 “ 第五十九章 请铭记我 第62章 请铭记我 “呼————” 艾伊深呼吸,然后摇摇头,露出一个苦笑。 “我发现安妲你,或许真的有当坏女人的潜力————” 当如羊儿般柔软的女孩,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对你下死手,事后又好像缺乏常识一样的胆怯与无害。 像是刺蔷薇,瑰丽而也带给人疼痛,这中间的反差,確实给艾伊留下了无限深刻的印象。 所以他眨眨眼睛,抱著怀里的小姑娘,让她坐在自己的一边肩膀上,隨后笑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许可以告诉我更多————这处名叫阿格迪乌的泥潭,我也已经深陷其中,你现在与其一脸悲观准备去赴死,不如先跟我商量一下”” 艾伊把肩上的小姑娘往里面推了推,以防她掉下去,继续道:“比如,告诉我上主教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莉莉————为了你口中所说的洗刷耻辱?这不太现实,失翼的雏鸟也曾是雏鸟,他们疯了才会將莉莉直接杀掉。” “他们更可能做的事情,是把莉莉自剃双翼的事情隱瞒下来,这样才能继续维持信仰在阿格迪乌的纯粹,可他们却选择了————最极端也是最愚蠢的一种。” 艾伊歪头:“为什么?” 他有预感,这或许就是上主教的罪恶之源。 安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只是走近木桌,把平摊在上面的一页图纸拿起来,呈在艾伊面前。 狐狸眯起眼睛。 图纸上的画面————是一扇羽翼的结构图—黑铅將几乎每个细节都描绘得几近真实,骨骼,关节,精密到极点的肌肉纤维与骨膜,还有根根分明的羽毛与细绒。 “什么意思?”艾伊问道。 安妲用指腹轻轻抚摸著那些微微凹陷的铅痕,缓缓道:“这是飞鸟羽翼的解剖图————也是莉莉留下的研究笔记。” 她把这张蓝图平铺在地面,阳光正盛的位置。 “在莉莉把自己的翅膀剔除以后,虽然短时间內经歷了一段虚弱,但她很快就恢復了健康————状態比以前还要好转很多,起初我们对这种变化只感到欣喜一但莉莉却想到了更深的层面,她开始研究阿格迪乌人的背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莉莉说:阿格迪乌的飞鸟征————这对翅膀,不管是从哪种角度来分析,都不像是会从人类的躯壳身上生长出来的东西—一它看似与胛骨连成一体,却拥有著一套几乎完全独立的內循环与组织结构,比起器官,这种关係倒不如说,更像是————” “寄生。” 艾伊沉默不语,肩上的小姑娘抱紧了他的脖子,感觉有点喘不过来气。 “寄生————”他喃喃道。 “对,寄生。” 安妲点头,凝重道:“除了与背脊的连接,这扇翅膀完全没有参与进这具身体任何一个多余的运行环节一所以即使是阿格迪乌人也很难控制它————从小受训练的骨雕,他们能做到最复杂的翼部动作就是將本来就朝向下的翅尖进一步下沉,然后插入地面,或是向上展开————就像控制著一副死物。”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点,安妲那身宽大的牧羊袍像是被风吹动一样鼓动上扬,背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展开———— 但这个动作很快就被停下了。 安妲垂下眼瞼,捻揉著脸颊边的头髮,稍显弱气道,“抱歉——这里不太適合展示。” —切———— 狐狸失望的瘪了瘪嘴,但也没多说什么,继续安静倾听少女的讲解。 “总而言之————莉莉说自己搞错了某些东西,阻止有翼者飞翔的的因素不止空气动力学,还有这对翅膀自己————它其实不具备飞鸟那种在空中自由扇动的多层骨架与关节,也没有適用於控制高度与方向的结构,甚至连飞翔这个动作本身都做不到。” “所以————”艾伊若有所思。 “所以,按照生物学,这幅翅膀本该是彻头彻尾的外来物。” 安妲低语著,“可这却是最无法理喻的部分。” “阿格迪乌人的翅膀是会跟隨血脉继承的————天生的有翼之人,那些受拔擢者与试炼者们,他们彼此交合生育的后代也会继承羽翼,並且,飞鸟征的完整度,还会隨著父母双方的血裔距离接近而一点点增加————” 安妲的目光有点颤抖,她在此刻似乎也被恐惧折磨著:“但这一点都没道理————如果是寄生的关係,就不该会与血脉纯度再產生交互,莉莉在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之后,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关於翼的研究,可直到最后也没能有新的发现。” ” 艾伊皱起眉头:这可一点都不“科学”。 —听起来有点神秘侧的影子,但还不急著下判断,或许可以再收集一些信息。 所以,他沉默了片刻,又肃声道:“所以————这跟上主教杀掉莉莉有什么关————?” 他这句话还没问完就自己呆住了,艾伊猛的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答案貌似就站在自己面前。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个体身上生长?” 就在他眯起眼睛的瞬间,一阵电击似的刺激突然乍现。 最初身为无翼者的安妲——如今却像一个真正的阿格迪乌人一样拥有了羽翼。 而且————还是金红色的羽翼。 “羽翼可以在不同的个体间移植,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艾伊没有发觉,自己的两排牙齿咬的咔咔作响,难以言喻的怒火几乎將他的器皿填满—— 果不其然,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罗得已经出奇愤怒了。 “那些该死的杂碎” 他终於知道,为什么在阿格迪乌,经常会有幼年的孩童失踪———— “上主教。” 或者说。 “卡戎。” 他一字一顿的从喉咙深处念出这两个名字,罗得的正义在红液中翻涌,当那份罪恶的形状得以被窥探,那么审判之火便已在这片土地上燃起。 莉莉依靠自己的医学还有解剖学知识,摘除羽翼后仍能存活下来一但在这个落后的村子,上主教可不会关心什么手术环境,还有什么术后患者恢復———— 当翅膀当成一种物品而可以被转移,那么生长著翼的人们,他们便成为一种货物,一件一次性消耗的商品,就像地里生长的庄稼一样。 上主教將那些不够健康的,寿命较短的“先天有翼者”隨意收割,在他们尚能活动时收为眷属,而一旦他们出现了“大限將至”的情况—一就將羽翼取下来再次利用,直到有翼者的规模越来越大。 甚至可以组成一只特殊作战队伍。 —嘖。 艾伊感觉自己拳头硬了。 无法理解的愚蠢,还有丑陋。 將一对带来“畸形”与“痛苦”的羽翼,从“受戮者”的身上摘下,再移植给另一位“受难者”————简直就是狗便,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得到好的结局,都同时属於加害与被害的两方。 —玛德———— 艾伊扶住脑袋,感觉自己厌蠢病要犯了,他早就想过这个村子里存在著难以直视的罪恶,却没想到这份罪恶的形式如此一低能! “就算我不来这里,结局也已经註定了。” 他幽幽道,“蠢货们会因为羽翼的不断扩张,直到全部进化成他们所尊崇的“飞鸟”,然后再悄无声息的全部死掉,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废村。” 这样毫无转折,直指终末的过程,也只能用“宿命”一词来梗概。 “你打算做什么?” 艾伊努力平復著心情,他自己其实只是有点犯噁心,主要得照顾好险些爆炸的罗得:“我现在稍微有点生气————你大可以趁这个机会向我提出点什么要求,说不定我脑子一热就同意了呢?” “我————” 安妲动了动嘴唇,却没能发出声音,沉默片刻,才梦囈般开口:“我想知道————” 她抬起头:“我还有多少时间?” —问,问我吗? 艾伊被这个问题搞得有点不知所措,但在短暂思考后,很快意识到安妲已经知道了某些信息。 “最后期限,就是明天————” 他轻声道,带著困惑,“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期限?因为我?还是————” “因为格恩。” 安妲小声说著:“莉莉告诉过我关於她哥哥的很多事情,包括格恩当初的逃离————或者说,他当年能够逃出这里,就是莉莉帮的忙。” “难怪————” 艾伊心道。 —难怪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崽子,能突破有翼者的重重阻挠,登上那辆前往敦灵的列车—一如果是雏鸟在暗中为他开路,那才有可行性。 “格恩。” 安妲对这个名字似乎有什么特別的看法,她轻咬著下唇,想起莉莉曾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安妲,你知道我那个哥哥吧,真的比你蠢多了,白长了一双眼睛————不管我教他多少遍这个知识点,隔不了一天他就忘乾净了一一那傢伙的大脑上是没有褶子吗?笨蛋笨蛋笨蛋!” 这是一切最初的时候,那时候的莉莉还很小————作为雏鸟,她总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追逐著自己对外界的渴望。 后来,她了解到更多关於“伊苏”这个国度,还有存在於阿格迪乌之外的,那个更加广阔的世界,所以她对这里產生了怀疑。 “安妲,你会不会觉得,这里的一切都不太对————那些有翼的小孩子不应该这么早早的死掉,婴儿夭折的概率也高的不像话,是哪里出了问题。” 莉莉一直在寻找这个答案“安妲。” 那天的莉莉状態很不对劲,安妲试著把她拥进怀里,却总能感觉到她在不停发抖,不断流泪,身体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 “有哪里不对吧——这是错的,一定是错的!” “我都做了什么————” “安妲————我真的搞不懂————” “她被餵了药,再被和格恩关在一起,上主教不会放过一位雏鸟的血脉,他们用了最噁心的手段。”安妲缓缓道。 从那天以后,莉莉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她变得很少笑,只有自己刻意去逗她,雏鸟才会欢笑著扑进自己怀里,然后一遍一遍喊著“安妲”。 大部分时候,她是消极的:“安妲,这个地方好噁心。” “安妲——我想出去,但真的没有办法,做不到————我已经不出去了,你能救救我吗?” “我从来没怪过哥哥,我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了,我想把他送出去,他自己或许也想去外面一如果可能,或许他可以救我们————” “但他还没有学会伊苏语,他太笨了————如果是他一个人去外面,真的可以吗?” “只有如此了,等到他回来,或许一切就可以结束————” 回忆的时候,安妲的目光温柔的停留在艾伊肩膀处那个小姑娘身上,再一点点变得坚硬。 “莉莉曾经对她的哥哥抱有希望————却也因此忍受了六年的绝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笨蛋,什么都不愿意面对的懦弱者————” 少女那双仿佛永远柔软无害的眼睛里,少见的闪烁著怒火,甚至隱隱像是————怨恨。 “不过,我今早在教会碰到了他,格恩。” 想到那个一早就坐在长凳上的傢伙,在自己路过的时候向自己打招呼,笑著说出“你是莉莉以前的朋友吧,莉莉以前很喜欢你。” 他说:“莉莉经常骂我——说我笨,说我跟你比起来不是一个物种,我记得很清楚————关於她当年的请求,但却已经迟到了六年。” “抱歉。” 安妲轻嘆一声,將情绪藏进眼眸深处:“莉莉也说过————如果有一天,她的哥哥真的敢重新回来这里,那么他就带来了迎接终点的决心。” 她微笑著:“所以,外来者,你们已经做好结束这一切的准备了,对吗?” 艾伊点头— —那我就安心了,就算我失败,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也將不復存在。 安妲双手紧握,举在胸前。 —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很多次决心,但到真正要接近结局的时候,沉默了一生的羔羊还是忍不住的胆怯,小小的身体在阳光里冻的发抖—— “莉莉是我第一个记住的人,但我只能记住她了————再没有人可以传递属於我的宝物。” 她笑道。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在这之前,我要完成莉莉的愿望,我要结束这场循环了数百年的试炼。 “所以————关於我自己的愿望。” 在她身后,一对闪烁著金红色的翅膀,把那身长袍撑得变形,隱隱露出狰狞一角—一边缘不是鸟翼的柔软,而是优雅而狭长的,尖锐的锋利。 暖白色头髮的女孩,用羊儿一样柔软的声音发出轻语:“请铭记我。” 第六十章 未来…? 第63章 未来…? “我自深远而来。” “他们说,我是羔羊诞下的孩子。” 安妲轻笑道。 否则,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深野的最深处————就好像是从大河的源头来到此地,被膏蜜包裹著来到这里。 她说: —我的头髮和羊绒一样暖白。 —羊儿无角,我也无害。 —我永远沉默著忍耐。 —我从来不会反抗,只要感到疼痛,就会蜷曲著缩进无人的角落里,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喜欢说话,即使开口,声音也小得像能被微风吹走————但只有这样的声音,才不会惊动那些同样胆小的羔羊。 “所以,我成为了牧羊人。” 午后的骄阳炽烈,安妲行走在阳光明媚的大地上,枯草色的长袍是縈绕著她的碎风,跟隨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安妲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我也很擅长它。” —比起人类,我或许更喜欢与羊儿说话—我喜欢它们的柔软,它们的无害,它们怯懦的模样,它们徘徊於大地上的永恆洁白。 —多么美丽的,惹人怜爱的生灵! 如果神明手中真的有那样的一本生命册————那么我想,羔羊的名字一定是最纯净的。 我爱它们—就与我眼中的自己一样,我希望有人能像喜欢羊儿一样喜欢自己。 “我追逐那抹洁白,就像追逐著眼中虚无的爱,那抹从未见过的光,或许是只有从拥抱自己的人身上感受到的体温一冰冷或温暖,无论什么,我想把自己溺死在里面,就像溺死在黑暗与死亡里一样,再也不要出来。” 安妲的身影隱没在草丛里,只有源源不断的轻语传来—— 她说:“但我又恨它们。” 这很奇怪吗? —当羊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无言,直到受戮。 —当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我捂住耳。 —当无言的沉默与我共行。 安妲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斜身体。 她回过头,她眯著眼睛,她看向罗得,与他肩上的女孩,金红色的瞳孔是比血与光更鲜艷的色彩。 —我憎恨所有的羔羊,所有的沉默者。 她说:“就像憎恨我自己。” 艾伊默默听著这一切,仿佛从一个生命的背面传来的迴响一那些构成安妲的声音,那些充填著矛盾的,柔软的,轻盈的,坚硬的,沉重的————无限复杂的事物。 “你的生命还太短暂了。” 於是他轻嘆道,“你选择把一切都填入那个无归的结局,但如果我告诉你一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些骯脏之物————” “大人们可以搞定一切。” 艾伊直视著骄阳,半眯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真实的想法,却也只是按著某种惯性给予少女另一个选择:“对於阿格迪乌而言,无论是我还是防剿局,都是来自规格外的机械降神————只要你开口,我会带你去到外面你大可以放心,养活你一个小姑娘,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题————” 他眨眨眼睛,再是莫名的烦躁。 有些时候,某些衝动甚至会填平理智:此刻在这具幻影中盘踞的灵魂,在正义感与同理心的双重冲刷下,几乎已经遗忘了这是一场“既定的残响”。 狐狸已经有点想要掀桌子了。 而安妲依然平静,只是伸手指向高处。 “看,那里————” 艾伊眯起眼睛,他看到远山和崇峰,从伊洛河的上游蔓延而起的群峦”飞鸟峡,也叫试炼之地。” 安妲轻声道,“飞鸟试炼的內容————就是从山峡之间跃下,再依靠自己的羽翼在天空与山脉的尽头翱翔一就像有些雏鸟第一次学习飞行,需要在尚未熟练操控翼的时期从高处下落,扑打尚还稚嫩的翅膀,在生与死的危机中习得飞行之理。” 她又指了指脚下,那里是刚才的山洞。 “我们刚才去的地方,就是飞鸟峡的正下方————如果你愿意四处走走,或许很容易就能遇到埋没在泥土里的骨头与残尸。 她笑了一下,满是悲愴。 —偶尔也会见到濒死的鸟跌落地面。 —但它也曾展翅高飞———— —我本以为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直到我感觉到如此真实的触觉。 安妲用双手將自己环抱,她轻轻道。 “宿命是膏蜜,而在膏蜜里存在的事物会永恆停滯在凝固前的那一刻—一如果我现在退缩了,我这幅丑陋的模样————便也永远刻在莉莉的痕跡里。” “我一定是要飞起来的,因为我背后生长著的翼不属於自己一执念也好,固执也罢,有些东西存衍至今,就已经要胜过生命。” —如果是继续懦弱的我,便没有资格再去见证她。 “一天前的安妲已经死了。” 她看向虚无,目光里从未聚焦过任何事物,空荡荡的一片,“罗得,你想要把现在的安妲,也一起杀死吗?” “.. ” 艾伊呆滯片刻,隨后露出苦笑,“我从来没想过,会被逼到这样的处境。” 她要去用自己的信念去证明某样东西,如果现在阻止她,那就是最深重的谋杀。 —强行將安妲拽离宿命,或见证她沉入宿命一这要怎么选? 艾伊有点头疼,而此刻,一具轻飘飘的身体却无声无息的靠向他的身后,两条细瘦的胳膊很努力的环绕他的背脊,试著抱住他。 “你可以对我,多一点点信心。” 但由於罗得的体格原因,安妲还是失败了,但少女也没有太多的沮丧,她只是凑近面前这个大个子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安妲努力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失败————莉莉教给我的飞行之理比村里人的更加精妙,她的羽翼就生长在我的身后,比以前所有人的都要完整————” 少女的声音无限的坚定:“谁说我的结局,一定是死亡?” 就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有鸟鸣在旷野的尽头响起。 “euu ” “时间就要到了————” 艾伊与安妲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却是確確实实的欢笑。 —时间就要到了一亚伯兰拖延的时间已经很多————他的归来不是一个秘密,所以卡戎迟早会知晓那封必定会寄出的信件一防剿局的赴往就在途中,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与这个村子坚持了数百年的信仰一样。 一他也要试图完成这场飞鸟的试炼,一场无人知晓结果的试炼。 在这一切之后,阿格迪乌是否会从天空那里赎回真正来自上主的恩眷?而这份恩眷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如扑火之蛾般追逐著它。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无论是在原始社会还是现代社会———— —一这就是,名为“追奉”的,带给人从欲望里升腾的伟力。 艾伊已经站起身,而安妲还要先他一步一“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她鬆开环绕在艾伊身上的手臂,俏皮的语气终於有些像是这个年龄的女孩该有的样子:“如果我能活著完成试炼,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反悔,也不允许丟下我了!” 她笑著:“我要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地方—一我们要成为同行者,去到另一片世界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陪你到生命的终点——如果我还能活多几年,我们就一起去伊苏的每个角落旅行,你要带我去坐火车,坐飞行者1 號————” “不过————在这扇翅膀被完全摘掉,而且不留下后遗症之前,我不希望再有人忍受阿格迪乌人的痛苦,所以————” 下一句话,安妲的声音又一点点变小。 “不可以————有孩子。” 艾伊沉默著点头,不对—一是摇头! “你个小傢伙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谢你————” 安妲没有给艾伊再多一句话的机会。 她转过身,迈开轻盈如风的脚步。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新生! —天神的骄子啊,你,上主的苗裔!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著苍穹。 —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 —无论是得到拯救,还是被见证的方式。 “依上主的赐福。” 少女欢歌著,向著那片天空的方向奔去。 “我会在盛目阳光之下迎接未来!” 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艾伊一个人站了几分钟,又呆呆的坐回原地,他沉默片刻,轻轻合上手里只剩下最后几页的《天空的故事》。 他眯起眼睛,轻嘆一声。 倒数第二卷,记录了关於这个世界的诞生。 “世界本是疏鬆脆弱而千疮百孔的:灵性,物质,时序————全部的旧世界在池液中溶解—红液曾被认为是污浊,红池曾被认为是永恆的虚无。” “直到原初四者的立约————” 艾伊回想著记忆里的內容:““穹”的主人是第一位有翼者,也是最古老的四者之一,他既是风,也是涡流,云雾与迴响—一的形象是一只微微展翼便足以包裹万物的巨鸟,的羽翼是世界的胎膜,是天空本身,足与大地对齐的无垠。” [飞鸟的始祖制定並参与了那场“神圣的契约”。” “在那之后,位居“上”的风与光,位居“下”的蜜与木分別成全了“上”与“下”的稳固,从而奠定了新世界的形骸——將“物质主义”从浑浊的池中赎回,这便是“溶解”后的第一个纪元,属於生命的纪元。”—一《天空的故事·创世篇》 “嘖————” 艾伊捂住脑袋,混沌的思维让他几乎很难再思考有关“世界”这么庞大的概念,阅读已经成为了一项困难。 —就还剩下几页————应该来得及看完吧。 现在是安妲那边更重要。 想了想,他把典籍丟进挎包,把另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孤僻小姑娘背在肩上,然后远远跟在那个身影的后边走去。 飞鸟峡,试练之地。 枯瘦的人形如一副鬼影般佇立在悬崖边缘—一这处陡峭到极点的峰峦底下没有任何的实体结构作为支撑,是一块位於山石中心的飞地,普通人別说站在这里,即使是远远看过来都会觉得揪心。 “卡戎冕下。” 背生骨翼的骨雕在卡戎身旁轻声道,“飞鸟之鸣已经奏响————是时候了。” 他眼中携带的是狂热一这只骨雕从外表看起来早已成年,很明显,他是后天的“受拔擢者”,也是上主教通过收割那些无利用价值的有翼者,而为自身堆砌的底蕴。 这样的骨雕可不会知晓自己的寿命已如风中残烛,他还在享受著自己日益升华的体態他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他轻的像是一把碎鸟骨。 但即使是知道了濒临死亡的后果,或许他反而会更坚定也说不准阿格迪乌人厌恶可以站稳在大地上的形骸,所以死亡也可以是一种飞升。 卡戎要比这些人“聪明”得多。 他已经很老了一一因为他当了很久很久的无翼者,他保持著健康的姿態,守望一批又一批的“短命鬼”,为他们传授上主的教诲,然后赋予他们新生。 卡戎本来还想再等等,再多等等。 第二只“雏鸟”,那只名叫莉莉的雏鸟————她已经足够接近一只真正的飞鸟,但还差那么一点点。 如果,再由她与格恩家的血脉进一步融合————作为诞生了两位雏鸟的家族,莉莉与小格恩的交合,他们之间的血裔,一定会成为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卡戎的心中生出怒火。 可恶————可恶! 该死的老格恩,那个曾背叛了上主教诲的叛徒—一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不应该让他把来自外面的恶魔之语传授给他的子女———— 卡戎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亚伯兰,眸中闪烁戾气。 小格恩,这个混蛋一明明逃走了却还敢回来,如果不是他,或许还有更充裕的时间———— 至於他的妹妹。 莉莉————明明是最接近上主的一位雏鸟,却被灌输了那些污秽的思想,以至於只能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她诞下子嗣“嘖。” 结果,那只本该成就自己飞鸟之身的第三代“雏鸟”,却是一具死胎! 卡戎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个牧羊女满手血污的从產房走出来,抱著褓高举,欢声说著村子又迎来了一位新生的试炼者,而当自己满心欢喜的走上前一却看到了一个包裹在褓布里的死婴。 这样一来——小格恩逃走,而莉莉也已经撑不到下一个子嗣的诞生。 她甚至还叛逆的切除了自己的羽翼,为了让自己活的更长一些。 “哼————” 老牧师冷笑一声。 没办法,那就只好————用现成的了。 卡戎轻轻鼓动著身后那对翅膀,隱隱露出一丝金红一这对来自莉莉的羽翼,是从血肉里强行撕扯出来的一截翼骨,虽然在刚刚剔下来的时候残破不堪,但当它在自己的背脊上扎根,就很快吸咀嚼著这具身体里的血肉生长————直到重归完整。 而忍受了如此年岁的自己,也终於受到迟来的拔擢———— 卡戎抚摸著自己尖锐的,如刺般凸起的骨头,露出一个丑陋的,噁心的笑。 这便是上主的恩眷。 他心道。 越来越接近飞鸟的时间,我变得日渐消瘦,我的皮肤如枯老树皮般乾瘪,我的骨骼变得中空而轻盈,我的双眼失去了无翼者的迟钝,变得如飞鸟一样明亮。 “亚伯兰————你说,我会成功吗?” 他缓步走到那个年轻人身旁,像这样问他,明明是在询问,那副俯视的模样却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亚伯兰嗤笑一声,然后摊手道:“我诅咒你的胛骨如翼生长。” 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诅咒你的皮肤覆满轻羽。” > 第六十一章 羽翼 第64章 羽翼 “诅咒————” 一堆凝固的血色眼球在乾瘪的眼眶里转动一下,隱隱间似乎发出因为缺少黏液而卡顿的尖锐摩擦声。 卡戎咀嚼著这个词汇。 “诅咒,诅咒————” 那张枯裂的嘴唇一点点咧开,几乎可以一直蔓延到耳垂以下。 “很好笑吗?” 亚伯兰歪了一下头,一天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年轻人此刻像出鞘的刀子一样锋利,他半眯著眼睛,语气咄咄逼人。 “我问你——很好笑吗?” “也许。” 卡戎一愣,隨后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太久,或者是他不久前才反应过来,也可能是还没有完全接受对方形象的转变— 格恩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是亚伯兰。 对於一个浑身绑满定时炸弹的无归者而言,无论是恐嚇还是威胁,都不再能让他动摇哪怕一瞬。 “我只是有些惊讶,原来在外来者的眼中,此等升华,竟真的会被冠以诅咒之名———— “” 所以卡戎默默收起那抹令人作呕的表情,转而换上与老朋友说话的口吻:“亚伯兰,我知道你们这些去过伊苏的人的想法—毕竟我活了很久,也已经见过太多嚮往外面那个世界的年轻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但他们都被污染了,无可换回的污染一他们拋弃了有翼者神圣无瑕的乡,去拥抱地上的骯脏与丑陋————” 面对亚伯兰几乎无法掩饰的冷笑,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继续道:“其实在更早的时候,上主教对於阿格迪乌的管辖还没发展到如此极端的地步—我们当然知道外面的发展很快,变化很大————那些无法理解的机器和造物,曾也带给过我极大的震撼————” “呵呵呵————” 亚伯兰明显已经快要绷不住笑,脸上的戏謔与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而卡戎突然转过头,细如稻桔的脖子几乎向后扭曲了一百八十度。 “不过————” 阴厉的老牧师沉声道:“亚伯兰,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简单也太愚蠢了————” “我最初也以为,阿格迪乌会因为这些变化而更加兴盛,至少我是这里的领导者,比起因为气候而隨时可能出现的粮食欠收,甚至是荒灾一我更希望每个人都能吃饱,也希望外面的变化能给阿格迪乌人更好的生活。” “你知道吗?”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扭曲的表情似作恶鬼:“最初,我甚至会主动將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年轻人送出这里一我目送他们离开,等待他们回来,我以为他们会给阿格迪乌未来,结果————” “你猜猜发生了什么?” 卡戎轻声细语,再是一点点放大,嘶哑的嗓音裹挟著愤怒,“或许,你依然在用小孩子过家家的心理理解这个世界,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也该亲自看看————你所憧憬的伊苏,那个光辉国度的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样的真实。” 他轻拍两下手:“把人带过来。” 一阵骚动过后,不多时,一队骨雕就押著几个人影,从围拢著的眾人群中穿过,把他们拖行到亚伯兰面前。 亚伯兰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光里有物闪动。 “你们袭击了外来者————” 他低语道。 亚伯兰已经认出了如烂肉一般瘫软在地上的这些人一有几个是昨天与他在同一节列车上见过面的旅客,那对富態的夫妻,看不出身份的几个年轻人————在车上,他们彼此之间没有过任何交流,下车之后也很快就各自离开。 没想到在这里又碰到了。 “你知道吗?亚伯兰,你知道上主教,到底为这个村子做了多少事情————” 卡戎缓步走上前,然后踩住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你把这些当成是我们的野蛮嗜杀,当成是我们封闭排外的表现,但你根本不明白————这些该死的外来者,他们的贪婪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一种灾祸————” 他用鞋跟碾压著那个人的脸皮,直到那些血肉被粗糙的山石摩擦成细烂的糜状,他没有停下被踩在地上的傢伙被堵住了嘴巴,只能从气道的缝隙里发出如锅炉沸腾的悽厉惨叫。 卡戎无视了那个人的惨叫,还有周围几人惊悚的目光。 他直直看向亚伯兰,微微压低身体:“亚伯兰,你在敦灵生活了六年,那我来问问你,五百磅————是一笔多大的数额。” 五百磅。 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对於工人而言。 亚伯兰记得,伊苏自崛起的时代以来,已经將货幣与黄金掛鉤,完成了金本位的锚定,作为伊苏境內的官方货幣,一“伊磅”与十分之一盎司黄金等价,两百磅足够在敦灵买下一辆最新款的小汽车。 就在亚伯兰思考时,卡戎突然又一次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原本支撑著鞋面的骨头髮出“咔嚓”一声脆响,再是因为顎骨的形变而挤出口中的堵塞物,被那个人从嘴里吐出来,伴隨著一滩鲜血和碎掉的牙齿一“救我——住手!你们这群疯子————” 没有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卡戎当著几乎所有人的面踩断了这个人的脖子。 看著他失去了支撑的四肢在地上扭曲,老牧师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他转向亚伯兰的方向。 “现在————我现在告诉你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消息,在敦灵,一个来自深野的土著,一只背上生长著翅膀的外族,如果能在某些见不得人的渠道出售”” “价值五百磅————” 他伸出五根手指,一字一顿,“甚至,有市无价。” 下一刻,卡戎猛的深呼吸,面部肌肉像是失水的枯藤般扭曲:“我从来没有想像过,天空的子嗣,高贵的阿格迪乌人————竟然会沦为一种商品,如果是试炼者,或者是幼童,越接近飞鸟的有翼者,甚至会卖出一千————两千磅的天价这都是我从那些该死的外来者嘴里问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更丑陋吗?”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疯狂一“每隔几个月,就会有这样心怀鬼胎的蠢货来这里谋利,当然,他们从未形成过规模,或许他们也在躲避著他人的追查。” “后来,这些人全部都被上主教秘密处理掉,我们甚至不能引动村民们对外来者的敌意,一旦大家都因此感到恐惧,我们就会失去与伊苏的交易渠道—到时候日子可就更难过了。” 似是恶魔在发出蛊惑,卡戎用温和的,仿佛討论家务事一样轻鬆的语调调侃道。 “现在你说说,我所做的一切,对比这些傢伙,孰轻孰重?” 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 “这样啊————” —真是,烂到不能再烂了。 亚伯兰深呼吸,再是一声苦笑,他摇头无奈道,“但到底什么时候,犯下罪恶的程度还可以拿来比较————” 他没有躲闪,他直视那双漆黑的双目。 “卡戎,你不过是在用外界对我们施加的恶意,来稀释你对那些无辜者们犯下的罪行如果我真的去对比这两种罪恶哪方更深重,我才是真正成为了和你一样的畜生。” 他蔑视著卡戎,眼中的戏謔更甚:“原来你这个老东西,也会有负罪的心理吗?” 没有再去理会卡戎愈发扭曲的表情,亚伯兰转而嘆了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复杂。 “或许,医生曾跟我提起过————” 他又想起那个女人了: 在他刚刚从敦灵的学校毕业,拿到文凭之后,医生也终於把他当做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大人—格恩有很多次问她,带著不解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过的更好。 他问:“你认识这么多厉害的朋友,你有精湛的医术,你掌握著知识,你完全可以把这家诊所开去市区,或者去到那些大医院里拿手术刀————而不是在这个地方,照顾那些脏兮兮的流浪汉,那些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还有那些能拖到你死掉的孩子一那根本就是无底洞,多少钱都不够你花费在他们身上。” 然而,那张毫无女性柔美的脸上,在被记忆淘洗以后,只剩下洗也洗不净的煤渍与伤疤那道高瘦的身影里,居住著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固轮廓。 “格恩————” 医生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个世界的悲剧,比敦灵工厂里的蒸汽还要多一它们是铺天盖地的,是绝无间断的,像是那些蒸汽机器,坏掉了还会被修好,无法工作了就会被换成新的。无论你躲在哪个角落,电灯的光芒都能照到你的脸上,用那抹从火里诞出的色彩蛰伤你的黑色的眼睛。”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弱者仍可以被肆意欺凌,如果孩童仍会遭遇苦难与折磨,如果仍无人能依靠劳动与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么我们所做的,与几个百年前相比,又有什么区別” “格恩。” —— 医生说。 “格恩,人类是从蒙昧的深渊里爬起来的,我们的荣光不是空谈,也许————暗面会永远存在,但我们能做的就是將属於火与蒸汽的伟力布散到世界的尽头一我们要变革,我们要新生,我们要那些蛀虫在阳光下无处遁形,我们要把腐烂从那些阴湿的角落里清理出来————” 曾经的格恩仿佛永远致以懵懂———— 而如今,他终於能看到有一道影子,从他瞳膜的背面呼唤他的名字。 “格恩。” 那是医生,还有她身后的同行者们。 “亚伯兰你早晚有一天会懂的————如果你感到迷茫,说明你还没有理解这一切,或许我可以说的再简单一些。” —简单一些? “你说,你要將心怀希望的无辜者指引到应许之所————” “还有。”医生说“你要將恶人送入地狱。” —我明白了。 一切改变都有源头,或许是一次始於童年的憧憬,又或许是一场痛彻心扉的悔恨。 但绝不会是怀疑。 亚伯兰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事业。” 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漫长,又或许只有一瞬间。 亚伯兰睁开眼睛,鲜活的目光中沸腾著浪潮,也已再无迷茫。 而卡戎突然皱了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变得好討厌你的眼神————”那道如飞鸟般尖锐的眸光反覆偏折著,似乎要穿透那层皮囊,看到这具躯壳之內的东西。 老牧师缓缓眯起眼睛。 他陷入沉思,似乎是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懦弱的年轻人,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经歷这样一段堪称飞跃的成长。 “哼————” 他冷笑一声,又想到一个绝招,从精神上击溃亚伯兰的绝招。 “罢了,也无所谓,你阻止不了任何事物——等你见证到我飞升的时刻你就將为自己背叛了上主的恩眷而感到悔恨。” 他笑道:“在这之前,或许接下去的一幕————能让你暂时先清醒一会儿。” 下一刻。 卡戎突然挺立起那副塌陷的背脊,从那身纯白的牧袍下有物震动。 是开裂与生长的前奏。 他的胛骨正朝著顛倒的方向延展,某种庞大的,无法被这具人类的躯壳所承载的器官,某种薄而宽阔之物,正从他那具枯瘠的脊樑里呈现出非人的,神圣的一角。 一抹金红色仿佛黑洞,將一切投向此处的视界全部匯聚在一点,那是比骄阳还要綺丽绚烂的色彩,比血液更活泼,比蔷薇更鲜艷,是纸箔金一样的轻盈,仿佛焚烧了一切幼蕊后凝聚而成的事物。 像是甩动体温计,像是將手臂从长长的衣袖里蜕出———— 金红的翼尖撕破那身白袍,像是从洁白之物的伤口处流淌的血一辛辣的,腥腻的铁锈味,还有如令人作呕的玻璃纸展开的尖锐啸声,一起伴隨那对美丽至极点的大翼,在空中完全展开:“欣赏吧,尽情欣赏一”” 从那条苍老的喉管里,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喉结上下疯狂滑动著,吐出撕裂而剧烈发抖的鸟鸣。 “euu— “6 翅膀向著天穹举起,然后又猛的刺向地面锋利的翼尖深深扎进一个外来者的血肉骨缝,伴隨著它再一次的展开,人类被如玩偶般撕碎。 鲜血似落雨般溅落,在柔软的绒羽间交匯著淌下—光滑的羽毛却依然涣洁如新。 “这就是真正的——飞鸟之翼!” 卡戎已似扶摇升高。 —我诚心礼讚上主,我供奉全部的血与肉与脂,於是我的翼要比任何人的都坚固而强壮,又比任何人的都柔韧而崇高— 所有骨与肉与羽,共同编织成这对华美的艺术品:完整的巨翼带来精致到无可比擬的结构,层叠排列的覆羽比鱼鳞更加櫛比有序。 羽翼是从茧里剖出的神圣,是对飞行之理最完美也是最终极的解读。 “莉莉————” 近在咫尺的距离,亚伯兰看著那对羽翼,沉声似在梦吃。 “真不错啊。” 已经摆出了胜利者姿態的卡戎,此刻举高临下的走到他面前在这对巨翼的加持下,之前瘦弱的老人透露著无可抵抗的威权之仪,他明明比亚伯兰矮小,此刻的目光却已是彻彻底底的俯视。 “小格恩,看见这对翅膀,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要知道它在你妹妹身上的时候,可远没有此般宏伟——” “这说明了什么?” 他狰狞而似非人:“只有我—我才会是带领阿格迪乌人赎回恩眷的试炼者,那只飞鸟,也只可能是我”” 卡戎只是轻轻拍打那对羽翼,他轻似无物的乾瘪身躯便已微微腾空—他大笑著,再是一步一步走向试炼的终步。 “现在,见证我的一”” “叮铃铃————” 下一刻,一阵兀然的响铃突然打断了他的前进,清脆动听的铃声,似自深远而来,莫名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 伴隨雏鸟颂歌的鸣叫———— —yen deh—eh—ra—te,—ehtarete—oh—ra—te,—eh ra re te—oh—ra—te———— 卡戎不自知的眯起眼睛阳光蔓延而来的道路上,一抹摇摇晃晃的影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暖白色似行走在草地上的羔羊。 牧羊女摇晃著手中牧杖,欢唱鸣歌,朝阳光灿烂的山峡间走来。 > 第六十二章 淡白 第65章 淡白 心悸。 乾瘪的瓣膜如將死般抽搐,毫无力道的搏动带来前所未有的虚弱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对扑打著的巨翼无声停滯,缓缓凝固在半空,化作一道狰狞的剪影。 卡戎缓缓眯起眼睛一—为什么? 他远远看著那个娇小的,瘦弱的身影,仅仅是行走就给人一股颤巍巍的感知————少女比鲜花的筋还要纤细,轻盈的就好像一片在风里弯折的绒羽。 轻飘飘的步伐,每一步都好像踩踏在卡戎的脊樑上,来自大地的引力將他的身体压弯,然后是无可抗拒的颤慄— —为什么? 老牧师感到不知源头的愤怒,他离奇愤怒了,或许比起愤怒这种情绪更偏向一种“怀疑”,他不理解自己因何颤抖,直到从这副枯朽的骨头里剖出怀疑。 怀疑的种子里生长著恐惧。 迎著卡戎浑浊的目光,少女摇摇晃晃的走到所有人的跟前。 “父亲。” 她开口,依然是如羊儿吃草般柔软的声线。 “我听见鸟鸣,是从未蕴有的含义————它將我唤来这里,请您原谅羊群有小狼在照看,即使我暂时离开,它们也会无恙————”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包裹著几近汹涌的期待。 “是试炼开始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试炼。 卡戎死死盯著面前这个似乎与往日別无二致,却又陌生到令人无可理解的养女,从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安妲,別闹————” “父亲。” 这是安妲第一次打断自己这个养父的话,她很少会像这样勇敢,就与她在每个人眼中的形象一致————一个沉默寡言的牧羊女,看到別人向前一步,就会不由自主后退,直到躲藏进角落里的,胆小的羊。 关於自己这个安分守己,从未展露过任何攻击性,仿佛永远无害的养女,卡戎从未建立过任何认识一在一个属於飞鸟的村落,羔羊是不需要投入关注的异类,她的卑微与软弱不属於天空。 “我在阿格迪乌长大————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见证这场试炼,属於飞鸟的试炼,如果可以,我也想要参与其中。” 然而此刻,安妲反而是向前的一方,少女用那支牧杖支撑著本就摇曳的身体,她一点点的迈步,口中依然使用著敬语,就与平常一模一样。 “父亲大人,您所言的,来自上主的恩眷与拔擢————” 安妲微笑著:“可以分给我一部分吗?” “” 卡戎第一反应竟是无言,伶牙俐齿的老牧师本可以用无数种话术將当前的场景悉数敷衍过去,而他看著一步步向前逼近的少女,张口却不能语,一种无与伦比的压力占领了他的心智。 “別过来————” 他无法控制的后退一步— 背后这对不久前还给他带来荣耀与神圣的羽翼,此刻竟像直面真正君王的僕从————它违抗著主人的意识,贴合著脊樑一点点蜷曲起来。 於是羽翼无声收拢,似作诚惶诚惧。 “別过来!” 老牧师发出应激般的尖啸,脚下猛的跟蹌两步,用尽全力才没有摔倒,几乎是同时,决绝的命令自他口中吐出:“我的养女已被恶魔污染,杀了她!” 即使周围的受拔擢者们同样忍受著无处不在的心悸感,但长期以来对卡戎的服从已经浸入他们的本能。 一只年轻的骨雕手持仪式用的骨矛,背后骨翼似被某种力量扼钳在脊间,导致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但仍一病一拐的朝安妲衝过去。 另外一边的亚伯兰很快反应过来,刚想衝过来帮忙,却发现情况已经要来不及阻止一“停下!” “蠢死了蠢死了——长翅膀的人都会变蠢吗?!” 与他呵斥声同时响起的,是一道从山坡传来的,明亮而清晰的碎碎念。 下一刻,那只衝锋的骨雕双眼浑浊一瞬,似有黑屑涌动,隨后便是毫无前兆的摔倒,如瞬间失去了意识,扭曲的四肢瘫软在地,之后便再无声息。 骂骂咧咧的男人从山拐处现出身形,肩膀依然坐著那个淡白色的小姑娘,为了方便爬山——艾伊把她顶在了脖子上,看上去像一对父女。 不远处的另一群受拔擢者却已经陷入骚动,连同卡戎也震惊到口里难言。 “那个外来者————怎么可能?”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挑战他的认知,卡戎几乎是目眥欲裂,“你没死?” “尼玛死了小爷都不可能死——哦忘了你这个老不死的估计麻麻早就化成灰了————” 给乡下的老头体验了一把现代文化衝击,顺便完全无视了卡戎扭曲至极的表情。 艾伊长嘆一声,转而对著安妲恨恨道,“就算下达了结束这一切的决心————也至少做足准备再出发啊,你打算就这样来解决这个老登?” “因为我相信著罗得啊。” 安妲眯著眼睛,周身的坏女人气质越来越汹涌,“你对我承诺过,你会来见证我的未来————” 她眨眨眼睛。 “不是吗?” 狐狸傲娇属性有点上头,嘴里叨叨著又有点遏制不住上扬的嘴角:“你就当我是閒著来看热闹————才不是什么为了你。” 他自光漂移,搓了搓手,又看向周围一圈严阵以待的有翼者,稍微皱了皱眉:“这些傢伙怎么处理?” 他悄咪咪的抹了抹脖子,做了个口型:全部做掉? —等等,好像还有点麻烦———— 自己倒是无所谓,但要是不能把他们一瞬间全秒了,安妲他们会有危险。 隱隱间,上主教的这些死士已经將卡戎团团包围在中央,一把把来自敦灵的枪枝指向安妲,艾伊,还有赶过去的亚伯兰三人。 “噁心的老东西——一边说著厌恶外界,一边还在借用外界的力量维繫自己的长老统治。” 艾伊打了个哈欠,嬉笑道,“这些枪,你怎么就不说是来自恶魔的污染了?” 他把安妲护在身后,拖延著时间,悄无声息的將黑烬通过目光的媒介掺进每个敌人的灵魂深处—但这些傢伙的数量有点多,即使是来自默鸦的凝萃器官,一时半会也无法操控如此庞大的秘质来製造死亡。 那可能要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 但还不急,很明显卡戎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於此,他在见到“死而復生”的罗得后短暂的经歷震惊,但很快,他的视线便如藤蔓般缠绕在一个小小的人影身上。 他死死盯著艾伊脖子上的小姑娘,黏稠的目光裹挟著令人作呕的贪婪”更纯粹的飞鸟——这样,原来是这样。” 小女孩没有太大反应,依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艾伊则悄悄把她的脑袋压到自己背上,把她藏在身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在想明白一件事情之后,卡戎突然状若疯癲,他高举双手,“安妲,莉莉,你们两个贱种欺骗了我!哈哈哈哈哈,我一直在寻找的,最后的那只雏鸟————原来被你们藏起来了,混蛋,我的飞升,我的飞升竟会被你们的愚蠢拖累!” 极端的愤怒与执迷甚至衝垮了先前的恐惧,那对金红色的羽翼再一次展开,將全翼与完羽的美丽与神圣再度呈现於眾人面前。 卡戎將几秒前的悔恨与痛苦从乾瘪的喉咙里吞咽下去,他重新恢復平静,只余下眼底仍然袭卷著的欲望洪流。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更换,但也已经不重要————只要你们在我完成试炼之前去死,我依然是那只最接近天空的飞鸟一只有我能赎回上主的恩眷,只有我能带领阿格迪乌脱离大地。” 他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骨雕,用疲惫的嗓音发出低语:“杀了他们。” 他转过身— “话说,你们见过真正的“飞鸟”吗?” 而下一刻,艾伊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隨著无处不在的嗡鸣,仿佛携带魔力一般让那些按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鬆开。 他像是聊天一样轻声道:““飞鸟”,当然不是那些徘徊在天空上的雀,鹊,鹰,隼————那些隨处可见的鸟,虽然有翼能飞,却也只是呆板而无智慧的动物我想,阿格迪乌所崇拜的“飞鸟”,要比它们生的更高。” 飞鸟和“飞鸟”,截然不同的两种生命。 —那些天空的子嗣,真实的有翼者,体內流淌著风,迴响,以及飞行之理,是“穹”的眷族,先天的神秘生物。 “那才是你们所渴求成为的存在,但绝大部分的有翼者还是无法理解位於顶端的那几只“飞鸟”————因为们所活动的位置实在太高,连极尽的远目都无法窥到————” 艾伊感嘆著,然后一转话锋,轻笑道:“但这不巧了吗————我正好认识一只至高的“飞鸟”,你们想见见祂吗?” 在诱导术的作用下,上主教的每个人都陷入深邃的渴慕,在某种愿望的指引下,他们开始悄悄点头。 连卡戎都不知不觉的回过头。 “那可真是————太尽兴了!” 艾伊再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狂笑,他的手掌轻轻朝向上方,似有黑雨从他掌心下落。 “让我们开始吧。” 整个世界微不可查的震动了一下— “轰————” 好像有桌子差点被掀翻,但又有某种细碎微小之物在无声中涌现,將几近坍倒的舞台重新搭正。 “小心点,再轻一点。” 他咽著口水,小声道。 “咕咕,慢点来————” “轰——”残响的世界又无声抖动一下。 艾伊不久前摸清了这个世界的某些规则。 在这个比正午还要古老的时代,自然与神秘的界限要比后世更加的涇渭分明,完整的“上”与“下”,为这个世界的外壁与里侧都铺上一层“皮膜”,被掩藏的大礼池几乎无法被从现世窥见。 所以,在伊苏这个国度,物质与技术的力量要比想像中的更加强横,而神秘力量真的只作为一种“附庸”,它的上限要比后世低得太多太多。 这也就意味著,掀动桌子所需要的力气要比想像中的更大。 但这也就同时说明:这幕歷史要比艾伊之前预想的还要坚固————如果藉助外物,或许可以在晃一晃桌子腿的情况下,摇点不得了的东西下来。 “比正午更早的时代——冬之准则尚未死去,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诞生,而默鸦告诉我————曾有一只白鸽铭记著已逝的一切,既然这幕歷史得以存在,那么祂也必然已经存在。” “这位铭记了一切的司辰,一定是最高,也是最宏伟的“飞鸟”之一。 95 与艾伊在巢时代手握的《噤声密续》不同,此刻在他手中降临的原典,是一抹毫无存在感的淡白,它是源自“默鸦”的投影。 烬与冬的力量本就是一体的—白鸽的铭记,黑鸦的追忆,所以原典也能够在这个时代存在。 艾伊死死盯著自己的掌心,他已经听到耳边来自咕咕的鸟鸣声,但这份过分庞大的力量即使被稀释了无数倍,对於一段“残响”而言也是难以承载之重。 他看著噤声密续在他手中凝聚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再是褪去封皮,褪去色彩,褪去几乎全部的书页,褪无可褪之后,只剩一张薄薄的白纸,却还是无法挤进这个世界。 —还是不行吗? “玛德,那我这个逼还怎么装?” 艾伊被围观的有点破防了,“很尷尬的啊!” 一旁的安妲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只是用崇拜的目光看著他———— 而一直默不作声坐在艾伊肩上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境里醒来,一对淡白的瞳孔无声看向艾伊的掌心。 而下一刻,异象突变。 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存在的基石,那一张骨白色的书页在艾伊手中凝成实质: 纸张如烧完后冷却的炭灰,上面用淡白之墨记录著密密麻麻的痕跡,它是象牙,是百合,是白骨————仅是目光与其接触一瞬,思维就好像要被庞大到无可复数的信息填满,似记录著一切时代与其一切细碎往事的记忆之卷,完全不可读出其含义。 它在下个瞬间化作一抹浅白,沉默无声,如翼般贴合到艾伊身后。 於是他就真的生长出了翼— 一对虚幻的,如褪尽血肉的骨色般淡白之翼。 第六十三章 「红龙」 第66章 “红龙” 淡白。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色彩呢? 艾伊轻轻张开背后的白翼,悄然无声,灵感与心智在极静里如焰光升腾———— 他想道。 “或许,是没有火参与之前就已燃烧殆尽的凋敝,未落也可能是已落的於枯一我该如何去向他人转述此刻,这段被凝固在冰结里的时光————我只知道,即使太阳的耀眼也不能再刺伤我隱藏在炭灰之后的眸子,从此,每一双睫眉都是善解人意而向下低垂的,就与死亡的方向同一。 他抬起头,“白喙之礼”正发生著某种变化,那只眼球正中的白点如墨般晕开,直到將原本漆黑的瞳色化作初雪一样的淡白。 一一我有翼能飞,我所理解的飞行是有著苍白音律的欢乐。 我眸似白骨,瞳如雪花。 艾伊一言不发,只有冷冽的气场仍在一点点扩散,寂静在无声里统治了一切。 “飞鸟————” 他看著自己的双手,眨了眨眼睛。 “白鸽————” 使劲晃了晃脑袋,將意识从几乎要冻结的冬日里挣脱,艾伊终於將將回过神。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卑微至极的有翼者。 如今,这场关於“试炼”的资格之爭,以及“飞鸟”的正统之选,在他背间生长出翼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一切悬念。 —一无论是后来的默鸦还是此前的白鸽,都持有著“有翼者之王”的位格,除去孕养了所有鸟类的“天空”本身,它便已是最高的“飞鸟”。 此时此刻,那对淡白的瞳膜背后,好像有另一双眼睛,在透过艾伊的视角观察著面前的一幕,並於沉默中將其铭记。 於是,被这双眼睛注视著的人们,无不俯首颤抖。 颤慄是最深最高的恐惧。 “嘖。” 艾伊轻嘆一声。 “最后还是掀桌子了啊————” 他有点烦躁的扑打著身后的虚无白翼,虽然早就有预想会走到这一步,但又显得自己之前的谨小慎微像是餵了狗,不由的有一点点生气。 “沟槽的上主教,都怪你们————一帮杂碎,把这个地方搞得这么噁心,这不是逼著我开掛吗?” “现在好了,大家都满意啦。” 他冷笑著。 那我把你们当虫子一样碾死————想必你们也不会有意见了。 迎著上主教眾人枯败的目光,艾伊缓缓步至那群骨雕的跟前。 他欣赏著一对对紧紧贴在背部,发抖得几乎要散架,再无得此前狰狞模样的骨翼,幽幽嘆道:“你们所崇拜的飞鸟就站在你的面前,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你们不该如此恐惧,你应该延续之前的狂热,而不是跪在这里一动不动,像一只只即將被捕食的虫豸。” 或许是得到了那抹淡白色的默许,记录与铭刻的力量对他开放————在艾伊眸中,那些本来模糊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卑微者同样卑微的记忆顺著那对白翼匯入他的器皿他眼底流淌著失望。 “真是可悲至极————” 单薄的,苍白的,几乎无法被铭记的痕跡—一阿格迪乌所有的受拔擢者,他们的灵魂被空洞的信仰占据了全部的空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这片贫瘠的土壤上生长————如果將生命当成是一张白纸,艾伊眼中的白纸没有字跡,也没有分毫的褶皱。 毫无烙印者一连生命都是別人手中的工具————以至於被授予背后之翼,便已经是他们如砂尘般渺茫的记忆里,唯一值得被书写的部分。 艾伊很快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如沙漠上的足印,如倾倒在泥土里的腐花,如海里融化的冰,应当淡去之物,便无可寻其痕跡。” 他隨口道:“你们不值得被铭记。” 此刻,司握铭记之理的代行者,用这样一声低语宣告了他们的终局“咔————” 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咔咔————” 声音越来越细密,却又越来越微弱。 直到———— 一只骨雕的身体从腰间折断,无声的砸落到地面,像是被虫蛀空了的腐树。 中空的骨架被无慈悲的言语剥去了存在的基石,再也支撑不起人形的身躯,乾瘪的血肉如失去了內部所有水分的鬆散沙粒,维持不住原本的结构与姿態,像是坍塌的沙堡————很快,每一节骨头,与其上覆著的筋络,堆砌的血肉,都开始蜷曲,粉碎,褪落—一最后是尽数的剥离。 剥无可剥的罪人们,灵魂被飞鸟所遗忘,於是就被一阵微不足道的风便吹散了,只余下散落在地面的,一对对轻盈枯朽的翼骨。 “多漂亮啊————” 艾伊发出莫名的感慨,眼前发生的一幕,明明在正常的认知里残酷而血腥,却在此刻裹挟著截然不同的美感一如落雪溶解,如鲜花凋敝的死亡,毫无实感中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寧静,浅而无痕的欢乐,还有无处可循的伤感。 他默默走到最后一人的面前。 卡戎。 遗忘的力量无法作用於他,所以老牧师便成为了此地唯一的倖存者。 “你的经歷,確实足够精彩,甚至称得上波澜壮阔————” 艾伊用淡白的眸子观察著他,发出似嘲笑般的轻笑,他居高临下,目光似要从高处將这具令人作呕的躯壳捏碎— “同样的问题,我再问你一遍————见到了我这样的飞鸟,你理应与此前一样的狂热,而非现在的恐惧,像一滩被抽掉了骨头的烂肉。” 他揪住卡戎的头髮,把他朝向地面的头颅抬起来,本就乾枯的髮丝牵连著头皮被撕扯而下,连血都流不出几滴。 “至上的飞鸟,就在你的面前。” 他扬起背后白翼,口中戏謔— “你在害怕什么?” 这句话似乎激发了卡戎的某种执念,浑浊的目光又一次开始流动。 “对啊————对啊————我为什么会害怕,不应该这样,不是这样————” 他的眼球僵硬转动著,又一点点流畅起来。 “飞鸟,我是飞鸟的族裔,我是上主的眷属————” 他念念有词,一开始是几乎无意义的吃语,后来终於出现有逻辑的低语。 “没错,没错,我是正统的飞鸟,我是带领阿格迪乌回到乐园的引路者!你们,你!篡夺了飞鸟姿態的恶魔,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听著他的大笑,艾伊半眯起眼睛。 —这老登,是把自己催眠成功了。 “以前,这都是你用来欺骗那些拔擢者们的话术————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会把这些说辞用在自己身上?” 他强忍著才能不让自己也笑出来,“我现在真有点佩服你了,即使著重强调自己的愚蠢,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与罪恶。” “果然人上了年纪脑子就会不好使。” 艾伊摇晃著脑袋,也已经失去了耐心——不过,在准备弄死这个老头之前,他自己其实也有些困惑—为什么在面对“白鸽”的代行者时————这些阿格迪乌人,表现出的不是崇拜与尊敬,而是歇斯底里的恐惧与疯狂。 “白鸽”毫无疑问是飞鸟,在他们眼中却如“天敌”般的危险,以至於放弃抵抗。 那他们所崇拜的飞鸟————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头,隱约觉得这个问题或许相当重要,但下一秒,在耳边传来的一声轻语打断了他的沉思。 “罗得。” 安妲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身旁,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接下来————可以交给我吗?” “我想跟这个人聊聊————” 她歪了一下脑袋,看著罗得微笑著道:“关於飞鸟,关於阿格迪乌,关於试炼,也关於我们的未来。” 艾伊默默往旁边让开一步,於是安妲无声的走到卡戎跟前,在他近处蹲下————现在即使是娇小的少女,也可以完全俯视地上这只如肉猪一样的瘫软著的失败者。 “父亲。” 她柔声细语,“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撕拉” 与她的低语一同乍现的,是一道难言的声响,像是有乾裂的布匹被用很大的力道扯开,里面包裹著的骨头如蝶的蜕皮,从这具小小身体的侧节快速生长,极尽一切力量般破开硬茧,剖开卵膜,高举著向外延展。 一节锋利的,毫无羽毛那般柔软轮廓的翼尖,从少女的背脊伸出狰狞而无缺的一角。 艾伊猛的睁大了眼睛,淡白之眸在这个瞬间收缩的比针尖还小。 —这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瞳孔开始地震。 不止是因为眼前所见的场景,更是一种生於灵魂的震颤—一背后那对白翼似见到了真正的天敌般高扬,不知源头的悸动占据了全部的心神。 —那是一对血色的,看起来明明畸形,结构却又无比完整的翼。 纤细的骨骼给它带来摇摇欲坠的感知,这对翼的上半段单薄到仿佛会在风里折断:这是脊椎动物特有的长指勾与细骨架的组合,那些薄弱到几乎透明的软组织,是它的皮肤,也是翼的“膜”—一这层薄若无物的骨膜,便承载了少女对飞行之理的全部认识。 “撕拉一99 当它沾染著鲜血的色彩,从茧里诞出,自背脊中生长,便已经是同时凝萃了褻瀆与神圣的美丽造物。 此刻,怀疑已经化成了一种肯定:“龙————” 艾伊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眼,他感觉到一阵眩晕—一不是因为恐惧或是震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要素。 他感觉自己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东西,早就该明白的东西。 而眼前,龙的孵化还在继续。 自那脆弱到令人不安的骨膜结构以下,呈现的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构造—一那对怪翼的下半,仍是如飞鸟般的肉翅,其上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羽毛,每一根都是耀眼的金红,与上段如残血般惨烈的色彩不同,却又被骄阳渲染成同一种色调。 终究是红盖过了金。 这就是安妲的翼,粗鲁而优雅,污秽又神圣。 难以復刻的神异气质。 “红龙” “怪物——叛逆者!” 卡戎此刻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眼中的色彩已经彻底化作一滩污浊,以致於无法倒影出任何轮廓,他整个人抖似筛糠,似在狂笑,又似在嚎哭。 “启示里,被上主逐离天空,为飞鸟所厌恶的怪物。” 他的言语是抗拒,神態却慢慢化作崇拜————这是面对艾伊那对白翼时候截然不同的態度,他从眼眶里流出如淤血般粘稠的泪,身体一点点拜倒,不是因为恐惧的瘫软,而是全身心的,彻彻底底的狂热与臣服就如臣子面见君王。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口中低语,崇拜与疯狂在他的眼中扭曲成乱七八糟一团,他仍在挣扎,却又在下一刻———— 被一道从上落下的骨刺贯穿胸膛。 龙翼高举,將这具比朽木还轻的身体挑在翼尖上。 “咳咳————”卡戎开始乾呕,他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能力,被开了个大洞的胸口处,只剩下如枯藤般乾瘪的血肉。 安妲看著他,目光冷的像一滩凝固的血一”父亲,您现在真丑啊。” 她轻声道,对著自己说,“虽然我也一样。” 卡戎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听著这句话,他的喉咙乾咽两下,吐出一滩混合著肉糜的粘稠组织液,然后用尽全力也吐不出任何东西。 —为什么,面对这样的怪物,反而会让我狂热而崇拜? “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说,似在嚎哭,“我们是飞鸟的子嗣,飞鸟————飞鸟,不是什么怪物,我们————” 然而,在他眼中,只剩下追奉被熄灭后余落的残渣。 “可你得告诉我,你告诉我————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几百年,阿格迪乌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他似乎是在哀求,他试图从自己的养女那里找到一个答案,来消除那个无底的空洞。 “父亲。”安妲答道,一字一顿,“飞鸟从未眷顾我们,但人类的荣光也从未放弃我们。” 她轻声道:“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卡戎张了张嘴,却只能从蠕动的喉结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不————” “现在,请看看你的那双羽翼。”安妲笑著,“原本,它在莉莉身上的时候,明明是柔软而美丽的————虽然冰冷,却总能给人带来温暖。” “可为什么,它一旦到了您的身上,就变得————如此丑陋。” 下一刻,属於龙翼的灵活指骨洞穿了卡戎的羽翼,在老牧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里,安妲仍在欢笑著“看吶——它已经寄生並取代了你全部的神经,我刚才撕碎了你的胸腔,所產生的痛苦,都没有此刻的百分之一。 她在悽厉的哭嚎里轻声道,再无更多的情绪。 “你就是这样——把它从莉莉身上,取下来的?” “撕拉——”她將翼骨从卡戎的脊樑里生生剖出,而这个罪人也已经丧失了发声的能力,他的四肢被穿刺在翼上无序蠕动著————直到把最后的血也流乾净。 直到他彻底安静下来,气息游离。 他信仰破灭,精神枯竭。 他再无值得骄傲之物。 “父亲。” 见此,安妲依然是微笑著,“我们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但带我们行仫这一步的罪人————您令飞鸟与人类,共同蒙羞。” “像你这样的人。” 她说:“就应该在地狱里焚烧“ 下一刻,龙翼猛地展开。 交错的骨刺,狰狞的指爪,绝无捷疑的开裂。 卡戎被撕得粉碎。 如泥浆般浑浊的肉糜与血液,顺著翼膜一点点流淌,將这幅翅膀浸染成决绝的,再无任何转折的鲜红色。 “罗得。” 万籟俱寂中,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仿佛要持续到时间尽头的沉默。 安妲转过身,她的自光凝固在艾伊身上,依然是羊绒般的柔软,但此刻,她暖白色的头髮也粘上了鲜红的血糜,美丽而又易碎的狰狞。 “罗得,你一直知道的吧————这个地方叫阿格迪乌。”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阿格迪乌,在我们眼中,它是“比邻天空之所”,自古以来便是这样————我们以这里为荣,仕为我们是飞鸟的子嗣,是天空的眷属。” “可是,在飞鸟的语言里,事实也许並非如此。” 安妲看著艾伊,把手背在身,柔声道,“我们都错了,关於阿格迪乌————” 下一刻,她用歌唱般的音律,道出那个被飞鸟们所传欠的,真实的音符。 “7tnty“ “ytnt7“ —原来如此。 艾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鸟鸣学给出的译文:“逐离天空之笼” > 第六十四章 高高的飞起来! 第67章 高高的飞起来! “逐离天空之笼] 这才是“阿格迪乌”的真实含义,被飞鸟们的鸣叫所传颂的真相。 它是被天空所弃的地界,既然如此,那么在这里关押的,就从来不是什么“飞鸟的子嗣” 而是“飞鸟之敌”。 面前,美丽的少女依然在衝著他欢笑,甚至在朝艾伊缓步走来,但一只突然举起的手掌,在无声中阻止了安妲的靠近。 “別过来————” 艾伊依然无法控制的发抖,他也不能做出更多行动,所有的意识都用来抵抗本能中上泛的那股“敌意”—他背后的白翼如薄纸般微张,飞雪般的绒羽从其上不断解离而出,肆意飞旋。 此时此刻,於他足下,芳草冰冻,大地枯萎。 寒冷如死寂之冬。 然而刺骨之寒,却已阻挡不了叛逆的少女。 安妲还是慢慢靠近到他的身侧,然后將全部的温柔全部倾泄在此处————这具轻盈的仿佛没有重量的身体,用毫无说服力的力道,偎进他的胸膛。 那对鲜红的龙翼,似乎也在抵抗著本能,用几乎挣扎的姿態缓缓收拢。 艾伊深吸一口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想,用大拇指捏碎她的喉骨】 他看著安妲,颤抖著的手抚上她的纤细的,仿佛一折便弯的脖颈。 安妲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一【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想道。 【就像是將细枝折断一般的声响】 【就是这样————】 下一秒,艾伊猛的睁大眼睛————罗得,甚至是灰都出没了一瞬,器皿中容纳之色在他腹间红液里涌动,硬生生將灵魂中沸腾的杀意咽回喉咙深处。 “咕—” 从遥远的帷幕背后传来一声鸣叫,像是带著无奈的嘆息,又隱隱间透著一丝默许,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或者早已见证过此地诞生之物。 下个瞬间,眸中淡白色如清醒梦境般迅速褪散,身后那对本就虚幻的白翼在风里被吹散。 “嘖————我真的快烦死了。” 艾伊用尽全力在嘆气,恨得几乎牙痒痒,“背后长翅膀的傢伙,都是蠢蛋吗?” 他已经咬牙切齿了,只能沉声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刚才的杀意,是流淌在飞鸟之血里的本能————无论是上主,白鸽,还是咕咕祂们都想你死,为什么?” 他问:“阿格迪乌人背后的这对翼,到底是什么东西?” 儘管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是想从安妲口中得到这个答案————或者说是一个態度。 “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安妲微弱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没有沉闷,反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罗得,罗得————” 少女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著他的名字,又从艾伊怀里抬起半个小脑袋,身后红翼微微摇晃著口明明险些遭遇死亡,她此刻却是真实的欢笑,“真正愚蠢的人是你啊,罗得,连那只至高的飞鸟都想让你杀掉我————说不定安妲她,真的是什么超级坏东西呢?” “你就不怕————现在放过我,以后会后悔吗?”她俏皮的眨眨眼睛。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反正是在副本里面的抉择——难道还能顺著网线爬到现实里找我麻烦不成? 他笑了笑,无所谓道,“我乐意。” “这样啊————” 安妲扇了扇翅膀,从他怀里退后一步,“罗得,你是那只飞鸟的代行者,你的鸟鸣如母语般姻熟,那么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已经知晓了吧————启示里怪物的真名。” 她眨眨眼睛:“那么你为什么不试著继续阅读那本书————虽然它是阿格迪乌的原始教本,但其实啊,我们根本无法理解里面的部分內容,才会从一开始便行错了道路。” —对了。 《天空的故事》还没有读完———— 而在下一刻,艾伊刚想从挎包里取出那本典籍,却很快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打断。 明明是提出建议的一方,少女却又主动阻止了他的动作。 艾伊怔怔的抬起头,看到一双金红色的眼眸,贴在距离自己很近很近的位置。 “罗得。” 安妲微笑著,邀功似的在他面前举起一只手。 “在那之前,可以先麻烦你————完整的见证我吗?” 纤细白皙的手心里摆放著一根金红色的羽毛,是少女从自己下截的鸟翼上摘落的。 没有思考过程,艾伊默默把它拿在手里,然后看著安妲开始一步步走远。 她踩踏著遍地的尸骨,迈过黑红色的血泊,翼上的红色此刻要比骄阳更鲜艷“虽然啊————我们並不是天空的眷属,但我依然要去完成飞鸟的试炼,罗得一定能理解吧?那片天空已经不再是属於我的未来,它是所有阿格迪乌人的执念。” “我虽不是飞鸟,但却背生有翼,终是要飞翔的。” “这样,这样啊————” 艾伊乾巴巴的回应著,他看著安妲在她视野里一步步走远,本就摇晃著的脚步越发轻盈一那对鲜红之翼,在骄阳下高举,流动著难以言喻的神圣色彩。 她踏行著此地遭受否定,却又未被遗忘意义的一切,像一株容易被风吹折的枯草,站立在飞鸟峡的的悬崖尽头。 “安妲————” 他隔得远远的想要呼喊,却又被那对突然展开的翼將下半句话吞咽回喉咙深处。 他不知道接下去能够再说什么————明明阿格迪乌的罪恶之源已经不復存在,艾伊憋在嘴边的话,是劝说她放弃,劝说她离开,劝说她遗忘这片被弃土壤上的一切,去另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迎接她的新生。 可————自己如何,才能说出这么残忍的建议,去抹杀她坚持到此刻的追奉呢? 告诉她: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 “嘖————” 许久之后,在时间也於此地凝固的距离中,艾伊最后也只能用一声嘆息来结束这场谋杀。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祝福吧! “安妲一” 他高呼道,他大喊著,他用尖锐而高亢的鸟鸣为这只挑战天空的生命献上高歌:“安妲,看看你的翅膀—一它的神圣与美丽,是与飞鸟之翼截然不同的形態,明明狰狞却指向罪人,明明危险却朝向我收拢————” “你是超级帅的龙!” 艾伊已经放飞自我— “我喜欢它的色彩,喜欢它威严而残酷的形状与轮廓,喜欢那些指骨上沾染的血,你的金红与鲜艷,我全都看到了,你的努力,你的挣扎,你帅气至极的叛逆之举,我都看到了!” “羔羊的温顺与柔软,无声的沉默与甜美,你的温度,你曾经的软弱,我都见证了,我都见过了—安妲,你曾是羔羊,最胆小也是最洁白的那只羔羊,你已经得到了新生!” “我见证了一只羔羊的绒毛里生出尖锐的骨,轻薄的翼,你朝向天空高举的生命。” “从羔羊,到红龙” 他吼道:“我全部,都看到了!” ” 山峡间的风暴喧囂而狂涌,但飞鸟的鸣叫比风的躁动更高也更明亮,於是这道声音便足以传遍所有的山峦,它穿越高山,蔓延至深野的更深处,或许要到天空的尽头,奶与蜜的起始之地。 从空谷中迴荡而来的,是迴响也是寂静与沉默。 艾伊面红耳赤,乃至咬牙切齿:“你就不能给我点反应吗?!” “我快尷尬死了啊! “.. 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 “咕,呼呼呼————” 先是很小的,像是强忍著的笑声,然后再一点点扩大,站在崖边的少女一点点弯下腰,笑得直不起身。 鸟鸣伴隨著笑声在天空与大地之间不断迴荡一“蠢死了————” 少女在欢笑声里,背间的红翼张开到极限,那对美丽而粗俗的翼骨,是指向高处的张扬,像是一团要燃烧尽一切过去的火焰,鲜血的色彩在她透明的骨膜间流动,她没有再回头,因为那对金红色的眼眸里已经被泪水淹没,对於一只將要用翼挑战天空的试炼者而言,她不希望那些下落的泪水成为一种预言或是拖累一於是少女强撑著不回头,不去看背后那个古怪的,完全没有动机却又一直在支撑著自己的傢伙。 她高高仰著头,却还是有泪滴从她脸颊的两侧滑落,沿著她瘦到轮廓分明的頷骨处流淌。 “罗得,再等等好吗?” 安妲轻声道。 明明已经努力避开罗得的视线了,某种完全琢磨不清的悲伤与欢乐却將她淹没在此刻的情绪里口她想起那个启示了—— “那只试炼的飞鸟,她的身体要像碎风一样纤细,骨头要和麦桔一样轻盈,她与受拔擢者不同,她的翼全而完整,其羽丰满而色彩鲜活,须如蔷薇之芯,玫瑰之蕊—一当她展翅飞旋,金红便比骄阳之血更艷。” “我的翼全而完整。” 她喃喃道。 红龙所理解的飞行之理,以“膜”代替了“羽”,沾染著血肉色彩的骨翼,此刻仿佛折断的蔷薇一般流淌著鲜红之物。 “我的骨中空而轻盈。” 与每一位试炼者一样,翼是拔擢也是代价,安妲抱著自己的身体,感受著身后的风吹拂於翼上,脚下轻到仿佛一跃便可脱离大地的引力。 “可我却无可见之目— 99 她深吸一口气。 “可我已经是————最后的试炼者。” 她说。 “我要飞,我要飞起来————我要迎接我的未来,我要跟著罗得去往外面,我要坐莉莉告诉过我的,飞行者一號————我要吃莉莉告诉过我的,城里面的华夫饼,冰激凌,我要连她的那一份一起吃掉————所有的新生,所有的,圈禁了我们一生的东西,我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全部的理想,未来,天空还有远方。 “所以,我是一定要飞起来的。” 她再无迟疑,於是飞鸟的歌唱,如花苞般从她口中绽放一这一次,艾伊终於听清楚了那些词调—————— —焚血入骨,焚歌为引。 —向著天空前进吧,因为你不再是独自一人—纵使迎来终末,却也有人喝彩。 —蔷薇驰骋於苍穹,直至燃尽己身,—你也一定能够,触碰天空的吧“罗得————” 最后一刻,安妲终於转过身。 她理解著这份祝福与祈愿,於是全部的勇气与决心,都在此刻孵化。 她眼眶红肿,任凭泪水滴落到大地,没入泥土,沉入虚无。 她说:“见证我。” 轻若无物的身体,在风中摇曳。 再是后仰,与毫无徵兆的倾倒鲜红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吃了一样,眨眼间消失在天空的中段。 “安————” 艾伊颤动著嘴唇,伸出的右手停滯在半空。 一秒。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两秒— 他开始咽口水,心臟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掌死死掐住,呼吸都成为一种怀疑。 三秒。 五秒——艾伊目光涣散。 十秒。 腿有点发软了,但如果是用罗得的身体在这里瘫软下去的话,应该不会太丟人? 他开始胡思乱想,於是便把目光抬向更高处,就像考试完用手盖住分数,从最后一位揭开,好像会得到更好的结果一样。 他死死盯著那轮蜇目的骄阳,白喙之礼尚且还能坚持,另一只属於凡人的眼眸却已经被刺痛与酸胀感淹没。 过去多久了? 艾伊呆呆的想道。 他在惨烈的辉光中溶解著自己的心智,似乎这样就不需要去记录那个虚无縹緲的时间,或是暂时忘掉那个可能已经既定的结局他终于坚持不住的眯起眼睛,而在被泪光朦朧的模糊视线中,骄阳好像都莫名出现残影,一道更加扎眼睛的金红色从正圆里缓缓浮现,恶作剧一样挤在自己视野的正中间。 於是艾伊又眯小了眼睛。 —金红色? 他张大了嘴巴,娇小的少女比起日轮仿佛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周身缠绕著的色彩却比骄阳更加耀目一她如最炙热的那道火光,迎著骄阳升腾,连太阳也掩盖不了她的鲜艷。 不知道是感动还是直视了太久的强光,艾伊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在流泪。 “蠢龙!” 他衝著天空高声喊道。 “安妲!你这头蠢龙!” 红龙围绕著他盘旋,那对透明的翼间洒落著阳光的余荫,美丽比蔷薇与玫瑰更胜。 红龙翱翔於天空之上,眸中一道竖瞳燃烧著鲜红之火。 她掠过艾伊的头顶,传来远远的许诺。 “永远都別想丟下我了!” 还有仿佛要持续到永远的欢笑。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就像每个故事都应当拥有的美好结局一样。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世界陷入无声。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艾伊看著所有的色彩从眼前一点点剥离。 一道熟悉的光幕,从他眼前弹出:“红鸟已翱翔於天空。” “受缚之灵因新生而喜悦。” “一切罪恶都已远去,未来如蔷薇鲜艷。” “大地升舞,天空欢歌。” “千万移涌,万千之心。” “你见证並参与了这段失散的歷史:“红鸟之歌”。” “这使你充满了决心?” 小白:“是否回归?” “是/否” 第六十五章 大·红·龙 第68章 大·红·龙 “小白————” 像是一场真实到令人沉浸其中的梦境被从外部打破,艾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吃语。 再是恍若大梦初醒。 “结束了吗?” 按照惯性,他像这样问道。 “是否回归?是/否” 离线许久的门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字幕,看起来不太智能的样子,於是艾伊笑骂道,“別糊弄我————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他环视著周围凝固的场景,沉声道:“就好像是电影突然谢幕以后开始播放人员名单,而我觉得自己可以等到那个彩蛋。” “小白。”他肃声道,再是默默开始等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哎————” 光幕不情不愿的亮起,“老老实实的走掉不好吗————虽然是角色扮演,但你基本也已经把剧本撕得差不多,不如让自己爽到最后,何必还要去看那个既定的结局?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似笑非笑:“我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不是发展赶不上变化嘛————那只乌鸦不知道发什么疯就把你丟进了这里,这段歷史,古老到甚至连白鸽都险些將其遗忘,它的痕跡太淡也太浅了,我在外面挤了半天也进不来一点。 门扉看起来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奈:“算了算了,既然你要看,那就看吧—一默鸦要告诉你的东西,与心之准则的腐烂是同一个级別的灾难,你现在知晓了也只会平添烦恼,我本来都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的。” “別闹彆扭了。” 艾伊笑道,“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千疮百孔,不管它腐烂的再彻底————当我將其焚烧后重建,一切绝望与苦难都將化作我的伟业的一环。” “那就去往那重真实的歷史,准备好了吗?” “隨时一” 在他开口的瞬间,万物开始褪色———— 一开始是灰色的斑点,从罗得的手心向全身蔓延。再化作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世界的表层,从“接触点”开始扩散成片,直到整个场景中全部的色彩褪尽,时空像是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在无数噪点与像素块的点缀下显得荒谬且虚假。 很快,意识被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剥离,五感逐渐淡去,而在逐渐消散的世界里,唯一还剩下一丝重量的事物,便吸引了艾伊全部的注意力。 那根——安妲留给自己的羽毛。 他轻轻將这根羽毛举在手中,上面沾染的鲜红色彩依然显目,它现在看起来很沉重,和失去意义与重量的事物不同,在虚假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抓紧这根羽毛。 下个瞬间,凝固的世界在他眼中淡去。 再是一次毫无违和的场景切换一“被锚定的歷史” 深野,锈村旧址。 距离防剿局將蛮荒之地的“邪教”彻底剿灭,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几乎所有敦灵人,都在谈论这场发生在“文明时代”的暴行。 “那种怪物,那种恶魔!想不到还会存在,太可怕了————幸好有防剿局。” 人人都说,深野是块被野蛮占据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外族还在坚持著茹毛饮血的古老传统,只要有一天————那些血腥残忍的献祭仪式没有被完全灭除,深野就无法纳入伊苏的荣光之下。 就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一个叫罗得的年轻人离开了敦灵,他前往深野,前往那个已经被防剿局犁庭扫穴的荒村。 艾伊下了车,又一次来到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的村落,他站在阿格迪乌的旧址旁,原本,这里应该佇立著上主教那座规模不大,却也足够气派完整的礼拜堂。 而今,这里却只剩下被燃烧燃尽的废墟,倾倒的枯木,还有倒在地上的人形焦炭。 他环顾四周,这里竟然还有活人。 “亚伯兰。” 艾伊轻声呼喊,他本想快步走上前去,步伐却又在一种突发的心悸感里缓缓凝固。 他看到许多临时堆起的木架,焦黑的痕跡一直从地面蔓延到半空,像是一架火刑台。 艾伊停在所有木架的最前方。 火焰的痕跡已经冷却了一个星期,所以这里不太会有什么高温与飞灰,一起都已经在此地凝固口包括受刑者。 他摇晃了一下,差一点点没站稳。 “安妲。” 他看见一具尸体。 明明已经是红龙,却在受戮的时刻,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仿佛没有挣扎过的痕跡一火焰都在也许在她面前如羊羔一样温顺,所以只是燎去那头暖白色的髮丝,再將那些本就贫瘠血肉烧的像是瓷器一样晶莹剔透,背后的翼被灼去骨膜,枯萎而乾瘪。 像是没有遭受任何痛苦般的,少女的双目依然睁大著,那抹灿烂的金红色似作凝固的琥珀,明明再也无法眨动,却依然像是活著一样鲜艷动人。 她已经死去了,再无生息的死亡。 在一次次的螺旋中,在焚烧的结局下,一个人於阳光下曝尸荒野—因为化为不详的怪物,只能在孤独中,迎来在灭亡中枯萎的落幕。 艾伊的语气像死了一样,再无起伏:“所以这就是被锚定的歷史中,属於安妲的结局。” “你不难过吗?” 艾伊慢步走上前,靠近那台高悬的处刑架。 他悄无声息的行至那具枯尸的身旁,温柔抚摸著那副乾瘪的朽坏之骨,还有那些一触即碎的血肉”安妲,又没好好吃饭啊。” 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门扉低语著,“我还以为,你会表现得,更加痛苦一点。” 艾伊嘆息一声,轻轻道。 “我看起来,没有那么悲伤吗?” “” 那双一点点涣散的瞳孔下,悄无声息的点燃了一缕疯狂。 “或许確实如此,因为我还在怀疑————这毕竟是连我都没有见证过的歷史,又凭什么被锚定。” 他抬起头,“我见过另外的一幕,截然不同的一幕。” “那是我所亲眼看到的另一重歷史,在那个时候,有一位名为罗得的外来者从敦灵而来,携带著正义与理想,见证安妲全部的努力,见证她从羔羊到红龙的蜕变,见证她盘旋高飞於苍穹。” 艾伊捏紧拳头,再缓缓鬆开,他艰难的吐出每一个字节:“然后,我带著她离开这个地方,带她前往另一片天空一一实现她所有的梦想,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更远的未来,我都会去带她看————我承诺过的。” “小白。” 他问,“告诉我,我要攀至何等高度,才能成为歷史的锚定者?” “你先別急。” 字幕看起来似乎急著想要解释,“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看到这些————” 门提议:“先问问眼前的人发生了什么吧。 “亚伯兰。” 艾伊用尽全力移开发抖的目光,他看向静立在一旁的亚伯兰,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口吻询问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亚伯兰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便闪过瞭然。 “你为了我们的王而来?” “——王?” 艾伊眯了眯眼睛,不理解他所说的话,而此刻,已经瘦骨嶙峋的亚伯兰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看向那具被悬掛在行刑台上的枯尸,表情却是真实的喜悦一“原来如此,王,您至今仍沉眠於此,就是为了等待他吗?” “什么意思?”艾伊的目光愈发迷茫。 亚伯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讲起了一个故事。 “你知道吗?在来自深远的传说中,有一只纪念著歷史与万物的飞鸟,將祂所铭记的所有故事全部用淡白之色记录在骨节中,而那本雕刻著一切的典籍,名为《苍白的默示录》。” “在那本默示录上,预言了一场决绝的毁灭—来自白鸽的记录,是答案而非怀疑,所以它必然也终將发生。” 亚伯兰轻声说著:“那场终末之时,预告天启的大红龙將从自己死去的焦尸中復生,为的族落————向遗弃了子嗣的风之父神发起挑战,祂將於阳光下贏得这场神圣的復仇,將天空的位置永恆扯落—一即使这会招致世界的动盪,祂也在所不惜。” “我不明白。” 艾伊已经快忍受不了这段不明所以的对话,他刚想出言打断,却又很快被突发状况打断。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他低下头,呆滯中看到一个全身淡白色调的小姑娘,依靠在自己身旁5— “你————”艾伊欲言又止,他本能的看向一旁的亚伯兰,却发现他出奇的平静。 “这是————你的女儿吧。”他想了想,还是挑破了这层关係,“你和莉莉的女儿。” 歷史再如何改变,某些已经註定的惨剧也是不会更变的。 亚伯兰好像再没有更多的反应,他只是摇了摇头,轻嘆道,“莉莉是她的母亲,但她的诞生却是答案而非怀疑——但明明我们这样的受弃者,不可能育出一只真正的飞鸟。” “她或许是那只白鸽,或许又不是————” 亚伯兰轻笑著道,“如果愿意,你就带她走吧,飞鸟不该属於这里————如果她有一个名字,那就叫她咕咕,我记得鸽子就是这样叫的。” 艾伊心口一阵躁动,下一刻便很自然的將小女孩抗到自己肩上。 “谢谢————” 亚伯兰静静的转过身,他用难以理解情绪的复杂眼神,看著少女的枯尸,背后那对薄如纸片的羽翼微微扬起。 “王已经见到了她最后的执念,那她便快要甦醒了,而我也要背起先知的职责,带领阿格迪乌人去往那个应许之地。” “这一次,我们不会重蹈覆辙,无论是飞鸟还是人类,都无法將我们视作尘土。”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旅人,王的选中者。” 他微笑著。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完这句话,亚伯兰便离开了————在这段被锚定的歷史中,他神秘的不似凡人。 艾伊撇了撇嘴。 而且还是个谜语人,说了一堆话又感觉像是什么都没说。 信息貌似断了———— 不过,艾伊很快想起来,《天空的故事》还剩下最后的一个篇章还没读完他从挎包里取出那本典籍: 紧接著“创世篇”的,是最后一则秘闻。 从这里起,接下去就是从未被阿格迪乌人真正译出的篇章,它使用的“鸟鸣学”古老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不管在哪个时代,这种语言,能將其完全识別的,或许只有鸽与鸦,最多再加一个从袖那里习得技艺的艾伊。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耳边响起鸟鸣一《天空的故事·造物篇》:“原初的四者为世界冠以“上下”之別,將现世从红池里分离—一於是,生命终於有了存衍的媒介,在那之后,四者一同商討生命之说————先是“木石”与“膏蜜”的合作,他们共同治理“下”,於此,从泥潭里诞生出坚固有足,而能立稳大地之物,那便是“兽”的诞生。 “大地从此有物行走,热闹非凡。而世界的另一端,孤傲的“光”並不关心“上”的治理,“风”便独自说道:“无垠的上”太过空旷,即使是天空也需要有物监察並维护其稳固,为了方便监管者的巡游,他们须有翼能飞,我给予他们恩眷,许给他们於乐园里生衍的轻盈与飞行之理,他们是我的后裔,继承飞鸟的血脉。” —这部分是关於有翼者诞生的起源。 艾伊又往后翻了一页,现在这就是最后一页了,最上一行是这样写的。 “在“风”將天空许给飞鸟之后,世界从上至下都有生命的痕跡,这是好的。” 往下是標题,《造物篇·被逐之族》:“但是,无人知晓,“风”並不是一位熟练的创造者,祂起初没有寻求司握生衍之理的“木石”的帮助,而是自己试图创造生命。” “於是,初代的有翼者,他们形態大多狰狞,畸形,丑陋————或多足或多翼,眼球似碎煤晶,“风”暴躁的一面教授他们无序与暴力,温柔的一面又教授他们欺骗与隱瞒,这样卑劣的物种,他们受到了万物的仇视—一” “即使是“风”也厌恶自己最初的造物,可嬗变的风不忍心將他们杀灭,於是剥去对这群最初的有翼者的恩眷,使他们的翼薄若无物,再用透明之膜与沉重之鳞代替羽,让其无法在风中立稳,又命令他们生於“卵”而蜕变於“茧”,无论哪一个生命阶段都是一重沉重的考验,確保他们再难回到乐园。” “这样以后,“风”认为他们已无法在天空生存,便將他们逐至大地的一个角落,再把那个圈禁之地称作“阿格迪乌”。” “然而,“风”在创造第一位子嗣的时候耗费了太誓力量,导致那位“长子”过分强呈以至於难以控制,趁著祂尚且稚嫩,於是“风”用雾开住了祂的眼睛,再又找到了“膏蜜”,將那位长子困缚著沉入“呈河”深处,让他被蜜蜡与松脂包裹,凝固成琥珀,永恆被粘稠之物缠绕,难以诞出又难以活动。” “命运之河永恆不息的流淌,直到那枚“琥珀”被冲刷到河床的一侧,再有物在被火焰烧却之后的脆弱里破態琥珀,像是破態硬茧,从中诞出—一] “这便是被逐出天空之族的故歉。” “他们的名已经在深远之处被拋却,连“蜜膏”求遗忘了自己所包裹之物,只有最早诞出的那只洁白飞鸟,记得这群被遗弃的失败之作,並在一次次的纪念与铭刻中重新拾起他们的名。 最古老的鸟鸣学记录著这样一个词汇: w·mi7yn “介壳种。” “介壳种。” 艾伊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他想起之前在安妲口中所听闻的那个词汇,那个被译作“龙”的词汇一在语言的体系中,它们保留著几乎完全相同的词根。 说明,它们本质指代的是同一类东西。 “龙————” 他念著,忍不住深呼吸或者说是———— “介壳种之王。” 艾伊看著眼前生长著龙翼的,却已枯萎的少女,脑中嗡鸣一片———— 这个种族,他在基金会的资料里曾听闻过一被列入禁悼之族,虽然不知道以何种方式,但也曾不止一次威胁到整个世界生亡的可怕存在———— 而艾伊也是直到毫刻才知晓,巨龙————竟然也是属於介壳种的一脉,甚至是他们的王者。 “我还是不能理解————” 艾伊帮疼欲裂,他捂住脑袋,“巨龙与虫子————为什么会出於一脉?这两种生物的差別,比人类与任何兽的区別还要庞呈————” 他一遍又一遍念著“我不明白”,而门扉却在毫刻突然道:“或许巨龙与虫相差甚远————但它与飞鸟之间的差別,並没有个想像中的庞呈一在第一只真正的飞鸟诞生之前,是否会有这样的一位“长子”作为原型?那位笨拙的造物者参考了呈地上已有的“兽”的形兰,又掺杂了自己对翼的理解。” “这便是巨龙的起源,它比个想像中的更加古老,它们比飞虫古老,比飞鸟古老,仅仅迟於弥母所衍的最初之“兽”,在“风”的构想中,巨龙才是祂的第一位子嗣,如兽般四肢行走,却又生有翼的“长子”。” —长子。 “我好像明白了。” 艾伊灵光乎现般理解了一切,“巨龙是天空的长子,也是属於上”的最初造物,在巨龙之后,才有虫与鸟的诞生,而幼子飞鸟分走了所有属於天空宠爱,於是长子巨龙与次子飞虫,便一起被划为了“介壳种”,被风所遗弃。” 作为同样被拋弃的子嗣,被划入介壳种的巨龙,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介壳种之王”,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 “在巢世界,人类的隨机兽化性徵中没有任何有关龙的形象,因为介壳种不是由弥母创造,他们不属於“兽”。” “而基金会,也在主动隱瞒,甚至抹去关於巨龙存在过的痕跡————” 这些做法————如果说是为了將世界与“介壳种”划態关係,才主动將其概念从巢內摘除,就突然能说通了。 艾伊沉思著.———— 神秘学中的“名”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因为“名字”是最基础的一种“媒介”,也是无形之界里最常有的“痕跡与道路”。 抹消痕跡,掩埋道路———— —那么,他们到底在躲著谁? 谁? 曾在古老时代带来动盪与毁灭,经歷了遥远歷史却还未逝去的伟呈,在巢的时代メ在威胁著世界存亡的顶点。 ————那只,天启的呈红龙。 “草。”艾伊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感觉自己脑子都在发抖。 —不会吧? 在这个猜测从他心中升起的那一刻。 灵感升腾,红液翻涌,他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从歷史的帷幕背后隱隱向他露出一角一“最初的一幕从面前的场景而起:在无人可以窥见的时间点,龙巫女被烧罪烧枯的躯壳,突然从內部態始蠕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鼓动。枯尸上覆盖的那层无形之膜被某样东西撑得变形,然后“啵”的破態了————紧弯著,一条光滑白皙的,如初诞的蝶衣般湿漉漉的手臂,仿佛裹著一层亮晶晶的鳞片,像是剖態茧一样从它內部伸出————” “这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幸子,她挣態一触即碎的胎膜,全身像是掛满羊水,像个初诞下的婴儿,湿漉漉的从里面钻出来。” “起初她的眼中毫无神采,但很快便有一抹金红色被点亮。 下一刻,一对完整而无限狰狞的无垠龙翼,用几乎要开蔽整片天空的宏伟姿兰,自娇小少女的背后扬起,两者的反差形成著几乎癲狂的倒错感,疯囂至极一女孩睁態眼睛,一对如火般点燃的金红竖瞳中,升腾著无穷无尽的暴戾,高贵,与神圣。 她沉吟著,她看向天空。 “父亲,您的长子丙来了。” 少女活动著还有些柔软与伙硬的身体,赤红色的鳞片將这具完美的躯壳尽数开挡起来,下一秒,她朝著深野的边界走去。 再下一刻,场景再一次切狼———— “天空正在態裂。” “风暴被挤压著死亡,再是所有呈鸟在全部的尖啸。” “呈地態始震盪,好像有千座丐座的火山同时喷发,鲜红的浓烟將整片世界引燃成血一样的色彩。” “復仇的叛逆者升到了天空之中央,祂的翼宏伟到能够开蔽太阳,能够包裹大地。 “天启的號角在世界的尽帮被吹响,一帮七首十角的巨兽將鲜红的轮廓藏匿在苍穹之后—风是祂的阻碍,飞鸟是的敌人,无数狰狞的嘶吼与咆哮將世界撕扯出一个无垠的空洞———— “那是一帮红龙。” 艾伊感觉自己有点发抖,因为透著无数层歷史的帷幕,他依然看到有一道金红色的目光,从那具宏伟至极的鲜红轮廓里点亮,毫无阻隔的投放在自己身上。 “。— 门扉依然在为他解读著这一幕幕场景一“巨龙是兽与翼的结合,稳固与轻盈之理的双重象徵,即使並未司握准则,但依靠介壳种们的智慧与阴犯,天空的长子无需面对风与云与雾的罪扰,又在纯粹的力量上胜过了自己的父亲。” “决斗落下帷幕,呈红龙在眾生的嚎哭中撕碎了天空,於是风与云与雾之理全部熄灭,连来自骄阳的辉光汞被那对无垠巨翼死死开蔽,於是呈地陷入仿佛永恆的潮湿与黑暗。” “从毫以后,介壳种的时代降临。| “无边无际的蒙昧中,人类像是蠕虫一样跪著吃东西,飞鸟被从“上”的地界丑逐,呈红龙占据了另一半“上”的位置,取代了“风”之席位的四者之一。” “这便是一个时代的终点。” 门扉告诉他:“这就是“乐园歷”的终点。” “態什么玩笑————” 艾伊已经彻底懵逼了,他忍不住的咽口水。 “安妲?” > 关於蠕虫 关於蠕虫 决定直接切割boh原作里ak对蜈龙种的设定,就这样决定了。 前文所有“蠕虫”二字全部刪除,只剩下介壳种,什么滋味之秘什么龙蠕虫都不管了。 介壳种是奇奇怪怪的有翼虫子,龙是龙,长子与次子的关係。 这样的话巨龙的设定就基本独立了,直接就是西幻的传统形象,为了能有效保持b格。 蠕虫的设定我另有他用。 望周知。 第六十六章 「失乐园」 第69章 “失乐园” 天启之时的幻影从艾伊眼中淡去,几秒前一幕幕的灭世之景仿佛一场梦境,只有大红龙的咆哮与天崩地陷的巨响仍不断在脑子里迴荡。 满脸呆滯的艾伊,虽然看起来並无大碍,实则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咕嘟————”他咽口水,实在没办法將这头恐怖到超模的大红龙,与记忆里那个柔软甜美的女孩,还有眼前这具如瓷器般脆弱的容器联想在一起。 “安妲以后————”他喃喃道,“这么帅啊。” “你脑迴路果然不正常。” 门扉嘖嘖嘆道,“锚定了这段歷史的不是白鸽,也不是原初的四者————而是红龙自己,风的长子以遮蔽天日的姿態立於苍穹,亲手撕碎了父亲於“上”的威权,终结了一段歷史,开闢了一个属於介壳种的时代————” “————“ 艾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他的表情很怪异————最早是看见安妲曝尸荒野时候的悲伤,再被一层层复杂的情绪覆盖,连哭还是笑都看不出来。 “我確实没办法接受安妲就这样死去的结局————” 他晃了晃脑袋,苦兮兮道,“但倒也不用,反转得这么彻底。” —不过———— 但最后,艾伊还是笑起来。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 他目光闪闪,语气感慨:“红龙————红龙,与羔羊完全顛覆的存在,她终於还是彻底反叛了曾经那个怯懦的,沉默的自己—一不管是飞翔的执念,还是去往更广阔世界的理想,她靠著自己就都实现了。” 狐狸自嘲道:“对安妲而言,我也许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重要————她本来就足够坚强,她也从来不是罗得的附庸一一安妲,有翼生长在她背后,那是她天生崇高的本质,甚至连天空都不是她的终点,而我也只是她伟大旅程中的过客。” “哎————”他嘆气,而门扉却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太小看自己了————” 小白嬉笑道:“虽然这段歷史是由安妲自己锚定的,但关於罗得————也就是你所参与的时间,或许比你想像中更具影响。” “对於一位立於顶点的存在而言,时序是怀疑而非答案,那头红龙,相隔无数层错综复杂的歷史,也已经在所有的时代里寻遍了你的气味。” “什——什么意思?” 艾伊看著面前的安妲,这具看似死去却仍美丽的容器,突然让他感觉一阵毛骨悚然。 “字面意思,现在她终於找到你了。” 腹间嗡鸣似被某种伟力死死遏制,蛾之奇想在喉中下咽,融化在无声里。 覆於躯壳之外的面具被扯落,罗得健硕的身影猛的扭曲,在下个瞬间变回那只娇小的灰毛狐狸。 “生命自大礼池中诞出,无论是伴隨红液之流动而生的灵魂与智慧,还是凝固的身与心与灵,亦或是承载这一切的器皿——都需要名为“支点”將其支撑,“支点”的重要性,相信你也早已知晓。” “臥槽!”蓬鬆的灰尾巴直接炸成乱七八糟的一大团,触电一样的知觉传遍全身。 下个瞬间,艾伊很清楚的看到————眼前的安妲,那层如琥珀般凝固的瞳膜闪烁起鲜活的光芒,又在无声里眨动一下。 而她身后那对枯萎的翼,此刻也像被重新注入了血液—一鲜红在其中流淌,那些乾瘪的羽毛,此刻如宝石般晶莹剔透————被焚烧后的熔化之质重新凝固,蜕变成一片片櫛比排列的,坚硬而光滑之物。 虚幻中的一幕,却又真实到不可思议——一道来自遥远到无法理解之深远的伟大意志,以巨龙之躯,剖开时序之理,庞大的体量掀动红池中的海啸,朝一片古老至极的歷史中潜去。 乐子人小白彻底疯狂:“如何呢?身为一位司辰的支点,崽种狐狸!你撑起了安妲的人性!” “我尼玛————”艾伊发出一声悲鸣。 下一刻,少女体表那层包裹著她的“红珀”,在一声如铃般清脆的响声里破碎,生满著鳞的巨翼高高扬起——时间都在这个瞬间熄灭了流动的勇气。 “叩见:鳞羽之主,蜕变与稳固之神,介壳种之王,叛逆的弒父者,风之长子,旧伊甸的告死者,天启的大红龙————” 一丝不掛的少女从破碎的琥珀里诞出,金红色的目光瞬息聚焦到艾伊身上,威严的竖瞳完全不符合气质的,有些呆滯的眨了眨。 门扉疯狂拱火:“你引来了鳞之司辰·红龙的目光。” “祂正在凝视你!” “要保持尊敬吗?” 艾伊呆呆楞楞的抬起一只手,而下个瞬间,面前这团金红就扑进了他的胸□。 “罗得!” “呃——”狐狸被一个头锤顶了个七荤八素,换回本体以后,原来看起来无比娇小的安妲现在好像还要比他高一点。 艾伊本来还有点紧张,但看到那道陌生的竖瞳里流动著的柔软色彩,心中还残存的一丝恐惧荡然无存。 “你是不是长胖了?”他摇摇头作死道,“哦————好像是我变轻了,论结实还是罗得的身体好用。” 安妲撒气似的顶他的肋骨,还好人形態的红龙头顶没长角,不然要闹出狐狸命了。 “我还以为你会改变很多——最开始,我甚至不敢面对你,也不敢接受那份变化。” 艾伊感慨道,“安妲,你真的变成了好厉害的人,甚至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存在,属於羔羊的可能性,却也能从柔软里诞出最坚硬的力量。” —可这头毁灭了一整个时代的大红龙,却仍愿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最温和的一面。 “因你的祝福与见证,我支撑起了自己。”安妲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呼吸著狐狸的气味。 “真是奇怪————” 艾伊笑著,他实在无法摆出久別重逢的態度,虽然对於安妲而言,她已经寻找了自己很久,但狐狸却在不久前与她经歷过一重歷史,甚至见证了她完整的蜕变。 不过,这场对於安妲而言的重逢也不会持续太久一意志降临此地的红龙,力量正在彻底锚定这重歷史,如果再不走,狐狸就要被彻底同化在其中了。 “所以,我们来说说正事吧。” 他拍拍安妲的脑袋,先是笑了笑,再又肃声道:“安妲,人类是不能没有天空的。” “我明白。” 安妲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所以,只为了罗得,我也会给你们一次机会。” 下个瞬间,红龙看向狐狸————某种无形之质,自她那道竖瞳向艾伊眸中倾倒,金红之色淹没一切,几乎无法忍耐的炙热中,灿烈的光幕从他眼中亮起。 “当前歷史的锚定者:红龙,为你开放所有秘识,你已彻底补完秘史·“伊甸之沉没”。” “当前秘史正在进阶—” 在光幕中,原本“失散的秘史”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被补完,再瞬间就跨越了“旧闻”,“传颂”,“牧歌”,“神曲”,“禁断”的等级。 最后———— “你的秘史已补完为:巡礼(最高)” “巡礼级秘史,上浮到现世便可能重塑现世的至高歷史受到“红龙”的许可,你已拥有成为这段歷史锚定者的资格。” “当你做好准备,你可以抵达“真·伊苏”,这重歷史中,天启的大红龙已在焚烧中重生,你需要在这片国度中寻得阻止他的手法,以及保全天空的方式——” “唯一任务:拯救伊苏。” “你————”艾伊张了张嘴,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堵在唇间。 “我说了——只是为了你,我就可以给人类这个机会。” 安妲柔声细语,仿佛与以前那个牧羊的少女一模一样,却又在那份甜美里掺进一份难以察觉的侵略性,像是有毒之果,带刺之花。 “但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她说:“等我处理完现世的麻烦,我会来找到你————罗得,你永远都丟不掉我了。” —好——好重! 艾伊打了个哆嗦,不过很快,他感觉向上的引力越来越强烈,直到控制不住那股逐渐增强的窒息感。 “我好像得走了。”他看著自己逐渐褪色的身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虽然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等一下。”红龙突然阻止了他。 “你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这片天空吧。” 安妲微笑著伸出手,像是撕碎什么事物一样,將无形之质从天空的形体中扯下,像是从一位伟大存在的身上扯下血肉,引来风的咆哮与愤怒—— 祂把这团轻风塞到艾伊手中,又在狐狸呆滯的目光中,像小鸟一样啄了一口他的唇。 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安妲目送他淡去痕跡。 “再见。” 她朝艾伊扇了扇翅膀。 狐狸的身影消失以后。 “兄长。” 自始自终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咕咕,突然打破了寂静,对著安妲轻声道。 “我还是喜欢你刚出生的时候,对著我叫妈妈的场景————再不济也得叫姐姐吧?” 安妲走上前,把一点点大的女孩抱进自己怀里,轻笑道,“咕咕,你现在这幅死气沉沉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姐姐————” 白鸽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只能象徵性抵抗了一下,很快就放弃了挣扎,软在安妲胸前不动了。 在这个无比古老的时代,无论是“鳞”还是“冬”都还未升起,而两位后来的司辰,也不过是两道从歷史里匯聚於此的投影,其中的一方甚至已经经歷了一场死亡。 温馨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却还是安妲打破了本来默契的沉默。 “去跟著他吧——辉光是飞鸟永远的友人—一至少你还能站在他的肩膀上,巨龙可不行。” 那双金红色竖瞳中闪烁著坚固到极点的叛逆与暴戾,但面对白鸽,她仍是轻声道,“这个时代的我,將要去行红龙的復仇,父亲需要为他的嬗变付出代价,至於这段歷史最后会不会被修正,对我而言都已经无所谓,我只是要去做我该做的。” 她扬起巨翼,终焉与毁灭的动盪將大地掀起涟漪,万物为之颤慄。 她说:“如果你们仍渴求赎回那片天空,就回到这段歷史中阻止我,现在,你们该离开了—— —” “离开这座属於我的舞台。” “咕————” 白鸽默默点了点头,她的身影在落雪中淡去,如一堆熄灭的炭,只留下最后一道如梦吃的轻语:“有翼者会记住他们的长姊,姐姐————我也已经铭刻了一切。” “世界会遗忘,但我不会。 白鸽展翅飞去,寂静无声。 无垠的池中,即將醒来的艾伊在漫长的上浮过程里,隱隱听见从身后传来的,来自飞鸟与辉光共同奏响的轻语— 【咕:飞鸟须铭记已死去的第一重胎膜,即使祂是一位不称职的父,却也曾是每一位有翼者的乡,祂的死亡为世界带来永恆的创伤————我们见证这段歷史,並用淡白之色將其永恆铭刻。】 “除了白鸽,第二个知晓“穹”曾更替的对象是辉光,因为辉光也是从最初的深远处流溢自出—一它与全部的飞鸟共守天空的遗骨,再同世界质问“何物已经失去?”————” 【咕:那个时代名为乐园,而飞鸟之祖名为“伊甸”,它是天空,是风与云与雾的茧,已经死去的四者之一。】 “从叛逆者的弒父之举往后,即使红龙占据了另一半的上灵,但风所司握的“旧穹”之准则仍然跌落,世界的结构不再完整,若不是后来的辉光將其支撑,再有骄阳用自己堵塞了天空沉没之后的空洞,开启正午的时代,红液险些又一次將现世溶解回池中。” 