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第1章 银座的疯狂与井底的亡灵 意识回归的那一刻,北原岩感觉脑浆就像是被放在滚烫的清酒里煮过一遍。 耳边充斥著毫无节制的欢呼声,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以及卡拉ok机里传出的、走调的《goodbyeboogiedance》。 空气中瀰漫著香菸烟雾、廉价髮胶和昂贵威士忌混合而成的甜腻味道。 “北原!別装死啊,这才第二摊!今晚不醉不归!” 有人用力拍打著他的后背,同时將手中的酒杯递到北原岩的跟前。 北原岩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还残留著上一世在电脑前为了码字猝死前的最后画面,但眼前晃动的却是一张张年轻却又浮肿的脸庞。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將现实与虚幻的堤坝冲得粉碎。 自己穿越了。 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在东京留学、就读日本文学专业的大学生了。 而是北原岩,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应届毕业生。 这里是1989年的东京,人类歷史上最疯狂的泡沫巔峰。 今天是大学同窗的结业会。 “来来来,帐单来了!大家aa制!” 班长挥舞著一张长长的帐单,满面红光地喊道:“今晚大家尽兴,一个人才三万日元,便宜!” 三万日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北原岩混沌的大脑。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裤兜,指尖触到的,只有几张发蔫的纸幣,和几枚硬幣硌人的凉硬稜角。 掏出一看,发现也不过堪堪四万日元。 周围的同学们纷纷掏出钱包,有人隨意地抽出几张万圆大钞扔在桌上,像是在扔废纸。 有人笑著抱怨奖金还没发,手腕上却戴著崭新的劳力士。 他们大多拿到了顶级商社、大银行或gg代理店的內定,在这个时代,他们是等著被镀金的宠儿。 唯独北原岩不是。 记忆里的前身,是个守著腐朽文学梦的傻瓜。 坚持写那种晦涩难懂的私小说,结果毕业即失业,连这次聚会的份子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哟,北原,怎么了?没带现金?” 旁边一个满身酒气的男生凑了过来,眼神里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优越与怜悯,那是看流浪狗的眼神。 “没事,今晚这一顿我帮你垫著?反正我刚拿到三菱的签约金。” 这种眼神比寒冬的冷风更刺骨。 强烈的羞耻感让北原岩的脸颊发烫。 这是属於文人的穷酸自尊,在资本的巨轮面前被碾压得粉碎。 “……不必了。” 北原岩把手伸进口袋,没有犹豫,將这三张带著体温的福泽諭吉拍在班长面前。 “这是我的份。抱歉,接下来就不奉陪了。” 无视了身后假意的挽留,北原岩抓起椅背上那件磨损的夹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间位於六本木的高级居酒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昭和64年…… 不,现在已经是平成元年的初冬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的街头,双手插在衣兜里,紧紧裹住那件廉价的单薄夹克。 虽然已是深夜两点,但这座城市却拒绝入睡。 或者说,它亢奋得根本睡不著。 霓虹灯牌將夜空烧得通红,巨大的gg牌上,女明星的笑容在电流的滋滋声中显得格外妖冶。 但他看到的不是繁华,而是一场巨大的、荒诞的百鬼夜行。 街道两旁站满了刚刚结束狂欢的男男女女。 男人们穿著夸张的宽肩垫双排扣西装,女人们留著蓬鬆的波浪捲髮,嘴唇上涂著鲜艷欲滴的口红。 他们在狂笑,笑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计程车!这边!去千叶!三万!”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衝到了马路中间。 为了截停一辆空车,他没有挥手,而是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三张崭新的福泽諭吉,三万日元。 这是北原岩差点付不起的酒钱,也是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月的全部希望。 但在今夜的六本木,仅仅是一张回家的车票。 紧接著,更多的人效仿。 一张张万圆大钞在寒风中挥舞,像是一群求偶的孔雀在炫耀著名为“金钱”的羽毛,又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丧尸,正贪婪地啃食著这个时代最后的血肉。 一辆计程车停了下来,司机傲慢地降下车窗,挑剔地看了一眼钞票的厚度,这才勉强打开车门。 “这是泡沫啊……” 北原岩低声呢喃,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他逆著这股狂热的人流,像一条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孤独地穿行在金色的洪流中。 口袋里那封被揉皱的信笺此刻显得格外硌人。 这是昨天讲谈社寄来的退稿信。 “北原先生,您的文字过於阴鬱。在这个盛世,人们需要的是快乐,是希望,而不是您笔下那些令人窒息的绝望。” “盛世?” 北原岩发出一声嗤笑:“这哪里是盛世,这分明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假面舞会。” …… 回到高圆寺那间只有7平米的破旧公寓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霉味。 榻榻米有些泛黄,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矮脚桌,上面放著一碗吃剩了一半、早已泡涨的日清杯麵,汤麵上漂浮著凝固的油脂。 在这堆残羹冷炙旁,是堆积如山的退稿信。 那些印著大出版社抬头的信封,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嘲笑著前身那个可笑的文学梦。 “去他妈的……” 北原岩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头栽进被褥,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北原岩是被胃部的抽搐唤醒的。 並且宿醉的头痛像生锈的锯子一样切割著神经。 但比头痛更要命的是现实。 他翻遍了那件磨损夹克的所有口袋,又拉开了积灰的抽屉,將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硬幣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淒凉。 一枚500日元硬幣,几枚100日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幣。 北原岩將它们平铺在榻榻米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四千六百日元。 穷。 真他妈的穷。 这点钱,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六本木,恐怕连一杯加了冰块的水都买不起。 但在高圆寺这个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这笔钱却要支撑他活过这漫长的一个月。 別说下个月的房租,就连这个月的午饭都成了问题。 北原岩摸了摸乾瘪的肚子,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冷冽。 在这个被金钱裹挟的时代,尊严是奢侈品,而昨晚,他已经把这件奢侈品透支了。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 “得找个工作。哪怕是洗盘子。” 毕竟在这个遍地黄金的年代,饿死是最大的笑话。 北原岩洗了把脸,强迫自己走出公寓。 1989年的东京街头,到处都贴著急募的gg。 建筑工日结两万,夜总会服务生时薪两千。 这架巨大的经济机器正疯狂地吞噬著劳动力。 但他走了一整天,却始终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店。 站在一家房地產中介门口,看著里面那些双眼通红,对著电话嘶吼著推销房地產的职员,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让他止步。 让自己去写那些骗人的文案?让还没买房的人成为这个泡沫的一部分? 穿越者的理智告诉北原岩先找份工作吃饭要紧,但自己真的能做到把未来都是泡沫的房產卖给別人?骨子里仅存的善意把北原岩钉在了原地。 这时,寒风卷著枯叶,嘲笑著北原岩的一无所获。 “也许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北原岩路过街角时,脚步停住了。 这是一家名为“tsutaya”的录像带租赁店,门口掛著一块不起眼的小黑板:【夜班店员急募,时薪800日元,可免费借阅录像带】。 “录像带店员吗……” 至少这里不需要对著客户假笑,也不需要推销那些並不存在的价值。 北原岩嘆了口气,推开了贴满海报的玻璃门。 “欢迎光临!” 店员的声音机械而忙碌。 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黑色的vhs录像带,像是一块块黑色的砖头,堆砌成现代人的精神堡垒。 北原岩本来想走向柜檯询问招聘的事,但当他置身於这片黑色的海洋中时,那个原本的念头突然被衝散了。 人们在挑选好莱坞的动作大片,或者是刚出的偶像剧录像带,脸上带著麻木的期待。 他们迫切地想要把这些塑料盒子带回家,塞进机器里,用虚构的影像来填补夜晚的空虚。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粗糙的塑料外壳。 突然,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击中了他。 招聘的事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个没有网际网路、没有智慧型手机的1989年,什么才是传播速度最快的媒介? 不是报纸,那太慢。 不是电视,那属於资本。 而是眼前这些东西。 这些可以被塞进包里、在这个房间传到那个房间、被人私下复製传播的黑色盒子。 录像带。 一种想法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如果是病毒,需要通过空气传播。 如果是恶意,在这个时代,它一定是通过录像带传播的。 一个故事,开始在北原岩脑海中復甦。 那是一个关於诅咒、关於一口枯井、关於一个叫“贞子”的女人的故事。 午夜凶铃。 在原本的世界线里,它是恐怖小说的巔峰。 而在这个世界,它还未诞生。 北原岩深吸一口气,將关於录像带的疯狂构想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搞定饭票。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柜檯。 “打扰了,我想应聘夜班店员。” 店长是个留著小鬍子的中年人,正忙著给新到的好莱坞大片上架。 他瞥了一眼北原岩,甚至没有让他填简歷,只是不耐烦地问了一句:“能通宵吗?还是学生吗?” “刚毕业。能通宵,隨时可以上班。” “行,那就是你了。” 店长隨手扔给北原岩一件绿色的制服马甲道:“现在到处都缺人手,我也懒得挑了。时薪800,夜班有补助,今晚能开始吗?” “没问题。”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在这个劳动力极度短缺的泡沫时代,只要是个四肢健全的人,就不愁找不到一份出卖体力的工作。 北原岩心中鬆了一口气。 至少,下个月的房租和明天的便当有著落了。 “那我晚上来交接。” 北原岩拿著马甲转身刚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推开玻璃门时,贴在门后墙角的一张海报映入眼帘。 海报的边角有些卷翘,上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贴了有些日子了,並没有引起过往客人的注意。 但那几个大字,此刻却刺得北原岩眼睛生疼: 【第1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徵稿】 【主办:读卖新闻社/后援:清水建设、三井不动產】 【大赏奖金:500万日元】 北原岩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作为一名文学系的毕业生,他太清楚这个奖项的分量了。 这是1989年刚刚设立的全新奖项。 与其说是文学奖,不如说是资本与媒体的一场豪赌。 在这个出版业的黄金时代,读卖新闻联合地產巨头三井不动產,试图用金钱砸出一个属於日本的j.r.r.托尔金。 它不看资歷,不看门派,只要故事够精彩,够幻想。 最重要的是,奖金有500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只有20万上下的年代,500万日元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相比之下,传统的芥川奖奖金只有100万,而自己刚刚谈下的这份夜班工作,要不吃不喝乾上6250个小时才能赚到这个数。 “呵……” 一声低笑从北原岩的喉咙里溢出。 店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海报贴得挺正的。” 北原岩推门而出。 虽然口袋里依然只有四千六百日元,虽然今晚还要来这里熬夜搬运录像带,但此刻,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洗盘子也好,当看店员也好,那只是为了让肉体活下去的手段。 而这奇幻小说大奖,才是灵魂的入场券。 回到7平米的公寓,北原岩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扑到了那张堆满退稿信的矮桌前。 一把扫开那些代表著失败的信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扫清路障。 此时飢饿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燃料。 “奇幻小说大奖?想看幻想故事?” 北原岩铺开崭新的原稿纸,拔开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啊。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最奇幻的现代童话。一个关於录像带,关於枯井,关於在这个泡沫时代无法逃脱的诅咒。” 窗外,醉汉的欢呼声依旧,但北原岩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提笔,落下。 標题:《午夜凶铃》 第2章 枯井与梦想 高圆寺的公寓內,烟雾繚绕得像个失火现场。 廉价菸灰缸里堆成了小山,几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散发著呛人的焦油味。 旁边那碗日清杯麵早已彻底变质,发胀的麵条吸乾了汤汁,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 但北原岩对此毫无察觉。 此刻的他,处於一种近乎降神的狂热状態。 手中的钢笔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纸纤维上进行一场精密的神经外科手术。 北原岩在重构午夜凶铃。 原著小说其实偏向科幻悬疑,但在1989年,读者需要的不是科学解释,而是直击灵魂的生理恐惧。 所以北原岩调动了后世那部经典电影的视觉记忆,將那些画面强行转化为文字。 …… 屏幕上充满了不断跳动的黑白噪点,像是一群躁动的电子昆虫。 一口荒废的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阴森的树林里。 並没有风,但井边的草却在疯狂摆动。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有电视和录像机的年代,北原岩要把这种恐惧写成一种电子病毒。 它不依赖古老的怨念,而是顺著电缆,爬进每一个中產阶级温暖的客厅里。 “咕嚕……” 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 胃部的剧烈抗议终於將北原岩从阴冷的井底拉回了现实。 他不得不停笔,揉了揉抽搐的胃,抬眼看向墙上的掛钟。 晚上七点。 “没想到,连当个造物主都得按时打卡。” 北原岩自嘲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將墨跡未乾的原稿收好。 这是他的野心,但现在的肉体,属於那个时薪800日元的录像带租赁店。 …… 晚上八点,tsutaya,高圆寺店。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塑料外壳受热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北原岩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北原君,这边是动作片区,那边帘子后面是成人区……別搞混了,给未成年人借那边的片子会被投诉的。” 带他的前辈是个女生,胸牌上写著:蒲池幸子。 北原岩应道:“知道了,蒲池桑。” 接著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生戴著一副款式老土的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个额头,头髮隨意地在脑后扎成马尾。 她似乎在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是一株躲在阴影里的植物。 但在北原岩的眼中,那副黑框眼镜根本挡不住镜片后惊人的侧顏。 那种气质太过独特了。 在这个所有女性都把自己打扮成圣诞树、恨不得把垫肩塞到耳朵旁边的浮夸年代,她身上却有一种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透明感。 而这位蒲池幸子未来有个更为熟知得名字,便是坂井泉水。 前世自己独自一人在日本求学的时候,可是没少听她的歌,给了自己不少力量。 却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遇见。 这时蒲池幸子的话很少,但教起业务来却意外地细致。 “听好了,这个消磁机是关键。借出去的时候要消磁,还回来的时候要检查有没有倒带。” 蒲池幸子伸出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演示著操作流程。 在演示如何给新会员办理卡时,她特意压低了声音提醒:“有些客人会故意拖欠延期费,特別是借成人区的……你要学会看他们的眼神,如果躲闪的话,就要仔细核对身份证。” “受教了,蒲池前辈。” 北原岩点头应道。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录像带租赁业的晚高峰。 1989年的娱乐活动虽然丰富,但对於大多数普通上班族来说,租一盘录像带回家,依然是最具性价比的消遣。 两人並肩站在狭窄的柜檯后,像两条精密的流水线。 北原岩负责收银和装袋,幸子负责消磁和登记。 虽然没有多余的交流,但一种工作上的默契在机械的重复中悄然建立。 直到凌晨一点半,最后一波赶著末班电车回家租片的上班族散去,店里那种嘈杂的空气才终於沉淀下来。 蒲池幸子长出了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一直紧绷的肩膀鬆懈了下来,转头看向北原岩,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那个……北原君。” “在。” “店长不在的时候,没必要一直站得那么直。” 蒲池幸子指了指墙上的掛钟,轻声说道:“通常过了两点,客人就会很少了。” “只要有人进来的时候招呼一声就行。剩下的时间……如果没事做的话,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做点自己的事情。” “自己的事情?” 北原岩挑了挑眉。 “嗯。” 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柜檯下的帆布包,轻声道:“看书也好,发呆也好……只要別睡著就行。这是……夜班的潜规则。”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了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还有一支原子笔。 “谢了,蒲池前辈。那我就不客气了。” 北原岩笑了笑。 这个潜规则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隨后北原岩从旧夹克的內兜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原稿纸和钢笔,在柜檯属於他的那一端铺开。 凌晨两点。 头顶的萤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悬掛在店中央的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深夜档的综艺节目,时不时传出夸张的笑声。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柜檯,他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各自占据了一角,沉浸在属於自己的世界里。 蒲池幸子低著头,笔尖在纸面上犹豫不决地画著圈。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心里往外挤,时不时用笔桿抵著下巴,眼神失焦地望著前方,片刻后又嘆了口气,烦躁地將那些不成熟的句子划得支离破碎。 相比之下,北原岩那边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宣泄。 拨开笔帽的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如果说蒲池幸子是在小心翼翼地搭建积木,那么北原岩就是在挥舞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的手腕快速抖动,一行行文字迅速填满了空白的稿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在寂静的深夜里竟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迟疑的停顿与急促的摩擦,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在安静的空气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没过多久,蒲池幸子便被这阵连绵不绝的书写声打断了思绪。 她停下笔,下意识地抬起头,带著一丝好奇与惊讶,看向了身旁这个运笔如飞的男人。 “那个……”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试探道:“你是大学生吗?” 北原岩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刚毕业,无业游民。” “誒?” 蒲池幸子有些意外,隨即目光落在他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上,继续问道:“那你是在……写小说?” 北原岩手中的笔顿住了。 接著他转过头,直勾勾地盯著蒲池幸子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有些不自在,才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在写能把人嚇死的东西。” 扔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北原岩便再次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繫,手中的钢笔继续在纸上飞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种只管杀不管埋的態度,反而让一旁的蒲池幸子更加在意了。 毕竟人的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著心口,奇痒无比。 她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怕打断对方那种专注的气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可这么一来,手里的歌词本上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这种折磨直到凌晨三点半才结束。 北原岩长舒一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最核心的章节录像带的诅咒,终於完成了。 早就用余光瞄了无数次的蒲池幸子,终於抓住了这个空档。 长夜漫漫,枯燥的守店工作太需要一点调剂了,哪怕只是读读新人的拙作来打发时间。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看看吗?” 蒲池幸子试探著问道。 “当然。” 北原岩大方地將那几张还带著墨水味道的稿纸递了过去,补充道:“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看完可能会睡不著。” “只是小说而已嘛。” 蒲池幸子礼貌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稿纸。 接著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很是放鬆。 此时的蒲池幸子只当这是一份用来压下心中好奇的读物,顺便……也许还能从別人的文字里,为自己卡壳的歌词找一点灵感。 然而,隨著阅读的深入,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蒲池幸子原本倚靠在柜檯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捏著稿纸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北原岩在这一章里,並没有使用廉价的惊嚇手法,而是极尽详细地復刻了那盘诅咒录像带里荒诞而阴森的画面。 蒲池幸子的视线在稿纸上移动,原本轻鬆的神情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著镜子梳头的女人,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的脸。 有人头上盖著白布,手指却指向了火山口的方向。 最后,画面上出现了一口枯井。 店里的暖气似乎开得不太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绿色的制服马甲,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著稿纸而微微泛白。 她能感觉到,文字里仿佛有一种粘稠的恶意,正顺著指尖爬上她的脊背。 接著,她读到了录像带结束的那一刻: 没有任何预兆,画面伴隨著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屏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黑白色的噪点像疯狂的虫群一样在跳动。 滋滋、滋滋…… 那一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录像机结束运转后,那尚有余温的电流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迴荡。 结束了吗? 不,这才是开始。 蒲池幸子的视线颤抖著扫向下一行字: 就在这时。 那个绝对不该响起的电话,突然在这个深夜,尖锐地鸣叫起来—— “铃!!!” 店里那台一直沉默的老式红色座机,毫无预兆地在这一秒,与小说里的描写同步炸响。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厉鬼的尖啸。 “啊!!!” 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尖叫。 蒲池幸子手中的稿纸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弹开,直接缩到了柜檯的最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而一旁的北原岩淡定地伸手接起电话。 “嗨,这里是tsutaya高圆寺店……是的,虎胆龙威还有库存……好的,给您预留到明天早上。” 掛断电话,北原岩转头看向角落。 蒲池幸子正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北原君……”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著一丝哭腔道:“你是魔鬼吗?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在晚班的时候写啊!” …… 蒲池幸子喝了一大口热茶,脸色才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 但她已经不敢再看店里架子上那些黑色的录像带了,仿佛每一个盒子里都藏著一口井。 “抱歉,嚇到你了。” 北原岩一边收拾散落的稿纸一边说。 蒲池幸子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失去了镜框的遮挡,这一瞬间露出的素顏美得令人屏息。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虽然很可怕……真的很可怕。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著北原岩,眼神里带著一丝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惊讶与敬佩:“明明只是文字,却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读著读著,就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下一行……直到那个电话响起来。” “那说明我的目的达到了。” 北原岩微微一笑。 能把未来的国民天后嚇成这样,这本小说的质量已经无需多言。 就在收回手的瞬间,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蒲池幸子手边那个笔记本上。 这是刚才她一直护在手边的东西。 摊开的那一页上,零零散散地写著几句像诗一样的短句,旁边画满了烦躁的刪改线,大片大片的墨团显示出书写者內心的纠结。 “你也喜欢写东西?” 北原岩突然问道。 蒲池幸子闻言,慌乱地合上本子,手指紧紧扣著封面,仿佛那是她极力想要隱藏的伤疤。 “不……这只是隨手写的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 听著蒲池幸子口中带著一丝自卑的回答,北原岩並没有顺著她的话去安慰,而是换了个更轻鬆的姿態靠在柜檯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未来的天后,嘴角勾起一抹坦荡的笑意:“既然都聊到这了,蒲池前辈,你的梦想是什么?” 没等幸子开口,北原岩先伸手指了指面前那叠厚厚的恐怖小说稿纸,眼神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道:“先说我的吧。” “我想成为大文豪,那种能把名字刻在这个时代上的大文豪。” 蒲池幸子闻言,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倔强道:“梦想,我想成为歌手……或者偶像。” “现在我白天在当模特,晚上来这里打工攒钱,都是为了这个梦想。” “我想试著写点像样的歌词,但是……”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本子,苦涩地笑了笑:“越是想写得漂亮一点,写出来的东西就越是空洞。” “像我这种只有打工经歷的人,果然写不出那些闪闪发光的歌词吧。” “为什么要写得闪闪发光?” 北原岩打断了她,看著蒲池幸子那双虽然布满红血丝、却依然清澈倔强的眼睛,语气篤定道:“你现在的焦虑,你的疲惫,还有在这个深夜录像带店里看不到未来的迷茫……这些才是最宝贵的素材。” 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著北原岩。 北原岩指了指她手中的本子,继续说道:“比起故意的辞藻堆砌,甚至是模仿那些流行歌曲的无病呻吟,你自己此刻的真实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哪怕它是粗糙的、不完美的,但只要是真实的,它就比任何华丽的修辞都有力量。”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蒲池幸子心中那层名为自卑的玻璃。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微光在颤动。 “真实的情感……” 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笔记本封面,喃喃自语:“真的……可以吗?” “当然。” 北原岩笑了笑道:“相信我,这种东西,才是能穿透人心的子弹。” …… 清晨六点,交接班结束。 两人走出店门。 1989年的冬日清晨,东京依然寒冷刺骨,街上的清洁车正在冲刷著昨夜狂欢留下的垃圾。 “那个,北原君。” 在路口分別时,蒲池幸子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把自己藏回了保护色里。 “这本小说……如果出版了,一定会大卖的。到时候,请第一个告诉我。” “啊,会的。” 北原岩插著兜,看著她单薄的背影,笑著说道:“作为交换,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別忘了给我签个名。” 蒲池幸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第3章 尚未露出獠牙的狼 一月下旬的东京,冷雨连绵。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污水的旧抹布,阴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头顶。 这种湿冷的天气,让每一根骨头缝里都渗著寒意。 高圆寺的7平米公寓里,北原岩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经过两天的打磨,午夜凶铃的精修工作宣告完成。 现在的北原岩,得益於在tsutaya录像带店的夜班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虽然时薪不算高,但足以让他告別每天只吃一顿泡麵的窘境,甚至买得起那种纸质厚实、写起来顺滑无比的高级稿纸,以及昂贵的seven stars香菸。 北原岩点燃一根烟,最后一次检查著手稿。 此时的北原岩像个有著严重强迫症的病人,审视著每一个標点符號,確保那种湿冷、粘稠的恐惧感,能透过纸张渗出来,钻进每一个阅读者的毛孔里。 “终於完成了。” 北原岩將厚厚的一叠原稿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然后再用胶水封死。 走出公寓时,清晨的寒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 北原岩裹紧了新买的风衣,快步走向街角的邮筒。 这个红色的邮筒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北原岩没有犹豫,將信封塞了进去。 咣当。 轻微的坠落声。 “去吧。” 北原岩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笑著道:“让那些评委们,做个噩梦。” 数日后的深夜,tsutaya高圆寺店。 店外的大雨还在下,雨水拍打著玻璃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店內只有暖气机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偶尔夹杂著远处警车的鸣笛。 又是夜班。 但今晚的气氛有些压抑。 平时总是会哼著不知名曲调擦拭柜檯的蒲池幸子,今天格外沉默。 她一直低著头,机械地重复著擦拭桌面的动作,在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不久。 甚至在给一位客人找钱时,她差点打翻了手边的茶杯,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 隨著店里的客人散尽,两人照例坐在柜檯后吃夜宵。 今晚的宵夜是便利店的打折便当,炸猪排饭。 在这个泡沫时代,这种卖剩下的食物是属於败犬的饲料,但对於两个正在东京追梦的人来说,却是难得的温饱。 蒲池幸子用筷子戳著那块早已冷掉发硬的猪排,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怎么了?” 北原岩打开一罐热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今天的猪排太硬了吗?还是说……昨天的试镜不顺利?” 蒲池幸子握著温暖的咖啡罐,在听到试镜两个字后,一直强忍的防线终於崩塌了。 “北原君……”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像是被雨水浸泡过:“我今天去参加了being系的一场和声试镜。” “结果……刚唱了两句,就被叫停了。” 蒲池幸子低下头,大颗的眼泪砸在塑料餐盒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个製作人说,我的长相太老土,不仅不够时髦,声音也没有甜美的偶像感。” “戴著眼镜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艺人。” 她吸了吸鼻子,模仿著那个製作人傲慢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伤口:“他说……你这种人適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而不是站在舞台上。”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对於一个拼尽全力想要站上舞台,想要用歌声表达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话语无疑是最残忍的判决书。 它否定了你的才华,只给你留下了一个平庸的归宿。 看著蒲池幸子颤抖的肩膀,北原岩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清楚这种感觉。 前世作为写手被数据羞辱,今生作为纯文学作者被时代拋弃。 这种痛感是通用的。 看著眼前这个即將破碎的女孩,为了让她不觉得孤单,为了在这个冰冷的雨夜给她一点温度,北原岩决定撒一个谎。 “巧了。” 北原岩夹起一块冷掉的猪排,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我也被拒了。” “那个编辑看都没看我的稿子,就说我的小说像垃圾,说我不懂现在的流行,让我去写那种低俗的官能小说。” 蒲池幸子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看著北原岩,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自信满满的男人,竟然也遭遇了同样的滑铁卢。 “是吗……” 蒲池幸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淒凉的苦笑道:“被嫌弃的图书管理员,和写垃圾的小说家……那我们还真是高圆寺的败犬组合啊。” “不。” 北原岩没有笑,咽下口中那块冷硬的猪排,转过头,看著窗外雨夜中闪烁的霓虹灯。 “幸子。” 北原岩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柜檯,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我们不是败犬。” “是还没露出獠牙的狼。” 北原岩转过头,目光紧紧注视著蒲池幸子道:“別听那些蠢货的评价。” “在这个时代,他们的耳朵被金钱堵住了,听不到真正的声音。” “他们只喜欢那种包装精美的糖果,那种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泡沫总会破,金子总会花光。” “等到潮水退去,只有真正的才华能留下来。” 北原岩看著幸子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现在是在忍耐,是在磨牙。等时机到了,便会展现出属於我们的光采。”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蒲池幸子怔怔地看著他。 这一刻,她只感觉北原岩眼中燃烧的野火,似乎点燃了自己心中那片原本已经冷却的灰烬。 心中的委屈,渐渐被某种更滚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而这种东西,叫做野心。 蒲池幸子用力擦乾了眼泪,摘下眼镜,露出那张素净却倔强的脸庞。 “嗯!” 蒲池幸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抓起筷子,夹起那块冷掉的猪排,大口地咬了下去:“我们要当狼!” …… 东京大手町,读卖新闻社大楼。 深夜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呛人的菸草味和焦躁的情绪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发生粉尘爆炸。 这里是“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终审现场。 长长的会议桌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几百份参赛稿件。 五位重量级的评委围坐在桌旁,表情各异,有人疲惫不堪,有人面红耳赤。 爭吵持续了整整三天。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桌子中央那份名为午夜凶铃的手稿。 第4章 属於现代的怪谈 “开什么玩笑!” 一位头髮花白的保守派作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这也叫奇幻?这根本就是纯粹的恶意!” “这种阴暗、恶毒、让人读完生理不適的东西,怎么能拿大奖?” “它在传播恐慌!尤其是关於看录像带就会死的设定,写得太真实了!” “如果这种书上市,会引起社会问题的!” “我们是三井不动產和读卖新闻联合举办的大奖!我们需要的是像《银河铁道之夜》那样优美、梦幻、能提升企业形象的作品!而不是这种……这种恶毒的诅咒!” “哪怕它写得再好,我们也承担不起嚇死读者的责任!” “那是因为你老了!” 桌子另一端,一位戴著圆眼镜、气质有些狂放的激进派评论家站了起来,正是被誉为“博学家”的荒俁宏。 他手里紧紧攥著北原岩的稿子,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看看你们选出来的其他东西!” “勇者斗恶龙式的陈词滥调,或者是模仿欧美的蹩脚魔法故事!” “只有这部作品!只有这部《午夜凶铃》,它抓住了平成年代的脉搏!” “什么脉搏?是噩梦吧!” 保守派反唇相讥。 “没错,就是噩梦!” 荒俁宏大声吼道:“这才是现代的怪谈!它把恐惧植入到了我们最熟悉的日常电器里!这难道不是想像力的极致吗?” 双方再次陷入了互不相让的死循环。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他是三井不动產派来的代表,一位在泡沫时代叱吒风云、经手过数千亿日元地產生意的实权高管。 在这三天的文学爭论中,他因为觉得自己是外行,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张白纸,眼底有著深深的乌青。 “那个……诸位老师。” 三井代表的声音有些乾涩。 不过眾人的目光还是瞬间集中到了这位金主身上。 “我对文学结构、敘事技巧这些东西,一窍不通。我只是一个卖房子的商人。”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桌上那叠名为《午夜凶铃》的稿子,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说道:“前天会议结束后,我出於好奇,把这部的复印件带回了家。” “我想看看,能让荒俁老师这么推崇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结果……” 三井代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內心的恐惧道:“读完之后,我看著我家客厅那台刚买的40英寸大电视,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种感觉,不是觉得这个故事编得真好,而是觉得它就在我身边。”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环视著在场的文学泰斗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那天晚上,上亿的地產项目都没让我失眠。” “但这本小说做到了。” “甚至……我在睡觉前,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把家里的电话线给拔了。” 这一刻,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一位在商海沉浮,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地產大亨,竟然被一本小说嚇得拔掉了电话线。 这比任何文学评论都要震撼。 这不是技巧的胜利,这是本能的臣服。 这时,荒俁宏抓住了这个机会,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各位,听到了吗?” “我们要选的,不是放在书架上落灰的精装书,而是能像钉子一样楔进读者脑子里的怪物。” “如果我们因为恐惧而错过这部作品,那么这个奇幻小说大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隨著荒俁宏话音的落下,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衝刷掉整个旧时代的固执一般。 最终,坐在主位的主审官长长地嘆了口气。 坚持了三天的顽固,在这一刻终於土崩瓦解。 “那就它吧。” 主审官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代表著最高荣誉的红色印章。 啪。 红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了午夜凶铃的封面上。 …… 1989年二月一日。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日本史册的日子。 內阁强行推行的消费税法在今天正式实施。 那个曾经只存在於富人词典里的税字,突然像一场无差別的流感,感染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税率:3%。 清晨的高圆寺商店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味道。 北原岩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捏著几枚轻飘飘的铝製硬幣。 平时被人们隨手扔进储钱罐,看都不看一眼的一圆硬幣今天,在今天成了紧俏的战略物资。 “该死!怎么又要加硬幣!”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大叔愤怒地踹了一脚贩卖机。 原本100日元的罐装咖啡,今天变成了103日元。 如果没有那3个令人厌烦的一圆硬幣,这台机器就会像往常一样將温热的咖啡吐出来,给各个打工人提供一天的能量。 而便利店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龙,收银员正焦头烂额地按著计算器,试图算清楚那些让人头晕的零头。 一位家庭主妇正因为多了几日元的税金,指著收银员的鼻子大声抱怨,仿佛这3%是收银员私吞了一样。 “真是滑稽啊。” 从便利店里出来的北原岩终於买到了烟,原本200日元的seven stars,现在变成了220日元。 他站在混乱的街头,指尖弹起一圆硬幣。 铝幣在阳光下翻滚,闪烁著廉价的银光。 人们为了这3%的微利斤斤计较、爭得面红耳赤,却对那个早已膨胀到几万倍、即將破裂的巨大泡沫视而不见。 “这也算是一种盛世奇观吧。” 北原岩嘲弄地勾起嘴角,紧接著又啐了一口,眼神变得愤世嫉俗起来:“不过该说不说,让我们这种穷人多花钱……內阁的那群傢伙们都该切腹谢罪!” 骂归骂,日子还得过。 北原岩攥紧了手心的硬幣,转身钻进了散发著霉味的破旧公寓。 紧接著,房东太田太太那足以穿透墙壁的大嗓门便响了起来。 “北原!北原先生!你的电话!” 太田太太从管理员室探出头,一脸的不耐烦道:“快点来接!好像是什么报社打来的,一大清早就响个不停,真是扰民!” 报社? 该来的终於来了。 北原岩走到走廊尽头的红色公用电话前,拿起了那个油腻腻的听筒。 “喂,我是北原。” “啊!是北原岩老师吗?终於联繫上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恭敬,甚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 “我是读卖新闻社文化部的干事。” “关於您参加『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作品——午夜凶铃……”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郑重地宣布道:“恭喜您。” “经过评委会三天的激辩,您的作品全票通过,获得了本届的大赏!” 第5章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全票通过。 北原岩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我要转达赞助商三井不动產代表的意思。” “他说……”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他说虽然被您的书嚇得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但他坚持认为,这本书应该儘快出版。” “奖金是500万日元,授奖仪式和出版合同隨后会寄给您。” “您是在东京吧,预计下午就能到了。” “知道了。谢谢。” 北原岩的声音平静得让对方感到惊讶。 “那个……北原老师?您不激动吗?那可是500万日元啊!” “我当然激动。” 北原岩看著走廊墙壁上剥落的石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道:“我只是在想,这笔钱终於能让我不用在买烟的时候,去数那些该死的一圆硬幣了。” 掛断电话。 走廊里依旧瀰漫著廉价的煎鱼味,房东太太还在抱怨物价上涨。 此时没有什么漫天撒花的特效,也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 北原岩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 五百万日元。 在这个东京地价能买下整个美国的疯狂年代,这笔钱或许连银座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一张入场券。 是一张让北原岩从这个名为底层的烂泥潭里爬出来,站到牌桌上去的vip卡。 “这么说,狼的獠牙,也算磨好了吧。” 北原岩对著繚绕的烟雾,轻声低语。 …… 傍晚,tsutaya高圆寺店。 因为消费税的实施,店內乱成了一锅粥。 收银系统没有及时更新,必须依靠人工计算含税价格。 同时零钱储备严重不足,到处都在喊缺一圆硬幣。 蒲池幸子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黑框眼镜都滑到了鼻翼。 “非常抱歉,又要让你久等了……” 面对因为找零问题而发火的中年男客,蒲池幸子急得眼眶发红,手忙脚乱地在收银台下翻找,但硬幣盒里空空如也。 “喂!还没有找到吗?我赶时间啊!” 客人不耐烦地拍著柜檯。 就在蒲池幸子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在柜檯上放下了一把整整齐齐的铝製硬幣。 “这是找您的4日元。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温和而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蒲池幸子猛地抬头。 只见北原岩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制服马甲,站在自己身边的收银机前。 此时的北原岩神色平静,动作利落地將录像带装袋,双手递给客人,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北原君?” 蒲池幸子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北原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塑胶袋,里面装满了他在来路上特意去兑换的一圆硬幣,轻轻放在幸子面前:“用这个,我已经找店长报销了。” “今晚可是一场硬仗。” 蒲池幸子看著这一袋救命的硬幣,又看了看身边镇定自若的北原岩,原本慌乱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 “嗯!” …… 这一晚的工作,是地狱级的。 因为消费税的涨价,客人们怨气衝天,繁琐的找零工作让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但北原岩表现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指挥官。 即便身揣著价值五百万的大赏获奖通知,却在这个时薪800日元的柜檯前,一丝不苟地给每一盘录像带消磁,微笑著应对每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甚至还能抽空帮幸子处理复杂的退款纠纷。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暴发户心態,反而比平时更加专注,更加耐心。 直到凌晨两点,隨著最后一波因为消费税涨价而抱怨连连的客人散去,收银机终於打出了长长的日结单。 这场关於3%的战役终於结束了。 店长瘫坐在椅子上,解开了领带,手里拿著那张日结单,满脸疲惫地揉著太阳穴:“真是的……政府那帮老爷们动动嘴,累死的可是我们。光是解释价格就费了半条命。” 店长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默默整理柜檯的北原岩和蒲池幸子,语气难得地软了下来:“喂,你们两个,今天辛苦了。” “尤其是北原,多亏你带了那一袋硬幣,不然今晚肯定要被投诉死。” “分內之事。” 北原岩將最后一张光碟归位,擦了擦手,然后拿起那件已经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制服,走到了店长面前。 “店长,有些话想跟您说。” “嗯?怎么了?” 店长一脸疑惑的说道:“要是想请假的话,明天是周末这可不行……” “不,是辞职。” 北原岩將制服轻轻放在桌上,神色平和,没有少年意气的衝动,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今天是最后一天。” “感谢您这段时间录用我,帮我度过了最困难的日子。” 店长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深深看了北原岩一眼。 其实他早就有预感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干活利索,但眼睛里藏著的东西,跟这里格格不入。 那不是属於收银台的眼神,而是属於更广阔世界的眼神。 “……找到新工作了?” 店长沉默了片刻,隨后开口询问著。 “嗯,算是找到了即使不用搬运录像带,也能活下去的路。” 北原岩微笑著回答。 “是吗。” 店长苦笑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属於中年人的无奈与祝福:“也好。像你这种名门私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本来就不该窝在我这破店里受气。” “趁著年轻,去飞吧。” 接著店长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不属於这里的鹰一般道:“工资会按时结给你的。走吧,別让我后悔放走一个好劳力。” “多谢。” 北原岩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这段为了生存而努力的时光。 走出tsutaya的大门。 白天的街道空荡荡的,寒风卷著落叶。 “北原君……” 一直跟在身后的蒲池幸子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了起来。 此时的她摘下了那副工作时戴的黑框眼镜,眼神里满是担忧道:“真的没关係吗?这么突然就辞职……你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蒲池幸子。 路灯下,蒲池幸子那张素净的脸庞上写满了关切。 “蒲池前辈。” “嗯?” “肚子饿吗?” “誒?” 幸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开口回应道:“是有……有点饿。要不去前面的便利店买点打折的……” “不去便利店。” 北原岩摇了摇头,伸手指向马路对面那家还亮著红灯笼的招牌,牛角炭火烧肉。 “今天我们去那里。” “烤……烤肉?!” 蒲池幸子顺势看了过去,顿时被嚇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行不行!那里很贵的!既然辞职了就要省钱啊……” “走吧。” 北原岩不由分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迈步向马路对面走去。 “那个……北原君?” “这是庆功宴。” “庆功?庆祝辞职吗?” “不。” 北原岩回过头,在斑马线的中央,对著一脸茫然的未来天后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庆祝高圆寺的败犬组合,今天正式解散。” …… 十分钟后,烤肉店內。 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的焦香,那是金钱与幸福混合的味道。 当服务员將两大盘色泽红润,有著大理石般纹理的特上黑毛和牛端上桌时,蒲池幸子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这……这一盘要两千日元吧?” 她小声嘀咕著,看著北原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败家子。 “吃吧。” 北原岩夹起一片牛肉放在烤网上。 油脂瞬间融化,滋滋作响,升腾起诱人的白烟。 “可是……” “幸子。” 北原岩放下了夹子,从怀里的口袋中,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放著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了蒲池幸子的面前。 “先別管价格。看看这个。” 蒲池幸子疑惑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轻轻拿起信封。 信封的触感很厚实,抬头印著【读卖新闻社】的字样。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下一秒。 蒲池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僵在了座位上。 【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大赏受赏通知书】 【作品名:《午夜凶铃》】 【奖金:五百万圆整】 周围嘈杂的说话声、烤肉的滋滋声,在这一瞬间仿佛统统消失了。 蒲池幸子的世界里,只剩下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这几个字。 她猛地捂住嘴,抬头看向北原岩,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这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在颤抖。 “真的。” 北原岩拿起啤酒杯,看著面前的蒲池幸子,缓缓说道:“全票通过。连赞助商都嚇得拔电话线的故事,征服了所有人。” “我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而你也要加油哦!” 北原岩指了指那盘正在冒烟的烤肉:“我们都不是適合待在便利店吃冷便当的人。” “你是要站在舞台上发光的人,而我,是要用文字征服这个时代的人。” “所以,吃肉吧,蒲池前辈。” 北原岩笑著举起杯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当狼。”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蒲池幸子静静看著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嘴角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 接著她用力擦乾眼泪,举起自己的乌龙茶,重重地碰了一下北原岩的酒杯。 “嗯!” 清脆的碰杯声中,两人的视线交匯。 第6章 螺旋 三日后。 高圆寺南口,鲁诺瓦咖啡馆。 这家充满了昭和气息的老牌连锁咖啡店,是东京商谈文化的活化石。 厚重的深红色丝绒沙发,穿著黑白制服的侍者,以及无限续杯的热茶,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商务氛围。 下午两点,来自新潮社出版部的年轻编辑町田,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目光在昏暗的店內扫视了一圈。 作为负责对接“首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责任编辑,町田在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按照他的经验,能写出《午夜凶铃》这种阴暗,压抑作品的作者,通常也是个性格孤僻,不修边幅的怪人。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靠窗的位置时,却愣住了。 那里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正一边喝著冰咖啡,一边神情专注地翻阅著当天的《日经新闻》。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阴暗的恐怖作家,反倒像是一位正在分析股市行情的年轻操盘手。 “久等了,北原老师。” 町田快步走过去,递上名片,態度不由自主地变得恭敬起来。 “我也刚到。” 北原岩放下报纸,微笑著示意他坐下:“町田先生,喝点什么?” “啊,冰咖啡就好。” 寒暄过后,町田很快进入了正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个信封。 “首先,这是大奖的奖金支票,五百万日元。” “请您收好。” 北原岩接过信封,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身边的包里。 “然后是关於午夜凶铃的出版合同。” 町田打开文件,指著其中的条款详细解释道:“经过社內討论,我们决定將首印数定为一万册。” “这对於新人来说是一个非常破格的数字。发售日定在下个月中旬,正好赶上樱花盛开的季节。” 说到这里,町田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什么秘密:“另外,关於印税的部分。” “通常新人的版税是8%,但鑑於您的作品是全票通过的大赏得主,而且三井不动產那边也非常看好……我们为您爭取到了10%的顶格版税。” “也就是说……” 町田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展示给北原岩看。 “按照目前文库本定价580日元,首印一万册,以及新人作者10%的顶格版税率来计算……您的第一笔版税收入大概在五十八万日元左右。” “虽然首印看起来不多,但请您放心。毕竟在我们日本出版界,实行的是印税制——也就是说,只要书印出来了就得给您钱,不论卖不卖得出去。这可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无论是编辑部,还是作为本次大赏讚助商的三井不动產那边,对您的潜力可是评价极高呢~” “如果重版的话,收入更是不可估量。”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但北原岩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10%,很公道。感谢贵社的诚意。” 这种过分冷静的態度让町田有些摸不著底。 不过为了活跃气氛,他笑著说起了一件趣事:“说起来,北原老师,您的文字真是太有魔力了。” “前几天印刷厂那边打来电话抱怨,说负责排版的工人在校对稿子的时候,因为越看越害怕,有好几个人坚决拒绝上夜班。” “这种把印刷工人都嚇罢工的事情,我在出版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 “是吗?” 北原岩搅动著杯子里的冰块,笑著回应道:“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只要能嚇到人,就能卖钱。 这就是商业小说的铁律。 谈完午夜凶铃的出版事宜后,町田喝了一口咖啡,並没有急著走。 他犹豫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今天此行最重要的第二个目的。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社里对您的期待非常高。” “现在的出版界竞爭很残酷,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町田盯著北原岩的眼睛,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虽然午夜凶铃肯定会引发轰动,但为了稳固您的地位,不知道您手头……有没有新作的存稿?或者构思?” “社里的意思是,希望您能趁热打铁……” 出版界最怕的就是一书作家。 写完一本惊世骇俗的处女作后,就江郎才尽,从此销声匿跡。 听到这里,北原岩笑了。 他早就在等这句话。 “如果不趁热打铁,热度確实会冷掉。” 北原岩说著,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了町田面前。 “我猜你们会问这个。” “这是……” 町田眼睛一亮,连忙接过。 北原岩解释道:“这是第二部的细纲和前三章。” 町田迫不及待地打开档案袋,抽出了里面的稿纸。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午夜凶铃2》或者《贞子的復仇》这类俗套的標题。 然而,映入眼帘的標题只有两个字。 螺旋。 故事从安藤解剖第一部的死者,高山龙司的尸体开始。 他在死者的冠状动脉中发现了一串神秘的数字序列,破解后竟是dna编码。 由此揭开了惊人的真相:贞子並非单纯的怨灵,而是一种类似於天花的环状病毒。 这种病毒已经完成了进化,传播媒介从录像带变异为了文字。 凡是阅读了午夜凶铃这份记录的人,病毒就会通过视网膜信號侵入大脑,改变dna。 而在故事的最后,安藤为了復活自己溺亡的儿子,选择了背叛全人类。 他与重生的贞子达成交易,將这份携带病毒的笔记整理出版,让病毒隨著畅销书的发行,扩散到全世界。 “螺旋?” 町田愣了一下,带著疑惑开始阅读正文。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轻鬆。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彻底的不可思议。 这一部的主角不再是前作的浅川,而变成了一位名叫安藤的法医。 故事的切入点也不是灵异录像带,而是解剖台上的尸体。 没有鬼魂,没有诅咒。 取而代之的,是医学解剖、天花病毒、dna的双重螺旋结构、以及关於生命进化的宏大推演。 几分钟后,町田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调道:“这……北原老师,这是科幻?” “是医学悬疑?” 町田指著稿纸上的內容,手指微微颤抖道:“您把贞子的诅咒……解释成了病毒?” “一种通过环状dna传播、利用人类生殖本能进行繁衍的病毒?” “有什么问题吗?”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著一脸惊讶的町田。 “不……这不是问题!这是……” 町田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道:“这是顛覆!” “我原本以为您会继续写鬼故事,没想到……您竟然直接把恐怖小说拔高到了硬科幻的高度!” 如果不看作者名,根本没人敢相信这是午夜凶铃的续作。 前作还在用超自然力量嚇得人不敢上厕所,续作却突然拿起手术刀,冷冰冰地告诉你:这不只是恐惧,这是生物进化的必然。 这种类型的欺诈与反转,带来的震撼感是核弹级的。 “如果午夜凶铃只是单纯的鬼故事,那它也就止步於此了。” 北原岩看著町田,缓缓出声说道:“但我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第一部是诅咒,第二部我要用医学来解释这个诅咒。无论是鬼魂还是病毒,人类的恐惧,最终都源於自身的繁衍本能。” “怎么样,町田先生?这个构思,怎么样?” 听著北原岩的解释,町田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大纲。 此刻他的手心全是汗。 直到现在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个写鬼故事的天才,而是一个有著庞大架构能力、能把读者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怪物。 “惊艷……前所未有的惊艷!” 第7章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二月中旬的东京。 自从辞掉了录像带店的工作,北原岩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文豪生活。 不需要再去那个充满霉味的店里值夜班,也不需要为了几块钱的消费税跟人吵架。 北原岩现在的日常很简单:睡觉,写书,看书,或者去公园的长椅上发呆,看著鸽子从头顶飞过。 至於午夜凶铃的宣发? 北原岩完全没管。 不过新潮社,也就是午夜凶铃出版方的编辑曾打来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参与营销方案的討论,但被他一口回绝了。 两世为人,北原岩自然清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在写书这方面,自己还能出点力,可在营销方面,就远远不如那些老编辑们了。 这天午后,公寓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喂,这里是北原。” “……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了蒲池幸子有些犹豫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头的公用电话亭。 “我是幸子。那个……这个时间打来,没打扰你写作吧?” “完全没有,我在看电视消磨时间。” 北原岩靠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晃著一罐掛满水珠的冰啤酒,神情慵懒。 如今的北原岩,已经搬离了那个连转身都困难的破旧公寓。 新租的房子宽敞安静,能看到不错的街景。 虽然手里的五百万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但作为一个知道楼市即將崩盘的穿越者,租房才是最奢侈也最聪明的享受。 毕竟在泡沫即將炸裂的前夜衝进楼市当接盘侠,那是傻瓜才做的事。 现金为王,才是平成初年的生存法则。 “怎么了?” 北原岩喝了一口冰啤酒,听出对面的异样,开口问道:“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蒲池幸子的声音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今天又是轮休,我去参加一家事务所的面试。结果……还是搞砸了。” “他们说我唱歌的时候表情太僵硬,像个木头人。” “还说我的声音虽然好听,但缺乏让男人想保护的甜美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无奈的嘆息:“北原君,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唱歌?” “也许之前那个製作人说得对,我还是適合去图书馆当管理员。” 听著蒲池幸子言语中止不住的低落,北原岩深吸一口气,隨后问道:“你在哪?” “誒?我在新宿……” “站在那里別动。” 北原岩放下酒罐,站起身:“半小时后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新宿街头。 北原岩见到蒲池幸子时,她依然穿著那件略显老气的米色风衣,戴著黑框眼镜,整个人缩在人群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走吧。” 北原岩没有多废话,直接带著她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这里堆放著几个被涂鸦画得花花绿绿的货柜。 “这是……卡拉ok?” 幸子惊讶地看著这些铁皮箱子。 这是1989年刚刚兴起的“卡拉ok box”。 不同於以往那种必须在酒吧里当眾表演的卡拉ok,这种由货运货柜改装的包厢,虽然隔音简陋,空间狭窄,但胜在私密,价格便宜,一经推出,便迅速成为了年轻人的首选。 “进去吧。” 北原岩付了钱,两人钻进了一个黄色的货柜。 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个点歌机。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不是说觉得自己不適合唱歌吗?” 北原岩坐下,隨手拿起那本厚厚的点歌本扔给幸子:“唱给我听听。就唱你今天面试时的歌。” 蒲池幸子闻言,有些侷促地接过歌本。 在熟人面前表演面试的甜美风,著实让她感到羞耻。 但感受到北原岩鼓励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唱了……是wink的《淋しい热帯鱼》。” 伴奏响起。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握住麦克风,用尽全力將歌曲唱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北原岩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蒲池幸子的音准完美,气息也很稳。 但她在刻意压扁自己的声线,试图模仿原唱那种慵懒,甜腻的萝莉音。 甚至她还配合著歌词,笨拙的做了一些诸如歪头,眨眼,嘟嘴的可爱动作。 这画面,就像是一只原本应该翱翔天际的鹰,在努力模仿金丝雀的叫声。 精致,但彆扭。 好听,但无聊。 “停。” 这时,北原岩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 隨著声音暂停,蒲池幸子顿时僵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尷尬地站在原地,小声道:“是……很难听吗?” “不,很好听。”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直言不讳道:“技巧满分。” “但如果我是评委,我也不会选你。因为我在听wink的模仿秀,而不是蒲池幸子的歌。” 蒲池幸子低下了头,手指绞在一起:“可是……现在的偶像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都在学松田圣子,学工藤静香……” “所以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北原岩站起身,走到点歌机前,快速翻动著页面。 “幸子,你最大的误区就是想穿上別人的裙子。” 没一会儿,北原岩在点歌机里输入了一串编號。 屏幕上跳出了歌名,《return to myself》。 这是刚刚在几天前发售,后来霸占了公信榜冠军的摇滚女声浜田麻里的名曲。 “听过这首吗?” “听过……但是这首调很高,而且是摇滚……” 看著歌名,蒲池幸子有些犹豫。 “別管调高不高。” 北原岩把麦克风重新塞回她手里,眼神紧紧盯著她:“別捏著嗓子,別假笑。” “別去想那些评委让你做的可爱动作。” “想想那个让你去当图书管理员的製作人,想想那些因为你是女生就让你端茶送水的前辈,想想我们在深夜吃冷便当的日子。”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力:“用你那晚被我的小说嚇到尖叫的力气,用你想要咬断这个时代喉咙的力气,唱出来!” “然后把你的裙子脱掉……我是说在声音里。把牛仔裤和白衬衫穿在你的嗓子里!” 听著北原岩这近乎离经叛道的话音,蒲池幸子顿时愣住了。 把牛仔裤……穿在嗓子里? 这时,前奏激昂的鼓点已经响起,是典型的80年代j-pop摇滚风格,充满力量与节奏。 在北原岩的鼓励下,蒲池幸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评委挑剔的眼神,闪过柜檯前那一排排永远擦不完的录像带,闪过无数个在镜子前练习假笑的夜晚。 去他的甜美! 去他的可爱! 她猛地睁开眼,摘掉了那副碍事的眼镜,双手紧握麦克风,对著那个简陋的屏幕,大声唱了出来: “return to myself!!!!” 轰! 当第一句歌词衝出喉咙的瞬间,整个货柜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没有了刻意的压嗓,没有了虚假的颤音。 这是一种清澈见底、却又充满了爆发力的声音。 像是盛夏的冰镇汽水,像是雨后的晴空,直率,有力,不加修饰,却能瞬间击穿人心。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个散发著光芒的女孩,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在未来会治癒整个日本,被称为“时代之声”的zard。 第8章 北原岩是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伴奏戛然而止。 狭窄的货柜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蒲池幸子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额前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此时她感觉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像是刚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可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却奇蹟般地隨著嘶吼烟消云散了。 “这……这样行吗?” 隨著肾上腺素褪去,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蒲池幸子有些忐忑地看向北原岩道:“会不会……太粗鲁了?” 啪、啪、啪。 缓慢而有力的掌声,打破了沉默。 “幸子。” 北原岩看著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戏謔,只有毫无保留的讚赏:“以后去试镜,就这么唱。別穿那些为了討好评委的蕾丝裙子,就穿最简单的牛仔裤去。” 蒲池幸子闻言,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光芒,可隨后又被不安所取代:“可是,如果评委不喜欢……” “如果他们不喜欢,那是他们聋了。” 北原岩起身,將一瓶水塞进她手里,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 “如果没人懂你,那我就给你写歌,直到他们听懂为止。” 二月下旬,这天黄金周刚刚结束。 东京神乐坂,新潮社总部大楼。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息。 负责午夜凶铃出版项目的年轻编辑町田,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贴裤缝。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执掌新潮社文艺部三十年的老主编,佐藤主编。 这位见多识广的老人此刻正戴著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翻阅著一份厚厚的大纲。 这便是北原岩交上来的续作螺旋。 此时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墙上掛钟沉闷的滴答声。 终於,佐藤主编翻到最后一页,接著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町田。” “在!” 町田嚇得一激灵。 “这个北原岩……”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那份大纲上轻轻敲击著道:“是个恶魔啊。” “誒?” “我原本以为,午夜凶铃只是一本运气好的恐怖小说。但看了这份螺旋的大纲,我才发现我错了。” 老主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阴沉的天空道:“把贞子的怨念解释成环状病毒,把灵异现象解释成医学病理,甚至还引入了dna双螺旋结构和克隆技术……” “他这是在把我们熟知的恐怖小说,强行拔高到硬科幻和医学悬疑的层次!” “而且,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老主编回过头,眼神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道:“第一部负责製造迷信,第二部负责用科学解释迷信。” “这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是平成年代的圣经和启示录。他把读者的心理玩弄於股掌之间,先嚇死你,再用冷冰冰的科学告诉你,这不仅仅是恐惧,这是进化的必然。” “主编,那……” “通知发行部。”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做出决定道:“午夜凶铃的首印数,从一万册追加到三万册!” “另外,给北原岩的合同等级提到最高s级。绝不能让他被讲谈社或者角川那边挖走!” “是!” 然而,就在新潮社决定全力造神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发生了。 几天后的傍晚,北原岩正在世田谷的新公寓里看电视,突然接到了町田打来的紧急电话。 “北原老师!出事了!” 电话那头,町田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停工了。” “停工?” 北原岩挑了挑眉,有些疑惑道:“机器坏了吗?”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町田急促地解释道:“因为赶工期,印刷厂安排了夜班。” “结果负责校对的一名老工人和两个排版员,在半夜读了刚印出来的样书……尤其是读到那个看录像带就会死的段落时,印刷机的红色警示灯刚好亮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工人当场嚇得休克,送医院了!” “剩下的工人说这书被诅咒了,谁印谁倒霉,现在正在闹罢工,死活不肯上夜班!” “社里公关部急坏了,觉得这是丑闻,正在想办法压下去……” “为什么要压?” 听到这里,北原岩连忙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北原老师?” “町田编辑,你看。” 北原岩缓缓解释道:“恐惧最好的助燃剂,就是真实。” “告诉公关部,不要压。不但不要压,还要把这件事透露给那些八卦周刊。標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北原岩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笑著说道:“就叫:《嚇坏印刷厂!一本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这也行?!” 町田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此刻,在他看来,北原岩简直就是个天才! 不但精通写小说,就连炒作也玩得炉火纯青。 早知道上次就应该让北原岩也参与到营销之中了。 “相信我。在这个无聊的和平年代,人们为了追求刺激,连河豚的毒都敢吃,更何况一本被诅咒的书?” …… 几天后。 隨著读卖新闻正式刊登“第一届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的获奖名单,以及某家八卦周刊耸人听闻的独家报导,整个东京的舆论场也被引爆开来。 早高峰的jr山手线电车上。 拥挤的车厢里,到处都是翻阅报纸和杂誌的上班族。 “喂,田中,你看今天的早报了吗?” 一个上班族指著报纸娱乐版头条,一脸纳闷道:“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的得主公布了,大赏获得者……北原岩?这是谁啊?” “没听说过,完全是陌生的名字。”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道:“新人?而且是全票通过?” “之前的宣传不是说这次有很多成名作家投稿吗?居然被一个无名小卒拿走了五百万大奖?” “该不会第一届奇幻小说大奖就没含金量吧……” “你们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黑幕?” 相比於上班族对奖项含金量的关注,在涩谷的女高中生和年轻ol群体中,流传的则是另一个更令人背脊发凉的版本。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 几个女学生正围著一本最新的八卦周刊《friday》,窃窃私语。 “吶,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拿大奖的小说午夜凶铃,好像很不吉利……” “你是说那个『印刷厂诅咒』的传闻?” 一个短髮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杂誌上写了,埼玉县那边的印刷厂,有两个负责夜班校对的工人,读到一半直接口吐白沫休克了!” “据说是因为书里的描写太真实,把心臟病都嚇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夸张了吧?是出版社的炒作吧?” “但是……杂誌上连救护车的照片都登出来了哦!” “而且据说现在那家印刷厂的工人都拒绝在晚上印这本书,说是只要机器一开,就能听到奇怪的女人哭声……” “好可怕……” 胆小的女孩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但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名为好奇的光芒。 “但是……越听越想看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在说可怕的女孩,突然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能把人嚇晕啊?稍微有点在意呢。” “对吧!我也想看!反正我们是白天看,应该没事吧?” “那发售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如果不看的话,感觉在班级里都要跟不上话题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们看看这个叫北原岩的傢伙,到底写了什么魔鬼的东西。” 果然如北原岩所料,恐惧,成为了这个无聊时代最好的调味剂。 “北原岩是谁?” “午夜凶铃真的被诅咒了吗?” 这些疑问和窃窃私语,像病毒一样在东京的街头巷尾蔓延开来。 如今书还没有上市,读者的胃口就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第9章 恐惧不是无知 翌日,北原岩接到了负责编辑町田打来的电话。 “北原老师,关於午夜凶铃的新书发布会,社里三天后要开一个內部筹备会议。” 町田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为了给新书造势,主编特意动用了人脉,请来了一位文坛的前辈来给书写推荐语。希望您务必到场。” “文坛前辈?” “是的,是曾获得过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木岛老师。”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 “到时候还请您务必到场。”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 北原岩笑著掛断电话。 新潮社为了给午夜凶铃造势,竟然连芥川赏提名的纯文学作家都能请动。 看来新潮社里是真的很看好这本书。 三天后下午,新潮社总部,第一会议室。 北原岩推门而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新潮社的高层。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某种微妙的压抑感。 在长桌的主位旁,坐著一个穿著考究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著手里的样书。 “北原老师,您来了!” 町田连忙迎了上来,热情地引著北原岩来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语气恭敬地介绍道:“来,我为您介绍一下。”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木岛老师。当年凭藉那部《灰色的海》获得了芥川赏提名,是我们纯文学领域的標杆人物。” 面对这位资深前辈,北原岩表现得不卑不亢,微微欠身,礼貌地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北原岩。请木岛老师多指教。” 在日本这个极其讲究资歷与辈分的社会中,礼数是新人的必修课。 北原岩深知,若是表现得稍有差池,立刻就会成为前辈们口诛笔伐的把柄。 不过只要礼数周全,即便对方想找茬,也无法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进行指责。 然而,预想中的寒暄並没有发生。 木岛仿佛是个聋子。 他依旧低著头,慢条斯理地翻著手里的《午夜凶铃》,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北原岩伸在半空中的手,就这样被晾在了那里。 一秒,两秒,三秒。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町田尷尬得冷汗直流,刚想开口打圆场,木岛却翻了一页书,发出了刺耳的哗啦声,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这就是赤裸裸的无视。 面对这种无视,北原岩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尷尬,只是淡淡地收回了手,神色自若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在心里,北原岩十分清楚,这位前辈来者不善。 事实上,木岛原本只是出版社请来给新书写推荐语的。 但他最近的心情並不好。 作为纯文学的坚守者,他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交出过一部像样的作品了,长期陷在江郎才尽的焦虑中。 而今天,他却被迫坐在这里,为一个二十出头,写恐怖小说的新人抬轿子。 这种落差,让他的自尊心隱隱作痛。 尤其是看到北原岩这副年轻,自信且从容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心底那股名为嫉妒的无名火。 “咳……那个,既然人都到齐了。” 眼看气氛有些僵硬,一直坐在主位上的佐藤主编適时地咳嗽了一声,出来打了个圆场。 作为老练的出版人,他装作没有看到刚才那尷尬的一幕,笑著敲了敲桌子道:“木岛老师可能是看书太入神了。来,大家入座吧,关於《午夜凶铃》的筹备会议现在正式开始。” 在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味中,会议正式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木岛始终板著脸,对周围编辑们兴奋的匯报置若罔闻。 他那双阴沉的眼睛时不时扫向对面的年轻人,试图找出对方的一丝破绽或是轻狂的举动来藉机发难。 但令他失望的是,北原岩始终保持著得体的沉默,滴水不漏。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木岛愈发觉得如坐针毡,心中的烦躁感也隨著时间的推移不断发酵。 终於,那个引爆点来了。 “那个……木岛老师。” 负责主持的佐藤主编客气地问道:“关於这本《午夜凶铃》,想请您从文学性的角度,写几句推荐语。” “比如平成年代的心理恐怖杰作之类的……” “不知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隨著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转头看向木岛。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木岛並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散发著油墨味的样书。 然后摘下眼镜,拿出眼镜布缓缓擦拭。 动作优雅,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傲慢。 “佐藤主编。” 木岛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道:“新潮社作为纯文学的堡垒,现在的门槛是不是放得太低了?” “呃?您的意思是……” “我读了。” 木岛用手指弹了弹封面,发出一声轻蔑的脆响道:“作为消遣读物,確实能嚇唬人。” “但是,让我给它写推荐语?”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恕我直言,这种单纯依靠生理刺激、甚至还要靠嚇晕印刷厂工人这种低级谣言来炒作的东西,也配叫文学吗?” “木岛老师,这话是不是有点……” 旁边的编辑闻言,连忙想打圆场。 “难道不是吗?” 这时,木岛的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嫉妒借著维护文学尊严的藉口爆发了:“文学应该是对人性的拷问,是灵魂的救赎!” “而这本书呢?除了传播恐慌还有什么?” “现在的评委真是墮落了,居然把大赏给这种地摊文学。如果我给它写了推荐,那才是对我自己作品的侮辱。” 接著木岛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前辈对后辈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年轻人,想出名可以理解。” “但靠歪门邪道是走不远的。没有社会深度的作品,就算炒作得再凶,最多两周就会被遗忘。”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一场公开的羞辱。 木岛不仅否定了作品,更否定了北原岩作为作家的资格。 就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氛围。 “木岛老师,受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说话之人的身上。 只见北原岩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上,並没有像年轻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批评,而是某种过时的陈词滥调。 “不过,我想请问您一个问题。”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直视木岛道:“在您看来,恐惧这种情绪,是低级的吗?” “当然。” 木岛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那是源於无知的產物。只有愚昧的人才会被鬼故事嚇到。” “像我们这种追求理性的知识分子,是不会沉溺於这种低级情绪的。”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著这位陷入创作瓶颈的前辈:“可惜,您错了。” “恐惧不是无知,恐惧是进化的动力。也是生物面对被淘汰时的本能反应。” 听到这里,木岛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痛处一般。 作为作家,木岛当然知道北原岩完全是在指桑骂槐。 “在这个故事里,我探討的不是鬼,而是人类为了延续基因,是否愿意与恶魔做交易。 “这是关於生命伦理的终极拷问。” “什……什么基因?”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木岛顿时愣了一下,连忙说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时北原岩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隨手画了一个双螺旋的结构图。 “木岛老师,您听说过『模因』吗?英国学者道金斯在十几年前提出的概念。” “我的《午夜凶铃》並不是一个鬼故事。它是一个关於文化病毒的社会学实验。” “录像带只是载体,真正的病毒是信息。