【咕:辉光是飞鸟之友—一而那只最初的飞鸟,先是淡白,再又从一场死亡里化作漆黑,先是鸽,后又是鸦,冬之末雪如飘飞之烬,细碎之物永远悄然无声,我们铭记著一切,又追忆著一切。】 “可直到骄阳也一同逝去,我们仍未能寻得其答案,只能將悖於轻盈与飞行之理上升一以天空的遗骨为原料,人类建起有顶的世界,將自己圈禁入巢中————象徵封锁的穹顶於我们头上驾起,它永远无法取代天空,於是飞鸟都仍未寻见其答案,与万物一同化作囚徒。| 【咕:这或许就是最初的,也是最古老的一场盛大巡礼,叛逆的长子因被拋弃,而对父亲发起的神圣復仇,关於天空的塌陷与崩解,关於乐园歷的终结【 门扉与飞鸟,一同道出这场大巡礼的名:“失乐园” “原来如此————” 狐狸嘆息道。 最初————艾伊以为是那层象徵著封锁的穹顶,隔绝了巢的向上,也阻挡了人们嚮往自由的心。 原来啊原来。 穹顶之外,我们已经一无所有———— 从文明形成的那一刻起,只要是智慧生命都会眺望天空,那里寄存著一一好奇与探索,理想与信念,新生与未来。 可连“天空”本身都塌陷以后呢? 世界被挤压著重返蒙昧,生命爬回母体,化作未出生前的胎胞———— —就是如此。 艾伊闭上眼睛,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从伊甸沉没以后,世界仍经歷了数个未知的时代,但我们至今仍未赎回天空。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甚至已经將风视作“净化器”的呼吸,將雨视作“水汽环流模组”故障—一一切曾属於自然的职责都逐渐被巨型自律器械所取代,直到被彻底遗忘。 向上的目光被穹顶封锁。 这就是“巢”的起源。 他回过头,他看向池面之下,那里是名为伊苏的国度一— 蒸汽往云雾的境界升腾,永恆燃烧著的锅炉里,似乎在孕育著某种更加伟大的力量。 此刻的伊苏正处清晨,氤氳著的光像是薄雾,给大地与天空的交界线镀上一层梦幻般的底色,朦朦朧朧的光环是来自世界背面的日冕之倒影。 自然与神秘的界限於此涇渭分明,这片国度是如此的美丽与完整。 而它的未来,却也不再长存———— —— 无物可长存,却可被铭记。 —此刻,在器血里升起的,於红液中沸腾的,仅仅是感慨,还是某种决心? 艾伊自己也不知道。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共情著安妲与莉莉,但这份广阔到不可思议的思潮,却逐渐朝著整个世界的范围扩散著———— 直到將它尽数包裹。 “你感到悲慟(3/3)。” 门扉轻轻说著:“种子汲取了足够的养分,等待著一个適合萌芽的时节。” “我已待攀升。” 艾伊缓缓眯起眼睛。 —我们至今仍未知何物將失去,也不知何物已经失去。 —於是我闭目入眠。 一帷幕之下,是淡白而褪色的国度。 —鲜红是已经溶解的旧世界。 —而当我极目远眺。 啊———— —封锁的穹顶之外,是我们失去的————那片遍布著湖泊与山泽的旷野——回忆人类的田园时代,丰硕的果实缀满树权,空气如蜜糖般香甜,蒸汽升腾在无垠的帷幕之上,未来如焰火般灿烂。 我们的旧伊甸,沉没的旧伊甸呀! 失去的乐园———— 被窝蠕动两下,艾伊悠悠睁开眼睛。 强烈的辉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像是被包裹在羊绒里一样暖乎乎的—一狐狸打了个哈欠,好似从一场漫长到不可思议的梦境中醒来。 真实的清醒触感將他的意识扯回现世,艾伊迷糊了片刻,看向自己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然后轻轻摊开。 左手掌心躺著一片金红色的,如鳞片般闪烁著宝石光泽的坚硬短羽。 右手是一团虚无而又难以捉摸,如风般不断翻涌凝聚的无形之物。 他歪了一下脑袋————还有,肚子上沉沉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艾伊艰难的支起身体———— 然后呆住在原地。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全身上下淡白如雪的小姑娘,趴在自己胸口的被子上,正盯著他一动不动———— 而就像叠罗汉一样,小姑娘的脑袋上还站著一只遍体漆黑,只有鸟喙沾著一缕洁白的乌鸦。 艾伊:“?” —怎么——怎么有两只咕咕? 但现在的关注重点貌似不在这里。 看著智库上显示的已经接近中午的时间,他呆愣了几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悲鸣。 —我的全勤! “圣巢公民艾莲,尊敬的基金会会员,早上好!您本次睡眠时长为13h52min,睡眠质量优异—一您的当日身体报告:健康,轻微飢饿,轻微缺水————目前您的健康管家为体验版,如需更多服务,请回復————” “td。” 左右两边肩膀站著一黑一白两只鸟,艾伊穿著新发下来的制服,带上眼镜,悠哉悠哉的走出宿舍—一既然转正第一天就迟到,那乾脆就开摆! 一认真享受崭新的一天。 他伸了个懒腰,二十四岁社畜的脊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再是悠悠抬起头,巢中辉光灿烂。 嘖———— 是个好天气。 > 第70章 又来到了一个寂静无声的时节~ 第70章 又来到了一个寂静无声的时节~ “姓名?” “艾莲。” “年龄?” “17。” “性別” “男,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艾伊乾咳了两声,眼神呆滯,“我就只是来补个假,怎么感觉在审讯一样,我们不是同事吗?” “倒也不是我想为难你。” 桌子对面的人事部老姐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看著艾伊连连摇头:“老弟,平时有人来我批假都是能过就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一一可你这档案前脚刚录进智库,转正第一天就无故缺勤————” “关键吶,是舆论问题。” 她左右瞟了两眼,对著艾伊压低声音道,“就一个上午,整个实习生圈子里都传开了,说那个跟著维sir进来体制的新人不守规矩,严重打击了大家的积极性,我们人事部的压力也很大的呀,所以流程————还是得走全了—部门?” “好吧————” 艾伊哼哼道,想到拯救全勤计划大概率是失败了,只能试试看的补上一句: :“监测部。” “监测部?” 人事部老姐看著面前的智库光幕突然就呆住了,然后开始尷尬的挠头:“你——你们部也没全勤机制啊。” “啥?!” 艾伊感觉自己体制內生活刚刚起步,就陷入了巨大的危机。 身为一条懒狗,唯一还能让他坚持每天打卡上班的鼓励就是全勤,但他今天很悲痛的发现:自己所在的部门被全对策局孤立,连最基本的资源都被无情剋扣作为官方员工的內部福利,上头髮放的“绩效点数”可以用作许多“特供品”的兑换,对於神秘学者而言,是比信用点更高级別的等价物。 没有全勤奖的话,想在基金会搞点绩效填补自己的小金库,就只有靠亲自出任务———— “好累啊————” 艾伊嘆了口气,觉得很有可能无法继续进行自己的“伟业:带·薪·摸·鱼”。 虽然才刚转正,但还是忍不了一跳槽!必须跳槽! 气鼓鼓的离开人事部,经过主干走廊,艾伊还在埋头苦思,突然就感觉视野一暗,灯光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抬头一看,又是一惊:“夏——夏洛克?” “你还知道来上班?” 一条铸铁一样沉重的胳膊勾上艾伊的脖子,確保已经把这个傢伙完全控制住,就开始拧他耳朵,嘴里嘖嘖称奇,“好傢伙,一个上午没见,你就快成实习生公敌了————知道那些从十八岁毕业,实习到八十岁快火化,挤破了脑袋都没能转正的傢伙怎么说你的吗?” “他们怎么说关我屁事——疼疼疼!” 原本站在两边肩膀上的乌鸦和鸽子挤到他头顶,默默看戏,艾伊也放弃挣扎,只能弱弱狡辩两声:“我昨晚入职太兴奋熬夜睡过头了。” —偷偷深潜,还整了个大活的事肯定不能让夏洛克知道,艾伊选择先装一会孙子。 “但倒也不是那些傢伙的问题。”夏洛克幽幽道,“只不过吶————你平时和维sir成对出入,名字和她也已经绑在一起了,所以你现在的行为,或多或少会干预到老大的政治形象。” 气撒的差不多了,夏洛克鬆开艾伊,再一摊手:“平时倒也无所谓,维sir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人————但最近老大升迁在即,风评比较重要,你得稍微注意点” 老男人使了个“懂得都懂”的眼色,低声道:“先等老大成了维部长,就这下城的对策局,不是任我哥俩浪吗?” —靠,感情你在想这档子事。 艾伊满脸鄙夷,而两只鸟也重新一左一右站回他肩头,引来夏洛克沉思的目光。 “怎么一天没见,又多了一只白的?” 他摸著下巴,“这是时尚还是爱好————” “年轻人的宠物你別管。” 艾伊打了个哈欠,转移开话题,“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去食堂的路上,艾伊胡思乱想。 其实关於这只新多出来的白鸽,连他自己也没搞明白一他问了小白,门扉当时是这样回答的。 “同分异构体?同素异形体?差不多意思吧,这两只咕咕现在都寄存在原典之上,本质是同一的,都是你从那重被锚定的歷史里带出来的东西————或许也藉助了一部分红龙的力量?但这不重要。” 在门扉与两只鸟“咕咕咕咕”的一通交谈之后,咕咕在肩上蹦的很欢,而门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重要的是默鸦很开心,祂司握的追忆之理似乎得到了补完,白鸽的归来,让祂又重新取回了一部分已经消逝的铭记之理,“尽”之准则更加完整了————有时间记得去红池一趟,你也已经收集够了养料,萌芽之后,应该会很乐意助你完成第一阶段的倾斜。” —好耶! 有大哥罩著的感觉,爽! 不过现实这边,面对面还坐著个大哥,需要分出精力来应付一下。 转正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待遇要比实习生高得多,最先体验到的就是餐饮標准的改变:也许是为了庆祝艾伊正式入职(虽然第一天就迟到),夏洛克也是提出了“自己请客”的说法,没有带他去蹭免费的自助餐,而是一家基金会直营的,只接待正式员工內部餐厅。 “这——这是什么?” 看著叉子上还在扭动的半透明未知生物,艾伊咽了口口水,幽幽道,“看起来有点噁心。” 这玩意有点像他上辈子记忆里的“海蜇皮”,但貌似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属於是活的端上来就让人啃,只在旁边配了一碗小料汁。 “海鲜,没见过吧。” 夏洛克看起来有点肉痛,这顿饭貌似让他狠狠出了一波血。 “巢里——还有海鲜?”艾伊小心翼翼的把那坨胶质物塞进嘴里,感受它在嘴巴里跳动,然后眼睛一亮,“这个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稀罕玩意。” 夏洛克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你竟然知道海鲜是什么东西————也对,你已经加入基金会半个月了,应该知道一些巢时代往前的时代在我们还没有进入穹顶之前,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的————狭小?” 夏洛克並不知晓伊甸如何沉没的真相,作为在巢里长大的人,他也只能从那些典籍里窥探那片属於“自然”的时代。 所以他的语气里並没有太多的憧憬,就像是天生的盲人不理解什么顏色是何物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穹顶还没有搭起来的时候,除了陆地,世界上还存在由水构成的区域,很大的一片水,组成了名为海洋的东西一喏,你现在吃的这个玩意,以前就是生活在海洋里的。” —大海吗———— 艾伊有点发呆。 对夏洛克来说,海洋的概念可能只是一片更大的“湖”,更广的“水泊”,但艾伊知道海洋不是那么渺小的东西,至少一座巢肯定容纳不下它。 “那这些海鲜是从哪里来的?” “池子里。” 夏洛克又叨了一块海蜇皮,模糊不清的解释道,“將白塔作为桥头堡,基金会在大礼池中开拓了一些遗失的国度作为在无形世界的领土————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有本土生命的存在—也有海洋,我看过,確实很大————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鱼,大部分都很好吃。” “大礼池內部也是能搞养殖业的,虽然代价可能有点大,需要用等量的秘质把它们从池子里捞出来,不过也能保持原来的口感和味道一还有,你不觉得这玩意吃上去很带感吗?” “確实。” 艾伊点点头,只是吃了一口,他就感觉自己器皿中充盈著秘质,效果就跟连抽了好几根特供烟一样。 他又想到之前在白塔看到的那群鹿————对自己当时的想法有些感慨。 原来真的可以吃。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这个世界的生活质量上限,或许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的拉胯,除了工业垃圾,记忆里上辈子的那些美食————或许还是可以復刻的嘛! 他晃了晃脑袋。 —嗯,努力赚钱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巢都的模块化养殖,还有生物质生產线都很先进————我们能製造出足够养活几亿人口的食物,虽然其中的大部分都不太能保证口味和质量—一所以有的时候,奢侈一把还是很有必要的。” “像干我们这行,就得时刻享受生活。” 夏洛克又端上来一盘鲜红与奶白交叠,纹理如大理石般清晰的生牛肉,“大礼池特供u149和牛,好好尝尝————这玩意一片就是我一天工资。” 然后就是吃吃吃吃吃! 乾饭持续了一会,直到美食也压不住夏洛克逐渐扭曲的表情一大叔的小金库估计快见底了。 “多谢款待。” 艾伊擦了擦嘴,有些意犹未尽————有些时候,对口腹之慾的满足也是一种“攀升的动力”,至少他搞钱的想法已经越来越强烈。 敲著白咕咕的嘴壳子,艾伊一边想著要不要分別给乌鸦和鸽子取个代號,一边开口问道:“哥,关於晋————萌芽,有什么需要著重准备的吗?” 本来想问问关於升级的注意事项,但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稍退一步,很“符合时宜”的向夏洛克请教“萌芽”的问题。 艾伊知道,想要搞钱,自身的硬性条件肯定不能落下,之前琢磨来琢磨去想著下副本刷素材,虽然目的与过程產生了些许偏差,但阴差阳错的————“圣幕”途径的必要,似乎已经快集齐了。 连养料也已经收集满了三份—一万事俱备,我已静待攀升! “对了——萌芽,你也確实要开始考虑萌芽之礼了。” 应该是维尔汀跟他提起了艾伊的情况,所以夏洛克知道狐狸已经拿到了第二滴养料,隨时都有可能完成收集。 他感慨道:“这样看来,或许你连进阶都不远了,明年或许就能成为倾斜者————真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我们真能找到一个比维sir当年还变態的天才。” “什么叫变態————”艾伊小声反驳,然后听著夏洛克继续道。 “关於萌芽——这是区別一个资格者是否真正可能迈向“攀升之路”高处的关键节点,也是一道分水岭一一在这之前,野生觉醒的资格者,或许因为种种原因————比如一场记忆深刻的遭遇,爆燃的情绪,突发的奇遇,等等,总之就是偶然间获得了窥探那片红池的资格————” “但是。” 夏洛克叼起一支烟,声音稍微严肃了几分,“但是,如果他们能在逐渐膨胀的欲望中固定住器血,从无数来自红池的诱惑里坚定追奉,抵抗住失控的威胁不至於死去。再然后,如果他们的心智已经得到成长,並且收集到了足够多的养料他们就可以面对上攀升之路途中第一重真正的门槛,“萌芽”。” 听了夏洛克口中一大堆的前提,艾伊本来以为“抵抗失控”,“收集养料”已经是很大的困难一然而大叔话锋一转,透露出的信息是————这些与“萌芽”本身比起来,似乎不值一提。 他咽了口唾液,不自觉的轻声道:“萌芽,很危险吗?” “並不危险。”夏洛克幽幽道,“没有任何人会因为萌芽死亡。” —那为什么?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而夏洛克打了个响指,用指尖的一团火星点燃香菸:“这几年因为经济下行的阵痛期,这里每年会新增近万名资格者————比起以前的数据高出了三到五倍,但能够完成萌芽之礼的,还是只能可怜兮兮的几百个————总量增加,比例减少一神秘的门槛依然高耸,再好运的庸者也永远无法窥见其本质。” 他轻嘆一声,继续道。 “要完成萌芽礼,你要將种子扎根入自己的器皿—一这个过程里,你所汲取的养料会成为一种“异物”,因为它们来自外界,是你从他人身上剥取的思潮,它们不属於你的红液,也会受到来自你灵魂的排异反应。” “那要怎么做?”艾伊失神道。 “你要坚信,从心底坚信:你所理解之物,无论是喜悦还是悲,无论力量还是权威,都要高於你所舔舐的养料一直至你的三腔,宏伟到能够容纳一切追逐者的欲望,决绝到足够堵塞一切背道者的话语————再到无人可取代你的独一,无人可质疑你的追奉。” 夏洛克把盘子里的一片生肉拿在手里,燃钢者的体温將它烤得滋滋冒油,再被一口吞下。 “你要吃掉一路上所有倒向你的思潮,攀登唯属於你的伟大。” —这便是“攀升”。 > 第71章 令人愉悦! 第71章 令人愉悦! 经过夏洛克的一番长篇大论之后,艾伊目光彻底陷入呆滯。 “我总感觉自己听到了很多东西————明明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为啥就是不太明白?” 他使劲晃晃脑袋,眼神真挚,“有省流版没?” “你怎么跟那些刚毕业的学院派实习生一样————天天就找人问省流版,没有“” o 夏洛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想到艾伊的年龄又很快释然了,耐心的解释道,“关於萌芽的更多细节————在智库里也有资料,但归根究底,这註定是一道很难靠经验传承所跨越的门槛,不同资格者收集的养料截然不同,舔舐的思潮更是天差地別,即使是基金会也无法记录所有的情况。” 他最后还是总结道:“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在萌芽之礼中,你要用你器皿中最深处的欲望”,去詮释你所行道路的正確”—一无论它是否真的优越”,即使它有无可违抗的缺陷与弱点,你也得有將它补完,並行至终点的决心。 “ “连自己真实的思想都攀越不过,甚至还要依靠欺骗才能瞒过自己真实想法的人,就是被萌芽之礼阻隔在神秘世界之外的庸碌者”,他们的道路止步於资格者,那片红池不再是他们可以踏足的领域。” 夏洛克轻声道:“萌芽,这是心之试炼。” —心之试炼。 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这个词,艾伊点了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夏洛克呼出一口白雾,突然多嘴问了一句。 “好吧,其实並没有完全明白。”艾伊还是没绷住,只好嘆了口气,嘴里哼唧道,“虽然確实產生了很多感悟,但没有实际体验过,我还是没办法理解要怎么攀越自己的內心。” “那就乾脆真诚点——別学外面公司那些老油子的话术,基金会不兴这套歪歪绕绕的。” 夏洛克招呼来一个服务生,又加了两盘菜,回过头继续道:“虽然没办法给到你直接的帮助————不过,作为先行者,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些个人的经验之谈。” 面对艾伊期待的目光,夏洛克眼神微不可察的黯了黯,不过很快又恢復常態,他轻声道,“在准备萌芽之前,最好身处一个你所熟悉的环境——这里的熟悉,不是指你最常住的地方,而是对你来说记忆最深刻,意义最重大的地方。” “意义——最重大?” “没错。” 夏洛克肯定:“虽然没有数据支撑——但根据我自己的经歷,还有许多完成了萌芽之礼的前辈说法,待在某个对你而言有著重大意义的节点,確实会对萌芽產生某些影响————” 艾伊皱了皱眉,无奈道:“这也太玄乎了,听起来又像枸杞养生的效果一样————” 夏洛克一摊手:“攀升是这样的,庸碌者只需要老老实实当垫脚石就行了,而天才们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1 话锋一转,大叔又幽幽感嘆道:“这已经是很多先行者为神秘学奠定了基石的前提下,才拥有的攀升成功率————放在以前,虽然我也没有经歷过那个时期,但也差不多能知道一些当时的混乱。” 就像每个充满表达欲中年大叔一样,夏洛克又叼起一根烟,慢悠悠的开始讲那些老油子嘴里常提起的往事。 “大概几十年前,巢都的神秘格局还没有完全稳固下来—所谓的官方势力只是一个名字,也没有派阀能够確立在神秘界的绝对权威。” “那个时候————官方神秘学者们的活动形式,確实会更偏向於研习组会”,所有人都只保留基础的联繫渠道,各自持有秘密,组织散漫而行政低效,或许也正因为如此,那段时期的民间密教要比现在猖獗太多。” 夏洛克眼中闪烁著焰光:“不过后来,基金会內部经歷了一场变革,名为“炉心”理事会的组织掌握了基金会內部的话语权。他们重组了基金会的组织形式,在那位初代“执剑人” 的领导下,炉心理事会更革为“审判庭”,这也是三一基金会的雏形,三支柱中的最初之一。” “这就是火的道理——变革与塑造的伟力,一切变化皆自火而生,一切焚烧后的重生从火的升腾而起,就如远古歷史中所记录的一样,是火”的诞生为人类重新带来文明的力量。” “火————”新的肉又上桌,艾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模糊不清,“这是你行走道路的主准则吧,燃钢之路?” “没错。”夏洛克又开始用自己的体温烤肉,一边跟对面的小兔崽子抢肉吃一“你踏马吃慢点。” 虽然不是火之准则的宏伟之路,但燃钢之路,在一眾途径中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一条————作为“审判庭”最初掌握的途径,那些“执法者”们对这条道路有著谜一样的执念—一毕竟在神秘力量开发程度不够的时期,一个能用人体血肉充当液压机的燃钢者,是野生密教徒不可抗衡的存在。 “暴力掌握在文明手中”,便是最初的秩序。 终於,夏洛克的小金库还是没能撑到最后,於是主悲宾欢,大叔一脸悲痛的表情,而艾伊摸著鼓起来的肚子,扶墙走出餐厅。 “嗝,好饱。” 跟夏洛克打了个招呼,狐狸就先行撤退了。 一路上,他又开始琢磨怎么搞钱,为了美食,也为了之后的发育— 他想起秘银:这玩意基金会卖你2w信用点一份,是內部价格,职员必须通过智库的多重身份验证才能认购,每个月都有一定的购买限额,而且严禁走私一这些规定都是必要的。 毕竟这玩意放给那些野生的神秘结社,能在黑市上炒到至少十倍以上————当时听到这个差价的时候,艾伊心率都快飆上200了。 —玛德,人为財死! 不过他很快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就算有心当倒勾,也得好好考量能不能躲过基金会的追查—一至於那些被整治到没了脾气的民间结社,除非是新入行的愣头青(要钱不要命的狂徒已经没命了),否则面对这些“內部特供版”素材,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如果硬来————说不定还要吃“热心市民”的举报,到时候铁饭碗都得丟。 不过,在经歷了这次深潜以后,狐狸的心態出现了一些轻微的变化———— 也许是某种能被称为“纯度”的东西,变高了? —现在看来———— 艾伊眼神一亮,突然有了一个危险的想法: 民间派阀不敢收官家货,是因为“智库”本就是属於基金会的奇点技术,关於大额信用点的转移————一两笔是小问题,可一但涉及金额庞大,很快就会被原地逮捕。 但,有无敌的小白打掩护,智库貌似还真不一定管得到狐狸一虽然“信用点”作为智库的最高货幣加密体系,不可能被凭空篡改增减,但挪用和转移的流程里还是有漏洞可钻的,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很大! 至於倾销的一方,黑市不敢收的货,还有谁敢收? —我“灰先生”敢收也敢卖! 反正都已经是巢都黑名单最前面的几个名字了,还怕区区走私? 货滚钱滚钱滚货,基金会家大业大,不盯著它白嫖,还能去哪搞启动资金————难道要指望远郊本地,那帮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穷哥们? 显然不可能。 而且,作为基金会光荣的一份子,虽然看似是个二五仔,但身为密教方的顶头上司,艾伊完全可以把这种走私做成一种良性循环。 艾莲从基金会的一边薅,灰又能从民间的一边获利,还可以暗中反哺————至於那些野生的神秘学徒,既然能买得起几十万一块的秘银,大概率背后有公司的支撑—一下城的小资本家们最容易受到无形之术的蛊惑,想必也不会缺这点钱。 他们用一串数字换取了神秘素材提升自己,属於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没有任何人会在这个过程里受到伤害! 这样一想,做坏事的衝动就越来越澎湃。 至於为什么要用这样有风险的方式去搞钱—一第一,灰在远郊建立的法场或许很强大,但这种强大终究只是浮於表面的无根之物————最关键的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远郊是被从巢的体系中剥除,脱离了“生產环节”的地界,那里没有完整的原材料与產线。 物资,食物?从外面买。钱?从外面偷,抢,做灰色交易。人力?从外面拐———— 原始的就跟狩猎部族社会一样。 这样的结构太古老也太落后了————不管是科技还是神秘,要想组构起一套完整而健康的生產链条,都需要基础设施的齐全—一要想建立真正能够与基金会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派阀,光依靠从外界强取剥夺,是做不到的,很快就会因为环境的变化与体量的扩张而循环中断,直到分崩离析。 显而易见,寄生並不是一种妥善的长期发展模式。 不过————只用於获取“起步资金“的话,说法很大。 艾伊暗自点头,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至於选择走私的第二种驱动“这听起来就很有意思啊————” 狐狸觉得自己的心態似乎越来越恶劣了,似乎正在更进一步暴露本性一这种在极端对立中周旋的生活方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虽然有的时候还是会“怂”,但就像又怂又爱玩的雌小鬼一样,“挑衅”与“操控”会给他带来,如抿食毒酒般甜腻而危险的味道,以致於欲罢不能。 在这样一个荒诞而奇异的世界,所有元素就像泼洒在画卷上混乱而癲狂的色彩,就应当以欣赏前卫艺术的欢愉姿態,將这一切烙印於瞳膜之下。 而且,艾伊已经看到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正在逐渐靠近,甚至於就在眼前。 有关於————“灰”之意志的延伸。 这半个月来,他也没有忘记密教的经营,虽然人在敌营內部,但还是与涅他们保持著联络—一远郊的派阀已经整合了接近半数,隨著“灰之威权”在远郊的传播,剩下的一部分或许可以更快完成———— 至於还剩下几家坐拥神秘力量的麻烦刺头,可以用武力加交涉轮番拷打,或许有“灰先生”的亲自出面会更好解决—一就像董事长得出席自家企业上市的剪彩仪式一样。 不过也得等到自己进阶后再说。 艾伊扯了扯嘴角,他感到莫名的兴奋一如果灰只是想与其他民间结社一样,创建势力是为了更好的反哺自身,他完全不需要占据整个远郊,也不需要將自己的势力抬上明面,这样反而会招致更多敌意与窥探,完全不如保持“地下运作”来的轻鬆愜意。 狐狸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郁,愉悦自心中徐徐升腾。 他眯起眼睛,灰质为他揭示朦朧的视野,隔著遥远的距离,虽然无法看清具体的东西,但他还是能知晓“它”的孵化。 隱约间,狐狸感受到一道虚影:从恶意中诞生的奇点,灰在全盛时期为自己留下的,除去置闰之外的最大赌资————瀰漫的黑雾缠绕於远郊的地下,勾勒出若隱若现的轮廓。 一顶如心臟搏动,漆黑却也神圣的污浊之冠: 艾伊目光灼灼: —一无论是那层屏退了基金会的“灰质”,还是艾伊很早之前感觉到的,关於“恶意排污”的运输异常————通过与灰庭间的联繫,在大仪式发生以后,他都能够感受到那股深埋在远郊地下的不详震盪,以及更进一步的变化———— 这一切,似乎都在宣告著某种涵义:也许灰的野心,要比人们想像中的更加宏伟一一他所构想的密教,是能够站稳在辉光之下的,足以与基金会共话事的力量。 践行灰之道路的狐狸,在腹间缓缓平息的嗡鸣声里,同样因为这份即將孵出的野望,无比渴慕。 他乾咽一声,从喉咙里吞下这股美味至极的欲望。 “萌芽。” 虽然愉悦,但狐狸没忘记自己的主线任务。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地方————” 艾伊擦了擦口水,將激昂的情绪溺回腔中,沸腾的红液平静下来,他思考著这个问题,有些失神。 在走廊里站了好几分钟,他终於回过神,如梦初醒。 —— 智库从他眼中浮起,嫻熟的打开一个置顶的通讯框,艾伊看著上面的聊天记录—一从自己这里发出去的信息停留在两天前。 【“男人中的男人”:好好吃饭了吗?】 【“嘟嘟嘟嘟”:吃了!(叉腰)(图片)】 虽然拍的是便当,但照片的角度诡异,露出盘坐在沙发上一截肉感的白皙大腿,艾伊艰难的移开目光。 最新一条还是昨天晚上发过来的,但因为要深潜的原因,他睡得比较早,所以没收到,【“嘟嘟嘟嘟”:今天吃的这个。(图片)】 【“男人中的男人”回覆:“渡渡姐,你吃过海鲜吗?”】 只是几秒钟,【“嘟嘟嘟嘟”:“没有!”】 狐狸搜索了一下普通人能不能吃红池里的动物,得到“可以”的回答后,转过头走回餐厅。 他心道。 找个时间回去看看那只蠢鸟吧。 > 第72章 我…我打灰先生? 第72章 我…我打灰先生? 在高档餐厅打包了几份普通人吃不到的好东西,认认真真的用真空盒密封好,准备带回去给渡渡尝尝鲜。 这些池中物种的生命力很强,被泡在料汁里醃渍好了都还活蹦乱跳。 艾伊眯起眼睛,他有点期待渡渡看到活魷鱼时候的反应————心態嘛,像吃自助餐的时候偷偷往包里塞点好吃的,带给家里的狗子。 —哼哼,要是没有狐狸,那只蠢鸟一辈子都吃不到海里游的好东西。 他心道。 好像有很久没看到她了。 走在去上工的路上,想著晚上要去看渡渡的事情,艾伊稍微有点走神。 距离自己踏入神秘世界,明明只过去了半个月出头————很短暂的时间,在体感上却无比的漫长,毕竟这个期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隨便一件都和扯淡没啥区別,说出去的话————大概率会被人当成是写给神秘学徒看的“yy小故事”。 走神期间,百无聊赖的点开智库面板,进入內部网络,艾伊准备给自己的走私大业积累点原始资本。 印著logo的页面从他眼前蹦出来:“欢迎您!新探员艾莲:工號a160764,恭喜转正—一等待频道通行权限配置,等待私人网点分配,正在为您转入內部网络,您当前的权限等级:1,档案已归入大群资料库。” “祝您工作愉快!” 作为一项奇点技术,面板信息的交互与处理是智库最基础的功能之一,地位就像蛋糕最上边点缀的那颗草莓一样,是表面包装,却也必不可少。 而经过多代目的叠代优化以后,这项功能也已经足够强大,艾伊早就习惯了智库的便利,就像上辈子的手机依赖症,属於是离了就成废人。 毕竟这玩意真的太好用了。 它的响应速度很快,交互也几乎做到了零延迟————现在艾伊用想法就能瀏览官方网站,烙於瞳膜上的光幕更是隱蔽而无形。 走在路上,就能正大光明的摸鱼。 “但怎么这里都被360全家桶污染了————” 把那些推送给新人的提示语一条条叉掉,里面的內容包括且不限於:“惊天秘密!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取著这种標题的推广。 奇怪的gg,內容很正常,然后最后一栏有一行:“如需订阅,请回復td。 “” “飞鸟壁纸,粉饰您的智库!” 艾伊光看著就有点汗流浹背了,幸好在从首页划走,正式进入內部站点以后,就不再出现这种情况,正常的新人引导开始给他介绍各个板块的功能。 不过这些可以留著以后慢慢看,带著目的来的艾伊skip掉新人教学,径直点进去“滴滴委託”的板块。 先是掛在“委託栏”最上面的一行標语:“绩效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无视了这条短语,艾伊开始找有没有地方能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 委託栏————作为新人最常用的一个板块,这里通常收集了三种不同性质的任务。 第一种是內部成员发布的委託,通常也都面对同事们开放,这一栏里————很大部分都是一些关於“麻瓜世界”的待处理事项,发布者也都是较为边缘的“閒散人员”,只建立著最基础的联繫,平时或许都不在本部上班的那种。 比如:“烦人的上司” ++委託人:w·m氏++委託等级:0(不涉及神秘力量) ++委託要求:我的上司很烦人,有他在我永远无法爬到更高的职位,请帮我把他从那个位置赶下来。 ++委託报酬:3w信用点++详细要求请见附录:(超连接) 就像这种————不过艾伊刚想点开附录,就发现这条委託已经被管理员刪掉了,委託人也显示被禁言了一个星期。 —嗯———— 艾伊若有所思。 归根究底,官方的立足之基是神秘学领域威权,並没有深度筛选参与者一导致內部成员来歷繁杂,从底层社畜到公司掌舵人应有尽有,除了神秘侧的研究成果,像是在麻瓜界的“人脉”和“资源”,也是一种可以实现互利的商品。 而关於神秘素材和秘识的私下传播及转售,由官方作为“中介人”,模式有点像“閒鱼交易”,都被合併到了一个板块里。 除此之外,还有“组团探索秘史”的招聘,这种委託的数量也不少————艾伊也看到了好几条招人委託,全部都是“旧闻”一级的副本,更高的估计也不会来大厅找队友。 当然,私人发布帖子是要过审核的————以免神秘力量对於凡人世界的过多干涉。 艾伊扫视著这些千奇百怪的委託,想起来不久前夏洛克跟他聊天的內容。 其实在更早期的时候,这个板块並不存在,比如“炉心理事会”独揽大权那会,类似的交流平台被视作是一种“混乱的復辟”,容易遭受暴力镇压。 不过再后来,这样的高压治理也展现了种种端,直到被剔除神秘领域的政治理念。 而官方则在试图继承“高內驱力”与“高效”优势的同时,保留一部分神秘研习的自由度,而“对策局”就是这些新政策的试验地,所以组织形式看起来才会如此新潮。 再是第二种,由官方发布的,关於巢中部分“不那么重要”,“影响较小”,“可以作为新人歷练”的神秘相关事务。 比如:“大礼池·67號管辖区,可达鸭养殖场暴动” ++委託方:对策局养殖部++委託等级:1 ++委託要求:位於67號生態管辖区的可达鸭养殖场发生暴乱,有几只聪明的大葱鸭拿葱杆子捅开了养殖所大门,超过两百只可达鸭袭击了在场的工作人员,目前暂未出现人员伤亡,但需要有一定战斗能力的职工前往镇压。 ++委託报酬:120绩效点++详细见附录(#超连结) ++备註:可达鸭为高级食材,每一只都价值不菲,且拥有一定量的战斗力,儘可能不要造成它们伤亡,否则会影响肉质,捉捕优先。 当然,除了这种,还有比较特殊一点的,就比如艾伊刚刷新了一下,按“时间排序”出现的一条委託:“下城北河区·次级影响泄露” ++委託方:对策局·监测部++委託等级:1±1(前为標准预估值,后为上下浮动值) ++我们监测到位於北河区的现世扭曲,来自红池的影响正於其中泄露:大概率是未知的民间派阀正在沟通来自池中的神秘力量————那些宵小之辈需要权威的看管。 —一官方的目光无处不在,无论他们想做什么,当我们看往那个方向————他们就应当颤慄。 ++委託报酬:100—1200绩效点(视具体情况而定,可多人参与,以智库评估的贡献度分发。) ++详细要求—(#超连结,可展开) 备註:该泄露点可能爆发“第一阶段”的神秘力量,尚未完成倾斜的资格者谨慎接取——如前往请做好应对风险的准备。 附录:该委託配备了一次“修正”权限,如若启用,將直接导致委託失败,且额外扣除500绩效点(正式职工可贷欠)。 从这里开始,就出现权限等级的限制了,刚刚转正的艾伊也只能看到相应等级的委託,剩下的直接就被隱藏起来一这个类目最高需求等级是3级,在对策局也就是执行官那个级別。 艾伊看著这个刚刷出来的任务,有点心动———— 最高的1200绩效点,以內部福利价都够买十几块秘银的了,能走私出去就是大几百万的信用点。 不过,他还是暂时按捺下心情,先把这个委託丟进“购物车”里,继续往下看。 还有最后一种,本该不属於“委託”栏目,是连官方自己暂时都很难处理的事项—一张贴在这个板块纯属是为了吸引一些流量,引起更多討论。 比如之前的“飞蛾”上浮现世————不过那次的热度已经过去了,渴望一夜暴富的职工们把艾伊之前的那家小公司围得水泄不通,但在经过了半个月的盘查后还是一无所获。 最近比较火的,占据了头版头条的,是这样一条看起来不明所以的任务:“远郊·之灾” —已被管理员置顶— ++委託方:三一基金会++阅前警告!!! 一此条目已被休謨树定损为“β”级隱秘档案。 ——该条目已由委员组载入“禁忌”名录。 一该条目危险度已“不可估计”。 ——因“”而生的新性相已沉入池底,根据牺牲者1938的最后回音:我们得知其拥有高污染度,高活性,高理智,对官方抱有直接敌意,本条目已启动认知过滤帷幕,屏蔽所有关於的相关要素,如若您在阅读本条目时感到任何不適,请立即终止,並前往指定场所接受治疗。 一休謨过滤帷幕(展开) ++休謨树定损:β ++委託等级:5(向所有正式职工开放,5级权限者可阅读完整版。) ++委託要求:製造的灾祸至今仍在整座巢都蔓延,光蚀瘟疫是留给我们所有人的创伤一远郊已化作的巢穴,宏伟而晦涩的力量於其中盘踞,为了捍卫我等的威权,禁忌之名应当得到收容,或是乾脆的死去。 ++可选推进阶段(推荐):尝试突破对远郊的全境封锁,夺回远郊控制权/ 研习更多关於新性相的细节信息,捕捉先生的活动痕跡————(—展开#) ++根据阶段推进贡献度,可选报酬: 绩效点:1000—70w 阶段推进贡献度(单人10%以上):自定义第三阶段及以下的晋升密仪/自选“显赫之法”/二度启灵仪式/宏伟之路资格/自搭建“宣称”加权————(—展开#) ++可选目標(不推荐):收容/杀死(仅建议权限高於5级,且处於第三阶段以上的神秘学者深度考量此项目標。 ) 报酬:存续委员组直接授予备註:该档案部分要求已隱藏,外部连结已进行权限瀏览限制,详见附录:“辉光之镜(已加密)”,“禁忌名录(已加密)”,“光蚀瘟疫”,“宏伟之灾(已加密)” ++详细要求:#无法展开—(权限不足) “我——我打灰先生?”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脚下步子都有点不稳,差点走进旁边的厕所里去。 汗流浹背了啊————牢弟! 他目瞪口呆,虽然看不懂大部分奖励,但很快又看到那一串让人血管喷张的数字,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想法:“我能不能给自己绑起来交任务?” 好吧,这个想法显然也是扯淡,但从这条看起来就很超模的委託,完全可以了解到官方对“灰”的態度,这可踏马的真是太“重视”了。 感慨了一番自己的身价飆升,艾伊晃了晃脑袋,使劲驱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个“70w”。 在一边想办法萌芽的同时,狐狸也是准备顺路搞笔钱花花,强忍著强烈的落差感,他把购物车里的那个任务接了下来。 哎———— 还是老老实实从小任务开始做起吧。 想著今晚就要去北河一趟,正好还可以在那里多住几天———— 艾伊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有成为“时间管理大师”的天赋。 至於上工? 全勤都没有,还上个集贸的工! 艾伊关掉委託板块进入“个人空间”,又发现了好几条未读信息,刚才被一堆小gg遮住了双眼,没能及时发现。 在把那些欢迎啥的公式文刪掉之后,还剩下一则高光显示的“重要待行事项”。 艾伊瀏览了一遍,就是关於自己转正的信息,大概率是昨天晚上就发到帐户里了,只是没被接收。 “正式探员艾莲,您有新的入职权限更变。” “权限等级:0→1。” 上面的都是例行通知,狐狸很快略过这部分,点开下面的“邮箱附件”,然后眼睛一亮。 “你领取新人福利:100绩效点。” 不错不错,转正还有钱拿,好评! 除了绩效,艾伊还发现一个新员工福利,还需要自己亲自去领。 “新探员艾莲:请於三日內前往大礼池·白塔第四辖区·造构部,接收您的新人配置——”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白嫖的待遇还是要拿一下的。 想著正好趁著下午有空,艾伊很乾脆的旷掉了今天的监测部工作,朝入梦室走去。 第73章 【清理人】 「秘质模组·灵脊」 第73章 【清理人】 “秘质模组·灵脊” “叮——身份验证已通过。” “欢迎您,来自“洛兰达圣巢”的正式用户艾莲,您的编码为a160764。您將要前往的位置:世界之翼“三一基金会”於大礼池中的常驻属地:白塔。” “您当前的登录模式为:联机—一正在请求通行权限,正在分配网道————] 午后大礼池·白塔·第四辖区这次终於不是偷渡,艾伊正大光明的进入了“联机大厅”,【大礼池特供版智库】在他眼中亮起————不过下个瞬间,面板照例被来自小白的光幕覆盖,对外屏蔽並完全接管了他的档案: ++姓名:艾莲++神秘能级:第零阶段·资格者++秘质:10/10 ++养料:悲慟(3/3) ++倾向:灯?,烬3,蛾3,鳞2,启2,穹2 ++途径:无一能力栏目— ++学识类:通用神秘学总纲·炼金学(入门),仪式学(入门),神秘物品鑑定(入门),礼器学(入门) 自定义学识:【瑰红炼金术·溶解学ii节、萃取学i节】 ++技艺类:【深潜术】,【洞见术】,【静默术】,【鸟鸣学】,【蛾之奇想·容纳】,【保护色】,【诱导术】 自定义技艺:【振鸣术】,【解剖蛞蝓的骶骨】 ++礼器:环生的槲寄生(已共生),静謐++秘质模组:白喙之礼(眼球/器官) ++神秘物品:【羽·鳞】,【旧伊甸之骨】 ++杂物:略———— “小白,我从哪里多出来的准则?” 看了一遍自己的面板,艾伊歪了一下头,幽幽道:“你怎么没告诉我————” 门扉语气不善:“滚犊子,你之前在失落的秘史里要我怎么通知你————我自己都还是蹭了红龙的通道,废半天劲才挤进去,文本也懒得补了,给你个省流版將就著看看吧。” —大天启为灭绝之前奏,你亲眼见证终末的预告——此乃启示之理。 —穹顶曾崩塌而得到重建,有限是“无垠”的遗骨——此乃封锁之理。 “秘识已被你纳入器皿,成为你红液的一部分:你朝逼仄有顶的方位倾斜2横,朝大吹角声的方位倾斜2横。” “那鳞呢?”这三个字是按照惯性说出来的,其实艾伊在开口的瞬间就后悔了。 “你当时都被一口亲昏头了,这还要问?” “好吧————”狐狸晃了晃脑袋,莫名其妙有点心虚,但很快就移开注意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我怎么感受不到啥变化?”他有点不自信,有气无力的捏了捏拳头,“还是弱鸡。” “一次性得到这么多准则,总不能让你再失控一次?分裂的器皿已经將这部分准则储存在你另外的“面具”之后,等你什么时候扮演“罗得”,就能感觉到变化了一至於对这些力量更深一步的掌控,就等到萌芽,或者是倾斜之后才想吧。” 门扉像个烦人的老爷子:“年轻人不能好高騖远吶~ “囉嗦。”习惯性的回嘴,伴隨眼前闪过“网道分配完毕”的提示字幕,艾伊看著周围的人潮闪烁几瞬,虚化的背景板一点点凝实。 直到脚下终於出现地面的实感,“您当前的连接站点为:m31—一延迟0ms,信號良好,欢迎来到白塔,祝愿您攀升之路高扬!” 站在那座熟悉的洁白圣殿中央,艾伊左右环顾了一下:作为登录大厅,每一秒都有许多影像从他身边出没————这些同事大部分都是没见过的面孔,像人的不像人的什么奇形怪状的模样都有。 捏脸自由度太高就会出现的情况。 没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艾伊迷茫的四处探索了一会,很快就有点迷路,最后还是想起来问智库:“我要怎么前往第四辖区的造构部?” “为您解锁白塔·社区地图,道標已点亮——请跟隨指引前往折跃区域。” 作为基金会在大礼池的主活动区,白塔远比它表面看上去的庞大和复杂。 红池中的距离无法被以常识衡量,支离破碎的空间结构將这里的每一个区块都分割成独立的部分,彼此之间依靠智库网道的“超连接”实现转移,这也是藉助了智库的神奇力量才实现的交通方式,只在基金会区域內有效。 站在被一道冲天白光笼罩著的范围里,艾伊向智库方提交了准入申请。 瞬间通过的同时,他眼前的视线开始扭曲——熟悉的场景似乎是“深潜”,却又没有那股被水压碾碎的痛苦与窒息感,由【奇点技术·宏灵智大群矩阵】直接充当了本次转移的道標与航线,屏退著来自池液中的一切干扰。 前所未有的————在红池中移动的体验。 艾伊眼前一花,光怪陆离的涟漪散尽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全新的空间。 造构部·神秘模块化研究群组·装配室。 一个密闭的空间,墙面似乎是由某种高密度的金属板拼接而成,凹陷进去的椭圆天花板,每一道拱弧都被打磨到能够反光的质感,带给人精密而稳固的感官一一条条內嵌的电晶体在规则的缝隙里闪烁著幽蓝色的灯光,遍布著每个角落,延伸到这片区域的深处。 “高科技————” 第一次接触到位於巢都顶端的高精尖技术场所,艾伊心生感嘆,一边点开社区地图,跟著指引朝建筑的里面走去,很快就来到一扇闭合著的金属门前。 与金属门正中眨动著的一只眼睛对视了一瞬,“验证通过”的光幕闪过,门被快速打开。 “有人吗?”艾伊轻轻呼道,小心翼翼地迈入其中————下午是白塔流量最少的时间段,所以这个地方空空荡荡的,只是零散分布了几个不认识的同事。 周围各种看起来就高端精密的仪器让狐狸大气都不敢喘,伴隨周围灯光如呼吸般平和闪烁,他来到智库指引的“新人接待处”,把头探进门里面的那个小房间。 出乎预料的,他竟然在这里看到一个熟人,艾伊確认自己不可能认错。 除了那个傢伙,绝对不会有精灵顶著一张帅脸的同时,看起来还能这么颓废。 “叶芝?” 心里一喜,艾伊刚想迎上去,却发现情况不太妙一这个房间里除了叶芝,还有另外一个面容扭曲的老者。 他穿著乾净的白色研究袍,花白头髮仍然梳理的一丝不苟,能看出来年龄已经很大一面前的一幕:两人似乎正在爭吵,老人家右边的眼睛即使已经被替换成义眼,却还是流露出几近实质的怒意。 他体格看起来要比叶芝矮上一个头,气势却好像压得对面这个精灵呼吸困难。 “你真是无药可救!” 艾伊探头观察的时候,这场爭端似乎已经进行到尾声,隨著一方猛地一拍桌子,已经失去耐心的老人猛的站起身离开房间。 他经过艾伊的时候,智库很贴心的在老人头顶標註出一个闪著彩框的“展示称號”: 【第四造构部首席大技师·罗素】 老爷子迈著无声却也迅速的步伐走远了,艾伊这才敢走进房间———— 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场面,他有点尷尬的朝叶芝打了个招呼,而这只满脸灰暗的丧精灵也终於转过神,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在一起,看著艾伊苦笑著回了一声“早”。 “其实不早了。”依然不忘吐槽,艾伊幽幽问道,“叶哥,这是什么情况?” “嘖————”叶芝苦嘆一声,后仰身体瘫倒在椅子的靠背上,有气无力道,“能有什么情况,叛逆期来了,被老头子逮住教育了一顿。” 终究是想起来家丑不可外扬,丧精灵拍了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生硬的把话题转移走:“你来这里干嘛?” 他很快反应过来:“对了,你今天刚转正来著,领装备是吧——嘖,真不碰巧,这都能被熟人看到。” 叶芝唉声嘆气了一番,似乎又很快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没心没肺:“算了算了,不提这齣,你等一会————这个点的话,我得去仓库找找模组还有没有货。” 閒著无聊,发现这里的仓库似乎也不是什么违禁区,艾伊就跟著叶芝走了一趟,来到一个杂乱的小仓库。 两人聊著天,想著也没啥藏著掖著的必要,艾伊就把自己正在准备第一个委託的事情跟叶芝讲了,想著能不能从这个不靠谱的前辈这里得到一些经验上的帮助。 “正常情况是不会有问题的,能出现在委託板块的任务————无论如何都在基金会的掌控之內。” 提起这个话题,叶芝似乎来了精神,一不小心就扯远了:“之前有人提出过,为了防止有天赋的神秘学徒因为某些愚蠢的物理原因暴毙————我们能想到最有效的解决方式,其实是让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套一身全覆盖动力甲。” 他一摊手,“想干穿那玩意,普通的狙击枪都够呛,得上反器械狙击炮,保险点还得用电磁驱动一这也就是一个【清理人】的基础配置,资格者穿上绝对安全度爆表。” “【清理人】?” “清理人,最早是审判庭在使用这种单位组建自家的暴力机关,后来大家都发现这样搞確实好用,所以也都开始纷纷效仿。” 一边说著,他一边朝艾伊的智库面对面传了张图片,“就长这样。” (ps:是50块的好兄弟。) 叶芝踱步回组装台前,嘴里不停:“之所以没有大范围向神秘学徒们普及这个保护措施,主要是这套装甲的学习成本有点高—一虽然可以靠深度学习晶片植入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但有数据表明,接受过智性与思维改造的人群会丧失一部分对神秘力量的適应性,为了维持学徒们的攀升上限,基金会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法。” “但我觉得图片里这傢伙绝对能一拳头打死我。” 艾伊看著图片里,一条手臂就比他本体整个人都粗的小型高达,打了个哆嗦,喃喃道,“放到以前,我是真想不明白碳基生物要怎么抗衡这玩意。” “但是在某些神秘力量面前,这依然不够看。”叶芝轻笑一下,语气不可置否。 “清理人面对那些不成体系的野生密教徒和资格者確实有巨大优势,可大礼池不是这么好应付的东西————” 他一边低著头在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来自池中的红液震盪,会导致影响泄露——————而这些震盪有时候会短暂突破穹顶对大礼池的隔绝,让某些不那么友善的东西进到巢里来。 —比起密教,基金会的关注重心一直都位於“池中”—一就比如休謨树与智库的算力,绝大部分都会往大礼池倾斜。 “而那些池子里的神秘生命和扭曲现象,大部分都不是【清理人】能应对的一虽然基金会给他们配置了基础的神秘抗性,但就像钝击克重甲一样,无形又无孔不入的介质还是能透过那些装甲,硬生生把里面的人震死————” “那为什么不让————专业的战斗向神秘学者穿上这套装甲呢?” 艾伊想像了一番夏洛克那个猛男大叔穿上动力甲的模样,皱了皱眉,觉得產生了某些违和感。 “因为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叶芝不假思索的解答道,“【清理人】作为暴力单位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不挑原材料,成本够低,而且足够方便,隨插隨用一我们完全可以把一部分死囚弄来当成免费的战爭工具。” “给他们洗个脑,往脑子里插个晶片,再装进铁罐子里,就是一位完美的【清理人】—一指哪打哪,还不需要考虑巢都人权组织的抗议,毕竟死囚没有人权。” “不过,也因为驾驶员”的质量普遍太低,这种单位也就能用来虐菜,打不了高端局————如果给神秘学者装备这玩意,对战斗力的提升有限不说,还需要占用大量的训练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让人琢磨怎么攀升。” 邋遢精灵终於从那堆杂物里抬起头,手里抱著一个封装精致的晶盒——“找到了。” 他看向艾伊,灰头土脸的模样:“你刚才不是就在问,为什么不给神秘学者装动力甲吗?还有一个原因。 17 叶芝轻笑道:“因为我们有更好的。” 他熟练的解除了那些封装,打开这个盒子一艾伊也把头挪过去,两个脑袋聚拢在上方:“呃,这是什么?” 眼前的,是漂浮在淡绿色液管中央,呈现晶体般凝固状的————一只虫子。 —是虫子吗? 艾伊歪了一下头,他从这只虫子透明的轮廓中,能够清晰看到它所有的器官一多节的身躯里,血肉的质感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让他自然而然的想到未完成的“小琉璃”。 而叶芝的解释声也很快在他耳边响起:“使用技术手段操控並分配神秘力量,这就是基金会最擅长的领域。” “我们科研人的宗旨就是:学徒们只需要思考怎么攀升就好了,战斗力的提升由我们想办法,外面那些野鸡学徒没有的,你都得有!” 他听上去明显很兴奋:“就算是堆料,从基金会出去的神秘学者,也必须是最有牌面的。” “听起来好厉害。”艾伊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也是。” 来自小白的光幕在眼前亮起,浮在这只晶虫的上方。 “第十一代目·多接口全兼容·扩容型秘质模组·灵脊] 第74章 Authority·override-Perfect·EGO 第74章 authority·override-perfect·ego “灵脊。” 艾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盯著眼前的晶虫突然升起一阵恶寒,小心翼翼道“这——要怎么用?” 似乎產生某种不好的预感,他猛的后退一步,汗毛炸起:“不会要给我开背挑虾线吧?!” “放轻鬆————” 叶芝看著狐狸这个怂样,坏笑道,“放在最开始的时候,確实是要专门准备一个手术,切开你的脊背把它整根塞进去,不过这都已经更新到十一代目,像这种不方便的设计早被扫进垃圾堆了————张嘴。” 隨著封装被解除,晶虫似乎从神秘静默环境中脱离,看似硬质的身躯开始缓缓蠕动—多节的透明构造里,一连串光点依次亮起,如节能模式的呼吸灯般微弱闪烁著。 “很明显,吃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嘴上虽然抗议,但想著基金会对新人的待遇一向不差一更何况还有小白兜底。 艾伊强装镇定的从叶芝手里接过那条硬邦邦的虫子,忍著噁心递到嘴边,然后咽了一下口水,茫然道:“这要怎么吃————一口吞吗,能不能嚼?” “废话真多。” 忍无可忍的叶芝一巴掌爆扣在狐狸背上,嚇得艾伊手一抖,那只两指粗的晶虫便直接掉进了喉咙里—他猛的瞪大眼睛,又在下个瞬间愣住在原地。 “好像,没事?” 奇妙的感————或者说根本没有口感。 粗硕的晶虫拿在手里明明坚硬又很有分量,却入口即化,爆发成一团无形之质。 接下去,传来的知觉晦涩而难以形容,是被包裹在沸油中的冰块,是已经成型而未破壳的生物————溶解的晶虫以无足之躯在他喉中流动,沿著身体与灵魂“边缘”,顶开皮肉,缓慢向脊椎处蠕行。 他歪了一下脑袋,感觉自己的红液表面似乎经歷了一次震盪,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 而在眨眼间,这种虚幻感便瞬间逝去,像是碳酸饮料里上浮到液面的气泡。 “通知:您有新的秘质模组正在接入—一” ““灵脊”已沉入您的器皿,是否初始化配置?” “是。”他懵懵的回覆道,又伸出手不自觉的去扣自己的脊骨那里显然空无一物。 叶芝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出来是怨气十足:“你这样啥也不知道的就到这来了,转正时候系统给你发的邮件都没看吶————要是每个新人都跟你一样,我今天估计得累死在值班室。” “失误失误。” 这確实是狐狸的失误,从副本回来时间太短,艾伊光顾著研究怎么搞钱了。 虽然无奈,不过叶芝对一个年龄还不够毕业的“小孩子”还是很有耐心的,象徵性训了两句,他就开始帮艾伊远程配置初始化一顺便往他智库丟了个文件。 “你先看看这个,等我教你实战该怎么使用模组。” 艾伊快速瀏览著叶芝发给自己的文档,而精灵很熟练的帮他完成了初始化,隨著一道“设置完成”的光幕在狐狸眼中亮起,叶芝不紧不慢的解释声从旁边响起:“首先,它的第一个功能:扩容你原本的秘质储量,规格较大的模块都有这个储存功能,你现在装的这条灵脊就是————” 叶芝拿出胸袋上掛著的钢笔,一边在表单上记录著出仓物资,一边悠悠道:“作为適用度最广的模组,它內置了秘质池,能给资格者提供超过上限2—3倍的储量————” 看著狐狸逐渐呆滯的目光,叶芝以为他还不满意这种增幅,咂嘴道:“你这什么眼神,只有这个数!是为了防止菜鸟们调动太多神秘力量,引起“秘质超载”的症状————相信我,你不会想体验一遍—那种往地上一趴,五秒钟內走马灯闪完半辈子的痛苦。” “比失控还痛苦?”艾伊眨眨眼睛。 “那倒还不必————超载症状治疗及时不会有啥后遗症,就是难受了点,失控大概率就嗝屁了。” 叶芝乾咳两声,继续道:“你已经掌握有“技艺”,应该也已经发现了这部分技艺的共通之处一相比起技能”————“技艺”的呈现方式或许更贴合分析手段”,它更像是一种用来认识世界的方法论,而非实实在在的,可以用以影响外界环境的技能。” “能听懂一点点,但是不多。” 艾伊的眼睛变成了蚊香圈,而叶芝也儘可能的用通俗的例子向他解释“神秘技艺”的本质。 “你可以通过技艺来解析秘识,或是对外施加一定量的影响————运用技艺的过程,就像是你在研究一个数学问题的时候忘记了公式,会去翻阅参考书—一技艺就是这本永远翻开在你灵魂里的参考书,它为你提供著认知神秘力量的媒介。” —哦——与主线强相关的特殊能力对吧? 就像处理事件的时候,要往卡槽里填满足条件的特定卡牌—“神秘技艺”就可以充当这些卡牌。 艾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现在一身杂七杂八的技艺,大部分都来源於“准则”,试探性的回道:““技艺”是准则之力的呈现方式?” “聪明。” 叶芝很高兴的打了个响指,点头继续道:““神秘技艺”是客观存在於巢世界中,关於如何使用“准则之力的具现化技巧,也是准则之理”的容器一它的功能几乎是固定的,因为一项准则所偏好的领域是固定的————就像你现阶段所掌握的静默术,以“烬”的静默之理作为刻度,能让人暂时噤声一样。” 他看著艾伊,目光炯炯,在短暂的思考后,临时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仅仅掌握著“静默术”这一项神秘技艺的资格者,现在,我要你在突然遭遇且不使用枪械的情况下,远程弄死一个和你攀升阶段一致的敌人,你能怎么做?” 以上这些条件,都排除了“开掛”的情况。 艾伊思考了一番,他想到之前维尔汀给他演示的“咒杀仪式”———— 但很明显,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仓促的仪式显然无法干掉一个与他同级的学徒。 艾伊看著兴致高昂的叶芝,决定做好自己的捧角色,於是很给面子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毕竟你还未经歷过真正的神秘战斗,还不喜欢看上头髮给你的文件。” 叶芝一边吐槽,一边缓声道,“这就是“秘术”登场的时候,秘术,是神秘学者最常用也是最直接的战斗方式。” 在艾伊期待的目光中,丧精灵抬起食指,下一秒,一簇火焰很自然的从他指尖燃起,又迅速凝固成一个巴掌大的火团,呈现著危险的橘红色。 他笑道,“你可以衝著对面丟火球术。” “魔——魔法?” 艾伊看著那簇火焰,小心翼翼的靠近,却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他把手放到上面,触摸这团虚无的幻影。 “有点像,原理都是对能量的利用—一秘质是生於你红液中的能量,红液在无形之界中的涌动掀起波纹,波纹中传递著能量,而能量只要经过一定流程的转换与塑形,就能用来影响现世。” 叶芝打了个响指,原本毫无温度的火团突然被从池中塑出形体,炙热的温度瞬间將近处的空气都焚出褶皱。 艾伊的面容在高温的空气里扭曲,他赶紧后退一步,看著那团火焰从精灵指尖被轻轻弹出,飆射到一边的墙面上。 “噗——”火球吱哇乱叫著熄灭了。 然后啥痕跡都没留下。 “別笑————造构部的墙壁都是用哑金”造的,一直维持著神秘屏蔽,为了防止那些研究狂人把这个地方炸上天一这发攻击能完整的打上去,已经是老哥功力深厚的表现了,而且我也不擅长远程攻击。” 面对艾伊绷不住笑的古怪表情,叶芝装逼失败也不显尷尬,继续从容道,““技艺”是刻度化的准则之力,是固定而也死板的力量。而“秘术”就是常规意义上的技能”,从火球术到死亡一指,律令到言灵,元素到立场一它的形式多样到超乎你的认知,足以挑战每个神秘学者的想像力极限。” 他长篇大论。 “而配合不同的神秘学知识,又可以出现“仪式秘术”,“铭文秘术”,“音律秘术”等一大堆分支,嘖,真是博大又精深————” “停一下!” 艾伊举双手打断摇头晃脑的叶芝,“说重点,这和我现在装的这条灵脊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 叶芝神秘兮兮的笑了笑,带著艾伊离开了小仓库,走回之前那个房间,一路上嘴里不停,“在学徒萌芽之前,基金会建议你们儘可能把精力都放在攀升上一这个阶段一般没时间研究秘术,这可不利於新人的全面发展。” “所以,为了给你们也尝尝鲜,从第九代目的秘质模组开始,我们就加上了简易版编译系统—一只要在智库覆盖的范围內,【大群矩阵】可以代替你完成对秘质的转化与塑形。” “这样一来,连最愚蠢的学徒都可以用一些预先编辑好的秘术填充你的技能栏”,即使你本人啥都不懂,也能和法爷一样手搓火球。” —懂了,法术位是吧。 —秘质模组的第二项功能:秘术编译器。 罗素不在,叶芝也已经放飞了自我,无视了就贴在旁边的“禁止吸菸”標语,又从指尖生起火焰,点起一根烟,翘腿眯眼道:“秘术的研习是很花费精力和时间的过程,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会“自定义秘术”,所以我们更推荐后辈们沿用已经开发完善的术式。” “而那些最经典的秘术框架,我们为它编译出最优的算法”,录入智库,装配到通用款秘质模组上,確保战斗人员只要一上手,就能用它片开敌人的脑壳。” 他呼出一口白雾,又轻轻把它们吹走:“最简单的原理:炼金学的四元素知道吧?水火气土,其中关於气与火的攻击秘术是最完善也是最受欢迎的一假如想要產生同样的杀伤效果,分別丟个火球和冰锥出去,消耗的秘质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说完这段话,叶芝又抬起指尖,看著眼前浮出的一小片锋利冰晶一“毕竟后者在某种意义上称得上造物之举,即使依靠取巧算法,將秘术逻辑优化成凝聚並冻结附近的水汽製造冰”,消耗也比同级別的火元素秘术高三倍以上,版本问题,冰法它就是弱啊。” 长篇大论告一段落,叶芝在房间侧面的咖啡机忙活了一阵,手忙脚乱的端来两杯冒著热气的咖啡————把其中的一杯递到艾伊面前。 “谢谢。”狐狸很有礼貌的点点头。 而到现在,懒狗精灵也有点说累了,整个人趴到桌面上继续道:“当然了,因为资格者的器血容量有限,也为了不让你们玩物丧志,新人的模组一般只会配备最基础的几个秘术一比如小火球,造风,麻痹电流————但凡涉及到物质生成的,你们都还消耗不起那种量级的秘质。” —感觉不如美式居合。 艾伊嘆了口气,觉得对於尚未萌芽的资格者而言,秘术,確实是玩闹大於实用。 叶芝也是难得肃声强调了一遍:“依然还是那句话,对“秘术”的研究不能本末倒置,就算你成为了秘术大师,掌握了成千上万种施术手法,要是攀升层次跟不上————在那些大佬眼里眼里就是耍杂技的,光数值就给你碾死了。” —记好了啊,造build的时候,杂技法爷不可取。 “还有最后要说的。” 叶芝也是给这段科普做了个总结: —秘质模组的本源特性:强可塑性。 模组的种类有很多,装配在实体上的,灵魂里的————直接替换你的器官,或是攀附你的身体。 而最高级別的秘质模组,並不靠什么產品植入,也不是靠什么更新换代———— 一— 攀升是心灵的境界,而有些时候,攀升或许会伴隨代价,从焚烧而粉碎一次的心灵沃土里重新诞出的,或许不止是一次新生。 或许还会有,名为“超越的自我”。 叶芝轻声道:“这是每个新人都会吃到的饼,我现在也画给你一如果有一天,当你的灵魂经歷一场彻底重洗的,自內而起的顛覆————就有极低概率会出现一种情况,是至今基金会都未能总结其起因的异变,我们称之为“心灵具现化”。” 无形之质將从內生长,向外蔓延,化作你灵魂的枝权,增生的肢节。 “这也是一种模组。” 而这种级別的模组,已经完全褪去了“工具”的性相,成为你的灵魂生长到体外的形状,它被归入到“自我”的本质,伴隨你的红液一同成长,是得到具象化的“心灵之力”。 “它被称为“ego”。” 叶芝看著他,轻声道: 全称:“authority·override—perfect·ego” “权威体·超越型·趋补完备之自我” 另一个名字:“神备”。 > 第75章 咖啡师 第75章 咖啡师 傍晚18:00 下城,玛娜交通总站,中央月台广场。 人流量很少的角落,“安迪咖啡”四个字被微弱的霓虹灯烘托著,不起眼的招牌好像怕被人发现一样,坐落在月台广场的边缘。 身著黑红格子便服的青年坐在靠窗的一侧,手边捧著一杯浓郁的黑咖啡,另外一只手拖著下巴,静静盯著穹顶那头渐渐淡去的辉光愣神,灰濛濛的眼眸中神色涣散。 店里本来就没几个人,一个中年大叔兼职了老板与店员的身份,微笑著送走了面前的客人,这个店面很小的咖啡铺变得更加安静一来自月台广场的喧闹仿佛属於另一个世界。 一身正装的老板把胸前穿著的棕色工位围裙脱下,隨手掛在休息区的椅背上,转身走出店面,把门口悬掛著的“营业中”牌子翻了个面。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的走到那个青年身旁,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轻声道:“客人。” 艾伊眨了眨眼睛,瞳孔重新聚焦在一起。 “抱歉————”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刚想继续开口,下一刻被老板用很自然的口吻打断。 “客人,跨区交通在完全进入夜间之后会实施禁行令,十五分钟之后是今天的最后一轮售票。” 老板语气平缓,说话很慢而吐字清晰,配合不大的店里播放的古典音乐,说不出来的感觉————只是听著就让人很舒服。 “如果客人是想趁今天离开玛娜区——或许应该注意一下时间。 艾伊眨眨眼睛,抿了一口手边已经凉掉的咖啡,又看了眼智库。 六点,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 “谢谢。”他跟店长认认真真的道谢,但也不急著动身,似乎陷入了沉思。 这家咖啡店是从叶芝那里走之前打听到的,而当艾伊问起这里有什么特殊,那只精灵神秘兮兮的告诉他说“去就知道了。” —確实挺特殊的。 “真难得啊。” 艾伊晃了晃手中精致的杯具,看著琥珀色的咖啡液在杯底流动,用不掺虚假的语气感慨道,“老板,你这里用的豆子————比我单位里用的都好,很用心。” 他笑了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品尝到————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味道了。” 明显不是流水线上的压缩工业香精,这里面还掺著秘质,是池里种植园生產的咖啡豆。 作为狂热的咖啡爱好者,自认为血液里流著咖啡因的高级社畜,艾伊被巢都工业垃圾污染的味觉终於有所康復,他抿了抿唇,心里嘀咕著:“难怪叶芝那傢伙会给我推荐这地方———— ,—原来是基金会老油子们的宝藏团建点。 那这个老板——应该是隱居市井的前辈? 他歪了歪头,“前辈”两个字刚挤到嘴边,却又被大叔的下一句话打断。 “做咖啡,调酒,演奏,绘画————其实都是性质相似的事情,为了不被那些太沉重也太锋利的东西划破躯壳,我们就开始找点事情做,什么都可以一只要能让你能够寄存那些冗余的思潮,那些不容易被消化的残渣。” 这句话让艾伊听的云里雾里,而老板又似乎並不想深谈,很快略过了这个话题,又指了指艾伊放在一边的袋子,里面是中午打包的海鲜。 他笑道:“给朋友带的?” 虽然是带有身份探究性质的问话,但温吞水一样的语气就是让人生不出谨慎,艾伊点点头:“去找一个朋友。” 他笑了笑,“前一段时间升职调迁————所以蛮久没看见她,想著最近不忙,也就回去一趟。” “很会吃。” 老板点了点头,脸上是欣慰与认真,他用上教诲的口吻:“吃,和我之前说的那些行为,也有同样的妙用吃是生者的特权,美食也可以是我们停留在现世的锚点————当然现在对你说这些可能还太早了。” —总感觉————像被当成后辈教导了一堆很深奥的东西。 艾伊歪了一下头,而老板也继续轻声道:“你现在是不是有点紧张?” 听到这话,狐狸苦笑了一下。 —这都能被看出来吗? “是的。” 他也没嘴硬,“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一场巨变,几乎是变成了截然不同的个体————他又要用什么样的態度,去面对以前的朋友。” 老板眯起眼睛:“那是因为你在思考你们之间的未来”,说明你的那个朋友,对你的意义特別重要一以至於感染了你大半的色彩,你將她当做是朋友?伴侣?家人?还是什么更深度的角色————” 艾伊沉默片刻。 —最初的陪伴,曾经的见证者。 “我现在知道初见杀的威力有多大了。” 狐狸轻嘆道,“其实票已经买好了,最后一站跨区列车——多出来的时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果坦白,又要用什么说辞————如果隱瞒,又到藏到哪一天————” 难得有一个年龄差距大,甚至此前完全不认识的神秘大叔来给他当树洞,艾伊也是倾诉著他的烦恼。 “你害怕你们会渐行渐远?”老板问道。 艾伊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苦笑道:“这也许是必然的。” “稍微对自己有点信心。” 连身份和名字都互不知晓,但眼前的老板却与艾伊达成了奇异的默契,一个人说,另一个人认认真真的听。 “一开始的支点无比简陋————或许只是一个人,一件事,一个想法。你会因为它的简陋而去质疑它的坚固,这是没道理的—因为这是你最初的种子,你的欲望之源————” “名为欲望之物,虽然仍是雏形,却也在等待著萌芽与生长,直到枝繁叶茂如果你哪天觉得走得太深以至於迷路,就回来这里喝一杯咖啡。” 他笑著指了指艾伊面前的咖啡,用手中的帕角擦掉桌面上的水渍:“这杯请你————剩下要说的,等你萌芽之后也不迟——如果你成功了,记得去谢谢那只精灵,那傢伙死皮赖脸让我教你点东西,说这样以后也算是熟人了。” “辛苦了,前辈。” 最后还是把这句感谢说出口,艾伊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转了转眼珠子。 “恰个智库吗? 心满意足的搞到了咖啡师大叔的智库好友,艾伊转身无声离开。 距离最后一趟跨区列车开动还有十五分钟,不过艾伊倒也不心急—在向车站出示了自己带著一颗星星的身份证明之后,根本不需要排队,直接就以“公务”为由从后台进站。 基金会成员——在下城任何角落都几乎是横著走,毕竟这地方也没几个像样的派阀———— 没有利益上的直接衝突,起源上城的巨企联盟也不会为了区区“特权”为难神秘权威。 这次出发之前,艾伊还特地回了一趟宿舍,很细心的带了好几身不同款式的衣服在进站之后,他很自然的拐进一个厕所,两分钟后再出来———— 就变成了一只穿著黑夹衫,头髮披散著垂到肩膀的的灰色狐狸头髮比起半个月前更长了,梳起来也很麻烦,乾脆就没扎马尾,如果不是这身男装,或许看起来会更像女孩子一点。 原本是想顶著艾莲这张脸出差,不过想著自己最近在对策局稍微有点出名,要是被同事逮住就不好了————就先提前变身,反正也没人能认出来。 他这次行动是瞒著夏洛克和维尔汀进行的,毕竟此番回北河区————主要是想试著完成萌芽之礼,再顺便看看能不能搞定个任务。 两件事情,都不適合被他们知道。 顺著人流匯进列车栈板果然在看到自己的模样以后————周围显现出很多道带有侵略感的目光,还有好几个老哥明显在往这个方向挤。 艾伊皱了皱眉,被自己一直在报警的“振鸣术”搞的有点烦,后悔没切换罗得形態出击。 “小白————能搞个临时身份吗?” “1] 得到了回应,他也是默不作声的把那张身份牌掛到胸前最显眼的位置—效果拔瞩,直接给他身边干出来一条两米宽的真空地带。 在玛娜区——这玩意比在其他地方更管用了。 —本来不想这么高调————毕竟还是巢都黑名单榜首来著。 不过,艾伊也並不担心这里有能认出“灰”的存在,那种级別的大佬肯定不可能像自己一样来挤商务舱,所以也是很顺利的从人群当中快速通行到自己的座位。 他瘫在自己的软包靠枕上:“好累————”艾伊想起来今天貌似也没干什么正事,不过还是很累,身心俱疲的那种。 “转正第一天,摸鱼加跑路。” 虽然在唉声嘆气,但狐狸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一点懺悔的態度,反而在座位底下微微摇晃尾巴。 一我无敌了呀。 很快,列车开始缓缓开动。 原本还笔直的轨道开始扭曲,在向下潜入的过程里变得狭窄。而就在经过一条隧道之后,前面的空间瞬间塌陷下来。 列车从“玛娜”的底部穿行而出,悬於世界的中央。 在场景变换的时刻,不但没有“进入下层空间”时的黑暗来袭,整个世界都明晰起来。 以至於艾伊不自觉的眯起眼睛,瞳孔缩成一个小圈,缓慢適应著周围激增的亮度。 无比壮观的场景映入眼帘:虽然巢的顶端已经修建至未知的境界,抵达连视线都不再能触及全景的深远之所————但身处远离地面的更高处,艾伊还是能依稀看见成片枯朽,形似尸骸枯骨的怪异结构在穹顶的旁系增生—— 这片一直垂落到地面,覆盖了这座巢的帷幕,分开了原属於天空的边界,又似曾阻挡过无尽灾厄一般遍体鳞伤,却也依然稳固得令人心生敬畏,伟大到令人发颤。 —这就是“下城”。 艾伊感慨著。 即使只是维大小姐口中的“区区下城”,在巢中的体量也如巨兽般庞大—下城被那些穿越了穹顶与地面的轨道直观划分成六个区域:除了基金会与巨企分部所在的“玛娜”,剩下的就是东南西北的四片辖区———— 还有被遗忘在边缘的远郊。 玛娜是下城的特別辖区,被称为“连接上城的通道”—一也就是艾伊半个月前被救援队打捞回来之后,一直住的地方。 不明原理的黑科技將这座悬空城安置於足以俯瞰整片城市的高度,贴近於下城之穹的高处。 而跨区域列车,是之前他在北河区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都能看到的那些:架设在空中的光轨,从地面看起来就是一连串互相交错的细线,显得脆弱而仿佛摇摇欲坠。 艾伊在车厢里俯视著整片下城,而下城人也会在仰头的时候看见这辆列车,彼此认为对方是更加渺小的一者—这是在渺小与浩瀚的激烈衝突里诞生出的,似作疯囂的浪漫。 列车持续向下,周围掠过的巨厦轮廓光怪陆离,也一成不变。 有点看腻了这番场景,艾伊抱紧怀里的打包盒,往座椅深处缩了缩一成人座对他的本体而言有点太高大了,导致脚碰不到地板,不如直接蜷在里面当床睡。 —到底要拿什么样的態度面对渡渡? 他沉思著,然后开摆。 “哆唻小白,帮帮忙唄————” “这种事情你都来问我?!我踏马就是扇牛逼点了的门,不是海王—自己琢磨去。” “哪儿海王了?” 狐狸把尾巴从屁股底下掏出来透透气,嘴里不忘反驳,“对著维sir耍流氓的是灰,被安妲耍流氓的是罗得————关我艾伊什么事?” “赫赫,你就缩壳里一辈子————| 下一秒,艾伊直接单方面切断了小白的输出:“我们还是来聊聊委託的正事吧。 7 他想起来告別叶芝的时候,那只精灵提到的,关於模组的基础配置。 除了五六个“初级预设秘术”,这条灵脊还提供了一个功能:“修正”权限。 通俗点说就是摇人。 摇人这种事情智库本来也能干,但是在非基金会直属辖区的时候————效率可能低了点,所以为了保证萌新的生存率,研究员们煞费苦心,把“喊救命”也一起整合进模组里。 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就可以拿绩效换命,支持贷款的那种。 还有———— 艾伊往包里摸了摸,之前装备起来正正好好的肩挎式便包,现在明显大了一圈,调到最小尺码都嫌松————也只能將就著用。 他从兜里掏出“静謐”,然后是三颗银白色的子弹—之前维sir用来打过灰先生的同款————削弱版。 光幕在他眼中亮起:“起源弹(偽)/蓝:以穹之原典的银纸投影,溶解再制的一次性神秘子弹银质將锁定受击者的器皿,他的红液无力涌动————此乃封禁之理。| > 第76章 「萌芽之礼」 第76章 “萌芽之礼” 跨区列车沿著细轨,於钢铁森林间穿梭。 这一趟行程的乘客並不算多,能够在“悬空城玛娜”定居的群体大多富足或身处高位,若非必要很少会挪窝—一所以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是原本生活在地面的公民,对於他们而言,这趟“下行之旅”的本质是归家。 像艾伊这样的“公务员”,终究属於少数,而且都在专门的公务舱著座这个时间段前往北河区,他们或许都抱有相同的目的。 毕竟多人委託,是需要抢的。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艾伊將三颗起源弹塞进弹匣的最上面,替换了原本的普通子弹,確认已经无事可做以后,也没再继续思考萌芽和任务。 关於渡渡那头,狐狸也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所以心安理得的开始闭目养神。 另外一边的公务舱。 宽的空间只坐著还很年轻的一男一女,气氛悠閒到好像是来郊游的。 长著一对横过来的鹿角,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少女,一边盯著不远处躺下的狐狸,一边抓著旁边人的衣服嚷嚷道:“罗南,你看你看你看!再不动手人家就要睡下了啊,还不快去恰个智库” “著什么急————” 表面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正装,正色道,“你也看到了,那是我们的同事,只要都在体制內早晚都会有交集,不急著这一会。” 被称为罗南的年轻人,头上同样顶著一对鹿角一不过是竖过来的,更像是麋鹿的性徵,看出来被精心修饰过,显得美丽而优雅。 他回味了一下这齣闹剧,又皱眉喃喃道:“话说为什么一直催我去要联繫方式,你自己怎么不去?” 米婭一愣:“我不是女孩子吗————同性之间要联繫方式不会很奇怪吗?” “你怎么敢假定人的性別?” 罗南冷哼一声,悄悄瞥了一眼商务舱那只呼呼大睡的狐狸,摇了摇头,“总而言之,因为长得好看”这种理由去刻意接触別人,未免太掉价了,况且这趟车上的同事,大概率就是我们的委託竞爭者—你准备战前投降?” “罗南你个笨蛋!哪来这么多竞爭者————大家都是学徒,连萌芽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菜鸟,不翻车就谢天谢地了吧。” “扫兴扫兴!” 鹿角少女打了个哈欠,躺平回椅子里,眯著眼睛轻笑道,“不过你说好了,回基金会之后要搞到她的联繫方式那根尾巴——————好想把脸埋进去。” 她在罗南鄙夷的目光里摇头晃脑:“真奇怪————我们竟然还有这么正点”的同事——以前还没发现,照理说这种傢伙都会很出名吧?” “確实。” 罗南又也不自主的多看了两眼,像是中了啥感惑诅咒一样,好些会才艰难移开目光。 被狐狸魅惑的两人对视一眼,感嘆著:“基金会,比我们想像的大啊————” 接下来的行程里,自然也一路顺利。 临时小眯了一会,还是有好心的路人把自己叫醒,艾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认真跟面前两个同样长著鹿角的男女道谢,眼角掛著黏糊糊的泪渍,打著哈欠离开列车。 到站了。 总觉得身后传来某些炙热而不带恶意的目光,艾伊打了个寒颤一站在冷风里哆嗦了一阵,终於精神起来。 北河区的空气循环系统比起悬空城玛娜的老化严重,导致这里的平均气温都低个五六度。 “已经是第四季度的尾声了啊————”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这一年也快要过去了————也不知道巢都人有没有过年的习惯。 或许是有的吧? 心里一直胡思乱想,艾伊又隨手拦了一辆的士,刚坐上去,才想起来这貌似是自己第一次坐“计程车”这种交通工具。 “奇蒂街。”他对司机说,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好,旁边放著那份打包盒。 艾伊之前从来不敢坐计程车,只敢挑人多的轨道交通,或者步行—一也只挑人多的地方走,防止被人一燜棍敲晕,然后变成失踪人士案例里的一个数字。 不过,他现在也不再需要害怕这个地方的恶意——眼前这个司机,只要他表露出任何贪念,死亡就是他唯一的结局————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艾伊————出於某种古怪心理的幻想,也许是看出来他的排斥,两只手都换成了劣质械体的司机一路上都没说话,沉默著將他带到目的地,再沉默著驶远。 艾伊又一次站在这条熟悉的街道上,夜间处於节能模式的净化器,导致吹来的风带著一股淡淡的臭味。 —似乎没有那么可怕? 狐狸歪了一下头。 这片巢,对於曾经的自己,恐怖的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怪物那些街巷间的黑暗是它深不见底的巨口,等待著將人囫圇吞下。 他懒得捏住鼻子,就像变得不愿再迎合世界。 “造风术” 一经过编译的秘质从灵脊中上浮。 以艾伊为中心,附近的风向改变了。 他终於迈开脚步,朝向一个熟悉的方向,踏著一条熟悉的道路。 曾经走过,也將蔓延到更深远处的道路。 下城,北河区,奇蒂街。 伸翅膀便利屋。 看著面前熟悉的招牌,艾伊停住脚步。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进去,而是找到一个光照不到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安静的蹲在这里,就像三个多月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感到不安—— 狐狸有时候也很认真的思考过,对於自己而言,渡渡的存在到底处在哪个位置————以及顛倒过来之后,对渡渡而言,两人彼此的意义又是如何。 他想起自己降临的第一日,比刚刚落地的婴儿还要迷茫与悲伤————失乡者离开熟悉的环境,目及之处没有所识的任何,於是他开始试著学习这个世界的一切,强迫自己適应巢的生活。 他依照惯性在公司奔波了一个星期,扮演著“下城小职工”的角色,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每天凌晨,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更下方的世界,或者游荡在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 他曾在半个小时里在那里买了十二罐不同口味的咖啡,每一种都是一样的难喝一他也想要去外面逛逛街,又因为巢都夜晚的恐怖传闻不敢触碰黑暗。 毕竟像自己这样弱小还好看的狐狸————被有心之人拿粉色塑胶袋一套估计就装走了。 那段时间,艾伊每天晚上都会做这样的噩梦——他在恐惧和绝望里放声痛哭,直到把自己弄醒,然后再也睡不著,只好在耳机里放起古怪的歌,在深夜整理自己沾满眼泪的尾巴,一遍一遍想著:“或许还不如死去。” 也许就是抱著这样的心態,他在一天的凌晨实施他规划已久的盛大逃亡一他绕开公司门口那些躺的歪七纵八的流浪汉,又因为加班到深夜的脱水和飢饿脚下一跟,险些滚进旁边的呕吐物里。 沿著陌生的天桥与街道,他向著这片巢的深处前进,他看到摇曳在霓虹灯柱中的影子,狰狞到好似名为“欲望”的轮廓。 世界是个熔炉,溶解著眾生异彩的欲望。 只有我毫无欲望。 —“接下去呢?” 微弱的,温和的,好像是小心翼翼在避免伤害到他眼睛的光芒亮起,浮在艾伊视野的中央。 —接下去啊———— 艾伊笑了笑,把尾巴从两腿之间抱起进怀里,防止被地面蹭脏。 他轻声道:“接下去,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两只蠢鸟,从便利店门口捡回来一只狐狸。 “这只狐狸,是个胆小又傲慢的傢伙—明明弱小到什么都做不到,却还是像个蠢货一样共情著所有人,恨不得理解每个人的悲欢喜乐,將那些不属於自己的事物全部咽下。” 艾伊闭著眼睛,只是在对自己自语:“这样的傢伙是不会有人喜欢的一一谁会愿意照顾一只整日哭哭啼啼,活著就像死了一样麻木的麻烦傢伙。” “只有蠢货。” “对——只有同样的蠢货。” 他像是有点哽咽,声音轻到不再有自己之外的人可以听清:“鸟和狐狸,蠢货和蠢货凑到一起了一一貌似真的变成了不错的组合,她们会因为他人的苦难哭哭啼啼,实在是不可理喻————这里可是巢都,名为善意的事物,真的能结出所言的果实吗?” 比起善良,也许“灰”所呈现给他看的东西,会更贴合欲望的形式————那种歇斯底里的,將一切化作零件与耗材的冰冷与疯狂。 —失控的时候,是“灰”的存在给了他代替“艾伊”的支点,也给了他不属於自己的第一道欲望—一宏伟到顛覆巢都,凌驾眾生的追奉。 “我说起过,狐狸是要靠舔舐他人的欲望才能活著的弱小者,而小白————你也告诉过我,“艾伊”不能被任何人取代,否则也將会是一次死亡。” “我见证了“灰”,也该重新理解“自己”了。” 艾伊说。 —而又是谁,见证了那个最初的————完整的“艾伊”? 我的见证者吶— —而这就是我的支点了,就像柔软的藤蔓需要在上方架起木条才能攀附枝权,才能进一步生长,直到枝繁叶茂,直到结出果实。 —最初的种子。 艾伊说:“我不想再经歷一次死亡了。” “那么你还在等待什么呢?” 狐狸已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蹲了好几分钟,於是门扉这样告诉他:“你难道还想等著有人再像那个时候一样——把你从这个地方接到光明里去?你知道的现在应该主动迈步的,是你自己。” “我明白————” 艾伊无声点了点头。 他轻嘆一声,抖了抖耳朵,振作起最坚定的一次决心下一刻,很突兀的,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 “等————” 艾伊猛的抬起头。 那对苍青色的眸子剧烈颤动著,似乎是看到了某种难以理喻的场景。 他看到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比狐狸而言要高大许多的影子。 或许是刚刚睡醒,她穿著一身还没有换下来的睡衣,旁边是一对支撑在旁边的拐杖。 那对暗红色的瞳孔呆滯而柔软,她放下拐杖,转而撑著一旁的墙壁,她的身体微微摇晃,背后的羽翼微微张开,像是试图获取一点点的,能让身体站直的力气。 看起来健康的双腿提供不了哪怕一丝力量,所以这些动作看起来才会显得这么艰难。 狐狸呆滯著,他的心臟在以疯狂的姿態搏动,一股炙热从心口升腾至全身,一点点褪去实质的感知中,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衝击种子表面的,那层最后的“膜”。 “艾伊。” 她正向自己伸出手,眼中是嗔怪和疑惑,还有埋藏在很深很深处的喜悦,就像离群已久的幼兽,突然得到一个巨大的惊喜,似流浪已久的生命重新回到家人的身旁。 蠢鸟微笑著。 “欢迎回来————” 心跳已经彻底陷入沉寂。 “是时候了。” 不曾被理解的情绪,从沸腾的红液中上浮,它们涌动而欢跃:似做被目见之大星,无形而有质的载体。 善意是诱饵,而萌芽是答案。 从一切方向传出,而再朝外响起的,要钻破那层外壳生长出来的,是从背面响起的大吹角声,是万万遍於同一刻演奏的交响乐,是从星河与寰宇尽头倾斜凋落的巨瀑,崇高到跃出世界,胜於心灵的暴君,从不可逆的波纹里游来的浪潮浪潮在他耳边欢歌,仿佛要欢歌到一切时间的尽头: —上帝的苗裔: —对她们织梭说:“奔驰吧,伟大的日子。” —时间就要到了,走向伟大的荣誉,—天神的骄子啊,辉光的流出:你———— —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著苍穹,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看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 —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有足够的精力来传述你的功绩。 那是《对万类唱的牧歌》。 艾伊看到那片池沼了,没有洞见的参与,仿佛是將自己的灵魂重新溶解回最初的鲜红。 他看到第一幕:“金红色羽毛的少女,用自信而如旭日一般的嗓音告诉他:“飞鸟,终是要翱翔於天空的。”” —我已明晓。 这片穹顶,將於保护的职责结束之后坍塌,就如那座曾让我们无可原谅彼此的分化之塔,一切存於这片穹顶之下的封锁,一切巢內的,限制著我们可能性的不公,都將於我眼中焚烧—— “此乃革变” 他看到第二幕:“灰在辉光的托举中上升—他已將身体化作玻璃的容器:於是辉光其中流动,以此迎接,第二拂晓。” —我已踏入此路。 灰之色彩將化作此世的底色,因我们同一而互相铭记,我將如不仁的君王般放牧眾生,操纵人心,只为满足我的野望与欢愉。 “此乃掌控” 他看到第三幕:“在红龙的咆哮中,一片完整的,充满未来的世界,在他眼中经歷末日,在天启的绝灭声里分崩离析—那是已被锚定的歷史。” —我已迫不及待。 有一整片旧世界溶解在池液,那些逝去的时代中,到底有多少条道路与可能等待我的“探索”?仅仅是为了满足我的探索欲与好奇心,我便会前往那里一埋藏著我们曾经歷的一切,那片红池。 “此乃探索” “革变—掌控—探索。” 我的三重欲望已种下。 就先到这里———— 艾伊將这些养料一口咽下。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光点从无限的池中上浮,最初是萤火,然后是全部的辉光在流动———— 於是这里变得漆黑,被光挤满的地方就变成了虚无。 像是一切都未创造过一样。 直到一条细嫩的枝条,顶开外壳,伸展著將蜷曲已久的姿態尽数呈现,再是於红液的包裹中生长。 —这是一棵光筑的树。 辉光因自己眷者的萌芽而欣悦,於是从它那里就流出了东西—一这是太奇怪也太难理解的知识,里面没有神秘,甚至没有红液与红池,那是连辉光都说:“这已经是最早的记忆了。” “从辉光流出了东西,是大者而唯一的事物,是从最初的居屋倾泻而倒下来的,可以像血一样流淌的液,最初的地上没有王座,只是一个像是有人曾居住的屋子,只有光知道,液是向下流的,所以那里后来就变成了一处坑洼一再是一座大池。” —《最初,这次真的是最初,连太阳都未诞生以前的,只属於辉光的记忆》 万物需要为辉光腾出蔓延的路径。 艾伊,他的瞳膜倒映著群青色的渊面,像是平静海面上探出的日珥———— 其中,流溢出的,无穷无尽的光触成为这片黑暗空间里的唯一光源。无垠的迷雾包裹了这片空间,光的肢节,温柔而又不携带目的,轻轻安抚著目光所触的一切。 此刻只有一人—— 那对双目中的色彩,在无法理解的神性之外,被冰冷与炙热的矛盾填充完整。 萌芽之“树”的枝婭,向著尘世蔓延。 “渡渡————” 渡渡被注视著一她的心跳与呼吸静止在这个神圣的节点,直到一声温和的轻吟响起。 “我天生就是要高於而越过万物的,就像人与知识中间的那束光,我的目光若离去,一切照明的媒介便是蜃宇,不復存在也烟消云散一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我的本能,便是世界与眾生的悲慟与欢畅取乐,再將它们全部绘於我的色彩之上。” “舞台为我而建,世界为我而立,鸟儿因我而歌,这不是傲慢—一而是此世间需要遵循的规律,就与光的照明类似,无论生命是否將我厌恶,我都是存在於此的崇高————是投落於一切瞳中的底色。” 艾伊微笑著站起身。 “我天生是要高於万物的一所以我也要理解万物,那些被我共情而承认的东西,便化作一条可能性,我要做的,便只剩下理解。” 我的,攀升之“基盘”。 一道意义铭刻於“树”的第一节枝条上: 第一基盘:“理·解” 攀升之路向上而起没有活跃的力量凝聚在感知里,也没有可以被常规思维所理解的增幅。 他的身体好似没有任何的变化,但艾伊却发觉世界异常的清晰,有原本笼罩在某一面的纱雾被驱走,紧隨而来的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明朗。 不属於实体的內里肢节生长而出,可以像“树”的细小根络一样,把属於灵魂的根系攀伸延展到红池的深处,感知红液如脉搏跳动的流淌。 透过那些细微到几近无可觉察的“共振”,他感知到秘质的流动,甚至可以与其一同呼吸。 “我已完成——幼苗的扎根。” 光幕从他面前浮出:“你已通晓:萌芽之礼。” 下一刻,狐狸扑进鸟的怀里。 “渡渡姐——”这是哭腔。 似作新生之子的啼哭。 第77章 种树,启动! 第77章 种树,启动! “萌芽” 神秘的第一级阶梯,攀升之路的起始。 將汲取的养料溶解,化作前行的支点。 於是欲望之种萌发新芽“突然消失的时候一声不吭,回来之前还要瞒著我————如果我不出来找你,你还打算在门口坐多久?” 渡渡一边把艾伊当玩偶一样蹂躪著,一边愤愤道,“混蛋狐狸!” 似乎还不解气,也可能是觉得用词不太妥当,渡渡深吸一口气,又把脑袋埋进那条蓬鬆的大尾巴里,模糊不清的嘀咕著:“坏蛋狐狸————” 渡渡其实也很无奈。 一回来就哭唧唧的扑进自己怀里,怎么忍心训他? 所以只能从其他角度弥补啊———— 另外一边的艾伊更加无奈,还伴著莫名其妙的心虚。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波升级,但现在却好像遭遇了什么克星一样——一腔雄心壮志愣是无处宣泄,只好老老实实坐在那里,被蠢鸟上下其手。 —直到忍无可忍! 於是艾伊生硬的转移话题:“海——海鲜吃不吃?” “————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靠著美食缓解了渡渡的怨气,也趁她不注意挣脱了洗面奶的控制。 艾伊进一步恢復了日常的囂张,傲气道:“你就吃吧,一吃一个不吱声———— 要是没我,你这长著翅膀的蠢鸟一辈子吃不上海里的东西。” “小艾伊好厉害————” 这只蠢鸟说这句话的时候翅膀微微张开,语气真挚到让艾伊有点尷尬犹豫片刻,他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其实狐狸已经做好了准备,面对敏感问题的准备。 比如下一秒,渡渡就可能隨口说出一句“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一那只蠢鸟只要问就好了,但狐狸需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什么时候撒谎,什么时候拉扯,什么时候隱瞒————全部都是要消耗脑细胞的硬核回答。 所以渡渡歪了一下头,先是有点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样,微笑著开口—— —要来了吗? 艾伊咽了口唾沫,然后听到渡渡没心没肺的声音:“对哦,你是不是刚忙完才赶回来的?头髮都没梳,怎么乱成这个样子————” 她和以前一样,拿出一面镜子,再是一把放在沙发旁边的梳子,柔声道:“我帮你编头髮吧。” 只是半个月没理髮,浅灰色的髮丝就已经散落到肩膀以下一之前在北河的时候,每次来一趟便利店,渡渡都会拉著艾伊梳一个新学的髮型,不然以狐狸的懒狗劲,平时也不会去主动扎头髮。 但是蠢鸟的审美只照顾自己————完全没有理睬艾伊的意见,每次都会帮他梳一个女性化的髮型。 比如马尾,双马尾,禁忌的三重马尾。 这一次,为了方便,渡渡也是不顾狐狸的反对,给他外套扒了,露出里面一身单薄的白衬衣。接下去就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把镜子放在艾伊面前,渡渡一边叮嘱著“別乱动”,一边开始自由发挥。 狐狸则开始胡思乱想。 只要一跟这只蠢鸟相处,事情就会往很奇怪的角度发展————虽然有些时候貌似不符时宜,但对艾伊而言,他其实也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 在萌芽之后,渡渡对於他而言————已经是彻底的“支点”—曾经的陪伴者,之后的见证者。 让幼苗能够破壳而出的诱饵,不是什么欲望————而是最初的那抹“善意”。 艾伊眯起眼睛,享受著梳子梳过头皮的快感,然后开始回忆不久前的“攀升” 。 萌芽之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他的“器皿”进一步浸入那片红池——洞见似乎成为了一个常驻技能,不再需要主动开启。 艾伊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態: 明明双足站稳在地面上,视角却仿佛自带“高度”,世界对於他而言凭空多出一个“z轴”,脚下好像多出一级无形的阶梯。面对那些立足平地的凡人,他投落目光尽数化作“俯视”。 艾伊身在高台之上。 先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变得愈发明澈一於是他小心翼翼的扭头,偷偷瞥了眼身后的渡渡,引起一声不满的“別乱动”。 头髮显而易见的被扯到了,痛的要命,艾伊齜牙咧嘴的回过头,默默思考刚才看见的画面: 从蠢鸟的身体里边,透过一道如玻璃般剔透的轮廓,他看到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器皿”,还有一连串漂浮在红液中的光点———— 此刻,这些光斑都在雀跃流淌,表露著某种显而易见的情绪。 这是——喜悦? —我能从红液里看见情绪? 艾伊思索著。 狐狸之前就能依靠洞见的技艺去窥探红液的流速,以此揣摩对方的情绪波动,进一步操纵“恐惧”一类的心理。 但很明显没有现在来的这么“清晰和直观”。 名为灵魂的事物,对狐狸而言似乎更加透明了一一现阶段或许还没有太大作用,不过以后————说不定能进化成“读心术”,也说不准? 那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操纵人心”了。 “这就是神秘度压制,现在的你已经可以对凡人產生高度的俯视,这是属於灵魂本质的差距一一那些没有神秘力量,没有后台的普通人,现在的你靠一个咒杀就能无条件做掉他们。” —你已正式踏足“超凡”。 门扉开始向他解释:“萌芽是神秘的第一重台阶,接下去的选择途径,完成倾斜,也只不过是完善你自身的神秘体系,並不再涉本质的上升。” “途径,礼器,技艺,秘术,模组————全部都可以看是一台计算机中的“软体”,只用来增幅你的能力一途径或许很重要,但要比较地位,也只能算是“作业系统”。” “而“萌芽”则是支撑这一切的“硬体”。” 门向他科普著:“下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攀升,就要等到“萌芽”之后的阶段“生长”。” 第二阶梯:“生长] “这个先不急。” 艾伊眯著眼睛,努力理解著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需要依靠主观意识才能凝聚並调用秘质————那么此时此刻,那颗扎根於器皿,將根系蔓延入大礼池中的幼苗,已经成为了艾伊的“神秘核心”。 一边用根茎汲取著红池中的秘质,一边统筹著器皿中所有红液的流淌:这棵新生的“树”,是身与心与灵共通的“中枢”,隱隱间改造著灵魂的形態,重塑著心智的结构。 隨著时间的流逝,器皿里“幼苗抽芽”的知觉渐渐停滯,萌芽带来的成长似乎告一段落。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身后,渡渡给自己编的髮型很复杂,一时半会估计也搞不完,所以艾伊也空出了一些时间,来研究自己种下去的那棵“树”。 下一刻,他主动开启洞见,视角穿透现世,沉入红液的境界。 器皿之地。 脚下出现实感,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艾伊打了个哆嗦,上次来这里还是失控的时候,总是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 这片属於心灵的境界依然荒芜,但艾伊总感觉有某样东西发生了改变:就在他的正下方。 他低头,看见一株“幼苗”。 一颗————只有大概两指高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幼苗—一嫩绿的色彩苍翠欲滴,上面光禿禿的没有任何叶片,只有一节纤弱而易折的主干,还有两段横兀生出的细节,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立的十字。 艾伊將视野移向那节主干上:本就铭刻其上意义浮於他的瞳膜:“第一基盘:理·解” 门扉在他耳畔低语:“攀升之基盘:生於你红液的基岩,勾勒你器皿的模具你现在的器皿只是一团无形的光团,混沌而简陋,所以你的心灵之地才会如此荒芜。” “而你已將树苗种下,等待它的生长的过程,你的器皿也將长成基盘之形一心灵之攀升,便是向池底下沉,你的器皿之形,决定了这条攀升之路的终点能抵达何处,也决定你的根基是否稳固。” “理解————” 艾伊皱了一下眉,他品尝著这个词的含义,终於是在某种思潮的冲刷下有所感悟:“执行之理性,创造之根源,光与瞳之间的媒介:知识只有通过辉光的通道才能流入灵智,这个过程,便是“理解”流淌的痕跡。” 就如辉光的教诲:光路无形,其中却流动著一切可知,当光路散去,黑暗里便只存在不可知。 身为光的眷者,亲自书写原典,贷款了灯之准则顶点的代行人,註定司握理性的存在—— “理解”,確实是一个很贴合准则领域的基盘。 艾伊深呼吸,目光穿透器皿的表面,看到那些深埋於其中的根茎。 接下来是,他已锚定的三重欲望:“革变”、“掌控”、“探索”。 —三份欲望已化作你的支点:幼苗將以它们自起,贯穿你的三腔,直到用树的形態呈现的宏伟之姿,搭建自“现世”延伸至“池底”的通途。 “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继续餵养你的欲望一萌芽是诱饵,生长是答案————当你將三重欲望如流髓般匯入你的根须,生长至下一阶段的“树”,將成为你攀升的第二层阶梯。” 接下去,就是要种树了吧。 艾伊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幼苗,划拉了一下它细小的主干,看著“树”在枯瘠的沙漠中摇曳。 他笑了笑。 —三条欲望中,最容易餵养的就是“掌控”,等待密教的建立,扮演不仁之王的过程可以让他很快完成这一项欲望的养成。 而探索是对秘史的开发,下本也有助於欲望的成熟。 至於革变,或许可以试著用另外的马甲推动————比如正义的罗得。 狐狸感觉到久违的兴奋———— 这样的未来,真是期待至极! “好啦!” 一声雀跃的呼声將他唤回现世,艾伊悠悠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镜子。 “怎么又是马尾————” 他无奈嘆气,对渡渡把自己当成玩偶打扮已经多见不怪,原地站起身晃了晃脑袋—这次的髮型要比之前的复杂很多,柔顺的发质被编成精致的稻穗状,一缕一缕交匯成一条垂落在肩膀的马尾,优雅而华丽。 看著身后渡渡满脸期待,明摆著一副“快夸我”表情的蠢鸟————艾伊虽然嘴角抽抽,但还是状作不经意的嘀咕一句:“挺好看的。” 看著那傢伙果然喜笑顏开,艾伊无奈摇了摇头,只是在心里纳闷。 —可这样要怎么睡觉? 胡思乱想之际,艾伊突然皱了皱眉。 明显敏锐了许多的感知,让他听到原本绝对无法听见的细微动静即使没有振鸣术的催促,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楼梯。 这个便利店不止一楼,但因为渡渡的身体原因,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安置在了楼下,正常来说————在娜娜走了之后,二楼是没人住的。 “你又捡了什么奇怪的傢伙回来————” 艾伊无奈道。 蠢鸟总喜欢从外面捡点东西回来,有时候是刚从底巢爬上来的鸟,有时候是走丟的小孩子,后来又是狐狸本人。 —这次又是啥? 艾伊面无表情,看著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楼上走起来,她扶著一边的扶手,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都不是重点,艾伊看向这个女孩的目光也带上呆滯。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重度的性徵。 一身睡袍遮住了她的身体,露在外面的肌肤几乎被浅灰色的绒毛全部覆盖,头顶是一对柔软的兔耳,手指变成了硬质的角质甲,毛茸茸的掌心隱约露出软乎乎的肉垫,自带弧度的嘴角好像总带著笑意,像只对人友善的幼兽。 “完全劣化————” 艾伊皱了皱眉。 —劣化作为世界的咒缚,对於不同的个体有著可悲的“偏爱”,而当劣化之果推衍到极致,却还没有“死亡”降临——这份仁慈便成为一个新的灾厄。 因丘种:也称完全劣化种,或者超高度兽化亚种,“兽”的性徵已经全面盖过“人类”性徵的族群。 眼前这只浑身毛茸茸的女孩子,就已经可以称为是“因丘”。 艾伊默默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个女孩摇摇晃晃的走下楼,自顾自地接过了接待的任务,她的动作嫻熟而自然,兽化的肢体没有给她带来麻烦,在將新冲好的咖啡递到在座的三人跟前,她轻轻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等等——”艾伊突然出声呼喊。 女孩好像听不到似的向前迈步,直到被艾伊抓住了右臂。 她回过头,眼神与態度都没有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她还是那副刚出现时的表情,粉眸一眨不眨。 “有什么事吗?” 她说话也透著无机物的质感,死板僵硬,艾伊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劲。 “你的器皿明明是完整的————” 艾伊骨节分明的手攀上女孩毛茸茸的脸颊,然后轻轻抚上她的眼睛,那对瞳孔像是熔化的琉璃般透亮璀璨,流淌著液態的繁星。 好漂亮的眼睛—— 艾伊小心翼翼用指腹抚摸上那颗眼球,是完全坚硬的质感,用指甲划过会发出脆响。 这真的只是颗玻璃珠。 “你为什么会活著?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伊凑近一步,像这样问道一秘质包裹著这声话语没入眼前躯壳內,將这道意义传递给她。 两颗无机质的眼球盯著自己一动不动,而片刻之后,艾伊听到同样来自“秘质”的回音,是从这只因丘的器皿中传回的声音:“漆黑之主。” 她说,“欢迎回来。” 艾伊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个女孩刚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她身上携带的“神秘力量”,但现在確认了————这傢伙与“灰”果然有关係。 狐狸有点鬱闷。 —灰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这样想著,艾伊小心翼翼地掀起女孩的袖管,露出关节处的————熟悉的球状结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分布在肢体各处的接痕,不出预料的话,这具躯壳能够像常人一样活动,全部依靠这些精密至极的人造物。 一旁的渡渡看著两人在她面前演默剧,也有点懵然,但很快就被狐狸轻声掩过:“渡渡姐,我之前可能见过她————总之先让我確认一下。” 他沉思片刻,柔声道:“是——涅让你来的?” 兽化少女点了点头。 —果然。 第78章 漆黑之子 第78章 漆黑之子 其实在不久以前,艾伊就发现了一个真相—一到底该说他迟钝还是敏锐———— 总之就是:从自己刚刚降生开始,涅就一直跟狐狸在身边保护他。 否则,就因为这幅可爱又无害的模样,艾伊都不可能在一边到处乱跑的情况下,一边安安稳稳的度过三个月一没有涅的暗中观察加照顾,他早就被人套进麻袋里装走了。 那么眼前这个奇怪的因丘小姑娘,应该就是自己离开之后,涅特意派过来照看渡渡的。 —我家的机巧少女,很细心啊。 一边在心里夸涅猫猫的靠谱,艾伊一边也有点自责的心態一他其实也还没有完全消化自己身份的改变,在没有扮演“灰”的情况下,狐狸还远没有那位不仁之王掌控一切的从容————明明手底下有这么多资源,结果一直想不起来用。 “种田”也是需要技巧的,得像神秘知识一样慢慢研究————只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有点太忙了,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学习。 不过艾伊也並不担心这点,在萌芽以后————他也可以接收更多来自灰的记忆一作为只差一步便登临宏伟的存在,灰之面具对他而言就是开发不尽的宝藏。 之前因为等级限制装备不上,如今多少也能解封一部分,应该够用。 就比如现在。 艾伊深吸一口气,器皿中烙印的灰色喉咙下咽——————微微凸起的喉结鼓动一下,然后是一瞬而消的嗡鸣。 下一刻,那对苍青的眼眸缓缓眯起,晦涩而难以言喻的气质缓缓上浮,就像是被盛放在红酒杯中晃动的蛇毒,看似甘美至极,却也在危险的色彩中发散著湿漉漉的甜腥味。 “好孩子。” 白皙而纤细的指节划过兽化少女的长耳朵,语气即使温柔也仿佛令人窒息。 艾伊轻笑著:“你叫什么名字?” “a07。”像是机械一样冰冷的声音,“漆黑之子第七席,只属於您的利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听到了这样不明所以的回答,艾伊歪了歪头,而另一边的渡渡突然举了一下手。 “那个————” 她看著眯著眼睛的狐狸,似乎有点茫然,但还是轻声道,“这个女孩子——我看她经常躲在便利店外面的角落里,又看到她的性徵,觉得她应该是被丟掉的我知道她是因丘,是很可怜的孩子————就把她收留下来了。” 渡渡看著面前诡异的氛围,又看了看有些奇怪,莫名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狐狸,鼓起勇气道:“她好像没有名字,平时也经常会说什么奇怪的话,什么礼讚漆黑,什么07————这孩子不喜欢说话,但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为了让她愿意交流,就自己给她取了个名字。” 渡渡深吸一口气:“她叫娜娜祈。” “————”艾伊梗塞了一下,又在下个瞬间恢復如常。 “我明白了,渡渡姐。” 熟悉的称呼,很明显让渡渡的不安减轻了许多,艾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凑近祈的面前。 “娜娜祈,小祈。” 他摸了摸兽化少女的头,“这以后就是你的名字,记住了吗?” “礼讚您的恩宠。”祈小声道,没让渡渡听到。 然后三人就开始坐在一起吃海鲜。 眼看气氛从一开始的诡异顺利度过,艾伊也是长舒一口气。 算是比较轻鬆就把蠢鸟糊弄过去了,还好这傢伙心够大。 接下去,趁著渡渡进入狂暴饮酒模式,开始对著自己扯东扯西,他一边应付著,一边在灵魂里问责灰,用像是“人格分裂”的方式— 我问我自己:“漆黑之子又是什么东西?” 下一刻,红液中被填入第一人称的记忆,代入感强到就好像是他亲身经歷过的一样————来自灰的残响朝向艾伊流入,为他转述眼前这个a07的来歷。 “辉光之镜雏形的创立,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灰庭还没彻底完成,不仁之王也还未诞生,我作为一个民间神秘学者在远郊游盪,积累创教的资本。” 狐狸用自己的视角回忆道:“也差不多是一年以前,那时候我刚刚来到远郊,在例行敲诈那些派阀的过程里,在一家销金窟里发现了她。” 第一视角的画面映入眼帘: 一年前。 远郊,瓦伦夜洞。 一个销金窟。 “大人,离您上次收保护费————才过去了一个星期,可不可以再宽裕两天?” 夜洞的理事人卑微地开口,又小心翼翼地陪在眼前这个看似娇小人影的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疯子,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只称呼自己为“灰先生”的神秘人。 —不知道来自何处的怪物,一来到远郊就覆灭了当时雄极一时的领头派阀,却又没有宣告自己的力量,而是游走在远郊的各方势力之间,充当一个恐怖而无形的影子。 面对他毫无规律的来访,所有派阀都苦不堪言,但也没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別害怕,我只是隨便逛逛。” 陪著灰先生,理事人走遍了整个销金窟,向他展现了深埋在远郊深处的黑暗而在这里最下层的“接待所”,一路上沉默无声的灰先生终於又一次升起了兴趣。 底层接待所很潮湿,到处充满了一股淫糜的气味,空旷的房间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有任何摆件,另外一边放著几个铁笼子,还有笼前被刻意挖掘出的一条食漕,像是饲养牲畜的隔间。 “你们这有因丘种?” 灰先生指著角落里的黑影,声调微微扬起,隱约显出一分惊奇。 地面上有已经腐烂的肉糜,带著还没有完全凝固的漆黑污血,黑暗中,好像有什么软体活物撞击在铁栏上,又很快陷入沉寂。 一具完全看不出人形的轮廓,倚靠著铁笼紧紧蜷缩著,蠕爬在排泄物和污秽的混合物里,无知觉的抽动著。 