当信息通过文字传播,甚至改变人类的认知和dna时,这难道不是比您所谓的纯文学更深刻的现实吗?”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智力上的绝对压制:“如果说纯文学是在解剖灵魂,那么我的小说,是在解剖人类作为生物的『繁衍本能』。” 说到这里,北原岩放下笔,看著已经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完全听不懂什么“模因”“病毒”的木岛,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道:“木岛老师,承认吧。” “您写不出书,也许不是因为您在打磨什么高尚的艺术,而是因为您的『系统』已经彻底老化,无法兼容这个时代的『新病毒』了。” 这时,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给出了最后一击:“不是文学拋弃了您,而是读者拋弃了您。”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木岛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指著北原岩的手指都在哆嗦。 在被北原岩的逻辑碾压得体无完肤后,木岛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佐藤主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喊道:“佐藤!” “你就这么看著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羞辱我吗?我可是新潮社的老作者!当年的《灰色的海》……”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主编没有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仿佛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有份量。 “……” 看著佐藤主编的表现,木岛顿时愣住了。 隨后他慌乱地环视四周,试图从其他高层脸上找到一丝同情。 但没有。 不管是负责发行的部长,还是负责宣传的课长,甚至连刚才对他毕恭毕敬的町田,此刻都用一种冷漠、厌恶,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眼神看著他。 在这一瞬间,木岛突然如坠冰窟。 下一秒,他便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为了贬低北原岩而骂出的那些垃圾、墮落,骂的不仅仅是这本书,而是骂了在这个房间里所有全票通过选出这本书、並准备靠这本书大赚一笔的人。 对於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商业机器来说,《午夜凶铃》是承载著未来的顶级项目,而自己这个三年没出书的所谓老前辈,不过是个来蹭热度的装饰品罢了。 在装饰品妄图砸碎摇钱树的时候,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羞愤、恼怒、还有被戳穿真相后的无地自容,让他一刻也无法在这个会议室待下去了。 “好……好得很!” 木岛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甚至顾不上拿上样书,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声音也因歇斯底里而变了调:“简直是……不可理喻!” “新潮社墮落了!彻底墮落了!”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巨响。 隨著木岛的狼狈逃离,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眾人惊讶地转头,发现鼓掌的正是刚才冷脸的佐藤主编。 紧接著,仿佛是得到了信號一般,町田和其他几位年轻编辑也忍不住鼓起掌来。 掌声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人发出了畅快的笑声。 一开始木岛那副颐指气使的嘴脸早就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只不过由於木岛作家的地位使他们不太好展现出来而已。 如今北原岩的反击加上主编的补刀,简直是替整个编辑部出了一口恶气。 “精彩。” 佐藤主编笑著摇了摇头,接著看向北原岩道:“北原君,虽然气跑了那个老古董很解气,但我们的推荐人也没了。” “这下谁来给腰封写推荐语?” 北原岩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那种过气的人物,写了反而会拉低《午夜凶铃》的档次。” “不错。”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满意地点了点脑袋,缓缓出声说道:“既然我们要造神,那就找个真正的神来。” “真正的神?” 一旁的町田编辑疑惑地看著佐藤主编。 只见佐藤主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然后大手一挥,对旁边的町田下令道:“去联繫荒俁宏老师。”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荒俁宏。 这可是写出了《帝都物语》,在1989年被视为日本博物学,神秘学与奇幻文学界“教皇”级別的人物! “上次就是荒俁宏老师拍板决定《午夜凶铃》获得大赏,那我们现在请他再写个推荐语,应该也不是太难。” “现在把《午夜凶铃》的样书和《螺旋》的大纲一起送过去。” 佐藤主编自信地笑道:“告诉荒俁老师,这里有一个用科学解构诅咒的新人。” “我相信,像他这种真正的博学家,看到北原君的病毒进化论,绝对会拍案叫绝的!” 第10章 午夜凶铃发售 三天后。 新潮社,文艺部办公室。 “来了!来了!!” 町田手里挥舞著一张还在发热的热敏传真纸,像百米衝刺一样撞开了主编室的大门,甚至因为过於兴奋而忘了敲门。 “主编!荒俁宏老师的回覆来了!” 正在喝茶的佐藤主编被町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嚇得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在裤子上,但他此时顾不上擦拭,猛地站起身:“快念!” 而办公室里的所有编辑此时也都停下手里的工作,屏息凝神听著町田的声音。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町田深吸一口气,看著传真纸上的內容,激动地说道:“荒俁老师发来了两段话!” “第一段是给我们编辑部內部看的,他说他看了《螺旋》的大纲后大受震撼,称讚北原岩是『將神秘学与科学完美融合的怪物』。而第二段……” 町田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念出了那段即將印在腰封上的公开推荐语:“我收回『恐怖小说已死』的言论。” “传统的怪谈往往止步於感性,但这本小说却用手术刀般冰冷的理性,解剖了『诅咒』的肌理。” “它不是那种会在深夜突然嚇你一跳的低级惊悚,而是一个完美闭环的『逻辑陷阱』。一旦你翻开第一页,你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陷阱的一部分。” “这是平成元年最令人窒息的杰作。阅读前,请务必確认你的心臟是否健康。”” “——荒俁宏(《帝都物语》作者)” 静。 死一般的寂静后,整个编辑部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传真纸,看著上面的评价,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起来。 “哈哈哈哈!好!太好了!” 佐藤主编大笑著拍著桌子:“逻辑陷阱!不愧是荒俁老师,这个词用得太精准了!” “这比木岛那个只会说没有深度的庸才强了一万倍!这才是真正的文坛巨匠啊!” 有了荒俁宏这位神秘学教皇的背书,《午夜凶铃》瞬间摆脱了地摊文学的標籤,直接跃升为了高智商心理恐怖神作。 “立刻把这段话印在腰封最显眼的位置!”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道:“配合印刷厂诅咒的新闻,我要让全东京的人都知道,不读这本书,就是落后於时代!” …… 三月上旬。 东京乍暖还寒。 冰冷的雨水夹杂著冬末未消的寒气,淅淅沥沥地冲刷著这座灰色的城市。 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铅板,空气中透著一股钻进骨缝里的湿冷,仿佛连呼吸都能在肺里凝结成冰。 这是最糟糕的天气,却是最適合《午夜凶铃》诞生的温床。 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本店。 虽然外面下著暴雨,但令人震惊的是,书店门口竟然排起了一条长龙。 五顏六色的雨伞在灰暗的雨幕中蜿蜒,一直排到了地铁站口。 北原岩戴著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竖起风衣的领子,混在路人中,静静地观察著这一幕。 书店最显眼的橱窗里,已经堆起一座《午夜凶铃》的书塔。 海报採用了北原岩亲自设计的极简风格:全黑的底色上,只有一行像血跡又像警告的红字。 【警告:胆小者勿读。看过的人,请不要告诉別人结局。】 【特別鸣谢:荒俁宏绝赞推荐……“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 而在海报旁边,还贴心地摆放著那本八卦杂誌的剪报,標题触目惊心:《嚇坏印刷厂!连工人都拒绝印刷的诅咒之书》。 “喂,午夜凶铃就是那本被诅咒的书吧?” 排在队伍里的一对情侣正在兴奋地討论著。 “听说真的很邪门,埼玉县那家印刷厂到现在都没復工呢。” 男生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嘴上说著邪门,但脸上全是寻求刺激的兴奋。 “真的假的?那我们买回去看会不会有事啊?” 女生缩了缩脖子,紧紧抓著男友的手臂。 “怕什么!荒俁宏老师都推荐了,说是平成最窒息的杰作,如果不看的话,明天去学校都没法跟朋友聊天了!” 这种对话在队伍中此起彼伏。 越是禁止,越是诱惑。 越是危险,越是趋之若鶩。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 仅仅开店一个小时后。 “非常抱歉!各位!本日进货已经全部售罄了!” 隨著店员满头大汗地將那块写著【完售】的告示牌掛在空空如也的书塔前,原本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队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哈?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特意请了假过来的!” 哀嚎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但越是买不到,人群眼中的渴望反而越发狂热。 “喂,店员!现在预订什么时候能拿到?” 一个没买到的年轻人急切地扒著柜檯,满脸的不甘心道:“不管是不是真的被诅咒,要是明天去学校还没看过这本书,绝对会被那帮傢伙嘲笑是落伍的胆小鬼啊!” “就是啊!大家都说读完这本书是勇者的证明……可恶,早知道就该半夜来排队的!” “店员,现在真的没货了吗?我可以加价买的!” “就是,我加400元买一本午夜凶铃!” “我出600!” 看著这一幕,站在角落里的北原岩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很清楚,对於这个极度在意读空气的民族来说,比名为“贞子”的恶灵更可怕的,其实是无法融入集体的恐惧。 同一时刻。 下北泽。 比起新宿的喧囂,雨夜的下北泽显得有些冷清。 蒲池幸子背著贴著贴纸的旧吉他,刚刚结束在自助卡拉ok包厢里长达四个小时的独自练习。 这些天蒲池幸子在狭窄的铁皮箱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磨练著北原岩所说的那种“不再討好任何人”的唱腔。 儘管强行改变发声方式让声带像吞了炭火般肿痛,但眼神却比以前清亮了许多。 此时蒲池幸子站在便利店里避雨,隨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份晚报。 一眼就看到了娱乐版头条那加粗的黑体字: 《“平成最危险的逻辑陷阱”——怪物新人北原岩获神秘学教皇荒俁宏最高讚誉!》 照片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但蒲池幸子一眼就认出是北原岩。 “好厉害……” 蒲池幸子看著那行標题,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在那个充满了霉味的录像带店里吃过期的便当,为了几百日元的时薪而发愁,互相调侃著谁会先在这个残酷的东京活不下去。 而现在,仅仅是一个转眼。 北原岩已经衝破了底层的泥沼,站在了时代的聚光灯下,用文字让整个东京为之震颤。 而自己,还在为了所谓的出道而在黑暗中摸索。 “我也不能输啊……” 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夹杂著寒气的湿润空气,將报纸买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包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白衬衫,这是北原岩让自己换上的战袍。 虽然现在还没有观眾,虽然现在还没有掌声。 但至少,自己已经找到了方向。 “北原君已经跑在前面了。” 蒲池幸子撑开透明雨伞,迈步走进冰冷的雨幕中,握著吉他背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也要加快脚步,去追赶他才行!” 第11章 爆了! 中午12:30,代代木某所私立高中。 午休时间的铃声刚刚响起,高二(b)班的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以往女生们聚在一起总是討论光genji或者工藤静香,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班长由美手中的那本黑色封皮小说上。 这是她一大早翘课去排队抢到的战利品。 “吶,由美,快借给我看看!就看一眼!” “不行,我还没看完呢!刚看到浅川在小木屋里看那盘录像带……” 在这个封闭的校园社会里,《午夜凶铃》迅速异化为了一种社交货幣。 书中那个“必须在一周內將录像带拷贝给別人”的死亡规则,也被学生们创造性地应用到了现实中,看完书必须把书借给別人。 角落里,一个男生正颤抖著读著从別人那里借来的书。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对著镜子梳头的女人,身上穿著老式的和服。 她在镜子里,但我却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那一头黑得不正常的长髮。 突然,镜子里的女人停下了梳子,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那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是关节生锈的人偶。 厚重的黑髮完全遮住了她的面部,但不知为何,你就是能感觉到,头髮后面有一双非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屏幕外的你。 文字仿佛变成了图像,钻进了男生的脑子里。 男生咽了口唾沫,手指僵硬地翻过一页。 ……画面的最后,是一行忽明忽暗的字幕:【如果你不想死,请照我说的做。你必须在七天之內……】 然而,后面的声音被巨大的电流杂音覆盖了,解咒的方法被抹去了。 滋! 教室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因为信號接触不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流声。 “呀!!!” 男生像是触电一样尖叫起来,手里的书啪地一声飞了出去,砸在了黑板上。 全班死寂了一秒。 隨即,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混杂著恐惧与兴奋的鬨笑声。 “喂,北原岩这傢伙是魔鬼吧?” 男生捡起书,脸色有些发白道:“搞得我现在听到广播的电流声都想尿裤子。” 下午18:15,jr中央线,晚高峰。 拥挤的电车车厢里,瀰漫著疲惫的汗味和湿漉漉的雨水味。 田中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正抓著吊环借著车厢里昏暗的灯光阅读著手中的《午夜凶铃》。 从上车开始,他就保持著这个姿势开始看书,甚至因为过於关注忘了换乘。 在他看来,这本书太奇怪了。 它不像以前那些描写古宅幽灵的恐怖小说。 这本书的主角是个记者,整个故事像是一份严谨的调查报告。 此时,他正读到主角浅川发现自己只有七天寿命的那个窒息瞬间: ……浅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錶。 日期显示:10月18日。 离死亡的最后期限,还有三天。 如果不解开谜题,死亡就会像设定好的闹钟一样,在这个时间点准时到来。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变得粘稠而冰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这种单调的、机械的电子铃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耳膜…… 这种隨著日历一天天撕去、死亡倒计时不断逼近的压迫感,让田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车厢內嘈杂的雨声和铁轨声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刺耳的电话铃声。 滴—滴—滴—! 就在这根神经绷到极限的瞬间,死寂的车厢里,田中腰间的传呼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 恍惚间,书里那令人心悸的电话铃声,竟与现实里传呼机的蜂鸣声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化作了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呜哇!!” 田中被嚇得浑身一个激灵,一股从骨髓里炸开的寒意瞬间爬满了全身。 他手里的公文包险些脱手砸在地上,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一般,额头也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看著田中的模样,周围的乘客纷纷惊诧地目光投来,他却感觉自己像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感受著周围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田中才猛地回过神来,这不过是妻子发来的一条寻常的关心讯息罢了。 “该死的北原岩……” 田中颤抖著按掉传呼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这哪里是小说,这简直是对现代人的精神虐待。” 晚上21:00新宿,黄金街居酒屋。 烟雾繚绕的狭窄酒吧里,坐著几个在文坛混跡多年的传统推理与恐怖小说家。 柜檯上,放著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午夜凶铃。 “彻底输了。” 一个留著络腮鬍的资深作家猛地灌了一口廉价的清酒,声音沙哑且充满挫败感。 “渡边老师,这不就是一本靠营销火起来的嚇人玩意儿吗?” 旁边的年轻后辈试图安慰。 “你懂个屁!” 络腮鬍作家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指著那本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们只看到了『嚇人』,没看到他在干什么吗?他在重新定义恐怖!” 他翻开书的一页,指著其中一段关於录像带原理的描写:“以前我们写恐怖,是写『非日常』,是深山老林,是古老的诅咒。” “但你看这一段……他把『怨念』解释成了『念写』,把『诅咒』附著在了录像带这种最普通的工业製品上。” “他写的是日常!” “录像带、电视机、电话……他把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东西变成了凶器。” “这种恐惧是躲不掉的,因为你回家就要看电视,你出门就要接电话!” 作家颓然地趴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冷雨,发出了一声嘆息道:“我们还在写闹鬼的房子,这个二十岁的新人却写出了会杀人的信息。” “没想到从今天开始,日本的惊悚小说,要改朝换代了。” 与此同时。 新潮社大楼,销售部。 往日里井然有序的办公室,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刚被空袭过的战场。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焦躁的汗味,几十部座机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了一股巨大的,令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声浪。 “是!这里是新潮社销售二课!真的非常抱歉!” “什么?纪伊国屋新宿店追加三千册?不可能!仓库里现在连一本都没有了!” “埼玉那边的书店?別吼了!我们已经在催印刷厂了!” 负责对接书店的销售员们一个个领带歪斜,满头大汗地对著话筒嘶吼,手里的原子笔在订货单上疯狂地记录著数字,甚至连纸张都被划破了。 町田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统计表,跌跌撞撞地衝进了主编办公室。 虽然他的脸上带著浓重的黑眼圈,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仿佛燃烧著两团火焰。 “主编!统计出来了!” 町田的声音因为过於激动而有些破音:“爆了!彻底爆了!” 佐藤主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瞳孔猛地一缩。 “首印的三万册……” 町田吞了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就在刚才,全部售罄!不仅仅是书店的库存,连我们在东贩和日贩的渠道库存都被扫光了!” “现在的状况是,全东京的大型书店都在向我们抗议,说是有顾客拿著钱在柜檯拍桌子要书!” “就连之前因为印刷厂灵异事件而一度停工的印刷厂,厂长刚才也打来电话求饶了。” 町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狂喜笑容:“他说只要我们肯给单子,就算工人嚇得尿裤子,他也把人绑在印刷机前给我们印出来!” 佐藤主编看著鲜红的“库存:0”,先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告诉印刷厂,给我三班倒!机器不停人不停!” 佐藤主编大手一挥,厉声喊道:“加印!立刻加印五万……不,八万册!” 第12章 发难 3月中旬。 窗外的冷雨似乎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神乐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艺部內更是洋溢著一股如同过节般的狂热与喜悦。 《午夜凶铃》上市两周,依靠著荒俁宏的推荐、书店排队、以及全民討论的社会现象,销量势如破竹,直逼二十万册大关。 此时的办公室里,追加订单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响动在编辑们听来,都如同钞票落进口袋般悦耳。 这对於一个新人来说,绝对是足以载入社史的梦幻开局,甚至已经有年轻的编辑在商量著今晚去哪家居酒屋开香檳庆祝了。 “主编!不好了!” 这时,町田手里死死抓著一本刚刚发售的《周刊文春》,脸色铁青地衝进了办公室,甚至因为太过惊惶连门都忘了敲。 周刊文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杂誌,以挖掘丑闻和犀利评论著称,被誉为周刊之王。 这本杂誌的一篇文章往往拥有著能左右舆论,甚至毁灭一个公眾人物的恐怖力量。 “怎么了?又是哪家书店催货?” 此时的佐藤主编正心情大好地一边抽著烟,一边看著销售报表。 “不……是木岛。” 町田咬著牙开口解释道:“那个老傢伙,在《周刊文春》的专栏上公开发难了。” 只见在最显眼的文艺评论版块,赫然印著一个耸人听闻的黑体標题: 《文学的墮落与人性的缺失——评“午夜凶铃现象”的低俗化》 作者:木岛平八郎 这篇文章的措辞极其辛辣,字里行间透著一股酸腐的傲慢与居高临下的审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著一本名为《午夜凶铃》的怪书。” “令人痛心的是,这样一本毫无文学性可言的『嚇人手册』,竟然被大眾捧上了神坛。” “作者北原岩(如果他能被称为作家的话),完全拋弃了文学对人类灵魂的关怀。他的文字像『验尸报告』一样冰冷、机械,把受害者异化成了传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著毫无美感的理性分析与死亡倒计时。” “他利用读者的猎奇心理,用廉价的惊悚刺激感官,这与在街头贩卖烈药有何区別?” “新潮社作为一家有著百年歷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为了销量去推崇这种『像精神毒品一样的垃圾』,这是日本文学界的耻辱,更是平成时代的悲哀!” 除了木岛本人的长篇大论,版面的下方还引用了几位依附於他的保守派评论家的附和。 甚至有传闻称,木岛已经联合了几个纯文学奖项的评委,放出话来:只要他在一天,这种歪门邪道就別想染指任何文学奖项。 看到这里,整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虽然町田和其他年轻编辑对《午夜凶铃》的內容很有信心,但他们也清楚评论家的影响力。 但在这个还没有网际网路,以及读者发声渠道极度匱乏的年代。 评论家手中的笔,往往比作家的书更具生杀大权。 他们把持著报纸的文艺版面和各大奖项的评审席,是定义“文学”与“垃圾”的绝对法官。 一旦被这些权威贴上低俗的標籤,不仅意味著会被全日本的公共图书馆拒之门外,更会被整个主流文化圈彻底放逐,永无出头之日。 “太过分了!” 看著杂誌上的內容,町田气得浑身发抖道:“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因为会议上被驳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评论界的人脉搞这种大批判!要是被定性为有害图书,图书馆拒绝採购的话,造成的影响绝对不可估量……” “而且,木岛这是在给整个文坛划线。” 佐藤主编皱著眉头,狠狠地掐灭了菸蒂,沉声道:“他在逼著其他人站队。如果我们不回应,那些还在观望的书评人为了不得罪他,可能也会跟著踩上一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就麻烦了。” “我们必须立刻打电话通知一下北原老师,商量对策!”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不敢怠慢,连忙抓起电话给北原岩的公寓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 佐藤主编语速飞快,將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的发难,以及文坛可能出现的封杀態势大致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佐藤主编握著话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为这个年轻气盛的天才作家听到这种侮辱,会愤怒,会拍案而起,甚至会要求新潮社立刻帮他写一篇檄文骂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筒那头先是沉默了几秒,隨后竟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噗。”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瞬间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反击?为什么要反击?” 北原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午餐的便当,完全听不出一丝慌乱道:“佐藤主编,既然木岛老师这么卖力地帮我们宣传,我们怎么能打断他呢?这可是他送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啊。” “礼物?这可是要把您钉在耻辱柱上啊!” 佐藤主编急道。 “在这个世界上,比好评更有传播力的,是爭议。” 北原岩站在公寓的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巔峰时代,人们富足、空虚,渴望著一切能刺激神经的东西。 “如果是普通的讚美,读者看一眼就忘了。” “毕竟杰作这个词已经烂大街了。但如果是文学泰斗痛斥的禁书、被主流文坛封杀的异类……” 北原岩顿了顿,声音中透著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编,先別急著回应,更不要让公关部发什么澄清声明。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您的意思是……” “给媒体和大眾一点发酵的时间。让他们去討论,去爭吵。”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岛老师的骂声吸引过来,等大家都好奇这书到底有多烂的时候……” “我们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没错。” “把木岛骂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药一样的感官刺激,读之令人墮落』印上去。字体要大,顏色要用最刺眼的鲜红,设计成那种『未成年人禁止触摸』的警示风格。” 说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於那些正处於叛逆期的学生,和对生活感到麻木,寻求刺激的上班族来说,还有比这更诱人的推荐语吗?” “木岛老师这不是在骂我,他是在告诉全东京的人……这就想看点刺激的?买它!” 听完这番解释,佐藤主编握著电话,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后,身为老练出版人的直觉让他猛然醒悟。 这哪里是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佐藤主编眼中的担忧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最后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这是要把这一潭水彻底搅浑啊!” 佐藤主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没问题,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国民级话题!” “我这就去联繫几位平时看不惯木岛的革新派评论家,让他们站出来跟木岛论战!” “只要双方吵起来,这火就再也灭不掉了!” 第13章 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 三天后。 就在媒体和评论界对《午夜凶铃》的批判达到最高潮时,加印的十万册新书悄然铺向了各大书店。 正如北原岩所预料的那样,经过这几天的舆论发酵,大眾的好奇心已经被吊到了嗓子眼。 当他们看到午夜凶铃那充满了禁忌感的红色腰封,以及配合著被文坛前辈痛斥的新闻时,年轻人的逆反心理瞬间被引爆了。 “喂,你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骂的书!” “读之令人墮落?哈哈,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必须要买来看看怎么墮落法!” “连那些个老古板都觉得像烈药?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原本还在观望的读者,也彻底被这种背德感所征服。 这三天,午夜凶铃的销量不仅没有因为负面书评而下跌,反而像是被泼了油的烈火,迎来了比首发日更加疯狂的第二波报復性增长。 看著销售部送来的那条直线上升的销量曲线,佐藤主编大笑著再次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北原君,你真是个魔鬼!” “木岛那个老傢伙要是知道他成了我们的头號推销员,怕是要气得脑溢血了!” “各取所需罢了。” “他得到了维护道德的美名,而我们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销量。” 掛断电话,北原岩並没有停下手中的笔,而是在稿纸的首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新的书名——《雪的骨骼》。 这篇短篇小说,內核其实是《午夜凶铃2:螺旋》中关於dna双螺旋结构与人类进化的硬科幻片段。 但在北原岩刻意模仿川端康成那种极度阴柔,唯美的笔触下,冰冷的基因序列被偽装成了对生命无常,雪国虚无的悽美感嘆。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北原岩將稿子装进信封。 但这封信的目的地,並不是正在为了维护自己而跟木岛平八郎大打口水仗的老东家《週刊新潮》。 而是投给《周刊文春》的同系刊物《文学界》! 並且在署名那一栏,北原岩也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转而写下了南野泽。 北对南,原对野,岩对泽。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镜像游戏,也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钓鱼执法。 “当然,光有饵还不够,还得打个窝。” 北原岩笑了笑,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这是他化名写的读者来信,信上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在痛骂新潮社瞎了眼捧红只会写鬼故事的北原岩,並深情缅怀被新潮社排挤的良心作家——木岛平八郎。 “在这个泡沫时代,想要钓到大鱼,不仅要给诱饵,还得负责帮鱼把鉤子掛在嘴上。” 北原岩將这些裹著糖衣的毒药,连同那篇偽装完美的稿子,一同扔进了邮筒。 两天后,木岛平八郎的书房。 这位从新潮社出走后就一直鬱郁不得志,急需寻找存在感的作家,此刻正捧著几封读者来信,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红光。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木岛平八郎激动地拍著大腿,仿佛在这些信里找到了知音一般:“看来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还是怀念严肃文学的,那个姓北原的小子不过是曇花一现的跳樑小丑罢了!” 在被这些读者来信极大地抚慰了受伤的自尊心后,木岛平八郎心情大好,隨手拿起桌子上刚送来的《文学界》,准备例行公事地扫一眼这期刊登的新人作品,寻求一下灵感。 原本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翻页,直到看到一篇题为《雪的骨骼》,署名为南野泽的短篇上。 仅仅读了第一页,木岛平八郎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沙漠中看到了绿洲一般。 “这……这种笔触……” 这种阴鬱的,湿漉漉的文字质感,面对生死无常的细腻描绘,与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浮躁文风截然不同,简直完美击中了这位“老派文人”的审美g点。 木岛平八郎贪婪地读著每一个字,激动得连拿杂誌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此刻他確信自己发现了一个天才! 更重要的是,木岛平八郎觉得自己找到一把可以用来对抗北原岩那种快餐垃圾的完美武器! “天才……这是平成文坛的救星啊!” 將整篇文章看完之后,木岛平八郎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挖掘出一位文坛巨匠,从而狠狠打脸新潮社的画面。 当晚,木岛平八郎连夜在自己在《周刊文春》的专栏里挥毫泼墨,写下了一篇措辞极尽溢美之词的推荐语: “当我们被《午夜凶铃》那种乾巴巴、只会堆砌病毒名词的垃圾文字污染双眼时,新人作家南野君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流,洗涤了文坛的污浊。 这个名字虽然陌生,但他的文字充满了古典的湿润感与哲学的深度。 和那个毫无文学素养,只会嚇唬人的北原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我敢断言,南野君才是日本文学的正统继承人!请大家记住这个名字!” 翌日,阳光明媚。 怀揣著终於发掘了文坛正统继承人的愉悦心情,木岛平八郎踱著方步走进了一家大型连锁书店。 他打算去文学柜檯,瞧瞧读者们对自己极力推荐的南野泽,都给出了怎样的评价。 然而,刚一进门,木岛平八郎的脚步就僵住了。 在书店最显眼的黄金展位上,根本没有其他的书,只有一座由《午夜凶铃》堆砌而成的黑色高塔。 而在那令人压抑的黑色封面上,每一本都缠著一条刺眼得近乎血腥的鲜红腰封。 这红色的腰封太显眼了,像是一道道警示胶带,强行闯入了他的视线。 木岛平八郎见状,眯起眼睛,凑近一看,顿时感觉天旋地转。 在那鲜红的底色上,印著的不是別人的话,正是他在专栏里恶毒攻击的诅咒。 但此刻,它被加粗、放大,变成了一句最具煽动性的gg词: “像烈药一样!读之令人墮落!千万不要在夜晚打开它!”——木岛老师愤怒推荐! 出版社甚至还极其缺德地把愤怒推荐这四个字,设计成爆炸的特效字体。 “噗……这也太损了。” 旁边几个穿著校服的高中生正围著书堆嘻嘻哈哈,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站著脸色发紫的正主。 “快看!这就是木岛那个老顽固说的墮落之书!” “连那个老古板都气得跳脚?那这书得有多劲爆啊?” “哈哈哈哈,既然他说读了会墮落,那我必须买回去看看怎么个墮落法!来,给我拿一本!” 听著这些充满了戏謔与逆反心理的对话,看著那本本该被封杀的垃圾书被年轻人们兴高采烈地抢购一空…… “混……混帐东西!!!” 木岛平八郎顿时觉得一股腥甜的气血直衝天灵盖。 自己引以为傲的批评,竟然被北原岩和新潮社这些混蛋变成了最廉价,也最有效的促销喇叭! 新潮社的背叛、北原岩的嘲弄、读者的误解……所有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锅。 第14章 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看著眼前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浑身颤抖著,猛地转身衝出了书店。 他怕自己在书店里再待一秒,就会控制不住把书都砸了,然后像个泼妇一样被警察带走。 万一自己真这样做了,便遂了北原岩的愿! 坐进计程车的后座,木岛平八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速效救心丸吞了下去。 反击! 必须反击! 这一刻,木岛平八郎的大脑在愤怒中飞速转了起来。 写文章? 不,不行! 写文章太慢了! 等自己的新骂战文章发表,北原岩这混蛋早就卖出几十万册了! 而且,那个狡猾的小子一定会再次断章取义,把自己文章里的句子剪切下来做成新的gg! 写不了文章的话怎么办? 打电话去新潮社骂? 没用,佐藤那个老狐狸肯定会打太极,说不定还会把电话录音拿去炒作! 一个又一个反击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又被自己亲手掐灭。 木岛平八郎痛苦地抓著自己稀疏的头髮,目光涣散地望向车窗外,六本木街头的繁华喧囂,此刻竟显得无比刺眼。 巨大的户外屏幕上,正播放著朝日电视台《news station》的预告片,主持人久米宏那张充满攻击性的脸一闪而过。 “对了……直播……没有任何剪辑的直播……” 看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著大屏幕,原本浑浊的眼球里,突然迸射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是了。 之所以会被断章取义,是因为文字是死的。 但如果是在电视直播里呢? 如果在全日本几千万观眾面前,当著摄像机的面,直接扒下北原岩的画皮呢? 在直播镜头下,那个毛头小子根本没有机会搞任何剪辑和拼接的小动作! 在这个快餐时代,文字或许已经没有力量了,但电视有! 如果能利用那个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舞台,对北原岩进行一场公开的,无法逃避的现场处刑……那才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司机!”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猛地拍向前排座椅,声音中透著一股狰狞的兴奋道:“不去报社了!去最近的电话亭!我要给朝日电视台打电话!” “我要让全日本看看,这个把烈药当卖点的混蛋,到底长著一副怎样丑陋的嘴脸!” 午后,东京六本木,朝日电视台。 作为整个平成元年收视率的霸主,《news station》(新闻站)的製作中心此刻正处於一种令人窒息的战前忙碌中。 这里是日本第一档在晚间黄金时段播出,带有强烈娱乐色彩的新闻节目。 主持人久米宏以其辛辣,敢说,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彻底顛覆了以往nhk那种刻板的新闻播报模式。 “快点!今晚的头条是內阁丑闻的后续!素材还没剪好吗?” “那个关於消费税实施的街头採访太无聊了,剪掉!换个更有爭议性的!” 在烟雾繚绕的製片人办公室里,手岛製片人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对著电话那头的下属咆哮。 他穿著典型的双排扣宽肩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眼神里透著一股鯊鱼闻到血腥味般的敏锐。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急电响了。 听完电话里的声音,接线员连忙转过头看向手岛纸片人,声音有些惊慌道:“手岛桑,是……木岛平八郎先生打来的,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语气……非常嚇人。” “木岛?” 手岛製片人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作为一个只关心收视率的电视人,他对这个早已过气的所谓文坛老前辈並不感兴趣。 “告诉他我在开会……” “他说这关係到平成文坛的尊严,而且如果不接,他就去投诉我们无视舆论监督!” “嘖,麻烦的老东西。” 手岛不耐烦地掐灭了菸蒂,一把抓起话筒:“餵?木岛老师吗?我是手岛。今晚的节目单已经排满……” “我要上节目!!” 话筒那头传来的咆哮声,甚至让手岛下意识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声音不像是平时端著架子的老学究,简直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般。 “那个叫北原岩的混蛋……还有新潮社!他们这是在公开侮辱我!侮辱整个日本文学界!” 木岛平八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嘶哑道:“手岛君,你看到今天书店里的样子了吗?” “他们竟然把我的批评……把我对墮落文化的痛心疾首,变成了推销gg!这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手岛製片人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听到北原岩和书店腰封这几个关键词时,瞬间就凝固了。 作为新闻人,他当然知道《午夜凶铃》最近有多火,也知道木岛前几天在《周刊文春》上骂得有多难听。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这个新人作家竟然敢用这种逆向营销的手段来反击。 把骂声印在腰封上当gg?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听到这里,手岛眼中的不耐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的兴奋光芒。 他敏锐地嗅到了爆款的味道。 “木岛老师,请您冷静一点。” 这时,手岛的声音变得温和而充满诱导性道:“您的意思是,您想通过我们的节目,对这种不正之风进行反击?” “不仅仅是反击!我要公开处刑!” 木岛平八郎在电话那头喘著粗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在全日本观眾面前,扒下那个北原岩的偽装!”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写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垃圾!我要代表正统文学界,对他进行公开审判!” “今晚!就今晚!我要上久米宏的直播!” 手岛製片人握著话筒,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歇斯底里的老派评论家,对著一个离经叛道的新人作家发起圣战。 这简直是为《news station》量身定做的黄金剧本! 这可比枯燥的政治丑闻有趣一万倍! “木岛老师,您的愤怒我非常理解。” 手岛一边说著,一边对旁边的助理疯狂打手势,示意对方立刻去查北原岩的联繫方式,並在纸上写下了大大的一行字:【策划紧急变更:文坛新旧对决!】。 “但是,光是您一个人在演播室里骂,恐怕观眾会觉得是单方面霸凌,缺乏一点……戏剧性。” 手岛的声音充满了蛊惑道:“既然要公开审判,那被告如果不在场,岂不是太没意思了?” 电话那头的木岛平八郎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你是说……” “不如这样,我们发个加急邀请函。” 手岛看著窗外繁华的六本木,眼中闪烁著精光道:“把那个北原岩也请到现场来。就在今晚的直播里,在数千万观眾的注视下,您与他当面对质!怎么样?” “面对面对质?” 木岛平八郎闻言,先是犹豫了一秒,隨即发出一声冷笑道:“好!正如我意!” “那个毛头小子恐怕连摄像机都没见过,上了台估计话都说不利索。既然他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他!” “那就这么定了。” “我这就去邀请北原岩老师,最快的话,明天就能开始直播了!” 掛断电话后,手岛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对著整个办公室吼道:“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明天的特別企划变了!” “主题是……《平成文坛的黑船事件:老派的咆哮 vs鬼才的冷笑》!” “立刻联繫新潮社。” “转告北原老师,我们在直播间为他留了一把椅子。说我们不仅是全日本最高的曝光平台,更是他夺回话语权的战场。” 手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篤定道:“当然,他也可以拒绝。但请提醒他,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手岛说完便点燃了一根新的香菸,看著烟雾在灯光下繚绕,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收视率曲线突破天际的样子。 第15章 北原岩的自信 同日傍晚,新潮社文艺部。 滋……滋…… 一台老式传真机正在角落里发出尖锐的运作声,吐出一张温热的热敏纸。 整个文艺部原本嘈杂的电话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就在一分钟前,朝日电视台那位大名鼎鼎的手岛製片人亲自打来了电话。 佐藤主编颤抖著手撕下传真,看著上面的文字,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起来。 【关於邀请北原岩先生参加《news station》特別企划的加急函。】 “疯了……简直是疯了!” 佐藤主编重重地把传真拍在桌子上,领带被他扯得歪斜,额头上全是冷汗,然后开口说道:“木岛平八郎竟然要去上久米宏的节目!” “而且还要搞什么当面对质!这哪里是邀请,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一旁的町田更是嚇得说话都结巴了:“主……主编,那可是《news station》啊!” “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新闻节目!而且还是直播!万一北原老师在台上被木岛说得还不了口,或者因为紧张说错了话,那就全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在这个年代,电视直播的威力堪比核武器。 一个失误,就足以毁掉一个作家的职业生涯。 “绝对不能去!必须马上通知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飞快地拨通了北原岩公寓的號码。 此时的北原岩正坐在书桌前,借著昏黄的檯灯,整理著关於《螺旋》的最后几份资料。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北原岩放下钢笔,刚一接起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焦急地近乎咆哮的声音:“北原老师!出大事了!” “朝日电视台刚才发来传真,木岛平八郎那个傢伙要在明晚的《news station》直播里向你发难!现在节目组邀请你去当面对质!” “哦?朝日电视台?” 北原岩闻言,挑了挑眉道:“那个手岛製片人动作倒是挺快。” “北原老师,你怎么还笑得出来!这可是鸿门宴啊!” 佐藤主编急得直跺脚道:“久米宏那个主持人是出了名的毒舌,为了收视率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且现在的木岛平八郎就是条疯狗,你去了绝对会被他羞辱!我现在就帮您回绝,就说你现在身体不適……” “佐藤主编,不能回绝。” 听完佐藤主编的解释,北原岩连忙打断他的话,开口解释道:“如果不去,那才是真的死。” “什么?” 电话那头的佐藤愣住了。 北原岩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夜景,继续解释道:“在电视直播里,一张空椅子往往比指控者说话更难听。” “如果我不去,明晚的直播间里,就会出现木岛一个人对著一张空椅子大肆咆哮的画面。” 这一刻,北原岩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去:“他会指著那张空椅子告诉全日本观眾:『看啊!北原岩心虚了!他承认自己写的是垃圾!他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一旦这种印象在观眾脑海里生根,那才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可是……” 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充满了纠结。 他当然明白空椅子的危害,但让自家的刚刚出道的新人去跟出道多年的老作家打擂台,这怎么看都是送死。 “北原君,那可是没有延时,没有剪辑的生放送啊!一旦说错一个字,就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佐藤主编越说越慌,隔著电话线都能听到他焦躁的踱步声:“木岛那傢伙虽然现在写不出好书,但他当了十多年的评论家,还写了好几本书,嘴皮子功夫可是出了名的毒!” “您毕竟年轻,才华都在笔头上,万一在直播里被他那套诡辩术带进沟里……”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佐藤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地喊道:“对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我现在就联繫荒俁宏老师!” “荒俁老师是文坛前辈,又是《午夜凶铃》的推荐人,有他在场坐镇,就算木岛想撒泼也得掂量掂量!” “二对一,哪怕只是在旁边帮腔,胜算也大得多!” “不必了,佐藤主编。” 感受到佐藤主编对自己的关心,北原岩连忙打断这个提议,声音中带著一丝安抚的意味道:“人多了反而乱,容易给观眾一种『新潮社仗势欺人』的错觉。” “而且,这是我和木岛老师两个人的私人恩怨,没必要把荒俁老师卷进这滩浑水里。” “什么私人恩怨?这可是关乎到新潮社的脸面啊!北原老师,您到底哪来的底气?” 这一刻,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听得出来他已经快要抓狂了:“他既然敢上直播,那肯定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脏水要泼给你啊!万一输了怎么办?”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焦急喊声,北原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份署名为南野泽的第二份手稿上。 佐藤主编並不知道,那个让木岛平八郎讚不绝口、甚至引以为傲的文坛救星,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桌子上。 这场仗,从木岛平八郎在周刊文春上称讚南野泽的那一刻起,胜负就已经分了。 “放心吧,佐藤主编。” 北原岩语气轻鬆得就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晚宴,而不是深入龙潭虎穴:“木岛老师现在的確气势汹汹,但他手里的枪,其实早就已经炸膛了。” “明天晚上,您只需要坐在电视机前看好戏就行。” 说完,北原岩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不再给佐藤主编劝说的机会:“麻烦您帮我回復手岛製片人。” 北原岩眼中闪烁著必胜的寒光,一字一顿地说道:“告诉他们,明晚十点,我会准时到场。”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东京时,这座城市就已经因为昨晚放出的重磅预告而沸腾了。 几大严肃的主流早报都在文艺版或者社会版的重要位置,刊登了今晚《news station》的节目预告。 《平成文坛的“关原之战”?新锐鬼才vs老派评论家!》 《今夜十点,谁才是文坛的毒瘤?》 《北原岩將现身说法!是天才的自信,还是最后的疯狂?》 手岛製片人不愧是搞事情的高手,昨晚连夜赶製的海报甚至贴到了涉谷的街头。 只见画面上一边是面目狰狞,仿佛在怒吼的木岛平八郎,另一边则是北原岩冷峻的黑白侧影。 中间打著巨大的红叉,充满了火药味。 此时的北原岩刚洗漱完,一边喝著牛奶,一边从报箱中拿出报纸看了起来。 看著报纸上夸张的標题,北原岩不禁笑了起来。 “把我拍得还挺帅。”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已经是今早的第十个电话了。 先前的几通,全是其他杂誌社的来电。 显然这些杂誌,都想借著这事狠狠蹭一波流量,分一杯羹。 北原岩本想乾脆拔了电话线落个清静,可瞥见来电显示並非熟悉的號码,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接了起来。 “喂,这里是北原。”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隨后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如同清泉般悦耳,却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女声。 “那个……是北原桑吗?” 北原岩愣了一下,原本公式化的语气瞬间柔和了下来:“是幸子小姐啊。早上好。” 打电话来的,正是蒲池幸子。 听到北原岩温和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女孩明显鬆了一口气,但语气里的担忧却丝毫没有减少:“早上好……那个,没打扰您休息吧?” “我刚才在车站的报刊亭看到了今天的海报,还有那些报纸……”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有些急促,显然是被那些充满攻击性的標题嚇坏了:“报纸上说,今晚那个木岛平八郎要在电视上攻击您……还要搞什么公开审判。北原桑,您……您真的要去吗?” 第16章 中森明菜 虽然两人相识不久,但自从上次在卡拉ok听过她的歌声,並鼓励她坚持梦想后,这个善良的女孩就把北原岩当成了重要的朋友和导师。 此刻,她正站在录像店的休息室里,手里紧紧攥著听筒,脑海里全是海报上木岛平八郎那张凶狠无比的脸庞。 她根本无法想像,记忆里温文尔雅的北原桑要如何才能面对这可怕的恶意。 听出了女孩声音里的焦虑,北原岩靠在窗边,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轻笑了一声道:“如果不去的话,我不就真的成了他们口中的缩头乌龟了吗?” “可是……” 蒲池幸子咬了咬嘴唇,缓缓出声说道:“我看过木岛先生之前的文章,他骂得很难听……说是垃圾、墮落什么的。万一他在直播里也……” “幸子小姐。” 北原岩打断了她的话,开口反问著:“你看过午夜凶铃吗?” “哎?当然有看过的!为了给您增加销量,我可是买了三本!” 蒲池幸子急忙说道:“虽然很嚇人,看得我晚上都不敢关灯……但是,但是我觉得写得很好!根本不是什么垃圾!” “这就够了。” 北原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只要还有像幸子小姐这样的读者觉得它不是垃圾,那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谓的毒舌评论家,不过是声音大一点的纸老虎罢了。” “纸……纸老虎?” “是啊。今晚你就当是看一场马戏团的表演好了。” 北原岩轻鬆地说道:“我会让大家看到,到底谁才是那个譁眾取宠的小丑。” 感受到北原岩话语中强大的自信,蒲池幸子原本悬著的心终於慢慢放了下来。 她握著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虽然柔弱,却充满了力量的声音认真说道:“虽然……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今晚,我会一直守在电视机前的!” “北原桑,加油!我相信您一定能贏的!” 听著来自未来的国民歌姬的应援,北原岩感觉心情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明媚起来。 “谢谢。” “有幸子小姐这句话,我就更有把握对付他了。”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看著窗外的蓝天,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好了。” 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掛在衣架上那套为了今晚特意准备的深色西装。 “连未来的女神都为我加油了,木岛老师,今晚如果不能把你送走,我还怎么在平成年代混下去呢?” 朝日电视台,六本木ark hills。 1989年的朝日电视台,是整个东京潮流与资讯的心臟。 走廊里人来人往,全是当红的偶像,画著夸张妆容的搞笑艺人,以及身穿阿玛尼西装的製作人。 空气中混合著昂贵的香水味,髮胶味和淡淡的菸草味。 此时距离《news station》的直播还有一个小时。 北原岩独自来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一罐热咖啡。 这里是新闻演播厅与隔壁王牌音乐节目《music station》共用的休息区。 北原岩买完咖啡,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压抑的爭吵声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阴影处传来。 那里是通往吸菸室的死角,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一个听起来有些浮躁,带著强烈不耐烦的男声响了起来:“明菜,这种表情你打算摆给谁看?” “马上就要上台了,別总是一副丧气样行不行?” 北原岩的脚步顿了一下。 借著走廊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一对男女。 男的穿著一身夸张的演出服,留著烫髮,脸上写满了傲慢与厌烦。 这正是当时杰尼斯事务所的当红炸子鸡,近藤真彦。 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身影,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低著头,双手死死攥著衣角,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却咬著嘴唇不敢发出哭声。 她正是中森明菜。 “我也想笑……可是……”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著哭腔,卑微得令人心疼道:“可是你昨天又没接电话……而且那个女人……” “你烦不烦啊!” 近藤真彦粗暴地打断了她,伸手狠狠推了一把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我都说了那是工作!你怎么这么沉重?跟你在一起简直让人窒息!” “要是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別答应我的追求啊!” 听著近藤真彦这番话,中森明菜猛地抬起头,含著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拉近藤的袖子:“你居然说出这种话……” “放手!” 近藤真彦一脸厌恶地甩开手,正准备扬长而去。 “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声音放小一点?” 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走廊的空气。 北原岩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握著那罐温热的咖啡,目光平静的看著两人。 “谁?!” 近藤真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嚇了一跳。 这里可是私底下,万一自己被狗仔拍到辱骂中森明菜的话,那就麻烦了。 近藤真彦猛地转过身,一脸凶相地瞪著来人:“你是哪个部门的?没看到我在……” 然而,当他看清北原岩的脸时,后半截骂人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虽然北原岩只是一介新人,但这两天全东京的报纸,海报上全是他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在日本的社会结构里。 畅销书作家被称为先生,是与医生、律师、政治家平起平坐的知识阶层。 对於近藤真彦这种依靠事务所捧起来的偶像来说,得罪一个正处於舆论中心,笔锋犀利的文坛作家,绝对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於是,近藤真彦那张傲慢的脸瞬间像变戏法一样瞬间垮了下来,原本挺直的腰杆也下意识地弯了下去,露出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道:“啊……这……这不是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著北原岩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得近乎諂媚道:“真是失礼了!没注意到您在这里。” “我是近藤真彦,以后还请北原老师多多关照。” 看著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对女友恶言相向,下一秒就因为忌惮作家身份而对自己点头哈腰的男人,北原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但北原岩没有发火,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並没有去接近藤递过来的话茬,更没有去握那只伸出来的手。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种无声的忽视,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堪。 近藤真彦的手尷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近藤先生。” 过了足足三秒,北原岩才终於开口道:“这里是电视台的公共走廊,不是新宿街头的居酒屋。” “无论有什么情绪,一旦站在聚光灯照射范围的边缘,保持体面就是艺人的职业素养……我没说错吧?” 这句话没有带一个脏字,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近藤真彦的脸上。 北原岩这番话,不仅指责了近藤的喧譁,更是在质疑他作为当红偶像的专业资格,嘲讽他毫无教养,连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被一位当红作家质疑职业素养,这要是传出去的话,会对他的形象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是……是!您教训得是!” 被戳中痛处的近藤真彦脸色迅速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也渗出了几滴冷汗。 此刻近藤真彦感觉自己在北原岩这种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注视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无地自容。 “非常抱歉,打扰到您的清净了。” 近藤真彦心虚地再次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將满腔的羞恼化作怨气,狠狠地瞪了还在流泪的中森明菜一眼。 但此刻北原岩在这里,他不敢再大声吼叫,只能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还愣著干什么?把眼泪擦乾!別在老师面前失礼!” 说完,近藤真彦像是为了逃离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一般,脚步匆忙地离开了走廊,连头都不敢回。 隨著近藤真彦的离开,死寂的走廊里,只剩下了北原岩和还在微微抽泣的中森明菜。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用手背拼命擦著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给。” 一张洁白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抬起头透过朦朧的泪眼,看到了面前这个身穿深色西装,眼神深邃的男人。 “谢……谢谢您,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让您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北原岩靠在墙边,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看著走廊尽头那忽明忽暗的灯光,若有所指地说道:“因为一颗路边的石子而绊倒,甚至趴在地上哭泣,这並不符合女王的身份。” “女王……?” 中森明菜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小声回应道:“我才不是什么女王……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笨蛋罢了。” “那是因为你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名声、地位、完美的偶像形象、还有那个並不在乎你的男人……” “你把这些东西都紧紧抓在手里,像捧著一堆沙子,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过头,深邃的黑色瞳孔直视著中森明菜。 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北原岩的眼神透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绝对的理性:“中森小姐,我正在构思一部名为《告白》的新小说。” “里面有一段话,我觉得现在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它。” “什么……话?” 北原岩向前迈了一步,这种属於创作者的压迫感,让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弱者选择宽恕,而强者选择清算。” 北原岩用最冰冷的日语,一字一顿地说道:“善良若没有獠牙,那就是软弱。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还在期待那些伤害你的人会良心发现。” 中森明菜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清算……?” “是的。不再去维持那个哀婉动人的受害者形象,不再去乞求那个男人的垂怜,不再去顾虑媒体所谓的艺人道德。”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仿佛一个正在教唆神灵墮落的魔鬼: “明菜小姐,我想说如果这个世界给不了你公道,那就亲手把这偽善的世界砸碎。当你决定不再做一个好人的时候,你就无敌了。” “那个时候的你,不必再忍受背叛后的强顏欢笑,不必再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委曲求全。你想反击就反击,想让那个混蛋身败名裂,就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这才是真正的活著。”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著北原岩。 这番话离经叛道,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与她多年来接受的忍耐、克己、奉献的偶像教育截然相反。 但不知为何,听著这些冷酷的字眼,中森明菜感觉体內早已枯竭的血液,竟然如同岩浆般开始沸腾、翻涌。 “化身恶魔……才能活下去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不。” “是化身恶魔,才能像人一样呼吸。” 说完,北原岩没有再多做停留,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演播室的红灯之后。 中森明菜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尚有余温的手帕,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清算……不仅仅是復仇,更是夺回自己的人生。”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北原岩离去的方向,原本死寂顺从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野性的寒芒。 …… 演播室侧厅,候场区。 空气中瀰漫著演播前特有的紧张感,工作人员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不断响起。 久米宏手里拿著最终確认的台本,停在了北原岩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此时的他正用一种审视新闻素材般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北原岩。 “北原先生,初次见面。” 久米宏的声音低沉而客气,但这份客气中透著明显的疏离。 “作为节目的主持人,为了防止出现直播事故,我有义务提醒您一句……” “里面的那位木岛先生,今天看起来不像是来辩论,而是来处刑的。” 说到这里,久米宏顿了顿,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里面正襟危坐,气势逼人的木岛平八郎。 “如果在大庭广眾之下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对您的形象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需要我在关键时刻,动用主持人的权限帮您打断他吗?这虽然会让场面难看点,但至少能保住您的体面。” 久米宏的这番话,並不是善意的援手,而是一个恶意的陷阱。 此时的久米宏在心中冷冷地注视著北原岩的反应。 如果这北原岩哪怕表现出一丝犹豫,或者顺势答应下来,那就证明他不过是个色厉內荏的平庸之辈。 对於这种软弱的猎物,久米宏甚至懒得在接下来的节目中多看一眼,只会把他当成製造衝突的牺牲品隨手拋弃。 然而隨著久米宏的话音落下,北原岩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下来。 接著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隔著镜片与这位新闻界的无冕之王对视。 “不必了,久米先生。”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即將面对的不是一场血腥的审判,而是一次无聊的例行公事。 “您只需要做好您的见证就行了。” 久米宏闻言,挑了挑眉,眼中原本的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和真实的兴趣。 北原岩这个傢伙,比演播室里的那个老傢伙可有趣多了! 第1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野泽 演播厅沉重的隔音门缓缓合上,將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彻底隔绝。 北原岩与久米宏並肩走入被水银灯照得近乎惨白的舞台。 久米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只见北原岩的步履平稳得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而此时,早已就座的木岛平八郎正闭目养神。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传统羽织袴,像一座枯朽的石像。 “木岛老师,晚上好,感谢您百忙之中蒞临。” 久米宏掛著標誌性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致意。 然而,木岛平八郎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位掌控著日本收视率的主持人不过是一团空气罢了。 这种赤裸裸的傲慢让现场的工作人员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而久米宏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隨即便恢復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冷意。 接著他转身看向摄像机,做了一个手势。 “3、2、1……” 红灯亮起,直播开始。 导播室內,收视率曲线如同被注射了兴奋剂一般,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全日本的居酒屋,拥挤的单身公寓,甚至是银座街头巨大的led幕墙前,数百万双眼睛正屏息凝神,注视著这场新旧时代的困兽之斗。 “晚上好,这里是《news 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无数显像管电视:“今晚我们不谈消费税,不谈利库路特丑闻。” “今晚,我们要谈论一本正在让整个东京陷入失眠的书。” “有人说它是平成时代的噩梦,也有人说它是文坛墮落的开始。” “为此,我们请到了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先生,以及文学评论界的前辈,木岛平八郎先生。” 镜头切过三人。 北原岩神色平静,而木岛平八郎依旧板著脸,仿佛坐在充满恶臭的垃圾堆旁。 “那么,木岛老师。” 隨著简单的介绍结束,久米宏將话筒转向木岛平八郎,开口问道:“您曾在专栏中严厉批评《午夜凶铃》,请问您的依据是什么?” 这时,木岛平八郎终於睁开了眼,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久米宏,而是用一种看死人的浑浊目光,死死盯著对面的北原岩。 “依据?” 木岛平八郎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重重地扣在《午夜凶铃》的封面上道:“北原君,这种靠电话、录像带这类廉价玩意儿製造恐慌的伎俩,说到底,不过是消费社会的垃圾罢了。” “它没有灵魂,没有日本文学应有的『物哀』。你把文字变成了传染病,这是对文学的褻瀆!” 面对这开场即高潮的指控,北原岩坐在对面,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反而低头轻笑,那是一种听到孩童胡言乱语时的宽容。 “木岛老师。” 隨著木岛平八郎的话音落下,北原岩终於开口了:“您所谓的物哀,是指在那逐渐腐烂的过去中寻找美感吗?” “但我认为,恐惧才是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 “在这个奢靡堆积的时代,人们內心的空虚与对未知的焦虑,正是我书写现代怪谈的土壤。” “文学应当反映当下,而不是抱著发霉的牌位自怨自艾。” “住口!” 听到北原岩將自己所追求的文学比作发霉的牌位,木岛平八郎顿时怒血上涌,猛地拍案怒吼起来:“巧言令色!你这种毫无底蕴的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美!” “文学的职责是净化心灵,是追求永恆的美!而你的文字里充满了尸臭、霉菌和令人作呕的机械音!” “你把读者的恐惧当成商品贩卖,这根本不是文学!” “你的文字里只有感官刺激,没有对生命无常的敬畏!你就是平成文坛的耻辱!” 面对这近乎人身攻击的咆哮,北原岩依旧稳坐在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他静静地看著气急败坏的老人,就像看著一只被时代拋弃的困兽。 “净化心灵?” 北原岩捕捉到了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嘲讽道:“木岛老师,您是不是在象牙塔里待得太久,听不见塔下的哭声了?” 接著北原岩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观眾的耳中:“现在的东京,在这个被金钱所堆积的时代中,每一个深夜里,有多少工薪族在末班电车上摇摇欲坠?” “有多少家庭主妇在面对日益上涨的物价时感到窒息?这种焦虑,这种对未来的恐慌,难道不比您那些风花雪月更真实吗?” “你……” 木岛平八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北原岩的话像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我的《午夜凶铃》里,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那不仅仅是鬼魂,那是现代科技带来的异化,是每一个被困在狭窄公寓、盯著黑屏发呆的现代人內心的投射。” “木岛老师,如果文学脱离了时代,脱离了读者的痛感,那它和博物馆里的乾尸有什么区別?” “您究竟是在维护文学的尊严,还是在维护您那摇摇欲坠的、过时的解释权?” “你!你这是诡辩!是诡辩!” 木岛平八郎气得浑身发抖,乾枯的手指指著北原岩,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有力的反击。 他引以为傲的经典理论,却在北原岩这种赤裸裸的时代共鸣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久米宏,刚想开口让他帮自己辩解一番。 可下一秒,他便看到久米宏正一脸认同的看著北原岩,甚至整个直播间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不断点著脑袋。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恐慌感涌上心头。 自己在辩论上……输了? 输给了一个写地摊文学的小子? 不!绝不可能! 木岛平八郎急促地喘息著,眼神慌乱地在演播室里游移。 他急需一把武器,一把能从审美高度上彻底碾压北原岩、证明纯文学依然有著不可战胜力量的武器。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那个名字! 那个被他视为平成救星、完美继承了古典美学的名字!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突然停滯了一下,紧接著,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圈,转变为一种居高临下、仿佛抓住了对方死穴的嘲弄。 此刻木岛平八郎的呼吸也平復了下来,甚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北原君。” 木岛平八郎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傲慢道:“你说我的文学是乾尸?你说现在的时代只有你这种廉价的恐慌?” 接著木岛平八郎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著北原岩道:“那是你坐井观天。” “你如此狂妄,你可读过这一期的《文学界》吗?” “想必你这种满脑子铜臭味的人是不会读的。” “但即便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依然有真正的天才存在,在书写著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木岛平八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一个神圣的咒语:“你,听过南野泽这个名字吗?” 此时,提到这个名字,木岛平八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红光,语调变得激昂而神圣,仿佛在诵读经文,要用这个名字將面前的恶魔驱逐出境。 “南野泽君的《雪的骨骼》,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 “比起你这种只会写录像带嚇人的三流货色,简直是云泥之別!” 北原岩听到这里,原本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来了兴趣般道:“哦?木岛老师对这位南野泽先生评价如此之高?” “那是自然!” 木岛平八郎见北原岩露怯,於是更加得意起来,顿时乘胜追击道:“他在文中描写雪花落在掌心化为『双螺旋』的残影,將生命的虚无感与自然的凋零结合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句『双螺旋的雪花是神灵对人类无常的判词』,简直是平成文坛的绝响!” 听了这番话,主持人久米宏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了北原岩。 虽然久米宏尚未拜读过那篇《雪的骨骼》,但凭藉著新闻主播的职业素养,他確实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透出的悽美与深邃。 如果是那种文字,的確拥有著震慑人心的力量。 抱著这样的想法,久米宏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技不如人而羞愧,或是因被当眾羞辱而愤怒的脸。 然而,当视线触及北原岩的那一刻,久米宏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惊愕地看见,在聚光灯下,北原岩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弧度。 这绝非败者逞强的苦笑。 而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寂静的深渊边,看著猎物以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態,高傲地、主动地一脚踏空坠入陷阱时,所流露出的…… 残忍的愉悦。 “木岛老师。”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的木岛平八郎,用著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既然您如此推崇那段描写,那您……真的读懂了《雪的骨骼》吗?” “你什么意思?” 木岛平八郎眉头紧锁,被冒犯的感觉再次袭来。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泽野!” 面对这样的回应,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西装內侧口袋。 在全场注视下,北原岩掏出来两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列印原稿。 接著北原岩將它们並排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木岛老师,” “您口中那句『对生命无常的悽美感嘆』,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其实是这样写的……” 北原岩低头看著稿纸,缓缓念道: “『在那无尽的寒冷中,雪花呈现出曼妙的螺旋。这是生命的原始指令在这一刻具象化,腺嘌呤与胸腺嘧啶在冷冻环境下完成最后的脱水耦合……』” 隨著生物学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木岛平八郎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原岩没有停顿,又展开了右边那份较薄的稿子。 这便是这期《文学界》上刊载的《雪的骨骼》原件。 接著北原岩將两份稿子的扉页同时推到镜头前,让特写镜头能够捕捉到任何细节。 “请看。” “左边这份,是我的《午夜凶铃2:螺旋》的初稿。” “右边这份,是您奉为神作的《雪的骨骼》。” 在高清镜头下,两份稿纸上的字跡笔锋、著力点完全一致,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铁证。 唯独不同的,是右下角的签名区。 左边写著:【著:北原岩】。 而右边那份,用一模一样的笔跡写著:【著:南野泽】。 演播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著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一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这……这不可能……” “还不明白吗?” 北原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文坛前辈道:“南野泽只是我的马甲。” “这篇被您盛讚为『文坛绝唱』的作品,实际上是我从《午夜凶铃》第二部《螺旋》中隨手拆解出来的一段关於病毒进化的硬科幻废稿。” “您推崇的不是文学,而是用来遮掩您无知的包装纸罢了!” “您根本看不清时代的本质,您只是在对著一张旧时代的滤镜,疯狂地发泄您那早已枯竭的想像力罢了!” 听著北原岩毫不掩饰的言语,看著那两份笔跡如出一辙的签名,木岛平八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紧接著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具一般。 他张大了嘴,想要吶喊,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咯咯”的浑浊气音。 指向北原岩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著,仿佛指著的不是別人,而是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魔。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如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了半个世纪的审美逻辑,他那双自詡能看穿一切文学偽装的慧眼,竟然连最基础的科学废料和文学瑰宝都分不清楚。 自己把冰冷的病毒公式,当成了审判词,把敌人的诱饵,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不仅如此。 木岛平八郎还绝望地意识到,旁边正在闪烁的红灯意味著全日本数百万双眼睛正在看著自己。 就在刚才,自己用毕生积攒的名誉与声望,亲手为他痛恨的“垃圾写手”编织了一顶最耀眼的皇冠,然后当著全日本的面,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哪里是辩论? 这根本就是一场在这个年轻人精心导演下,由自己木岛平八郎亲自执行的切腹表演。 “唔……啊……”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如同那被抽去了骨骼的雪花一般,在一片死寂的演播室里,颓然瘫软在了椅子上。 第18章 版税与影视圈的邀请 刚瘫倒在椅子上,下一秒木岛平八郎的身体骤然摔落在地上,双眼翻白,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嗬嗬的沙哑声响。 一旁的久米宏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微变。 但他瞬间就展现出新闻界“天皇”的顶级素养。 就在木岛平八郎倒下的前一秒,久米宏就已经切断木岛平八郎身前的收音麦克风,避免了平八郎的喘息声通过电波传遍全国。 紧接著,久米宏几乎是下意识地完成了一连串教科书般的救场动作。 他先是用一个隱蔽而果断的手势,示意台侧待命的工作人员迅速上台,让他们把木岛平八郎抬下去。 隨即,久米宏再侧过身,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的狼藉画面,同时让摄像师將焦距重新锁死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后,久米宏的脸上已经掛上了无懈可击的职业表情。 “看来今晚的辩论实在过於激烈,以至於连木岛老师都因情绪一时难以平復,需要稍作休息。” 久米宏的声音平稳有力,在整个演播室中响了起来。 他不仅没有被突发状况打乱节奏,反而用一种近乎艺术的话术,將这场播出事故巧妙地升华为了节目的註脚:“但这恰恰侧面证明了,文学本身所蕴含的能量,的確足以撼动人心。” 隨即,久米宏將目光转向北原岩,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开口道:“北原先生,刚才您关於螺旋与雪骨的解析,虽有些残酷,却让我这个外行也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您让我们看到了,平成时代的文学不仅有风花雪月,更有科学与理性的坚硬骨骼。” 面对这位掌控舆论的巨擘的夸讚,北原岩收敛锋芒,微微欠身,表现得谦逊得体道:“久米先生过奖了。” “正如我书中所写,进化是残酷的。作为一名还在探索中的新人,我在写作之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期待您未来的作品。” 见北原岩在將木岛平八郎彻底击溃后,並没有趁势落井下石,反而表现得如此得体谦逊,久米宏眼底的欣赏之色不禁更浓了几分。 懂进退,知分寸。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獠牙,更懂得何时收回利爪。 带著这份满意的评估,久米宏转向镜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无缝切换回了標誌性的职业笑脸: “感谢大家收看今晚的《news station》,我们明天见。” 隨著导播倒数归零,演播室的红灯也隨之熄灭。 就在信號切断、沉重的隔音门还没来得及打开的一瞬间,导播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声。 导播像疯了一样衝进演播大厅,手里挥舞著一张列印出的实时数据单,满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道:“破了!!破纪录了!!” 这一刻,导播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起来。 “瞬间最高收视率……30.2%!这是神跡!这是我们朝日电视台的神跡啊!!” 隨著导播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大厅瞬间就沸腾起来。 工作人员们欢呼雀跃,有人甚至兴奋地將手中的台本拋向空中。 这在讲究等级秩序的日本职场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但在30%这个神一般的数字面前,所有的规矩都失效了。 而在欢呼声的边缘,工作人员正抬著木岛平八郎匆匆离开。 然而,没有人在意这个失败者。 在收视率这个绝对的神面前,旧时代前辈的死活已无足轻重,就像刚才被拋向空中的台本一样,被遗弃在狂欢的阴影里。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了勒紧的领带,大步走到北原岩面前。 喧闹中,久米宏解开勒紧的领带,走到北原岩面前,从名片夹里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了过去。 “北原君,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很漂亮。” 久米宏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道:“说实话,我做了这么久节目,能把像木岛平八郎这样的老顽固给气晕过去的新人,你还是第一个。” “在这个圈子里,资歷固然重要,但能拉动收视率才是硬道理。” 久米宏笑著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虽然你才刚上路,但这股子狠劲,我很中意。以后常联繫。” 北原岩双手接过名片,微笑著点头:“能得到久米先生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北原岩口袋里的大哥大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北原岩告罪一声,然后走出放映室接起电话。 刚一接通,新潮社佐藤主编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只不过平时佐藤主编的声音沉稳得像深湖一般,可此刻却颤抖得像是个刚中了彩票的赌徒。 “北原!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佐藤的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听筒一般:“刚才书店和经销商的电话把编辑部打爆了!” “纪伊国屋书店、三省堂……所有的渠道都在要求补货!我们要连夜加印!” “社长已经拍板决定了,再加印三十万册!” 没等北原岩回应,佐藤主编便直接拋出早就准备好的甜头:“鑑於这次引发的社会现象级表现,社里决定重新擬定合同。” “《午夜凶铃》和《螺旋》的版税点数,社里决定不再按阶梯递增,直接给您顶格待遇12%!”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巔峰,金钱是衡量价值的唯一通用语言。 通常情况下,文坛新人的起步版税只有微薄的5%。 即便北原岩顶著“首届奇幻小说大奖得主”的光环,按照行规,能拿到成熟作家的8%已是极限。 而12%,这是只有早已成名的畅销作家才能触碰的。 佐藤主编这一手,等於是让北原岩跳过新手考察期和资歷熬炼,直接一步送上文坛金字塔上层的待遇。 然而,面对这份足以让普通工薪族发狂的厚礼,北原岩的神色却平静得有些过分:“那就拜託佐藤先生了。” 北原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脑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受宠若惊:“相比版税,我更关心供货速度。” “让印厂的机器別停,毕竟现在的读者可是很没耐心的。” “哈哈,这是自然,我已经让印刷厂那边三班倒了,三十万册,要不了多久就能印刷出来。” 佐藤主编笑著回应著。 接下来,两人又聊了会天。 待掛断电话后,久米宏走了过来,热情地揽住北原岩的肩膀道:“北原老弟,今晚是破记录的好日子,必须喝一杯!” “走,去六本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最好的位置!” …… 六本木,某家高档烤肉店內。 推拉门隔绝了外界的冷雨,店內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昂贵的备长炭在炉中噼啪作响,厚切的a5霜降牛肉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空气中瀰漫著油脂焦香与高档菸草混合的味道。 《news station》的核心製作团队簇拥著北原岩,眾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收视率大捷后的红光。 平日里这些眼高於顶的导播和策划,此刻正轮番向这位年轻的功臣敬酒,昂贵的大吟酿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被一瓶瓶端上餐桌。 “北原桑!这一杯敬您!刚才木岛那老傢伙脸都绿了,真是太痛快了!” 酒过三巡,包厢內的气氛逐渐从狂热转为微醺后的愜意。 