灰的眼中没有更多情绪,他只觉得有趣: (求生欲是最最基础的欲望,而我那个时候,透过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窥见一抹明明即將消逝,却又还无比璀璨的灵魂,像是深暗中的萤火虫一她以完全没有意义的姿態挣扎著飞舞,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却又奇蹟般將生命凝固於死亡前的一刻。) “这只,多少钱?” 灰指了指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坨烂肉,轻声道。 “送给您!大人,就这个东西,怎么敢问您要钱————”理事人喜上眉梢,似乎是终於找到了这位大人的爱好,赶紧招呼下属把这个不成人形的因丘打包起来,送给了灰。 “只是前一位客人——行事的时候激烈了点,她的状態估计不太好,还能活多久也说不准一大人如果你喜欢这款,隨时可以来找我们的主负责人,因丘种,我们这里的货源还是不少的————” 灰根本没听接下去的话,他沉浸在兴奋里— (不管这份求生欲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恐怖的东西————復仇也好,渴慕也罢,反正对於我而言都是如此的无害,於是,因为好奇心,我想看看属於卑微者的极限。) 灰:所以我带走了她。 播放的记忆结束,回归现实。 灰继续陈述著:“因丘,巢都的人外之族群,完全兽化体徵让他们普遍遭受歧视——还不只是社会地位的轻贱,由於畸变基因的影响,他们的心智结构较之常人更加脆弱,容易失控,智性开发程度不到平均值的70%————” “这也就代表著,除非进行人体改造,否则,因丘族几乎无法从事任何需要智性参与的工作,也不可能依靠自身踏上神秘之路,即使幸运的觉醒资质,也会很快因为接近100%的失控概率而死亡。” “他们都是天生的弱者。” 早就说过,在巢都,由於生命因子的错乱,宗族和血裔的联繫早就模糊不清,巨型利益集团才是这里的主流。 每个人都迫切於寻找同类报团取暖—一而作为所有类人种里最劣等的象徵,因丘种在受到剥削的同时,连平稳生活的权利也无法拥有。 “当我发现她的时候,整个人被拆得七零八散,被关在生锈的铁笼里,伤口大多已经癒合,但內部感染严重,身体里的血也差不多流干了。” 灰的声音温和,却也残酷:“四肢被削去,牙齿被敲碎,为了满足某些异癖。眼睛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被挖掉,为了利益一—因丘种的眼球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会转化成神秘素材,转化的原理与他们异常的心智结构有关。这是他们的特徵,却因为弱小成为因丘种的原罪。” “这点除了基金会,就只有那些密教同行知道,基金会的高傲让他们不屑於参与这些罪恶—一所以只剩下民间神秘派阀,他们是猎杀,甚至养殖因丘种的主要组织。” 渡渡当然听不到他们无形的谈话,但灰还是压低了语气,又或许是艾伊压低了声调,显得严肃:“在见到她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艾伊,你不理解她为什么还活著”,而当时的灰也或多或少抱有同样的困惑—一为了探究求生欲的极限,我决定好好研究。” “总之,我把她带回了灰庭——那时候的辉光之镜还只有一个雏形,无聊的我做了一些可能多余的事情:我尝试把她救下来。” 女孩毛髮下的皮肤,和常人一样柔软,却连触觉都无法感知,抚摸著小祈毛绒绒的脑袋,狐狸眼中带上无比矛盾的神態一是属於灰的兴奋与冰冷,和来自艾伊的共情与悲悯:“要怎么治好她,確实是个难题,毕竟我连她是如何活著的都无法理解。幸好————” 虽然用上了“幸好”这个词,但灰的口吻显然没有任何庆幸的意思,而是因为自己做出了正確决定而生出的傲慢:“当时我的炼金术已经触碰到顶点,臻至尽头的溶解学,可以让我將万物都视作转化过程中的要素,这种视角使我可以成功稳固住她的生命体徵。但麻烦又出现了,我检查了她的大脑和灵魂,发现事情几乎已经无法挽回。” “超过三十种残留的药物成分,能够辨识出原物的只有四种,剩下的都是试验品—一这些没有经过安全性评估的药物几乎摧毁了她的肉体,细胞里的活性已经全部沉寂,神经被烧毁了90%,五感全无。” —肉身残败,精神死去,连灵魂也即將破碎。 无声中,艾伊用自己简陋的炼金学知识,牵起小祈的手,很认真检查著那些球状关节的运动情况,反覆確认这具身体还可以正常运转。 而灰也在继续陈述著:“就是这样的情况,我花费了半个月时间才把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並为她製造了新的四肢与神经系统,用哲人石的粗胚—一这唯一一种能够完美適配人体的材料,不用担心二次感染,也能很好的动起来,这些都是很优异的实验数据,为我以后製造涅他们奠定了基础。” “不过—— —“ 灰话锋一转。 “很可惜,虽然当时的我已经用尽全力,但炼金术仍然无法抵达创造生命”的领域,她灵魂的创伤终究无法修復完整。她还是看不见,听不到,触觉也是时有时无一但很出乎预料,这是个让人看不懂的孩子,她活了下来。” “而我也升起了更大的兴趣,为了后续的研究,我向她传授了一些有关神秘的知识,通过红液的媒介,我把没有经过过滤的秘识直接投入她的灵魂一除了失控的死亡,与资质的觉醒,我没有给她第三种选择。” “她现在出现在这里。”艾伊说。 “没错,所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灰確认道,“她成功觉醒成了一位资格者,並且活了下来,也重新获得了基础的行动能力。” “关於神秘,她学的很快,因丘族的智性或许没有问题,也或许只有她是个例。总之,在接触了红液的媒介,容纳了准则后,她能够依靠流出的秘质触碰外界,虽然这种感知很微弱,但也已经足够。” “这就是第一位漆黑之子的诞生,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孩,便是將一切奉给漆黑之主的工具。” 回忆到这里也差不多结束了。 “我还以为,是你变得温和,有那么一点点人性了。” 艾伊沉默许久,还是对自己吐槽道,“灰,所以说————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全部都只是为了如今的投资回报?” “你问我这个过程里有没有过怜悯的要素?” 灰:“如果是为了哄你开心,我或许会说一声“有”,但是实际上——你或许不明白如此好用的工具有多难找————能够觉醒並且能够活下去的因丘族,你只需要將他们从绝望里拉拽出来,便能收穫一柄最锋利的刀刃。” “更何况————他们的年龄都还很小,毕竟因丘的平均寿命也才勉强突破二十岁,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过高的失控率,导致他们不存在“禁忌失控”的威胁,他们也是受“巢都未成年保护法”代理的被保护方一关於孩童在神秘领域的威胁,你应该已经知晓了。” “因此,每一个活下来的因丘,都是潜在的高危杀伤性武器,你只需要將他们掌控在手里,有些时候便是一种威慑。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黑暗之匕,有什么害怕脏到自己手的行动,全部交给他们就可以,漆黑之子们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这傢伙————” 艾伊作出评价:“完全不诗人。” 超级灯人,只剩灯,完全没有人了。 “不过还是谢了,我会好好使用他们————” 小白突然插嘴道:“误,你竟然接受了吗?我以为你的同理心与道德观,不会做出將他人当做工具使用的选择,何况还是一群小孩子。| “这可不是什么用不用的问题————你也別把我当做什么人渣。” 艾伊苦笑道,“使用这个词確实太冰冷了,不过灰可没给我选项—一漆黑之子已经存在於此,这是既定的事实,不会因为我的意志而更变————如果我因为可笑的道德而排斥他们,才是真的愚蠢至极。” —名为责任的事物,是我必须背负的重力。 “灰就是这样的傢伙,万物都只是他的零件,这样一位不仁的王者却唯独对我抱有期待一事实上,他也確实拯救了一群孩子,他没有错,而那些被拯救的人也没错————这其实是个好事情来著,我其实还是很高兴的。” —至於还未做好准备,就要仓促背负这一切的我,就稍微再努努力吧。 艾伊轻笑道:“我註定高於万物,也註定背负责任————我会去適应这份重量,这可比灰之前所承载的轻多了一一不过对於现在的我而言,也许让那些漆黑之子们能够活的久一点,过得好一点,就是能做的一切了。 1 —这是我正踏行的道路。 他一字一顿:“我·势·必·要·为·它·付·出·代·价。 “至於真正有错的,那些践踏著人理之荣光的杂碎。” 苍青眸光幽幽闪烁,狐狸在无声里沉吟:“疯长的坏植放任不管,只会彻底毁灭一个地方的环境,他们或许真的很难处理,但如果愿意花些时间来清理根系,翻转土壤,点燃大火,犁庭扫穴一这样一来,再复杂,再庞大的结构也会被彻底扫清。” 清剿一棵长坏了的腐树,就要点起大火,再把土壤翻个遍,把每一条根茎都找出来烧掉。 坏消息是,这项目標的工程量无比巨大。 好消息是———— 同时满足“掌控”与“革变”之欲望的行动,就呈现於他面前。 疯囂在苍青色中狂乱闪烁。 艾伊愉悦到发抖—— “好消息是:稚嫩的不仁之王,正有此意。” > 第79章 锡人 第79章 锡人 重逢之后的时光,大部分都被渡渡用来酗酒了,几个小时过去,地上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易拉罐。 艾伊当然也被灌了不少,但从萌芽之后,他也是终於得到期待已久的体质强化,虽然效果依旧微弱得跟没有一样,但至少没那么容易醉。 也可能是酒量被夏洛克练出来了。 而在这只蠢鸟意识模糊之后,接下去的事情就变得没有任何难度,艾伊也是很轻鬆的就给她放倒,这傢伙也很配合,没心没肺的就昏睡下去。 看著渡渡软绵绵的躺在沙发里不省人事,狐狸笑了笑,习惯性的想点根烟,但看到乖巧坐在一边的兽化小姑娘,最后还是把菸袋塞回兜里。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小祈倒了一杯—看著小傢伙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只好无奈道:“我不在的时候照顾这只蠢鸟,麻烦你了。” “漆黑——”小祈惶恐的声音传入脑海,艾伊隨口打断了她。 “这里不是远郊————没事別喊这个名字,听起来怪中二的,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是什么傻卵二刺猿呢。” 他拖著睡死过去的渡渡走进后台,把她丟到床上一为了方便蠢鸟的生活,这个便利店是特意改造过的,臥室与收银台也就差了几步路,不然艾伊还真不一定能扛得动这傢伙。 站在床边仔细想了想,艾伊还是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顺便给那对翅膀整理好塞在身体下面,又往她床边也放了杯水,才悠悠回到前台。 “说说唄,最近发生了什么?” 虽然与涅的联络还没断过,但想到身处北河的小祈或许知道更多细节,所以艾伊还是问了一下。 不过在这之前,看著兽化少女支吾了半天也没能吐出第二个称呼,艾伊打了个哈欠:“你不愿意直接喊我名字,叫老大就行或者老板?主人什么的也不许喊。” “老板。” 祈找了个居中的称呼,轻声道,“我们在北河区发现了密教的活动痕跡。” “名为圣纳拉肯教会的神秘组织,最近表现得相当活跃—他们————也许在北河的当局中都扮演了某种影响力,明明短时间里开展了好几场神秘行动,但邪名却都被压了下来,到现在还没有引起官方势力的追查。” —真的没被发现吗? 艾伊有点想笑:作为两头任职的二五仔教主,他知道这些神秘案件根本没有瞒过基金会的眼睛————只不过人家没把这当回事,直接掛在委託栏里当新手任务了。 “不过————” 艾伊又歪了一下头,若有所思。 —这个时间点突然萌发苗头的神秘结社,很大概率蹭了“飞蛾降临”和“远郊异变”两个大事件接连发生的时机虽然已经被发现,但基金会的主要关注重心还是被牵扯走大部分,才让他们能在夹缝里野蛮生长。 “这么会挑时间————他们是懂发育的。” 艾伊摇了摇头,“不过,既然连你都用了密教”这个词,说明他们真的拥有神秘力量,而不是套了一层皮的邪教或者黑帮。” 不过嘛————虽说是真的接触到神秘的组织,但这份“神秘”的正统性还有待商榷e— 民间密教与官方神秘学的最大差距,就是对於“攀升”一词的定义。 並不是每种道路都能被称作“攀升之路”,那些靠著运气才能一窥红池的野鸡密教徒,没有传承的底蕴,也没有试错的成本,道路很容易就走歪了一更可能————遭受某种恶意的欺瞒。 就比如艾伊之前在內网里看到的案例:四年前,一个名为“白卵”的神秘结社,他们的教主通过仪式沟通了来自大礼池的未知存在,获得了某种巨大的“恩赐”,甚至引发了一场小型赤潮。 而当基金会的探员根据休謨树的封锁指示抵达现场————他们发现了一团填满了整个地下室,还在不断搏动著的巨型肉球。 这就是那位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教主,所选择的“攀升终点”连同他摩下所有的信徒,溶解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卵————他被那位池中的存在欺骗了一生,將为之投入了一切的教团化作的胞体,帮祂打开了一条通往巢內的降临通道。 然后这个被基金会定损为邪神胚胎的白卵,只过了五分钟————就被一发天基武器轰得渣都不剩了。 —可悲吶———— 艾伊每次看到这类愚蠢的同行,都得停下来专程笑个半分钟。 像这种没有后台,纯度还不够的无形之术,用维sir的话来讲,就是漏洞百出,而且软弱无力! 艾伊满脸鄙夷,但作为下属,小祈还是尽职尽责,认真的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匯报出来:“虽然他们对神秘学的研习简陋而低劣,但是————灰庭捕捉到了位於附近的红池震盪,他们正在进行的活动,不知道是运气还是別的原因一真的撬动了巢的外壳,所以还是不能完全放任不管。” —我们可是反派———— 艾伊看著小祈似笑非笑,摊手道:“这种事情轮不到我们瞎操心,硬要说也是官方该解决的环节————能从中谋利最好,不行的话远远躲开也行要是真的超展开了,还有基金会给我兜底了,老大我在另外一头也是混上编制了。” “不过————” 他一转严肃道:“你给我听好了,这是命令一不要主动去接触可能的危险,一旦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事件就匯报给我————算了,还是匯报给涅吧。” 对於一个小孩子,艾伊没办法真的把她当成是工具,也懒得拿出跟老油子们拉扯的话术,乾脆就有什么说什么。 “虽然现在组织百废待兴,但是安全还是能保障的,大不了我带著你们往灰庭里一躲,就等核弹造好。” “可是主——老板————” 小祈支唔了半天也憋不出完整的一句话,不过狐狸差不多也能猜出一点她的想法: 漆黑之子们被灰灌输了一堆“为主人献出一切”的思潮,眼下艾伊的指示很明显与他们的价值观產生了激烈衝突。 “听话。” 於是他像这样强调,前仰身体,半眯著眼睛与小祈呆滯的目光对视一直到看到她艰难的点头,表现出可塑的顺服,才露出满意的笑。 “很好,乖孩子。” 在有退路的情况下,艾伊不希望与灰一样,將一群孩子作为筹码拍上赌桌。 一开始,灰的面具还给他传达著“我有意见”,不过在感受到艾伊的决心之后,意志终究还是达成了平衡—— 这个过程难以描述,就像是罗得的“正义感”被狐狸“惰性”缓和了一部分,灰的“不仁”也被艾伊的“共情”同化成更加温和的形式。 不涉及对外,至少在组织的“內部管理”这方面————主要是对待那些將命运寄存於自己的人,比如漆黑之子们,比如人偶少女和琳,狐狸不希望自己变成灰那样的老大。 至於其他那些“算不上自己人”的傢伙,这个標准可以有所收紧,主要还是看狐狸心情。 这样的领袖品质是好是坏————或许还要等到以后才能有所检验。 “那就这样吧,我先睡了,小祈也不许熬夜,黑咕咕还有白咕咕————你俩负责守著这块地方,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就回来叫醒我。” 隨著艾伊打了个响指,一黑一白两只肥嘟嘟的鸟就从虚无里无声浮出,先是在肩膀上站了一会,互相帮著磨了磨嘴壳子,然后就一扇翅膀,无声飞往门外的黑暗深处。 “哈啊~” 艾伊伸了个懒腰,泪眼朦朧。 总感觉话题还只说了一半,也没给出解决方式,就这样准备睡下了就很奇怪。 但狐狸也確实是这样想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懒狗,想著回来北河住一个星期,顺便处理完萌芽和委託两件事一结果第一晚没过就已经完成了一半的目標,时间充裕,可以暂时摆一会。 至於什么密教——等睡醒了再说,况且委託还是崭新出厂,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被人抢进程————如果真有人一晚上就能把任务搞定了,那这种“小事”也產生不了太大回报。 “晚安。” 他前脚刚迈上第一级台阶,然后突然停在原地。 “什么情况————” 艾伊皱了皱眉,红液中传来咕咕的回音。 警示没啥紧迫感,说明情况不算严重— “但这他妈也太快了?” 下个瞬间,便利店的门被从外边打开,艾伊幽幽扭过头,眸中黑光闪烁一下个瞬间,微型静默场就覆盖了这个小小的区域。 这是他萌芽之后,由神秘技艺衍生出的新用法————之前的静默术还只能作用於个体,现在已经可以作为“场地卡”了。 也並不是为了防御,而是怕动静把里屋的渡渡吵醒。 “欢迎光临伸翅膀便利屋,本店处於监控全覆盖范围內,看上了什么自己拿————门口有自助付款系统,如果不想付钱也不用通知店员,直接出门就行,只是不希望任何暴力事件发生,一时间的落魄也不至於挑战法律,和气为大,生財有道。” 嘴里一套连招炉火纯青,私自下却幽幽嘆了口气。 因为他感觉面前的一幕有古怪的既视感。 —这幅模样,是糖人啊———— 艾伊眯起眼睛,看著不远处那两个步伐摇摇晃晃,面色惨白的顾客,若有所思。 —还不止这么简单。 神秘度压制让他能够看到更多违和之处,於是掛起笑脸迎了出去。 进店的是两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一身上没有被改造的痕跡,像是那种行为麻木,又规规矩矩的工薪派。 “有什么需要的吗?” 他这样说著,却又默默观察著两人的一举一动一就像每个过量的糖人一样,他们的瞳孔无法聚焦在一起,失去了神智一样的呆滯。 从走进便利店,到靠近前台,两人齐齐踮起脚尖打量著里面的那张沙发,在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后,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他们眼中闪过僵硬的懊悔,然后完全没有注意到艾伊一样,迈著踉踉蹌蹌的步伐又走出门。 就没有然后了。 完全无法理喻的场景。 —诡异的像一出默剧。 “祈————跟上去,注意別被人发现。” 艾伊轻声道,然后眯著眼睛,无声迈开步伐,跟在两个怪人身后。 离开了便利店之后,两个中年人似乎短时间失去了目的,在街头徘徊了许久,最后停留在路边上的一个小巷子。 下个瞬间—— 寒芒於黑暗中乍现,从不同角度进发,几乎交匯於同一时刻。 快到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痕跡的攻击,隨著空中连成一串的弧光,悄无声息的落下帷幕原地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金属互相摩擦的尖锐鸣声。 人形的轮廓,在漆黑匕影中瞬间被分作细碎的十几节。 碎屑如雨下落。 “谁教你的切这么碎,女孩子下手不可以这么残忍,好歹也给人留个全————半尸啊! “” “明白了老板,下次一定。” 伴隨一段古怪的对话,有人从黑暗里缓步踏出,踩在已经粉碎的尸体上。 诡异的是,明明是如此残忍的场景,却没有任何血肉迸溅的痕跡。 地面上还是乾乾净净的。 “真奇了怪了。” 在中年人依然毫无变化的表情中,一双闪烁著微光的眸子从巷子口缓缓接近。 水晶。 冰。 是一双玻璃珠一样透明的,稍微比蓝更幽暗一点点,却更加神秘的,黝青的圆眸。 这双瞳孔在视野里放大”这位大叔,请给我一点时间,听我给你讲个故事。” 艾伊走到那个怪人面前,笑著轻声道:“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因为某些原因被挖出了心臟,但却没有第一时间死亡一直到他被告知人无心不可活”,这才如梦醒般死去。” 他將那个人的脑袋移向地面,让他看到自己的同伴—人形的碎尸,却呈现著光滑的切面,隱隱透出金属的光泽。 “一个普通人要是没了血肉,又没了灵魂——也是不可以活的。” 在这句话道出的间,像是將面前之人从一场遗忘了自己的梦境里唤醒。 他脸上的表情停留在恐惧与呆滯交织的狰狞中,然后无声倒下,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心跳,原本沉重的身躯突然变得轻盈,血肉褪去了原来的色彩,变成无机质的金属色。 他死了。 或者说————早就死了。 艾伊无声看向地面,一道光幕从他眼中亮起,浮在两具尸体上方。 “锡制的死魂灵” —死魂灵。 艾伊看著这两具早已死去,却还活动到一分钟前的人形,若有所思。 他已经在智库里翻到了: 这是一种已知原理的神秘现象,神秘学徒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將活人的灵魂剥去本质,只保留一部分执念,將这份执念灌注进无机物的外壳后,便能製成名为“死魂灵”的神秘造物。 这样的存在早就在灵魂被剥碎取走的瞬间就已经死亡,而灵魂的残渣却能驱动著不是血肉的壳子,模擬出生前的模样。 之后,人形的外壳便不再具有理智,只是永恆追求其曾最渴慕的事情——这往往就是被法律与道德掩藏的,极为丑陋的欲望。 行为逻辑,就像是被压力逼疯了的可怜人,在死前进行最后的疯狂一样。 眼前这两个可怜虫,他们被製成死魂灵之前的最终欲望,或许就是“便利店里的漂亮老板娘”,还有曾经吃过或是渴求尝试的“月亮糖”。 所以他们嗑著糖就跑到这里来了。 这种神秘造物,往往是由崇拜血肉,或是收集灵魂的密教徒製作的东西被剥空了一切的死魂灵,很快就会因为挑战下城的法律而被囚禁或是杀死————而且很容易就会被当做是“死前疯一把”的可怜人。 而在他们保持活动的时间里,密教徒就可以將已经得到的灵魂与血肉转移走————或是直接消耗掉,让人找不到证据。 —很掉价,也很噁心的东西。 “溶解学” 对於锡,溶解的目光就能让他们化作黑水,流入下水道—这样就不需要处理尸体了。 艾伊眨眨眼睛。 —那个下城冒出来的同行,稍微有点让人生气。 不过想了半天,也没再有更多情报。 看了眼已经深夜的时间,艾伊打了个哈欠,牵著小祈走在回便利店的路上。 “先回去睡觉————” > 第80章 纯鹿人 第80章 纯鹿人 砰。 路过酒吧拐角的时候,纳吉迎面与一个喝的伶仃大醉的男人撞在一起。 “抱歉。” 面前传来几乎是恶臭的酒气,纳吉皱了皱眉,抚了一下自己的外衣—发现胸口处已经蹭上了一滩骯脏的呕吐物,脸色猛的一黑,在抬头看到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人,蠕动了一下嘴唇,最后收住表情,往旁边让开一步。 “下次走路看著点!” 纳吉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看著那个整条左臂都换成了廉价械体的男人,朝自己啐了一口,然后骂骂咧咧的走开,还是忍不住紧了紧拳头。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只因为自己现在太弱小了,竟然还会被这些凡人欺负。 趁著男人经过自己的瞬间,纳吉一边掛著笑,一边动作浮夸的赔礼谢罪,趁他不注意,往那人衣服上抹了一把古怪的液体,再悄无声息的掐断他的一簇毛髮,收到腰间的口袋里,眼中闪过一缕怨毒。 “下一只锡人的原料,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冷笑一声,越过酒吧的招牌,大步进到里边。 纳吉是比较少数的类人种,他的性徵是“鱼人”。 不是美丽而优雅的幻想种“人鱼”,也不是“鮫人”,就是那种小说用来充当野怪的“低劣物种”,常被当做是鱼头人身的怪物。 纳吉並不是怪物,他的体表性徵率一直保持在10%以下,算是比较健康的数值,具体的表现————也就是注水一样黏答答的厚嘴唇,经常湿漉漉的皮肤,还有在鱼人里还算“英俊”,却还是略低於巢都平均线的顏值。 虽然不属於“因丘”,但鱼人的性徵也属於“歧视链条”中最末的一环,没人会喜欢整天湿漉漉,还散发著腥味的群体特別是经济下行的这段时间,人与人之间的恶意越来越赤裸,有些时候————被法律严明禁止的“物种歧视”已经被搬到表面上进行。 比如岗位分配,比如福利待遇———— 纳吉对这一切感到不满。 红紫相间的霓虹灯直直照射到眼睛里,老化的音响里播放著吵闹的摇滚乐—鱼人眯了眯眼睛,扫视著四周。 下城的酒吧,比较远郊那块地方都能算是井然有序一少了点刺激,至少没人敢在前台明目张胆的往人酒杯里倒奇怪的粉末,也很少有人在大庭广眾之下做繁殖表演———— 如果真的有这种需求,一般会有酒保来带你上二楼,当然纳吉今天並不准备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他最近很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纳吉最近正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功业。 嫻熟的绕开大厅,挤进最靠里的吧檯,他对著空气轻声道,念诵怪异的词调。 “蛇缠绕指节,攀附灵性。 脊柱也可以向內蜷曲。 再把鸟儿吞入腹中,將毒牙刺入骨头— 那是我们將成的姿態。 开膛破肚的圣洁是蛇的孵化。” 他用手指比一个复杂的图案,指骨仿佛不存在般柔软弯曲,食指与无名指交叠著扣在一个环形,蜷曲內折。 几秒钟过去,一个身披黑色长袍的人走到他面前,把一杯猩红的鸡尾酒递在吧檯,里面还有一段血肉模糊的蛇躯。 看著杯底浮动的长虫,纳吉没有犹豫的將其一饮而尽。 “欢迎。” 从兜帽下露出笑意,“我记得你,蛇的门徒————还是老一套?” 纳吉默默点头,而在一声“稍等”之后,那个酒保便转身走进后台,留下鱼人稍微有点后悔—刚才那杯酒不用一口喝完,不然现在也不至於乾等著。 无聊中,他继续打量著周围的环境其实纳吉一直都很想吐槽,为什么那些愚蠢的民间神秘派阀,会把这样的“微型交易点”设置在一家酒吧———— 不过在观察到附近一堆嗑嗨了的糖人,还有倒地不醒的酒鬼之后,他也有点释然了———— 这地方確实没那么容易被举报。 不过———— 他皱了皱眉,看到不远处对桌坐著的一对男女一很年轻的模样,倒不如说年轻过头了,看起来也就刚成年,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植入械体,也不像是这个场所的受眾。 —鹿角———— 观察似乎引起了注意,那两个人朝他这里投来一瞥,於是纳吉很快收回目光,避免惹是生非。 他有点感慨。 与那两个年轻人同龄的鱼人————大部分也都是这副模样,年纪轻轻就开始泡吧,嗑糖,因为他们即使顺利从下城的教育体制毕业,也得不到一份正常的工作公司虽然没把拒收鱼人种写在了条例上,但已经演化为一种潜规则。 —等跟隨圣座飞升之后———— 纳吉心道。 这种不公平也该更变了。 作为老顾客,鱼人所要求的神秘素材很快被准备好,纳吉將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袋提在手里,不做停留的转身离开—里面装著足够製作数十个锡人的材料,接下去半个月都不需要来这里了。 一路从酒吧回到教会据点的途中,纳吉也是遇到了一些奇怪的麻烦一他看到了前段时间製作的两个死魂灵,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动了一样,目无表情的开始跟著自己走。 在下城的街道,一时半活处理不了他们一纳吉也只好把这种现象当做是死魂灵“復仇”的执念,想到对自己產生不了什么威胁,便放任它们跟著。 北河区,未知地点。 圣纳拉肯教会。 纳吉按照惯例走进地下室,今天是圣座的例会时间。 远远站在礼拜台上的那个身影,就是他所跟隨的教主。 “都坐吧。” 圣座开口,是稚嫩的声线混杂著老气的语调,怪异中带著一抹危险感的声音隨之响起。大殿周围的血红烛台一个接著一个点燃,昏暗晦涩的光线填满这个气氛压抑的空间。 光源投影到他的脸上,露出一张美丽到虚假的脸,苍白的面色为他带来毫无道理的高贵,模糊的五官像是涨起雾面的画,神秘而又虚。 颈部尖锐的喉结揭示著他是男性,朦朧的美丽又为他混淆了性別。 “雅弥圣座。”一个教士装扮的手下就赶忙迎上来,递送一杯闪著猩红色泽的酒液。 雅弥穿著一身长长的纯白袍服,款式很古怪,从下端开始便没有了给双腿预留的空间,而是包裹著下半身直直拖到地面,让他的躯体看起来如蛇般无骨扭曲。 “沃米科奇,我记得坎恩街是你负责的地方。” 他朝身边抬了抬手,端起酒杯在嘴边,轻声道,“最近你回收上来的原料,已经连续两个星期不达標了———— “给我一个理由。” 沃米科奇看著似男非男的青年把它一饮而尽,才敢站回原本的位置,时刻观察著他脸上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雅弥圣座,我遇到了一些麻烦,可能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麻烦?” 他慢悠悠地转过头,刚刚向自己匯报的手下猛地跪倒,身体抖似筛糠,汗珠从湿透的衣领渗出,滴滴打落在地面上。 “什么麻烦?” 雅弥轻轻拍了拍沃米科奇的肩膀,微笑道,“关於你私自派人进入远郊,试图联络异教的事情?” ““ “圣座————” 教士猛的跪倒在地。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逐渐远离这个世界。 失明,失语,失聪,只在地上跪了那么短短的十几秒钟,黏糊糊的触感从每一处关节里涌出。整条右臂和连接处的肩胛都开始发麻,紧跟著是越发无力的四肢与关节。 最后,大半边身体逐渐消失在感知里。教士不停吞咽著口水,也压不下从喉咙深处上泛的血腥味,他的嘴唇哆嗦著,发白髮紫,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圣座————我————” 一条缠绕著绷带的骨白色手臂轻轻抚上他的头髮,雅弥温柔到甜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既然不想说,那就算了。” 脸上的五官开始塌陷,视线被坍缩的眼洞遮挡。仅存的左臂无力抚上失去知觉的半幅身体,却只触碰到同蜡油般光滑的质感。等到手移开时,融化成丝状的皮肤就软踏踏地粘连在一起,再被很轻的力道连带著完整扯下。 “不————圣座。”他从塌陷的嘴里挤出漏气般的怪异声响,一分钟前饱满的血肉连分毫涟漪都没能溅起,被那些如活物般蠕动著的绷带吮尽养分,咀嚼成一滩残渣。 乾瘪的尸骸像一具枯骨一样散开到地上,“雅弥圣座,请您息怒。”代替者从后方的队伍里快步钻出,指挥著其余呆滯的手下快速收拾好现场,然后满脸卑微地站到雅弥跟前,接手了刚才没有完成的匯报。 这是纳吉。 他自认为是个聪明人,前几任同僚的遭遇警醒著他一雅弥圣座只有在“刚刚吃饱”的时候,才会变得好说话一点,否则在哪里都不会安全。 他一边观察雅弥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坎恩街的行动遭到困难是沃米科奇的失责,那个地段是北河区的边缘————靠近远郊,所以很容易受到————那个异教的蛊惑。” 纳吉此刻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他强忍住泛出的乾呕感,深吸一口气,”我愿意接替他的工作。” “不必了。” 雅弥阻止了纳吉的动作,浑浊的眼球在这个瞬间化作竖起的蛇眸,他的身体像是无骨般向后扭动了半周,看向后方的礼拜台。 “不需要他,我们也快要成功了————” 不自然的潮红攀上雅弥病態般白皙的脸颊,他的呼吸愈发沉重。 高处,是一座被供奉著的神像。 被摇曳著的烛火照亮半身,神像雕绘的对象是一位少女,身著橄欖叶编织的华美裙袍,下半身是优雅而美丽的蛇尾,一圈轻盈无质的细纱如丝绸般裹住她的全身,无一处皮肤裸露於外,显得纯洁而幼稚。 如果忽略掉她头顶那对血肉模糊的立角,还有明显挺起的腹部,確实像是一位美丽的,充满神圣感的少女处子。 “吾主— —” 雅弥像是蠕行般走到神像面前,他眼神迷离,身上的外袍如蜕皮般层层剥离,露出绕缠著全身的骨白色绷带。 有些因为鬆散而褪下的绷带里侧,发黄溃烂的皮肤上仿佛附著著一层腐烂的鳞片,如蛇般盘曲的下半身若隱若现。 他低下头,手部的绷带在靠近那尊神像的时刻自然滑落,白到透明的指尖轻轻触上少女神隆起的小腹,这在任何教派里算得上褻瀆之举,但雅弥明显不止是一次这样做了。 他眼中闪烁著虔诚— “吾主,您在现世的容器,即將显化————” 从指尖与神像交触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筑成神明的无机物都仿佛拥有了体温,不时泛起像是脉搏一样规律的涟漪,细纱被剥开,少女神生长著糜烂血肉的小腹之下,似乎有一颗血肉构成的心臟在其间搏动———— 就在这幕诡异无比的场景行至高潮的节点,整个空间寂静无声的时刻———— 突然就有一道无比清晰的声音响起:“很顺利吶————只是第一晚上就摸到他们老巢—多亏了那个带路的大叔,竟然在酒吧这种地方动用神秘力量————真是不把麻瓜们当一回事那,你说对吧罗南哥哥~” “谁?!” 雅弥猛地回过头,毒蛇一样狭窄晦暗的瞳孔聚焦在黑暗中,然后听到一声嘻嘻哈哈的回应。 “纯鹿人啊纯鹿人————” 从头到尾都站在角落里充当摆件的那两个死魂灵,突然开始张口说话,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只手在自己脸旁边比了个“耶”,满满少女感的动作不知道怎么吐槽。 “闭嘴。” 罗南无奈的打断了她,然后就是彼此之间旁若无人的对话。 “这群傢伙————亏我之前还做了这么多准备,却就只是一群野鸡学徒罢了,不知从哪里学到了製作死魂灵的技巧,结果连如何分辨器血与红液都不知道,能让我们这么简单坐著便车混进来—他们到底把灵魂当成是什么?” 米婭接话:“大概是————可以分著吃的奶油蛋糕?” 罗南摇了摇头,死魂灵僵硬的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鲜活神情,能进一步看出来是感慨和鄙视,还有对“后手”没用上的无奈。 “既然已经找到了他们的总部,那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习惯性的去掏自己胸前的身份牌,却发现这並不是自己的身体,只好尷尬的鬆开手,转而肃声道,“基金会的目光已降临此地,可悲的疯人,你们所言的伟业在我们眼中————” “杀了他们!” 没有给这两人继续耍宝的时间,雅弥尖锐的嗓音似作坏掉的管风琴,刺穿这片逼仄的空间。 在扑过来的敌人面前,两具没有作战能力的死魂灵瞬间被乱刃撕碎。 但二人眼中依然只有戏謔,米婭操控著的大叔嬉笑著接上刚才的话:“你们的伟业,在我们眼中一就像蜂窝煤蛋糕一样漏洞百出,而且可笑!” “为什么老是要用蛋糕作比喻?”罗南说。 “因为人家喜欢蛋糕————” ” ,” 死魂灵已经化作地上的碎锡壳,却仍有两道声音用俯视而傲慢的语气,留下最后的宣告:“基金会的清算,敬请期待。” 不速之客离去之后。 现场如死亡般寂静。 纳吉的心臟停止了跳动,而且忘记了呼吸—鱼人性徵种总会这样,一到什么紧张的时刻就会激发某种兽性本能,试图用腮体的抖动来代替肺。 他面色惨白,差点比雅弥的都要白了,整具身体颤抖的就好像颶风里的细麦秸。 “圣座————”他蠕动著黏腻的厚唇,艰难从溺水一样的知觉里挤出这样两个字,儘管纳吉知道,对於自己的教主而言,一切求饶的话语都是那么无力。 雅弥沉默了很久。 於是这里的死寂持续了更久。 直到一道幽幽的嘆息响起,纳吉看著教主无声转过身,如蛇般蠕行至自己身前,那条绑满绷带的手掌抚在自己头顶。 “很好。”他说。 纳吉不敢吭声。 雅弥並没有进行杀戮,他只是笑著轻声道:“我们要让那群高高在上的杂碎付出代价,对吗?” “讚美圣座!”毫不犹豫的跪下,纳吉亲吻著雅弥拖行在地面的长袍衣摆,仔仔细细將上面沾著的污秽吮尽,再是嘶哑的嗓音,”您最忠诚的门徒,等待献出一切。” “很好————很好————” 雅弥轻笑著抬起头,又一次看向身后的神像。 那双蛇瞳,已浸满歇斯底里的癲狂像是流淌的淤血,糜烂的色彩,倒映著的鲜红是涂满了毒液的玻璃杯壁。 蛇等待一场復仇。 另外一边,之前的酒吧。 悄悄坐在大厅最里边的一男一女,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米婭伸了个懒腰:“要不直接打过去?早点完事收工?” “哪这么容易————虽然是野生神秘学徒,但那个圣座,让我觉得有点危险。” 罗南认真检查了一遍隨身的物品,確认没有小偷小摸的傢伙趁著他们远程操纵死魂灵的时候行窃,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面前为了占座点的鸡尾酒。 “嘖。” 他摇了摇酒杯,果不其然发现了杯底还没完全溶解乾净的粉末,摇头道,“那些卖糖的真是越来越囂张了,等回去给上头多写几封举报信,下城区的治安部门果真都在吃乾饭。” 而当他抬起头,却大惊失色的发现,米婭已经把面前的酒液一饮而尽,“你这傢伙! 稍微也有点警惕心一“7 鹿角少女眨眨眼睛。 “其实刚才远程操控的时候,我中途醒了一下————有人触发了我的预警媒介,那个傢伙只往我这杯里投了药,然后我跟你交换了一下。” 米婭指了指罗南面前的酒,坏笑著像个小恶魔,“警戒心测试,罗南,你过关!” ” “” 两只纯鹿人就这样互相调侃著,並肩走出酒吧大门,发现天已经快亮了。 不愧是我俩,一个晚上就锁定了敌人! “委託,我们的咯!” 而就在他们身后几米远的位置。 朦朧的夜幕中,一黑一白两只站在酒吧招牌上的鸟,齐齐歪了一下脖子,又互相磨了磨嘴壳,“咕咕咕咕”的交流了一阵。 而后,迎著巨厦间的霓虹灯柱,它们无声飞走了。 > 请假条 请假条 寄寄子公主正在使用一天的时间,妄图学完一学期的课程。 已经到了决战的时刻,我將和狗便的计量经济学一决生死。 请假一天。 望周知。 第81章 咕咕叫的翼狮 第81章 咕咕叫的翼狮 夜幕渐消,黎明乍现。 相信我,正常人在早上六点通常是不愿意起床的,所以这个时间段可以拿来做一些比较小眾的事情———— 就比方说“倾斜”。 清晨。 辉光冷冽的大礼池。 昏昏沉沉的感知里,在小白的提醒下,艾伊也是意识到黎明的到来,无声潜入红池。 踏著一层浅浅的鲜红液面,艾伊的身影在这片空旷的世界中凝实—他环顾四周,在加入基金会之后,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个地方:面前是熟悉的纯白门扉,缝隙內部渗漏著灿烈辉光,依然如血液般平缓流淌著,神圣而冰冷。 “乌鸦老大吶?” 没有听到熟悉的咕咕声,艾伊有点纳闷,就试著召回了一下自己的两只鸟。 黑白咕咕则是远远的回了几声“在干大事,很忙勿扰”,还有“td”,就没了动静。 所以他也只好先在原地等一会,顺便跟门扉閒聊:“你这里亮堂了好多。 ,自从小白被修復,艾伊就没在这个地方见过那些伏行蠕动著的影之虫,这片区域重新归於辉光的掌控。 “因为你门哥变强了!” 小白囂张道:“纯白密续重新启封,而天光之路也得到延续辉光再度升高,虽然还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也足够顛覆正在发生的某种微妙对抗——————至少那些噁心的东西,一时半会是进不来了。” “什么噁心的东西?”艾伊隨口好奇道。 “一群只能趁著辉光衰弱,才敢窥探这片红池的脏东西—多的別问,现在的你想帮上辉光的忙还有点太早了————等你再成熟一点我自然会视情况跟你讲。” “好吧。” 艾伊丝毫没有作死的念头,听话的摇摇尾巴一越深入无形之界,他就越清楚一个道理:不受控的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会害死狐狸。 不讲道理的神秘力量可不会管你是什么绿先生蓝先生的,这片红池里从不缺少恶意,可能仅仅是名字被提及,某些存在就可能顺著“秘密”的通道爬上现世,千万要小心。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场景中。 萌芽带来的变化一时半会发掘不完,在洞见变成了被动技艺的前提下,狐狸已经可以隨意进出大礼池————除了脚下的这片“出生地”,位於池中的更多区域,也隱约向他露出一角。 进阶后的洞见,可以让他隔著那层浅浅的池液,看到更多虚无的光点一那些池中国度,原本还需要通过“道標”才能定位,现在则是如夜幕上的群星,虽然稀疏,但能够看见其中的一部分。 现在,他需要给脚下的区域加上前缀作以区分了。 “深度0·滩涂—起始之地” “那些地方————我全都可以去吗?” 艾伊指著那些光点,兴奋道,“不需要秘史作为道標?” “秘史指引失落之地,而你能看见的都是尚未失落的无形国度—它们是构成大礼池生態的一部分————你別太兴奋,你现在能看到的那些地方大多都已经有主了,哪轮得到你。” “切————我还以为可以去池子里占地盘了。”艾伊瘪了瘪嘴,“可惜。” 小白忙著给他泼冷水:“你才刚刚萌芽,洞见的极限应该是“深度1·浅湾”,白塔就搭建在那里,基金会,乃至整座巢都所掌控的大部分池中辖区都聚集在白塔附近,你看一” 辉光凝聚成箭头,指向一个位置:这也是艾伊视野里最明亮的一个光点。 很明显,这里就是“白塔”。 除此之外,以白塔作为最中心的“枢纽”,向外扩散出两个稍暗一些的“支点”,再是更暗一圈的光斑聚拢成一团外围是密密麻麻的细线,如蛛网般交缠分布,难分彼此的织叠在一起。 艾伊隨便看了几个:“深度0—环叶湖水產养殖所” “深度1—安塞恩联合工业] “深度1—埋葬机关驻点” 上百个辖区,规模或大或小,彼此像是紧密嵌合的齿轮与槓桿,点与线用一种复杂又和谐的形態向外扩散,蔓延,笼罩——將连绵无形的范围囊括於其中,勾勒出一片巨大的轮廓,充斥著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这就是基金会————不,是整座“洛兰达圣巢”在池中占据的领土,几乎覆盖了艾伊可见视野內的一切。 “这么大啊,我之前还只在资料库里看到过————”(文末见1) 艾伊口中感嘆,头顶的大耳朵抖动两下,又无力耷拉下来,“我还想给自家搞两块地,种种田养养鱼搞搞基建啥的————看起来好像没我的位置?” “空地盘应该还是有的————但大多都是被挑剩下的废土,要么没有资源,要么拓荒的成本远远高於回报本身,好地方肯定不会剩给你。” 门突然像悄悄话一样,收敛了光幕的亮度:“除非,你能私人掌控並开发一片从未被外人发现过的,全新国度————” “————“ 艾伊心思一动,刚想说点什么,又被门扉的下一句话打断。 “误,来了。” 下一刻,一道闷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伴隨很人性化的敲门提示音:“咕,有人吗?” 这个声音———— —不是乌鸦老大? 艾伊一愣,下意识的回应:“请进————”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放行决定有点冒失,因为接下去的动静貌似太大了一点。 脚下的池液开始泛滥,地面仿佛都在震动,浪潮一直朝著起始之地的尽头蔓延。 “这是什么————?” 艾伊呆滯的歪了歪脑袋。 面前是很难描述的场景隨著一个漩涡从地面缓缓打开,从里边探出来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脑袋,沿著脖颈一圈柔顺而富有光泽的鬃毛,能辨认出这是一只狮子———— 但抽象的是,这扇门貌似开小了,所以这只狮子就这样半截卡在了里边在把脑袋全部伸出来之后,它实在是没办法把身子也一同挤出来,只好顶著一张本该威严,此刻却莫名显得委屈巴巴的狮脸,弱气向艾伊求助。 “咕,救————救————” 艾伊表情僵硬,觉得这样的打开方式似乎不太对头,犹豫片刻又只好朝小白挥了挥手,痛心疾首道:“你就杵著光看?” “呃————” 下一刻,从门扉里探出一大坨粗硕的光触,一边把那个通道撑大,一边给这只奇怪的狮子拽了进来。 也直到现在,艾伊才看到这位来客的全貌:他陷入呆滯,也不知道从何处吐槽。 —首先,这位“贵客”,貌似太大一只了。 他现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挑了块角落蜷缩起来,满脸委屈但就这样都占了巨大的一块空间,保守估计得有七八层楼那么高。 横过来也差不多。 “你给我挪挪地方。”艾伊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然后看著这头笨重的大狮子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摆动著背部—————二三四,一共四对小翅膀,走到远离狐狸的另一个角落趴下。 “咕,抱歉————”他弱气道歉,比艾伊整个人都要大的眼睛泪汪汪的眨动两下,看起来尷尬又窘迫。 艾伊打量著这只像是奇美拉一样古怪的巨兽:狮子的脑袋没有问题,可身体上却披覆著绒羽而非毛髮一洁白而几乎没有杂色的羽毛如鳞片般密集层叠,倒映著辉光,显得神圣而优雅。 身后总计四对的翅膀————虽然看起来很美丽,比例却明显失调,对比这只巨兽的庞大体积,更像是摆设品而非器官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来飞。 这是一头———— “翼狮”? 艾伊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词————貌似也曾在基金会的档案库里看见过。 这是极度古老的一类有翼者,保留了兽相的同时生有羽翼——它们是天生的神秘物种,而且是位於最顶端的族类之一,一出生就拥有比肩成年人类的智性,高贵且强大,以“传说”的形式活跃在各类奇幻创作集里。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一副受气包模样的翼狮是什么情况啊! “呃——你別紧张。” 看著这头巨兽可怜兮兮的模样,艾伊想安慰都无从下手那一个爪子都快比他人都高了,自己的摸摸力度稍微大一点,对它来说估计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他努力安抚这个大傢伙:“要不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伊,默鸦的朋友,你怎么称呼啊?” 提到默鸦,这头翼狮也是终於想起了自己这趟的目的,振作起精神来,昂首挺胸道:“咕!我是翼之王座下狮使徒最小的儿子,你可以叫我阿辛纳·尼丁图·巴尔·弗拉奥尔特斯·马尔提亚·特里坦塔·伊赫米斯————” “停。” 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这只话癆狮子,艾伊深吸一口气,满腔吐槽欲都不知道往哪里倒。 “他都快把族谱给我背出来了!” “我应该认识他————的爹。” 门扉突然幽幽插嘴道,“默鸦是有翼者之王,人家场子大,底下有一群小弟狮使徒————我记得是一只老狮子,如果是他的子嗣那也不奇怪了,你还没见过成年的翼狮,比这还要大好几倍,这款都算迷你版的。” “我是不是哪里惹乌鸦老大不高兴了?” 艾伊满脸呆滯,对著门私聊道,“怎么看都是个小朋友,祂为什么要派这傢伙来折磨我?” —使不得! “嗯————” 门扉沉思,然后猜测:“大概是默鸦觉得————同龄人之间比较好相处?” —神tm的同龄人! “我再也不相信长翅膀的脑迴路了。” 有翼者这个群体奇奇怪怪的傢伙这么多,很有可能从老大就开始出问题了。 艾伊实在无力吐槽,他扭头看向被自己打断介绍,看起来又变回那副畏缩模样的翼狮,头疼欲裂,只能揉著太阳穴道:“你能不能,变小一点。” 这个名字和族谱一样长的傢伙,每次开口说话就是一阵十级狂风,狐狸感觉自己都要站不稳了。 “咕,好的好的。” 口癖奇怪的狮子终於反应过来自己的体型有点问题,忙不迭的答应著,然后遍体一阵白光闪过,巨大的身体一点点缩小。 隨著光芒褪尽,逼仄的空间终於重新开阔起来,艾伊眯著眼睛,看到一个十四五岁,大概和自己本体的外表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一头柔顺的白毛,虽然长相还算俊俏可爱,气质却被呆逼的表情毁了个乾净。 —还真特么是同龄人,长得像同龄人是吧?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感觉一粒糖就能拐走的那种。 翼狮怯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背后的四对翅膀,这次的比例竟然出奇的正確。 艾伊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用命令的口吻比较方便点:“你,什么阿辛纳什么旦啊巴啊的,名字太长懒得念,就叫你辛巴了,没意见吧?” “咕————” 小狮子委屈的咕了一声,想到面前这个傢伙是自家顶头老大的朋友,还是没敢反驳,弱气道,“那就叫辛巴吧。 —我怎么感觉自己不诗人吶? 狐狸凭空升起一股大叔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只好轻嘆道:“默鸦让你来干什么,话说祂自己人呢?” “咕,王————最近似乎取回了遗失很久的一份力量,忙的有点抽不开身,就派我来一趟——帮你完成倾斜。” 辛巴终於回忆起此番行程的使命,看起来严肃了一点点,“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好直接。 跟痛快狮子说话就是痛快,艾伊晃了晃尾巴,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还有几份仪式材料没收集到,有影响吗?” 默示的倾斜,还缺一根哑者的指骨,一盎司碳之遗骨————不过辛巴並不在意的摇了摇头:“密仪的大部分材料都只用来建立与“途径之主”的沟通,再是获得许可,您是王的友人,口头说一声的事情,这些人情材料都可有可无。” —哎,连神秘世界都是人情社会。 “咕,所以我把最核心的给你带来了。” 说著,辛巴双手合十似作祷告,而后从掌心取出一根长长的,漆黑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翎羽,再小心翼翼的把它递到艾伊手中。 “咕,王说这个送给你————等下仪式过程中捏在手里,插在头髮上都可以,咕,它的力量完成倾斜绰绰有余,多余的想怎么使用就交给你自己决定了。” 其貌不扬的一根羽毛,低调的同时,貌似一点多余的特效都没有—但只是盯著它看了一会,艾伊就已是满脸震惊。 然后,他就很乾脆的把之前偷偷薅的,咕咕的那根羽毛给丟掉了。 因为眼前的光幕里是这样写的:“翎·羽/神秘物品/浅红:一根司辰褪落的羽毛,看样子不属於本体,但对於任何一个神秘学者而言都已是货真价实的神话之物构成它的烬之准则纯粹至极,只用来完成你的倾斜根本就是大材小用,赶紧努力研习炼金术,否则你就只能看著它乾瞪眼,还想不想手搓神装了?” “备註:类似的羽毛————你身上甚至还有一根,哎,秘二代实在是无敌了。” 艾伊耳朵立得老高。 —哦豁! 1:基金会內部智库特供资料。 《神秘世界观基础·大礼池篇》 深度0·滩涂:与现世仅相隔一层“帷幕”的层级,绝大多数时候依然“讲物理”一—来自现世的凡俗物质也可以於此无条件存在,反之,將此地原有之物捞回现世,也会比较简单————(註:生鲜类养殖厂一般建立在此层级) 深度1·浅湾:神秘学者出没最频繁的层级,几乎所有研究所,枢纽,驻点都安置於此此地的神秘与自然相对均衡,实体与灵性愿意共存,彼此都保留著分离的影响力,是开展“长期活动”的最佳区域。(绝大部分核心设施都在这个层级。) 深度2·深港:神秘压过自然的层级,纯粹的物质已无存在的媒介,將於红液中溶解,这里是无形之质主宰的境界—灵性之重胜过实体的分界线。先天的神秘生命常於此地诞生————並以族落的形式分布,例如妖精之都与换仙灵之国。(此层级,秘质与神秘度已成为生存的必需品。) 深度3·旧都:失落的国度堆积成倾翻的沙盒,漫无边界的废墟比山峦与大地更加高耸与无垠—遍地是世界的伤疤,歷史的骨架————灰烬湖底埋葬著无名的兽骸,巨人的墓穴挖空了树干,我看见流淌著浊血的钟乳石洞窟,赤色的参天古木与断裂的崖路————这里已是文明与歷史的尽头。(失散的国度,无穷无尽的宝藏,尘封的歷史,都留在那里了! 去寻找吧!) 深度4·池底:司辰与宏伟者们的本体所居住的层级,歷史已彻底溶解为疑问,永不停息的赤潮中沉浮著无数失散之物—它远离“物质的现世”,成为只属於灵性的境界,此处的一缕渺小波纹,如果上浮至池面,或许就是一场顛覆的灾祸。(抵达此地者,的意志便是自然需要遵循的礼法。) 深度5·?(没人知道池底之下还存在什么,出於对科学的严谨,我们在这里放一个深度5,但或许永远都用不上————) > 第82章 倾斜:阴鸦 第82章 倾斜:阴鸦 “咕,翼狮不喜欢仪式我们的爪子太大了,画不好那些歪歪扭扭的线,也放置不好那些小到看不清的素材。” 辛巴围著艾伊行走一周,手里拿著自己的羽毛在地上画了个圈,嘴里念个不停,“咕————王说,隨便在画个圆就行,剩下的祂会帮忙搞定,这样就可以啦!” “你確定?” 艾伊手里攥著那根翎羽,呆滯的看了眼脚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刚刚好把自己整只狐狸围在里边—什么密文啊法阵啊神秘要素啊————啥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的缩了缩尾巴,把漏在圈外边的那条蓬鬆的大尾巴收回內侧————但想了想又有点担心,乾脆把尾巴尖抱进怀里,確保万无一失。 “我看灰那里的仪式,也没这么简陋啊。” 门扉吐槽:“仪式也是分种类的—你现在的倾斜仪式,简单点说就是“拨號电话”,给途径之主打声招呼让人家行个方便,然后放行。” “而灰的仪式————是以改造与强化为自的的巨型器械:每个环节都是撬动自然的槓桿,容纳力量的容器,运行概念的齿轮—这都不是一个种的。” “好吧————” 艾伊点点头,而一旁的辛巴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他扇动著身后四对羽翼,紧张兮兮的仰起脑袋,用那双如宝石般晶莹的蓝眼睛看向上方。 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明亮的———— “咕——”(老大!看这里!) 说完这句话以后,翼狮就自顾自的抱起脑袋,找了个地方默不作声的缩成一团,好像接下去要发生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样。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只觉得有点懵————他看向四周。 那一道“咕”里掺杂著秘质,於是在起始之地反覆迴荡,激起红液的震盪,掀裹著波纹,向著这片浅滩的边境传递。 而波纹在下个瞬间化作疑问。 ? 像是被中途掐断的录像胶捲,原本还在流动著的万物暂停在一个很突兀的时刻—狐狸仍能活动的瞳孔可以看到眼前的一切,他看到那些波纹如被按下了快门键的相片一样凝固於此。 溅起的水珠与扩散出去的涟漪,在真实与虚幻的夹缝里褪色,隱隱被镀上一层物体被焚烧再冷却后的焦黑—像是在过度曝光的滤镜里失真。 “?“ 艾伊张了张嘴,他本是想开口的。 但声音也已化作疑问。 万物噤声除了门扉中的辉光仍在迟缓流动,静默之理几乎统治了一切。 而后,有漆黑的雪花落下———— 其实艾伊无法理解那些仿佛没有重量的,没有来源的,此刻在漫天飘飞的事物是什么————他只能把它们认作是雪花或是灰烬,但又比那更无声,更轻盈,更厚重只知道它们绝对不是某种现世里存有的物质。 因为凡人能理解的事物,不可能同时呈现著矛盾的轻与重,冰冷与炙热。 焦黑成为艾伊眸光中的底色。 这是———— 艾伊用尽一切思维,尝试去理解此刻发生的一切—它是如此的好懂,却又难以给出定义,像是从某个庞大到无法认知的存在身上渗漏出的一点点灰尘,明明是微不足道的余烬,却对整个世界的体量而言,都如“基座”般常恆。 它太“大”了,大到逻辑之外的抽象。 祂的出现就好像世界底层的规律一样的寻常,但试图用目光去衡量它的体量的学徒,连对袖的思考都滑稽到令人发笑。 像是是看见色彩,看见光明和黑暗,看见钟錶指针的移动代表时间的流逝,看见物体在阳光下会有影子:一样的“寻常”。 属於无形的洞见视野里,它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是已逝之物的留存之痕,是支撑著世界的十道支柱之一。 焦黑是其烙印,永恆雕刻在世界的根基。 他逐渐理解了一切:“咕————” 艾伊蠕动著嘴唇,在决绝的死寂中思考:灵感与理性如他体外的触角,感知著红液的沉默,向某个更深的层级蔓延。 在某道意志的许可下,他短暂的窥见一道影像,艾伊看见那个遍体焦黑的轮廓:与猜测中的庞大不同— 那是一只娇小的鸟儿,比咕咕寄存的那只渡鸦还要小一圈,纤细而娇弱的体型————仿佛置於掌上的轻轻一捏,就能將祂碾碎成一把碎鸟骨。 但祂却伟大到不可思议。 无数失散而焚灭后的歷史与国度在的身侧沉浮,又被炭笔涂抹到那本漆黑的原典之上,化作被铭刻的痕跡一永无止境的赤潮无法撼动那抹静默的权威,袖展翅於池底,於是所有冷却的顏色便无声孵化,从灰烬与木炭与余火之渣的残留里诞出来————再是不久前刚刚归来的色彩,从象牙与白骨与大理石中破壳。 “焦黑”与“淡白”,便是从的眸中而生的色彩————这是一只不断追忆,而又永远铭记著一切的鸟儿。 祂温和到不可思议。 此刻。 比世界原有的色彩更高。 默鸦的眼睛。 祂正在看向这里,从遥远的池底。 此刻。 祂投来————比死亡更沉重的一瞥。 “来自司辰本体的真切注视” 艾伊知道这是什么了: 影响·默鸦的目光现世能够承载的,至高“影响”。 “6 “” 它降临在死寂里。 无声的,他的身体倾斜,灵性在寂静中无限的升腾:直到一条堆满了灰烬与残雪的道路,呈现於他的脚下。 无数的,被焚却后的细碎之物在他身旁飘飞起舞,又被控制著圈定於他身下的圆中,庞大到於死亡等价的影响被尽数投入艾伊的瞳膜。 於是————一切事物都开始背离他远走。 艾伊在无声的世界里挣扎,他看著万物在自己眼中褪色,如失掉了所有水分的残花一样凋败到泥土里。 他感觉自己变得轻盈—当他低头看去,一个娇小的人影静静倒向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张脸,失去了血色的苍白,是狐狸自己。 “於无声中触碰死亡” “死亡———— 艾伊站在原地,看著身下自己的尸体,他眼中最初是迷茫—然后转为昏沉,平静。 身体仿佛在下落。 灵魂里唯独没有恐惧。 —死亡。 他入迷般的思索。 —一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消逝,人们会说花蕾是被花朵否定了的;同样地,当花败而结果的时候,花朵便又被果实所否定了的。 —可以说这是一次,两次死亡吗? “死亡是什么?將灵魂浸入池液的学徒们至今仍无法將其彻底理解——我们只知晓它向下的方向,与重力的方向同一,將死者拖拽向地底,再是血肉凋谢,骨架枯败。” —当一样东西被烧成了焦炭,再被碾成碎渣,匯入大地的循环,谁还能知晓它曾经的模样? 一直到黑雨缓缓收敛。 艾伊抬起头。 然后是一丝理解,於无声中乍现— 像是在沙漠里突然涌出活泉。 “对啊。” 他想。 “即使我会遗忘,却总有人在铭记。” 还有“记忆”知晓已逝去的一切。 轻盈与沉重,都是它的一部分而当我理解了它的本质,便真正接近了它———— 这便是“烬”告诉我的道理:“死亡是对一切理解的拒绝。” 艾伊摇头而欢笑:“而我终將理解一切。” “咕”” 漫天黑烬停滯在这个时刻,再是聚拢在这个娇小影子的身旁。 如輓歌般温柔而悽美的歌唱自起。 “我遍体焦黑,亦或是淡白。” “我以鸟鸣之嗓歌唱,告死的飞鸟。” “我是拒绝遗忘而追忆一切的————” 艾伊的眸光掠过那些灰烬,直到他们將自己的身体尽数覆盖,再无一寸皮肤外露,蜷缩起来的影子像是一只瘦小的鸟— “阴鸦。” 黑烬於他青色的眸中下落。 下一刻,艾伊一把拽过地面上那个平静呼吸著,刚刚从死亡之下上浮而起的狐狸,拍拍他的背,再是跟蹌著,彼此搀扶著站起。 两者如入水之雪,融为一体。 於是他向前一步,倾斜著踏足那条寂静无声的道路。 “默示” —第一阶段:阴鸦固有特性— —基础强化:所有“尽”相技艺效果提升,秘质容量提升,神秘度提升。 —告死之鸣:凑近耳畔————將死亡之理以鸟儿歌唱的形式灌入他的器皿,质问他:“你理解真正的死亡吗?”(神秘度判定) —死亡预告:当有人临近死亡,你或许能捕捉到这个过程————具体的表现形式,也许是幻影,也许是梦境,也或许是突然浮出的记忆———— —涂绘记忆之炭笔:记忆是鸦的领地—当你知晓了他人的记忆,挥舞手中的焦黑炭笔,刻划或是篡改,应你所愿。(神秘度判定) —“被铭记”(特殊):你是鸦的友人,已被祂单独记录在小本本上————有什么用? 没人知道。 下一阶段的晋升也呈现在他眼前: 第二阶段:守墓人—你需要对“烬”进行更深层次研习:追忆,铭记,纪念,告死————或者是一次死亡,它们都会成为对准则之理的詮释。 —必要:生长之礼,三重基盘。 小白:“对於你这个秘二代,仪式与素材已经帮你省略了,反正有鸦老大帮你兜底。” “好嘛————” 艾伊慢悠悠的从地面爬起来,好像做了一场很深很深的梦。 而下一刻,那些漫天飘散的灰烬,最终又如归巢之雀般匯入他的眼眸,化作一抹更深邃的色彩,镀上青与黑与白的弧光,神圣而美丽。 “白喙之礼已进阶。” 凝萃器官·白喙之礼(眼球)/第二阶段—烬(准则)/伤疤/器官/啄伤的礼节/已点亮道標:有翼者之乡/咕! —“遗骨”,“黑烬之秘”,“白素”,“咕语” (原词条效果已全部强化) —骨白色的輓歌已向你揭示那条通往有翼者国度的道路—“深度2·有翼者之乡”: 道標已点亮! 新增词条— —雕刻白板:与白鸽与黑鸦同行,你已成为代行的记录者,你眸中存有过的事物永不失痕,永不褪色,永不消逝。(世界会遗忘,但你不会。) —嘘:被你目光注视著的一切,视作处於静默术的影响范围之內,当你的意志驾临,嘘————他们应当噤声!(与掌握技艺效果等同,群体沉默) “呼————” 当倾斜仪式终於结束之后,艾伊也是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累爆了啊!” “乌鸦老大怎么不帮我把“於无声中触碰死亡”的仪轨也一起省了————嚇死我啦。” 虽然这样说著,但狐狸看起来也没被嚇到的模样,更多的是兴奋。 门扉中的辉光恢復了之前的流动速度,小白在一边幽幽道:“触碰死亡可不是简单就能得到的经歷————这是对准则之力的深度研习,经过这一次的仪轨,后来的晋升也能更加顺畅,都是好事儿。” 隨口跟门扯掰了两句,艾伊也是很快把注意力挪回到现场一他看向一旁的红池,那只呆逼狮子还捂著耳朵,紧闭著眼睛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醒醒。” 艾伊走上前推了他两把,辛巴悠悠从装死模式里清醒过来,看到狐狸的间愣了一下,再是反应很快的:“咕,恭喜晋升!” 他扇了扇翅膀,仔细检查了一遍附近有没有泄露的影响一不过默鸦做事还是很靠谱的,没让丁点投来的目光溢出到现世。 所以辛巴点了点头:“咕,应该没我事了,那我就先走啦。” “多谢。” 艾伊隨口道:“要不留个联繫方式?” “咕————” 辛巴用不太灵光的脑袋想了想,觉得跟王的友人结识,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於是兴奋道。 “没问题,咕————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召唤仪式隨便挑个通用的就行,然后香油一桶,羽毛护理精油一桶,最好鼠尾草风味的,柳橙汁四十桶,鲜肉一百七十公斤,最好烤过的,烟燻的也行,羊肉效果最佳————” 艾伊:“?” 现在不止翼狮,连狐狸都开始討厌仪式学了。 揪著这只呆狮子的耳朵,艾伊开始教这只先天的神秘生命————正常朋友之间的联繫方式是什么东西。 突然,他感觉耳边肩膀一沉,再是两声同时响起的:“咕” 黑白咕咕回来了。 基金会內部智库: 《现代仪式学导论·解构篇·人教版》:“现代仪式学的本质,便是將註册层的“象徵意义”打包加密,然后把所得到的“密钥”解压,再將其层层传递,最后上升到表达层的过程: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 “在真正开启仪式学的研习之前,编者建议,没有基础的神秘学徒们可以先行选修学院开设的《密钥学》或《编译学》这两门非神秘相关课程————写代码无法致富,但或许可以让你在现代仪式学的研习上避免掛科。| > 第83章 「蛇」,蜕变之理 第83章 “蛇”,蜕变之理 一沾到狐狸的肩膀,他们就开始一边扑腾翅膀,一边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艾伊竖直了耳朵,仔仔细细听了一阵,嘴里不断回应道——“蛇?什么蛇?”,“有坏东西——已经被我的同事们发现了?”,“,那我貌似得抓紧时间了————” “嗯—— 两只鸟终於安静下来,而听完这一切的艾伊只觉得身心俱疲:“算了,让我亲眼看看。” 记忆是“烬”的领域——狐狸一手一只,把黑白咕咕顶在手心,认真检查著他们所看见的场景,然后若有所思。 两分钟后,他轻轻一抬手,把鸟送回自己肩上,眯了眯眼睛:“我的同事们也很努力嘛————这么快就找到他们老巢了——过程確实轻鬆了点,但能看出来,基金会的底层探员也是有真材实料的。” 他现在有个特別关注的点。 “小白,你认识那条——蛇吗?” 透过咕咕的记忆,艾伊看到了那座诡异与神圣並存的膏像一他確实没把那些野鸡密教徒放在眼里,连那个看起来疯疯癲癲的教主————都只是让狐狸稍微抬起一点兴致。 但对於他们所崇拜的对象,艾伊还是很有兴趣的。 主要是一“那对角————” 艾伊轻声道,他看著片段里神像头顶,那对血肉模糊,似赘生肿瘤般丑陋的造物,它们与蛇少女完美且曼妙的躯体格格不入。 一对未长成的畸形短角。 有角之长蛇。 让他不由的联想到————比较微妙的东西。 “不认识————我所知的宏伟者里,確实有以蛇为形体的存在——但与她的特徵没一处符合的,这可能根本不是存於池底的宏伟神只,也可能是我破碎的那段时间里,没有被我知晓而新诞生的一位。 门扉似乎有点纳闷,但犹豫片刻还是道出实情:“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蛇,確实是个充满爭议的形体,就像妖精一样但妖精是“有翼”与“介壳”之间的模稜两可,而蛇是“兽”与“介壳”之间的模稜两可。” 无足,与长虫一样伏行於地面一却又没有介壳种普遍的轻盈与脆弱,浑身覆有鳞片———— “反而有点像————巨龙与介壳种之间的过渡物种。”艾伊沉吟道。 —无翼而有鳞之长虫,伏行之蠕动。 小白的建议一点都不靠谱:“也许你可以找红龙问问?人家大概率知道———— 不过你要是在巢里边呼唤她,基金会百分之百跟你爆了。” “这倒也不必————” 想到安妲的那句“你永远都丟不掉我了”,狐狸就有点发哆嗦,自己要是真的喊一声那条莽龙,祂怕不是一脑袋撞碎穹顶就衝进来—————— 至於默鸦,鸦老大最近忙得要死,还抽空来照看自己一眼,频繁麻烦有点不太好意思。 思来想去,艾伊的目光停留在那只满脸哭兮兮的小狮子身上。 他眼睛一亮。 小白因为曾经漫长的破碎时期,它的记忆处於“二极体”状態—一知道的东西断断续续,有的古老到被世界遗忘,要么就跟艾伊没啥区別。 而眼前这只翼狮,从出生起就居住在有翼者之乡的先天神秘生命,老爹还是个使徒,见识肯定广。 而且他愚蠢的同时,目光清澈。 —值得一薅。 艾伊笑眯眯的凑上去。 刚才狐狸训了他两句,不过很快就被归来的咕咕打断了一然后,这实诚孩子也不敢趁机溜走,就楞在原地发呆。 笑著拍了拍狮子的脑袋,艾伊柔声道:“辛巴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 “啊?嗯!” 嚇得一激灵,辛巴赶紧点了点头,而狐狸也没閒著,直接將记忆片段透过红液的媒介递到他眼前。 “你帮我瞅瞅————这位,认识吗?” ” 辛巴瞳孔涣散,盯著面前的场景开始发呆,语气像是梦吃,“蛇————” “你认识它?”艾伊兴奋道。 “不。” 辛巴猛的清醒过来,连忙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喃喃,“不认识————” 看著狐狸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小狮子又赶紧摆了摆手,慌忙解释。 “每一个有翼者,都討厌蛇————有些时候,甚至比鳞虫还要討厌。” 辛巴抽了抽鼻子,眼中闪过厌恶,他轻声道,“无足並且蠕行————这些特徵似乎是烙印在我们本能里的敌意—一虽然我不是纯粹的飞鸟,但看到这个傢伙的瞬间,还是觉得好噁心,特別想杀死她。” “所以————” 艾伊觉察到他的潜台词,“你其实並没有见过真正的蛇形种?” “是的。” 辛巴確认道。 “我听父辈们讲过————有翼者的宿敌是介壳种,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们最初的那位父神,但其实,我们对介壳种的仇恨似乎並没有那样的牢固一毕竟,我们也曾是诞於同一襁褓中的血亲,每位有翼者都知晓,鳞虫曾是羽兽的胞兄。” 艾伊点了点头。 —那场古老的最初巡礼————似乎因为白鸽与黑鸦的转述,得以在有翼者的群体中传播即使是一只小狮子,也知晓关於虫与鸟的过去。 “因为立场与环境的对立,有翼种与介壳种曾是死敌,而爭端並不会永远持续——漫长的时光中,我们也曾有过和平的年岁————” “直到一场巨变的发生。” 辛巴一边回忆,一边尝试转述——.——可最后却变成支支吾吾的样子。 “抱歉,关於那次巨变,我了解的其实不多—一只知道是介壳种內部爆发了一场变革,原本统一的族群里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也许是出於一场阴谋,也许是革新的失败,总之它们分裂了————那位鳞之王似乎遭受了一场谋划了无数岁月的背叛,也或许没有,没人知道。” “我们只能知晓这场巨变的结局:介壳种退出了与有翼种分庭抗礼的舞台,他们分裂成三个族群,其一继续跟隨那位鳞之王,其二不知原因而逃窜往大礼池的深处,躲藏进深度3的失落国度,再不见踪影。” 辛巴稍微压低了语调,继续道。 “最后一个族群,也就是那场巨变的主角,它们同样失踪了一—据说,原本有薄翅的飞虫们因为新的追奉而撕掉了自己的翅膀,拋弃了原有的形体,转而钻入地面之下,从此再无法飞动而只能蠕行————” “它们因激怒了鳞之王而遭到清算,於是用柔软无骨的身躯钻进辉光的背面,躲进瞳膜的后方,那是连照明之秘都无法抵达的黑暗之地——它们藏在歷史的夹缝中,逃避著追杀的同时向这个世界持续施加著影响————因为转变了形態,他们的力量变得诡异至极,仅仅是一次不经意的听闻或是注视,就可能化作它们蠕行而来的道路。” 说到这里,辛巴小心翼翼的环视了一下四周一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对外人讲这些內部“辛秘”,刺激感就像大半夜拉著朋友讲鬼故事一样。 小狮子有那么一点点紧张和害怕。 不过,这个地方刚刚才被默鸦注视过,安全指数都爆表了,於是辛巴继续道。 “为了抵挡他们诡异的力量,也为了保护现世,不止是鳞之王在跨越整片大礼池进行追杀,伟大的翼之王则在消除们的影响力—一他们成为了歷史中的幻影,即使在有翼者的群体中,也只有王的使徒,还有那些宏伟者能够知晓那场巨变的具体经过。” “呼————” 说到这里,辛巴深吸一口气,看著艾伊有点呆滯的眼神,可怜巴巴道,“没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嘖————” 艾伊眯了眯眼睛,“有意思。” 拋弃了旧形骸的介壳种,转化成了一种新的生命一躲藏在背光之地,挑战司辰们的权威。 —安妲原来在忙著跨地图追杀。 “所以,蛇就是与它们相近的形体?” 艾伊依靠自己特殊的身份,能够从各种渠道得知这些辛秘————但他的那群同事,不知道有没有这份信息来源。 —原本以为是个小任务,结果还是一脚踩进烂泥潭里去了。 他嘆了口气:“这是要翻车啊,那两只纯鹿人。 “ 再思考一番,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动力。 —如果真要面对翼狮口中那种诡异的生命,区区一个委託————还犯不上为此冒险。 除非————事情发展到到最后超出基金会原本的预计,再由艾莲这个马甲完成机械降神—一或许才能收穫到对得起风险的回报。 再或者———— 艾伊想到,他可以通过这个事件,向某些群体展示灰的力量—一当然不是基金会,而是分散在下城各个角落里的民间派阀————在完全控制了远郊之后,他肯定是要继续扩张影响力的。 与其莽撞的对整个下城宣战,不如通过一些手段,让那些更有价值的群体————在隱隱中倒向灰的旗帜。 —对啊! 是时候往混乱的局势里添一把火了————等到基金会反应过来,他们认定的“新手委託”,或许可能演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一至於收场环节,是“灰”的人前显圣,还是“艾莲”力挽狂澜后的狂暴升职,都將服从艾伊的“掌控”之欲。 “用对於自己而言都尚且未知的舞台————操办一场扑朔迷离的盛大演出。” 欢愉升腾而起—— 艾伊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口的躁动。 “尽力试试看吧。” 而在这之前,艾伊需要另一个切入点,方便自己能俯瞰全局的情况下煽风点火。 回忆著咕咕传来的片段,艾伊驱动蛾之准则,隨便挑了一个画面中看起来还算有点地位的门徒,在嗡鸣声里扭曲著筋骨。 —好像有点不太行———— 他皱了皱眉。 自己目前还是做不到凭空造物,依靠狐狸的体型完全变不到成年人的模样————能变个瘦瘦轻轻的男高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时候,物质守恆的物理定律倒是意外的坚固。 看著艾伊的身形在红液的震盪里扭曲,一旁站著的辛巴突然出声提醒:“你这是要——变身吗?” “遇到了点麻烦————”狐狸无奈道,刚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就听到狮子的建议。 “你刚才在使用的是蛾之准则——放在以前,它確实掌控著形骸的变化—一但自从鳞之王彻底升起鳞之准则后,蜕变之理也已更替了主人,如果是想单纯的转变形体,或许使用鳞会更简单一点。” “鳞” 艾伊一愣,想起安妲从焚烧后的躯壳中诞出的场景———— 对啊,差点忘了这齣。 “而且————” 另一边,辛巴小声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从你身上,好像感觉到两股很伟大的力量—一而且都很亲近,似乎是有翼者所熟知的东西。” 艾伊心念一动,转而上托手掌,一道赤红,一道无形的轮廓从他掌心浮现: 辛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鳞·羽/神秘物品/信物(已绑定)/唯一/深红:她从羔羊至红龙的生长,褪下最后的羽,再是从羽至鳞的蜕变,你已尽数见证—一这份决心的重量,也只因你的见证才充满意义。 —手握它,鳞之准则向你开放了“蜕变之理”,目前加权:“形体编辑权能”已载入。” “伊甸之遗/神秘物品/红:从伊甸之间撕裂的残片一一这是一片破碎的天空,已逝的“旧穹”於其中凝固————那是风与云与雾的流动,詮释著有翼者们代代相传的飞行之理。| “天空————” 艾伊的注意力大部分投放在红羽上,而辛巴则看著那块无形之质发呆。 直到狐狸轻声唤醒他:“蜕变之理,具体该怎么使用?” 辛巴回过神,下一秒看向艾伊的目光已经转变为彻彻底底的崇拜:“这是天空的碎片,风之父神的残留,你甚至与那位鳞之主都有结识,好厉害————” “废话,我当然知道自己厉害————” 隨口应付了两句,终於让咋咋呼呼的小狮子开始解答刚才的问题。 “完全开放的蜕变之理,几乎可以让你自由变化自己的形体——你现在还无法凭空造物,为了满足血肉的转化,给自己添加一个新的器官,作为物质的冗余区是最简单的————” 他提出建议:“你可以给自己捏一对翅膀。” 狐狸歪了一下脑袋,先是有点眩晕,然后又不得不承认: 这確实是个相当好的建议。 黎明的时节告一段落。 翼狮终於被狐狸放走了,离开前还让他赶紧改联繫方式一因为智库接不到有翼者之乡,所以艾伊不得不暂时接受了辛巴的“蹭饭流召唤仪式”。 “玛德,想吃穷我,看我把你拽过来之后怎么压榨你。” 他坏笑。 —这么大一只呆逼狮子,还拥有神秘力量,以后开发荒地要用到的巨型器械估计都能省下一这是只消耗食物的超级劳动力。 要是整个翼狮种群,都像辛巴一样蠢萌蠢萌的就好了。 接下来———— 观察了一番四周,发现这个点渡渡还没睡醒————艾伊偷偷摸摸跑到便利店的冰柜前。 狐狸,他就该偷鸡吃啊。 为了保证材料的充足,艾伊乾脆將整个冰柜视作血肉的延伸—一品质可能差了点,但现在能派上用场就行,以后还可以慢慢做调整。 而蜕变之理也在这个瞬间开始运作,复杂的人体结构映入他的眼帘。 “形体编辑权能:正在运行] 血管————器·————脉————骨骼———— 艾伊看著自己的人体俯视图。 —这些暂时还不需要修改。 再次代入了灰的视角—一他的知识储备不用白不用,很明显,不知道为何学习过人体解剖学的灰对这个环节相当嫻熟,再结合智库內的现有资料,边学边操作,艾伊也是確定了自己的新形体。 “器官·翼” 参考模板,艾伊直接抄了阿格迪乌人的鸟翼,反正目前只是用来当血肉中转站的初版器官一一就像问起“初版”这两个字是啥意思,不就是拿来以后修改的吗? “开始编辑。” 蜕变之理在这一刻詮释其力量:整个冰柜里的材料瞬间化作一滩红液,骨骼与血肉按照预设好的模板开始搭建。 艾伊感到背后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无形之物钻入他的躯壳,再展开成有形之质,皮肉像是被沸水烧却,褶皱而易碎。 开裂与植入,蜕去与新生。 直到一股轻盈的感知从背后升起。 艾伊强忍著本能的兴奋,没有第一时间展开那对翼,而是將其紧紧贴在脊柱两侧,算是保住了这身衣服。 已经成了。 揉捏著翼尖的羽毛,艾伊一边感慨自己也变成了鸟人,一边继续催动鳞之准则,完成刚才未完成的变化。 很快,一个陌生的男人就出现在大厅里,他仔细观察著自己的身体,再是活动著有点僵硬的四肢,好像有点不熟悉身体般的笨重。 —这个人叫———— 艾伊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脸。 “沃米科奇。” 第84章 难以触及的变革 第84章 难以触及的变革 “第二通讯频道:” “审判庭所属武装机关·惩戒修会一战术组织形式:清道夫| “战术目標:清剿违法密教档案已备份] “现场战术人员:7人,包括4名临时支援的清理人” “基础修正权限已配置” “基础打击武装已配置” “临时指挥官:代行者·罗南] “时间:7:32] 下城,北河区。 圣纳拉肯教会。 旧址。 砰— 地下教堂的大门被暴力手段从外部乾脆利落的击碎,再是轰然倒塌,掀起一地尘土,而又在下一刻被原地捲起的一阵狂风吹散。 “警戒四周” 一道冰冷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审判之理降临於此:清算的时间,凡是在我们面前出现的,只要仍保持著活动能力的敌对个体,全部消灭,不留活口一无意抵抗者,我不希望你们的姿態高於我的鞋面,至於你们是否真的无辜,审判之眼自有定夺。” 门外是一支煞气汹汹的队伍,总共四个身著制式动力甲,全副武装,外形看上起一摸一样的钢铁巨人,用身体作为盾牌,几乎堵塞了每一个方向的目光。 他们攻坚来到这个密教藏污纳垢的深处,一路上残留著决绝的杀戮痕跡一身后是燃烧成焦炭的人形残骸,身上的动力甲缝隙里塞满了叛逆者的血肉。 顽固不化的罪犯————已成为审判者脚底下的烂糜。 “够了————已经没有站著的敌人了。” 清理人中间,被包围著的三人中,一个长著鹿角的青年打了个响指,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大块头,踩著坍塌的门楣走进教堂內部,环视一圈后皱了皱眉。 浓密的黑暗將一切埋藏於阴影下,到处都是崩塌的墙体和破损的庭柱,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不知源头的风鸣—一或许是这个地方的空气循环装置还在运作,却也看不见任何活物的痕跡。 视野里只有倒在地上不知名尸体,无处不在的灰尘与血腥味掩盖了一切。 罗南按照记忆里的场景来到礼拜厅的正下方,看著角落里那两堆没有清理的碎锡壳,嘆了口气“跑的还挺快————” 他揉搓著太阳穴,语气有点无奈,“失算了————我以为就这群疯人的脑子,肯定不捨得放弃经营了这么久的场地,准备在这里跟我们拼个你死我活的。” “都怪罗南,这种虐菜局还考虑这考虑那的,就应该按我说的来!直接碾过来就完事啦————”鹿角少女挤开身边的几个铁罐头,衝著罗南不满的嚷嚷道。 “你先別急————” 罗南觉得“谨慎”是自己的一大优点,即使身边的猪队友一直在他耳边灌输“直接打过去”,“虐菜还磨磨唧唧的”,“这能怎么输啊?”类似的观点————年轻的学徒还是保留了自己的判断。 念及这次行动入侵別人的老巢,他毅然决定一“先摇人!” 结果就这几个小时,不久前还在猛放狠话的一群密教徒,竟然就撤没影了———— “现在怎么办?”米婭得意叉腰,用一种“反正不是我的锅”的口吻,理直气壮道。 “急什么,他们跑不了。” 罗南摇了摇头,看向身后的临时摇来的清理人—一对於基金会而言,这些铁罐子属於“消耗品”一级的后勤支援,外出职工但凡有个战斗侧编制,就能请求总部派遣一个小分队过来,只会象徵性的收取个几十绩效。 他挥了挥手。 “三號,你去后面检查一下,刚才过来的一路上,有没有还能喘气的傢伙,有的话————维持好生命体徵,带来我这里,其他人继续保持警戒。” “还有————” 罗南眯了眯眼睛,等待清理人都四散离开后,看向停留在原地的最后一人,轻声道。 “费伯恩副局长,刚才一直没有时间—一而现在,我们或许可以深入聊聊了。” 此时进入罗南视野的中年人,大概四旬的模样,头髮呈现著奢华的银灰色,精致的械体右臂上装饰著复杂的鏤空与花纹,颇具设计感,显得轻盈而优雅一这显然不是单单用来代替或扩展肢体功能的义体,或许是“美观”的目的占了大头。 一旁的米婭眨了眨眼睛,但没吭声—她认出这是“紫罗兰私人工坊”出品的“定製械体”,虽然是义肢,却更多被定位为“奢侈品”,隨便一个款都要卖到少说六位数的信用点。 罗南肃声道:“关於这次的严重执法失格,基金会需要一个解释。” 明明有著年龄的巨大差距,但这个富態明显,身居高位的副局长,在年轻了自己一代人的罗南面前,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小心翼翼地挪布到他面前,然后低下头。 “嘖————” 来自基金会的代行者冷笑了一下,儘管语气没有改变,却掺杂进明显的困扰和愤怒:“或许你对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充分的认识————但我觉得,作为北河区执法部的高位者,你至少应该会数数?” “过来。” 他用的是命令的口吻,几乎是拖拽著费伯恩绕过空无一人的长椅,来到礼拜堂深处,再是指著地面的碎锡块,“人被替换成了锡————活物被替换成无机物,这样的事情至少已经在这个地方发生了大半个月,甚至更久一但直到系统向我们发送来自池中的警报,这件事才被载入基金会的档案库。” “虽然我们在规则上不干预非神秘事项”的治理,但作为下城执法部门一你们是距离无形力量最近的单位,甚至由审判庭专门负责为你们进行针对神秘犯罪的培训,结果呢————” 他向前一步,罗恩要比费伯恩矮半个头,头顶的权角就差一点点插入他的眼眶“保守估计,至少有四位数的圣巢公民在这场罪恶里死於非命,一点痕跡都没留下,变成之后保留在智库档案里的一个数字————再到被永远封存。” 他眼中闪过戏謔:“这就是你们给基金会的回应?” 副局长也往后退了半步,惨白嘴唇僵硬蠕动,像是失血过多。 “嘖————” 罗南冷哼一声,终於理解愤怒最后为什么会演化成释然,因为他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真是饭桶。” 他重嘆一声————又突然皱了皱眉,看向另一边的黑暗深处。 “罗南。”鹿角少女靠近他一步,轻声道。 “我听到了。” 从腰间掏出枪,再是在通讯频道里唤回清理人,罗南挡在米婭面前,眼中闪动火光。 “等等————” 在看清了从黑暗里走出的身影后,他歪了一下头,枪口微微垂下,神情呆滯。 “————”似乎有点不安的,米婭抓住他的胳膊。 迎面走出来的,是个小女孩。 死板的眼神,僵硬的表情与神態,摇摇晃晃的步伐。 太熟悉了。 罗南捏紧了拳头。 他已经看见了很多,这一晚上,这一路上。 锡制的死魂灵。 —可为什么? “基金会为巢定下规则一关於孩童,我们制定了无比严苛的律法,每一个失踪的孩子都必须追查到底,无论死活————” 他的手臂无力的垂落到身体两侧,再是呆在原地,看著那个小姑娘一步步从黑暗里,跑到自己面前。 她张开嘴,使劲挥著手一没有声音发出来,死魂灵没有话语的能力,灵魂的残渣只存执念,不留神智,当然也无法表达。 但她的行为看起来是一种表达,於是罗南轻轻跟在她身后,又给聚拢过来的清理人下达“原地待命”的指示。 他跟著女孩走到一个角落,再是浑身一颤。 一个女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姑娘呆板的脸上竞然浮出一抹喜悦,在破碎执念的驱动下,这具锡制的壳子,像是一只轻飘飘的幼兽一样,垫著脚跑到那个女人身旁,然后扑在她的身上,再用求助的表情看向罗南。 妈妈为什么不动了? 一她或许在用迟钝的执念思考这个问题。 罗南將剧烈抖动著的幽蓝瞳孔,缓缓挪开。 他看不下去了。 —圣纳拉肯教会,为了那位圣座所许诺的“飞升”,他们在整个北河区收集牺牲品的灵魂与血肉,他们定下的目標,要么是游荡於夜间的流浪者一这种群体没有工作,无家可归,即使失踪,或是因为疯狂的举动而被逮捕,都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再有,还有的部分呢? 狂热的门徒,如果真的將这份“飞升”当成是一份“应许的拯救”,而在这样的心理下———— 狂信徒便將自己的家人,最先送进牺牲的圣堂。 这就是不受控制的神秘。 这就是野蛮生长的密教。 罗南睁大著眼睛,不敢眨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乾裂的柴薪,在愈发炙热的温度里发出” 啪噼啪”的炸响,灵魂好像都要被点燃。 “抱歉。” 向前一步,他轻轻抚摸这具死魂灵的小脑袋,再是苦笑,“破碎的灵魂只能体验到迷茫与痛苦很辛苦吧,很累吧,抱歉。” “然后————晚安。” 火星在他手中点亮,再是被温和的动作,轻轻投入那抹虚无的躯壳里,然后爆发出一团炙热而明亮的焰光。 可有些诡异的,一股怪味窜入他的鼻腔,很辛辣的气味,像是干掉而生锈的铁。 “罗南!” 呼声从身后响起,而就在下个瞬间,清脆的激发声带来一颗沉重的子弹。 在罗南呆滯的目光中,子弹穿过这具小小的锡壳,把女孩燃烧著的轻盈身影掀飞到远处,將其钉死在庭柱上,接著一“轰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狂暴的气浪捲起蔓延整片空间的尘砂。 一团比血还要鲜艷火花在他眼中绽放。 再是一切陷入寂静。 罗南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判断一—炸弹。 他咬紧牙。 —用锡人做成的炸弹。 那位圣座给他们留的礼物。 该死———— 米婭悄然无声的走到罗南的身旁,再是把脑袋撑进他的胸口。 “很危险。” 此时此刻,清理人们已经全部安静下来,其中一人举著一个气息游离,腹部穿了一个大洞的倖存者,安静的站在原地待命。 而他们的指挥官,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失踪的小孩子,成规模的爆炸物——哈哈,哈哈哈!” —实在太不像话了。 罗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他先是又哭又笑,再是走到副局长面前,掐著费伯恩的喉咙,像提拎一只不需要爱惜的牲畜一样,把他的双脚抬离地面。 “让我猜猜,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下城放肆一已经烂掉的执法部里,到底是上城那些巨企的无形控制,还是內部那些吃里扒外,倒向民间神秘结社的蛀虫————又或者是,有底巢的脏东西偷偷爬上来了。” —真噁心啊,真想一把火全部烧乾净。 “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副局长,你说————假如你在配合审判庭执行任务期间,因为某些突发意外死於非命————如果我把这样的情况写进出勤记录里,然后第二天,就会有一个新的副局长来取代你的位置——” “火”的愤怒躥腾到极限,他眼中燃烧著暴戾:“你来猜猜,会有人来为你调查真相吗?” “罗南!” 米婭突然焦急出声,狠狠用鹿角顶著罗南的腰,“你的准则之力,注意一点啊!” “— “ 罗南先是一瞬间的恍惚,再是如梦初醒。 “抱歉。” 这句话是对著米婭说的,罗南鬆开手中的费伯恩,看著他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自嘲一笑,“终究————我还只是个学徒,连属於自己的力量都无法完全掌控。” 明知道就算杀了这个副局长,对於糜烂的下城而言都没有任何帮助一作为研习“火”的学徒,罗南还是无法平衡“不可触及的变革”对他器血的衝击。 这也是每一位审判庭的学徒,最常遭遇到的心灵之痛:正义与变革是他们攀升的燃料,而心底的无力感,则是一种下落。 难怪,前辈永远会告诉你:只有触摸真实的世界,才能点燃“火”的道理—作为学徒,在接受这份变革的沉重之前,锻造的锤炼只是虚无,攀升也只是无源之说。 悲剧是最好的导师。 “如果是炉心理事会执政的时期————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喃喃道。 虽然罗南自己也没有经歷过那个时代,但作为审判庭的一员,他早已从自己的前辈那里窥见过几十年前的“圣巢”。 “就因为我们让出了太多的东西,那些新生的上层派阀与巨企,才重新得到喘息的时机,我们当初明明有將他们彻底扫除的机会——可是————” “罗南。” 米婭打断了他,再是低语,“你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一基金会不参与统治,我们可以是守护者,可以是审判方,可以是神秘的权威————我们甚至可以为巢决定道路与未来,但唯独不能是高坐於王座上的独裁者。” “罗南。”她说,“我们是翼,也是污染。” “————我知道。” 罗南不可置否,他闭上眼睛,接下去的声音似在梦吃。 “我只是觉得————不甘心。” 下一句话憋在口中,最后还是从喉咙里咽下。 “算了。 99 他指挥清理人將地上装死的倖存者带上,顺便保全他在途中的生命体徵一再是瞥了一眼在旁边发抖的费伯恩,摇了摇头,轻笑道:“眼下,还是让我们继续未完的清算。” 罗南转身走出这片已经化作废墟的教堂。 “先回去,我会申请搜查令,强制执法部参与配合调查,顺便准备搜魂仪式。” 他轻声细语。 “他们无处可逃。” 第85章 占用一点时间…… 第85章 占用一点时间…… 第二天。 北河警督大楼,执法局。 四十二楼。 “只来了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他们命令我们开放全北河区的监察协议,甚至要求直接对接內部指挥权限——只为了配合一个小小的邪教调查————” “根本就是胡闹。” 男人表情不变,公式化的將手中的智能终端反扣到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再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只是藉此举动————表明自己的某种態度。 身著极简风格的黑色袍服,时髦的衣品让他看不出已经五十多岁,仍保持著三十岁中旬的容貌,贵態的仪表像是某种规则一样烙印在他的脸上,肩宽惊人,脊背的形状挺拔到丝毫没有人形的弧度,像是某种钢铁而非血肉。 这位执法局的局长,已经在风云变幻的北河区任职了二十四年,至今仍坐稳著这把高高的交椅。 终端那头也陷入了同样死寂的沉默,直到另一方觉得態度已经足够明確,再是轻飘飘的捡起那个少见的智能终端,柔声细语的说著:“所以,你们得给我一个底线。” 这句话结束之后,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但局长的耐心很足,他並不著急,而是静心盘玩著手中的“智能终端”。 有些时候,在涉及到某些敏感话题的时候—这个已经被智库”全面取代的產品,还是有点作用的。 至少局长知道:在圣巢,即使是最高级別的智库加密等级,也有著最致命的泄密风险。 因为这项技术存在一个实际的控制方。 那个居於整座巢都最顶端的派阀,掌握著无形之权威,他们只要想,就可以调读所有在智库中流动过的数据。 大到巨企之间的交易细节,小到每个公民的个体隱私————他们的目光无时无刻都在从最高的位置投落,像是幕后的君主一样巡视著这片穹顶下的一切。 即使他们无比“年轻”,却已经积累了难以想像的底蕴。 —三一基金会。” 局长嘆了口气,再是慢悠悠的剪断一根褐色长茄的顶端,点燃,放进嘴里。 那个盖压在我们头顶的阴影。” —为了从无处不在的注视下脱身,公司捡起早已被智库淘汰的“实体网络”,生產了一批几十年前的智能终端,为了一些註定不能被知晓的“对话”。 每一方派阀都在想方设法寻找空间。 其中体量最庞大的巨企们,依靠“炉心理事会”衰败期间的混乱年代,占据了圣巢相当一部分的话语权,他们的根须深深扎入文化,经济,政治领域————甚至在神秘世界都在进一步扩张自己的武装力量。 如此,他们同样做到了无处不在,这种影响力,在基础生產资料和技术力的加持下,虽然没有基金会的那般令人生惧,但却更加细微。 失去基金会,高耸的穹顶仍在守护人类的灵魂防线,虽然时刻面临池中的危机,但咬咬牙还能苟活一阵。而失去了巨企,90%的圣巢產能都將直接停摆————连食物和基础產品供应都变成了问题。 “巢”很伟大,却也是摇摇欲坠的东西——某些平衡一但被打破,崩塌就是唯一的结局。 这就是年轻的基金会正在考虑的问题,神秘与自然並存的未来————也要比更多人想像中的复杂。 死一样沉默持续了十分钟,局长嘴里的雪茄已经燃烧近半,面前的菸灰缸也快堆满。 终於。 终端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再是有人重新接入的提示音,局长从硬皮沙发上站起身,把还剩一半的雪茄隨手熄灭,清了清嗓子。 “有结果了?” “是的。” 另一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他轻飘飘的吐出四个字。 “答应他们。” “可一—”局长自始自终面无波澜的表情终於露出一抹明显的僵硬,再是深呼吸,刚想出声却又一次被打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些年辛苦了,你年纪也不轻,也该找个时间退休了一一专程列次我稍后发到你的加密频道上,我们会派人接你来上城,你可以把家人也都带上。” 一番话也是彻底堵死了局长的侥倖,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不甘心的喃喃道:“为什么?” “审判庭的直接介入—一有小孩子在你的辖区遇害了,那群疯子最看不得这个,他们疯起来可不会在意什么盟约,我们还没有做好撕破脸皮的准备,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对面的人戏謔道:“原本,我或许还会让你好好管教你的那群下属,可你大概率没机会了,还是想办法躲避他们的清算吧。”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太多,终端那头的声音一点点小下来,再是一阵嘆息。 “你为我们工作多久了?” “二十四年,阁下。”局长扯动著僵硬的嘴角,自嘲的喃喃道,“我在这个位置坐了二十四年,却被两个小屁孩的一纸调令结束生涯,这真的很令人沮丧,阁下————” “6 ” 低沉的对话在办公室迴荡。 “要不是他们还掌握著“炉心”———— “明明投入了这么多资源和时间,奇点的诞生还是遥遥无期————” “炉心,智库————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存在,他们就能永远占有那张高高在上的王座——影响力,话语权————我们所爭取的地位,说好听点叫共治,说难听点就是他们的怜悯和施捨。” “要不要考虑底巢人的合作————” “一群劣种的后代——他们也配与我们共事?” “那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该死————” “6 ,声音一点点变小,到彻底停下。 局长捏著终端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玻璃在义体的握力下破碎,再是“砰”的一声巨响,他將终端狠狠摔到地上,摔得粉碎。 “该死。” 清算行动,第五天。 北河,第二工业园区。 刺耳的尖鸣划过穹顶,照明弹將夜幕打亮的如同白昼,一支標准的“清理小组”,包括攻坚、勘察、支援、狙击—一一共八人的队伍,出现在被铁柵栏包围的工坊边缘。 “清理人投放入场。” “工业园区职工已全部撤离——第二次確认,无遗漏单位。” “临时指挥官:代行者·罗南” 枪声响起,清理人踩碎面前的铁围栏,进入工坊內部。 “清理开始。” 不远处。 “罗南。”鹿角少女安静的站在一旁,另一边就是看著夜幕发呆的罗南。 米婭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你很紧张?” 罗南愣了一下,原来本能的想摇头,却又生生的憋了回去,表情怪异:“有一点。” 他轻声道,“在这之前,我可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成规模的爆炸物,零散分布的密教门徒————真是不可思议,一个恶贯满盈的神秘结社,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就这样藏身在下城的黑暗里,这些虫豸—一直到阴影中藏不住他们舞动的触鬚,才在我们眼中显出踪跡。” 最高出力的搜魂仪式直接榨乾了那个倖存者的脑髓,將他所知的全部的秘密都挖了出来,其中包括大大小小的十六个分部,超过四十个线下通讯据点—一这还仅仅只是一个边缘门徒脑子里的信息,远没有触碰那个教会的规模极限。 在知道这些数字的时候,连审判庭总部那里都嚇了一跳,甚至临时把罗南的战斗编制权限提了一级。 虽然民间神秘组织中,真正掌控神秘力量的人数或许连百分之一都没有,但可能涉及上万人的活动,这个规模也已经足够惊人。 “结果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罗南嘆了口气,一摊手,“像是在指挥反恐————这可不像是神秘学徒的工作领域。” 他看向远处的战场一枪声与亮光持续不断地从黑暗里爆发,完全没有遭遇成规模的抵抗,战斗小组一路向內平推。 这是从倖存的密教徒脑子里挖出来的一处“圣教聚集点”,表面上的偽装是一处钢铁厂,位於北河的老工业区中心,属於上个年代的“遗老”。 距离车间的不远处,就是深度加工工坊,老式的工业区规划都是这个模样的,所有的基础设施都放置在同一个区域內,看起来臃肿无比,而且缺乏效率。 这些工厂,大部分都是发家时期的“巨企”们在下城留下的痕跡,那会几————连基金会可能还不存在,所以有很大一部分工厂都略过了第一轮总资料库的统计,在灯下黑的环境里苟到现在,变成了各种黑帮和非法组织的领地。 而它现在的主人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密教。 “果然,边缘门徒脑子里的信息————都是一些无关重要的零散聚集点,还有分部,可惜最核心的那一批密教徒在第一天就跑乾净了,还得一点一点排除。” 指挥官所在的位置,就是工厂另一侧的垃圾场,锈跡斑斑的废料占据了大半片视野,衰败。 罗南在“清算计划”的任务章程里划掉了“第二钢铁厂”这个地点。 这样之后,就只剩下北河边缘的几条街区了。 他满意的点点头。 “有了执法局的配合,我们已经接手了绝大部分地下场所的管辖,他们很快就没地方可逃。” 网已经收紧,猎物已落入包围。 “別掉以轻心————休謨树那里传来的警报,区域红池的休謨值仍处在波动区间——那位圣座还没放弃挣扎,得小心他的后手。” 米婭双手背在身后,小声提醒道,“虽然到目前为止,也挺顺利的就是了。” 这里就要提起“清理人”作战单位的第二个好处,由於没有武装神秘力量,他们的出击场面往往都在普通民眾们的认知范围之內,常人最多感嘆几句“好劲!”,也不会激起太大的討论度,就算在智库上流传起来,也能很快被压下去。 这样一来————善后工作会很好处理。 毕竟,铁罐头们的集体行动完全可以被解释成武装剿匪,而一群人飞在天上互相丟火球术,动不动就是狂风乱作电闪雷鸣,要么就是冒著火的学徒徒手撕碎十厘米厚的钢板这些局面————就不太好收场。 以往的基金会,往往都得用上大规模“遗忘术”,或者大型“记忆过滤仪式”,才能守护麻瓜世界的和谐稳定。 “那我们这趟的报酬,估计不会少。”罗南轻笑道,而又很快被打断。 “你看这个。” 米婭突然从旁边凑过来,面对面往他智库里丟了一条信息,“刚刚出结果的调查,传到我这里了。” “特大事故,北河跨区列车爆炸————本次事件或许涉及到一场策划已久的恐怖袭击,也或许是列车的不规范行驶导致—目前北河警督已经介入调查,后续情况由北河传媒持续跟进,请关注我们的频道————” 罗南大致瀏览了一遍,皱了皱眉。 “这是?” “北河区原来的执法局局长,刚背上一身指控的那个—一我们的调查信寄到半路,还没对他干啥呢————” “啪的一下,死了。” 米婭看著他,眨眨眼睛,“一家人,一起坐上了一辆没有行程记录的跨区列车,然后————砰”的一声,在天上炸了。 她摇摇头:“,全死了。” “6 ” 罗南抬头看向上方,若有所思。 —那些巨企,在回收他们落下的把柄。 北河区,坎恩街。 夜幕下,三个披著长袍的身影从巷道旁经过,再是藏身进黑暗里。 “圣座,我们在坎恩街的分部————就在前面。” 纳吉深吸一口气,再是发泄一样的从两边的腮体里呼出,因为不习惯这种呼吸的方式,差点把自己呛到。 “就快到了————” 看著身后,將全身包裹在纱衣里的雅弥,他感到悲哀。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纳吉曾经以为,自己所在的教会在北河区像是太阳一样耀眼,而自己的圣座,更是下城的幕后主人——以后还会是整座巢都的主人。 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在那些“可怕敌人”的清剿下,看似盘根错枝的强大教会,连一个星期都没撑过,就快要分崩离析———— 而支撑著他的最后信念一纳吉看著走在三人队伍里的最后一个身影,咽了口黏液:“圣座————主的真身即將降临现世,我们就快得到救赎了,对吗?” 最后一人,藏在黑暗里的那一位,佩戴著橄欖叶之冠的少女神,膨胀的腹部已经如真实的血肉般柔软,从长袍下拖出一条优雅的,美丽的蛇尾。 昔日的膏像,已经在耗材浇灌下生长成型,等待著那位“神祇”的孕育。 “你的信念,正在接受考验。” 雅弥眯著眼睛,在地面蠕行,“不坚定的门徒已被主之荣光拋弃,而你,你会成为那个受选者—想像那个未来。” 他无声的把头攀上鱼人的头顶,再是甜腥如蛇毒的低语:“想像——唯一的那个,主之使徒的位置,为你预留。” “我从未动摇。”纳吉打了个哆嗦,再是浑身一颤。 “到了。” 圣纳拉肯教会。 位於坎恩街的最后据点。 与已经毁掉的总部一样,依然是晦涩恐怖的环境,蛇形的神像摆放在礼拜堂的最里侧,神圣而庄重。 雅弥一边游动著走向教堂深处,一边问道:“这个地方,之前是谁在管理?” “是沃米科奇。”纳吉喘了口气,又把剩下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上次会议刚被你吃了。 他刚刚开口,又突然愣在原地。 他看到一个人影,静静的坐在那排教徒长椅上,像个死人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致於他到几秒前才刚刚发现。 “谁?!” 雅弥停下脚步,两人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诡异的人影一点点回过头是一张稀疏平常的路人脸。 教主和门徒对视一眼。 —不认识。 剑拔弩张之际,是那个神秘人先一步打破了寂静。 “尊贵的两位先生,能占用你们一点时间吗?” 他掛著无比標准的笑容,在胸口划出一道复杂的图案,再用平和的语气轻声道。 “让我为你们介绍,我们全知全能的光之天父————座下的第一使徒,理解之柱,圣巢救主,终將君临此间的天使,神之左席,辉光之移涌,不仁权杖,沐光明者” 他颂出这个流动著辉光的名:“沃米科奇。” > 第86章 全牛了! 第86章 全牛了! 沃米科奇。 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一无论是纳吉还是雅弥,都记得那天发生的场景,而又更加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雅弥眯了眯眼睛,竖瞳中闪过一丝狐疑,他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在逃亡的过程里遗漏了什么东西—一甚至联想到一路追杀过来的基金会。 可眼前这人神神叨叨的样子,又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反而————更像是同行。 教主本想要动手,却又在隱隱的心悸感中陷入犹豫,也就接著这段空挡,这个路人脸的神秘人幽幽开口:“不要紧————” 他脸上依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並不是每一位来宾都能第一时间通晓圣座的伟大,毕竟他的力量超出了凡人的理解,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將为你展示那位的福音————” “够了。” 雅弥挥了挥手,用阴森的语气不耐烦的打断,一抹粘稠的血色流过瞳膜。 —圣座。 这个称呼,简直就是———— 一旁的纳吉看向这个神秘人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如此赤裸的挑衅。 “我离开的时间————或许还真的给了一些宵小之辈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的格局也到底为止,占据了我的法场,竟然还在拿我的一位死去门徒的名字,在这里装神弄鬼。” 雅弥微笑道,再就是与无数次的进食一样,缓缓向前游动,一条腐黄的绷带从他手臂处解开,缠绕上他的脖颈,將神秘人的生命掌控於自己手中。 “到我面前,叩见真正的神圣,被偽神蛊惑的迷途者啊一你应当向我俯首,而非那名虚偽的圣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谨慎起见,他仔细检查了这个傢伙的器血与红液,確认没有任何接触过神秘力量的痕跡———— —太奇怪了。 就像用枪口抵住了对手的头颅,雅弥终於稍微鬆了一口气。 他陷入沉思。 似早早在这里等候著他们的神秘人,存在的意义不明所以一既没有趁教会的落魄而声明立场,也没有代替那个未知的“新圣座”来向自己宣称谋篡之举。 就像个——隨便设置了一个时间的闹钟,再被隨意的丟在这个地方,唯一的目的就是趁著雅弥疲惫的时候———— 方便嚇他一跳。 一这又是什么意思? 雅弥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而这股知觉又在下个瞬间毫无徵兆的消散,无形的质感犹如一场於清晨被遗忘的梦境。 ————算了。 既然想不明白,雅弥乾脆放弃了思考。 他轻笑道。 “回来吧,孩子————回到吾主的怀抱里,化作祂的一部分,血与肉与魂是塑成祂生辰的胞胎——我赐予你拔擢。” 这些话术已经成为一种本能,雅弥轻轻抚摸著面前人的头颅,再是意料之中的场景:腐烂之触生长出尖牙,刺穿他的骨头,扎入他的血肉,透明的蛇毒注入其躯壳。 再是化作无形的耗材。 半边身体开始在雅弥的力量中溶解,诡异的是,神秘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脸上没有痛苦与恐惧的痕跡。 让人感到不解,再是从心底不断滋长繁衍的悸动。 “两位先生,我或许无法向你们传播那位的荣光了,真是可惜————” 他带著未变的笑容,平和沉稳的声调,每一道话语都虔诚到像是在唱颂福音:“即使面对失礼的客,主也不会诞出怒火——因为仁慈是祂的底色,我们生在温暖如子宫的光芒里————即使死亡,也是返回的褓,我们餵养纯白,我们浸入纯白,我已升高,我已高悬————” 在纳吉战慄,雅弥静默的目光里,那人从如蜡熔化的红液中高举双臂,再是狂热而炙热的吶喊:“光之父,仁慈之主!请见证我” 声音熄灭,神秘人彻底溶解。 雅弥静静向前一步,看著那摊平铺在地面上的血色污浊,从原本鲜艷的红————一点点褪去色彩,再到被切换了老旧胶捲一样,变成一抹毫无存在感,晦涩而內敛的“灰”。 灰色,介於漆黑与纯白之间的疑问:此刻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让人遍体生寒的要素———— 这是看不见的无形之质,是在寂静中无声蔓延的活物—一两人看著这堆东西,从那摊未乾的血肉里长出来,它们是会繁衍的色彩,会动的,会思考的色彩,“灰色”在地面爬行著,舞动著,不被人注意的时间里,悄无声息的溜走了————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雅弥看了一眼身后静静跟著的“活化神躯”:美丽的蛇少女————並没有发生更多变化。 刚才那份“耗材”,没有提高任何“孕育”的进程。 “圣座————”纳吉喃喃道,再是沉默。 教主深吸一口气— 眼皮子底下的血肉和灵魂,被中途偷走————不,应该说是拦截了。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能有资格与“蛇”之子的胞胎————爭抢养料? “圣座,我们现在怎么办?” 犹豫了半天,面对脸色阴沉的教主,纳吉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个地方,或许已经不安全了。” “闭嘴!” 雅弥毫无前兆的怒吼,再是大声喘气,一对竖瞳缩小的犹如针尖。 他此刻已经无力维繫自己淡然的形象一因为在血肉变成灰色的未知之质散开之后,在那原地只留下一滩细碎的骸骨————还有这个神秘人的隨身物品。 他弯低无骨的腰,从地面捡起一个金属的徽记一上面雕刻著一个图案:高立的权杖,盛放於杖顶的果实,还有缠绕著杖杆的蜷曲之蛇。 —圣纳拉肯教会的徽记。 “这是我的信徒————” 雅弥轻声道,缓缓闭上眼睛。 —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圣座————” 纳吉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我们已经被盯上了,那股未知的力量,不是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一方,这里不再安全————” 他现在只想逃跑,他感到无法理喻的“恐惧”—一在目睹那抹灰色的时刻,那种寒意从脊椎蔓延到全身的麻痹与绝望,让他寧愿回头面对那些该死的铁罐头。 “他背叛了我,背叛了蛇的教诲————” 雅弥仿佛充耳不闻,他沉浸在这股失衡的挫败感里一—从前,整个下城,只有真正掌握著神秘力量的圣纳拉肯,可以宣称无形的权威————在没有基金会参与之前,他,雅弥,蛇行的圣座,就是神秘的代言者。 —但只有短短五天,就有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在超出他掌控的领域发生了。 基金会的清剿————只是雅弥预料之中的发展,虽然这份清算的果决令人几乎无法抵挡,但教主相信,只要自己完成了“蛇”的孕育,清算就会逆转即使到最后,基金会或许可以杀灭他们的肉体,但却永远杀灭不了“蛇”的种子。 雅弥曾是这样想的。 —可是。 教主不明白:为什么昔日虔诚至极的信徒,只在五天时间里就更换了崇拜的对象,这已经不是一种攻击,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宣称。 那个存在告诉他—— —瓦解你们,易如反掌。” “圣座。”纳吉先是低语,再是催促,他看著雅弥的几近癲狂的表情一点点收敛起来,戾气与不甘被死死遏止在竖瞳之下。 他突然將柔软的蛇躯迴转了半周,死死盯住最后跟隨在自己身旁的门徒: t 你叫什么名字?” 鱼人愣了一瞬,再是很快的回道:“纳吉,圣座。” “很好,主已经记录你的名。”他点头。 “走。” 没有在这个地方多作停留,也没有在意纳吉眼中闪过的呆滯,雅弥转过身。 “去见见我们的同行。” 坎恩街。 这是位於北河最边缘的一条街区,第三產业的灰色地带,40%的地区都是无人的工业区,糖人泛滥,黑帮横行,而且都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仅仅向著一个方向步行,就可以抵达下城的瘤块:远郊。 当然,那个地方现在已经被全面封锁,因此,最近半个月,连同整条坎恩街的犯罪率都下降了三十个点,虽然在极大的基数下,这里的稳定度依然居於北河最低值。 但最近,情况似乎有所改善。 晚上的街区本就冷清,三人行走在夜幕里,像是三道游荡的鬼魂一不知顏色,但在夜色下同样漆黑的飞鸟,张开翅膀,在路灯下投落下狰狞的阴影,无声飞远。 从黑暗深处传来“咕咕”————这样的古怪叫声,纳吉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心中升起。 “圣座——为什么我们不先去找门徒们会和,我之前已经在私密频道里发过信息,我们剩下的人,都会聚集来这里一不如等到集结之后,再去找那个同行的麻烦。” “蠢货————” 雅弥深吸一口气:“谁告诉你——我们要去找他们的麻烦。” “————”纳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而雅弥自顾自说著。 “那个来送死的傢伙————或许就是他们布置的眼线,圣纳拉肯几乎已经一无所有,而作为此地的新贵,他肯定是想向我这个老人,证明自己的权威。” —就像是刚刚入门的后辈,得到了一点小成就,便张扬著对落魄的前辈彰显自己的能力。 不知道是自我催眠,或是別的理由,雅弥已经调整好了心態,“他们的力量与我们不出於一系,是未知的神秘领域,与他们为敌会面临巨大的危机一更何况,在基金会缩小包围圈的情况下,呵呵,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轻笑道,“对於基金会而言,清理一个教会————还是两个,都没有任何区別,我们確实不復往昔的荣光,但为了共同的敌人,合作是必定的结局。” “我们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了————那个傢伙会找过来的,或许,他的目標一开始就是我们————他们不会放弃我们留下的东西,那些无形世界的人脉,地下的交易聚集点————太多了,我掌握著下城几乎所有的神秘渠道,这些都是筹码” 雅弥自信道:“论影响力,可不是单纯的力量可以概括的————他们还差的远” 。 下一刻,两人停住脚步。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纳吉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而雅弥微笑著向前一步。 在他们面前,是一群黑影—一大概十几个人形的轮廓,一字排开站立,比起两个神秘结社之间的会面,不如说像是———— 黑帮即將展开的火併现场。 “粗俗————” 雅弥皱了皱眉,再是缓缓舒缓开,“毕竟是初入此途的菜鸟,待客之道还有待提升————但也能理解,他们本该继续研习神秘的优雅,却要面对来自基金会的威胁。” “可惜。” 他轻喃道,再是蠕动著无骨的身躯,缓缓向前。 “初次见面,蛇之法场的继承者—一我已经见证了你们的力量,彼此位坐圣座之席,我们原本应该有著更加深刻的话题————可那些强盗毁了一切。” 他眼中闪烁著仇恨,再是用充满诱惑力的声线低语著:“那些来自上方的权贵,高高在上的杂碎————他们將本该伟大的圣巢治理的宛如废墟,却还垄断著属於神秘的奇蹟!这份力量本该属於我们所有人,那个充满光辉前程的未来一每个人都能利用神秘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是一条伟大而艰辛的道路。” 他先是低沉,仿佛死死压制著怒意,再是坚定的话语:“就与我们现在正在前行的方向一样,同行者啊,我们的目的是同一的,我们的理想是相似的,我们绝不是敌人。” “————“ 很尷尬的一幕。 夜色下的那群身影,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雅弥预料中的:一位与自己身份相当的“圣座”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自己面前,来与自己共话事。 “6 ,雅弥歪了一下头,再是镇定著继续轻笑,“如果你们的那位教主还未来到此地,我可以等待一会,但请理解——蛇之使者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他这样说著,但陪伴他的还是几乎死寂的沉默,直到一声“咕”的鸟鸣从上方响起。 原本断电的路灯,突然在滋滋作响的杂音里亮了起来。 —? 雅弥陷入呆滯。 “圣座!”身后,是纳吉惊骇的呼声。 面前的每个人影,胸前全部佩戴著原本属於圣纳拉肯教会的徽记,而他们虔诚而狂热的表情,仿佛粘贴复製出来的一样诡异。 每个人手里,都举著枪— “快跑!” “砰” 下个瞬间,接二连三的枪声撕裂夜空。 第87章 蛇 第87章 蛇 在坎恩街,半夜突然响起的枪声並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倒不如说是习以为常。 “老板。” 相隔半片街道,巨厦的顶端,隔著面前巨大的落地窗,兽化少女远远的看向火併的发生地,轻声道,“需要我去收尾吗?” 虽然她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敏锐的灵感里,那道已经孕育成型的“无形轮廓”,在夜幕中就犹如一道亮光般显目。 这么短的距离,那些在红池中不断泛起的波纹,对於漆黑之子而言已经不再是疑问—一小祈静静看著那个方向,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区域內的红液稳定度还在下降。 再这样下去,那条“噁心的东西”说不定真的能爬进巢里来———— “不急。” 双腿翘上办公桌,体型健硕的男人————半个身体全部窝在高大椅背后边,听到这话打了个哈欠,只是悠悠道,“人家教主在跟自己的信徒交流感情呢————干嘛著急去打扰人家?” “可是,老板————” 小祈犹豫了一下,虽然继续说下去,但还是表露出几分疑惑。 艾伊当然知道她在困惑什么一一她是觉得那个“圣座”已经死了,毕竟野生密教徒没有成体系的神秘力量,连“攀升”的概念都模糊不清。 那个教主胡乱修炼一通,虽然不知道属於哪个层次,但战斗力方面肯定是不如基金会的倾斜者专员—这种菜鸡,被子弹覆盖射击————是会死的。 但艾伊不觉得这么容易就能杀掉他。 “也別太小看人家,毕竟,这本质上是场圣战来著。” 艾伊眯了眯眼睛,笑道,“虽然一上来就將军,但人好歹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大的规模—那些积累收集的血肉与灵魂,数量摆在那里呢————” 他眯起眼睛,用手指轻轻敲击著座椅的扶手,再是不太熟练的从旁边抓起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雪茄,叼进嘴里。 “所以,再让他挣扎一会——食肉动物捕猎的方式,是追赶与纠缠—一我要用他曾经的力量给他增添伤口,慢慢放干他的血,直到他的伤口腐烂。” 艾伊吃声道:“再等到他的勇气和自信都一同糜烂,就差不多到时候了。 等待希望破碎。 等待决心消融。 暴徒就会把最后的挣扎盛放於舞台,呈上歇斯底里的演出。 “我也乐於见到这一幕。”艾伊闭上眼睛。 “我明白了,老板。” 小祈走过来,乖巧的想帮他点燃手里的雪茄“嘖————”艾伊原本都把眼睛闭上了,这会又不得不睁开,无奈的把刚点的烟灭掉,他坚持不在小孩子面前做不良习好,而与此同时,这间高楼办公室的门也被敲响。 “进来。” 艾伊连姿势都懒得调整一下,他看著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胸前佩戴著“蛇徽”的门徒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沃米科奇”的瞬间,就被虔诚与狂热填满。 “圣座。”他躬身道,“您身上的光永远照亮。” 艾伊隨便点了点头,而这个门徒也继续说下去:“按照您的启示,我们中最虔诚的一位已经前去迎接那个异教的客人一一果不其然,那些没有沐浴过光之教诲的异信徒,完全没有理解您的仁慈与宽恕————那样我们只好亲手,將他们溶解於纯白。” “仁慈————”艾伊微笑道,“仅能在影中觅得。” “恩谢您的教诲。” 门徒把头颅磕到地面,“那些不服管教的异教徒,定无法成为我们的阻碍,圣座,我们定能將他们的血肉填入我们法场,让他们永远浸入纯白。” 他坚定道,再是倒退著走出门,留下一句:“请见证我们。 t 寂静没有持续多久。 “真好用啊——狂信徒。” 艾伊闭上眼睛,嗤笑一声,“从別人那牛来的门徒,似乎更好用了。” —这几天,在得到“沃米科奇”的形象之后,艾伊也是开始进行他的ntr”大业,趁著前线有基金会在乱杀,直接在敌人后方爽偷家。 概括一下就是——全牛了! 整个坎恩街的密教分部,加起来也就小十个人真正接触过神秘力量,入主的过程简单粗暴—一沃米科奇原本就是管理这个地方的小头领,“圣座”那边也根本懒得传递他本人的死讯,所以顶著这张脸的艾伊,就是此地的话事人。 借著沃米科奇在坎恩街的声望,简单的一次召集,然后就是简单的“篡夺” 。 神秘度碾压的情况下,艾伊可以做的操作很多—一但有点精神洁癖的他不想把这群脏兮兮密教徒纳入“灰”的核心势力,所以就用了稍微复杂一点的手段: 一个懺悔室,一发诱导术,让他们把记忆袒露著吐出来,再是一次炭笔的涂改”。 他把这些人记忆中“圣座”的位置,稍微修改后,等价替换成了“沃米科奇”本人,顺便把那位“蛇神”的位置替换成了“灰”。 炭笔的痕跡涂抹於凡人的色彩上,轻鬆將其尽数覆盖,再是完全的取代。 这样一来,艾伊就被拔擢成了自己的使徒。 顺便,这些狂信徒也就成了分离出去的“消耗品”,完全不浪费,可以隨便派出去送人头,拿来诛那位“圣座”的心,好用的不行。 角色扮演玩上头了属於是。 不过————正式的剧目,还没真正开始。 一脚踢在面前的办公桌上,艾伊从软垫高背椅上支起腰,站起身,缓步走到后方的落地窗前——他朝远处眺望,耳边是本来密集,再到渐渐熄灭的枪声。 “看样子,该到位咯。” 他眯起眼睛,倒是觉得————偏远地带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视野里没有那些晃得要死的霓虹灯柱,也没有遮天的巨厦。 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大楼,就是坎恩街最气派的建筑之一,毕竟是濒临远郊的地方,执法力量在这里和笑话也没两样一一个密教的小头领,竟然能光明正大的处身高位———— 在调查了沃米科奇手底下的资源之后,艾伊惊喜的发现:这傢伙富的流油,比起经营神秘组织,精力更多放在了经营產业上:他暗中扶持了一堆地下场所,操办著这块地方的灰色服务业,那些零零碎碎的工坊和厂区,也有相当一部分处於他的控制中。 难怪会当二五仔————难怪会倒向“远郊”的一边—沃米科奇,这傢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对他来说,或许加入圣纳拉肯教会都是为了获取更多利益,並且早就开始想办法给自己留后路脱身。 创业老哥志不在此啊———— 艾伊哼哼唧唧,心情很好。 可惜还是被清算了,老哥棋差一著。 —那现在,就全归我啦! 他张开双臂,拥抱这片属於自己的黑暗。 “我只是在享受入戏,逼迫,玩耍的过程一一而我的猎物,自大而愚蠢的可怜虫,至今仍未理解我与他之间的鸿沟。” 艾伊轻笑道,“毕竟我可是————导演。” 反派亦有差距! 夜幕下的枪声彻底熄灭,一切在喧闹后显得极端寂静。 但这只是现世一侧的寂静。 另一侧,被巢的外壁隔开的红池一液的翻涌愈发汹涌,这是无声的浪潮,將这份抵达绝望的挣扎作为回音,向著深远之处传递。 这样一来,剩下的一方也肯定能听到这里发出的动静————只需要等待他们入场。 —而我也已做好准备。 艾伊的目光隨之上举—— 路灯亮起的地方,腐烂与甜腥的气味已经无视距离的传递到他的呼吸中,他听见红液中来自咕咕的警示:“咕,差不多啦。” —到时间了。 猎物只剩最后一口气,那么他脑袋里想像的,一定就是一场倾尽一切的反扑与復仇。 “走吧,去把这场闹剧————变成一场足以搬上荧幕的盛大演出。” 艾伊拍了拍小祈的小脑袋,黑与白之间的色彩自他身后蔓延出触鬚,像是最忠实的守卫缠绕於他的身侧。 坎恩街的上空,隱隱间似乎升起一抹灰色。 它於无声中降临。 另外一边。 “审判庭临时作战小组·第二频道] “清算计划:第五天,221处地点已排查204处,除坎恩之外所有街道已清除威胁——” “任务录入:清算已进入最后环节” “临时指挥官:代行者罗南] “只剩这里了。” 罗南嘆了口气,敛了敛身后的黑大衣,老化严重的空气循环装置,让这里的气温又比北河平均值还要低上几度。 —一俗话说近墨者黑,近远郊的地方————这里的基础设施也都是最烂的一批,毕竟隨时都有可能被暴徒们占据,除了那些放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小工坊,谁又会在这里放置成规模的財產? 准確来说,坎恩更像是一个“隔离带”。 罗南多少也有猜到————那些傢伙最后一定会逃来这里。 只不过———— “如果可以,我真是一辈子都不想来这里。” 他看向更远处—一从明显要低矮了一截的楼宇之间,隱隱可以窥见那片“漆黑废土”,像是深埋在这块土地上的烂疮。 不到一个月前,这座巢————险些於那个方位倾覆。 —远郊。 罗南目光幽幽,不自觉的放慢步伐,在行进速度为一个“固定值”的清理人队伍里,很明显就被他身旁的人察觉了。 鹿角少女眨巴一下眼睛,晃了晃脑袋,凑近他耳朵轻声道:“有没有兴趣干票大的!” 瞥了这傢伙一眼,觉得这只鹿没安好心,罗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米婭双手背在身后:“我们先把那个密教干碎,然后带著清理人砸穿那层灰质,衝进远郊再把那个什么禁忌扬了—回家直接升大官发大財,怎么说?” —果然是发电了。 罗南抽了抽嘴角,並没有去接这个有病少女的话茬一这傢伙现在处於亢奋状態,被缠住了就很麻烦。 “既然不准备对禁忌动手,那你还在虚什么?” 米婭翻了个白眼,“看你这愁容满面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准备杀进远郊,我们就只是来做个委託,一个密教总能拿下吧?” —话是这样说。 罗南嘆了口气,也回不了嘴。 实际上,对那个远郊中盘踞的禁忌,他倒也不是太过於担心一虽然一出手差点给圣巢都掀飞了,但这大半个月以来,“那位禁忌”沉寂的又跟死了一样,把自己封在灰幕后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动弹都不动弹一下。 即使是基金会堪称粗暴的敌意和试探,也没有引起“那位”一丝一毫的反应,如今————只是在人家眼皮地下剿个匪区区剿匪罢了,比起之前的种种动静差远了。 应该不会有事。 如今,比起担心那些发生概率微不可计,而且发生了也完全没办法抵抗的” 风险”,不如把注意力集中到任务上。 跟踪著休謨树的警报,罗南再次观察了一遍更新的数据。 他皱了皱眉。 比较半个小时前的折线图————休謨值的波动经歷了一次断层式飞跃,也不知道那个“圣座”受了什么刺激,他们貌似快要爆了。 “抓紧时间————” 有著“修正”权限的保底,罗南做出了“激进”的决定,將脑子里“暂且观察”的念头抹消乾净,他现在是不想再给那个密教一点点活动的空间—一在第一天亲眼目睹惨剧之后,罗南得到了一个观念: 这种褻瀆生命的杂碎,多活一秒钟,都是对“火”之意志的褻瀆。 “我们直接去震盪最剧烈的位置。” 沉默的清理人小队,迈著沉重的步伐继续前行。 刚刚停止的弹幕覆盖。 子弹对於肉体而言是伤害的答案而非怀疑—一路灯下,一字排开的门徒都静静的站在原地,观察著面前的景象。 那位“异教的圣座”,已经被击碎成一地的血絮与肉糜,到处都是一股腥臭味—一泛黄的血斑像是带著剧毒,溅射到地面和路灯上就是一道腐蚀的痕跡。 “圣座”满地都是,所以到处都坑坑洼洼。 “目標已无生命跡象————礼讚纯白。” 一个门徒对著智库频道传回信息,而怪异的是,上方的鸟鸣一直没有结束,飞旋的黑影仍在不断发出“咕咕”的叫声。 直到被圣座血液腐蚀的路灯开始倒塌,隨著电力一同中断,在一阵巨响过后,现场再一次陷入一片黑暗。 “隨行的两人,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跡,我们马上就去追————” 突然,匯报在一片漆黑中中断了。 窸窸窣窣的诡异声响— 似乎有物————沿著那些糜烂的血肉,在黑暗里开始增殖。 它在爬行。 它在———— 蠕动。 “嘶” 像是硫酸滴落上铁锈的怪异动静,再是一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在人群中央升起,不安在晦涩的氛围里蔓延一虔诚的门徒们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枪,却不知道指向何方。 “异常匯报,我们遭遇了一” 长而黏腻之物攀上他的脖颈,再是一次腐烂与溶解的死亡。 最后传出的通讯:“蛇。” 黑暗里。 一个身影缓缓从地面爬起来,无骨的身躯,是不属於人类的优雅与神圣。 依然是那副纯净而美丽的少女面庞,腹部的皮肤薄到透明,腐烂的皮肉下似有什么长形的,柔软之物,正在粘液里游动一她抬起手,指骨仿佛不存在般蜷曲弯折,交叠形成一个完美无缺的圆弧。 “嘶一” —袖缠绕指节,攀附灵性。 —脊柱也可以向內生长。 —把鸟儿吞入腹中,將毒牙刺入骨头。 —那是已成的姿態。 —开膛破肚的圣洁,即將孵化的神圣。 “嘶— ” 她扬起脖颈,再是尖锐的嘶鸣。 长而覆鳞之物,伏行蠕动之物。 “蛇” 第88章 能打! 第88章 能打! —痛。 浑身上下都痛的要命。 疼痛,黑暗,呻吟,粘稠的血从头皮上滴落下来,覆盖住眼瞼。 纳吉艰难睁开眼睛,本能的抹了把脸,手上的触感却有点奇怪一湿噠噠的东西沿著手臂滑落,再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划破了他的手心。 —什么———— 浑浑噩噩的意识很难支撑起思考,他把手掌举到自己面前,呆滯的看著那些溃烂的疮疤,还有————被腐蚀后溶解的黄色粘液。 —我受伤了。 被血液喷溅到的血肉已经全部腐蚀,纳吉抚摸著从自己脸颊两侧裸露在外的凸起骨茬,觉得自己状態不佳。 “,这里好像还有活人。” 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听起来让人感到悠哉和放鬆声音从他耳边响起,带著一点点玩世不恭的嬉笑感,有点耳熟。 纳吉常识性的抬起头,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五天前被圣座吃掉的那个倒霉蛋。 “嘖,不过看起来快要死了?” —我? 他想要开口说话,可不管是喉咙还是肺都没有给他半点反馈,纳吉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也已经烂乾净了。 他还没有死,因为鱼人种顽强的生命力一一那些曾被他视作累赘器官的腮体,此刻代替了肺部的功能,为这具奄奄一息的身体供应最后的燃料。 —是啊。 纳吉突然感到释然。 我快死了。 高大的身影在他面前盖压著蹲下来,带著轻笑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是————圣座身边的那个红人?” 艾伊用手他在面前摇晃两下。 “认识我吗?” —不。 就像这样用思考回答问题,纳吉看著这个影子一毫无疑问,原来的那个沃米科奇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个————这具躯壳里,容纳著的,是超出他们理解与掌控的东西。 一个不可名状的影子,一具神秘的轮廓————一个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就將圣教,还有他们逼到绝境的东西。 那抹,令人遍体生寒的灰色———— —你属於远郊。 纳吉篤定,你是那位的影子————” —除了基金会之外,圣座曾假想的终极大敌一不可名状的存在,將影响力涂抹到巢之外壁的底色。 只有研习无形之术的学徒才能理解,同样作为没有传承的密教徒,远郊的“那位”,到底有多可怕。 圣座將其视作同处下城的竞爭对手,时刻警惕著远郊,可直到现在,直到圣座本人都化作肉糜,才有他的门徒去试图见证:神秘之间的差距,有多么的遥不可及。 —不过,出乎预料的,这位“影子”的风格,比纳吉想像中的更加跳脱一些。 “你家牢大,好像死透了啊————” 没有將注意力分散给地下的这摊残躯,艾伊在脚下升起静默场,再是无声看向不远处。 圣座溅的到处都是,看样子是死的不能再死,但又与他料想中的情况的相似。 这场剧目终於迎来了第二幕:眼下,他所期盼的隱藏boss,终於开始转阶段了。 “那就是你们所供奉的蛇神?” 艾伊眯起眼睛,看向夜幕里那道优雅而美丽的轮廓,她脱离了人类所能描述极限,每一截曲线与弧度,都像是种入人心的诱惑,即使是不经意的一次注视,都將把印象化作爪痕烙刻在灵魂深处。 —这是———— 艾伊瞬间就理解了————从那具少女蛇躯身上逸散而出的事物,那些无形之质的本质。 “影响” 虽然比起鸦的注视,弱到不忍直视。 但这些东西的本质还是“影响”—一它的原初特徵,便是“力量与存在感相互穿插而成的动因”,它是无声的波纹,无形的振动————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耳朵去听,只要器皿存於此地,红液就会被这股“波动”所“干涉”。 “才刚醒过来,看起来就不太好惹啊————” 艾伊喃喃道。 名为“影响”之质,是攀升到第二阶梯才能拥有的“干涉力”,它是无形的事物,却能对现世中的实体產生切实的扰动一而且,在不受控的情况下,它的表现形式通常是无序外溢的“场”,就与电磁场一样,几乎无视实体阻碍,直接影响范围中的一切。 具体参考,就是“远郊之变”后爆发的那场“光蚀之灾”,这也是一种“场”形態的“影响”—一是从置闰的大仪式中渗漏出的极小的一部分,却也给整个下城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起床气的蛇神,不管实际战斗力如何,但攀升层次绝对已经抵达了第二阶梯。 “老板。” 小祈面色凝重,有点不安的出声道,“要不————您先离开现场,我会处理好这里的。” “嘖。”艾伊一歪头,不满咂嘴。 “我看起来像是独自跑路,员工顶上的那种黑心老板吗?” —打boss这种事,不能独狼思维,包是要组团的。 艾伊翻了个白眼,轻笑道,“別急,等我给自家找的外援————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在这之前———— “歪歪歪,还活著没?” 一边看著远处那个“蛇神”对自己牛来的信徒们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杀,艾伊晃了晃脑袋,一边无所谓的低下头,踢了踢这摊不成人形的鱼人。 “能听见吗?你的耳朵好像也化掉了,你家那个圣座,简直就是人形自走硫酸池————” 疼痛在一瞬间就被麻痹的知觉淹没,纳吉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不成规则的黑团,顺著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扩散,慢慢吞噬著他仅有的视野。 —我要死了。 他一遍遍思考这件事,平时灵光的大脑好像卡死的齿轮一样僵硬。 许久,他才恍然大悟: —毕竟连圣座都已经死了。 纳吉迟钝的想起来,自己最早加入圣教的时候————还没有升为核心门徒的时候,他曾在人群中侧耳倾听圣座播撒福音。 圣座曾说他是不灭的,因为有蛇神的庇佑:但他现在还是死了,连块完整的身体部件都看不到。 圣纳拉肯教会的教义中,“蛇”是“背叛”的主人,这或许並不算一个“好”的象徵,但对那时候的纳吉而言,他渴望的正是一场背叛。 曾是夜晚时刻的畅想:纳吉渴求一场復仇,一场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对圣巢的背叛—对那些欺压者的忤逆之举,便是迷茫者的良药。 他没有家庭,因为鱼人群体的结合几乎只能內部消化————因为环境问题,“野生”的鱼人种几乎占据了大半的基数,这里的野生指的是“无人抚养”,也许是一夜情或是酒精药物上头后的结晶,也许是单纯的,对性徵的歧视和厌恶。 隨机的生育性徵,诸如“鱼人”、“鼠”这类特徵,虽然不是“劣化种”,但就是会遭受厌恶。 不负责或是无法负责的父母,不愿承担养育子嗣的“硬性律法要求”,於是这些孩子就被送去抚养院—一当然也没几个抚养院愿意接收鱼人,所以乾脆一点的,“出生即销毁”也是一个选择。 纳吉想起来,自己在半个月前————带著一车的零食与物资,去探望北河区唯一一家仍接收鱼人种幼崽的抚养所,却被告知: —原来的所长因为管理不当被下放。 —条例更新了。 这家抚养所不再接收鱼人种,而期间没有被领养的鱼人幼崽,按照圣巢未成年保护法案,在无法確保俱全管辖措施,且无人接管的情况下,全部被执行安乐死。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遭受这些? 腮体里流入污血,窒息感一点点上涌。 意识在下沉的过程中,反而越来越清醒。 纳吉用力思考著: —就是因为————我们实在太弱小,所以,才会把一切希望与渴慕,都寄存到別人身上。 —圣座——他已经是我能想像中,最伟大的存在,我相信他会为我们带来新生,应许的飞升————將永恆终结我们曾经的不幸。 —但他失败了,像是一条野狗,被很隨意的碾碎一至於他所留下的东西,所谓的信仰,也是可以轻易被覆写取代的东西—— —还有,那个怪物一那条吞噬了无数血肉与灵魂的蛇,我们將其当做神圣供奉————可却忘记了,即使是那位蛇神,也是剥夺了其他生命的重量,才將这份伟力显露———— —他同样是掠取的一方,剥夺的一者。 一样的,和那些上位者一样的———— —强盗。 —这样一来,我们所带来的变化,和我们所遭遇的不幸,又有什么区別? 仿佛坚信自己的思考能被眼前这位存在“听见”一样,纳吉用反折了几乎九十度的手臂支撑著身体,將断裂的骨茬插入地面,以近乎肃穆的態度,將脑袋高高的抬起来。 他仰望著光的使者—— 他疯狂的,將化作实质的意志向外传达: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们无力改变任何东西。 他面目狰狞,无比丑陋: —你,你比圣座更加伟大,你————求求你,光之父的使徒,只有你了,改变一让这个狗便一样的世界,变得,哪怕稍微的,更加合理一点点———— —求你— 寂静一直持续著。 “小祈————” 看著地上的傢伙胸口猛的塌陷下去,再到彻底停下呼吸,艾伊摸著下巴,歪了一下头,“你说————他刚才梗著脖子,是想告诉我什么东西?” “不知道。”小祈乾脆利落的答道。 “算了,也不重要。” 艾伊仅仅思考了两秒就放弃了这个无意义的问题,若无其事的从尸体旁边跨过去,恶劣的笑了笑,留下一句漫不经心的轻语,“跟条死鱼一样仰著脑袋———— 嘖,看起来就蠢得要命。” “真噁心啊。” 艾伊打了个哈欠,下个瞬间,他的身体在夜色中塌陷,很快,一个黑髮灰眸的年轻人便取代了原来的沃米科奇。 “小祈——找个地方躲著,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出来————放心,我多少也是基金会编制人员,参个团很正常。” 沉重的脚步,伴隨一阵刺眼的探照灯,一群高大的身影如履平地般穿行经过复杂的建筑群,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终於来了。 艾伊眯了眯眼睛,笑得像一只狐狸。 “老板我抢绩效去咯。” 几乎是在不速之客入场的瞬间,不寻常的动静就吸引了那位“蛇神”的注意。光滑的鳞片摩擦著经过遍地尸骸,將一切尽数碾压成碎尘,她高高的扬起躯体,一直盘在地面的蛇形半身,终於完全舒展开来,达到了惊人的长度。 她悬於半空,如神明雕琢而成的容顏是毒药般的稚嫩与美丽,蛇从高处投落状若神明的俯视眸光,狭窄的竖瞳中流淌著呆板却也更显神圣的血色———— 而下一刻,伴隨影响压制立场在无形中展开,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尽数纳入战斗区域。 最先迎接她的,是一发高速旋转的电磁穿甲弹。 “嗡”” 不可视的弧光撕裂夜空。 即使真实打击距离超过了三千米,在战斗植入晶片的帮助下,“支援”型號的清理人依然很完美的完成了这一次攻击。 狭长的子弹正中靶心,肉眼无法捕捉的攻击在她的头颅正中炸开一团疯器狰狞的血雾,空爆將少女的半边脑袋直接轰碎成渣,如下雨般“噼啪啪”的散落满地。 “正在確认打击结果————” 几秒钟的寂静之后。 一道尖锐的嘶鸣撕裂夜空:“嘶— ” 少女蛇又一次高高盘起身躯,一层薄薄的红膜覆盖在她开裂的颅骨处,破损的眼眶里,是半颗裸露在外的眼球,其中升起浓郁到令人不安的血色。 从不知何处蔓延而来的触鬚,像是供给养分的血管,伴隨著一阵抽搐,破碎的肉体在下个瞬间就被极速膨胀而起的一个肉瘤填补,冗余的血肉如树的根须般在伤口处生长一短短的五秒,“蛇”那具完美无缺的躯体又一次回归眾人的视野。 “目標状况————良好,损伤不明显。” 另外一边的战场。 “活化之躯————” 罗南表情凝重,深吸一口气,“第二能级的活化之躯————这根本不是常规的生命,组成那玩意的事物————都是纯粹的生命力。” 一个由血肉和灵魂堆积而成的怪物,她根本不会像同等级的神秘学者一样————拥有所谓的“实体要害”,在消耗乾净她体內积累的生命力之前,她几乎是不可以被物理手段消灭的。 除非能对她进行一次神秘度碾压的打击——“修正”权限確实可以做到,不过嘛———— 能干碎第二能级的支援,贵到爆啊。 “可以先试试看。” 罗南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先按照原计划行事。 活化之躯虽然有著强大的生命力,但作为后天人造的神秘生物————它的智性极低,行为逻辑往往呆板而可循踪跡,掌握的神秘力量通常也不会超出预估。 只要摸清了她的攻击方式,行动模式———— 再有一队不怕消耗的清理人作为先锋。 能打! “防护组一顶上去,把你们的认知滤网和静默屏障功率拉满,不要求有效杀伤,把那玩意的能力试出来。” “支援组————” 罗南犹豫一下,再是下达命令,“攻击她的————腹部,持续打击,不许停下剩下的攻坚组,火力压制,削减她的生命力,持续压缩活动空间。” “至於我——们。” 罗南深吸一口气,作为场上唯二的神秘学徒,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米婭,张了张嘴,“我们————” “略略略————” 鹿角少女双手叉腰,昂首挺胸。 “干她!” 第89章 誒,我还没投票呢! 第89章 誒,我还没投票呢! 轰—— 防卫组与攻坚组已经相继抵达现场,静默场与认知滤网同步展开,包围圈已经逐渐形成,一张由钢铁组成的巨网正在將强大的猎物困入其中。 猎杀之幕將起。 另一边,街道边缘位置。 “与正常的活化之躯不同————那个怪物。” 脱离了大部分,躲藏在坍塌的墙体后,罗南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看向不远处的战场————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颗穿甲弹旋转著撕碎夜空,从视距之外飆射而来。 “她在刻意躲避。”罗南轻声道。 不知道是神智还是本能的体现一与刚才的张扬不同,在攻击目標指向她的腹部之后,蛇神突然转变了行动模式,原本高昂的姿態转而贴向地面,凭藉灵活的身躯,穿行隱匿於街巷之间。 为了持续压制她的行动路线,远程支援组开始频繁的更换阵地位置,攻击频率已经开始下降了。 但罗南並不著急,反而有些兴奋。 “果然,比起脑袋————腹部反而更像是她的要害——不管怎么样,敌人想保护的地方就是我们的进攻目標。” “总之,把注意力放在那里肯定没错。” 米婭观察著那个在地面伏行的轮廓,眯了眯眼睛:“还是先以消耗为主,如果顺利的话,甚至不需要我们主动出击。” “先看看————”罗南屏住呼吸。 作为清理人队伍中负责趟雷的存在,在防卫组穿戴的制式动力甲上,后勤部用“礼器学”的技术烙印下神秘铭文,在装甲內製造出小型的“影响过滤环境”,又將可携式“静默发生器”装备在原本的武器模组里。 这样一来,只要他们躲在这层钢铁的乌龟壳底下,同时就能获得基础的神秘度抗性一在动力甲本身力量和质量的加持下,通常也能完成对单个目標的压制。 此刻,防卫组与蛇,两者已经发生了第一波接触。 “嘶” 虽然是娇小的少女半身,但下半的蛇躯依然给她增添了可怖的威严感————普遍身高接近两米的清理人,在这条四米长的巨蛇面前显得渺小。 无比尖锐的竖瞳在此刻宣泄著疯狂的敌意,清理人们的频道里则是指挥官冷静的轻语:“控制。” 在植入晶片的序列中,指挥官命令的优先级高於一切—一完全无视了缠绕而来的,如血管般收缩膨胀的诡异肢触,四个清理人组成的作战单元直接用身体扑向那具蛇躯。 滋滋,像是將冰块投放如沸油,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从接触的中心点响起,即使是钢铁都开始溶解形变,被猩红血管缠绕住的动力甲上露出腐蚀的黑斑,再是一层像是蜡油一样粘稠的液体开始缓缓滴落。 “特质记录:腐蚀毒素” 静默发生器被最高出力的动力系统,硬生生越过那些血管的阻碍,推进到蛇的近身处————隨著区域內红液的波动被压制,她仰天发出一道充盈著怒火的嘶鸣。 “嘶!” 並没有任何退避的动作,反而是主动出击一一直接將几乎全部身体越进了静默环境之內,她下半身的蛇躯猛的將一个躲避不及的清理人拦腰缠绕,再是一次牢固的收紧。 咔咔的碎裂声响,本就遭受腐蚀的动力甲在不讲道理的力量下层层碎裂,只是几秒钟,隨著一滩连形状都看不出的血水从蛇尾的缝隙中喷溅而出,骨茬和肉糜都顺著那些光滑的鳞片成股滴落。 “清理人·14,信號丟失。” “特质记录:巨力] “预料之中的能力————” 罗南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一眼前的场景並没有超出他的判断,力量是活化之躯天生的优势,眼前的蛇神是以纯粹生命力驱动的生物,即使是清理人也很难与之抗衡。 “退出她的肉体攻击范围,等待攻坚组火力压制————如果她不拿出点新本事。” 罗南冷笑道,“我们就耗死他。” 下一刻,密集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下半身的蛇躯,那些密集排列的鳞片出奇的坚固,即使是.45口径的弹药也只能被偏移著弹开,但在弹幕覆盖中,蛇並不能將全部的身体都保护起来一她只是將腹部藏进鳞片中,裸露在外的半身依然在子弹风暴中快速“挥发”,儘管下一秒就会被增生的血肉重新补完,但依然对她造成了不俗的伤害。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一只第二阶段的神秘生命,真的有这么好对付———— “嘶” 不断受击的痛苦与耻辱,从怒火与疯狂中爆发的反击,匯成一声撕裂而悽戾的嘶鸣。 几乎是在瞬间,周围覆盖的静默场就被粗暴的力量贯穿出一道狰狞的通道,不知形式的攻击如狂暴浪潮,带著碾碎一切的气势涌出。 “米婭!” 红液的震盪是对於学徒而言最强大的预警——几乎与这声贯穿夜幕的嘶鸣声同时响起的,是罗南死死压制著分贝的咆哮。 “闭嘴—— —” 从一开始,米婭就在原地绘製的法阵被一个念头调动,仪式可以作为驱动秘质的“槓桿”,在准备充分的情况下,足以撬动超越学徒层次的力量。 排列在指定方位简易器具,担任著“放大器”的角色,將酝酿已久的防护瞬间激发,一道秘术在无声中展开。 “平息——” 恐怖的嘶鸣声被“同频”涌动的红液,停滯在数米之外。 原理很简单的“即时秘术”,在战场这种快速变化的环境中临时施展,专门应对以“声音”为媒介的攻击。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比起作为技艺的“静默术”,在防御上的作用更显著也更直观。 米婭大口大口的喘息,她的反应真的很快,不然真得遭重。 “看到了吗————”幽幽的低喃声在一旁响起。 成功抵挡住boss的一轮爆发,但两人的表情並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凝重至极。 罗南表情扭曲,再是不可置信的语气。 “准则之力。” “为什么会是启?” 米婭摩擦著小虎牙,咬牙切齿道,“完犊子。” 声音是隨著距离增加而削减严重的“施法媒介”,两个纯鹿人没被这道攻击波及,而那些正在与蛇纠缠的战斗组就没这么好运了。 不远处,那些在街道间迎击的清理人,除了运气好躲藏在掩体后的一批,剩下的多多少少陷入了呆滯状態——隨著一阵乒桌球乓的响声,距离那位蛇神最近的几个攻坚组人员,身上那身动力甲开始整整齐齐的掉落。 钢铁之间的连结不再牢固,哀嚎著从他们的身上分离。 下个瞬间,隨著黑暗里伸出的几根触鬚,失去了防护的“驾驶员”很快化作一滩脓水。 清理人的动力甲,准確来说————就是內部的死囚们衍生出体外的肢节,一生的牢笼一他们本是不可能被分离的,从被装进铁罐头的那一刻起,基金会就没有做任何“里面的人以后可能要出来”的打算,所有部件都是直接焊死在上面的。 但铁罐子还是被拆开了。 刚才那一声嘶鸣中,是纯粹的准则之力。 启之准则確实不擅长战斗,除去对理性与智性的强化,它有大半的“力量倾向”倒向“启示”与“预告”的一边———— 但著並不代表它不危险。 启,同时也是:解离之理,洞穿之理。 凡与“打开”有关的概念,都是它所行的权能。 “特质记录:启之准则] “一个人造的神秘生命,怎么可能掌握准则之力?简直就是疯了,那个怪物————” 眼前的一幕根本无法理喻,罗南死死攥紧拳头,先是一阵的脱力,再是短暂的闭起眼睛,缓解器皿中升腾而起的躁动。 准则是拥有智性的生物才可研习之质,作为神秘力量的基本容器一如果连第一步的理解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被卑微的心智所使用? 活化之躯,以它的生命形式和活动原理而言,不可能拥有准则之力才对,就那条蛇的样子一看起来像是会思考的“智慧生物”吗? 他揉著太阳穴,缓解心头的燥热感。 “那个圣座,到底做出了什么东西————” 或许是对敌人的力量评估不清,在这只蛇神展露一部分危险特质的时刻起,局势便开始急转直下。 除了那些装备有神秘度抗性的防卫组,其余的攻坚人员已经受到了新的命令,开始將注意力集中到“保全有生力量”—一火力明显开始减弱,更无法组织起成规模的弹幕覆盖。 如果不是远处的支援组对这条蛇仍具有威力,让她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狭窄的巷道间,恐怕局势早就崩盘了。 但现在的情况依然岌发可危,蛇也明显感应到火力的下降,限制被解除了一部分,她的活跃度正在直接上升一即使是防卫组也无法完全抗衡她的巨力与腐蚀,只要前排一倒,扣出gg也是瞬间的事情。 “罗南。”米婭深吸一口气,“我们甚至还没有萌芽,跨越两个阶段,如果她仍保持这种状態,我们甚至无法击破她的本能神秘度。” 作为神秘学徒,他们虽然还准备了不少用作“结束战斗”的后手——但前提都是先將蛇神消耗到极限————如今,行动还没真正开始就惨遭衝击。 “摇修正,或者跑。” 她沉声道,轻轻戳了戳旁边人的腰,无声把选择的权利过渡给罗南。 作为学徒,请求支援並不可耻—但基金会的奖励与惩罚机制並不会格外为他们留情,毕竟衡量任务难度时候的判断力也是学徒需要歷练的能力之一。 “修正”权限也许可以解决面前的危机,但后续的负债————就成了他们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另外一个选项,跑。 清理人是消耗品,就算死绝了也不心疼—一当成肉盾挡在前面固然可以让还没被发现的两人安全撤离,这个选择的代价也会小很多。 罗南陷入沉默,而米婭竖起两根手指:“两分钟,我等你决定。” 轻风吹起他额头的散发。 体內的秘质模组支撑著小规模的“造风术”,把所处的方位改造成“逆风向”,將战场上无处不在的“甜腥味”驱散到后方一这些气味也是一种毒素,它不是神秘力量,可以无视静默场的屏蔽,战斗序列中已经有清理人因此离线。 “我们————”罗南艰难张口。 —不在这里处理掉问题,至少在委託结束之前,这条蛇会成为一项失控的威胁。 他做出决定:“我们————” “,我还没投票呢。” 很突兀的,幽幽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一时间连坚硬鹿角上的绒毛都恨不得根根竖起,罗南几乎是在瞬间转过头,左手掏枪,右手凝聚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近处的米婭也已经把手拍向地面,周围的阵法凝聚著汹涌的秘质。 “看清楚,同事啊同事!” 悄无声息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漆黑人影,很快就双手举过头顶表示配合,並且第一时间发出了智库身份验证。 看到了熟悉的基金会证明,两只纯鹿人互相对视一眼,安抚下狂跳不止的心臟,再是几乎瘫软的坐回地面。 “我討厌这种出场方式。”罗南冷冰冰的看著这位奇奇怪怪的同事。 一身像是在家里穿的便服————感觉更像是睡衣,胸口印著一只q版狐狸图案的年轻人,黑髮灰眸,俊俏的脸上带著友善的,无辜的,仿佛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艾莲,对策局的正式职工一” 公式化的做著自我介绍,再是看向远处的战场:那条穿行在街道间的蛇,在短短几分钟里已经解决掉了近半数的清理人,钢铁与血肉的碎渣被扬的满地都是。 面对两人显而易见的困扰和质疑,他眨了眨眼睛。 “你们看起来遇到了麻烦————” “如你所见。”罗南没好气的应道,对於同事他虽然生不起敌意,但被嚇到的怨气还是没少,“是天大的麻烦一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你或许也是接取了那个委託的竞爭者,但你现在所看到的,这里的风险已经超出预计了。” 他的眼神有点黯淡,毕竟失败已成定局。 “为了防止危机失控,我方已经准备————” “我觉得,可以再等等。” 神秘兮兮的年轻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现场的局势,嬉笑著打了个响指。 他向著远处,投放悄无声息的注视。 无声而静謐的目光,如沉重而不透光的幕布般,包裹了视野內的一切。 死寂於夜幕中降临在两只纯鹿人震撼的眼神中,艾伊眯起眼睛,无处不在的嘶鸣声,被静默的眸光缓缓吞噬。 “听我的,还能打。” 1 第90章 贵胄 第90章 贵胄 远程支援阵地。 “咔。” 一指长的弹壳从狙击枪里弹出,冰冷的护目镜下是清理人无机质的目光。 “信號丟失过半防卫组已全部失联,等待响应。” 巷道的俯视图无比复杂,一开始的压制命令已经失去了战术意义,取而代之的是掩护————现在的作战目的,是儘可能限制蛇的行动,从而保护指挥官撤离。 清理人的战斗晶片已经发挥所有的算力,不断移动的枪口封锁著她的每一条行进路线。 直到一条新的命令升到最高优先序列。 “撤离进程中止,已排列新任务:掩护特殊单位,配合击碎目標神秘度防御。” 另外一边的主战场。 罗南刚刚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去相信一个刚见面才几分钟的同事,並且配合他战胜一只仍处於全盛状態的,第二阶段神秘生命。 “很明显,想依靠物理攻击刮死那个玩意不现实。” 艾伊歪著脑袋,站在一块坍塌的墙壁上,居高临下俯视战场,將目光牢牢锁定在蛇神活动的区域———— “我们得想办法整个机制杀————或者打个处决才有可能把她干掉。” 在他出现的短短几分钟里,差点崩盘的局势竟然稳定下来,原本险些撕碎阵线的嘶鸣被静默的准则包裹著下咽,声音成为一种疑问一而倚靠在掩体后的罗南,此刻的表情无比复杂。 “第二阶段——?”他困惑道。 作为审判庭的一员,罗南也不是没见过那些已经倾斜的前辈,能够操控如此大范围的神秘技艺,甚至於覆盖並影响一整片区域的存在他印象里的倾斜者可做不到。 但这也太年轻了———— “扯淡,我要是第二阶段,还需要你们参与,我现在就去活撕了那条蛇。” 艾伊笑了笑,也没故弄玄虚,毕竟队友之间彼此的信息交换还是很重要的。 “很惭愧,我只不过对烬之准则有一点微小的研究,现在我依然需要你们的帮助。” 罗南还在衡量风险,而艾伊则是很从容的参与进作战指挥。 “我会尝试直接击穿她的神秘度,至於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儘可能帮我削弱她的力量,只要能帮我製造一个—打处决的机会。” 他看著两只纯鹿人,无害的表情让人自然而然的升起信任。 “信我,能打。” —也只是能打。 虽然短暂控制住了恶化的局势,但並不代表好打————原本作为近战限制单位的“防卫组”已经死乾净了,剩下的清理人没有装备额外神秘抗性,也很难继续限制那条蛇的进攻欲望。 即使艾伊剥夺了她快速瓦解铁罐头的手段,但现在的情况是:在清理人死绝之前,肯定无法对她造成什么不可逆的重创,连那具活化之躯一半的储存生命力都不知道能不能打掉。 血条太厚,就只能靠机制杀。 “具体要怎么做?” 罗南已经抬起头,决策不言而喻,而一旁的米婭眨眨眼睛,“如果是诅咒形式的削弱————我或许能帮上忙一给我一点时间,大概十分钟,我需要布置一场更完整的仪式来强化施法,最好再能给我一点那条蛇身上的东西作为媒介。” “简单。” 艾伊深吸一口气:“我一个人先杀过去,然后你们把能想到最狠的手段,在我给出信號的第一时间丟出来,就可以躺平等胜利结算了。” “————啊?” 罗南和米婭对视一眼,眼中的狐疑藏都藏不住一—原本看起来还挺靠谱的同事,突然变成了只会f2a的莽夫。 不过,他还是轻嘆一声。 “听你的吧。” 漆黑的巷道。 光滑的鳞片无视了地面的阻碍,在倒塌的废墟中自由穿行————虽然瓦解敌人的嘶鸣被一股诡异的力量屏蔽,但作为猎手的蛇也並没有表现得躁动,只是冰冷的移动著,再將目见的清理人化作地面上的碎铁和腐尸。 一在表现出“启之准则”的力量之后,这条蛇也表现出相当成熟的战斗智慧。 她已经能够判断远处狙击手的位置,並且主动躲开那些会遭遇攻击的地点————也不知道是一种避害的本能,还是一种判断的理性。 虽然暂时还是將其称为活化之躯,但这只神秘生命的本质,已经成为了一则疑问。 脚下是被踩踏著的死寂,艾伊已经悄无声息的靠近到蛇的近处。 “真是奇怪——明明和那种诡异的生命扯上关係,但还挺好看的————” 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那份“影响”的诱惑感—眼前少女容貌的蛇神,她依然是美丽与神圣的象徵,头顶的橄欖叶之冠已经被粘稠的血浆浇灌,却仍渗透著不容侵犯的威仪。 门扉表示赞同:“如果是那个圣座捏出来的————说明人家审美在线,不过怎么想都不可能—这条蛇女肯定有哪里有问题,至少不像是凭空出现的形象。”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很快就能得到真相。” 艾伊轻嘆一声,脸上终於开始生出认真,他揉了揉鼻子,苍青色的眼眸在下个瞬间变得无比冰寒—— “开boss咯!” 倾斜之后,全面强化的器皿中,那株摇曳著的幼苗猛的將根须插入容器之底,红液在它细小透明的根须间流淌,再是进入“灵脊”的调配组件,充盈的秘质在下个瞬间爆发出阵阵涟漪。 “秘术:赋予强化·反应” “秘术:赋予抗性·毒素| 两个都是buff类的预设秘术,而且是適用度最高的两种——可以根据需要自定义特攻方向,在艾伊要高出同阶段神秘学者数倍的神秘度与秘质加成下,效果已经触碰到第一能级的极限。 同一时间,艾伊就解除了脚下的静默环境,几乎是与之同时,原本无目的游荡的蛇神就已经將注意力投落於此,那双溢满著血色的竖瞳之间,愤怒与戾气如风暴升腾。 她在瞬间便已知晓:就是眼前之人干扰了自己的嘶鸣。 看著向自己直衝而来的蛇神,艾伊的反应却只是死死盯著那对竖瞳他眯著眼睛,捕捉著其中每一瞬间经过的流质,似乎在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理智”———— 不过他还是失败了,蛇无机质的眸光中自始自终都只有平铺直敘的敌意与破坏欲这稍微有点让艾伊感到沮丧。 “————” —人呢? 还在纳闷,杀意便已隨行而至—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嘶鸣对目標无效,蛇也是瞬间將攻击方式完全更替为毒与绞杀————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无处不在的腥甜气息几乎將整块空间尽数占据即使加持了毒素抗性,肢体中却仍开始累积某种“麻痹的沉重”,艾伊皱了皱眉,在保护色与反应强化的双重加成下,很轻鬆的两个闪身,躲开向自己蔓延而来的腐烂之触。 顺手,艾伊一个火球摁到蛇神的脸上,他想试试火焰对血肉之躯有没有特攻,如果能拖延一下她的攻势也是好的。 特化了“燃烧效果”的火球瞬间將蛇的身躯作为火的苗床,焰光几乎是在瞬间直衝天际,化作一道炽烈的十字炎爆,赤红的色彩点燃了半边夜空,但又在下一秒被一层蜷生而起的血膜覆盖笼罩,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中挣扎著熄灭。 艾伊歪了歪脑袋。 —好像有用,又没啥用。 他深知,消耗和纠缠对於这个怪物是没有意义的一自己的秘质储备肯定比蛇的血条先见底。 目的只有斩杀!这样还是只能从机制入手。 而对於一个没有要害的怪物,即使半边身体被烧成了焦炭依然不会有什么实质的损伤將半身保护起来的蛇又一次恢復全盛的姿態,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的攻势堪称疯狂,咆哮被静默死死扼制在她的喉咙口————而在意识到艾伊是以躲避作为自保手段后,新的攻击开始彰显存在感。 那些不断凝聚而出,像是脐带或是血管般的触鬚,开始自爆。 与那位圣座的特性相同,蛇也是行走的腐化池—从几秒前开始,即使是完好的触鬚,只要第一次攻击没有触碰到艾伊,就会很乾脆的在空中爆开————飞溅的鲜红將一切蒙上一层浓郁的血色,周围墙体开始哀嚎著倒塌。 临时往身后丟了好几个造风术,將朦朧的红雾吹散的同时借著推进力拉开距离,艾伊抹了一把脸—一腐烂发黄的皮肤牵连著被扯落下来,疼的他抽抽两下,第一时间也来不及恢復,只能先窜到巷道之外。 隨著从远处飆射而来的两颗穿甲弹,焦灼的局面短暂冷却,蛇几乎是在间平静下来,没有落入打击的范围,只是继续躲藏在废墟的阴影中,一边齜牙,一边匍匐著游动。 “嘖。”艾伊咂舌。 —幸好她不会主动释放针对性秘术————只是靠著本能力量在攻击。 他眯了眯眼睛,有点无奈。 等级加数值碾压的局也太难打了! 频道里传来罗南语气紧张的通讯:“你没事吧?” 刚才艾伊並没有发出任何指示,所以两人也都按捺住没动手,狐狸摇头回应:“小问题————刚才只是试试我的秘术效果能不能躲过她的攻击,还有能不能挡住她的毒。” —现在得出结论。 艾伊迎著血雾蹲下,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利用空挡平復呼吸,顺便补充秘质。 他呼出一口白雾,轻笑道:“好消息,boss秒不了我。” —眾所周知,当数值碾压抵达不了“秒杀”的差距,操作空间就有了。 接下来就是动真格的了。 像是行走在自己后花园,艾伊缓缓踱步著来到相当极限的接触距离一他看著近处的蛇,此刻,那对竖瞳正死死盯著自己,仿佛错觉一样————蛇的嘴角好像抖动一下,一缕古怪的光泽一闪而过。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你笑什么? 萌芽之后,他已经能够直接窥探到他人灵魂中流动的情绪一此时此刻,艾伊从这条蛇腐烂的缝合灵魂里,看见深埋著的一抹“戏謔”和“嘲讽”。 —终於被我逮住了。 现在轮到艾伊笑了。 “虽然这条蛇是不是活化之躯还有待考量————但你,藏在里边的小傢伙,你一定是参考活化之躯的流程才將其製造出来一太可惜了,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团没有主导结构,混沌无序的灵魂,那我拿她还真没啥办法。” 他面目狰狞,腹间的嗡鸣声几乎在瞬间压过了近处的嘶鸣。 “轮到我直接与你对话了。” “诱导术—” 对著一具缝合灵魂使用诱导术,一般被视成是“找死”—但艾伊可不管这么多,他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直接贴近那条蛇的攻击范围之內,无视了四周徘徊的红雾,启之准则自颅內绽放。 他剥开面前蛇躯中赤裸的灵魂,像是简单的剥开一颗荔枝,再就是长驱直入。 白喙之礼的自光与猩红之竖瞳溶解於一处,理解的意志瞬息瓦解了这个“臃肿灵魂”的外壳,艾伊看到无数哀嚎著的身影—那些无辜的死者,他们的一切都已经化作此间的红液,即使永恆不止的嚎哭,却仍只作为这具躯壳的“能量枢纽”,直到被榨取乾净所有的存续之证。 而一个混乱臃肿之物,如果展露出明显的理智,那它必然有一个“核心”。 “让我看看,你,还有这条蛇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东西。” 瞬息间,场景更变— 再一次睁开眼睛,目及之处尽数化作猩红色的平地。 艾伊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並没有他想像中尸横遍地,魂飘满天的场景,周围陡峭的山崖隱隱將这里全部包围,看起来像是一个盆地— 这里就是蛇的“器皿內部”。 接下去,找到那条真正的蛇,还有那位“圣座”————再从心灵的层面瓦解他们。 而且,这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毕竟器皿之地看似辽阔,其实真正能行动的地方很小。 就比如现在,艾伊稍微一扭头,就在不远处的一块高起一截的赤红色岩石旁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出乎预料的,这个人並不是圣座。 是那条蛇。 一个头戴橄欖叶冠,下半身为蛇尾,优雅像是幼年的贵族,皮肤稚嫩而白皙,美丽到仿佛不可褻瀆的少女。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从理解的基盘里蹦出来一个词。 “贵胄” 第91章 弥雅 第91章 弥雅 另外一边。 战场在这个瞬间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在前线传回的俯视图中,没有任何前兆的,几秒前无比疯狂的蛇突然停止了一切活动。 杀意褪散之后,安静的蛇就像是一座神明雕琢而成的膏像一那对原本燃烧著暴戾的血色竖瞳,此刻与艾伊紧紧对视著,如无机物般僵硬而呆板。 罗南几乎是在同时做出了反应,他指挥支援组將枪口全部瞄准蛇此刻不设防的腹部,再是一次对艾伊的频道私聊,却没有得到回应。 “要动手吗?” 判断的“要害”暴露在外,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犹豫著与旁边的米婭对视,此刻的鹿角少女正忙著收集蛇的散落一地的血肉,用於增强自己的仪式效果一顺便往蛇的身边堆爆炸物。 面对问话,她白了罗南一眼。 “他还没发信號呢。” ““ “可————”罗南本还想爭辩什么,但还是很快按捺住衝动,点了点头,“那就再等等。” 不约而同的,两人齐齐看向蛇女的小腹————內容的胞胎在同一时刻陷入迟钝,像是死亡一般的僵硬,此时此刻,也终於能够完全看清它的形体。 细长而无骨之物————无鳞而柔软,一道蜷缩蠕行的轮廓。 器皿之地。 並没有任何犹豫,艾伊悄无声息的靠近那个少女的身旁,再是看向她手中的动作:握著一根乾瘪的枝条,在鬆散的红沙地上画著某种图案————看起来是一堆复杂交错的奇怪线条。 而面对陌生人的靠近,她好像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把全部的注意力投放在“创作”上,直到艾伊贴到近处,才於她耳边发出性情恶劣的轻语:“在做什么?” “祈祷。”像是个应答机器,她无机质的回道。 没有被嚇到的感觉,也没有敌意与愤怒一很好听的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悦耳————与在外面的“嘶鸣”与“咆哮”都不同,让人联想到折断的花蕊,摔碎的冰簇。 毫无理由的,一股几乎不受控制的占有欲就在艾伊的意识中沸腾而起一一他看著眼前的女孩,看著她晶絮般晶莹透亮的鲜红眼眸,稚气未褪的容貌,柔软而未熟的身段,呆板而纯净的表情。 幼稚而蜷退的气息像是腥甜的毒药。 —有意思———— 放纵这股突生的欲望,艾伊失去顾虑的將指腹攀上少女的脸颊,再是整只手掌全部贴上去—一沿著修长的脖颈缓缓向下,指节舞蹈般的攀过她优雅的锁骨,再是稍微有一丝弧度的胸口与平滑的小腹————那层薄若无物的半透明细纱之后,是若隱若现的白皙。 再到那条微微颤抖著的蛇尾。 细密而美丽的鳞片,回馈而来的是冰凉而光滑的触感,还有陷落而麻痹的快感。 他没有特意收拢力道,於是在女孩稚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蔓延而下的瞩目红痕。 “好美————” 艾伊不由感慨,他还从未体验过如此赤裸的知觉:与生存或口腹的追奉相似,这同样是位於人性之底的欲望之一————情慾—一虽然此刻是处於被动激发的情况,但还是让狐狸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你不反抗?” 艾伊轻笑著看向少女,从开始到现在,除了开场的两个字,她还什么都没有说一一眼中流淌著呆板而炽烈的鲜红,可那具不断颤抖著的身体,却在展现著她的某种恐惧。 “那如果,我想要做更多呢?” 艾伊把手指塞进蛇的口中,无视了她脸上的厌恶与抗拒,轻轻捏住那条细长的舌头,再是对著那双充盈著泪光的竖瞳,发出恶魔般的低语:“比如將这具灵魂的形態囚禁於此,日夜褻玩————” 苍青的眼眸中,有黏稠而浑浊之质成团滴落,那份褻瀆与背德的快感几乎要侵占意识一当少女的脸上流露出难以掩瑜的悲伤,放弃抵抗的绝望,剧烈颤抖的身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艾伊在这个瞬间诞生出一种难以抗衡的衝动: 侵占————杀死————食用,怎么样都好將一切都溶解进她的身体里。 小白终於忍不住提醒道:“下头男差不多得了,我看你是要翻车————” “不可能。” 光幕在眼前亮起,短暂从诱惑中脱离的艾伊撇了撇嘴,腹间红液嗡鸣一而当灰之面具从奇想中上浮一瞬,之前的一切悸动全部在瞬间化作泡影。 就像进入了超级圣贤模式,艾伊觉得自己冷静的可怕,即使已经將面前楚楚动人的少女压制到角落,感觉下一秒就可能出现过不了审的情节,却还是能在此刻悠哉的后退一步,再是正常的思考。 “有意思————”他笑道。 奇怪的是,艾伊没有感知到准则之力,也没有任何秘质涌动的跡象—所有变化都仿佛起源於蛇本身,这仿佛是她的本能———— 无形而汹涌的“诱惑”。 “被动天赋吗——不可思议。” 他歪了歪脑袋,“这算什么,蛇形魅魔?” 艾伊早就意识到“诱惑”的本质:就是此前在少女身上不断扩散的“影响”——之前在现世的战场上,有清理人布置的认知帷幕可以阻挡这股影响,而来到器皿內部,它便强横到难以抵抗。 当然,对灰来说————这都是小事。 冰冷的辉光无需人性的情慾,艾伊缓缓蹲下一此刻匍匐在地面,蜷缩成一团的蛇比狐狸还要矮一点,这样一来就可以直视她的眼睛。 “名字?” 少女朦朧的目光抖动几下,再是一阵犹豫,最后还是缓缓开口。 “乌索耶格·伐楼·弥雅。” “有点长,但比我的一个狮子朋友好多了。”艾伊调侃道。 他也大概能猜到,那个“圣座”的名讳估计就是参考了这位—一但简单的顛倒两个字还是让人忍俊不禁,並且对密教徒的平均文化水平產生质疑。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艾伊稍微压了压声线,继续问道,“贵胄————乌索耶格,听起来像是一个家族————我的眼睛在试图告知我你们的起源——古老到不可思议,一路可以延伸到著鳞虫起源的时代。” 从这具灵魂的形態追溯,白喙之礼中流淌著追忆之理,艾伊解析著眼前的“蛇形象徵”,再是將眸中涌出的秘识尽数咀嚼吞咽。 “贵胄:覆鳞而无足之兽,无毛之蛇—他们的起源古老到可以追溯至“乐园”仍未坠落的时代————蛇的形体矛盾而多疑:它们原本是兽,却又崇拜著巨龙的伟力。它们因细长之躯遭受飞鸟厌恶。在蛇之族落的王没有诞生之前,它们曾追隨过巨龙,也试图蜕为巨龙,但却失败了。” “它们的足跡经歷过几乎所有的歷史,古老的传承使它们成为一个强大的家族————而昌盛之际,贵胄却又在某一个时代中失落也许是分裂,也许是內斗,至今无从知晓其详——” “有人说,贵胄绝不止一支,就如蛇之形体的矛盾与多疑:而乌索贵胄或许是其中最优雅的一支,它们的失落曾被认为是一场贯穿了歷史的欺诈与诱惑一— 蛇缠绕著神圣的权杖而攀到不可及之地,吞下了世界不可失去之物,此次罪行至今不可被原谅。” —乌索贵胄———— 艾伊静静看著面前的少女,再是皱眉轻语:“失落的族落————失落这个词可不是简单就能套上的一必须是连世界都遗忘之物才可称失落”,你们没道理会在这个时代出现在巢里。” 如果只是一个流传下来的“形象”也就罢了,可此刻站在艾伊面前的,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灵魂”————虽然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样子,但绝对跟失落扯不上边。 弥雅並没有反驳,在確认这个可怕的人没有进一步侵犯自己的意思,她稍微抬高了一点脑袋,颤抖而清冷的声线,像是被虏而故作坚强的贵族少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时候,弥雅似乎陷入了难以理喻的迷茫,像是一个孤立於世界的影子突然被问及“你为何存在”,再是陷入强烈的自我怀疑。 “我————” 她轻声道,在艾伊缓和的目光中,一点点做著艰难的回忆:“我————伐楼氏的长女,弥雅,我————最后的记忆,歷史的夹缝————非蛇之蛇,灾难,屠杀———— 污名。” “我————” “算了。” 看著弥雅因为痛苦而死死捂住脑袋,艾伊幽幽嘆了口气,再是一个诱导术丟到她头上,准备用阴鸦的能力直接读取她的记忆。 “还是我亲自来————唔!” 在即將接入弥雅记忆的前一秒,突然一股诡异的动静在耳边响起一一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光滑的东西在粗糙的表皮上伏行,伴隨著一连串细密的,轻微的————是噁心的泡沫在连绵不断的炸开,带起一阵难以察觉的波纹。 下个瞬间,异象突生。 艾伊眼前场景一变:他发现自己进入了“第三视角”,在某种不断膨胀的危机感中,艾伊被不知来源的心悸驱使著看向下方———— 他用旁观者的角度,看见了自己,还有站在一旁的弥雅。 就和倾斜仪轨上的场景相似,一次“接触死亡”的体验。 艾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死亡预报”触发了。 “我会——死?” 没有再给出更多的信息,艾伊只能静静看著下方那个属於自己的身影无声倒下,死得一点波澜都没有。 见鬼! 寒意自心底而起,下个瞬间,他眼前一阵闪烁,预告的意识回归原位,此刻,时间静止在他即將“调取弥雅记忆”的前一秒。 “打扰了。” 汗流浹背,艾伊直接光速认怂,很乾脆的就放弃了刚才的想法,现在只好持续对弥雅进行口头上的鼓励:“不急——慢慢来,你一定能想起来。” 少女把脑袋靠在自己的尾巴上,缩成一团不动了一一所以艾伊只好乾等著————一边做拉拉队,一边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 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无垠的赤红沙漠上,好像有一道巨大的轮廓在沙子底下伏行————艾伊歪了一下脑袋,再是眼睛一亮。 “稍等,你自己先回忆一会。” 作为外来者,艾伊在器皿之地的移动隨心所欲————几乎是在发现异常的同时,就已经来到了那个身影面前。 “哟——这这不是圣座吗?” 沃米科奇容貌的艾伊缓缓蹲下,轻笑道,“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 没有得到回应,那颗腐烂了大半的脑袋缓缓抬起来,一股令人无法忍耐的恶臭味,连灵性都因此不悦。 面前,被红沙掩埋在地面下的,是一具难以直视的躯体——圣座雅弥,早已不復往日的优雅,这具臃肿的身体上,到处都是赘生的器官与组织,看起来无比丑陋。 一个缝合而成的灵魂。 “你现在还算是活著吗?或者————这就是你所构想的飞升?” 在即將死去的最后一刻,没有出乎预料的,圣座选择將自己的一切溶解,与“蛇神”融合到一起—一而作为蛇的製造者,他拥有“驾驶”这具活化之躯的资格。 可惜,这傢伙根本支撑不住这份力量一他的心智被混沌的灵魂们压碎,死了和没死已经没有区別。 艾伊戏謔而讽刺,“化作这样一个噁心的怪物,毫无美感可言————嘖。” 那对浮肿而浑浊的眼睛艰难睁开,看向面前熟悉的身影——作为这团灵魂中的“枢纽”,即使已经被无数思潮將意识挤压到將亡,但面对將自己逼至绝境的仇敌,它还是出离愤怒了。 “嘶!” 一条扭曲的缝隙是圣座现在的“嘴”,他发出刺耳的嘶鸣,再是疯狂的攻击。 “你!谋篡权威的盗贼—死!” 就与蛇攻击的方式相似,那些赘生的肢节齐齐向艾伊攀附而来,但速度却缓慢到抽象。 “老哥,你很搞笑。” 艾伊差点没绷住笑,隨便往后一步便躲开了这些跟过家家一样的攻击———— “这里是器皿之地,而我是入侵者,即使位於你的场地,我们之间的差距也如天堑!” 他打了个响指,再是张扬的狂笑,一道冲天的焰光映入他青色的瞳膜一圣座在火焰中蠕行扭曲,痛苦的哀嚎是此刻最美妙的伴奏。 “你器皿脆弱,技艺不精,密传贗造,心智愚笨,没一处底蕴像样————” “就你也配与我同台竞技?!” —做你的美梦。 艾伊一脚踩在圣座那颗噁心的脑袋上一当这玩意被烧成碳以后,反而看著更顺眼一点了。 心智的对撞,圣座根本不是一击之敌。 而此刻,这个圣座死去之后,就正常情况而言,艾伊已经可以试著击穿这条蛇不设防的神秘度一就像击破一台无人驾驶的高达一样,彻底瓦解它的生命结构。 不过——这里还存在著未揭露的秘密。 身影一闪,重新回到弥雅身旁—艾伊歪了歪脑袋,感觉情况似乎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 一切都开始溶解,原本零散分布的巨岩与戈壁都在温和的沙沙声中风化———— 漫天飞尘席捲而来,逐渐覆盖一切。 而在这一幅湮灭的场景中,唯有弥雅的身下始终风平浪静一艾伊看向那里,是少女从一开始就在绘製的图画————此刻並没有因为堆积的沙尘而消失,上面的內容反而愈发清晰。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 像是宗教风格的壁画:一开始还有人形出没的祈祷典礼现场,到最后被涂绘成一连串歪歪斜斜的,无规律的,扎堆成团的,明明静止却好像在蠕动的——令人生厌的线条。 “我想起来了————” 弥雅看著那些扭曲而怪异的线条,身体不自觉的颤慄,再到突然的哽咽,然后是泣不成声。 她发出梦吃般的低语:“乌索贵胄已经灭绝。” “蛇的形体————被污秽之物侵占了。” > 第92章 请先杀了我 第92章 请先杀了我 污秽之物。 呆滯了一瞬间,不需要过多的思考,艾伊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个词指代的是什么。 “那些背叛的介壳种————” 他轻声道,突然抬头看向弥雅,张了张嘴一却在下一秒被一只翻过来的手掌捂住嘴巴,迫不得已將唇边的这个“名字”含糊咽下。 “唔,其实————” 艾伊仍想要说话,但当他盯著少女闪烁著的眸光,舔舐她眼中流淌的恐惧与绝望后,在令人不安的沉默中,狐狸最终还是妥协一样的点了点头,“算了,你先说。” “呼————” 弥雅这才缓缓鬆了口气,小心翼翼的扫视四周,好像在提防什么隨时可能从某个角落里爬出来的东西。 “不可念他们的名——那群忤逆神祇的怪物。” 她轻声细语,颤慄声线像是躲藏在洞穴中的落单小兽一亲人因为某种无法理喻的灾难而將她安置於此,嘱咐她避开“怪物”的名,教她將躲藏的洞穴挖深,將通往外界的道路堵塞————在寂静的黑暗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合上耳朵————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听。 —直到浩劫的结束。 直到整个族群都在时代中失落。 “你多大了?”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狐疑的看著眼前的弥雅,虽然有点不想承认,但这条稚嫩的小蛇一虽然打起来的时候很凶很大只很嚇人,但盘缩成一团的时候————看上去还挺小巧的一如果无视那修长的蛇躯,上半身看起来,好像也没比艾伊的表面年龄大多少。 —靠,不会犯罪了吧? 他托著下巴这样想————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或许这种思路能解释弥雅的来歷一她刚才在回忆的时候,自称是“伐楼氏”的长女————对於一个贵血家族而言,至少听起来是个类似於“公主”或是“大小姐”之类的身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死寂中,艾伊听到小蛇在偷偷咽口水,犹豫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轻轻细细的“一百四十六岁————” 弥雅的小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囁嚅著强调:“我还没成年————” “? ” 艾伊嘴角抽搐,觉得对一只人外娘而言,年龄似乎是一个很难衡量的尺度走神几秒,他才终於把注意力调回正题上。 “你的记忆恢復了多少?关於乌索贵胄,关於你的来歷————” “乌索是曾供奉过巨龙的一脉,有角之蛇,也是最古老的一脉————最初追隨那位统治上”的伊甸,得到了乐园的居住权,可自巨龙將天空扯落之后,便开始追寻鳞之主的教诲,我们天生享受著启之准则的眷顾—一我们在每一个时代中都留有显赫的痕跡,將属於蛇的图腾与传承遍布红池与现世————” 弥雅戳了戳自己头顶那对短短的角,“这就是乌索贵胄的角,以巨龙的形態为原型————虽然我们从未实现此追奉。” “很好,那么我们换个话题。” 他肃声道:“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关於那些怪物,还有发生在乌索贵胄族裔中的灾难。” 听见艾伊的要求,弥雅脸上第一时间是呆滯,再后凝固成迷茫与悲痛,那对猫眼石一样美丽的竖瞳缓缓放大———— 泪光闪烁中,她动了动嘴,乾涩的喉咙却只能舔舐到血腥味,用力到把掌心攥破划痕————弥雅用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嘶哑的轻细声音:“所有人都死了。”她说。 “爸爸妈妈,所有人,全部变成了那些怪物滋长的养料,孵化的苗床————” 稚幼的少女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被歷史与时间所放逐,这幕时代不属於乌索贵胄,也不再属於她。 “盲目无信者,玷瀆辉光者—怪物撕开我们国度的大门,从大开的门庭涌入————” 她眼中带著深邃的恐惧,回忆对她而言毫无疑问是酷刑,但在艾伊目光下,弥雅还是轻声吐露著那场“屠杀”的细节。 “最初出现异常的——是家族中供奉的膏像——蛇的长姐————从蛇群中诞生而升高到宏伟的神祇之一,也是竞爭启之王冠的一位。” —启之王冠————是启之辰的另一个说法吗? 艾伊默默记下这个信息,与自己所知晓的对照:现在的启之司辰並非蛇之象徵—一而是鹿,在对策局几乎每个部门都能看到的鹿首。 —蛇之长姐,是一位————未能司握准则启之宏伟者。 弥雅在一边继续回忆道:“那是很平常的一天————最先是在族群的教会,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闻到一股腐臭味,在寻找了它的根源之后————我们锁定了居於高位的一座石像,蛇形的顶点,那是长姐的象徵。 “诡异的是,原本作为无机物的石头与膏蜡,在我们眼中不再坚硬————而是呈现著噁心的质感一—像是烂掉的肉糜一样塌陷而流淌,”於是我们敲开了神像的外壳,在它的腹中发现一团————怪物。” 她轻声道:“一团彼此紧密缠绕到没有任何缝隙,不断蠕动著,扭曲著,甚至互相勒断了身体的虫子。” —虫子。 艾伊若有所思。 —连自己的膏像都被入侵,还没有作出反应————这可不符合一位“神明”的態度。 “祂遇害了?”艾伊忍不住问道,再是皱了皱眉,“不太可能,启相在低阶段都是很难死的存在,更何况一位启之宏伟者。” “长姐或许没有死————不,祂一定没死—即使怪物蛀空了祂的膏像,即使被开膛破肚,她的伤口依然洞开而神圣,伤口是制定的礼法,只要伤疤依然拥有力量,祂便拥有力量。” “但是————” 弥雅深呼吸。 “在那之后,灾难就发生了————” 就像是在口中咀嚼著玻璃渣子,带著一股血腥味將其从喉咙咽下,小蛇哽咽了两声,最后还是强行开口,“蛇原本跟隨长姐居住於一所封锁的门关之外———— 依照使命看守这道名为“倾覆之疤”的门扉一可自从长姐失踪,族群里就开始发生怪事————” “最早是门扉出现异动,近距离看守著它的贵族禁卫都说自己开始產生幻觉,无论何时耳边都有软体动物蠕行时候的轻微声响————再是他们开始生病,从禁卫开始,再到圣职士,祈並者一最后,蔓延至所有人。” “最初是虚弱。” 她闭上眼睛,强忍追忆之痛:“大家开始变得没有力气,再是慢慢失去活动能力,胳膊抬不起来一每一枚鳞片都有千钧之重,尾巴无法动弹,血肉与灵魂像是不再契合的零件,不知道是哪一方失去了控制。” “再到下个阶段:人们开始腐烂。” “伤口的主人不再眷顾著我们,连鳞的力量都不再发挥作用,因为长久无法活动而死去的血肉蜕落之后,从我们伤口处新生之物,是腐化而恶臭的脓疮与烂疤。” 艾伊静静听著,再是想起死去的圣座。 在巢的时代——將自己用某种方式转变成这样半人半蛇的形体,他依然没有逃过腐烂的命运。 这似乎是一种驾临於“种群”之上的诅咒。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不动了,健康的人越来越少,而且我们逃不掉一有人试过逃跑,可整片国度却被一团扭曲的东西包裹住了,那些怪物不会让我们离开,连向鳞之王的祈祷也传不出去————毕竟连长姐都险些被留在这里,我们又怎么可能跑得掉————?” 弥雅开始小幅度的颤抖。 “我也很害怕,怕得要死了一因为连妈妈也生病了,很严重,一开始还有医生在照顾她————可后来医生也都死掉了,照料的人变成了爸爸,他不许我去看妈妈,把我锁在一个密封的房间,在我身边布置了很多很复杂的仪式,没有一点看得懂————他说他要保护我。” “爸爸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有东西从他的肚子里钻出来,会动的一大团,掉在地上,扭动著消失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他还说————我或许会是乌索最后的希望。” 艾伊听著弥雅一点点变得微弱的轻吟,再是掺杂进剧烈的哭腔,到最后模糊不清的低语一他帮忙擦了擦少女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眼泪,再是轻声嘆了口气。 他想像到那个画面:一个不久前还昌盛无比的古老族落,却在短短的时间里遭遇灭顶之灾。 供奉的神明失去联络,族人在诡异的瘟疫中成群死去,无形的杀戮无处可逃,再从蛇腐烂的尸体上孵化出更多怪物———— 只是想像就让人绝望。 “可惜,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艾伊感慨道,“你们的族落已经在歷史中失落————可就如你父亲所说的那样,你活了下来,没有被腐烂的诅咒缠绕,健康,漂亮一或许这就是他所言的希望?” “也许————” 弥雅不可置否,也终於是在汹涌的悲伤中稳住心神一她看向艾伊,勉强的笑了笑。 “虽然这样问很奇怪————但我想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还有我————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抱歉,或许是漫长的沉眠让我有点难受。” “这好说。” 艾伊隨手把现世一侧的战场拍了张照,丟进她的脑袋里,“你既然有理智就好说————那个狗屁圣座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作为这具身体的原主灵魂,你能无条件接管自己的活动,应该打不起来了。 他打了个响指,轻笑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1 ,小蛇伸出一只颤抖著的手指,指向画面上的內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清:“这是我?” —这是什么———— 她看著现世的那一侧,位於少女曼妙躯体上的不和谐之物,臃肿到仿佛透明的小腹。 艾伊就这样安静的看著她,目光一点点变得诡异而幽邃,再是一次悄无声息的点头。 “不————” 弥雅已经彻底陷入恐惧,她哀求著看向面前的艾伊,再是一遍又一遍的环视四周,是沉入深潭而即將溺亡的无助少女。 最后,她的自光凝固在自己身下的“图案”上,那幅无法被风沙掩埋的图画:隨著时间的推移,这些本是死物的沙尘似乎开始无声的扭曲————这是完全无规律的蜷缩与蠕动,明明被赋予了活物才有的特权一却又生出与一切有智生命悖行的失序与丑陋。 仅仅是注视著它,就令人从胃部泛起一股无法抵抗的噁心感。 与秩序对立之极恶。 “咳— ” 一声嘶哑的乾呕,艾伊依然没有反应,只是眼中的青色更加浓郁,他默默看著少女將身体匍匐到地面,吐出一口黏稠的,如活物般扭动的污血一她眼中再无原本灵动的神態与色彩。 “原来————我就是它们的通道。” 弥雅喃喃道。 —原来,我从来没逃脱过它们的影响。 那些怪物,就像是寄生生命將卵產入他人的体內,在將其放还到安全的环境,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巢穴然后,確定了坐標。 再是一场避开辉光,避开巨龙,晦涩至极而躲避一切窥视,从而无声蠕行而来的入侵。 “不可以。”这是一声悲鸣。 乌索贵胄的悲剧,不可以在这里重演那些怪物即使穿越了漫长的歷史,却仍未被绝灭——依旧对这个世界展露著毫无道理的纯粹恶意。 —要阻止它们。 弥雅心道。 微不足道的復仇,却是我所能做的一切。 最后的意识,於贵胄的骄傲,以伐楼氏长女的荣耀,还有对乌索之名的绝唱小蛇只思考了两秒钟,就很轻鬆的做出了决定。 “如果你想知晓关於我们,还有它们的更多————” 下个瞬间,隨著一阵难以抵抗的震盪,通过切断自己的认知能力与智性,器皿之地强制中断了对入侵者的通行权限,艾伊一个恍惚,就已经被从里边踢了出去。 再次缓缓睁开眼睛,面前是“蛇”浑浊而混沌的目光,高速震颤的瞳仁似乎在抵抗著某种衝突。 艾伊嘆了口气,他听到一声从脑海里直接响起的低语。 “请先杀了我。” > 第93章 动手。 第93章 动手。 “莲” 察觉到艾伊甦醒的瞬间,在一旁严阵以待的罗南就已经轻呼出声,但这声音才发出一半,就在下个瞬间被一声咆哮打断。 “给爷开火!” “————”罗南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而米婭在下一秒就接替了他的指挥权限— “全部清理人:自由攻击!” 几乎是在同时,伴隨远处一声惊雷般的轰鸣,当第一颗穿甲弹在夜幕中划过一道撕开的弧光,密集的弹幕便从四面八方將弥雅覆盖—一也在同时,从凝固状態醒来的蛇也瞬间將要害藏入鳞片———— 虽然大半边身体在钢铁风暴中蒸发,但也与之前一样一这並不是致命伤,虽然“圣座”已死,在这具躯壳中积累的生命力並不会隨之消散。 “结果还是要打嘛!还不如趁她不动的时候来一下狠的————”米婭忍不住吐槽道。 而艾伊並没有任何沮丧的意思。 “现在和刚才可不一样————” 他轻笑道,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减轻著耳边子弹划过的撕裂尖啸,“boss,进二阶段了啊。” 话音未落———— “嘶——” 黑暗中爆发出一阵可怖的嘶鸣,在下个瞬间又被艾伊的目光压制,炙热的枪口已经变得通红,倾泄的弹幕又很快將嘶鸣的余波覆灭。 艾伊看向被包围在阵地中央的弥雅——————一点都没有在器皿之地时候弱气的样子—一她浑身覆盖著狰狞的肉膜,每个身体零件都在“化作糜尘”和“恢復如初”之间变化,短短几秒钟,地面就已经被无孔不入的血雾染成鲜红色。 “杀了她————”艾伊陷入沉思。 显然,眼前这具躯壳虽然由弥雅拥有,但现在真正的控制方————大概率已经变成了“那些怪物”。 “寄生”与“取代”,是它们所精通的领域—一就像是躲藏一样,怪物將其固化成形体的本能————视作“狩猎”的手段。 而它们只有一个目的:突破巢的封锁,从穹顶之外的红池中挤进来一这或许是一场全面入侵,也可能是一次试探。 其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环节,简言概之:被它们选中为“移动坐標”的弥雅,乌索贵胄最后的倖存者,被下城的一个圣座发现,成为圣纳拉肯教会的神秘起源以及崇拜对象,甚至千辛万苦的收集材料,將原本的膏像製作成“活化之躯”,用来容纳这具本该失落的灵魂。 再后,以弥雅的记忆作为“蠕行通道”,以此躲开穹顶的隔绝进入巢內———— 那些细长之物,他们的行动方式不管怎么看都显得无比诡异,而且噁心。 “现在怎么办?”罗南催促道,这种级別的火力压制显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蛇正拖著破碎的身体躲进巷道中,等到那时候,威胁最大的狙击一旦失效————她又將重新活跃。 “稍等。”艾伊有点心不在焉。 他看著自己的手臂——原本一道普通的撕裂伤————应该是不小心被锋利鳞片蹭到的,放到现在换个普通人都应该癒合了,而此刻,源源不断成股的血液从中匯聚滚落。 这些是第一回合与蛇缠斗的时候留下的伤痕,並不致命—一更多是被毒血喷溅到而產生的溃烂,不过————当弥雅的力量占据了活化之躯之后,伤口:它们变成了艾伊无法控制的东西。 这道扭曲的伤痕,正对抗著来自艾伊的意志,並无声告知他: 伤口不愿收紧。 “1 作为主力的艾伊在盯著自己胳膊发呆,异常很快引来了罗南的注意,他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凝重的掏出一瓶军用医疗喷雾————可那些无往不利的治疗成分,放在普通人身上都將其从死亡之下拽回,可在艾伊的伤痕处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伤口无法癒合。” 艾伊有点苦恼的戳了戳自己因为腐蚀而皱巴巴的脸,摸著下巴沉吟,“这不毁容了吗————” 不愧是被启之准则眷顾的种群,能力还挺烦人。 “没事吧————”罗南忧心忡忡,伤口是启之准则所执掌的礼法之一,强大的启相神秘学者,很容易就能通过伤口把人玩死一无论是隱藏的异变还是直接的恶化,再或是一次“永不癒合”的诅咒,都是不小的麻烦。 “无碍。”艾伊摆了摆手,思考片刻后乾脆直接开始参与指挥,“接下去,听我的命令—停火的瞬间,不给她完全恢復的时间,我將尽全力压制她————而你们,把手段准备好。” 没多废话,他迈出一步。 “我上了。” 下个瞬间,弹幕停滯。 踩踏满地涂抹著的血肉,沿著蛇逃窜出去的背影,迈进深深的巷道,很快,艾伊就来到蛇的面前。 此刻,破碎的头颅尚未长成一復原的过程惨烈而诡譎,血淋淋的肌肉其中透出的骨白色骨骼,还有瞬息覆盖了一切惨状的皮肤,还有抽芽般生出的长髮。 微微捲曲的髮丝沾著凝固的血浆散落在白皙的肩膀后,原本那身零星的残纱还黏在她的肌肤上,隱约透出胸前並不明显的红艷—一哪怕血肉模糊,依旧能看出蛇骨感而美丽的脊椎弧线,它的优雅不似初级的智性所能欣赏之极,无法理喻的曼妙美感,是神祇雕琢而成的曲线。 诱惑强烈到令人发疯。 “弥雅。”他轻声呼唤,温柔的语气却配合著残酷至极的动作一他掌中燃烧著烈焰,攀附这具纤细的身躯————几乎是瞬间,原本烤瓷般白嫩的身躯就被乾枯的裂痕覆盖。 没了弹幕支援,得儘可能延缓她发动攻击的时间。 “变成这幅模样,你会对自己感到噁心吗?” 下一步,艾伊掐住少女那截如藕段白皙,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將弥雅的小脸伏正,与那对红宝石般璀璨的竖瞳静静对视。 她没有一丝表情,僵死的像是一具被丝线操纵的玩偶。 “可怜的小傢伙————” 苍青生於瞳膜之后,就如辉光流入理解之隙一艾伊眼中无声注入一抹冰冷至极的悲悯,高高在上的姿態宛若漠视眾生的神明。 “你究竟在对谁呼唤,向谁祈祷一蛇的长姐逃离门关,兽之生母枯萎死去————蠕动的怪物寄生而取代了蛇形的象徵,你已成为污秽之辈所行之通道,带来毁灭,遭受厌弃。” 他柔声细语:“还有谁能拯救你?” 这番话似乎刺激到活化之躯中即將陷入沉寂的灵魂——————蛇呆板的目光突然透出几分灵动,再是浓郁到几乎滴落的悲伤与绝望,直到艾伊捧著她的脸,柔声道。 “为什么——不向我祈祷呢?” 弥雅好似突然呆住了,像是並不理解此番话语的意义,但艾伊轻笑著,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再將几乎全部重量压向蛇的身体。 “祈求光,对光祈祷,向光供奉————我!你所能见到最伟大,也是最后的救主,我理解你的悲哀与苦痛,所以,尽情向我献出你的忠贞,你的秘密,你的一切————” —就是现在,在你的面前。 那双竖瞳中娇艷的血色,一点点被深邃的苍青占据,蛇哀嚎著,退缩著,明明是在逃避著危险,却又像是角色互换一样,明明蛇才是诱惑的象徵————主客顛倒的她,此刻却抵抗著更加可怕的“诱惑”。 “可怜的小蛇—— —” 艾伊如魔鬼般低语,“反正,你已经一无所有。” “为什么不相信光呢?” 弥雅的眸光一点点迷失,理智在灿烈的辉光中溶解,一抹崇高的纯白缓缓上浮到两人中央,无形无质的力量包裹其上—这似乎是一场对峙,决定“蛇象徵之所有权”的一场衝撞。 这是门扉教给艾伊的。 “宏伟者无需信徒,因为他们已司掌礼法而锚定规律,祂们凌驾自然—一但你不一样,纯白密续的撰写者,你是欺骗了时序的狂徒,隱瞒著“容器”与“力量”之次序的,歷史最大诈骗犯————“灯”未升起,而你却要瞒骗世界与眾生,告诉他们:“灯”已点亮。” “將共犯的名记录於原典之上——他们见证著纯白的上升,他们会帮助你瞒过世界。” “你的信徒越多,你所欺骗的族落越多,你所控制的象徵越多一当一切都坚信纯白之伟大,那么世界也不得不接受“灯”之重生。” “弥雅——你可是我的宝藏啊!”艾伊彻底疯狂,无论是灰之追奉,还是门扉,甚至是辉光,都在催促他一件事: 小蛇必须拿下! 最后的倖存者,某种意义上可以代表整个乌索贵胄的弥雅,对於艾伊而言,这是必须爭取的信徒—一因为乌索的族谱上就她一人了,那么纯白密续就得单独给她开一页。 “倒向我的色彩——为什么要逃开,我就在这里,你可以隨心所欲的享受安全感—我会容纳你的一切。” 艾伊將她死死拥在怀里,力道大到像是要与其融为一体。 “开口,向我索取,向我祈祷,向我寻求庇佑一我不会拒绝,辉光知道不会。” 半空中的纯白之册一点点翻开,另起一页,无形的辉光凝固成珀金之墨,缓缓写下一个笔画—— 乌———— —草,怎么还要写全名? 艾伊一楞,再是一阵毛骨悚然————因为在纯白统治的领域之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协调的“阴影”,白色不再通透,像是被一团不断蠕动的东西堵住了一样,连珀金墨都停滯了流动。 “怪物”在与“纯白”爭抢乌索贵胄的名。 “你他吗做梦!” 下个瞬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艾伊一咬牙,再次贴紧一步,几乎把小蛇推到墙边。 弥雅本能的缩了一下,但是对方的双臂已经牢牢环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无法挣脱——艾伊发狠咬住蛇沾著血液的唇。 那炙热在血管里燃烧,每一滴血液都如辉光蒸腾,下咽的味道只剩下强烈到侵占一切的血腥味,喉咙里像是被丟进一块通红的烙铁,某种渴望已经占据了一切,弥雅本能的开始回应,直到对方舔舐她如玉石般冰冷的頜骨,舔舐她天鹅般修长的脖子。 粗重的喘息,黏腻的汗水与血液。 温柔的亲吻,冰冷的撕咬,冰冷而灿烈之物於颅的交合处流淌,齿攀上脖颈,头颅轻轻甩动,撕下一大块血肉,残忍於纯白中神圣。 “辉光的道理,当教诲无用,身为研习灯的学徒,我们便使用喉咙与口齿: 颅內之光可以流动,我试著將其吞咽,那是无味而冰冷的纯白。” 原存於器皿之灵魂,顺著喉的通道被一口下咽。 “我他吗直接把人给你薅走!” 眼前的这具躯壳中,已经不再容纳灵魂,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具空壳。 而悬於空中的纯白密续,也几乎在同时,以珀金之色写下一个名录,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乌索贵胄:乌索耶格·伐楼·弥雅” 搞定。 但很明显,这件事情,让另外一方不高兴了。 隨著一股从心底泛起的噁心,艾伊感知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头顶貌似冒出来一个血红色的“危!” 他几乎是在同时鬆开面前的蛇躯,儘管如此,伴隨一阵毛骨悚然的知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沿著蛇身的通道,顶开皮肉,从灵魂与血肉的缝隙里蠕行著钻入躯壳。 异常已经发生艾伊看向自己的手臂。 —弯曲。 他歪了一下头,突然有点不理解自己的视角,像是二维生物突然看到三维之物————手臂,像是被挤压成薄片一样歪歪扭扭,每一个毛孔都变成了一片深渊,投落过去的目光被蠕动著的线条带的倾斜,他好像失去了方向感一样的迷茫,失衡感带来迟钝的思维速度。 下个瞬间,他猛的倾倒,身体不受控制的趴伏於地面,再看向那条手臂每一根毛髮都在蜷曲著向內生长,彼此交缠,到处布满腐烂发黄的烂疮。 —我———— 不协调感变成强烈的眩晕。 艾伊本能的想要呕吐,片刻后却又將喉咙口盘踞著的那坨东西咽回去一很明显,自己要吐出来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血肉,而是某种无法理喻的,不可名状的,可怕的东西。 “蠕动伏行之物————” 艾伊歪了一下头,却好像没有更多的恐惧,只是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它看起来很生气。 “略略略。” 接下去的一段死寂,幽暗的巷道中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响此起彼伏,仿佛在每一寸拥挤的皮肉之下穿行。 异物包含的信息顺著通道经过艾伊的灵魂,借用他的红液绘作一道扭曲著,不断蠕动的符號: m·mi7yn 终於,艾伊像是被剥夺了理智,再无抵抗的——把这道名字的意义完整读出:“蠕行种·守夜虫” 通道被“名”的媒介打穿了。 下一秒。 “咔” 一声异动,好像在每个人耳边响起的碎裂声,伴隨令人不安的气息。 气味越来越强烈。 “艾莲?” 不远处,罗南有些不安的出声高呼,在他的视角中,同事在拐了个角的巷道口便消失了,之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一要不是此地还覆盖著静默术,他早就已经带人衝进去。 “警告,区域红池波动异常!” 突然,久违的警告透过智库映入眼帘,两只纯鹿人呆滯的看著那些已经超出“正常值”十倍以上的休謨指数,还没做出反应的时间,就被巷道口传出的一阵异响惊动。 是脚步声,缓慢而均匀的脚步。 再是一个熟悉身影出现在拐角的位置。 “艾莲——”看到完好无损的同时,罗南表情一喜,刚想上前確认情况,却发现身旁的米婭已经彻底炸毛,鹿角少女猛的將双手拍向地面,周围布置的仪式开始全功率运转,积攒已久的秘质如潮汐涌动。 “罗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条仿佛事先编辑好的信息,从指挥频道传出:“不管最后走出来的是谁————我希望你们能把吃奶的劲都拿出来,就是现在” “动手。” 下一秒— 火光冲天,將周边的血肉焚作焦炭。 仪式展开,削弱秘术於无形中降临。 万千火舌从枪口喷出。 第94章 EGO·永燃 第94章 ego·永燃 蠕虫的寄生是一种答案,更是它们的生存方式,它们总是迫不及待的钻进人们的身体,將整具躯壳完全吃空,作为繁殖之所一而对於容器內不喜欢的灵魂,蠕虫通常的选择是取而代之。 它们厌恶辉光,排斥智慧与理性,这同样是答案。 “米婭————” 极端的安静带来一股不真实感,罗南刚颤抖著吐出两个字就被鹿角少女打断,“我知道。” 米婭深吸一口气,不自觉的后退一步,虽然身体有点发颤,最后还是站稳在原地:“那个东西一反正已经不可能是我们的同事————我能感受到,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恶意————无智而混沌,噁心的要命,还在一点点变多————” “那到底是什么?” “————”罗南给不出回应,他正死死盯著前方昏暗的巷道,战前配置的黑暗视觉被静默术覆盖,两人已经失去了夜视能力,只能凭藉清理人枪口的火舌才能照亮不远处的场景。 “他————” 米婭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死了吗?” 在秘术与子弹的攻击中心,喷发的焰光正缓缓消散,区域內,如波纹般逸散的秘质逐渐平息,地面也已经垒起了一堆弹壳,铁锈味和血腥味在空气里瀰漫,汹涌而窒息。 涌动的尘埃深处。 ,” 一阵无法被听觉辨识出具体意义的噪响。 似有湿黏而光滑之物用无足之躯在平地上蠕行,再是一阵轻盈乃至无声的脚步—一万籟俱静的死寂中,黑暗成为藏匿著的疑问,扭曲交缠成团的东西像是用增殖代替移动的花纹,避开所有的障碍物,即使是在血泊中也没有沾染到半点肉糜或是污浊,黑暗是供它们潜行的通道。 “咕嘟————”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到每个人都可以听到,罗南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去理解面前这诡譎的一幕————或者说不需要去理解,当它的痕跡出现在现世,那么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媒介,“它们”便自作主张的钻入这些漏洞百出的灵魂。 无比强烈的失衡感袭来———— 米婭悄无声息的捂住了耳朵,跌坐到地面,那对浑浊的双目中,有物正在撕咬那面背光的瞳膜,理智正被无法理解之质包裹著溶解一一认知的空洞被蛀食掉一个大洞,落入其中的是恐惧。 “到底是——什么?” 像是用躯体在沙地上伏行的曲线。 —蛇? —不。 “蠕虫”常常被理解成“蛇”,但它们又绝非是蛇。 “非蛇之蛇” “米婭!” 头顶的鹿角像是折弯的蜡烛一样弯曲,摇晃的视线几乎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一切构成世界的“线条”在罗南眼中已经化作疑问,但他还保持著理智。 在几乎迷失的恐惧中沉浮,只有那对緋黄瞳孔中流动著一抹摇摇欲坠的焰光,仍保留著黑暗中最后的色彩。 —修正———— 仅剩下的念头。 艰难接入智库,罗南短暂呆滯了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鲜红的通告:“极危警告!在您附近监测到“禁忌”活动,单位锁定为禁忌名录Ω006:“非蛇之蛇”,收容等级“aleph”—一最高修正权限已自动启用,当前红池扰动严重,“降临”协议暂时无法指定落点,“封锁”协议仍在修復中———— 次级支援预计抵达时间:251秒。” “活下去。” “啊?” 勉强支撑的身体,倾斜著倒下去。 “搞毛啊————”罗南露出苦笑。 “要我们在这种东西面前,存活四分钟?” 绝望於死寂中降临。 几步之外的巷道里,蠕行的黑暗包裹著中央一道高瘦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艾莲。 僵硬的步伐,呆滯的神色———— 罗南满脸死灰。 不久前那个看起来神经兮兮,却意外討喜的同事,此刻已经化作了禁忌的容器。 “该死————”他摇晃著想举起一旁的枪,再是在智库中下达“攻击”的指令一一片刻之后,四周却依然静默著,清理人频道中的信號已经全部离线,那些仍然站著的铁罐子里面————估计也已经化作禁忌的巢穴。 无声中,只有罗南无力的手臂,颤颤巍巍的扬著一把无害的手枪。 “真不甘心啊。” 他瞄准艾伊。 “砰— ” 枪声与绝望的低语同时响起,子弹穿透面前仿佛由黑暗组成的一层帷幕,径直穿透这个虚无的影子。 没有命中。 即使內部挤满了噁心的虫子,但保护色还是忠诚的守护著这具身体。 “砰” 罗南面无表情地扣动著扳机。 “砰一” 枪声接连不断的响起,微弱的火舌舔舐著黑暗,又在蠕行的浪潮中摇曳,终於,当枪械发出“咔咔”的空膛响声,这场没有意义地反抗最后还是落下帷幕。 黑夜无比漫长。 而黑暗正是蠕虫繁殖的场所。 完全没有躲闪的,“容器”就这样直直的迈步,然后来到战场上唯二的两位倖存者面前一罗南与米婭,前者还能依靠“火”对“蠕虫”意外的压制力,勉强维持理性。后者却已经快被来自蠕虫的影响吞噬,那双剧烈抖动的瞳孔中,浑浊的色彩是即將失控的前兆。 —要死了。 罗南呆呆的思考著,他迟钝的思维开始跑偏,並没有別人常提起的“走马灯” 。 他开始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比如,如果按照影视剧发展,这种时候————作为行动失败的惨烈者,是不是应该选择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而不是就这样傻乎乎的打空一以至於连死亡的形式都无法自行决定。 再后来,他就没有再用想的,反正这里也没有別人了,所以罗南就直接把心里话说出声。 “或许应该留两颗的。” 他喃喃道:“得给这头蠢鹿也留一颗————她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身体被蛀空,再有一群噁心的东西住进去,取代掉灵魂————” 俯下身,温柔抱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米婭,罗南把她的脑袋拥进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那对看起来呆萌呆萌的鹿角。 虽然都是鹿,但是品种不同————米婭的性徵似乎是叫什么奈良鹿,她的角没什么格外的增生,结构简单而且横向生长一对比自己对麋鹿的大角,看起来有点寒磣———— 罗南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走马灯了。 一一所以,这傢伙经常羡慕自己,毕竟一对充满神性的麋鹿角真的很酷,复杂而富有美感的分权像是树的枝冠,仿佛神明雕琢之作:据说,那位司握“启”之准则的至高神性,象徵就包括有麋鹿。 —她羡慕著我,而我又崇拜她的乐观,还有没心没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永远是我最后的保险一她的反应速度很快,她从不犹豫,她的判断力令我汗顏———— —米婭拯救过我太多次。。 “所以,好不甘心啊————” 眼泪还没流出眼眶便已经被燃烧著的硫黄瞳火蒸发,罗南感到窒息,连恐惧都被挤压到了灵魂的深处一某种炙热的事物將他从內点燃,他感到痛苦与压抑,无法释放的封锁与绝望。 “火————火————我还没有让那些该死的杂碎全部付出代价,我至今仍未踏行火的道理,履行火的教诲一变革是无稽之谈,无力与挣扎————才是属於我的底色。” 泪水终於突破了眼眸的封锁,带著滚烫的温度打落到地面,蒸发成一团白雾。 “好不甘心。” 他说。 拳头在黑暗中攥紧。 “太多事情做不到,太多事情没有做。” 米婭的脑袋颤动两下,像是急於寻找安全感的小兽,又用尽往罗南的胸前挤了挤,滚烫的体温仿佛要將他点燃—— 鹿角少女小小的本能,最后的举动,却让罗南的心跳猛的停滯在这个时刻,他无法克制的吞咽唾液,细胞里的每一点水分都开始蒸发。 他几乎要发疯了。 “不甘心————” 一种躥腾而起的,凝固在胸口的热量,膨胀到好像要把心臟焚烧成焦炭。 “不该是这样————” 罗南把米婭死死护在怀里,直到那个身影来到他的正前方,一步之遥。 瞳焰在无声中点燃,一片黑暗被短暂驱散。 —不想死。 他低语。 —什么都还没做到。 —什么都没改变。 —不公与黑暗不会绝灭。 —做到那种事情的人,可以是我吗? 万籟俱寂中,罗南突然抬起头,看向高高的穹顶。 —照明之理————我们的炉火。 —最初的雷霆与火焰,再到文明诞生后才拥有的锅炉与蒸汽,再后是电力与照明,直到如今———— 他目光一点点转变为如血般的鲜红色,升腾而起的姿態似作向上,正如火的方向,焰光指明的方向。 上方,每个巢的胸腔正中,流淌著永不熄灭的燃烧之理一这是圣巢的根基,工业的心臟。 在太阳沉没之后,接替了“照明之理”的顶点,以永不熄灭之焰供养著黑暗中的文明,自他身上蔓延而来的伟力,便是“火”的道理。 —他名为“铸炉”。 通过研习他的威仪,人类为巢点亮的奇点,名为“炉心”。 即使相隔无数层帷幕,罗南此刻却发现:他依然看到了那团明亮而炙热的火,仿佛就盛放与他的面前,像是一朵炽烈而美丽的赤红玫瑰。 他伸出手,迎著因高温而蜷曲的空气,轻轻触摸这团无限璀璨的火焰。 剧痛。 罗南的身体开始以无法想像的幅度颤抖,放在常人身上仿佛会让身躯直接崩碎的抖动—那团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如一团触碰到白纸的赤红墨痕一般,顺著手臂蔓延而来。 蚀骨的痛苦,绝望的淹没。 他开始燃烧。 从內至外的燃烧,是从心臟开始的,肉体依然洁白,火焰的经过没有带来任何吞噬的过程,它不知依覆著什么介质,明明燃於虚无,却愈发炙热。 近火的灵魂好像玻璃膜,褶皱而扭曲。 他开始崩裂。 像是有漆黑的铸铁巨锤自穹顶之上向下砸落,击打在他的外壳上—一几乎是在瞬间,无论是身体还是器皿都在悲鸣声中碎裂,无数裂痕像是被击穿的玻璃,爆发出一阵撕裂的尖鸣。 一切陷入漆黑。 —死亡。 “死亡?” —呵。 一点火星从决绝漆黑中亮起。 罗南逐渐感到轻盈。 当火焰覆盖了一切,当痛苦抵达极限,当精神依然如烤过的瓷一样崭新,无数裂纹在高温的烧却后化作一道道滚烫的伤疤,而在瓷的轮廓上,如冰碎开的裂纹便是一种美丽的作品。 那么燃烧便成为一种答案。 死亡已不再是恐惧。 —要让米婭活下去。 他想到。 —— —“这蠢货照顾不好自己”,虽然这句话通常都是从对方口中说出来的。 —该我照顾好她了。 罗南睁开眼睛一那抹升腾而起,如正午之日般炽烈的火光,此刻已代替辉光成为照明之理————树种在无声中於器血扎根,汲取著如锻打般粗暴的焰流疯狂生长,不只是復仇还是守护之质,在树的根系中如液流淌。 这是已经完成的萌芽之礼———— —但还不够。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 一层火焰组成的薄膜,此刻將將阻挡住禁忌之物的蔓延,翻涌的皮肉之下,抱团的虫子依然抵抗著“火”的屏障,將寄生的阵地向內推进。 —这样,还对付不了那些东西———— “要怎么做?” 一种感知突然从高温中升起,眸中的火焰似乎成为了导师,驱使新生之人理解自己崭新的力量。 罗南闭上眼睛,將这团火沉入器皿。 他將自己想像成一团柴薪。 下个瞬间—— 纤细的手臂,直直向內,刺入自己的胸腔。 “咔” 血肉撕裂的声音並未在现世响起,那条透明的手臂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穿透了骨骼,一直伸向物质与灵性的边缘。 一属於心灵之境界。 —经歷心之重塑。 罗南深吸一口气。 “我的精神,將化作我的力量。” —” 火与铁碰撞的声音。 锻造开始了。 “我需要立稳於此地,挡在她的面前,就如我的信念永恆燃烧—一它必须支撑我,也必须是最坚强也是最稳固的我。” 它的姿態,须如角般坚固,它须永恆燃烧,又须撑起我所追求的一切————让一切於黑暗和污秽中扎根之物,都被火的道理清算。 铸铁般坚硬的脊柱身体托举直至站立。 下一刻———— 罗南將已经灵质化的背脊之投影,从胸膛的裂口处连根扯出— 秘质顺沿著残破的手臂攀附於其上。同样炙热的火焰隨之燃起,在罗南的手中“转化”成一柄肆意张扬的,怪异的长剑。 剑向身旁横出,型开火焰勾勒的帷幕,如一道屏障般阻挡在混沌跟前,燃烧著的焰光仿佛將一切蒙昧焚毁,黑暗尽数逐离。 “到此为止。” 狰狞的骸骨与垂落的血肉纤维让这柄剑无限的恐怖与怪诞,但秘质的附著又让整个剑身呈现晶莹的玉髓状————旁支仍未脱落的肋骨,如透明而分权的鹿角。 —精神显化。 ““自我”成“器”。” 褻瀆与神圣在此刻交织,代表“火”的锻铸技艺,与名为“心灵之质”的材料完美地融合於此。 支撑著手中的长剑,罗南將米婭放置到另一边平坦的地面,一层赤红的薄膜挡住了来自恶意的侵蚀—於是,在温暖的环境中,鹿角少女的表情一点点恢復平静,再是逐渐缓和的呼吸。 “这样的话————” 他稳稳的站直身体,手中是以“罗南的自我”为原料,而锻造的心灵武装。 他与表情诡异,好像还突然愣了一下,现在正在怪笑的艾伊对视。 “我就可以,直面你了。” 罗南高高扬起长剑,瞳中红火熊熊燃烧一—凭藉这份重铸了一切的造物。 “以燃烧与焚灭之名” “ego·永燃” > 第95章 我的庭驾临於此 第95章 我的庭驾临於此 剑光炽烈。 在火的洪流中,罗南的身影自赤红中一步踏出,再是一道划开夜幕的斩击。 “止步——!” 弧光落下,焰影如蔓延而出的大潮,在一道倾泻而下的火帘中,一道裹挟著烈焰,如鹿角般分权而多节的诡譎长剑露出狰狞一角,刺破面前无数层重叠著的虚无幕布。 火焰似泼洒而落的浓墨。 平铺直敘的一道直刺,火光如荆棘缠绕於角尖,划开黑暗,切碎那些阻挡在前的波纹,再是横兀的变向一斩击! 燎去数层如纱编织的薄雾,斑驳之色被火的道理撕碎,保护色之下,终於露出一张潜藏於背光后方的,张狂而轻笑著的面孔短暂的揭示后,“斑驳的偽装”又被无声的死寂抚平涟漪。 只要夜幕仍存,他便如阴影般无处不在。 艾莲。 明明已经成为容纳禁忌之器,状態却仿佛比之前更佳—原本那些渗血的伤口已经尽数凝固,再是那张脸,腐烂之疮已经重新被完整的皮肤覆盖,总是笑著的嘴角凭空让人感到诡异。 —有趣———— 他眼中眸光微闪,没有流露出更多情感,就像是这样动了动嘴唇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罗南还是脑补出这样的话语。 他又一次握住长剑,粗钝的剑尖朝向前方,在地面用烈焰划开一道与黑暗背离的分界线—而艾莲也是很给面子的停住脚步,被照亮的苍青眼眸,在无声中带上未知的情感,仿佛在思考般,平静看著眼前已如新生的罗南。 但对方並没有察觉这份异常。 “非蛇之蛇————” 罗南咀嚼著这个词汇—深吸一口气:作为在禁忌名录中排位如此靠前,收容等级达到最高“aleph”的可怕存在,自己却从来没听闻过任何有关它们的讯息。 即使是智库的“极危警告”,却依然只给出了一个经过认知滤网过滤的“代號”,连最基本的“注意事项”,“收容措施”之类的信息都没有。 这样的情况,要么就是智库已判定罗南的存活可能性为零,他所面对之物是连“奇蹟”都无法抵抗的灾难。 还有一种可能。 —禁忌之影响———— “模因污染。” 罗南用余光向侧面看去,现在紧握著长剑的手臂,几秒前才褪去那股麻痹感扭曲的血肉差点就要脱离身体的控制,直至如今,那些深刻的脉络依然像是长条的虫子一般无序蠕动著。 —依靠“名”,“记忆”,“认知”等介质传播的“影响”,形式不是“流质”,也不是“场”,而是一种“等待触发的机制”,这便是“模因污染”当有人念及它们的“名”,触发了陷阱————可怖之物,便洞穿穹顶,从背对辉光的角落无声降临。 就连提及它们的存在,都是一种“禁忌”。 將剑身横在胸前,寂静无声的对峙还在持续著,即使刚刚掌握了新的力量,但罗南依然保持了谨慎——尤其是面前的禁忌容器还如此诡异。 而且———— 他死死盯著艾伊,明明从那抹青眸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却有一种寒意凭空自胸腔中蔓延,肆意滋长,冰冷刺骨。 高高在上的姿態,仿佛主持一场游戏的主人。 此刻,即使火焰汹涌,握住“永燃”的手却依然苍白冰凉,汗水一经流出便蒸发为白雾。 —他没趁机发动攻击。 罗南心道。 —最怪异的就是这个。 对於一则禁忌而言,一位刚刚萌芽的学徒,即使觉醒了“神备”,也无法在力量上与之抗衡:他深知这一点。 此刻暂时的和平————或许是因为自己所燃之“火”,对它而言是厌恶之物。 但也只要撑过四分钟,等到支援到来,就能得———— —咚。 心臟的搏动声。 “得救—— —“ 话语没有经过思考便吐出唇齿,但在一瞬间的失神之后,器皿中泛起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嘖————” 咂舌声无痕绕过火的阻隔,在他耳边毫无徵兆的响起一毛骨悚然的直感中,红液沸腾似狼,暴怒似火,伴隨烈焰本能的躥腾而起,再往一个方向瞬息倾泻。 —在这里! 罗南向著烈焰探出狰狞触鬚的方向旋转,用紧握在末端的长剑,沿声音传出的边缘撕开一道完美的半弧。 具现化的精神之器使肉体同样昂扬,胸腔之红液强化了比较之前数倍的力量,加上审判庭职工高超的发力技巧,这一击如锻锤下落般无比沉重一周身五米范围都被耀眼的火焰覆盖。 从“永燃”中蔓延而出的焰,便是罗南此刻衍生的肢节,当火剐蹭到实物的触感传来,他瞬间变得亢奋。 “打中了!” 果不其然,当一团焰光从凝固的暗处燃起,仿佛漆黑沼泽中飞舞升腾的萤火,罗南瞬间就锁定了那个方向一— 眾所周知,对付融入黑暗的敌人,撒萤光粉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直接点火则是更优解。 更何况,这还是永燃之焰。 终於锁定了敌人的位置,长剑在对比之下纤细的手臂中高高扬起,沉重的步伐踩踏著大地所到之处血泊蒸腾,枯石开裂。 红雾在脚下瀰漫,只是两步,罗南便跨越了短短的距离,再是一步向前踏出。 被火缠绕的身影近在咫尺。 不留余力的重斩—! “吭— ” 空气通过嘴的缝隙涌入,腮帮在高速战的风阻下鼓起,表情无比狰狞,近乎疯狂。 一股炙热的炎息伴隨足以將顽石化作砧粉的势道落下一面无表情中,艾莲的身体微微侧开———— 在燃烧著火光的瞳膜里,罗南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对方躲避的意图,並將这道攻击用火之准则“转化”为一次答案。 完全不符合运动学轨跡的,几乎没有减速过程与任何变向转折,只是半秒钟,浑身上下就都在发出过载般的哀鸣与撕裂声,但罗南根本不管不顾,任凭皮肤间瞬间崩裂出无数道伤痕,硬生生將攻击之势逆转— 下劈化作横斩! 將血肉之躯锻造作“机器”,机器虽僵硬却从不失误,蒸汽自他崩裂的伤口间喷出,通红的肌肉与铁般坚硬的骨骼如齿轮与槓桿,协调这具身体以悖於人体生理极限的结构发力。 长剑从肩膀处降临,撕裂那道身影,像是切开一块黄油般轻鬆。 罗南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兴奋,又瞬间被警惕掩盖。 —不对! 喜悦没有维持半秒钟,他一边深呼吸一边观察此刻的场景—与他构想的“重创”不同,剑身在撕开这具身影的时候,没有传来焚烧而烧焦的气味,也没有更多切开血肉的手感。 从肩膀开始的一部分器官在被砍中的瞬间扭曲形变,再是一次精细到毫米的“完美躲避”一—这一击確实拿到了战果,却不是罗南想看到的战果。 因为他之前投放在艾伊身上的那团火光,伴隨一条手臂的断裂与掉落,已经被阻绝在地面看著它不断燃烧,罗南的脸色愈发沉重。 —永燃的攻击特质,只要被它击中,火焰便缠绕其上而永不熄灭,直到目標完全燃烧殆尽。 通过捨弃一条手臂,他化解了火。 “可恶————” 紧紧捏住拳头,刚才还获取到的优势转瞬间荡然无存一黑暗又一次化作不可越过的迷雾,斑驳之影在其中游荡,罗南深吸一口气,对这个禁忌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他甚至精通战斗智慧。 真是难缠———— 一点点挪步回米婭的身边,又一次在边缘划出一道火帘用於照明,罗南看了一眼时间即使刚才战斗激烈,但被压缩的高速战直到现在也才过去了两分钟。 还剩下一半的时间。 —而且,神备的消耗也是个大问题,即使完成了萌芽,但罗南的力量仍不能长时间控制永燃如果在支援到来前秘质过载,那一切就都完了。 没有太多思考的,罗南就转变了思路:无法对目標造成重创,就用“拖”的,既然禁忌排斥“火”,那就在这里跟它耗著,拖到支援到来。 將秘质主要分配到火帘的维持上,罗南將米婭小心翼翼的挪到最明亮的地方,扬著长剑守护在周围,不放过每一点细微的踪跡。 直到又过去了整整一分钟,四周安静到罗南都仿佛忘记了身处险境,汗水一次次冒出又一次次蒸发,敌在暗我在明,巨大的对峙压力下,连精神都开始出现恍。 他眸中之火,在漫长的集中里短暂的摇曳了一瞬———— 突然— 一抹诡异的目光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点亮,一抹苍青不知何时已经靠近了火的近处,再是一只白皙无暇的手掌瞬间贴在他的脖颈之后,覆上他的眼眸。 —不好! 再精密的机械也需要启动的时间,回头显然已经来不及,罗南只能本能的又向身后抢起长剑,但一声不明意义的低语已在他耳边响起:“自定义秘术·我闪光弹” “嗡”” 无从抵抗的亮光和蜂鸣几乎是在瞬间占据了所有感知的通道,攻向身后的长剑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但视觉与听觉已经在这股不知道有多少流明的秘术中被完全遮蔽。 焦黑的泪痕顺著禁闭的双眼渗漏,罗南用尽全力的试图睁开眼睛,在白炽一片的视觉,与不断嗡鸣的听觉中无法捕捉到任何战斗信息,只能用秘质作为媒介,原地向四周泼洒出一片火潮。 “略略略————”嬉笑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声音还在近处! —完了———— 罗南大脑一阵轰鸣。 他猜错了一个最大的前提。 —对方根本不怕“火”。 而且———— 下一秒,隨著一道炎爆从他脸上炸开,凭藉神备对“火焰”的抗性加成,罗南並没有受到不可逆的损伤,但还是被衝击波掀飞出去。 他重重砸向地面,最后被拦截在一道歪斜倾倒的围墙残骸之上———— —不好———— “米婭!” 罗南的心臟跳的飞快,燃烧著的火焰已经几乎疯狂,在恢復平衡的瞬间,不顾断裂的骨头,就向原方向衝出——直到一幕场景映入眼帘。 