久米宏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脸色微红,但这並没有影响他眼神的犀利。 只见久米宏放下手中的江户切子酒杯,目光越过繚绕的烟雾,並没有看向正在滋滋作响的烤肉,而是死死地盯著旁边的北原岩。 “北原老弟。” 久米宏突然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酒桌上的隨意,多了几分专业人士的审视道:“说实话,今晚看了你的表现,我觉得……你的才华只用来写小说,实在是暴殄天物。” 北原岩正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舌,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哦?久米先生这是在劝我转行?” “不,是在劝你扩圈。” 久米宏身体前倾,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烁著精光道:“普通人只看到了你把木岛驳得哑口无言,但我看到的,是你对戏剧节奏的恐怖掌控力。” 接著久米宏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道:“从一开始的示弱,到中间诱导木岛搬出南野泽,再到最后拿出两份稿子进行绝杀……” “这根本不是即兴辩论,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起承转合完美的三幕剧。”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蛊惑的意味:“你懂得如何在几十秒內抓住观眾的呼吸,懂得在哪里设置悬念,在哪里引爆高潮。” “北原老弟,这可是天生的编剧圣体啊。” “有没有兴趣……涉足影视编剧?” “影视?” 北原岩晃动著酒杯里的冰块,看著晶莹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虽然北原岩並没有立刻回答,但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动。 作为一名穿越者,北原岩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趋势。 虽然现在是出版业的黄金时代,但《午夜凶铃》真正成为世界级ip,靠的不仅仅是书,更是那部嚇坏了全球观眾的电影。 文字虽然雋永,但在这个即將到来的视觉时代,画面与声音的衝击力,才是更直接、更狂暴、更能统治大眾潜意识的武器。 要想真正站在平成时代的顶点,光靠笔桿子是不够的,还要握住摄像机。 不过,那也是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在这个纸媒依旧统治著大眾话语权的1989年,自己眼下的首要任务,还是先稳稳地坐好这东京文豪的宝座,享受文字带来的权柄。 但要是有时间的话,顺手写两本剧本玩玩,倒也不是不可以。 “久米先生说得对。” 北原岩抬起头,透过杯中的酒液看向久米宏道:“有些恐惧,有些故事,確实用画面讲出来,会比文字更震撼。” 说完,北原岩举起酒杯,主动与久米宏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我不排斥尝试。如果久米先生手里有好的资源,或者有敢拍我剧本的电视台,我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好!我就等你这句话!” 久米宏兴奋地一拍大腿,大笑道:“资源你放心!只要是你北原岩写的本子,我亲自去把关,保证全日本的电视台都会抢破头!” 就在庆功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新的约定而达到最高潮时,一阵突兀的电子蜂鸣声打破了欢笑。 嗶……嗶…… 北原岩放在桌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號码,向久米宏告罪一声,拿著电话走到了安静的露台。 推开门,六本木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 东京塔在远处闪烁著橘红色的光芒,与身后喧囂的名利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电话接通,蒲池幸子清澈透亮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纯净的世界传来一般。 “北原君!恭喜你!” 此时蒲池幸子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开心:“虽然我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看到那个人被你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张著嘴发呆的样子,真的是太解气了!” “而且店长在旁边也一直拍著大腿叫好呢!” 说到这里,蒲池幸子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带著一丝只有少女才有的羞涩与雀跃道:“而且……刚才北原君站在聚光灯下反击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气哦。” 听著这毫无杂质的声音,北原岩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谢谢你,幸子。” “那个……” 这时,蒲池幸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一种献宝似的期待道:“那个……之前你说过,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会听的……” “我最近在卡拉ok包厢里偷偷录了一首demo!虽然设备很简陋,唱得也还很稚嫩,但是……我想让北原君做第一个听眾。”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小了一些,带著一丝试探道:“下次见面,可以强迫你听一下吗?” 北原岩靠在栏杆上,看著远处璀璨的东京塔,方才在店里的虚假眼神此刻全化作了温柔。 “当然。” 但他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故意为之的戏謔与调侃道:“不过先说好,我现在的耳朵可是很挑剔的。如果是那种毫无灵魂的偶像歌曲,我可是会毒舌全开,实话实说的哦~” 北原岩轻笑著补了一刀:“到时候,希望某个爱逞强的傢伙不要被我打击得哭鼻子,把眼泪鼻涕擦在我的西装上。” “喂!太失礼了吧!”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立刻不服气地反击道:“我才不会哭鼻子呢!北原君才是,到时候別被我的歌声嚇得说不出话来!”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哼,你就等著瞧吧!” 第19章 同窗? 掛断了与幸子的电话,北原岩收起难得的柔情,將大哥大別回腰间。 接著北原岩深吸一口露台上湿润的冷空气,转身推开玻璃门,从安静的露台重新走回充满烤肉香气与喧囂的店內走廊。 走廊並不宽敞,装饰著浮世绘风格的壁画。 北原岩转过拐角,刚正准备走向走廊尽头的特级vip包厢时,只见不远处,一个穿著西装,身形有些佝僂的年轻人走在路中间。 他手里提著两件厚重的羊绒大衣和一个公文包,正满头大汗地对著一个刚从普通包厢里出来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 “十分抱歉!前辈,计程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我这就去帮您结帐!” 这个年轻人卑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北原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张带著討好笑容的侧脸。 下一秒,记忆的各种片段在脑海中快速翻阅,最终定格在三个月前的大学结业聚餐上。 “井上章司?” 北原岩在心中默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名叫井上章司,是自己的大学同窗。 此时的井上章司,正处於电视行业金字塔的最底层。 作为综艺科的实习编导(ad),他今晚的任务显然不是来享受美食的,而是作为打杂,负责给前辈买烟、看管衣物、跑腿结帐,只为了传说中再过一个月就能转正的考核名额。 目送喝得烂醉如泥的前辈走进洗手间后,井上章司拖著酸痛的腰身回到走廊,刚想抬手擦擦额头的冷汗,便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逼近。 三个月的片场打杂生涯让他养成了近乎卑微的条件反射,下意识地侧身贴墙让路,头都没抬就习惯性地弯腰致歉道:“抱歉,打扰了……” 然而,当视线顺著鋥亮的高级皮鞋向上移,最终看清迎面走来的那个男人时。 井上章司剩下半句客套话瞬间死死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只有气音的嘶鸣。 眼前的人不再是记忆中总是穿著白衬衫的穷学生,而是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令人目眩的从容。 “北……北原?” 看清楚来人的脸庞时,井上章司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记忆瞬间回溯。 三个月前,在嘈杂的毕业结业聚餐上,当帐单传到北原岩面前时,他可是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才勉强凑齐了並不算昂贵的餐钱。 当时,旁边有个同学看出了他的窘迫,於是带著嘲讽的提议说:“北原,不够的话我先借你吧?” 然而北原岩只是摇了摇头,执拗地拒绝了这份假意的好意,把皱巴巴的纸幣捋平,轻轻放在桌上。 那一幕在当时的井上章司眼里,只是觉得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融入那些已经拿到大公司內定的成功小圈子,井上章司开口附和了两句小圈子里的嘲讽,同时还刻意与这个连聚餐费都要凑半天,註定没前途的落魄鬼保持了距离。 可现在…… 井上章司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北原岩。 对方身上这股从容不迫的气场,是只有在这个残酷的东京真正站稳了脚跟,甚至將其踩在脚下的人,才会有的绝对自信。 就在井上章司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失语时,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特级vip包厢的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滋啦…… 一股顶级和牛的焦香伴著昂贵清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北原老弟!怎么去个洗手间这么久?”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包厢里传出。 紧接著,一张全日本国民都认识的脸出现在门后。 新闻界的天皇,久米宏。 久米宏手里举著酒杯,脸色微红,探出身子招呼著走廊上的北原岩道:“快进来!刚才说到节目的事,咱们还没聊完呢!” 看清楚来人的瞬间,井上章司只觉得天旋地转。 久……久米宏?! 这个自己平时只能在监视器里仰望,连递杯水都没资格的神级人物,竟然在等著北原岩回去吃饭? 而且还称兄道弟地叫他老弟? 这种荒谬而巨大的阶级落差,让井上章司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喊一声:“北原!我是井上章司啊!” 然后借著这层同窗关係,去触摸他渴望已久的上流圈子。 但此时北原岩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有梦寐以求的热情寒暄,也没有老友重逢的惊喜。 北原岩只是在经过井上章司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 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极其標准的,社交辞令式的点头。 既承认了我认识你,又清晰地划出了一道请勿打扰的鸿沟。 隨后,北原岩收回目光,径直走向了久米宏。 “抱歉,久米先生,刚才吹了会儿风。” “哈哈,快来快来,这块肉可是特意留给你的!” 北原岩走进了光芒万丈的包厢,背对著井上章司坐下。 哗啦…… 推拉门再次缓缓合上。 这道门缝將里面的欢声笑语,顶级的人脉与机遇,彻底隔绝在充满油烟味和冷清的走廊之外。 井上章司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攥著前辈的大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喂,井上!发什么呆呢?帐结了吗?” 这时,刚才那个去洗手间的综艺科前辈走了回来,看到井上章司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那里,皱眉刚想训斥。 但他顺著井上章司呆滯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刚刚合上的vip包厢门,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道: “等等……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不是今晚《news station》里的北原岩?!” 这时前辈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井上章司的肩膀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他跟你点头了?你们认识?” 井上章司低下头,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喉咙:“是……他是我的大学同窗。” “什么?!” 听著井上章司的回答,前辈的態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也不催著结帐了,而是用力拍打著井上章司的后背,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亲切与贪婪道:“真的假的?!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北原岩可是现在全日本最红的新人作家!收视率30%的奇蹟啊!” 说到这里,前辈的眼里闪烁著精光道:“既然你们是同窗,那关係肯定不错吧?” “井上,你要是能把他请出来上咱们的综艺节目,別说转正了,台长能直接给你升正式导演!” “这可是天大的资源啊!” 听著前辈兴奋的许诺,井上章司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堵得慌。 关係不错? 他想起了刚才北原岩那礼貌却冰冷的点头。 如果三个月前,在结业聚餐上,自己能像个真正的朋友一样,坐到那个角落里请北原岩喝一杯啤酒,或者是帮忙付一下钱……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但现实没有如果。 感受著前辈期待的眼神,井上章司攥了攥拳头,最终只能无力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我儘量试试吧。” 第20章 研音事务所的邀请 翌日,东京。 一场名为午夜的病毒,隨著电视信號的传播,在一夜之间感染了整个国家。 清晨,纪伊国屋,三省堂等大型书店的捲帘门还未完全拉起,门外就已经排起蜿蜒长龙。 无论是穿著校服的学生,还是提著公文包的上班族,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个。 昨晚直播中让木岛平八郎说不出话的《午夜凶铃》。 收视率30%的直播,就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gg。 人们爭相抢购午夜凶铃,不仅是为了寻求感官上的刺激,更是为了亲眼验证北原岩是如何用文字构建出让文坛前辈都想不到的恐惧。 新潮社编辑部內,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的警报一般。 “北原君!断货了!彻底断货了!” 佐藤主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却亢奋,背景里全是编辑们接电话的咆哮声:“刚才销售部发过来消息,说第一次加印的库存全部清空!” “现在全国的书店都在骂我们供货太慢!” “你这本书的销量,已经朝著六十万奔去了!” “北原君,你已经可以提前锁定最佳新人的称號了……” “哈哈,佐藤主编,半场开香檳的行为可不好哦~”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沙发上,一边翻看著手里堆积如山的约稿信,一边笑著回应道。 “这哪是半场开香檳,以午夜凶铃现在的势头来看,只要下半年不出什么怪物,最佳新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对了,那个螺旋!” 这时,佐藤主编话锋一转,连忙问道:“既然昨晚你在直播里连原稿都拿出来了,那是不是说明已经写完了?” “能不能马上出版?趁著这股热度,我们能把销量再翻一倍!” “佐藤先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北原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出声回应道:“那份原稿,只是为了辩论而写的一个核心设定和开头罢了。整本书的內容,我还並没有写完。” “什么?没写完?”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 “让读者饿一会儿吧。”北 原岩看著窗外繁忙的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道:“现在的飢饿感越强,等《螺旋》上市的时候,爆发力才会越恐怖。” 安抚完躁动的佐藤主编,刚掛断电话,公寓的私人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北原岩接起电话时,语气里的公事公办瞬间消散。 “喂,北原君?” 听筒里传来蒲池幸子带著一丝试探与期待的声音:“虽然知道你现在肯定很忙……但是,还记得之前的约定吗?去卡拉ok。”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来自各大周刊,甚至是名流晚宴的邀请函,隨手將它们推到一边。 相较於这些大人物的邀请,蒲池幸子的邀请无疑更让北原岩动心。 “当然记得。” 北原岩对著话筒温和笑道:“老地方见。” …… 六本木,一家隱蔽在巷弄深处的卡拉ok包厢。 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包厢內流淌著暖黄色的曖昧灯光。 北原岩靠在有些陈旧的皮质沙发上,看著蒲池幸子正跪坐在点歌机前,手指在厚厚的歌本上划过。 蒲池幸子的指尖掠过当下最红的松田圣子,也跳过了中森明菜悽美的抒情歌,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几乎全是男性歌手的摇滚分类页上。 “选好了吗?” 北原岩笑著问道。 “嗯……好了。” 蒲池幸子转过身,手里紧紧握著麦克风,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平日里的她,说话轻声细语,甚至连和陌生人对视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但此刻,当按下確认键时,眼底的羞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只见屏幕上跳出的歌名,不是甜腻的偶像情歌,而是摇滚老炮滨田省吾的金曲。 激昂的鼓点伴隨著失真的吉他音效瞬间撕裂包厢內沉闷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害羞的模特蒲池幸子消失了。 “在没有人行道的夜路上~奔跑著~” 当蒲池幸子开口的一瞬间,清澈透亮、却又充满了爆发力与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这不是偶像娇滴滴的假声,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对自由的吶喊。 看著眼前那个隨著节奏轻轻摇摆,眼神中闪烁著倔强光芒的女孩,北原岩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打著节拍。 这就是未来的zard,这就是坂井泉水。 她天生不属於那些被包装好的精致橱窗,她属於这种充满力量的节奏。 一曲终了,蒲池幸子有些气喘吁吁地放下麦克风,脸颊微红。 “啪、啪、啪。” 北原岩毫不吝嗇地鼓起了掌:“幸子,这才是你的声音。” “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偶像歌曲强一万倍。你天生就属於摇滚,属於舞台。” “真的……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蒲池幸子並没有像小女孩那样欢呼雀跃,而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缠绕著麦克风的线,脸颊上飞起两抹兴奋的红晕。 清澈的眸子里,原本长期积压的不安,在这一刻被一种终於被人理解的喜悦所取代。 然而,这份轻鬆並没有持续太久。 隨著伴奏的余音消散,包厢內重新回归安静。 隨后蒲池幸子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她犹豫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般。 最终,蒲池幸子从放在沙发角落的手提包里,翻出了一张印製精美的名片,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其实……前两天在涉谷,有个自称星探的人拦住了我。” 蒲池幸子看著北原岩,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雀跃,多了一丝面对人生岔路口的迷茫道:“对方是研音事务所的人。他们说,想签我做歌手。” 北原岩接过名片,指腹划过上面烫金的logo,神色未变。 “研音……” 蒲池幸子轻声念著这个名字,语气里带著在这个圈子里打拼的新人特有的憧憬与敬畏:“那可是中森明菜小姐所在的事务所。” “在业界,它是真正的庞然大物。如果有他们保驾护航,应该……很有保障吧?”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专注地注视著北原岩,这是完全交付信任的眼神:“但我拿不定主意。北原君,你看得比我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第21章 告白 北原岩盯著指尖的名片,眼底的温度在瞬间骤降至冰点。 他太清楚这家事务所在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究竟潜藏著怎样噬人的獠牙。 “幸子……” 北原岩並没有把名片还给她,而是將其反扣在桌面上,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北原岩这番低沉的语气,让正满心憧憬的蒲池幸子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隨后猛的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了起来。 “研音確实是业界的庞然大物,但那里不適合你。准確地说,那里不適合活人。” “……不適合活人?”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蒲池幸子瞬间怔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看看中森明菜现在的处境,你就应该明白了。” 看著蒲池幸子的疑惑,北原岩开口解释了起来:“她现在確实是站在顶点的歌姬,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在电视上看到的她,越来越瘦,眼神也越来越碎了吗?” “她正在被一段眾所周知的毒性关係,以及那个男人背后的势力吸乾骨髓。” “可她的事务所做了什么?即使明知道她在这种精神折磨下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依然在给她哪怕排满密密麻麻的通告,甚至利用这种悲情来作为卖点。” “在这样的资本巨兽面前,艺人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是財报上的一串数字,是会呼吸的商品。” “只要她还能唱歌,还能赚钱,事务所就会像压榨电池一样,榨乾她的最后一滴血。” “而一旦哪天她真的撑不住倒下了,或者因为丑闻变得没有价值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瞬间愣住的蒲池幸子:“他们不会去救她,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係,然后迅速去寻找『下一个中森明菜』。” “幸子,研音確实能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但代价是,你要把自己作为祭品,彻底献祭给资本。你做好准备,变成那种隨时可以被替换的商品了吗?” “一旦你陷入危机,或者不再听话,他们就是亲手推你下悬崖的刽子手。” 北原岩注视著幸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更可怕的是,他们习惯用霸王条款来阉割艺人的个性。” 接著北原岩指了指幸子手中的麦克风:“如果你去了,他们绝不会允许你唱刚才那种充满力量的摇滚。” “他们会把你强行塞进一套名为清纯偶像的模具里,逼你假笑,逼你唱那些毫无灵魂的口水歌。” “那种地方,会给你名气,但也会彻底扼杀你的灵魂。” 隨著北原岩的话音落下,狭窄的包厢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换气扇叶片转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中迴荡。 蒲池幸子呆呆地看著桌上的名片。 就在几分钟前,这张纸片在她眼中还是通往梦想的金色入场券。 但此刻,在听完关於中森明菜的事情后,上面烫金的字体仿佛变成了一张张吃人的嘴,似乎准备撕咬自己一般。 一股凉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她之前虽然隱约听说过娱乐圈很乱,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地在她面前一把扯下那层光鲜的遮羞布。 蒲池幸子吞咽了一下口水,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北原岩。 在这个充斥著谎言与诱惑的东京,只有这个男人,肯对自己说这些並不好听的真话。 想到这里,眼中的迷茫与犹豫隨著寒意一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我明白了。” 蒲池幸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刚才积压的恐惧全部吐出来一般。 接著她伸出手,抓起桌上的名片,没有丝毫迟疑和留恋,手指用力收拢。 伴隨著一阵清脆的纸张碎裂声,这张代表著顶级资源的名片被她揉成了一团废纸。 啪嗒。 废纸团划出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进满是菸蒂的脏乱菸灰缸里。 “既然北原君说那是地狱,那我就不去了。” 蒲池幸子看著菸灰缸里的纸团,隨后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灿烂笑容道:“在这个世界上,相比那些大公司的承诺,我更相信你的眼光。” “谢谢你帮我踩了剎车,北原君。” 做完这些,两人相视一笑,刚才沉重压抑的话题隨著那张废纸一起被拋弃了。 这时,蒲池幸子捧起乌龙茶小口喝著,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嗓子。 隨著心情的放鬆,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重新燃起了好奇的光芒,忍不住问道:“对了,北原君,既然你的新书还没写完,那脑子里有新的灵感吗?或者是……想写什么新的故事?” “当然有的……” 北原岩轻轻晃动著手中的玻璃杯。 “我最近在构思一个故事。一个比《午夜凶铃》更绝望,也更冰冷的故事。” 北原岩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一次,没有贞子那样的怨灵,只有纯粹的……人性之恶。” “人性之恶?”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蒲池幸子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靠枕,身体微微后缩。 她此刻感到一丝本能的害怕,又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是的,书名大概会叫……《告白》。”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 “故事发生在一所中学的春季结业式上。” “一位刚刚痛失爱女的女教师,面无表情地站在讲台上。”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哭喊,只是用一种死寂的眼神,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全班三十多名学生。” “她的女儿被班上的两名学生恶意杀害了。” 北原岩的嗓音配合著包厢昏暗的灯光,仿佛瞬间就將蒲池幸子带入阴冷的教室中。 “但因为《少年法》的保护,那两个未成年的凶手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甚至正坐在台下,一边和同学打闹,一边若无其事地喝著学校配发的牛奶,脸上掛著天真而残忍的笑容。” 听著北原岩的讲述,蒲池幸子听得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判感:“於是,这位老师在辞职前的最后一课上,平静地对著全班同学说:『这堂课,是我作为老师的最后一次告白。』” “为了让那两个凶手真正体会到生命的重量,我已经在那两名犯人刚才喝下的牛奶里,加入了一些……特別的东西。” 第22章 奇妙的事件 “特別的东西?” 听到这里,蒲池幸子忍不住追问起来。 但北原岩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將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接下来就是商业机密了。要是现在全剧透了,等书出来你可就不想买了。”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这是一场关於伦理、復仇,以及面对纯粹恶意时的……绝地反击。”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蒲池幸子只觉得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手臂上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与此同时,她又被这个充满了残酷美感与张力的故事深深吸引。 其实,《告白》这本书的构思,正是来源於刚才提及的中森明菜。 那个傻女人现在正处於被渣男近藤真彦和冷血事务所联合绞杀的情况,像极了书里痛失爱女,却无法通过法律討回公道的女教师。 一样被规则束缚,一样被恶意包围。 一开始,北原岩只是想以旁观者的角度,写一个故事来影射人性的黑暗。 但仔细一想,《告白》这本小说或许能起到更大的作用。 它是一剂猛药。 北原岩想让那个在未来绝望到选择割腕自杀的歌姬看到:当世界背叛你、当法律和规则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自我毁灭,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便是用冷静、残酷的方式,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 时光如白驹过隙。 距离六本木的卡拉ok之约,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东京。 北原岩坐在公寓的书桌前,身下是一张刚从义大利进口的,价值连城的高级真皮办公椅。 手边的咖啡也换成了现磨的蓝山,空气中瀰漫著醇厚的香气。 房间的角落里,崭新的索尼雷射唱机正在旋转,流淌出舒缓的古典乐。 隨著第一笔巨额版税的到帐,北原岩终於彻底告別了四个月前那种为了生存而写作的窘迫状態。 此时的北原岩不再像当初写《午夜凶铃》时那样,红著眼睛在破公寓里没日没夜在草稿纸上书写。 现在的北原岩,更懂得享受生活,也更懂得如何把控创作的节奏。 “呼……”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看著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轻轻揉了揉眉心。 《告白》目前的进度是四万字,距离预想的九万字还差一大半。 这並不是因为北原岩变懒了,而是因为这本书,尤其是第一章《圣职者》的心理描写,实在太过压抑和阴暗。 为了完美还原森口悠子那种哀莫大於心死后的极致冷静与疯狂,北原岩必须在写作时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绝望母亲的內心世界里。 这种对人性的彻底解剖,对精神的消耗极大。 “今天就先到这吧。” 看著稿纸上最后一句关於“在牛奶中混入血液”的冰冷独白,北原岩决定放过自己,起身走到窗前透透气。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走过去接起:“喂,哪位?” “北原老弟!是我,久米宏。” 听筒里传来標誌性的活力声音:“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最近是不是躲在家里数版税数到手抽筋了?” “久米先生说笑了。” 北原岩笑著回应,顺手关掉了唱机,开口问道:“怎么,今晚不用准备明天的直播稿吗?” “那都是手下人的活儿。” 久米宏先是寒暄了两句后,语气很快变得正经起来:“其实今晚是有事找你。” “还记得庆功宴上,我提过关於编剧的事吗?” 听到这里,北原岩顿时眉头一挑:“怎么,有电视台找上门了?” “没错,而且还是现在风头最劲的富士电视台。” 这时久米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说起来,这件事还跟你脱不了干係。” “自从那一晚你在《news station》搞出了30%的神跡,再加上《午夜凶铃》卖疯了,现在整个电视圈都因为你掀起了一股恐怖热潮。” “而富士台那帮人最精明,他们看到了这背后的巨大流量,想蹭你的热度。” 久米宏解释道:“於是他们决定在深夜档新开一档实验性质的栏目,主打都市传说、惊悚与悬疑。” “形式是单元剧,每集30分钟讲一个独立的故事。” “目前暂定名叫《奇妙的事件》。”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北原岩握著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奇妙的事件》?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档节目虽然只播了半年,但它正是统治了日本平成三十年、成为无数人童年阴影的国民级ip——《世界奇妙物语》的前身! 戴著墨镜的大叔塔摩利,诡异的bgm,还有那些脑洞大开、细思极恐的神回…… “原来如此。” 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那久米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项目的导演是我的老朋友,落合正幸。” 久米宏嘆了口气解释道:“但他现在非常头疼。虽然台里给了档期,但他收上来的剧本全是垃圾。” “现在编剧的脑子还停留在昭和时代,写的不是老掉牙的雨夜女鬼,就是那种甚至能猜到结尾的无聊因果报应。” “当落合看了你的午夜凶铃后,顿时惊为天人。他在电话里跟我吼,说只有你才懂得什么是现代恐怖,什么是让人后背发凉的逻辑。”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支支吾吾,显得颇为不好意思道:“所以他托我问问,能不能请动你这尊大佛,给这档新栏目写两个短篇剧本救救急?” “毕竟这是深夜档的新节目,预算只有那么多,肯定比不上黄金档的大河剧。给你的稿费,恐怕连午夜凶铃版税的零头都不到……我也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但……” 隨著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在久米宏以为北原岩是嫌弃报酬太低,正准备开口打圆场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的时候,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楚地传了过来。 “稿费的问题无所谓。” “但我对这个电视剧的想法,很有兴趣。” “哎?” 久米宏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这只是还没开播的新剧啊,北原老弟你这么看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去,带著一种篤定:“相比於那些被条条框框束缚、剧情注水的连续剧,这种短小精悍的都市怪谈,恰恰能容纳最疯狂的脑洞和最极致的反转。” 北原岩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烁著精光。 他太清楚这个ip未来的价值了。 《世界奇妙物语》之所以能统治后世三十年,靠的从来不是大製作或黄金时段,而是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创意核心。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切入点。 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北原岩不想只当单纯的文豪…… 借著这次富士台的机会,自己正好可以把手伸进影视圈这个名利场。 只要拿捏住內容这个源头,或许在未来,自己也能从被挑选的商品,摇身一变,成为制定规则的资本本身。 想到这里,北原岩出声说道:“久米先生,让落合导演明天来找我吧。” 第23章 赌约 当晚,新宿区,河田町。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旧总部的所在地。 在1989年,这里不仅是全日本电视信號的发射中心,更是无数年轻製作人梦想与野心交织的战场。 晚上十点,製作局的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速溶咖啡加热后的焦糊味。 电话铃声、印表机的滋滋声、以及编导们焦躁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电视台人特有的bgm。 落合正幸死死地抓著自己乱糟糟的头髮,指缝间夹杂著几根因极度焦虑而脱落的髮丝。 面前的办公桌上,被揉皱的废弃稿纸堆得像一座隨时会崩塌的雪山,旁边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经溢了出来,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作为台里刚刚立项的新栏目——《奇妙的事件》的执行导演,他此刻正面临著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危机。 这一切的压力源头,便是最近把整个日本搅得天翻地覆的名字——北原岩,以及他的《午夜凶铃》。 正是因为这段时间日本颳起的恐怖热潮,台里高层才临时决定將这档原本不被重视的深夜实验剧,拔高到了战略级的高度。 虽然预算远不如黄金档的大河剧,但製作局局长的咆哮至今还在落合耳边迴荡: “现在全日本都在討论贞子!恐怖就是流量!就是收视率!我们要死死咬住这股热度!必须做出能把那些追求刺激的年轻人死死钉在电视机前的东西!” 而局长最后那句冰冷的通牒更是让他如坠冰窟:“如果收视率不达標,这不仅是这档节目的终结,也会是你落合正幸在富士台执导的最后一个节目。” 想到这里,落合正幸烦躁地抓起手边的几份剧本,看都不看就狠狠摔在了地上。 “该死……全是垃圾!全是垃圾!!” 纸页散落一地,露出了令人尷尬的標题:《雨夜的红衣女》、《会哭的头髮》、《復仇的稻草人》…… 这些剧本光看標题就能猜到结尾,投稿的编剧,脑子更是还停留在昭和时代。 写出来的东西不是劝人向善的因果报应,就是这种毫无逻辑,单纯靠音效嚇人的老套把戏。 “这都什么年代了?平成都要来了,还在搞这些?” 这一刻,落合正幸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东西要是播出去,別说吸引那些看过《午夜凶铃》的年轻人了,恐怕连只有老头老太太看的午间剧都不如,会被观眾笑掉大牙的。 “就没有一点新意吗?就没有那种让人看完背脊发凉、哪怕关了电视去上厕所都会感到害怕的现代创意吗?!” 落合正幸此刻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只觉得自己的前途和这深夜的办公室一样,一片灰暗。 “叮铃铃!!”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桌上那台黑色的內线电话毫无徵兆地尖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刺耳铃声,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惊悚。 落合正幸原本就绷紧的神经差点断裂,浑身一激灵,竟下意识以为贞子就要从隔壁的电视里爬出来了。 可隨后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於是连忙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道:“餵……这里是製作局,我是落合。” “落合,別在那愁眉苦脸的嘆气了,隔著电话线我都能闻到你身上的丧气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那標誌性,充满著昂扬活力的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事情……成了。” “哎?” 落合正幸闻言,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像是触电般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脊背挺得笔直道:“久米先生?您是说……” “没错,北原岩点头了。” 久米宏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邀功的得意:“而且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很久,他表示对这个栏目的创意非常有兴趣。”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落合正幸原本暗淡的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声音激动得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写出《午夜凶铃》的北原老师……真的愿意给我们这种隨时会被砍掉的小栏目写剧本?!” “明天下午,你直接去他的公寓找他。地址我一会儿传真给你。” 久米宏点了点头,然后收起玩笑的语气,郑重叮嘱道:“好好把握机会,落合。这可是我拼了老脸才帮你求来的外援,別让我失望。” “是!!太感谢您了!我绝对!绝对不会搞砸的!!” 掛断电话后,落合正幸感觉上一秒的绝望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血液沸腾的滚烫感。 这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落合正幸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在乱糟糟的工位上翻箱倒柜起来。 翻找了好一会儿,他终於找出了已经修改了十几遍,甚至边缘都开始磨损的《奇妙的事件》策划书,然后重新一个个字地开始检查细节,生怕有一个標点符號出错。 紧接著,落合正幸又从抽屉的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面躺著一支他平时根本捨不得用的万宝龙钢笔。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拭著笔身,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擦拭武士即將上战场的佩刀一般。 他想把这根钢笔送给北原岩,好给北原岩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在他看来,北原岩就是现在全日本最懂恐惧的神。 只要能得到北原岩的神諭,那奇妙的事件这个栏目绝对能一炮而红! “喂,落合,怎么了?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这时,隔壁办公桌上,一位头髮花白、眼袋深重的老男人被落合正幸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了一跳。 他是台里的资深製作人——村上久雄,此刻正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审视著手里让他直摇头的预算表。 “村上桑!有救了!” 落合正幸难掩兴奋,一边飞快地整理著散落的文件,一边激动地说道:“久米先生帮忙联繫到了北原岩!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的当红作家!他答应给我们写剧本了,明天我就去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村上久雄並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 相反,他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灰色的烟柱道:“北原岩?哼,就是那个最近被媒体吹上天的新人?” 接著村上久雄弹了弹菸灰,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毫不留情地给落合正幸泼了一盆冷水道:“落合,你是不是太当真了?他只不过是运气好,蹭著社会热点写了一本畅销小说而已。” “你要明白,写小说和写剧本,完全是两码事。” 村上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枪毙的稿子,眼神轻蔑地说道:“你知道小说家最喜欢干什么吗?” “他们习惯用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用几千字去堆砌一种情绪,节奏拖沓得要死。” “而我们呢?” “这是电视剧!只有短短30分钟!每一秒都需要精准的视觉语言,要的是起承转合的爆点!” “找这种外行来写剧本,只会给你一堆充满华丽形容词,却根本没法拍成画面的文字垃圾。” “到时候你还得帮他擦屁股。” “不,村上桑,这次您可能错了。” 听到前辈如此贬低心中的救星,落合正幸停下手中的动作。 平日里对前辈唯唯诺诺的落合正幸,此刻的表情却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道:“我读过《午夜凶铃》,读了整整三遍。” “那本书……不一样。” 落合正幸回忆著阅读时的感受,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那根本不像是一本传统小说。” “它的每一个场景切换,每一次恐怖氛围的递进,甚至连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动作描写,画面感都极强,简直就是把分镜表写成了文字!”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北原岩老师,他绝对懂电影,甚至比很多只会套公式的专业编剧更懂镜头语言。”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憧憬道:“说实话,如果以后我有资歷了,我最大的导演梦想,就是能亲自执导《午夜凶铃》的电影版。” “……呵,太天真了。” 村上久雄闻言,摇了摇头,觉得落合正幸是被当红作家的光环彻底冲昏了头脑。 接著村上久雄掐灭了菸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道:“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没错。” 村上拿起电话,一边翻看著通讯录,一边解释道:“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联繫山本。” “他以前写过几部b级恐怖片的剧本,虽然套路老了点,但胜在稳健,肯定比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说家靠谱。” 说到这里,村上久雄盯著落合正幸的眼睛,挑衅道:“到时候,把那个北原岩写的剧本,和山本写的剧本放在一起比比看。” “如果你的大作家写出来的东西没法用,或者输给了山本,下次庆功宴,这一整层的敘敘苑烤肉,你请客。” “……好!一言为定!” 落合正幸没有丝毫退缩,一口应了下来:“但如果是北原老师贏了,村上桑,您珍藏的那瓶威士忌就要归我了。” “一言为定。” 村上久雄冷笑一声,便不再理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而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將整理好的策划书塞进公文包里,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河田町璀璨的夜景。 虽然前辈对北原岩充满了质疑,但落合正幸相信自己的直觉,更相信能写出诅咒录像带的北原岩。 翌日上午,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站在高级公寓光可鑑人的大理石走廊里,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借著不锈钢门牌的反光,第四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儘管这条领带他在出门前已经熨烫了三遍,但此刻,他依然觉得它歪得令人心烦意乱。 接著落合正幸抬起手,用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此刻,他的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这不仅仅是因为即將面对当下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畅销作家,更是因为昨晚在烟雾繚绕的办公室里,他和前辈村上久雄立下的那个赌约。 村上那句嘲弄的別拿回来一堆文字垃圾,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敘敘苑的烤肉是小事……但这关乎到《奇妙的事件》的生死……希望北原老师的故事足够优秀吧……” 落合正幸咬了咬牙,平復了一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终於伸出手指,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悦耳的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 几秒钟后,隨著一阵轻微的机械锁转动声,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打开。 “您好,是落合导演吧?久米先生跟我提过你。” 出现在门后的北原岩,並没有像落合正幸想像中那样,穿著充满了墨水味的衬衫。 相反,北原岩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閒家居服,手里端著一只精致的骨瓷杯,杯口还冒著裊裊热气。 而且身上並没有那种严肃文学作家的古板与压迫感,反而透著一种令人如沐春风、却又不得不仰视的鬆弛感。 “初……初次见面!” 落合正幸连忙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紧绷道:“我是富士电视台製作局的落合正幸!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是非常抱歉!” 说完,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请您多多指教!” “不用这么客气,进来吧。” 北原岩微笑著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隨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在玄关处脱下皮鞋,並习惯性地將其整齐摆放好。 “不用这么拘谨,隨便坐。” 北原岩隨意地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自己则转身走向了开放式的厨房吧檯。 “打扰了……”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屁股只敢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极了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喝咖啡吗?刚好我买了一些不错的蓝山豆子。” “啊!不用麻烦了!我不渴……” 落合正幸下意识地客气道。 “已经煮好了,尝尝吧。” 说完,北原岩端著两杯咖啡走了过来,將其中一杯放在了落合正幸面前。 “谢、谢谢款待!” 落合正幸连忙双手捧起咖啡杯,仿佛手中的是神圣之物一般。 接著浅浅地抿了一口,滚烫且香醇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真是……很棒的公寓啊。” 落合正幸环视了一圈宽敞明亮的客厅,目光停留在落地窗外繁华的景色上,忍不住感嘆道:“不仅安静,视野也极佳。能住在这种地方创作,难怪北原老师能写出那么厉害的作品。” “只是运气好,託了读者的福罢了。” 北原岩轻轻笑了笑,並没有在这个恭维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开口问道:“閒话就不多说了。听久米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新栏目现在很缺好剧本?” “是的!” 见北原岩切入正题,落合正幸连忙放下杯子,正色道:“虽然收到了很多投稿,但……怎么说呢,大多都缺乏新意,很难达到台里要求的『衝击力』。” “確实,现在的恐怖题材很容易陷入怪圈。” 北原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隨即,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旁,拿起早已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昨晚掛了电话后,我连夜整理出来的故事。” 北原岩走回来,將文件轻轻推到落合正幸面前,开口说道:“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先看看。” 第24章 奶奶 落合正幸立刻正襟危坐,双手颤抖著拿起第一份文件。 在翻开封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有大段大段的景物描写,没有冗长的心理独白。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標准,甚至比富士台许多专业编剧还要规范的工业级剧本格式! 【场景1:医院·病房(內/日)】 【人物:美保、妈妈、爸爸、奶奶】 【特写:心电监护仪起伏的绿色线条。】 “这……” 落合正幸猛地抬头,震惊地看著北原岩。 谁说小说家不懂剧本? 这格式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別的! “这一篇叫《奶奶》。” 北原岩喝了一口咖啡,语气平静地介绍道:“一个关於亲情、交换,以及……人性贪婪的故事。” 落合正幸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开始阅读剧本的內容。 剧本的標题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奶奶》。 故事的开篇,带著一种令人压抑的现实感。 一辆在乡间公路上缓慢行驶的巴士。 桥本夫妇带著十岁的女儿美保,正要去乡下的医院探望病危的奶奶。 但这一家人的氛围並不温馨。 妻子一直在刻薄地抱怨,对婆婆即將离世表现得漠不关心,甚至觉得是个累赘。 【桥本太太:真是的,照顾那个老太婆应该是长子的责任吧?为什么要我们这种次子家去?还要浪费汽油钱。】 【桥本先生:(唯唯诺诺)小声点,孩子还在呢……而且哥哥家不是没孩子嘛。】 他们的女儿美保,有著一双像小鹿一样纯净的大眼睛。 她不想听父母的爭吵,默默坐到了巴士最后一排,望著窗外发呆。 她从未见过奶奶,但听父亲说,奶奶在她婴儿时期很疼爱她。 很快,他们到了医院。 这是一座有些破旧的乡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忽明忽暗,透著一种不祥的气息,而病房里更是阴森。 美保鼓起勇气掀开帘子,看到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奶奶。 就像是一具包著皮的骷髏,令人不寒而慄。 但就在这时,她惊讶地发现,那双枯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美保:妈妈!奶奶的手动了!】 【母亲:(不耐烦)別胡说八道!医生都说了她是植物人状態。】 这时,父母被医生叫出去谈话了。 阴森的病房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 就在她害怕得想要逃走时,一个轻柔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奶奶(声音):美保……不要怕……我是奶奶。】 【美保:真、真是奶奶在说话?】 【奶奶:是啊,大概是奶奶快要死了,灵魂出窍了吧。我也只能活到明天晚上了。】 【奶奶:美保,死亡並不可怕,只是……我有遗憾。我想去看看我自幼分开的弟弟,哪怕只看一眼。】 【奶奶:求你了,把身体借给奶奶一天,好吗?我保证,明天下午五点前,一定回来还给你。】 一开始,美保害怕地拒绝了。 但在奶奶一遍遍淒凉的哀求声中,善良的小女孩最终心软了。 美保跪在床边,握住了奶奶的手。 【美保:好吧……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 【奶奶:谢谢你,美保。谢谢你。】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作为一名导演,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善良往往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剧本中,並没有什么华丽的交换特效。 只是镜头一转。 桥本夫妇进来叫醒了趴在床边睡著的美保。 美保醒了,但眼神变了,原本纯真怯懦的眼睛,突然变得深沉而沧桑。 而真正的美保,此刻已经被困在那具八十岁、浑身剧痛的躯壳里。 【美保(老身体,內心独白):好疼……好疼啊……爸爸妈妈,不要走……我好害怕……】 【母亲:美保,快点走了!发什么呆呢!】 【美保(奶奶灵魂):知道了。】 病房门合拢。 只留下十岁女孩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却无人能听到。 第二天。 “美保”背著书包出门了,但她並没有去学校,而是直接跑向了车站。 年轻的身体没有任何疼痛,轻盈得像羽毛。 路过一座石桥时,她看到地上画的跳房子格子,竟然忍不住跳了起来。 这是一个八十岁老人对健康身体最本能的贪恋。 她在公园里晒著太阳,用手绢包著石子玩沙包,嘴里哼唱著古老的童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看到这几行描写,落合正幸只觉得头皮发麻。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场景,明明是天真可爱的童谣,但在知道了这具身体里装著谁之后,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诡异。 美保唱到这里,猛然记起了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斜的太阳,稚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与焦急。她把手绢塞进兜里,开始向著车站狂奔。 镜头切换。 经过漫长的电车车程,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町区。 凭藉著几十年前的记忆,她在巷子里穿梭,最后钻进了一户老旧人家的院子里。 落合正幸看著剧本上的描写,心中暗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要见的人吗?弟弟居然住在这里……” 推拉门开著。 屋內,一个中年妇人正在给一个臥床的男性老人餵粥。 但老人似乎吞咽困难,总是含不住,粥水流得满脖子都是,弄脏了被褥。 那妇人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重重地放下碗,大声责骂起了老人。 接著,玄关的电话铃声响起,妇人又恨恨地骂了几句“老不死的、真麻烦”,便起身去接电话了。 趁著这个空档,美保慢慢靠近环廊,脱下小红鞋进了房间。 她轻轻柔柔地跪坐在老人身边,仔仔细细端详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深情。 隨后,她伸出那双十岁孩子的小手,握住了老人那双枯槁的大手。 【美保(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真夫,是我……我是知子。】 【美保:我来是想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父母决定了你的婚姻对象,你也没办法违抗的……我理解,我从没有怪过你。】 老人浑浊的眼睛愣愣地望著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女孩。 先是困惑,但隨著那熟悉的语气和神態,他的眼角慢慢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美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拭去泪水,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细心地吹凉,餵到他嘴边。 这一次,老人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吞咽了下去。 他激动地颤抖著嘴唇,用力想说句什么,可惜喉咙里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美保用稚嫩的小手慢慢抚摸著他苍老的脸颊,继续温柔地餵粥,小脸上的表情十分平安喜乐。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顿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不是弟弟,而是奶奶喜欢的对象!”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剧情发展!”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时,去接电话的那位妇人回来了。 她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叫了一声。 【妇人(一脸怒容):你是谁家的孩子?!在干什么?!】 美保嚇得一颤,爬起身来嚅囁了几句想要离开,但被那妇人一把抓住了衣领:“这个时间你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你是怎么进来的?是不是想偷东西?!” 妇人根本不听解释,直接將她扭送到了附近的治安所。 当美保的妈妈接到通知赶到治安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美保正被一个女警员监护在办公室里。 美保妈妈一脸铁青,衝进来先是粗暴地翻了翻美保的书包,接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美保的脸上。 【妈妈(歇斯底里):逃学!还私闯民宅!你想干什么!疯了吗?!】 看到这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这一巴掌……不仅打在了女儿脸上,更是打在了她最討厌的婆婆脸上。” “这个不知情的儿媳妇,正在亲手殴打自己的婆婆。这剧本的每一处衝突都充满了黑色的荒诞啊。” 女警员嚇了一跳,连忙拦住美保妈妈。 但美保妈妈不依不饶,还想再动手。 趁著女警员和妈妈扭成一团的混乱空档,美保趁机衝出了大门。 等女警回过头来时,人已经跑没了影。 【场景:计程车內(內/黄昏)】 美保逃出治安所后,拦下了一辆计程车,焦急地催促司机赶往乡下的医院。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真正美保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 美保坐在后座,双手死死抓著裙摆,在心里默默祈祷:“美保……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住啊!奶奶马上就回来了!” 落合正幸的手指紧紧捏著剧本的边缘,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快啊!要来不及了!” 此刻的他,完全被带入了剧情,真心实意地希望奶奶能赶回去救下美保。 然而,北原岩的剧本总是充满了恶意的阻碍。 计程车开到一半,停在了荒无人烟的山脚下。 司机转过头,满脸怀疑地看著计价器和这个小女孩:“小妹妹,你有多少钱?” 美保颤抖著掏出钱包。 司机皱了皱眉头,一把拿走了里面所有的硬幣,冷冷地说道:“你的钱只够坐到这里。” 【美保:求求你了叔叔,再往前开一点吧!我有急事!】 【司机:下车。我也要下班了。】 美保被无情地赶下了车。 此时,最后一抹夕阳也即將沉入山谷,时间超过了下午五点…… 望著昏暗的天色,美保咬了咬牙,对著眼前荆棘丛生的山路,毫无犹豫地一头扎了进去。 【蒙太奇剪辑】 一边是美保(奶奶灵魂)在黑暗的山林中不顾一切地狂奔。 树枝划破了她稚嫩的脸颊,鲜血直流,新买的小红鞋也跑丟了一只,脚底被石块割得血肉模糊。 一边是医院的病床上。 被困在老身体里的美保,已经痛苦挣扎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美保(老身体,特写):(心电图疯狂报警)奶奶……快回来……我好疼……我不想死……】 落合正幸看得满头大汗,仿佛自己也在那片森林里奔跑。 这种在遵守承诺的感动和生死时速的紧张之间来回拉扯的剧情,让他完全忘记了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 “加油啊!一定要赶上啊!” 落合正幸在心里默默吶喊著。 终於,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美保”衝进了病房。她扑到床前,握住了枯手。 【美保(奶奶灵魂):对不起,美保,让你受苦了……】 镜头一转。 心电监护仪变成了直线。 第二天,奶奶安详离世。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长舒了一口气。 “呼……” 读到这里,落合正幸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个在山林里狂奔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的大石终於落地:“还好……虽然过程惊险得让人心臟骤停,但万幸,人性还没有泯灭。” “奶奶虽然贪恋青春,但最后关头还是为了孙女,拼了命地遵守了约定……” 落合正幸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赏,但更多的是困惑:“不过……北原老师,恕我直言。” 他指了指桌上的剧本,语气有些迟疑道:“这个剧本確实精彩,情节紧凑,那种生死时速的紧张感也渲染得很到位。但是……主题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我们想要的是让观眾脊背发凉的恐怖或者奇妙。而这……更像是一部难得的温情催泪佳作吧?” “这种感人的亲情讚歌,放在深夜档嚇唬年轻人,会不会有点……” 落合正幸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北原岩的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自己。 “感人的亲情讚歌?”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放下杯子,指了指剧本道:“落合桑,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还有?” 落合正幸愣了一下,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於是他咽了口唾沫,翻过了这页看似完美的大团圆结局。 新的页面上,只有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像墓碑一样刺眼:【三十年后】 同样的灵堂。 这次遗像上的人,是美保的母亲(当年那个刻薄的桥本太太)。 而跪在灵前答谢宾客的,是已经步入中年的美保。 她盘著髮髻,一身黑衣,优雅端庄。 宾客散去。 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美保一个人面对母亲的遗像。 画外音响起:【美保(独白):父亲因食物中毒早早去世了。母亲也在床上瘫痪了十年,一动也不能动,尝尽了人情冷暖,最后死得和当年的奶奶一样痛苦。】 美保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悲伤,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旧手绢,熟练地系成了一个沙包。 然后在母亲的遗像前,轻轻拋接起来。 嘴里哼唱起了那首三十年前的歌谣:“一个两个三个,用布包起来,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这是奶奶才会的歌谣……也就是说,当年死在病床上的……是真正的美保! 而这三十年来,一直顶著孙女皮囊活著的,是那个奶奶! 剧本的最后几行字,字字诛心: 【美保:我做了对不起美保的事。】 【美保:我还是没来得及回去……】 【美保:我还有事要做,因为这太不公平了。我也要这个女人痛苦!】 镜头推近,聚焦在桥本太太的遗像上。 【美保:只有我痛苦?岂不太不公平了!】 镜头定格在“美保”那张保养得宜、却透著森森寒意的脸上。 【全剧终。】 哐当! 落合正幸手中的剧本滑落,摔在茶几上。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哪里是温情故事? 这是长达三十年的鳩占鹊巢! 是真正的恶鬼在人间! 奶奶因为自己的私慾,让十岁的孙女在极度痛苦中替自己死去,然后心安理得地霸占了孙女的人生整整三十年! 而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竟然是为了报復当年的儿媳妇,要亲手导演一场长达十年的折磨! “这……” 落合正幸抬起头,看著面前一脸平静喝著咖啡的北原岩,声音都在颤抖道:“这才是……真正的人性之恶吗?” “比起那种张牙舞爪的怪物,这种藏在最亲密的家人之间、披著温情外衣的极致恶意,是不是更让人脊背发凉?” 北原岩放下杯子,淡淡地说道。 落合正幸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把剧本重新整理好,像对待什么危险的爆炸物一样小心翼翼。 而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北原老师……您简直是魔鬼。” “这个反转,这个对人性的剖析……这绝对是教科书级別的恐怖推理短篇!哪怕是希区柯克在世,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这是披著亲情外衣的彻头彻尾的恐怖! 至亲之人的背叛和被困在將死之躯里的绝望,比任何鬼怪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第25章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面对落合正幸这近乎失態的夸讚,北原岩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放下咖啡杯,开口说道:“过奖了,落合导演。” 接著北原岩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十分轻鬆的口吻继续说道:“不过,正如你所感受到的那样。” “真正的恐惧往往不来自於未知,而来自於『信任』的崩塌。” “当你最亲近的人微笑著向你伸出手,掌心里藏著的却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这种寒意,才是无论怎么盖被子都无法驱散的。” 听著这番话,落合正幸感觉自己的心臟再次被狠狠攥紧了一下。 “北原老师……” 过了良久,落合正幸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道:“这太疯狂了……真的太疯狂了。” 说完,落合正幸看向北原岩的眼神中既有深深的恐惧,又有一种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如果说您的《午夜凶铃》是让人害怕电视机,那这个《奶奶》……就是让人害怕朝夕相处的家人。” “为了报復儿媳妇,心安理得地霸占孙女身体三十年的结局……这种藏在温情面具下的极致恶意,便是我们这档电视剧该有的东西!”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不是靠廉价的音效嚇人,而是靠人性嚇人!” “这样的电视剧,绝对能击穿年轻人的心理防线!” 这时,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对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北原老师,有了您这个题材,我们这栏节目绝对会一炮而红!” “不,绝对会成为经典!” 落合正幸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剧本,虽然恨不得立刻拿走,但也知道规矩。 “北原老师,请您务必等我!” “三天后……不,后天!我会带著局长亲笔签字的正式合同,还有业界顶格的稿酬报价过来!要是局长不同意,哪怕我去求台长,也要把最好的条件给您爭取下来!”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看向《奶奶》剧本的眼神充满了兴奋。 仿佛看著的不是几张列印纸,而是能让他逆天改命的核武器。 “在这个期间,请您一定,一定要为我保留!千万不要给其他製作人看!” 说完,落合正幸对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大躬,久久没有起身,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重视。 “落合桑,这个剧本我会替你保留的。” 北原岩听著落合正幸语气里的期许,嘴角牵起温和的笑意,頷首道:“有劳落合桑费心了。” 落合正幸见北原岩答应,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接著又顺势与北原岩寒暄了几句,待话说得差不多,生怕打扰到北原岩,便主动起身致歉告辞。 落合正幸即便走出了大门,还不忘再次躬身示意,神色间满是谦逊。 富士电视台,製作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落合正幸回到河田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此时落合正幸推开办公室的大门,脸上的兴奋之色依然没有褪去。 “喂,落合。” 此时的村上久雄翘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到落合正幸回来,便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你回来的正好。这是山本刚刚传真过来的稿子,叫《血染的电话亭》。” 村上久雄弹了弹菸灰,嘴角掛著一丝自信的笑意道:“我刚才看了,非常稳健。” “b级片的经典套路,血浆量十足,绝对能嚇哭一帮女高中生。” “你看看吧,是不是比那个什么小说家写的文学剧本要强一百倍?” 落合正幸闻言,停下脚步,顺从地拿起了桌上的剧本。 他耐著性子翻了两页。 映入眼帘的全是些陈旧的套路:毫无铺垫的午夜电话、逻辑不通的斧头杀人魔、还有为了嚇人而强行堆砌的女性尖叫…… “怎么样?” 一旁的村上久雄挑了挑眉,弹了弹菸灰,语气中满是得意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专业编剧的功底?这节奏感,可不是写小说的人能比的。” 啪。 回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 落合正幸面无表情地合上剧本,隨手將其扔回了桌上,动作轻蔑得就像是在扔一张废纸。 若是放在昨天,在还没见过北原岩之前,他或许会觉得山本的这个剧本还算不错,至少是个合格的深夜档消遣。 但现在…… 刚刚品尝过北原岩让人灵魂颤慄的“顶级料理”,此刻再看眼前的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在咀嚼一团毫无营养、甚至带著餿味的工业垃圾。 “村上桑,恕我直言。” 落合正幸转过身,直视著这位资深前辈。 此时落合正幸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真正高山后的平静与篤定道: “山本先生的稿子虽然堆砌了恐怖元素,但在剧情的反转、逻辑的闭环,以及那种让人细思极恐的余味上……连北原老师剧本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 “你说什么?!” 听著落合正幸的回答,村上久雄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色猛地一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出声说道:“你是不是被那个小说家洗脑了?就凭他能写出符合电视剧的剧本?” “村上桑,我並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被洗脑。” 落合正幸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异常认真道:“如果您不相信,请等两天。两天后,等我签了合同拿到正式剧本,您看了就会知道……什么是云泥之別。” 说完,落合正幸没有再理会身后村上久雄的惊愕,径直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 自己当务之急的任务,便是起草与北原岩的合同申请以及计划书,哪怕今天就算是忙到通宵,也要把它搞定。 三天的时间,对於落合正幸来说,简直像是一场在电视台大楼里进行的攻坚战。 为了给一个跨界新人爭取到业內顶格的稿酬,他这两天几乎住在了法务部和財务局的门口,甚至不惜拍著桌子立下收视率军令状,才终於把那群顽固的老头子搞定。 下午三点,北原岩的高级公寓门前。 落合正幸再次站在了这里。 相比於三天前的忐忑,今天的他虽然眼底布满了熬夜带来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此时落合正幸死死攥著手里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毕竟这里可是装著他胜利的果实。 “呼……” 落合正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西装下摆,让自己看起来儘量体面一些,然后抬起手,郑重地按响了门铃。 叮咚~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 “很准时啊,落合导演。” 隨著防盗门打开,北原岩年轻的脸庞出现在门后。 进门刚一落座,甚至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落合正幸迫不及待地打开公文包,双手捧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如同捧著一份贡品般递到了北原岩面前:“北原老师,这是法务部刚刚盖章的正式合同,请您过目!” 北原岩大致扫了一眼。 稿酬是按照业內顶级编剧的標准给的,其中最关键的是,合同里明確標註了原作者对剧本修改拥有一票否决权,这在电视台是很罕见的特权。 甚至一些资深编剧都没有这样的特权。 签完字后,北原岩將其中一份合同递给落合。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落合正幸小心翼翼地收好合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道:“那个……北原老师,其实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怎么了?” “关於《奶奶》这个剧本……” 落合正幸面露难色道:“其中的主角美保,实在是太难演了。”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露出了一丝苦笑:“这需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既要演出天真无邪的样子,又要演出那种被八十岁老灵魂占据后的沧桑,以及最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一般的童星根本驾驭不了。”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担任栏目的特別选角顾问?” 落合正幸满眼期待地看著北原岩:“毕竟剧本是您写的,只有您最清楚那种感觉。” “我们需要您的眼光来挑选这个魔童。” 选角顾问? 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 这段时间一直闷头写《告白》这种压抑的题材,確实也需要换换脑子。 去片场看看,接触一下活生生的演员,或许能给接下来的创作带来新的灵感。 “可以。” 想到这里,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正好我这段时间也想换换心思。” “真、真的吗?!” 听到这句话,落合正幸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太好了!有北原老师坐镇,我就彻底放心了!我这就去安排试镜会!” 之后北原岩便和落合正幸並肩站在桌前,指尖依次落下签名。 墨跡晕开的瞬间,落合正幸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於彻底舒展。 隨后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属於自己的那份合同,又转头对北原岩躬身致意,语气里满是恳切道:“北原桑,往后的拍摄,还请您多多指点,我一定会尽全力,不辜负您的剧本与信任。” 北原岩將自己的合同妥善收好,一脸笑意的回应道:“落合桑放手去做就好,我相信你的能力。” 之后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落合正幸便带著合同离开了这里。 隨著合同的正式生效,富士电视台庞大的宣传机器立刻运转了起来。 为了给这档深夜栏目造势,製作局毫不客气地祭出了手中最大的王牌。 第二天一早,各大体育报纸和娱乐版面的头条都不约而同地刊登了同样的一则重磅消息: 《当红畅销书作家北原岩,將跨界担任富士台深夜档新栏目编剧!》 这个消息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湖面,在整个日本文化界激起了层层涟漪,甚至引发了巨浪。 毕竟现在距离《午夜凶铃》的发售也不过才短短一个月。 如今的贞子热还没有丝毫退去的跡象,大街小巷都在討论诅咒录像带。 北原岩这个名字,正处於话题的最中心。 用后世的话来说,如今的北原岩就是行走的流量! 然而,隨著关注度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非议。 在1989年这个涇渭分明的年代,文学界和电视界之间存在著一条深深的鄙视链。 在很多自詡清高的文化人眼里,作家是探究灵魂的艺术家,而深夜档电视剧那是给不睡觉的无业游民看的垃圾。 一个正处於上升期的作家去写恐怖短剧,不仅是不务正业,更是一种自甘墮落的自降身价。 《周刊文春》,评论专栏。 一位老朋友再次跳了出来。 著名的文学评论家木岛平八郎,经过这些天在医院的休养,身体刚刚好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笔。 他直接在《周刊文春》上发表了一篇言辞激烈的檄文,標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 《这是对文学的背叛!——评北原岩的墮落》 木岛平八郎在专栏中痛心疾首,字里行间却难掩那股幸灾乐祸的酸味:“北原岩作为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新人作家,本该静下心来打磨文字,去爭取直木赏的荣耀。” “但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跑去沾染电视台的铜臭味!” “去写那种不入流的、靠一惊一乍嚇唬人的深夜恐怖短剧!” “小说和剧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艺术形式。” “小说需要的是深沉的思考,而深夜剧需要的只是感官刺激。” “他这种行为,就像是一个有天赋的油画家,不去画廊里展览,反而跑去路边的厕所墙上乱涂乱画!” “这是在挥霍他的才华!” “註定是一场灾难!” 木岛平八郎的这番言论,虽然刻薄毒辣,但在此时封闭且保守的文学圈里,却意外地引起了不少共鸣,甚至被许多人奉为圭臬。 原因无他,纯粹是因为——眼红。 要知道,北原岩的《午夜凶铃》发售仅仅一个月,销量就已经疯涨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八十万册! 这是什么概念? 许多严肃作家穷极一生,写断了笔桿子,恐怕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摸不到。 而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仅仅靠著写嚇唬人的鬼故事,就名利双收,如今更是成了电视台的座上宾。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心里怎么能平衡? 一时间,墙倒眾人推。 各大报刊杂誌上,唱衰北原岩的声音甚囂尘上,仿佛他已经註定要从神坛跌落。 舆论发酵的当天晚上,新潮社编辑部。 佐藤主编看著办公桌上那一叠叠措辞严厉的读者来信和评论剪报,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如今他再也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打到了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老师……您看今天的晚报了吗?” 电话一接通,佐藤主编那透著浓浓焦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伴隨著焦躁的翻纸声:“现在的风评太乱了!简直是一边倒!” “木岛那个老东西正抓著这件事不放,他在专栏里大肆攻击,说您江郎才尽,开始为了捞快钱不择手段了!” 说到这里,佐藤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著近乎恳求的意味:“北原老师,您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毕竟《午夜凶铃》的势头正猛,下一本新书全日本的书店都在盯著。”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因为跨界失败而背上骂名,可能会严重影响您的声誉,甚至会影响新书的宣发啊!” 佐藤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再明確不过:您別折腾那些不入流的电视剧了!老老实实写书才是正道,別把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神格给玩崩了! 面对佐藤主编一连串炮语连珠般的焦虑,北原岩只是轻笑了一声。 “不用担心,佐藤先生。”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无比平静,丝毫没有被舆论影响的情况:“我心里有数。” “比起在这里担心我的声誉,你不如让销售部提前去联繫印刷厂,顺便多准备几辆运货的卡车。” “哎?卡、卡车?”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住了。 “没错。” 北原岩出声说道:“与其关心苍蝇的嗡嗡声,不如期待一下下一本书的销量。相信我,那会是一个让木岛平八郎把假牙都惊掉的数字。” “哎?是……是!我明白了!” 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听到北原岩如此篤定的语气,佐藤主编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 掛断了佐藤的电话,北原岩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繁华璀璨、却又冰冷疏离的东京夜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再次突兀地响起。 叮铃铃…… “又是谁……难道是书店那边打来的电话?” 北原岩揉了揉眉心,隨手接起电话。 “摩西摩西……是、是北原君吗?”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中年男人的说教,而是一个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般的女声。 这是蒲池幸子的声音。 与外界嘈杂、尖锐、充满了功利算计的质疑声截然不同,她的声音总是带著一种独特的,能瞬间抚平褶皱、治癒人心的力量。 “啊,是幸子啊。”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北原岩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声音也放缓了几分:“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嗯……刚刚结束录音。” 蒲池幸子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似乎在斟酌词句,怕提到敏感话题会让北原岩不开心。 但沉默了几秒后,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起来。 这是独属於她的、外柔內刚的倔强。 “那个……我看新闻了,还有那些评论家的文章。” “我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但是,我相信北原君。” 女孩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北原岩的心上:“虽然我不懂剧本,也不懂什么文学圈的高级规矩。” “但我读过北原君的书,我知道,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无论做什么,一定都是最棒的。” “那些评论家……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写不出那样精彩的故事,因为嫉妒北原君的才华,才会那么说的。”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笨拙,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加真诚的声音说道:“所以,请一定不要在意那些声音。” “北原君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我会一直在身后为你加油的!一直!” 听筒里传来的温暖呼吸声,在这个充满质疑与恶意的冰冷夜晚,就像是一束光,成了北原岩的慰藉。 “谢谢你,幸子。” 北原岩轻声说道:“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重新坐回书桌前。 檯灯的光晕下,一叠厚厚的稿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是他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新书《告白》。 质疑? 嘲讽? 说我背叛文学?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26章 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几天后的下午,富士电视台,第三选角室。 《奇妙的事件》之《奶奶》篇的选角工作,在有序地进行著。 作为导演的落合正幸坐在长桌的主位,眉头紧锁,面前堆满了各个事务所递上来的童星资料。 北原岩则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捧著一杯茶,更多时候像是一个旁观者,甚至连话都很少说。 毕竟隔行如隔山,对於日本演艺圈的这些面孔,北原岩並不熟悉,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只看不说,除非必要。 “下一个。” 隨著落合正幸的指令,一个穿著精致洋装、扎著双马尾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是向日葵剧团推荐的种子选手,只有十岁,但已经有了丰富的gg拍摄经验。 试镜的过程非常顺利。 小女孩声音甜美,哭戏更是说来就来,让笑就笑,甚至还懂得找镜头。 表演结束后,还礼貌地对著评审席鞠躬,露出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 “不错啊……” 等小女孩出去后,落合正幸忍不住在简歷上画了个圈,侧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道:“演技很稳,哭戏爆发力也有,如果不ng的话,拍摄进度会很快。” “我觉得这个孩子是目前最好的。” 说完,落合正幸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北原岩,客气地问道:“北原老师,您觉得呢?” “这个孩子形象很可爱,应该挺符合美保让观眾同情的人设吧?” 北原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看著简歷,若有所思地说道:“演技確实无可挑剔,很完美。” 听到原作者也这么说,落合正幸鬆了一口气,正准备拍板。 “但是,落合导演。” 北原岩话锋一转,开口反问道:“你不觉得……她太清楚自己很可爱了吗?” “哎?” 听到这里,落合正幸顿时愣了一下。 “美保这个角色,最大的悲剧色彩在於她的无辜。她是一张白纸,正因为是白纸,被染上黑色的墨汁时才最让人心痛。” 北原岩转过头,看著落合正幸,一针见血道:“刚才那个孩子,她的天真是一种表演出来的天真。” “这是大人想看的天真,带著一种討好的意味。如果让观眾觉得她很精明,那么后来她被奶奶夺舍时的那种绝望感,就会大打折扣。” “比起一个完美的洋娃娃,我们是不是更需要一个……看起来有点笨拙、甚至有点木訥的孩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指了指面前透明的水杯:“只有最纯粹、最不自知的容器,才能装下最极致的恶意。” “这……” 落合正幸看著桌子上的水杯,顿时陷入了沉思。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兴奋:“我明白了!您说得对!” “太职业化的童星反而会破坏那种真实感!我们要找的不是演员,而是真正的美保!” 落合正幸立刻拿起笔,划掉了那个童星的名字,转头对副导演喊道:“把刚才那个……就是那个虽然有点紧张,忘了一次词,但是眼神特別乾净的那个孩子叫回来!我想再看一次!” 副导演连忙跑了出去。 落合正幸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北原岩感嘆道:“北原老师,还好有您在。刚才我差点就因为赶进度而犯了职业病。” “如果让刚才那个孩子演美保,这剧本的味道恐怕真要变了。” 北原岩只是摇了摇脑袋,重新端起茶杯道:“我只是动动嘴皮子,到时候具体怎么拍摄,还是得看落合导演的功力。” 有了这个插曲,接下来的选角方向瞬间清晰了起来。 不再追求技巧,而是追求特质。 在落合正幸专业的把控下,角色一个个被敲定。 直到……最后一份简歷摆在眾人的桌子上。 “三十年后的成年美保”。 虽然这个角色只有剧本最后一分钟的戏份,甚至连一句台词都没有,只需要站在灵堂前哼哼歌,拋拋沙包就行。 但落合正幸很清楚,这个角色才是全剧恐怖之处。 他们需要演员演出的不仅仅是中年丧母的悲伤,更要演出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冷酷,一种终於熬死了所有人,获得最终胜利的阴鬱与得意。 “刚才这几个演员都不行。” 落合正幸把几份简歷扔到一边,嘆了口气道:“脸上写满了为了生活奔波的疲惫,眼神也是麻木的。” “完全没有那种鳩占鹊巢后,把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邪气。” “再看看吧,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去那些剧团里挖人了……” 隨著选角工作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几个试镜者了。 落合正幸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隨手拿起下一份简歷。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简歷上那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只见姓名栏上,赫然写著四个清秀的汉字——【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落合正幸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先是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再次看去。 “餵……这也太离谱了吧?” 落合正幸指著名字,哭笑不得地把简歷递给了旁边的副导演道:“现在的事务所为了博眼球,连艺名都敢起得这么大?” “就不怕被研音(中森明菜所属事务所)发律师函吗?” 副导演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哈哈,应该是同名同姓吧?毕竟全日本叫这个名字的人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不过想想也知道,这怎么可能是本人嘛。” 接著副导演一边整理著资料,一边调侃道:“中森小姐可是现在的顶级歌姬,正在备战演唱会呢,怎么可能跑来我们这种深夜剧组,试镜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龙套?” “也是,估计是个想要蹭热度的新人。” 落合正幸摇了摇头,也没太当回事,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就快点叫进来吧,別让人家等久了。早点看完早点收工。” “好嘞。”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对著门口大声喊道:“下一位!第14號,中森明菜小姐!” 话音刚落。 吱呀! 选角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隨著一声略带沙哑,却在全日本都有著极高辨识度的独特嗓音响起,一个消瘦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蹭热度的浮夸新人,也没有穿著廉价的模仿服装。 走进来的女人穿著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风衣,戴著一副足以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她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浑身上下散发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如同破碎黑天鹅般的易碎感。 在眾人的注视下,她走到房间中央,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摘下了墨镜。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苍白精致的脸庞,仿佛藏著万千心事的眼睛…… 啪嗒。 正在喝水的副导演手一抖,手里的纸杯直接掉在了裤子上,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烫,只是张大了嘴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而落合正幸更是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下巴差点砸到桌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是同名同姓。 也不是什么模仿秀。 “中……中森小姐?!” 落合正幸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您、您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里是深夜剧《奇妙的事件》的试镜现场,音乐节目的录製在隔壁楼……” 开什么玩笑! 站在面前的可是中森明菜! 虽然最近因为和近藤真彦的恋情风波,导致她状態暴跌,甚至一度传出精神崩溃的流言。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依然是全日本当之无愧的top 1歌姬! 这种级別的大明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只有几句台词的深夜剧龙套试镜现场? “没有走错。” 中森明菜轻轻摇了摇头。 接著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眾人,精准地落在了坐在落合正幸身旁,一脸平静的北原岩身上。 隨后,她转向落合正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听说这里在招募《奶奶》的演员……我想试试成年美保的角色。” 虽然这一切荒谬得像做梦,但面对中森明菜的主动请缨,落合正幸除非脑子进水了才会拒绝。 简单的清场和准备后,试镜开始了。 並没有什么复杂的布景,只有一把椅子代替灵堂。 中森明菜脱掉了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裙。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仅仅是一个站姿,落合正幸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此时的中森明菜,根本不需要演。 她这种形销骨立的消瘦,眼神空洞中却藏著深深恨意与不甘的状態…… 简直就是为了成年美保这个角色量身定做的! 中森明菜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母亲遗像。 没有眼泪,甚至没有表情。 接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熟练地折成沙包,轻轻拋向空中。 “一个……两个……三个……”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轻快中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当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是一抹似笑非笑、充满了讽刺与冰冷的笑。 就像是一个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恶鬼,终於在这一刻撕开了面具,对著这个世界发出了无声的嘲弄。 霎时间,整个选角室的气温仿佛下降了五度。 这不是演出来的恐怖。 而是真实的绝望转化出的恶意。 “啪!啪!啪!” 就在这时,掌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北原岩率先鼓起了掌。 紧接著,落合正幸和副导演们也如梦初醒般疯狂地鼓掌。 “太……太惊人了。” 落合正幸一边跟著鼓掌,一边语无伦次地感嘆道:“中森小姐,这绝对是神跡级別的表演!” 面对眾人的惊嘆,中森明菜只是礼貌地鞠了一躬,重新戴上了墨镜,出声回应道:“谢谢。” 隨著中森明菜的表演结束,这次试镜也隨之结束了。 如果是普通演员,落合正幸肯定会留下来慢慢谈。 但眼前这位可是中森明菜! 是正处於风暴中心的顶级歌姬! 她能答应出演,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落合正幸很清楚,这种衝动型的决定必须立刻落实,否则等她的经纪公司研音反应过来,或者是她自己反悔了,这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快!副导!去把法务部的大岛叫来!不……直接去叫局长!” 落合正幸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急得满头大汗,对著身边的副导演小声道:“这可是惊天大新闻!我们要立刻擬定特约出演的合同!必须要在今晚搞定!” 说完,落合正幸又转头对著中森明菜连连鞠躬道:“中森小姐,请您稍等片刻,因为您的合约级別太高,我必须亲自去向台长匯报,申请最高规格的特邀待遇!” “马上就回来!” 在巨大的惊喜衝击下,落合正幸根本顾不上其他的,带著一帮人风风火火地衝出了选角室,去搞定繁琐的行政流程。 隨著落合正幸带著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地离开,原本拥挤嘈杂的选角室瞬间空荡了下来。 空气中因为兴奋而燥热的因子慢慢沉淀,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钢笔和文件,站起身对著中森明菜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推门走出房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这里有一台亮著暖黄色灯光的自动贩卖机。 “明菜桑!该走了!接下来的通告……” 一直守在门口,早已急得满头大汗的经纪人见状,连忙凑上来想要把这位任性的祖宗拉走。 然而,中森明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经纪人的催促,甚至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她只是裹紧了身上宽大的黑色风衣,径直越过经纪人,走向北原岩。 看到这一幕,经纪人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北原岩的身份,最终还是没敢阻拦,只能识趣地退到了走廊的另一头守著。 咣当。 伴隨著一声重物落下的闷响,贩卖机的取货口吐出了两罐饮料。 没等中森明菜开口,北原岩已经弯下腰,將滚烫的铁罐取了出来。 接著北原岩转过身,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跟上来一样,神色自然地將其中一罐递到了她面前。 “给。” “无糖的黑咖啡。”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隨时会碎掉的脸庞,淡淡地说道:“虽然苦了点,但很提神,正如適合你现在的状態。” “谢谢。” 中森明菜接过咖啡,並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过了一会儿,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道:“自从那天听了您的话后……我去书店买了《午夜凶铃》来看。” “我看了一整晚,嚇得不敢关灯。” 这时,中森明菜突然抬起头,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直视著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贞子被父亲推下井底,在黑暗中待了三十年……她是孤独的吗?” “如果……如果在被父亲推下去的那一刻,她反抗了的话……哪怕是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是不是就不用变成只会害人的厉鬼了?”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女孩。 他知道,中森明菜在问的不是贞子,而是她自己。 那个被名为爱情的谎言推下井底,正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的自己。 “贞子当然是孤独的。”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道:“但她的悲剧不在於她是厉鬼,而在於她不敢反抗父亲,反抗了那个想要抹杀她的世界。” “如果她反抗了,或许她会死,或许会活,结局谁也不知道。” 北原岩看著面前仿佛隨时会碎掉的女孩,出声说道:“但至少……她不会被困在井底三十年,变成一个只会咒杀无辜者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中森明菜握著咖啡罐的手猛地收紧,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良久,中森明菜慢慢抬起头。 她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死寂般的灰暗逐渐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中森明菜看著北原岩,嘴角扯动,露出了一个惨然而悽美的笑容道:“你是大作家,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中森明菜,会跑来演这种没有台词,阴暗扭曲的龙套角色吧?” 北原岩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著窗外逐渐吞没城市的夜色,轻声说道:“因为……我想获得美保奶奶的力量。” 中森明菜转过身,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消瘦的倒影:“剧本里的奶奶,虽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 “但她为了活下去,为了报復儿媳,可以狠心夺走孙女的身体,可以隱忍三十年……” “她很坏。但她很有生命力,不是吗?” “现在的我,太软弱了。” “软弱到只能任人宰割,只能在井底等著水漫过头顶。” “所以我想演演这种坏女人。我想知道……拥有为了自己而活、为了復仇而活的恶意,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为了对抗近藤真彦吗?” 北原岩突然开口,直接撕开了窗户纸。 听到那个名字,中森明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死死地抠进了易拉罐的铝皮里。 面对看穿一切的北原岩,中森明菜卸下所有的防备,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断断续续地倾诉了起来。 “每个人都叫我忍耐,叫我懂事……家里人把我当成摇钱树,只要我不给钱,他们就会打电话来骂我忘恩负义。” “经纪公司把我当成商品,为了维持形象,按著我的头不让我说话。” 中森明菜死死地捏著手里的咖啡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透著彻骨的寒意:“而……那个男人,比他们更可怕。” “他总是以『赛车事业需要资金』、『想要摆脱事务所独立』为藉口,一次又一次地从我这里拿钱。” “几百万,几千万……” “每次我试图反抗,或者拒绝给他钱的时候,他就会用那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著我,对我说……” “明菜,你这就是在毁了我。” “是因为你太红了,抢了我的风头,我的赛车事业才会这么不顺。你难道不该补偿我吗?” “你这种阴沉又歇斯底里的性格,除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厌恶:“我以为那是在帮他渡过难关。可结果呢?” “前脚刚拿走我辛苦巡演攒下的积蓄,后脚我就在周刊杂誌上看到了他在纽约豪掷千金、开著跑车和別的女人夜夜笙歌的照片。” “北原老师,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中森明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当我打电话去质问时,他反而骂我疑神疑鬼,骂我不但不支持他的梦想,还想用钱来控制他。” “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井底的贞子。” “那个男人站在井口,一边往里面扔石头,一边对我说:你之所以在下面,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你不够好。” “而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现在我感觉头顶的天空越来越小,水漫过了脖子,冷得刺骨……我快要透不过气了。” 北原岩静静地听著,藏在袖口下的拳头已经不知不觉地握紧。 这根本不是恋爱关係。 这是教科书级別的精神虐待和洗脑。 近藤真彦这个渣男通过不断的贬低和打压,摧毁了中森明菜的自尊心,把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驯化成了一个只会吐钱、还要在事后自我反省的提款机。 北原岩知道歷史的走向。 再过不久,就是臭名昭著的金屏风事件。 这个傻姑娘被渣男骗走整整八千多万日元,被榨乾了最后的价值。 然后在绝望中割腕未遂后,还要被骗去发布会现场,当眾向那个吸血鬼道歉,揽下所有罪责。 最后人財两空,一代歌姬就此陨落。 这哪里是恋人? 这分明就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水蛭。 “现在的她,离自我毁灭只有一步之遥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原本打算投给佐藤主编的信封。 里面装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刚刚完成的《告白》半本复印稿。 “既然想学坏,那就学得彻底一点吧。” 北原岩將信封递到中森明菜面前,缓缓出声说道:“只靠演戏是救不了自己的。” “明菜小姐,这个东西……或许比《奶奶》的剧本更適合现在的你。” “这是什么?” 中森明菜愣愣地接过信封。 “一份復仇指南,或者说……恶女的觉醒书。” 北原岩继续说道:“回去读读看吧。” “当你读完它,你就会明白。” “当法律和道德都无法保护你时,除了在井底哭泣,你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那就是爬出井口,把推你下去的人……踹下井。” 第27章 告白 电梯门缓缓合上,將北原岩的背影吞没。 叮~ 隨著楼层指示灯开始跳动,幽静的走廊里只剩下自动贩卖机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嗡声。 中森明菜站在原地,手中死死攥著牛皮纸信封。 她把还有些许温热的咖啡罐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透过玻璃窗,看著楼下赤坂繁华的夜景。 曾经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只会为了別人的评价而委曲求全的女孩。 眼中的迷茫正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贞子是因为不敢反抗,才被困在井底三十年……”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道:“既然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的贞子,那就做个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恶鬼吧。” 接著,中森明菜將信封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回到公寓后,北原岩径直走进了书房。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一台崭新的佳能复印机在不知疲倦地运作著。 “滋滋……刷……” 伴隨著富有节奏感的机械声,一张张带著温热墨香的a4纸被平稳地吐了出来。 如今凭藉著《午夜凶铃》的版税以及奖金,北原岩早已身怀巨款。 为了方便写作,他直接斥巨资在家里添置了这台在当时还算奢侈品的办公设备。 几分钟后,机器停止了运转。 北原岩伸手拿起尚有余温的书稿,在桌面上轻轻磕齐。 洁白的封面上,只有两个加粗的黑体大字,静静地散发著一种压抑的气场。 《告白》。 这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恐怖小说。 或者更准確地说,这是一部比鬼怪更令人胆寒,將人性的阴暗面解剖得淋漓尽致,同时还把復仇的快感以及伦理的崩坏揉碎了写进每一个字里的致郁系神作。 后世的凑佳苗便是凭藉著这部作品一举封神。 “呼……” 北原岩轻轻吹去纸张边缘的浮墨,將这份註定要在文坛掀起惊涛骇浪的上半部手稿,装进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死袋口。 下楼將其投入特快专递的邮筒后,北原岩便回到公寓,拿起电话,拨通新潮社编辑部的號码。 “嘟……咔噠。” 电话几乎是刚响一声就被接起。 “喂,我是佐藤。” “佐藤桑,是我。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刚刚寄出去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 听到北原岩这句平淡的通知,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秒,隨即爆发出了难以掩饰的亢奋,隔著电话线都能想像出佐藤主编此刻满面红光的样子:“上半部分这么快就好了吗?” “简直太好了!” “北原老师,您放心!这次宣发渠道我都打好招呼了。只要稿子没问题,我们立刻就能开始预热!到时候绝对不会耽误上市时间!” 面对佐藤主编仿佛就要溢出来的热情,北原岩简单寒暄了两句,便掛断了电话。 咔噠。 放下听筒,佐藤主编心情大好。 然后他猛地一蹬地面,真皮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正对著不远处正在埋头审稿、一脸苦大仇深的町田编辑喊著。 “喂,町田!” 佐藤主编,一脸得意地招了招手:“別愁眉苦脸了,有个惊天好消息,听到了吗?” 町田迷茫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下滑的眼镜,一脸疑惑:“主编,怎么了?难道您收到什么好稿子了?” 佐藤主编一脸兴奋道:“刚才北原老师打电话来说,新书的上半部稿子已经寄出来了!特快专递,明天一早就能摆在我的桌子上!” “这就……写完了?” “真的假的!” 听到这句话,町田手一抖,隨后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道:“这才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吧?《午夜凶铃》的续集这就写出来了?!” “是啊,神速吧?” 看著町田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佐藤主编心里更爽了,仿佛写书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这怎么可能……” 而町田编辑此时喃喃自语道:“一般来说,第一本书爆火后,作者写续集的压力会非常大,很多人都会卡文,甚至拖个一年半载都写不出一个字……” “北原老师他是印表机成精了吗?” “哼,所以说,庸才和天才是有壁垒的。” 佐藤主编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不光写得好,还勤奋!简直就是作家的模范!”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一脸嫌弃地指了指办公室里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催稿单道:“你看看手里这帮傢伙,不拿著刀上门催稿,甚至不把他们关进温泉旅馆的小黑屋里断电,他们能挤出几千字来?简直像便秘一样!” “再看看北原老师!根本不需要我们操心,自己就把新书送上门来了!” 两人对著空气一顿猛夸,完全沉浸在了贞子宇宙即將再次引爆全日本、奖金拿到手软的美梦中。 翌日清晨。 “主编!到了!到了!”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町田捧著一个沉甸甸的加急快递袋衝进了办公室。 “北原老师的复印稿到了!” “快!拿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就像是听到衝锋號的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杆。 看著桌子上的牛皮纸袋,佐藤主编特意抽出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满怀敬意地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来吧,贞子……” 隨著裁纸刀锋利的刀刃划开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佐藤主编在心里默默念叨著,眼神中燃烧著狂热的期待:“让我看看你在井底復活之后,还能带给我什么样的恐惧吧!” 怀著激动的心情,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无比郑重地將里面的手稿抽了出来。 然而。 当手稿完全展露在灯光下,看清封面的那一刻。 佐藤主编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像是被液氮喷过一样,彻底凝固了下来。 站在一旁伸长了脖子偷看的町田也愣住了,嘴巴微张,活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鹅。 封面文稿上写的大字不是《螺旋》。 也不是《午夜凶铃2》。 白纸黑字,只有两个加粗的、端端正正的黑体大字…… 《告白》。 霎时间,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告……白?” 过了良久,町田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他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向佐藤主编道:“主编,这……这是不是寄错了?” “或者是北原老师隨手写的散文集?还是……私人的恋爱日记?” 听著町田的话语,佐藤主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起来。 在这个年代,告白这两个字,通常只会让人联想到校园里樱花树下的请和我交往,联想到粉红色的信封,联想到那些无病呻吟,酸掉牙的青春疼痛恋爱文学。 唯独……联想不到恐怖。 “难道真的寄错了……” 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连忙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颤抖地向北原岩拨去。 “嘟……嘟……餵?” 电话那头传来北原岩慵懒的声音。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此时佐藤主编急得声音都变调了,那语气仿佛是看到自家刚上市的股票突然跌停了一般:“稿子我收到了,但这名字……” 接著他不等北原岩回答,就语速极快地追问道,试图抓住最后一种可能性:“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拿错档案袋了?是不是把给哪家少女杂誌写的短篇散文隨手塞进来了?”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没有拿错。” 北原岩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打破了佐藤最后的幻想:“就是这个。这本《告白》,就是我在写的新书。” “哎?不、不是……” 佐藤主编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握不住听筒,连忙对著电话说道:“北原老师!您清醒一点啊!” “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著贞子復活,各大书店都在催著《午夜凶铃》的续集。” “您这时候写什么纯爱故事啊!” “这不仅是浪费现在的热度,还会让那些期待刺激的恐怖书迷失望的!这是自毁长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紧接著,传来北原岩一声玩味的轻笑。 “恋爱小说?佐藤先生,你的想像力很丰富。” “但这可不是那种在夕阳下红著脸说我喜欢你的告白。” 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自信道:“而是……罪人的独白。” “罪……罪人?” 佐藤愣住了。 “佐藤桑。” 北原岩並没有过多的辩解,直接说道:“你先看第一章。” “如果你看完第一章,觉得它是无聊的恋爱小说,或者觉得它的精彩程度不如《午夜凶铃》话。” “你可以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然后打电话告诉我,我立马给你写《螺旋》。” “嘟……嘟……嘟……” 下一秒,没等佐藤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佐藤主编愣了半晌,最后只能无奈地长嘆一口气,动作缓慢地將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主编……” 一旁的町田小心翼翼地看著佐藤主编问道:“北原老师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北原老师说,让我们先看完第一章。” 佐藤主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看著桌上那份名为《告白》的手稿,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道:“他说,如果看完了觉得是普通的恋爱小说,或者不如《午夜凶铃》精彩,就直接扔进碎纸机,他立马给我们写《螺旋》。” “这……” 町田闻言,顿时面面相覷。 “这简直是胡闹!” “放著好好的恐怖大师不当,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写什么罪人的独白。”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重新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手稿。 作为资深编辑,佐藤主编並不想退稿,而是想通过专业的眼光找出这部转型之作的不足。 他要在看完后,有理有据地告诉北原岩:老师,您的才华在於恐怖,而不是这种情情爱爱。 为了销量,请您务必回归正途。 “好!那我就好好拜读一下。” 佐藤主编调整了一下眼镜,带著一种鸡蛋里挑骨头和挽救失足作家的心態,翻开了第一页。 这一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第一人称的独白。 敘述者是一位名叫森口悠子的中学女教师。 起初的文字琐碎而日常,森口老师絮絮叨叨地讲著关於喝牛奶的好处,讲著班级里那些喧闹的学生。 “是普通的校园题材吗。” 佐藤主编不屑地撇了撇嘴,正准备快速翻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四页中间时,混杂在日常敘述中的文字,像是一根突然刺出的冰锥,瞬间扎进了他的视网膜:“爱美是死於意外的。但,她是被人杀死的。” “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佐藤主编原本漫不经心的坐姿,在这一刻不知不觉地僵住了。 正在说话的女教师,语气明明那么平静,那么客气,甚至依然在使用著標准的敬语,可透出来的寒意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 隨著阅读的深入,佐藤主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降温。 森口老师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也没有哭天抢地地控诉。 她只是站在讲台上,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语调,一层层剥开了未成年人犯罪的保护伞: “就算我报了警,不管哪怕怎么查清真相,受《少年法》保护的犯人也不会受到任何刑罚。” “他们会被保护观察处分,甚至不用进少年院。”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躲藏几天,就可以若无其事地回到社会中来。” “——法律无法制裁你们。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给你们上一堂课。” “疯子……这女人是个冷静的疯子……” 佐藤主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青春小说? 这是对人性的凌迟! 是对该死的《少年法》最无情,最露骨的嘲讽! 这一刻,佐藤主编就像是被下了降头一样,疯狂地翻动著书页,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单身女教师到底要怎么復仇。 杀人吗? 还是投毒? 直到翻到这一章的最后几页。 森口悠子站在讲台上,看著那两个刚刚喝完牛奶,毫无悔意的少年,微笑著,用足以载入推理史册的名台词,拋出了最后的核弹:“大家今天的牛奶好喝吗?” “刚才,你们喝的牛奶里,混入了一些特別的东西。” 此刻,佐藤主编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书稿上的文字,仿佛化作了森口老师惨白的笑脸: “那是我的未婚夫,樱宫正义老师的血液。” “忘了告诉大家,樱宫老师生前……是hiv(爱滋病)病毒的携带者。” “我已经將那些血液,混入了把爱美杀死的学生a和学生b的牛奶里。” “就在刚才,你们喝下去了。” 轰! 佐藤主编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惊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这一刻,文字不再是枯燥的铅字,而是化作了具体的画面。 纯白色的牛奶中,缓缓晕染开一丝丝暗红色又致命的血液,然后伴隨著喉结的蠕动,被那两个少年毫无察觉地吞入腹中。 这是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视线继续下移,森口老师恶魔般的低语继续在纸面上跳动:“看来大部分的人终於都明白了。” “没办法立刻晓得会不会有效果。两三个月后请一定要去验血。” “要是有效的话,通常潜伏期是五到十年,在这段期间请好好体验生命的可贵。” “各位也请过个有意义的春假。这一年间谢谢大家了。” 此时佐藤主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刚刚亲身喝下了混合了血液的牛奶一般。 那种粘稠、阴冷、令人窒息的恶意,顺著指尖爬满了全身。 “这……这就是北原老师的……告白吗?” 第28章 中森明菜的改变 佐藤主编颤抖著摘下眼镜,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不知是因恐惧出的冷汗,还是因亢奋而泛起的油光。 他终於明白了北原岩电话里“罪人的独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也终於明白,为什么北原岩敢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出:“看完第一章,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把它扔进碎纸机”这番话。 这根本不是文人的傲慢。 也不是北原岩因为午夜凶铃的成绩而膨胀! 而是造物主对自己创造出的怪物,拥有著绝对统治力的自信! “去他妈的恋爱小说!” 佐藤主编狠狠地拍著桌子,眼中的血丝都因激动而显现出来:“这种混杂著血液与牛奶、直击灵魂深处的心理恐怖,比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贞子还要更胜一筹!” “町……町田!!!” 下一秒,佐藤主编对著还处於懵逼状態的町田编辑吼道:“快!给营销部打电话!立刻!马上!” “让他们撤回之前所有的恐怖续作宣传案!重新做方案!” “告诉他们,北原老师的这本新书,不是《午夜凶铃》的附庸……这是一部超越《午夜凶铃》,足以顛覆人性的神作!” 佐藤主编死死地盯著桌上的复印稿,一脸惊喜地说道:“这本书如果不能在出版的话……全日本的推理文坛,绝对会杀了我这个千古罪人!” 与此同时。 东京一间高级公寓中。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檯灯散发著昏暗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酒精味和颓废的气息。 昂贵的真皮沙发旁,散落著几个空的红酒瓶。 茶几上的电话答录机一直在闪烁著红灯,大概是经纪人焦急的留言,或者是近藤真彦虚情假意的解释。 可中森明菜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此时此刻,这位全日本最耀眼的歌姬,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里。 而她此时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清醒得有些可怕。 她的手里,紧紧捧著被北原岩称作復仇指南的复印稿——《告白》。 起初,看到书名时,中森明菜以为这是一本描写禁忌之恋的小说。 毕竟告白这个词,总是和脸红心跳,樱花飞舞下的情愫联繫在一起。 可当中森明菜读完正份复印稿后,她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可紧接著又沸腾起来。 “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摸著纸页上森口悠子的台词。 她一直以为,反抗需要歇斯底里的爭吵,需要摔东西。 她以为那就是力量。 但这本书告诉她:错了。 真正的復仇,不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而是微笑著,用最平淡的声音,看著对方喝下那杯混著毒血的牛奶。 “渡边修哉(少年a)……” 这时,中森明菜的目光停留在书中对天才杀人犯的心理描写上。 自私、冷漠、极度渴望关注、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展示自己才华的工具、毫无共情能力…… 中森明菜看著看著……眼前复印稿上名为少年a的纸片人,渐渐和现实中留著捲髮,总是开著赛车,对自己不断索取金钱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 近藤真彦不就是现实版的渡边修哉吗? 为了自己的赛车梦,可以毫无愧疚地牺牲掉別人珍贵的东西。 不就是书中渡边修哉为了测试自己发明的电击直接杀害了爱美吗? 而且他们被质问时,永远只有一句冷漠的你不懂我。 “呵呵……”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笑。 中森明菜合上了手稿,从沙发上站起身,赤著脚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虽然消瘦,苍白,曾经总是含著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著名为反抗的火焰。 “既然不想做不能反抗的贞子……” 中森明菜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那就做能够反抗的森口悠子吧……” 两天后。 富士电视台,《奶奶》的拍摄现场。 摄影棚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调试著灯光和布景。 空气中流动著一种微妙的低气压。 “喂,听说了吗?今天中森明菜要来拍摄。” “真的假的?” “她最近状態不是很差吗?周刊上都说她快精神崩溃了,这种恐怖片她能演吗?” “谁知道呢,导演坚持要用她。希望能顺利拍完吧,別等下在片场晕倒或者情绪失控就好……” 几个场务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不时飘向休息室的方向。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猛地打断了角落里的碎语。 所有人嚇得一激灵,回头望去。 只见导演落合正幸狠狠地將手中的台本摔在监视器的桌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都很閒是吗?” 落合正幸猛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嚼舌根的场务,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怒意道:“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关於演员私生活的废话,现在就给我滚出摄影棚!” “这里是富士电视台的片场,不是动嘴皮子的八卦杂誌社!” 听著落合正幸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几个场务嚇得脸色惨白,连连鞠躬道歉,然后灰溜溜地散开去干活了。 落合正幸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导演椅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身旁一直神色平静的北原岩,连忙出声说道:“这帮傢伙,真是什么都不懂。只会盯著那些捕风捉影的八卦看。” 说到这里,落合正幸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刚刚走进片场角落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没有带助理,正独自站在布景的层层阴影里。 她闭著双眼,像是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塑,正在酝酿著最后的情绪。 “北原老师,虽然外界那些风言风语很难听,但我对那天的试镜印象太深了。” 落合正幸看著中森明菜瘦削的身影,语气异常篤定道:“那种眼神,是靠技巧演不出来的。是灵魂被撕裂后才能露出的神色。”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您的眼光。” “放眼整个演艺圈,除了她,没人能演好这个鳩占鹊巢的结局。” 北原岩的目光穿过人群,同样落在了中森明菜身上,隨后微微頷首。 没人知道这短短几天里,中森明菜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心理重塑。 但肉眼可见的是…… 此时她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已经褪去了试镜时的迷茫与易碎。 变得比那天更加內敛、深沉。 也……更加危险。 第29章 让她们等著! “各部门准备!” “现场安静!” “《奶奶》,第24场,第1镜,action!” 隨著打板声清脆落下,所有的灯光聚焦在了灵堂的布景前。 这里站著一个穿著黑色丧服的女人。 按照剧本设定,这一幕是故事的结局:人生交换已经完成,恶毒的奶奶成功夺取了年轻孙女美保的身体,而真正的美保已经死在了那副老迈的躯壳里。 所以,现在的成年美保,外表是年轻的,內核却是一个胜了所有伦理道德,最终存活下来的老妖婆。 镜头缓缓推进。 中森明菜背对著镜头,手里拿著一个色彩斑斕的日式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她开始哼唱那首诡异的童谣。 现场的所有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悲伤,反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与欢愉。 这种欢快在灵堂黑白遗像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心慌。 这是一种终於把累赘都甩掉了、这个世界终于归我了的狂喜。 啪。 中森明菜接住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她缓缓转过身,直视著正在推进的摄像机镜头。 这一刻,监视器前的落合正幸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他们熟悉的中森明菜了。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狰狞与快意,只有一种经歷了漫长岁月侵蚀后,居高临下的,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隨后,中森明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这个笑容…… 融合了对过往一切的无声嘲讽,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属於最终胜利者的绝对傲慢。 仿佛她在透过镜头,越过时空,看著某个虚空中的敌人,无声地宣判:“看,你死了。而我,还好好的活著。” “而且,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这一瞬间,一旁的北原岩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美保,而是在结业式上,微笑著问学生牛奶好喝吗的森口悠子。 …… 哪怕表演已经结束了整整五秒钟,现场依然死一般的寂静。 此时摄影师的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方才那道眼神透过镜头直直刺向他的瞬间,他竟恍惚失神。 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中森明菜,而是一个抢夺亲人身体的老怪物一般。 落合正幸张大了嘴巴,甚至忘了喊停。 直到北原岩轻轻咳嗽了一声。 “c……cut!” 落合正幸这才如梦初醒,声音颤抖地喊道:“过!太棒了!完美!” 这一声喊仿佛打破了结界,现场的工作人员这才感觉到呼吸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大家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恐与震撼。 这不是演戏。 这简直是灵魂附体啊! 隨著这一幕拍摄结束,眾人拍摄其他场景时,北原岩悄悄退出嘈杂的摄影棚,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北原岩走到自动贩卖机前,伸手摸向口袋里的硬幣,准备买罐咖啡提提神。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刚触碰到投幣口的时候。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叮铃。 几枚硬幣滑入投幣口,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著是按键被按下的声音,咣当一声,一罐微烫的黑咖啡滚落到了取货口。 北原岩动作一顿,转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不知何时已经跟了出来。 她身上的黑色丧服戏服还没有换下,阴鬱的气场依然縈绕在她周身,但眼底的疯狂已经收敛了起来,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中森明菜將咖啡递到北原岩面前,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弧度道:“这次换我请您,北原老师。” 北原岩挑了挑眉,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了那微热的铁罐壁。 “看来出戏很快啊。” 北原岩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有完全出戏。” 中森明菜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双手背在身后,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用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刚才导演喊action的时候,我看著镜头,心里想的其实並不是剧本里的美保,也不是那个死去的奶奶。” “我知道。” 北原岩侧过头看著中森明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道:“你想的是怎么把那杯混了血的牛奶,微笑著、温柔地餵给凶手喝下去,对吗?”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隨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自进组以来,最真实,也是最轻鬆的浅笑。 “书很好看。” 中森明菜后退半步,对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郑重:“谢谢您,给了我方向。” 然而,当北原岩微微頷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中森明菜並没有立刻直起腰。 她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爭,突然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急切道:“那个……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中森明菜从旁边的袋子里拿起因反覆翻阅,已经变得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档案袋,这正是《告白》的手稿。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仿佛这不是几张纸,而是她在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一旦鬆手,就会再次坠入黑暗。 “这份手稿……” 中森明菜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带著几分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道:“我可以留著吗?” “我想把它时刻带在身边。” “为什么?” 北原岩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询问著。 “因为……”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著袋上那两个黑色的粗体大字,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道:“只要看到它,我就能想起森口老师在讲台上的眼神,想起那种將所有人的命运都握在手里的感觉……” “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自己不怕別人了。” 中森明菜口中的別人,是她多年来的梦魘。 经济公司的社长、经纪人、自己的母亲、妹妹、以及近藤真彦! 但现在,她找到了一种力量来对抗这种恐惧。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这副仿佛拿著护身符般的模样,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拿去吧,反正也只是复印件。” 但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明菜桑,你要记住。” “这本书不仅是一把能够刺伤敌人的刀,也是一面映照內心的镜子。” 北原岩指了指手稿,目光直视著她的眼睛道:“森口悠子虽然贏了,但她也身处地狱之中。我不希望你变成她,我希望你超越她。” “別被深渊吞噬,利用深渊就好。” 中森明菜闻言,怔了怔,隨即似乎听懂了什么,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会记住的。” 说完,她再次向北原岩鞠了一躬,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明菜酱!明菜酱!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啊!” 总是把公司利益掛在嘴边的胖经纪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焦急地抱怨道:“刚才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你母亲和你妹妹来找你了,心情很不好,让你赶紧过去一趟……要是去晚了,她们又该发脾气了!” 要是放在以前,听到母亲和妹妹心情不好这几个字,中森明菜早就慌了神,会一边连声说著“对不起”,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匆忙上车,赶著去当她们的出气筒和提款机。 但这一次。 听到经纪人的催促,中森明菜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刚刚在镜头前演活恶女的眼睛,冷冷地扫了经纪人一眼。 没有惊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让经纪人瞬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的淡漠。 “让她们等著。” 中森明菜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隨后头也不回地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保姆车里,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经纪人在风中凌乱。 看著一骑绝尘离去的保姆车,站在走廊尽头的北原岩並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捏著微热的咖啡,眼神中闪过一丝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 前世自己在东京求学的时候,大街小巷都播放著中森明菜的歌。 她是当之无愧的元祖歌姬,是泡沫时代最耀眼,也最令人心碎的星辰。 可惜,这颗星辰最终却陨落在渣男编织的情网和金屏风后的绝望里,从此光芒黯淡,令人扼腕。 “希望这把刀,能让你砍断身上的锁链吧……” 北原岩仰起头,喝光最后一口苦涩的黑咖啡,將空罐子精准地投入了垃圾桶。 “別像前世一样,傻乎乎地去割自己的手腕了。” “要割,就去割伤害你的傢伙们!” 第30章 奶奶播出 半个月后的深夜,23点55分。 港区的一间高层公寓。 这是富士电视台製作部的资深製作人,村上久雄的家。 此时的村上久雄穿著舒適的名牌家居服,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著一罐还没喝完的啤酒。 他漫不经心地瞥著面前的电视,嘴角掛著一丝等著看好戏的微笑。 屏幕上,富士台深夜档新剧《奇妙的事件》的第一集《奶奶》正在播出。 “哼,让一个刚刚出道的新手作家写剧本,再让一个精神都不正常的过气偶像去演恐怖片?” 村上久雄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落合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在拍艺术电影吗?” 茶几上,一瓶提前备好的香檳正静静立在冰桶里。 村上久雄篤定,明天的收视率报告肯定是一份惨不忍睹的死亡判决书。 如今万事俱备,村上久雄只等节目播完,就能伴著那一声美妙的开瓶声,细细品味过几天的敘敘苑烤肉了。 剧集的前半段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別的。 村上甚至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然而,当时钟指向23点58分,剧情推进到最后那五分钟时。 原本还带著几分倦意的村上久雄,拿著酒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电视屏幕里,並没有出现什么血腥的特效,也没有廉价的惊嚇音效。 画面昏暗,只有灵堂的白蜡烛在跳动。 穿著黑色丧服的中森明菜,正对著镜头,手里一下一下地拋著沙包。 “一个……两个……三个……”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哼唱童谣的声音,透过顶级的家庭影院音响传出来。 明明唱的是童谣,但声音里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欢愉。 这种欢快,在死寂的灵堂背景下,显得极其格格不入,甚至比厉鬼的哭嚎更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中森明菜?” 看到这一幕,村上久雄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种莫名的寒意顺著脊背爬了上来。 紧接著,屏幕里的女人接住了沙包,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特写镜头直接推进到了她的脸上。 灯光打得很暗,眼睛幽深得仿佛没有底一般。 她直视著镜头,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轻声哼唱著诡异的童谣:“十七八岁的姐姐,手上拿著花和香……” 就在这一瞬间,村上久雄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资深製作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中违和感。 那里面透出来的阴毒与贪婪,根本不属於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而是一个腐朽了一百多年的灵魂。 “她是那个老太婆……!” 村上久雄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终於反应过来了这个结局的真諦:“那个本该死去的奶奶……夺取了孙女美保的身体!”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温馨互动,这是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鳩占鹊巢! 这一刻,村上久雄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隔著屏幕死死盯住了。 一股粘稠的恶意,扑面而来。 啪嗒。 这时,手中的遥控器滑落掉在地板上,电池盖都被摔飞了出去。 但村上久雄根本顾不上捡。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 接著屏幕渐渐变黑,只有那一串诡异的笑声还在迴荡。 字幕浮现:《奶奶》完。 待到剧集彻底结束,村上久雄瘫软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作为一名在电视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这个镜头的含金量。 “输了……” 村上久雄的声音乾涩,像是吞下了一整杯苦涩的胆汁一般喃喃自语道:“彻彻底底地输了……” 第二天一早,富士电视台的客服部门差点瘫痪。 所有的电话线路在同一时间红灯狂闪,刺耳的铃声匯聚成了一股让人神经衰弱的噪音洪流。 “喂!富士台吗?你们疯了吗!昨天晚上的节目到底是怎么回事?把我都给嚇哭了!我都四十岁了啊!” “太缺德了!真的太缺德了!那个女人的笑声太渗人了!我老婆昨晚看完直接把电视插头拔了,到现在都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那个眼神……那真的是中森明菜吗?啊?你们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她是不是被恶灵附身了?建议你们赶紧带她去神社驱魔啊!太可怕了!” 投诉电话像雪片一样飞来,接线员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有两台老旧的交换机因为过载而冒出了黑烟。 然而富士台製作局的早间例会与客服中心的喧囂截然不同,此时的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所有高层和製作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张还没揭开的数据板。 村上久雄坐在角落里,虽然脸色难看,但心里还在暗自祈祷著……投诉这么多,说明观眾反感,收视率肯定扑街。 这时,负责统计的工作人员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甚至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个数据……我们要不要再核实一遍?是不是统计机器坏了?” “別废话!快贴!” 局长不耐烦地吼道。 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一把撕开了数据单上的封条。 下一秒,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呼声。 深夜档平均收视率:25.4%。 瞬间最高收视率:29.8%。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疯了一样的骚动。 “这不可能!这是深夜档啊!” “这已经是黄金档……不,这是国民级节目的数据了!” “快!快去確认一下是不是收视率调查公司的数据发错了!” 这是一个在深夜档堪称神跡,不,应该是妖孽的数据。 它打破了富士电视台建台以来的所有深夜记录,甚至把第二名甩开了好几倍。 哼唱著“一个、两个、三个”的恐怖童谣,就像是一种高致病性的病毒,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日本。 从东京的私立中学到大阪的街头公园,全日本的青少年们都在模仿这个诡异的调子。 仅仅一个晚上,它便成为平成年代初期,所有高中学生都在模仿,却又害怕的恐怖歌谣。 而外界的一切喧囂,並没有打扰到处於闭关状態的北原岩。 书房中。 借著昨晚中森明菜震撼全日本的演技所带来的灵感,北原岩终於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號。 第31章 中森明菜的反击 第六章:《传道者》(最终章)。 在这章的结尾,一直以受害者自居,甚至妄图用炸毁学校来完成悲剧英雄谢幕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按下引爆按钮。 然而,预想中的学校爆炸並没有发生。 而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森口悠子平静得近乎温柔的声音,以及远在几十公里外某所大学研究室里的爆炸声。 森口悠子把炸弹,像送礼物一样,快递给渡边修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著的人——他的母亲。 “当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你也亲手按下了你母亲的死亡开关。” “这就是我的……復仇。” 写到这里,北原岩停下了笔,看著桌上这叠厚厚的手稿,仿佛能闻到纸页间透出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不是肉体的消灭,而是精神的凌迟。 让凶手在余生的每一秒里,都活在亲手杀害至亲的无间地狱中。 这时,北原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听著脊椎骨发出的咔吧脆响,顺手將钢笔放进笔筒里。 “搞定。” 北原岩看著桌上那厚厚的一摞稿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一比……”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原岩身体放鬆地陷进椅子里,露出一个轻鬆愜意,却又坏心眼十足的笑容道:“和这位森口悠子老师的精神復仇比起来……” “用念力直接杀人的贞子,简直乾净利落啊。” 与此同时,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区。 哐当! 一声巨响,一张铝合金摺叠椅被狠狠踢飞,撞在更衣柜上发出刺耳的悲鸣。 周围的维修工和车模嚇得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近藤真彦双眼赤红,死死盯著休息室掛壁电视里正在播出的娱乐新闻。 “切,在那装神弄鬼!不就是演了个疯婆子吗?还不是为了博眼球!” 近藤真彦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拉链,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他的內心。 凭什么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女人有翻红的跡象,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受气? 这几天他的日子简直糟糕透顶。 车队赞助商因为他连续几场退赛,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要撤资。 而他那改装到一半的赛车又急需更换新的进口引擎,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更要命的是,为了发泄鬱闷,他这些天在地下赌马场又输了个精光。 这时,屏幕中主持人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惊嘆道:“这简直是深夜档的奇蹟!中森明菜小姐的演技不仅征服了观眾,也让她的身价一夜之间暴涨……” 听到身价二字,近藤真彦原本阴鷙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这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贪婪光芒。 “有钱了啊……”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理所当然地拿起了电话,熟练地拨通早已烂熟於心的號码。 在他扭曲的逻辑里,中森明菜依然是只要自己隨便说两句甜言蜜语,或者发一通脾气进行pua,就会乖乖掏出支票本的傻女人。 她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嘟—— 电话接通了。 “喂,明菜。” 近藤真彦甚至懒得寒暄一句,语气依旧是那样高高在上,仿佛恩赐一般:“我现在在铃鹿。车队这边出了点状况,必须要换个新引擎,也是为了下周的比赛能拿冠军。” “你现在给我转五百万过来,急用。” 东京,昏暗的公寓里。 並没有出现近藤预想中关切的声音。 此时的中森明菜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是已经被翻阅得有些破损的《告白》手稿。 面对近藤真彦的声音,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道歉,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 “五百万?”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近藤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你刚以修车的名义拿走了三百万。而且……” 这时,中森明菜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手稿上的一行字,语气淡漠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不管是换引擎还是换车,结局都是一样的。你输掉比赛是因为你的技术烂,不是因为车子不好。” “……” 中森明菜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死寂,静得能听见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此时近藤真彦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与漫不经心瞬间褪去。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来对自己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活像台隨取隨用提款机的女人,如今竟然敢质疑自己的车技? 这份突如其来的顶撞与羞辱,比当场拒绝给他钱,更让他怒火中烧。 “你……你说什么?!” 一阵恼羞成怒的咆哮声甚至穿透了话筒,在安静的公寓里迴荡:“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奋斗!” “你这个自私的女人!你现在红了就不认人了是吗?” “你想毁了我的梦想吗?!” 这就是他最常用的招数,把自己的无能包装成梦想,把对方的拒绝指责为自私。 若是以前,听到自私和毁掉梦想这样的大帽子扣下来,中森明菜早就哭著道歉,乖乖掏钱证明自己了。 但此刻。 中森明菜低著头,看著手稿上关於少年a(渡边修哉)的描写—— 【他极度自恋,渴望关注,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可以毫无愧疚地践踏他人的生命。他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残忍的巨婴。】 “呵。” 中森明菜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小丑表演后的疲惫与冷漠。 “近藤桑,你知道吗?我最近读了一本书。” 她对著话筒,缓缓念出她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你的痛楚,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直接被掛断。 铃鹿赛车场的休息室里,近藤真彦拿著听筒僵在原地,听著里面的忙音,整个人仿佛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对自己唯唯诺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提款机……竟然敢掛自己的电话? “混蛋!!” 近藤真彦猛地將电话狠狠摔在地上,面容扭曲得像只恶鬼般道:“反了……真是反了!!!” 第32章 我马上就到 看著地上的电话碎片,近藤真彦恼羞成怒道:“你个疯女人!你在公寓里是吧,我现在就过去!” 而此时,中森明菜公寓中。 刚才还对著听筒冷冷说出『你的痛楚对我毫无意义』的中森明菜,仿佛在掛断电话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此时中森明菜的手剧烈地颤抖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溺水般的窒息感。 恐惧,是生理性的。 这是长期被近藤真彦pua所留下的条件反射。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反应过来,慌乱地伸出手,视线在茶几上疯狂搜寻,最终落在那叠厚厚的稿纸上。 此时的她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落水者,手指颤抖著抚过冰冷的铅字,试图从这些文字里汲取力量,试图告诉自己:我现在是森口悠子,我不是只会哭泣的中森明菜。 然而,现实总是比剧本更具压迫感。 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深夜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这是经过改装的重型摩托车特有的咆哮,像是野兽的嘶吼。 而这个声音中森明菜无比熟悉,熟悉到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开始尖叫。 以前,每当这个声音在楼下响起,她都会衝到玄关,把门锁打开,生怕晚一秒钟就会惹大明星不高兴。 但这一次。 中森明菜踉蹌著站起身,赤著脚衝到玄关,手握住门锁的旋钮,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开门。 咔噠。 而是反向拧动了旋钮。 將房门上锁。 做完这个动作,中森明菜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背靠著门板滑落在地。 下一秒,无边无际的孤独感,隨著楼下摩托车熄火后的死寂,排山倒海地袭来。 如果他真的闯进来怎么办?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发疯骂我怎么办? 抱著这种想法,中森明菜颤抖著拿起电话,一边翻开通讯录,想要拨打电话。 可手指刚掠过名字上方时,便停了下来。 名幸房则。 这是她的经纪人。 不行。 名幸先生只会用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明菜酱,近藤桑是杰尼斯事务所的摇钱树,你要多忍耐。只有你们是金童玉女,观眾才会买帐。” 手指下滑。 明穗。 这是她的妹妹。 中森明菜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就在上周,母亲带著明穗专程来东京找她。 那一次是中森明菜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学会拒绝。 她藉口工作太忙,没有见她们。 她原以为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家人明白自己也是有脾气的,也是会累的。 然而,她错了。 第二天打来的电话里,母亲没有一句关於“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问候,开口就像是一张冷冰冰的帐单一般说道:“明菜,既然你忙著赚钱,那就把钱匯过来吧。” “家里的店面要翻新了,还有……明穗正在闹著要去夏威夷拍写真集,你是姐姐,这种小钱你应该出得起吧?” 当中森明菜沉默时,母亲最后补的那一刀,才真正割开了她的心:“还有,听房则先生说你最近在跟近藤闹彆扭?你给我收敛一点。只要你们还是金童玉女,你才是那个全日本宠爱的大明星。” “要是分了手,搞砸了形象,你拿什么来养我们?” 眼泪无声地砸在电话本上。 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竟然没有一个家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每个人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她身上,还要责怪她的血不够甜。 视线模糊中,她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通讯录新添的名字上—— 北原岩。 这个总是冷著脸,却能看穿自己所有偽装的男人。 这个告诉自己“你可以成为復仇者”的男人。 这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嘟……嘟…… 电话通了。 “北原桑……” 中森明菜的声音带著无法掩饰的哭腔,牙齿都在打颤的说道“我……我刚刚照你书里写的说了。可是……他说他现在要过来。” “我好怕,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风颳过窗户的沙沙声。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异常平稳,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她下坠的灵魂。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不再做那个老好人中森明菜了。” “可是我这里只有一个人……” 中森明菜蜷缩起身体,像只受伤的小兽般说道:“经纪人、妈妈……他们都不会帮我的。如果他打我怎么办?如果……” “听著,明菜。” 北原岩的声音低沉下来:“现在的你,不是为了家人的贪婪而活,也不是为了男人而活。” “你现在是《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森口悠子会怕无能的渡边修哉吗?” 中森明菜吸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儘管对方看不见,但还是认真地回应道:“……不会。” “这就对了。” 北原的语气里终於透出了一丝讚许,继续说道“保持这个想法,直到我出现。你在哪里?” 隨后中森明菜报出了公寓的地址。 “別掛电话。去把门锁好,包括防盗链。” 紧接著,听筒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现在就在六本木。在这个时间点,我打车过去只需要10分钟。” “可是近藤他……” “没有什么可是。听著,明菜。” 伴隨著北原岩最后的命令,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她的心上:“在剧终之前,导演是不会离场的。我一定会到。把眼泪擦乾,不要给那个小丑看。” 电话没有掛断。 中森明菜像捧著易碎的宝物一样,双手捧著电话把它轻轻放在茶几上的《告白》手稿旁。 听筒里偶尔传来的细微电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不再是噪音,而是连接著她与北原岩之间、看不见的生命线。 “我一定会到。” 这句话,连同听筒里那微弱的呼吸声,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信仰。 然而,地狱的使者比救赎的骑士来得更快。 咚、咚、咚。 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在铁製楼梯上迴荡,这是皮靴狠狠踩踏地面的声音。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明菜的心臟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 砰!!! 一声巨响,公寓的大门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踹开。 第33章 门外不再是深渊 “开门!中森明菜!你给我开门!!” 近藤真彦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十分典型且气急败坏的嘶吼。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吗?你刚才那是什么態度?!啊?!” “如果你现在不开门,我们以后就完了!你想清楚后果!你这就是在毁我,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整栋公寓的楼道里都迴荡著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邻居紧闭房门,没有人敢出来,也没有人敢管这种閒事。 门內。 刚刚在电话里扮演森口悠子的中森明菜,此刻彻底崩溃了。 她背靠著大门瘫坐在地上,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洪水猛兽。 每一次门板的震动,都通过脊背传遍她的全身,让她止不住地痉挛。 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泪水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太可怕了。 这种暴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的指责,瞬间击碎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儘管手里还紧紧捏著《告白》的手稿,手稿都被冷汗浸湿了,但此刻她没能像上次那样得到森口老师的勇气。 现实的恐惧压倒了表演的欲望。 她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在面对一只发狂的野兽时,她只想逃。 谁来救救我……谁都好……让这个声音消失……北原老师……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著,像是等待神跡降临的信徒。 北原岩衝出公寓,伸手拦下一辆刚送完客的计程车。 “去目黑区,地址是……” 司机一听高档住宅区的名字,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手錶,有些为难地摇摇头说道:“先生,这个点去那边很堵的,而且我还要交班了。除非你能给三万日元,否则……” 北原岩没有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钱包,直接数出了十张福泽諭吉,重重地拍在驾驶座的挡板上。 “这里是十万。” 看著挡板上的十万日元,司机的眼睛瞬间瞪圆。 “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开。出了事算我的,罚单我双倍付。” 见北原岩付钱如此爽快,司机也不拖泥带水,等北原岩上车后,当即便踩下油门。 “系好安全带,老板!” 霎时间,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紧接著计程车就像离弦之箭一般衝进东京璀璨的夜色中。 走廊里,近藤真彦已经完全撕下了偶像的偽装。 酒精的燥热混合著被无视的羞辱,让他此刻看上去像是一头双眼充血的公牛。 近藤真彦一脚接一脚地狠狠踹向紧闭的防盗门。 咚!咚!! 每一脚下去,厚重的金属门板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巨大的迴响声在封闭的楼道里层层叠加,震得头顶的声控灯疯狂闪烁,將近藤那扭曲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就在这狂乱的噪音达到顶峰时。 叮! 清脆悦耳的电子提示音,在这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脆突兀。 接著电梯门缓缓滑开,北原岩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近藤真彦听到动静,猛地回头。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眼中的错愕瞬间转化为了更加浓烈的敌意。 “哈?” 近藤真彦眯起眼睛,在酒精充斥整个大脑下,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恶意的弧度道:“我当是谁给明菜撑腰呢。这不是那个……写出狗屁剧本的北原老师吗?” 近藤真彦转过身,一步步向北原逼近,皮靴踩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大半夜跑来这里?” 近藤真彦的语气轻浮且恶毒,眼神也不断在北原和紧闭的房门之间来回扫视。 “你跟明菜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啊?我说她怎么突然敢跟我顶嘴了,原来是找了新男人啊?”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污衊,北原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看向他的神情,就像是在看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一般。 “你的嗓门太大了,近藤桑。” 北原岩开口道:“如果你是来这里表演被拋弃的怨妇,那不得不说,你的演技比在电视上好多了。” “你!!” 北原岩这番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近藤真彦脆弱又膨胀的自尊心。 理智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下一秒,近藤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扑上来,一把死死揪住北原的大衣领口。 巨大的衝力带著北原向后踉蹌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 砰! 闷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 “你找死吗?!” 近藤的五官因为暴怒而挤作一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北原脸上:“別以为你是大作家我就不敢动你!这是我和明菜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插手!!” 此时近藤真彦拳头已经高高举起,带著风声停在距离北原鼻尖不到三厘米的地方。 拳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砸碎北原的高鼻樑。 然而,北原岩单手便抓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让他再也无法寸近。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好。” 这时,北原岩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一拳下去,明天的头条就是《近藤真彦深夜殴打作家北原岩,疑因爭风吃醋》。” 近藤真彦闻言,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而北原岩凑近了一些,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刚好,《周刊文春》的记者最近一直在盯著你,正愁没有大新闻。” “你是嫌你的赞助商太多了?还是嫌你顶级偶像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周刊文春和赞助商,这两个词像是两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头顶的怒火。 他是最在乎名利的人。 在这个圈子里混,形象就是金钱。 打一个不出名的路人或许能摆平,但殴打一位当下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近藤真彦的脸部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颤抖著,最终无力地放了下来。 接著他鬆开抓著北原衣领的手,为了掩饰尷尬,又狠狠地推了北原一把。 “切。” 近藤真彦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皮夹克,指著北原的鼻子,色厉內荏地威胁道:“行,北原岩,你给我记著。这笔帐没完。” 说完,他转过头,衝著紧闭的大门最后吼了一声,仿佛要找回一点可怜的自尊道:“还有里面的那个……中森明菜!你有种这辈子都別出来!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近藤真彦说完,便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电梯。 叮。 隨著电梯门关上,走廊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还亮著,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北原岩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防盗门前。 他知道,中森明菜就在门后。 北原岩没有敲门,也没有要求进去。 在这个敏感的夜晚,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成为中森明菜新的压力。 北原岩保持著最后的温柔与分寸道:“那条野狗被赶走了。” “不用开门。我就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现在安全了,明……” 咔噠。 一声金属弹开的脆响,生硬地打断了北原岩的话。 这是门锁被急促拧开的声音。 北原岩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铁门就被猛地推开。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矜持。 一道瘦小的身影带著满脸的泪痕,光著脚冲了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一头狠狠撞进北原岩的怀抱里。 “呜……” 中森明菜死死地抱住北原岩的腰,双手抓紧了他背后的大衣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把脸深深埋进北原岩的胸口,仿佛只有这里才是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避难所。 北原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原本想说出的安慰话语,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颤抖的拥抱堵在了喉咙里。 怀里的人在剧烈地发抖,隔著厚厚的大衣,他都能感觉到她骨子里透出的恐惧。 几秒钟的死寂后。 “哇!!!”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触碰到实体温度的这一刻终於决堤。 中森明菜不再压抑,像个受尽委屈终於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在北原岩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迴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却又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安稳。 北原岩轻轻嘆了一口气。 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笨拙却温柔地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 这一次,门外不再是深渊。 第34章 北原老师,你还有別的学生吗 中森明菜死死地勒著北原岩的腰,仿佛只要一鬆手,眼前这个有著温暖体温的男人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北原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笨拙地安抚著。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北原岩十分清楚,这只是中森明菜从恐惧中脱离出来的衝动罢了,並不是恋人间的温存。 滴里里里!! 滴里里里!! 一阵刺耳且富有穿透力的电子铃声,毫无徵兆地从北原岩的大衣口袋里炸响。 这是当时市面上最新款的ntt手提电话,俗称大哥大,虽然比早期的肩背式小了不少,但依然像块砖头。 它的铃声大得惊人,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迴荡,瞬间就震碎空气中刚刚凝聚起的旖旎氛围。 这尖锐的声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还沉浸在情绪中的中森明菜。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身体猛地一颤,紧接著像是触电一般,慌乱地鬆开了抱著北原岩的手,踉踉蹌蹌地向后退了两步。 现实感重新回归。 中森明菜背靠著墙壁,胡乱地用手背擦拭著脸上的泪痕,脸颊因为刚才的失態而烧得通红,低著头不敢看北原的眼睛。 “……抱歉。” 北原岩也有些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大衣。 接著掏出还在疯狂尖叫的黑色砖头,拉出长长的天线。 通话接通。 还没等北原岩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一个活力四射,如同夏日波子汽水般清爽的女孩声音。 由於大哥大糟糕的隔音技术,再加上走廊里实在太安静,这个声音清晰地钻进了离他只有两步之遥的中森明菜耳朵里。 “北原老师!晚上好!我是幸子!蒲池幸子!” 蒲池幸子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羞涩,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那个……虽然这么晚打扰您很抱歉,但我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您!” “我面试上一个能够接触唱歌的工作了!” 听到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声音,北原岩原本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竟然奇蹟般地鬆弛了下来。 “哦?是什么样的工作?” 北原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是东映卡拉ok皇后的模特工作!” 电话那头的幸子还在嘰嘰喳喳地报喜,完全不知道这边刚刚经歷了一场怎样的修罗场:“虽然不是唱歌,只是拍那些背景画面……但这算是我迈出的第一步了!” 听著大哥大里漏出来,仿佛来自一个阳光世界的声音,靠在墙边的中森明菜,擦拭眼泪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雷达还要精准,尤其是关於区別对待这方面。 借著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中森明菜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北原岩的侧脸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北原岩在笑。 方才面对近藤真彦时的冷酷,面对自己时的沉稳,在此刻竟然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眉眼间流露出的,是一种中森明菜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轻鬆。 这个笑容太乾净了。 不是对自己这种受害者的沉重怜悯,也不是对合作伙伴的客套疏离,而是发自內心的愉悦。 是对电话里那个陌生的女孩。 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像是一滴柠檬汁滴进了尚未癒合的伤口,瞬间盖过了刚才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羞涩。 这种感觉……是嫉妒吗? 中森明菜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怎么可能。 她在心里慌乱地否定著自己。 我和北原老师认识也不过才两个月……而且,他是编剧,我是演员,我们之间顶多算是……好朋友才对。 可是…… 看著北原岩嘴角那抹刺眼的温柔笑意,她总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为什么他对那个女孩笑得那么轻鬆? 难道说……我对北原老师…… 这一刻,一个令她脸红心跳,却又感到恐慌的念头,突然像野草一样从脑海深处疯长出来。 不行。 不能想。 中森明菜像是在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连忙將这个危险的想法强行按回了心底。 现在的自己满身疮痍,事情还没有处理完毕,哪有资格去触碰那种东西?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 但身体往往比理智更诚实,她没有后退,反而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让自己离拿著电话的男人更近了一些。 然后,她用一种带著浓重鼻音、听起来有些幽怨,却又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语调,幽幽地问道:“……老师,是谁呀?” 中森明菜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在深夜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北原岩瞬间感觉背脊一凉,头皮发麻。 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电话那头的蒲池幸子显然没听清,还在兴致勃勃地输出到:“那个……之前说好要回请您的!过几天能见一面吗?我想请您吃烤肉!这次我发薪水了,可以请您吃那种很好的厚切牛舌哦!” 下一秒,北原岩以一种极快的手速,一把捂住了话筒的收音孔,隨后抬转头看向明菜。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中森明菜靠在墙边,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淋湿的小狗,但那直勾勾盯著北原岩的眼神里却明明白白地写著『你不解释一下吗?』 北原岩嘴角抽搐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別闹,然后鬆开手,对著电话恢復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嗓音,只是语速明显加快了:“啊,我在听。幸子,恭喜你。这一步走得很稳。” 北原岩顿了顿,无视越来越幽怨的目光,继续说道:“至於烤肉……好啊。具体的时间到时候再联繫吧……” “好的!那不打扰老师休息了!晚安!” 嘟。 电话掛断。 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把大哥大重新塞回口袋。 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正对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 方才的悲伤气氛已经被冲淡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酸溜溜的空气。 中森明菜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北原岩的眼睛,声音里带著一丝还没散去的哭腔,和一丝莫名其妙的质问道:“……卡拉ok皇后?” 接著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道:“还要吃很好的厚切牛舌?北原老师,你在外面……还有別的学生吗?” 第35章 手刃亲人的独白 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鈷蓝色,这是黎明前特有的色调。 