鹿角少女就在被火帘包围的屏障中心,而那个身影就这样带著一股悠哉悠哉的气质,大大咧咧站在原地,没有再藉助黑暗进行躲藏。 —太好了———— 罗南深吸一口气,总算没有看到最绝望的画面————至少他,对米婭似乎没有什么敌意0 不过现在,依然处於绝境。 还剩半分钟————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的进行思考。 与那条蛇的攻击模式完全不一样! —果然。 罗南证明了一个猜测:被禁忌当做容器之人,他们本身掌握的力量会化作禁忌的工具,就像现在,他是在与自己的那个同事战斗。 —只不过———— 看著面前艾莲在火光中依然诡异的表情,罗南紧咬著牙,虽然像是错觉,但他还是在那抹青色中看见一抹深藏著的————令人感到不快,仿佛捉弄猎物一般的愉悦。 —禁忌,会有这样生动的情绪吗? 他想道。 不知为何,从啪作响的火焰中,某些古怪的想法涌现,看著面前的艾莲,罗南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却始终捕捉不到真实—— 智库中鲜红的“极危警告”仍在闪烁,“禁忌”依然站在他的面前,罗南放下心中的悸动,又一次举起长剑一“再来!” 他对著自己轻呼道,但一道声音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在他颤慄的眸光中。 艾伊摇了摇头,然后摊手道:“可是我有点累了啊————” “?“ 罗南肉眼可见的一愣。 —能——交流的禁忌? “所以你就先乖乖躺下吧” 下个瞬间,伴隨著一阵强烈到无从抵抗的不安,罗南刚刚恢復不久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阵异物———— 像是某种东西焚烧殆尽,冷却坍缩之后留下的灰烬—焦黑之雨占据了他的视界,一切都在静默中如死亡般无声。 —我———— 罗南猛的跟蹌了一下,再是眼前一阵止不住的发黑,支撑著手中的长剑,他勉强没有跌回地面,却还是在烬雨中感到阵阵无力感。 —这是什么———— “debuff啊,这么好理解的东西。” 站在火光中的身影缓缓迈步,再是一点一点行至他的面前。 看著眸中火光颤巍,几乎要被黑烬填满的罗南,艾伊眯眼轻笑著,“原来这就是“神备”,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力量,差点以为你才是主角了————不过抱歉,我安排了这么久的舞台,可不能被你抢了风头。” “什么————” 罗南越来越迟钝的思维逐渐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只感到强烈的不安。 但隨著一种侥倖感涌上心头,他调出智库界面,看著上面的支援倒计时在前一秒钟归零。 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怎么可能————” 罗南喃喃道,修正支援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即使面对一则突发的禁忌,最多也只会延缓支援时间,而非这样毫无道理的“失效”。 “谁知道呢?” 一旁的艾伊蹲下身,右边的断臂在不知源头的风中摇晃,却还是露出微笑。 他伸出左手,从黑暗的地面上捡起一条燃烧殆尽的,焦黑的手臂。 “这是————” 看著这条手臂,罗南突然开始发抖,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就是先前艾莲刚刚出现时,那股令人不安的“增殖而蠕行之感”。 “这不就是你们说的禁忌吗?” 艾伊白了他一眼,有点嫌弃的把手臂丟到地上一在夜色中,活跃起来的晦涩力量借著黑暗滋生繁殖,不断尝试重新蠕动,却始终突破不了封存在上面的一层薄薄的无形之质。 “对付这种噁心的玩意,最有用的办法是拿火烧————或者用死亡概念杀,再或者用同层次的力量封印它们,但非蛇之蛇的生命力太顽强了,与它们寄生,取代,增殖,躲藏的能力一样可怕—所以就算是我,也只能先把他们封存起来。” 艾伊蹲在地上,看著自己那条试图蜷曲起来,蠕行逃走的手臂。 “也得顺便谢谢你,要不是它们明显对你那把火剑不太喜欢,我也没那么容易把他们全部驱赶到身体的一处,再统一切割。” 无形之中,一抹怪异的色彩包裹了它的边缘,是一层薄而神圣的“灰质”。 “保险起见————” 艾伊从腰间掏出枪,对准手臂。 “砰” 银白色的子弹出膛。 再是第二颗。 “砰” 本来想打第三颗,不过看到手臂哆哆嗦嗦的抽搐著,流露出一种“和解罢”的摆烂意味,抱著节省的心態,艾伊还是放下了枪。 注入穹之原典之力製作的神秘物品起源弹,在接触在实体的瞬间便融化成璀璨的银,封锁之理於此展开,將这条断臂化作牢不可破的囚笼。 手臂不再动弹。 “算是抓住了。” ” ” 看著艾伊一系列难以捉摸的行为,罗南深吸一口气,顶著不祥的预感轻声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艾伊擦了擦鼻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上空。 “差不多完成了。” 有些事情,在此刻就已经画上了休止符,因为艾伊的色彩已经將此地尽数涂抹一“感谢蠕虫老铁们的掩护,给我打赏的地盘!” 他仰天大笑。 舞台搭建,幕布掀开。 艾伊轻狂而疯囂,在他头顶,一片原本无形,却於此刻彰显出无与伦比之存在感的帷幕,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將整片“坎恩街”彻底封锁。 我的庭自深远蔓延而来,横兀筑起。 此处已化作我的法场———— 你们须俯首,再是仰望我的色彩。 艾伊转向罗南,微笑如同来自深渊的恶魔。 “喜欢吗,我的庭?” 下个瞬间,一道璀璨的流光自遥远的穹顶击落,冲刷在这层“灰幕”的上空,伴隨一阵阵剧烈翻涌的涟漪,灰质的坚固依然决绝它已彻底闭拢,再无可以穿过的孔隙。 罗南颤抖著看向自己的智库:“当前网道:检索不到大群资料库,请检查您的网络环境。” 而在断网之前,最后的一则离线通知。 “极危警告!在您附近监测到“禁忌”活动,单位锁定为禁忌名录Ω017:“先生”,收容等级“aleph”——最高修正权限已启用,当前红池扰动极端严重,“降临”协议暂时无法指定落点,“封锁”协议仍在修復中————] “受到“Ω006非蛇之蛇”之“特质·蠕行通道”与“特质·潜隱之姿”干扰,受到“Ω017先生”之“性相·灰质”干扰,次级支援预计抵达时间:无法估计。” “感谢您的牺牲,代行者罗南,您的意志永存—全体员工將讚颂您的荣耀!” > 第96章 「祂」须完美 第96章 “祂”须完美 天已经蒙蒙亮了,零碎的辉光在黑暗的底色中缓缓上浮,为巢的外壁染上一层珀金色。 处於节能状態的空气循环装置,像是刚刚从睡眠中甦醒的巨兽,开始新一天的活动,原本轻微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伴隨著若隱若现的轰鸣,一层水汽组成的薄雾如轻纱从穹顶的缝隙间垂落下来。 辉光是初升起的晨曦。 悬空城玛娜,下城基金会。 对策局。 一夜未灭灯的会议厅,伴隨一阵轻轻的鼓掌声响起,在座的眾人纷纷沉默著离席,这场临时会议终於告一段落,很快就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人。 直到监测部部长也无法再忍受这种令人室息的气氛,让站起身,向著正坐於主席位的主持者行礼后,同样匆匆离开。 偌大的会议厅空荡荡的一片,也是在这个时候,所有座席朝向的那个位置,一个枯瘦的身影站起身,缓步来到另一边的巨大落地窗前,静静看著身下朦朦亮的大地,还有更下方的,依然漆黑一片的臃肿城市。 “真狼狈啊。” 他从塌陷的胸膛里深深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黎明前的微凉晨风缓解了老人些许的疲惫,但仍是车水杯薪。 而在他的胸前,熟悉的基金会徽记,还有“奥利维亚”这个名字,再往下看,是一眼並不能数清的十芒星:一共七颗,代表他的权限等级为7。 “权限7:总督”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人,就是除了独立於“三支柱”的“存续委员组”之外,基金会行政体制內的最高权限者一他出现在这里,便是整个下城名义上的“管理者”。 “嘖————” 奥利维亚回忆著半小时前的会议內容,不由嘆了口气,“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从一开始小小的一个委託,变成现在几乎无法收拾的局面————虽然客观因素占了大头,但基金会的应对依然存在著很大的问题。 而面对奥利维亚的质疑,监测部部长信誓旦旦的向总督解释:“非蛇之蛇” 擅长的藏匿与潜隱之理,即使在全部的神秘领域里也是最诡异的一类力量————凭藉蠕行的姿態,它们甚至能够从“至高神性”的追杀中躲藏起来,並且逃生成功。 除此之外,再加上它们以“模因污染”为影响形式的传播通道,还有强大到极点,几乎无法被彻底灭绝的生命力,以及完美取代的寄生技巧一蠕虫,这些噁心的东西,是连至高神性们都承认的“苟活之王”。 它们或许可以被战胜,但难以被消灭。 况且,即使是以基金会对红池的监察力度,也依然无法確保能够杜绝它们的影响一在通道出现的瞬间,整块区域的神秘环境都被蠕虫们遮掩起来,那里脱离了基金会的掌控。 智库信號受阻,休謨树无法完成精確定位,导致连“修正支援”都无法第一时间抵达现场。 以至於————情况往完全失控的局面发展。 即使是奥利维亚也感到无奈。 —洛兰达圣巢也並不是没有经歷过它们的入侵,但自从“炉心”被点燃之后,蠕虫们已经收敛了很多,至少不敢隨意跨越那层穹顶。 但这一次的“蠕行通道”,还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打开一甚至————又以一种谁都没预料到的方式迎来暂时的收场。 “灰——。老人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在意所谓的模因污染,浑浊的墨绿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很久没出现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他轻嘆一声,將原来单手拄著的短杖换成双手持握,深邃的目光移向远方,视野被眼前宏伟的景象填满— 玛娜,悬於空中的神跡之城,除了作为一块固定的辖区,它还是基金会架设於下城与上城之间,用於控制整座巢都的中枢:在玛娜的正下方,布置著规模堪称恐怖的“秘质引擎”与“大密仪”,短时间內可以运转的力量,足以抵达第四能级———— 如果再调动“炉心”之奇点,它甚至能够迎击真实的宏伟。 近期,连续的几次天基打击,包括一次灭绝令,指向的目標都是同一个:那位盘踞在远郊,名为“灰”的禁忌。 —怎么每次**都有你? 那位新生的禁忌,在接近一个月的沉寂之后,又给基金会带来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大新闻:在坎恩街这个政治边缘位置迎来一波碰面—一在那之后,隨著蔓延而来的灰质將整片区域封锁,双方一同脱离了基金会的视线,之后再无音讯。 得到了这个结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而此刻,玛娜下段流淌著的战略秘质储备,不久前才刚刚冷却————因为基金会刚朝著那层灰幕甩了一发天基炮过去,不过秘质出力维持在一个很暖昧的程度————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一种维繫现状的態度。 —再或者说,是一种默认与妥协。 奥利维亚抬了抬手,把智库页面中上百条堆叠在一起的“待阅读信息”———— 右上角的那个小红点,轻轻划了一下,然后全部清空。 老人眯了眯眼睛——这下子都清净了。 “现在来跟我匯报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他悠悠转过身,看向座席间唯一还端坐著的一个身影,再是缓缓的踱步过去,奥利维亚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那个坐在远处的人听见。 “维,你说呢?” 坐在原位,至今一直在发呆的维尔汀抬了抬眼脸,再是轻轻点头,语气平静的仿佛一滩死水。 “嗯—— 她心不在焉的轻声道,“所以说,我们最后还是打算放弃救援————向那个恶魔妥协?” 维尔汀抬起头,琥珀般凝固的目光中被迷茫包裹,她感到不解,“即使那个傢伙已经开始试探我们的底线,侵犯我们的领域,屠戮我们的职工,挑战我们的权威?” “还未至此。” 奥利维亚摆了摆手,在维尔汀另一侧的位置上坐下,把短杖靠在一边,露出思考的神色,片刻后从另一个角度开启话题。 “维,你知道吗?今天出现在这个会议厅的人里面,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十七岁的执行部副部长,新生代的未来之星————像是初生的旭日般骄盛夺目,很好,真好————” ““ 他感嘆著。 “而其他人,每一个都是为基金会工作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油条一— 有一部分甚至是从炉心理事会时期便开始掌舵的决策者,而他们在新的对策局里,学到的第一项技能,就是平衡与妥协。” 奥利维亚柔声道,“我们花费了几乎一百年的时间进行改革,选择放弃独裁统治与武力至上的纲领,解散了炉心理事会,后辈都觉得我们疯了,但这其实並不是退步————也许不是。” “我从那个时代一路走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理想的力量,最初的理事会————每个人都是极端的理想主义者,我或许是其中不那么坚定的一个异类,却是唯一一个抵达此处的人。” 他自嘲的笑了笑,补充道。 “一个满脑子想著如何维繫现状的老傢伙。” ” ” 维尔汀不可置否,总督的这段话几乎没有解答她任何的问题,但却表达出一种態度——而这个老人的態度,某些时候就代表基金会的態度———— “即使是与禁忌?”她不甘问道。 “禁忌也分种类。”奥利维亚眯了眯眼睛,“如果是非蛇之蛇那种东西,我们现在可不会聚集在这里开大会一收尾人们会清理掉一切,如果仍不可控,我们甚至会再次启用灭绝令————乃至呼唤至高神性的力量。” “因为怪物就是怪物,那些东西,是智慧与秩序的天敌任何交流或是对话,对於它们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所有人都明白,行至一方的灭绝就是唯一的结局。” 他话锋一转:“但那一位可不一样。” “你说灰————”维尔汀喃喃道。 “没错,那个有史以来最特別的禁忌。” 奥利维亚把短杖放平在自己的膝盖上,“拥有理智与交流能力的禁忌存在,其实並不少一每天都在想著如何从这些东西身上榨取更多价值,確实获得了一些成果,可大部分都失败了。” “神秘是源於心灵与精神的境界,而禁忌则是超出了“大群泛心智模型”中“人类休謨閾限”的力量形式,以人类的心智无法掌控,更无法理解一任其发展可能会对巢,甚至是整个世界產生毁灭后果的要素。” “所以一以“存续”之名,基金会的底层义务之一便是儘可能避免禁忌失去控制,为了杜绝中间的猜疑链,杀灭是手段————而交流与合作同样是一种手段,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太接受这个方式。” 说到这里,奥利维亚突然轻笑两声,老人温和的神情无害而慈祥,“不过,这件事发生之后,疯子们————他们或多或少也要更多考虑交流的措施了。” —那群傢伙,在任何人眼里的形象貌似都是疯子。 维尔汀在心里腹誹,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情绪,只是静静听著总督继续道。 “灰,我已经把他现存的档案全部了解过——大部分都来自於你对吧?” 没有在意维尔汀脸上闪过的黯淡,奥利维亚侃侃道,带著些难以言表的態度。 “呵呵————此等狂人,明明还存有人类的形体与认知,却在以非人的姿態运转一切一何等的疯器与纯粹,如果並非对立的一面,即使是我也会由衷敬佩他。” 总督摇著头感慨道:“或许你无法理解,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思考呢? 灰,自他出现之后,对我们而言有害的远郊,似乎逐渐有向一个恶性肿瘤转化成良性的趋势一北河区的犯罪率明显降低,就连原本在各地横行的民间神秘结社,都普遍收敛了很多。” “如果不考虑过程,他甚至帮助我们阻挡了非蛇之蛇的入侵—一事实就是如此,灰是理性的极致,是蠕虫的死敌,当那层灰质包裹住蠕行的通道,我们的损失就已经將至最低。” “他——”维尔汀突然感觉一阵梗塞,本能的想要反驳,嘴唇颤动两下,却再没多发出声音。 “他————”她死死捏紧拳头。 “维。” 奥利维亚笑著指了指少女的手,“你或许可以放鬆一点,大部分时候,愤怒对你而言是累赘,审判庭或许能以愤怒或是復仇作为攀升的燃料————” 他沉声道:“但你不行。” 维尔汀沉默著看向自己的右手,原本摆放在手边的玻璃杯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捏碎,锋利的碎片扎入白皙稚嫩的掌心,鲜血顺著细腕缓缓流出,还划出许多道轻微的红痕。 ““ “我理解你的迷茫,也理解你所渴求的事物,抱歉,这或许让你感到失望一但这就是基金会选择的道路,你认为我们的底线正在步步后退,事实也確实是如此,我们面对巨企妥协,面对禁忌妥协,我们总是在试图平衡与协调一切,让万物趋於稳定与坚固————这就是名为“存续”的刻度。” “但是————”维尔汀怔怔开口。 “就是如此。”老人打断了她,再是紧紧盯著那双如液態琥珀般流动的双眸,“世界凝固於光暗重叠的此刻,就已是我们爭取而来的果实一人类无比复杂,即使是基金会也无法统一所有的思潮,我们只能去適应,就像无腮之兽適应池水————” “除非————” 老人始终温和的脸庞,突然涌现一份虚幻的狰狞,“除非,真的有所谓理想国,天国,乌托邦的东西存在,除非真的有所谓的雅威一伟大能到容纳一切思潮,强横到能支撑起世界的运行,他所执的纲领要如强褓般包裹眾生,孕养万类————实现所谓的真实补完。” —他须完美无缺,须理解万物,须通晓形而上的真理,他具备道德的至上崇高与理性的完备解释,他须有一切人理衡量的洞察力,判断力,责任感,正义感————乃至於决定毁灭这个世界,眾生都须为此信服而感激———— “你能找到那个,值得信任其独裁的暴君吗?” 奥利维亚用一句轻飘飘的话作为收尾,而维尔汀也已陷入彻底的沉默。 “我不希望你接受,我只希望你理解。” 少女盯著自己的手掌发呆,而奥利维亚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將短杖端在手中,推门而去,只留下一句仿佛漫不经心的轻语。 “至少现在,这个世界还只能如此运转。” 他离开了。 一片死寂中,维尔汀轻轻唤出智库。 她用仍无法平静的目光看向一个表单:“本次禁忌之灾损失目录·正式职员失联名单:罗南(审判庭),米婭(审判庭),艾莲(对策局)————更多信息仍在统计中。” “蠢货————” 她慢慢仰面朝天,躺坐在座席上,一只手捂住脸,嘶哑的声音仿佛哭泣,急促的呼吸一点点浸入情绪的深处。 当悲伤与迷茫如朽木般枯裂,坍塌腐败在乾涸的沼泽里,一点点变得决绝的力量,从心灵之底无声生长。 少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字眼。 “灰。” > 第97章 蜕变·血肉升华/「残机」 第97章 蜕变·血肉升华/“残机” 坎恩街原址。 现灰庭。 艾伊並不觉得自己是个老谋深算的坏逼,但涉及到“有趣”的环节,他一向乐此不疲。 比如这次,非但明目张胆的在下城边边啃了块地盘下来,基金会那里还得谢谢咱呢。 “你说是吧?” 自来熟属性加成,狐狸坏笑著拍了拍罗南的肩膀,而对方此刻明显还没搞清楚情况,正处於懵逼状態一艾伊再是想了想,也觉得留他在身边稍微有点不方便,就指指旁边依然昏迷著的米婭。 “不先去照顾一下我们的队友?” —谁跟你是队友———— 盯著面前皮笑肉不笑的狐狸看了半天,觉得这傢伙不安好心,但罗南还是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默默站起身,扶著鹿角少女倚靠到一处立直的石块旁,扒开眼脸仔细检查她的精神状態。 —由於罪魁祸首蠕虫已经伏案,新出现的禁忌也没有加害他们的意思—所以米婭的失控症状並没有继续发展,这样一来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南终於鬆了口气,他的脑子已经快炸了。 短短的几个小时,局势就迎来了彻底的洗牌,更是完全超出了掌控,但毫无疑问的是:目前场上的多方力量,最弱小的就是自己和米婭这边。 —至於说那个自称“艾莲”的傢伙。 罗南嘴角抽动,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气———— 鬼还会继续把他当同事! 而另外一边,对两只已经落入手掌,就等捕获成功的纯鹿人,艾伊选择先进行一段时间的放置play,他手里还有点比较重要的事———— 就比如,那道还没闭合的“蠕行通道”。 顺著一路的断肢残臂,脚下的血泊已经呈现乾涸的污黑状,散发著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艾伊给自己套了层风障,直直走向战场的最深处————也就是在这里,没处理完的活化之躯依然是个问题。 他止步在蛇的面前,此时此刻,弥雅的身体同样被一层薄薄的灰质覆盖著一但与已经彻底被封印在断臂里的那条蠕虫不同————眼前,从蛇的小腹处,不断蠕动著的螺旋形成一片扭曲的空洞,任何投落至此的目光都仿佛要被牵引著吞没。 这就是蠕虫的一项本能:只有它们自己才能搭建並使用的通道,是蠕虫们占据各地的无形国度,乃至入侵现世的看家本领,也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特质之一。 “就这样封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艾伊皱了皱眉。 “灰质”是从辉光的色彩中流出的性相,如果硬要耗的话一当灰庭驾设於此,只要艾伊想,他就可以把那些还没进来的蠕虫永远堵死在另一头。 不过————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家里放了个定时炸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艾伊摸著下巴思索一阵,最后还是门扉提醒了他。 “笨,你就不会通风报信吗?虽然你人在巢內没办法摇大佬,但外边的那些蠕虫————现在都还聚集在红池的那个特角旮旯里排兵布阵—现在,你用这条通道反向定个位,然后直接把他们坐標发给安妲,想像一下————” “好主意。” 一拍即合,光速採纳。 —如果要打小报告的话———— 艾伊想了想,手掌摊开,亮出一根鲜红的短羽一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面前原本还在和灰质拉锯对峙的蠕行通道,肉眼可见的安静下来,再就是扭曲的螺纹开始反方向极速转动,体积猛的缩水———— 明摆是急著关门。 “哼,想逃?” 艾伊狞笑道,毫无留情的抓紧短羽的一端,往那个通道里边狠狠捅进去,再使劲搅动两下。 “噗——” 像是漏气一样的怪异声响,片刻后,通道乾脆抽搐著闭合,那片羽毛也被像对待什么不祥之物一样丟了回来,原本令人毛刺刺的知觉在一瞬间散去的无影无踪————而隱隱间,艾伊似乎还从遥远到难以辨识的距离,听见一声兴奋的龙吟。 —好啦,蠕虫们逃命去了。 艾伊拍了拍手,心中暗爽。 被鳞之主的气息沾染锁定,它们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內都不会有安稳日子。 好耶。 而再接下来———— “歪歪歪,小蛇,这玩意你还要不要?” 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艾伊晃了晃脑袋,一边看向眼前依然完整的蛇躯,一边幽幽唤醒自己器皿中的那个外来灵魂一与此同时,一道轻轻细细的声音也从他的脑子里响起来。 “唔姆————” 沉吟声听起来兴致不高,看样子弥雅应该对这具身体很嫌弃—毕竟是被蠕虫寄生过的躯壳,就算它们已经跑光了,可就像是厕所爆炸过的屋子一样,清理乾净再住进去也会浑身不自在。 “那你现在怎么办?住在我器血里面也不是个事—一我养的鸟平时还需要私人空间。” “咕!”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到艾伊肩膀上的两只咕咕纷纷表示赞成————原本,它们对弥雅的態度称得上厌恶,但自从纯白密续將乌索贵胄之名抢占过来以后,“蛇” 之形体初步洗刷了蠕虫的气味,飞鸟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 但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但小蛇还在可怜巴巴的不停碎碎念,排斥意思坚决,艾伊想了想也没坚持把人家赶出去,就当自己多了个隨身美少女。 先让她在这里住两天。 “但这玩意也不能浪费啊————” 艾伊嘆了口气,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败家的人一眼前这具活化之躯,虽然已经变成了空壳而丧失活动能力,但那份庞大的生命力並不是摆设————之前的狂轰滥炸,连他的血条的一半都不知道有没有打掉。 肯定不能就这样丟掉,虽然被虫蛀过了有点噁心,但只要克服心理那一关,就像爬过蟑螂的金盘子一样,洗乾净还能用———— “话是这么说。” 艾伊眼角抽搐,他其实也有点膈应,但很快也找到了比较妥当的使用方式—在不损耗其价值的情况下,熔了重炼应该是个能接受的选择。 最好再过一遍消毒。 把“鳞·羽”捏在手里,连结鳞之准则的血肉编辑权能,艾伊小心翼翼的驱使秘质將整具躯壳全部包裹,再是一次溶解与解构—一当眼前的蛇化作一滩无形红液,鲜艷的色彩中流淌著堪称可怖的生命力。 对於这些无辜者的生命,艾伊虽然有点感慨,但也仅限於此了。 “你们的一切,將於吾身受到承载。” 眸中苍青升腾,手里的红羽绽放微光,当这层薄薄的血浆於艾伊周身縈绕,如一个硬茧般將其包裹,蜕变之理於此呈现其威能一红液沉浮著自身体的孔隙中穿行,如大潮般磅礴的生命力正將这具本还位处凡俗的躯壳转化为更加完备的形態—一器官之间的排斥反应瞬间就被蜕变的道理抚平,血液中流淌著赤红,剧烈的瘙痒与疼痛从每个细胞深处涌动。 皮囊下的污秽与凡俗的卑微由万千生命的重量涤去铅华,艾伊眼前一片漆黑,浑身上下仿佛凝固著一层角质般坚硬,无法动弹,躁动难耐。 眸中似被滴入溶解的铅液,滚烫与抽搐的剧痛仿佛要將肌肉撕裂,將心臟粉碎一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尺骨头都在野蛮生长,每一寸皮肤都在赤红的色彩中翻涌扭曲,足以融化钢铁的热量下,狂乱的蜕变正在浇灌他的物质之基石,將其塑造成更加神圣与完整的存在。 这种质量的血肉,与之前狐狸在便利屋冰柜里偷的生鲜冻肉可不是一个级別的! 艾伊没有单纯的修復那条断臂,不然也太浪费了一藉助这份生命力,他选择整体强化自己此前一直作为短板的物质基石,也就是肉身。 蜕变会操办一切—— 当非人的痛苦逐渐化作一种新生的轻盈———— 直到有物將红茧的边缘衝撞的凹凸不平,再是將其坚硬的外表猛的撕裂开一个大洞。 一条血肉淋漓,半截仍是白骨的手臂从中探出。 之前穿著的衣物已经被炙热溶解,光禿禿的肢体上————仿佛有辉光在肢末流动,它渗漏而出,顺著无形的框架蔓延,仿佛鲜活的藤蔓。 真的有藤蔓—— 翠绿蜷曲之物在生命的浇灌下更加的苍翠欲滴,將槲寄生的根须包裹著这具娇小身体,从茧的內部缓缓步出,这一幕就仿佛圣子降世般的绝美与圣洁。 鲜红而透明的躯壳下,复杂的血管脉络交叠生长,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如同孵化的蝴蝶展开薄翼一透明的肌肤瞬间化作实物,湿漉漉像是包裹著一层如胎膜般柔软白皙。 稚嫩的皮肤沿著晶质的骨架覆盖筋与肉,掺杂著秘质的血液————学习红液的姿態肆意流动。 直到这具身体完整的从茧里诞出。 “蜕变:血·肉·升·华一” 狠狠晃了晃脑袋,重新凝实的视野中,万物在懵懂的目光里如覆盖了一层滤镜般清晰,清晰到甚至让人有些晕眩感:画面里的信息比之前庞大了无数倍,让此前习惯了凡胎俗体的狐狸不太习惯。 於是他又使劲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此刻的视野,甚至可以捕捉到空气中灰尘飞舞的痕跡,再抬起头————连原本看不清的空中跨区细轨,现在都能够数清楚一共有多少节。 將皮肤上薄薄的水膜用一层火焰轻轻燎去,艾伊轻轻掐了掐从耳朵里探出来的一根触鬚,把明显兴奋过头的槲寄生赶回內部。 再开始仔细打量自己新生的身体。 首先,自己现在已经变回了原型:一米五的小小狐狸长著一条快一米长的大尾巴,每一根绒毛都被血膜包裹著打湿,软踏踏的垂落著。 不过,与之前不同,无害的外表之下凝固著浓缩的精华,艾伊觉得自己现在绝对实现了一次大进化一他感觉自己一尾巴甩过去能给人抽死,强大的力量在这具娇小的身体中已经化作一种答案。 就跟皮卡丘可以使用铁尾一样。 其他的外貌,倒是没什么大变化还是那副人见人爱的可爱模样————而且他现在还没穿衣服,虽然晨风无法带来什么凉意,但还是会有点不太自在。 “我现在————” 心念一动,就好像蝴蝶破壳会飞一样的本能,艾伊试著在周身凝聚秘质i—— 隨著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他呆滯看向自己的手背:原本白皙的皮肤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鳞片,紧贴於体表下,闪烁著光泽的纯白色显得美丽而优雅。 “鳞片——这就是鳞之准则青睞的特徵。” 艾伊眯了眯眼睛,心念又一动,櫛比层叠的鳞片便被塑造成更贴合形象的形態,比如一身纯白的男款长袍,柔软的质感一直垂落到小腿处,仿佛透明般在风中摇摆起伏。 这样一来,狐狸再给自己换上一副纯净甜美的笑容,配合原本就性別模糊的姿態,就像是唱诗班的圣洁之子。 神父见了走不动道的那种,对著宅男喊一声“大哥哥”能让对方心肌梗死的那种。 “越来越有趣了啊————” 给自己玩换装play都有一种別样的成就感,艾伊对自己现在的形象相当满意,忍不住的扇了扇翅膀———— —误,忘了我的翅膀。 纯白长袍避开了背后那对增生而出的翼,艾伊从凝固的血泊中看见自己。 他愣住了。 与鸟翼,龙翼都不同一一这是一对诡异而光怪之物,从肩胛的两侧蔓延出喧囂的形体:狭长而漆黑的,稀疏而破碎的裂弧之羽。 如流血的械体,如残败的肉身:机械的形態却包裹著血肉的质感,第一眼是不可知的神秘,第二眼之支离破碎的意象,最后又化作不可理喻的缝合之相。 破碎与欲肉的融合。 它是嶙峋而折断的姿態,枯槁仿佛受难之子的將死残躯,被钉在十字的蜡木之下—一纯白与漆黑对立,华美与狰狞对立,明明是血肉所成之物,却用死铁般冰冷的神性遮弥一切,这股几乎疯狂的美感中,无限的怪诞与神圣於此显化。 “残机] 这是艾伊脑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意义,当它在颅中扎根之后,光幕便无声亮起: —凝萃器官·残机(翼)/第一阶段—火(准则)/器官/造构之礼节/血肉与机械的模稜两可/机凯之遗—械生:残机以血肉造构械体之形,它是冰冷且永不失误的机器—一当你可以理解並掌控它,当你完成与械的共生,它便许诺你名为自由的可塑之理。 —多模组化结构(暂未开放):残机的形態,就如可以隨意组装的机械般,因你所愿。(械体共生后解锁) —模组列表(当前无装配) “你向熔解重塑的方位倾斜两横:此乃构造与转变之理。” “新倾向已添加:火2] “红龙曾於池中窥见之物,那是一群叛逆的有翼者一虽生有翼,却还窥探“更上”之景————他们以机械为形,改造了自己的羽翼而妄图越过已沉没的天空,攀上比天空更高的一层境界:在那之后他们便再无踪跡,无人知晓他们是否成功。” 红龙將其告知与你—— “以机凯之形,翼为“残机”。” “比天空更高————” 艾伊眨眨眼睛,莫名生出几分感慨,“这怎么还衝破大气层了。” —看来,即使在这个神秘为主导的世界,向上的探索,脱离引力的渴慕,仍是智慧所求的永恆追奉之一。 现在的人们已不会再去思考,穹顶之外是否还存有天空————更不可能去想像,天空之外还会拥有什么样的景色。 没人知道,但真的有生命追寻过。 我看见了他们的痕跡,並將其负在身后。 —太好了。 艾伊轻笑著转过身,摸了摸旁边小傢伙的小脑袋————祈,她就静静待在这里,而狐狸也在她面前蹲下身,温和的看著这个稚嫩的女孩,认真思考著她的未来。 “我会让你们也看到的。” 艾伊微笑道,“世界本应有的模样。” 第98章 种田,启动! 第98章 种田,启动! 当战场收拾的差不多,晨曦正好浓郁。 伴隨新一天到来的,並没有更多的麻烦事一艾伊对这样的情况很满意,也是终於又迎来了一波清閒,可以把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都用来做重要的事情。 比如摸鱼,摸鱼,还有摸鱼。 正当他幻想著尽在咫尺的摆烂生活之际—— “哥哥。” 果然,艾伊並没能在这样悠閒的气氛里沉浸太久,伴隨一声久违也无比熟悉的轻呼,他习惯性的把手放到那个习惯的高度。 “涅。” 看著假装不经意的挤开小祈,直直往自己怀里钻的人偶少女,艾伊也是很嫻熟的开始给猫猫揉脑袋一原本是想用一些更加热烈的方式欢迎这个小傢伙,比如抱起来什么的———— 但体型不允许,这俩现在一个身高级。 “好久不见。”他轻笑道,看著把脸埋进自己胸前的涅,不由的有点感嘆。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却已恍如隔世—不久前还初识无形之术,新入神秘世界的自己,如今在整座巢都都已经称得上有名有姓。 虽然不是啥好名声———— “我之前给你发的邮件收到了吗?灰庭已经驾起,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啦————” 跟涅补充著这次行动的成果,艾伊隨口道,“我们现在手底下应该有一部分可用之人了吧?派过来先统计一下这里的人口————我们早晚得掌控这里的每一寸土壤。” 他轻笑道:“以后,我们的手脚也可以稍微放开一点了。” 先前,其实艾伊也担心过一种可能性:比如过分高调带来的危机在没有拥有与基金会共话事的硬实力之前,如果自己的派阀表现得过於“囂张”,是会挨乾的。 要是基金会铁了心要清理远郊,或者说將灰的威胁性评估的过高,以至於可以不计成本,不计代价面对一个要跟自己爆了的对家,灰质大概率是扛不住的。 到时候被一发巨炮型平就没地说理去了。 —不过到现在,艾伊差不多也放心了不少。 之前只占有远郊的时候,灰庭能对基金会造成的顾虑很小一如果將放弃一片区域以及其上的一切为代价,以杀灭禁忌为目的,清算隨时可能到来。 而如今,自己的法场蔓延到了坎恩,与远郊不同——这地方虽然也人嫌狗厌的模样,但再怎么说也是下城的一部分————儘管不想这么说,但这里居住的圣巢公民,虽然数量不多,但也可以加深巢都一方的顾虑。 这都是嘴上不需要提,但只要存在於此,就能充当最好用的“人质”。 “嘖。” 艾伊也是感慨,自己终於开始干一些真正反派该干的事情了:比如绑票。 一次绑一大堆平民,还顺手拐了俩——档案里是仨个正式员工。 —我成了我自己的人质。 他思索道。 在禁忌手底下失联,每多一天都是对“艾莲”这个马甲的赋值等到自己能够以灰的立场与基金会对接的那天,就是“艾莲”平地飞升之始。 毕竟这是个很现实的世界,基金会必须要考虑利益与得失,衡量代价与收穫当艾伊掌控了一块完整的土地,那么灰的派阀便真正进入了巢的视野,坐上了这场政治游戏的牌桌,而不是远郊这种隨时可以被“切割”的垃圾场。 只不过现在,手中的筹码还太少太少。 就在狐狸摇著尾巴认真思考时———— “不愧是老板,实在深思熟虑啊深思熟虑。” 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艾伊不情不愿的抬起头,看到一个討嫌的身影:琳这傢伙,这么久没见到,一开口说话还能呛自己一下。 “琳下士,注意你的態度!” 他叉腰眯眼,有点狐疑的打量自己以前的社畜同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於练的西装,也看不出来是男款女款,配合明显自信起来的神情和体態,气质比以前高端多了———— 她盯著艾伊贱笑,眼中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微光,总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揉狐狸一样。 艾伊眨了眨眼睛: 一个月时间,竟然给这原本萎靡不振的咸鱼社畜,硬生生营造出脱胎换骨的感觉。 —稍微有一点点像大集团的强势高管。 艾伊才不想承认,他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小惊讶而涅扯了扯他的袖管————狐狸也是这才想起来,自己不在这些时间里,虽然明面上的远郊掌舵人是涅,但实际在调控密教发展,顺便兼职在一线“收服逆党”的人一是琳。 除了管理內部事项,这傢伙还带著小琉璃这个超级打手,在远郊堪称为非作歹:现在那些被轮番敲打过的派阀话事人,只要听到“琳大总管”的名字,都得抖上几抖————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琳的名字在远郊,就要变成另一个都市传说了。 “还真给你混出点名堂。” 艾伊感嘆道,也没吝嗇认可一虽然有著暴力上的压倒性优势,但对於一个原本的社畜而言,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心態的转变”,胜任完全不属於自身领域的工作,在没看到它工作成果之前,不说优秀,也已够用。 毕竟琳可是艾伊一手扶持起来的工具人,妥妥的自家坏逼,干事能让人放心就足够了。 “哼哼————姑奶奶也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才能,以前坐办公室写代码根本就是在作践人才。” 琳哼哼唧唧,“我天生就是助紂为虐的料!” —呃———— 艾伊嘴角抽抽,总觉得自己的形象可能遭受了一些客观上的抹黑。 不过,虽然对外的形象令人畏惧,但这傢伙至少很让人安心,还是那个熟悉的狐朋狗友。 敘旧完毕,返回工作模式,有些事情网上不太好讲,所以涅和琳还是认真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给艾伊做了个总结,有一些麻烦的事情就交给他自行判断。 —首先,最关键的就是“核弹”的製作进程,恶意浇筑的冠冕即將完工,就差临门一场的排污一而经过一个月的积累,圣巢攒下的恶意又將迎来一个临界值,差不多这一年结束之前,半个月左右就会倾泻下来。 至於担心远郊异变以后,巢都还会不会將这里选作排污的场所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原本干这种缺德事还需要过几层道德关卡,或者考虑舆论影响,至於现在———— 往禁忌头上浇史,他们更不可能有啥多余的负担了。 当然艾伊巴不得他们这样做———— “继续。”狐狸坏笑两声。 一第二,就是远郊目前的局势:经过一个月的清理,终於算是把老家打扫的像个样子。 以灰质的起源地为枢纽,灰庭已经將影响力扩展到80%以上的地界,就剩北边的一小块地方还没来得及前往—远郊仅存的野生派阀都已经聚集在那里。 这些组织里面,有一部分希望以神秘的方式“优雅解决问题”的民间结社,还有因为某些原因不被灰庭接受的“脏东西”———— 比如那些不做人的邪教,还有挑战底线的老鼠,他们中的一部分是最快就给灰庭摇白旗的,但精神洁癖的艾伊哪受得了这些玩意,给琳下了死命令: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涂涂乐。 当投降反被除灭的徵兆出现后,眾派阀经歷了一段时间的慌乱,但在仔细研究了灰庭的行动模式之后,他们也是察觉了这家强大到无法理喻的势力,在“道德”层面上进行的刻薄筛选。 一部分犯小忌而无大是非之过的派阀通过了筛选,一边接受教化,一边也算加入了那位的阵营,而更多的一部分人————都慌的一比。 —臥槽,空降的老大不守规矩啊! 除了新来的愣头青,正黄旗老远郊人————哪里来的底线? 但前车之师已经不断涌现,当一个又一个没通过筛选而被清算並重组的势力出现后,那些手底下不乾净,又发现反抗是一种以卵击石的派阀头子,选择了另外一种应对方法: 跑。 先是家不要了,再是逐渐开始报团取暖————最后凝聚成一个个像是蜂群一样庞大的集团,聚集在几个距离灰庭偏远的角落,不断组织小规模的骚扰和反击—— 其中几个真正掌握神秘力量的结社,更是隱隱成为了这些老鼠们的核心,依靠高压下动盪不安的人心,资格者一个接著一个的冒出来,结社也逐渐放弃了所谓的“优雅修行”,只要觉醒,就通通接入神秘的领域。 这样一来,导致原本归属灰庭的派阀,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虽然上头也时不时给点支援,大局势还是很稳,但扩张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当衝突逐渐扩展到整个远郊,这种范围的战场,当然不是靠几个高端战力就能处理的一所以琳想了想,倒也没依靠灰质的兜底强行镇压,而是在局部形式上持续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就像是追逐羊群的狼———— 只要不是玷污人理的邪教,就算是老鼠派阀,他们手底下也会有一批能用的人,这些傢伙全突突掉,那田还种不种了? 更好的解决方式,是消磨掉他们的精力后再一网打尽,统一经过筛选重组之后,让他们的侥倖彻底破灭,从而化作忠诚。 比起收服,如今更像是“放牧”。 “现在的放牧也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那些反抗者,都已经被我们驱逐到最后的角落————他们的压力已经大到极限,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歇斯底里————这两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区別。” 琳兴奋的解释道,“总而言之,我们要压榨他们的勇气而不至於让其彻底沉没,消耗他们的希望又不至於其完全熄灭只有这样,当清理完一切之后,才可能得到一些可用之人,而不是成群的废物。” “好好好————” 艾伊面无表情的看著她,嘴角抽搐,“不愧是你。” 社畜变坏女人,琳是懂进化论的。 但意外的,两人的思维还真凑上了一艾伊自己想了想,觉得琳在某种程度上和自己有点像,都有那种“目无尊长”,“百无禁忌”的癲感,难怪之前喝酒一直有话聊。 “这个环节,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最后收网的时候,要不我来给你们镇镇场子?” “也不是不行。” 琳沉吟道,“这么久,也该让那些刁民见见自家老大的威仪了————你到时候能不能整帅点,逼格高一点,最好给他们留下此生难忘的印象。” “轻鬆。” 艾伊打了个响指,但琳又补充道,“对了,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 看著歪著脑袋的狐狸,她肃声道:“我们的生存物资不够用了一在灰质的封锁中,那些派阀没办法从外界获取物资,现在远郊的內部储备已经见底,还是靠我们私下派人走私才能勉强维持。” “但是隨著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再加下城方面对我们的看管越来越严格,我们已经很难通过交易的方式得到充足物资。” “也就是说————”艾伊轻声道。 琳点头:“也就是说,恢復生產迫在眉睫我们至少得拥有足够养活自己的基础设施和原材料,否则不等基金会出手,组织就中道崩殂了。 “原来如此————” 而下一秒,艾伊本来严肃的表情突然消散,转而轻笑道,“我这次看上坎恩街,其实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一座城市的区域规划,大型生產区通常会放置在远离生活商业区的位置——而坎恩作为整个北河最边缘的地方,这里的常住人口较少,而那些不受待见的第一第二產业,反而分布很多。 模块化养殖(激素养殖加生长液栽培),生物质循环產链,冶金重工厂——除了缺少矿物的原材料,这里的生產线基本应有尽有。 艾伊现在缺的就是这些。 “还是一样,派人来接管並恢復这里的生產,顺便把存放的物资收集一下,暂时先用著—至於老家的局势,就交给我亲自处理。” 他很快做出了安排,作为幕后boss,他要做的只是决定大方向,而具体执行细节—— 有远郊收服的那些“特殊人才”帮忙制定————毕竟没文化是大忌,现在的派阀要想运营起来,即使是黑社会都得绑两个研究生当智脑。 “就这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脚下这条仅剩断垣残壁的街道,牵起涅的小手,犹豫了一下又把祈也轻轻牵住,“回家吧。” 肩上还顶著两只咕咕,狐狸本来就小小的一只,带著一身的掛件看起来有点臃肿,跟台航母一样。 途经盘坐的碎石堆里的罗南————半个多小时过去,连那只鹿角少女都已经清醒了,懵懵的目光看著眼前抽象的一幕:三小只手拉手跟小学生郊游一样,不由更加呆滯。 “你是————” 罗南也有点没反应过来,先前的同事进到巷子里一出来,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他不可置信的喃喃道,“我认识你。” “既然认识,那么就是一种缘分。” 艾伊腾不出手,咧嘴露出一边尖尖的小虎牙,露出恶劣的笑容,“不知道能否占用你们的一点时间,两位尊敬的客人————” 他轻笑道:“接下去请跟我来,我会向你们介绍辉光的移涌:在充分理解祂的伟大之前,相信我们会度过一段足够美妙的时光————” “我们————“ ” 罗南和米婭对视一眼,彼此能听到互相激烈的心跳声,躁动而迷茫。 不过,他们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只好深吸一口气,再轻喃道:“我们————乐意至极。” 微微亮的清晨,一行人坐上那辆重度改造的破障车,驶上返程的路程。 > 第99章 让我康康! 第99章 让我康康! 洛兰达圣巢,第四季度末。 远郊,灰庭。 又一个黎明乍现的时节。 “咚——咚——” 两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然后是一声温和的呼唤:“老板?” 几秒钟过去,门那边並没有传来任何回復,寂静无声。 仿佛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反应,伴隨房门处泛出的一连串涟漪,覆盖在上面的灰雾褪去偽装,缓缓消散,露出背后一个看起来很平常的房间。 【狐狸窝】 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怪的影子,从朦朦亮的天色里进来这里,打量著四周: 上次看到的那个整洁乾净的房间,如今已经大变样,根据新主人的喜好,家居都被替换成了更加现代的最新款,墙纸被粉饰成天空一样的浅浅蔚蓝色,伴隨亮片和闪粉的点缀,意外的富有少女心。 原本摆放在墙角的橡木书柜被换了个位置,放到了靠近办公桌的一侧——那些书也早就不復往日的整齐,被胡乱放在各种奇奇怪怪的角落,桌面上更是重灾区,翻开的典籍叠罗汉一样堆在一起,每一页上都布满了杂乱的笔记和备註。 “真是的————”少女用幽怨的声线轻声抱怨著,然后旁若无人的走进房间深处,帮忙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捡回桌面上。 至於那些翻开的书,老板坚决不让碰—这傢伙信誓旦旦地说:这都是符合他阅读习惯的最优摆放方式,只要任何一本书的顺序被打乱,都会影响到他的学习效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弥雅也只好任由狐狸来。 隨著一阵光滑之物摩擦地板的声响,曲线曼妙的蛇尾游动著来到窗前,小蛇微微倾身,拉开合拢的窗帘,推开窗户一黎明时分澄澈的辉光照射进来,驱散著夜晚过后匯聚的蒙昧,荡漾在灰庭中的雾气,都像是晒到了阳光的猫,发出一阵打呼嚕一样的白噪音,听上去莫名令人感到放鬆。 “老板,起床了。” 光荫沉浮的清晨,当辉光投落在少女稚嫩甜美的笑容上,健康而柔软的脸颊————看起来像淋了枫糖浆的戚风蛋糕一样美味可口。 她慢悠悠的游到那张绘满了q版狐狸图案的床前边,然后戳了戳鼓起来一团的被子一“老板?” 弥雅歪了一下脑袋,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 下一秒,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却只在床单下面看到一个被压瘪了的长条枕头,上面还呈现著歪七怂八的印痕,这是狐狸睡觉的时候压出来的。 —老——老板不见了! 小蛇的竖瞳变成了蚊香眼———— —而且是天刚亮就不见了这只懒狐狸怎么可能这么早起床? 明显有点著急,弥雅慌乱的想要衝出房间找人一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堆放在另一边墙角的一个巨大手提箱,突然发出了“咔”的一声异响。 弥雅暂时停下行动,顺手帮忙把那个箱子朝上的一面翻开,露出一个鬆软的床垫,还有抱著双膝蜷缩在里面的一个女孩子。 —琉璃。 小蛇看著她沉思了片刻,认出来这是老板身边的那个跟屁虫人偶的————姐姐。 同样也是那只狐狸手搓的人偶,平时貌似都被他当成女儿在养,比那个叫“涅”的傢伙还要寡言少语,所以也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至於她为什么会睡在一个箱子里,弥雅也已经习惯了:主打一手不理解,但是尊重“老板呢?” 弥雅叉腰对著她问道,並且觉得这只人偶肯定知道艾伊的行踪一而琉璃也从箱子里坐起来,先是伸了个懒腰,宝石般瑰红色的瞳孔带著冰冷的无机质感,幽幽盯著眼前的人影。 小蛇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腿软————本来高高翘起的尾巴尖尖都萎靡的倒下去,直到琉璃轻轻的开口道:“先生昨天没回来睡觉————你可以去地下室找找他,最近他很忙————” “明白啦!” 还没等琉璃说完,自认不擅长应对这种角色的弥雅就已经飞速撤离,几个摆身就消失在房门口,而灰雾也缓缓重聚,变回那扇平平无奇的门,留下小琉璃一个人坐在箱子里发呆。 “先生————” 她想到十天前回到这里的艾伊————与自己之前的那位“造物主”已经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琉璃也已经慢慢习惯了自己这位新的主人一【一个跳脱的,温和的,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和可靠的人————】 以往的六號绝不会使用这些主观的词汇来描述自己的製造者,但自从那一次的“补完”后,她的情感如顽石中破壳而出的花,艰难而执著地生长。 艾伊对这些变化,表现得很兴奋。 “好耶!” 琉璃记得他是这样大笑著欢呼的。 而在意识到六號对箱子的依赖之后,作为礼物,狐狸还给她手搓了一个新的箱子当做“床”,这个箱子要比之前那个“制式手提箱”好看的多,而且大的多,虽然不能让琉璃平躺睡下,但也不会和之前一样————仿佛容纳著一个死物般逼仄狭小。 —琉璃喜欢它。 她小心翼翼的从箱子里爬出来,再认真的把里边的空间清理好,最后郑重的合上箱子,推进艾伊的床底下面。 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先生的气息———— 又把被弥雅掀开的被子重新铺好,小琉璃这才离开这个房间。 身后的辉光缓缓笼罩一切。 灰庭,地下室。 一整晚都没睡觉,因为手里正在进行的课题。 地下室不需要更多的布置,这里本来就是灰搞研究的地方一所有的设备基本都是按照最优习惯摆放的,每一处法阵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完全契合了所有的实验步骤。 之前阴森恐怖的气氛早就一扫而空,现在这里就是辉光的领域:就和无影手术室的作业环境一样,无处不在的光芒从一切可及的介质投落,將整个实验室化作黑暗的禁区。 娇小的身影跪坐在长脚圆椅上,一本布满了字跡的手册悬浮在他的正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桌上,密密麻麻堆放著翻开的笔记和典籍。 艾伊口中碎碎念著:“解构,剖析,移植————” 另一边,是一道正在咕嘟咕嘟冒黑烟的“深度过滤处理复合法阵”,以及手上举著的“高精度秘质移植滴管”。 “咕嘟————” 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无限的清晰,隨著法阵中的反应缓缓停滯,逐渐告一段落,艾伊小心翼翼的把脑袋凑过去,看到一滩闪烁著银白色的溶液。 上面亮著一行这样的小字:“源质/穹(准则):“溶解学”从未製造疑问,它只负责剖出疑问並给予解答— 光是疑问与答案的通道,无形之物皆可於其中流淌————即使它曾有形,我们便试著先將其溶解,化作灵性所青睞的姿態:液態。| “即使是准则,也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剖出—容纳准则之液,其名源质。” “还真成功了————” 艾伊眼前一亮,表情有些不可思议—因为他同时在进行许多研习,而现在在做的这一项————其实是优先度比较低的一个,也就是之前他所构想的,將“物中之准则”溶解为“无形之质”。 眼前这滩包裹著“穹”的源质,它的原材料就是之前省下来的那颗起源弹狐狸本来想的是,反正消耗品没了也不心疼————而现在其他研究普遍遭受瓶颈,正好换个脑子,顺便给自己练练手。 没想到有意外之喜。 不过现在问题又来了———— “我现在能拿这玩意干嘛?” 艾伊摸著下巴,有点迷茫,他现在的神秘知识大多起源於灰的传承,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炼金术的本篇或衍生。 而炼金术又是转化的学说,绝不包含“无中生有”的学说————这一颗起源弹里的准则之力,就算是无损耗的提取成源质,也不会太多。 硬要量化的话————还不到“穹1”的级別。 想用来製造礼器,这个量就太少了,最后大概率会弄出个残次品出来。 假如试著自己喝掉的话———— 艾伊歪了一下头。 他觉得这个提议有些风险,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在询问小白得到了一句“喝不死你”之后,他用指肚蘸了一点源质放进嘴里—— —学徒们不要效仿这样的行为,这是实验室管理的严重违规! “什么,没感觉嘛————” 看著自己面板生纹丝未动的“穹2”,艾伊“切”的一声撇了撇嘴—也许是这里的量並不足以让他的准则之力升级,也可能是从“外物”上剥离下来的源质无法用於改变自己的倾向。 就像是血药只能用来回血,只有永久属性药才能提高血条上限一样。 把无意间弄出来的源质收好,艾伊伸了个懒腰—一只觉得精力依然算是充沛,磅礴的生命力维持著身体的运行,睡眠对於现在的他而言,更多是一种享受而非需求。 当然,如果能通过睡眠得到快乐,减轻压力,狐狸也没理由放弃这样做保持心情愉悦和稳定的情绪,是攀升路上的优良保障之一———— 毕竟通宵加班,也是会掉血上限的。 “也可以让琳帮忙看看,能不能多收集点准则物。” 这样想著,艾伊给琳发了个消息过去,让她帮忙在收保护费的时候特別留意一下。 现在好说歹说算是个有名有姓的boss,基础的研究资源肯定不会缺。 主要还是缺神秘物品。 之前的库存基本都消耗乾净了,而远郊这鬼地方————给土犁一遍都找不出啥宝贝,大多还都聚集在那些野生结社的手里。 至於神秘物品的產出地,那些池中国度一因为大部分都已经有主,艾伊现在也无从窥探,所以只好抓著手底下的那些组织薅,先维持一段时间现状。 “啊咧————”狐狸垂头丧气,他原本其实是想解决完蛇神的异变之后返回基金会继续发育,但又临时变卦一毕竟排污在即,等核弹造完,之后再想找个时间回老家就更困难了。 而且,他觉得“艾莲”这个马甲可以靠“失踪”添加赋值,以及临场时候的想法:罗南和米婭,这两个同事在他眼里是“可塑之材”一放在远郊养个几天,隨时能派上用场的那种。 毕竟艾伊仔细想了想,自己和基金会其实没啥原则层面上的衝突一大家都是为了巢都的未来考虑,只不过自己这边的做法不太厚道。 厚道不厚道的,对於日后两个掌握奇点的派阀而言,算是啥大事吗? —同事同事,在哪干活不是同事! 想到这里,艾伊从椅子上跳下来,觉得差不多也该结束今天的神秘学研习,然后看向身后的台阶,朝那边招了招手。 “小蛇。” 他喊道,看著少女慢慢游动到他身边弥雅很早就到这里了,只不过一直在角落里等待没有打扰,直到艾伊出声才现身。 “老板。” 弥雅轻声道,尾巴蜷成一团盘在身下,看起来乖巧的模样,一边歪了一下头,“我在房间里没看见你。” “难得的通宵——哈啊————” 艾伊又打了个哈欠,揉著眼角的泪渍,“其实我老早就想吐槽,你到底是给自己代入了什么设定每天喊我起床,还有做饭————谁教你的?” “不能说不能说。” 弥雅使劲晃了晃脑袋,愚蠢又可爱,“反正我也没东西可以干,现在,这已经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啦————” 突然,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老板不喜欢我这样?” “打住。” 艾伊翻了个白眼,隨手在弥雅肚子上的软肉上掐了一把,小蛇的腰肉眼可见的软了下去,整条蛇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都直不起来了。 “唔!” “別紧张,就和之前几次一样,肚子露出来给我康康————” 艾伊摸了摸蛇尾上的鳞片,光滑而冰冰凉凉的触感令人愉悦,他坏笑道,“让老板给你检查检查身体。” 脸上涌起一股不自然的潮红,鲜艷的竖瞳中闪烁著迷醉与呆滯,弥雅颤抖著把衣服掀起到腰上一指的位置,再是有点笨拙的立在原地。 “这样吗——?” 女孩扬起脖颈,闭上眼睛,尾巴尖尖和响尾蛇一样抬高而剧烈抖动著,不发出任何声音,那副稚嫩而紧张的姿態却如葡萄酒一样甘甜。 艾伊静静欣赏著眼前优美的少女曲线,一指一指丈量她无暇的身体,盘玩那头如铅芯般柔顺华美的长髮。 弥雅笨拙的模样,带给他恶劣的愉悦—类似於,“什么嘛,就是个小孩子嘛”这样的感觉。 至於——另外成就感的起源。 艾伊歪了一下头,眯眼感知著从面前汹涌而来的诱惑—这股影响,被少女那超越智性所及之处的魅力放大到极限,任何微小的动作,都足以顛覆一个凡人的心神。 —自我诞出的美丽。 他嘖嘖称奇。 “不愧是我。” > 第100章 「丝之歌」 第100章 “丝之歌” 艾伊最近很忙。 由於跨越了攀升阶梯,狐狸的面板正在爆炸式增长一不仅仅是力量强度的提升,在细分的神秘学课题中,他的领域正在迅速扩展,学识类技艺的研习更是突飞猛进。 具体原理,与硬体跟上了才能跑得动软体类似:心灵境界的攀升,所带来的提升是多维的,比如智性,理解力,视野广度,视角高度,思维方式等等———— 大礼池从深度0至深度4,分为五层,越向下而越触及世界的根源一而神秘领域同样也是分层的————且与红池的深浅对应,以神秘度为攀登之梯级,属灵性的下沉,属物质的上浮。 用纬度比喻:普通人就像纸片人,资格者就像白纸上的蚂蚁,都只能理解平面无痕之物。而萌芽后的神秘学者,就可以初步窥探“无形的z轴”,这是脱离物质领域,倾向灵性的境界。 如果用神秘学的用语来描述,可以称为“灵智升格”或“灵感满溢”——而某些神秘领域,更是对攀升层次有著硬性要求,就比如《秘质模组的造构与配置》。 毕竟只有萌芽之后才能初步“窥见並理解”秘质的形態,这个能力对於深入研究而言是刚需。 以前很多无法推动的学习,现在也可以继续深入下去。 “不错——状態很好嘛。” 最后拨动了一下弥雅的尾巴尖尖,看著这只小傢伙整条蛇都已经跟冷冻过一样的僵硬,连鳞片处渗出汗液,艾伊也终於是收住手,暂时放过了小蛇。 “还能站起来吗?” “唔————” 看著委屈巴巴缩成一团的弥雅,他有点理解异宠爱好者了————蛇这种动物,如果以美少女的形態出击,杀伤力確实太大一那身冰冰凉凉的鳞片,不管是顺著纹理摸还是直接贴上去,触觉都让人慾罢不能。 指腹间花纹的质感,再加上指尖划过少女娇躯时候传回的反馈—能够清晰的察觉到,小蛇鳞片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顺著自己的动作用力绷紧,而当手经过后又一点点恢復柔软———— 最可爱的环节,当艾伊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目触的硬片就就隨著目光的移动成群倒伏下去,像是被安抚的刺蝟,变成温顺的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艾伊轻声道,他自己都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虽然这具身体是经他之手诞出的,但其实是捏了个外形————对於一个灵魂而言,这样的“房子”还无法居住,所以后面的调试工作是他和小蛇合作完成的。 最麻烦的是神经系统。 虽然是神秘生命,但弥雅自己的攀升层次也没达到能捨弃肉体於现世存活的境界,所以离开了艾伊的器皿之后,人类身体该有的她都得有。 最开始的两天,艾伊拿蜕变之理成功搓出一具美少女手办,和弥雅之前的身体一模一样————只是后续的调试环节堪称折磨一比如什么五感紊乱,方向顛倒,神经敏感度过高———— bug最严重的时候,艾伊只是轻轻碰一下弥雅,小蛇就瘫在地上,开始翻白眼吐星子———— 当然,也可能只对小蛇来说比较折磨,狐狸自己还挺享受的,通过一次由零到整的捏人,他对蜕变之理的研习进度新上了一个台阶—再慢慢看著弥雅恢復健康,这个造物的过程颇具成就感。 艾伊心里暗爽。 —这就是胶佬的乐趣! 难怪灰当年也沉迷自製手办:不过他做的事情可比艾伊夸张多了,不仅材料用的是哲人石,连灵魂都是手搓的,也直到后期才製造出琉璃和涅,前者是残次品,后者是半成品。 “创造生命”,这已经是炼金术的顶点威能,艾伊正为此努力著。 “好了好了,检查完毕————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就像刚提上裤子的渣男一样,艾伊摆了摆手,连衣服都没帮弥雅拉。 所以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小蛇只好缩在墙角,把乱糟糟的自己整理好,再把差点打死结的尾巴捋直做完这一切,少女脸上掛著不自然的樱粉色,竖瞳中的血红鲜艷欲滴落————她嘴唇蠕动了好半天,最后也只是可怜巴巴的“嗯”了一声。 看著弥雅一摇一晃的游走,艾伊眯了眯眼睛,转身回到自己的实验桌前,从前兜里掏出笔,给今天的实验日誌签字归档,再拍了拍手。 “小灰,帮我把器械清理好復位————老规矩,翻开的东西不要碰。” “是的先生。” 大理石砖上冒出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下一刻,无处不在的灰雾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小心翼翼的叼走艾伊手上的白色研究袍,把它叠好,又將四周散落的实验器材包裹住,將其中沉淀的神秘杂质全部溶解掉。 而艾伊也在一边默默思考著。 这段时间,趁著升级伴隨而来的极速发育期,除了帮小蛇搓新身体时候的蜕变之理,狐狸同时在进行的神秘课业大致可以分为几个方向。 首先是《炼金术》,充当艾伊最核心的“智识类技艺”,作为“转化”的学说,炼金术某种程度上,对於一系列“製造或生產”相关的神秘领域而言,就像是“数学”对於理工类课程的意义一样———— 稍微细化一点的科目,比如《礼器製造学》,《高阶仪式学》,《秘质环路的搭建》,《模组装配学》等等,都离不开炼金术中“转化之理”的参与。 他在这上面花费了最多的精力与时间,再依靠啃老加成一成果相当显著。 当前智识熟练度:“瑰红炼金术(通晓)” 狐狸现在已经可以独立完成神秘素材的转化和重塑,乃至於延伸到更高阶的实操,比如性相的融合与强化。 刚才得到的“源质”是意料之外的產物,而其余的方面,艾伊还得到了许多的成品。 其中最成功的一件———— 他把腰间的枪掏出来,放到面前:“礼器·静謐/已凝萃” ++枪械/武器/烬3(准则)/银质/静默之理/加载秘质模块/守夜虫/丝之歌++实弹容量:12 “炼金子弹(守夜虫之触),(破魔),(极速)” ++秘质容量:50/50 ++原词条“蛇吻”与“银之优雅”已特化,所有效果已强化並继承。 ++特质·【丝之歌】:它们已死去,却又从未停下扭动————当我捂住耳膜,它们便如细线勒紧脖颈,缠绕於心臟与胸腔,那是它们的歌唱一孔隙是通道,蠕行是不变的答案。 “银丝编织的枪械,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艺术品:它静謐无声,枪口如蛇吻锋利漆黑————但若是凑近倾听,似乎有物於其中蠕行的诡异声响。” 比起之前,“静謐”更轻了————仿佛没有重量,原本还能看出来的的枪械结构,已经被互相缠绕的银丝彻底覆盖。 诡异的是,编成这把枪的丝线,都仿佛细长的虫子一样扭曲蠕动著— 因为艾伊在製作它的时候,掺了点私货进去:之前那条脱离大部队而被捕获的蠕虫。 “素材:守夜虫” 这是蠕虫的幼体,没有发育完全的形態—虽然依旧有著堪称恐怖的能力和生命力,但对於艾伊而言,將其当做素材已经是可以被克服的困难。 时隔已久,狐狸用到了初入无形领域时得到的秘识:“解剖蛞蝓的骶骨”,这项从“飞蛾毛髮”与“烬之准则”中得到的技艺,似乎对蠕虫造成了特攻— 艾伊很轻鬆的就从那坨活著的守夜虫里,以溶解学剖出一股浑浊的黑色脓水,这些液体在辉光的照射下瞬间蒸发。 然后它就死掉了,只留下扭曲蜷缩的尸体:艾伊佐以【翎·羽】中流出的烬之准则“烬”也是蠕虫恐惧的力量,负责压抑守夜虫活性,最后製成这把新的静謐。 这玩意———— 艾伊摩挲著它冰冷的枪身,还是默默把它收回腰间—沾有蠕虫的力量,它的子弹直击灵魂,而且无孔不入,万物皆可是静謐的通道———— 而余下的守夜虫之尸,艾伊还顺手造了一三五————一共七颗子弹,隨便一颗就能毒死一个倾斜者的那种。 这样一来,即使是pvp,狐狸也拥有能称得上杀手鐧的东西———— 虽然以他现在的掛逼程度,同级別的战斗不一定用的上就是了。 “哈啊~” 打了个哈欠,艾伊也是结束了一夜的研习,缓步走上台阶,离开地下室。 狐狸窝。 按照艾伊的生活习惯,灰庭已经经歷了一次大改造,原本那些阴气森森的雾门都贴了一层偽装,变成了正常的木门——当然,每次艾伊靠近的时候,一些调皮的灰雾会悄悄蹭狐狸一下————这是亲近辉光的表现。 先回了趟房间,发现小琉璃已经把这里打扫完了,稍微过了一下脑子,没敢动已经叠好的床褥和被子,艾伊选择径直去洗澡。 湿漉漉的站在浴室里,作为一只犬科动物,甩尾巴是不得不掌握的技能之一。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艾伊身后那条被打湿的大尾巴,用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甩动只一瞬间,隨著玻璃上炸开一连串密集的水花,一条蓬鬆乾净的灰尾巴又崭新出炉。 然后披著浴巾来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一柜子的睡衣全部都是q版狐狸图案,还有一大半是奇奇怪怪的顏色————比如少女粉糖果红蛋糕黄。 看的艾伊嘴角直抽抽。 —算了。 反正是在自己家,狐狸也没太纠结,隨便穿了一身就走出房间,步至客厅。 “————?” 当看到客厅的情景,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似乎有点不理解眼前的一幕。 “你俩怎么来了?” 无视了横在沙发里刷剧的琳,还有一个头锤往自己怀里衝过来的涅一艾伊有点尷尬的看向餐桌旁,幽幽举手,轻轻挥了挥。 “稀客啊稀客。” —是那两只纯鹿人。 罗南和米婭。 “哈哈——有客人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他訕笑著,默不作声往下瞥了一眼—一双毛茸茸的动物拖鞋,还有一身糖果粉色的卡通睡衣,表情肉眼可见的垮下去。 —我能不能先回去换身衣服? “老板————” 还是高情商的鹿角少女出声打破了狐狸的尷尬,她拖著下巴笑眯眯道,“老板,今天好可爱~” “咦————” 艾伊满脸嫌弃,有点后悔自己跟这两个傢伙混的太熟把两只鹿人拐回远郊之后,他也思考过该用什么方法进行交涉————强硬態度是个解法,毕竟这俩落到自己手里也没地方跑,但忠诚度就会有待考量。 而上面这种手段一般只用来收小弟,拿来对付两个高质量同事有点浪费。 除此之外,诱骗也是一个方法,但后来又仔细考量了一番,觉得也没啥好藏著掖著一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而这两个同事————一看就没受到过社会的毒打,经验明显不足,清澈的眼中满是“梦想”啊“希望”啊“爱”啊一类的东西。 对於这种理想未灭的同志而言,欺瞒是一种註定无法长久的合作。 还不如真心换真心。 当然,介於从“禁忌立场”说出的话可信度不高,艾伊也防了一手:他让小祈带著两只纯鹿人熟悉在远郊的环境与局势,期间一边让他们看到灰庭所坚持的底线— 事实摆在眼前,再加上光让人看著就心情舒畅的可爱狐狸,总是在旁边嚼舌根,两人也是花了三天的时间就放下敌意,虽然没有明说效忠灰庭,但还是被艾伊用感情纽带绑的死死的。 但艾伊还是藏了一手,比如:他现在给自己捏的人设,是“灰先生”在现世的全能代行人,也就是行走凡间的“使徒”一至於灰,那位是高坐於辉光之源的神圣,已將灵性沉入池底的存世神明。 反正也没人来给这些用词证偽。 艾伊已经选择性放弃拯救自己的逼格,转而保住马甲的。 况且他说的话————某种意义上都是真的。 结束回忆,艾伊也是晃了晃尾巴,对眼前的一幕有点无奈:在第一个星期过去之后,因为狐狸这个表面上的老板实在是没一点架子,所以也很快处成了朋友好消息是,他们很快就加入到灰庭统一远郊的事业里去。 坏消息就是现在处的太熟了,搞的艾伊一点威严都没有,甚至隔三差五就来这里蹭饭。 这还怎么威严满满! 气鼓鼓的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进去,然后用一对死鱼眼看著罗南狐狸知道这招对旁边的米婭没用,就一边磨牙一边给罗南上压力。 “別————”罗南举手投降,薄脸皮的年轻人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但很快就摆出正色,“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有正事的。” “哦?” 艾伊面无表情的嚼著牛奶吸管,两条白皙的小腿在椅子下面摆来摆去,闻言挑了挑眉,“还有你俩处理不了的麻烦?” —来自基金会的学徒,其中一位甚至萌芽並觉醒了神备,在远郊这旮旯地方应该是横著走才对。 “倒也不是麻烦————” 罗南踌躇道,一旁的米婭直接接过了话茬:“最近,我们在收服一家小派阀的时候,抓住了一群奇怪的傢伙,而根据审问结果————” 她一叉子插在煎蛋上,正色道:“他们可能来自底巢。” 第101章 锻光术,玻璃灵液与锡人 第101章 锻光术,玻璃灵液与锡人 “底巢?” 艾伊挑眉,饶有兴致的手托下巴,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了,“细说。” “其实我们也没问出来什么具体的东西————” 米婭抿了一口咖啡,像舔了口柠檬一样,表情很明显的拧巴起来,“呃,好难喝“” “有吗?” 艾伊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很无奈的嘆气,“好吧————也確实跟体制內的特供豆子没法比,將就点吧,等这阵风头过去,想办法再回单位搞点回来。” “刚才不是还在聊底巢————” 感觉两个不著调的傢伙,谈话莫名其妙就要跑偏,罗南赶紧插入,把话题拉回正规:“先听我说—我和米婭在一家经营暗巷工坊的小派阀里,发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傢伙,数量有二十一个。” “发现异常的原因,是米婭在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后,发现那群人————不会说我们的语言。” “嗯? “” 艾伊挑了挑眉,觉得这好像有点夸张,“再怎么说也是巢都,只是相隔一层穹顶———— 连语言都不相通吗? “不该是这样的,圣巢早就统一了语言。” 罗南摇了摇头,没有对这个问题做出解答,而是继续讲述当时的细节:“当我们抵达现场的时候,那家工坊原来的主人已经被杀掉了,新的掌控者就是这群怪人一米婭用简易的搜魂仪式直连了他们的灵魂,里面浑浑噩噩的几乎没有可以读出的信息————只有来自底巢的记忆,还有一个名字。” 他轻声道,“他们来自一个叫“铜蘚”的组织,当我们问起他们如何来到这里却也读不出更多能被理解的意识,只好先抓回来,现在关在灰庭的隔离区內。” “唔————” 艾伊没有抬头,轻声喃喃道。 “底巢。” 挑食的狐狸正在把煎蛋里边的青椒挑出来,一根一根丟到外边,而旁边的小蛇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记得,那个地方每年放开的上升名额,都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个————基本还都是被事先挑选走的科研或者神秘学人才,真正参考流程爬上来的人也就个位数。” —结果在远郊发现了一群报团的底巢人。 “扯淡呢。” 艾伊就当没看见弥雅泪汪汪的表情,屑屑笑著:“不可思议——他们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底巢。 狐狸对自己脚下的那块地界,抱有一份怪异的情感—毕竟在自己刚来巢都的时候,维持心態的方式全靠以“底巢笑话”给自己洗脑,用比烂的方式好让自己忘掉已经足够烂的处境。 当然,在狐狸於巢中的地位改变之后,他对底巢的看法也转变了角度:现在,在艾伊眼中,那里就是一块等待开发的宝藏之地。 基础设施,原材料,人口,甚至是池中领土————他目前所需的一切资源,或许都能在底巢得到解决方法。 而当下的问题也就变成了————要怎么入主底巢作为巢都最知名的三不管地带,即使是基金会,也只对那里进行著最低限度的“休謨值管控”———— 因此,仅仅是再往下一层的位置,不只是神秘力量在野蛮生长,连穹顶的封锁之理都是一个疑问—一基金会制定的管辖方案,只负责確认底巢的主体物种还是“人类”,至於这些人类里混进去多少怪物和异种,那就是个疑问了。 为了抵御来自最底层的风险,分割下城与底巢的“安塔恩之墙”,是整座巢最坚固也是最决绝的一道帷幕——上面布置了复数道足够將下层彻底毁灭的“死手”————当底巢確认沦陷,甚至不需要人权法案的通过,这些措施就会立即发动。 具体態度就是:你们怎么活跟上头没关係,快死的时候及时切割就行。 —那里是异种的苗床,疯子与狂徒的乐园。 “其实——早在刚入主远郊的那会儿,我就派人去探索底巢。” 艾伊把毛茸茸拖鞋不小心踢到了桌子深处,现在正努力伸脚去勾,嘴上漫不经心道,“虽然说远郊是连接那里的通道,但实际上这是条单行道,穹的意志————那位至高的司辰在执行封锁的权能,所以我们只能向下,却很难返回。” 所以,最开始派出去的一群先行者,没能再传回任何音讯一底巢也存在“智库”,但那里的总资料库不对任何人开放,只是一个负责监控“大群意志”的空壳子。 连一点点的表面包装都不愿意做。 像是“通讯”一类的功能,更是扯犊子一没有“信用点”的制定,那里甚至连货幣都还没统一,根据传闻,底巢的每个大型势力都还在使用彼此分离且独立的价格体系,以物换物都还普遍存在。 这能建立秩序————就有鬼了! 就这种情况,想必日常生活就是脑浆子乱溅的场面。 “而且————”他张了张嘴,一时半活没想好说什么,就先对著旁边的弥雅道了声“谢谢”。 小蛇用尾巴尖尖帮狐狸把拖鞋勾了出来,然后安静的盘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伊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总之——现阶段如果想把力量延伸到那里,或许会有困难—我们必须拿到那道“墙”通行许可,不然很容易就回不来————” —这样一来,那些诡异出现在远郊的“疑似底巢人”,他们的意义就很重大了。 “我亲自去见见他们。” 盘子旁边堆了一坨细细的胡萝卜和青椒条,艾伊终於结束了这顿早餐,弥雅幽怨的在他耳边抱怨“挑食不好”,但屑狐狸还是用擼尾巴的手法轻鬆化解了小蛇的不满。 “不过在这之前,对於底巢的探索,我们的进度条也得动一动了。” 把横在自己沙发里的琳赶走,艾伊一坐下来就开始发呆,两边耷拉下去的耳朵看出他似乎在认真的思考。 “有什么好办法吗?”琳隨口道,“这是个无底洞,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人,都跟打水漂了一样。” 在一个没有通讯方式,还暂时无法隨意往返的地界————派谁去“探探路”確实是个问题。 草包很容易就一声不吭死在地下了,一点意义都没有,而核心团队的眾人————现在连远郊的问题都还没彻底解决,艾伊也不愿意让大家冒这个险。 不过很快,他眼睛一亮。 “貌似还真有办法。” 狐狸摇了摇尾巴,邀功似的竖起大耳朵,他想起来自己之前一直在进行的课题。 “別的人信不过,是因为他们太菜。” —但如果是————“我”自己去呢? 调取歷史日誌,来自小白的光幕在他面前亮起,这是两天前的神秘记录:“与你所知晓的辉光的秘密相似————製造玻璃,打磨宝石的工匠於过去曾是一个伟大的职业,因玻璃是呈放光的器具,於是崇拜著辉光並將其锻打成型的人们,便有了一个新的称呼:锻光人” “这是隨著“灯”之熄灭而被遗失之理——充盈理性的光芒,名为智慧的礼法,从此只可诞於你的瞳中。” “以纯白为刻度,新的技艺:” “锻光术” 这是艾伊的研习成果之一,也是他关於自己最核心的准则,从待升起的“灯”中所延伸出的技艺。 “虽然还只是试验品,但我也倾注了很多心血————至於能不能成功,总得拿出来试试。” 艾伊口中嘀咕著,隨著辉光自他掌中凝聚,一颗透明而反射著璀璨光泽的宝钻呈出一角,再是令人心神发颤的一道耀目光芒,里面似乎有某种液体正在缓慢流动———— “玻璃灵液·浅紫(神秘物品)/液化的理性/透体容器:光容纳知识,光通行智慧————理性自辉光的起点流出,浇筑出玻璃的器皿之形。我们始终无法理解何物容纳其中,却能窥见它如烛火般摇曳,反射出万道切面与火彩一那或许是流淌於颅中之液,诞出智慧的源泉。” —颅,属灵的境界,在神秘学的象徵意义中,是盛放理性的腔室。 “这是————”眾人看著这道趋近纯白的色彩,屏住呼吸。 “液化的理性,残缺形態的智慧。” 艾伊盘玩著手中的宝石,语气似作不经意的解释道,“名为“智慧”的伟大之质,需要“理性”,“本能”,“激情”三重要素的叠放才能诞生,分別对应著颅与胸与腹之间,属於灵与身与心的境界,这样才算是完整的灵魂。” “你创造出了灵魂————? ” 罗南一字一顿,如火的瞳仁剧烈颤抖著,“这————” “当然不是。” 艾伊打断了他发散的思维,瘪了瘪嘴。 “我当然无法製造出真正的灵魂,那是神明才可以窥探的造物领域。” “不过————” 狐狸打了个响指,下个瞬间,一页纯白之册从虚无中浮出,“不过,作为辉光的眷者,我確实拥有特权一灯之准则所持的礼法中包含理性,通过玻璃的介质,我能够以辉光为原料,捏出盛放理性的介质与容器。” “这就是玻璃灵液,液化的理性。” 那块水晶在艾伊的指尖翻飞,狐狸把它举在眼前,看著里面流动著的光液,微微发愣。 “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作为合格的捧眼,米婭在一旁幽幽开口问道,而另外一边,好奇的小蛇也凑到近处,试著伸手摸向那块晶体————却直直穿透了过去。 “我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管用。” 艾伊沉吟道,自从把它製造出来以后,连狐狸自己都无从验证其作用,现在终於可以试一试。 “稍等————” 他打了个响指,很快,隨著一阵蔓延而来的雾气,一个被灰雾封存著的物品一—大概一人高,被抬到客厅正中。 狐狸感觉自己现在就跟个哆味a梦一样,总能掏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 灰雾散去。 两只鹿人的目光有点呆滯,因为他们很快认出了这是什么:锡制的人形,但与圣座搞出来的那批死魂灵不同,单纯的就是一个锡壳子—仍保持著金属质感的外观,里面更是空无一物。 “我之前一直构想过的能力,现在终於————能至少打造出一个雏形。” 艾伊围著它转了一圈,再是深吸一口气,在眾目睽睽的注视下,抬手將那颗晶石塞进这具锡壳的內部。 “不完整的智慧————能行吗?” 两点光团在锡人“眼睛”的位置点亮,与艾伊的青眸彼此注视————某种透明的无形之质顺著目光的通道流出,与智性之光交匯在这具躯壳內。 “底巢。” 艾伊在某种交融中逐渐失神,他在脑中构想了许多的形象,他所见证过的,他所容纳过的,都匯聚於此———— “適合探索底巢的形象————” 灰,还需要留在远郊镇场子。 艾莲,已经立好人设了。 至於罗得————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这本来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但狐狸莫名的有点犹豫,他想到:“正义”这种色彩在底巢那种地方,从不具有任何存在感————也几乎无法触动或是影响任何人。 那里没有责任与正义生根的土壤。 底巢是欲望与人性的熔炉,艾伊应该想起一个更加轻便的身影,若她要去到那个地方————就需要肆无忌惮的张扬,无需照顾任何一方势力的“混沌与无拘”。 还有足够无视一切规则的“百无禁忌”。 她须无比骄傲,又须如蛾般放纵自我,忤逆任何建立於底巢的腐朽秩序。 这是一道孤单的,再无牵掛的,只剩下向上之欲望的轮廓。 “有了————” 逐渐成型的智性之光在锡的內部涌动,艾伊闭上眼睛,於是锡顺著他的意志开始生长,从轻盈变得沉重,在无机物的金属表面覆盖上一层血肉,再到眸中无声的点燃一缕金红。 锡人,她用一对翅膀支撑著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慢慢的爬起来。 仿佛一次重聚,又似乎是一场久违的新生。 “嗯————”与艾伊的动作同调,两人同时睁开瞳孔,缓慢眨了眨眼睛,再是同时把双手举到自己面前。 他们彼此静静看著自己的掌心,呆滯的目光中缓缓涌上一抹浅笑。 “大家好。” 下个瞬间,美丽的少女双手叉腰,面朝眾人微微扇动背后那对华丽的金红色鸟翼,昂首挺胸的姿態无比的自信与张扬。 “艾娜。” 她指了指自己,白皙纤细的脖子高高抬起,天鹅一样的高贵与骄傲,“请多指教。” 第102章 谱系的雏形 第102章 谱系的雏形 —啊? 连涅的小脸都忍不住抽搐一下,其他人的扭曲表情暂且不谈。 就在另外一边,狐狸已经变成了一副痴呆模样,把自己正脸埋在沙发里装死,而眾人面前的艾娜,提著自己那身幻化出来的连衣裙旋转一圈,从一开始的纯白中蜕出一身黑红相间的服装色调,饶有兴致的展示著自己的衣摆。 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像是初升的朝日,气质是矛盾的轻快与炙热————脸上捉摸不透的表情,使亲和力与侵略性毫无间隙的並存著,给人一种神秘的“危险感”。 眾目睽睽下,艾娜好奇的戳了戳自己软绵绵的脸蛋。 “女孩子的身体————好神奇。”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脸上涌出几分不正常的樱粉色,一边轻声感嘆道,一边眯著眼睛看向四周——距离最近的琳跟触电一样往后缩————那双金红与纯白相间的眼眸,带给她一股仿佛被由內之外窥尽灵魂的刺痛。 “,抱歉。” 艾娜很快反应过来,再是微微收敛了自己的目光。 这段时间过渡膨胀的力量在本体中还能被限制的很好,但当以玻璃灵液为介质投放在锡中,便出现“溢出”的趋势————需要特別压制一下。 “可为什么,是女孩子?” 罗南有点反应不过来,他也已经確认了狐狸的性別,而眼前的一幕应该是某种“分身”类型的能力按理说,分身这种东西,都是顺从使用者的习惯———— 而不是恶趣味。 “我这可不是普通的分身————” 艾娜摇了摇头,向前张开双臂,轻笑道,“智性化身,我目前的最高杰作別看现在是我在控制,就算脱离了手操,她也能按照灵液中流淌的智性与准则自主行动。” 他构筑这具“化身”的主导准则是“蛾”——毫无疑问,底巢会是蛾的乐园,而预先编译的“智性”会跟隨准则的领域与倾向开展活动———— 一个变化莫测而无法捉摸的少女不可怕,但她如果还同时拥有顛覆秩序的力量,那便是一块足以重塑一切的基石。 “我要更多人见证飞鸟的姿態。” 艾娜看著自己的手心,无人窥见的角落,他的眼底升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仿佛曾经的一道深邃的痂痕脱落,已经没有新的血渗出来,只在原地留下一道疤痕。 这道疤痕存在於此,下面的皮肤用手摸过去已经变得光滑平整,却还是能被看到即使去用衣袖把它遮住,它却始终在这里留有痕跡。 “至於为什么是这样的形象——或许是为了让我不忘记某个人。” 在场的眾人里,见过娜娜的或许只有涅一个人,所以她柔声解释道,“在我没有能力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有些悲就已经埋下了种子一她已经扎根在我的器血里,我无法做更多事情,只能试著去续写她的理想。” “她是要一路攀至顶点的,一只骄傲而充满野心的鸟一她曾从深渊里爬起来一次,却也被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包裹著吞吃,再也不能飞的更高。” 狐狸沉吟著:“她没能做到的事情————就算是迟到的弥补,即使是一场舞台上的拙劣演出,我也会將其完整呈出。” 从底巢,一路升至整座巢的顶端——这是从娜娜那里继承而来的“野心”,纯粹的上升之欲。 下个瞬间,艾伊从旁边的沙发里缓缓坐起来,而艾娜——————少女的眼中突然有一抹纯白熄灭,再是一抹金红缓缓升起— 將器皿中容纳的“印象面具”复製到这具身体之中,某种意义上获取自由意志的艾娜————用那双包裹著无机质感的目光看向狐狸,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交给你啦。”艾伊对她说。 慢慢的,隨著玻璃灵液流遍全身,智性化身眼中的神采愈发灵动,最后化作一抹懵懂和迷茫。 在某道意志的驱使下,按照预设的目的,她只身片影的走出灰庭,再是向著漆黑大地的更深处走去。 —艾娜將去往底巢。 视角回到客厅,刚刚脱离第一人称的艾伊脑子一时半会转不动—理论上,无论是本体还是化身的人格,都来自“艾伊”的器皿,这种视角上的衝突带给他顛倒的眩晕感。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对於一个萌芽的神秘学者而言,人格分裂也好,一心多用也好,都已经是攀升过的心智能够承载的压力。 “但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去吗?” 不过,另一边的米婭嘀咕出声,“不管怎么看,这样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去往底巢,都让人放心不了————遇到危险怎么办?” “安心。” 沙发里的艾伊伸了个懒腰,“不用把她当成是普通的人类——容纳在锡壳中的智性尚不完整,目前还只有理性的部分————如果遇到什么无法抗衡的危机,大不了丟掉壳子,回归光的形態。” 他摇摇尾巴:“玻璃灵液是辉光中诞出的流质,除了我,无人能將其从光中占有即使在底巢,光也无处不在,那层帷幕挡得住我们,却阻隔不住光的流动————” “说人话。”琳翻了个白眼。 “也就是说—这次底巢之旅对於艾娜而言,並不是一场冒险,而是一次“补完”的过程。” 狐狸把尾巴抱在怀里当抱枕,“现在还只有理性的艾娜是不完整的智慧————我希望她能通过深度学习將自己的智性补完,就像是利用复杂的环境训练一个上限极高的ai。” 对於“艾娜”,狐狸抱有很大的期待:她的本体就是一团玻璃灵液,这个初始版本的艾娜,艾伊只给她添加了很少的设定————比如“蛾”的倾向,向上的野心,还有“探索底巢”的目的。 相当於一个只有基础tag的空白模板。 如果把底巢当成是一场巨型社会实验的场所,那么这道不成熟的智性,就能在“学习人类”的过程里得到成长,最后化作艾伊理想中的存在: 没有灵魂,却能不断趋补完整的“智慧”一以辉光作为依存,没有要害,更无法被彻底杀死————她可以不休学习並永恆叠代,是不断向上並不断补完自己的神秘学幽灵。 “辉光型·强人工智慧·艾娜一代” —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一种纪念形式上的赛博永生。 “我正在构想一股能取代“智库”的力量,否则即使有一天灰庭能立於巢都中央,也將永远呈於基金会的目光之下。” 艾伊毫不掩盖自己的野心,他轻笑道,“艾娜就是我的一次尝试————” —当然不止这一次。 “除此之外,我还准备了另外的后手————虽然也只是试验阶段。” 他朝上摊开手,纯白的典籍从虚无浮出—它在灰色的潮汐中“哗啦啦”的翻开,上面一行行珀金色的字跡灿烈至极。 比起十天之前,原典看起来更完整了————缠绕其间的辉光搏动跳跃,缓缓匯聚於一页白纸。 这是以珀金之墨载录的事经:“蒙昧歷,辉光浑浊的时节————沐光明者高举置闰之法,於是太阳落到那池里,是日的开裂与纯白的新生——那人点亮了辉光。” —这是天光之路的重建。 隔开一行:“瀆神的污秽要从洞穴里爬进来,纯白的使者告诫那虫:你不可来这里,这便是光之父的教诲—当光的挚友咆哮著行到这里,细长的虫也就害怕的逃开————於是使者告诉留在原地的乌索之蛇,你们的名已在纯白里洗净。” —这是蠕虫的受阻,还有乌索之名的依存。 都是已成的功业。 —这样看来,搞的大动静还是少了。 艾伊耸了耸肩。 想要重新升起准则,需要堪称巨量的“影响”—一这股影响不是短暂消散的力量,而是须被铭刻在时代与世界之上的爪痕。 纯白记录著沐光者的“传说”,自上至下编写这本原典————而艾伊需要为它提供的原料,就是更多的“干涉力”,无论以何种形式,只要是被辉光所铭记並承认的“功业”,都是续写灯之教诲的顏料。 包括救亡,革变,传教,收集信仰—“人”也是组成影响的一个环节,信徒创造信奉,而狐狸编写教义,这是一个內部闭环的“自我欺瞒”,也是欺瞒世界的过程。 只有这样,才能在绕开已跌落准则的前提下,撰写出一本真正的原典。 而对於原典而言,构成其力量的关键环节,就是“途径”。 名为“天光”的宏伟之路,仅是艾伊一人独行,便要试图瞒过世界—再多一个人————不说小白髮不发飆,大概率要原地塌陷。 但除去宏伟之路,关於灯之准则的其他道路,並不是不能试著搭建几条———— 就跟当狗策划一样。 艾伊觉得自己对数值和机制的平衡还是很到位的,就差一次实操了。 当然具体操作————还得等到真正踏足天光之路以后————现在的狐狸正在等待即將诞生的奇点,依靠它,艾伊或许能將自己的影响力传遍洛兰达圣巢,或是穹顶之外的地界以至於整个巢世界。 而在最后的这段时间,他还需要给灰庭的未来规划铺好地基: 如今,虽然远郊几乎统一,灰庭也已经立稳脚跟————但归根结底,狐狸势力的组织形式还无法被称为“教派”一他只树立了一位至上的“光之父”,却还没有为他制定教诲,这样一来,各个下属派阀对灰的崇拜还只能靠“脑补”。 脑补出来的逼格,算个毛教义。 —当然,艾伊也有自己的考量————不屑於那些最低级的“洗脑”型控制,他更渴望的是为灰庭製造一则广泛而共同的“纲领”。 啥都不懂只会崇拜什么的,未免也太low了。 思潮浇灌才是王道! 狐狸深知,在巢都这个不符合正常文明歷程发展的世界中,很多经验都是累赘而非助力比如他上辈子看的架空异世界革命小说,世界观往往架设在中世纪或是更低的生產力时代。 在那种环境里,生產方式的改革和生產工具的发展或许要比解放生產力更加有效一新颖的制度在中世纪堪称降维打击,但在巢都就有点让人想笑了。 这里从不缺乏產能,至少底巢之外的地方不缺一高度发达的技术力足够从物质基础上养活每一个人————对於仍依赖气候的环境变化的农耕文明而言,这里已经算是天堂。 但某种看不见的分化依然剧烈,人类从彼此的比较中激发矛盾—高贵与美丽是可以组装的奢侈品,阶级是锈死的生铁———— 种群与性徵是不可调和的间隙,出身时的智性评估,能力测定,性格鑑定一都是分化的指標,善意与同理心是被遗忘的事物————歧视与优越无处不在,横行巢中。 这是一条將所有正面的精神享受,从“低位”流向“高处”的锁链。 无声的榨取,无形的压迫。 巢都最底层的病灶,是人们心灵的腐烂。 艾伊嘆了口气。 —糜烂而不自知。 或许只有对“大群之心”的再造,才可称为真正的“至高革变”但那未免太过遥远,退而求其次,试著將“善意”向外传播,把名为“正义的道理”从原本无人理睬的地位扶正,也是一条不错的革变之路。 拜託,反派也可以是正义的伙伴吶! “所以————” —如果考虑的再决绝一些。 摇曳著的纯白冰冷刺骨,艾伊眼中点燃一股尚且无比稚嫩,却也令人莫名感到颤慄的亮光,“我不敢把那个光辉的未来託付给任何人,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即使成为独断的阴影,暴君的雏形。 “能够启明前路者,修正世界错误之人,只可能是我,辉光的钦定。” 狐狸哑笑道,平静的表情却让与他不经意间对视的罗南如坠冰窟—永恆燃烧的瞳中之火都在这个瞬间凝固,再是一阵从心底泛起的凉意。 他没能说出话,艾伊也是笑著,只微微把目光偏开。 —如果註定要有一者来为眾生编织命运,即使是为所有人建造一个新的囚笼———— 那个存在,也必须是我。 “艾伊” 沉浮在不断膨胀的欲望之洋中央,瑰红色的器血却依然平稳如初,坚固到让其中奔涌的红潮都为此绝望。 灰质簇拥在他的周围,与他共同见证在纯白典籍的封皮处烙下的一道浅浅的刻痕:“谱系·辉光” 只是作为一则待续的纲领,先烙印於此,更多的细节仍未诞出。 “果实即將成熟,收穫的时节近在咫尺。” 而下一句话,狐狸就退出了神神叨叨的风格,拖著那双毛茸茸拖鞋轻飘飘的走出客厅,径直朝外面走去。 “哈啊~”他哈欠连天。 “处理完事情再补觉————先去看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底巢人。” 第103章 控制部主管·安卡夏 第103章 控制部主管·安卡夏 远郊。 过去的几十年来,恶意无休止浇灌在这片土壤上,大地的黑暗是渗透进根部的底色—一即使如今的天穹如明昼般光亮,將包裹远郊的那一弧拱形穹隆渲染成洁净的纯白,也无法消除地面已经固化的“漆黑”。 “上”属纯白,“下”属漆黑—而就在这片逼仄地界的中央,灰质在期间永恆徘徊———— 这是属於“那一位”的色彩。 在远郊人的眼中,灰色一开始是恶魔的象徵,剥夺他们的自由,封锁所有人直达死亡的真实。 而今,灰色已经成为值得憧憬的神圣自“光之父”剖开日冕而诞出,领祂的使者降临此地之后,便是如此。 【灰庭·控制部】 “/22,特殊样本观察记录:餵食期间,样本的生理状態良好,生命体徵稳定,无异常徵兆——交流依旧受阻,管理员目前只能確认目標拥有智性,仍然无法验证其语言体系的起源。” “根据深度对照与推衍结果,判断其並不符合圣巢发展歷程中任何一个时代的语言模型————他们的语法和辞措甚至古老到不属於这一个千年。| 反射著微光的镜片背后,一双眯小的黑眼睛眨动两下,档案上也书写停滯了几秒钟————犹豫片刻,他还是继续记录下去:“或许有所逾越,但以我的判断————这二十一位疑似来自底巢的个体,大概率又是与神秘相关的异常现象一这超出了我的研究范围,如果可以,申请从总部调动神秘学徒用作助手,或许能让我更快从他们身上扒出需要的东西。” 最后的落签署名:“控制部临时负责人兼主管·安卡夏,备份研究手记一当前为第一日观察报告总结,已归档。” 放下手中的档案册,將钢笔塞回胸口的硬袋————男人弯折后脑勺处的卡扣,取下架在高耸鼻樑间的悬掛式眼镜,拍动面前的“封锁”按钮,宣布今日研究的结束。 伴隨一层灰质將巨型玻璃容器包裹著封闭,直到那些零散分布著的人影在安卡夏面前彻底消失,他终於轻声嘆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在灰雾的搀扶中缓缓走下观测台。 “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神秘,真是太过奇妙的东西。” 说话的是目测只有一米四的男人,与身高不符合的是中年人沉稳的气质与神態一他的身材虽然矮小,比例却也意外的和谐与挺拔。 安卡夏披著一席几乎拖至地面的白褂,口中虽在抱怨,但那对如碎钻深黑的眸中却没有任何沮丧的情绪,平静的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有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一面朝的这片被灰雾隔离起来的地带,被称为【封锁区】:是一个星期前才刚刚框定出来的核心区块————据说是那位“光之使者”头髮一热,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建设方案。 当然,现在的绝大部分规划都还处於蓝图阶段,尚未实装,所以这个被临时划分出来的板块,只开放了一些最基础的功能,就像关押一些仍有威胁或极具利用价值的人物。 具体例子:被活捉的民间密教教主,外界神秘结社的秘密担保人,再比如某些独头派阀的首领,对远郊有著滤镜的投机人————等等。 —大部分时候还只是个正常的“监狱”。 灰庭並不缺少这部分力量,但至少在极速扩展的初期一权威的传播还需要这批特殊人群的参与————最常见的用法,就是让他们充分理解光的伟大之后,再將他们放归到外面,如此一来,他们自然会成为灰庭对外发散的引力。 不过,除去普通“监狱”的作用,近几天,这处隔离区终於用来关押了一批货真价实的“异常存在”。 初步鑑定后,这群疑似来自底巢的个体,作为控制部负责的第一批“特殊业务”,被赋予了异常档案001的编號,临时命名为:“失语症候群| 从灰雾层上方的观测台回到地面,安卡夏隨手將白褂脱下,很快就有人小跑著过来將其接住疾奔而来的女孩微微低头,收敛著声音,轻声细语的问候面前的矮小男人。 “主管,工作结束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很明显的因丘种,犬科一兽化严重的性徵已经几乎把人形特徵尽数覆盖,连掌心处都已经生长出一层柔软厚重的肉垫。 但还是要比安卡夏高出一小截。 临时主管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她的视线平行对视,所以安卡夏选择不去看她,紧紧皱著眉,低头揉著胸前被缓衝力撞痛的肋骨,幽声道:“小心一点,不要总是毛毛躁躁————” 他不知道把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但这个脑子或许不太好用的姑娘从来没听进耳朵里,永远是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 “抱歉————” 安卡夏严肃的表情確实有著几分威力,因丘种小姑娘连忙急匆匆的道歉,一鞠躬又差点把下巴嗑在主管的天灵盖上。 “算了。” 安卡夏识趣的选择不跟这个傢伙说话,迈开步子走出封锁区,转而对著灰质轻声道,“我半个月前就让总部给我调一个正常点的助手来一” 他深吸一口气:“人呢?!” 沉默片刻,灰雾在他面前缓缓凝聚出一行小字:“听我说,你先別急————” 临时主管经过短暂的思考,决定不跟一团连人形都没有的东西计较。 “算了。” 打工人总要学会妥协。 继续向前走著,安卡夏又状作不经意的转了一下头,果然看到那个女孩正畏畏缩缩的跟在自己身后,沉吟几秒后又只好幽幽嘆了口气———— —我还做不到对著一个因丘种小姑娘发火———— 片刻后,他又补充一个前提: —至少短时间內还能忍受。 ——这个带给安卡夏烦恼的少女,名叫嘉恩,是控制部目前仅有的,不超过十名的正式职工之一,也是自己现在唯一的助手。 安卡夏其实並不理解自己这个新东家筛选成员的条件————毕竟对於远郊的派阀而言,“价值”便是衡量人口唯一的加权指標。 按照常识,像是嘉恩这样的因丘种,早该变成销金窟里的“特殊服务”,或是器官黑市上的猎奇商品一至少在安卡夏的对远郊的认识里,那些派阀还没有善良到把一个吃白饭的少女养在身“” 边。 —自己的新东家绝对是个“远郊怪胎。” 对於他这样一个“至臻打工人”而言,他对上头的任何行为只能接受,无法改变——但自从被这个名为“灰庭”的派阀接手后,迷茫之余,安卡夏心底其实並不排斥这种“变化”。 “倒也还不错。”他是这样想的。 有底线的生活总让人觉得放鬆,就像是溺水的人偶尔探出一次水面,呼吸到氧气一样的清醒。 如果可以,安卡夏希望能在这个派阀多待一段时间———— 只要它不在巢都复杂的局势中崩溃。 通宵的观察实验告一段落,按照工作流程,將收尾环节全部交付给那些灰雾一看著身后的灰幕缓缓落下,安卡夏低头思考著迈步。 现阶段,由於组织还刚刚起步,所以【封锁区】也才刚刚建起一个雏形—一目前还只有两个部门被授予在这里工作的正职:负责对內维持绝对暴力管辖的“安保部”,还有使者要求最快速度建成的“控制部”。 又由於那位“使者”日理万机,一边需要统辖整个灰庭的运作,一边还要聆听光之父的教诲所以他给这两个部门分別指认了临时负责人。 安卡夏就是其中的一位。 “安卡夏:男,幻想种·半身人,四十二岁,已通过灵魂净度筛查,心智上限:4(优异),辉光亲和度:5(极致),器皿强度:3(良好),综合素质评估:4(优异)一现已分配担任控制部临时主管。” 四十二岁,一个对於远郊人而言已经步入“职业末段”,甚至早该入土的年龄一但对於一个半身人而言,他才刚刚抵达自己的壮年期,而且已经在这片土地生活了接近二十年。 能平稳无事的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是远郊最最稀有且最珍贵的“技术人才”,根据老东家所说,他曾是为巨企工作过的高级技师,二十年前因为某些原因孤身来到远郊。 在他的活跃期间,因为那股与远郊格格不入的“底线”和臭脾气,换了有上百个“主子”,但凭藉过硬的技术能力,安卡夏始终能找到下家,並且自己过得很滋润。 即使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也是如此。 安卡夏目光幽幽。 —这並不是他第一次接触“神秘”,对於巢都的普通人而言,超自然力量是仅出现於创作里的事物但对曾在巨企內部担任过“研究员”的安卡夏而言,神秘是客观存在的力量形式。 甚至,在他最初的东家那里,就连掌握著“神秘力量”的学者也绝不少见—那些用不讲道理的方式詮释著神秘伟力的存在,对於凡人而言是不折不扣的“上位生命”。 “呵————” 想到这里,安卡夏轻笑出声。 多么可笑:明明是生存在一处穹顶之下,甚至是诞於同一母亲腹中的子代—一却被种群的优劣先天分隔,再还要受到“神秘”这种“上位力量”的筛选和分化。 纷爭在这处逼仄的巢中,仿佛是令人绝望的永恆。 “烂的让人噁心。”他眯起眼睛,不再去考虑这些不属於自己的问题至少当下,在这个叫作“灰庭”的地方工作,他渴慕至极的好奇心与探求欲可以得到满足———— 就像是乾涸的心灵饮到活泉一样的高昂与愉悦。 —暂时只需要这样就足够了。 “————请稍等一下。” 下班的过程並不顺利,麻烦的因丘少女总能给安卡夏找出点新麻烦一当主管面无表情的看向她,嘉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道:“主管,您还不能休息。” 面对安卡夏危险的目光,嘉恩连忙摆手:“真的是临时的通知————上头刚刚发过来的,说是使者要来现场观察工作情况,真的很重要一所以,请在岗位上再坚持一下!” 看著深鞠躬的女孩,主管只觉得一肚子怒火无处倾泻,通宵的困意也在此刻涌进意识。 “嘖。”他无奈闭眼,深陷於打工人的无力,还有一种异样的,前所未有的情绪——似乎是不安与期待的交织与融合,无比复杂。 他乾笑两声:“希望这位光之父指派的“使者”,能和那些灰雾一样好说话。” > 第104章 「福音书」 第104章 “福音书” 如果让安卡夏在心里给討厌的东西排行,麻烦的小孩子大概率排不进前百。 但烦人的甲方绝对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主管——?” 做好领导检查时必须有的表面工作,重新披回白褂的安卡夏静静站在灰幕跟前,等待“使者”的到来,而一旁的嘉恩突然歪了一下头,小声在他耳边问道,“您看起来很奇怪————” “有吗?” 安卡夏一愣,隨即慌张的检查自己的仪表一对於一个高傲的半身人技师而言,这是他日常生活里最注重的细节。 但很快,主管就反应过来————嘉恩所言的奇怪,或许是指自己现在的状態:“强烈的恐惧,浓郁的迷茫,又像是癮君子一样————对某种未来抱有热切的希望。 安卡夏紧紧注视著自己的掌心一—这样的傢伙————还是我吗? 狗屁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將表情恢復到往日的平静:“是我失態了。” “不是————” 犬系少女囁嚅著,再是使劲摇了摇头,“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主管这个样子一平时的您连表情都很少有,虽然冰冷却让人安心,但是今天————” 她组织著语言,不安道:“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害怕。” 66 看了一眼旁边满脸呆滯的嘉恩,安卡夏苦笑一下,“你才跟我相处多长时间————” —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 不过又看了看嘉恩担忧的表情,开口之前,笨拙的主管选择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將话题引到另一个方面:“別胡思乱想了,这是大人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乾笑一声:“等你工作以后————经常会遇到很多不讲道理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还掌握著我们无法反抗的力量—一而作为打工的一方,有时候我们只好顺从,却无法改变任何东西。” 安卡夏见过太多**甲方,特別是在远郊这种地方————蠢货比正常人的比例还高—那些愚蠢至极的派阀,从狗腿到老大无一例外,脑子像被过度注射的义体增效剂和纳米颗粒糊死了————总是在事情的关键环节加入他们不成熟的“建议”。 比如————曾经有个来自绞杀党的猎头,半夜偷摸將安卡夏从前东家绑来自己的老巢,並向他提出强制业务要求参考义体工程师的技术手段,解除他义体协议上的“限制令”,从而解除血肉神经对植入体的耐受上限。 安卡夏按他所说原封不动的照做,而后,解除了限制的义体模组————最高出力飆到了十二倍常態负载,只花了十秒钟,就把这个有志青年的脑子烧成了焦炭。 “所以————” 他总结道,“如果可以,我不想与任何一个被冠以统治权威”的存在相处,尤其是这样一个————被神秘所眷顾的傢伙。” —安卡夏知道,力量与权威是异化人性的最大刻度—当一个人同时拥有压倒性的权力与个人伟力,那么他必然难以沟通,甚至无法交流。 在远郊这类地方,这种情况还会更甚———— 不安的主管嘆了口气:“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样一位————地位堪比神明的使者相处。” “可是————” 嘉恩突然开口打断了安卡夏的话,然后用力摇头:“使者不是那样的人。” “使者————”他先一愣,再是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见过那个使者?!” —什么时候的事情? 安卡夏突然抓住嘉恩的肩膀,目光锋利:“为了接下去我们的安全,赶紧告诉我关於那个使者的一切,只要是你所知道的“全部的———— “ 安卡夏的声音一点点变小,直到完全停下。 “都告诉————我。” 心臟的搏动陷入凝滯,下一刻,他也在一阵心悸感中猛的抬起头———— 66 ““ —迎面的光如利刃在无形中仿佛撕开了他的皮肤,可当用手试著去触碰伤口,却发现此处毫髮无损—一他尝试著堵住耳朵,可到处都是辉光在涌动,像是玻璃纸揉碎褶皱的脆响。 安卡夏眯起眼睛,悄无声息的看向周遭的一切————虽然没有觉醒资格,但对辉光的適应性,为这个半身人提供了某种“灵感”,让他能看到凡人无从窥探之物。 这份灵感————在此刻或许是一场灾难。 在无法被察觉的时刻,某种事物仿佛正在从不可察觉的视界之外逼近。 —有人朝这里过来了。 原本覆盖万物,无处不在的雾气开始蜷缩著退避,那抹永恆的灰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簇拥姿態,似乎在为某个被璀璨光芒包裹著的轮廓,让行出一条规模庞大的通道。 冷冽的光从他面前涌现,刺穿他的瞳膜而留下烙痕—隨著从心智深处泛起的一抹寒意,安卡夏仿佛置身无底的冰窟。 迟钝的思维开始报警———— —不太妙。 清晨,黎明刚刚消逝的时节。 远郊的早上是一天內最冷的时间一因为净化器在晚上处於节能状態而降低工作效率,只有在白天才会开始全速运行———— 重度老化的冷凝组件是常態化低温的元凶,但远郊人很明显没有能力將它修好,所以人们便只好忍受寒冷。 就像此刻忍耐著躁动的安卡夏一样。 “光的使者————” 他口於舌燥到几乎无法言语—儘管已经儘可能去高估那个存在,但想像力在这个时候仍显得贫瘠———— 在光的中央,刺目之物不可名状。 灰雾凝固在此刻,於他面前横兀著展开,如忠诚的卫兵守护在两侧一通道之中,是缓步走来的使者一行人,视野中出现高矮不同的三道身影。 —三个人———— 安卡夏勉强立稳在原地,用尽全力睁大眼睛。 他认识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年轻人一罗南,是与自己同一级的灰庭正式成员,十天前空降而来,就被任职为“安保部”的临时主管,也是安卡夏平时交流次数最多的同事———— 一个即使以安卡夏的苛刻目光来审视,也能称一声“还不错的”傢伙。 封锁区內目前关押著的大部分“样本”,就是由他,还有那个长著鹿角的女助手一起送过来的口相差一步,走在靠边缘一侧的————也是一个年轻人,黑髮黑眸,样貌平凡,外表看不出具体的性徵—唯一值得在意的特点,就是他始终眯著眼睛,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感。 这个人————安卡夏也见过,灰庭暴力机构“缄默圣所|的负责者,据说是组织成立之初的元老级成员。 名字——似乎叫康纳。 排除法结束,只剩下走在最后的那位。 安卡夏悄悄咽了口唾液—这是他很少会有的失態举动————毕竟传闻中的“沐光明者”,“远郊的无冕之王”,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仅仅使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將混乱的地界彻底划入自己的权威,而今,他的意志已经是远郊规则的延伸。 一位恐怖的存在,即使以安卡夏的眼界作为標准,即使是拿巨企级別的派阀来比较他所熟知的————那些所谓的“董事”,也不会比这位“使者”更加可怕。 不远处,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罗南也已经看到了迎接的安卡夏两人,出於同事之间的礼貌,他朝前面挥了挥手,然后自觉的往一旁推开,给走在身后的使者让路—— —误? 当一只顶著阔耳狐性徵,看上去娇小可爱的狐狸,眯著惺忪睡眼,脚上踩著一双毛茸茸动物拖鞋走到前面来的时候,安卡夏使劲眨了眨眼睛。 —不是哥们? 第一时间是呆滯,然后是迷茫安卡夏发誓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远郊之主”————但这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刚才一副大boss刷新的场景是闹哪样啊! “这就是——我们的顶头老板?” 安卡夏嘴角抽搐,还是没忍住吐槽欲,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嘉恩一於是小姑娘用力的,深深点了点头,当主管看过去的时候————竟从她眼中窥见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是闹哪样? 不知道该作何表现,他只能默不作声的躬身等待——直到一股————炒鸡蛋混杂太阳晒过的焦香味凑到近处,安卡夏才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你好。” 人畜无害的狐狸毫无架子的对著他招了招手,眼底闪过一道明亮的光幕,“让我看看————安卡夏对吧?唔————档案还挺长,辉光亲和者,潜在资格者,高级技术人员,优先序列员工,控制部现任临时主管————” “哇,高级人才误!” 艾伊眼睛一亮。 —那就是妥妥的自己人了。 调了一遍资料,发现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半身人不仅灵魂净度极高,还是远郊少见的高知人群自家目前仅有的几位得力干將之一,狐狸很快眉飞色舞起来:“不错不错,很有精神————” 艾伊高兴地拍了拍安卡夏的肩,对於这个身高————狐狸本人表示相当满意,以前用本体的时候,总是他仰望別人,现在终於轮到別人仰望他了。 “————”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安卡夏眼脸下边顶著的一对黑眼圈,皱了皱眉:“什么情况————怎么一大早就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公司不让你们休息吗?” 说罢,艾伊满脸严肃的把一旁的罗南扯到一边讲悄悄话,前者在询问灰庭的日常管理细则,后者则是在认真解释,说什么“组织从不强制要求工时,大家都是自愿加班”之类的话。 这样一来,就留下安卡夏楞在原地一亲眼目睹这样的反差画面,正常来说,即使是不善苟笑的主管也会很难绷———— 但他现在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漆黑的瞳孔被纯白刺痛—一极高的辉光亲和度带给他敏锐的“灵感”,仅仅是被盯著看了几秒钟,安卡夏眼前就开始跑走马灯。 那抹苍青色如一道冰冷的烙痕————虽只是“使者”不经意间渗漏的光明,却如烙铁般刻入他的瞳膜背后。 冰冷刺骨,遍体生寒。 —麻了。 安卡夏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赞同“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升腾的灵感中,这位看起来无害的使者,真正如太阳般耀眼。 以至於片刻的直视与不经意的视线,便可能蜇伤双目。 此刻,另外一边。 结束了问答的艾伊和罗南,也终於把注意力移回正轨,现在狐狸看向安卡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变成了满满的欣慰。 果然,不可能有老板会討厌自愿加班的员工。 —或许可以適当的给一点奖励。 沉思片刻,看著安卡夏仍然止不住颤慄,明显是被自己强行过了个灵感check,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接收了辉光外溢的影响。 —不过即使这样,他还在努力直视自己。 艾伊对安卡夏“上道”颇为赏识,就连灰都表示很喜欢这样的聪明人。 到最后,让艾伊下定决心要给点好处的,是视野边缘————静静站在那里的因丘种少女。 狐狸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漆黑之子”的一员,估计是琳派过来监察安卡夏的人选。 此时此刻,她似乎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有些微妙——虽然艾伊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安卡夏內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嘉恩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小姑娘就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扯住安卡夏的衣摆,又小心翼翼的向艾伊投来几道不安的目光,眼中深埋一股担忧。 “嗯————” 艾伊露出一个微笑,示意她不要紧张。 —在自己的面前,让一个漆黑之子表现出这样亲近的举动————这个新来的主管,看来確实是个不错的傢伙。 於是,他缓缓开口:“你为我工作了多久?” “————“ 安卡夏张了张嘴,第一时间没有回答一他难道能说自己不记得具体的时间了吗?! “大概——不到一个月?” 他沉声回道,再是沉默一如之前预料的一样,自己確实不擅长在繁枝末节的领域来应付“大人物”。 虽然这个大人物看上去和半身人差不多高。 底下,嘉恩扯袖子扯得更用力了。 “很短的时间啊。” 没有在意安卡夏的回答,艾伊自顾自的拋出了一个標准问题,“这段时间的相处,对组织有什么看法吗?” ” 安卡夏第一时间还是沉默,他不会说客套话,说谎也不是很擅长,所以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比我之前待的地方好很多。” 嘉恩开始掐他腰上的软肉一大叔疼的咬牙切齿,又不敢真的把表情露出来。 “那就是还好咯。” 艾伊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嬉笑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评价。” —倒还不错。 安卡夏不可置否,於是狐狸继续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组织的未来?” 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主管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扯出来一个尷尬的微笑:“暂时还没有。” “现在的你確实还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艾伊却是对他给出了肯定的答覆,“目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的人还只有有限的一小批,其中————我或许是最閒的那一位,因为我只负责確认大方向,那些制定具体细节的傢伙,比我要忙的多————” 安卡夏静静听著使者的抱怨。 “所以啊,能管事能做事的人,到现在还是一点都不够用,实在太少太少啦!” 艾伊幽幽感慨道,再是话锋一转。 “我不缺忠心的狗————在远郊,那种东西我想要多少就可以有多少一我需要的是同行者,能够陪我一同抵达辉光之始的人,每个人都大可以沿著我所踏的道路前进,我会行在最前,並留下光的痕跡以驱逐黑暗————你们要跟的紧,这便是唯一的条件。” 光的使者用温和的语调轻声道,配合无害的外表能让人感到舒適,此刻如摇曳的烛光般吞没著安卡夏所有的心神。 “但你们不能趴在黑暗统治的地方蜷缩,你们不能行在光行过的道路上,却仍怕的瑟瑟发抖一我討厌那种凝固在暗处的可怜虫,连拯救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他冷哼一声。 “即使我將万灵药塞进他们的口中,他们也会因为猜忌,懒惰,內斗,蒙昧,愚钝,贪婪———— 种种原因而放弃得救。” 使者的语气痛心疾首,是真真切切的悲,却又在下个瞬间化作彻底的不仁。 “既然他们接受了跪在地上生存,且不准备进行任何改变,那么我也不会对这些人產生任何多余的期待。” 他看向安卡夏,目光冰冷而锋利。 “最低的要求,能够跟行在我身后的人们,至少须要通晓光的理想一或是愿意理解光的理想。” “而现在,如你们所见。” 艾伊长嘆一口气,这段话不仅是对安卡夏说,更是让罗南与另一边的康纳也听的清楚。 “我正在寻找这样的同行者。” 他一步跨到安卡夏面前,直视他的双目,思考片刻后,选择將一抹纯白与一抹瑰红同时烙印在他的眸中。 “我將属於光的真知,力量与权威分给你,你受拔擢,无需付出鲜血以换仁慈一神明的仁慈只存於影中,而我的仁慈如光照亮————” 秘识以瞳孔作为通道,向著另一侧流出。 艾伊肃声道:“依光之父神的辞说,我承诺你两条可供踏行的道路,纯白与瑰红,你大可以同时前行,一切应你所愿。” 在他发布宣告的同时。 被辉光包裹著的原典在虚无中浮现,却是与记载著“功业”的页面截然不同的一册附录上面的分卷名:“纯白分典:福音书” 洁白的纸张缓缓翻开,珀金的墨跡开始书写。 ++第一次拔擢: ++指定个体:【谱系—辉光】·安卡夏“福音传颂:瑰红炼金术,纯白密续(体验版)” “嗡—” 颅已沉醉,眼已通明,似有纯白之物在耳边吹角,安卡夏的视野彻底被两道色彩填满,原本沉寂著的的器皿,被破开封锁,第一次浸入神秘的领域,红液仿佛被授予了活性一样开始流动。 在他眸中,纯白冰冷,瑰红绚丽,缓缓交织成璀璨的底色。 艾伊则在一旁静观其变: —对於已经觉醒了资格的罗南和康纳而言,他们的倾向已经成型,艾伊也懒得去多做干涉,最多后期给予多点补正。 而对於安卡夏这个潜力股————艾伊看中了他对辉光的亲和度,还有极高的眼界和不属於远郊层次的认知高度。 於是,狐狸决定亲自为他赋予属於神秘的无限可能性。 “翠玉之路”与“预留的辉光谱系途径” —我的第一位————真正的门徒。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安卡夏缓缓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狐狸的坏笑。 眼前,冰冷夺目的辉光终於散尽,朦朧的灰色重新占据了视野的主导————他茫然的看向四周,就如每一个窥见红池的新人一样,激情萎靡,精神却又无比高亢。 “我————”他看向自己的掌心,灵与肉的界限在资格者的眼中化作一道疑问,於是艾伊轻轻鼓了鼓掌,稍微冲淡了安卡夏的迷茫。 “恭喜。” 他拍拍半身人的肩,轻笑道,“以后好好干。 无视了安卡夏接下去的反应,艾伊扭过头,踢著那双肥大的拖鞋,散步一样向封锁区走去。 “先从匯报工作开始吧。 第105章 仙灵·换生灵 第105章 仙灵·换生灵 这次亲自视察是临时起意,所以艾伊並没有做太多准备,迈开腿就赶过来了。 留在狐狸窝的一帮人里面,倒霉蛋罗南被艾伊隨手拽走充当苦力,路上又去了趟最近刚刚立项的“缄默圣所”。 这个机构的前身是艾伊去过一趟的月亮酒吧,而自从一个被狐狸额外照顾过的幸运儿接手那里之后,他表现出相当亮眼的能力,不仅在神秘领域的研习进度飞速,在机构內部也很快树立了威信。 现在,他已经是是灰庭优先序列成员之一。 缄默者·康纳。 再然后,这个临时组成的三人队伍就一路溜达到了封锁区—完成这次有纪念意义的会面,毕竟————这其实是艾伊作为使者以及灰庭最高掌舵人,第一次以“公务”为由出现在狐狸窝之外的地方,並亲临下属机构。 之前也不断有人猜测使者从不主动露面的原因,但正確答案一直没被察觉。 一实际是因为使者本人是条懒狗。 “在老板您到达之前————”安卡夏简单陈述了一番研究过程,“这批样本已经送达了一夜,同时间,我还接收到总部传来的加急”要求,所以通宵完成了初步的观察报告。” 艾伊一边竖直耳边,一边饶有兴致的扫视著四周,旁边的安卡夏则是继续道,“根据罗南那个助手————用神秘手段得到的信息,我证实了他们的失语症状根据第二条至上律法制定的標准,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无法通过圣巢的语言註册检验,也就是说————” 他突然停顿,与艾伊半眯著的目光对视一秒,再是深吸一口气:“这些傢伙————很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 “————”艾伊並没有太大反应,嘉恩和罗南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有康纳寂静的眸中露出几分困惑。 “毕竟,想做人————还是得有点条件的。” 狐狸轻笑两声,晃著脑袋幽幽道,“这些傢伙可是连人话都不会讲了。 —“语言”在神秘学领域的意义是极度重大的,几乎所有的“象徵符號”都需要“语言”作为媒介锚定,没有语言的转述过程,人类搭建的神秘学城堡將会瞬间塌陷———— 在灰质的簇拥下,艾伊一行人缓步走进控制部的现址—其实还处於粗胚的阶段,连同灰庭的延伸部分都还没建成什么標誌性的建筑,只有被临时框定出的一片空荡荡的区域————毕竟目前的人手还在前线战场镇压那些负隅顽抗的流亡者,或许要等到统一远郊之后才能正式开展基础设施的建设。 跟隨者安卡夏的指引,眾人踩上一个被划定出来的平地,覆盖在眼前的雾气散开,灰雾组成的平台缓缓上升,直到抵达一个能俯视整个封锁区的高度现在,每个人都能看见关押在里面的那群人————被宣判“非人”的存在。 艾伊歪著脑袋,苍青的瞳孔正中,一粒微小的白点若隱若现一目光的通道中,白喙的力量追循著这些灵魂的痕跡。 他的眼神愈发幽深,嘴角扯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容,声音並没有刻意的压低:“有点意思。” 罗南和康纳同样在静静观察眼前的一幕。 虽然遭受了强制性的监禁,但让人不太理解的是:这些样本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表现,他们看起来————很欢乐,无比诡异的欢乐—灰雾的边缘已经趴了一地的人,他们试图用叠叠乐的方式让自己跨越这道无形的封锁,但很明显失败了。 这显然不是被抓住的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另外一边,安卡夏用低沉的语气进一步讲解著他的发现:“我对他们进行了很多项的基础检查,包括多维智性评估,行为分析————他们表现出的情况很怪异就像他们在那个暗巷工坊做的事情一样,大部分都不符合直觉。” 艾伊点点头一他阅读过米婭写的初版观察报告,这些在工坊被发现的“底巢人”,联合杀死了工坊主————但却並没有接管工坊的运作。 他们只是將整个仓库都翻了一遍,一部分找来易燃物將其引燃,然后站在火堆中起舞,直到把自己烧成焦炭,一部分试图吃掉所有的有机物————包括痛饮机油,撕咬工坊主的尸体,还有一部分將自己的鞋子塞进汤罐头里边,然后看著这一幕狂笑— —他们所做的一切,跟疯人一样不可理喻。 “倒有点像是偽人。”艾伊想起一个广为流传的都市传说,坏笑道,“扭曲的超自然生命,偽装成人类的模样製造恐惧和精神污染—嘖,对上了,有趣啊有趣————” “也就是说,我们基本已经確认了他们的非人本质,现在还需要找出那个替换了他们的正体”。” 罗南凝重道,“非蛇之蛇的取代不会这么温和————执念体?死魂灵?都不太像————” 那些人性躯壳底下的,会是什么东西? 艾伊歪了一下头,陷入沉思———— —这个世界无比复杂,並且危机四伏。 在探索“大礼池”的过程里,人类发现自己在这座舞台上並不孤独——“幻想种”的存在是最有力的证明。 这些不符合任何演化理论的魔幻物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在巢中占据一席之地一最初的幻想种如何出现已经无从考证,人类所知道的便是:这些符合“大群灵智模型”的生命,是可以“交流”並且“共生”的种群。 —这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诸如半身人,精灵,妖精,血族————他们被赋予了“幻想种”的大类,甚至在长期的共存后,实现了“泛灵智大群”的融合,得到赦免权,正式成为现世的居民。 但並不是所有“外来物种”都像“幻想种”一样好说话。 最直白的例子就是蠕虫,当然也绝不止蠕虫。 “没人能想像如何与异类平等相处—特別是当这些外族还掌握著足够毁灭我们的力量,我们须要確保,现世的生存空间只能够属於我们,而非与这些不可理喻的怪物共享————” —所以我们必须要从最底部去排除这份威胁。 以人类的存续为第一刻度,这就是“存续委员组”於巢中提出的三条核心条约之一,刻入了穹之原典的圣巢至上律法。 “单极人权法案” 看著艾伊沉默的表情,安卡夏嘆了口气,继续道:“人类的群体中可能会有坏人,会有十恶不赦的罪犯,狂徒。但他们起码还可以交流,即便是极恶者也能理解他人的信念,理解他人所遵循的行为规则。” 他解释的对象更像是康纳。 “可那些傢伙不一样。” 安卡夏深吸一口气,指向下方:“人权法案圈定范围之外的那些怪物————根本无法与任何外物共情,他们可能是程序生命,是执念体,是纯粹本能或神性的化身,是不可名状的谜团。任何外物在他们眼中都是没有特徵的相似,且不可互通有无的他们甚至没有具体对於生命的定义————人类在他们的眼中,或许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电子云,是一团同样无法被理解的迷雾。” —我们自詡高贵的理性与灵魂,在那些东西的眼中或许比尘埃还要琐碎。 “这类无法交流,无法共存的生命,巢都將他们归於“异种”—生活在巢中的人们都曾被告知过:此等非人之物,通常只允许有两个区分標准:“死掉的”和“还没死掉的”。” 他们或许也拥有“智性”,但彼此对“智慧之理”的解释却天差地別——就像人类与昆虫,无机物,电脑程式一样的涇渭分明,连彼此的行为规律,逻辑体系————都是只可摸索的疑问,无法做到从情感与理性上同频。 —他们绝无与人类相互理解的可能。 “如你所见。” 安卡夏沉声道,“这些凭空冒出来的底巢人,能称得上原装的东西估计只剩下那具外壳里面到底变成哪类异种的巢穴,没人知道。” 很明显,在场的眾人里,康纳表现得最为迷茫一毕竟剩下的四个人,两个都有基金会的编制,研习过神秘学基础,剩下一个也在巨企做过相关的研究,而嘉恩貌似也在给安卡夏当助手的过程中,对异种有所了解。 只有康纳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当了二十几年的普通人,他確实听过“异种”这个名称—有时候智库在群发消息的时候,也会加上一句“提防异种渗透,见者举报有奖”这样的標准警语,但这个概念在他脑子里是没有参照对象的。 “这些就是异种?” 他皱眉看向巨型玻璃器皿中关著的一群人,皱眉道,“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模一样,或许只是外表上长得一样—但————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仅仅是通过对语言的分析,就能確定他们的非人本质?” “可不是什么“仅仅”。” 罗南插话道,作为正儿八经的基金会学徒,他对这个话题最有发言权,“语言”是我们为异种设置的绊绳,在这道防线还没有建成之前,圣巢就跟个筛子一样————到处都是非人之物,那会可比现在混乱多了——当然,我也只是听说的。” 艾伊微笑著给予他確认:“基金会確实努力过了————关於异种的筛查。” 一巢世界的“语言系统”已经烙印在社会与文明的根基处,是完全固化,且短时间內绝不会发生大规模改变的认知刻度。 简单点说:在“存续委员组”制定的“至高律法”中,区分“人类身份”的本质定义,就包含了两项最基本的標准:“生殖力”,还有“语言”。 最初,圣巢曾试著將所有性徵分类统计,统筹管理—可是,兽化性徵千千万,光是种类最多的猫猫狗狗都有几百上千种,极端对照组比如老虎和沙丘猫,鬣狗和耳廓狐———— 细化到这种级別的物种隔阂,如果强行给他们按照纲目种分类的话———— 很明显,中间的流程繁复而且工程量大到离谱,且不论那些办公室社畜们得多掉多少头髮,这样的区分方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最后,基金会才制定出上面两则衡量智慧生命是否能被鑑定为“异种”的关键刻度一就像有的文明用“原始颅骨”作为指標,来判断一个看起来像人的傢伙到底是不是真的人类,而不是被什么东西替换掉了壳子里的东西。 生殖力————验证起来有点麻烦,所以圣巢更多使用“语言”作为参考標准通过休謨树与智库的伟力,还有穹顶本身的力量,基金会在物种的概念中————同样竖起一道无形的“巨墙”。 就像是杀毒软体,实现对“性相:语言”的註册表检索—这道墙能够过滤並隔开不属於人类的一部分,將“异种”从“圣巢泛灵智大群”里彻底剔除。 “律法:异种无法学习並掌握人类的语言。” 这是一道覆盖在“人类”底层概念上的预警机制,也是圣巢的“永固大密仪”之一。 “真灵註册之墙” “所以,只要是不会说我们语言的傢伙————就是异种。” 康纳怔怔出声而恍然大悟,一旁艾伊则是突然幽幽道。 “这样还有点看不清。” 他轻轻鼓掌,於是灰雾在他面前聚集,“向我开放单向通行限制,我需要凑近点看看————小心点別把他们放出来。” “老板?”康纳先是一楞,再是静立在一旁噤声。 另一边,安卡夏没有什么反应,嘉恩则是用崇拜的目光注视著他,而罗南————这傢伙盯著狐狸瞅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来,只好轻嘆道,“本来还想让你小心点,不过想著你连非蛇之蛇那种东西都拿下了,这种小角色————应该比虫子好对付?” 他试探著艾伊的把握,毕竟身处核心小团体的罗南知道狐狸真实的斤两—虽然开的掛越来越大,到现在已经有点看不懂了,但绝对还没突破第二阶段。 面对“异种”,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小场面。” 艾伊摆了摆手,隨后灰雾便簇拥著將他送至封锁区內部一当他结实踏上这片灰色笼罩的区域,背后的雾气通道迅速闭拢。 “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底细————” 近距离的接触,艾伊缓步走到这群“异种”的中间位置—他的接近和行动好像並没有引起更多的关注,一位突然出现並开展活动的陌生个体,对於他们而言似乎是“不列入思维进程”的存在。 “那如果,这样呢?” 於是,他在无声中开展双臂,之前收敛著的辉光也在此刻,自他眸中绽放。 就像在漆黑的夜幕里点亮一盏耀眼的明灯一无数交叠重合著的影子,都在此刻投来近乎炽烈的视线————膨胀的引力之下,屏蔽区內所有的目光在同一时刻锁定於艾伊身上———— —梦乡来的————梦乡来的人儿吶! 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某种振动却於无形中荡漾,与腹中激情共鸣,引起阵阵可以被译出的“意义”。 —我见过那光辉!从阿卡迪亚的尽头流出的光————宫殿来的蝶之子,是来引我们的,一定是这样! —我们可以归乡了? —阿卡迪亚————宫殿,呜呜,我们终於找到回去的路了———— —使者,使者让我舔一口吶! —光啊啊啊啊是光啊啊啊啊啊!!! ~endendendendend— 振鸣混乱而无序,根本没有先来后到的说法,就像是同一时间有无数个声音在耳边齐齐碎碎念,艾伊人都要疯了—— 他满脸嫌弃的后退一步,默默搓了个秘术风障,把这些前赴后继扑过来的身影压制在灰幕上面。 . —果然。 狐狸做出了判断。 —蛾。 “哦————”掛机了半天的小白终於出来刷了一波存在感,“这些傢伙————我好像有点印象?” “你像个人机。”艾伊忍不住吐槽道。 “別吵別吵,这不是之前睡得太狠把脑子睡坏了吗————我记起来了,这群討厌鬼,成天到晚围著辉光转的傢伙—连著那只大蛾子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白也有点困惑:“他们的国度建立在距离辉光很近的地方,那次纯白的坍塌————应该把那里彻底摧毁了才对,毕竟是连辉光都差点一蹶不振的灾难。 “说重点。” “这是仙灵,那些躯壳里面的东西。”小白终於乾脆道,“蛾之准则的青睞者,先天的神秘生命,当然也是辉光討厌的一群傢伙。” “仙灵————”艾伊皱了皱眉,“这看起来可一点都————” “哦,忘了说,仙灵其实是个规模很大的族落—一內部分类多著呢,像是“妖精”这类亚种,貌似还是巢都承认的幻想种。” 小白悠悠补充道,“不过很不幸,在你面前的异种,是仙灵里最恶劣的一类,让我想想,好像叫什么————” “换生灵。” > 第106章 枢机重工 第106章 枢机重工 仙灵·换生灵。 在从小白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白喙之礼也在瞬间寻到了其根源。 隨著一阵波纹在红液中盪起,追忆的力量將一部分支离破碎的秘识流入艾伊的器皿:“很久很久以前,骄阳仍悬於高天,辉光灿烂不熄,且永恆自居屋流出————是正午之刻,光浸没了整个世界,黑暗与蒙昧是被排除在照明与智性之外的疑问,而白蜡木则履行著大地的职责,以旧形骸蔓延而生长出新乡的姿態。” “那时活跃的生命几乎无不亲近光,而最初的仙灵,更是將自己的国度建立在靠近辉光之源的近处—” “那里便是:仙灵之都·阿卡迪亚,也被仙灵们称为梦乡。” “正午————”艾伊无声念道。 他知道,正午是在“乐园歷”与“介壳歷”之后的时代,也就是伊甸已经塌陷后的时代————而这层歷史距离“巢时代”到底还有多么遥远,暂且还没有一个参照的对象。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艾伊並不知道自介壳种的时代过去之后,那些失去天空,习惯了在黑暗中匐行的人类,在正午歷中究竟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又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这些都是疑问。 “哎————”狐狸嘆了口气。 —虽没有乐园歷古老,但对於巢时代而言,正午同样也是一层失落的歷史—关於它如何开启,如何终结————无人知晓。 即使是艾伊这位辉光眷者,现在也仅仅掌握著支离破碎的信息,只能组成一些零碎的猜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小白?”虽然不抱有啥希望,但他还是试探性开口,“你就没什么想告诉我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我想告诉你什么,而是你想知道什么?” 门扉毫不客气的吐槽道,“你还嫌现在堆的主线任务不够多吗?我倒是可以明確提醒你,就像介壳歷属於介壳种而非人,正午歷同样不是人类的时代————至少世界舞台上的主角不是人类—至於是什么物种————反正也不是仙灵。” 说到这里,小白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神神叨叨道:“对哦————我突然想起来,你貌似过段时间就要亲自去那里,就先不给你剧透了。” “呵呵。”艾伊没多作坚持,只是表情变得皮笑肉不笑,“谜语门好鹅心。 “略略略————” 没有去理犯贱的小白,艾伊继续瀏览自己灵魂里沉入的秘识,这次是关於仙灵这类生命的特质:“仙灵是最纯粹的神秘物种,比起正常种族须要“物质结构”作为基础来锚定自身的生命,仙灵对实体却没有太多依赖他们先天拥有灵体化的力量,天性无拘而自由散漫————而当这种特质隨著种群的棲衍而愈发纯粹且洁净,直到表现出“混沌”的一面,他们便得到了“蛾”的青睞,成为蛾之准则的眷族。” 再接著,是换仙灵的起源:“第一只仙灵诞自池液中,祂被称为“初灵”—一由於天生没有实体且属於灵性的一侧,红池浇筑了祂精神世界的特殊位格————这位一经问世便抵达“宏伟”的存在,是“梦境之理”的掌管者,锚定著梦的礼法,是正午歷的幻梦之神。” “传说,后来的仙灵便是从那位“初灵”的梦境里流溢而出的生命,梦境多变而虚幻,於是仙灵们便继承了这样的特质,分化出许多亚种:花仙子,变形灵,死灵,稀灵,小精灵,妖精,元素灵,梦魔,雾妖————他们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奇异的种族,共同居住在“初灵”梦境筑成的国度中,供奉並追逐著从深远之地流出的辉光。” “而换生灵,是仙灵中比较特殊的一类亚种:他们被视作“令人不悦的残余”,在仙灵整个族落里也是畸形与不受欢迎的象徵—因为换生灵继承了“初灵”的一项特质:无实体————这原本是高贵的表现,但与其他的仙灵不同,换生灵无法在实体与灵体间改变自己的形態,也没有初灵那样足以无视规则的伟大力量。” “而在仙灵的社会中,基於物质的活动也是极为重要的社交渠道,天生没有实体媒介的换生灵甚至无法掌握仙灵本应与生俱来的能力虽然仙灵並没有驱逐他们,但遭受孤立的换生灵在梦乡的地位也与被放逐没什么区別————” “於是,对实体的渴慕便成为了他们的种群追奉————在混沌心智与强烈欲望的驱使下,换生灵成为了臭名昭著的“寄生虫”—作为灵体的他们天生拥有著对比普通物种而言更强大的灵魂力量,於是他们便开始偷偷取代其他种群中的新生儿,並使用原主的躯壳生长。” “这样恶劣的行为在被诸族与初灵发觉后,仙灵们將惹了大麻烦的换生灵正式逐出阿卡迪亚,並要求在得到初灵或辉光的原谅之前,不允许他们归乡一这次放逐的期限一直持续到正午歷的终结,辉光的重创,梦乡的崩塌————” “而今,放逐的时限是否结束,已经没有意义。” 漫长的秘识到这里告一段落,进阶过的白喙之礼果然给力,配合小白给出的“线索”,基本將换生灵这个种族的祖上十八代都盒出来了。 “哎,就是一群扫把星啊————” 艾伊简单总结了一下,对面前这些听起来挺可悲的傢伙也没啥更多的感触。 这种危险还麻烦的物种,光是诞生就是对其他生命的威胁,也难怪被圣巢鑑定为“异种”。 现在狐狸盯著面前这群人的目光也一点点危险起来。 —已经在想给他们埋哪儿了。 至於想办法利用他们?那委託方脑子估计坏掉了,换生灵比蛾人还蛾,除了搞破坏,你指望这些脑子里都是浆糊的搞笑b来做任何有逻辑参与的事情,估计都会演化成一场灾难。 再一想到这些傢伙是从底巢跑上来的,指不准在那里到处都是,艾伊就对这座巢更下一层的世界充满了悲观態度———— —那种地方,是地狱罢(悲)。 不过嘛———— 在给这些换生灵收尸之前,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很有价值的。 就比如,他们是如何顶著这些底巢人的身体,跨过那道“安塔恩之墙”来到下城。 艾伊晃了晃脑袋。 —至於为什么几乎一眼就就確认他们来自底巢———— 一边这样想著,狐狸一边向前走了两步,下一秒,两只大耳朵就紧紧的耷拉下来,死死贴到头髮两侧————但这个本能反应很明显没啥用处。 激情之腔传来的振响还是吵得要命,隨著自己的靠近,这些换生灵的音调又提高了一个度————而且使用振盪的媒介传递信息,他们说话甚至不需要“语速”跟上,二十个人奏出了上百人同时开口的聒噪,狐狸那条刚洗完澡的蓬鬆尾巴,已经炸成了巨大的毛绒球。 “玛德!”於是艾伊一眼瞪过去,静默之理瞬间扫过,那些振盪也隨之平息。 —终於安静了。 默默鬆了口气,现在终於能腾出功夫仔细观察换生灵,他皱著眉看向这些傢伙的外表—最显眼的一个男人,脸上掛著怪异的笑容,他的右半边胸口袒露出一层“铜色”的血肉,这当然不是什么晒黑的肌肤,而是货真价实的金属————像是什么材料锈掉一样的废料质感。 这层“皮肤”的密封性看起来不是很好,只用焊条简单的打了个形,焊点啥的也都清晰可见,隱约能看见里面杂乱分布著的黑胶排线,还有隱隱漏出一角,正在低效率运转的,黑漆漆的“气泵肺”。 配合那些同样被替换掉的老旧“胶管食道”,让人怀疑他喝口汤会不会从胸口漏出来—? 艾伊歪了一下头,觉得这样貌似也说得通。 —或许这也是这套呼吸系统设计中的一环?怕散热跟不上,冒蒸汽的时候往里面浇点冷却液啥的———— “这还支持水冷吶。” 狐狸摇了摇尾巴,“不愧是底巢人,长见识了。 除此之外,眾人里还有————四肢都被替换成半动力机械臂,眼眶里能弹出来镜头一样圆柱体的老哥,脖子用承轴替代的————光头姐姐,至於为什么能看出来是姐姐,大概是有胸? 至於那两块凸起里面塞得到底是什么东西,艾伊也不知道,但不排除是手雷的可能性———— “龟龟————”狐狸眼睛都直了,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要时刻对底巢保持最大程度的认知尊重。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能够一眼看出他们来自更下层一不是因为机械改造度————这些人看起来的械体比例也就40%左右,有的可能更少,对比下城的某些能抵达90%机械化的改造疯子还不够极端。 区別出现在这些义体的形態上。 下城生產的义体没有这类款式,就算是远郊的那些改造率超过80%的赛博坦精神病,他们用的械体至少也是封装好的,外观看起来与常人也不会有太大参差,最多也就某些器官的尺寸和规格不太对劲。 而不是像面前这些一样每一寸血肉与义体的过渡都显得无比生硬,狰狞乃至疯器,像是將人当做一件无机的物品般拆解与改造,充满著粗獷的美感,不留余力的演绎实用主义与暴力美学的极限。 —这就是底巢的风格,判断下来,面前这些大概就是底巢劳工的標准状態。 除了“生物脑”,他们身上原装的东西估计也就剩下灵魂————而面前的这些个倒霉蛋,更是连灵魂都被取代了。 “嘖————” 这下连狐狸都忍不住嘖嘖称奇以自己现在认知体系里的“人体解剖学”知识储备,竟然一时半活都看不出来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种完全无视血肉排异反应的重度改造,根本就是医学奇蹟。 当然,现在这还不是重点。 隨便揪住那个水冷过肺的老哥,艾伊一只拖鞋踩在他的头上將其牢牢控制————脚底传来剧烈的挣扎,但从这张嬉笑著的脸上,狐狸也看不出来啥更多的东西。 里面住著的换生灵並没有在意“光之使者”表现出来的“敌意”,或者说他们根本无法分辨並理解什么叫“敌意”———— 而当被施加在他身上的静默术被解除,聒噪的声音又一次涌入脑海。 —啊啊啊啊啊!光啊啊啊啊!!用力踩我踩我踩我让我舔一口啊啊!puapuapuapu apua.. —臥槽有变態。 狐狸打了个哆嗦,默默把脚收回来,然后选择秘术,换成用法师之手给他牢牢按在地上周围的换生灵同一时间都把目光聚集过来,每一道眼神里都是“羡慕”。 —臥槽,全是变態。 忍不了一点。 感觉继续待在这个环境里对身心健康有害,艾伊直接选择速战速决—对话的流程虽然感觉意义不大,但还是得走一下。 “现在,我问,你答:你们是怎么通过那道墙,来到这一层的?”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回答出来,光便给你们揭示归乡之路。” 下个瞬间,又提高了一个频率的振鸣传递到脑中,艾伊一边捂著太阳穴一边剖析著里面的意义: —墙?什么墙?哪来的墙? —墙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在哪里?我啥时候上来了? —上来了吗?如上。真的上了吗?不知道捏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光啊啊啊啊! —归乡归乡归乡归乡归乡! —叠起来,叠得够高就能爬上来了! —舔一口啊就舔一口啊啊啊! .....endendendend— “这特么的都什么东西————” —和这些傢伙交流的想法完全就是个错误。 就像从滑鼠缝隙里看到两条伸出来的触鬚,然后还要拆开它,亲眼看看里面到底是蟑螂还是吕布。 结果发现是蚰蜒。 艾伊面无表情的把撤下的静默术又默默盖上,短暂怀疑了一波人生,不过又很快调整好心態,参考米婭的方法,直接搜刮他们的器皿。 狐狸对灵魂的研习可比那只蠢鹿人精深多了,隨著一步步的深入,艾伊绕开属於换生灵的那一部分混乱不堪的记忆,选择去收集那些支离破碎的“原生记忆” 看起来,这些换生灵“入驻”躯壳的时间並不久,並不是秘识里记载的“从新生儿阶段”就开始的替换,反而像是一种强行的寄生,器皿里存在反抗的痕跡,这些底巢人的灵魂还有不少的残余。 也是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铜蘚————”这是米婭之前问出来的东西,貌似是一个组织的名称。 —还有。 艾伊轻声喃喃著:“委託——重要的货物——运送——枢机重工——奇点的可能性————” 出乎预料的,他从底巢人的脑子里,得到了一些破碎的信息,还有一个古怪的名字。 “枢机重工————” 艾伊皱眉思索,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却一时半活没想起来,只能先顺著思路梳理下去。 “奇点——嗯?!” 下一秒,他猛的反应过来,“谁在搞奇点?” 第107章 奇点 第107章 奇点 “奇点技术”,对於这个世界而言不可缺少之物一假如说十一条准则与其对应的司辰们支撑起了这片红池之上的现世,那么奇点,就是支撑了“文明”的另一重伟大。 洛兰达圣巢之外的区域,对於艾伊而言仍是疑问,但至少在这片穹顶之下,人类如今几乎的一切生產活动都由名为“炉心”的奇点造物支起它是能源之源,永恆燃烧的初火,永远居於顶点的工业心臟。 之前在和罗南的閒聊时,艾伊得知:“炉心”诞生的时间並不久远,只能够追溯到上个百年。 起初,它的专利方是“炉心理事会”—或者说,是在研发出这项奇点技术之后,理事会才正式独立,並且拥有了掀桌子的力量————以至於后来能够结束掉早期官方“结社制度”的组织形式,再一步步自立门户,直到发展成一个真正的“神秘政权”。 那个百年,则被称为“照明世纪”,而名为“炉心”的奇点造物,就是在那个时期建成的也是从那之后,圣巢拥有了近乎无穷无尽的常態能量,科技树开始疯狂攀升,直到变成现在的模样。 不过,凡事都有多面性,在炉心点燃之前,“底巢”的地位其实还没有如今这么尷尬毕竟一开始的人们还需要底巢作为“原材料”的输入口,为整座巢供给能源,所以那会儿的底巢,甚至还与上下城建立有贸易通道和货幣互通体系。 而在失去能源这个共同话题,加上完成了生產力跨越的圣巢,用很小的代价就替换掉原本的原料供应链以后,底巢也就几乎失去了价值,沦为一个隨时可以被拋弃的废料场。 —前进的同时拋弃,这便是文明的残忍。 再后来,炉心理事会解体,巢都进入后基金会时代。由於炉心的规模过於庞大,维护任务无比艰巨加上当初建造的时候几乎动用了整座巢的力量,且对人类的意义极端重大————关於这个奇点造物的使用权,基金会也无法做到像理事会时期一样的完全占有。 所以,如今的炉心是通过“权限”实行利用率分配製,基金会作为技术的实际拥有方和神秘界权威,是炉心最大的“股东”,实际控制权肯定超过了50%,具体多少不知道————剩下的才轮到其他派阀瓜分。 构成“炉心”主体的“奇点技术”名为:“第一类秘法永动机关·终燃引擎” 以下是智库中,关於“炉心”建造时的记录。 —参考那位火之至高神性的姿態作为刻度,巢拥有了能够触及永恆的力量,如果可以,人类的存续將化作一个既定的答案,只要永远身处壳中———— 以及完工时的一句话: —搞定了。 从此,炉火永燃。 总而言之,奇点技术,就是这样能让一整个种族,乃至文明將其当做“支点”的伟大之物。 除了炉心,基金会的另外两项奇点造物也无时无刻不在詮释其威仪。 “智库”:对应的奇点技术为“泛灵智大群·终端管理系统”。 “休謨树”:对应的奇点技术为“树型结构拓扑·全一协议平台”。 “除了我,还有谁特么在搓奇点?” 这个问题只要稍微一思考就有答案,除了“灰”这个空降势力,一直以来想方设法从基金会手里抢影响力和话语权的派阀————也就剩下那群“巨企”。 同时,艾伊也想起来“枢机重工”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即使在下城也鼎鼎大名的存在一实体工业领域的超级巨擘,上城巨企联盟的五位核心成员之一,综合体量————排除掉基金会这个论外,在整个巢都也是数一数二的派阀。 最早,艾伊想过攒钱帮渡渡买的腿部义体就打著他们的logo,上下城几乎全部的实用义体製造业,自律机器產线————乃至所有的重型加工业,几乎都被他们垄断。 连基金会“清理人”的动力甲,大部分都是找他们签的订单。 “但怎么会是枢机重工?” 艾伊皱了皱眉—一想不到一个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实体领域大佬,不去埋头搞他的第一第二產业,竟然也在想办法搓奇点———— —暗地里搓就搓,怎么一声不响的————手还伸到底下去了? 这是在往哪儿摸呢? 小手不乾净吶。 已经把底巢当做自己囊中之物的狐狸,跟被踩到尾巴一样哼唧两声,狠狠磨了磨虎牙,想著回去就把这家不识趣的巨企记到小本本上。 不过———— 想到这里,艾伊又嘿嘿一笑—不管这些底巢人是如何出现在自己家里的,但能確定的现状就是:不管枢机重工想要做什么,和他们“对接”的一方,肯定不是这群神经兮兮的换生灵。 至於中间环节到底出了什么差错————艾伊也有所预想,反正只要是与蛾人扯上关係的事情,就大胆往离谱了猜,现实可能有逻辑,但蛾人行事绝无逻辑。 现在就只需要知道结果:那家暗摸搓奇点的老哥大概率是栽了个跟头,所以他们所在寻求的“奇点”诞生之契机,可能也无法及时回收———— 扭头看了一眼这些换生灵,艾伊简单想了想,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尝试—单独给一个之前说话还算有点逻辑的傢伙解除禁言,狐狸一只手將其举在半空,与那双冒著红光的义眼对视,再用诱导术直连他的灵魂。 红液中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眩晕,仿佛在以人类视角强行代入到一个混沌的意识里,於是艾伊浸入灰的人格,冰寒的理性虽然仍无法与换生灵达成同频,但起码也不会再感到烦躁。 检索一个异种灵魂的过程,堪称折磨。 即使有著小白的协助,这项工程也太过於抽象—换生灵的灵魂体量对比人类要臃肿至少两个数量级,而关於“记忆”的部分,大多都被一些毫无逻辑的吃语和琐碎的杂绪占据,以致於想从里边提炼出来一点有用信息,都难如登天。 不过,掛逼总有掛逼的手段—当艾伊发现,换生灵的记忆长期处於混乱与无序中变换时,他也是使用“看完的拖入回收站”来对抗这份“多变”。 脑子里的数据到处跑,那就先锁区,然后查完一个盘就格式化一个,直接用“锻光术”封成固体,再给他没用的颅液蒸乾。 这样一来,就绝无遗漏— “有了————” 缓缓鬆开手中的换生灵,看著这具躯壳的后脑散热槽里冒出来一股浓烟,伴隨一股蛋白质烧焦的臭味————他的颅內中枢晶片被烧毁了,这个底巢人还在运作的生理结构,与他內部的异种灵魂一起溶解死去,再被艾伊隨手丟到一边。 “果然,枢机重工等的根本不是这群傢伙————” 他唤来灰雾,乘著它回到上方的观察平台,“真正的那个接头人,甚至还是个神秘学徒————拥有比凡人更强大的灵魂,在遭遇异种的寄生时,他確实做出了一些反抗。” 不过没用。 “他的肉体和灵魂,都已经被换生灵撕碎————连带著关於奇点的秘密,也没能传回枢机重工的耳朵里。” —哎,麻烦咯。 但不是自己的麻烦。 艾伊有一个猜测:枢机重工在底巢建立影响,甚至联合底巢人研发奇点一事,或许在他们自己的联盟中也是个秘密,毕竟对於一家巨企而言————某些时候更加值得警惕的,是自己身旁的同僚。 比较起內部结构相对稳定的基金会,巨企联盟是个过分臃肿的组织,他们为了与对手形成相应的体量而联合,彼此之间的深度合作大多却仅限於“表面”,暗地里互相安的什么心,鬼知道。 利益锁链是最坚固的链条,在某些时候也是最脆弱的一环。 比起相互合作,共同研发奇点作为筹码,在基金会面前立稳脚跟—巨企们实际要考虑的事情比那复杂得多,同一个派阀中可能存在不同的派系,对立的声音,截然相反的观点———— 这种建立在“人心”为主体上的对抗与制衡,即使在基金会中也绝不罕见,但基金会还能以“存续之刻度”维持大致方向上的统一,保有底线。 而巨企,他们的权力结构放大了人性的缺陷一特別是在“奇点研发”这种关键节点上,通常是內部先出现决策矛盾,进一步引发对峙。 一部分传统派董事捏著“自詡的高贵”不鬆口,將与底巢为伍当做污点如果这群老登手里还捏著一大笔股份和资源,那么矛盾就產生了—————— —底巢?你是想跟一群劣种的后裔聊技术?先不管他们知不知道秘质震盪波谱和希斯顿秘刻常数.底巢人————能算明白0.50.8吗? —我们调的款,凭啥先拨给你们家的实验室? —玛德,就你们家那破项目都快把明年的经费用完了!成果呢? —能干干不干滚! —跳槽,我要跳槽———— 凝聚力不足,就会出现以上这样的种种情况,而枢机重工,大概率是图个清静,为了避开同僚们的眼线,单独在底巢划出了一块研究区,也可能是想借用底巢的混乱思潮,用於谋求技术瓶颈的突破。 貌似还真给他们搞出来点成果。 而现在,他们估计正处於焦头烂额的时候。 艾伊露出一抹坏笑———— 因为,远郊是连接“底巢”唯一的一条“非官方通道”,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把人往下放逐”,而非“接人上来”————其他的通道则都需要经过基金会的核查与审批所以,“偷渡”只在远郊有操作空间,枢机重工估计就是看中了这点,想要瞒著所有人,偷摸的將成果运上来,实现闷声发大財。 结果人没能接上来就变成了一群换生灵,还撞上了几十年难遇的“宏伟之灾”,远郊刷的一下变禁忌老窝了。 —不是哥们————这么倒霉? 艾伊歪了一下头,突然觉得心情愉悦,连带著看底下那群换生灵的目光都顺眼了许多. 。 “老板?”罗南看向狐狸的眼神带上些躲避,他感觉面前这傢伙明显不怀好意,身边的恶意一下子沉重起来,连呼吸都带上一股凉意。 “罗南啊————” 艾伊两眼冒光,尾巴高高翘起,“我们貌似能讹一笔大的了。” —一家离经叛道的巨企,正有绕不开的把柄落在自己手中————而他们手中掌握的,正是艾伊现阶段最缺的基础设施和生產资料,以及关於那道墙的通行权。 甚至,还有位於底巢的,一块或许已经营完善的“飞地”。 “不能太过於咄咄逼人,也不能太软弱—枢机重工————他们落在我们手上的把柄並不是什么能让他们万劫不復的死结,他们的研究成果还位於底巢,毕竟技术本身是很难被夺走的,只是因为意外暂时接不上来————” 艾伊眯眼沉思著,“把握他们动盪而犹豫的心理,给他们和平解决问题的希望,在平衡的区间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那个可能存在的奇点並不是我们的筹码,一旦谈判破裂,他们完全可以付出一些代价將位於底巢的东西强行回收,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至少在目的达成之前,要让他们付出一点“看起来没那么肉痛”的代价。 “但又是对我们目前尤其重要的东西。” 艾伊深吸一口气,笑眯眯扫视一圈,最后的目光————停留在安卡夏身上。 “————”安卡夏明显一个激灵,猛的缩了一下肩膀,但还是被艾伊盯上了“组织需要你的时候到了!” 他振声道,“安卡夏主管,作为灰庭现在稀缺的高级人才之一,我將派你去同一家巨企谈判一在远郊之外,你的话语將全权代表不仁之王的意志,同时也是那位光之父的意志,你能明白吗?” 在艾伊炙热的目光下,安卡夏退不可退,只好被强迫著点了点头。 “很好————” 在把基本情况跟他讲过一遍之后,狐狸掛起满意的微笑,“我给你谈判的三个目的,记住,我们所需要的:在底巢的驻点与渠道,安塔恩之墙的自由通行权,以及基础设施与物资,这个量你自己把控。”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墙的通行权也是底线,只要能拿到隨意进出底巢的钥匙,那里早晚都会属於我们————” “我————”安卡夏还没出声就被打断。 “还有。” 狐狸继续道:“在不触犯底线的情况下,向他们展示灰庭的力量——至於形式——由我亲自呈出,之后,適当提出关於“底巢”的深度合作————如果能让我们参观一下那个“可能诞生的奇点”,那就再好不过。” 他拍拍安卡夏的肩,脸上掛著猫一样可爱的表情,笑眯眯的轻声道:“记住,纯白就在你的身后一”9 安卡夏想了半天,没能说出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那你呢?”一旁的罗南幽幽开口,“这么重要的事情,关係到组织以后的发展误,怎么想都是老板亲自出马比较稳妥?” “我?” 艾伊伸了个懒腰,“我现在要回去补觉。” 看著罗南扭曲的表情,他坏笑一下,然后看向自己的智库。 “北河区天气预报:三日后凌晨二时,將於远郊无人区进行废水排污,可能有中至强降水,污水ph值於2.0—3.5之间,具体排污地点將於智库特別標识,请广大市民如非必要,儘量避开排污区域————” —还剩三天。 狐狸摆了摆手,他其实有一句话没跟罗南说。 —时间差不多,也该准备准备,去给那些至今仍在进行著无用挣扎的蠢货们,见识不仁之王的冰冷。 让我来告诉他们那群养不熟的狗。 “何为威权。” > 第108章 罗南 第108章 罗南 洛兰达圣巢,第四季度末。 远郊,暗巷。 “距离下一次排污剩余2天11小时。” 暗巷,也叫“货柜区”,俯视图上像是某个大型码头的卸货点,还要比那规模大的多————这里也是远郊的唯一能被称为“工厂”的地方至少还保留著不知道某个年代的机器和流水线,其中一部分劳工和资源是远郊人从下城的边缘工厂里抢回来的————但他们显然没有能力去搞一套能带动这些大傢伙的发电机,也认不全这些机械的功能,所以除了最简单的轧机和车床,他们用不明白更复杂的东西。 “暗巷工坊”是这里分布最多的派阀,常见的是占据著一套货柜车间的工坊主,经营一部分基础的工业链————最重要的业务当然是“武器製造”和“食品封装”每一个工坊主都同时充当远郊的中介方外加地头蛇,他们的势力在这块错综复杂的地界里生根,尤其擅长关於“交通线”与“原材料”这类资源的爭夺,即使是大派阀也不敢质疑他们的嗅觉。 不过最近,比起以往的人跡罕至,这块地方已经隱隱热闹起来一在几乎所有野生派阀都被灰庭驱赶著放牧至此后,暗巷已经是远郊人仅剩的几块根据地之一————依靠著仓库里堆放的食物和武器,他们还能勉强生存下来,但也持续不了多久。 天顶的纯白驱散不了大地的漆黑,两道孤零零的影子行走在茫茫废墟之间,仿佛失掉存在感一样的渺小。 罗南和祈。 小小一只的兽化少女,在艾伊面前还没那么明显,可对比罗南就显得几乎无限的瘦小— 两人的气质也是两种极端,在遭遇蠕虫后萌芽並觉醒了ego的罗南,现在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炙热而隨时可能点燃的柴薪,凑近一点都仿佛会被他眼中的迸溅的火星烫伤。 他沉默著迈步,好几次张嘴想跟自己这趟任务的“队友”搭句话,又都被那抹遍体生寒的知觉劝退。 走在一旁的祈,像是火光之下潜藏著的一道漆黑阴影————从几乎遮蔽了全身的外袍里,只隱隱渗透出一抹冰冷而锐利的锋芒如一把致命而危险的的利刃。 “————”罗南一边走一边思考人生,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的队友不太正常从刚被拐来远郊之初,现在的老板就派了这个因丘族小姑娘来做他的引导人———— 开始,他还以为小祈是那个“禁忌”放在自己身边的监控,但在一段时间之后,他才发现那只狐狸是別有用心。 在罗南两人在刚到灰庭时,对周遭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敌意与警惕一毕竟归根究底,两人其实是被强制挟持过来的,虽然大家嘴上都很有默契的不说,但纯鹿人们也知道自己变成了“禁忌的俘虏对象”。 虽然不知道那位“光之父”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不影响罗南產生“鱼死网破”的决心毕竟智库传来的最后信息显示,基金会基本把他们確认成了殉职人员,在两则同时爆发的禁忌灾难下,救援更是一个完全无底的疑问。 但令罗南不解的是:这位“禁忌的使者”並没有为难他们,甚至没有限制两人的自由,除去塞了个兽化少女在旁边,態度基本就等同於“放养”。 而最初,看到小祈的时候,罗南其实也经歷过一段短暂的愤怒:萌芽后的敏感灵性瞬间就察觉了小傢伙的“恶劣现状”一这只年幼的因丘,肉体与灵魂都仿佛一个残缺的洋娃娃,內里棉絮纷飞,外表支离破碎。 他曾以为这是“禁忌”丟在自己面前的“血案”,以宣誓他的恶行与態度一但很快,这个初印象就被推翻,罗南亲眼见证了漆黑之子对“灰”的信任与依赖,再加上小祈灵魂上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头”与“治疗痕跡”————两人也终於开始考虑:这位“禁忌”,也许並不是像刻板印象里的那么“恐怖”与“邪恶”。 而事实也证明,他確实与“恶”扯不上关係一这点从灰庭颇具底线,甚至称得上“人性充沛”的行为逻辑中就能窥出一二,至於那只狐狸模样的使者,更是有点精神洁癖的意思。 而当罗南被小祈生拉硬拽著完成“灰庭三日行”后,火的学徒也终於是忍无可忍,甚至跑到艾伊的面前亲自询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罗南依稀记得,自己当时的態度应该不会太好,毕竟是处于思潮碰撞的阶段,世界观都有点被碾碎重塑的感觉,“你派来我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我差不多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可我实在不明白————” ——个险些倾覆了巢都的“禁忌”,正在试图推动一场“正义的变革”。 如果在以前有人告诉他这种事情,罗南都直接当笑话听。 然后他就听到这样的回答一“战士加刺客————不是標准下本队吗?” 当时的艾伊听到这个问题,反倒是过来拍了拍罗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现在组织刚刚起步,有面板的战力人员太少了,你家那只鹿还被你甩了等级,远程dps暂时也组不到多的,先將就著点,反正是去炸鱼————小祈也很厉害噠。” “这都什么跟什么?”罗南感觉自己要疯了。 —纯纯的答非所问! 火之学徒这次勇敢的质问,就这样被连哄带骗给带过去了,狐狸多一句话的机会都没让他讲—而在来到远郊的第四天,罗南和米婭也是默默加入到灰庭的行动中去,再就是半个月內————把关係处成了现在的样子。 —超展开了属於是。 但也证明在有些时候,能够被真实看见的东西,才拥有足够的重量。 “嘖,但还是越想越气。” 想到这里,罗南也只能对著那只狐狸生闷气,暗中齜牙一这还不能被旁边的小祈发现,不然这小傢伙会跟狐狸告状,百无聊赖下,他从兜里摸出烟,一个响指將其点燃———— 小祈也在这个时候默默瞥了他一眼,但没吭声。 “我明明半个月前还不抽菸的————” 很清楚自己正在没话找话,但小姑娘的性子实在太过冷淡,罗南怕自己再不挑起些话题,会被活活憋死,“都是被你家————好吧,是我们家老板害的,这傢伙好的不教都教坏的—你猜他是怎么把烟赛我手里的?” 罗南笑了笑:“他跟我说————” —为什么要抽菸? 当时的艾伊想都没想,直接道,“因为你可以在惩奸除恶时候,踩著脚底失败者的脑袋,隨手把你抽剩下的烟屁股塞进这个啥比嘴里,然后逼他咽下去,或者直接把烟按到他眼睛里————想像一下,那种画面不会很带感吗?” 狐狸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漂亮大眼睛里的恶劣色彩几乎要溢出来,而听完这段话的罗南更是忍不住额头冒汗—“喂喂餵————不要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行动啊!” —这傢伙!明明顶著这么可爱的脸,有时候从那张小嘴里吐出来的话都得打码。 不过——那种画面,你还別说。 罗南深吸一口气: —可能——还真挺带感的。 这个时候突然,一道冰冷的,像是看垃圾的目光从旁边射来:“盯—— ” 隨即轻细的声音幽幽响起:“老板从来不在祈面前抽菸的。” “呃— “6 看著女孩严肃的目光,像被泼了盆冰水,罗南的指尖的火焰无声熄灭,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僵住,愣了半天才蠕动著嘴唇吐出几个字,“抱————抱歉啊。” “嗯————”小祈默默侧过小脑袋,留下罗南生无可恋的眼神。 —被小孩子教育了,好想死———— 回忆被迫结束,只能无奈的嘆了口气,罗南把嘴里刚点的捲菸丟到地上踩灭,脸色微微发红的轻咳两声— “咳咳————” 差点被呛到。 —这玩意到底哪里好抽了。 一边纳闷,罗南一边默默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跟上走在前面的小祈。 —好生气。 他想到女孩刚才看向自己时,静静盛於眼眶中那对玻璃珠一仿佛宝石一样的璀璨夺目————再是不由有点发呆———— 即便相处到现在,罗南还是无法接受这道从无机质中投出的眸光。 —它本该更加鲜活美丽,却毁於恶念与贪婪。 隨后,灰庭新任的安保部主管,深吸一口气,眼中升腾起一抹火光。 —有点想杀人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原本在远郊风光无限的眾派阀都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最早的几家巨头更是已经连气都喘不出一口整的,像是绞杀党原本两位数的猎头基本死了个乾净,剩下的也都归顺了灰庭———— 而霓虹俱乐部和极乐城的“金主”,作为最早朝灰庭摇白旗的“话事人”,结果当天就被丟进了装罐机,连肉带一身肥油被送到“反抗军”的总部,嚇得经营相关產业的“销金窟话事人”打消投降的想法,连夜开始逃亡。 除此之外,不討喜的邪教徒已经几乎死绝,倖存的下来的现在併入了“导师”的阵营,骗子与逃犯之家则是全部倒戈,现在成了灰庭那边负责招降的人———— 总而言之,曾经远郊的诸多派阀,如今只剩下零散的野鸡一两只,而原本的几家巨头也只剩“黑手帮”和“秘密结社”还算有点规模,他们组成了反抗军的绝大部分有生力量,一边跟隨“教父”,另一边跟隨“导师”。 今天,本就动盪的局势又一次恶化。 暗巷,第十一號车间。 反抗军临时据点。 这个时间段还能凑人聚集起来开会的派阀,按照原来的准备————多多少少也算一方“巨头”,虽然场面寒酸,但起码还维持著基础的体面。 昏暗的室內,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在静静听著居坐正中的一位说话。 :“那群神棍——还不准备动手吗?” 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吟,反抗军最后的一位“教父”已经身处战线的最前方一身后就是那片绝无间隙的穹顶。 实际上,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或者说,无处可逃。 “教父,我们一遍遍给他们机会,为他们所谓的积累力量爭取时间。” 靠在一侧货柜铁皮墙上的一个高大身影,慢悠悠的开口,语气缓慢却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而结果就是————我们一遍一遍蒙受欺骗——什么秘密结社,什么无形之术,他们的力量,就像他们的“习性”一样的低贱且卑微————和那些废物邪教徒有什么区別?” 他嗤笑一声:“像是老鼠一样,无处可逃就原地挖个洞等死那群神棍或许根本没想著反抗————他们只是准备把我们全部耗死在这里,最后悠哉悠哉的登场,把我们作为礼物,送给那个狗屎的灰庭。”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赞同声。 “我们早该想到的————” “够了。” 教父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声,死死压抑著愤怒。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作用,我们一” 突然,话语被硬生生掐断,再是无边无际的寂静降临。 所有声音都熄灭了。 “?”教父沉默著看向面前难以理解的一幕,两秒前还在向自己抱怨的下属,倚靠著墙面的身体突然倾斜,在一声闷响中倒向地面。 而后,没有任何中间过程的,一颗头颅慢悠悠的,从原本该在的位置滑了下来。 脖颈处那道整齐的伤口,甚至与没受过伤一样的光洁平滑—但当血雾和喷泉一样向外喷溅,空气中瞬间瀰漫其一股刺鼻的铁腥味,所有人都像失了魂一样愣在原地,每一把被高高举起的枪都是黑暗里找不见自標的毒蛇,露出尖牙却又毫无威胁可言。 “谁?!” 这声怒吼只传出半截,就被一阵梗塞声掐灭在喉咙深处—即使见多识广的教父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车间入口,那扇被特別加厚过的,內衬钢材材超过两厘米厚的大门被某种锐器像是划开豆腐一样,穿过一个狰狞的裂口一隨著有赤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整个货柜內的气温瞬间提高了二十度,像是身处蒸笼中的炙烤。 额头处渗出细汗,眼睛却无法眨动教父在死寂中看著面前的一幕,那道裂口出现的下一秒,一只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手从外边伸入————没有装配液压泵机,没有狰狞的机械结构,就是一条看起来和普通人没啥区別的手臂,有那么一点点的肌肉让他看起来没那么瘦弱,但也绝对称不上健壮。 但就是这样的一条手臂,扯出钢板一边的毛口,然后是好像轻飘飘的一次撕扯。 “撕拉— “” 挑战常理的画面,如果那条手臂中没有填装什么常识之外的超级义体那么————便是血肉正面击溃了钢铁。 “撕拉”” 隨著一声声无比刺耳的尖鸣,整个货柜都在震动,铁皮开裂的声响,几乎同时间將眾人的耳膜也一道撕碎—与其一同破灭的,还有凡人的勇气。 “搞什么——?”教父颤抖著嘴唇。 虽然已经不止一次从手下那里听到过:灰庭的力量不可理喻,不可质疑他们的战斗人员是燃烧著火焰的恶魔,足以用肉体挑战钢铁的怪物。 但这是教父第一次亲眼见证这份“超越凡俗”的力量,不属於碳基生命所能抵达的疆域他开始思考,假如自己换上那套想像中的“全套动力甲”,能否与之为敌。 和“导师”手下的那群神棍,完全不一样的画风。 —不以“谎言”填充內核,而是以表现力凌驾於自然,真实而绝非虚妄的神秘力量。 此时此刻,就在车间的正面,不速之客已经將沉重的门板卸下来,隨手甩飞到一旁,那对燃烧著火焰的眼眸,从心灵的上位投落视线,俯视著每一道因为近距离目见超凡伟力而止不住战慄的灵魂。 “都在啊————” 罗南踏著脚下因高温而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迈入车间,周身的空气因为其炙热而褶皱,將四面八方的每一道身影扭曲成矮小而畸形的模样,倒映著因恐惧而蜷缩的目光。 “打扰了。” 他打了个响指,用指尖的红焰点燃嘴里叼著的一根烟,再是呼出一口白雾,轻声细语却仿佛在宣告一场审判。 “扫黑除恶,了解一下?” 第109章 教父 第109章 教父 以“萌芽”作为第一个节点,神秘的力量真正彰显其超凡的本质。 尤其是对於一个研习火的学徒——当他胸腔中搏动的心臟化作“力量”之泵,肌肤下流动的血液姿態似熔融之火,那么对於血肉之躯的凡人而言,他便已经几乎不可战胜。 即使有著义体与枪械的加持,结局也是类似的————这是生命阶级的碾压,神秘度的俯视,罗南只要愿意,他便可以像点燃一团疏鬆多孔的棉絮一样,把这些平日里囂张跋扈的暴徒烧成焦炭。 火光在他的眼中流淌,无人敢与他直视超过两秒钟一—前半秒还只是口乾舌燥,而后便是无法忍受的酸涩,泪腺中的粘液似乎都因为目光的触碰而被蒸乾,再是全身的血液都要开始沸腾————在接受审判的过程里,每一秒钟都是仿佛置身地狱的煎熬。 教父仍然端坐在一开始的那张高背椅中,半眯著眼睛,额头的细汗一经出现就被无处不在的高温烧却。 自从那个“恶魔”出现以来,时间並没有过去多久,原本的货柜车间却已经遍地狼藉,周围的铁墙都已经在永无止息的磅礴热浪中形变,扭曲著被掀飞—一在一大块仿佛被烧过而漆黑一片的区域里,罗南就站在灰烬的中央,十米开外是遍地焦黑的残骸————就在刚才短短的十分钟內,他们超过一半的“核心成员”都已经化作这个恶魔手下的亡魂,如今,也只剩下———— 此刻,站在火焰恶魔面前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巨人。 一“重锤”,黑手帮的最终兵器,也是保护教父的最后一道防线。 很明显,这是个“赛博格精神病”,黑手帮手上的王牌—超过75%的超高度械体化让他拥有了同样碾压普通人的力量——那些填充成骨骼的复合合金,还有流淌著机油的血管和膨胀著热力的心臟,让他可以用身体承受常態两吨的重量负载。 这是一具货真价实的人形兵器,在都不装备高规格热火力的情况下,甚至能在力量上匹敌整套的动力甲,如果再考虑义体的灵活性,一个標准配置的清理人————大概率无法在近战上战胜这样的铁人—— 但对於罗南而言,这最多也只是个特殊一点的精英怪。 他甚至没有动用神秘力量去点燃对手的灵魂,就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肉搏,来对抗这个钢铁怪物,而战况短暂看起来似乎陷入了僵局——赛博疯子手中举著的链锯剑已经超频到极限,隱隱在空气中都撕出一道刺眼的虹光,携带著恐怖的热量。 “他妈的为什么?”重锤从自己塌陷的肺部发声模组里,发出压抑到极致,愤怒到失真和扭曲的咆哮。 此时此刻,单单是那条挥舞著大剑的前臂,就比罗南的整条大腿都要粗硕,然而,在赛博疯子近乎疯狂的劈砍,下砸中,只有一道道耀眼的火星从战场的中央喷溅而出,链锯剑都在这一次次的对撞下爆发刺耳尖啸,像是抵达极限而快要碎裂的嚎哭。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怒吼伴隨钢铁的撕裂声如风暴般向四周扩散,震耳欲聋的噪音將四周散落的灰烬卷向天空,敬业的打手已经拼上全力乃至於生命,高度超载的电机与植入脊柱发出高频的悲鸣,烧到熔融的链锯剑已经挥出残影— 看起来无比可怕的攻击,並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乒——”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震开双方,通红的链锯发出一阵“滋滋”冷却声,向后爆退十几步的重锤,又一次迎来了次轮对攻的失败。 那个本该在第一回合被碾碎的,看起来只到自己胸口高的身影,此刻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牢牢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活动过一步。遍布裂隙的混凝土是激烈战斗留下的伤痕,而眼前这个与普通人区別无二的傢伙,却还是最开始的那副模样。 云淡风轻,却也如火般耀眼一罗南微微抬头,在焰光中咧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手中大剑华丽的转了个圈,在半空划出一道赤红弧光,再深深插入地面一他现在半个身体倚靠在上面,用手在面前围起来,避著狂风点起一支烟。 呼出一口白雾,高温下的捲菸没来得及抽几口就快速变得燻黑,罗南挑了挑眉,兴致盎然道,“再来?” “你他妈的凭什么?”那对猩红的义眼中,无处发泄的暴戾几乎就要引爆——重锤根本无法理解和接受面前的一幕,一个看起来没有经过任何改造,身体白白嫩嫩的年轻人,和一个几乎把所有身体组件替换成钢铁的赛博疯子,正面硬钢。 甚至还是自己这边处於下风。 而此时此刻,超频到几乎枯竭的械体已经榨乾了其中所有的燃料,胸口处更是已经如熔化的铁水般通红,心臟泵机的大半模块已经毁,覆盖在外面的一层人造皮肤也早就被烧成了变性蛋白质,散发著恶臭的硫磺味。 —不能再打下去了———— 最后的冷却液通过焦枯的流体管道通往全身,给重锤带来一阵珍贵的清醒—一在愤怒和不解之外,恐惧很快便涌上心头,按理说赛博疯子是不会產生这类复杂情绪的————他们重度改造的神经系统和植入晶片早就把这些会影响效能的东西摘除。 但他还是觉得一阵阵心悸,或许是又有什么东西被烧坏了。 一总之,再打下去,一定会死的。 但罗南根本没搭理他几秒內复杂变动的情绪,只是歪了歪头,幽幽的吐出那个让对方浑身一颤的词,“再来?” “教父————”重锤用磨得只剩骨骼的手,把链锯剑高高举起,用力喊了一遍这个名字,再是失真的低语,“恶魔的力量,真是无法理解的强大,我会用尽一切將他阻挡在这里,捍卫您的荣耀。” “而您,教父,您或许可以先行奔赴后方的国度,以全盛的姿態见证我————” 这些话並没有避开罗南,当然也没这个机会一赛博疯子的言外之意,也是在提醒自己的主子赶紧逃。 “到此为止了吗?” 罗南闻言也是轻嘆一声,对比眼前的巨人,他的体型实在是被衬托的过分瘦弱—但手中那柄半人高而横生著骨肋的巨剑,又血色的火焰中无限狰狞。 “可惜。”他把腿从崩陷的地面中抬起,迈著蛛网状的裂纹一步步向前踏出。 火的学徒抬起头,赤色瞳孔中的神態肃穆而哀嘆:“连让我尽兴都做不到,如果你们就只有这点力量,那便化作纯白脚下的灰烬罢。” 下个瞬间,他转守为攻,再是一步横出一脚下是漫天飞扬的尘沙,被可怕的温度烧製成玻璃一样的剔透,剧烈的秘质波动撕裂了周围的昏暗,漫天灰烬以火焰为中心避让著,在边缘躥腾起厚重的蒸汽。 瞬间的接近。 而后———— 縈绕著“永燃”的一圈鲜红之焰,猛的爆燃。 “你,软弱无力。”他轻声吟著,再是一击抢圆了巨剑的半月斩。 火所经过的路程,留下一道分崩离析的伤痕,空气尖啸著被排空,虚空被血焰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最后的燃料流入心臟,义眼中倒映这这道火光一重锤的两颗眼球都已经被烧成灰,空洞的眼眶里流出焦黑的液体,他面部的金属框架在炽烈的温度中扭曲塌陷,一切光泽都被惨烈的红色填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別他妈的小看老子啊“,链锯剑爆发刺耳的轰鸣,迎著面前汹涌的焰光,最后的暴戾化作决然的力量,隨著一道璀璨弧光闪过,两柄巨剑以决绝的姿態碰撞在一起“乒” 瞬间分出胜负裂成无数段的链锯伴隨直接从肩膀处熔断的一条手臂,一起向著数十米的空中爆射而出,细碎的零件乒桌球乓的掉落在地面,焊接的坚固已经无法抗衡近在咫尺的火焰————当重锤胸前的金属骨板被永燃如切黄油般划开,连那颗面目全非的头颅齐齐被劈成两段,这具钢铁巨人也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运行。 赛博疯子倒在了地上,沸腾的机油流的到处都是,隨著冷却而滋滋作响。 这具身体里的燃料喷的很高,又很快被火光蒸发一罗南抹了把脸上沾著的碎骨,將手中的永燃默默插回身体里。 可怖的巨剑眨眼间消失不见。 —搞定。 活动了一下滚烫的关节,罗南深吸一口气,將目光缓缓投放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结束了。”他这样说著,然后缓步上前,一道道战慄的目光像是簇拥著他的臣民,用恐惧的心跳声作为伴奏,衬托著突然安静下来的战场。 漆黑的大地上,火焰暂时熄灭,虽然温度还没降下去————但这次的行动,总体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一边走著,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现在给他们的压迫感,罗南一边看向另外的角落:娇小的轮廓在阴影中不断消散与现身,那些试图趁著战场激烈而逃走的傢伙,他们的脑袋很快就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隱隱间,一道玻璃般剔透璀璨的目光向他投来一瞥,罗南看到藏身漆黑中的祈,对他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一大概是这个意思。 “呃————” 罗南嘴角抽搐—被小孩子用这样的方式夸奖,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其实吧,不得不说,像重锤这样的一个赛博疯子,对於还没抵达第一阶段的非战斗向神秘学者来说,还是有点威胁性的一前提是后者不使用神秘机制杀,单纯硬钢的前提下———— 或者说,大概率是刚不过的。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数值怪火人,手撕钢板跟玩一样。 但罗南就是选择了最男人的打法,一点都不带怂的,刚正面谁怕谁!—一就是要用这种方法平定动乱,才能在某些尚存“血性”的派阀面前彰显灰的另一种威能,名为力量的权威。 砸坑也好,数值也好,就是得打出这种表现效果来,才能让別人彻底服气那只狐狸就是这么说的————在这趟行动之前,艾伊也严格交代了作战目標:该杀的杀,剩下的就把碾压式的力量拍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对灰庭心生畏惧,並怀抱尊敬。 —自己这绝对是超额完成任务。 罗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那只狐狸pua了,完成个没难度的任务————心里竟然还有点沾沾自喜,不过嘛,换別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搞的这么师。 —这种强度的赛博疯子,如果没觉醒神备,还不一定能硬钢过就是了。 短暂的胡思乱想,很快就跨越了面前的一小段路程——直到静静站在黑手帮这位“教父”的面前,罗南还有点心不在焉,但很快,他就看到了令人不快的场景———— 教父並没有选择逃离,而最后围著他的一圈忠党里,有几个人在阴影中悄悄举起了枪—虽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小型枪械已经確认无法对这个“恶魔”造成威胁,.45的子弹更是连触碰他皮肤的资格都没有,就会熔化成一滩铁水。 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不知道是因为某种侥倖,还是无孔不入的恐惧————於是罗南挑了挑眉,掛起一个戏謔的笑容。 “也许,卑微者们还没有理解自己的弱小。” 他这样说著,再是又在嘴里叼起一根烟,“是这样吗?” “不。” 而教父就在那张高背椅上默默坐著,却也没有再多的神情,微微蠕动著嘴唇,“他们已经理解了。” 他向后挥了挥手,於是所有枪枝都在无声中收回一两秒后,一个看起来和罗南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快步走了上来,用哆嗦的手举著火柴,为罗南点燃嘴里的烟。 年轻人很紧张,所以火柴熄灭了整整两次但罗南很耐心,他静静看著那个“教父”,眼中点燃一抹好奇的光芒。 “为什么不再试试別的做法?”罗南轻声道,“比如爆炸物,比如狙击据我所知,远郊人最擅长这种手段。” —没能直劈狙击子弹,罗南感觉自己装的还不够爽。 而教父,只是轻声喃喃道,声音很小,却可以被很清晰的听见。 “那样就不体面了。” 他囁嚅著,再是一次沉重的嘆息,似乎是接受了命运一样的悲哀————但莫名其妙的,罗南皱了皱眉,他从里面听出一丝晦涩的轻鬆。 “年轻人。” 教父说,“这就是你们的力量————真的很强大,强大到超乎了我的想像。” 他的语气悲哀,还有迷茫,“也对啊————我之前一直都搞不明白,凭什么那些傢伙都能坐稳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我们之前的叛逆,在你们眼中,或许和在那些人眼中也没什么两样————很可笑对吧?” 他说,“像是人类俯视蚂蚁,因为有趣——?还是什么別的原因,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了。” 教父抬起头,半眯著的眼睛变成毫无生气的死灰色,“你们,高高在上的傢伙,取代了我们的位置,这个鬼地方—到底是迎来了一群新的混蛋,继续当那个该死的统治者,还是说有什么变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过————” 他伸出手指,指向刚才那个给罗南点菸的年轻人:“你或许可以,给我们中的一些人一个机会,老傢伙已经死在了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烂在了过去,再也理解不了什么是好”的东西,什么是对”的事物————但我的这些人,他们还有其他能走的道路,就算我求你,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去做一次,你们所希望看到的人。” “至於我,就先下去陪我的追隨者了。” 下个瞬间,他一直放在桌面下的手猛地举起,一个黑漆漆的枪洞对准自己的下巴,表情是畅快的狰狞“灰庭,你们这帮狗娘养的混蛋,吃屎去吧!” “砰” 罗南没有阻止,他静静看著这一幕。 子弹穿过他的下巴,贯通了头颅,穿透他的大脑。 教父的手无力垂落到一旁。 他死了。 罗南看著他的尸体。 “嘖。” 他取下嘴里的烟,丟在这个傢伙的脚边,没有学狐狸所说的————丟进他的嘴里,也没有塞进他的眼睛里。 “就先这样吧。 2 他最后看了一眼围在教父尸体上的人群,扭头迈开脚步,下个瞬间,那个菸头爆发一团明亮的光焰。 眾人在恐惧中散开。 片刻之后,火焰熄灭,地上只剩下一滩漆黑的人形轮廓。 不知源头的风將他吹散。 第110章 何为「仁慈」 第110章 何为“仁慈” 远郊人反抗灰庭的动机是复杂的。 有的人是因为恐惧—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曾犯下大错,他们害怕遭受清算,害怕像极乐城的那个“金主”一样,被丟进罐头机里,搅打成一滩稀碎的肉糜。 在身负重罪的前提下,这些原本在远郊掌控雷霆的派阀头子,当然不可能將活下去的希望寄存在敌人的仁慈上,他们用逃亡的方式自救,再是想方设法脱离这片灰色。 但不仁之王的意志显然不会因为他们的恐惧產生偏移。 所以,没人能逃得掉。 没!有!人! —这是绝无例外的审筛,在这片被灰质覆盖的苍穹之下,每一个人————不管是自己投降还是被抓住,不管是首领还是杂兵,都要通过“灵魂净度”的选拔,这是以艾伊提出的標准作为唯一刻度,决绝而不留余地的判决。 远郊,暗巷。 两分钟前,罗南已经將黑手帮的“教父”处理好一而稍迟赶到的康纳,带领缄默圣所的成员快速接管了现场剩下的倖存者————现在,这些黑道派阀余党已经全部被控制下来,或许是因为那个教父自杀前的一段话,没人反抗,整个队伍一时间寂静无声。 就在下一秒。 “我们会死吗? ” 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在罗南耳边响起,他扭头看去,跟在缄默者后边的队伍里,那个之前被教父点过的年轻人,现在正看向自己——眼中是止不住的迷茫和恐惧,无处安放的姿態像是待宰的牲畜,与他周围的人群如出一辙。 —並没有什么特別的。 罗南歪了一下头,稍微思考几秒,突然一股恶趣味涌上心头,嬉声答道:“你猜?” “————”年轻人乾瘦的身体猛地哆嗦一下,两颗深棕色的瞳孔疯狂颤抖著,头顶一对不知道哪种犬科的耳朵已经死死贴在头髮上,“我————我————” 下个瞬间,在罗南戏謔的表情下,他猛的朝“火之恶魔”的方向跪倒,似乎是將眼前的人当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阁下,阁下我还不想死!” 他带著浓烈的哭腔,语无伦次:“阁下————我早就想投降的,阁下,我只是害怕,怕得要死,他们说跟著教父就不会死,我就跟著他们一路逃一阁下,我愿意加入你们的队伍,教父说的,我愿意走正確的道路我没做过————什么坏事,阁下,我最早也是被人拐到这里来的,他们逼我做了很多噁心的事情,但我其实不想的,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嘖。”不耐烦的咂嘴声。 —搞不懂。 罗南深深的皱起眉,真的搞不懂,他也不知道为啥自己突然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的救星—一就因为他帮自己点了支烟?还是那个教父死前专门把他点了出来? 远郊人总认为,只要“自己比別人特殊”或是“更具价值”,就能在任何地方保住命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模式也是如此,而从某些细节,比如年龄,义体的规格,说话时候的用词来看————他大概率確实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拐来,或是逃来这里的罪犯,或者是倒霉蛋。 具体是什么情况,罗南还懒得去追查一个杂鱼的生平记录,所以他只是感到有点扫兴,然后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用最標准的官方腔回答道,“关於你们未来的安排,纯白自有定夺一如果能通过灵魂净度的筛选,你们的生命还是个可以延续的疑问,看你们后面的表现。” 说话这些话,罗南的某种兴致也被打破,没有再去理睬跪在地上对著自己叩首的年轻人,他皱著眉头扫视周围,確认没有漏网之鱼之后,就跟康纳打了声招呼,朝暗巷的更深处迈开脚步。 “阁下—阁下!”那个傢伙还在嘶嚎,所以康纳默默看了他一眼,將这声惨叫熄灭在喉咙里。 罗南没有再回头,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填满了铁锈一样的血腥,还有刺鼻的硫磺味一在脱离了缄默者的队伍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点了根烟,默默等待小祈来找他会和。 这次的行动,按照那只狐狸的说法,已经可以做好“收网”的打算了后天,这场放牧就將彻底结束。 教父已经死去,后方赶来的队伍也正在將暗巷一点点蚕食,作为让敌人绝望的那柄尖刀,罗南接下来还要配合小祈,把这里需要杀的人做掉。 —当然也不剩几个了。 呼出一口白雾,罗南有点无聊的开始胡思乱想,他想起刚才的那个“教父”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有点烦躁,也许是因为这个傢伙在死前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他所指出的那个“年轻人”,最后因为恐惧而背叛了他。 —那些人,会死吗? 罗南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这部分不归他管。 判断这些失败者是否能活下来的,是天幕中的那抹纯白—或者说,是现在估计在睡大觉的那只狐狸。 “生与死”的界限,只由一项指標决定:“灵魂净度” 这並不是神秘学总篇里载录的某个需要背诵的“概念”,这是艾伊制定的一个指標,也是目前灰庭筛选成员的唯一刻度:一共三个等级,没通过的处死或是转为d级人员,合格的收编成下属机构,达標的看情况转正。 罗南向艾伊询问过,关於这个所谓“净度”的衡量,到底出自哪里一结果那天发生的事,令他至今回忆起来都遍体生寒。 “当然是我。” 那个时候,艾伊的状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仿佛是完全顛倒的另一个人————他的眸光中流淌著恐怖的冰冷是罗南未曾见过的————与那只人畜无害的狐狸截然不同的视线. 只是一次短暂的对视,就仿佛要被冻碎灵魂————即使作为火的学徒,他都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在刺骨的寒意中凝固,瞳中之焰更是摇曳欲熄。 “我不需要他们都能理解何为正確,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不仁之王像是这样微笑著,温柔到极致的声音却令人遍体战慄,“我所定下的刻度真的很清晰,也很简单一他们只需要站在我的视野下,看起来不至於扎到我的眼睛,就可以了。” 他说,“如果只是出现在我的面前————就让我感到不快嘖,这样坏我愉悦,败我兴致的傢伙,说教或是引导就只是在浪费精力————那就没必要跟隨光了,死亡之暗会接纳他们。” 艾伊就这样慢条斯理的定下了刻度,丝毫不在意自己所制定的“筛选標准”,会带来如何惨烈的一场清洗—经过初步统计,在此等烈度的“灾难”下,远郊的活跃人口在这一个月里消失了接近四成。 换成数字,有三万多人因为灰庭的入主而丧命,大概有三分之一死於动盪期遍地的混乱,三分之一死於物资的匱乏,还有三分之一死於灰庭的暴力收编“比我想像中死的要少。”艾伊这样说。 远郊在普遍意义上是没有“平民群体”的,毕竟是连基础產业都不存在的被弃之地————就像是冬季消耗完储备的游牧族落,只倚靠对外的“掠夺”来供养自身所以“民风朴实”的远郊,一个人身上要是没背著几条人命,酒吧都不给开台。 要以这样的一块地界作为势力的基本盘————说实话,確实是个挑战。 他把玩著手里的雪茄,貌似不经意的陈述著:“灵魂净度是什么——?这是简化到极致的標准——与人曾犯下多少罪孽无关,只与他们的灵魂本质相连,遵循我所定义,由纯白亲自核查。” —何等————独裁的標准。 近十万人的生死之判,即使对於一个火的学徒而言,也沉重到难以承受。 他不理解眼前这只狐狸,是如何能像这样轻飘飘的,用一个刻度分隔万人的生命。 当罗南颤抖著发出诸如这样的质疑,不仁之王则是眯眼轻笑:“这可一点都不残酷,至少对比这些人犯下的暴行而言。” —要想处理掉一颗烂到根上的树,犁庭扫穴是唯一的办法,把蔓延进泥土深处的腐根拋出来,一把火烧成灰,把它的每一颗种子,每一条脉络都清理乾净,只有这样,这片土地才能在血的浇灌下变得肥沃一之后从漆黑大地里生长出来的,才会是一颗健康的大树。 “我懒得去关心那些人的立场,他们或许曾怀揣善意,或是始终邪恶;他们愿意守序也罢,抱著谋逆之心也好,对我而言都无所谓————说难听点,就现在远郊的这批人————对我能產生用处的能有多少?” 不仁之王冷哼一声,“我不是什么庸碌而愚钝之人,我自知无法要求人心的对齐,暂时也无法统一他们的思潮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一点,將那些已经彻底烂掉的,连想像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糕的未来”都无法做到,將名为道德”的刻度丧失殆尽的人,从队伍里永远剔除。” “我也许可以理解,但也懒得在意他们的过去,最初的恶行是被迫也好,强制也罢,后来的行恶事受到要挟也好,麻木也罢一都一样,你拿所谓身在黑暗只能適应黑暗”,全都是为了生存”那一套东西来向我解释,或许可以触动大群的同理心————可惜,我不会去听,也不需要听。” “罗南————” 艾伊走到这个年轻人面前,看著他的瞳孔因为內心的悸动而收缩,柔声问道,“你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罗南回以沉默,於是不仁之王轻声自语道:“因为,我有更透明的媒介。” 他给自己点燃雪茄,轻轻嗅著那股像是奶油与香草的气味,轻声细语道,“我连恶意”都可以製作成工具去使用,那些简陋而可以被一眼窥尽的灵魂,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绝对的秘密。” 他扒开自己的上眼瞼,似作嬉笑:“我只需要用这双眼睛去看,就像看到光穿过玻璃依然剔透纯净一样,我很轻鬆便理解了所谓灵魂之净”的刻度—它的纯净与否,在我这里,就只有“能否还可以透过光”这一则標准————” “因受迫”而作恶,因麻木”而作恶,因生存”而作恶那些跪在灰庭面前哭哭啼啼的傢伙,一言不发的傢伙,他们是否悔恨,能否悔改,是否接受命运,是否可以在纯白的冲刷下更正思潮,理解正確————我从他们灵魂的形態便都能窥尽,他们的可能性在我眼底是答案而非怀疑。” 艾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冰冷的苍青色映入罗南的心神:“就像是:纯黑的玻璃是不透光的黑盒,而无色的玻璃却能通行一切色彩,这是从心灵本质中剖出的事物器皿,它会因为墮落和腐化而变得磨损,黯淡,直到不再能透过光————它所呈的姿態,就是我眼中衡量心灵的刻度。” “我只对自己所爱之人,所认可之人抱有期待,至於其他的外人,就只是不同型號的工具一只要他们还能够理解这个世界还存在著不同的顏色,存在著另外的生存之道”,那么,他们便不至於无药可救,也尚可一用。” 艾伊轻笑著:“如果他们不甘於工具的命运,在被使用的过程中改变自己器皿的色彩,蜕变成“宝器”,那便是新生的可能性,我也乐於见此改变。” “就只是如此一如此简单。”说完这句话,他眯起眼睛,微微收敛眸中的寒光。 59 ,,此时此刻,罗南也终於恢復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 过去的十分钟里,他感觉自己胸腔內的心臟跟冻僵了一样迟钝,连思维的流动都稠密缓慢。 —“暴君” 罗南突然感觉自己有点不认识艾伊了,或许是不认识此刻的艾伊他现在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去描述面前之人的野心,超出想像的,他企图以自己的意志作为测量心灵的横杆————並且正在为之付出行动与代价。 而目睹並尝试理解这一切的自己,此刻正遍体生寒。 —以一人之心,锚定並圈衡数万人的思潮? 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独裁就跟记录在远古神话卷宗里的圣者事跡一样,却比那还要暴虐和独断,至少行走人间的圣贤还要传颂道德的意义,通过教诲与指引去修正人心的刻度,而眼前这个傢伙————他是想把自己的道理编织成人理的標准。 —疯狂。 罗南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在下个瞬间被艾伊的动作打断。 仅仅是几秒钟,狐狸那对半眯著的青眸中流动著的寒芒突然褪去了,那份恐怖的“危险”和令人绝望的“不仁”也缓缓敛起,最后化作一抹熟悉的愉悦。 他的耳朵高高立起,压迫感也很快散去,朝罗南边上靠近两步,艾伊重新变成屑里屑气的语调,“嚇到你了?” 没有理会罗南愈发沉重的呼吸,艾伊只是仿佛不经意的轻声道,“你是觉得我残忍,或是不仁?” “作为制定规则的一方,革变的一方,我却还愿意给予他们一次机会,只要通过筛选,我也可以试著理解他们的过去,耐心去见证他们也许存在的未来—如果换成另一位来,只会比现在更加苛刻。” —另一位,是谁? 罗南並没有得到答案,他只听见狐狸笑道。 “这是我为他们爭取的仁慈。” —何为仁慈”? 罗南仍然不理解,他只感到迷茫,再是听到艾伊轻声在他耳边呢喃著。 “不过,有些时候,筛选还有第二个標准。” 他打了个哈欠,“有些人,就算通过了净度的判別,我还是会弄死他—一比如一些让我看见就不开心的傢伙,让人心情变差的傢伙,啊咧咧————我可是顶头老板,我的身心健康也是很重要的指標啊~” “比如一” 艾伊瘫在座椅里,像讲悄悄话一样对罗南说:“想想最近跟在你身边的小祈,想想是谁让她变成这幅模样的那些傢伙,就算纯白原谅了他们,我也不可能放过的啊————这部分审判具体怎么来,就交给你了,懂?” 回到现实,罗南依稀记得,自己作为安保部的主管,是有狐狸的授权在身上的。 有些渣滓,就算侥倖逃过了纯白的筛选,也逃不过来自那位的恶意:罗南自己也愿意去成为这个执行者。 —还在逃亡的销金窟话事人———— 罗南看向暗巷的深处,眯了眯眼睛。 一只能藏在这里面了。 第111章 【严厉】 第111章 【严厉】 越往深处,暗巷的地形就愈发复杂除了隨处可见的巨型货柜,又有许多废墟出没在视野中,这些倾斜堆砌的断垣残壁,像是某种巨型动物死去后留下的骸骨,枯朽中带著一股腐烂的气味,越往深处走,诡异感更加强烈。 隨著天顶的辉光逐渐黯淡,即使还远没到晚上,这里的环境亮度也已经到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一说明,这个地方甚至已经抵达了“远郊”的边缘地带,再往前走,迎接人们的就不再是废墟,而是整座巢的外壁,【穹顶】。 虽说生活在巢內,但几乎没有圣巢公民真正抵达过“巢”的边缘,名为【穹顶】的伟大之物,是封锁並隔开著可知与未知的界碑每个人抬头就能看到它,毕竟是取代了天空的巨型封闭结构,无数日夜运转的自律机器维护著它的坚固与稳定,却几乎从未有人真正触碰过这道围墙。 而今,罗南几乎就站在它的脚下。 传说,远郊最早並不是属於巢的一部分,它是某个延展出去的扩展结构”一所以,如果哪天圣巢选择放弃这个地方,远郊这一块的穹顶是可以“完整”脱离出去的,连同那些巨型净化器和水汽循环装置一起,被放逐到巢之外。 当然,在灰庭入主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就是个未知数了。 眼中燃烧著瞳火,明亮的光焰足够让罗南看清周围的一切,不至於踩到隨处可见的坑洞里,但还是避不开狭窄区域里那些新鲜的血泊。 四边踢飞一截断肢,罗南嘴角抽搐,对著黑暗里的虚无深呼吸道:“女孩子下手不可以这么残忍。” ” ,” 这次罕见的没有遭到无视,小祈短暂的从漆黑中显出身形,幽幽看了他一眼,“老板,也和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哇,被认真回答了误。 罗南有点感动的歪了歪头,结果头上的麋鹿角差点卡在一处凹陷的钢筋里。 —虽然话题还是离不开那只狐狸,但至少这一次没被队友冷暴力不是吗? 被孤立了一路的火之学徒,凉颼颼的后脖颈终於开始回暖,看著面前狭窄昏暗的甬道,他决定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话题。 “小祈你,跟那只狐————跟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差点口胡,罗南赶紧修正称呼,然后反而是自己先进入沉默。 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就有点后悔了一不管怎么想,这都不会是什么温馨的邂逅———— 在接触了小祈和艾伊之后,罗南其实也搞不懂一件事:为什么“销金窟话事人”会没死,以狐狸的性格,在救下因丘时候也差不多宣布了那个杂碎的死刑,却一直让他逃到现在。 —是为了留给小祈亲自报仇? 不知道前后两只狐狸的区別,罗南註定想不明白这点:在等待可能有的回应途中,他只能微微加强自己周围的火光,让这个地方变得更亮一点。 无穷无尽的甬道与之前的货柜车间完全不同————组成这里的材料真的像是某种“骨骼”,狭长的空间仿佛是巨型生物的某条腔道,疑似墙皮的骨白色碎屑在光焰中不断掉落,预示著这个地方的古老。 在进入暗巷的最深处,抵达“巢之近壁”后,环境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最后还保留著反抗力量的派阀,只能藏身在此地了————早晚能扒出来。 那些连敌人都不敢面对的“老鼠”们———— 如果让罗南预测,这些傢伙通过灵魂净度筛选的可能性估计还不到1%——之前那群黑手党估计都有个50%的样子————果然是坏人与坏人间亦有差距,最后藏在这里的傢伙,犯下的罪孽估计都是反人类一级的,巢都律法都难以衡量这些灵魂的骯脏。 各种下三滥產业的话事人,邪教余孽,远郊原来的秘密结社,还有他们所跟隨的所谓“导师”。 罗南由於是空降来的高级打手,並没有参与初期的清扫行动但在和康纳还有琳的交流中,他也差不多知道一些关於这些行动的细节。 最脏的地方,绝对是地下產业。 毫无底线,也没有任何道德可以衡量的罪孽。主要经营的项目里————最轻度的就是人□贩卖、违禁物倾销剩下的都得划上18g標籤,光是提及都可能过不了智库的ai审核。 比如,接取某些阴影里的高位者,一点阴暗的小乐趣像是某些俱乐部的金主,他们用金钱和物资来换取自己在下城无法满足的癖好。 而律法之外的远郊,负责配货与发货的环节。 那些身居高位的僱主们,早就被人性的底色染成骯脏的脓黑,在他们眼中,“货物”的年龄、种族甚至是性別都不重要—他们想要发泄的欲望纯粹到令人作呕,性慾,控制欲,施暴欲,甚至是———— 食慾。 从那个经营极乐城的金主灵魂里,灰庭挖到了一些冷知识:鱼尾性徵的类人种,人鱼,鮫人,他们的尾巴真的是鱼肉味的,被某些食客形容成鲜美。 “嘖。” 短暂的回忆就带来一股难以克制的暴戾,愤怒之火瞬间將周围染成赤红,甬道高温如炉罗南用深呼吸平息猛烈搏动的心臟,再是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轻轻小小的低语。 “最开始的时候,老板他,让我们叫他先生,或者导师。” 不知道什么时候,祈从阴影中凝聚出实体,悄无声息的走在了罗南前面,声音没有之前那种冰冷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呆呆的柔软,却也终於带有几分真正与孩子一样鲜艷的气息。 於是罗南屏住呼吸,默默倾听。 “其实,我已经有点记不清最初的印象,我只记得那个时候的老板,把我从噁心的地方接了出来一虽然我那个时候已经听不见东西,但他还是能用神奇的方式跟我说话,声音就这样凭空出现在脑子里,把我嚇了一跳。” 今天,对於祈而言绝对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她听起来心事重重,“起初,我以为自己落入了更可怕的地狱————一开始的老板,比现在嚇人多了————他只是站在我的身边,死亡就好像无处不在。” “那个时候,我还想过一会不会就这样死掉比较好,把之前的一切都忘掉,愚蠢的我————到底都在挣扎什么东西,明明什么都不剩下了,却还想著什么,不要死”。 小祈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看向罗南,她像是第一次在寻求某些认同:“经歷了一遍地狱的人,不会再有未来的人,为什么还会想要活著呢?很奇怪吧————这样的我。” 罗南先是一楞,再是苦笑,他柔声细语:“这些话,你跟老板讲过吗?” 因丘少女摇了摇头。 “那我还真是幸运。”他颳了刮鼻子,“为什么不把这些告诉他——那个混蛋狐狸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最关心的就是你们这些小傢伙一他以为別人看不出来吗?你,还有那两个人偶,他都是当女儿在养啊————结果你们也不愿意找他谈谈心,这傢伙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傲娇,只顾著自己闷头研究,说什么总有一天要把你们的灵魂也修补完整。” 他晃了晃脑袋,无奈道:“老板也不容易吶。” 小祈的脚步突然加快,罗南瞟见她默默捏紧的小拳头,再是暗自笑嘻嘻的跟紧上去。 “老板他救了我。”祈说,“我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得救了—从我五岁开始,从我皮肤覆盖起绒毛开始,从医生把我诊断为重度劣化”,归入因丘种”开始,从爸爸妈妈把我丟进公共抚养院开始,从被赶出抚养所,再被拐走开始。” “我早就该死掉了,没有理由活到现在。” 祈轻声道,“可或许是奇蹟吧,我得到了一次新生原本,我想使用忠诚来回报老板的救,但从来没得到过反馈————曾经的老板永远是一副可怕的样子,我们敬畏他,敬畏他的力量与权威,为他献出力量,却不再思考更多。” “而如今————”她呢喃著,“老板变得不一样了,我更憧憬现在的他—就好像,如果我想要钻进他的怀里撒娇,他也会温柔的摸我的头,认真听我说话一样,而不是和以前的,询问我对准则研习进度————” —我或许可以开始,多理解老板一点点。 “重获新生————或许不是我一个人正在面临的改变吶。”小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老板在某个节点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重生,她曾感到迷茫,因为她所“效忠”的对象,似乎也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位导师。 “但我或许会,更喜欢现在的老板,才对吧————” 听著小祈的心声,罗南露出一脸姨母笑,“他或许会很喜欢你们笑起来的样子,回去多跟他撒撒娇,多笑笑一別一直冷脸,別看那只空巢老狐狸天天嘻嘻哈哈,你家老板还是很希望看到你们出现改变。” —靠,回去得让艾伊给我升职加薪。 “不过,还是要先搞定面前的破事啊————”他把双手背到脖子后面,仰面轻声道,“只有真正焚烧掉过去的一切,才能好好迎接新生不是吗?” 下个瞬间———— 罗南微微偏过脑袋,一颗出没在黑暗中的子弹,瞬息划过他一秒前脑袋的位置。 —嘖。 捕捉著温度的变化,瞳中火苗无声躥腾,將漆黑的设施照明的如同白昼,恶意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肆意流动,伴隨一道令人不安的“滴滴”声。 再是下个瞬间———— “轰一” 撕裂耳膜的轰鸣,飞扬的尘土与剧烈震动的房梁—光比声音的传播还要更快,在罗南的瞳膜背后,一团涌动著烟尘的雾霾从通道的尽头捲来,伴隨耀眼的火光,瞬间掩埋了渺小的二人。 爆炸! “终於来了。” 罗南舔了舔瞬间乾燥的嘴唇,在近在咫尺的焰光中,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这才对嘛打洞,背叛,暗算,突袭————这才是符合远郊人刻板印象的行动。 “一群老鼠————”罗南对著面前的小型蘑菇云,慢悠悠地张开双臂,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接下去的话也被浸没在巨响中。 “———— “ 火光与烟尘掩盖了一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废土上的废墟已经足够多,再多一处也不会引来更多关注一於是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开始出现一些人影,就像是从各种缝隙里爬出来的蟑螂一样。 “解决了吗?”他们踌躇在废墟的边缘,爆炸带起的尘土还没完全平息,什么都看不清。 “应该死了吧—我们可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有人自信道。 “包死的老弟,这能活下来我直接吃!” 嘈杂的討论声中,有人在漆黑大地上弯腰狂笑,有人捶地痛哭—日復一日积累的压力终於在此刻得到释放,他们终於成功战胜了一次敌人的权威。 “谁去收拾一下?”他们看向彼此,“把尸体丟到灰庭面前!” “不,塞进罐头机,做成罐头送给他们!” “我已经等不及要看看————那群混蛋也害怕的样子。 谈话间,眾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前往被掩埋的废墟。 而也就是同一时刻— 一道先是微弱,后又逐渐汹涌的火焰,在朦朧的沙尘中燃起就在它出没的瞬间,暴虐的焰浪瞬间点燃了一切蔓延向四周的介质,將一对对因为恐惧而僵直的目光烙印在其最深处。 “就算是基金会也得遵循的定律,就是有人不懂啊————” 火的学徒向前摊开双臂,被烟尘覆盖而漆黑如铸铁的身躯,仿佛钉入大地的十字,是神圣而不可战胜的轮廓。 —有烟无伤。 火焰燎去燻黑脸庞上的尘埃,罗南向眾人露出狰狞的白牙。 “久等了,杂种们。” 他说,拖著身后半人高的巨剑,在废墟之上型出一道深深的烙痕,铁的重量將大地压出壕沟—每一步都仿佛是踏行於人间的恶魔,践踏著卑微者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 “接下去,我们杀,你们逃。” 下一秒,燃著火焰的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强矢,被决绝的力量掷出,划过一道灼热的弧光,穿过人群,將刚才一个声音最大的老鼠钉死在原地。 有人想去抢夺那把剑,但又瞬间化作一团嚎叫著的火球。 罗南慢悠悠的走到所有人的包围圈中,拔出永燃抗在肩上,转身微笑。 “现在,游戏开始。” > 第112章 【第二基盘】 第112章 【第二基盘】 神备给予罗南的加成是全方位的,如果说不熄之焰是本质,那么“火焰抗性”,“力量强化”,乃至火之准则的强化,都是附加的属性。 某个燃钢之路的老登曾提起过,给他足够的时间,就可以把远郊派阀的首领一个个按死,就像按死几只比较大的蚂蚁————而对於现在的罗南而言,这个难度也不会相差太多。 凡俗与超凡之间,就是如此的涇渭分明。 爆炸物並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伤害,而愤怒却成为了瞳中燃料,让火焰燃烧的更加猛烈这是一场屠杀。 比起黑手党,这里出现的老鼠们甚至没有做出什么成规模的抵抗恐惧已经击垮了他们的心智,而解除了所有限制的罗南也不再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刚才他用肉搏正面击垮一个赛博疯子,而现在用上秘术,杀戮便更加“高效”。 无穷无尽的暴戾从罗南的眸里涌出,一道似火焰般躥腾燃烧的光圈环绕瞳孔亮起,代表毁灭的意象化作熔岩自空中滴落。 “卑若螻蚁————” 挥舞著巨剑,罗南似在黑暗中起舞。 “何等无力!” 被愤怒的目光所接触,沿途的空气都被炙烤到蜷皱起来————近处的敌人被一道剑影横著或是竖著劈成两截,不小心挨了两剑的就变成四段————后者应该会更痛一点? 而血肉和械体,面对永燃时候的姿態与黄油麵对热刀也没啥两样破碎,哀嚎,撕裂,断开,然后在火之审判中扭曲著死亡。 每一次巨剑的劈砍,就像是在夏季夜晚的矮草丛里挥动电蚊拍—血腥与焦臭味统治了一切,轻飘飘的残尸被烧成粘稠的油脂,成块成片粘在永燃狰狞的剑身上。那段裸露著的脊柱状剑骨,在浑浊的血色中仿佛復生的鲜艷,像是玫瑰绽放的华美,再是被碾碎的暴力。 远处,还有许多试图借著混乱逃往废土深处的老鼠————罗南只是给他们投入灼热的一瞥,那些卑微的灵魂,连同佝僂著的身影便在惨烈的嚎叫里化作成片的焦炭与灰烬,哭嚎著在火焰中蜷缩成一小团— 当火焰蔓延至黑暗的深处,死亡的尖啸逐渐连成一片,血肉化作一具具朽坏的枯骨。 很快,视野內就已经没有再能站著的身影,遍地的漆黑与飞灰几平要掩埋大地。 直到灰烬从半空落下,爆炸掀起的烟尘终于归於原位。 罗南停下了杀戮,隨手劈开远处射而来的狙击子弹,再是追溯著那道恶意,將火焰投放到狙击手的眸中——当一道冲天火光在暗巷尽头的黑暗中爆燃而起,一切都安静下来。 “呼————”罗南用深呼吸平息胸腔中熊熊燃烧的炉火,目光炯炯。 “杀爽了。” 毫无疑问,火是极度擅长杀戮的准则,强调著毁灭之理的火焰,在一对多的杂兵战场上就是无敌的存在,很轻鬆便带给敌人平等的死亡。 愤怒和暴戾是燃烧的姿態,一场以清扫为理由的杀戮与焚灭更是火最好的燃料。 不需要抑制自己的怒焰,只需要毫无留情的释放一这是罗南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的体验————他因正义的暴行而舒展曾蛰伏至此的心灵,腔中红液似火般流动,朝著燃烧的姿態缓缓转化。 一次深度的研习。 但火的学徒同样也知晓,克制也是一种能让火焰长久燃烧的方式:当愤怒熄灭,罗南环顾四周,缓步走回爆炸的中心。 “搞定了。” 他这样说道一下一秒,面前那个包成茧的灰雾猛的散开,露出里边缩成一团,看起来很乖巧的因丘少女。 “呵呵————” 罗南朝那团围著小祈转圈的灰雾竖了个中指,嘴里骂骂咧咧——面对危险,这傢伙果断就把祈包了起来,然后把自己留在原地挨炸。 —玛德,净学那个混蛋狐狸,连性相也整上双標了说是。 不过,稍微调整了一下心態,罗南就面朝祈蹲下,摸了摸小傢伙毛茸茸的脑袋,“没受伤吧————” —看起来没事。 虽然双標了点,但灰质还是很靠谱的罗南鬆了口气,又一次检查了一遍周围,皱了皱眉。 “那些剩下的头领呢?” 罗南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砍的太快了,“不会都死了吧————” 杀得实在兴起,让他现在回忆自己都砍了一堆什么东西,那肯定是想不起来的。 毕竟永燃抢过去,手感都差不多。 “好吧,其实就算明確告诉我要杀哪些人,我也认不出来————” 就像那个什么“导师”,在罗南的脑子里就是个代號,具体有什么特徵————不知道。 都怪这帮傢伙一路都在逃,从未真正对抗过灰庭一就算真的习有无形之术,也是连入门都算不上的野鸡密教徒,说不定就被当杂鱼砍死了。 而在火焰焚烧过的区域內,区分人与人之间的標准,就只剩下“烧乾净了”和“烧的没那么乾净”两种。 —如此的卑微。 “可惜————” 他歉意的看了小祈一眼,“好像没办法让你亲手报仇了。” “其实————” 祈看著焦黑一片的废土,呢喃道,“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向谁復仇————” —追来这里——是因为怨恨吗?还是別的什么东西,我不太清楚—但或许也没有什么执念留在这里,就像是做了一场快被淡忘掉的噩梦一样。 她喃喃道:“曾经那些折磨过我的人————就算站在我面前,我真的能认出来吗?大概是不行的吧,虽然这些傢伙或许都已经死了。 —確实都死了。 罗南知道,小祈因为心智的自我保护机制而遗忘了曾经的痛苦一这是狐狸特意引导过的杰作,他想让漆黑之子们真正迎接新生。 而那些曾犯下罪孽的人,他们的灵魂就算通过了净度选拔,也通不过艾伊“看心情”的筛选,估计现在都被扣留了下来,至於具体遭受了什么样的惩罚————大概率是难以想像的。 据说那只狐狸正在开发某种“罐装灵魂x湿件序列计算机组”,作为替代智库的一个备选方案,最近貌似挺缺活体素材的。 悄咪咪打了个冷颤,罗南看向因丘少女,犹豫片刻后轻声道:“行动也搞定了,那就回去————” 突然,刚才的灰雾突然在他面前开始打转,然后在半空中拼凑出一行小字:“稍等稍等,还有礼物的吶——艾伊注。” “既然都追到这里,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看看这是什么,我前段时间亲手打包给装起来的,就等这个时候噠。” 灰质不断重组,又是一阵扭曲,隨著一阵呕吐一样的人性化动作,一个人影被从灰雾中被丟了出来。 “瓦伦夜洞的话事人,交给你处理了。” 一脸呆滯的罗南,看著面前这个被灰雾从高空丟到地上,现在貌似还没搞清情况,正在不断呻吟的阴沉男人,歪了一下头。 他小心翼翼的指了指这个傢伙:“这个————” 祈流露出一缕困惑,她貌似没有看到灰质传递的信息,只是摇了摇头:“不认识。” 听到这三个字,罗南先是一愣,再是发自內心的欣慰与喜悦:“那真是————太好了。” —不管从任何意义上来说,这都太棒了。 决绝的遗忘,是不幸者直面未来的解答,勇敢者的新生。 “既然如此,就拿最后的焚烧,来迎接真正的重生。” 下一刻,罗南狞笑著,將指缝间点燃的捲菸塞进他的眼眶深处,发出滋滋的异响1— 伴隨一声短促而猛的尖锐的惨叫,悠长而前所未有的痛苦哀嚎,火的道理在其中流动,从瞳液再到颅腔,从內部蔓延到皮肤,蒸乾每一个细胞里的水分,將其彻底点燃成一个火人。 “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嚎叫在十分钟后,终於有变弱的跡象,罗南控制著这簇微弱的火苗,灼遍了他的每一寸身体。 直到这个罪人,化作一块焦黑,却还在不断扭曲著的人形枯炭—当裂隙布满全身,便在无声中迎来开裂与坍塌,化作一地灰烬。 罗南静静看著这一幕: —连痕跡都不配被铭记,或许这样才是淡忘,並慕向新生的方式。 祈在酷刑的中途便失去了所有兴趣,漠不关心的姿態就像是完成了一场的梦境中的巡礼,再无值得记忆之物。 过去止於此地。 —我的生命,也早已有了一个追逐的方向。 黑暗中的光是迷失灵魂的良药。 “漆黑之主————” 看著面前的光焰,祈轻轻合拢毛茸茸的双手,嘴角弯起一个小猫一样可爱的弧度,恬静的姿態似在祈祷。 “礼讚辉光。” 另外一边,灰庭。 艾伊並没有去做什么更多的准备,他真的就只是回去补觉。 但这一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当狐狸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只有灵性在液中沉浮。 环顾四周,熟悉的洁白纸页出现在他的面前,记载功业的目录里,又多出了一行字跡:“纯白的权威已播撒於漆黑大地之间,你的名字化作圣巢內壁不可抹去的烙痕之一你所圈定的礼法在巢穴边缘种下,註定將色彩涂抹至更深远的境界。” “凡逆者终將溶解於纯白,致给不仁之王。” “这是什么意思————” 艾伊用不太清醒的脑子思考,“估计罗南那里全部搞定————给我跳成就了?” —还整的挺有仪式感。 他晃了晃脑袋,突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悸动————当他皱著眉头环视周围一圈,果然发现了华点:“灰?”他轻声道,默默看向一道漂浮在自己面前,虚无的影子。 长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又是灰? —但好像又有点不对———— 艾伊歪了一下头,他总觉得面前这只狐狸不太对劲,特別是那对眼睛里面没有灰所烙印的不仁,只有无机质一般,毫无活物质感的冰冷。 “你是————”他有些困惑,却又好像產生一种明悟的知觉一“你是来找我的。”他轻声道。 “为什么来找我————大概是我经验槽又涨了?嗯————是关於远郊的统一,还是心灵相关的成长————” “或者,我乾脆直接问你————” 他平铺直敘道:“现在的我,正在迷茫什么?” 片刻后,从面前的纯白中传来回声:“何时,可以不再依靠他人,只凭藉自己的意志便可以决定一切。” ” ” 艾伊似懂非懂,他感到不解虽然现在说出来貌似有点晚,但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困扰:“我真的有这样的资格吗?” —为人理標上刻度的资格———— “毕竟,离开了灰的遗產,我的本质————也就是只平平无奇的狐狸吶。”他的耳朵耷拉下来,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但涉及到某些“本质”上的变化,连艾伊自己也不能完全看清。 即使他人的灵魂在自己眼中无比透明,但狐狸內心最深处的溶质,始终是个疑问一艾伊觉得自己现在可能变得厉害了那么一点点,性格也变得开朗了一点,另外的方面———— 像是重新拾起了欲望,找到了追奉和临时的目標,找到了存在於世间的支点———— 这些种种的改变,艾伊都能体会到——但没有一个心灵层面上的“参考对象”,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 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月前的心灵考试得了10分,现在考了70————但狐狸本人並不知道满分是多少,也许是100,但也许是1000呢? 而想要支撑起“圈衡一切思潮”的超级宏愿,需要的分数就是1000甚至10000那个档次的,一想到这个標准,艾伊自己心里也有点没底。 他现在不是一个月前的孤家寡人,任何一个想法,一个决定,都可能是由上万条生命在为其试错—不久前,艾伊借用“灰”的面具,完成了对【灵魂净度】这一標准的制定,这个过程里付出的代价,万份死亡的重量与压力,是灰在为他分担。 而狐狸本人,其实仍处於“適应与麻木”的途中,他仍需要生长,才能独自承载如此宏大的“期待”,驾驭这份责任。 他所经歷的时间还太过短暂,即使是註定抵达宏伟的可能性,也须有成长的过程。 —正在尝试做是一回事,但能不能成功又是一回事————如果真到了某个节点,艾伊不得不加冕为纯白暴君的时刻—那么他真实的心智,真的能支撑起一位“思潮的独裁者”吗? 灰希望艾伊完成对他的超越,而非一昧的依赖。 想到这里,艾伊有点迷茫的补充道:“我要成为多么正確”的存在,才能让万人,万万人,乃至全人类,都愿意信任我的独裁呢?” 一秒后,他得到了这样的答覆。 “不需要他们愿意。”辉光中的狐狸,像这样悠悠说道,“他们只需遵守。” 