经过一夜的折腾,近藤真彦的改装摩托车没有再回来。 北原岩站在玄关处,整理著大衣的领口,脸上的表情也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他很清楚昨晚的拥抱包含了多少水分。 那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典型的吊桥效应。 儘管北原岩確实有想过与中森明菜接触,但他不需要这种虚幻的依赖。 因此,北原岩没有趁虚而入,也没有给出多余的温存。 而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反而让这份关係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沉淀得更加郑重。 “好好睡一觉。” 北原岩站在门口,回头看著站在走廊尽头的中森明菜。 此时她的眼睛虽然还肿著,但神情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崩溃。 “只要你敢反抗,那就不会惧怕近藤真彦。” “恶人最怕的,不是好人的眼泪,而是好人的刀。” 听著北原岩的话音,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隨后便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道:“……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咔噠。 房门关上。 北原岩走出公寓楼,清晨五点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灌入他的肺叶。 隨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楼宇间刚刚升起的一线苍白太阳。 私事办完了,现在,该轮到公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北原岩没有去补觉,甚至连大衣都没脱,径直走到堆满菸蒂和废纸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手稿上。 封面上用粗黑的钢笔字写著两个大字《告白》。 但直到昨晚之前,北原岩还想著,是否要对书中部分人性描写做些柔化处理。 毕竟里面有些情节尺度实在太大,一旦发表,难保不会引发负面风波。 但现在,不用了。 昨晚近藤真彦那副恼羞成怒,甚至理直气壮地將责任推给受害者的嘴脸,让北原岩確信了一件事: 自己书里写的那些关於人性的黑暗,傲慢与无药可救,是完全正確的。 毕竟,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加荒谬和丑陋。 “不需要修改。一个字都不需要。” 北原岩喃喃自语著,然后拉开抽屉,找出一个结实的牛皮纸袋,將厚厚的一叠手稿装了进去。 封口,缠线。 上午九点,新潮社附近的咖啡店。 这家充满昭和气息的老式咖啡店里,坐满了正在赶稿的作家和催稿的编辑。 空气中瀰漫著菸草和深烘咖啡的焦苦味。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早间新闻在看著,面前的咖啡还冒著热气。 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偶尔抬起手腕看看表。 叮铃。 门口的风铃响了。 佐藤刚抬起头,便看到顶著两个深重黑眼圈的北原岩走了进来。 虽然看起来一夜没睡,但此时北原岩的精神状態却亢奋得嚇人,一双眼睛亮得简直要烧起来。 北原岩径直走到桌边,没有寒暄,也没有点单。 “佐藤桑,这是全本。” 北原岩拉开椅子,甚至没等服务员过来,就熟练地从佐藤的烟盒里顺走了一支烟,自顾自地说道:“之前让你看了前三章的神职者,你一直催著要看结局。现在,结局来了。” 佐藤主编挑了挑眉毛,放下手里关於近藤真彦午夜飆车的花边新闻。 “哦?北原老师,你终於肯把后半截吐出来了?” 佐藤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边熟练地拆著封口的棉线,一边像老朋友一样调侃道:“自从贞子火了之后,上面的董事会天天盯著我要你的新稿子。” “而你这本告白第一章的神职者简直是神来之笔。” “女教师森口悠子在结业典礼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我在你们的牛奶里加了爱滋病人的血液,只为了给自己四岁的女儿报仇……这种开篇太炸裂了,完全是教科书级別的鉤子。” “但我很担心啊,北原老师。” 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作为主编的审视道:“你起手就打出了王炸,后面要怎么接?” “如果后面只是写两个学生怎么发病、警察怎么介入调查,或者是他们哭著懺悔的俗套剧情,那这书可就高开低走了。” “毕竟,读者的閾值已经被你第一章拉满了。” 北原岩没有回答,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静静地看著佐藤主编。 “你就当是看一场並没有鬼的恐怖片吧。后面没有人发病,但比发病更可怕。” 伴著北原岩的声音,佐藤主编神色轻鬆地翻阅著第二章《殉教者》,甚至有余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指尖还跟著节奏轻轻敲击著桌面。 哦?转换视角了吗?从那个热血过头的白痴新老师,变成少年b下村直树么……” 佐藤在心里暗暗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觉得这种罗生门式的多视角敘事十分巧妙,可以通过不同人物的独白来拼凑真相。 然而,隨著视线扫过第四章《求道者》的文字,佐藤主编那原本有节奏晃动的腿,骤然停住了。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听见上楼的脚步声。 是妈妈。 或许她会说:“明天去警察局吧。” 我高兴地从房间出来,在楼梯前等妈妈。但是…… 上楼来的妈妈手里握著菜刀。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不去警察局吗?” “不去。小直,就算去了也没法重新开始了。小直已经不是以前善良的小直了。” 这一刻,佐藤脸上尽在掌握的轻鬆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紧蹙起的眉头。 他开始频繁地换坐姿,仿佛身下那张柔软的红丝绒沙发突然长出了尖刺一般。 而剧情正在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深渊滑落。 那个喝了爱滋牛奶的少年b下村直树,並没有发病。 但是,这个少年却在日復一日的恐惧中,在他母亲那令人窒息且无底线的溺爱与包庇中,彻底疯了。 佐藤的视线死死盯著这一章的结尾,这段以少年b下村直树口吻写下关於手刃亲人的独白: “小直是妈妈的宝贝……。小直,对不起。你变成这样都是妈妈的错。我没有好好教育你,对不起。我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对不起。 失败了、失败……失败作品!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妈妈放开我,伸手摸我的头。 温柔地抚摸我的妈妈。 妈妈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我失败了,对不起……”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我不是失败作品!我不是失败作品! 温暖的东西溅到脸上。 血、血、血、这是妈妈的血。 妈妈纤细的身体就这样滚下楼梯。 等等、妈妈!不要拋下我!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带我一起走啊。 “没有病毒……却被恐惧和母爱杀死了?这种心理暗示……” 看到这里,佐藤的额角渗出了一滴冷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推理小说,这是在用手术刀,冷酷地解剖人性的脓疮。 第36章 北原老师……你是个疯子 此时佐藤的身体大幅度前倾,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稿纸上。 而且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死死捏著稿纸的边缘,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完全顾不上擦拭。 作为业界资深主编的从容与老练,在此刻荡然无存。 原本他还在用专业的眼光去评估剧情结构、市场卖点,但现在,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稿人,而是被文字拖入泥潭的无助读者。 此刻的佐藤主编,就像是一个误入深海的潜水员,被巨大且黑暗的水压挤压得喘不过气,明知下方是地狱,却又无法停止下潜。 隨著不断翻页,佐藤主编便看到了最后一章。 章节名:《传道者》。 在这章里,女教师森口悠子撕下受害者的偽装。 面对自以为是,想要在学校引爆炸弹来博取母亲关注的天才少年a渡边修哉,森口悠子在电话里用最冷静,也是最温柔的语气,揭开最后的谜底。 这段文字像冰锥一样刺入佐藤主编的眼睛里: “渡边同学,我不只解除了你装在学校的土製炸弹,还把炸弹重新设置在別处了。我祈祷过你不要按下引爆钮的。但是你按了。並不是哑弹。我不知道你预想中的爆炸规模有多大,但炸弹具有让钢筋水泥建筑物半毁的威力。” “若非我相信你的才能,避难到远处的话,说不定现在连我也遭殃了。” “k大学理工学院电子工程系第三研究室。” “那是我重新设置炸弹的地点。製作炸弹的、按下引爆钮的,都是你。” 佐藤的手猛地一抖。 不是报警,不是说教,而是利用少年对母亲那种扭曲的渴望与爱意,让他亲手按下按钮,炸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支柱。 这是从灵魂深处彻底的摧毁,比杀了他还要残忍一万倍。 当读到全书最后的词时,佐藤主编仿佛听到恶魔的低语一般: “喏,渡边同学。” “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復仇,也是你重新做人的第一步吗?” 啪!! 佐藤猛地合上了最后一页稿纸,动作之大,就像是被这张纸烫伤手一般。 他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著,脸色也苍白得像纸一般,眼神中还残留著极度的惊恐与震撼。 过了良久。 佐藤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死死盯著正气定神閒喝著咖啡的北原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原老师……” 佐藤深吸一口气,隨后缓缓出声说道:“你……你是个疯子。彻底的疯子。” 北原岩闻言,放下咖啡杯,开口反问道:“作为新潮社的主编,这算是褒义词吗?” “这已经无关褒贬了……” 佐藤压低了声音,隔著桌子盯著北原岩说道:“北原老师,你明白你干了什么吗?你把读者的安全网给撤掉了。” 此时佐藤的眼神满是复杂。 “传统的推理小说,无论过程多血腥,最后总会有一个侦探出来主持公道,告诉读者坏人被抓了,秩序恢復了。” “但你这本书里……没有侦探,没有警察,甚至没有所谓的正义。”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战慄:“只有一个本该是圣职者的女教师,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手段,把两个未成年学生逼进了地狱。这才是最要命的。” “这本书一旦发售,家长教师协会绝对会炸锅的。” “甚至伦理委员会那些老古董也会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他们会指控我们在教唆青少年犯罪,说我们在往教育界的脸上泼硫酸……” 说到这里,佐藤突然停住了。 他盯著手稿,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原本写满恐惧的眼睛里,恐惧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属於顶级出版人的职业直觉。 “但是……” 佐藤吞了一口口水,手指轻轻抚摸著稿纸,就连声音也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有些沙哑起来:“正因为如此……它不仅仅是一本畅销书。它会成为一个现象。” “pta会骂它,伦理委员会会恨它,卫道士们会把它视为洪水猛兽。但那又怎样?” 佐藤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手稿上,看向北原岩的目光中,散发出宛若癲狂一般的光芒: “文学的本质不是为了让人舒服,而是为了刺痛。” “北原老师,你写出了一把刀子。一把能狠狠扎进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活得虚偽又浮躁的刀子。” “那些被压抑的读者,对你好我好大家好感到厌倦的人,会像飞蛾扑火一样爱死这种窒息感的。” 接著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足以赌上他职业生涯的决定:“北原老师,我决定……” “首印量直接三万册!” “我要让全日本的书店都摆满这本书。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推理小说的天……变了。” 接下来,佐藤主编又跟北原岩又討论了一下相关剧情后,便带著手稿直接冲回出版社。 为了能够最快推进《告白》的发售,佐藤主编甚至跳过了常规的选题论证会,利用主编的特权强行插队,將《告白》列为了年度s级重点项目。 之后带著这股越烧越旺的狂热,佐藤主编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推土机,雷厉风行地碾碎了所有出版流程中的阻碍。 仅仅三天。 这场由佐藤掀起的风暴,便带著压倒性的低气压,刮到了新潮社总部大楼的第三会议室。 新潮社,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几十根香菸同时燃烧產生的青烟,像层积云一样笼罩在天花板下方。 这里聚集了新潮社宣发部、销售部以及设计课的精英们。 然而,作为《告白》这本书的作者,北原岩並没有出现在这里。 就在一小时前,佐藤主编特意给北原岩打了个电话,询问北原岩是否要来参加宣发会议。 可电话那头的北原岩只回了一句:“佐藤桑,写小说是我的工作。” “至於怎么把这本小说扔进人群里引发最大的恐慌……那就是你的专业领域了。我就不外行指导內行了。” 第37章 告白髮售 此时佐藤主编掐灭了手里的菸蒂,目光阴沉地盯著会议室白板上的初版海报。 这是宣发部课长田中连夜赶出来的方案。 海报的设计非常符合当下的主流审美:背景是一张泛黄的,带有怀旧滤镜的空荡教室照片,夕阳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略带感伤的氛围。 海报的正中央,用圆润的字体印著一行醒目的宣传语: “感人至深!一位痛失爱女的女教师,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年度教育大作《告白》。” “佐藤主编,这是我们目前的方案。” 田中课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著海报解释道:“毕竟现在的社会氛围……大家还是更喜欢《金八老师》那种热血感人的故事。” “虽然这书的內容有点……呃,有点过激,但我们觉得还是把它包装成『关於爱的教育读物』比较稳妥。” “这样家长教师协会那边也不会有太大意见,还能吸引家庭主妇群体……” 隨著田中课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了。 面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危险的书,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它偽装成一只温顺的绵羊,哪怕它实际上是一头狼。 “感人至深?” 下一秒佐藤竟端起黑咖啡,走到白板前。 “用生命唤醒迷途少年?” 佐藤念著那行宣传语,突然发出一声的冷笑。 啪!!! 佐藤猛地扬起手,將手中的黑咖啡连同杯子一起,狠狠地砸在了温馨的海报上! 褐色的液体四溅,瞬间染黑了那张泛黄的教室照片,原本温暖的夕阳变成了骯脏的污渍。 “你们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佐藤的怒吼声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尤其是田中课长,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坐回椅子上。 “欺诈!这是彻头彻尾的商业欺诈!” 佐藤指著被毁掉的海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怒吼道:“读者衝著感人至深买回去,衝著金八老师买回去,结果翻开第一章看到的是什么?” “是『我在牛奶里加了爱滋病人的血』!” “是『去死吧』!” “是彻头彻尾的恶意!” “你们想干什么?想让新潮社的招牌被愤怒的家长拆了吗?想让我们被投诉电话淹没吗?!” “可是……可是主编……” 田中课长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如果不这么包装,这种阴暗的题材……很难过审,书店也不敢铺货啊……” “蠢货!既然它是一颗炸弹,你们为什么非要把它包装成烟花?!” 佐藤一把扯下湿淋淋的海报,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一支黑色的粗头马克笔,在洁白的白板上疯狂涂抹。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迴荡。 佐藤的手速极快,不一会儿就在白板上涂出了一个巨大的、压抑的黑色方块。 没有任何图案,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令人窒息的纯黑。 “听著,全部推翻重来。” 佐藤扔掉马克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吼道: “封面设计不要任何插画,不要任何温情的暗示。” “只要纯黑。黑得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样。” “书名用最惨白的黑体字,就像是一张遗照,或者一封恐嚇信。” 他重新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漆黑的方块上,写下了一行触目惊心的文案: 【正面腰封】警告:心臟病患者、未成年人及偽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写完正面,佐藤的手腕一转,在代表封底的位置,狠狠地写下了最粗、最狂乱的一行大字: 【背面腰封】恐怖大师北原岩最新力作! 写完这几行字,佐藤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 “这就是我们的策略,逆向营销。” 佐藤主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煽动性,眼神里燃烧著赌徒般的狂热: “看看现在的窗外,平成元年,经济腾飞,每个人都需要更加强烈的刺激!大家早就对那些虚偽的爱与和平感到厌倦和反胃了。”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越是写著禁止入內,人们就越是想往里钻;越是告诉他们这本书有毒,他们就越是想尝尝这毒药到底是什么味道。” 佐藤將那支红色的马克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如同落槌定音。 “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负责。” “我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有一本绝对不能读的禁书,马上就要上市了。” 伴隨著佐藤这句近乎疯狂的宣言,新潮社这台庞大的出版机器,全速运转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来到了那个让全日本窒息的日子。 1989年6月。 发售日。 新潮社动用了作为出版巨头最强悍的渠道资源,在纪伊国屋、三省堂这些大型连锁书店里,销售代表们强势地占据了最显眼的新书推荐区。 他们將封面纯黑,没有任何图案,只印著惨白书名的《告白》,堆成了一座座压抑的黑色小山。 更绝的是,根据佐藤主编的授意,这些黑色小山,被故意摆在了几本正当红的,封麵粉嫩的恋爱畅销小说旁边。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就像是在一群穿著洛丽塔裙的少女中间,突然站了一个穿著丧服,手持镰刀的死神一般。 新潮社总部大楼,主编办公室。 佐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里摇晃著一杯白色的牛奶。 这是他今天特意点的饮料。 看著那些走进书店的人群,佐藤主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低声自语道:“来吧,都渴了吧?那就喝下牛奶吧。” 上午10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第一批受害者,是那些刚刚结束晨课,还在书店里閒逛的早稻田大学生,以及几位穿著风衣,眼神挑剔的资深推理迷。 对於这群自詡品味独特,看不起畅销大路货的知识分子来说,摆在显眼位置的黑色方块,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挑衅。 特別是腰封上那行红色的、充满攻击性的警告。 【警告:心臟病患者、未成年人及偽善的卫道士请勿阅读。】 【本书含有极度致命的剧毒。】 “剧毒?又是出版社搞的低级营销噱头吧。” 一个穿著立领衬衫,腋下夹著讲义的男大学生发出不屑的轻笑。 他在学校里读的是严肃文学,对这种譁眾取宠的商业手段向来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要看看,这里面能有什么毒。” 带著想批判一番的心態,他直接走到新书推荐区,然后从试读角拿起一本样书,翻开第一页。 第38章 草莓牛奶的无妄之灾 试读开始。 第一章《神职者》。 映入眼帘的,是女教师森口悠子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独白。 没有废话,没有冗长的景物描写,只有大段大段的、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的说话声。 “切,第一人称的校园独白吗?真够俗套的。” 起初,大学生的站姿是松垮的,甚至还带著一丝嘲弄的微笑,准备隨时合上书放回去。 但就在手指即將合拢的瞬间,他的视线扫到了第5页。 当森口悠子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到自己的女儿被本班的学生杀害时。 哗啦。 原本快速翻动的书页声突然停了。 大学生嘴角的嘲弄顿时僵了起来。 他原本依靠在书架上的背脊挺了起来,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同时他的眉头也紧紧锁住,眼神不再游移,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纸面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仿佛消失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读到第15页。 当森口悠子说出学生a和学生b杀害爱美的经歷时,大学生的呼吸停滯了。 紧接著,是关於牛奶的秘密。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 “因为是看不见內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 “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不是我的血。我偷偷让两人喝的,不是希望他们都能成为好孩子的“劝世鲜师”,樱宫正义老师指甲缝里的污垢,而是他的血。” “臥槽……” 看到这一段,大学生瞳孔剧烈收缩,忍不住在安静的书店里爆了一句粗口。 这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感和心理上的震撼感同时袭来,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的胃部甚至因为那段冷酷的文字而微微抽搐。 这太噁心了! 太疯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校园小说,这是一场针对人性的恐怖袭击! “我不该看了……这书太邪门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合上书,然后把这个黑色的方块扔回架子上,然后去洗个手。 但是,他的手却像是被强力胶水粘在了书皮上一样,根本松不开。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又透著一股被深渊凝视的狂热。 “后面呢?那两个学生会发病吗?他们会受到惩罚吗?这个老师的结局又是怎么样的?” 他就像个中了邪的人一样,明明满脸冷汗,却根本无法挪动脚步,就这样站在过道里,像个雕塑一样死死地盯著手里的样书。 而在他身后,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些原本抱著挑剔眼光的资深书迷,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原本只是想翻两页就走,结果现在已经在书架前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书店的新书推荐区里,出现了一幅诡异的奇景。 並没有出现往日新书发售时的喧闹討论。 所有站在试读角试读的人,都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只听得见急促的沙沙翻书声,以及不断响起的倒吸凉气声音。 终於,大学生合上了试读的最后一页。 他大口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一样。 接著他看了一眼周围,眼神有些恍惚,然后一把抓起新书推荐处的《告白》,连价格都没看就大步流星地冲向收银台。 “结帐!不用袋子了,直接给我!” 下午4点。 放学高峰期,第二批受害者登场了。 一群穿著水手服、背著书包的女高中生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涌入了书店。 她们不是为了所谓的深度文学而来的,她们纯粹是为了北原岩这个人而来的。 没错,这群女高中生们,应该算是北原岩的顏粉。 “喂,由美!你看了上周重映的《奇妙的故事》没?” 一个留著波波头的女生兴奋地拽著同伴的袖子问道。 “看了看了!就是那个叫《奶奶》的故事吧?” 被叫做由美的女生立刻捂住嘴,眼睛里闪烁著寻求刺激的兴奋光芒。 “哇……最后那个反转简直神了!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可怕了,但是好带感啊!” “对吧对吧!那种细思极恐的感觉太绝了!而且编剧就是北原岩老师哎!” “就是那个写《午夜凶铃》?嘿嘿,北原岩老师不但长得帅!写故事还这么厉害!简直是漫画里走出来的黑执事嘛!” 这时这一群女生聚在《告白》的黑色书堆前,完全无视了周围压抑的氛围,自顾自地散发著属於青春期的荷尔蒙。 在她们眼里,北原岩不是什么严肃的作家,而是一个很酷、很懂恐怖美学、专门写这种带感故事的偶像。 “这次的新书叫《告白》哎……”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拿起一本样书,看著全黑的封面,有些迟疑地推了推眼镜道:“这个封面看著比《午夜凶铃》还要压抑。而且封底还写著剧毒……会不会太重口了?” “哎呀,你懂什么!这就叫风格!” 旁边的由美一把抢过书,指著腰封上的警告语,脸上洋溢著一种盲目,属於狂热粉的优越感:“这就是北原老师的魅力啊!就是要这种禁止入內的感觉!” “那些大人们看到封面肯定会被嚇死的,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可是看过《午夜凶铃》和《奶奶》的一代人!这种程度的恐怖,对我们来说刚刚好!” “对对对!一定是那种超酷的、全是反转的悬疑大作!” “买买买!为了北原老师的这种变態美学也要买!” 这群女生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著,每人手里都拿了一本黑色的《告白》。 带著这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自信,她们结完帐,成群结队地涌向回家的电车。 半小时后。 jr山手线电车。 正值下班高峰,车厢里有些拥挤。 这几个女高中生挤在角落里,人手一本黑色的《告白》,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塑封。 “我要开始了哦!” 短髮女生手里还拿著一盒刚买的草莓牛奶,一边美滋滋地吸著吸管,一边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车厢这个角落里还洋溢著轻鬆的空气。 但隨著电车经过两站,这几个原本面带微笑、期待著浪漫剧情的女生,脸色开始不对劲了。 笑容凝固在嘴角,眼神从期待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噁心。 车厢里摇摇晃晃,但她们捧著书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当翻到第一章末尾,森口悠子宣告復仇的那一刻。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有能享受食材原味的纤细味觉,但近年连甜咖喱跟辣咖喱都分不出的小孩越来越多了。据说这是缺乏锌引起了味觉障碍。” 短髮女生无意识地用力吸了一大口甜腻的草莓牛奶。 下一秒。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行字上:“各位的味觉,不对,a和b的味觉如何呢?” “牛奶好像全喝完了,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比方说有铁锈味之类的味道呢?因为是看不见內容物的纸盒牛奶才能这么做。我把今天早上抽的血混入两人的牛奶里了。” “哇!!!” 一声悽厉的惨叫打破了车厢的寧静。 “呕……咳咳咳!!” 短髮女生猛地捂住嘴,剧烈的心理性反胃让她直接乾呕起来。 手里那盒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粉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暗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围的乘客被嚇了一跳,纷纷避让起来。 “呜呜呜……” 短髮女生脸色惨白如纸,看著掉在地上的牛奶,又看著手里那本黑色的书,眼泪直接飆了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被诅咒的邪物一般:“呜呜呜太可怕了……我要回家找妈妈……” 她身旁的几名女生也脸色铁青,一副噁心欲呕,却又吐不出来的模样。 有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飘地喃喃道:“接下来这一个月……我大概都不想再碰草莓牛奶了……” 第39章 北原岩和乳业的联合声明 五天后。 东京都內某公立中学。 午餐时间的铃声刚刚结束,原本应该是充满了喧闹和食物香气的教室,此刻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值日生看著回收箱,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在那几个蓝色的塑料大筐里,堆满了整整齐齐、完全未开封的纸盒牛奶。 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包装盒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一盒是被插上吸管的。 “喂,田中,你不喝吗?” 一个调皮的男生突然抓起一盒牛奶,像扔手雷一样扔向隔壁桌的同学。 “哇!別碰我!你想死啊!” 那个叫田中的男生像是被硫酸溅到一样,惊恐地跳了起来,连椅子都带翻了,同时嘴上还不断喊著:“这玩意儿里面有那个啊!你没看《告白》吗?森口老师加了爱滋病的血啊!” “白痴!那是小说!小说懂不懂!”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不喝!喝了会死的!” 如今恐慌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仅仅因为北原岩的小说里写了一句“我在牛奶里加了点东西”,全东京的高中生仿佛在一夜之间患上了乳糖不耐受症一般。 甚至在走廊里,只要有人手里拿著牛奶盒,就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仿佛他拿的是核废料。 这种荒诞的恐慌,很快就从校园烧到了资本市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天下午1点30分。 东京证券交易所。 这里是泡沫经济的心臟,是欲望的绞肉机。 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汗水、菸草和金钱烧焦的味道。 原本,这应该又是一个狂欢的午后。 红马甲交易员们像发情的公牛一样嘶吼著买入!买入!,电子报价板上的数字如同永不停歇的烟花一般。 然而,就在下午开盘后的十分钟,一阵诡异的骚乱,像瘟疫一样瞬间席捲整个交易大厅。 “喂!怎么回事?!明治的股价不动了?” “不……不是不动!是跳水了!见鬼,森口也是!雪印也是!” 所有人都惊恐地抬起头,盯著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一直被视为防御性蓝筹股,甚至连石油危机都能扛过去的乳业板块:明治乳业、森永乳业、雪印乳业,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出现了一根断崖式的绿色下跌线! “出什么事了?!是有食物中毒丑闻吗?还是工厂爆炸了?” “难道是原奶產地爆发了瘟疫?快查!快给我查!” 红马甲们声嘶力竭地对著电话咆哮著。 几亿日元在这一瞬间蒸发,看得他们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然而,几秒钟后。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这些手里经过几百亿日元,自詡掌控世界的金融精英们,露出像是活吞苍蝇般的表情。 “哈?你说什么?” 一个资深交易员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的听筒,不敢置信的怒吼著:“因为……一本小说?!” “因为家庭主妇们觉得牛奶里会有爱滋病毒?就因为那个叫北原岩的作家写了一句鬼话?” “开什么玩笑!那是虚构的啊!那是编的!你们脑子进水了吗!” 但这无法阻止恐慌的蔓延。 在这个疯狂的午后,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平装书,硬生生將不断上涨的乳业市值给压了下去。 北原岩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用文字,就让资本的规则变成了废纸。 翌日。 东京大手町,某乳业巨头总部。 位於38层的紧急公关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这里没有平日里的精英傲慢,只有彻头彻尾的崩溃。 即便是隔音效果极佳的红木大门,都挡不住楼下客服部的电话铃声。 每一秒钟,都有愤怒的家长在询问:“你们的牛奶安全吗?!” “有个叫北原岩的作家说你们这行很容易混入不知名液体!” “我儿子今天喝完牛奶肚子痛,是不是中招了?我要告你们!我要退订!全退!” 砰! 公关部部长满脸油汗,狠狠地把《告白》摔在会议桌上。 此时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指著书的手指像是在指著一个杀人犯一般道:“荒唐!简直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笑话!!” “我们拥有世界最先进的无菌灌装线!我们有几千名员工!我们的品控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部长解开领带,气急败坏地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同时嘴里还不断怒吼著:“而现在……我们竟然被一个写小说的混蛋,被一个该死的故事,逼得股价跌停了?” “部长,撑不住了……” 这时,下属带著哭腔衝进来匯报导:“刚才富士电视台、朝日新闻都打来电话了,问我们的生產线里会不会存在復仇员工……” “如果再不澄清,明天的股价会更难看!股东们会杀了我们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高管都看向了部长。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商业危机,对手不是竞爭公司,不是金融风暴,而是一个坐在家里写作的作家。 “发声明?没用的……” 部长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很清楚大眾的心理,现在的局面,企业越是解释,大眾就越觉得是掩盖真相。 解铃还须繫铃人。 能够平息这场市值蒸发灾难的钥匙,不在公关部手里,而在始作俑者手里。 部长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屈辱的决定,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给我接新潮社。我要找北原岩。” 半小时后。 北原岩的公寓。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看著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著因为牛奶恐慌而吵成一团的综艺节目。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寧静。 “餵。” “北原老师,是我,佐藤。” 听筒里传来了佐藤主编略显急促,却难掩兴奋的声音,甚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编辑部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听著,有个乳业巨头的专务部长,刚才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他们想直接跟你对话。” “我会把电话转接过去,但在那之前,我要跟你交个底。” “北原老师,新潮社是你最坚强的后盾。无论对方施加什么压力,哪怕是威胁要起诉,或者动用財团的力量来压人,你都不用怕。” 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透著一股老派出版人的强硬与护犊子劲头:“只要你不低头,我们法务部陪他们玩到底。” “你是作家,你的笔就是你的特权,没必要向资本家弯腰。” 听著这番像是战前动员一样的话,北原岩笑著回应道:“佐藤桑,你太紧张了。” “我不过一个写书的,他们怎么可能会针对我?” “接过来吧。” “北原老师,你太过谦虚了。不过最主要还是得你自己把握,別为了这种人委屈自己。” 电话经过一阵短暂的忙音后,被转接了过来。 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佐藤那种中气十足的声音,而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喘息声。 平日里在財经杂誌上趾高气昂,掌控著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滯销货的推销员:“餵……是、是北原老师吗?!” “我是乳业的专务部长……实在是对不起!这么冒昧地打扰您!” 这位平日里在財经杂誌上趾高气昂,掌控著数亿市值的专务部长,此刻语气卑微得像个上门推销滯销货的推销员:“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就在去您公寓的路上!马上就到楼下了!” “我知道这很无礼,但请您务必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想当面跟您说一些事,並请求您的帮助!” 北原岩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窗外。 “当面说事?” “是的!此诚万分火急,关乎几千名员工的生计……拜託了!” 北原岩沉默了两秒,隨后轻笑了一声。 “好吧。既然都到楼下了,那就上来吧。” 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当北原岩打开门时,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虽然穿著昂贵的高定西装,但满头大汗,领带也有些歪斜的中年男人。 刚一见面,这位专务部长就做出了一个標准的90度鞠躬,这姿態卑微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作家,而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財阀领袖。 “北原老师!我是乳业的松本!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见我!” 简单自我介绍后,两人便在客厅落座。 此时的松本部长不敢完全坐实沙发,只是欠著半个身子,一边擦著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股价走势图。 “北原老师,我就直说了……” 松本的声音都在颤抖,显然已经被跌停的股价和愤怒的股东逼到了悬崖边上:“您的书影响力太大了……这几天,不仅是家长退订,连学校的供餐合同都开始动摇了。” “我们乳业的股价已经连续两天跌停,再这样下去,公司就要完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恳求:“我们想请求您……能不能出面,和我们发一个联合声明?” “不需要您道歉,也不需要您修改內容!只要您肯出面说一句情节是虚构的,或者在这个声明上籤个字……” “作为回报,我们愿意支付最高额的公关諮询费!价格隨您开!而且……” 说到这里,部长吞了一口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地说道:“我们愿意在下一季度生產的所有牛奶包装盒上,印上《告白》的书名gg!並在旁边標註『感谢北原老师为食品安全做出的警示』!” 给投毒小说打gg? 而且还是印在受害產品的包装上? 要不是顾忌到对面松本一脸焦急的表情话,北原岩都要笑起来了。 这种发展,简直太出乎意料了! 不过《告白》这本书的影响力居然能够达到这种地步,也著实出乎北原岩的意料。 现在受害者都找上门来了,自己也不能继续坐视不管了。 “好吧。毕竟我也没想到,平成年代的家长们会如此……天真。” 北原岩站起身,直接向松本部长伸出了手:“为了孩子们的骨骼健康,这个忙我帮了。” 当晚。 《读卖新闻》晚刊。 这可能是日本gg史上最昂贵,也最荒诞的一次公关活动。 占据整整半个版面的,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企业通告,而是一张极具视觉衝击力的联合署名海报。 左边,是西装革履的乳业巨头专务部长。 右边,是穿著黑色衬衫,一脸笑意的北原岩。 两人中间,是一行加黑加粗的紧急联合声明: 【北原岩x明治乳业共同告消费者书】 北原岩(作家):“作为《告白》的作者,我在此澄清:牛奶投毒情节纯属虚构,是为了服务於故事的『恶』。现实中的牛奶是无辜的,请各位家长不要因为我的故事,剥夺了孩子们长高的权利。” 专务部长:“感谢北原老师的澄清!本公司生產线採用全封闭无菌灌装,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请大家相信科学,相信北原老师!牛奶是强壮国民体魄的白色血液,请放心饮用!” 第40章 反北原联盟 翌日下午。 北原岩的高级公寓中。 北原岩刚结束螺旋的写作,站在露台上看景色。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私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知道这个號码的人不多,除了蒲池幸子、中森明菜、佐藤主编外,就只剩久米宏了。 “餵。” “北原老师,晚上好啊。” “我是久米。” 听筒里传来久米宏標誌性的调侃声音。 哪怕他不在演播室,可他的语调依然像是在播报头版新闻一般。 “久米桑,这么晚打电话来,是有什么独家爆料吗?” 北原岩轻鬆的回应著。 “哈哈哈,爆料?现在的独家爆料全是你製造的!” 久米宏大笑起来,隨即语气中多了一分不可思议的感嘆道:“北原老师,你真是个惹祸精啊。” “就在十分钟前,乳业协会的代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们朝日电视台的高层,要求我在今晚的《news station》里,专门出一期节目来解释牛奶的安全性。” “我做新闻这么多年,报导过政治丑闻,报导过金融风暴,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本小说能直接干预实体经济,甚至让那些不可一世的巨头企业嚇得瑟瑟发抖。” 说到这里,久米宏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这已经不是文学了,北原老师。这是魔幻现实主义。” “久米桑过奖了。” 北原岩回了一句,然后看著远处的城市,继续回应道:“而且,我已经和乳业那边谈妥了。” “哦?” “作为我帮他们解释的条件,他们同意过段时间会出一款联名款的『告白特供草莓牛奶』。会在包装盒上印我的书名。” “哈哈哈哈哈!”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电话那头的久米宏笑得都岔气了:“在投毒的小说里植入牛奶gg?”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平成年代最大的黑色幽默!” “既然如此,今晚的节目里,我会委婉地提一下这件事。”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 这时,久米宏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不再是播音腔,而是带著一种老朋友间的促狭和关切:“pta(家长教师协会)的那群『教育妈妈』这次是真的急眼了。” “据说她们已经把你列为了『平成第一公敌』,正磨刀霍霍准备把你生吞活剥呢。” “要是实在顶不住,记得把新潮社推出去挡枪,別傻乎乎地自己硬抗。” 听著久米宏这番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却又透著实实在在提醒的话,北原岩忍不住笑了,语气轻鬆地回应道:“知道了。那就让她们来吧,我一个写小说的,还能怕了她们?” 隨后顿了顿,北原岩笑著补了一句:“久米桑,谢了。为了报答你的內部消息,下次见面请你吃烤肉。去敘敘苑,保证管饱。” “哈哈哈哈!敘敘苑吗?那我可要点最贵的特上牛五花!” 久米宏大笑著掛断了电话。 翌日清晨。 新潮社,主编室。 佐藤坐在办公桌后,眼前的景象堪称地狱与天堂的混合体。 他的左手边,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投诉信,有些信封里甚至能摸出硬邦邦的刀片。 而他的右手边,是一张直线上升、几乎要突破图表边框的红色销量报表。 佐藤看著这两堆东西,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兴奋,完美詮释了什么叫痛並快乐著。 “真是疯了……彻底疯了……” 佐藤一边嘟囔著,一边颤抖著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朝日新闻》早报。 今天的头版头条,不是自民党的政治丑闻,也不是经济的股价分析,而是一个黑色標题—— 【平成年代最恶的讲故事人:北原岩】 佐藤深吸一口气,然后读出这段导语: “北原岩用手术刀般冷静且残酷的笔触,解剖了战后日本教育体系下长出的脓包。” “他撕开了圣职者的偽装,嘲笑了少年法的无能。” “他让家长战慄,让pta发狂。” “他是恶魔,因为他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但他也是唯一的清醒者,因为他逼迫我们直视深渊。” 与此同时。 东京台场,富士电视台。 午间王牌wide show节目——《直击!平成的怪物》。 演播室的灯光打得惨白,背景音乐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急促鼓点。 巨大的屏幕背景上,赫然放著一张被处理成黑白色的北原岩照片,旁边配著鲜红欲滴、仿佛在流血的巨大的字幕: 【紧急特番!毒害青少年的恶魔——北原岩!】 【为了畅销不择手段!杀人教科书《告白》!】 如果说《朝日新闻》代表了知识分子的冷峻反思,那么富士电视台的这档节目,则代表了大眾层面最原始、最狂热的道德审判。 演播室里,保守派媒体人、知名教育评论家与pta代表,结成了铜墙铁壁般的“反北原同盟”。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正义凌然的杀气。 “这是一本教唆杀人的书!这根本不是文学,这是给未成年人看的犯罪指南!” 坐在嘉宾席c位的,是现任pta(全国家长教师协会)会长,一位穿著深蓝色保守套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女性。 此刻,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端庄,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攥著黑色的《告白》。 这本书已经被她翻烂了,书页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便以此贴,每一页都被红笔画得触目惊心,仿佛是一份正在法庭上展示的罪证。 “大家请看这里!第15页!还有第138页!” 会长情绪失控地翻开书,指著那些被红圈圈出来的段落,对著镜头声泪俱下地控诉,甚至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这:“看看这些描写!多么冷静,多么具体!” “『把带有爱滋病毒的血液注入牛奶』、『利用化学课的知识自製定时炸弹』……” “北原岩他想干什么?他是在手把手教我们的孩子怎么杀人吗?!” 说到激动处,她猛地將书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隨后大声喊道:“如果以后学校里真的出现了这种模仿犯罪,如果真的有孩子因此去伤害老师、伤害同学。” “那么北原岩就是凶手!就是直接责任人!他的手上沾满了孩子的血!” 演播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会长粗重的喘息声。 紧接著,坐在旁边的一位知名教育评论家立刻接过话茬,用一种宣判般的口吻说道:“会长说得太对了。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北原岩在书中灌输了一种『极度扭曲的价值观』——只要受了委屈,就可以不择手段地復仇。” 评论家拿出一根教鞭,敲打著关於草莓牛奶的展板,痛心疾首地补充道: “现在的『牛奶滯销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孩子们开始怀疑食物,怀疑老师,怀疑彼此!信任感在崩塌!” “北原岩是破坏日本青少年饮食结构与心理健康的罪人!” “他给孩子们餵下的不是文字,是剧毒!是裹著糖衣的砒霜!这是平成年代最大的精神毒品!” 最后,这位评论家站起身,面对镜头,做出了那个让全日本出版界都感到寒意的总结陈词:“在这里,我代表全日本激进教育团体郑重声明:我们已经向新潮社寄去了抗议信,並联名向文部省请愿!” “我们要求,立即回收所有市面上的《告白》,並进行公开的、集中的焚毁处理!” “哪怕是动用强硬手段,我们也必须把这株恶之花连根拔起!我们要净化日本文坛!!” 第41章 封杀《告白》! 下午1点。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总店。 就在富士电视台的直播刚刚结束不到一小时,全东京的书店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pta会长的焚书宣言,成了这本黑色小说最强有力,也是最致命的gg。 原本摆放《告白》的黑色堆头,现在已经空得连一粒灰尘都不剩。 店员们满头大汗地掛出了一张手写的红色告示牌,字跡甚至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潦草: 【紧急通知:《告白》本日份已售罄。下次到货未定。敬请谅解。】 然而,这张代表著“缺货”的告示牌,竟然成了新宿的一处“反叛圣地”。 成群结队的私立高中生、染著头髮的大学生专门跑过来,嘻嘻哈哈地挤在售罄的牌子前合影留念。 他们比著v字手势,脸上掛著嘲弄的笑容,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张缺货通知,而是一枚嘲笑大人们无能的叛逆勋章。 “喂,看到刚才电视上那个欧巴桑了吗?脸都气歪了,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居然还要焚书?现在是昭和年代吗?” “越不让我们看,我们越要看!谁有货?借我看看!” 时间到了傍晚。 涩谷,中心街。 霓虹灯开始亮起,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廉价香水、可丽饼甜味和躁动的青春荷尔蒙。 对於那些把校服裙子改到大腿根部,脚踩泡泡袜的jk来说,路易威登的包包固然好,但今晚,最能体现格调的单品,不是名牌,而是北原岩的禁书。 如果你走在涩谷的中心街,手里没有拿著黑色封面的书,或者书包侧袋里没有露出標誌性的黑色一角。 那么你就会被小团体视为土包子、还在听妈妈话的乖宝宝、跟不上时代的落伍者。 在如今的年轻人眼中,拥有一本《告白》,就等於拥有了进入最酷话题圈的入场券。 “天哪,美咲,你居然买到了?!” 麦当劳门口,几个女生发出尖叫,围著一本刚拆封的书,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稀世宝石。 “当然!我可是逃课去排队的!” 这个叫美咲的女生得意洋洋地展示著封底的剧毒警告,“那群老顽固越说是毒药,我就越想拿到手!” 而在新宿车站的东口。 这里是著名的灰色地带,正进行一场如同地下黑市般的交易。 一本原价仅几百日元的平装小说,此刻在这里的身价已经翻了十倍。 “喂,小哥,找书吗?” 一个穿著旧皮夹克、眼神精明的大叔,神神秘秘地拉开衣襟,里面塞著几本黑色的书,就像是在兜售什么违禁品一般:“看,这是北原岩的《告白》” “现在市面上早就断货了。五千!不讲价!” 五千日元! 这在1989年足以吃一顿不错的大餐。 “大叔,你也太黑了吧!五千?!” 几个穿著立领校服的男生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快。 “少废话,现在这可是违禁品,很贵的。” 黄牛大叔喷出一口烟圈,一脸不屑地说道:“嫌贵別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买买买!给我一本!” “我也要!別挤啊!这是我的!” 年轻的学生们挥舞著手里的钞票,爭先恐后地將钞票塞进大叔手里,然后接过被报纸草草包裹的黑色书籍,迅速塞进书包深处。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背著父母和老师阅读禁书的快感,远比书里的內容本身更让他们著迷。 但这股在地底下疯狂蔓延的暗流,很快就迎来了来自地上世界的强烈反扑。 翌日。 京都,圆山公园一角。 烈日当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闷热。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过扩音器里传出的尖锐口號声。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名为净化孩子心灵,拒绝有害图书的抗议集会。 现场聚集了数十名身穿白色围裙、头绑必胜布条的家庭主妇。 她们来自不同的pta支部和保守妇女团体,此刻却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统一战线。 在她们面前,摆著一个被临时搭建起来,类似於祭坛般的焚烧桶。 桶身上贴著鲜红的恶书追放大字,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掛著几串用来驱邪的注连绳。 “为了孩子!” “拒绝恶意!拒绝暴力!” 在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下,带头的pta会长,昨天还在电视上痛哭流涕的中年女性,此刻却像是一位即將执行火刑的审判官。 她戴著洁白的手套,手里拿著几本崭新的《告白》,姿態像是在抓著某种携带瘟疫的老鼠,脸上写满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厌恶。 “各位母亲!看看这本书!” 她高举著书,对著镜头,声音无比激昂地喊道:“这里面没有爱!没有感动!只有让人作呕的恶意!” “哪怕只是翻开一页,我们的孩子都会被这种毒素污染,变成冷血的魔鬼!” “我们决不能让这种污秽的东西留在书店里!它是平成年代的耻辱!” “烧了它!烧了它!” 周围那数十名穿著围裙的主妇们像是一群被煽动起来的信徒,高举著拳头大声喊著。 哗啦! 会长將手中的书狠狠地扔进铁桶里。 紧接著,她接过一只点燃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扔了进去。 虽然为了安全起见,桶里並没有堆满太多书,但在助燃剂的作用下,火焰还是瞬间腾起。 轰!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惨白色的告白二字,黑色的封皮在高温下迅速捲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这一刻,空气中瀰漫著纸张烧焦的味道。 一旁的家庭主妇们看到这一幕,连连高呼正义! 而在这一片正义的欢呼声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同一时间。 新潮社,主编室。 如果说东京的公园是喧闹的战场,那么此刻的新潮社主编室,则是即將沉没的铁达尼號舰桥。 此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中充满了绝望的味道。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符。 就在佐藤主编还在为京都那边焚书抗议的舆论压力感到头疼时。 一通来自西日本分销商的紧急电话,彻底击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佐藤桑!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分销商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哭腔:“刚刚接到通知……京都市教育委员会正式下达了行政命令!他们將《告白》列为了有害图书!” “什么?!” 听著分销商的声音,佐藤主编瞬间变得脸色惨白起来,手中的钢笔也直接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 有害图书这个帽子扣下来,性质完全变了。 这不再是民间的抵制,这是官方的封杀。 “不仅如此!京都最大的连锁书店,大垣书店,迫於当地教育界和妇女团体的巨大压力,刚刚宣布將《告白》全线下架!一本都不留!” “那边的人放话说:京都是千年的礼仪之邦,绝对不允许这种玷污人性的污秽之物,污染古都的空气!” 听到这里,佐藤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京都是日本文化的风向標,是保守势力的大本营。 如果京都封杀成功,那么大阪、奈良、兵库等整个关西地区大概率会跟进。 这意味著《告白》不仅会瞬间失去半壁江山,甚至可能面临被全国下架的灭顶之灾。 第42章被封了,晚上应该就能解封 42章被封了,现在已经修改了,应该晚上就能解封了。 第43章 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新潮社,顶层大会议室。 这里是新潮社权力的心臟。 巨大的红木长桌反射著冷冽的光泽,四周厚重的遮光窗帘紧闭,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墙上悬掛著新潮社歷代合作过的大文豪黑白照片——夏目漱石、太宰治、川端康成…… 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只要划根火柴就能引爆。 这次紧急董事会,是佐藤主编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以近乎强硬的態度和全部权限,强行將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召集起来的。 红木长桌两侧,坐满新潮社的权力核心成员。 从满头银髮的社长,到负责公关的专务,再到掌管关西命脉的销售总监,清一色都是年过半百的昭和一代。 但此刻,这些见过大风大浪的高层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在他们面前,赫然摆著来自京都教委的封杀令,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pta抗议信。 水晶菸灰缸里,堆满了被揉灭的菸头,升腾的烟雾让每个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佐藤主编坐在侧边,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眼神紧张地在双方之间游移,试图寻找斡旋的机会。 而长桌的末端,坐著的便是北原岩。 “佐藤君。” 这时,坐在首位的社长用手帕捂著嘴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你动用紧急权限,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折腾过来。” “我想,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看这些投诉信吧?” 隨著社长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顿时凝固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佐藤主编和北原岩的身上。 此时佐藤坐在侧边,即使空调开得很足,但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是一滴滴往下滑。 他先是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北原岩一眼,隨后咬了咬牙,先是站起身鞠了一躬,隨后开口说道:“社长,各位董事。” “关於京都教育委员会將《告白》定性为有害图书一事……我想请示董事会,新潮社该如何应对?” “应对?” 负责公关的专务推了推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这还需要討论吗?按照惯例处理。” 他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继续说道:“第一,立刻发布官方致歉声明,承认我们在审核上的疏忽。” “第二,宣布回收市面上的初版书籍。” “第三,承诺推出修订版,刪除那些引起家长不適的过激描写。然后派人去京都,给教委和pta鞠躬道歉。” 隨著专务话音落下,旁边几位董事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佐藤君。只要態度诚恳,风头很快就会过去的。” “为了保住新潮社百年的招牌,低个头不丟人。” 听著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佐藤主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紧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看到的信件,浮现出女儿的脸庞。 “不……不行。” 佐藤猛的站起身,儘管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什么?” 专务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 佐藤猛地抬起头,隨后一脸凝重地说道:“我说不行!” “我们不能道歉,更不能刪改!如果我们就这样道歉了,那就是承认文学有罪!” “就是背叛相信我们的读者!” “混帐!简直是一派胡言!” 隨著一声怒喝,负责关西市场的销售总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先是轻蔑地瞥了一眼站得笔直却浑身颤抖的佐藤,隨即猛地转过头,双眼死死盯著从会议开始就还未说话的北原岩。 “北原君!佐藤为你顶著雷,你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脸坐在这里?!” “你知道现在京都那边的退货率是多少吗?!大垣书店连夜下架!大阪的经销商也在观望!甚至还有激进的家长准备来我们新潮社大楼泼油漆!” 销售总监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北原岩的脸上,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破音道:“因为你的一本书,新潮社百年的金字招牌,马上就要被打上有害图书出版社的烙印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北原岩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吉娃娃般。 这种令人恼火的沉默,让旁边的专务也坐不住了。 作为负责公关的老狐狸,他推了推眼镜,並没有像销售总监那样咆哮,而是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道:“北原君,作为新人,才华虽然重要,但更要懂得读空气。现在不是让你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 说著,他將一份早已起草好的文件,顺著光滑的红木桌面,唰地一声滑到北原岩面前。 “为了公司,为了大家,牺牲一下你那点可怜的个人尊严,很难吗?” 专务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道:“签字吧。” “承认《告白》存在过度描写,承诺会对相关章节进行修改或回收。” “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关西的市场。北原君,低个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北原岩没有理会面前的道歉声明,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 “道歉?” “各位前辈,你们让我道歉?向谁道歉?向那些把头埋在沙子里装鸵鸟的pta道歉吗?” “大家都是参与文字工作的人,难道大家不知道,文字是不会屈服於他人的盲从吗?” 这句话让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出现了一瞬的凝滯。 还没等高层们反驳,北原岩伸手抓过了一直放在脚边的黑色公文包。 “不过,在討论道歉之前……大家先看看这些!” 说完,北原岩將公文包直接倒扣在红木长桌中央。 哗啦。 信件像雪崩一般,倾泻而出。 这些信纸有的皱巴巴的,有的带著乾涸的泪痕,甚至有一封信上,还沾著暗红色的斑点。 “这……这是什么?” 高层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纷纷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慌,而是在信件中隨手抓起一封,展开,声音低沉地开口念道: “我被叫去体育馆后面,他们让我不断奔跑。老师看到了却假装没看见,只是让我忍耐。” …… 此时北原岩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这些成年人虚偽的体面: “我不敢说《告白》是这些孩子的救命稻草!” “但我敢说它不是有害图书!” “这个社会病了!我作为一个作家,诚实地写出了这份病歷!” “现在,医生开了药,病人觉得苦要投诉医生,你们作为医院院长,居然要逼医生道歉?!” 他指著墙上那些黑白照片,发出了最诛心的质问: “如果新潮社因为京都那群傢伙的几句话就嚇得下跪道歉,那掛在墙上的太宰治、三岛由纪夫都会笑醒!” “因为你们维护的不是招牌,是你们那可怜的体面!”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几位高层的脸上露出了愧色,但更多的是犹豫。 毕竟,商业利益是实打实的。 此时北原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继续说道“各位,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销量,对吧?” “现在的日本,泡沫经济让人疯狂,人们早就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真善美假象。越是被禁的东西,就越有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这时候道歉,我们就是承认自己错了。读者会看不起我们,觉得新潮社是个软骨头,销量才会真的腰斩。” “但如果我们硬刚到底呢?” “那我们会是言论自由的捍卫者,是揭露真相的勇士!” “这一战之后,新潮社將不仅是老牌出版社,更是平成时代的精神领袖!”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一直没有说话的社长,缓缓伸出手,捡起了面前那封写著『多谢北原老师』的信件。 他看著那稚嫩的字跡,手指微微摩挲著纸张的边缘。 过了良久,他摘下老花镜,重重地嘆了口气。 “道歉信,作废。” 社长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社长?!” 一旁的专务和销售总监闻言,顿时一脸震惊地看向社长。 “如果这时候退缩,文学就真的死了。” 社长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好,缓缓开口说道:“我会联繫朝日电视台的久米宏,让他做一期关於『有害图书』的直播辩论。” “到时候就让pta会长和京都教委理事那些傢伙们与你辩论。”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突围机会。” 老人撑著桌子缓缓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仿佛看到年轻时敢於挑战权威的自己。 “去吧,北原君。代表新潮社,去电视上把道理讲清楚。” 社长顿了顿,虽然语气还是无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属於长辈的宽厚与担当:“贏了,你是新潮社的英雄,以后所有的资源隨你挑。” “输了,那我们也会想办法救你……” “接下来我会联繫荒俁宏老师,连城三纪彦老师与渡边淳一老师一起为你发声。” 听著社长的话语,北原岩顿时笑了起来。 第44章 结束后一起去吃烤肉吧 黑色的高级保姆车像一条沉默的鯊鱼,游弋在暴雨如注的东京街头。 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净窗外的霓虹灯光。 车內的收音机里,正播放著关於“有害图书”的特別报导。 评论员尖锐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迴荡:“……对於北原岩这种为了销量不惜毒害青少年的恶魔行径,京都教委的封杀令是否来得太迟了?今晚的直播,是否会成为他最后的谢幕演出?……” 啪。 佐藤主编颤抖著关掉收音机。 他正坐在北原岩旁边,脸色苍白,双腿控制不住地高频抖动,手帕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嘴里还在神经质地念叨著:“京都教委的那个藤原理事是个很难缠的老学究……” “还有pta的大岛夫人,据说她准备了三十页的数据……北原老师,你千万別衝动……到时候像上次那样好好发挥就行了。” “如果不行的话,社长他们也会出手的……” “嗯,我明白。” 相较於佐藤的焦虑,事件中心的北原岩则显得平静许多,甚至还反过来开始安慰著佐藤:“佐藤主编,您这汗出得……不知道的,还以为牛奶里的血是你混进去的。” 听著北原岩的玩笑话,佐藤顿时鬆了口气,整个人也逐渐放鬆了下来。 叮铃铃! 这时,放在扶手箱上的大哥大突然发出一阵铃声。 这把佐藤主编嚇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失声道:“这会不会是社长的电话!难道说社长那边出问题了?又或者是公关部又接到了什么坏消息……”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像砖头一样的电话,按下接听键。 “餵。” “北……北原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新潮社高层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拍摄现场的走廊里。 这个电话是蒲池幸子打来的。 “幸子?” 北原岩有些意外。 “呼……终於打通了!” 蒲池幸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北原君,我刚才在休息室看到新闻了。” “京都那边……还有pta的人,骂得好难听。说你是恶魔,还烧你的书……” 听著这笨拙的关心,北原岩的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也变得柔和下来:“怎么?怕我变成全日本的社会公敌,以后不敢跟別人说认识我?” “才不是!”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急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度:“我是想说……他们都是笨蛋!” “那群大人们根本不懂《告白》的真正想法!他们只是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 北原岩握著像砖头一样沉重的大哥大,听著那头女孩有些气急败坏的维护。 “呵……” 北原岩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笑声很低,却透著一股真实的愉悦。 “是啊。” 北原岩轻声回应道:“连幸子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帮所谓的大人物,確实不太聪明。” “谢谢你替我骂他们。心情好多了。” “……等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隨即传来女孩假装生气的抱怨:“北原君,你是不是在变著法子说我不聪明?” 北原岩刚想笑著解释,那头却突然沉默了几秒。 紧接著,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羞涩,又像是鼓起全部的勇气一般,蒲池幸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变得有些害羞,却异常坚定道:“那个……北原君。直播结束后,你会饿吧?” “我在六本木发现了一家很棒的烤肉店!” “虽然是在小巷子里的那种苍蝇馆子,烟味也有点大……但是那里的牛横膈膜肉特別好吃!真的!而且也不贵!” “我……我今天刚领了做卡拉ok模特的薪水。” 女孩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疼的真诚与豪气:“今晚我请客!” “……所以,请快点把那些討厌的大人解决掉,然后来吃肉!” “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写作啊!” 北原岩闻言,愣了一下。 下一秒,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笑声爽朗而肆意,瞬间驱散车內的压抑感。 而佐藤主编则坐在一旁,一脸疑惑地看著北原岩,不明白大难临头了他在笑什么。 “好。” 北原岩笑了许久才停了下来,继续说道:“把横膈膜肉都给我留著。我会速战速决。” 与此同时。 东京某高级公寓。 巨大的落地窗前,中森明菜穿著单薄的睡衣,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般蜷缩在地毯上。 屋內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冷蓝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即將开始的《news station》直播预告,其中北原岩的照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画面,另外的画面则是pta焚烧《告白》的画面。 “社会公敌吗……”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她可太了解这种滋味了。 被媒体围攻,被公眾误解,被全世界拋弃…… 这种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孤独感,她比任何人都懂。 “北原桑……” 她握著手里的话筒,犹豫了许久。 终於,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指,拨通北原岩的號码。 然而。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是冰冷而无情的电子忙音。 这显然是正在通话中才有的情况。 中森明菜愣住了。 在这个全日本都盯著他的紧要关头,是谁在占著他的线? 是新潮社的高层在交代注意事项?是电视台的导播?还是…… 中森明菜握著话筒的手指僵了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 但这股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也是呢……马上就要直播了,肯定很忙吧。” 中森明菜自嘲地笑了笑。 既然打不通,那就不要打扰他了吧。 接著中森明菜轻轻將话筒放回了座机上。 咔噠。 这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著电视屏幕里北原岩那即使是静態照片也透著一股特彆气质的脸庞,眼神里的失落慢慢散去,化作了一份安静的注视。 “加油啊。” 中森明菜对著屏幕,声音轻轻道:“北原老师。” 朝日电视台大楼下。 黑色的保姆车缓缓停稳。 咔噠。 北原岩掛断了电话,將大哥大放回扶手箱。 “北原老师?” 一旁的佐藤这时小心翼翼地问道:“是谁?这种时候还能让你笑出来?” 北原岩整理了一下有些松垮的领带,深吸一口气,隨后轻声说道:“是一个提醒我吃饭比辩论更重要的人。” 车门打开。 无数的闪光灯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北原岩迈出车门,迎著刺眼的灯光和嘈杂的提问,大步走向电视台大楼。 “为了烤肉,这场辩论,必须贏得漂亮点。” 第45章 你们的体系就是垃圾(为爱到尽头加更) 朝日电视台。 《news station》演播室后台。 这里是今晚全日本收视率最高的战场。 与演播室內正在调试灯光的热闹不同,通往舞台的狭长走廊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工作人员拿著台本匆匆走过,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连交流都刻意压低声音。 这时,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的一角。 他谢绝节目组准备的独立休息室,也没有接受化妆师的补妆建议,只是穿著一件寻常的深色衬衫,安静地靠在墙边。 周围的工作人员抱著台本和器材匆匆跑过,走廊里充斥著焦躁的喊叫声和对表的指令声,而北原岩只是默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就在这时,左侧那扇贴著贵宾休息室的门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穿著深色真丝和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带著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性。 这是pta全国联合会会长,大岛夫人。 她並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反派那样趾高气昂,而是保持一种属於上流社会的仪態。 她昂首挺胸,步伐沉稳,目光直视前方,仿佛这条走廊是她自家的庭院一般。 而她经过北原岩身边时,只是淡淡地扫了北原岩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优越感。 这是一种习惯发號施令,习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他人的眼神。 紧跟其后的,是特邀嘉宾,京都教育委员会的藤原理事。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双排扣西装,手里拿著一把摺扇,看起来像典型的关西保守派。 看到靠在墙边的北原岩,藤原停顿了半秒,眉头微微皱起,隨即目光迅速移开,就像是看到某种不合时宜的脏东西一样,快步跟上前面的大岛夫人。 “北原桑。” 这时,久米宏趁著补妆的间隙,悄悄溜到了北原岩身边,压低声音警告道:“今晚是一场恶仗。” “我刚偷偷看过他们的台本,他们准备了一叠厚厚的未成年人犯罪数据和道德伦理纲领,准备把你彻底钉在教唆犯的耻辱柱上。” “数据?纲领?” 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久米宏预想中的担忧。 “隨他们去列举数据吧。” 北原岩看向久米宏,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隨后北原岩拍了拍公文包,出声说道:“因为我带了证人过来。” “久米老师,北原老师,节目快开始了,我们快点进演播厅吧……” 就在久米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工作人员跑了过来,对两人说道。 听著工作人员的催促,久米宏点了点头,带著北原岩一同走进了演播厅。 “本番,五秒前……” “4、3、2……” 隨著鲜红的on air指示灯无声亮起,演播室內原本嘈杂的背景音瞬间消失,只剩下摄像机滑轨移动的轻微声响。 激昂的片头音乐落下,久米宏严肃的面孔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 “晚上好,这里是《news station》。我是久米宏。” 久米宏的开场白依然简洁而有力,没有任何废话:“今晚,我们將討论一本震动了整个教育界的小说——《告白》。” “对於这本书,京都教育委员会给出的定义是『剧毒』。那么,它究竟是毒害青少年的毒药,还是揭开伤疤的手术刀呢?” 摄像机镜头缓缓推近,扫过现场。 画面的左侧,坐著两个人。 一位是穿著深色和服,正襟危坐的pta会长大岛夫人。 另一位则是手里拿著摺扇,神情严肃的京都理事藤原。 他们代表京都的秩序与传统,无论是坐姿还是表情,都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隨后,镜头切向右侧。 这里只有一个人。 与对面的盛装出席不同,北原岩没有穿西装,只穿一件深衬衫。 此时面对两位全副武装的审判者,北原岩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平静。 下一秒,信號顺著电波传遍列岛。 无论是愤怒的家长,还是躲在房间里收看的学生。 无论是在片场角落里看著电视的蒲池幸子,还是在公寓沙发上抱膝独坐的中森明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节目上。 “那么,首先请大岛会长谈谈看法。” 隨著久米宏的引导,镜头切换到了左侧。 大岛夫人並没有急著发难。 她甚至优雅地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然后翻开手边贴满了標籤的《告白》,语气客气中带著几分遗憾说道:“北原先生,首先我必须承认,作为一部悬疑小说,您的文笔確实很流畅。这本书我也从头到尾读完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透过镜片,锐利地审视著北原岩,像是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在审视犯错的学生一般继续道:“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深深的担忧。” “您在书中描写关於如何在牛奶里混入异物,老师如何报復的情节,写得实在太逼真了。” 说到这里,她的语调陡然转冷,终於露出了獠牙: “您有没有想过,对於心智尚未成熟的学生来说,这不是小说,而是一本犯罪指南?” “如果孩子们模仿书中的行为,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 坐在一旁的京都教委理事藤原,此时也適时地接过话茬,用一种典型的官僚口吻定性道:“大岛会长说得对。” “教育的本质是引导向善,而这部作品里,我只看到了对他人的不信任和阴暗的私刑。” “北原先生,將这种充满戾气的东西包装成娱乐读物卖给孩子,在道德上是否欠缺考虑了?” 隨著两人的话音落下,演播室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 一个从社会安全角度,一个从道德教育角度,將《告白》死死钉在有害的十字架上。 面对两位长辈的语重心长,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慌乱,也没有急著去解释书中的情节设定。 只是平静地看著大岛夫人,突然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大岛会长,您刚才提到了模仿和逼真,对吗?” “是的。” 大岛夫人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北原岩在卖什么关子,但还是点头道。 “那我们就不谈虚构的小说,来谈谈发生在大岛会长眼皮子底下的现实吧。” 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开口念道:“据我所知,就在您负责的那个模范学区,上个月发生了一起跳楼未遂事件。” 这是佐藤主编在车上塞给他的,是新潮社动用关西所有的发行渠道和人脉,才挖到的绝密档案。 “起因是他遭受了棒球部前辈长达半年的霸凌,从最初的跑腿,到后来的勒索钱財、强迫吃虫子。” 听到这里,大岛夫人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北原岩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並没有哪本小说教那些前辈去勒索,也没有哪本书教那个受害者吃虫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目光直视著对面大岛夫人那保养得宜的脸,继续问道:“请问,在那位学生出事之前,您所代表的、以保护孩子为己任的pta在哪里?” “那些满口道德与向善的教育家们,又在哪里?” “……这是极端个例。” 大岛夫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她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pta会长,迅速调整了坐姿,试图用官方辞令將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北原先生,用一个正在调查中的极端孤立案件,来否定整个日本教育界的努力,这是典型的诡辩。” “极端个例吗?” 北原岩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一般。 隨后,北原岩再次伸手探入公文包,掏出一叠厚厚的、新潮社读者来信。 砰! 这些並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而是用橡皮筋捆好的、足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厚的一摞信件。 砸在桌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声,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分量。 “这里有三百三十二封信。” 北原岩的手掌按在这叠信上,语气平静得可怕:“它们不全是寄给我的,很多是寄给新潮社,甚至原本是想寄给你们pta但被无视的。” 北原岩隨手抽出一封,並没有声情並茂地朗读,而是快速提炼了核心內容:“东京都,14岁女生。” “鞋柜里被放了图钉,老师让她忍耐,说这是成长的代价。” 接著北原岩又抽出另一封:“埼玉县,初一男生。” “被棒球部前辈勒索,家长却告诉他要宽恕,可他看了书后决定要復仇!” 北原岩一连念了好几封后,便將信扔回桌上,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铁青的教育专家,最后看向摄像机的镜头,继续说道:“你们感到愤怒,真的是因为书里的情节太暴力吗?” “不。你们愤怒,是因为我触碰了你们最不想承认的禁区,少年法。”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著《告白》的封面:“一直以来,你们都在给大眾灌输一种幻觉:『孩子是纯洁的白纸』,『孩子犯错都是环境的错』。” “所以即便他们杀了人,只要未满14岁,法律也会保护他们,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我写的《告白》,把这张温馨的遮羞布扯下来了。” 说到这里,北原岩转头直视著大岛夫人:“我只是在书里说了一句实话: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天使。” “恶意,是不分年龄的。有些孩子,就是披著校服的怪物。” “你们害怕孩子看到这本书,不是怕他们学坏。你们是害怕受害者看到这本书后,不再相信你们那套宽恕的虚偽说教。” “你们是害怕大眾意识到,被你们视若神明的少年法,其实是在保护恶魔!” 接著北原岩指了指大岛夫人手里那本被贴满標籤的《告白》,继续说道:“別烧书了。你们想烧掉的其实是镜子。” “因为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什么暴力的教唆,而是你们这些制定规则的大人,漠视生命重量、过度保护罪犯的偽善嘴脸。” 隨著关於少年法的残酷真相落地,整个演播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里的空调运转声都清晰可闻。 原本摇著摺扇,一脸清高的藤原理事,这时就像被点了穴道的滑稽木偶一般,手臂顿时僵在了原地。 而一直保持著优雅仪態的大岛夫人,此刻保养得宜的脸庞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著,手指死死抠著桌面,连指甲刮出刺耳心悸的声音都浑然不觉。 “你……你这是诡辩!是煽动!是……” 大岛夫人哆嗦著嘴唇,试图找回一开始高高在上的气势,打算搬出平日里惯用的道德大棒。 但在这三百封信件面前,她所代表的偽善教育被彻底扒皮后,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看著眼前这个已经方寸大乱,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教育权威,北原岩眼中的最后一丝兴趣也消失了,没有再多看这个女人一眼。 只见北原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黑衬衫的袖口,然后缓缓抬起头,双眼越过对手,越过久米宏,直接锁定正前方的摄像机镜头。 此时的北原岩在看著电视机前的每一个大人。 “最后,关於那句一本小说就能毁掉孩子的指控……” 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说道:“如果一本售价仅仅几百日元的文库本小说,就能轻易毁掉你们的孩子。” “那只能说明,你们这群大人耗费巨资,层层构建起来的教育体系,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 隨著北原岩最后一句话落下,演播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態,足足持续了五秒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甚至连导播都忘记了切镜头。 啪嗒。 这时,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藤原手中那个写著文以载道,象徵著他傲骨的摺扇滑落在地。 但他没有去捡。 此时的藤原理事就像是被抽走脊梁骨一般,僵在座位上,眼神空洞地盯著虚空,好像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还把北原岩视作垃圾的老学究,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而旁边的大岛夫人更是狼狈。 昂贵的真丝和服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她脸色惨白,原本挺直的背脊彻底垮塌。 面对镜头,这位不可一世的pta会长本能地缩起肩膀,眼神躲闪,死死地低著头,连抬头看一眼北原岩的勇气都被彻底剥夺了。 这是一场碾压。 久米宏看著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做过上千期节目,见过无数政客和名流的交锋,但从未见过如此彻底,如此残暴的胜利。 第46章 为了胜利乾杯! 隨著导播一声“cut,直播结束”,演播室里紧绷的空气瞬间解冻。 工作人员们开始疯狂地鼓掌,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不仅仅是因为收视率爆了,更是因为北原岩让大家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物,被人撕下虚偽的面具,摔得鼻青脸肿的模样。 这种权威扫地的痛快感,让这群平时不得不对嘉宾点头哈腰,受尽了窝囊气的打工人们,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气。 而在这一片热烈的掌声中,那两位开播前还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早已没了半点威风。 大岛夫人铁青著脸,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帮忙拆卸麦克风的工作人员。 她那引以为傲的优雅仪態荡然无存,只是低著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半张脸,在助手的搀扶下仓皇逃向休息室的阴影处。 而那个藤原理事,此刻也佝僂著背,甚至连摺扇落在地上都顾不上捡,灰溜溜地跟在大岛夫人身后,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老狗,夹著尾巴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看著两个狼狈逃窜的背影,久米宏轻蔑地笑了一声。 隨后他一边卸著耳麦,一边快步追上了正准备离开的北原岩。 “北原桑!请留步!” 这位日本最顶尖的新闻主播,此刻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红晕。 他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语气中带著一种面对战友般的亲热说道:“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刚才大岛夫人那张脸……哈哈,我做主播二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久米宏看了一眼手錶,热情地邀请道:“现在才十一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在银座的一家会员制酒吧存了瓶好酒。” “还有一家非常棒的高级寿司店,老板特意留最好的金枪鱼大腹给我。” 说到这里,久米宏眨了眨眼,向北原岩邀请道:“今晚我做东,让我们好好庆祝一下这场胜利,怎么样?” 隨著久米宏话音落下,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被久米宏亲自邀请去银座喝酒,这在日本传媒界是莫大的荣耀,意味著你真正踏入最顶层的资源圈子。 然而,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久米宏。 “久米桑,感谢您的邀请。” 北原岩的脸上露出一丝歉意,但眼神却很坚定地说道:“不过,很抱歉。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 久米宏愣了一下,隨后继续说道:“是你们社长那边安排的庆功宴吗?我可以给你们社长打电话……” “不。” 北原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弧度道:“是一位朋友。她刚刚领了薪水,说要在六本木请我吃顿好的。” “如果不去的话,我怕她会哭鼻子的。” 久米宏是何等人精,看到北原岩这副神情,便瞬间秒懂。 接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北原岩的后背道:“原来如此。比起银座的寿司,確实是那边的约定更重要啊。” “去吧,北原君。別让女士久等了。” 六本木,后巷。 离开了灯火辉煌的电视台,北原岩拐进了六本木深处的一条小巷。 这里没有高级俱乐部的霓虹灯,只有掛著红灯笼的居酒屋和充满油烟味的小馆子。 在一家名为大將的老旧烤肉店门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 还没进门,浓烈的烤肉香气就扑面而来,混合著炭火和啤酒的味道。 北原岩推开有些油腻的拉门。 “欢迎光临!” 在一片嘈杂的烟雾繚绕中,北原岩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身影。 蒲池幸子戴著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鼻樑上还架著一副有些滑稽的大黑框眼镜。 这是她为了不被认出来而做的偽装,虽然现在的她还没有那么出名。 此时的蒲池幸子正对著面前的一盘生肉发呆,双手捧著脸,看起来既焦急又期待。 “幸子。” 北原岩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池幸子猛地抬起头。 这一瞬间,藏在厚底眼镜后的那双大眼睛,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瞬间迸发出了光彩。 “啊!北原君!” 她激动得想要起身迎接,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手肘差点扫飞桌角的酱料瓶。 一阵手忙脚乱地扶好后,她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你……你终於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电视台被记者围住出不来了呢!” 接著蒲池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北原岩一番,像是確认他有没有少块肉,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道:“我刚才在店里的电视上都看到了!实在是太帅了!” “而且那个pta的大婶脸都绿了!特別是最后那句……纸糊的垃圾!简直太解气了!” 看著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女孩,北原岩感觉刚才在演播室里积累的一身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贏了。” 北原岩鬆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不过现在,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没问题!交给我吧!” 蒲池幸子豪气地拍了拍胸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她今天刚领到的卡拉ok模特的薪水,並不厚,但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 “老板!再加两份特上横膈膜肉!还要两杯生啤!大杯的!” “好嘞!” 很快,滋滋作响的炭火炉被端了上来。 蒲池幸子笨拙地拿著夹子,將醃製好的横膈膜肉一片片放上烤网。 滋啦!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诱人的白烟。 “北原君,这个肉真的超级好吃!虽然店有点破,但是肉很新鲜!” 蒲池幸子一边专注地翻著肉,防止烤焦,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高级的料理。 看著她在烟雾中被熏得有些红扑扑的脸蛋,北原岩笑了。 他想起刚才久米宏提到的银座高级寿司。 那是成功的味道。 但此刻,看著眼前这几片滋滋冒油的廉价牛肉,看著这个还没成为坂井泉水,只是一个为了梦想在东京打拼的小模特的女孩,北原岩觉得,这才是自己现在最想要的味道。 “好了!快吃!小心烫!” 蒲池幸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横膈膜肉,放进北原岩的碗里,眼神亮晶晶地期待著他的评价。 北原岩夹起肉,放进嘴里。 肉汁四溢,炭火香气充满了口腔。 “怎么样?” 蒲池幸子紧张地问道。 北原岩看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应道:“嗯。比我想像的还要好吃。” “这是我在东京吃过的,最棒的一顿晚餐。” 听到这句话,蒲池幸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露出了標誌性的温暖治癒笑容。 “那当然!这可是我请客!” 接著蒲池幸子举起沉甸甸的大扎啤杯,碰了碰北原岩的杯子道:“乾杯!为了……为了打败那群討厌的大人!” “乾杯。” 两只玻璃杯在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店里清脆相撞。 第47章 「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当北原岩和蒲池幸子在烤肉店里大快朵颐时,新潮社的热线电话已经被打爆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pta愤怒的投诉,而是无数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声援,以及全日本各大书店近乎疯狂的追加订单。 原本被视为挑唆者的北原岩,在这一夜之后,被无数学生以及文人捧上神坛。 至於不可一世的教育部? 在这股足以掀翻屋顶的巨大社会浪潮面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僚们,再一次展现他们精湛的骑墙技艺。 关於將《告白》列为有害图书的严厉警告,在第二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次日清晨。 东京,新潮社编辑部。 通常这个时间的编辑部应该是死气沉沉的,只有几个催稿熬夜的编辑在打瞌睡。 但今天却格外喧闹。 “叮铃铃铃!!” “叮铃铃铃!!” 几十部电话同时炸响的声音,仿佛要掀翻天花板。 每一个接线员的手都快断了,印表机吐出的追加订单像雪片一样堆满了过道。 “混蛋!谁让你说是三万册的?!” 佐藤主编的声音穿透整个办公区。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主编,此刻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对著印刷厂的厂长怒吼道:“你没看昨晚的新闻吗?!收视率35.4%!这可是35.4%!全日本有一半的人都在討论这本书!” “我要的不是三万册!是二十万册!现在!马上!” “什么?纸张不够?那就去借!去抢!” “就算把全东京的造纸厂都搬空,也要给我印出来!要是今天下午书店断货,我就把你塞进轮转机里印成书!” 砰! 掛断电话,佐藤主编虚脱般地靠在桌子上,隨即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抓起另一部正在响个不停的电话:“摩西摩西!这里是新潮社!什么?纪伊国屋书店要追加五万册?好的!没问题!我们这就安排!” 而在书店门口,长龙早在开门前就排了起来。 穿著制服的初中生,眼神叛逆的高中生,他们手里紧紧攥著零花钱,只为求一本传说中的禁书。 如今的《告白》不再仅仅是一本小说。 它变成了一枚勋章,一本关於残酷成人礼的圣经。 其中最为讽刺的是,这场火烧得最旺的地方,恰恰是下达封杀令、试图用道德高墙把孩子们圈养起来的京都。 在昨晚的直播中,北原岩那句关於“本来就是一捅就破的垃圾”的论断,彻底击穿了京都年轻人们的心理防线。 如果不让买,那我们就偏要买。 於是,从今天早上开始,连接大阪和京都的阪急电车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成群结队的穿著京都校服的学生,甚至还有翘班的年轻上班族,大规模地涌向大阪。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购买《告白》。 在大阪梅田的书店里,每一个从京都来的年轻人买到书后,都会像展示战利品一样高高举起。 在这一刻,拥有一本《告白》,变成了一种觉醒的证明。 这不仅仅是在对抗迂腐的大人,更是在对抗明明已经犯错却还要保护起来的少年法。 对於这群年轻人来说,大人们总是说“你们还小,不懂事”,“法律会宽恕你们”。 但《告白》告诉他们:恶就是恶,与年龄无关。如果法律无法制裁你,那么伦理和復仇將会找上你。 对於那些唯利是图的媒体来说,风向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在头版头条痛批北原岩是教唆犯、平成之毒的报纸,今天的早刊却齐刷刷地换了嘴脸。 特別是日本发行量最大的《读卖新闻》,在评论版最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名为《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吗?》的社论。 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 “当我们指责北原岩揭开了伤疤时,或许我们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会让伤疤溃烂至此?” “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的坏孩子,因为那些所谓的好孩子,都在假装睡觉。” “而北原岩,是那个拿冷水泼醒我们的人。” 隨著这句结语的传播,这场针对北原岩的围剿终於烟消云散。 两周后。 午后的阳光洒在宽大的书桌上。 北原岩手中转著钢笔,面前的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螺旋》 既然贞子的录像带已经通过《午夜凶铃》植入了读者的脑海,那么现在,是时候让这个病毒变异了。 北原岩在稿纸上写下文字: “安藤满男看著解剖台上的尸体。那是高山龙司,他的老同学。” “死因是心肌梗塞。但在死者的胃里,安藤发现了一张写著数字的纸条。” “这不是遗言,而是密码。一种甚至能改写dna序列的病毒密码……” 与第一部的灵异恐怖不同,《螺旋》將把诅咒上升到科幻与生物进化的层面。 诅咒不再是怨念,而是病毒。 录像带不再是单纯的传播媒介,而是能够改写人类dna序列的载体。 就在北原岩继续书写安藤破解密码的关键情节。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北原岩的动作。 北原岩皱了皱眉,走到可视对讲机前。 屏幕里是一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对方戴著一副墨镜神情严肃,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访客,更像是某种执行公务的官员。 “北原老师,冒昧打扰。” 男人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礼貌中带著一种职业化的冷硬道:“我是角川书店映像事业部的製片人。我的老板想请您喝杯茶。” “角川书店?” 北原岩挑了挑眉。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文娱界,这个前缀代表著绝对的权力。 “明白了。请稍等。” 北原岩掛断对讲机,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五分钟后。 自动感应门缓缓打开,北原岩走出公寓大楼。 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银刺,正违章停在公寓大楼的回车道正中央。 周围並不是没有空车位,但它就这样停在这里,凭藉著庞大的车身和那身耀眼的白色漆面,强行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逼得其他住户的车辆不得不绕道而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车牌號——“品川33 88-88”。 在日本的出版与电影界,这个车牌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许多二线明星。 只要看到这串数字,所有人都知道车里坐著的是谁。 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角川春树。 第48章 不错,但我拒绝! “北原老师,请。” 戴著墨镜的製片人早已在车门旁等候。 他看到北原岩过来,没有多余的废话,微微鞠躬然后便伸手手拉开车门。 只见后座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略显浮夸的白色西装,手中夹著一支还在燃烧的古巴雪茄。 烟雾繚绕中,这个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猎物般,又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上下打量著北原岩。 没想到角川春树竟然亲自来了。 这在日本出版界简直是破天荒的待遇。 要知道,即使是那些获得直木奖的大作家,想要见角川春树的话,通常也得乖乖去角川书店的办公室里排队覲见。 “上车吧,北原君。” 角川春树直接向里挪了挪位置,语气熟络得仿佛是来接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道:“外面的阳光太刺眼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就在北原岩弯腰进入车里,与这位业界大佬並肩而坐的瞬间,公寓旁边的灌木丛里,几道闪光灯疯狂地闪烁了起来。 咔嚓!咔嚓! 这是蹲在北原岩楼下,埋伏已久的八卦周刊记者。 看到眼前这一幕,记者们简直要疯了。 他们拍到了什么? 不仅仅是角川家的劳斯莱斯,更是角川春树本人! 他竟然和北原岩同框了! 然而,最讽刺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白色巨兽发动引擎的同时,一辆印著新潮社logo的小轿车,刚刚好驶入了公寓的回车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开车的人是町田编辑,而他的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为了庆祝《告白》销量突破百万,社里连夜赶製的第100万册纪念金装版。 町田编辑原本哼著小曲,满脸喜色。 但下一秒,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吱! 町田编辑猛地踩死剎车,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透过挡风玻璃,他眼睁睁地看著北原岩弯腰坐进那辆令整个出版界都闻风丧胆的白色劳斯莱斯里。 而车窗缓缓升起的瞬间,町田编辑看清坐在后座的侧脸。 “那……那是角川春树?!” 町田编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就连旁边的纪念样书也因为动作太大而掉在脚垫上。 作为出版社的编辑,町田编辑自然认得那个男人,又或者说,整个日本文娱圈就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 號称“出版界的凯撒”、手里握著数百亿资金、行事风格像疯子一样的男人,竟然亲自杀到北原岩的家门口,还邀请北原岩一起上车了! 轰! 白色的劳斯莱斯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吃饱喝足的猛兽,傲慢地擦著新潮社的小轿车驶过,留下一股昂贵的尾气。 看著劳斯劳斯离去的身影,冷汗瞬间浸透町田编辑的衬衫。 愣了好一会儿,町田编辑这才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车里的车载电话,给佐藤主编拨了过去。 中午12:30。 地点,东京赤坂,高级料亭松川。 虽然是正午,但这间拥有百年歷史的料亭內却幽静得像深山古剎一般。 阳光透过精致的纸门洒在榻榻米上,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薰香。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 角川春树身穿一套剪裁夸张的纯白西装,站在掛轴前。 他手里端著一只只有在庆典时才会使用的漆器酒杯,对著庭院里的枯山水,旁若无人地吟诵著汉诗。 在这位被称为“出版界狂人”的男人身上,看不到日本商人的谨小慎微,只能看到一种狂气。 是那种混合了文人浪漫,商人狡诈以及独裁者霸道的狂气。 “北原君,尝尝这道甘鯛立鳞烧。” 吟诵完毕,角川春树转过身,眼睛透过裊裊上升的雪茄菸雾,直勾勾地盯著坐在对面的北原岩道:“这可是只有在这个季节,这个特定的包厢里才能吃到的绝品。” “就像你一样,是现在的『旬』。(常被用来描述某种食材在某个特定季节最为新鲜、口感最佳的时候。)” 面对这番略带冒犯的恭维,北原岩端起手边的酒杯,透过清澈的酒液看著角川春树,忽然轻笑了一声道:“角川先生,您的比喻很精彩。” 北原岩放下了酒杯,语气平静,像是閒聊般说道:“但我不得不纠正一点:『旬』虽然美味,往往也意味著『过季即弃』。” 这时,北原岩直视著角川春树的眼睛,缓缓说道:“被大眾狼吞虎咽地吃下去,然后等下一个季节来了,就被忘得乾乾净净。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角川春树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够贪心!”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亲自为北原岩斟满了一杯酒,语气中带著一种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的亲近感:“现在的日本文坛,缺的就是你这种清醒的傢伙。” “剩下的那群人?不过是一群在名为纯文学的象牙塔里,快要饿死的酸秀才罢了。” 接著角川春树坐回主位,大马金刀地敞开双臂,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的说道:“新潮社能给你什么?一个直木奖的提名?还是所谓文坛正统的虚名?”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伸出一根手指,上面戴著一颗巨大翡翠戒指,直指北原岩道:“北原君,我知道你有才华。但我能给你的,是现象。” “你只需要把《告白》的版权交给我。我会动用角川映画所有的资源,把它做成让全日本都战慄的电影。不是小成本的文艺片,而是10亿票房的怪物。” 此时角川春树的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像是恶魔在低语一般地:“还有你的下一本书。也来角川书店出吧。版税我可以给到15%,首印10万册起步,电影化同步启动。” “这就是我的角川商法。书、电影、音乐,我会让你像摇滚明星一样红遍日本。” “而这种全產业链的打法,讲谈社和新潮社那群抱著算盘的老古董,这辈子都学不会的。”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发疯的报价。 在这个年代,能拿到角川春树如此承诺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北原岩並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甚至没有因为那个惊人的版税数字而挑一下眉毛。 北原岩只是夹起一块滚烫的甘鯛,放进嘴里。 脆嫩的鱼鳞在齿间碎裂,发出咔嚓的声响。 感受著舌尖上的美味,北原岩顿时露出了一抹笑意,隨后缓缓出声说道:“味道確实不错。” “但我拒绝。” 第49章 北原岩的想法 “拒绝?”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川春树夹著雪茄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一瞬间,这位角川王国的暴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年轻人敢当面拒绝自己。 自己是谁? 是角川春树。 是一手缔造了《人间证明》、《战国自卫队》、《水手服与机关枪》这些票房神话的男人。 是把死气沉沉的日本电影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救世主。 是只要动动手指,明天就能让北原岩的名字印在全东京每一块gg牌上的造神者。 现在,这个出道还未满一年的年轻人居然敢说不? 隨著角川春树態度的转变,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逐渐散发了出来。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却仿佛毫无察觉一般,从容放下筷子,先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静静迎上角川春树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角川先生,您的提议確实是通往財富的捷径。” 北原岩的声音不卑不亢道:“但在回答您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说。”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只有一个字。 “在日本,什么样的作家,才有资格被称为文豪?” 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北原岩会谈钱,谈条件,或者找藉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北原岩竟会拋出这样一个……既宏大又有些迂腐的问题。 没等角川春树回答,北原岩自问自答道:“是夏目漱石,是太宰治,是川端康成。” “他们的书,都是印著新潮社、岩波书店这种老牌出版社的logo,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被一代代人阅读、研究。” 北原岩直视著角川春树继续说道:“您的角川文库確实厉害,能把书卖得像可乐一样畅销。” “但恕我直言,角川先生。” “如果我去了角川,我或许会成为全日本最有钱的作家,但我永远成不了文豪。” “在大眾眼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被商业流水线包装出来,用来收割票房的明星作家罢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像泡沫一样绚烂却易碎的人气。” “我要的是……即便在我死后的一千年,依然有人在读我的书,依然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並非狂妄,而是北原岩內心最真实的独白。 半年前,当北原岩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醒来,拿到新潮社五百万奖金的时候,他其实有过犹豫。 作为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穿越者,如果仅仅是为了活著或者享乐,他根本不需要辛苦码字。 只需要像只冬眠的熊一样等到1990年,在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的前夜,將日元换成美元,再反手做空股市。 一夜之间涌来的財富,足以让他像阿拉伯王子一样挥霍几辈子。 但这又如何? 这跟自己没穿越过来有何区別?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隱姓埋名的富豪罢了。 古人云:“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北原岩没有遗臭万年的恶趣味,那么摆在自己面前的,就只剩下——名垂青史。 当然,这期间如果能够弥补一下自己前世的一些不爽,自然再好不过了。 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落下,角川春树眯起眼睛,眼中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为了虚名而放弃实利?” “北原君,我不觉得你是这种迂腐的人。” “当然不全是。” 北原岩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还有一点,是私心。” “在我还是个无人问津的新人时,是新潮社將日本奇幻大赏的头名给了《午夜凶铃》。” “角川先生,您也是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您应该懂规矩。” “在对方还没有背弃我之前,如果我为了钱就转投他家,这种没有信义的人,您真的敢合作吗?” 隨著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角川春树盯著北原岩,手中的雪茄静静地燃烧著。 他是个狂人,但他也是个极其推崇任侠精神的人。 在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商界,这种明明白白的信义,反而是一种极其稀缺的品质。 “哈哈哈哈!” 突然,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不同於之前的狂笑,这一次,带著几分敬意。 “好!说得好!” 角川春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要是你刚才为了钱就立马答应跳槽,我反而会看不起你。既然是为了文豪的野心和信义,那我无话可说。” “看来,我是没办法把你从新潮社挖过来了。” 角川春树举起酒杯,这次是真心地敬了一杯:“你是个有种的男人,北原君。” 一杯酒下肚,角川春树话锋一转,狐狸般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既然你人不肯给我,那电影呢?” “《告白》的电影改编权,这总不涉及文豪的面子吧?” “把它交给我,10亿票房的承诺依然有效。” 面对这赤裸裸的第二次进攻,北原岩並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角川先生,关於电影改编权……说实话,整个日本恐怕只有您能接得住《告白》现在的热度。” 说到这里,北原岩带著一种不容逾越的界限感道:“不过,正因为兹事体大,我必须先和新潮社打个招呼。” “毕竟书是他们出的,如果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私下把电影版权卖了,这就坏了规矩。” 这当然是託词。 但对北原岩来说,这也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出版界,资歷是一道看不见却摸得著的铁律。 在新潮社那些老派编辑的认知里,文坛是一座金字塔,作家是分等级的。 新人就要有新人的样子,你的任务只是埋头写稿,至於版权开发、营销策略、乃至对自己作品的话语权,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而是出版社凭藉几十年经验才能决定的特权。 即便《告白》现在卖出了一百万册,可在一些老顽固的眼里,北原岩不过是个写出两本书,运气好的畅销新人作家罢了。 如果不把角川春树这份足以破坏行业规则的天价报价带回去话。 那群还沉浸在旧梦里的老人们永远不会明白,北原岩早已不再是畅销新人作家,而是一个隨时都会被对手抢走的金子。 第50章 新潮社高层的爭论 “呵。”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角川春树轻笑了一声。 作为商场上的老狐狸,他一眼就看穿北原岩的打算。 这小子是在利用自己,去跟新潮社谈判啊! 不过他很欣赏这种待价而沽的从容。 “你是想借我的名头,去给新潮社那群老顽固施压吧?” 下一秒,角川春树很大度地摆了摆手,然后整理了一下夸张的白西装,毫不在意地说道:“无所谓。去吧,去让他们开开眼界。” “如果不让他们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排著队挥舞支票,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握著的宝石有多值钱。” 此时角川春树站起身看著北原岩,语气中透著一股绝对的自信道:“不过,北原君。別让我等太久。” “我的耐心和我的支票一样,虽然很多,但也是有限度的。” 角川春树最后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出声说道:“只要最后的电影归我,我不介意当一次让你身价倍增的恶人。” “明白。” 北原岩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请您放心。如果新潮社给不出让我满意的方案……” “到时候,我会第一时间带著《告白》,亲自登门拜访。” 这是一个极其狡猾的承诺。 既没有把话说死,又给了角川春树一个巨大的希望。 说完,北原岩也便直接走出包厢。 看著北原岩离去的背影,角川春树猛吸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脸上露出猎人看到狡猾猎物时的兴奋笑容。 “真是一头餵不饱的狼啊……” “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电影。” 在北原岩坐上劳斯劳斯之前,新潮社编辑部。 “主编!大事不好了!!” 原本被派去送样书的町田编辑,此刻一手死死捂著话筒,一手擦著额头上的冷汗,连忙出声说道:“我看清楚了!绝对没错!” “是角川春树的劳斯莱斯!品川33的88-88!” 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原本还因为告白的销量在优哉游哉的喝茶。 可当他听到角川春树这几个字,手中的茶杯顿时就被嚇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你说什么?!你看到谁接走了北原老师?!” “是角川本人!我看得很清楚,穿白西装、叼雪茄的疯子就在车里!” 町田的声音带著哭腔道:“主编,这是明抢啊!角川这是要直接把北原老师挖走啊!” “角川这个混蛋!!” 佐藤主编咆哮著掛断电话,顾不上清理地上的碎片,甚至顾不上穿好西装外套,就衝出办公室,直奔顶楼的社长办公室。 这根本等不到明天的八卦杂誌爆料了。 如果现在不立刻採取行动,等北原岩和角川春树谈完,恐怕北原岩就跟角川签好合同了! 十分钟后。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砰! 厚重的红木大门被猛地推开,气喘吁吁的佐藤主编顾不上礼仪,直接闯进了正在进行的高层例会。 房间里烟雾繚绕,社长和几位专务董事正端著茶杯,討论著下个季度的出版计划。 “社长!” 佐藤主编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声音焦急道:“刚才町田来电话,他亲眼看到角川春树把北原君接走了,现在去向不明。” 隨著这句去向不明落地,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但紧接著,並没有出现佐藤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坐在长桌两侧的几位董事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隨即恢復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稳。 “佐藤君。” 这时,坐在社长左手边,负责財务的专务董事慢条斯理地合上了手中的文件,眉头微皱道:“你也是新潮社的老人了。” “作家被其他出版社请去吃饭,这种事虽然敏感,但还没到让你失態地闯进董事会的地步吧?” “这次不一样!” 佐藤主编一脸急切地说道:“那可是角川春树!为了挖人可以开出空白支票的疯子!” “如果我们就这样乾等著,等他们谈完,恐怕北原君已经是角川书店的人了!” “我提议,立刻擬定一份新合同!把版税直接提升到15%,並且在改编权上做出实质性让步!” “荒唐。” 一声冷冷的呵斥打断了佐藤主编的话。 说话的是负责出版业务的常务董事。 只见他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著,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体制威严道:“15%?佐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是给司马辽太郎、松本清张那种顶级大师的待遇。” “如果给一个才出道半年的新人这种特权,你让社里其他拿13%版税的直木奖作家怎么想?” “新潮社的內部平衡还要不要了?” “可是他的才华和商业价值大家有目共睹!” 佐藤主编据理力爭道:“那晚的直播就是最好的证明!面对pta和京都媒体的围攻,他一个人舌战群儒,硬生生把舆论逆转成了告白现象!” “这种煽动性和气场,根本不是普通的新人,而是那种百年一遇的天才!” “天才?” 另一位负责公关的高层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一般。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佐藤,你不会真以为,光靠他在电视上耍耍嘴皮子,pta那帮疯狗就会乖乖闭嘴吧?” 佐藤主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公关高层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社长,淡淡地说道:“如果不是社长动用了他在文部省的老关係,亲自给教育部次官打了电话。” “如果不是社里联繫了几位文坛泰斗去给京都教委施压……” 他放下了茶杯,语气十分现实道:“你以为那个所谓的封杀令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董事们纷纷点头,脸上掛著大家长式的自以为是:“没错。这小子確实有点才华,但他能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社里的资源和庇护。” “要是没有新潮社给他挡风遮雨,他早就被舆论撕碎了。”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感恩。” “现在为了点钱就要跳槽?哼,如果他真这么做,那就是自绝於文坛。” “可是……” 佐藤主编张了张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传统出版社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作家只是依附於出版社这棵大树存在的。 因为他们因为拥有渠道和权力,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作家的成功是他们的恩赐,从而忽略了…… 在这个时代,真正稀缺的是能够创造奇蹟的內容创作者,而不是他们这些把关人。 “社长……” 佐藤主编將最后的希望投向满头银髮的老人。 如果连社长也这么想,那新潮社就真完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社长终於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喋喋不休抱怨新人不懂规矩的董事们,最后停留在满头大汗的佐藤脸上。 虽然他也觉得给一个新人开天价合同会打破公司的薪酬平衡,但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角川春树是一条什么样的鯊鱼。 “好了。” 社长抬起手,並未用力,却瞬间止住会议室里的嘈杂。 “都少说两句吧。” “你们说他能过关全靠社里的政治运作?这话只对了一半。” “手段和关係確实能让pta闭嘴,但手段和关係没办法让一百万读者掏钱买书。” “而且北原君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厉害的作家。” “如果他直播那晚表现得不好,我的关係也没办法让京都教育部那些人全都闭嘴。” 这番话让在座的高层们面面相覷,脸上的傲慢神色收敛了不少。 社长並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而是转头看向佐藤,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与安抚:“佐藤,你的担忧我明白。” “但在商言商,我们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社长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做出最终的决断:“既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给报价,只会让我们显得软弱,反而会被对方拿捏。” “等下午吧。” “等北原君过来,我会亲自和他谈谈。” “我相信北原君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知道新潮社能给他什么……”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语气虽然依旧威严,但话里却给佐藤留了一道口子:“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拒绝新潮社的善意……毕竟我也不是那种不能变通的老古董。” 听到这里,佐藤主编顿时鬆了口气。 因为他听懂了社长的暗示。 第51章 下本书的构思 下午 15:00。 新潮社,特別会议室。 当北原岩推门而入时,房间里没有想像中的剑拔弩张,相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昂贵的红茶香气。 社长坐在主位上,几位核心董事和佐藤主编分別坐在两旁。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严峻,但至少维持住了身为出版业巨头的体面。 “北原君,辛苦了。” 社长放下茶杯,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閒聊般说道:“听说中午的饭局,是角川先生亲自接的你?” “以角川先生的品味来看,味道应该不错吧。” “味道確实不错。” 北原岩坦然坐下,隨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比起料理,角川先生聊的话题要更昂贵一些。” “他不仅想把《告白》做成20亿票房的电影,还非常热情地邀请我……把下一本书交给角川书店来运作。”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此时佐藤主编的手心全是汗,一脸紧张地看向社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边几位董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可社长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角川是个纯粹的商人。” 良久,社长才缓缓开口说道:“他能给你钱,给你名声,甚至给你一座金山。但他给不了你根基。” 说到这里,社长直视著北原岩的眼睛,继续说道:“北原君,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新潮社出书,和在角川出书,哪怕销量一样,在评价上也是天壤之別。” “我知道。” 北原岩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所以我没有当场答应他。我始终记得,新潮社是最先认可我的地方。” “只是社长,情分是情分,事情是事情。” “角川那边开出的条件,是对我作品与价值的认可。而新潮社……恕我直言,似乎还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论资排辈的新人。” 北原岩的这番话语虽不重,却已是最直白的摊牌。 而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放肆!” 一直压著火气的禿顶董事终於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道:“北原岩!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这里是新潮社!不是你可以討价还价的菜市场!” “就是!” 另一位负责纪律的常务董事也阴沉著脸,语气中充满了警告意味:“別以为卖了一百万册就能无视规矩。” “想在新潮社搞特殊化?你还不够格!社长,这种漫天要价的风气绝不能长……”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笑声打断了。 “呵……” 社长看著眼前年轻得过分,面对董事詰问却依然平静的北原岩,突然笑了。 这不是生气的冷笑,而是带著几分欣赏的笑意。 “好一句事情是事情。” 社长缓缓站起身。 隨著社长的动作,原本还在叫囂的几位董事瞬间就闭上了嘴巴,会议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社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属於上位者的气场终於完全爆发出来,压得在场所有人透不过气:“既然北原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们就不绕弯子。” “社长!您难道真的要……” 禿顶董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想要阻拦。 社长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接让他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错,新潮社是有规矩。” 社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北原岩,一字一句地说道:“但规矩,是用来约束庸人的。” “对於真正的天才,我们从不介意,为他破例。” 接著社长伸出三根手指,开口说道:“第一,下一本书的版税,我们直接顶格给到15%。这是资深作家级別的待遇,也是新潮社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再往上,也就只有村上春树的17%了。” “第二,社里將在千代田区为你成立专属的个人工作室。” “房租、秘书、司机,乃至你未来的取材费用,全部由新潮社承担。” “第三……” 社长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说出最后的待遇:“关於影视改编权,我们不再强制绑定。如果你坚持认为角川映画更適合《告白》,我们可以默许。” “但书的出版权,必须,也只能死死锁在新潮社!这是我们的底线。” 即便北原岩早已见识过后世夸张的商业规模,此刻听完这些条件,也不禁为之动容。 真金白银、文坛地位、独立的创作空间,还有最关键的——完全的创作自由,与彻底的鬆绑版权。 自己心底想要的条件,此刻都被清清楚楚摆到了檯面上。 这位老社长平日里作风保守,可在决断时刻所展露的魄力,竟丝毫不逊於角川春树。 “社长言重了。” 北原岩脸上露出了標誌性的温和笑容:“我是个念旧的人。既然社长如此看重,那我也没有理由去別处。” 这时,社长却突然抬起手,开口说道:“北原君,先別急著鬆懈。” “你应该明白,新潮社不是慈善机构。权利与义务,永远是对等的。” 社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15%的版税、个人工作室、甚至保留电影版权……这些都是给文坛大师的待遇。既然你要享受大师的特权,就必须拿出大师的证明。”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赞同地说道:“您的条件是?” “奖项。” 社长看著北原岩的眼睛,缓缓出声说道:“下一本书,我要你把直木奖捧回来。” 直木奖,是日本大眾文学的最高荣誉,是无数作家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 话音落下,社长继续补充道:“你现在的《告白》虽然卖得疯,但你別指望它能拿直木奖。” “为什么?” 一旁的佐藤主编忍不住插嘴道:“《告白》的文学性和社会性都足够啊!” “因为它太简单了。” 社长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指出《告白》的不足:“既没有推理小说该有的精巧布局,內核又全是直白的恶意、偏执的復仇,还有那些伦理层面的崩坏。” “年轻读者或许会被这份尖锐吸引,可评委席上那群守旧的老头子,绝不会买帐。” “依我看,《告白》最多也就是拿个山本周五郎奖。” “这个奖也不错,但分量不够,压不住你要的这15%版税。” “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下一本书连直木奖的提名都拿不到……这份顶级合约立刻作废!” “你的版税將降回10%,工作室收回,所有待遇变回现在。” “这就是我的要求。” “怎么样?” 听著社长的这番话,北原岩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销量可以靠营销,但奖项,则是实打实的拼刺刀。 然而。 面对这近乎苛刻的对赌协议,北原岩轻笑了一声,轻声说道:“直木奖吗?” 下一刻,北原岩主动伸出手掌,目光灼灼地看著这位老社长:“没问题!下一本书,我会把直木奖带回来!” “一言为定!” 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 下午 16:30。 走出新潮社的大楼,东京的夕阳已经將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黄。 微凉的晚风吹过,並没有吹散北原岩脑中的热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北原岩坐进佐藤主编特意安排的专车后座,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著。 既然立下了军令状,那下一本书的选择就至关重要。 如果是为了销量,北原岩完全可以直接把《螺旋》拿出来。 只要这本一出,借著《午夜凶铃》还没散去的热度,销量绝对能轻鬆突破百万。 但这还不够。 北原岩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直木奖评委的脾性了。 那群牢牢握著日本文坛话语权的老人,骨子里保守得近乎固执。 他们或许不喜欢《告白》里那种赤裸裸的恶意与復仇,但更鄙夷《螺旋》这类靠设定取巧、一味玩弄噱头的科幻作品。 在他们的评判標准里,真正的大眾文学,必须有分量,有底气。 要有对人性的透彻解剖,要有对现世社会的冷峻凝视,更要有一种读完之后,让人喘不过气的真实感。 那才是他们眼中,能登上大雅之堂的文学。 “要想拿奖,必须换一本书了。”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著车窗外飞逝的东京塔。 至於已经写了一半的《螺旋》…… 那就先让它在抽屉里吃灰吧。 让那些看完《午夜凶铃》,被贞子的诅咒嚇得睡不著觉的读者们,能够喘口气。 “那么,下一本该写什么呢……”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视线漫无目的地看著窗外流动的街景。 就在这时,红绿灯变红,轿车停在一个路口。 透过茶色的玻璃,北原岩无意间瞥见路边的一幕。 一栋写字楼楼下,一个身穿廉价职业套装,手里提著沉重公文包的女人,正对著一个中年男人鞠躬。 男人似乎是客户,正指著手錶斥责著什么。 而那个女人…… 即便隔著车窗听不见声音,北原岩也能看清她脸上卑微的笑容。 她一边不断地点头赔笑,一边用近乎哀求的姿態递出名片。 这时,仿佛有一声响雷在脑海中响起。 卑微鞠躬的身影,瞬间与北原岩脑海中的一本书重叠在一起。 那是关於一个普通女人如何在平成年代的泥潭中挣扎、沉沦、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最终化身为恶鬼的故事。 “我知道该写什么了!” 第52章 绝叫 保险员、孤独死、贫困女性、原生家庭的吞噬。 北原岩接下来要写的这本书被誉为“平成最强恶女传”的社会派推理神作,它的主角铃木阳子,正是从保险推销员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与《告白》那种少年人纯粹的恶意不同,这本书所展现的,是成年人世界里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剥皮抽筋的痛楚。 “佐藤主编。” 北原岩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默。 前排的佐藤主编连忙回头:“怎么了,北原君?” 北原岩看著窗外依旧在鞠躬的女人,开口说道:“麻烦帮我准备一些关於保险行业黑幕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关於孤独死的社会调查报告。” “孤独死?保险黑幕?” 佐藤主编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北原岩的跳跃思维:“下一本书……您打算写社会纪实吗?” “不。”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我要写的是……一个被世界不断啃噬、践踏、拋弃的人。” “如何撕碎所有身份,拋弃一切良知,从地狱里,为自己而活的故事。” …… 隨著黑色的丰田皇冠驶离公寓楼下,北原岩来到自己的书桌前直接坐了下来,铺开雪白的稿纸,指尖悬停片刻,隨即落下笔锋。 乾净利落地,在纸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绝叫。 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女人。 一个出生在平凡家庭,从小被忽视、被否定、被原生家庭一点点啃噬掉自尊的女人。 故事採用双线敘事,开篇便是孤独死: 【踏入玄关后,他们看到的是连接厕所和浴室的走廊,然后是开放式厨房,之后是约八叠的西式臥房。 只要整理乾净,这房子应该很適合单身女子居住,如今却宛如一片死海。 地上遍布著腐烂风乾后的动物肉块和繁殖在腐肉上却熬不过冬天的死蛆跟死苍蝇,当中还掺杂著大量动物毛髮。 几具猫尸如海上孤岛般散落四处,周遭则围绕著更多虫尸。】 紧接著,北原岩笔锋一转,用极其罕见的第二人称(你)视角,开始解剖铃木阳子的一生: 铃木阳子,一个平庸至极的女人。 她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有著重男轻女、对她极尽精神控制的母亲。 她按部就班地长大,在东京做著普通的ol工作。 然而,隨著泡沫经济的破裂,她的人生开始失控: 失业、欠债、出卖……身体、被家暴、被社会边缘化…… 为了活下去,这个曾经连杀鸡都不敢的女人,学会了利用人性的弱点。 她利用自己在保险公司学到的知识,开始通过假结婚、骗保、偽造意外,一步步踩著男人的尸体往上爬。 如果说《告白》是少年的恶,那《绝叫》就是成人的罪。 北原岩手中的笔越写越快,直到大纲的最后一笔落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看著稿纸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北原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复杂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透过监控屏幕,北原岩看到町田编辑正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著一座几乎要把他埋没的文件山。 显然,佐藤主编的执行力是恐怖的。 前脚刚在车上吩咐下去,后脚这些珍贵的资料就已经送了过来。 这就是地位带来的特权。 如果是以前那个籍籍无名的北原岩,光是搜集这些警视厅內部数据和保险行业黑幕,恐怕就要跑断腿。 而现在,自己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看到了。 “北原老师,这是主编让我加急送来的资料!” 拉开门,町田甚至顾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大叠文件整齐地码放在书桌上,然后识趣地没有多废话,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离开了。 房间再次回归安静。 北原岩隨手拿起一份《东京都监察医务院年度报告》,一边翻阅,一边在脑海中进行著精密的思索。 原版的《绝叫》跨度极长,从昭和一直写到了令和前夕。 如今要在1989年写出这个故事,北原岩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移植。 “必须把故事的终点,拉回到现在,或者不久后的泡沫破裂期。” 北原岩手中的红笔在时间轴上重重一划。 幸运的是,现实比小说更魔幻。 根据町田送来的这份数据统计,“孤独死”这个词,早在80年代初就已经作为社会学术语,频繁出现在新闻媒体的角落里。 虽然现在的东京沉浸在泡沫经济最后的狂欢中,但在光鲜亮丽的都市背面,腐烂早已悄然滋生。 数据显示:从1983年开始,东京都內的异常死亡案例激增了三倍。 就在这个满大街挥舞著万元大钞的1989年,那些晒不到太阳的廉价公寓里,无数被时代拋弃的独居老人、底层贫困女性,正在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们往往在死后数周甚至数月才被发现,尸体腐烂,无人认领。 確认了这些残酷数据的真实性后,北原岩不再犹豫,仿佛化身成记录者,提笔在稿纸上开始对原著时间线的精密重构。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这间高级公寓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窗帘被紧紧拉上,房间里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咖啡香气。 废弃的稿纸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而书桌上的手稿也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厚。 为了精准捕捉铃木阳子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北原岩几乎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繫。 这期间,只有电话铃声偶尔会打破死寂。 如果不是蒲池幸子温柔的问候,以及中森明菜略带抱怨却关切的查岗电话还能联繫到他,外界甚至以为这位当红作家已经人间蒸发了。 不过,即便是处於这种疯魔般的创作状態,北原岩依然保持著惊人的商业清醒。 第三天的傍晚,北原岩从《绝叫》那压抑的世界中暂时抽离,洗了把冷水脸,拨通角川春树的私人號码。 关於《告白》的电影化,既然新潮社已经默许鬆绑,那就是时候通知角川春树了。 “角川先生,是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听起来心情极佳,显然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对於北原岩提出的进一步敲定合约细节,角川春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爽快与耐心:“哈哈哈哈!北原君,我就知道你会打来!新潮社那群老古董终於鬆口了吗?” “好!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晚上,我已经包下了赤坂的鹤屋料亭。” “我们一边喝著最好的清酒,一边慢慢聊怎么把你的《告白》变成震撼全日本的电影!” 第53章 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赤坂,高级料亭鹤屋。 这里是东京政商名流和顶级艺人才能涉足的私密场所,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线香味道。 在幽静的包厢內,近藤真彦早已入座。 他的面前摆满每道菜造价都在数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以及一瓶只有熟客才能点到的顶级清酒十四代。 但他没有细细品味,只是像喝啤酒一样大口灌著,脸色潮红,领带被粗鲁地扯开,显得浮躁且傲慢。 “切,怎么还不来……” 近藤真彦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錶,心里盘算著这顿饭的价值。 自从半个月前在中森明菜的公寓被北原岩那个混帐赶走后,中森明菜就真的再也没有联繫过他。 整整半个月,没有电话,没有留言,甚至去公寓找她也避而不见。 “哼,还在跟我闹彆扭是吧?还是想玩欲擒故纵?” 近藤真彦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自己稍微发发脾气,或者冷落她几天,这个傻女人就会因为害怕失去自己而崩溃,最后哭著跑回来求饶,甚至会为了討好自己而付出更多。 在他看来,这次主动喊自己出来吃饭自然也不例外。 “看吧,憋了半个月,终於还是忍不住了。” 近藤真彦看了一眼极其昂贵的包厢,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特意约在这么高级的地方,肯定是来谢罪的。” “一会得先狠狠骂她一顿,利用她的愧疚感,让她把车队的1000万日元的缺口给补上。” “顺便……还得让她配合我在媒体面前再秀一波恩爱才行。” 在近藤真彦扭曲的认知里,中森明菜从来不是什么爱人,而是自己永远不会跑掉的提款机。 哗啦。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缓缓拉开。 近藤真彦刚准备摆出一副臭脸训斥,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到嘴边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走进来的中森明菜,和他记忆中的总是穿著宽鬆毛衣,眼神像小兔子一样怯懦的女人截然不同。 今天的中森明菜,穿著一件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风衣,长发盘起,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妆容不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妆容,而是画著精致冷艷的红唇。 “你还知道来?” 短暂的愣神后,近藤真彦为了掩饰失態,猛地摔起筷子,先发制人咆哮道:“这段时间死哪去了?打电话不接,去公寓找你也不在!” “你知不知道因为资金不到位,我的赛车队差点就要解散了?!” 下一秒,近藤真彦站起身,指著明菜的鼻子,唾沫横飞道:“明菜,你变了。你变得自私了!” “如果你今天拿不出诚意来解决车队的问题,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咆哮和指责,中森明菜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哭著道歉,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看著近藤真彦扭曲的脸庞,看著他那因为贪婪而浑浊的眼睛。 中森明菜突然觉得很可笑。 自己这几年,究竟是怎么看上这种垃圾的? 下一秒,中森明菜走到桌前,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看到信封,近藤真彦的眼睛瞬间亮了。 “哼,算你识相。” 他以为信封里装的1000万日元的支票,伸手就要去拿:“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然而,当他倒出信封里的东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滑落在桌面的,並不是支票。 而是一张只有寥寥数语的手写信。 “近藤桑。” 这时,中森明菜开口说话了,虽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別。” “我们结束了。” “分手吧。” “哈?” 近藤真彦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外星语。 他看著手中的信件,不敢置信地抬头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分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敢提分手?” “以前的我太软弱了,总以为忍耐就是爱。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你就会看我一眼。” 中森明菜直视著近藤真彦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但现在我想做回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你的提款机,也不想再当你的挡箭牌。” “这种令人作呕的日子,我受够了。” “做回自己?” 听到这里,近藤真彦顿时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被自己视为私有物品的女人居然敢反抗?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瞬间恼羞成怒,大声咆哮道:“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我近藤真彦的女友这个身份,没有杰尼斯和研音的资源,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中森明菜,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跟我分手,我就让玛丽阿姨封杀你!” 近藤真彦咬牙嘶吼,这话是他以前拿捏中森明菜的杀手鐧,屡试不爽。 所以他篤定这次也一样。 可回应他的,只有中森明菜一声冰冷的嗤笑。 中森明菜抬眼望著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柔软,只剩决绝:“那就试试看。” “与其被你这样的人缠著重复內耗、吸乾所有的血,我寧愿被封杀,起码落个乾净!” “你!!” 近藤真彦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 他猛然惊觉,自己惯用的恐嚇失效了,引以为傲的控制更是碎得彻底。 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他的脑海,攥得他心臟发紧。 “是不是因为那个写书的?!是不是因为北原岩那个混蛋?!” 此时近藤真彦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般,一边嘶吼,一边不断逼近道:“你移情別恋了?你这个贱人!” “是不是他给你洗了脑?!” “这和北原老师没关係。” 中森明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下意识地狠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道:“这从来都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闭嘴!就是因为那个混蛋!” 隨著酒精上涌,近藤真彦的理智已经彻底断开。 只见近藤真彦猛地站起来,扬起右手,狠狠朝中森明菜扇去。 中森明菜见状,连忙后退。 可近藤真彦的举动太过突然,只见近藤真彦的手掌越来越近。 啪。 一只修长的手横空探出,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近藤真彦的手腕。 近藤真彦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映入眼帘的,正是让他恨到骨子里的男人——北原岩。 “原来是你!” 看清楚来人之后,近藤真彦眼中的怒火瞬间变成了妒火。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近藤真彦顿时大声咆哮道:“就是你这个写书的骗子给明菜洗脑了是吧?!我就知道你们这对狗男女有一腿!” 近藤真彦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北原岩的力量要远超他的想像。 “放手!你这个三流作家!” 此时嫉妒与酒精早已烧光他的理智。 近藤真彦另一只拳头攥紧,带著满腔怨毒与狠劲,狠狠朝北原岩面门砸去。 “这一拳,我替杰尼斯赏你!” 北原岩见状,微微侧身躲开近藤真彦的拳头。 接著北原岩手腕一拧,顺势抬手,一记直拳,狠狠砸在近藤真彦的小腹上。 “唔!” 近藤真彦闷哼一声,疼得整个人弓成虾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捂著肚子踉蹌后退,眼底凶光却越烧越烈,反手抓起桌边的碗筷,就要狠狠砸向北原岩。 就在这时。 “喂,杰尼斯的小鬼。”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包厢门口慢悠悠飘了进来。 近藤真彦动作一顿,只觉得这声音听著陌生,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停住了手。 隨后近藤真彦恶狠狠地转头望去,看清来人的剎那,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一身张扬刺眼的白色西装,脸上架著墨镜,身后跟著两名铁塔般的壮汉。 来人正是在日本娱乐圈、电影界横行无忌,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角川春树。 看清楚来人后,近藤真彦握著碗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凝滯了。 角川春树看都没看他一眼,隨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酒渍,径直走到北原岩身旁,弄清楚北原岩没有受伤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近藤真彦。 只不过此时角川春树墨镜后的眼神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知道,北原老师的脑袋值多少钱吗?” 角川春树轻吐一口烟圈,烟雾直直喷在近藤惨白的脸上,语气平淡道:“他脑子里装著我接下来要拍的十亿票房。 你敢动我这棵摇钱树一根手指头…… 我保证,你在整个业界,连洗厕所的工作都別想找到。” 什么杰尼斯的当红偶像,在掌握著资本与黑白两道通吃的电影大亨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 “不想死就滚。” 面对角川春树毫不掩饰的轻蔑,近藤真彦瞬间清醒了。 他知道喜欢自己的玛丽阿姨或许能在娱乐圈横行,但在角川春树这种真正的资本狂人面前,即便是杰尼斯事务所,也不敢轻易造次。 近藤真彦脸色惨白,拳头鬆开又握紧,最终没敢再看北原岩一眼,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中森明菜一眼,咬牙切齿地留下一句软弱的威胁:“你会后悔的,明菜。” 说罢,近藤真彦一把抓起外套,像丧家之犬似的,灰溜溜地逃离了这里。 隨著脚步声远去,包厢里恢復了死寂。 “真是扫兴。” 角川春树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就是现在的顶级偶像?连叫板的胆量都没有,真是无聊。” 北原岩没有理会角川春树的吐槽,转过身看向一直紧绷著身体的中森明菜。 即便她依然维持著高傲的站姿,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北原岩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手帕,轻轻递了过去:“没事吧?” 中森明菜接过手帕,望著北原岩,缓缓扬起一抹释然又平静的笑,轻声说道:“老师,我分手了。” 这一刻,在情爱里卑微脆弱的歌姬,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为自己而活的灵魂。 “我为了我自己……把垃圾丟掉了。” 第54章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隨著近藤真彦仓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包厢里再次恢復了属於高级料亭的静謐。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刚才衝突的余温。 角川春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边走出包厢,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切。” “这就是所谓的顶级偶像?不过是个被事务所宠坏的小鬼罢了。” 接著角川春树眼神玩味地看向北原岩,隨后转向中森明菜道:“中森小姐。” “这事既然发生了,要不要我帮你一下?” “只要我说一声,以后角川映画投资的电影,我要推的书,这个小子,连个路人甲都別想演。”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这意味著给中森明菜加上了一层绝对防御。 毕竟在日本娱乐圈,得罪了角川春树,就等於被切断了通往大银幕的所有道路。 只要角川不倒,以后杰尼斯和研音就动不了中森明菜分毫。 “多谢角川先生的厚爱。” 中森明菜的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谢礼,隨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两人都有些意外的回答:“不过,这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嗯?” 角川春树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刚刚还在泥潭里挣扎的女人会拒绝这张护身符。 中森明菜並没有看角川春树,而是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近十年的歌姬,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运行法则了。 天底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 角川春树是谁? 他是能把这半个娱乐圈都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暴君,绝不是那种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慈善家。 这份沉甸甸的保护,如果自己接下了,就不仅是一份人情,更是一笔债务。 而这笔债,现在的自己还得起吗? 不,最后买单的人,只会是北原岩。 虽然她不知道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今晚要谈什么,但看著两人的对话,以及最近圈內疯传『角川映画意图拿下《告白》改编权』的风声…… 中森明菜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明白,自己是角川春树用来討好,又或者是来“挟持”北原岩的筹码。 “近藤那边,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中森明菜看著北原岩,眼神坚定而温柔道:“北原老师,我不想因为我的私事,而干扰了您和角川先生真正重要的公事。” 这才是真正的中森明菜。 她刚刚踢开了一个把自己当摇钱树的渣男,绝不允许自己立刻又变成另一个男人的累赘。 听著这番不卑不亢的拒绝,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啪、啪、啪。 这时,包厢里响起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这位电影界的暴君並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相反,一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对中森明菜流露出了除了艺人价值以外的欣赏。 “好。” 角川春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有点骨气。比起刚才那个只知道狐假虎威的软脚虾,你倒是更像个男人。” “既然如此,中森小姐,我现在邀请你来唱《告白》的主题曲。” “我想,只有你的声音,才能压得住电影里的绝望与疯狂。” “怎么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顶级资源邀约,中森明菜顿时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迎著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北原岩的首肯,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角川春树深深鞠了一躬,开口回应道:“是!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务必让我来唱!” 这一刻,中森明菜的声音中透著一股属於顶级歌姬的自信。 “哈哈哈哈!好!” 角川春树爆发出一阵大笑,开口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现在我们回去吃点东西吧。” …… 晚间 21:00。 鹤屋料亭门口。 角川春树坐著劳斯莱斯扬长而去。 北原岩和中森明菜站在路灯下,七月的暖风捲起地上的落叶。 “送你回去?” 北原岩看了一眼身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不用了,事务所的车就在街角。” 中森明菜摇了摇头。 接著中森明菜转过身看著北原岩。 曾经总是含著泪水的眼睛,此刻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北原老师,谢谢您。” “不是为了刚才的事……而是谢谢您让我明白,原来拒绝是一件这么痛快的事情。” 北原岩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正在重生的灵魂,出声说道:“不用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回去吧,睡个好觉。”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全新的中森明菜。” “嗯!” 明菜用力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煽情的话,而是转身走向街角那辆等待已久的保姆车。 同一时间。 涩谷,近藤真彦的高级公寓。 “混蛋!混蛋!混蛋!!” 一回到家,近藤真彦就像发了疯一样把客厅里的花瓶、摆设统统砸了个粉碎。 但隨著怒火渐渐平息,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毕竟今天站在北原岩身边的是角川春树。 连黑道都要给几分面子,號称出版界狂人的男人。 “要是真的被他封杀……” 近藤真彦的手开始颤抖。 此刻,他想到自己的赛车队,想到了那还要几千万才能填上的窟窿。 如果没有了演艺圈的收入,没有了赞助商,自己现在拥有的奢华生活瞬间就会崩塌。 “不行……我不能失去这些……” “明菜!对,只要明菜肯出面,跟角川说几句,我就还有救……” 这一刻,近藤阵营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电话,颤抖著拨通中森明菜的號码。 “嘟——嘟——嘟——” 听筒里,只有单调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遍,两遍,三遍……始终无人接听。 近藤真彦不死心,一遍又一遍重拨。 可无论拨多少次,那头都只是沉默的忙音。 显然,曾经二十四小时为他待机、隨叫隨到的人, 这一次,是真的把所有联繫,彻底切断了。 这一刻,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近藤真彦顾不上此时已经是深夜,颤抖著手指,拨通他视为最后保命符的號码——杰尼斯副社长,玛丽·喜多川的私人专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是近藤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听筒里传来了那个老妇人略带疲惫却依然威严的声音。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近藤真彦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找妈妈哭诉的孩子,甚至带上了哭腔道:“玛丽阿姨!您要帮我做主啊!那个角川春树……他简直欺人太甚!” “还有中森明菜那个贱人!她联合外人来羞辱我!您一定要帮我封杀那个写书的北原岩,还有……” “够了。” 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近藤真彦所有的哭诉。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近藤,你是不是脑子被酒精泡坏了?” “玛、玛丽阿姨?” 听著玛丽这毫不客气的声音,近藤真彦顿时愣住了。 “你让我去封杀北原岩?” “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第55章 被抹去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菸的清脆声响,紧接著是玛丽喜多川令人窒息的质问:“你知道在这个国家,作家这两个字代表著什么吗?” 玛丽喜多川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这是先生。是连政治家都要礼让三分的文化权杖。” “你以为北原岩只是个写书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新潮社现在力捧出的新锐!” “连京都的教育委员会,都被他一本《告白》逼得不得不收回封杀令!” “你一个靠脸吃饭的偶像,去跟这种掌握舆论笔桿子的人硬碰硬?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玛丽喜多川每一句话落下,近藤真彦额头上的汗水便多一分。 但这还没完。 “至於角川春树……” 玛丽喜多川冷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杰尼斯明年力推的少年队和光genji的几部电影,发行权都在谁手里?在角川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个疯子现在手里握著百亿的现金流,他在电影圈跺一跺脚,连电视台的台长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你是想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面子,把整个杰尼斯事务所未来的电影路都给堵死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近藤真彦的脸上。 “可是……玛丽阿姨……可是明菜她和我是金童玉女啊……” 近藤真彦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中森明菜来挽回一点尊严。 “闭嘴!” 这一次,玛丽喜多川彻底失去耐心:“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公寓里反省!哪也不许去!” “別再去招惹中森明菜,更別去惹北原岩!” “现在北原岩是角川春树要捧的摇钱树,是他眼里的財神爷!” 说到这里,玛丽喜多川停顿了一下。 即便是隔著电话线,近藤真彦都能感受到玛丽喜多川冰冷的眼神。 紧接著,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最后通牒传了过来:“如果角川春树真的发疯要搞你,为了保住事务所的利益……” “真彦,那时候连我也只能放弃你。” 嘟——嘟——嘟—— 下一秒,电话被无情掛断。 近藤真彦握著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惨白如纸。 他引以为傲的“母亲”、背后庞大的杰尼斯帝国、还有任他予取予求的歌姬女友…… 在一夜之间,全部离他而去。 借著窗外的月光,近藤真彦看著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没了这些光环,自己算什么? 不过是一个稍微长得好看一点,隨时可以被资本碾死的蚂蚁罢了。 数周后。 东京,八月。 隨著《告白》销量的持续走高,以及电影化消息的正式公布,北原岩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全日本出版界最炙手可热的金字招牌。 无数书店在催促新作,无数读者在期待这位天才作家的下一部神作。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北原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著廉价的衬衫,戴著磨损的鸭舌帽,看起来像个失业工人的年轻男子,混跡在东京最阴暗的角落。 山谷。 这里是东京最大的简易住宿街,也是一片在行政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弃民之地。 这里原是东京都台东区和荒川区交错的一块区域,不过隨著1966年日本政府行政区划调整,这片旧有的区划便就此被抹去,不復存在。 现在位於南千住站的南侧,距离热门旅游胜地浅草寺咫尺之遥,离未来的热门地点天空树也不过是一河之隔。 虽然名字没了,贫穷和绝望却像顽疾一样留了下来。 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烧酒、发酵的垃圾以及积年累月的尿骚味。 这几周,北原岩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山谷的通铺旅馆、新宿歌舞伎町的风俗店后巷、以及足立区那些住满了独居老人的廉租团地。 北原岩这是在取材。 原著中,铃木阳子的人生跨越了四十年,直到2015年才结束。 但现在的北原岩身处1989年,他必须对时间线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將故事的爆发点提前到经济衰退的前夜。 这不仅需要想像力,更需要大量的、带著血丝的现实素材堆砌。 在山谷这里,北原岩亲眼看到了那些在大街上被冻僵、像垃圾一样被清理的日结工人。 在歌舞伎町,他看到了为了替男友还债,穿著超短裙的女孩,在深夜闷热的街头强撑著站著,明明浑身都在紧绷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 在足立区,他闻到了独居老人房间里,那种混合著老人味、霉味和绝望的死寂气息。 “给,喝点水。” 北原岩拿起脚边的大瓶装凉白开,倒在有些变形的塑料杯里,递给身旁的一位老妇人。 老妇人热得有些神志不清,她虚弱地接过水杯,像缺水的植物一样大口吞咽著。 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散发著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衰败气息。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脖子上被蚊虫叮咬出的红肿包块,以及因常年劳作而变形,此刻正无力垂下的手。 北原岩在记忆。 在用身体去感受这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这种皮肤贴在滚烫纸板上的灼烧感,以及在无法入睡的夏夜里,被绝望一点点吞噬的滋味。 这就是铃木阳子墮落后的世界。 如果不亲自在这里经歷一番,不亲自闻一闻这里夏天特有的腐烂味道,就写不出《绝叫》里的真实感。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光著膀子的日雇劳动者正围坐在一起喝著闷酒,他们即使坐著不动也是一身汗,时不时还要用力拍打身上叮咬的蚊虫,发出啪啪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抱怨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闷。 “唔……这味道简直了,比垃圾场还臭。” “斋藤前辈,我们真的要进去吗?这里好多蚊子,而且感觉好危险……” 三个穿著整齐衬衫西裤、戴著口罩、手里拿著笔记本和相机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走过来。 他们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眼神里充满了对这里的嫌弃和恐惧。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头髮有些花白,眼神却无比锐利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短袖衬衫,没有戴口罩,额角与脖颈不断渗出汗珠,顺著下頜滑落,却依旧步伐沉稳,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他是斋藤茂男,共同通信社的王牌记者,被认为全日本最符合新闻记者形象的人。 第56章 能让我看看吗? “把口罩摘了!” 斋藤茂男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著三个年轻编辑厉声呵斥道,声音因为炎热而显得更加烦躁:“我带你们来是做田野调查的,不是来逛动物园的!嫌臭就滚回去吹空调!別用这种眼神看人!” 三个年轻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慌乱地摘下口罩,可下一秒就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差点乾呕出来。 “哼,温室里的花朵。” 斋藤茂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 就在他准备不再理会这群菜鸟,独自继续深入时,目光猛地停滯了。 视线的尽头,是一个正拿著破团扇,耐心地帮身边一位昏睡老妇人驱赶蚊子的男人。 斋藤茂男的目光微微一凝,接著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留在原地,隨后独自一人顶著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缓步靠近。 那个男人浑身湿透的汗衫紧贴在身上,头髮油腻凌乱,胡茬甚至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和周围的落魄者別无二致。 但斋藤茂男作为职业记者的毒辣眼力,还是一眼就看穿偽装,认出这张脸的轮廓。 这个男人是北原岩。 如今的永田町,到处都在討论《告白》。 甚至就在昨天,斋藤茂男在国会採访时,还亲眼看到有激进派的国会议员在预算委员会上挥舞著这本小说,大声疾呼现行的《少年法》已经跟不上时代,必须进行修改。 作为时刻关注社会脉搏的新闻界泰斗,斋藤茂男怎么可能记不住这张正在引发国家级法律探討的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本该坐在高级公寓里写作,或者在电视台接受聚光灯採访的人,此刻竟然会在满是尿骚味的山谷桥洞下,给一个流浪老太婆赶蚊子。 但他更惊讶的是北原岩此刻的状態。 完全被热浪和臭味包裹,却依然平静地坐在这里,仿佛与这里的眾人融为了一体。 看著北原岩的情况,斋藤茂男没有立刻上前搭话,而是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点一根烟,然后隔著繚绕的烟雾,死死地盯著北原岩。 这里是山谷。 在这里的人,光是让自己活过今晚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冷漠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多余的善意是只有外来者才负担得起的奢侈品。 “呼……”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弹了弹菸灰,终於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斋藤茂男像个普通的老日僱工一样,极其自然地蹲在了北原岩的身边。 “给。” 斋藤茂男从兜里掏出一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软塌塌的廉价香菸,递了一根过去。 北原岩並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微微侧过头,打量著这个突然靠近的不速之客。 “拿著吧。这鬼天气,不抽一根提提神,蚊子都能把你抬走。” 斋藤茂男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被暑气蒸透的疲惫感,听不出任何破绽。 北原岩顿了两秒,伸手接过了香菸。 “借个火。” 咔嚓。 斋藤茂男划亮了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跳动。 就在北原岩凑近点菸的一瞬间,火光照亮他这张布满胡茬却依然年轻得过分的脸,也照亮他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清澈有神的眼睛。 这是观察者的眼睛,不是绝望者的眼睛。 斋藤茂男甩灭了火柴,隨口问道:“你是新来的?” “嗯。” 北原岩深吸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道,声音平静地回应道:“刚来没几天。” “难怪。” 斋藤茂男转头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群,意有所指地说道:“在这里待久了的人,眼睛里是没光的。而且……” 斋藤茂男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北原岩脚上这双粘满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运动鞋上。 斋藤茂男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淡笑,语气突然变得锋利起来:“而且,在这里的人,鞋底早就磨平了。没人捨得穿这种鞋底纹路还清晰可见的鞋子来工地干活。” 北原岩夹著香菸的手指微微一顿,连忙抬起头看向斋藤茂男。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並没有因为被拆穿而慌乱,反而反问道:“看来您也不是这里的『居民』。普通的日僱工,可不会观察得这么仔细。” “职业病罢了。” 斋藤茂男耸了耸肩,属於王牌记者的气场终於不再遮掩。 接著,他直视著北原岩的眼睛,开口询问道:“那么,引发了国会大討论,让议员们吵著要修改《少年法》的北原岩老师。” “放著有空调的高级公寓不住,跑到这种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臭水沟里来餵蚊子……” 斋藤茂男弹了弹菸灰,眼神变得无比严肃道:“您这是在搞什么贫穷体验的行为艺术吗?” 隨著斋藤茂男话音落下,不远处的三个年轻编辑顿时就惊呆了。 在提醒下,他们终於认出这个满身臭汗的流浪汉竟是最近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文坛炙手可热的新星,身价千万的大作家! 面对斋藤茂男充满讽刺意味的行为艺术质问,北原岩没有急著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迎著老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愤怒。 在这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导致的、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斋藤茂男盯著这双眼睛看了几秒。 那里没有猎奇者的兴奋,也没有体验者的优越感,只有忍耐。 “呼……” 斋藤茂男紧绷的神情慢慢舒展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確认了什么。 “水泥地的热气,要到凌晨三点以后才会散一点。” “而且那个时候,河边的蚊子是最毒的,连牛仔裤都能叮穿。对吧?” 斋藤茂男吐出一口烟圈,隨口拋出一句只有真正经歷过山谷夏夜的人才懂的行话。 北原岩用脖子上那条早已湿透发黄的毛巾,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啊。” “躺在纸板上,感觉后背像是贴著烧热的铁板烧。” “刚想睡一会,蚊子就像轰炸机一样过来了。只要手里的扇子一停,马上就会被抬走。” “如果不把身体缩成一团,甚至会觉得连灵魂都要被蒸发掉。” 听到这个回答,斋藤茂男笑了。 这是一种遇到同类的笑容。 隨后他露出了被常年菸草熏黄的牙齿,不再顾忌什么身份,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滚烫骯脏的水泥地上,毫不在意西装裤沾上污渍和油泥。 两个男人,一老一少,就这样並肩坐在闷热恶臭的贫民窟桥洞下。 斋藤茂男看著远处那些像死尸一样躺在地上的流浪汉,语气变得复杂起来:“现在连国会议员都在討论你的书,你却在这里餵蚊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满是污垢的手,从被汗水浸湿的裤兜里,掏出被压得皱皱巴巴,纸张因为受潮而有些发软起皱的小本子。 “为了写新书。” 北原岩轻轻抚摸著本子,缓缓出声说道:“我想亲眼看看,当一个人,如果掉进了这个闷热、恶臭、充满绝望的下水道里……” “她身上的那股味道,到底还能不能洗乾净。” “或者说,为了爬回到正常人的生活,她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下来。 只有周围蚊虫的嗡嗡声,以及远处醉汉的囈语。 斋藤茂男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旁边,任由汗水顺著脸颊滑落,目光死死盯著北原岩手中的笔记本。 他在评估。 在这个浮躁的时代,竟然还有一个身价千万的作家,愿意为了一个故事,把自己的手伸进这没人注意的地方? 过了良久。 斋藤茂男掐灭了手中的菸蒂,原本带有职业戒备的眼神,终於软化了几分,变成了一种属於新闻人的探究欲。 他指了指那个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语气郑重且克制道:“介意我看看吗?” 第57章 灵魂的共振 面对斋藤茂男的请求,北原岩直接將笔记本递了过去。 斋藤茂男接过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借著路灯昏暗的光线,开始翻阅。 起初,他的神情很隨意,甚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这顶多是一个富家少爷的猎奇日记,充斥著对贫穷肤浅的同情,或者是为了写小说而刻意堆砌的惊悚桥段。 然而。 当翻到中间几页时,斋藤茂男翻动纸张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好惨”、“好饿”这种廉价的感慨,而是一行行冷酷到近乎解剖般的反直觉记录: 观察对象a(24岁女性):並非因为飢饿而墮落。她在风俗店赚到的钱,足以支付房租。但她为了购买名牌包和维持『看起来像个东京人』的体面,主动背负了高利贷。 观察对象b(中年男子):饿著肚子,却在柏青哥店里输光了最后的500日元。比起食物,他更需要那种『也许能翻身』的虚幻刺激。 结论:在这里,杀死他们的不是贫困,而是被消费经济催生出来,对富裕的扭曲渴望。他们是被欲望撑死的饿殍。 “……” 看到这里,斋藤茂男猛地抬起头,眼睛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著北原岩道:“北原君!你关注的不是飢饿,而是债务和欲望吗?” 斋藤茂男合上本子,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道:“北原君,你难道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 “你在这个鬼地方睡了几天,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他们是自作自受?” 面对这位新闻界泰斗的逼视,北原岩没有退缩,直接拿回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开口回应道:“可怜?当然可怜。” “但斋藤先生,我在想,为什么在物质如此丰富的东京,在这个gdp马上要买下美国的时代,这里的人却活得像牲畜一样?” 北原岩指了指远处新宿璀璨的霓虹灯,又指了指脚下恶臭的阴沟:“单纯的飢饿,两个饭糰就能解决。” “但电视、杂誌、gg……整个社会都在给他们灌输一种名为消费的毒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告诉他们不买这个就是失败者,告诉他们只要借钱就能拥有明天。” “他们身体是穷的,但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种错位,才是让他们掉进下水道爬不出来的真正原因。” 轰! 北原岩的这番话,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劈开斋藤茂男脑海的混沌迷雾。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手中的香菸燃尽烫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身体是穷的,脑子里却被塞满了富人的欲望。”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疯狂迴响。 之前困扰他许久,一直觉得捕捉不到的社会病灶,终於有了清晰的名字。 这是物质上的“饱食”,与精神、肉体上的“赤贫”。 这两种极端的现象,竟然荒谬而统一地存在於这个国家的肌体里。 “饱食……穷民……” 斋藤茂男低声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个词。 许久之后,他长嘆了一口气。 属於前辈的傲慢彻底消失,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作家,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里面包含了惊讶、欣赏,甚至带著一丝作为记者的不甘。 “真是后生可畏啊……” 斋藤茂男苦笑了一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我跑了几十年的新闻,自以为看透了这个社会。没想到,还没有你一个写小说的看得透彻。” “你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北原岩。” 这是作为记者最高级別的讚美。 接著斋藤茂男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冷气充足的新宿方向道:“那个世界的人都在歌颂股价,都在享受冷气。他们以为那就是日本的全貌,以为只要我不看,这里就不存在。” “但是,正如你所说……” 斋藤茂男指了指脚下滚烫髮臭的水泥地:“这里才是大部分被经济甩下车的人,將要面对的未来。” 说到这里,斋藤茂男站起身,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 “北原君,虽然你是写虚构小说的,我是写纪实报导的。” “但这不重要。” 斋藤茂男的眼神中闪烁著名为使命感的火光道:“笔记里的东西,你要写出来。我也要写。” “在那些挥舞著万圆大钞的人把这些哭声彻底淹没之前,我们要用笔,替这群被欲望撑死的饿殍发出声音!” 