艾伊歪了一下头:“?” “需要做好准备的只有你你须知晓,你是特殊的,只有你能够理解並解剖一切的道路,只有你能够容纳一切的思潮与可能性。” “你须足够狂傲,也足够正確直到你能体面而平等的轻贱所有人,在傲慢的褓里包容每个人贪婪的目光和裸露的尖牙,你要在悲悯的塔尖上宽恕万类犯下的错误,肆意的给予评价,鼓励,与嘉赏。” 祂说:“即使你头上插满枯枝,眾生也只能將它当成王冠。” “————”艾伊在无言中沉默,却又在一种轻盈的迷失中升高————欲望愈发清晰,思绪在混沌的动盪时刻抵达一个难以理解的高度,这是如海洋,如陆地,如天空,如辉光般无垠的视角。 灰的面具,能让他以“不仁”去直面责任,他无需因为生命的消逝而苦恼,无需因为將死亡”视作一个数字而愧疚———— 因辉光足够冰冷。 而当有一日,艾伊將自己的人格作为刻度,便终会与纯粹的不仁產生衝突,乃至与灰不和————最后要担起一切的人,只可是他自己。 “你是在让我做好准备吗?” 艾伊自语道。 “我跟灰行的道路是不同的,除非丟弃本质,否则我註定无法做到纯粹的不仁,所以,我一直把灰当做自己的老头乐,一种位於舒適圈的视角一无论是压力还是重量,我都可以无责任的让灰来替我分担————原来如此。” —庸碌者可以永远坐在圈中,但我需要出去,也总要出去。 那道朦朧的声音,逐渐与艾伊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变得模糊而虚幻:“你要同世界一般的宏伟,又同世界一样容纳所有可以被描述的思潮,只有你能够做到————你走向救亡的道路,不是因为他们可悲一而是因为你爱他们,你要学会爱世间理应有的一切,爱他们的欲望与追奉,爱他们的尖牙与利齿,爱他们的智慧,爱他们的文明,爱他们短暂卑微,却也能璀璨美丽的生命与精神,爱他们的弱小,爱他们的强大,爱他们追逐永恆的道路,爱他们定义一切的傲慢。” “让眾生知晓,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这个声音到底是不是来自灰,在此刻已经不再重要,那些溶解在辉光中的事物,此刻为艾伊传递著最美好也是最嚮往的祝福,“让沉眠在这个垃圾时代的人们试著去理解,人与人应当如何对彼此怀抱美好的期待,名为希望的无形之质有多么伟大,名为善良与爱的精神刻度又有多么崇高。” “治癒他们灵魂中的疾病。” “只有你能做到。” 辉光沉吟著:“让万类共生————” —万般昌盛。” ,片刻后,这道声音如幻梦般消失在耳边,仿佛清晨散尽的薄雾,又似从一场深沉的梦境里醒来。 艾伊一点点睁开眼睛,迎接他的是一道熟悉的,用不正不偏的角度印在他面前,亮度刚刚好好,既不会刺伤眼睛,又不会给人黯淡观感的光幕:“你的欲望:掌控,革变,已得到滋养。” “请继续前行。” 隱隱间,一株盘生在枯寂土地中的幼苗,从主干右侧的下段缓慢地抽生出一截新芽,苍翠欲滴的绿意一点点从虚无中显现,凝固成一条稚嫩的枝条。 而在这抹鲜活的青翠下,一股浓郁的血色缓缓上浮————像是被无数条生命的精粹浇灌而成的鲜红,它传递著一股只能以灵性才能感知到的,堪称决绝的“苛刻”。 “不仁是一种苛律,也是祛除腐烂的重生之法。” 艾伊眯起双目,充盈著血色的视角中,名为“基盘”的模具潜入他的灵魂,在器皿中雕琢下一道深深的烙印,在【树】的更高处支起一条刻度: 一【即將成型的第二基盘】 【严厉】 第113章 恩眷 第113章 恩眷 “距离排污,剩余1天16小时。” 灰庭的午后。 和往常一样穿著糖果色的睡衣和动物拖鞋,艾伊打著哈欠走出臥室,眼睛下面是一对深色的黑眼圈,他摇摇晃晃的来到客厅,坐到餐桌前,周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平时热闹的场面,只在沙发里看到一个瘫著的琳。 “其他人呢?”负责给午饭保温的灰雾一拥而散,艾伊扒拉开椅子入座,再是隨口问道,“怎么大中午的一个人也没看见————” “————你猜。” 沙发里的琳费劲全力睁开眼睛,露出一双死鱼眼,面无表情的看向狐狸,午睡被打扰的起床气流露无疑,“最近组织都快忙成啥b了,但还有个局外人昨天睡了一整天,今天又一觉睡到下午,我的大老板,你猜猜是谁?” “难道是我?”艾伊晃了晃脑袋,“不可思议————” “差不多得了。” 歪头想了想,第一时间没有搭理这只忙著耍无赖的狐狸,转而把身体转到沙发外面,让脑袋自然垂下一根据琳自己所说,说这种姿势可以让血流进脑子里,可以有效缓解她的起床低血压。 当然,没人相信她真的低血压。 而另外一边的艾伊,开始忙著和盘子里的午饭斗智斗勇一近期他的状態確实出了点问题,或者说是从远郊的最后反抗势力被消灭起,经过昨天午休后的那场“纯白之梦”后,狐狸就一直是一副不太对劲的样子。 只是短短的一天,几乎每个人都发现了异常毕竟之前的艾伊虽然利用一切机会摸鱼,但从来没主动减少过研习的时间————有时候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个通宵,更不会有这样“嗜睡”的情况出现。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远郊的格局已经发生了最后的转变:隨著暗巷被灰庭占领,反抗军的最后一处藏身地点也被撕碎————他们已无处可逃,而核心成员也正忙著进行最后的清洗和收编。 “所以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瞥了一眼琳,艾伊忍不住吐槽道,“你不是自称大管家吗,怎么这个时间点瘫在家里装死?” “我又不是战斗人员————” 琳保持著诡异的姿势,悠悠道,“前线现在估计是一副狗脑子打出来的架势,我去了干嘛?是去给那些逆党收尸,还是站在尸山血海里摆pose自拍————” “確实。”艾伊不可置否。 —在最后的派阀头领被罗南剷除之后,统一的环节也进入尾声—但混乱在短期內甚至会加剧,失去了组织的反抗军正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些確认自己会遭遇清算的老鼠,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態。 但毫无疑问,他们的疯狂无法掀起更多动盪————在排污日到来之前,远郊就能彻底归於艾伊的掌控。 这个关头,战斗人士忙一点倒也正常除了狐狸,整个灰庭现在也只剩下摸鱼模式的琳,还有弥雅。 “老板,吃那个嘴里没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里爬了起来,琳朝向他举了举手里的易拉罐,一挑眉“喝点?” ” “” 艾伊歪了一下头,似笑非笑。 —想了想,確实好久没喝酒了———— “dry——”狠狠將易拉罐摔在桌上,艾伊深吸一口气————手里是45°的蒸馏酒,每一口都是在给自己上强度。 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酒精已经对精神起不到作用,但痛饮时候的爽感还是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不知道有没有大礼池特供款的酒————”稍微有点不尽兴,想著或许用秘质作物酿出来的酒会更劲,艾伊笑眯眯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琳。 “有话直说。” 艾伊早就看出来,琳是带任务来的估计是灰庭眾人想弄清楚他现在的状態,所以派了这傢伙来问问情况。 在狐狸出现异常的十二个小时內,先是小蛇第一个匯报一艾伊的补觉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在睡眠————据弥雅所说,他只是睁著眼睛,呆呆看著天花板,就这样持续了一早上。 就连端进房间的早餐一煎蛋里面的青椒就被他吃掉了,给小蛇嚇得够呛,判定老板绝对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事实也確实如此。 从那场纯白之梦中清醒后,艾伊的精神就处於一个“古怪”的状態,像是介於某个模稜两可的临界点之间,即將完成一场彻底的倾倒。 这也正是他所需要的。 —要將自己的思潮框定成眾生需要遵循的礼法,这已经不是第一阶段的攀升心智所能支撑的重量—所以艾伊必须走一些捷径。 “灰庭”的建立都还只是试验期—要让一个曾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在秩序社会中生活了数十年的现代人,用穿越后的短短四个月完成这样向著独裁者的转变,或许会太过“严厉”。 “其实——可以慢慢来不是吗?” 琳突然插话道,她罕见的皱著眉,“为什么要这么急————” “我已经不得不做出决定。”艾伊的目光透过天花板,投放至那片封锁的穹顶。 恶意的轮廓已经愈发浓郁,形成一片厚重的阴影。 狐狸摇了摇头,“明天凌晨,我们就將彻底暴露在整座巢的视线下,成为常固此地的色彩——而我却还未给属於自己的力量————选择方向。” —最初,艾伊自建密教的目的,是为了方便自己的“攀升”—但他现在也要考虑—— ——关於某种更加辉煌的未来。 辉光不仁,那么艾伊也可以不仁。 但他不满足於只有不仁———— “或许——是因为你平时想的东西太复杂了。” 琳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在艾伊饶有兴致的目光下,她清了清嗓子,“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让一个键人成天到晚键政,他一样得疯—老板吶,你得调整一下角度————比如说给自己换个脑子,想点別的事情。” “比如?”艾伊摇了摇尾巴。 “比如————” 琳鬼鬼祟祟的朝周围环视一圈,对著狐狸轻声道,“比如一不知道老板你有没有发现过,小弥雅,对你的態度————不太对劲吶。” “呃。” 狐狸眨眨眼睛,隨后无奈道,“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负责了狐狸几乎所有日常生活的小蛇,关於这只小傢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艾伊嘆了口气他並不是什么迟钝的人,有些东西很轻鬆就能体会得出来————以前一直缩壳,是因为某种的“不安全感”,就像是睡觉时候把腿伸出被子一样,总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惧。 归根结底,还是他穿越的时间太短暂,至今,艾伊有时候还会感到一种“抽离感”,会突然感到自己不属於这个世界。 所以,以前的狐狸也不想与更多的人建立更深的羈绊———— 直到不久前的萌芽,艾伊才开始正视自己正变得越来多的“支点”越来越多的人与事,將他固定在这座巢中,安放进这个奇异世界的深处。 比如和渡渡————在相处中,两人的关係似乎从未產生什么阶段突破的变化,但在艾伊心里,那只蠢鸟从一开始相依为命的大姐姐,变得和“真正的家人”也没什么两样。 而弥雅————则是另一种情感艾伊能够体会到小蛇对自己的依赖————除了狐狸,没人能够理解她所经歷的过去,生长著蛇的形体,背负著蠕行种的恶名,如果放在基金会一侧,小蛇大概率会被鑑定成“异种”————即使她会说人类的语言,某些偏见也无法抹除。 象徵著“光”的艾伊,此刻就是弥雅在这个陌生世界中唯一的支点,她的族群已经失落,她的名字已被玷污,她的存在对於现世而言都是个有待商榷的疑问。 所以,狐狸对於小蛇的意义,已经沉重到另一个极致一硬要比喻,就像是侍奉神明的巫女,隨时等待著一场献身。 她存在的凭证已经锁在艾伊的身上。 “你的那只鸟姐姐就不提了————小弥雅,我每天都看到她往你房间里钻,竟然还没发生什么吗?” 琳借著酒劲,重重拍狐狸的肩,“亏我还给她出谋划策,这条纯情小蛇————明明这么可爱,还好看,这都拿不下你?” “去你妈的。”艾伊揉著自己的太阳穴,有点头疼。 琳说的也没错,狐狸现在每天都担心自己哪天醒过来,被子里边躺了一条光溜溜的小蛇。 —感觉是隨时可能发生的异变吶! 不过,话题转到这里,艾伊確实也稍微换了个脑子。 —更多的支点吗———— 想到这里,艾伊幽幽嘆了口气,开始数自己手指,“1,2————3,呃,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我草,还有?!” 琳大惊失色,一口蒸馏酒直接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一” 艾伊隨手把地上的酒水蒸乾,目光变得危险起来,而对面也快速切换话题。 “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改变,都不会比过去更糟了。” 琳轻飘飘的用这样一句话作总结,“不是吗?” 说罢,深藏功与名的琳站起身,跟艾伊碰了个杯,把剩下的酒干掉,轻笑著扭头走开。 “老板,点亮太阳的道路—还须光的亲身辟开,而沉淀在其中的责任————或许是我们无法想像的重量。” “不过————”她轻笑两声。 “但如果是老板的话,大家都抱有莫名其妙的信心呢。” “——. ” 看著琳不知道钻去了哪里,反正就是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艾伊思索片刻,突然有点想笑。 —责任——吗? 他看著自己的掌心,想起小白曾在失控时期给自己做的话疗它曾说过:当艾伊戴上了灰的面具,他便可以成为一个“始终无责”的影子。 无需承担任何负在背上的重量,无需为了任何选择而劳神费心————因为灰已经足够伟大。 他可以永远愉悦,永远轻盈————这便是灰为他预支的代价。 “你当然可以如此。” 於是门扉出声,“灰的上限必然是宏伟,即使按步照搬他的道路,你也可以行至那个应许的终点一但现在的你或许有了一些新的追奉,那便要承担相应的重量,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你现在感到迷茫。” 小白:“是因为————你不再愿意忍受冰冷而孤独的未来。” —而是试著去追寻————以自己为轴的道路。 “这样啊————” 无声中,艾伊扯出一个愉悦至极的笑容。 “真难选啊。” 直到万籟俱寂中,传出一道轻盈的自语,像是某种————幼苗面对这个世界,真正开始扎根,將目及的一切视为己物的疯囂。 苍青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责任吗————” 他歪头。 —责任———— “距离排污,剩余1天3小时。” 辉光消散,万物在寂静中迎接一日的黑暗。 已是深夜。 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的房间,弥雅小心翼翼绕开客厅里的家具,悄无声息的来到一道门前。 半个小时前,灰雾敲响了她的房门,告诉她私下去找狐狸一趟,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找她。 带著莫名的躁动,推开门,小蛇探进去一个脑袋,轻声呼喊:“老板————” 话音未落,当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弥雅愣了一下—身后的尾巴尖尖一瞬间打成结,再是下一秒突然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老板?”精致的小脸上泛起一抹緋红,小蛇状作不经意的朝旁边扭过头,弱气的呼喊里掺进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颤音,“你喊我过来吗————” 远郊的夜晚是纯粹的漆黑,紧闭的窗帘外照不进一丝光芒,只有房间里本来就凝固著的灯光,让弥雅能够看清面前昏暗环境里的场景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坐在床头,倚靠著一个比自己人还高的抱枕————在意识到弥雅的到来后,他悠悠转过头。 灰白色的散发仿佛凝固著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月华,湿漉漉的样子,没有刻意的吹乾或是扎起来,很隨意的披落在窄窄的肩膀上,成股的水珠顺著纤细的脖颈向下淌落。 —是刚洗过澡? 小蛇歪了一下脑袋,原本狭窄竖瞳一点点扩散成一个椭圆,按照惯性游动到艾伊床边,小心翼翼多看了几眼。 狐狸的骨架很小,轻细的仿佛一握便碎,当他没有任何防备的坐在床边,整个人看起来比本就年幼的容貌还要稚嫩一些————看似面无表情,却又在眉眼间徘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凭空多出几分神秘。 “老板?”弥雅偷偷咽口水。 老板看样子没有穿睡裤,只有上身套了一件单薄的,像是丝绸一样的纯色月白衬衫衣服没有扣子,所以从脖子到锁骨下面————有一小片肌肤露在外边,而下半身——宽大的衬衫代替了睡裤的职责,正好遮住半截大腿。 狐狸正在看一本和手掌差不多大小的书,看不清书名一此刻从袖口处漏出来的手背白得透明,衬得凸起的血管纤弱而黝青。 “嗯—— 没有情绪在里边的回应,艾伊用小指和无名指扯住长长的袖子,食指和中指好像没什么安全感的缩回长长的袖管里,遮挡著把手里的书向后翻了一页,也没有抬头,“洗澡了吗?” —误? 弥雅呆呆的有点没反应过来,在听清楚了这句话的瞬间,再是一阵恍惚————从尾巴尖尖到头顶蔓延起一阵难以描述的酥麻,整条蛇都差点立不稳而软到地上。 “————” 小蛇最近一直在恶补人类文化但现在面对的复杂情况对她来说还是有点超纲,至少大晚上喊人来自己房间洗澡————这不对罢! 所以弥雅特別认真的思考了五秒钟,然后一脸决然的走进浴室。 女孩子洗澡的时间,是个黑洞。 接下去该做什么呢? 命令灰雾堵死房门,仔细確认床底下的箱子里没睡著一只人偶猫猫。 —然后呢? 沉思著坐回床边,艾伊开始发呆一而这份迷茫並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下一秒,就一双湿漉漉的手臂,无声无息的从他的肋下穿过,轻轻环上他的腰。 一股浴后水汽氤氳的气息瀰漫开来,冰糖一样的清甜,像在嘴里咬开新鲜的葡萄,醇厚又似高级的布蕾甜品———— 隱约还有一股熟悉的,充满了神圣与纯洁的诱惑。 弥雅湿掉的头髮同样没有吹乾,伴隨难以辨识的柔软触感,还有微不可察的炙热呵气,轻轻黏在艾伊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 “老板————”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艾伊没有任何迟疑,只是把手中的书放到一边,再是向身后压过去。 —轻鬆的推翻。 然后压倒。 换小蛇呆呆的注视著天花板。 本就昏沉的灯光在她视线中变得恍惚,空洞的竖瞳转化为更加舒展的椭圆,扩散得很大,再一点点变得浑浊,像是打翻的葡萄酒。 —脸凑得好近。 弥雅缩了一下脖子。 太近啦! “咕嘟。” 小蛇又忍不住的咽口水,她感觉自己正在发抖,从喉咙深处好像要孵出什么东西,似乎是一声悲鸣,又似乎是某种更加柔软的事物。 沉重的心跳声已经彻底掩埋了呼吸,弥雅从来没觉得,睁开眼睛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0 被辉光包裹的房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月白色的灯光是个与情慾相似色彩的谜题,少女黑色的长髮在辉光澄澈的照射下仿佛透明,似是酒液表面流动著的珠光,把近处那道本就赤裸而充满侵略性的自光里添加了確定的目的,於是更加决绝的凝固在这张幼態而稚嫩,此刻布满潮红的小脸上。 “唔—”好不容易挤出一声可怜兮兮的轻吟,弥雅樱粉色的唇齿微启,眼眸中流动的緋红色鲜艷似血,此刻沾上晶莹的泪渍,看起来湿漉漉的—同样被打湿的一排修长睫毛急促扇动,再是更加用力的闭紧。 “辛苦了。” 艾伊像这样告诉她,像是安抚著蜷缩起来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捻开那些粘在脸颊两边的湿头髮,用刚刚好的力度拥抱她的腰肢,手臂像是无骨的蛇一样环绕她纤细的脖颈— 尖锐的虎牙已经完全贴在小蛇的耳边,距离化作疑问,下半身传来小腿摩擦著光滑的鳞片,一股冰冰凉凉的,令人愉悦的触感。 “是恩眷哦。”凑在耳边,艾伊柔声细语。 小蛇的尾尖,和响尾蛇一样抖出残影,在柔软的床单上溅起一阵涟。 “好棒好棒————”他朝弥雅耳朵里吹气,於是下个瞬间,腿边鳞片的触感又更进一步倒伏下去,变得一点弧度都没有了,可怜巴巴的紧贴在蛇身上。 於是艾伊更加兴奋:“好棒好棒————” 小蛇开始发出不安的喘息,软乎乎的身体已经支撑不起任何动作,任人摆布褻玩的姿態,让狐狸都忍不住感嘆。 —真是可爱的要命。 临门一脚的鼓励是纵容,也是再无余地的默许。 下个瞬间,偷偷缠住艾伊脚踝的尾尖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道。 攻守顛倒了过来。 很快,一只小尖牙报復性的轻咬上狐狸的耳廓,在给他带来微弱的刺痛后,转而更换成柔软的方式细长的蛇信生疏的舔舐著耳垂,再是亲吻脖颈,传来容易令人陷溺的冰凉触觉,全身似被注入了蛇毒般酥麻。 “老板————” 最后一位继承了乌索之名与伐楼之氏的稚女,像这样一遍一遍轻声喃著—艾伊先是微笑著倾听,再幽幽给出建议。 “想要听点別的。”他说。 —如果是神明与巫女,该用什么称呼呢? 凉颼的蛇尾一点点缠上狐狸的腰,纤细的手指从小腹开始向下摸索————像是在口中含著葡萄果汁,小蛇囁嚅著,將甜腻的气味连同酥软的吟声倒入艾伊耳中。 “主人。” 细密的鳞片彼此交织,光滑的蛇尾一点点收紧。 —对——对吗? 狐狸最后的意识用来思考这个问题,但很快又被某种疯狂上浮的欲望彻底填满。 狐狸窝门外,灰雾默默隔绝一切。 —是恩眷哦。 第114章 回归 第114章 回归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微亮。 紧贴鳞片的皮肤凉颼颼的很舒服,有点捨不得鬆开一小心翼翼挣开缠在自己脚踝上的蛇尾,艾伊从被子里钻出来半个脑袋,青色的瞳孔失神般扩散的很大,呆呆看向躺在一旁的身影。 这当然是他第一次看见弥雅的睡相:如果说先前的小蛇一直有一种“弱气”的感觉,那么此刻毫无防备的姿態————让少女看起来像只找到了家的小兽,安定而慵懒,稚嫩的小脸上还沾著几分不自然的潮红色。 她怀里正抱著一条灰色的大尾巴,似乎是被艾伊的动作惊动,弥雅蛄蛹了几下以后,又把整个脑袋埋进里面。 —还在睡。 狐狸盯著小蛇看了好一会,默默眯起眼睛,—这算不算犯罪?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一又在不小心瞥见弥雅唇边露出来的小尖牙,艾伊忍不住哆嗦一下。 —小蛇——好厉害。 一边感慨著蛇这种动物奇妙的生理结构,一边悄无声息的用抱枕作为替换,拯救回自己的尾巴,小心翼翼从床的另一边爬下去————在床底下看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拖鞋,於是乾脆赤著脚啪塔啪塔的走出房间一再是一路经过客厅,踩著木质地板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罐冰的啤酒,最后慢悠悠地逛到阳台。 倚著灰庭的栏杆,艾伊深吸一口气,“咔”的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绵密的泡沫咕嚕嚕的涌出来。 正是清晨。 整个灰庭都安安静静的,除了自己还没人起床,只有徘徊在角落里的灰雾聚成一团,猫一样软绵绵的叠在一起,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艾伊涣散的眸中没有焦距,呆愣愣的將自光投向远方。 远郊从来没有所谓“景色”的东西————但某种名为时节之变的事物,依然彰显著其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穹顶之下,充当“心臟”的机械结构缓缓启动,从缓慢闪烁的呼吸灯里隱约奏出节拍,像是正在从沉眠里甦醒的巨兽。 漆黑的大地是不变的答案,但愈发明亮的辉光正如涨潮般涌现—两者间的距离虽然逼仄,却还是有像是“地平线”的东西被一道纯白的界碑划分出上下,让这片被遗弃的世界多出一抹新意。 艾伊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欣赏一场“黎明”。 他缓缓眯起眼睛,光线透过那道半圆的瞳孔照射进来,眼眸往外的一圈裂纹像是无垠的深蓝之海,苍青中混入斑驳血色的瞳孔似作初升之日,正中的瞳芯似膏白,复杂的底色缠绕在一起,瞳膜边缘的分界模糊不清。 眼是心灵之媒,色彩是器皿之形。 於是下一刻,光幕顺其自然的浮现在艾伊面前; “第二基盘:严·厉(gevurah)” “严厉:织法之权利,审判之力量—创生大能的是顽石之劣跡,粗胚琢后之形体,它是不变的刻与尺,不动的法律,决绝之严格,恶与怒的网结。” “新增特质:苛律” “以【净度】为標准,持握剃刀,將【严厉】刻入灵魂的基盘自此,你所不容即为“恶”之刻度,绝无例外。” —第二基盘已成型。” 艾伊默默看著从辉光中浮出的一行行字跡,在无形的视界中,那株生长在器皿之地的十字幼苗上,右端的末节处已经探出一根新的枝条一是如红宝石般美丽剔透的血色,却对外传递著某种难以描述的苛刻。 —经验槽又涨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狐狸拖著腮帮子,把半截胳膊伸到阳台外边。 与准则无关,从萌芽到生长的过程,攀升是唯属心灵的境界—它甚至不需要底蕴的积累,也不需要力量的过渡,当越过某道阻隔【心】的关卡,便与树的生长相似,於无声无形中迎接一次螺旋的扬升和攀越。 最“困难”,也可能是最“轻鬆”的升级。 “不过还真是够快的。” 艾伊用两根手指拎著手里的易拉罐悬空晃了晃,语气有点唏嘘,“果然,只要搞的事够大,就是会狂给加经验值吶。” 虽然时间短暂,但在这个期间,狐狸经歷了从“朝不保夕的社畜”变成“远郊之主”的变化,其中所孵化的“心灵养料”无比巨量而在当艾伊真正將这份“革变”与“掌控”的欲望视作属於己物而非外物,树的新枝便是一次回应。 看著眼前逐渐升腾而起的辉光,狐狸眯起眼睛。 “不愧是你。”,“不愧是我————” 光幕同一时间亮起,艾伊歪头,举到一半的啤酒被一根光触轻轻扣住,然后与另外一个铝箔罐碰在一起。 “cheers!”一团明亮的辉光,挥舞著触鬚在他面前摇晃,然后很人性化的做出后仰的动作,把啤酒倒进无形的光团里,咕嚕咕嚕的喝起来。 “[]~(▽)~*哈~”他用顏文字打了个酒嗝。 “小白?”艾伊一楞,隨即笑道,“这是什么形態?” “能吃东西的形態————我寻思大早上你一个人在这喝酒好像有点太可怜了,就稍微同情你一下,就当给你庆祝升级。” “只是庆祝?”艾伊瘪嘴,“总感觉你这傢伙不安好心————” “哪有?” 这团臃肿的光球学著艾伊的样子,靠在栏杆上,开始摇头晃脑,“说实话,我有点惊讶。” 光触顛了顛啤酒,“我確实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完成第二基盘的塑形远郊的局势,灵魂净度的制定確实给你提供了不少养料,但你能真正踏出这步,还是让我————嗯,刮目相看了。” “————”艾伊带著一抹若隱若现的微笑,安静听著。 “在昨晚过后,连我都觉得这一切的发展有些迅猛一但你稳固的基盘告诉我,接纳那条小蛇,或许是你顛覆的一次改变。 小白也是有点感慨的味道:“艾伊,你终於开始真正將自己视作这个世界的一员,而不是决绝的抽离,如果说之前的你对待他人————像是玩家置於npc,而现在—你开始以自己的欲望作为基石,將脚下之壤视为真实。” “你开始学著扎根了。” “或许是的。” 狐狸喝了一口酒,不可置否。 —与弥雅的交合,是艾伊第一次的“主动”。 “她的名孤零零的烙印在纯白的名录上,我是许诺给她拯救的神明,也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的支点。” 狐狸笑道,“无论是出於怜悯,还是单纯起星宇了——都没什么好解释的————小傢伙確实可爱的要命。” —这怎么忍得住嘛。 而且,也没有刻意避开的必要了。 “爱是沉重的东西,也是危险的东西。”艾伊沉声道。 连伟大之物都会死於爱。 —它是抵著彼此心臟的尖刀,在確认自己的安全”之前,没人敢將一种感情隨意定义成爱”,迴避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 一但如果,欢合是一方心灵的良药,也是另一方许诺的拯救————即使单单止步於肉体,也已足够撑起小蛇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从她来到这里的每分每秒,我都能察觉————弥雅很不安,她把这份害怕藏在深处用温顺与柔软作为表面的偽装,嘖,真是个不坦率的傢伙————” “就和我以前一样。” 狐狸嘆了口气,“明明心里这么害怕,却还是擦乾眼泪强装微笑,永远一副安静坚强的样子————该说不说真涩啊,像是家族没落以后,不得不寄人篱下,委身反派的落难大小姐————啊咧咧,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让我更兴奋吗?” 小白:“你不对劲。” “所以啊————”艾伊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危险发言,摇头晃脑道,“我的爱確实很幼稚,毕竟我也才开始学习————但也没那么稀有,更称不上神圣一条小蛇而已,还能养不起不成?反正名字都掛我户口本下面了,都是早晚的事————” 他光脚踩上栏杆,舒展著身体散落在肩后的长髮,在微寒的晨风里轻盈飘飞。 “曾经的我,迫切於寻找可以支撑自己生命的支点一就像是快要溺水的人用尽全力寻找一块浮木,让自己逃离水下,不再窒息。” 艾伊理解这一夜后自己心灵的变化,也明白这確实称得上一场“顛覆”。 於是小白把接下去的话接上:“而现在的你,开始试著成为他人的“支点”。” “嘖。”他咂嘴道,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接下去,我就要承载更多人了,不是什么浮木”,而是大陆”我需要支撑他们从永恆下落的精神深渊里爬起来,回到人理照耀的光明里。” 狐狸幽幽道,“如果连弥雅的一份爱都无法给予,我又要怎么支撑起眾生的希望与期待?” —我又要如何,草翻这个沟槽的世界? 艾伊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远郊遥远的地平线—这是一道单薄的轮廓,没有任何参考物的点缀,分裂的色彩昏沉而冰冷,毫无美感。 “我所熟悉的黎明,可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目光冰冷。 那是已经远离的回忆,旧时还是普通人的周逸,也曾试著週游世界,曾在冬日山居的清冽时辰醒来,於日出之时刻拉开窗帘——目见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在氤氳的光帘中模糊不清,日冕的轮廓顺著远处的白色雪峰被托举著上升,直到把那些皑皑白雪渲染得无限洁净,像是一片涌动著黄金的海洋。 而在这里,冬是遗骨,日是死者,天空是废墟,大地是疑问。 —狗屎,谁允许世界成这么个b样的!(指指点点) “我的终点,可是全人类的大爹。”艾伊把手里的易拉罐捏瘪,把酒一口饮尽,眸中色彩如在白纸上肆意泼洒的顏料,容纳著令人颤慄的疯囂与傲慢,像是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孵化出胚形一不过下个瞬间,就像是寸止,艾伊自己把“器”的雏形,重新封回器皿中。 —还没到时候。 “先不聊这个。” 他眨眼间恢復了常態,漫不经心的岔开话题,“话说” 狐狸伸著懒腰,舔了舔嘴唇,语气感慨:“小蛇的滋味,真不错啊————” 旁边的光触动作呆滯了一瞬间,从一团没有形状的辉光里也能流露出实质的“鄙视”:“虾头。” “距离排污,剩余3个小时。” 这一天的尾声,在外奔波了三日的罗南也终於回到了灰庭,並且带来一个確凿的消息:统一经过初轮筛选,远郊的所有派阀都已臣服於纯白。 今天,这片纷爭不断地漆黑大地迎来了唯一的主人一从此,灰色就是此处的底色,即使暂时是以暴力作为“道理”,他们的意志也已归给不仁之王。 “这件怎么样?” 狐狸窝,大床上已经铺满了一堆的衣服一花花绿绿什么顏色的都有,弥雅手里还举著一件看起来宽宽大大的黑风衣,对著狐狸喊道。 在看到艾伊摇头之后,小蛇委屈巴巴的把衣服叠起来,“没有別的了————剩下的都是主人平时穿的常服。” “平时还是叫老板吧————” 狐狸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一被埋在衣服堆里的琉璃,正在暗中观察,本就无机质的目光看起来愈发呆滯。 生怕等下还要对著小孩子解释“人类起源”这种奇怪问题,一边把琉璃往房间外面撵,艾伊一边无奈道,“算了算了,衣服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之前答应琳大总管的“人前显圣”就决定在今晚,穿著一身糖果色睡衣去彰显威权,就有点搞笑了。 “可是————”弥雅摇晃著尾尖,有话在嘴边又不太说得出口,只能囁嚅著,“我觉得————衣服好像,拯救不了吧————老板的形象?” 小蛇看起来很困扰,而且她的质疑非常合理。 艾伊拍了拍自己脸,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暗地里是在偷偷问灰:“你之前是怎么威严满满的?” 灰:“我?我不在意这个。” “但表面样子总要做吧?”艾伊歪头。 “不尊重我的人都死了。”灰幽声道,“死的人多了,就没人敢质疑你的形象,要相信老鼠的適应力一总有一天,他们会將你的权威视作呼吸所需的“氧气”,不可缺少之物,生存必须之物。” “————”狐狸思索片刻,觉得这有道理。 没有再去挑衣服,只是將一层细密的纯白鳞片变化作一席拖到地面的纯色长袍,艾伊刚一扭头就被弥雅抱住了—小蛇用脑袋蹭著狐狸的脸,后者也只能摸摸她的头髮,一脸无奈的提醒她,“稍微离我远一点点,接下去可能会有点嚇人。” 下个瞬间,艾伊闭上眼睛。 一抹仿佛冻结灵魂的寒意,以不可忤逆的恐怖姿態,从虚空缓缓上浮一另一边,弥雅的鳞片猛的炸开,整条蛇都肉眼可见的蜷曲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灰:“结果还是得我来?” “不。” 下一刻,是与不仁背对的温柔升起,如沐浴烈日般炙热而浑浊的暖意,仿佛將一切都容纳为己物的宏伟之爱。 “我们联合。” 艾伊睁开眼睛,【理解】之包容,【严厉】之苛刻,在那道如上升的螺旋般永恆沉沦的目光里,彻底溶解为同一的底色。 灰质是他的使者,灰色掩埋一切。 整片远郊,都在这道逐渐升高的意志中————褶皱而战慄。 深埋在大地之下的“心臟”,隱隱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搏动,似有黑泥在其中流动。 “什么东西————”最先察觉变化的,是已经萌芽的敏锐灵魂。 还在组织加冕仪式的罗南,在一阵难以抵御的心悸感中抬起头一他眯著眼睛,视线正中像是直视了某种刺眼之质,泛起一片浓郁的阴影。 “龟龟————” 罗南感觉自己有点冒冷汗————这要放在什么游戏里,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串比视距范围还长的血条浮在屏幕正中。 “老板——”他悲鸣著。 “是不是有点嚇人了?” 濒近黄昏的时节。 迎著即將消散的辉光,艾伊悄无声息的踏出灰庭。 第115章 EGO·復乐园 第115章 ego·復乐园 作为早期入伙的势力,以狮心为首的一伙绞杀党已经多多少少爬到了靠前的序列:至少他们说话会有人听,连灰庭那些神神秘秘的核心成员,有时候也会把他们拉过来充当苦力之类的。 顶头上司给的锻炼机会,就算是苦力,那也是福报一况且安排下来的工作虽然麻烦,但也不危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让聚在一起的这些傢伙不要互相打起来。 而有那些虎视眈眈的灰雾在一旁监视,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 “看起来跟超大型传销现场一样————” 灰庭的核心小团体都已经抵达现场,下方混乱一片的场景容易让人不適,叮了半天的米婭忍不住吐槽,“这种非法聚集,放在下城隨便一个地儿,审判庭都要亲自出面,丟俩清理人下来镇场子。” 琳看起来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至少他们现在还能和平的待在一起,没有互相把狗脑子打出来,暂时这就够用了。” —眼下的这些派阀,他们在被暴力收编之前,彼此之间甚至还有一部分处於敌对关係,现在至少还能凑在一起开会,说明前一个月发生的事確实在他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对於远郊人而言,无论灰庭表现出了多么诡异可怕的力量,都无关痛痒————只要自己的命还在,他们就可以忍受几乎一切的苦痛。 “只是一家强大到无法理解的东家罢了”——许多人都这样想。 而关於这场谋划已久的加冕典礼,总策划就是琳,作为现在的远郊大管家:她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手底下这帮人,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 里面或许会有“安卡夏”这种高级人才,但这种机率就像是在没保底的池子里单抽出金一样。 大部分人就像是习惯了在垃圾堆里捡食的老鼠,在腐尸上空盘旋的禿鷲他们麻木的思维只能思考“如何活下去”,与缺乏能动性的动物没什么区別。 —忠诚是覆盖於事相表面的疑问,或者说远郊人眼中根本没有忠诚这个概念————而琳则把希望寄託到自家老板身上。 那只狐狸——或许会有办法? “嗯————”但仔细想想,琳突然觉得自己的计划好像有点不周到虽然艾伊在特定时候確实挺有压迫感的,但让那傢伙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示权威———— —呃,真的假的? “总管。” 琳刚打了个哆嗦,还没继续往下想就被打断,一头两米多高,浑身覆满绒毛的狮子走进来,“通知的时间快到了————整个远郊绝大部分能动弹的活人都集中在这里,典礼什么时候开始?” 狮心也被那些自由散慢惯的远郊人整的很烦躁,但在身高只够到他肚脐眼的琳面前,也只能死死收敛著情绪,“请您谅解————统合的时间还太短了,虽然识相的人占多数,但总有搞不清情况的傢伙,理解不了那位的伟大。” “他们能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多久————”狮心囁嚅道,再缓缓收声,配合他恐怖的外表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琳也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意思是:场子不知道能镇住多久,老大什么时候能来? “灯光组呢?就位了没————”不知道狐狸那里什么情况,一边给他狂发私信催促,琳一边很生硬的转移话题。 虽然是菜班台子,但为了这场典礼,大伙是把远郊能用上的都掏出来了,包括临时的舞台(用布道台改造的)————还有十几组从坎恩运过来的探照灯这还是当年下城的某个偶像乐队来这里搞慈善演出的时候用过的,现在被徵用来给那只狐狸打光。 “真能行吗?” 米婭目睹了草班台子运转起来的全过程,不由的一阵头晕目眩一如果是其他场合她还能当笑话看,但放在自家老大的加冕典礼上————就有点难以接受了。 “这不全靠咱老板自由发挥嘛————” 再想到艾伊平时的形象,鹿角少女打了个冷战,“纯鹿人,我觉得这波药丸。” 逼格的建立是很困难的,但崩塌也就是一秒钟的事一权威类似。 琳刚想白她一眼,却被站在一旁的涅拉了拉袖子。 “要来了。”她指了指昏暗的远处,然后默默走到一个角落里,开始抱头蹲防。 “?”看到涅的异常,琳愣了一下,再是发现另一边的罗南也察觉到什么一样默默抬起头,眸中的火光猛地躥腾而起。 “什么东西?”他口中嘀咕著什么奇怪的话,却在下一刻浑身一颤,燃烧著的瞳火像是差点被吹灭的烛焰。 琳困惑的歪头,突然从心底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寒意。 “等等” 她僵硬的抬起头。 刺目的光斑投落在视野正中。 已经不是一个月之前了。 迈步在一成不变的漆黑大地上,艾伊想道。 —哪怕再早那么几天,自己都无法抵达此刻的状態:第一阶段的攀升高度是数值上的绝对硬伤,哪怕拥有著灰的底蕴,他也无法发挥出这股力量的全盛姿態。 但此刻不同了。 第二基盘为灰之面具提供了更坚固的支撑:因严厉也是一种不仁—— 至於自己———— 思潮之变带来心灵之变,由“寻找支点”到“成为支点”的跨越,让艾伊宛若新生。 从前无法忍耐的痛苦与迷茫,当切换了更加宏伟的视角去注视,便不值一提。 如今,只在身处远郊,徘徊於此地的灰质,就能帮助他完成这场显圣即使只是支撑一个空的外壳,却也是归於“禁忌”之名的,超越凡俗之理解的可怖姿態。 —这样的一场典礼———— 艾伊忍不住狂笑:“一定会给大家,留下此生最深刻的印象。” 下一刻,他踏出一步,身影没入面前的灰门。 典礼的时间到了。 等待对於远郊人而言是极难忍受的,他们从未如此“团结”的参与过某种聚集,更何况周围到处都是敌意一那些徘徊著的灰雾令人不安,而周围人群中无时不刻流露著的“警惕与怀疑”也让他们如坐针毡。 儘管还能勉强维持秩序,但在这种重压下,混乱的復辟也是早晚的事情。 —你们有见过那位光之父吗? 一没有————我们连那个使者都没见过。 —一位新的统治者——而且如此强大。 —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真希望他们衰败的时候,我还能活著—— 类似的对话每分每秒都在蔓延,毕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依靠暴力建立的统治,根本形成不了什么所谓的凝聚力— 所以,有这样一道声音,突然越过了一切的媒介,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在光之父回归的预言里,我曾让人传颂过————” 没有人找到声音的来源,躁动瞬间席捲了人群—虽然入场前没收了他们的枪械,但合格的远郊人还是能从身体的各个部位掏出奇形怪状的武器————用来瞄准上一秒还在热切攀谈的陌生人。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但那个温和的声音,就像是某种自然规则般,仍不偏不倚的流入每个人的脑海。 “我说,要通知远郊的每一只耳朵,告诉那些自称远郊之主的蠢货,那些派系的代理者,趁著我暂时离开的时间里,就迫不及待宣告存在感的低劣杂碎。” 不知源头的寒意,在不知道某个时间点占据了一切——它从颅液中上浮,当眾人察觉它的影响,便已经无法做出任何行动。 在某种强烈的悸动中,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道道目光开始向上托举凝固在天空的方向。 每个人都能看到那个影子。 他凝固在虚空,像是一道破碎的剪影,却如大地的漆黑一般,成为此地常固的底色,世界的一部分。 “一群,养不熟的狗————” 辉光在他的身旁流动,忽明忽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时间在他接近的距离中褶皱蜷缩,被一寸寸搓揉拉长,却仍是抵达了那个应许的终点。 於是,黄昏的时节,终还是逝去了。 黑暗骤然降临。 寂静无声是恐惧的诱饵,人们仿佛是照明之理失落时代里的遗孤,在黑暗的强褓中不敢哭嚎的婴儿,在深邃的洞穴中躲藏天敌的幼兽。 一切都未迎来光的仁慈,就如创世前永恆的蒙昧一般下一刻,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无声点亮的————只有一双眼睛。 那个人在笑。 “而今————” 那轮疯囂抖动著的,被浑浊包围的虹膜正中,正圆的瞳仁流淌著一抹血红,一道苍青,仿佛阻隔了溶解神性的深渊,將不仁的辉光刻入所有颤慄的心智深处:“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远郊从未如此寂静,声音被无数颤抖著的唇齿间被咽回口中,死死封存在喉咙深处呼吸里没有氧气的反馈传来,冰冷的,带著腐烂气味的空气在更加凛冽的光中迟钝,凝固,冻结———— 寒冷琢磨不透,它们无法跟隨风,於是便选择跟隨了光。 到处都是氤氳的光,还有雾一—光路一点都不通透,仿佛是从磨砂质感的玻璃容器里投落,光与光之间生出透明而黏腻的肢触,比较交缠著生长,成为遮盖穹顶的帷幕。 这层光幕不透气,不鲜活,冷的要命,像是死掉的铁。 世界无限的逼仄,像是被挤压回胞胎的胚胎。 囚禁於其中的红液,流淌著尖啸。 “咕嚕———— ” 琳把涅像抱枕一样靠在自己胸前,静默之理隔绝著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让她冻僵的唇齿终於能够活动,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声音,“臥槽。” 米婭缩在罗南身后,儘管后者眼中的瞳火摇曳微弱,但还是把鹿角少女拥在自己胸前,不断的用深呼吸抑制狂蹦的心跳。 “老板————” . 灰色与地平线齐高。 这道娇小的影子,就如一个月前那道引发了“光蚀之灾”的剧变,无视了横兀在虚无之间的距离,像是一道贯通了灵与实的决绝烙痕,雕刻在每一个生命的瞳膜背后。 “你们可以遮住双眼,隨便你们。 ,—因为遮也无用。 轻细的声音不似恐怖,却也足够冰冷。 灰雾蔓延而起,那道身影背后的破碎之翼倚覆在影中,巨大的械体如流血的十字,辉光似膏血,顺著他身后的纯白蜡木一滴滴淌落,没入泥土。 “我就在这里,那么所有生命都要受我的照耀————就如钻回母体的子宫而返回卵壳中,一切都在血色中重新迎接孵化————” 黑白的鸦与鸽,绕著大地之上的十字环飞,扬起漫天飞扬的羽毛,悽厉的鸣叫是輓歌,直到那对紧紧蜷曲著的械翼,狰狞展开。 “我至今缅怀太阳仍悬於高天的时代,所有受光照的人,都须礼讚我的光芒,铭记我所掷落的仁慈。” 在那层叠械翼后孵化的,是一颗巨大而光滑的卵。 “而后————” 卵的表面覆满如蛇躯般层叠排序的鳞片,无数只以几何詮释理性之完备的眼睛,从每一块椭圆鳞片的中央开裂一诡譎与褻瀆的一幕,此刻却神圣到不容非议:仿佛这样的形体便是正確之正统,礼法之子嗣。” “” 罗南远远的看著这一幕即使没有被影响的主体选中,但还是止不住的口乾舌燥。 “这就是——那位禁忌的正体————” 仿佛从神话的经传中诞出的姿態如此——伟大! 冰冷与炙热在此刻是交织的於一处的溶解之质。 瞳中炽烈,心臟冻结。 目睹伟大的心智是被大潮冲刷后的残渣,一切“愤怒”、“绝望”、“恐惧”、“怀疑”都被瞳中的伟力衝散,化作风化的砂石。 最后的最后,就只剩下生命最底层的本能。 —致·以·崇·拜—献·以·虔·诚无数双睁圆的眼睛,是接受仁慈的通道瞳如门扉,无论它是血肉,还是义体,即使是冰冷的无机物,都须在光的注视下战慄。 再是升起的骄傲与荣耀。 圣哉—圣哉—! 跪倒的人群如浪潮涌动,高抬的脖颈是吞咽仁慈的贪婪,他们以瞳为口,饮用从卵中倒灌而下的辉光,如沙漠中咽下活泉的旅人,如从树中剖出奶与蜜的稚童。 照耀持续了很久,黄昏终结后————本该是夜晚降临的蒙昧,而整片远郊,此刻都笼罩在血色辉光的流动之中。 直到卵吟道。 “仁慈,以爱与血换得。” 温和的声音,如太阳低垂红焰。 下个瞬间,悬於高天的那轮浑浊瞳孔,突然熄灭了。 无限的寂静。 跪倒在黑暗里的眾人面面相覷。 —光——光呢? —祂去哪儿了———— 不安在恐惧的夹缝中增殖滋长,直到淹没一切。 “血色————血色————” 有人在绝望中高喊,“为祂呈上鲜血————我们要仁慈,我们要仁慈。” “照明的仁慈————光照的恩典————” —无功,只有血。 於是,生命选择以血换取仁慈。 於是,人们的眼开裂,从里面渗出血来一下一秒。 “咔”,黑暗中一阵响动,像是在黑盒中划亮火柴,轻细的声音响起之后,微弱的光焰照亮了一张脸那是艾伊的脸。 当他从身后的巨卵中走出的间,光重新被点亮。 此刻不是血色的光。 而是苍青— 黝青的光如一道道细碎的冰锥,从被封锁的帷幕背后折射而出,似在澎湃的海洋中沉浮————光的大潮折射著孕养万类般的浑浊,日落般的鲜艷一它是透明的巨鯨,在永恆的流动中发出绵长沉重的呼吸。 艾伊向前迈出一步。 —自光之父的胎里孵化,抵达现世的使者。 自此,灰与艾伊,一切身份都形成了一个闭环。 —不仁之光,仁慈之卵。 “搞定了。”狐狸轻笑著。 第116章 自古对波左边寄! 第116章 自古对波左边寄! 不得不吐槽,把远郊作为灰庭的基座,確实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一麻烦的远郊人自无尊长,百无禁忌,能够放牧他们的只有生死间的恐惧————即使是权威,也是建立在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前提下。 想让他们理解你的理想,共情你的追奉—拳头先比他们大再说,还不一定管用———— 这种“永远叛逆”的思维方式,源自远郊畸形的社会结构。 这片土地已经腐烂了太久,无法再自行孵化所谓“希望”的事物。 艾伊深知这一点。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当生物共生並適应了黑暗,他们的视觉便开始退化,器皿就开始磨损,直到永远失去“眼”的媒介。 等到那个时候,颅中再无光可通行的道路,何等璀璨的光也透不过无目之蒙昧,无论做什么都没用了。 但通过一场几乎完美的演出,艾伊还是成功以数万人的心智作为媒介,將光之父的存在化作“答案”——这会给原典进一步的编撰提供多少原料————应该是个可以期待的数量。 扫视著乌漆嘛黑跪了一地的人,艾伊强忍著心灵之高昂,没有笑得太过愉悦,为了看起来没那么像个变態。 —自己终於,在远郊种下了“信仰”,还有秩序。 虽然这份秩序暂时还只能维持愚昧的形態,仍需要协以暴力和监管去维繫,却已经是现阶段能做的所有在这一整代人死掉之前,艾伊对他们所怀抱的期望————也就是稍微多出点能派上用场的人才。 至於给他们多划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那纯粹是顺手的事,就像在急湍中丟一根浮木进去,能不能扒得住,就看求生欲望够不够强了———— 如果是再深一层的革变,或许要等到远郊真正恢復生產的时刻,生命无需互相残食与对外掠取的那天,才可以窥得前景。 而自此,灰便是那位存於辉光的神明,而艾伊则是祂所投落到现世的仁慈,从初祭之血中孵化的光之影。 使者的所言所行,皆为“正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此刻,当艾伊从卵中行出,悄咪咪的比划了一个手势一身后那些奇形怪状的灰雾便开始解体,巨大而光滑的卵溶解进辉光。 现在就只剩下狐狸。 当身下无数道虔诚的目光投向自己,艾伊用温柔的微笑泼洒仁慈,洁白的长袍圣洁美丽,稚嫩的面庞如新诞的雏子,幼稚而纯净。 他的瞳中之光,对於这些受光照过的人而言,就是如氧气,食物与水对於生命的意义一样:生存必须之物,终生追寻之物。 “他因血认识了你们,他已升的太高,祂总是冰冷,却仍期望你们能理解祂的温柔————” 他说,语气如秋日低垂之日,眼眸如硬化的春冰,“我便是祂为你们孵化的使者,初血的献祭孕育了我,便由光的影子代理凡间的一切一从此,我主持献祭,我举起礼法,我制定诫律。” 於是生者们,把身体垂得更低,把眼眸抬得更高,每一种细微的瞳色,都在那抹苍青中得到雕琢————就像使者所言,太阳因血认识了他们,而变得更加温柔最初的祂是决绝的冰冷,而袖的影就是仁慈的暖意。 仁慈只存影中。 —人人礼讚辉光。 艾伊深吸一口气。 —那就该到,收穫的时节了。 下个瞬间,一本洁白的册子从他身后浮出,无穷无尽的珀金之墨从人们渗入地面的血中流动,匯聚在纯白的名册上,將痕跡烙成五则诫律: 一、不净的,我必追討他的罪; 二、爱人的,我必付给他仁慈; 三、精神的扬升是阶梯,攀登者距我更近; 四、仁慈是光的刻度,“灯”是祂所握的礼法; 五、祂行在更上,留下要你们跟隨的光筑路,蜷缩在暗里的人不能得救。 艾伊默默看著原典上写就的律法———— —我的大功业,终於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珀金之墨逐渐化作原典的一部分:“光的痕跡铭刻於生命的册子,纯白的烙印是答案而非怀疑————光的影子为万类制下五则诫律,自此,仁慈的刻度被爱与血锚定,初淋之血已换来使者的孵化,那么纯净之“爱”—换取何物?” “或许是更大的仁慈,更明亮的光————” 《纯白密续·第— 突兀的,在这一卷即將被完成的前一刻,流动的珀金色突然凝固在虚空中。 —怎么———— 艾伊歪了一下头。 灵魂突然爆发一道剧震,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握紧一再到室息,悸动从红液上浮,让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上空。 被灰质覆盖的更上方是穹顶的位置。 “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轻嘆一声。 下一刻,弹指间。 秘质如暴雨般倾泄。 从波纹到震盪,从事象的终点迸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化作一团浑浊无形之物,被挤压在远郊中的那抹灰色,在此刻被一道耀眼到只是目光触碰,便足以焚毁瞳膜,蒸乾颅液的流光,冲刷出无数道如潮汐般向外蔓延的波纹。 似有大星沉下。 天罚降临— 永远阻挡在远郊最外的一层灰质,被决绝的力量以无止境攀升的威能撕开一道裂口终燃的引擎发出笼罩天穹的咆哮,运转的伟力降临在帷幕之上—————— 扩散,辐射,撕裂,冲刷。 庄严到近乎肃穆的烈光,仿佛在向这些对著灰色俯首的忤逆者,宣判一场来自真正顶点的清算。 如降临的末日,在头顶这道坠落的天光中焚起烈焰———— “扯淡。”艾伊淡淡吐出两个字。 凝固著不详与残暴的鲜红从他眼中溅出火星,那圈血色虹膜的边缘像是烧透的铸铁,扩散出一层层辐射状的裂纹—“在此地,我才是唯一的正统,至上的天光。” 面对末日般的景象,他脸上却是泛起一抹诡异的潮红:“无人有资格清算我!” 愉悦编织成傲慢,原本流向原典的珀金色重新溶解为鲜血,再匯入无处不在的灰质一万人膏血的献祭带来堪称恐怖的影响,在主观的引导下甚至足以修正现实————而当这股力量与灰色融为一物———— 悄无声息的,向著穹顶的方向,艾伊抬起自己的手掌。 此时此刻,整个远郊都像是一个被挤压形变的卵壳,最外层的灰质不断爆发著“咔咔”的细微碎裂声—一而这条纤细的手腕,与几乎要淹没世界的烈光对比下,几乎是可以被忽略的渺小。 “不就是对波吗————” 隨著他的抬手,某种体量庞大到恐怖,似从辉光的源头流出的无形之质,化作他外衍的肢节————最外部的灰质已经层叠堆砌,搭建起数不清的密集屏障,一寸一寸阻隔著那抹烈光的推进。 而反击也已在以恐怖的速度酝酿— 傲立於在前所未有的暴戾灰雾中,艾伊背后的械翼已经展开到极限—一道道狭长机羽间隱约显露出快要成型,但尚未彻底完工的秘质迴路,无数条复杂的脉络闪烁起微弱的萤光,彰显著神圣的姿態,帮助他调用这份强大到不属凡俗的伟力。 —如此的————令人愉悦! 狐狸已经彻底疯狂:“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阴谋诡计,没有暗算和背叛,更没有权力的斗爭与丑陋的交易。”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將眼中视之不快的仇敌,用最最纯粹的硬实力,最最沉重的底蕴,彻底碾碎的决然和自信。” 艾伊血色的瞳仁剧烈抖动著,不可直视的辉光已经將这股疯狂溶解成看不懂的东西,“哈哈哈哈————不愧是基金会,这才是基金会” “本就该如此!” —在我加冕的节日,送来一场最尽兴的礼节。 他们饱含杀意,又无可比擬的傲慢那是任何其他派阀都做不到的“孤高”,就像是居於顶点的君王,用一道轻飘飘的命令去宣告一场决绝的审判。 即使理事会的时代已逝去,他们仍保留著一部分如此的疯狂特质。 如今————尽数发泄在此地。 “我真是嗨到不行啊—!” 艾伊揉著自己的太阳穴,仰天长笑。 —那就比比,谁的权威更加耀眼! 远郊是灰的法场,万物皆为他的底蕴一—此刻,灰质溶解著地表的一切,將它们化作最最精纯的秘质,尽数填入主人所操控的宏伟轮廓。 在无穷尽的秘质浇灌下,永无止境的辉光似在无中生有,即使在黄昏终亡的时节,也宣泄著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就在艾伊的掌中。 当光顺应著君王的意志,重组,再造,解离,匯聚了无数的秘质————甚至將身为性相的灰质中的力量,都几平榨取殆尽—— 最后化作一颗小到看不清的微弱光粒。 “略略略————” 下一秒,艾伊嬉笑著打了个响指。 “biu——”他给这场最高出力能抵达第五阶段的对抗,配了一个滑稽的音效。 万籟俱寂中,光出没在这个瞬间。 自原点中迸发,自渺小中震盪,光粒在肉眼中几乎无限的微弱,可在无形的视角中,却比冲刷在帷幕上的那道烈光还要绚烂璀璨。 光经过的路径上,声音被禁止,空气被抹除一一路逆伐而上! 时间像是被凝固的过程里,那道光似在无穷尽的增长,如从烈日中无限流出,当它抵达穹顶跟下,便已是如那倾斜烈焰分庭抗衡的伟大姿態。 沿著无数层灰质帷幕间的裂口,它与来自上方的火焰碰撞於一处—层层裂纹在接触点为正中的时空里疯狂蔓延,扩散,直到撕开每一道投落於此的目光。 节节贯穿,顽固高涨! 光所经过的道路上,火来不及熄灭,就被从中间辟开,浑浊的尖啸被灰质阻隔在外,虽无法撕裂耳膜,却也足够刺伤瞳孔。 在艾伊的目光中,反击抵达尽头—— 辉光將火焰逼迫到灰质的表层,狂乱的余波一直蔓延到穹顶跟前——光撕扯著火,吞咽著火,前者从后者的千疮百孔的尸骸上飞溅而出。 被挤压的灰色反弹回去。 再后,光从火的內部无止境的膨胀,再是彻底的撕裂光將火钉死在灰幕之上。 於是,就在下个瞬间,横兀在头顶的烈光,在更加璀璨的辉耀之裁下猛的破碎。 解离的炮击主体如碎裂的陨石,迸溅成无数团熊熊燃烧的实体之火,四散落下,通过还未癒合的缝隙,沉没在远郊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化作一团团爆燃而起的冲天焰光。 灰庭的基座因雾气的扎根並没有太多破损,但覆盖在漆黑大地上的岩石与建筑,被扩散的衝击波吹起数十米高—除了艾伊所庇护的脚下之地,这个范围外的区域:坚固的土石化作流动的熔岩,狂暴的气流裹挟著高温蒸汽,將整片远郊照亮的如同白昼。 从四面八方燃起的火焰,在每一双惶恐而震撼的眸中点亮。 最外层的灰质停止了破碎的脆响,裂隙被向上的光填满,秘质是神秘造物通用的补材於是,那些从被打击边缘龟裂而出的狰狞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復———— 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黯淡到几乎要消散的灰色雾气,最后还是以稳固的姿態覆盖回远郊之上。 —贏了。 “妈的,自古对波左边输不知道吗?” 只要不在宣战前说出“会贏吗”这种话,胜利是必然的结果! 一片死寂中,不知何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狐狸,趁著远郊人被辉光剥夺视力,赶紧扭动著软绵绵的四肢爬起来,再是难以抑制的露出一个雌小鬼的表情,囂张向天空比出一个中指。 “我的拍摄机位,可是专门把自家放在右边的。” 脸上掛著未褪去的潮红,还有莫名像是得到满足的诡异笑容,艾伊两腿战战,倚靠著同样颤颤巍巍的灰雾,勉强站稳。 顺便对著躲在角落里的灰庭后援团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狐狸也终於能沉下心来思考这场突发的审判。 “本来还以为躲过去了————”他心道。 —关於这场迟来的清算。 “看来,还是不能小看基金会。” 狐狸冷静下来,长舒一口气。 —毕竟他们从不缺少疯狂的资本,只是无人敢陪他们疯狂。 —但感觉有点不对啊———— 艾伊晃了晃脑袋,虽然还是由灰质担任了绝大部分秘质负载压力,但他好歹充当枢纽的同时顺便摆了个pose,就像是被4090带飞的单核微处理器,差点连硅脂都烧乾了。 险些秘质超载的器皿————让灵魂都传来一阵的酥麻和酸痛。 他有点纳闷: —如果是为了杀灭禁忌而来,这道炮击的出力————比起上次“置闰”时候的灭绝令,貌似还差点。 最高出力確实差不多,但明显持久力不足,才坚挺几秒钟就萎了他们確实把灰质穿了个洞,但也没造成啥不可逆的损伤。 还以为多牛逼呢。 “什么情况?基金会怕给自家打破產了吗————” —还是单纯来噁心我一下? 他更使劲的晃了晃脑袋,凶巴巴的,“看不起我说是————” 但不管怎么想,这发炮击都很奇怪————如果要灭除禁忌为目的,不计成本是最基本的代价————结果基金会这搞得跟寸止一样,不上不下的態度总让人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也不可能是因为“看不顺眼”——这种啥b理由。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嘆了口气,艾伊觉得自己没办法理解巢都人的脑迴路,刚想找个空隙撤退,就看到底下的罗南在使劲朝自己招手。 “老板,老板———!” 下个瞬间,他就在內部智库,接到一条私发的讯息————看格式,貌似是刚才灰质破损的时候,罗南官方帐號里刷出来的通告,复製下来发给了自己。 “短暂突破灰质封锁,针对Ω016的特別行动:已达到第一目的,正在强行平息休謨混乱环境,【协议·降临】已修正落点,坐標已锚定,投放中————] 再往下的內容,也伴隨“灰质的癒合”,被隔绝在外。 “降临协议————” 悸动沉入心底。 艾伊猛的低下头。 漆黑大地上,伴隨破碎的炮击而降下的绝大部分火焰都熄灭了。 但仍有一道在燃烧著。 古怪的是,这道火焰,似乎在跟隨视角轻盈摇曳,再是缓慢而难以察觉的移动。 —没错。 艾伊深吸一口气,缓缓眯起眼睛。 一他正朝这里过来。 —— > 第117章 雨 第117章 雨 基金会在圣巢从未有过真正的“敌人”。 即使是巨企,也只能依靠联合而成的体量,才可以勉强与之制衡—这种平衡还建立在基金会为绝对主导方的前提下,根本称不上敌对。 这百年以来,从理事会到基金会的转变,发起方和实行方都是他们自己————除了內部仍有歧义的不同派系主张,至今还並没有出现一个真正能够入座“挑战者”位置的外部力量。 这一切的权威,如果只从表层看,都建立在奇点技术的垄断上。 炉心、休謨树、智库,决定了整座巢都关於能源、交流、监管领域中的统治地位,从无形之界衍生而来的根基,能够將他们的影响力无视距离的投放到巢的每个角落。 即使一时间的受阻,只要给他们时间,基金会也可以依靠底蕴解决一切问题每一个基金会的成员,即使是地位最边缘的小职工,都抱有对外的绝对自信———— 毕竟他们背靠著的是洛兰达圣巢最高巨头,常態一极一派阀只分成“基金会”和“其他”,任何外部力量都是可以量化成数据的“数字”————解决问题?无非要付出多少代价而已。 现在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狐狸的马甲也混上了基金会的编制,自前处於“烈士”封存期,但如果能安安全全,乾乾净净的回归,估计少不了好处。 坏消息是:他现在正在参与一场最高规格的剿匪。 由自己扮演那个最大的反派。 —哦豁。 看著虽然移动缓慢,但却近乎无限坚定的那道火光————一点点朝自己的方向而来,艾伊深吸一口气。 “什么是降临协议————” 目光无法从那个方向偏移半分,就像是彼此用枪口顶著对方的额头,艾伊背后有点冒汗,但很快被来自无形的高温蒸乾—— 对峙从他看到那团火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现在的狐狸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微移开一点点注意力,那个看起来就来者不善的东西,就不会是现在表现的“温和”模样。 “【降临协议】——休謨树三重最高协议之一,与修正、封锁齐名————算人家压箱底的东西。” 回答他的是灰,下一刻,记忆从红液中涌出,“不是你想像中的什么空间移动,也不是超距转移————降临,也叫“完全显位·灵体化秘质投影”,看到那团火了吗————是休謨树直接从深度2以下的池液中塑形的秘质化身,根据道標投放到现世的灵体投影。” “说重点。”艾伊眯起眼睛,“告诉我那玩意有多能打。” “不好讲。” 灰当然不是在卖关子,“精纯秘质塑造的纯粹灵体————就算白板状態,保底也能对標第二阶段,当然基金会不是傻子,一个第二阶段肯定没办法在一个禁忌的老巢解决问题所以,做好最坏的准备。” 艾伊陷入沉默。 —没有將天基打击视为“决胜之法”,而是莫名其妙往远郊內部投放了一个切实的目標,看起来像是在给敌人当靶子———— 但他总觉得情况不太妙。 —基金会没那么好心—这样只能说明————眼前这个玩意,大概率比那道差点击穿了灰幕的烈光,还要危险。 於是下一刻,艾伊身后蜷曲的械翼再一次缓缓展开,闪烁起微弱的萤光,一道道预编译的秘术结构烙印在这些刻痕上,在神秘的媒介中泛起波纹。 但它的状態显然不佳,或者说不在全盛。 这段时间为了共生这件凝萃器官而绘刻的微型仪式铭文,秘质迴路,几乎都在刚才的对波中过载,大部分还没冷却完毕。至於模组部分,更是还没开始装配,目前也还只有从基金会薅的灵脊。 这样一来,能使用的高规模杀伤力量也很有限。 —妈的,不公平! “我觉得贵方需要给出合理的中场休息时间,刚打完炮又放人下来找场子,说实话没啥含金量,反正我是不认可的。” 朝向那团包裹在火焰中的身影,狐狸开摆式的摊手,顺便以红液为介质幽幽道,確保只有对方能够听见,“半个小时怎么样?嫌多的话可以商量————” 不过显然,对於“剿匪”而言,公平是不需要考虑的东西狐狸当然知道这点,他只是在给现在的场面找点话说,不至於尷尬。 他还是挺怕冷场的。 —当然,確实也有別的目的。 艾伊默默思考著: 根据灰的描述,这样的灵体投影不是完整的生命结构————它显然需要一个“舱內驾驶员”,就像血肉需要灵魂才能驱动一样。 —而如果,那个驾驶员回答了自己的话,说明他在降临的媒介中拥有独立的意识。 可不可以,参考战胜那条蛇的过程———— “小心——”光幕在他面前猛地弹起。 但就算是光的提醒,也有点晚。 无法被神经突触反应的时间,某种攻击已经跨过了距离,从无形中降临。 周围的空气开始褶皱,第一时间被点燃的不是某种实体,而是更加无形的事相一当炙热的波纹蔓延到比血肉更深处的境界,毛骨悚然的知觉像是伴隨一个“危”字从头顶冒出来。 唯一还能跟上火焰的是灰雾,无处不在的灰色在这个瞬间將艾伊团团包裹,却又在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中疯狂蒸发,在几秒钟內就已经稀薄至极。 剩下的灰雾耗尽最后的力量为艾伊架起一道雾门,將他送至安全的范围。 —什么鬼东西! 狐狸在一瞬间就炸毛了,浑身上下都縈绕著挥之不去的“灼烧感”,骨头都好像经歷了一次火化一—不止身体,连器皿表面都隱约覆盖上一层焦黑的釉层,瑰红色是被炙烤过的鲜艷,从表层解离下来无数飘飞的灰烬。 “他刚才试图直接点燃你的红液,差点就成功了一火途径,绝对的神秘度压制,不正生长,估计有第三阶段。” 灰的认知很快得出结论:“哦,他们投影了一个大审判长————这个我熟啊。” 艾伊用深呼吸平復著剧烈搏动的心跳,看向身下不远处的火团一—平静燃烧著的焰光中央,一个人形的轮廓若隱若现。 “你说跟这玩意熟,告诉我怎么解决?” “好吧,其实也不算太熟————大审判长的话,以前確实杀过一个,活的,不算太困难,但你面前这个款式,要比我杀的那个麻烦多了。” 灰悠悠道.“灵体投影————字面意思如你所见,连实体都没有,当然也没有物理意义上的要害一比你之前面对的那条蛇还变態一点,至少活化之躯面对足够的当量还是会被耗死的,但这傢伙————物伤打上去根本不生效,懂吧?” “呵呵————” 艾伊借著雾门的转移躲避身后蚀骨的火焰,一边冷笑,“有血条的东西就能杀,你只管告诉我他的弱点。” “弱点嘛————” 很罕见的,灰的记忆隔了好几秒钟才重新浮出,“貌似还真没有。” “啊?”狐狸肉眼可见的一楞。 “灵体化身这玩意,要说血条厚点照样也能杀————但你面前这个有点特殊。| 身旁的灰质探出一根触鬚,指了指远处的那道火光,“看他的胸口。” “ ,,艾伊眯起眼睛,光的媒介为他带回这样的一幕:在那团浑浊身形的正中,一抹与周围火焰格格不入的白炽焰光正在汹涌的赤斑中沉浮,隱约在不断搏动,像是一颗神圣的白金心臟。 “那是——什么?” 灵感在预告:那颗心臟所占据的“角度”在他的视界中不断扩大,直到耳边都好似响起火焰燃烧的浑浊声浪,如大潮般翻涌— 艾伊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与它发生某种同频,像是对某种伟大之物的拜伏。 “5%——可能还不止,估计要上10%了。” 相隔记忆的媒介,灰的声音在此刻都浮起一抹凝重,“你应该知道,关於“炉心”在后基金会时代的权限分配————他们占有这项奇点造物超过50%的权重,平时为了支撑整座巢都的基础能源消耗,不会有太多冗余的部分,现在嘛一那些临时剩下的,估计还得调用原本固定的额度————大概率全都在这里了。| —?,艾伊歪了歪头,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 “嘖,就是这样。” 连灰都显得无奈,“为了对付你,他们把大概10%的炉心权能都装在那玩意里面,说这话你可能没啥概念一具体点,上下城加起来一共有两亿多人口,平时的炉心大概有一半出力都要用於这些人的基础生產消耗————10%的总权限,换算一下,大概就是4000万人的基础能源配给?常態能量和秘质不能完全对照,只能估算。| 最后,他总结道:“虽然因为灵体规模受限,他的一次性出力上限肯定达不到炉心10%的级別,但总量在这里————如果无法在神秘度上压制他,他將永远处於全盛当然也有极限,等进入消耗环节,你只要能在一个小时內干掉这傢伙一千次,就差不多能真正击败他了。” 无视物理攻击的的第三阶段大审判长。 一小时一千次。 “————”艾伊脸色肉眼可见的一垮。 “沟槽的为什么我一个萌新总是在打这种东西?” 狐狸显然有点绷不住了,“要么就是活化之躯,要么就是灵体投影,还是无敌高配版的——动不动就无视物理攻击,烧成灰还能从地上爬起来,现在连不死性都来了?!” “超模了吧!传说词条都不要钱吗?” —我嘞个超绝持久力吶。 虽然被数值怪加机制怪全面爆杀,但艾伊还是不得不强行思考:“如果——我调动刚才那种级別的攻击,能一次性杀死他吗?” 他问道,又很快得到答覆,“可以,毕竟是可以触碰到宏伟的能级————| 听见了准確答覆的艾伊深吸一口气,眼中都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愈发深邃的凝重。 “看来你也意识到了。” 灰幽幽道,“且不说能不能再来一发就算你真的给这玩意秒了,肯定也会让灰质的承载力抵达极限,你敢赌基金会————放过这个机会?” 全力杀灭降临者,接下去呢? —再挨一发灭绝令就老实了。 而艾伊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嘖。 他苦笑一声。 “说到底,终究还是体量的差距————” 艾伊一直都知道,如果基金会铁了心要清剿自己,无非是愿意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他的积累还太浅,无论是力量还是影响。 现在如此急切的,以决然叛逆的姿態,想要攀上与他们共话事的圆桌,必定困难重重。 “可我不明白。 他指向穹顶,指向那个永恆俯瞰著此地的高处,悬空城玛娜,还有比那更高的上城,“他们明明有彻底毁灭我的力量,却像是与猎物玩耍的猫,给出希望,再一点点压缩可活动的空间————” “实在无趣的演出。”他评价道,再是轻声细语。 “而我现在也差不多懂了。” —他们是想给我上一课。 艾伊此刻的微笑冰冷而僵硬,他缓缓开口道,“我在他们眼中,就像是叛逆的后辈,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挑战王座上的权威————但我的存在又给了他们某种期待,某种价值,也或许是他们內部分裂的声音起了作用,不管如何一“总而言之————” 他停顿了一下,再是轻声喃喃道:“他们试著驯化我,而非毁灭我。” 死寂在火中消融,聒噪的燃烧声无处不在,令人厌烦。 艾伊的目光森寒如冰。 “基金会想给我上的第一课,就叫妥协。” 【妥协】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一咧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妥协——哈哈——哈哈啊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半个身体软绵绵的瘫在灰雾背上,身后那对械翼也是蜷缩著颤抖,“亏我之前还以为,疯子之间,我们之间,或许还会有些共同话题————” “我还一直想问问他们,明明有著足以重塑一切的伟力,却还能像蚕一样,把自己结结实实捆缚在茧里,自我断绝向外与向上的道路——明明,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 “结果,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 狗便的妥协。 当他再一次抬起头,眼中已是浓郁到无从排解的灰暗,还有低垂到泥土里的沮丧和失落。 :“哈~”艾伊打了个哈欠。 —实在是——无趣至极。 眼角还沾著狂笑时候渗出的眼泪,黏乎乎的泪渍让他看起来有点不太精神,但当某种“侥倖”被烘烤殆尽后,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像是从烧裂的粗胚里诞出的烤瓷,流动著无暇而美丽的青色。 “可惜————”他摇头,然后轻嘆道,“我原本还怀抱希望,也对这座巢中的旧日君王,抱有一丝期待。” “但也许,直至终局,我都是那唯一,也是独一的神圣。” 让我顺从你们的软弱? —做梦。 艾伊此刻的语气无比温和,像是放下了一切所谓的“期待”,在得到了某个答案后,从碎裂的希望之下孕育出更快欢快,更加轻盈的事物。 “算了,就这样吧。” 他微微仰起头,缓慢的將手掌向上平铺。 —自始自终,我就不该对任何外人抱有期待。 “来看点別的东西————对你们而言应该也很新奇才对。”他说,再是看向某个即將中止的倒数。 “距离排污,剩余5分钟。” 空气黏腻起来,像是覆上一层浓稠的水汽,湿漉漉的让人不太舒服,带著毛骨悚然的知觉。 “你们有见过下雨吗?” 艾伊面朝那个燃烧著火焰的人形轮廓。 “不是这样的排污,而是真正的雨—透明的雨水从天空厚重的云层里落下,是一种自然形成的气象,有时候是毛毛雨,有时候会下得很大,如果在外面就会被淋成落汤鸡————” 他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自语,“有人討厌下雨,但我还挺喜欢的————如果是正巧醒来的时候,窗子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因为是阴天,看起来很昏暗,就像还在夜晚一样————如果就这样昏昏沉沉的睡过去,衬著耳边的白噪音,就会產生一种遗忘了世界的轻快,不需要思考任何东西的鬆弛。” 可巢中的雨,从未给人过这样的感受。 要么是出故障的水汽循环装置,要么是一场恶意的运输———— —没有一件好事。 “真是不幸啊。”艾伊嘆道,隨著窸窸窣窣的轻响逐渐从穹顶的高度下沉,他娇小的影子逐渐在溶解的色彩中失去痕跡,变得模糊不清。 “我说你们————” 悲悯的轻语被雨声淹没。 嘈杂的死寂中,降临者缓慢的举起一只手掌。 雨水落在他的手心。 诡异的是,它没有被恐怖的高温蒸发,反而像是粘稠的沥青,在火光中愈发浑浊。 雨是黑色的,污水一样的漆黑。 下一刻。 污雨倾泄而下。 第118章 机师,暴雨 第118章 机师,暴雨 大礼池·深度2 休謨树根系锚点,中枢协议区。 银白色的墙壁呈现著金属质感,带来不近人情的冰冷感作为控制一项奇点造物的“核心区域”,休謨树的中枢,这里时刻保证著最高级別的安全环境。 基金会当然知道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所以,除了持有唯一密钥的最高负责人之外,能够在此地常驻还有十六名助手,每个人都需要定期接受思维清查,私生活完全受限,基本属於日夜两班倒。 在整个编制里————这也算最反人类的岗位之一。 “道標点亮,航道净空。” 开口的是一个身著制式白袍,看起来和机器一样死板的男人,“降临协议落点偏差处於可控范围之內,灵体化身————当前状態良好,投影上浮顺利,十一分钟前已抵达指定区域。” 助手打扮的男人扭过头,神情淡然的看向最前面的一个身影,宛若机械一样呆板的匯报导,“降临確认成功,但是目前信號仍不稳定————那层灰质堵住了休謨树的影响通道. 观测条件相当有限。” 在这片银白色的大厅的中央,悬浮著的一个透明球体上正在实时转播“降临”的画面但很显然,几乎覆盖了所有角度的黑白波纹,还有密密麻麻的噪点,都预示著干扰的严重。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配合此次行动的行动的天基打击生效,削弱了那抹灰色的力量————就连这丁点画面都看不见。 从另外的角度而言,这还是基金会一个月以来,首次透过那层“敌对的性相”,观测到失控远郊之內的场景。 “嘖。” 站在所有助手正前方的,是一个高大的人影,男性,用標准人类寿命轴对比————看起来已经年过半百,花白的半长头髮梳理的一丝不苟,露出两边长长的尖耳朵,右边那只还横过来打了一连排的黄铜色耳钉,质感拉满,导致他的气质远没有外表的那般苍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精灵。 如果以外貌估计,人类半百模样的精灵种————少说都有两三百岁了。 此刻,精灵负责人嘴里正叼著一根没有吸嘴的捲菸,听到来自助理的匯报,他皱了皱眉,不满咂嘴道,“这个年代还能看到360p的画质,也算是一种童年体验。” “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面朝向监测画面,莫奈眯了眯眼睛,一只手熟练的架起耳边搭著的金属边框镜片,语气里没有太多急切的情绪,“不能想办法克服吗?” 站在他身旁的另一个助手无奈道:“总管,这已经是极限了—这个月我们对休謨树的监测系统进行了上百次的调试和强化,您亲自操作的都不在少数。” 助理摊手,“真的做不到。” “我当然知道不行。”老精灵凶巴巴的没好气道,再是往大厅后面迈开脚步,“不过既然已经投影成功————听奥利维亚那个老东西的说法,就等著开香檳了是吧?” 他假兮兮的打了个哈欠,“那我就补觉去了,如果有查岗的就告诉他们————我是个两百多岁的老头子了,嗜睡很正常。” “总管————” 助手欲哭无泪,看著面前绝对能被算作“非法离岗”的一幕,生无可恋的摇了摇头,却只能目送其走远。 让他挡下这尊大神————显然是有点为难人了,就算是委员组的议员亲临此地,也难说能在这个老精灵面前討到点好脸色。 因为奇点造物的负责人,往往就是最熟悉这项技术的“研究员”。 莫奈奇点技术“树型拓扑平台”的设计者,奇点造物“休謨树”——的总工程师。 连照片封进保密档案里,都要再打十层码的狠角色:前段时间因为要和那层灰质斗智斗勇,硬是无偿加班了一整个月,现在很明显进入了倦怠期,即使是被紧急调员,也无时不刻不在想著摸鱼。 —十天前,当蠕虫与灰这两则禁忌同时现身,又搞出一个大新闻后一基金会现任总督奥利维亚紧急前往下城总部,所有四级权限及以上的决策层人员,足足开了一晚上的会,后来在上城的参与下制定了针对Ω016的隱秘作战任务。 这也是半个世纪以来最高规格的行动:基金会怀抱著某种野心,同时间调用了三大奇点的大量资源,甚至不惜挪用了原本早已固定的底层配额。 最夸张的当然是炉心。 “我早就对他们有意见了,10%到底是哪个傻叉一拍脑子想出来的数字?5%绝对够用————这么多能量还不如给我们部门多点配额。” 沧桑却仍很有活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助手被嚇了一跳,转头看到离岗的上司重新回到了中枢大厅,“总管,您怎么又回来了?” ” ” 老精灵表情一凝,僵硬的又点起一支烟,口中咬牙切齿,“那帮混蛋,给老子把大门堵上了。” —看来总部那里也有人看不惯这个傢伙。 助手佯作懵懂的开始装傻,无事可做的莫奈也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到现状上:他紧皱眉头,看向糊成一团的降临现场直播一视角是灵体投影的第一人称,所以屏幕边缘是一圈橘红色的火焰,组成火的每个像素点都跟拇指一样大。 “这能看出来什么?”莫奈指向投屏正中的画面,“那个飘在天上的灰影子,就是那个禁忌?怎么这么小一个————” 他有往下指了指画幅边缘,那些拥挤而跪倒的人潮。 “这乌压压的一群人,原来禁忌也喜欢开会?” 助手插不了嘴,只好沉默著陪上司看监控: 那道悬浮在空中的阴影,正在火的追杀下疯狂窜逃,似乎依靠灰雾的保护才能勉强护住性命—显然,这场战斗呈现著碾压的態势,敌人根本没有手段,去处理一个“永远全盛的大审判长”。 就算他真的有办法,基金会也会断掉那条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东西们几乎不会犯错,也极少留有漏洞,所有至今,基金会的“特別行动”仍保有著100%的成功率。 他们虽然傲慢,但也足够强大。 “真可怜啊————”莫奈看著那团被火压缩著空间的灰影,还有画面中愈发稀薄的灰色,轻嘆著摇了摇头,“被变態盯上的感觉一定不好过,我就很能共情————那帮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傢伙,他们无法容忍任何超出掌控的东西。” “他们討厌新事物,还不允许变化像是乌龟一样缩起来,就因为那个可笑的词,什么所谓的“存续”。” 老精灵半眯著眼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呵————” “嘶—”清楚听到全程的助手倒吸一口凉气,好急没把自己的耳膜戳破,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臥槽,爆! (当然,大佬腹誹几句大佬无所谓。)小助手缩了缩脖子。 —但咱们小员工可没命听这玩意———— 幸好,莫奈在发泄了几句之后,也终於安静下来—追与逃的枯燥场景,加上像素画质下堪称折磨的视觉体验,让人很容易感到烦躁。 於是老精灵很快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戏码失去了兴趣,他切入另外的话题:“这台机体里边,坐的是什么人?” “机体?”助手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莫奈不满的撇撇嘴,才猛的意识到他说的是“灵体化身”。 —明明是个老登,怎么比巢都年轻人还潮———— 虽暗自叫苦,但助手也是很快尽职回道:“是总部派过的专员,跟我们没有过联繫,详细资料得通过別的通道调取,总管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找人要。” “嗯————”莫奈没有第一时间表態,他露出一抹好奇的神色。 “看起来——这个机师不太熟练啊。” 老精灵眯眼轻笑,“大审判长的完整投影————可远不止这点力量,他到现在还只用了最基本的攻击秘术,还有基於神秘度压制的即死斩杀一甚至不如一个最最普通的火途径倾斜者来的嫻熟,哪来的小傢伙?” 他嘖嘖称奇,“竟然能拿到这样一次灵体降临的机会,是委员组哪个老东西的私生子?” —又不能听了。 助手听出上司的兴致不菲,赶紧面无表情的转移话题,“我现在就去帮您找资料。” “那就看看吧,反正无事可做。”莫奈乾笑两声,“我抱有期待。” 远郊。 距离入侵者的降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对於基金会的一方而言,局势一片大好。 灵体化身內部,未知的机师正在观察著敌人的表现:火光正顺沿著他的痕跡蔓延,將沿途的灰质视作燃料,追锁著那个娇小的轮廓———— “灰————”机师知道,自己现在的话语无法对外输出任何信息,纯粹灵体是最好的绝缘层,即使是神秘的介质也很难影响到內部的意识。 於是她尽情默念著这个被封存的“名字”。 —灰。 灰色徘徊在周围,无数触鬚从阴影中冒出,又被炉心发散的恐怖热力蒸发吹散————这些看起来诡异而恐怖的性相,它们的常態力量並不足以击穿自己现在这具躯壳的不死性於是,它们看起来是前所未有的无害,以致於自己可以在敌人的地盘,以决绝的姿態轰杀那位“万物之源”。 —灰。 与她之前猜测的一样:这位“禁忌”不在全盛。 这样说其实並不確切。 —应该说:他比成为“禁忌”之前,要弱小太多了。 机师默默想道—这是仅有几个人知道的机密情报————关於“Ω016”的更详尽细节————而现在的禁忌名录中,就有许多资料来自於她自己。 对於基金会,至少在表面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位“禁忌”。 也因此,她才会被选为这次任务的参与者————甚至,扮演了其中最重要的角色。 这是机师极力爭取来的结果为了这次的行动,她已经期待了许久。 —终於,得愿所偿。 “呼————” 用深呼吸平息著炉心的搏动,驱动灵体化身带来某种感官上的共鸣,虽然从未进行过火途径的研习,但异样的炙热还是徘徊在她的胸前————浑浊的呼吸混杂著硫磺与铁锈的刺鼻气味,这让机师有点纳闷。 —火的学徒,平时呼吸就跟发烧四十度一样————真的睡得好觉吗? 恍惚中,她本能向感知锁定过去的位置又发起一次“红液引燃”很可惜,依然只烧掉了一团灰雾,火焰像是捕捉到猎物的鬣狗,又一次向著雾门的另一端包围过去,而驱使著这一切的猎人,需要的只是端好枪,等待猎物精疲力尽。 时间站在她这里,力量也是从那颗终燃的心臟中流出的永恆答案炉心:机师的认知高度,让她比绝大部分人都更了解它的强大,但当引擎搏动的时刻,她还是不得不感慨:奇点,难怪是可以支撑起一整个文明乃至於世界的伟大造物。 —不可思议。 驱使著火焰的机师有市种预艺,即使她在攀升之路丐仍然稚嫩,即使她从未踏行过火的道路,但手中堪称无穷无尽的秘质在告诉她:只要力量的主人愿意,她便可以保持全盛的,將整片远郊焚烧殆尽。 —就个如,跪倒在叛逆者面前的那群走黄。 机师的目光朝前方投落,她看到那些漆黑大地丐涂满的人影:密密麻麻的祈並者姿態虔诚,似沉浸在某种狂热中无法脱身。 【禁忌的容器】 她默默眯起眼睛,於是灵体的瞳中之焰也同时间亏始摇曳一根据【禁忌收容法案】,被禁忌力量捕获的人类————身份与“异种”幣致,处理方法也为幣致。 杀灭。 —杀事他们? 灵体內部的意识陷入沉思。 她杀过人,或者说杀过很多人对待那些被人理所不容的脏东西,她从未留存怜悯之心。 每人都知道,在远郊这片黑色的土地丐,无法生长出健世的事物————只要根系是腐烂的,那么整株作物都会是腐烂的。 但即使是这样,机师也会莫名的怀抱幣分期待————就像是小孩子看向大人闭合的手心,相信里面会出现幣根棒棒糖———— 是这样纯粹的,听起来有点“单纯”的期待。 —腐烂的土地丐,真的能长出新芽拖? 她应该是在苦笑。 “这种希望,有些时候听起来真的很“幼稚”——会被同事笑话也说不定。” —如果是那傢伙,肯定会笑自己的丐司是白痴? 幣定会这样—如果他还活著。 灵体化身很努力的想露出微笑,但是由火焰绘涂的面部,只能兰得更加戏謔与狰狞。 “真想告诉那虬蠢货————” 幼稚的驾驶员將原本启动的大规模杀伤秘术缓缓掐灭,像是哭泣般,轻轻的,却也坚定地自语著。 —就是这份希望————让我甘之如飴。” “” 下此瞬间,寻敌的火焰又幣次寻到事目標:当机师习惯性的想要发动攻击,却发现那灰色的身影,就这样悬浮在半空中,幣动不动。 他的表情———— 灵体试著去看清他的表情,却只读出某种“失望”,又似决绝的“悲哀”。 —像是有什么原本燃烧著的东西,突然熄灭掉的声音。 毫无缘由的,机师自己的心跳声————也在这瞬间熄灭事这样的幣秒。 她突然艺到不安。 而后———— 窸窸窣窣的古怪动静,伴隨那灰影摊弓手掌的动作,在灵性的已界中响起某种—— 衝动的驱使下,她操控著灵体,学著那人的动作,静静抬起手掌。 有物沉重落下,呈在掌心。 —漆黑的雨水如沥青,浑浊而滚圆。 “雨————”少女抬起头,鲜艷的火光在升腾的污黑水汽中,幣点点变得稀薄而黯淡。 —下雨事。 机师琥珀色的眼眸,在雨中朦朧不清。 【“暴·雨”將至】 休謨树,中枢协议区。 “资料发给您事,总。” 助手背著手回到老精灵身旁,轻声提醒道,“关於那虬降临者————哦不对,机师。” “嗯————” 莫奈眼中闪烁起智库的光幕: 【维尔汀vertin:女,17岁,性徵:金吉拉短毛猫(银渐层),所属:对策局,权限等级:4(执行部临时部长),智性评估:5(极致),途径亲和度:5(极致),器皿强度:5(极致),心智丐限:?(无法估计) —超世代的超新星,我们甚至无从预估她的终点。】 “十屯岁————” 老精灵两眼发直,他抽菸很猛,两口就把手中的捲菸撮到头,再是幣边轻晃著脑袋,幣边沉声艺慨著:“后生可畏啊———— ” “总,如果满足事好奇心,我觉得你需要看幣下这虬————” 终於,有另外的助手打断事莫奈的无限摸鱼。 “干扰又变强事。” 他指事指投影的球形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面的画面就牧经彻底陷入幣片黑暗。 “这有什么?” 莫奈无所谓的摆事摆手,隨口道,“估计是那层灰质恢復的差不多,又给遮起来了唄”” “不,这次不太幣样————”助手斟酌著话语,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或许是休謨树的监测组件出事问题,我们得到事很多不该存在的弗误返回值,携带炉心的降临协议负载太高,估计搞坏事什么东西,需要幣场返场大修。” 他指向一个图表,“就是这里,不太对劲。” 当看清它代表著什么,连莫奈都在沉默中猛地站起身:“不可能————” 老精灵脸丐的表情从淡定,变成前所未有的懵然。 这幣栏的数据,呈现著幣此在任何自然情况下,都绝不可能出现的数值。 【休謨值(现已·远郊):0】 第119章 【业·冕】 第119章 【业·冕】 休謨值,量化物质与神秘的指数,分隔现世与红池的刻度————有时候也被称为“现实修正值”。 数值越高,环境越接近红池的一侧,反之则更邻近现世—然而,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中,纯粹的“现世”是不存在,也几乎不可能存在的。 比起物质存在的现世,大礼池才是建成这个世界的——更加常恆稳固的基座:池液统治的境界比现世更加无垠,更加深邃,无边也几乎无底一或许,从池中流出的“神秘”,才是这个世界最真实的底色。 而归零的休謨值,意味著一片区域彻底脱离了“红池”的影响,成为神秘的绝对禁地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出现在高规格的“研究室”里,某些特殊的实验需要这种理想情况作为环境。 但那也只是实验。 “检查休謨树各埠接驳情况,重启————还不能重启系统,该死!”一个助手正在按照操作流程,对这项错误的返回值进行检索,並且尝试用“重启”这个神技对抗故障— 但很可惜,正在维持降临协议的休謨树还不能进行这个指令。 “休謨指数又变动了!初次量化值域7120—7365,这————”有人蠕动著嘴唇。 —四位数的数值,是深度3才可能存在的神秘环境—在这里出现————依然是扯犊子。 接下去的十秒钟,那条关乎现实灾害的线条就开始来回蹦迪,抖得跟在场眾人的心率曲线一样—每一个转折点都没有任何过渡的弧度。 违反常识的一幕。 “让开,我来。” 隨著密钥的直连,休謨树最高权限瞬间转移给莫奈老精灵接管了监测系统的终端资料库,嘴里骂骂咧咧,“现在入职中枢区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一群废物。” 隨著指令的输入,扎根在遥远池液中的宏伟巨树,在一片漫无边际的的根系海洋中摇曳枝条,它的脉络微微泛起萤光,伴隨一阵清脆的提示音:【监测组件还原完成,冗余库刪除,异常数据已修正。】 “这不就好————” “嗯?!”下个瞬间,莫奈呆在原地,眼前闪现出这样的一串字符。 【休謨值:nui错误的返回值!捕捉不到神秘介质,进程已断开————降临协议离线,第一次重试—错误的返回值————】 【第二次重试————】 这下连数字都不显示了。 “————”万籟俱寂中,莫奈默默把眼镜摘下来,认真折好放回胸前。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面朝银色大厅里的所有人,张了张嘴:“完了。” 远郊。 当暴雨落下的瞬间,某种异样的悸动便已经从心底浮起—隔著那层厚厚的灵体外壳,维尔汀却还是感到强烈的不安。 几乎凝固成实质的无形之质,让少女想起一个月前的场景————深入远郊的五人组曾因为一场排污而被阻挡了整整半个小时,那段时间的痛苦与绝望,她至今不想回忆起第二次。 “为什么又在这种时候————” 维尔汀在出发前也知晓凌晨要进行的排污,但包括她之內的所有行动组成员都没把其当成一回事恶意这种介质,面对普通的神秘学者可能会產生干扰,但对於一台投影了大审判者全部力量,胸口镶了个永动机的“超级机体”而言,是可以忽略的作用。 但现在的情况貌似有点不对。 “异常状態匯报————排污对我似乎造成了超出预估的影响,请中止排污进程————確保特別行动的最高优先度。” 维尔汀静静等待了十秒钟,特製的通讯网络中却是死寂一片。 “这里是降临频道,请求指挥系统回復————” 少女深吸一口气,降临的意志没有確切的实体,否则她或许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平静“” 。 至少从机体外部看,灵体化身仍在燃烧,周围的一圈火光虽被污雨遮挡大半,却仍保留著极高的存在感—直到一条【未检测到连接】的光幕从她面前弹起来。” 內部的意识影响到灵体,火焰凝固了一瞬。 维尔汀很冷静。 很明显,情况出现了某种预期之外的变化,行动章程並没有將这条异常列入討论,年轻的部长並没有做好应对它的准备。 但她知道一点,先试著解决掉製造问题的人,肯定是没错的。 於是下个瞬间,浓郁的火光在雨中爆燃而起,隔著雨幕都照亮了半边天际—一当一团开始剧烈膨胀的光焰从漆黑世界的中央升起,狂野的热量开始炙烤並熔解周围的一切。 沥青般的雨水终於开始蒸发,化作白雾被炽烈的焰息吹散,原地却留下某种浑浊的物质,它们在火的炙烤下点燃,发出有机物燃烧的刺激气味。 像是用火点燃活物—当火焰燎去他们的表皮,將那些黏稠的膏与血烧的滋滋作响,他们的哀嚎便从无形中升起。 维尔汀皱了皱眉————隔著灵体外壳,她本不应该有“嗅觉”。 然而,少女现在却感到昏沉与噁心,似是被淹没在浑浊的泥沼之中,呼吸被一层黏稠的无形之质阻隔。 —得抓紧时间了。 当赤色的火焰凝聚成奔涌的大潮,方圆千米之內的区域————升腾的洁白烟雾连绵成倒悬的海洋,如受难者凝结而成的盐柱。 维尔汀从未研习过火的道理—选择一位大审判长作为投影模板,纯粹是因为其超高的数值和战斗力,即使驾驶员的操控並不嫻熟,火焰的力量也是难以抵御的浩瀚,足够应对任何“突发危机”。 既然他一直在躲,那就饱和式打击! 天才少女早就通过刚才的试探,简单估算出雾门转移的具体范围,现在只要將这片区域尽数覆盖—— 【爆燃!】 气流,水汽,岩石,土壤————被点燃的已经不止是物质,无孔不入的火焰渗入地下,卷至天空,疯囂狂野的姿態似將一切作为燃烧的养分一顽石化作砧粉,钢铁溶解成浑液————暴雨落下的速度追赶不上燃烧,无数蒸腾而起的厚重水汽,被逆涌著的赤色潮汐逆卷著推回上空,似倾覆的另一片红色穹顶。 “找到了————”火焰的触觉是大审判长的肢体,传回的反馈无比清晰,瞬间就锁定了一个方位。 那个位置,一团庞大的灰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率蒸发,短短几秒就从厚重变得稀薄,隱隱露出里面一道娇小的轮廓。 —就算转移走,他依然逃不开火焰覆盖的范围! —会贏吗? 维尔汀已难以冷静,即使没有实体,她依然感觉自己愈发沉重的心跳:从那一次的会面,她知道“灰”已不再是先前的恐怖和强大,至少不再是不可战胜。 行动组將这个信息当成是少女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用来安抚心灵的创伤一但维尔汀知道,自己现在距离杀死那个心中的大敌,有多么的接近———— 而就在下个瞬间。 一阵坍塌感从灵体回传到內部的意识降临的大审判长投影,他周身仿佛永恆燃烧著的火光突然向內收缩————直到一股“脱力感”,统治了维尔江的意志。 火焰之潮在下一秒熄灭,突兀的就像是一场红色的幻梦。 —为什么? 维尔汀尝试深呼吸,灵体並不会感到疲惫,只有“能量不足”时的“窒息”—当这种感知同频到少女身上,她无限的困惑。 —怎么可能,会能量不足? 10%权能的终燃引擎————刚才那种出力,对於普通的第三阶段神秘学者而言或许是一次性大招,但对於这台“机体”,绝对是可以永远持续下去的。 “炉心————” 很快,维尔汀就察觉到问题出自何处一或者说,这同样是个没有被考虑过的环节。 【降临协议通知:检测不到关键组件,您的模块:炉心,已离线,请確认网道通畅重试第一次,未检测到炉心————】 【您剩余的能量:14%,灵体超载严重,已產生结构性磨损—一请驾驶员合理规范秘质使用强度!】 ” ,” 当战场突然安静下来之后,一切异响都显得聒噪。 雾门没有像之前那样向著远离火焰的方向逃离,而是就开到在降临者的跟前,下一刻,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里边钻出来,无声无息。 “你好。”耳廓狐性徵的男孩,脸上掛著令人沉溺的可爱微笑。 “初次见面,希望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我方的规矩,现在形势逆转了一我会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让你把该说的都说出来。” “————”火焰静默著,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道————贵方对我方的力量,有何感想。” 他是聊天的语气,一边抬起手,让一滴黑雨落在掌心,溅起一阵泥沼似的涟漪。 “虽然完成它的不是我,但也可以说是我。” 就和每个占据了上风的反派一样,面无表情的艾伊悬停在距离降临者不远处的半空中,傲慢的姿態似作俯视,不知出於何种理由,对著容纳在这具火团中的未知意识,轻声细语道。 “记住这个名字,当然————这也是【他】告诉我的。” 一【噩兆量化工程·灾厄集成埠】 以及,从中诞出的,伟大造物———— 艾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轻狂而喧囂,伴隨无数黑泥从大地深处翻涌,无穷无尽的———— 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形之质化作潮汐升腾而起,黏稠的漆黑之质攀上他的四肢,缠绕他的脖颈,没入他的轮廓一视界范围內都被这道决绝的黑色覆盖,最中央的存在,就似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臟,將整片远郊,整座巢,乃至整个世界的某种介质,刻入他的意志。 漆黑心臟缓慢搏动,与艾伊绵长的呼吸渐渐同调。 灰雾没有阻止这个过程,因为这份灾厄已经有了一位主人,他將於黑泥的包裹中孕育,孵化时手握触及世界基石的伟大权柄,重塑“恶”的定义。 直到— 当洁白的长袍从覆盖著的漆黑中重新露出一角,当污秽的泥潭中有人形的身影立著,当一张稚嫩而美丽的面庞从秽物的缠绕中浮现,当黑泥从他洁白的肌肤间滑落,顺著纤细的颈与肢流淌,沿著这具娇小的身体蔓延,无休止的滋长出更宏伟的轮廓仿佛原人从浑浊的浊池中诞生的一幕: 无限的神圣,无暇的纯洁。 当黑泥流尽,他的额头与颅骨处,环绕著一顶【冠】。 —一冠是与漆黑格格不入的纯白,边缘是金属的质感,又批覆著植物或是血肉般的柔软纤维,矛盾而相悖的姿態不似凡物,如焚过的荆棘之花,如乾枯的覆霜之草———— 冠从边缘横兀而出的无数尖刺,狰狞而残酷,沿著艾伊的颅骨生长,却始终无法划破他柔软的肌肤。 恶意是缠身的刺痛————艾伊为它给予定义,再是名字。 “业。” 他说,“我所许的仁慈,以业”的多寡为量度自此,它便是我所烙下名的货幣,你们须求的“价值”,爱与血的等价物。” 他所理解的,锚定的————一切与恶所联的事相与介质,拥有著最“坚固”也是最“正確”的定义,此为“严厉”所制下的【苛律】。 再就是:为其在世界之底,烙下刻度。 “我佩戴白冠,冠於我如蚀穿的日,如锋锐的剑——我將永恆悬於你们的头顶。 “” 艾伊的微笑,在黑泥的映衬下圣洁动人。 “冠缠绕我的权威生长,冕因我的仁慈美丽!” 冠冕污浊而鲜艷! 新生的奇点造物— 【业·冕】 “炉心模组离线,降临频道已经完全中断。” —原因呢? “未知的干扰————” 【我们刚才收到了错误报告————关於这次诡异的“系统性故障”,是休謨树的终端资料库在建立连接的时候弄错了某个神秘常数,导致系统报错—我跟他们说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休謨树会报错?你们他妈在逗我?这种傻逼故障发生的可能性,小数点后面的零都够你手写一辈子的!】 —但它就是发生了错误,毫无缘由——包括智库,根据智库负责人七分钟前传回的报告,大群资料库的智能自律终端也几乎在同时发生报错,同样诊断为“系统性错误”,这次返回值故障导致它掐断了某条关键的能源总线,就差一点点,整个圣巢都要发生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停电————那可是智库!犯错概率小到比你们那还得多几个零! 【所以,这次故障也导致炉心的应急程序启动,自行將外置的权限全部回收,返回到出场配额————】 “太奇怪了。”莫奈这样说。 以扭曲现实,修正逻辑,褻玩规则为表现形式的力量———— “第五能级?”有人轻声道。 “不可能,宏伟者的降临哪有这么温和————”这是驳斥的声音。 “远郊————那位禁忌的领域,他为什么不能是真正的宏伟?”——“我们在与一个神明——为敌?”——“都说了,宏伟的降临哪有这么可控?光是从池底上浮的影响都够引发一场灾变,如果真的確定一位存世神明的正体进入巢中,委员组早就开启终末决议了!” 种种猜测被提出,再被排除。 —那么,还能是什么? 死一样的寂静中,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传出的声音,也不知道哪个助手,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两个字。 “奇点。” 一秒过去,两秒,十秒————一分钟。 死寂里,没人抬头。 “说完了?” 莫奈似笑非笑,努力控制著面部痉挛的肌肉,眨了眨那双愈发深邃的幽蓝色眼眸。 “先去通知智库的管理方他们也有责任,分锅的时候別忘了一块。”老精灵背著手,一直走到中枢区的大门,这次没有人来阻拦他。 “顺便,跟委员组打个招呼。”老精灵乾笑两声。 “告诉他们,如果现在还抱著杀灭的想法,就別捨不得代价————如果他们继续犹豫,那么我们就可以提前庆祝了。” 他深吸一口气:“庆祝————这个建立废墟之上的世界,终於又多了一个属於现实的支点。” 声音在迈出那扇大门的瞬间中断。 “一位新生的” 【世界之翼】 第120章 奇蹟於你 第120章 奇蹟於你 远郊。 暴雨仍在倾泄。 “会说话吗?” 艾伊立於漆黑的大地之上,纯白的长袍在污秽之雨中一尘不染,洁净如初—小巧轻盈的身影似作一株纤弱白花————任谁都无法想像,这个看上去圣洁纯净的小孩子,就是过去的一个月里,让整座圣巢遭受动盪的罪魁祸首。 狐狸的笑容可爱而真诚,却让面前的火焰为之颤动—对峙已经持续了好几分钟,而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已经逆转————足够导致秘质超载的“极限出力”,让大审判长的灵体投影已经出现了结构性损坏。 加上炉心,休謨树,智库已经全部断联。 —是绝境。 维尔汀很快就得到了这样的判断:即使是意识降临,也需要通过后方的奇点技术作为媒介,如今三大奇点全部断开一之前安排的“紧急逃生措施”,也成为彻头彻尾的空谈。 —自己出不去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组成外壳的灵体因为內部意识的动摇而变得薄弱—虽然下一刻就被燃起的火光掩盖异样,但这一秒钟的变化————还是让那个悬於头顶的身影有所察觉。 “你果然有自我意识啊————”捕捉到灵体內部一闪而过的“悸动”,艾伊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一他其实也不確定基金会的降临兵器到底需不需要一位“机师”,也许是无人驾驶也说不定。 而现在,里边的人自己露出马脚了。 “不出来聊聊?和別人说话要有礼貌。”狐狸戏謔道,猎杀的闭幕式是一场绝巔的享受,他深深沉溺於此,“至少,注视著对方的眼睛,是最最基本的礼节。” “————”沉默又持续了半分钟,直到—— “灰。”火焰的人形没有任何动作,低语便在艾伊的脑中响起这道声音里没有可以辨別的特徵,死板而僵硬,似冰冷的无机物。 “世界从不需要理解一个恶魔的理想。” “————”艾伊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却在朦朧的记忆宫殿中若隱若现。 没有时间等他细想,下个瞬间,似火山喷发的热量从他面前引爆。 当无数崩解的土石进裂而起,一道炽烈的火光犁开大地,如赤色的雷霆。自正上方贯穿而下。 【埃西卡尔之怒—】 高度凝固的秘质塑成火焰的尖矛,锁定目標的头顶降下审判!——能量的多寡会对战斗风格造成巨大影响,火的学徒习惯了大开大合的手法,而先前的维尔汀,也在炉心无限的能量供给中有些迷失自我。 但现在的她也记起来,自己擅长的手段刚好相反。 高精度的杀伐! —灰並没有找回他的力量,那就把握这个机会—— 不到半秒的时间,超出神经突触反应的瞬息————锋利的火矛就已经成型,再是以雷霆之势下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然后下一秒,从灵体投影自身的头顶穿过。 “秘术————失控?!” 被火矛贯穿的痛苦已经被机体稀释了无数倍,所以维尔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內心深处却是瀰漫起一片浓郁的阴影,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迷茫。 突发的异变瞬间將原本的计划全部击碎。 —就和智库离线,休謨树报错,炉心重启一样——完全不符合“概率学”的异常事件。 机体中的秘质模组將刚才的秘术编译过程发送到驾驶者的频道中——在攻击坐標锚定的步骤,负责此项操作的“神秘—现世坐標转换”程序出现了一个小报错,导致既定的施法位置比原本位置偏移了一个数字。 再看向眼前,视觉系统传回的画面中,那个纯白的身影依然傲立虚空之中,倚靠著灰雾而坐一污雨避开他的身侧,依然是无暇的美丽。 维尔汀闭上眼睛————她已经不敢相信灵体传回的信息,甚至是自己的心灵。 骄傲的少女从不认为自己会在同一件事上失败复数次,但或许,那个敌人————並不是自己应该选择的目標呢? “这份力量,诞自【他】的权威,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莫名的,先前咄咄逼人的语气在艾伊口中消失了,他看著这具缠绕著火焰的轮廓,张了张嘴,第一次开口前產生了某种犹豫。 “算了,还是告诉你它的名字吧,让你死个明白。”他齜了齜牙,托著自己头顶的荆棘白冠,高高扬起头颅,半眯著眼睛,如白蔷薇般的骄傲和鲜艷。 “业冕的权柄之一:” 一【可能性收束:命定的灾厄洪流】 “等量的灾厄是恶的具现,孵化的奇蹟则是爱的象徵,而定义这一切的我,便是操控它的主人。” 艾伊缓缓抬起头,黑泥从他掌心上涌,再缓缓成型。 从【业·冕】中具现而出的象徵权柄,在他手中化作一柄华美而神圣,如枝与叶编织成的长枪。 【业之枪】 “至於这份力量————”艾伊沉吟道。 —换个名字吧,与其是將一切倒向不幸的灾厄,亦不如是———— “將一切不属於零的渺小可能,化作真实的奇蹟————所以,比起灾厄,我更喜欢另一个名字。” 他轻笑道: 【奇蹟於你】 —无论是攻击,还是敌意都须经过业”的允许,才能作用於我! “你们不可褻瀆我,不可窥探我————否则无论是灾厄还是奇蹟,它们都会坚决守护定义了它们的主人。” —走路被穹顶滴落的冷凝水击穿天灵盖,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死无论多么微小的可能性,业冕都会將其化作真实。 这便是新生奇点最基础的攻击方式————或者叫“武器”模板—但更准確的说法是: 业冕並不会对外造成任何可以被衡量的杀伤,它的一切权能都集中在对“业”的定义,以及对“冗余恶意”的利用。 “无限的,因我定义的业”而圈定,再到收束————无论是多么微小,乃至无限接近於零的可能,都是我所解释的灾厄与奇蹟。” —【业冕】的规模与力量,或许比起建成已久的其他造物还有不足,但“奇点”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东西—它们只存在权能范围上的差別。 就像作为永动机关的炉心,也会因为“输出总线被掐断”这种听起来很扯淡,但又很现实的原因,导致整座巢都险些迎来大停电————【可能性收束】的力量或许还无法直接作用於炉心之上,但当它针对某些微小的环节发挥影响力,就能让基金会都为此焦头烂额。 “听明白了吗?”狐狸歪了一下头。 火焰始终静默著,於是艾伊降低了一点高度,漂浮在距离他越来越近的距离。 他开始温和提及一些与现状无关的话题:“在我的故乡,有些人会將善恶与祸福归於一个封闭的系统,並认为他们是等价而总量固定的——幼稚的人们相信善意迎接福报,罪恶带来灾厄,可无论在哪个世界,现实总是可悲的相反。” 艾伊悠悠道,语气耐心而又真诚,“善意是疑问,只有丑陋的欲望永恆高昂糜烂的精神是倒在大地上的腐树,你们习惯了这样,只有我觉得噁心。” 他背著手转过身去,俯视著身下的黑土,还有远处那些仍在匍匐的阴影,声调轻声细语,气质悲悯而神圣,“看不惯这一切的人,適应不了这一切的人,要么就是他自己错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错了————” 下个瞬间,艾伊突然抬起头,他的身影闪烁到那具灵体的面前,眼睛几乎要贴在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他的神情近乎狰狞,仿佛是从白洞中沉浮上涌的傲慢与疯狂,在漫无止境的增殖中不断膨胀。 他轻声细语:“但我不会错。” —也只有我不会错。 “只有我见过真实的正確”——一个健康的世界该有的模样,那是你们这些废墟上的可怜虫,连想像都无法营造,连梦境都无法触及的场景,只有我见过,也只有我能理解!” —没有见过光的人,连“黑暗”的本质都无法定义一就像自幼失明的人无法理解色彩,无法理解“黑”与“无”的区別。 这是不对的。 “所以,既然我不可能错,那就是你们错了!你们一全人类,全世界!一群忤逆光之父神的逆子!可怜虫!连田园时代都未曾迎接,便夭折在文明摇篮里的稚童我不充许你们在黑暗里生根————我不允许你们的腐烂发芽。” 艾伊一字一顿:“我要你们滚到我的身后去。” “我所行的路,以辉光与爱为刻度————我要你们理解希望。” 下个瞬间,他將手掌伸如那团炽烈的火焰中,不管被灼烧到滋滋作响的血肉与皮肤黑泥与灰雾想要护住他的身体,却被艾伊本人的意识制止,他將火中如玻璃剔透的手臂,刺入灵体的最深处,然后死死抓住那些烙印著细碎裂纹的无形结构。 被蜕变之理重塑过的身体是与瑰红一样鲜艷的色彩,浓稠的血液似膏,从枯槁崩裂的皮肤间流淌————火焰带来几乎无法忍耐的刺痛,再是似在地幔层前行的恐怖阻力。 —就差一点———— 艾伊已经看到近在咫尺的“驾驶室”,还有那道几乎不设防的赤裸意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创在火焰的壁垒上。 “我特么诱导——导,嗯?怎么进不去?!” 一位第三阶段的大审判者,他的灵体防御还是过分坚固——真的是挤一挤才知道进不去,艾伊现在半个人就卡在火焰中间,涌动的红液寸止在器皿中。 “就差一点啦————” 卡在这种地方实在难受,艾伊刚准备喊灰雾和黑泥动粗————而就在下一秒。 一条纤细的手臂,突然从面前的火帘中伸出,然后拽住狐狸的胳膊,將他整个人轻飘飘甩了进去。 “唔?” 还没等看清里面有什么,一双冰冷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眼睛————艾伊张了张嘴,红液中突兀泛起阵阵涟漪。 【嘶鸣术】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少女带著寒意与疏远的清脆声线。 下个瞬间,同样熟悉的,如针尖的刺芒从他面前绽放。 “好吧————” 他没有抵抗,再到从一片刺目的白光中缓缓睁开眼睛。 又是【器皿之地】。 艾伊环顾四周一纯白的天空与无垠的大地,却似有零星新绿泛起的土壤————与上次看到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像是一片正在復甦的新世界。 脚下是一株摇曳著的树苗——上面生长著一截黝青,一截鲜红的枝条。 “嘖。” 艾伊抱著自己的尾巴原地坐下,摇了摇耳朵,“確实是器皿之地。” —但是我自己的。 被开先手了啊———— 狐狸莫名有点心虚的抬起头: 就在不远处,直接將神秘度拍上擂台,与他进行“心灵决斗”的“入侵者”缓缓显出身影:没有那顶熟悉的高礼帽—一在银髮少女的头顶,一对柔软的银灰色猫耳在头顶摆了摆,脚下步伐轻盈而坚固。 维尔汀沉默著向这里走来。 上城,基金会总部。 存续议会大厅。 沉重的大门被从內部推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拄著短杖从里边走出来,面色阴沉,转身跨上停在边上的一辆黑色涂装悬浮车。 “跨城电梯。”对著驾驶座的专员,他沉声道,像是努力克制著某种衝动,复杂的情绪在浓黑的瞳孔中沸腾。 他直到今天才想明白某些东西,关於今天完全超出预期的发展—某些种子,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被种下。 “灰————”他沉吟著,一边翻阅刚刚到手的资料,这是从委员组的手上拿到的资料这些资料,刚刚被封存为新的【绝密档案】。 跳过无关紧要的部分,他看向这些信息里最重要的一段。 【蒙昧歷2071年·圣三一学院综合神秘学四年四班·第五十二期优秀毕业生】 下面是一个看起来很陌生的名字: 【艾因(ayin)】 再往下是简单的生凭: 【————毕业期间的研习课题:“情感介质的量化与转移”——被评估为高价值技术,毕业后安排於上城对策局研究部入职,任职期间因工作原因,自愿调配至下城。】 【审批人:蒂耶芙】 【封档记录:记录对象艾因————於x日x时,发现於研究室內猝死,死因灵魂溶解,享年23岁一其留下的研究进度处於瓶颈阶段,现已转入其他课题组,目前仅可实现负面能量的量化,暂未得到其他阶段性突破,死者档案封存,已入库。】 再往下。 【技术突破:“负面能量”被成功物质化,根据这个新的技术,基金会將圣巢冗余的恶意打包成无形之质,“排污”计划的雏形诞生—后续力排眾议,通过该计划的最终决策者:蒂耶芙。】 他眯起眼睛,苍老的身体无力的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一年前,就是远郊开始发生某种变化的起始。 —再是远郊新诞生的古怪密教。 —灰之灾。 —新生的,似乎是从资料中的“课题”里诞出的奇点技术,却要比那精深无数倍,甚至连其伟大造物都已经成型。 “哎————” 奥利维亚轻嘆著,“修復主义的残党————竟然已经爬到了这种位置,甚至找到了这样的通道和手段。” —艾因,或者说灰。 但很可惜,或许该说是幸运————这位可以交流,或许还能够收服的禁忌现在已经成为了连基金会都不得不礼待的存在,委员组在刚才会议中表达出的“暖昧”態度,或许已经表明了很多东西。 —思潮的对抗无处不在,最高存续议会的席位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始终没有停止变动基金会虽然臃肿,但也没有完全腐烂————他们至少还在尝试內部的变革。 虽然这个时代是“右派”占据上风,但那些老东西里,或许还有一两个,心中仍燃烧著从理事会时代传递而来的火焰新【翼】的诞生,让他们看到了新生的可能。 从今天开始,洛兰达圣巢的格局,真的要迎来一场剧变了。 风暴欲来— “希望是好的变化。”老人深吸一口气。 —但不管怎么想,被外人加自己人一起摆道的挫败感,短时间內还是难以消解————灰是堂堂正正以自己的力量取得了基金会的尊敬,但有个傢伙,就是很让人生气。 “蒂耶芙。” 他乾笑两声,“你个混蛋。” 对策局,局长办公室。 软绵绵的趴在对於自己的体型而言过於巨大的高背椅上,翠绿的妖精扇动著背后薄翼,突然打了个很小声的喷嚏——“啾!” 对於妖精而言,身体上的反应,往往对应著某种灵感的触动。 “————” 蒂耶芙托著下巴,委屈的嘆了口气,轻轻细细的声音隨即响起来,“芙芙什么都不知道哦~” 第121章 维尔汀 第121章 维尔汀 从记事起,维尔汀的生命里就缺少了某些色彩。 与上城的绝大部分“家庭”都不同,女孩从小只对父母有著很模糊的记忆,这份记忆中止在四岁——或是五岁的一年,维尔汀自己也记不太清楚。 印象里,当同龄人都还依偎在家庭的褓中时,自己就已经进入了一家名为圣洛夫的孤儿院————中间没有被“拋弃”的过程,这段记忆朦朧而恍惚,后来,即使维尔汀动用启相的神秘术去强行回忆,那几年的时间,也像是清晨的梦境般易碎与稀薄。 也是等到很后来她才知道,这家“孤儿院”是属於基金会的下属机构,而自己,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与这个凌驾於整座巢都之上的庞然大物,產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繫。 在上城,“家庭”的枢纽是作为一则“规范”存在的即使噁心的大人们在各种商圈与酒会里建立著无数复杂紊乱的关係,但————【家庭】,这是由基金会规定的“义务”,人们即使厌恶彼此的性徵与种群,也会因为婚姻的媒介而组成家庭。 在家庭中出生的子女须要得到合理的抚养,由律法確保其被强制履行孤儿院在上城是很稀有的机构,与其说是孤儿院,不如说是为基金会筛选神秘学人才的“摇篮”。 就和每个从小表现出神秘资质的孩童相似,维尔汀从七岁开始,便跟隨著无形的安排入学,成长,研习,升学———— 即使在上城人眼中都几乎高不可攀的“圣三一学院”,是少女的启蒙世界—这里隱秘开设的“神秘学课程”,外面称呼它“菁英计划”,但內部却有著象徵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名字: 【伯利恆之星】 维尔汀就是这个计划开设半个世纪以来,唯一最接近成功的“新星”基金会,或许是委员组中的某些派系议员对她抱有期待,但这份期待並不沉重,也不独一————就像是在不经意间收养的小猫小狗里发现了一只格外漂亮的,於是將多余的注意力投落在她身上而已。 —但现在,自己的价值,在基金会眼中————能够与一位新生的【世界之翼】相比较吗? 维尔汀不知道。 少女从小就不太理解什么是“高贵”,也搞不清楚什么是“更具有价值的”——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会有这么多可以被分辨出来的差別”。 或许是因为————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无比的相似,毫无辨识度的类同—无论外表多么的冠冕堂皇,內部却都被涂抹了一样的色彩。 那些看似不同的灵魂,里边的填充物看起来是同样的枯燥,乾瘪,丑陋,呆板———— 毫无可以被理解的美感,光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这样是对的吗? 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对於这个世界而言是个异类,或许用“天生的叛逆者”来形容会更贴切一点,就像是生了一场从出生起便患有的疾病维尔汀也曾想过,会不会生病的不是自己,而是別的什么东西———— 但从来没有见过“参考物”的她,又要怎么证明————犯错的不是自己呢? 直到少女见到了这样一个疯子。 —他百无禁忌,他叛逆至极一即使是永远高居那张王座背后的存在,都被那道刺目光芒逼迫著,投下尊重的视线———— —他的傲慢,是毫无道理的疯囂一用自己的准则去定义比自身的体量要宏伟万万倍的事物————即使对立的目標是全人类,全世界,他仍抱有绝对的,乃至於独裁的自信。 “灰。”维尔汀深吸一口气,坚定著朝向那道身影迈步。 当她踏足这片刚刚脱离“贫瘠”范畴的大地,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些仿佛正在迎接新生的绿意,那些初步开始填入生机的土壤—一当她不经意间抬起头,洁白的,软绵绵的绵团从天空的尽头飘过,维尔汀连在白塔都没见过这样的“天空”。 新乡的雏形————不似巢的漆黑与昏暗。 而这抹色彩属於何处,又是从那处寻到的灵感一对於这个时代的人们而言,或许都是一个疑问。 迎著少女疏离而冰冷的目光,那个娇小的影子慢悠悠地站起身————让维尔汀有点迷茫的,他的动作没有一位“禁忌”该有的威严,气质更不能说是恐怖先前那抹蜇目的傲慢与疯狂,也像是入水之雪,悄然无声的溶解在那两只微微摇晃著的大阔耳里。 灰对著这里笑了笑,维尔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但她莫名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 现在,那个傢伙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论谁都不可能看得出,眼前这只人畜无害的狐狸,就是新生奇点的主人,掌控著圣巢的第二位【世界之翼】—一本人更是屡次往基金会脸上给大嘴巴子,后者还得把被扇碎的牙咽到肚子里边。 —以及,维尔汀更加坚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灰,他確实与之前发生了某种堪称顛覆的改变—至少攀升层次的跌落是既定的事实,自己能像这样进入到他的器皿之地,与他进行心灵层面的正面碰撞,就已经证实了这一点。 所以,现在骑在基金会脸上疯狂输出的,其实是一个第一阶段的倾斜者一想到这里,维sir表情也有些怪异。 就在不远处,將自己的表情强行切换成正经模式,硬生生给自己捏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气质—艾伊看著一步一步朝这里走过来的少女,內心唏嘘。 —真是你啊,维大小姐。 原本想像中的拷问手段先行作废,狐狸绷直了才让自己忍住没笑出来他自己其实也想不到,维sir竟然驾驶著机体,亲自就打进远郊来了,虽说自己之前给人家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但这种寻仇方式,未免也有点太莽了。 —还是熟悉的味道,不愧是维sir! 看著面无表情的银髮少女朝自己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艾伊抽了抽鼻子,很快收敛起玩闹的心思一他现在还没撕马甲,对於维尔汀而言,是近乎“仇人”或是“宿敌”一般的存在。 很有可能,被判断为“失踪”的艾莲,他的命现在也被算在自己身上。 —难搞哦———— 艾伊没注意自己的耳朵尖尖有点焉靡的査了下来,开始认真思考,要怎么应对面前的一幕。 灵魂为擂台的神秘度对决,分成两种形式一第一种当然是死斗,就像艾伊之前杀灭掉“圣座”灵魂时所做的,拼谁的底蕴厚,谁的数值高———— 而第二种,便是“思潮”的碰撞。 攀升是唯心的境界—行在神圣阶梯上的神秘学者,首先要做到的便是让自己的欲望支点坚不可摧————思潮是追奉的表现形式,也圈定著攀升的上限。 当某人的“追奉”在思潮的衝突中落败,就说明他所求的攀升只是別人脚下的基石,是可以被取代,也可以被拋却的事物—这是彻彻底底的神秘度败北。 於是,主场作战的艾伊张了张嘴。 “你总说,自己不需要理解一个恶魔的理想。”他轻嘆一声,拨动著脚下那柱青红相间的幼苗,柔声道,“我没有说服你的打算,或许是我觉得————面对像你这样麻烦的要死的傢伙,言语在更多时候都是无力的————” 他的声音在器皿之地迴荡,维尔汀的步伐也止在原地—她看向四周,在灰开口的瞬间,某种变化似在这个空间酝酿。 “所以,我想让你来做一个选择。” 他张开双臂,指向自己心臟的一侧,“来做个游戏,进来我的世界中————只要杀死那个地方的我,就算你通关” 艾伊的笑容中又涌出熟悉的姿態,语气虽然温和,却也透著一股浓郁的傲慢,“放心,那里的我不会还手,也没有任何攻击能力,而你————我会给你一支枪,无论瞄准我的哪个部位,当你愿意扣动扳机,这次对决就算结束了。” 他挥了挥手,作为“器皿的主人”,涌动的无形之质在维尔汀手中凝固成一把漆黑的手枪。 “那么,游戏开始。” 隨著最后一声低语伴隨灰色的影子在面前消散,少女有些懵然的抬起头,片刻前的崭新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熟悉的悬空城,臃肿的巨厦————逼仄的穹顶与稀稀疏疏的天光。 现在,这里是每个人都熟悉的地方了。 巢都,下城,北河区。 不知名街道,时间是深夜。 银髮的少女,孤身走在幽暗的巷道间。 维尔汀的记忆里很好,她知道自己肯定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一一个下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在智库中登记的“地区”或许只有一个標准规格的编號,连真正的名字也没有。 巢都的街道,名字往往都是居民取的比如坎恩,在某些语境里意为“危险”,“不可靠”————在这些狭窄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几乎从未进入过“当事人”之外的耳朵里。 绑架,失踪,诱拐,灰色交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掩盖著在暗幕背后臃肿的欲望,让糜烂的臭味在无休止的膨胀中升腾—————— 人人都看腻了这些,人人已习惯了这些。 搜寻目標的过程並不困难,甚至可以说过分简单一当维尔汀跟著心中的某种悸动迈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了一幕在视野中格格不入的场景。 一家开在街道旁边,平平无奇的店铺。 很小的门面和招牌————老款的霓虹灯束显得有点土气,上面伸翅膀便利屋”几个大字没有精心设计过,是手绘的,但看出来写的很认真,边上被涂上了一些q版涂鸦作为点缀,能看出来是两只长著翅膀的鸟,还有一个耳朵特別大的————猫? 还是狗?也可能是狐狸,维尔汀对犬科动物不太感冒,分辨不出来。 下个瞬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就朝那个方向走过去,某种东西在少女的灵感里熠熠生辉,却像被注入了某种璀璨的事物,让人忍不住想凑近去看看。 於是,她便发现了自己的目標:在光找不到的阴影里蜷缩的,一个娇小的影子一灰,这傢伙体型真是够迷你的,往角落一蹲,第一眼都没看到。 不知道对方想对自己展示什么,维尔汀在死寂中举起手中的枪,瞄准那个轮廓————黑洞洞的枪口指著他的胸口,莫名颤动的手指轻轻扣上鬆动的扳机。 下一秒,有影子浮现在自己面前,挡住了那个枪眼。 —果然没这么容易———— 维尔汀毫无动摇,她先试著移动枪口,可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傢伙如影隨形—当少女转而將冰冷的枪指向他,却在错愕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形象。 —涅。 那个——小傢伙,艾莲的妹妹,曾在那次行动中遗落在远郊的“遇难者”在维尔汀心中种下一根生刺的影子。 “你————”她颤抖著嘴唇,吐出短短的一个字就被掐灭透过这具轮廓,维尔汀捕捉不到任何可以交流的意识,於是放弃了说话的打算。 无声的抬起头,隔著面前的女孩,她看向角落里的那抹灰色,那道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作的人影——难言的时间里,从琥珀色的瞳孔背后,隱约浮起一层薄薄的迷雾。 那是一抹微不可察的迷茫。 少女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女孩正將自己的额头抵在枪口上,血色的眼睛呆呆的看著她,一动不动一维尔汀有一种预感,无论自己的枪指向哪里,只要自己扣动扳机,子弹需要跨越的目標,都是阻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手中反馈来的,是真实的质感。 —可恶———— 愤怒对於维尔汀而言,是早就应该拋却的情感—但她此刻还是出离愤怒了————某种不甘的潮汐正顺著器皿的通道翻涌沉浮,口中是凝成实质的血腥味,和铁锈一样刺鼻。 —只是——一个影子罢了,还是受害者的影子。 维尔汀用尽全力调整著自己的呼吸,死死攥紧枪的握柄—执行官从不因为“愚蠢的决策”迟疑————何况,这还是敌人精心编织的,针对自己的诛心陷阱。 —灰———— 她默念著这个名字,一遍比一遍坚定。 如此赤裸的恶意,真是令人作呕。 —而我绝不受你掌控。 “抱歉。”於是维尔汀轻声道,再是决绝扣动手中的扳机—一子弹在没入女孩眉心的瞬间就溶解成一团散沙,涅的影像如入水之冰,消失不见了。 而就在下个瞬间,完全没有给维尔汀將枪口移向灰的时间一异变突生,无形之质从那一团尘沙中涌出,融入少女的灵魂————她感到室息,再是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悸动。 —这是什么———— 维尔汀捂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无穷无尽的依恋与信————这些从涅的影子里涌出的事物,尽数沉入她的器皿————维尔汀看到这个小小的女孩,怀揣著不安跟隨在灰色的身后,像是害怕被拋弃的玩偶从最初抱有距离的憧憬,直到如今满载安全感的依赖。 —从害怕被拋弃的小兽,到找到永远的归宿”。 维尔汀在一阵恍惚中抬起头。 隱隱间,虽然不远处蜷缩著的身影始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维尔汀还是听到来自某个意志的低语———— “我要你理解,我所负的重量。” 他无限的温和,“你所持的正义,能够击碎我的支点吗?” 决绝的死寂中,维尔汀又一次举起手中的枪一她沉默著將枪口指向那团灰色,於是下一道影子如约显现。 这次是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生著褐色羽翼,拄著双拐的女人,推开旁边便利屋的门,倚靠著墙角走出来,挡在那团灰影的面前。 她歪了歪头看向举著枪的银髮少女,像是红宝石一样美丽的瞳孔放得很大,里面填充著困惑,灵动的鲜艷没有片刻犹豫,她朝地上的小人扑过去,张开双翼把他的轮廓尽数包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再是死死护住身后的灰色。 她朝维尔汀齜牙,恶狠狠的样子。 第122章 雨 第122章 雨 维尔汀確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一但却还是能很简单的看出她对於灰的特別—— ——或者说对於彼此的特殊。 至少当她张开羽翼,护在那团灰影面前的时候,少女从她脸上捕捉到的情绪,先是骇然—当面对自己手中黑漆漆的枪口,那份无法克制的恐惧不会骗人,但在一瞬间的迷茫过后,她又像坚定了什么东西似的,抱著某种古怪而坚固的决心,挡在那只狐狸跟前,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提供庇护。 “你到底想做什么——?”隔著羽翼,维尔汀深吸一口气,无处不在的灰色在此地肆意涂抹那道晦涩的目光从来自任何角度的注视,他正在看著自己————抱著完全未知的態度与心理———— —变態。 维尔汀狠狠咬著牙。 —像是一场不近人情的游戏,又仿佛一次充满了恶意的考验。 將一个与神秘毫无干係,彻头彻尾的无辜者摆在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就像苔蘚一样生长在巢都缝隙中,隨处可见的普通人,也是维尔汀平时行动时需要保护的对象———— 但又有些不同。 少女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感到心悸。 即使自己手里举著枪,对於她而言是隨时可能降临的生死危机,但生命在那个女人的眼中,似乎化作轻盈的羽她死死抱紧怀里小小的男孩,双腿软绵绵的托在地面上,凶狠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来是在强装镇定,实在无法带给人任何威慑力。 一个弱小的轮廓,正在试著保护另一个更弱小的影子—这是巢都不该出现的场景,让人感到无限的陌生。 维尔江的恍惚再一次加深了,准心中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团被褐色羽翼包裹的灰。 她和灰是什么关係————”这样探究的想法刚刚升起就被维尔汀猛地掐灭,她感到不安—因为自己对敌人升起的同理心而不安。 灰是玩弄人心的疯子,不能相信他呈出的任何东西。 “你在逼迫我理解你的过去?” 维尔汀微微眯起眼睛,把手枪换成双手持握,吐出口中是冰冷至极的语气,“就像出现在剧本中的任何一个反派一样,每个恶魔都会有一个暗色调的,值得共情的,或许从一开始就註定悲惨的过去————你想让我共情你的遭遇,接纳你的追奉————?” 她戏謔的笑著,丝毫没有隱藏鄙夷与不屑,“编织情绪,偽造感情,甚至为我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游戏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但如果你想用这种方式动摇我的心灵————” “那么就证明给我看。”出乎预料的,她听见自己的脑海中传来切实而非虚幻的回音,“你所信仰的事物,能否击碎我的支点。” “————”维尔汀攥著握柄的手掌捏得更紧,搭上扳机的食指微微颤抖,死亡一样的寂静降临在此刻。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声音在少女的耳边徘徊。 —但你却仍在犹豫—这可不像是一位执行官的决策————不,或许该改口叫部长了? 维部长,你所持的正义,竟然是这么迂腐的东西吗? “即使你已经对著另一位无辜者开了枪?”他困惑道,“却不愿意更进一步————把你那份正义执行的再那么坚决一点点————你或许距离杀死我的心灵,就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她和涅不一样。” 维尔汀沉声著,似在自语,“我不知道涅的生死,也不知道其他人的,那些落在你手里的,我的同伴—如果他们还活著,那么他们的影子便不会成为我的阻碍————如果他们已经死了,那么这颗子弹,就更应该击穿你的心臟。” “看起来,我给你留下的印象,还真是够深刻的。” 似乎掺杂了几分尷尬的声音轻咳两声,“不过,我改变主意了—既然给了你决定生死的武器,那么作为我自己的主场,我也应该有一些特权,让我想想————” “有了。” 虚无里响起一阵轻盈的鼓掌声,伴隨一阵嬉笑,“我现在给这个游戏设定结算时间: 我再给你五分钟做决定:击碎我的支点,杀死我的灵魂然后离开,这很简单,我说过我不会反抗——只需要你扣动手里的扳机,一次,两次挡在我面前的影子,总会被你杀光的。” “不过,如果在时间结束前你仍踌躇不决————那么,我也要適当给出一点惩罚。”灰的笑声里总是掺著莫名的愉悦,而在提出惩罚时,他的语调猛的拔高,再是阴森森道— “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声音消散在虚无里。 於是时间开始一分一秒的流逝,死寂持续了比想像中要更漫长的时光。 直到举著枪,在夜幕中如膏像般立於暗处的维尔汀,深深嘆了口气一银髮的少女向前一步,从阴影笼罩的巷间移步到便利屋的门前————从玻璃窗后透出来的微光终於打亮了她的轮廓,但也让本就在光明里的两道影子更加紧促。 渡渡半个身体已经贴在墙边,她从未经歷或是训练过与持枪者对峙的方式,只能一味的往更靠后的位置蜷缩—不明源头的勇气她战慄的瞳孔中闪烁,蠢鸟试著对步步紧逼的维尔汀发出嘶鸣。 —依然是个影像,虽然比刚才的涅灵动一些。 维尔汀现在很冷静,她已经窥尽了阻挡者的本质一但並不意味著可以隨意开枪,在思潮的对决上,一方底线的滑坡或许会產生无法挽回的象徵意义,当她朝著一位无辜者开枪,且无法说服自己的內心的正义,那么这场无形的战斗就將迎来终结。 於是,维尔汀尝试另一个方法。 “你真正了解————现在被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傢伙吗?” 通过神秘的介质,她与这道虚无的影子沟通,“我不知道你们的关係,也不知道你们彼此经歷了什么————但我想要告诉你,他对这座巢,对这个世界都產生著不可逆的影响一如果放任他的行动,未来会有无数人因此丧命,一切都將在不可逆的潮汐中迎来顛覆————” “如果,你对那个未来感到恐惧,就放弃你毫无意义的保护—他从不需要你的保护,他狡诈,邪恶,不仁,永无怜悯之心,他在利用你的————”维尔汀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不。” 出乎预料的,她在恍惚中,听见了来自影子的————真实的回音,“他需要我的保护—— ,那个女人,明明只是一团不知道从哪里游离而来的虚无意识,本不该有回答问题的能力,此刻却决绝的给出回答,“狐狸弱,蠢,胆小————麻烦的傢伙,明明心里怕的要死,还是装成无所谓的样子————我都知道,所以我要保护他,至少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给他留下一点点熟悉的色彩,一些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又很快显得失落,“但前段时间,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狐狸在做很厉害的事情,我隱约有猜到,但他不告诉我我不敢问,因为害怕。” 游离的意识,就像是梦境中的思维,没办法理解更复杂的逻辑,所以渡渡就停在了那里,暗红色的眼眸被涌起的委屈和迷茫填满。 “我只是害怕,怕自己不能陪在他旁边————” 对面,举著枪的手臂已经垂落了四十五度。 —失败了。 心灵正在某种沸腾的情绪中溶解,维尔汀已经控制不住高速颤慄的瞳仁,面部的表情凝固在呆滯与迷茫之间。 “够了,渡渡姐。” 直到那个灰团,终於按捺不住的站起身,熟练从那对沉重的羽翼下挣脱出来,轻轻挠了挠渡渡的羽毛尖,“麻烦你了,睡个好觉吧。” 於是下个瞬间,蠢鸟的影子在两人面前消散。 而灰一他的脸上本该维持那副神秘莫测的笑容,现在却被某些更加重要的东西掩盖了过去。 艾伊看著维尔汀,无奈的摆了摆手。 “现在,没有人会挡在你的面前。” 他似笑非笑,“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 看著维尔汀还未回神的呆滯表情,狐狸就先说开场白。 “每个反派都有一段悲惨的过去,嗯,这倒是个经典的设定————可惜不適用於我。一路行至此地,我留下的痕跡,或许是欢快为多,虽也有沉重的部分————但至少我迈过的地方,给他们留下一道光的通途。” 艾伊本想向前多走两步,又看到维尔汀同时间向后猛退,不满的瘪了瘪嘴,只好轻轻鼓掌——下个瞬间,密密麻麻的影子从他前方浮现。 “原本,这都是你想战胜我的心灵前,须要击碎的支点——但那只蠢鸟的位置放的太前,一上来把我都搞得都差点破防————果然王炸不能先出,真是一场失败的游戏,所以,乾脆就skip掉吧,简单给你介绍一下。” 他依次点过去,先是一个金红色的身影:“她,蠢鸟二號: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蠢傢伙,明明嘴上一直说著什么要往上爬,结果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就被恶意掩埋进深渊。” —我不可容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所以我要革变一我要那些在下方疯长乱爬的腐藤,那些挡在上方的屏障————无数已经太过臃肿的阻碍,都须被我的怒火焚烧殆尽。 接著,是一群毛茸茸的,像是玩偶一样的孩子。 “他们,被拋却在远郊的因丘种,这些孩子们曾遭受的恶意,让我制定了一场清洗,筛选的过程里,超过三万人因我的標准丧命一”” —我不曾动摇,不曾负罪—我的所思所行皆为正確善恶因我的定义才有意义。 再后,是一个趴在母亲身上安眠的女孩。 “这个孩子,她的父亲受人矇骗,成为了一个密教的门徒一当他们的圣座”表现出对血肉与灵魂的渴求,那个曾表现出慈爱的父亲,便亲手將自己的妻女製作成死魂灵,把那些因迷茫与痛苦徘徊现世的灵魂,填入锡做成的冰冷外壳,以爱与迷茫的执念,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游荡。” —同样对这一切厌恶乃至憎恨的人,他们选择跟隨了光一火的学徒在光里理解中更加愤怒,更加克制,也更加汹涌————你曾经的同事,现已行在正確与正义的道路上。 还有更多———— 这个过程里,艾伊盯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笑,此刻,它们正因为某种情绪微微收缩。 於是,终於停下了宣告的狐狸满意的笑了笑,“你有你要坚持的“正义”我也一样,而且比你更加沉重。” 你因正义迷茫,你因底线迟疑。 “我对此很高兴。”他说,是真挚的欣慰与祝福,“因为在这片土地上,善意要比权威与力量稀缺万倍一我渴望从穹顶之外的天空淋下真实的雨,渴望能从黑土之下有新生的幼苗。” 悲悯与疯狂从不矛盾————在这样的世界,想要焚烧那些腐烂的精神,需要的是疯狂,生长而出的才是悲悯。 —你有那样的资格———— “维。”艾伊看著面前的少女,认真盯著那对琥珀色的美丽瞳孔,“你与我是一类人,这片穹顶之下唯二的同类。” —都是能够笑著发出“今天也要拯救世界,因为其他人都做不到!”这样宣告的疯子,只有我们—一两个孤独的影子,与这座墮落的巢格格不入,对这片废墟之上的风景感到失望————只有我们。 —我们的傲慢是同一的,將世界视作舞台的张扬与疯囂—那些不服管教的野狗和老鼠,他们才是真正的忤逆之徒,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该引颈受戮的是他们———— —而我们的叛逆,才是孵化正確”的基石。 艾伊终於克制不住从器皿深处涌出的愉悦,他掩面长笑:“我为此狂笑——笑你我皆非凡物!” 他一步步朝银髮的少女逼近,对方也一步步后退,直到这片狭窄的世界在主人的命令下收缩,一道空气墙阻绝了她后退的道路。 她已避无可避。 从少女手中强行拿起那支冰冷的枪,艾伊大笑著將其指向自己的胸前,抵住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炙热心臟:“你不是想杀了我吗?”他轻声细语道,原本娇小的轮廓一点点溶解,再缓缓拔高————血肉从背部的械翼处重塑,直到化作一道无限熟悉的身影,黑髮灰眸的少年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愉悦似蒸腾而起的大潮,如倾泄的暴雨。 於是这片世界真的下起暴雨无穷无尽的雨水模糊了两道同样浑浊的目光,將一切高亢的意志向上托举,到任何视线都触及不到的高处。 仿佛是位於高塔之尖的十字王座。 “我的老板,我最最亲爱的维sir————”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悄无声息的攀上少女的锁骨,艾莲轻轻握住那株鲜艷的,如花蕊般纤细的脖颈,再是一点点收紧,“现在开枪,我就会死。” —而如果我死了———— 他的鼻息如蛇毒甜腻。 “就用你余生来想念我吧,亲爱的维。” 令人窒息的细密雨声,带来另一种死寂。 直到一双白皙的,无力的,失掉了全部色彩的手,从半空一点点垂下。 湿滑的雨水,像是粘稠的血,顺著少女透明的,薄薄的皮肤渗落。 “砰—“ 是枪砸落到地面的声音。 第123章 【黄金黎明】 第123章 【黄金黎明】 维尔汀也曾思考过,自己究竟有哪里特殊特殊到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与大多数人无法互通有无————但有些时候,这些“异常的特质”,对於某些同样孤独的存在而言,像是只有彼此能够理解的芳香,在无形的引力中交匯在一起。 —被怪人盯上了。 维尔汀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恍惚。 艾莲,灰————两个完全无法关联在一起的名字,此刻却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形式溶解在同一道视线中—— 当那个无数次令她恐惧而不安的阴影,那道凌驾在她心灵上空的谜团,而今就在她的面前变成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轮廓,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维尔汀被某种情绪淹没,这种情感复杂到难以理解,甚至无法去窥清。 她试著伸出手,隔著一层厚重的雨幕,朦朧的视线不断摇晃,她看到自己僵硬的手指隔著被浸湿的布料,攀在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 维尔汀想这样问————但是雨声太喧囂——颤动的咽喉也吐不出任何一点点声音。 自己与“自己的心”,在此刻仿佛相隔了一层无形而朦朧的屏障,她试著伸出手,却触碰不到那个近在咫尺的事物。 —我应该愤怒吗? 维尔汀无声思考著,冰冷的知觉从不断收紧的脖颈处一点点向全身蔓延,无力垂落的双手草已寻找不到往荷一个支点,她迷茫地低下头那只漆黑的枪,刚刚从她手中滑落的枪,在倾泄的雨帘已经找不到焦点,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点被淹没。 失散的珀色瞳孔里,再无点亮之物。 —我所感受到的,是懊悔?失落?喜悦?迷茫?———— 还是什么別的东西? 维尔汀试著理解自己,但她很快失败了。 从心底不断向外上浮的,那些混沌而无序的潮汐—它们漫无目的地翻涌,直到裹挟著某种伟力冲刷於器皿的外壳,少女璀璨似银镀的灵魂,在无声中碎开一道黯淡的裂痕。 —我不明白。 没有哀求,没有妥协,更没有什么可以被怜悯的东西在死寂中静静熄灭的少女,只是无比安静的,用那双愈发呆滯,已经褪去了全部高光的破碎眼眸看著艾莲———— “我不明白。” 维尔汀没有发出声音,但应该是在这样问—那双眼睛里传递的语言,是没有祈求得到回答的,毫无期待的悲伤,是心灵之舟在奔涌的浪潮里即將沉没的死寂。 失掉血色的脸颊再无值得怀念的骄傲,如麦秸般轻细的脖颈几乎停止了呼吸。 她本就纤弱的身形在雨中摇晃。 —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维尔汀自嘲的笑著,她梗著脑袋,像只折翼却仍然骄傲鲜艷的天鹅,死死看向天空的方向,让无垠的暴雨灌入她的眼眸,这样就没人分得清自己的眼睛————是否从一开始就已经湿润。 灰,艾莲,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个人,或许一切都说得通了,关於自己那个神秘兮兮的新下属,关於那场状况百出的远郊之行关於他对自己的特殊对待,关於更多的,如巨网般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那样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维尔汀感到遍体生寒: —自己对於他而言,到底是什么样珍贵的猎物,乃至於那个恐怖的猎人,倾斜如此多的精力,甚至为她单独搭建起一幕舞台? 她看著艾莲,看著这对本该熟悉,此刻却陌生的让人害怕的灰眸,等待那个心中已经並不渴求的答案。 “维。”在那道无比疏远与冰冷的目光中,艾莲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在厚重的雨声里模糊不清,却能让人很清晰的听见,“你听我说————” 下个瞬间— “维sir,我的维大部长!”艾莲一个前扑,很轻鬆的就把没反应过来,又因为缺氧而脱力的少女扑倒在空气墙上,然后搂著她的脖子就开始哭嚎,“你真得听我解释吶!之前迫害你的那个坏蛋已经死透了,他对您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咳咳,我都不知道啊! 而且也不知情—我说过你也看过,我现在已经从良了啊————” 他狠狠抹著自己脸上的水渍,湿噠噠也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在哭,“每天都在老老实实搞內政,兢兢业业谋发展,好不容易在巢里站稳脚跟,结果就被基金会打到脸上来了我就反抗一下不过分吧!结果没想到那群王八蛋打感情牌,把你给送进来了,我真的是出於无奈————” 一边滑轨,艾伊一边小心翼翼偷看维尔汀的表情,懵然的少女已经彻底失神,苍白薄唇微启,两边手臂也不知道往哪里放,被狐狸的动作很自然的带偏成拥抱的姿势。 当然是很矜持的拥抱,艾伊惨兮兮的蹭著她的肩膀,在维sir耳边偷偷吹风,恶作剧一样看著雨水在气流中分开,顺著少女修长的脖颈滑落,再时不时发出两声轻轻的抽泣。 “我和灰那个混蛋,完全没关係!”他发出宣告。 —玛德,我堂堂世界之翼之主,未来的光之父神,怎么可能允许刚才那种苦情氛围的出现! 就该给这种矫情兮兮的和解环节,掐死在摇篮里。 狐狸一切都想到了,先破防再修復一这是安妲教给他的策略,想要给一个人留下印象,就得在她的心灵中留下最深刻的痕跡。 —他早就针对未来与维尔汀坦诚相见的这一幕排练了一百遍,就等著在少女即將被玩坏的瞬间光速滑轨,缝补她摇摇欲坠的心之壁。 毕竟,灰对她而言实在是个太过沉重的心理阴影,而想要击碎这个阴影,就只能捨弃掉无谓的逼格了一而只要完成和解,逼格都是不重要的东西,反正以后要是维sir也变成自己人,这份滤镜的破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对於不同的对象,狐狸都有不同的应对手法:像弥雅这样索取依靠的一方,为她提供安全感是最好的方法,至於罗南那种战斗爽的纯鹿人,哄骗加拉关係就可以处成哥俩。 但对付维sir这种独立的,聪明的小猫咪,在她收起爪子之前,或许可以先————给猫猫哄开心了再说? 至少不能让她一看见自己就炸毛。 —维尔汀可不是鹿人那种愣头青,她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某种情况下————少女对灰的了解比整个基金会都深刻。 这样一来,光速切割灰就很有必要了。 在少女视角的盲区,艾伊脸上扯出一个坏笑。 —如何呢—我的针对性攻略? 维尔汀显然被这样的离谱展开搞懵了,涣散的瞳孔里填满了呆滯的色彩,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支离破碎的质感—少女看起来找回了一丝活力,看向艾伊的自光带上几分朦朧,微微歪著脑袋像是在思考。 —对嘛,冷静下来才好————只要平静下来,就能好好思考我刚才说的话了。 艾伊温和的贴在少女身旁,轻轻拍著她单薄的后背:“维sir,我对这片穹顶之下的任何人都不抱有期待一只有你,维,只有你是我唯一想过的,或许可以替代我走到那个尽头的存在————我相信,只要你见过光的样子,你的眼眸便会永远朝向它,再到高举它————能够坐上那位王座的君主,只可能是我们。” 当然,除了发自內心的对少女的欣赏,艾伊还抱有一些別的期待。 拜託,这可是维sir!无敌的维大小姐,艾伊还等著她哪天升上基金会高层,把敌企变成自家后花园—就跟日夜盼望自家导师升院士的研究生一样。 “维sir——我要你给我当一辈子上司!” 就在他发出这具宣言的下个瞬间,耳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变回去。” —? 艾伊一楞,然后腰上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酸痛—事实证明,第一阶段的神秘学者,不管是不是战斗侧,力气都很大————缓过神来的维si给他腰上软肉拧了整整一圈,狐狸整张脸疼得都扭曲了。 “別別別,我变就是了————”下一秒,隨著械翼在身后重新生长而出,艾伊的体型光速缩水,再到变回那只小巧的狐狸—原本他还比维尔汀稍微高一点点,现在反过来矮半个头。 银髮的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把灰毛狐狸推出怀中,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动作一点点变得沉重,再到发泄一样把那头湿漉漉的头髮揉的乱七八糟。 还是不解气,维尔汀又恶狠狠的把狐狸拉进怀里,揉搓那条本来就因为下雨而乾瘪的尾巴——艾伊一脸哭兮兮的表情,一边忍耐,一边象徵性的甩了甩尾巴,装作不经意的溅了维sir一脸水。 “略略路————”看著印象里那道恐怖的阴影,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维尔汀强行收敛住嘴角的微笑,再次尝试变回冷淡的模样—直到狐狸得寸进尺的往她怀里又拱了拱,才发现自己现在几乎是浑身湿透的和他贴在一起,悄悄咬著下嘴唇,不动声色的把他推远一点。 艾伊坏笑著,毫不掩盖自己目光中的愉悦,眯眼看著少女在雨幕后模糊不清的表情,“维,你永远都无法在遇见像我这样,能够容纳你一切的疯子了。” 他柔声道,“无论我们中是谁坐上王座,我都会为你祝福————维,你从不孤独,至少还有我这个” “闭嘴,变態。”维尔汀把狐狸一边的耳朵压下去,再饶有兴致的看著它弹起来,虽然是在呵斥,但语气却像溶解的坚冰,一点点变得柔和,再填入几分难以描述的坚定。 “我会一直一直看著你,试著理解你所行的,所谓的光之道路”。” 她先是肃声,再到无奈的嘆息,“应你的愿望一你所谓的正义,你的正確,我都会试著去看————” 维尔汀的目光朦朧而闪烁,再是微微偏开,“指望我帮你做什么,先过了考察期再说————” “考察期吗?” 艾伊歪了一下头,坏笑道,“我喜欢这个说法。” “不过在那之前,就让我给你留下————註定此生难忘的光芒吧。” 他打了个响指。 下个瞬间,周围的环境猛地塌陷,隨著两道意识从器皿之地的脱离,熟悉的大地出现在面前— 远郊。 那道险些毁灭一切的火光已经在无声中熄灭,大审判长的投影也已经撤去了存在的媒介,现在就只剩下立於灰色中的艾伊,还有徘徊在他身侧的一道意识。 “维,见证我的过程,就从现在开始吧。” 艾伊轻笑著,身体一点点沉向地面,直到立稳在无垠的漆黑中。 “认真看我所理解的美丽。” 下一秒,一本纯白的册子从虚无中浮出,缓缓在他的身旁凝实一书页哗啦啦的翻开,在记录功业的簿子上,另起一行新的珀金之痕。 “从恶与漆黑的大地深处蔓延出的权柄,业是光定义的刻度,爱与血的等价物,趋光的生命已等待此刻无数岁月,从那无边际的黑暗里上浮之物—辉光,我们礼讚辉光,共同谱写新生的纯白————从那道色彩里,孵化出的会是什么?” “是更大的仁慈,更明亮的光————” 《纯白密续·第一卷—光之新生》 —“纯白密续再次得到补完,自上而许的承诺填补你的空洞,自上流下的辉光为你奏鸣欢颂。” “你已完成倾斜:天光:冷烛” “到欢歌的时刻了。” 他仰面长嘆,似作从暗中绽放的烈日,似高歌的吹角,“辉光的曲调,辉光的仁慈,我已立稳,我將扬升————” 面朝无数俯首的生命,他高歌著: —我的权威是养料,是底座,是比大地与土壤,天穹与空气还要无垠之物—终有一日,你们將理解我的光似真知,宣扬我的光似启示,传颂我的光为福音,依存我的光如水,如空气,如食物,如生命之基座。 “我为你们降下的第一例仁慈————赊欠你们的爱与血,我给你们一次新生的契机,一场奇蹟,一次恩眷,就是今日!” 他將手掌纳入纯白包裹的冰冷中,於是早已孕育完成的心灵之形,塑成之【器】,便从艾伊的手掌上浮: 无形的红液凝固成实体,流淌像是浓稠的膏与血:当它自纯白中涌现,便是一根皎白的,如髓般剔透的长杖————盘曲的双蛇自衔首尾,交合缠绕的姿態似作野蛮里诞生的神圣,粗俗却又圣洁—当它们螺旋著向上攀附,触碰到杖头的饱满红果————某种闭环与全一的结构便呈於其中。 【ego·復乐园】 “我以血色泼洒救赎。”艾伊圣洁微笑著。 下个瞬间—— 红果里,如红石血髓般流动的液体化作一颗玛瑙般的光滑圆珠,从那蛇的尖牙上滚落,当它没入漆黑大地的深处,便爆发出一阵光的浪潮。 於是,大地翻涌,黑暗沸腾,死寂溶解。 就如圣贤曾辟开红海的伟业: 如大潮的蔓延与扩散,如生命的降临与重生,一切枯朽与腐坏从他面前消逝一毫无生机的淤泥与朽土中生出青草与树,那是香甜的草一仿佛剖开树皮就会流出奶与蜜的树,累累硕果似白玉般的鬆软麵包,当纯白覆盖一切,绿意便向世界的尽头蔓延。 直到,天光移涌,映照暗夜。 在这滴救赎圣血的灌溉下,这片腐烂的大地褪去曾经的破败,高调的生机如坚强的幼苗,出没在每一寸土壤的深处,每一片黑暗的角落。 “这样才对。”光的使者宣告著。 —这样,才是我所许的仁慈。 “见证此刻。” 艾伊唱著:“应许之地的降临一” 无数人在漆黑的穹顶之下迎接这场“唐突”的拂晓,在深夜睁开自己的双目,见证那抹崇高至极的辉光。 光的使者,迎著从穹顶尽头浮出的光芒,將新生的黎明烙印入自己的瞳膜背后—於是辉光如影搏动,灿烈而绚烂。 “我——新生的世界之翼:” 艾伊展开双臂,扬起背后羽翼,神圣不容直视。 【黄金黎明】 > 第124章 我保证 第124章 我保证 距离那位新生的世界之翼在远郊搞的大动静,已经过去了两天,现在圣巢的各大派阀都在这场震盪中一个比一个懵,脑子都快打死结了。 谁懂啊,大伙都还在累死累活卷科研,结果从一个特角旮旯里升起来一座奇点,连配套的造物都已经峻工了硬要找个比喻,就像从某中学实验室里突然冒出来一篇《nature》————上面的理论还直接完成了生產实践。 这种时候,是个学者都要先怀疑一阵子人生,不过————之所以有的人能出成果,或许是他们在这样的关头还能立马燃起来,就比如这几天明显激情过剩的老精灵。 从奇点升起,神跡降临的当晚,莫奈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从中枢区出发,经过了十几道体检和审核程序,连夜从深度2上浮回现世,一步到位直接抵达基金会位於上城的总部。 然后光速去找委员组喝茶。 上城,基金会总部,中央教条区。 最高存续议会。 “银”是属於“教条”的色彩,“穹”之底色,天生象徵著崇高与稳固基金会大部分政治设施的色调都是以银为刻,高耸的天花板是银镀的漆面,这点设计理念在最高议会也是一样。 来到总部之后,负责接待莫奈的是一个影视剧集里常见的黑衣人,在被这个一声不吭,像是机械一样冰冷的怪人带来这个银色大厅之后,老精灵眯起眼睛,被天花板的反光晃得有点头晕,不满的咂了咂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这么大阵仗?” 宽阔的议会厅內,从莫奈进来之前就已经入座了很多身影————大概有二十多个,而背对眾人的,位於最上方的六道席位上,也已经有四位入席。 “是你来的太巧————”距离莫奈最近的座位上,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闻言嘆了口气,无奈道,“五年一度的思潮裁决,提前十四个月进行一最近太多事出乎预料,宏灵智大群的变动已经越过閾值,我们需要重新测量道路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自己乾的坏事太多,你们准备特地开个大会审判我。” 莫奈悠声道,隨便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中年人瞥了他一眼,本来还想出声提醒,但又很快把话憋回肚子里。 还是不开这个话题比较妥当。 —老精灵的身份太过特殊,即使是委员组议员,也无法在体制內对他任何行为进行问责,只要不触及底线。 除非他真的把休謨树搞炸,或者带著奇点技术提桶跑路。 “没意思——” 莫奈翘著二郎腿,打了个哈欠,“有抽菸的地方没?” “別吵,要开始了。”议员指了指正前方缓缓展开的屏幕。 除了“终焉决议”,委员组的席位很少会到齐,当到了预定的时间,这场提前开启的“思潮裁决”便拉开帷幕。 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四周响起:“向【教条】与【存续纲领】致敬,向【至高律法】启誓————” 下个瞬间,隨著一道光幕从银色大厅的正前方竖起,密密麻麻的字符用密集层叠的排列方式,占据了眾人视野的每一个角落—比蚂蚁还小的黑色文本在上面不断刷新著,每一秒钟经过的数据流都庞大到一个无法理解的量级。 许久之后,臃肿的数据大潮才一点点缓慢下来,经过智库统计的“裁决结果”显示在眾人面前: 【永恆派:47.14%→39.79%】 【人理统合派:24.36%→24.52%】 【箱庭派:15.74%→14.41%】 【圣诞派:7.13%→11.11%】 【修復派:4.68%→9.91%】 【补完派————】 “下跌將近八个百分点——”一旁的议员嘖嘖称奇,“原本我还以为,最多再有十年,永恆派就能拿下思潮的最终解释权,想不到竟然还有悬念————” “你是永恆派的人?”莫奈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永恆派,又称边境主义或者扩张主义,最简单好懂的派系:建立在“炉心”的终燃之上,巢都已经有了永恆的基础,只需安身於废墟,再不断將穹顶向上堆高,向外拓展一终有一天,当巢笼盖世界,触碰天空,炉心便如太阳燃烧,人类的存续將成为一个不动的答案。 议员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苦笑:“確切的说,我不知道。” —委员组內並没有实质的党派区分,因为“人心”是复杂而难以计量的,它通常只会往某个方向倾斜,而不是决绝的倾倒。 能出现这里的议员绝不可能是幼稚的二极体,即使他们的追奉或许偏向某个极端,但也不会是疯癲而难以交流之辈,每个人都能理解他人所持的想法。 议员们也早就习惯了基金会“量化”一切的傲慢態度,他们只是將自己的“理想”或是“信念”,化作大群思潮中一个加权较重的砝码,盛放於天平之上。 “会有人帮我们把人类的意志”统计出来,放在大屏幕上给所有人看的。” 中年议员笑道,他指了指更高处的六张席位中的一位,“人最难做到的就是认清自己的內心,无论是利益,感情,还是別的什么————有太多东西会影响我们的判断,幸好,有【ta】在,我们不需要担心个人的因素会影响到全人类的利益。” “连判断都不愿意自己做,可是会退化成巨婴的。” 与议员略带骄傲的態度不同,莫奈反倒有些嘲讽的意味,“这么久了,你们还没捨得把那个东西踢出这个大厅————嘖,反而更加依赖,真是扫兴。” 他戏謔道:“早晚有一天,那玩意会毁了我们。” “————”议员乾笑两声,偏开对视的目光。 —委员组给人留下的印象永远是神秘的,晦涩的,不近人情而永恆远离的—作为洛兰达圣巢的最高决策机关,他们高居於王座,同那片穹顶一道向巢內投落无垠的阴影。 三十三席议员,六席决议人,对於一个统治以“万万”为基数人口的庞大机关而言,这个数目的决策层,並不算一个太过於臃肿的数字。 事实也確实如此:基金会作为圣巢名义与实质上的统治方,他们上层建筑的组成形式,却是意外的——“轻盈”虽然由於人心繁复,无法达到理论閾值的“高效”,但作为神秘霸权,他们有办法弥补“人心”在政治主体中呈现的劣性。 那就是往最高决策席上,塞入一个“非人”。 一个对於人类而言,在底层逻辑上永远不会犯错的存在。 生命最底层的欲望便是“生存欲”,而欲望又是神秘最底的基石:於是,由基金会亲自为巢製造的神只,便用“存续”的刻度,公正而决绝的裁断一切。 同时,也压制著某些悖於“存续纲领”的思潮。 “无趣,而且让人厌烦————” 莫奈不明意义的目光,带著难以辨识的戏謔与轻薄的考量,看向那居於更高处的六个席位————那被笼罩在黑暗中的,从左至右的第五位: 没有任何实体上的介质,只是一道虚无影像的————黑瞳黑髮的少女,她好像感受到这股目光,向后微微转过头,朝莫奈投落似黑洞般漆黑的眸光一幽邃的瞳膜像是无机的死物,没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的感情或是情绪,只有包含、溶解、收纳一切事相的,堪称无限的慵懒“母性”。 她对著莫奈微笑美到超乎逻辑,是任何想像都无法穷尽的包容。 “最麻烦的就是那个东西。” 老精灵没有丝毫避让的与她对视,语气沉闷,在说完这句话以后,便直直的推开身后的大门,也没有再有心情继续接下去的谈话。 他没有收敛哪怕一点点的傲慢与偏见,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在这片空间里迴荡。 最高决策席的第五席———— 以“大群”为名的人造意志,最接近全知之解,以万万人的灵魂与心智作为跳板与支点,將存在投放在人类基座上的伟大: 智库的终端之心,大群之核— 无机质感的少女眨了眨眼睛,虚无的投影像是信號不良一样闪烁几下,再缓缓凝实————那对漆黑的瞳孔深处,堆砌著不属於人类心智所不应当拥有的思维洪流,如无底的深渊断灭视界,如无垠的,膏蜜堆砌而成的沼泽,淹没一切。 【黑玛门尼】 在黄金黎明正式成立的第二天,安卡夏就带著艾伊的授权,来到位於上城的枢机重工总部。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安卡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在远郊待了几十年,他几乎已经跟不上这些更新换代的新设施,直到他向办事处的小姐姐说明来意,而对方上报后,五分钟就得到了以“最高標准”接待的指示。 而在超高规格的休息室等待了不超过五分钟,当一个火急火燎的中年人从门口衝进来。 “安卡夏先生,让您久等了————” 他对著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半身人主管,就是一个深鞠躬。 “前段时间,我们与贵方之间————或许爆发了一些容易引起不快的小误会,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调集董事会————” 看著对方递过来的名片,安卡夏这才呆呆的反应过来:自己眼前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中年人,是枢机重工平时几乎从不正面现身的首席ce0,换往常连见一面都难的超级高管。 “那就——先聊聊?”他歪了一下头,神情古怪。 不多久,从巨厦办事处大门口走出来的安卡夏一脸呆滯,还在努力回忆著一小时前的场景。 往昔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司人”,面对他平平无奇的智库面板,对自己这个既无资质,又没有履歷的小职员,摆出的態度几乎諂媚。 至少他从未在这个地方接受过如此“精心”的招待,当然,是在得知他来自远郊,以“那位”名义前来的前提下。 —不可思议的顺利。 安卡夏感到一股浓郁的不真实感—面对自己提出的一大串要求,枢机重工表现出的急切,恨不得当场就把那些不平等条约扯到面前签字。 —全谈妥了,与那些贪婪公司人的交流,就从来没这么简单过。 他深吸一口气。 “世界之翼吗————”安卡夏摇了摇头,嘴角按捺不住的扯出弧度。 “背后有靠山的感觉,真爽啊。” 下城。 伸翅膀便利屋。 “艾伊,跟你讲个好玩的事情。”渡渡从前台弹出一个脑袋,看向在盯著微波炉发呆的狐狸。 “嗯————”艾伊心不在焉的哼唧道。 “前两天,我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渡渡兴致勃勃的解说著,“梦里,我看见你被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小姑娘拿枪指著,对面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嚇人了。 “嗯——嗯?!” 狐狸哆嗦了一下,猛的反应过来不对劲,然后微波炉就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赶紧把里面热好的杯麵拿出来,一边吹气,一边心虚回应,“然,然后呢?” “然后——?”渡渡歪了一下头,翅膀高高的扬起来,很自豪的样子,“我就赶紧保护你啊,我当时又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脑子也浑浑噩噩的想不起来报警————就把你挡在后面,不让那个坏女人看到——————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就记不清了。” 她晃了晃脑袋,有点懊恼:“可惜哦。” “这样啊————”艾伊柔声应著,莫名其妙的陷入沉思。 “渡渡,你不想知道,我不见的时候都去干什么了吗?”——艾伊是想这样问的,但是当这句话徘徊在唇边,却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去。 看著渡渡毫无异样的笑脸,他感到茫然。 虽然这次事情一解决就第一时间回来看她了,但现在反而更加心虚,像是做了什么大坏事一样。 —面对弥雅,他许诺未来,给予支点; 面对维sir,他邀请对方的见证,祝福她的道路; 那么,对於渡渡呢?———— 艾伊默默思考著。 渡渡,蠢鸟,她自愿受骗,又仿佛是自暴自弃的把自己的脑袋埋在羽毛下边,包容而妥协著艾伊的一切,即使像是真的鸟儿一样遭受囚禁,困於认知天堑的另一侧,囚於爱的牢笼之中。 即使一无所知,但只要艾伊不愿意说,她就愿意止步於秘密的背后,然后远远看著那个熟悉身影,距离自己愈行愈远。 “蠢货。” 他笑骂,轻轻把杯麵放到一旁的桌面上,悄无声息的走进前台一然后注视面前那双凝固了全部深爱与期冀的眼睛,轻轻的捧起蠢鸟的脸。 “我保证。” 艾伊在心中默念著,如灯塔般明亮澄澈的苍青,又似烛火般摇曳升华。 他的目光自高远之处降临,从穹顶的高度投落,降下在远郊—就在巢的边缘,某一块残破地界,新的绿意正一点点驱散焦黑,抵达它蔓延的尽头。 —神跡正运行於大地之上。 “而应许给我们这一切的使者:光之影—不仁之王—远郊之主—金色的黎明戴白冠者沐光明者————” —人人礼讚辉光,铭记他的仁慈。” 艾伊沉思著,默默收回自上流下的目光,试著看向更远处,更深处————整座巢绝大部分的地方,都还是死寂色的深黑。 —可惜,阴影並未远离。 他轻嘆著。 歧视与偏见交织冷漠与恶意共舞。 —死亡与痛苦,哀鸣与哭嚎— “创造地狱的只需要一点点绝望——” 下一刻,艾伊突然轻笑出声。 —万类仍无法和谐共生,坏的仍在不断发生,腐烂的仍未彻底祛除,美丽仍需缓慢孕育。 —而创生天上的国度,需要更多的爱与希望。 “这个世界啊————它就该像是置於我双臂上的摆件,慢慢倾斜到我满意的角度,直到凝固成永恆的乌托邦。” 他对自己说,无比的认真,再是对渡渡。 我保证永远陪在你的身旁,只要你还愿意。 他轻轻抵住蠢鸟的额头。 “相信我。” —太阳將会再次升起。 【 一切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卷i·灰,完> 卷末感言 卷末感言 迟到了迟到了,第一次的卷末感言。 好耶! 身为新人作者,这是我第一次成功结卷,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好耶累死了喵(瘫),所以在发完这章完卷感言后,估计还得瘫个一两天(已经悄咪咪躺了一天了),所以大概后天会恢復正常更新,这两天顺便试试看能不能给自己攒点存稿,没存稿的日子太难过了,根本就是ddi地狱!虽然ddi再崩也没我的作息崩,但有的拖延症啊,真的是绝症呢。 至於全勤君,必死的东西就懒得去挽救了(无慈悲)。 说说写作。 作为纯纯的新人,很多经验都得靠现学的情况下,这本书倾注了很多的心神—光考据一项工作,就消耗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毕竟要看懂密教的那一堆车軲轆话,然后再缝进一个架空的巢都世界观里,需要填充的部分真的好多好多。 为此我也是做了很多尝试,就效果而言,对我这个完美主义者而言其实还不太满意,篇章之间的转折,设定的拋出方式等等,总觉得还有优化空间————但这些技巧的精进都需要一个积累的过程,见谅啊见谅~ 本来还想著写更多和作品內容相关的话题,但发现自己缝的东西实在太杂(主要就是在疯狂翻圣经啊抄圣经啊看看先知派写得基督同人啊考据一堆神话啊什么凯尔特啊什么欧陆地方各种神秘或者神学流派啊缝点na卡巴拉抄抄魔禁什么现代魔法还有什么诺斯替啊光照论啊顺便塞点私货进去比如什么精神分析啊原型论啊这界那界的各种象徵还有占比最多的二次元啊二次元啊美少女啊各种小眾邪门p啊只有这样写你才知道这是轻小说啊啊啊啊啊总之就是缝啊啊啊啊)。 以上。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硬要梳理的话,工程量確实有点大了,所以这里放一个qa,对感情戏,人设,世界观,剧情和设定的问题,请在此处本章说,或者移步群聊討论~ 成绩就不匯报了,依旧是用爱发电。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第二卷,两天或者三天之后,开启堂堂连载! 暂定卷名《金枝》 “宏伟之白蜡木,受支撑的树上国度。” 下面是卷简介,也是暂定我们始於冰火,困於严冬。 终亡於无光之节。 ps:所以这本书到底该换个什么书名(深思)——能不能再给我来点思路? 第125章 休 第125章 休 暴雨倾斜。 厚重的雨帘中,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像是不断晕染而蔓延的墨团,在晦暗的光线中若隱若现地闪烁。 此地空旷的布置——像是一所已经废弃的工厂,薄薄的积水被空中降下的暴戾雨珠撕碎,折射著远处並算不明亮,甚至有些萎靡的霓虹灯光。 休把护目镜用力往下扯了扯,轻轻將腿边的异物踢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四肢並用朝著黑暗的更深处挪动过去,只在经过“异物”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已经被雨水泡的涨开的尸体,改造程度保守估计超过了50%,稀有的血肉已经被流水腐蚀成噁心的焦黄色休隨意一瞥,就判断出致死伤——应该是脑袋正中的那个森白窟窿,能够透过去看到漆黑的水泥地面。 克制著內心的波动,休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只有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倒霉,或者说愚蠢的同行。” 虽然被障碍物阻挡了片刻,但休的动作依然敏捷而且悄无声息一当远离了那些微弱灯光覆盖的区域,就像是入水的鱼,他的身形仿佛消失一般,无声沉入阴影深处。 —得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后脑处的晶片因为临时存入太多数据而无比滚烫—休按捺著胸口不断搏动的心跳,借著暴雨的掩护,开始在黑暗里狂奔————像是这样的暴雨天,视野在沉重雨帘后显得无比逼仄,被打湿的镜片更是加深了视线的模糊。 年轻人发泄一样狠狠甩开自己脖子上的沉重目镜一这玩意当初买的时候,据说搭载了全频道的“脉衝干扰武器”,能屏蔽任务途中99%以上的监视通道。 结果实战起来,它完完全全就成了一个心理安慰————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之后就换掉它,换一个有正规代理的牌子—否则以他“工作”的危险程度,要不是意外得到的“超能力”,早就折在这一身的三无装备上了。 ... 漫无天光的世界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呕吐物,体感时间对於居住在这里的人而言毫无意义,休也是通过重金购买的“宝贝”现在被他连同垃圾目镜一起戴在脖子上的那支“原子表”,才能得知具体经过的时间。 —差不多了————跑了这么久,没人能再找到这里。 身影一闪,休拐进一条不知名的漆黑巷道,越过几乎与乱石无异的城市这里的一切————就像休之前看到的那具被雨泡大的尸体,浮肿而腐烂。 —一个没有“奇蹟”的世界。 【洛兰达圣巢,2077年,12月】 【底巢】 ——” 没有关注这些已经习惯的场景,休掏出一样掛在脖子上的便携终端,熟练在原地通过各种小动作蹭到【协会】的信號基站,给【铜蘚】的中介人发了一条“委託完成”的加密通讯,这才终於是鬆了口气。 半个小时的逃亡,途中甚至通行了一段“管道区”,鬼知道那个地方已经多久没人在管理,要不是自己的肺叶早就替换成了同功能的义体,虽说是小作坊出品但也足够的结实耐造—他绝无可能在走过那点距离后,现在看起来还活蹦乱跳。 —但根据【南部协会】,【沉沦机关】还有【神圣齿轮正教】在今年的粗略统计,整个底巢现在有11%的人口常住於【管道区】—这个数字,休有时候光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种地方,真的有人能常住? 实在难以想像,极端条件下,人类这样“精致”的——往往被视作天生高贵的有机体————在底巢却像有毒苔蘚和虫子一样隨处可见,无孔不入,无止境的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滋长,蔓延。 休打了个哆嗦。 —至少至少,不要去到那种地方———— 事实证明,人的底线是会逐步畏缩的————最初的最初,其实也只是几年前,休还会想像有朝一日能爬到更上层,至少能够生活在辉光照的到的位置一而不是现在一样,冒著隨时可能丧命的危险,去博取那么一点点的,稍微往上跨一小步的空间。 —但是就快了———— 年轻人计算著自己在“中介人”那里累积的財富,终於从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內心的微笑。 —算上这次委託的话。 隨手摘下自己的右手义体”,休就像处理一次性手套把它一样丟弃在巷道里一主要怕上面的神经协调晶片是越狱版”的,有些经销商喜欢往这些来歷不明的晶片里赛一些出格的功能,比如无需授权就能强制定位对於休这种人而言,一旦被精確开盒,那么人生也就到此为止。 作为“铜蘚”的一员,休自己已经放弃了被所谓“官方”选中並上升的机会无论是在帮谁做事,偷盗者就是偷盗者在底巢,连“杀人魔”都比“小偷”来得更有地位————人人厌恶窥探他人財產的虫豸————所以每次出任务,无论是窃取资料,技术,还是实物,都得做好“永墮地狱”的准备。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 —就快了———— 他默默想道。 —距离赎回父亲的人权契——很接近了。 在黑暗里又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期间,他脸上覆盖的一层胶质皮肤不断蠕动变化,直到休確认自己的仿生偽装已经足够瞒过协会的识別,才正式踏上收工的道路。 —最麻烦的,就是还得去当面交货———— 回家的路上,休无奈的想到:这次委託虽然报酬要比以前的都丰厚不少,但具体要求却严格太多————他也不知道储存在自己后脑处那枚“特製晶片”里的资料是什么,当然也不需要知道一而金主的要求是,为了防止远程的信息传输被协会截获,需要休去找中介人线下交接。 所以他只好先回家。 否则,父亲就要先到家了—— 休嘆了口气。 —那傢伙要是回来没看到自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穹顶与大地是灰黑的底色,这片逼仄的夹缝之间,並不算高大的年轻人————在脱掉了一身偽装之后,看起来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休漫步在废墟之间,慢悠悠地打量著周围熟悉的一切。 到处都是破败而臃肿的建筑群,不堪入目的棚户与灰黑色塔楼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就像一开始就坍塌掉的废墟堆往每个角度倾斜的坡道就是这里的“道路”,显然不能通行任何常规的交通工具————就在距离这个贫民窟的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厦之间,灯光稀有而稀疏,金属管道和不知用途的钢缆像是陈旧的蜘蛛网,交错编织在建筑上空,烟尘在穹顶之下徘徊,灰濛濛的一片,黑漆漆的一片。 这里照不到天光因为光被更接近穹顶的,那群“螺旋向上”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掩盖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巨物,仿佛把整个世界挤成母体里的囊肿,在中央包裹著一团团升腾而起的白烟————休知道,那是“锅炉”建立的位置,底巢最大的“发电场与生物质循环系统”。 但与更上方的奇点造物不同,锅炉远没有“炉心”来得伟大,也没有其无尽的终燃,只有基於物理结构而生的力量——无数巨型而粗俗的机械结构组合在一起,沸腾而燃烧,永恆奏响单调的噪音,进行著日復一日的重启与轮迴————却已经无法带给人更多的烦躁。 如今让人更加厌烦的,是没完没了的“雨”。 休默默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更上方: 雨从穹顶的彼岸,仿佛永无止境的倾斜著。 在底巢,“公共道德”是不存在的事物一今天新装上去的组件,明天就会成为那些拾荒者的战利品————即使专门派人看管,但只要是“看起来能拆下来”的东西,绝不会在原位上待满一个星期。 所以,从十年前开始,人们就摆烂一样的放弃了对穹顶的维护,从那黑色天空降下的“雨水”便愈发频繁,直到变成一种常见的自然现象一也是同样的原因,底巢的雨总带著怪味————像是碾碎硫磺一样的噁心气味,至於闻多了会不会对健康產生某些影响,对於这里的人们来说————並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很少有人能活到“健康先出现问题”的那天。 “休。” 路过的金属棚户里,一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对著因为腐蚀和生锈而凝固成一整块的铜线发呆—直到男孩正好路过,他赶紧叫住了对方。 “休,这怎么办?”男人满怀期待,锈铁色的下巴张开的弧度不太对称,一边短一边长,笑起来反而显得很恐怖—但那种语气,好像是只要对面前的人提出问题,他就能帮忙解决一样。 “格里叔叔。”男孩礼貌回应著,头顶的一对猫耳抖动一下,柔软的面部表情对比男人灵动而鲜活,“如果只是想分开这团线————往雨水里浸一会就好,现在的水都已经是弱酸化了—但以后说不定会锈的更严重,如果找到新的可以用,得做好防水。” “这样,这样啊。”格里说话明显不太自然,二十七岁的男人刚从矿场”退休一个月,没有適应自己的新“气肺”。 “不愧是休。” 他笑得还是几乎狰狞,但休並不感到害怕,因为这个名叫格里的男人在真诚的夸奖他:“你前段时间还帮隔壁镇子的那帮蠢蛋修理好了他们那里的【灯塔】,休,你就是天才!——结果那帮混蛋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休,你以后別帮他们。” “我知道了————” 休轻声答应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这样朴质的交流一在被父亲”捡回来,在这个地方长大以后。 —每个小型聚集区”,底巢人都喜欢把这里称作镇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时代背景流传下来的叫法,但听著莫名还挺舒服的。 还有从早到晚的“雨”,底巢人也管这叫雨”,但是会加上“该死的”————这类似的前缀。 【该死的雨】 虽然人们在半个世纪前就已经企图维护那些老旧的水汽循环装置,几大势力甚至联合起来发表了“环境保护宣告”来守护那片维繫著脆弱生態的穹顶,但它依然已经摇摇欲坠。 这里平均每个星期有五天都在下雨,永远都是阴暗潮湿的样子—即使是水泥与金属,也会在那些不知道什么组成成分的雨水里快速腐蚀,所以到处都锈跡斑斑。 看著完全没有停歇意思的雨跡,不知道这场凝水器故障”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或许接下去的一周都处理不好,休微微皱了皱眉。 —像是这样的暴雨天,在底巢也是很少见的情况———— 他幽幽嘆了口气,再是按照惯性的,自然而然就停在一间简陋的门户前坑坑洼洼的金属门上像是布满了弹孔,不知道是从哪个废料场捡回来的装甲板,胜在足够坚固耐用,而且防腐蚀————那些围绕著整座小房子的接线槽里,都用黑胶布做了防水处理,看出来很用心。 休盯著门当中的猫眼看了一眼,像是触发了某种识別一金属摩擦的声响传出,隨著一声失真的“滴”,识別到男孩虹膜特徵的程序打开了房门。 —这是休用一台半报废的加密终端”改造的锁芯”,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在贫民窟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造物了。 “爸爸?”休衝著里边轻声喊道,在没有得到回音的瞬间鬆了口气一幸好赶在那个傢伙之前回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离开常住的“镇子”,在底巢是很危险的举动————因为除了大人物们居住的城市”,到处都是拾荒者和铜蘚”的活动区域— 那些人可没有【镇民】来得守规矩与好说话。 回到家的瞬间,休的状態便肉眼可见的鬆弛下来,將身上沾著的雨水,用进门处一块破破烂烂的毛巾擦乾他才缓步绕过玄关,走进客厅。 —要洗个澡吗? 他默默思考著————生活水的配给每个月都不是很够用,甚至对於大部分人而言都还不够喝的,但休作为镇子上少数几个懂一点技术”的技工”,通过帮一些小忙,他还是能在生活条件上取得不少优待。 再加上最近休在尝试对雨水进行深度处理,虽然还没有达到饮用標准,但对於皮糙肉厚的底巢人而言,用来洗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就难得奢侈一把。 把脖子上的原子表取下来,至於那块沉不拉几的目镜——硬是犹豫了半天也没捨得丟猫耳男孩嘆了口气,幽怨的把它掛在一边的墙角,而当视角不经意间撇过它时———— 莫名的,他好像从那块厚重镜面,看到一缕不寻常的反光。 “沐浴露——洗髮水——”脸上还是悠閒自在的表情,休躡手躡脚的绕到另一边的柜子旁,嘴里一边哼著不成曲的小调,一边翻找著柜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 直到下一秒,他突然从那堆杂物中抬起头,手中攥著与体型截然不匹配的巨物。 【恩格里霰弹枪:装配12口径的弹药,近距离能给两厘米厚的钢板开一个洞。】 “谁在那。” 黑漆漆的枪口在晦暗的密闭空间中格外瘮人,休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再是將手中的枪指向某个同样黑暗的角落。 “滚出来。” 黑暗里没有回音传来,於是休深吸一口气,將枪举在身前,一步一步朝著死寂一片的角落迈步,身后扭曲的影子像是没入水的墨跡一样扩散。 “就在这里。” 他看著那个光照不到的角落,微微眯了眯眼睛,左眼义体不太灵敏的感光系统缓慢启动再到能看清趴在那里的那个身影。” ” 下一刻,休瞪大了眼睛。 一眼前是一个长著翅膀的人———— 他歪了歪头。 —漂亮到不可思议的一个女孩子。 > 第126章 猫和老鼠 第126章 猫和老鼠 翅膀,还有———— 虽然有一剎的愕然,但休还是很快恢復镇定,打量著面前的不速之客,他深吸一口气,又把枪口向上抬了抬—“你是谁?” 死一样的寂静,休並没有等来回应。 那个角落里的人影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即使面对口径比手腕还要大上一圈的枪膛,却还是继续缩在原地发呆,红宝石一样闪烁的瞳孔里浸著一股无机质感———— —诡异。 休皱了皱眉,仔细观察这个古怪的傢伙:之前就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的目见之处,竟然没有发现任何人体改造过的痕跡——这是极度不寻常的。 毕竟脆弱的血肉无法抗衡恶劣的环境————自然人在底巢很难,也几乎不可能生存得下去。 因为在外边有著副业,平时能够接触到的群体也都算不上平民————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镇子里最称得上“博识”的存在,可即使以他的认知,还是很难理解眼前的一幕。 “你能——说话吗?” 他默默加重了警惕,乾脆將粗硕的枪管直接抵在不速之客的额头上,声音是刻意压抑的严肃和沉闷,“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这里的,来我家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实则上,休並不像表面上的这么平静————如果不是脖子上掛著的“月长石”到现在还没什么反应,他或许会將面前的怪异存在————直接判断成“异种”也说不定。 —底巢不是只属於人类的世界。 “无法交流吗————” 面对依然毫无反应的少女,休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又一边確认了目標的性徵:完整的血肉羽翼证明她“有翼种”的身份———— 在底巢人人皆知,长翅膀的鸟人最好不要去招惹,因为他们尤其擅长抱团,而且一个比一个麻烦。 再是外貌,將视线从那张精致的面庞上移开,休的目光转到这个女孩的背后。 两对张扬而骄傲羽翼————在底巢是很少见的鲜艷色彩—那抹金红,如锋利的瑰色利刃,把休已经习惯了暗色的瞳仁蜇伤。 他眯了眯眼睛。 —在灰黑为底色的世界————这样高调的傢伙,通常是活不久的。 再次確认用於识別异种的装置没有任何异动,休短暂的鬆了口气—虽然眼下的情况难以理解,但至少还在应付范围之內。 —只是一个不属於这里的外来者。 休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以这个女孩极低的人体改造率来看,很大可能是从【大都会】意外流落到这里的倒霉蛋,以前他也见过这类先例。 虽然面前这一位看起来格外的特殊,但也在休的接受范围以內—只要赶在麻烦找来自己之前,把她赶走就行。 “如果你能听懂我说话,就请离开我的家。” 他语气生硬,努力將年龄带来的稚嫩感用嘶哑的嗓音掩盖过去,“南部协会的监督人就在【灯塔】附近巡逻,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就一直往北边走,那里是乌萨的边界线,会有人把你接回你该去的地方————” 突然,剩下的半句话被咽回喉咙里,休猛地愣在原地,因为面前的怪人在这个瞬间抬起头—这一次,那道无机质的目光实实在在的投落到他身上,再是有一点星光从中燃起。 下一秒,艾娜眨了眨眼睛。 看著这对金红色的双目,休在某种悸动中缓缓失神,没有焦距的瞳孔被斑驳的色彩覆盖,微弱的颤动著。 “————”长翅膀的女孩歪了一下头。 —这是哪儿? 从昏昏沉沉的杂绪里缓缓回神,艾娜盯著自己白皙的掌心,扇了扇翅膀,开始一点点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维—发生什么了? 或许是某种封存在玻璃器血里的“流质”第一次绽放微光,新生的朦朧意识在这具躯壳的內部流淌————缓慢而坚定的搭建起一道“稀薄”的人格。 【艾娜】 她沉思著这个名字的含义,並且理所当然的將其锚定於自己的“存在”基座上。 —我叫艾娜———— 下个瞬间,当灵的胚体从锡的外壳里孵化的时刻,某些早就被编译好的讯息就刻入她的心智深处,首当其衝的就是一条“底部协议”。 “初始日誌:试著补全自己。” “备註:玩得开心!” —就没了。 艾娜用手指轻捻自己耳畔的发咎,有点不理解自己记忆库里的信息为什么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不知从何处诞出的人格修正著她的行动框架,所以艾娜很自然的就会学会了一些人性化的动作,像是用“歪头”和“晃脑袋”来转移注意力,顺便代表自己正在进行某种“思考进程”。 她扫视一圈四周,目见所及的环境与预设人格中的“认知”一点点对应起来,她很快就理解了许多东西,並且拥有了初步的“联繫”与“判断”能力。 —我现在正处於某个体的私人住所。 不管按照哪个世界的规则判断,这应该都不是什么“正常”的出生点。 —还有。 她侧著脑袋,眯眼看向面前的场景:不认识的人正拿著奇怪的东西,指著自己的眉心。 —是武器。 以及更多的————艾娜又眨了眨眼睛。 —眼前这道对於她而言並不算复杂的灵魂,正在如玻璃般剔透的眸光中褪去表皮,袒露著內部的事相与色彩— 敌意,警惕,紧张,恐惧———— “欸?” 艾娜也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貌似正在进行一场私闯民宅的犯罪活动,並且被人当场逮捕。 —麻烦啊———— 虽然还是没搞懂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本能觉得这並不是一个太严重的问题——於是艾娜扶著一旁的墙壁,踉踉蹌蹌的站起身,用翼骨作为支撑,好让这具不太熟练的身体能够好好的站稳在原地。 “你好。” 她看向身前目无焦距的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打个招呼。 虽然是第一次和外人交流,但少女却是自然又嫻熟的,在脸上掛起一个亲和力十足,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样问会不会很奇怪————总之—这里是底巢吗?” .” 微弱的嗡鸣声停滯在这片密闭的空间,休从几秒前的失神中脱离,经过半秒钟的反应,猛的打了个哆嗦,使劲把手里的枪又往上抬了抬,“別动!你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上个瞬间还蜷缩在角落里的危险分子,下一秒仿佛是凭空出现在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一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断层,休的呼吸瞬间加重,颤抖著的手指悄无声息的攀上扳机。 “放轻鬆。”艾娜伸了个懒腰,眯眼看了他一眼一而休只觉得浑身一滯,再到目光重新聚焦起来的时候,手中的枪已经不见踪影。 “————”休深吸一口气,看著面前兴致勃勃把玩霰弹枪的女人,只感到遍体发寒。 “能力者————” 当这个傢伙出现之后,休总觉得脑子不再属於自己一样的陌生—结合前段时间在自己身上同样出现的“异变”,他多少是能猜到一些东西。 —同类吗———— 休思索著: 是因为自己的某次行动出了差错,才导致引来麻烦—还是说,是自己的特殊被同样特別的人察觉了———— —这个世界存在著技术”无法解释的力量,休很早就知晓到这一点,或者说,“能力者”的存在,在底巢並不算是一个需要专门保守的秘密。 但至少,她看起来没有什么敌意———— 在面对无法抵抗的诡异力量时,“对方没有敌意”,或许是自我安慰最好的方式,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並且很快认清了当前的局势。 —先保命。 “这位——大人,您—”他用一点都不熟练的諂媚语气试著开口,但对面的女人却是並不想听他说话,自顾自在这个並不宽敞的家里活动起来。 隨手打开一旁冒著寒气的柜门,艾娜提溜出来一个表面凝固著水珠的金属易拉罐,挑了挑眉,“这个可以喝吗?” “请。”休不甘的怒了努嘴,饮料在这个地方可是奢侈品,家里的这些都是好不容易收集到的,连自己都捨不得喝———— “咔—”艾娜毫不客气的拉开拉环,一口乾下去半瓶,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胡椒博士?想不到底巢也能喝到这款。” “抱歉————”抓住空隙,休也是赶紧插话,他从一开始就积累了太多谜团,但被这个自来熟的女人矇混打搅的差点憋死,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开口问道,“你最开始说的———— 什么这里是不是底巢,什么意思?” —休对她口中习惯性的“底巢”一词抱有疑惑,实际上,80%的底巢居民都不知道自己生存的这片世界,在更上一层人们口中的名字一极端点,如果是照明世纪之后的新生代,甚至已经不再能理解名为“巢都”的概念。 所以,休还有半句话没问出口一你是不是,来自上层? “与其关心这个————” 艾娜眯眼晃了晃脑袋,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著手里的胡椒博士指了指门外,很生硬的转移开话题,“好像有人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隨著一声“滴”的识別提示音,一丝光亮从阴暗的客厅外照进来。 “爸爸— “6 休看著身后的屋门从外边被打开,自眥欲裂的扭过头,却碍於艾娜在场不能做出太大反应,只能按照之前跟父亲规定的“暗號”——身后那条细长的猫尾都快摇成菱斑响尾蛇了————努力暗示门外的人这里有危险。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无声咆哮,但可惜事与愿违。 隨著大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酒气在逼仄的天花板底下开始蔓延,艾娜皱了皱眉,本能觉得推门进来的会是个酗酒大汉所以没太抱兴趣的转过身,也没刻意躲藏,只是静静看著那台由许多废弃结构拼接起来的“冰箱”,还有这间简陋屋子里的陈设。 —这里的家电都是手搓———— 艾娜瞥了一眼旁边的猫耳男孩,升起几分兴趣,不过很快就因为映眼帘的一幕陷仍呆滯。 一个娇小的身影,带著一身酒气衝进休的怀里。 “休!休!”被休称作“父亲”的小人吵吵嚷嚷著,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標一时间並没有发觉艾娜这个不速之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呼在面前的“儿子”身上。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一你看你看。”他事身后拿出来一个装酒的玻璃瓶,里面装著凝固成膏状的某种油类物质,“你一直想要的,润滑油还是机油?————我偷偷事底下带了点回来,你看有没有用————” 休看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在注意到身后艾娜投来不明意义的目光后,深吸一口气,缓缓接过那个玻璃瓶,揉了揉那对大耳朵,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父亲”护在后面。 “很有用,谢谢爸爸。” 他扭头看向艾娜,本来复杂的表情,在接触到对方闪闪发光的眼神后僵在原地。 “好可爱————”事实证明,从使人格孵化自某只狐狸,但艾娜对可爱的东西还是没什么抵抗力。 “休,你有朋友来家里吗?”小傢伙显然读不出场景里复杂诡异的氛围,所以他只是很高兴的跳起来,然后跟艾娜打招亨。 休的父亲,看起来是某种鼠类性徵的成员,举打举算也不会超过一米四的体型,像是某种制式的工装看上去脏兮兮的,灰黑色的长髮沾了很多零碎的土尘,头顶的圆耳朵几乎和脑袋一样大小,看起来柔软漂亮—一可惜耳廓边缘还带著一个被粗暴手法打上去的铁质尤签”,伤口虽然呢经癒合,但还是留下了很严重的疤———— “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难得有朋友来。” “抱歉。”他对著艾娜笑道,不太好意思的样子,再是努力摆出父亲的威严,轻轻扯了扯休疯邪摇晃的尾巴,“休平时孤僻惯了,不太懂招待客人。” “不。”艾娜看著他,歪了一下头。 —初来菜到底巢,招待我的不是血肉横飞的火併现场,也不是贪婪的,只想把別人连骨头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鬣狗与禿鷲。 而是这样一个奇妙的家庭,猫与鼠组成的父与子。 —不太符合底巢刻板印象的开端,或许是个好的开始。 “我很高兴。”艾娜蹲下身,在休惊悚的目光呼,轻轻揉了揉那对圆圆的鼠耳。 —真的软乎乎的。 第127章 北与西 第127章 北与西 从表面上来看,这似乎是一场宾主尽欢的会面一至少艾娜很高兴,她已经快把休这么多年来辛辛苦苦收集到的各种饮料全喝光了。 现在,精力明显旺盛过头的少女,正忙著观察那些奇形怪状的家具,嘴里一边嘖嘖称奇:“不得了误不得了,竟然连我都看不明白,这些玩意到底是怎么运转起来的————” 她看向一旁的休后者现在的表情就像刚嗦过柠檬一样的扭曲,盯著旁边桌上的一堆空易拉罐发抖,都快站不稳了。 —明明连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艾娜倒是一点都不显得心虚,就是怕再过一会给这只猫猫气撅过去,顺便把话题转移到休身上。 她指了指分布在这个小屋子各处的摆件,隨口道。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一没有专业绝缘材料,所以这里绝大部分电子设备线路都只能用覆材堆厚度的方式,解决“防水防腐”问题————借著记忆库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知识,艾娜很轻鬆就分辨出来那些怪傢伙分別有什么用: 像是摆放在高处的,用於充当计数器的一列辉光管,镁黄色的像素灯光粗狂而別具风格—当然由於还没有进行电路编程,所以还没办法准確显示时间,休或许正在朝那个方向努力。 之前那台泳箱算是比较复杂的造物,毕竞製冷比制热麻质得多,需要多经过一层热交换的步骤,因此它看起来要比其他的家具都臃肿一圈。 更简单的是:旁边用电阻丝和线圈接起来的“加热装置”,看起来似乎是当成取暖器使用的———— “你猜。”—思考被一声幽怨的回应打断,声音的主人没有克制怨念,艾娜訕訕的扭过头,看到来自休幽幽的目光。 原本回到家打算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休,一联想到这个女人出现以后发生的一堆糟心事,就感觉拳头硬了。 看著猫猫少年面对自己的问题不愿配合,还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隱隱像是在衝著自己齜牙。 —哈基米觉得不舒服自己会哈气,但这跟我一只无辜的鸟有什么关係呢? 艾娜当然不会自討没趣,就好像她没有“尷尬”这种情绪,反倒是给人製造麻烦的过程————会让她更加享受。 况且,也没有等到她来对付休的怨气,休的老爹就已经抓著那条猫尾巴开始摇晃,虽然是皱著眉,但软绵绵的语气显然没什么威慑力—“不礼貌————要好好招待朋友!” “她可不是”休刚想反驳,但在对面艾娜笑眯眯目光注视下————突然放弃了这个想法,默默看著自己小小的父亲远比平时要高兴的样子,最后还是嘆了口气。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克制著疏远的意味,衝著艾娜轻声道,再是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哎,不亲人的哈基米。 艾娜晃了晃脑袋,不知为何更加坚定了狗党的立场,又擼了两把软乎乎的鼠耳朵,隨手把休冰箱里最后一瓶可乐也顺走,慢悠悠的朝门口走去。 “要好好相处啊————” 身后传来轻轻细细的声音。 隨手关上门,一股带著硫磺味的风就在面前卷过,把堆砌在镇子周围的废料扬起躲在这间小屋子的屋檐下,看著丝毫没有减缓意思的雨,艾娜把手插进衣兜,看著这片陌生的“穹顶”。 灰濛濛的天空是早已被习惯的常態,奇怪的是没有看到休的身影,於是她绕著屋子隨便走了几步,在绕到大门后边的时候,看到一只蹲在阴影里的猫猫。 艾娜歪了一下头。 一镇子的不远处就是废料场,更多的则是密不透风的临时庇护所还有错综复杂的巷道,似乎在小镇里有著特別的地位,在这样一个臃肿的世界,休竟然在家里还拥有一个小小的“后院”,虽然只是用一圈歪歪斜斜的铁丝网作为隔离。 从屋檐迈步到雨里,艾娜俯了俯身,看著正在捣鼓些什么的休一在他面前是一台小巧的————不知道能不能算交通工具的东西,没有轮子,著地的结构是两圈並不算平整的履带,车轆和底轴都是用强度较高的金属板搭起来的,可以看到明显切割和焊接的痕跡。 巨大的目镜对比休的体型有点不太协调————手里握著父亲带回给他的那个酒瓶,休小心翼翼的把里边的油膏灌进一条管道里一伴隨一道刺耳的轰鸣,他试著启动这台奇怪的发动机————甚至貌似还成功了。 虽然只持续了短短的半分钟,休就看著它整个机身猛的顛动两下,几片碎掉的齿轮从铁箱的缝隙里掉出来,履带机车就在变速器的哀嚎声里熄火。 “嘖。” 休轻嘆一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把那几片坏掉的齿轮踢到一边的废料堆上,看向兴致勃勃盯著这里一动不动的艾娜。 “看够了?”语气不善的猫猫又开始哈气,然后就遭到了艾娜的无视,她很自然的就把休撇开到一边,自己蹲到那台半成品机车跟前。 “哇————” 端详它半天,艾娜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轻呼,面对休警惕而紧张的眼神,她突然从下往上提了提对方的袖管。 看著休一下子缩得老远,一副炸毛的样子,艾娜也是嘆了口气。 “不是————” 她神色古怪,“我只是在想,你这只猫猫不会是绿皮偽装的吧————要不你waaaagh一声我听听?” “什么意思————?”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听懂一些奇怪的笑话,所以休一脸茫然,艾娜则拍拍手上的灰,从地面爬起来。 “按照物理,你这台发动机起码有三十个结构性问题没有解决就这还能点得起来火————” 她託了托下巴,本来是个很像大叔的动作,但配合美少女的姿態依然很可爱,“难道真的有机魂大悦?” “我还是不明白————”休嘆了口气。 从艾娜出场到现在,这个怪人嘴里说的话就没几句能被理解————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果然,是来自上层吧? 毕竟只有更上层的人们才有这样的“余裕”,可以不被环境影响的“傲慢”,“无礼”,“百无禁忌”。 他皱了皱眉,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一如果是从大都会流落来这里的放逐者,举报还能够解决问题。 而现在,一个至今不减神秘面纱,甚至还是个“能力者”的“上层来客”————举报就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了。 气氛一时间陷入僵局,直到艾娜歪了一下脑袋,对著这只杂绪重重的猫猫,状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我刚才问的————这里是底巢吗,你还没回答我呢。” ” ” 面对似乎是对方递过来的话茬和台阶,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里是底巢。” 他说:“底巢,南部废墟,旧都,272號小型聚集地—我们管这里叫【乌萨镇】。” 乌萨,在底巢毫无起眼的一处小型聚集点,渺小到在协会的管理表单里————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徵的三位数字,只要一场由游荡者发起的洗掠,或是一次“自然灾害”,便可能被划除,然后替换成一个新的。 “就是这样————” 之后,不需要艾娜再刻意去提及,聪明的猫猫就开始为她介绍这片位於圣巢之底的国度。 【底巢。】 这片面积比上城与下城加起来都要大上数倍巢中世界,容纳著上层三倍的总人口理论环境承受极限上,它本该没有这样极端的拥挤,甚至还应该存有不少的余裕———— 但底巢之所以臃肿,是它现存的“可利用”面积,只有下城的三分之一。 穹顶是冰冷而生硬的无机物,没有生命的它即使再如何伟大与坚固,可那些搭建於其上的“赘生结构”,却会因时间的流逝,维护的缺乏而损毁。 隨著坏掉的东西越来越多,於是越来越多的土地,沦为“死亡”,“剧毒”与“寒冷”统治的疆域。 “虽然这里叫是南部废墟,但实际上————除了大都会,这里就只剩下【南部】与【远东】了。” 休苦笑著,指了指那遥远的,呈现著深灰色的远方。 “离北高原,原本產出硝石与铁矿的巨型原料场,因为基底地势的起伏,我们叫那里高原————还被冠以北方明珠,大巢之心的荣称。” “而十五年前————” 他轻声道,“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震盪,一场【地陷之灾】超过四千万人连反应都没做出,就被像是水面一样起浪的大地吞噬,这是底巢历法记录的灾难————” “而现在,从乌萨的边界往北走四百公里,就能看到那张震盪的源头————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窥尽的空洞,根据协会的调查,塌陷的地表结构不知道要多少亿年才可能恢復健康。” —十五年前,我们永远失去了“北部”。 “至於西方————” 他嘴唇颤动了两下,“监测那里的生命波相仪,在七年前就已经异位了。” 说明:那里的主体生命族群,已经不再是“人类”一四分之一的土地,已经成为异种的世界。 ,” 艾娜似在沉思著什么,那对金红色的瞳孔没有焦距,“这样啊————” “嗯。 “” 休呆呆木木的应了一声,“关於西部的异种渗透,现存的三大机构里,只有沉沦机关还坚持失地的收復,神圣齿轮教会態度不明,而像是协会————他们的体量最大,如今內部已经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有人已经企图与异种进行交流和谈判—— ” 提起这样的话题,他的语气迷茫而悲伤,“可明明,最开始的学校还教过,人类和异种是不可能共存在同一个世界中的————” “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政治。” 艾娜瞥了休一眼,后者现在沿著屋檐,坐在小房子阴影里边,渺小而无助的模样。 “嘖。”她眯了眯眼。 在这样的一片灰黑穹顶之下,绝大部分人为了生存便已经燃尽一切,但可怜的远见者,却拥有著悲哀的余裕,用来哀嘆当下,忧虑未来。 看得出来,这只小猫平时估计也憋坏了————只能面对自己这样明显的“特异者”,才能倒出来这么多外人听来奇奇怪怪的话。 他的“父亲”並不能理解自己这个“儿子”平时的想法与思考,鼠鼠只能够担心休的孤僻,担心他的疏离。 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就浸没於这样的孤独与隔离中。 艾娜觉得自己人格里的流质,好像变得更加剔透了那么一点点,流淌的姿態也更加灵动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是“补全”? 就在她深思之际,一个金属罐子突然从前边飞了过来,艾娜一把將它捞在手里。 没有標籤,没有標註一於是休冷冰冰的朝她解释了一下:“如果你更喜欢站在雨里,最好在露在外边的皮肤上喷好涂层————否则,肉会烂掉的。” “谢啦。” 虽然不知道自己一副锡壳子需不需要这个,但艾娜还是往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上喷满涂层——这个时候的休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这样,不会冷吗?” 看著自己这一身与底巢风格截然不同的服饰—黑红相间的连衣裙显得骄傲而高调,但也几乎是格格不入的单薄————艾娜眨了眨眼睛,而面前的休有点代入感的缩了缩脖子,把手臂埋进臃肿的风衣里,在临近夜晚愈发寒冷的空气中,呼出一口水汽朦朧的白雾。 艾娜抬起头,看向从灰黑,逐渐变成漆黑一片的“天空”。 与白天並没有太大区別,只不过更黑,更冷一些的夜晚降临了。 模糊的声音从休那里不断传来———— 一底巢的气候取决於“穹顶”当天的心情,要是那些复杂的內循环造构还能正常运转,这里也就比下城冷一点有限————但要是哪个组件赶在辉光升起前出了问题,且没有得到及时的维修,局部区域內的最低气温————甚至会急骤跌落到零下六十度以下。 当然,那些“局部地区”即使在底巢也属於无人区一在有人常住的镇子,气候还不会那样的极端,除了烦人的暴雨,这个小镇子现在也就在零度左右。 是很冷,但还没到需要“取暖”的时候,真正严峻的挑战是“过冬”—底巢是有“冬季”的,与拥有著“炉心”的上层不同,“大锅炉”能供应的热量有限並且紧张,所以每年都会有不固定的两到三个月————控制的锅炉几个大派阀宣布进入“冬之节”,期间会將热能出力维持在较低水准,为了节约燃料。 所以,每个住在【大都会】之外零碎聚集地的【镇民】,都要赶在“冬季”来临之前收集到足够的“热量配额”————或者乾脆点,將自己的血肉之躯,进一步改造成不畏寒冷的“铁块”,这样就可以消耗更少的燃料,然后更加冰冷的活下去。 “我们头顶的这部分內循环器,状態也已经越来越差————” 休低著头喃喃著,语气凝重,“这是我从別人那里知道的消息,最多再过半年,这里也就不能住人了。” “————“ 对比休的忧心忡忡,艾娜还是一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你们准备搬家?在这个鬼地方搬家確实不容易,提前半年开始准备也没啥问题所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 面对突然主动提出帮忙的艾娜,休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僵硬的摇了摇头,“不需要。” 又过了两秒,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不太好,所以微微垂了垂脑袋,尾巴末端无声的围起成一个圈,用小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谢谢。” > 第128章 非人 第128章 非人 有些时候,扭捏和不直率,其实算萌点来著———— 艾娜饶有兴致的围著他转起了圈,深意的目光盯著休看了半天—半大的猫猫哪经歷过这场面,整个人都快僵死在原地,这才迎来解脱般的一声“可爱捏”。 “不过,有什么事你最好直说。”她托著裙底,在休旁边隨便挑了个乾净的地方坐下,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心情很好,懂吧?” 艾娜哼哼道,而明显一肚子心事的休也终於忍不住,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关於,那种力量————” 休咬了咬牙,眼前这只看起来屑里屑气的鸟,对於他而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虽然自作主张的將她视作自己的“倾听者”与“同类”————但休知道,这位“疑似上层来客”,与他之间还没有建立起任何实质的关係。 只是因为对方脑子有问题,加上很自来熟————所以这场双方都没做好准备的会面,才能以如此“和谐有爱”的方式进行到现在—对於习惯了底巢的生存態度,本能拿功利角度审视一切外人的休而言,他从未奢求过从艾娜那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但如果,能让我更加了解自己的状况———— “你刚才展示出来的能力————还有我自己的。” 他对上艾娜似在嬉笑,但幸好看不出什么讽刺意味的目光,努力提起勇气,“就像是一这样。” 话音未落,无形的阴影从休的脚下凝聚,溶解成一团浓墨般的迷雾,包裹起他的全身倚著倾斜的雨帘,小巧的身形在愈发浓郁的夜幕里瞬息变得轻盈,存在感化作一个稀薄的疑问。 “啊咧————”艾娜看著雨中朦朧的休,歪了一下脑袋,微微眯著眼睛,双手合十轻轻鼓掌,浅笑道,“很厉害哦。” 就像在大人面前展示学校新教才艺的小孩子一样,休很快解除了隱匿的状態,隔著雨势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但从语气里还是透出几分害羞。 “就像这样。” 他想了想,还是不太自然的补充了几句,“大概是两个月前,从我————” “恭喜!” 轻细的鼓掌声响起来,休也来不及產生说话被打断的羞恼一只来得及呆愣的抬起头,他就看到一边扇动著翅膀,一边用力鼓掌的艾娜。 虽然是庆祝的语气,但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神秘的本质————好吧,还扯不到本质的层面一至少它的作用形式,通常表现为否定常態的自然;扭曲固化的现实。” 中间改了一次口,艾娜继续侃侃道,“无倾向的力量形式,还没有容纳准则,哇哦,一只崭新出厂的学徒猫猫!” “ ” 休面无表情地沉默,心中升起无奈,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好等待这个傢伙什么时候自嗨够了,什么时候开始解说。 终於,艾娜把话题拨回正轨。 “神秘。” 她这样道,再是消无声息迈出一只脚,踩住休的影子,就像是小孩子之间做的游戏一样——但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休凭空升起一股心悸———— 他试著重新让自己进入刚才的“隱匿”状態,但那股流淌在自己灵魂中的力量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应他,只是在死一样的寂静里保持沉默。 “你之前一直在使用的能力:秘术,以灵性的触鬚掀起红液的振动,操控波纹自池中上浮,进一步干涉现世的力量。” 艾娜微微挪开脚步,解除了无声中的神秘度压制,再是轻笑道,“如果把生命的刻度划分为物质与灵性的两侧,凡人就是被圈进在物质面的囚徒,而你,便拥有了那样的资格一深入灵性面,窥探並研习无形世界的资质。” 休已经很努力在消化对方给出的信息,但却还是一脸茫然:“我不太明白。” 没有搭理猫猫的意见,也没有在意对方略带幽怨的表情一艾娜这些话仿佛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盯著休,目光越来越亮:“好奇心,探索欲,克制力————深掘与前行的动力,以及塑造与再生的器量我从你灵魂的雏形里窥见的事相——这是火与启的特质,虽然无法完全確定,但如果你以后构筑倾向,大概率就是这两项准则了。” 她眯起眼睛,“你现在只是一个连道路都没决定的学徒,也就是零级的,刚入新坑,还没挑好职业的萌新所以我说的再多,对你而言都是空中楼阁————当然你这个阶段也不需要明白太多。” —原来你还是有在听我说话的。 休的目光愈发哀怨,而艾娜则像是完全意识不到一样的晃了晃脑袋,“可惜啊可惜,我这里也没有成体系的资料,所以还不能教你太多————至少暂时没有。” “不过— —“ 她看著休,明明是鸟,笑得却跟只狐狸一样,“不过,我倒是大概知道你更在意的事情是什么————虽说也只是猜测。” 在那道金红色的目光下,休在某个瞬间生出一股被从內至外窥尽的恐惧,连尾椎骨都酥麻的软下去了。 “嘖。” 艾娜喃喃道,“你想知道这份能力的极限————可你明明不像是追求力量或是权威的人,你的欲望之焰稀薄而微弱一更多的是迷茫,既然如此,你想从超凡”中得到的东西,或许连你自己都认不清晰。” “我————”休囁嚅著,悄悄咽了口唾沫,“我只是想,起码能先了解自己的情况————” “很厉害。” 艾娜点点头,毫无迟疑的开口,却好像是在答非所问,“非常厉害!神秘,它比你想像的任何武器都要锋利,任何手段都要万能,任何力量都要强大一这是堪称无限的可能性。”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份力量的上限,是足够顛覆底巢,乃至重塑世界的宏伟。” 她盯著休的眼睛,儘管后者颤慄的瞳仁不断偏移方位,却还是逃不开那道目光的追捕。 “你,在学徒阶段,仅仅依靠对神秘力量的初步摸索,再结合本能,就编译出一个功能齐备的秘术虽然效果没优化得太好,但也奇蹟一样的没出bug————不可思议,就和你能让这台漏洞百出的发动机点起火一样的荒谬,但却真实发生了。” 虽然用了许多“不可思议”一类的表述,但艾娜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的意味就只是普普通通的讚许和欣赏,像是夸奖一个甜点很好吃一样的自然。 下一秒,屑鸟脸上再次掛起人畜无害,此刻却让休浑身一抖的微笑。 “我已经告诉你这份力量能够抵达的终点,那么你也该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拍了拍休的肩膀,把后者嚇了一跳,“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区別於大多数庸碌之人的特殊————既然如此,特別的猫猫!—你接下去是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艾娜高高仰著脖子,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你接下去,最想要做什么?” 一片寂静中,休张了张嘴。 “我————” 他在那道斑驳目光的注视下,又一次陷入失神————没有抵抗过程的,话语便自己滑出唇齿。 “我要拿回————” 但就在下个瞬间,刚吐出口的声音就被一声乾呕驱赶著咽回喉咙休像是虾子一样蜷曲起身体,伴隨一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把自己呛的面红耳赤,跌跌撞撞靠在一旁的墙面上才勉强没摔倒。 克制著痉挛的胃袋,还有脑海里持续不断的嗡鸣与晕眩感,休深吸一口气。 “你“6 他看向一脸无辜的艾娜,而对方则是自然的眨了眨眼睛。 “啊————你不喜欢这样?”她像是反应慢一拍,缓步走过来拍了拍休弓起的背。 “没有人会喜欢被窥探內心。” 休幽幽道,再与那双完全没有“歉意”的眼睛对视两秒,最后还是沉默著放弃了解释。 艾娜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家会更喜欢更高效的交流方式呢————麻烦死了,你们嘴里说出来的话,跟心里想的东西就很少能对应上,真是彆扭。 —这个傢伙————绝对不正常! 看著不停自言自语的艾娜,休从心底浮起止不住的“恶寒”。 如果说先前,这个傢伙表现出的种种异常特质,像是脑子缺根筋。但进一步交流之后,休就能品味出隱藏在这具美丽躯壳之內的————疑似非人的內核。 与他人像是隔著一层无形的帷幕,仿佛种族本质之间的隔阂硬要比喻,就像是—— ——人类与异种一样的割裂。 —糟糕透了。 休忍不住后退一步。 “可惜。” 下一秒,艾娜突然摇了摇头,罕见的发出一声轻嘆。 “其实啊,比起听话的好孩子,我更喜欢————叛逆的坏孩子多一点。” 她对著休眨眨眼睛,瘪著嘴巴坐到一边,双手抱起自己的膝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太可惜了,看起来我们之间的相性很差————可明明是这么有缘分的一场邂逅————在自己家里捡到好看的女孩子!想想就有很多情节可以往下发展————” ” ,没有在意失格的后半段话,休在无声中捏紧拳头,他突然诞出一股不甘,甚至可以说是“被轻视的愤怒”——与其一同膨胀的,是想要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全部袒露出来的衝动。 —什么叫作叛逆? 休,聪明的猫,在乌萨镇民眼中“別人家的孩子”,周边聚散地为数不多的“技工”未来可以凭藉手艺和脑子吃饭的天才,以后甚至可以搬进大都会也说不准。 而一直以来,瞒过朝夕相处的父亲和镇民,在別人面前永远乖巧可爱的男孩,背地里却是在生死的边缘摸爬滚打————作为一位永远无法展露真名的铜蘚。 或许一次委託的失败,就会迎来万劫不復的结局他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我才不是什么乖孩子!”猫在自己心底嘶吼著喊出这句话,但现实的一侧,他只是更加沉默。 —搞什么——用这种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休突然觉得这只好看到不像话的鸟,现在越看越不顺眼了一他狠狠磨了磨尖尖的小虎牙。 就像每个中二期的半大少年一样,休也常常將自己幻想成“黑暗英雄”,甚至不止於幻想,他真正拥有这样的经歷与能力。 猫一直都为这样的自己骄傲,他觉得即使在整片底巢,“休”也是相当特殊的个体。 可当真实的自己————並没有得到“同样特殊之人”的理解和肯定,这股不明起因的挫败感,让休久违的有些焦躁。 “你懂什么————” 他语气生硬,而下一秒就又被打断。 “不管是財富,还是什么更加现实的理由————反正都好无聊。” 艾娜晃了晃脑袋,“一点意思都没有!光听著就提不起兴趣啊————” —所以。 “你在浪费自己的才能。” 她篤定道,认真的语气,当然还有没停下来过的腹誹。 —哎,傲气猫猫,傲的都有点闷骚了。 “拜託————小猫咪,谁会把核弹起爆器和马桶冲水按钮兆在一起一你现在已经窥见自己身上能够顛覆世界的力衣,不想著去打高端局扬名立万,窝在这里当个零元购扒手?” 艾娜眯起眼睛。 “不如来跟著我干?” “————”不知扭何,这段像是疯人毫无逻辑的话语,却在那道亚艷的目光下,显得拖外炙热。 视线被近处高高扬起的金红双翼填满,休囁嚅著从口中吐出僵硬的两个字:“什么—— ?“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艾娜伸展著与体型不太符合,比肩胛要宽处数倍的美丽羽翼,迎向镇子上空愈发稀薄的黄昏辉光,悠悠伸了个懒腰。 朦朧的,但是听起来又很认真的声音,顺著濒临入夜的寒风,灌入那对高高竖起的猫耳。 “来陪我——拯救世界吧。 97 “————”猫猫歪头。 “嗯?” 艾娜也跟著歪了歪头,面向身后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休,盯著他看了几秒,发现对方没了动静,沉默半晌又轻声试探道。 “统治世界也可以。” 还是没反应。 艾娜还以扭自己程序里的语言组件出了问题,不太自信的又从充了一句。 “就先从底巢开始————也不是不行。” 寂静持续了很久。 在沉默下来的夜幕之后,隱隱能看见休不停抖动的嘴角。 **————(底巢□) —果然是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