话音落下,闷热得令人窒息的桥洞下,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醉汉哭嚎,和蚊虫撞击路灯发出的滋滋声,在替这段振聋发聵的对话做著註脚。 斋藤茂男没有再多说什么。 对於他们这种级別的创作者而言,刚才一瞬间的灵魂共振,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一种只有身处黑暗中的人,才能看到的彼此眼中的火光。 良久。 斋藤茂男撑著早已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 並没有什么所谓的正式告別,也没有交换名片这种虚偽的社交礼仪。 斋藤茂男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纸板上的北原岩,眼神中带著一种只有同类才懂的默契与期待。 隨后,他转过身,背对著北原岩摆了摆手道:“走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对这场跨越年龄的交接仪式最好的收尾。 此时,距离他们相遇仅仅过去了半个小时。 但对於斋藤茂男来说,这半个小时,已经足够他看清这个名为“饱食穷民”的时代怪物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三个依然站在远处,因为嫌脏和怕蚊子而不愿靠近的年轻编辑。 然后伸手指了指依然坐在纸板上,正低头记录著什么的北原岩,对著三个年轻人冷冷地说了一句:“別整天想著怎么把文章写漂亮。想写出真正有血有肉的东西?” 斋藤茂男的声音在闷热的夜色中迴荡:“先去学学北原君,看看他是怎么忍住不挠蚊子包的。” 说完,斋藤茂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中,只留下三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愣愣地看著那个背影出神。 这一幕,没有闪光灯,没有大肆报导,甚至连路过的流浪汉都没有多看一眼。 但在场的任谁也没想到。 这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充斥著尿骚味与绝望气息的闷热山谷,竟在这一晚,成为了平成年代两部振聋发聵的巨著—— 揭露泡沫经济虚假繁荣的纪实文学《饱食穷民》与撕开社会底层残酷伤疤的社会派推理《绝叫》的共同的诞生地。 第58章 暗潮涌动(二合一) 东京,北原岩的公寓。 隨著花洒喷出的热水冲刷在身体上,黑色的泥水顺著北原岩的肌肉线条缓缓流下,最终匯入白色的排水口,打著旋儿消失不见。 这是山谷的气味,混合了廉价烧酒、汗垢、霉菌以及绝望的贫穷味道。 北原岩闭著眼睛,任由沐浴露香气覆盖全身。 这短短六天的流浪体验,让他经歷了一场精神上的蜕皮。 半小时后。 当北原岩走出浴室时,镜子里的人,已经刮掉杂乱的胡茬,露出了稜角分明的下顎线,换上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 现在,北原岩回来了。 叮咚。 这时,急促的门铃声打破了公寓的寧静。 北原岩一边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打开房门。 站在门外的,竟然是一身便装、帽檐压得很低的中森明菜。 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胸口因为刚才的奔跑还在剧烈起伏,手里还紧紧攥著一台大哥大电话。 自从彻底摆脱近藤真彦那个渣男后,这位刚刚宣布分手,正处於空窗期和事业调整期的天后,似乎把北原岩当成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北原老师……” 看到北原岩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中森明菜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红说道:“您终於回来了……我看新闻说您好久没消息了,我给你打电话没人接,出版社的人也不知道你在哪……我还以为……” “抱歉,去做了个封闭式取材,所以没有带手机……”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中森明菜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臟终於落回了实处。 確认了北原岩真的没事,也没有像某人一样玩人间蒸发的把戏后,她的理智才慢慢回笼。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 因为打不通电话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连妆都没化,还穿著便服,简直就像个…… “啊……是、是这样啊。” 中森明菜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隨后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地捏著衣角,声音细若蚊蝇道:“那个……既然北原老师没事,那我就先走了。抱歉,突然跑过来打扰您……” 说完,她转身就想逃走。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北原岩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一脸温和地说道:“看你跑得满头大汗,脸色也不太好。” “进来喝杯水,休息一下再走。” “哎?” 中森明菜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犹豫地看著北原岩。 但在看到北原岩的眼睛后,最终还是红著脸点了点头,小声说道:“那……打扰了。” 走进玄关,换上拖鞋。 中森明菜有些拘谨地走进客厅,乖巧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只有温水,可以吗?” “可、可以的!谢谢北原老师!” 看著北原岩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去拿水,中森明菜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接著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自己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 然而。 就在她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旁边的书桌上。 原本应该整洁的桌面上,此刻却堆满了杂乱的纸张和几本看起来很旧的笔记。 出於好奇,也是处於等待时的无聊,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的剪报上。 仅仅是一眼,她刚刚放鬆下来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孤独死现场清理报价单》、《骗取保险金的一百种手法》、《女性贫困与风俗业的关联调查》…… 每一个標题,都像是一把沾血的刀。 “这……” 中森明菜下意识地拿起笔记本,看著上面那些关於尸体腐烂气味和高利贷地狱的详细手写记录,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给,温水。” 这时,北原岩端著水杯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中森明菜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著笔记本。 她看著眼前的北原岩,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北原老师……您这几天突然失踪,联繫不上,难道是为了去调查这些吗?” 北原岩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那本笔记,並没有隱瞒,点了点头:“啊。去了一个叫山谷的地方。想去亲眼看看,在这个繁华东京的最底层,人们是怎么活著的。” “山谷……”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 虽然她是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但也听说过这个被称作弃民之地的可怕地方。 中森明菜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笔记,轻声道:“所以,这就是您的下一本书吗?” “看起来……好可怕。感觉比《告白》心理上的压抑还要现实,让人透不过气。”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跟我说说?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看著她这副既害怕又想听的模样,北原岩轻轻笑了笑,伸手从她手中抽走笔记本,合上封面,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开口说道:“这本书確实很压抑,不过也很爽……”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说道:“明菜,你知道吗?” “比起那种拿著刀乱砍的变態杀人魔,其实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穷途末路后的普通人。” “普通人?” 中森明菜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对。这就是我要写的故事。主角叫铃木阳子,一个丟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女人。” 北原岩看著手中的水杯,似乎透过涟漪看到女人的一生:“她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她从小就听妈妈的话,听老师的话,后来听上司的话,听男人的话。” “她拼命想要活得像个正常人,想要在这个东京拥有一套房子,拥有一个家。” “可是,这个社会把她吃干抹净了。” “原生家庭吸她的血,公司把她当耗材,所谓的丈夫还背叛她……” 听到这里,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裙角。 这种听话却被辜负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熟悉。 “那……她最后自杀了吗?” 中森明菜小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北原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不。如果她自杀了,这就只是个三流的悲剧。” “不过在这本书里,软弱、听话的铃木阳子確实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利用一切规则的怪物。” 北原岩抬起头,直视著中森明菜的眼睛,继续说道:“她发现,既然做一个好人活不下去,那就做一个恶人。” “她开始利用保险制度的漏洞,利用那些贪婪的男人,甚至把孤独死的老人变成她的提款机。” “明菜,这其实不是一个犯罪故事,而是一个女人的生存故事。” “当社会把她逼到墙角的时候,她不再祈求谁来救她。她选择踩著別人的尸体,自己爬出了下水道。” “这就是我要写的《绝叫》。”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中森明菜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笔记。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奇怪的是,在这股寒意之下,她的內心深处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战慄感。 这种不再祈求谁来救她,自己爬出来的狠劲,像一颗种子,落进她此刻荒芜的心里。 就在北原岩回归文明社会的第二天,一颗重磅炸弹在东京娱乐圈炸响。 帝国酒店,孔雀厅。 上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將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闪烁,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在这个万眾瞩目的舞台中央,角川春树穿著他標誌性的白色西装,戴著墨镜。 “各位,不管是文学界还是电影界,无聊的日子结束了。” 没有过多的寒暄,角川春树抓过麦克风,直接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销量突破百万的怪物级小说,平成第一衝击作——《告白》,正式启动电影化!” 还没等台下的记者们消化这个早已有所耳闻的消息,角川春树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竖起了五根手指:“製作宣发预算,5亿日元!” 轰! 隨著角川春树这番话落下,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在这个文艺片预算通常只有几千万、大製作也不过一两亿的年代,拿5个亿去拍一部没有特效,纯靠剧情的心理惊悚片? 这简直就是疯了! “安静!” 角川春树低喝一声,气场全开,直接压住全场的骚动。 接著角川春树摘下墨镜,锐利的眼睛直视著镜头,仿佛透过摄像机在审视全日本的观眾一般道:“別用你们那贫瘠的想像力来衡量我的电影。”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这是一场关於恶的审判。” “我要用最极致的画面、最压抑的镜头,让全日本一亿两千万人在电影院里颤抖,让他们亲眼看看,隱藏在这个温情脉脉的社会底下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这种极具煽动性的发言,让在场的记者们兴奋得手都在抖。 而当《周刊文春》的记者抢过话筒,直接问出在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谁来饰演那位疯狂復仇的女教师森口悠子”时,角川春树笑了起来。 “关於女主角……” 他故意停顿了足足十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缓缓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们请到了一位,全日本绝对想不到的国民级女星。” “这,就是角川映画送给平成年代的第一份大礼。” 隨著发布会的召开,《告白》的原著销量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再次暴涨。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名为“寻找森口悠子”的全民侦探游戏。 电车上、学校里、居酒屋里,所有人都在討论同一个话题:“谁演森口悠子?” “肯定是中森明菜吧?” 这是主流猜测。 毕竟中森明菜刚刚经歷情变,阴鬱破碎的气质简直是森口悠子本人。 “不不不,中森明菜太年轻了。” 一些自詡专业的影评人反驳道:“北原老师肯定会选田中裕子或者大竹忍。这种心理变態的角色,只有这种演技派的老戏骨才能驾驭。” 甚至还有离谱的传言:“难道是山口百惠为了北原岩復出?” 与东京的热闹喧囂不同,古老的京都仿佛处在另一个时空。 四位穿著纹付羽织袴的老人围坐在紫檀木桌旁。 桌上的怀石料理几乎没动,反倒是那几份关於《告白》电影化的报纸,被隨意地扔在一边,仿佛是什么脏东西。 “居然要电影化了……”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前文部省初等中等教育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葛城洋一。 他端起酒杯,语气平淡道:“上个月,京都教委被迫撤销了对《告白》的有害图书指定令。” “那份公文盖章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脸皮也被盖在了下面。” 想起那次被舆论倒逼的狼狈,在座的四位大佬脸色都阴沉了几分。 那是他们掌控关西文化圈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滑铁卢。 “葛城先生,书已经那样了,多说无益。” 坐在他对面的,是全日本pta协议会关西分部会长——堂岛宗一郎。 这位掌控著关西百万家长票仓的老人,轻轻合上手中的摺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道:“文字有想像空间,我们確实不好抓把柄。但这次不一样……” 堂岛用摺扇指了指报纸上角川春树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这次是电影。” “只要大银幕上出现一滴血,出现一个学生杀人的镜头,那就是具体的暴力。这就不是言论自由的问题了,这是青少年保护的问题。” “堂岛会长说得对。” 一直闭目养神的第三位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是著名保守派文学评论家、京都会文馆理事长——西园寺公明。 “我已经和映伦(电影伦理机构)的老朋友打过招呼了。” “一部讲述老师復仇学生復仇的电影,如果在分级上动动脑筋……比如定级为r15+,甚至更严厉的限制。” 西园寺公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失去了学生这个最大的受眾群体,北原岩和角川春树那5个亿的投资,就是扔进水里的石头。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但这还不够。” 最后开口的,是京都大成新闻社的社论主笔——二条忠。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温和道:“封杀电影只是治標。要治本,得毁了北原岩这个人。” “上次我们输,是因为大眾把他当成了斗士。那如果……他变成了一个俗人呢?” 二条忠指了指报纸上夸张的5亿製作费標题:“看看他和谁混在一起?角川春树。那个满身铜臭的暴发户。” “我们用笔桿子,把风向转一转。不再攻击他的书,而是攻击他的动机。” “我们要告诉读者:写出《告白》的天才已经死了。” “现在活著的,只是一个为了钱出卖灵魂、为了票房不择手段的文字商人。” 说到这里,二条忠端起酒杯,眼中闪烁著老猎人的光芒:“一旦神像上沾了铜臭味,信徒们自然就会散去。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被背叛的读者就会把他撕碎。” “很好。” 葛城洋一微微頷首,脸上的阴鬱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官僚特有的傲慢与从容:“北原岩以为他在书店贏了一次,就能在电影院再贏一次?” “天真。” “从他选择电影化的那一刻,他就等於主动走下神坛,把刀柄递到了我们手里。” 葛城洋一举杯示意:“诸君,为了教育的清净,也为了让那个东京暴发户懂点规矩。” 四只精致的漆器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有无声的默契。 隨著这声清脆的声响落下,一张针对北原岩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第59章 不过是旧时代的狗在叫罢了(二合一) 仅仅三天。 风向就变了。 不再是关於《告白》內容的学术爭论,取而代之的,是针对北原岩本人有组织有预谋的人格抹黑。 竞爭对手们闻风而动,各大报刊亭里,最新一期的杂誌封面上,印著耸人听闻的黑体大字: 《大成新闻》社论:《天才的陨落?论北原岩如何沦为角川映画的走狗》 《文艺春秋》特约评论:《五亿日元的卖身契:当严肃文学向资本下跪》 其中《周刊文春》甚至刊登了名为知情人的匿名投稿:《揭秘!北原岩与角川春树的深夜密会:不仅仅是电影,更是对文学底线的骯脏交易》 曾经被视作敢於挑战体制的斗士、平成文学的希望,如今在竞爭对手和保守派文人的笔下,一夜之间被描绘成了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满身铜臭、背弃纯文学精神的投机分子。 仿佛只要读了北原岩的书,就会沾染上挥之不去的铜臭一般。 东京,新潮社。 主编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佐藤主编看著桌上那一摞刚刚送来的竞品杂誌,特別是最上面的《周刊文春》,眉头锁成了一个深邃的川字。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他太清楚这背后的逻辑了。 这是京都那群保守派联合文艺春秋,想要借著电影这把火,把北原岩给砍倒,以此来报復上次在直播节目上的失利。 长吐一口气后,佐藤主编有些焦虑地拨通北原岩的电话:“北原老师,现在文坛的……骂声很大。” 佐藤小心翼翼地匯报导:“不仅是京都那边,连文艺春秋那帮人也下场了。” “如今这些老派评论家现在统一口径,说您墮落了,说您太商业化。” “甚至有传言说,直木赏的评委们已经达成默契,像您这种投机分子的作品,永远別想进评奖委员会的眼。” 毕竟在日本,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评委们,最討厌的就是商业味太浓的作品。 而现在,在那群人的刻意渲染下,北原岩被死死贴上商业作家的標籤。 在日本文坛,这是一个隱形的诅咒。 一旦被定性为为了钱写作,就意味著与艺术性绝缘。 自然,也很难再得到那些自詡清高的直木赏评委们的青睞。 然而。 电话那头,並没有传来佐藤预想中的惊慌。 此时的北原岩一边整理《绝叫》的取材笔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佐藤桑,你太紧张了。你还不明白这群老头子的逻辑吗?” “什么逻辑?” 佐藤愣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商业是艺术的敌人。” “对他们来说,只有没人读的书,才配被称为高雅。” “只有销量惨澹、只有写著他们那个圈子里才懂的无病呻吟,他们才会觉得这是深度。” “一旦像《告白》这样卖疯了,引发了大眾狂欢,他们就会本能地排斥,觉得这是媚俗。” 北原岩一针见血地戳穿了那群傢伙们所谓高雅的遮羞布:“这不过是一种权力的傲慢罢了。” “让他们骂吧。” “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恐惧。恐惧自己那套陈旧的价值观正在被市场拋弃。” “可是……” 佐藤还是有些犹豫地说道:“如果得罪了评委,直木赏那边……” “没有什么可是。” 北原岩打断了他,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狂气道:“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这些大师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的时候,也没见这群人跳出来骂商业化。” “甚至角川春树拍《犬神家族》的时候,他们还屁顛屁顛地去蹭热度。”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嫉妒。” “嫉妒我的销量,嫉妒我抢走了年轻人的话语权。更是在记恨之前他们那所谓的京都文化圈想要联手封杀我,结果却被我一脚踢碎了门牙。” 说到这里,北原岩合上手中的笔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不用理会,佐藤桑。” “旧时代的狗叫得再凶,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列车。” 说完,北原岩便掛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午后的寧静。 北原岩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对於那些所谓的文坛指责,他確实没放在心上。 毕竟现在都 1989年了,再过几个月,当泡沫破裂的巨响震碎整个东京时,这群还在象牙塔里为了虚名高谈阔论的人,恐怕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北原重新拿起笔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滴!! 北原岩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公寓楼下的街道旁,赫然停著一辆白色劳斯莱斯。 在这个人人爭当暴发户的东京,劳斯莱斯並不罕见,但像这样大摇大摆地违停在路中间,还能让过往的路人只有羡慕没有愤怒的,大概也只有那一辆了。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夹著粗大雪茄的手伸了出来,紧接著露出了角川春树戴著墨镜的脸庞。 他丝毫不在意周围路人的侧目,对著楼上的窗口大声挥手道:“北原君!下来!上车!” “今天必须把该死的女主角定下来!” “我可是已经跟全日本的媒体夸下海口,这次要请的是国民级的女星!” …… 劳斯莱斯的后座,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奢华空间。 车门关上的瞬间,喧囂的噪音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真皮气味和浓郁的古巴雪茄香气。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车流,角川春树就迫不及待地摘下墨镜,眼睛死死盯著北原岩,拋出他在路上酝酿已久的天才想法。 “北原君,从刚才到现在,我想了一路。” “关於森口悠子的人选,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角川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非中森明菜莫属!” 北原岩闻言,挑了挑眉,没有说话,静静地看著角川春树的表演。 角川春树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数不清的钞票在眼前飞舞:“你想想看!她刚和近藤真彦分手,现在全日本的同情心都在她身上。” “大家都觉得她是悲剧的女主角!如果这时候,让她演一个失去了女儿、向世界復仇的悲情老师……天哪,这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挥舞著雪茄,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观眾们绝对会疯的!那些家庭主妇、那些ol,她们会为了看中森明菜復仇而挤爆电影院!” “到时候,票房绝对能破二十亿……不,甚至是三十亿!” “不行。”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角川春树的狂热。 北原岩转头看向窗外飞逝的东京街景,语气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明菜不能演。” “哈?” 角川春树顿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北原岩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这可是双贏!” “首先是电影本身。” 北原岩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头直视角川春树道:“角川先生,您误解了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她不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个拥有绝对理性的怪物。” “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不应该散发出任何悲剧的气息。她应该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只有这样,当她微笑著说出我在牛奶里下了毒的时候,观眾才会感到那种骨髓里的寒意。”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著真皮扶手:“但明菜不一样。她现在的气场太热了。她的眼神里燃烧著太多的爱恨情仇,那种溢出屏幕的破碎感和悲剧色彩太过强烈。” “如果让她演,观眾看到的不是復仇的森口老师,而是正在宣泄痛苦的歌姬中森明菜。” “这种强烈的个人光环,会直接吞噬掉角色的深度,让电影变成一部廉价的明星復仇片。” 听著北原岩的解释,角川春树皱起眉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觉得北原岩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捨不得中森明菜身上的巨大热度和话题。 看著角川犹豫的样子,北原岩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重新看向了窗外飞逝的街景。 其次…… 北原岩在心中默默想著。 现在的舆论环境已经够乱了。 虽然中森明菜已经和近藤真彦分手了,但她现在的精神状態依然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如果这时候让她去演一个在牛奶里下毒,言语恐嚇学生的变態教师? pta的那帮卫道士会怎么攻击她? 媒体会怎么妖魔化她? 自己之所以会出手帮助中森明菜,完全是因为前世对於中森明菜的惋惜。 而自己现在让她出演,那岂不是再一次伤害了她? 这一刻,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响起。 角川春树烦躁地咂了咂嘴,重新叼起雪茄,有些不爽地嘟囔道:“你太护著她了,北原君。” “虽然我也挺喜欢中森小姐,但这可是几十亿的大生意啊。” “正因为是几十亿的生意,才更要慎重。毁了口碑,就没有几十亿了。” 北原岩淡淡地说道。 角川春树虽然狂妄,但他是个聪明的商人,听得进道理,尤其是关於钱的道理。 “既然不让她当女主角……” 角川春树烦躁地咬著雪茄,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对於他这种恨不得把每一滴热度都榨乾的商人来说,看著中森明菜身上巨大的悲剧热度却无法变现,简直比割他的肉还难受。 突然,敲击声停了。 “但这股全日本都在关注的热度,绝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角川春树猛地转过头,眼睛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精光,连忙出声说道:“那就把电影主题曲给她!” 北原岩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在北原岩的原本构想中,其实並不希望现在的中森明菜过多地捲入《告白》这种充满恶意和爭议的作品里。 他更希望她能唱一些更纯粹、更艺术的歌曲来完成转型,而不是作为电影的附属品被消费。 但此时北原岩没有立刻开口反对,看著角川春树因为刚才被拒绝而依旧紧绷的脸。 北原岩在心中暗嘆了一口气。 角川春树虽然看重才华,但本质上是个唯我独尊的皇帝。 刚才否决女主角已经是拂了他的想法,如果现在连唱主题曲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提议都驳回,这头暴躁的狮子恐怕真的会当场翻脸。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 沉默了片刻后,北原岩点了点头,开口说道:“电影的宣发,再加上她的歌声作为结尾,或许能成为观眾情绪的一个宣泄口。” 见北原岩终於鬆口,角川春树猛地一拍扶手,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梭哈前的狂热快感:“好!那就这么定了!” “既然不演女主角,那主题曲的排场必须搞大!我要砸钱!不管是电视gg还是电台,全给我铺满!” “我要让全日本的街头巷尾都飘著她的声音!” …… 半小时后,千代田区麴町,角川映画本社。 製作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里面烟雾繚绕,能见度低得嚇人。 巨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当红女星的照片,不像是在选角,倒更像是一个美女陈列室。 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角川春树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在迴荡。 “既然明菜不演……” 角川春树站在白板前,手中的教鞭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我们就找小泉今日子!” 角川春树转过身,双眼放光地说道:“她是现在的时尚教主,是全日本最元气的偶像!” “到时候让她剪个短髮,去演一个阴鬱的復仇女教师!把最阳光变成最阴暗!这绝对能製造出国民级的话题!” 听著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底下的选角导演和製片人们个个噤若寒蝉,面面相覷。 让唱著《学园天国》、永远蹦蹦跳跳的小泉今日子去演在牛奶里下毒的森口悠子? 这已经不是跨度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精神分裂。 但没人敢反驳,因为在这个房间里,角川春树就是绝对的皇帝。 “或者!” 没等眾人消化完这个疯狂的提案,角川春树手中的教鞭一挥,甚至指向了角落里一张边缘已经发黄的旧照片。 “我去求山口百惠出山!” 听著角川春树这更加疯狂的想法,全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角川春树却丝毫没觉得自己疯了,昂著头,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商业神话中说道:“虽然几乎不可能,但只要支票上的零写得够多,再加上我角川春树的面子……说不定能成!” “如果是让她復出,別说二十亿,五十亿票房都有可能!” 第60章 直木奖评选 面对角川春树连珠炮般的狂想,北原岩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瓷杯碰到杯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却让躁动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行。” 北原岩的回答十分简洁。 “哈?” 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起,一股独裁者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北原君,你是在质疑我的商业嗅觉吗?” “不,我是在质疑你对角色的理解。”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直视著这位电影皇帝:“角川社长,森口悠子不是偶像,更不是用来製造话题的工具。” “她是一个失去了四岁女儿的母亲。她的心已经死了,灵魂已经枯竭。是一个在绝望中行走的尸体。” 北原岩指了指白板上那些笑容甜美的偶像照片,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道:“偶像的脸,太乾净了。” “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被粉丝的爱意餵养出来的光。” “让小泉今日子或者任何一个当红偶像来演,观眾看到的只会是努力在演坏人的偶像,而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口悠子。” “我要的是那种神经质的平静。是那种明明在笑,却让你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拿刀捅死你的寒意。” “这种质感,是那些只会在镜头前討好观眾的偶像绝对演不出来的。”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给这场狂热的会议泼了一盆冰水。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川春树夹著雪茄的手僵在半空,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角川映画的底盘上,他就是绝对的独裁者,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面打他的脸。 他死死盯著北原岩的眼睛,试图用多年上位者的威压逼迫对方低头。 一秒,两秒……足足对视了十秒钟。 如果是別人,角川春树早就把菸灰缸砸过去了。 但面对北原岩,他不仅砸不下去,心底反而升起了一丝隱秘的兴奋。 作为一个把电影当成豪赌的狂人,他骨子里欣赏北原岩身上那种为了作品可以把商业规则踩在脚下的疯劲以及文人的身份。 “呼——” 角川春树长长地吐出一口雪茄的浓烟,紧绷的身体突然向后靠去,陷入了老板椅里。 狂躁的暴君瞬间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商人。 “好。” 角川春树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冷静的算计:“北原君,你贏了。你说服了我。” “作为製片人,我可以放弃那些能立刻带来话题和票房的偶像,同意你去接触那些难搞的、甚至毫无票房號召力的真正实力派女优。” “电影的质量,我交给你来兜底。” 虽然在“偶像化路线”上被北原岩一票否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角川春树这位营销天才的发挥。 既然不能用当红偶像製造噱头,那他就把“寻找日本最顶尖的实力派”这件事本身,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宴。 短短一周,印著角川映画標誌的试镜邀请函,如雪片般飞向了东京各大艺能事务所。 面对这部號称5亿日元超高预算+狂销百万的国民级原著改编的超级製作,整个日本演艺界的女演员们,彻底疯了。 业內人士都长著一双势利的眼睛。 谁都看得出来,《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是一个有著巨大发挥空间,极其容易出彩的灵魂角色。 只要能拿下这个角色,几乎就等於提前锁定了明年的日本电影学院奖(日本的奥斯卡)最优秀主演女优赏。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路大牌纷纷下场。 无论是正统派的大物女优、常年活跃在帝国剧场的舞台剧老戏骨、甚至那些自视甚高、非大导不合作的小眾文艺片女王们,全都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东京,调布市,角川大映摄影所。 第一选角室。 沉闷的空气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尼古丁味道。 评审席前的长桌上,菸灰缸里已经像小山一样堆满了各种牌子的菸头。 坐在正中央的,是角川春树最信任的摇钱树、日本影坛的泰山北斗——市川崑。 他的左手边是製片人角川春树,而坐在右手边的,则是原作者兼编剧北原岩。 “停。可以了,辛苦了,回去等通知。” 市川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手里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雪茄,对著刚刚哭得撕心裂肺的知名女星挥了挥手。 女星擦著眼泪,带著一丝不甘鞠躬退场。 厚重的隔音门刚一关上,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已经是试镜的第三天了。 各路大牌女星云集於此,走马观花般地展示著她们引以为傲的演技。 但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有的女星演得太歇斯底里,眼泪和鼻涕齐飞,吵得北原岩头疼,也破坏了市川崑想要的静謐构图。 有的老戏骨演得苦大仇深,眉头紧锁,像个旧时代的苦情戏女主角,俗不可耐。 还有一位文艺片女王,把冷酷演成了妖艷,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根本不像个普通的初中理科女教师。 “不对。全都不对。” 旁边一直沉默的市川崑长嘆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死寂。 这位年过七旬的视觉大师將手中的试镜资料隨意地扔在桌上,语气中透著浓浓的失望道:“太刻意了。每个人都在拼命挤眼泪,用力过猛。” “刚才那几个,脸上写满了我要拿奖。哪有一点普通初中女教师的样子?” 市川崑烦躁地將那根未点燃的雪茄拍在桌面上:“站在我的镜头里,简直做作得没法看。” “市川导演说得对。” 一旁的北原岩此时也开口附和道:“她们把我很惨和我要报仇全都掛在了脸上。苦大仇深,反而落了下乘。” 市川崑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没错。” “你这本《告白》,我这段时间可是一直放在床头,翻了不下十遍。” “森口悠子根本不需要廉价的歇斯底里。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日常被撕裂时的平静恐怖。” “用討论今天午餐吃什么的普通语气,微笑著给学生递上一杯掺了爱滋病血液的牛奶。” 老导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精芒,说道:“越是面无表情,在我的镜头里,才越是让人不寒而慄。” 听著市川崑的话语,北原岩笑著点了点脑袋,两位创作者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艺术共鸣。 然而,一旁的角川春树看著聊得十分投机的大爷,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隨后重重地嘆了一口气,伸手將原本系得一丝不苟的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有些烦躁地扯鬆了一点。 作为每天都在烧钱的製片人,他的耐心和进度一样,都在被一点点耗尽。 “两位……” 角川春树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透著一种商人特有的焦躁说道:“我完全理解你们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也举双手赞成。” “但现实的问题是,门外那份长长的名单,几乎已经是全日本最会演戏的女人了。” 他指了指废纸篓里被揉成一团的试镜表,无奈地摊开双手道:“你们联起手来把她们全毙了,没问题,谁叫你们一个是泰斗,一个是原作者呢。” “但电影开机在即,这机器一开就是白花花的钞票,总得有人来演这个角色吧?”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身子微微前倾,看著油盐不进的北原岩和市川崑,缓声说道:“市川导演,北原君。” “既然这些大牌,影后都入不了你们的眼,那你们心里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人?” “难道真要我去大街上,给你们现挖一个天才出来吗?” 面对金主的焦躁,市川崑却只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倒不必。好戏多磨,角川社长,反正还有几天时间,慢慢选吧。” 就在角川映画將整个日本演艺圈搅得天翻地覆、各大媒体每天都在疯狂猜测女主角人选的同时,日本大眾文学的最高荣誉——第101回直木赏的评选周期,正式拉开了帷幕。 东京,新潮社总部。 佐藤主编一边疯狂地翻阅著手里的通讯录,一边肩膀夹著电话,对著话筒另一端的文坛大佬点头哈腰。 “是,是……拜託您了,请务必看一看这本小说的结构……” 掛断电话,佐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就在昨天,新潮社內部召开了一场激烈的定评会。 佐藤主编力排眾议,直接將《告白》作为新潮社的第一主推作品,正式报送给日本文学振兴会。 其实,佐藤主编心里很清楚《告白》拿下直木奖的机会不大。 毕竟不久前,新潮社的社长就断言过:“这本书太黑、太邪道了,虽然能卖钱,但直木赏那帮老爷子们,是绝对不会把最高荣誉颁给一部写初中生杀人案的小说的。” 社长这番话並非危言耸听。 毕竟在看重资歷和传统的日本文坛,畅销往往等同於媚俗。 但佐藤主编还是想搏一把。 不为別的,就为了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旧时代的狗叫得再凶,也阻挡不了新时代的列车”。 毕竟,连战场都不上就举手投降,这是编辑的耻辱。 而拼尽全力去廝杀,哪怕最后真的折戟沉沙,也算对得起这部百万级销量的神作了。 而且就算拿不到最终的大奖又如何? 只要能硬生生撕开这道防线,把《告白》推进“入围候补名单”,他们就贏了! 在日本出版界,这就是一道分水岭。 只要下一版《告白》的书腰上,能堂堂正正地印上“第101回直木赏候补作”这几个烫金大字,这就等於官方给北原岩的文学性盖了章。 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京都那帮老傢伙以后再想用“低俗商业作家”的帽子来攻击北原岩,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东京,纪尾井町,文艺春秋大楼。 在这栋掌控著日本文学奖项命脉的大楼深处,一间被称为黑匣子的秘密会议室里正烟雾繚绕。 这里是第101回直木赏预选委员会的会议现场。 二十位决定著全日本畅销作家命运的评委和出版界大佬,正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 会议的前两个小时,气氛一如过去几十年那般波澜不惊,甚至透著一丝老派文人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融洽。 “远藤老师的这本《鎌仓的残雪》,文笔依然老辣沉稳,对幕府末期武士內心的刻画非常细腻,有一种物哀之美。我认为可以入围。” 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评委抿了一口静冈煎茶,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赞同。虽然题材有些老旧,但胜在四平八稳,不失不过,是標准的直木赏风格。” 旁边的几位老作家纷纷頷首。 “那么,接下来的《昭和匠人》呢?探討京都传统手工艺的没落与坚守,立意很高雅……” 前面几部被討论的作品,大多是歷史小说、家族羈绊或是探討传统美学的安全牌。 评委们以一种高高在上、自詡为文学守门人的姿態,將这些中规中矩的作品一一放入了安全区。 直到—— 主持会议的评委会干事清了清嗓子,翻过手中的文件,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原本温和融洽的空气,在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骤然降温。 “那么,今天的最后一个议题。” 干事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关於新潮社报送,北原岩的《告白》……是否同意其入围最终的候补名单?” 话音刚落,就像是一颗带著血腥味的炸弹,被粗暴地扔进了这场高雅的茶会。 先前维持两个小时的文人体面瞬间荡然无存,原本一团和气的会议室,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评委们迅速分化成了壁垒分明、水火不容的两派。 “这简直是胡闹!” 这时,代表著关西京都保守派利益的一位老资格传统作家,猛地一拍桌子,首先发难道:“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通篇充斥著未成年犯罪、恶毒的报復和血腥暗示!这本书里哪有一点文学的底蕴?哪有一点人性的光辉?” 老作家涨红了脸,破口大骂道:“这根本就不是文学!只是一部迎合大眾低级趣味、满身铜臭味的b级片剧本!” “让这种教唆人犯罪的商业垃圾入围,是对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最大的玷污!” 接著老作家痛心疾首地敲打著桌面道:“如果让这种教唆犯罪的毒瘤入围,那就是在往直木赏这块金字招牌上泼粪!我坚决反对!” 第61章 入围 “简直是冥顽不灵!” 坐在对面的,是以东京出版界大佬和年轻评委为首的革新派。 一位关东的知名评论家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懟了回去: “《告白》创造了平成元年的出版奇蹟,几百万读者为之疯狂。如果不提名当下最具社会討论度、最能刺痛现代人神经的作品,直木赏才是真的会失去它的公信力和时代意义!难道我们要永远躲在象牙塔里,给那些根本没人看的无病呻吟发奖吗?” “销量高就等於好文学吗?!那是资本的炒作!”京都派的老人依旧固执己见。 眼看话题又要陷入销量与艺术的死循环,一直坐在主位旁边,在关东文坛极具威望的评委会副主席终於开口了。 他没有谈销量,也没有谈角川的五亿日元,而是翻开面前这本已经被他做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告白》。 “诸位,请先放下偏见和门户之见。” 副主席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他先是转头看著还处於愤怒中的关西派评委,沉声说道:“撇开那些爭议性的社会话题不谈,请你们作为专业的文字工作者,真正去审视一下这本书的文本结构。” 他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书页上:“这种类似《罗生门》式的多视角敘事,每一次视角的切换,都在无情地推翻上一章读者刚刚建立起来的认知和道德判断。” “从神职者、殉教者、慈爱者到求道者,每一个独白都严丝合缝,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现代人偽善的心理防线。” 副主席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这不仅需要极高的逻辑推演能力,更需要对人性深不可测的洞察。这种精妙的构思和极具爆发力的文学技巧,难道还不够资格被称为文学吗?” 隨著副主席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就连刚才那位摔书的京都派老作家,也动了动嘴唇,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在座的都是內行,他们比谁都清楚,能把这种多视角悬疑写得如此滴水不漏,作者的笔力究竟有多么恐怖。 “时代变了,诸君。” 副主席合上书本,给这场爭论下了最后的定论:“文学反映现实的方式也在变。而且,各位別忘了……” 他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在座的保守派:“这本书现在有著数百万的销量。如果在初选阶段就把这头大象关在门外,装作没看见,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明天,文艺春秋的大门就会被全日本的媒体和读者踏破,他们会指著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暗箱操作、嫉妒新人的老顽固。” “诸位,我们丟不起这个人,日本文坛也丟不起。”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利益的现实博弈与文本的绝对硬实力,在这一刻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双重绞杀。 那位最先发难的京都派老作家,死死地盯著桌面上的《告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他很想继续用伤风败俗的帽子来攻击,但他悲哀地发现,在无可挑剔的文学架构和百万销量的双重降维打击下,他那些陈词滥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果不给提名,直木赏的公信力就会大打折扣…… 可给提名的话,他们又不好跟背后之人交代…… “……就算让它入围,在最终决选的时候,我也绝对会投反对票!直木赏的底线,不容践踏!” 半晌之后,老作家猛地別过头,像是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充满敌意的话语。 但这句狠话,本质上已经是一种屈辱的退让。 这等於默认了对《告白》的放行。 其他的保守派评委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颓然地嘆了口气,收回了阻击的姿態。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京都文化圈的封锁网,不过是一张破纸罢了。 最终,在《告白》无法忽视的结构创新和恐怖的市场统治力面前,预选委员会还是达成了妥协。 当天下午。 在关东派评委的强力背书下,新潮社的编辑部里接到了来自文艺春秋的正式电话—— 北原岩的《告白》,凭藉其无可爭议的硬实力,正式入围第101回直木赏最终候选名单! 东京,北原岩的高级公寓。 落地窗外是繁华的东京景色,书桌上凌乱地散落著《绝叫》的废稿、大纲,以及一杯已经冷却的黑咖啡。 铃铃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寧静。 北原岩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听筒,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佐藤主编夹杂著极度疲惫与狂喜的声音:“北原老师!定下来了!拿下了!” “《告白》正式杀入第101回直木赏的最终候选名单!” “明天上午,日本文学振兴会就会向全社会公布这个消息!” 听到消息,北原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告白》能拿到提名,他早有心理准备,毕竟作品的质量就摆在那里。 若是以《告白》的水准都无缘提名,那这个文坛,也就真的没救了。 而电话那头,佐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隨后压低声音,点出了这次入围的真正战略价值:“北原老师,有了这个提名作保底,就相当於给您在文坛拿到了一块真正的免死金牌。” “京都那帮老傢伙以后再想给您扣低俗商业作家、只会写地摊文学的帽子,就彻底站不住脚了。直木赏评委会的官方认可,就是打在他们脸上最响的耳光!” 然而,短暂的狂喜宣泄过后,佐藤主编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沉重,甚至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抱歉。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给这位年轻气盛的天才泼一盆冷水,做好预期管理。 “但是,北原老师……” 佐藤斟酌著措辞,苦笑道:“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这次关东派的评委们力保《告白》入围,但在过几天的最终决选投票中,以那些传统老牌作家的眼光来看,《告白》想要拿到最终大奖的概率……微乎其微。” 佐藤的担忧溢於言表。 他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作家,在体会了入围的狂喜后,又在颁奖典礼当晚遭受落选的巨大落差,从此一蹶不振,甚至连笔都拿不稳了。 他怕北原岩受不了这种陪跑的委屈。 第62章 泽口靖子 面对佐藤主编小心翼翼的语气,电话这头,北原岩的表现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北原岩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失落或愤怒,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 北原岩一边用肩膀夹著电话,一边慢条斯理地將桌上散乱的《绝叫》文稿叠放整齐道:“我明白,佐藤桑。它拿不到大奖是正常的。” “甚至可以说,如果《告白》真的拿了这届直木赏的大奖,反而有些德不配位了。” “……誒?” 电话那头的佐藤直接愣住了。 没等主编反应过来,北原岩便开始了冷酷而精准的自我解剖:“《告白》之所以能入围,是在视角反转和敘事结构这方面取巧了。” “但在那些死磕本格派的老派评委眼中,它的诡计和逻辑推演太弱了,缺乏严密解谜的智力快感。” “更致命的是,在对人性的探討上,它也稍显单薄。” 整理完书稿,北原岩端起那杯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为了追求极致的情绪宣泄和商业上的爽感,书里的人物,无论是森口悠子还是渡边修哉,都被我刻意极端化、脸谱化了。” “它是一把用来刺痛社会的锋利尖刀,但它缺乏传统文学所需要的那种厚重感,缺乏对时代悲剧那种深沉的悲悯。” “一部只为宣泄情绪而生的爽文,確实不配拿直木赏的最高荣誉。” 听著北原岩这番毫不留情的话,电话那头的佐藤主编被彻底震撼了。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年少成名,书卖了几百万册,连角川春树都要看他脸色的当红作家,竟然能跳出所有的光环,如此精准且客观地审视自己的缺陷。 这份清醒,简直比他的才华更令人感到恐惧。 分析完作品的不足后,北原岩站起身,看著窗外的景色,嘴角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道:“还有……” “佐藤桑,这次辛苦您了。” “其实,我听町田编辑说了。” “为了让《告白》挤进这份名单,您这段时间费了不少心血,每天晚上都在给相熟的评委和出版界前辈打电话游说。为了疏通关係,不仅搭上了以往积攒的人情,还没少看那些保守派的脸色。” 北原岩的语气中带著一抹毫不掩饰的感激道:“佐藤桑,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没能帮北原岩爭取到更大胜算而感到內疚的佐藤主编,听著这番话,眼眶不禁微热。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四处求人、搭上老脸赔笑所受的那些委屈,全都值了。 不仅是因为北原岩无可估量的商业价值,更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清醒,以及懂得知恩图报的格局。 “北原老师言重了,这是我作为主编的本分……” 佐藤主编的声音有些哽咽:“至於您刚才说的,推理的短板,和人性的厚度……” 北原岩没有让佐藤主编继续客套下去,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桌面上已经写了上万字的《绝叫》手稿上。 北原岩轻声说道:“佐藤桑,请期待我的下一部作品吧。” “下一部我会补齐所有的短板。” “然后,从评委会那帮老头子手里,把直木奖堂堂正正地拿回来。” 隨著电话掛断,公寓里再次恢復了寧静。 北原岩將目光从窗外的东京景色中收回,落在书桌旁的《告白》电影试镜名单上。 两天后。 角川大映摄影棚,第一选角室。 长达数日的试镜,几乎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菸灰缸里早已堆满了揉灭的菸蒂。 角川春树烦躁地扯了扯价格不菲的真丝领带,將手里最后几份女演员的履歷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打破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北原君,市川导演。剧组每天一开工就是白花花的钞票,我们不能再这么无休止地耗下去了。” 这位被逼到极限的製片人,语气中透著商人特有的决断与疲惫:“今天是试镜的最后一天。如果今天还是挑不出你们想要的那种完美的怪物,那我们就只能向现实低头,从前几天试过戏的那些大牌影后里,挑一个稍微能凑合的了。” 坐在正中间的市川崑嘆了一口气,指间夹著他標誌性的雪茄。 那双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睛里虽然写满了对妥协的厌倦与不甘,但最终,这位视觉大师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北原岩看著手边那份被划掉了一大片的名单,沉默了片刻,也只能无奈地附和道:“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 “辛苦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角川春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可以收拾东西了。 隨著最后一名候选女演员带著遗憾鞠躬退场,这场长达数日的选角马拉松,似乎终於要在妥协与不甘中画上一个充满遗憾的句號。 北原岩和市川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就在这时。 砰! 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等等!泽口桑!您不能进去!现在试镜已经结束了,这种角色跟你不符合啊!” 东宝艺能的王牌经纪人满头大汗地在后面追著,声音里带著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却根本拦不住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当这个女人踏入这间充满烟味与浑浊荷尔蒙的房间时,整个选角室的空气仿佛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这人名叫泽口靖子。 这位顶著东宝灰姑娘光环出道,被誉为“昭和最后的美人”的国民级女星,就这么突兀地闯了进来。 她没有穿其他女明星试镜时精心准备的华服。 只穿著一身没有任何修饰的洁白连衣裙,脸上是极简的裸妆。 一头標誌性的黑色短髮柔顺地贴在耳畔,衬托著全日本国民每天早晨都能在电视机里看到的完美脸庞。 此刻,她的脸上正掛著最標准、最治癒、仿佛能融化一切冰雪的晨间剧女主微笑。 “泽……泽口!” 看清楚眼前的来人后,角川春树惊得直接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 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掉在了昂贵的西装裤上,甚至烫出了一个焦洞,他都浑然不觉。 “东宝的人是怎么搞的?” 角川春树满脸错愕,语气更是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泽口桑,你是不是走错试镜室了?我们这里要拍的是《告白》,选的是一个冷血復仇的杀人犯!” 对於这位拥有极高国民度的大牌女星,角川春树自然不敢轻视她的演技和商业价值。 但他实在无法將眼前这张全日本最乾净,最治癒的脸,和剧本里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教师联繫在一起。 面对角川春树的错愕,泽口靖子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完全无视身后经纪人绝望的拉扯,踩著轻盈的步伐径直走到长桌前,身姿端庄地深深鞠了一躬。 “角川社长,市川导演,还有北原老师。” “我是泽口靖子。今天过来为了试镜森口悠子。” 第63章 病態且极致的唯美主义恐怖 “面试森口悠子?”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商人多疑的本性瞬间压过了震惊:“东宝的高层在搞什么鬼?” “把你这个当家的摇钱树塞到我们角川映画来演一个冷血杀手?这是想借著我们的噱头炒作,还是有什么別的商业算计?” 角川春树根本不在乎泽口靖子的玉女形象,只关心竞爭对手是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市川崑,却有著截然不同的反应。 这位视觉大师原本半闭著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作为將色彩和光影玩弄到极致的导演,市川崑立刻就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张力。 这种把极度纯洁的白,生生拽入一个极度阴暗的故事中,將会產生无比恐怖的化学反应。 面对角川春树那充满商业戒备的质问,泽口靖子並没有生气,脸上依然掛著完美的微笑。 但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属於演员的纯粹执著。 “角川社长,您误会了。这並不是东宝的算计,而是我个人的任性。” 她直视著坐在正中央的北原岩,声音虽轻柔,却坚定无比道:“我读了原著,被森口悠子这个角色深深震撼了。一直以来,我都待在绝对安全的舒適区里。” “但作为一名演员,我迫切地想要打破自己的天花板,去触碰那些更复杂、更深邃的东西。” “我想要突破自己。所以,请让我试试森口悠子。”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寻求艺术突破而展现出惊人觉悟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接著北原岩直接將手边第一幕核心独白的台词纸推到桌子边缘,出声说道:“那就试试吧。” 泽口靖子走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剧本,低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隨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並没有像其他女演员那样,做深呼吸去刻意酝酿什么悲伤的情绪,也没有去强行挤出几滴眼泪来展现一个母亲的绝望。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聚光灯下,將那页台词纸轻轻合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乾净无瑕的脸上,依然保持著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轻鬆的茶会。 然后,她开口了。 “爱美同学的死,並不是意外……” 泽口靖子用被全日本国民称为治癒之声的清澈嗓音,缓缓说道。 没有起伏,没有哭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常一般。 按理来说,这分明是一副十分违和的画面才对,但在北原岩、角川春树和市川崑三人眼中,却具有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合理性。 隨著台词的推进,房间里的气氛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当来到那段揭露真相的最高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在那两个同学的牛奶里,加了爱滋病人的血液。” 当泽口靖子说出这句堪称核爆级別的台词时,她的语速没有丝毫加快,声音没有变冷,甚至连那好看的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她说的不是致命的病毒,而是“我在牛奶里加了一点草莓果酱”一般寻常。 完成这致命的一击后,泽口靖子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前方,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標誌性的温和微笑。 然而,在这令人如沐春风的平静目光之下,却翻涌著一种足以將灵魂冻结的极致恨意。 这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亲手完成最恶毒的诅咒后,所展现出的毫无破绽的死寂。 这种属於成年人的,剥离所有歇斯底里的理智的疯狂,比任何装扮出来的无邪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抹温柔的微笑,仿佛是在居高临下地看著讲台下那些毫无防备的学生,用最轻柔的语气,下达著最残忍的宣判: “那么,带著我女儿的痛,好好地活下去吧。” 死寂。 在这一瞬间,整个选角室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室內的温度直接降到了绝对零度。 在场的所有男人,包括见多识广的角川春树,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阵生理上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没有咆哮,没有眼泪。 只有极致的纯洁与极致的恶意完美融合时,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市川崑这位拍过无数惊悚题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电影巨匠,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聚光灯下这个穿著白裙,笑容甜美的泽口靖子。 他终於找到了。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病態且极致的唯美主义恐怖。 这时,泽口靖子收起了眼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恨意。 只见她微微低头,再次抬起时,脸上又恢復成令人如沐春风的晨间剧女主微笑。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姿態端庄地等待著最终判决。 “嘶……” 这时,角川春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力地搓了搓手臂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紧接著,这位角川映画的掌门人猛地一巴掌拍在沉重的实木桌面上,像个赌徒般爆发出了一阵狂喜的大笑:“太棒了!太棒了!简直绝了!” 角川春树激动得脸色涨红,刚才脑子里那些关於东宝的商战阴谋论,早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演技面前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指著聚光灯下的泽口靖子,大声讚嘆道:“恶魔披著天使的皮!这才是《告白》!这才是我想在大银幕上看到的画面!” 坐在一旁的市川崑虽然没有像角川那样失態,但他眼底闪烁的精芒,已经给出了毋庸置疑的答案。 发泄完心中的狂喜后,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復了一下激动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两位剧组核心灵魂,开口询问道:“市川导演,北原君。泽口桑的表演,符合你们的要求吧?” 听到角川春树的询问,一直没有说话的北原岩转过头,与身旁的市川崑对视了一眼。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那种毫无保留的惊艷与满意。 两人看著对方,默契地同时轻轻点了点脑袋。 “呼……” 看到这两位极其挑剔的大爷终於点头,角川春树长长地鬆了一口气,隨后一脸笑意的看向泽口靖子:“泽口桑,那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而一直静静站在聚光灯下的泽口靖子闻言,顿时深吸一口气,对著长桌后的三人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请多多指教。” 第64章 提前备下的嘲讽通稿 翌日。 角川映画总部,总裁办公室。 巨大的水晶菸灰缸里,塞满了按灭的古巴雪茄残骸。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得几乎要自燃的火药味。 东宝艺能的艺人总监一脸怒容的看著面前的角川春树,身后跟著的两名金牌法务更是如临大敌。 “角川社长!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诱拐!” 东宝总监此时的声音都在发抖道:“泽口靖子是我们东宝的摇钱树,是全日本国民心中的清纯象徵!你们居然瞒著我们事务所,让她去试镜一个在学生牛奶里下毒的变態杀人犯?!” “这不仅会单方面毁掉她身上十几个顶级的商业代言,甚至会让东宝的股票在明天开盘时直接暴跌!” “我们现在要求当场作废试镜的协议!” 面对东宝高层这番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坐在宽大老板椅里的角川春树,却只是掸了掸菸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拉开抽屉。 隨后一张签了字,只空著数额的支票,以及一份厚厚的宣发企划书,被他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如果是商业价值受损,泽口靖子掉多少代言,我角川春树用这张支票照价赔多少。” 在东宝眾人错愕的目光中,这位横跨出版与电影两大產业的暴君,缓缓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居高临下地逼视著对面的东宝高层道:“不仅如此,作为补偿。” “从下个月开始,角川集团旗下所有的顶级时尚期刊、影视周刊——包括《the television》的年度封面,全部对东宝旗下的艺人开放。”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东宝眾人的神经上:“你们东宝手里压著那么多急需上位的新人,缺的不就是全渠道的曝光率吗?” “拿著这些资源,去捧出十个、百个新的清纯玉女都行!” “然后对於泽口靖子就给我彻底闭嘴。” “如果不答应……” 角川春树的眼神骤然一冷,透出不容置疑的封杀威胁道:“从明天起,东宝的任何艺人,休想在角川系的任何一本刊物上,拿到哪怕豆腐块大小的版面!” 大棒与甜枣的交替狂砸,瞬间死死掐断了东宝艺人总监的喉咙。 前一秒还气焰囂张的总监,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桌面上那张空白支票,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此时在脑海里疯狂地计算著得失:泽口靖子本人如今已经铁了心要演,如果强行把人绑回去,不仅会逼得这位当家花旦罢工决裂,更会彻底得罪死眼前这个掌控著日本传媒半壁江山的疯子。 而反过来,角川春树开出的“全渠道资源共享”,丰厚得足以让东宝的董事局无话可说。 在这个天文数字的利益置换、令人窒息的媒体封杀威胁,以及演员本人破釜沉舟的个人意志三重碾压下,总监面如死灰地跟身后的同伴们对视了一眼,最终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屈辱地低下了头,选择了妥协。 伴隨著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角川映画动用最顶级的法务团队,下达严酷的媒体静默指令: 在正式的新闻发布会召开前,东宝上下任何人,哪怕是在私下应酬的酒桌上,若是敢向外界泄露泽口靖子出演告白半句,不仅要面临高达数亿日元的现金违约,更將立刻遭到角川集团在全日本传媒界的无差別绞杀。 与角川办公室里那股铜臭味十足的廝杀截然相反。 外界的喧囂正在如火如荼地燃烧。 整个日本的媒体都在为《告白》的女主角人选发狂,狗仔队日夜蹲守在各大一线女星的公寓楼下,各大电视台更是把“谁是森口悠子”直接炒成了全民狂欢,热度彻底沸腾。 然而北原岩,此刻正待在高级公寓里写作。 自从试镜敲定后,北原岩將所有繁琐的筹备、定妆、堪景工作,毫不留情地全盘甩给角川春树和市川崑。 在房间里,北原岩像个与世隔绝的苦行僧,將自己彻底沉浸在《绝叫》那贫困、孤独死和保险金杀人的世界中。 沙沙沙…… 钢笔在稿纸上摩擦发出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 “铃铃铃——” 就在北原岩写到《绝叫》女主阳子彻底墮落、准备实施第一起杀人计划的关键节点时,书房的专线突兀地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新潮社佐藤主编的声音透著一丝临近决战的紧张:“北原老师,明天晚上就是第101回直木赏的最终决选了。” “按照文坛的惯例,候补作家当晚需要在帝国酒店或者料亭的包厢里,和编辑们一起等待评委会的最终电话……” “您看,我是不是这就让人去把帝国酒店的套房定下来?”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用肩膀夹著电话听筒,目光依旧看著桌子上的稿纸。 “不用白费力气了,佐藤桑。” 北原岩的语气平静得如同没有波澜的深潭,甚至带著几分看透一切的嘲弄:“我们之前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 “《告白》拿到大奖的概率是零。既然早就知道了结果,我们何必还要去酒店里,陪他们演这种苦等临幸的虚偽戏码?” “可是……这毕竟是文坛一直以来的规矩和传统,就算明知道拿不到,面子上还是要照顾一下的……” “而且当晚帝国酒店还会聚集不少其他候补作家和出版界同仁,北原老师您到时候也可以过去交流交流,就当是扩充人脉了……” 佐藤主编作为传统的出版人,依然有些顾虑,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说著。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两秒。 笔尖在专用原稿纸上摩擦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北原岩停下书写《绝叫》,开口说道:“既然还有其他同行在,那这趟酒店,我就去一趟吧。” “那么套房就麻烦佐藤桑去安排了。” 与此同时,角川映画总部,顶层总裁办公室。 “滴——滴——滋滋……” 昏暗的房间里,角落那台专属的加密传真机突然打破了死寂。 伴隨著刺耳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一份打著“绝密”与“明晚解禁”的双重水印传真件,从出口处缓缓吐出。 角川春树手里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踩著地毯走了过去。 世人只道他是个行事癲狂的电影暴君,却往往会忽略一个更令人胆寒的事实。 他更是掌控著日本庞大出版帝国的无冕之王。 在这个靠信息差赚钱的行业里,他在全日本的印刷厂流水线、大型发行商终端,甚至各大老牌报社的主编办公室里,早就用真金白银布下些许钉子。 角川春树单手端著酒杯,另一只手扯下那份刚刚截获的、还带著列印余温的传真件。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扫。 但下一秒,杯中的冰块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角川春树的眼睛顿时就冷了下来,眼底翻涌起一抹凶光。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新闻爆料,而是一份已经完成了排版、连配发照片都精心挑选过的新闻通稿。 上面的內容,是京都派那帮自詡清高的文坛老骨头,暗中串联十几家传统文学期刊和主流报纸的文艺版面,为了明晚直木赏最终决选,提前备下的嘲讽通稿。 《商业不能绑架文学的灵魂——评告白的落选》 《譁眾取宠的极限,缺乏底蕴的狂欢》 《北原岩:平成文坛最大的商业泡沫》 这是极其阴险的连环杀招。 京都派的计划简直昭然若揭:等直木赏头奖一经公布,第二天清晨,这些通稿就会像雪片一样覆盖全日本的大街小巷。 他们要利用官方落选的耻辱,彻底把北原岩钉在低俗暴发户的耻辱柱上,一举摧毁他正如日中天的文学声誉,顺便打压《告白》电影版的势头。 “呵呵……哈哈哈哈……” 看完这份恶毒的通稿,角川春树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冷笑。 接著角川春树將手稿揉成一团,隨手扔进废纸篓里,眼神中透出了属於商业暴君的嗜血光芒: “《告白》马上就要开拍,老子正准备拿它赚个盆满钵满。” “这群连打字机都快敲不动的老骨头,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挡我的財路,跟我玩媒体战?” “简直是活腻了。” 角川春树转过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按下宣传部的內线电话。 “通知全日本所有的顶级媒体,明天——也就是直木赏公布结果的晚上,角川映画將召开最高规格的《告白》电影女主角发布会。” 掛断电话,角川春树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让那帮老东西看看,在绝对的热度和爆炸性新闻面前,他们那些酸腐的破报纸,连垫桌角都不配!” 上架感言 正如大家所见,本书今天就要上架了。 首先感谢大家的月票、打赏和推荐票支持。 因为最近在过年,而作者这边的习俗年过得比较久到现在还比较忙,所以卑微作者目前只攒了几章。 不过作者现在还码字,今天保底五更更新,以后也儘量保持万字更新,所以请大家贡献一下首订支持一下,给大家磕头了~ 以后大家要是有什么想看的情节,都可以书评区留言,只要合適我就会採纳(也就是抄书评~) 最后再次感谢一下书友们~如果不是大家的支持,我这本书很难写下去。 同时也要感谢一下我的编辑星河,要不是星河大大捞了我这本书,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签约~ 好了,作者现在去码字了~ 第65章 写出来的东西,连歷史书都比不过 第67章 写出来的东西,连歷史书都比不过 帝国酒店,高级宴会包厢。 水晶吊灯酒下暖黄色的光晕,空气中交织著高级料理的香气与淡淡的菸草味。 今晚是第101回直木赏结果公布之夜,按照日本文坛的惯例,候选人们此刻正与各自的编辑团队在此等候那通决定命运的电话。 新潮社的佐藤主编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带著北原岩穿梭在人群中,藉机向他引荐几位同在酒店作陪的新潮社资深作家。 “北原老师,这位是北方谦三前辈,这位是高桥义夫老师,他们可都是咱们新潮社的顶樑柱。” 佐藤主编微微侧身,又引向旁边稍显年轻的坐席解释道:“这边是逢坂刚、 宫部美雪————他们可是我们新潮社的新锐力量。” 北原岩礼貌地举杯致意。 没等两位大拿开口,坐在外侧的逢坂刚和宫部美雪便率先站起身,满脸激动地举起酒杯凑了过来。 “北原老师!” 逢坂刚的眼中闪烁著创作者特有的狂热道:“您的《告白》我前几天连夜看完了。写得真痛快啊!” “开篇那段漫长的独白,在如今的推理圈子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您简直是天才!” 一旁的宫部美雪也连连点头,这位日后將登顶日本推理文坛、被誉为社会派推理女王的新锐作家,此刻望向北原岩的自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艷与由衷钦佩。 她双手捧著酒杯,忍不住激动地接话道:“北原老师!您在书里运用的罗生门式第一人称敘事,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 宫部美雪的语气里满是內行看门道的震撼:“每一章都是不同角色的告白,每个人都在拼命为自己辩护、粉饰太平,却又在不经意间拼凑出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种深不见底的恶意和心理压迫感,彻底打破了传统悬疑小说的结构!” “我这几天一直在反覆拆解您的敘事节奏,真的是受益匪浅————” 面对两位业內潜力股如此专业且狂热的推崇,北原岩轻轻与两人碰了碰杯,开口说道:“人性的稜镜里,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无辜者。” “而告白则是在这面稜镜背后,打了一束最刺眼的光而已。 ,“人性的稜镜————” 逢坂刚喃喃重复著这两句话,猛地一拍大腿,眼神顿时更亮几分:“这句话,简直太精闢了!” “逢坂老师、宫部老师过誉了。” 北原岩微笑著饮下一口酒,姿態不卑不亢,“接下来我们都在探索人性的路上,互相共勉吧。” 看到这一幕,佐藤主编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包厢里的气氛也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跟两人碰杯过后,北原岩便走向北方谦三与高桥义夫。 可当他来到高桥义夫面前时,对方仍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慢悠悠晃著杯里加了冰的威士忌,然后抬眼看向北原岩。 此时高桥义夫那双因长期熬夜查阅史料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愤懣与嫉妒。 今年,他刚交出耗费整整两年心血的歷史巨著《秘宝月山丸》。 为了这本书,他无数次泡在充满霉味的图书馆地下室里,为了核实一个幕府时期的官职名称,甚至要翻阅上百本残卷。 在他这种老派文人眼里,文学是一场神圣的苦行,是需要用汗水、岁月和厚重的歷史去打磨的重器。 他原本对本届直木赏大奖志在必得,甚至连获奖后的感言都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 却未曾想,却看到《告白》这部毫无歷史底蕴的黑马突然杀出。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这部通篇充斥著杀人、报復社会等阴暗元素的病態小说,不仅在销量上將自己的作品按在地上摩擦,更是吸乾了新潮社所有的顶级宣发资源。 看著眼前这个连田野调查都没做过几天,只靠著玩弄刺激噱头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年轻人,甚至连社內的后辈都在对他顶礼膜拜,高桥义夫只觉得这是对自己半生研究的巨大嘲讽和践踏。 如今看到北原岩站在自己面前,心底那股被压抑的酸楚彻底翻涌了上来,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冷哼。 “北原君,確实年轻有为啊。” 高桥义夫盯著杯子里的冰块,语气里带著老派文人特有的傲慢与讥讽道:“我翻过你的《告白》。” “確实————很懂得怎么抓眼球。” “只是,把爱滋病、毒牛奶、犯罪这些骇人听闻的社会新闻边角料拼凑在一起,靠刺激感官换来的销量,终究只是速食快餐。” 高桥义夫抬起眼皮,目光毫不客气地刺向北原岩道:“真正的文学,需要的是歷史的厚度与长年累月的田野沉淀。” “像这种只图一时爽快的猎奇作,居然能让出版社倾注头等资源,现在的风气,实在让人看不懂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包厢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刚才还在推杯换盏的作家们纷纷停下了动作,目光惊愕地投向这边的沙发。 任谁也没想到,在今晚这个节骨眼上,高桥义夫竟然会不顾体面,直接当眾撕破脸皮。 佐藤主编夹在中间,急出了一脑门的汗。他赶紧上前一步,试图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高桥老师,高桥老师!您今天威士忌喝得有点多了。” “《秘宝月山丸》的厚重与艺术成就,咱们全社都是有目共睹的!” “北原老师作为新人,作品能大卖也是咱们新潮社的福气,大家各有所长,都是为了文学嘛————” 高桥义夫闻言,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佐藤主编,这根本不是销量的问题!” “这根本就是文学的尊严在被践踏!” “是你们新潮社为了那点满身铜臭的业绩,不惜把这种譁眾取宠、毫无底蕴的毒草捧上神坛!” “这简直是对我们这些苦心钻研严肃文学的人最大的侮辱!” 还没等佐藤把稀泥和完,一旁的逢坂刚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位浑身带著锐气的年轻作家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忍不住替北原岩出头道:“高桥前辈,我非常敬重您在歷史小说领域的地位,但您不能因为题材不同,就以此来全盘否定《告白》。” “这部作品对当代人病態心理的剖析深度,绝对不是什么新闻边角料的拼凑,它同样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 宫部美雪也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面对文坛大前辈有些紧张,但眼神依然坚定回应道:“是的,高桥老师。” “歷史需要被铭记,但这个时代的痛点,同样需要有人去切开————” “放肆!” 高桥义夫猛地將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瞪著逢坂刚和宫部美雪,彻底拿出了文坛大前辈的威压,厉声斥责道:“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两个后辈来教我什么是文学了?!” “怎么,写了几本畅销的推理小说,被不懂行的读者捧了几句,连文学的根骨、底蕴和敬畏心都忘得一乾二净了吗?” “一本满篇都是毒牛奶、恶意和绝望的低俗读物,也配叫时代痛点?!” 逢坂刚被当眾训得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刚想据理力爭地反驳,一只修长而沉稳的手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是北原岩。 面对这位老牌前辈近乎指著鼻子,甚至连带波及了其他同行的严厉敲打,北原岩並没有如眾人预料般露出难堪或愤怒的神色。 他平静地拦下了想要继续爭辩的逢坂刚和宫部美雪。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北原岩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清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打转,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桥前辈,您那部《秘宝月山丸》我拜读过。”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且客气道:“耗时三年查阅密档,推演严丝合缝,毫无疑问,是一部极为工整的歷史考证之作。” 听到前半句,高桥义夫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以为这个新人终究还是低头服软了。 然而,北原岩话锋一转道:“但很遗憾,读者要的不是档案整理,更不是史料的復刻。 “他们要的是,活在歷史里的人和故事。” “而您的小说里,只有史料,没有人和故事。” “所以您写出来的东西,连一本歷史书都比不过!” 第66章 真正的手段 第68章 真正的手段 前世,北原岩作为东京大学日本文学系的学生,自然有读过高桥义夫的这本书。 它算得上一流的大眾时代小说,但还远未达到文学史级经典的程度。 当年,系里的教授曾將这本书作为大眾文学剖析的课后作业,要求学生们交一份深度的阅读理解与读后心得。 为了完成那次作业,北原岩將整本书翻来覆去地拆解、研究。 而他那份结合后世客观视角,直击作品痛点的分析报告,甚至被极其挑剔的东大教授当作满分范文,在整个文学系的课堂上公开展示过。 因此,如今身怀堪称標准答案的范文作业,可以说,此刻的北原岩比站在面前的高桥义夫本人,还要懂这本《秘宝月山丸》的缺陷在哪里! 此时的北原岩看著高桥义夫,开口说道:“您太沉迷於展示那些考究的文献了。” “导致整本书里,人物的对话与其说是在交流,不如说是在向读者背诵歷史年表。角色的命运完全被沉重的时代背景推著走,没有自身欲望的挣扎,也没有灵魂的撕裂。” “在这个所有人都为了金钱和欲望发狂的时代,读者每天都在现实的泥沼里喘息。” “他们翻开书,想看到的是人性在极端环境下的抉择,是能引起他们共鸣的鲜活生命。” “而您的《秘宝月山丸》,太过工整,太过克制。它就像是隔著博物馆的防弹玻璃,在展示一具完美的古代遗骸,读者甚至连一丝真实的气味都闻不到。” “你——!” 听著北原岩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语,高桥义夫猛地握紧手里的酒杯。 他涨红了脸,下意识想要拿出前辈的威严,用最严厉的词藻来痛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可是,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些反驳的话语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北原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彻底切中了他这几年创作时最隱秘、最不愿承认的痛点— 他自己也曾感觉剧情越写越枯燥,但为了所谓的正统文学底蕴,他硬生生掐灭角色身上那些出格的生命力。 这个年轻人说得对,自己的书里,没有活人感,只有一堆乾巴巴的史料堆砌。 在东大满分范文级別的解剖面前,他所有的傲慢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哈哈哈!一针见血!” 死寂之中,一旁留著標誌性鬍鬚的北方谦三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这位享誉文坛的硬汉派大拿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的说道:“高桥,別死撑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扒了我们这些写传统小说的人最不敢面对的底裤!” 北方谦三一边说,一边顺手拎起酒瓶,给高桥义夫面前的空杯满上,语气虽然硬朗却带了层和事佬的意味道:“你那本《秘宝月山丸》,史料確实是铁板一块,同时全日本也没几个人能写出那种厚重感。” “但北原这小子说得也没错,这时代的人都浮躁,比起看博物馆里的古董,他们更想看能流血、能流泪的人。” “咱们这些老骨头偶尔也该听听年轻人的刺耳话,就当是清醒清醒,你说是吧?” 高桥义夫抿著嘴,虽然脸色依旧铁青,但北方谦三递过来的这杯酒和这番话,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能坐下来的台阶。 北方谦三见状,这才回过头,一双虎目直视著北原岩,豪迈地举杯邀酒道:“你叫北原吧?很有意思的小子,我喜欢你这股狂气!” 看著北方谦三递过来的台阶,北原岩也顺势收敛了刚才咄咄逼人的锐利,借坡下驴,从容地举起手中的清酒杯与这位硬汉派前辈碰了碰。 “北方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是快人快语。”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迴响。 见北原岩给足了面子,北方谦三满意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一旁的佐藤主编见状,紧绷的肩膀猛地鬆了下来,顿时长舒一口气。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想北原岩和高桥义夫总算没在这间包厢里打起来。 接著佐藤主编准备趁著北方谦三的话头,再次张罗著举杯和一和稀泥的时候就在这时。 砰! 包厢沉重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角川春树穿著极其高调的定製西装,带著一身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和属於上位者的恐怖压迫感,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几名身材魁梧的保鏢和抱著文件的助理,完全无视了包厢里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文坛名宿,径直走向了北原岩。 “角川社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北原岩微微挑眉,走上前询问著。 按照计划,角川春树应该在准备今晚的发布会才对。 角川春树冷笑出声,双眼在包厢內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部象徵著文坛入场券的黑色电话机上。 接著角川春树连眼角都没给旁边的佐藤主编留一个,完全无视了这些所谓的名门作家,径直走到北原岩面前。 “北原君,还坐在这儿喝这种寡淡的清酒?” 角川春树从怀里掏出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旁边的保鏢立刻俯身打火。 接著角川春树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瞬间在这间讲究雅致的包厢內散开,呛得几位老派作家直皱眉头。 “別等这个见鬼的电话了。” 角川春树隔著烟雾,语气里满是轻蔑道:“京都那帮老东西不仅打算在今晚把你踩下去,他们还为你准备了一份格外丰厚的大礼。” 说著,角川春树从助理手中接过被揉皱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摊在北原岩的面前。 “这是他们的抹黑通稿,还没等结果出来,就已经联络好了各大报社的文艺版块。” 角川春树指了指传真文件上的內容解释道:“明天一早,全日本都会看到你的《告白》被定义为低俗垃圾、文坛之耻。” “他们不仅要让你落选,还要把你的名声彻底搞臭。”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作家和编辑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自詡清高的文坛名宿们,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关西派的那帮傢伙们,居然会这么针对北原岩。 而角川春树则再次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厉声说道:“北原,他们骂你,我只当是文人之间的酸气,我没兴趣管。” “但他们现在竟然敢动电影的口碑,就是在阻断我角川映画几十亿的赚钱计划!” “敢断我角川春树的財路,我就要这群老东西的名声扫地!”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猛地转头看向北原岩道:“既然他们想玩媒体战,那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手段。” 第67章 北原岩,你在藐视传统文坛的权威吗 第69章 北原岩,你在藐视传统文坛的权威吗 听著角川春树的话语,北原岩的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惊讶。 其实对於京都派那帮老傢伙暗中搞的动作,北原岩打心底里並不在意。 毕竟在他看来,那些所谓的抹黑通稿不过是跳樑小丑的无能狂怒罢了。 只要等自己手里的《绝叫》一出版,便会让现有的任何质疑声都烟消云散! 就在北原岩心中暗自盘算时,角川春树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北原君,跟我下楼。” “一楼的飞天厅,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全日本能叫得上名字的三百家媒体。 五十个转播机位,现在已经全部就位了。” 角川春树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天花板,楼上正是直木赏评委会所在的包厢。 接著角川春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道:“京都派想靠几篇通稿搞臭《告白》?” “那我就用绝对的国民级头条把他们彻底淹没。” “今晚,我要把全日本的注意力从直木赏上硬生生拽过来,只让他们看我角川映画砸出的新闻。” “就让他们留在楼上,自己给自己颁奖吧。” 这番直白到极点的话,让一旁的佐藤主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从未想过,角川春树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 在直木赏结果公布的同一晚,强行安排三百家顶级媒体和五十个转播机位硬抢风头? 这得烧掉多少亿的公关费啊! 北原岩的一本《告自》,真的值得角川春树做到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吗? 此时北原岩先是看了一眼佐藤主编,又看了一眼在场同行那或是震惊、或是复杂的表情,深吸一口气。 既然角川春树已经不惜血本地给自己摆好了台子,那自己也不能退缩啊! “佐藤桑,多谢今晚的款待。” 北原岩对著佐藤主编点了点头,隨后便迎上角川春树的视线道:“走吧,角川社长,別让楼下的记者们等急了。” 此时,帝国酒店三楼的直木赏媒体等待区,气氛诡异得令人心底发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里本该被各大报社的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记者们会为了抢占一个好机位而爭得面红耳赤。 但此刻,大红色地毯的走廊上,却空旷得只剩下中央冷气机运转的嗡嗡声。 日本文学振兴会的几名干事捏著获奖者名单的预备稿,仿佛见了鬼一般,一脸呆滯地看著空荡荡的摺叠椅。 就在短短十分钟前,原本驻守在此,信誓旦旦要见证大眾文学巔峰的文化版记者们,被角川映画的公关人员微笑著请下了楼。 与此同时,一楼的飞天大宴会厅则如同即將沸腾的高压锅一般,正在酝酿著一场疯狂的风暴。 两扇厚重的鎏金大门虽然紧闭,但门缝底端不断溢出的刺眼白光,以及门后那密集得如同夏日暴雨般的相机快门声,根本无法掩盖。 大厅內部,平时足以容纳千人的宽空间,硬生生被全日本涌来的近三百家媒体塞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角川映画为了这场发布会,直接砸出了令人髮指的排场。 全日本最顶级的舞檯灯光与收音设备如同巨兽般盘踞在四周,大厅正中央,没有摆放任何繁复的花篮或装饰,只垂下了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纯黑幕布。 幕布正中,是两个用狂草书写,在聚光灯下仿佛还在滴血的猩红大字一《 告白》。 这便是资本的暴力。 那些原本被主编派来报导直木赏,在半小时前还自詡带著文学神圣使命感的记者们,此刻眼睛里只剩下了狂热。 不得不说,角川映画公关部塞来的信封厚实得烫手。 里面装的车马费足足抵得上他们三个月的工资。 不仅如此,公关人员还在私下里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今晚,將有一位重量级女星空降现场,正式宣布主演。 在简单粗暴的金钱开道与惊天大新闻的双重刺激下,记者们心中那点可怜的文坛信仰,瞬间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至於楼上那些还在苦苦等待颁奖的京都派老作家,已经被这群唯利是图的媒体人彻底拋诸脑后。 记者席间窃窃私语,无数个名字在交头接耳中被反覆咀嚼,每个人都在用职业直觉盘算著今晚的头条。 “中森明菜的可能性最大,她刚经歷过风波,身上那股真实的破碎感,拿来演森口悠子绝对是现象级的话题。” “大竹忍也不是没可能。角川社长虽然行事狂妄,但向来注重口碑,大竹忍的演技更能撑得住这种沉重的题材。” “桃井薰的档期空著吗?她那种特立独行的气质,其实挺契合北原老师书里透出的冷酷劲————” 与此同时,场外的转播车已经將临时切出的信號,强行挤入了各大电视台的晚间档。 新宿、涩谷街头的大屏幕前,罕见地驻足了大量刚下班的白领。 呆在家里的学生和家庭主妇们此时也坐在电视机前看著节目。 在这个经济如烈火烹油的年代,一部现象级社会派小说加上顶级映画化的噱头,足以轻而易举地挑动国民的神经。 港区的一处高级公寓內。 刚刚经歷过风波的中森明菜,正独自蜷缩在昏暗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的微光打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听著转播里记者们信誓旦旦地高呼著她的名字,甚至將她的私生活与《告白》中那个绝望的女教师强行绑定,中森明菜的嘴角只扯出了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她太清楚在这个圈子里,人们有多喜欢消费自己的痛苦。 “如果是之前的我————或许真的没有勇气去饰演森口悠子————” “但现在的我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我要继续振作————” “直到变得更好!” 中森明菜喃喃自语,目光却不自觉地被电视画面死死吸引。 而另一边,东京一间略显拥挤的出租屋內。 还在为未来迷茫、此时每天奔波於各种试镜与模特工作,尚未以zard之名光芒万丈的蒲池幸子,正抱著双膝坐在榻榻米上。 电视机里闪烁的光影映照在她清澈的眼底。 看著电视机里象徵著资本与荣光的飞天厅金色大门,蒲池幸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由衷的微笑。 作为北原岩为数不多的好友,蒲池幸子亲眼见过他许多深夜伏案写作的模样。 昏黄的灯光下,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不停,墨痕一层层铺开,直到天边微微泛白,她都默默看在眼里。 “太好了,北原君————你的光芒,终於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蒲池幸子將早早买来,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边的《告白》单行本紧紧抱在怀里。 “接下来————我也要努力啊!” 在这个狂欢之夜,蒲池幸子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守在电视机前,由衷地为好友即將迎来的高光时刻感到骄傲。 就在大厅內各种猜测和躁动累积到顶点时,啪的一声轻响。 飞天厅內璀璨的水晶吊灯瞬间熄灭。 接著大厅的专业级音响里,传出一声极其压抑的低音轰鸣。 伴隨著这声沉闷的震动,北原岩与角川春树在数十名安保的簇拥下,稳步踏上主席台。 接著低频轰鸣散去,飞天厅內璀璨的灯光瞬间大亮。 数以百计的相机闪光灯在同一时间疯狂爆闪,连成了一片足以让人短暂致盲的白色光海。 连绵不绝的快门声如同机枪扫射,几乎要掀翻酒店的天花板。 在光海的中央,角川春树与北原岩已经在主席台的长桌后落座。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传统发布会上那些冗长无聊的客套话。 角川春树直接伸手拉过面前的麦克风,没有看台下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记者,直接开口说道:“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北原岩老师的现象级巨著《告白》,从今晚起,正式启动映画化。” “角川映画將为其注入八亿日元製作预算。这不仅是角川本年度最大的投资,也將是日本社会派推理电影史上的最高规格。” “八亿日元?!” “上帝啊,这相当於动作大片的预算了!” 台下瞬间倒吸了一片凉气。 在这个年代,一部没有大场面特效的社会派悬疑片砸下八亿日元,简直是疯子般的赌博。 记者的速记本被翻得哗啦作响,所有人都意识到,角川春树不仅是在拍电影,他是在用纯粹的金钱暴力,生生为主流文化砸出一条新赛道。 趁著全场被这组数字震得头晕目眩的间隙。 前排《读卖新闻》的记者敏锐地抓住机会,猛地站起身,將录音笔高高举向北原岩,语气中带著极强的攻击性说道:“北原老师!” “今晚可是直木赏结果公布之夜,您作为本届呼声最高的候选人,却在评委即將打电话的最关键时刻,直接离开了会场!” “请问在您看来,难道这场商业电影的发布会,比代表日本大眾文学最高荣誉的直木赏还要重要吗?” “您这是在公然藐视传统文坛的权威吗? 第68章 完美的回答!(第四更!) 第70章 完美的回答!(第四更!) 《读卖新闻》记者的问题极其尖锐,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金钱转移到了今晚最大的舆论风暴眼上。 狂妄新人为了商业利益,公然无视直木赏。 这顶大帽子要是当眾扣实了,足以让任何一个新人在极其讲究资歷与体面的日本文坛永无寧日。 此时,无数闪光灯和转播镜头瞬间对准北原岩的脸。 全日本的电视屏幕前的观眾们,此时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港区的高级公寓內。 原本只是抱著一丝好奇的中森明菜,在听到这个恶毒提问的瞬间,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的毛毯。 作为常年被媒体长枪短炮围剿,甚至刚被舆论逼到绝境的过来人,她太清楚这种带著预设立场,杀人诛心的提问有多么险恶。 只要回答错一个字,哪怕只是露出了一丝恼怒的神色,第二天都会被那些嗜血的娱乐头条彻底撕碎。 “不要发火————千万不要顺著他的话去反驳————” 中森明菜紧紧盯著屏幕里被聚光灯包围的年轻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担忧。 她见过了太多在这个名利场里,因为一句话应对不当而瞬间跌落神坛的天才。 与此同时,东京的出租屋內。 蒲池幸子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自觉地用力抱紧怀里的《告白》,眼眸里写满了揪心。 “北原君————”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好友了。 在平时的相处中,北原岩向来是个温和且彬彬有礼的人,不是那种喜欢张扬跋扈、口出狂言的性格。 但蒲池幸子也清楚,在这份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著绝对不容侵犯的底线。 北原岩从不主动挑事,可一旦面对恶意的攻击,也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以牙还牙,给予最凌厉的还击。 可这一次不同以往。 北原岩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两个刁钻的熟人,而是全日本最顶尖,最擅长断章取义的三百家媒体! 在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冕之王面前,北原岩哪怕只是展露出一丝还击的锋芒,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丑闻。 想到这里,蒲池幸子紧紧抓著衣角,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错过电视机里的任何一个画面。 然而,面对台下数百双如饥似渴,等待著爆点新闻的眼睛,台上的北原岩,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他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慍怒,也没有故作姿態的高傲,只是从容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这位记者朋友,你的假设並不成立。这从来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更不存在什么藐视。” 北原岩的声音平稳道:“直木赏是日本大眾文学的最高荣誉,我歷来对评委会的诸位前辈充满敬意。” “但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盃的加冕上。” 北原岩看著台下,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告白》写的是在这个时代里,人们內心深处的崩塌与荒芜。” “我写下它,是希望它能变成一把真正的手术刀,去切开社会最隱秘的病灶。” “文学奖项能够证明这把刀的锋利。” “而一部倾注了极致心血的国民级电影,却能让这把刀以最快的速度,刺入千万个可能从来不进书店的普通人心里,去唤醒这个时代更多的反思。” “角川社长为这把刀提供了最广阔的手术台。” “所以我此刻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抗议什么,只是为了让《告自》能被更多人看见。” “仅此而已。” 全场安静了两秒,隨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更猛烈的快门声。 这段回答简直堪称完美! 北原岩不仅得体地表达了对评委会的尊重,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记者挖下的陷阱,更將《告白》映画化的思想高度,瞬间拔升到了震撼人心的社会责任层面。 在北原岩这番极具社会使命感的发言衬托下,那些单纯盯著文坛恩怨的狗仔思维,顿时显得无比狭隘。 角川春树听完北原岩的这番话,眼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將这他重新將麦克风拉到面前,自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慾的眼睛,將今晚的悬念一把推向了最高潮。 “正如北原君所说,这是一把切开社会病灶的手术刀。” “而要完美地挥动这把刀,我们需要一位能够彻底拋弃过往形象,將疯狂与平静演绎到极致的森口悠子”。” 角川春树的声音猛地拔高道:“刚才大厅没亮灯的时候,我在台上听到了很多名字。” 角川春树刻意停顿了半秒,看著台下记者们竖起的耳朵,嘴角勾起一抹嘲笑道:“但很遗憾,你们,全都猜错了。” “接下来,有请《告白》唯一的女主角登场。” 隨著角川春树掷地有声的尾音落下,偌大的飞天宴会厅內,三百多名记者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彻底停滯了。 吱————呀·———— 飞天厅侧方的橡木双开大门,在两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牵引下缓缓开启。 与此同时,大厅上方一盏功率极高的白色追光灯,唰地一声直直打向门口。 在光柱的中央,一道清丽绝伦的身影款款走出。 当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全场记者的瞳孔瞬间地震。 她穿著代表著全日本国民初恋的纯白色蕾丝连衣裙,一头乌黑柔顺的长髮自然地垂落在肩头,没有做任何夸张的造型。 在数百道极其刺眼的闪光灯下,泽口靖子的脸上掛著曾出现在无数晨间剧,公益gg以及新年海报中的治癒系笑容。 当这位被誉为昭和时代最后的美人、东宝公主的顶级玉女,以这样一副极其圣洁的姿態站在写著血红色《告白》二字的巨大幕布前时一整个飞天宴会厅,如同被瞬间抽乾所有的氧气。 一秒。 两秒。 三秒。 足足三秒钟的绝对真空期! 几百名见多识广的记者、摄影师,此刻的表情全部定格在了极度惊愕与大脑宕机的状態中。 前排一名《周刊文春》的老记者更是张大了嘴巴,手中那本记录了无数八卦的硬壳笔记本,更是啪嗒一声,毫无知觉地从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紧接著,短暂的死寂被一股火山喷发般的狂热彻底撕裂! 反应过来的记者们彻底疯了。 近三百號人如同丧尸出笼一般,扛著沉重的长枪短炮拼命向前拥挤。 会场前排临时拉起的隔离带,在一瞬间被狂热的人群顶得严重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碰倒了旁边的香檳塔,伴隨著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如同子弹般的提问,密集地砸向主席台:“泽口小姐!您是在开玩笑吗?!您可是全日本的圣女,怎么能去演森口悠子那样报復他人的恶魔?!” “是不是角川映画利用合同陷阱强迫您的?” “东宝难道疯了吗?让您出演这种阴暗病態的角色,这是在亲手毁掉代表日本纯洁的国民形象啊!” “您对得起那些把您当成榜样的青少年吗?” “这个角色不仅残忍,甚至会教坏全日本的孩子!请您立刻辞演!” 疯狂的质问声一浪高过一浪,甚至已经带上了道德审判的意味。 记者们的眼睛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对於他们来说,玉女墮落成修罗的戏码,比任何影后拿奖都要刺激一百倍。 > 第69章 泽口靖子的回答(第五更!) 第71章 泽口靖子的回答(第五更!) 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如同密集的炮火,前排甚至有记者愤怒地唾沫横飞起来。 如今整个飞天厅的氛围,已经从一场电影发布会,彻底扭曲成一场针对墮落圣女的公开审判。 面对如此剧烈且带有极强道德绑架意味的舆论反扑,即便是一向狂傲的角川春树,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露出了一丝凝重。 作为深諳媒体运作的资本大鱷,他太清楚这种全民偶像塌房的逆反心理有多可怕。 一旦这种全民討伐的情绪彻底失控,连前期砸下去的几亿日元投资,都可能被全日本民眾的怒火瞬间反噬得连渣都不剩。 看著眼前这群几乎要將防暴隔离带掀翻,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般的疯狂记者,即便是一向胆大包天,习惯操盘舆论的角川春树,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一丝懊恼与忌惮。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这把火,放得实在太大了。 一口气叫来日本的三百家媒体,固然能形成压倒性的矩阵,把明天那些京都派老头子发动的舆论攻势提前踩在脚下,但他也严重低估国民圣女墮落这几个字对日本社会的刺激程度。 现在的局面已经隱隱脱离了他的控制。 这已经不是在单方面造势了,而是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甚至把整个角川映画都给拉下水的情况。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不由得眉头紧锁,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北原岩那边侧了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询问道:“北原君,现在场面有点失控了。” “你能不能准备一下说辞,帮她圆个场?” 角川春树之所以第一时间询问北原岩,就是因为刚才北原岩同样面对媒体险恶的刁难时,已经在眼前交出一份甚至堪称降维打击的满分答卷。 所以,当这种全场暴走的极端情况发生后,这位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鱷,竟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將信任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北原岩。 角川春树紧紧盯著台下那群如狼似虎的记者,继续道:“要是没有的话,我就立刻安排內场的人提问,把节奏强行带回我的轨道上。” 面对角川春树的询问,北原岩面不改色,微微点了点脑袋,低声回应道:“放心,我有办法。” 说罢,北原岩便抬手伸向面前的麦克风,正准备调整角度,起身替这位被千夫所指的国民初恋挡下漫天的道德利箭时。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將开口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却微微颤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提前將麦克风拿了过去。 北原岩有些错愕地转过头。 只见处於风暴最中心的泽口靖子,正缓缓抬起头。 那双曾被全日本公认为最清澈、最无辜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晨间剧里那种討好式的温柔,而是闪烁著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她迎著北原岩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个眼神仿佛在说:北原老师,谢谢您。 但这一次,请让我自己来。 只见泽口靖子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自光从容地扫过刚才叫囂得最凶的那几位记者,轻声说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饰演的那些温暖、明亮角色的喜爱,我本人也和你们一样,深深地珍视著她们。” 泽口靖子的声音依然温柔,甚至带著一丝诚恳的感激。 但下一秒,她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韧力道,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但是,现实世界並不只有阳光和欢笑,它同样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深渊。” 泽口靖子看著台下那些错愕的脸庞,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道:“如果大家期盼的国民形象”,就是要求我永远对现实中的阴暗面视而不见,只向大眾传递一种永远美好、永远没有悲伤的幻境————” “那么我觉得,这对於那些在现实中真正经歷著绝望和痛苦的人来说,才是一种残忍的欺骗。” 此言一出,前排原本准备继续发难的记者,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方才那些尖锐的道德审判,在这份温柔却极具现实重量的宣告面前,顿时显得苍白无力。 泽口靖子没有停顿,她的眼神越发清明而锐利:“我觉得真正的纯洁,不是蒙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阴暗,而是看过了深渊之后,依然选择清醒。” “在《告白》里,森口悠子並不是大家口中那个冷血诱导犯罪的恶魔,她首先是一个被残酷剥夺了所有希望、绝望到极致的母亲。” 泽口靖子的目光直视著闪烁的镜头,一字一句地宣告著自己的蜕变:“如果我仅仅因为害怕破坏大家心中那份美好的印象,就逃避去触摸真实的人性、拒绝去詮释这种极其深刻的痛苦————” “那么,我將永远辜负“演员”这两个字所承载的使命。” 迎著台下数百双震惊到无以復加的眼睛,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用轻声却掷地有声的语调,完成了她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所以,东宝的高层没有疯,他们给了我最大的包容和勇气;我也绝对没有被任何人强迫,这一切都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我依然,並將永远为身为东宝灰姑娘而感到自豪。” “但这並不意味著,我只能永远停留在美好的童话里。灰姑娘总有一天,也要走出安全的城堡,去面对真实而残酷的世界。”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向所有人证明————从今往后,我不仅能演绎阳光,也能承载更沉重的生命。” “我想成为一个能真正直面这个世界的演员。” 隨著泽口靖子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飞天厅內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眾多记者们顿时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覷。 面对这番既有格局又坦诚到近乎无懈可击的宣告,他们一时间竟被堵得哑口无言,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 然而,这群身经百战的媒体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在道德绑架的战术彻底宣告破產后,这群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嗜血记者迅速调整了阵型。 他们立刻调转枪口,毫不留情地直指这位东宝公主最致命的软肋演技。 一名资深娱记猛地站起身,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刻薄与轻视道:“泽口小姐,我们都知道您是东宝最完美的“灰姑娘”,也是全日本的初恋。” “但在市川导演和北原老师这部沉重作品里,需要的可不是一个只会展现治癒微笑的木偶!” 他顿了顿,自光咄咄逼人道:“您真的觉得,就凭您那套在晨间剧里驾轻就熟的花瓶式演技,能够驾驭森口悠子这样一个心理扭曲的复杂復仇者吗?”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声。 在场的大多数媒体人都在暗自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戏謔。 在他们眼里,这场轰动全日本的发布会,到头来不过是角川春树为了博取眼球,刻意製造反差噱头的一场恶俗商业炒作罢了。 至於泽口靖子的演技? 根本没人抱有哪怕一丝期待。 面对这尖锐的挑衅,泽口靖子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激怒的窘迫。 她微微抬起头,眼神坚定道:“作为一名演员,如果我永远心安理得地躲在清纯的保护色下,享受著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获得的掌声,那才是对观眾最大的欺骗。” 接著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在会场上空迴荡:“我今天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继续向大家展示早就看厌了的微笑,而是————” “为了亲手撕碎它。” 接著泽口靖子没有给记者反驳的机会,她脸上的神采竟在瞬息之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没有夸张的表情扭曲,也没有任何爆发性的嘶吼。 只是微微垂下眼脸,当她再次抬眼看向正前方那台直播摄像机时,原本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剩下一片如深秋枯井般的死寂。 一股平静下的復仇的压迫感,迅速在大厅內蔓延。 虽然泽口靖子坐得端正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姿態像是一位优雅的教师。 但此刻,她看著镜头的眼神,不再是看向观眾,而像是看著一群早已被宣判死刑、毫无生命的实验对象。 接著泽口靖子平缓地开口。 声音依然是全日本熟悉的那种温柔治癒的声线,却因没有任何起伏,而透出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同学们,关於今天的结业仪式,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交代。”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著一种身为教师特有的关怀,却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打了个冷颤:“刚才发下去的那些牛奶,大家都喝完了吗?” 偌大的飞天厅,落针可闻。 三百名记者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 泽口靖子的神情依然平静得如同古潭,但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残忍。 她对著镜头,用那种最平和的语气,轻声吐露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我在两人的牛奶里加入了今天早上抽的血。” 说完,泽口靖子看著前方,嘴角维持著礼貌却僵硬的弧度。 这种从极致的温柔中剥离出来的冷酷,就像是一把手术刀,在电视机前的观眾们心尖上轻轻划过。 看著这一幕,刚才还咄咄逼人,试图在演技上寻找突破口的记者们,此刻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们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后戛然而止,双眼因极度的惊愕而微微凸起,死死盯著台上那个明明在微笑、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泽口靖子。 这是森口悠子。 这一刻,坐在这里的不再是东宝的公主,而是一个平静地步入地狱,又拉著所有人一同下坠的復仇者。 隨之而来的,是比方才还要疯狂百倍,几乎要將天花板掀翻的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如果说之前的快门声是夏日的暴雨,那么此刻的声浪就是山呼海啸般的雷鸣。 闪光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频率疯狂闪烁,连成了一片刺眼而混乱的白芒。 即便所有的记者因生理性的战慄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在拼命按下快门。 > 第70章 《文艺》的邀约(第六更) 第72章 《文艺》的邀约(第六更) 清晨,东京各大车站原本井然有序的报摊前,被一阵前所未有的急促脚步声打破。 平日里只关心金融指数和国际局势的精英,或是习惯了在通勤路上闭目养神的上班族,此刻竟全然顾不得往日的斯文与矜持。 他们神色匆匆地挤在报摊前,甚至等不及登上电车,就迫不及待地抖开手中的报纸。 吸引他们的並非寻常的娱乐八卦,而是昨晚在电视屏幕中,以冷静的才华征服全日本的北原岩。 人们屏住呼吸打开报纸,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的瞳孔为之收缩。 报纸的头刊位置,占据最醒目版面的竟然不是直木赏获奖人握手领奖的照片,而是北原岩! 从一向严谨肃穆的政经大报《產经新闻》,到行文风格浮夸刺眼的《体育周刊》,头版中央的照片无一例外,全被北原岩一个人的身影所统治。 画面中,北原岩坐在发布会的正中心,修长的指尖平稳地微调著麦克风,神色平淡如常。 横贯整个版面的黑体大標题,直接引用了昨晚他那句震撼全日本的宣言,字里行间透著审视时代的张力: 《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盃的加冕上。——北原岩〈告白〉掀起全社会大討论!》 至於报纸的次版,才是直木赏得主的巨幅特写,虽然保留了位置,却在篇幅上显得有些侷促。 本届的得主笹仓明与藤正一领奖的照片,在版面上的空间明显缩水,甚至被挤到了靠近折页的边缘位置。 显然媒体为了给北原岩腾出报导空间,甚至临时缩减了原本预定给获奖者的长篇专访。 常年备受文坛大眾追捧的直木赏受赏者,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与此同时,京都一处深宅大院內,檀香縈绕的茶室里气氛却比室外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啪! 一份今晨的报纸被重重地甩在榻榻米上,纸页散乱,正中心赫然是北原岩的脸庞。 看著报纸上的北原岩,葛城洋一常年握著教鞭与公文的手此时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著报纸上那行关於文学价值的刺眼標题,过了半响,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京都媒体界巨头。 “二条君,你发的那些通稿呢?” 葛城洋一深吸一口,平復著胸腔內剧烈起伏的情绪,隨后抬头看向面前的老者,冷声问道。 坐在面前的二条忠嘴角抽搐了一下,尷尬地避开了目光。 他准备的那些抨击北原岩商业噱头,文坛毒瘤的批判文章,今早甚至没能撑过各大报社的晨会。 “在《告白》这种海啸般的討论度面前————那些文章全部被总编室撤掉了。” 二条忠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挫败道:“甚至有几家报社的后勤说,他们看到咱们的通稿被当成了垫咖啡杯的废纸,直接倒进了垃圾桶里。” 不过二条忠还有一些没说,因为有几份因为人情关係、勉强刊登了抹黑通稿的小型文学报,此刻也正孤零零地摆在街头报架的最底层。 在那些疯狂抢购报纸的读者眼中,这些酸腐的批判,不过是旧时代垂死挣扎的囈语罢了。 葛城洋闻言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紧盯著院子里那些在秋风中凋零的残荷,眼神中充满了阴鷙与不甘。 他们原本以为,只要让北原岩落选,就能顺理成章地给他扣上不入流的帽子。 却没想到,北原岩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破坏力,直接绕过了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评价体系。 东京,新潮社大楼。 佐藤主编刚跨进新潮社大门时,迎面而来的气浪几乎让他產生了一种踏入战爭指挥部的错觉。 原本肃静的出版社大厅,此刻被海啸般的高频电话铃声彻底淹没。 接线员们几乎是半站著在接听电话,耳机线在指间缠绕得一团乱,所有人的对话內容都惊人地一致:“是,这里是新潮社————《告白》的追加库存正在调配!请再耐心等待一下!” 每个人都忙得嗓音沙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成了奢望。 墙角的书店订货传真机更是仿佛发了疯一般,伴隨著咔噠咔噠的机械咬合声,一卷卷印满了各地书店补货需求的订单长龙般拖曳在地板上。 甚至这些雪白的纸张因为吐纸速度过快,在地上迅速堆叠成了厚厚的小山,每一张纸上都赫然標註著《告白》。 看著这一幕,佐藤主编连忙走进办公室,刚拉开椅子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桌上堆积如山的发行报表,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就在佐藤主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工作时,办公室的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名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紧紧捏著一张还没来得及裁边的传真纸,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惊愕道:“佐藤主编!” “《文艺》————是河出书房的《文艺》编辑部发来的加急传真!” “什么?”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顿时一皱,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向以孤傲、先锋著称的文艺,怎么会突然发来传真? 隨著佐藤主编接过传真纸,但在目光触及纸面抬头的瞬间,原本因忙碌而紧绷的脸在看清那枚代表权威的標识时,像是被定身法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他原本以为只是某种官方公事,可纸上赫然写著:因“昭和向平成接力”特刊策划需要,《文艺》编辑部一致决定,诚邀北原岩先生撰写开篇特稿。 “这————这怎么可能?” 佐藤主编失声呢喃,薄薄的传真纸在他颤抖的指尖微微抖动。 在《文艺》那极其看重文学血统与资歷的歷史上,这种主动向一名仅获得过直木赏提名,且根基尚浅的年轻人发出特刊邀请的行为,確实罕见地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门槛。 这不再仅仅是一份常规的约稿。 可以说在这一刻,这个在文坛拥有极高审美话语权的组织,正通过这次破格的邀约,正式將北原岩纳入了他们的视野。 他们显然意识到了《告白》所引发的社会级討论中蕴含的能量。 这对於目前的北原岩来说,这无疑是一张分量极重的入场券。 此时佐藤主编顿时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大脑,连心臟都因为极度的惊诧而发出了沉闷的鼓动声。 接著他猛地抓起电话,手指由於兴奋而有些不听使唤地拨通了北原岩的电话。 第71章 情书 第73章 情书 “北原君!是我,佐藤!” 电话接通的一刻,佐藤主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河出书房《文艺》编辑部的紧急传真!” “他们破天荒地越过常规的约稿流程,直接向我们发来了特刊供稿邀请!” “这在《文艺》那种自詡品位高绝的圈子里简直是闻所未闻的!” 佐藤主编没有给北原岩任何开口的机会,如同机关枪一般不断说著:“而且主题定得极大,是《从昭和到平成的接力》。” “北原君,《文艺》的嗅觉一直很敏锐,想必他们一定是看准《告白》定会掀起庞大的社会情绪,这是要拿你做新时代的风向標啊!” “《文艺》吗?” 北原岩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只要是身处日本文坛的人,就绝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作为河出书房新社旗下的招牌期刊,它与《新潮》、《群像》、《文学界》 以及《昴》並称为日本纯文学的“五大文艺志”。 在过去的大半个世纪里,这本刊物一直以极其严苛的审美標准和先锋的文学姿態傲视群雄。 它不仅是无数文坛大家奠定歷史地位的基石,更是传统纯文学界最难以攀登的巔峰之一。 能在《文艺》上发表文章,本身就代表著一种跨越通俗与严肃界限的终极认可。 而要在那种具有时代跨越意义的特刊上占据一席之地,在以往,这几乎是那几位泰斗级的昭和文豪才配享有的特权。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將亢奋的语调强行压下,透出几分资深编辑特有的冷静与凝重道:“不过,北原君,越是破格的待遇,往往也是一把越危险的双刃剑。” “《文艺》的平台固然能让你真正踏入传统文坛的核心圈,但也意味著,接下来你的文字將被彻底放在显微镜下,接受最苛刻的审视。” “毕竟《告白》带来的名气太盛了。” “现在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包括那些在直木赏上没有把票投给你的评委,他们都在等一个你才华见底的破绽。这一次的供稿,你必须拿出全部的底蕴,交出一份真正能压得住阵脚的作品才行。” “如果特稿的质量配不上你现在的声望,那你现在的名气就会立刻变成反噬的毒药。” “那些传统派作家绝对会借题发挥,將你定性为曇花一现的噱头作家。” “所以北原君,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如果没有压箱底的构思,为了保全你现在的名声,我寧愿去当这个恶人,替你回绝这份邀请。” 听著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顿时心头一暖。 不得不说,佐藤主编確確实实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为自己考虑。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急功近利的编辑,恐怕早已被《文艺》这块金字招牌冲昏头脑,不顾死活地逼著自己接下邀约,去赌一把泼天的名利了。 但佐藤主编却寧愿去当得罪文坛的“恶人”,也要优先保全自己的羽毛。 “我明白您的顾虑,佐藤主编。” 收起心底的思绪,北原岩对著话筒缓缓开口。 此时北原岩的语气依旧是往日如沐春风的温和,却因为刚才的那份触动,多了一分郑重:“但《文艺》既然给出了这样破格的邀约,自然没有让您去前面替我挡枪的道理。” “既然他们需要一篇从昭和向平成接力的文章,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写一个让他们连挑刺都找不到藉口的故事,就当是给旧时代的落幕送行了。” “至於那些拿著显微镜、等著看我笑话的传统派评委————”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只要作品的质量足够碾压,任何的非议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面对北原岩如此自信的话语,佐藤主编虽然心中还想再劝一下北原岩慎重考虑,但说出的话却不知怎么变成了:“好。既然您已经有了决断,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这段时间,我们新潮社这边会替你扫清所有外围的障碍。”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停顿了一下,语气重新切回了编辑的严谨与干练:“另外,北原君,《文艺》那边为了赶上特刊的排版,要求半个月內必须看到初稿,时间非常紧迫。” 临掛断前,佐藤主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了。这段时间辛苦您了,佐藤主编。”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之后在几句简短寒暄后,他轻轻放下电话听筒。 咔噠一声,房间里重新恢復了清晨特有的寧静。 北原岩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 初升的阳光透过玻璃,將桌面上的绝叫原稿纸照得微微泛白。 接著北原岩拿起常用的钢笔,在指间轻轻转动著。 面对《文艺》这份分量极重的特刊邀约,北原岩不能有丝毫草率,必须精准地从后世的神作中,找出一个极具分量的文章。 这时,一丝灵光在脑海中闪现。 北原岩想到村上春树的短篇神作《蜂蜜派》。 在这篇带有强烈元小说意味的作品中,主角小说家为了保护心爱女人的女儿,发誓不再写冷酷的故事,转而决定书写温暖人心的作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简直是北原岩目前处境的完美写照。 然而,就在笔尖即將触碰纸面的瞬间,北原岩的手却悬在半空中。 短暂的感性过后,北原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北原岩冷静地审视著《蜂蜜派》的內在逻辑。 《蜂蜜派》那股直击人心的核心驱动力,是源自於后世的大地震以及隨之而来的全社会创伤与极度的虚无感。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1989年,平成元年。 窗外的东京正处於泡沫经济最烈火烹油的巔峰,全日本的社会情绪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躁、拜金的迷醉之中。 在这个年代,如果贸然拋出这种基於宏大灾难的创伤文学,读者非但无法共鸣,反而会產生一种严重的时代错位感与隔阂。 想到这里,北原岩笔尖微动,在稿纸上將“蜂蜜派”三个字轻轻划去。 眼下的日本正沉浸在泡沫经济的狂热之中,宏大而遥远的创伤在这个时代很难引起真正的共鸣。 要想撕开这层纸醉金迷的表象,就必须把目光投向这片繁华之下最真实的泥沼。 顺著这个思路,一部更契合当下社会语境的短篇作品,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浅田次郎的《情书》。 整个故事的构图,迅速在北原岩的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男主高野吾郎,新宿歌舞伎町里一个靠压榨女性为生的底层混混,自私且麻木。 女主白兰,为了给家乡的亲人筹集医药费,偷渡到日本出卖肉体的异乡人。 在这个被泡沫经济撑得极度膨胀、人人都在追逐財富的东京,两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边缘人,因为一纸用来骗取签证的假结婚协议被绑在了一起。 从头到尾,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连一面都没有见过。 直到不久后,白兰在无尽的劳累与病痛中孤零零地死在了异乡。 而吾郎作为法律上的丈夫,满腹牢骚地踏上了认领遗物的旅程。 也正是在那堆少得可怜的遗物里,他发现了一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工工整整写给他的情书。 信里没有任何对苦难的怨懟,全是一个身处绝境的女人,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掛名丈夫最纯粹的感激一感谢他给了自己留在日本赚钱救家人的机会。 在北原岩的构想中,故事的落脚点定格在一列拥挤的归途电车上。 那个早已习惯了冷酷与背叛的社会底层人渣,在周围乘客冷漠的注视下,紧紧抱著那个廉价的骨灰盒,读著那封错字连篇的信,最终压抑不住地嚎陶大哭。 这不仅是一个关於底层的悲剧。 北原岩很清楚,在当下这个连文学都在不自觉地迎合浮华的时期,一部剥离所有华丽技巧、仅靠人性微光便能触动人心的作品,究竟有著怎样让人无法辩驳的分量。 在后世的文学脉络中,这部短篇所属的《铁道员》小说集,曾毫无爭议地摘下了第117届直木赏的桂冠。 其作者浅田次郎,也因此被无数读者温柔而敬畏地冠以了“平成的催泪魔术师”之名。 这时,北原岩回忆起后世文学评论界对这部作品由衷的嘆服:“它在最骯脏的泥沼里,开出了最高贵、最纯洁的花。” “它捨弃了故作高深的敘事,用最原始的情感,融化了现代都市人內心的冷漠。” 这是一部“能让全日本疲惫的成年男性,在拥挤的电车上毫不顾忌地流下眼泪”的作品。 它向世人证明了,真正的文学无需宏大敘事的背书,仅仅是底层螻蚁在绝境中互相给予的一丝善意,就足以引发直击灵魂的共鸣。 北原岩轻轻吐出一口气,將心底的一丝波澜彻底收拢。 接著北原岩提笔悬腕,目光平静如水。 隨后,在崭新的原稿纸正中央,落笔温和却无比篤定地写下了两个字: 《情书》。 第72章 北原岩也配在《文艺》发表? 第74章 北原岩也配在《文艺》发表? 夜幕降临,窗外是1989年东京泡沫经济最鼎盛的夜景。 霓虹灯將整座城市的夜空映照得犹如白昼,纸醉金迷的喧囂与狂欢顺著夜风,隱隱约约地透进窗缝。 而在檯灯下,北原岩的神情却如老僧入定般沉静。 在撰写《情书》的过程中,北原岩刻意收敛之前所有的技巧与锋芒。 没有繁复的悬念,也没有刻意的煽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於白描的极度克制。 钢笔在稿纸上平稳地游走,字里行间没有堆砌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在小说的第一段,就精准地勾勒出了那种刺骨的粗糲感。 “新宿歌舞伎町的雨,总是夹杂著一股呕吐物和劣质香水的酸臭味。” “高野吾郎站在逼仄的巷口,点燃了一根揉得发皱的香菸。” “在这个全日本都在狂乱的时代里,他的命只值五十万日元。” “那是一年前,他把户籍卖给一个连长相都没见过的偷渡女人用来假结婚的价钱。” “而这笔用来买命的钱,他去柏青哥店只用了三天就挥霍光了。” 短短几行字,一个粗鄙市偿、自私麻木的底层皮条客形象,以及这座繁华都市最骯脏的一角,便犹如黑白胶片般跃然纸上。 时间在笔尖的流淌中悄然流逝。 直到剧情终於推进到全篇的结尾。 冷血了一辈子的混混吾郎,抱著白兰廉价的骨灰盒坐在拥挤的归途电车上,颤抖著手拆开了遗物中的那封遗书。 这时,北原岩的笔尖微微停顿。 隨后,他用一种仿佛刚刚学会日语般、半生不熟却无比工整的笨拙语气,写下那封信的原文:“高野吾郎先生:初次见面。我是白兰。” “非常感谢你。因为有了吾郎先生,我才能留在日本工作,才能把钱寄给生病的家人。” “————医生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吾郎这样一个温柔的丈夫。” “吾郎,真的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请一定让我做吾郎真正的妻子。” “白兰绝笔。”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学粉饰与说教。 在开篇那种冷漠,麻木的市井底色衬托下,仅仅是这几行单薄,笨拙却又无比纯粹的遗言,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真实重量。 在原稿纸的最后一段,北原岩写下了整个故事的落幕:“拥挤的车厢里,那个早已习惯了背叛与人渣生活的男人,死死攥著这封开头写著初次见面、落款写著真正妻子的错字情书。” “在周围乘客异样的目光中,他紧紧抱著骨灰盒,像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画下最后一个句號,北原岩轻轻合上钢笔的笔帽,静静地靠向椅背,注视著桌面上那叠写满字跡的原稿。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而房间里,只剩下故事中那股粗糲且真实的余味,在安静的空气中慢慢沉淀。 这篇稿子,成了。 然而,就在北原岩闭门打磨情书的这几天里,《文艺》杂誌向他发出特刊邀约的风声,终究还是在圈內传开了。 消息一出,立刻在出版界引发了不小的震盪。 作为日本纯文学的重镇、一向门槛极高的《文艺》,竟然主动向一位刚刚拿到直木赏提名,且身上贴著“通俗畅销小说”標籤的年轻作家拋出橄欖枝。 这种打破常规的举动,无疑触动了许多传统文人的敏感神经。 在那些自视甚高的老派作家眼中,《文艺》的特刊席位,本该是只属於他们纯文学圈子內部的无上荣誉。 如今这份殊荣,却越过眾人,落到了一个靠写犯罪悬疑起家的通俗写手头上。 强烈的落差感与不甘在私底下暗流涌动。 但这些自詡清高的文人们绝不会在明面上承认,自己是在嫉妒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拿到了如此顶级的出版资源。 他们极其熟练地將这份私底下的酸楚与不平,包装成了对纯文学阵地遭到玷污的痛心疾首。 顺著这股看似名正言顺的情绪,那些早在直木赏评选期间,就对《告白》的爆红心存芥蒂的保守派们,终於找到了发难的完美理由。 其中,反应最为迅速的便是以二条忠为首的京都派。 他们不仅带头开炮,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只要北原岩在这次的纯文学命题中暴露出哪怕一丝单薄,这便是一个能名正言顺地撕下他身上那层“天才”光环、 將这个文坛异类重新踩回底层的绝佳机会。 於是他们最先在《產经新闻》等几大主流媒体的文艺版面上,发起了专栏炮轰。 字里行间,不仅维持著那种居高临下的传统审视,更带著一种清理门户般的尖酸与恶意:“北原君確係製造商业爆款的奇才,他极其擅长用极端的案件和廉价的感官刺激,去精准迎合大眾的猎奇心理。但请恕我直言,《文艺》绝不是用来收容街头地摊文学的场所。” “《文艺》期刊歷经半个多世纪的风雨,承载的是对人类灵魂深度的严肃剖析,是日本纯文学最后的体面。將充满铜臭味与算计的通俗戏法,强行塞入昭和向平成接力如此厚重的歷史特刊中,无疑是对日本文坛底蕴的公然褻瀆。” 在文章的末尾,二条忠甚至发出近似公开处刑的嘲讽:“脱离了血浆的刺激和刻意的反转结构,我十分好奇,这位被市场盲目造神的年轻人,笔下还能剩下多少哪怕仅仅一克的文学重量?” “希望他不要在纯文学这面照妖镜下,沦为平成元年文坛最大的笑话。” 这几篇充满火药味的檄文一出,犹如吹响了某种集结號。 那些早就对北原岩的爆红心怀不满的保守派评论家们,迅速在这场围剿中找到了发力点。 他们默契地在各大媒体上发文,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阴险的捧杀策略,不断將这期《文艺》特刊的歷史意义无限拔高。 比如知名文学评论家大瀧健辅在《每日新闻》的副刊上洋洋洒洒地写道:“从昭和向平成接力,这不仅是一期特刊的主题,更是日本文学在时代交替时的灵魂锚点。” “將如此沉重的歷史敘事与时代刻画,交由一位习惯了用连环杀人和悬疑诡计来刺激销量的通俗作家,新潮社无疑是在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豪赌。” “我们只能祈祷,北原君交出的答卷不要太过轻浮,以免辜负了《文艺》半个世纪以来的厚重底蕴。” 另一位老牌专栏作家则在《周刊文春》上阴阳怪气地附和,字里行间充满了傲慢:“纯文学的魅力在於文字本身的重量与人性的幽微,而非刻意编排的剧情迷宫。” “我干分期待北原老师能在不依靠猎奇案件、不依靠凶手逆转的情况下,写出哪怕一段能让人安静读完的日常敘事。” “这对一位凭藉感官刺激起家的畅销书天才来说,或许是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种绵里藏针的排斥,在纯文学的圈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保守派的文人们似乎达成了一种高傲的默契。 他们不再发表过多的言论,只是用一种看似宽容、实则极其挑剔的目光,冷淡地注视著新潮社的方向。 他们在安静地等待,等待北原岩向公眾暴露出內在的单薄与匱乏。 届时,他们便能以守护纯文学尊严的名义,理所当然地將北原岩,重新踩回通俗读物的鄙视链底端,让他永远无法翻身。 但出乎业界意料的是,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舆论围剿中,最先站出来替北原岩发声的,竟然是此前在直木赏风波中,与北原岩有过直接摩擦的高桥义夫。 起初,高桥义夫对北原岩是充满怨气的。 看著新潮社將原本属於老牌作家的顶级资源流水般倾斜给北原岩,他內心深处始终怀著一种怀才不遇的不公感。 然而,在那场觥筹交错的席间,北原岩並没有像寻常后辈那样唯唯诺诺,而是平静且精准地直接点出自己作品中过度依赖史料復刻,从而导致內核漂浮的顽疾。 那一刻,高桥义夫如遭雷击,他在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感到一种被看穿底牌的战慄和恍然大悟。 而真正让他彻底放下心中芥蒂的,是前段时间北原岩在《告白》发布会上的那番宣言。 听著北原岩在镜头前说一部文学作品的生命力,不应该仅仅停留在等待奖盃的加冕上时。 高桥义夫突然发觉,自己那些关於资源分配,关於辈分高低的錙銖必较,在对方的纯粹创作格局面前,显得是多么低端且狭隘。 “如果我此时选择沉默,或者加入那些老朽的行列去围猎他,那我就真的彻底输了。” 这种强烈的自我审视,让高桥义夫完成了从嫉妒者到见证者的蜕变。 於是,他在书房里枯坐良久后,提笔在《读卖新闻》的文艺版面上,发表了一篇极其坦诚,几乎是自剖式的短评。 “前日拜读北原君的访谈,其对创作本身的纯粹与篤定,令我深感触动。” “文学的重量,从来不在於通俗与严肃的標籤之爭,而在於是否真正触及了人心。” “我个人十分期待北原君即將在《文艺》上呈现的文字。” 如果说高桥义夫的发声,展现了文人释怀后的体面与风骨。 那么日本硬汉派推理巨匠北方谦三的介入,则更像是一记带血的重拳,直接撕碎了这场爭论中所有故作高雅的偽装。 “什么叫不依靠猎奇就写不出好故事?”那些自詡清高的老头子,总以为只有摆弄几句乾瘪辞藻、在茶室里无病呻吟才叫纯文学。” “在他们眼里,纯文学就是一堵用来把现实挡在门外的围墙。” 北方谦三的回答简单粗暴,带著一股直击要害的力量。 “他们质疑北原君写不出日常的厚度,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闻过现在的日本街头究竟是什么气味。” “对於生活在泥潭里的普通人来说,活著本身就是最残酷,最厚重的敘事。” “如果一个作家能把大眾最真实的血汗味写出来,这就是最高级的纯文学。” 第73章 文坛的骂战 第75章 文坛的骂战 面对高桥义夫与北方谦三两位名家的发声,以二条忠为首的京都派並没有表现出气急败坏。 相反,他们展现出了一种属於传统文坛特有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他们不再就事论事地探討作品,而是默契地通过几家老牌文学报刊的专栏,用一种看似克制,实则极其尖酸的笔触,將论战直接引向了文学出身的鄙视链上:“高桥君与北方君的急切发声,其实在意料之中。” “毕竟,习惯了在通俗语境下创作的大眾写手,总是更容易在粗浅的阅读趣味中產生共鸣。” “大眾文学有著自己成熟的商业流水线,那里充斥著迎合市场的悬念与刻意製造的反转。” “但这与纯文学所追求的物哀与留白,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用製造商业爆款的头脑去揣度纯文学的底蕴,未免有些鸡同鸭讲。” 在专栏的结尾,他们更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態,给出了轻飘飘却极具杀伤力的定论:“两位畅销作家的背书,与其说是对北原君文学造诣的证明,不如说是大眾文学圈子的一次抱团。” “这恰恰印证了北原君的底色—一他或许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赚钱的通俗小说家,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位置,终究只在那些供人消遣的畅销书架上。” 这些看似温和却字字诛心的言论一出,整个文坛的论战被强行拖入了一种名为出身论的僵局之中。 保守派们不再与你辩理,而是直接祭出那套高人一等的纯文学標准,將所有为北原岩说话的人集体隔离在了高雅的门槛之外。 他们试图用这种体面却傲慢的方式,兵不血刃地將整个大眾文学界永远挡在殿堂的台阶下。 然而,京都派这种將整个大眾文学界贬为流水线与廉价油墨的无差別攻击,不仅没有让事態平息,反而彻底激怒了原本还在观望的广大通俗小说家们。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北原岩一个人的得失,而是传统文坛对所有致力於大眾阅读的创作者的一次公然羞辱。 一时间,各大报刊的文艺版面上火药味骤浓。 眾多推理,时代小说以及科幻领域的作家纷纷下场撰文反击。 其中,对北原岩的作品推崇备至的逢坂刚与宫部美雪,发声最为频繁且掷地有声。 凭藉《卡迪斯红星》早已在文坛站稳脚跟的逢坂刚,在《读卖新闻》上毫不客气地指出:“通俗並不等同於低劣。” “能让上百万读者为之共鸣、甚至改变他们看待世界方式的文字,其打磨的难度丝毫不亚於在象牙塔里的孤芳自赏。” “以受眾的多少,题材的类型来划定文学的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的倒退。” 而当时正作为推理界新星崛起的宫部美雪,更是连续在几家周刊的专栏里为北原岩鸣不平。 她的笔触相较於逢坂刚则更加感性和犀利:“文学的初衷是写给人看,是传递鲜活的故事与情感。” “如果所谓纯文学的代价,是彻底斩断与时代大眾的共情,只剩下高高在上的自我感动与文字游戏,那这种高雅究竟还有什么温度可言?” 面对大眾作家的群起攻之,保守派非但没有反思,反而藉由老牌纯文学杂誌的卷首语,给出了更加居高临下的驳斥:“宫部女士口中所谓的共情与温度,说穿了不过是利用浅薄的煽情去討好读者的感官。” “文学的殿堂之所以神圣,正是因为它设立了审美与思想的门槛,它要求读者去向上攀登,而不是让作者自降身段,去迎合街头巷尾那些粗糙的悲欢。” 他们甚至在评论的末尾,刻薄地將整个大眾文学界的抗议定性为一种底气不足的恼羞成怒:“如果文学的最高標准是让所有大眾都能轻易看懂並为之狂热,那《文艺》乾脆改成通俗连续剧的剧本研討会罢了。” “诸位通俗作家们这般声嘶力竭的抱团,恰恰暴露了你们在面对真正高雅的艺术时,那种企图用销量与共情来掩饰自身底蕴匱乏的自卑感。” 大眾作家的集体反弹与保守派根深蒂固的冷嘲热讽激烈碰撞,让这场关於雅与俗的论战愈演愈烈,大有將整个日本出版界拖入无休止骂战泥潭的趋势。 然而,就在传统文坛的傲慢即將达到顶峰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重量级人物,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態介入了这场纷爭。 日本纪实文学与新闻界泰斗—一—斋藤茂男,发声了。 这位曾无数次深入社会最底层,写下过《妻子们的思秋期》等震撼人心的纪实巨著,在民眾与知识分子心中拥有极高威望的老爷子,在《朝日新闻》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温室里的花,没资格嘲笑风雪里的树》的重磅评论。 如果说高桥是自省,北方是嘲弄,宫部美雪是悲悯,那么斋藤茂男的笔,就是一篇建立在铁证之上的纪实报导。 斋藤茂男在文中並没有去和京都派空谈什么文学理论,而是拋出了一个让所有保守派都始料未及、且哑口无言的事实:“不久前,我曾在东京的山谷地区进行走访时,偶然遇见了北原君。” “在那个连这个国家的繁荣都照不进来的角落,在这个连许多自詡正义的媒体都不愿踏足的泥沼里,我亲眼看著这位被你们嘲笑为只懂商业算计的年轻人,穿著廉价的旧衣服,和那些被时代拋弃的穷人混跡在一起。” “他切身经歷著他们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感受著底层是如何呼吸与挣扎的。” “一个愿意將双脚踩进社会最底层的泥泞中,去亲身感受边缘人疾苦的作家,他写出的文字怎么可能没有血肉与悲悯?” 接著斋藤茂男的笔锋隨之一转,直刺保守派的心臟:“而你们这些长年坐在安逸的书房里、靠著把弄文字游戏来维持优越感的评论家,一辈子都不曾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过这个时代粗糙的边缘。” “一个连现实的残酷都不愿低头看一眼的群体,究竟有什么资格,用那副自命清高的姿態,去指责一位真正与穷人同呼吸过的年轻作家缺乏底蕴?” 舆论瞬间譁然。 斋藤茂男这段极具画面感与纪实力量的质问,像一记沉重的铁锤,直接砸碎了京都派那种高高在上的体面。 他用无可辩驳的亲歷者视角,扒下了名为纯文学的华丽外衣,將保守派內里那种何不食肉糜的虚偽与傲慢,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公眾面前。 外界的舆论因斋藤茂男这篇文章愈发喧闹。 保守派与大眾文学作家的支持者们,在报纸上继续进行著激烈的笔墨交锋。 然而,就在同一天下午,东京新宿区。 一辆红色的邮政摩托车伴隨著单调的引擎声,缓缓停在了河出书房新社的大楼下。 年轻的邮递员走下车,像完成无数次普通的投递一样,將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递交给了前台。 信封越过了一道道常规的內部收发流程,在送稿推车轻微的摇晃中,最终静静地躺在了《文艺》编辑的办公桌上。 信封表面只有钢笔写就的两个端正汉字:《情书》 落款:北原岩。 当看清寄件人名字的那一刻,原本只有翻阅纸张声音的编辑部里,顿时泛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骚动。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星期吧?北原老师竟然已经把原稿投过来了?” 一位负责排版的年轻编辑忍不住低呼,语气中带著明显的错愕。 “仅仅一周时间,就要完成一篇命题的纯文学中篇————会不会太快了?” 旁边的资深编辑推了推眼镜,眉宇间浮现出深深的担忧道:“现在的舆论可是风口浪尖,如果因为赶稿导致质量有丝毫瑕疵,纯文学那些人绝对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咬死不放的。” “应该不会吧————別忘了斋藤茂男先生发的那篇评论。” 另一位主编助理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能让斋藤先生那种见惯了世间真实疾苦的新闻泰斗亲自出面背书,证明他在山谷地区真正沉淀过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个生死关头,交出一份敷衍的急就章。” “所以我觉得这篇文章的质量,绝对高得惊人。” 所有原本抱著看戏心態,或是满心忐忑的编辑们,此刻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 他们屏住呼吸,慢慢围拢到了编辑长的办公桌前,目光全都聚焦在这个搅动整个文坛的信封上。 满头银髮的编辑长面色凝重地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裁纸刀。 唰! 隨著封口被平整地裁开,一叠带著淡淡墨香的原稿纸被抽了出来。 编辑长以及眾多编辑的目光,也隨之落在文字上。 警察冷笑一声,自己点燃一支烟,站在吾郎面前,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眼里像是保护他似的,吐著白烟。 “你的妻子,已经死了。” 吾郎一下子没有领会这句话的含义,显出困惑的表情。 “吾郎,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妻子。就是你的老婆。” “————噢,是吗?” 吾郎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 要说自己的妻子的话,肯定就是指那个来日本打工的外国人。 去年夏天,一个关係不错的暴力团成员求到自己头上,於是吾郎把那个女人的名字加入自己的户口。 “今天早晨,千叶县警察来电话说,嗯,说什么来著————” 刑警打开记事本:“白兰,这名字不错。那个名叫高野白兰的女人病死了,让你去领骨灰。” 第74章 一字不改 第76章 一字不改 老编辑长的目光落在原稿上,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办公室里微弱的交谈声便彻底平息了。 几位原本端著咖啡、在一旁等待结果的编辑,不知不觉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老编辑长握著稿纸的手微微收紧,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完全被字里行间的情绪拉扯了进去。 在这份备受瞩目的原稿上,北原岩没有使用任何京都派所推崇的华丽修辞。 仅仅是用最直白,甚至带著些许笨拙的半生不熟的日语,写下了那个名叫白兰的偷渡客女人的绝笔:“吾郎,谢谢你。” “因为有吾郎,我才能往家里寄钱,给爸爸买药————” “我虽然得了治不好的病,但在梦里,我每天都和吾郎在一起。” “就算死了,白兰也是吾郎的妻子。” “谢谢你,吾郎。我想见你。” 在歌舞伎町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坐在拥挤的新宿电车上,死死抱著装有白兰骨灰的廉价白布盒,像个被彻底遗弃的孩子一样压抑地痛哭著。 隨著看完最后一个句號,老编辑长慢慢地將手中的稿纸合拢。 此时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极其沉重的安静,只剩下纸张边缘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老编辑长缓缓摘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没有说话,只是有些脱力般地向后靠进椅背。 这位见惯了日本文坛几十年风浪的老人,大半辈子都在审视他人悲欢的老出版人,仰头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久久没有说话,仿佛在用力平復著胸腔里某种久违的酸楚。 站在一旁跟著读完复印件的几位资深编辑,此刻也都陷入了令人室息的沉默。 在这份无言的死寂中,所有编辑的心里都无比清楚:外界那些关於纯文学门第的偏见,以及京都派高高在上的傲慢,都即將被这薄薄的几页稿纸彻底碾碎。 过了许久,副主编才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声音沙哑道:“我本以为他会用华丽的辞藻来回击质疑,没想到————他竟然把文字洗炼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人嘲笑他不懂风雅,可看看这篇情书。” 副主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在这这种直击心臟的文字力度面前,京都派那些堆砌辞藻的无病呻吟,简直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老编辑长重新戴上老花镜,用长满斑驳皱纹的手掌,轻轻抚平原稿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朴实到近乎残酷,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人窒息。” “看看吧。” 老编辑长的声音沉了下来,继续说道:“京都那些人写了一辈子的物哀,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真正的哀伤是不需要用景色来堆砌的。” 隨著震撼的情绪在办公室里慢慢沉淀,出版的流程依然要继续。 一位年轻的责编习惯性地从胸前口袋里抽出红笔,拔下笔帽,准备进入传统纯文学期刊发稿前最繁琐,也最严苛的环节—一校文。 在《文艺》的传统里,哪怕是成名已久的大家,交上来的原稿也免不了要被编辑部仔细推敲,从词汇的锤炼到语法的重构,容不得半点沙子。 更何况北原岩在他们原有的观念里,只是个大眾文学出身的作者,文字理应被红笔圈出不少需要规范的地方。 年轻编辑的目光停留在白兰的那封绝笔信上,眉头微皱:“主编,这最后一段信件里,有好几处动词的活用和助词搭配都不符合標准语法,我把这几处稍微润色一下————” 红笔刚要落下,老编辑长突然伸出手,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制止了他的动作。 年轻责编错愕地抬起头。 “把笔收起来。” 老编辑长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威严。 接著老编辑长看著稿纸上那些略显笨拙的句子,语气严肃说道:“白兰是个连合法身份都没有的偷渡客。” “她那半生不熟,带著明显语法错误的日语,便是这篇小说最真实的底色。” 老编辑长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编辑继续道:“如果用红笔把它改成了符合出版规范的日语,那这就只是一篇精致的八股文。” “这样做,等同於亲手抹杀了那个底层女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挣扎的痕跡。” 说到这里,老编辑长收回手,对著整个编辑部,平静地下达了《文艺》创刊以来极其罕见的指令:“这篇稿子,一字不改,原样照排。” “哪怕是一个错用的助词、一个彆扭的標点,都不许动。” “我们要把这份最粗糙的真实,原封不动地印在纸上。” 在这个极其破例的指令下达后,老编辑长坐回办公桌前。 他先是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润了润微哑的嗓子,隨后拿起电话听筒,亲自拨通了北原岩的號码。 此时此刻,这位老出版人心中已经彻底褪去了最初面对跨界作者时的疑虑和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资深编辑面对一篇顶尖好稿时特有的郑重。 很快,电话便接通了。 老编辑长的声音恢復了以往的沉稳,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职业讚赏到:“北原老师,原稿编辑部刚刚已经拜读完毕。” “这是一篇极具力量的作品,把底层的悲哀写得力透纸背。” 接著老编辑长顿了顿,然后说出那个极其破例的决定:“所以编辑部一致决定。” “这篇《情书》不需要经过任何常规的修稿与润色流程。一字不改,直接原样进印厂。” “很荣幸《文艺》能刊登这篇作品。” 然而,与《文艺》编辑部这边如获至宝的郑重氛围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北原岩这边完全没有外界想像中那种跨界作者战战兢兢等待纯文学殿堂宣判的紧张感。 北原岩正穿著一件宽大松垮的居家服,歪著脑袋,用肩膀將电话听筒夹在耳边,一只手正拿著长筷子,慢条斯理地搅动著锅里翻滚的速食拉麵。 而在北原岩的身旁,则站著一脸期待的蒲池幸子。 > 第75章 蒲池幸子的不要认输 第77章 蒲池幸子的不要认输 厨房里飘著一股水蒸气,升腾的白色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面对电话那头足以让任何一位日本作家陷入疯狂的破例荣誉,北原岩没有表现出失態的狂喜。 不过当他听到老编辑长那无比郑重的声音后,北原岩还是立刻停下手里搅动麵条的动作,语气带著应有的诚恳道:“编辑长您言重了。” “能得到《文艺》编辑部如此大的包容与魄力,愿意一字不改地接纳这篇底层的文字,是这篇小说的荣幸。” 接著北原岩顿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道:“后续的排版和印发工作,就要拜託您和各位编辑前辈多费心了。” 电话那头,原本还因为外界舆论风暴而感到些许压力的老编辑长,听到这番不骄不躁,毫无炫耀之意的话语,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在文坛浸淫数十载,早已见惯那些稍微取得一点成绩便沾沾自喜,甚至傲慢无礼的年轻作家。 而面对《文艺》给出一字不改这种极其罕见的破例待遇,电话这头的北原岩却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沉稳。 没有狂喜,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文字能够被读懂的纯粹欣慰,以及对出版界前辈的真诚尊重。 老编辑长在心底暗自点头,对北原岩的评价顿时又高了几分。 “北原老师,您真的让我这个老头子刮目相看。” 老编辑长的声音里透著讚赏说道:“能在这个喧囂的风口浪尖上,依然守住不张扬的平常心,难怪您能沉下心写出这极具厚度的文字。” “承蒙您这般评价。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北原岩微笑著,礼貌地道了別。 隨著电话掛断的盲音传来,北原岩將听筒轻轻搁好,接著转过身,极其自然地接过一旁蒲池幸子递来的葱花,均匀地撒进正在沸腾的铁锅里。 “好了,省去了校对的麻烦。” 北原岩熟练地关掉煤气灶,把两碗面端到餐厅的餐桌上,出声说道:“先吃麵吧,坨了就不好吃了。” 站在一旁的蒲池幸子,此刻却愣在了原地。 她就算对纯文学的圈子再陌生,可也多少听说过《文艺》这本杂誌的重量。 她看著已经拉开椅子坐下的北原岩,语气里依然带著难以置信的错愕道:“北原君————刚才电话里的那位,真的是《文艺》的编辑长吗?” “他们竟然————一字不改地通过了你的稿件?” 北原岩点了点头,回应道:“嗯。这样最好,省去了之后来回寄送校对稿的麻烦。” 说罢,北原岩便低下头,专心挑起一筷子麵条吃了起来。 蒲池幸子走到北原岩对面坐下,看著对面低头专心吃麵的北原岩,心底顿时涌起一阵极其强烈的触动。 外界的报纸上那些成名已久的作家们,还在为了纯文学的门槛和流派爭得面红耳赤。 而眼前这个刚刚让《文艺》主编破例让步的男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安静地对付著碗里快要变坨的麵条。 吃完面后,蒲池幸子主动帮忙收拾著碗筷。 在整理桌面时,她的目光无意瞥到一旁的书桌上。 那里静静地放著一叠装订好的《情书》手稿。 看著桌子上的手稿,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在蒲池幸子的脑海中升起。 到底是什么样的文字,能让《文艺》的主编破例到这种地步?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便在蒲池幸子的心底抑制不住地泛起。 但出於对创作者私密性的尊重,她还是克制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专心对付手里的餐具。 这时,北原岩捕捉到蒲池幸子刻意避开的目光。 於是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走到书桌旁,隨手拿起手稿递向蒲池幸子道:“要看看吗?” “昨天趁热打铁一口气写出来的,所以字跡就有点粗糙。” “可以吗?” 蒲池幸子闻言,顿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半寸。 此时她刚收拾完餐桌,指尖还带著些许水汽,生怕弄脏了这份分量极重的稿件。 “只是稿子而已。” “复印件我已经递给文艺那边了。” 北原岩解释了一句,然后把稿子又往前递了递。 见北原岩这么说,蒲池幸子连忙抽过两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乾了双手。 然后,才像接过某种易碎的珍宝一般,双手郑重地捧过了那叠纸。 接著蒲池幸子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当看到满篇关於歌舞伎町的粗话和劣质的底层气息时,她那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种骯脏冷硬的语境还有些不太適应。 但隨著翻页,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当读到那个叫白兰的偷渡客,用半生不熟的整脚日语写下那封绝笔信时,这个未来將用歌声治癒千万人的女孩,眼眶不由自主的变得通红起来。 而当视线扫过最后一段,看到作威作福的皮条客吾郎,抱著廉价的骨灰盒在拥挤的电车上像个孩子般大哭时,蒲池幸子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砸落下来。 一滴泪水滴在稿纸上,瞬间晕开黑色的字跡。 看到这一幕,蒲池幸子顿时惊觉过来,慌乱地抬起手背想要去擦拭,同时不自觉地死死咬住下唇,双肩难以自控地微微抽动著,极力压抑著喉咙深处那几乎要决堤的呜咽声。 一旁的北原岩见状,没有说任何的安慰话,只是安静地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轻轻递到她的手里。 幸子接过纸巾,胡乱地擦拭著脸颊上的泪水。她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浓浓的哽咽:“北原君————虽然故事这么让人难过,到处都是遗憾————” “但看到最后,我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就算在那么糟糕的地方,也还是有温柔的人在的————这就好像是一种救赎一样。” 听著蒲池幸子的观后感,北原岩安静地看著她,没有说话,目光里透著一丝温和的包容。 待情绪稍微平復下来后,蒲池幸子吸了吸鼻子,然后想起了今天过来的正事。 她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然后从隨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接著她双手將笔记本递到北原岩面前,眼神里透著一丝怯生生的忐忑道:“北原君————这段时间,看著外界有那么多人在非议你、攻击你,你却一直一个人默默承受著。” “然后我突然有了一些灵感,就试著写下了一首歌词。” 说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越发没有底气道:“但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文笔,写出来的词句————太简单了,甚至有点过於直白。” “你能帮我这个外行人稍微润色一下吗?”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可是同伴!”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伸手接过笔记本。 翻开纸页,映入眼帘的是蒲池幸子那清秀雋整的字跡。 而写在最顶端的標题,赫然是四个字:《不要认输》。 接著北原岩的视线向下扫去,一句句歌词上尽收眼底。 “不要认输,只差最后一点点了,请一定坚持奔跑到最后———— 看著这些歌词,北原岩的自光微不可察地停顿住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此刻躺在泛旧笔记本里,被原作者忐忑地评价为过於直白的歌词,究竟拥有著怎样不可思议的重量。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轻轻合上了笔记本,並没有像蒲池幸子预期的那样,拿起桌上的红笔去修改任何一个字。 而是抬起头,注视著眼前还有些侷促的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道:“幸子,不要改。” “一个字都不要改。” 北原岩將笔记本郑重地推回女孩手里,给出他作为读者的最高评价:“最高级的文字,从来都不是辞藻的华丽堆砌。” “这首歌词里最珍贵的,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与直白。” “它有著能瞬间击穿人心的力量。” “保持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作品了。” 第76章 蒲池幸子的出道计划 第78章 蒲池幸子的出道计划 听到北原岩如此篤定地说出一字不改,蒲池幸子原本忐忑的眼神瞬间化为了错愕。 她微微张开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道:“北原君————你不是在刻意安慰我吧?” “这上面的词句那么直白,连一点修辞都没有。” “和《情书》里那种温暖人心的文字比起来,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把最真诚的心,直接剖开捧出来给別人看。” 北原岩轻声打断了她的自我否定,语气温和的说道:“幸子,写作的技巧和词藻都可以靠后天去练,但这种在绝境中依然清澈,依然充满生命力的真诚,是练不出来的。” “况且,这首歌,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粉饰。” 看著蒲池幸子眼中微微闪烁的光芒,北原岩语气也变得极其认真道:“幸子,你想让这首歌被全日本听到吗?” “你做好正式出道的准备了吗?” 这个问题让蒲池幸子愣在了原地。 隨后,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角。 “可是————我现在只是一家公司的专属模特。” 她轻声坦白著自己的现状与困境:“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影棚拍几张杂誌內页,或者给一些商品做背景展示。” “经纪公司的人总是说我太安静了————”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透著一股的迷茫道:“在我印象里,能站在舞台上的歌手,都应该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懂得如何调动观眾的情绪,把快乐传递给大家。” “可是我有点內向了,不擅长说话,也不懂得怎么活跃气氛————” “虽然北原君你之前有让我改变唱歌的风格————” “我好像,还是只会木訥地站在那里唱歌。” 北原岩看著蒲池幸子低垂的眉眼,直接反问道:“谁规定歌手就必须像太阳一样刺眼?” 蒲池幸子闻言,连忙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著北原岩。 “若眾人都在奋力发光发热,那你便如泉水一般,静静滋润人心,用温柔与坚定的力量,抵达人心深处。” 北原岩看著蒲池幸子紧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声音足够清澈,总会有人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愿意停下来听你唱歌。”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迎合別人的喜好,也不需要去学怎么活跃气氛。” “如果你只会木訥地站著唱歌,那我们就去找一个允许你只站著唱歌的舞台。” “你只需要握著手中的麦克风,把你的真心唱出来就好。” “而我————会帮你!”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瞬间劈开蒲池幸子作为边缘模特日復一日的迷茫,眼底的迷茫逐渐变为了坚定,隨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道:“北原君,我相信你!” “而且我也会加油做到如同泉水般歌唱!” 既然做出了承诺,北原岩便不会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走向书桌,拿起听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而这个號码便是角川春树的私人专线。 此时,东京银座某家顶级俱乐部的vip包厢內,气氛正热烈。 角川春树正半倚在真皮沙发上,享受著酒精与眾人的簇拥。 然而,当看到私人大哥大上闪烁的號码时,角川春树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接著他毫不客气地推开了正餵他吃葡萄的陪酒女郎,甚至没理会周围投资人的敬酒,大步流星地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按下接听键。 “餵?北原老弟!” 角川春树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亢奋与期待,仿佛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道:“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打算把下一部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交给我来操刀了?” “角川先生,深夜打扰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北原岩单刀直入,但语调却平静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我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 电话那头的角川春树显然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北原老弟你这是什么话!”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需求儘管说!” 北原岩闻言,转头看著蒲池幸子,缓缓说道:“我有一位很好的朋友,是个女孩。” “她想唱歌,並且————她有一副如同泉水般的嗓子。”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角川春树消化信息的时间,隨后才说出自己接下来的核心诉求:“但我这位朋友性格很安静,做不来那种对著镜头諂媚微笑的传统偶像那一套。” “所以我需要一家愿意签下她,並且能给她绝对自由的唱片公司。 “不上搞笑综艺,不拍泳装写真,只让她安安静静地唱歌。” “角川先生在业界人脉广,能帮我物色一下吗?” 北原岩之所以如此坚持,甚至不惜欠下人情也要爭取一份无比宽鬆的合同,则是因为他太清楚前世“zard神话”背后的代价了。 虽然zard是长户大幸一手缔造的传奇,却也是90年代日本乐坛最典型的强势製作人合约。 所谓的神秘主义营销,代价是严格限制曝光。 禁止综艺、回绝採访,甚至连面对歌迷的演唱会都成了奢望,她的一生,公开露面仅有寥寥七次。 那是把她像金丝雀一样关在录音棚里的岁月。 曲风、路线、宣发节奏,一切由製作人独断专行。 伴隨而来的,是深夜录音的常態、密集发片的重压,以及远低於她身价的微薄分成。 前世的她,是在用透支生命的方式燃烧才华。 而如今,北原岩绝不允许蒲池幸子,再次被这种杀鸡取卵的商业枷锁所束缚。 电话那头的角川春树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隨后,这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梟雄,眼中猛地爆发出极度精明的光芒。 说实话,他根本不在乎电话里那个无名女孩到底有没有才华,甚至不在乎她会不会唱歌。 他此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北原岩,这个目前在日本文坛搅动风暴的天才,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主动向自己开口求要人情了!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 北原岩太有主见了,而且他与新潮社的绑定太深了,这让角川春树虽然一直凯覦他的才华,恨不得將这员大將挖到角川书店摩下,却苦於始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而现在,只要帮他安顿好这个朋友,给她一份毫无压力的宽鬆合同,就能让北原岩欠下自己一个巨大的连带人情。 用一份唱片公司的閒职合同,去换取未来死死绑住北原岩这棵摇钱树的友谊,说实话,这笔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哈哈哈,北原老弟!” “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这时,角川春树换上极其仗义的笑声,顺水推舟道:“正好,being音乐的社长长户大幸最近欠我个人情。” “他那边的製作模式偏向幕后,很適合你说的那种安静唱歌的环境。” “明天下午,六本木的私人俱乐部,我攒个局。” “你带著那位小姐过来,我们当面把这份合同敲定!” “多谢,那就明天见。” 听著角川春树的回答,北原岩点了点脑袋,然后便掛断了电话。 隨后北原岩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的蒲池幸子身上。 此时的蒲池幸子显然还处于震惊之中,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那一连串只在新闻和杂誌上见过的庞然大物和新锐实力派,此刻像是一座座突然逼近的大山,让她感到有些透不过气。 看著蒲池幸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北原岩笑了笑,伸手在蒲池幸子的脑袋上揉了揉道:“怎么露出这幅表情?” “出道的事已经搞定了。” “明天不用刻意打扮,换件你觉得最舒服,最自在的衣服,然后带上你的歌词本。” “然后跟我去六本木。” > 第77章 板井泉水的诞生(第三更,求追读) 第79章 板井泉水的诞生(第三更,求追读) 东京六本木,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 这里的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味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真皮沙发围成了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头顶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而暖昧的光晕。 而在包厢中,蒲池幸子那未经任何工业混音修饰,极其乾净透亮的歌声,正透过昂贵的音响设备缓缓流淌出来。 坐在主位的,正是角川春树。 这位此时此刻正在日本电影界与出版界呼风唤雨的狂人,正愜意地翘著二郎腿,指间夹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 而在他侧面的客座上,坐著being音乐製作公司的创始人,长户大幸。 在1989年的日本娱乐圈,长户大幸虽然凭藉著极其敏锐的市场嗅觉和强悍的製作能力,成为了乐坛势头最猛的新锐推手。 但论及真正的资本体量与行业话语权,显然还远远无法与角川春树这种掌控著传媒帝国的巨鱷相提並论。 因此,面对角川春树的临时召见,长户大幸给足了面子。 他的坐姿微微前倾,態度中透著面对行业顶层大佬时应有的敬重。 但这並不妨碍长户大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锐利眼睛里,闪烁著对角川手里庞夫影视资源的渴望与精明算计。 而在这种充满著菸草味与权力算计的包厢里,坐著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蒲池幸子穿著一件款式极简的白色衬衫,有些拘谨地坐在北原岩身旁。 在美女如云的日本娱乐圈里,她算不上那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美人,但五官清丽,气质里透著一股极其乾净与素雅的透明感。 面对角川春树和长户大幸时不时投来的,带著商业评估意味的审视目光,她將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盖上。 儘管她並没有像受惊的猎物那样瑟瑟发抖,但微微绷紧的单薄肩膀,以及略显僵硬的坐姿,依然真实地暴露她在这里的侷促与不安。 坐在她身边的北原岩察觉到蒲池幸子的紧绷,於是將桌上的一杯温水往她手边轻轻推了推,同时身体微微前倾,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一部分审视压力。 角川春树將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 这位深諳名利场规则的资本大鱷弹了弹雪茄,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用一份无足轻重的唱片合同,去换取北原岩一个实打实的人情。 这笔买卖在角川春树看来,远比在谈判桌上砸下重金要划算得多。 “长户老弟。” 角川春树吐出一口烟雾,笑著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道:“这盘清唱的试音带你也听了。” “怎么样?给个痛快话吧。” 长户大幸闻言,给出了极其专业的製作人评价:“音色非常乾净,高音区的穿透力也很好,確实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嗓子。” 可隨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坐在一旁的蒲池幸子道:“但如果作为一名要独立发片的职业歌手,性格是个致命伤。” 长户大幸靠在沙发上,摇了摇头,语气中不带恶意,只有纯粹的商业考量:“太內向,也太拘谨了。” “现在的唱片市场,歌手不是只要躲在录音棚里把歌唱完就行。” “你要去上《thebest ten》或者《music station》那种现场打歌节目,要面对十几台机位和聚光灯,要在舞台上游刃有余地调动台下观眾的情绪。” 长户大幸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矛盾:“以蒲池小姐目前在镜头前表现出的这种怯场感和木訥,如果硬把她推上主舞台,面对那种高压的现场直播,她绝对扛不住。” “她缺乏作为一名艺人最基本的表现欲。” 长户大幸仅仅从职业音乐人的角度,就近乎残酷地宣判了她在传统唱片工业里的死刑。 听到这份直白且专业的评判,蒲池幸子微微低下了头,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她无法反驳,因为长户大幸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內心深处最难以克服的自卑与恐惧。 “哈哈哈哈哈!” 隨著长户大幸话音落下,角川春树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指了指一直没说话的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道:“长户老弟,你还是没搞清楚状况啊。” “她不需要去上那些高压的打歌节目,也不用去镜头前强顏欢笑地调动气氛” 门角川春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北原岩道:“因为这位蒲池小姐,是北原老师亲自带来的人。” 长户大幸闻言,敲击沙发扶手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北原岩。 作为在娱乐圈子里极其敏锐的製作公司老板,长户大幸自然也是有听说过北原岩的名字。 作为当下的日本文化圈掀起滔天巨浪的顶尖创作者,以及未来將在文艺发表文章的作家。 仅仅是这一个名字,就让长户大幸脑海中那些关於歌手素养、颱风气场的严苛標准,全都放下了。 在这个讲究影音书联动的时代,音乐、出版与影视早就是一条捆绑的利益链。 如果能用一份容忍歌手不露面、不上电视的特殊合同,换来与北原岩这种级別的核心ip创作者搭上关係,甚至在未来拿到他小说改编影视剧的独家音乐製作权———— 这哪里是在签一个不擅长面对镜头的素人女孩。 这分明是在签一张通往顶级文化资源的黄金门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那张严肃的商业脸孔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北原老师的朋友,那自然另当別论!”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法,比如签一份特约的专属合同。” 长户大幸转头看向北原岩,直接拋出能够彻底展现being诚意与实力的筹码道:“不强迫上电视通告,不安排任何与音乐无关的商业应酬。” “既然蒲池小姐不擅长面对镜头,那我们就完全避开这一点,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录音室里,用纯粹的唱片质量去打榜。” 说到这里,长户大幸的目光落在蒲池幸子身上,语气变得宽和了几分道:“另外,如果蒲池小姐对文字有自己的直觉,being可以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全权负责自己的作词。” 听到这些完全顛覆了日本唱片界常规压榨模式的条件,蒲池幸子顿时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即使再不懂商业运作,也清楚在这个等级森严,新人如草芥的演艺圈里,绝不可能有哪家唱片公司会为一个毫无名气的素人,开出这种堪称不可思议的自由条款。 而自己之所以能获得这样的自由条款,绝不是因为自己多么天才,自己的歌声多么动人————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眼神里透著一丝徵询与难以置信,似乎还不敢確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北原岩察觉到女孩目光里的不知所措,於是出声说道:“发什么愣?既然长户社长都这么说了,那还不快点道谢。” “这样你以后就不需要再去考虑那些不擅长的应酬了。”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蒲池幸子攥紧了拳头,然后深吸一口气。 隨后在长户大幸和角川春树的注视下,蒲池幸子站起身,先是转向对面的长户大幸,得体地微微欠身,声音虽然轻柔,却透著一股不再退缩的坚定道:“长户社长,接下来的工作,就拜託您和公司多指教了。” 长户大幸看著她,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只要蒲池幸子同意跟自己签约了,那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隨后,蒲池幸子转过身,面向北原岩,也是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您,北原君。” 她对北原岩的回应只有这最简单也是最质朴的一句道谢。 但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蒲池幸子在心底默默地对著北原岩这毫无保留的信任立下誓言: 自己一定会写出能配得上这份自由的歌词。 我保证,绝不会辜负你今天为我爭取的这个舞台,我一定会唱出最能打动人心的音乐。 这份没有说出口的纯粹与决心,化作她重新抬起头时,眼底一抹近乎执拗的明亮。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待蒲池幸子坐下后,长户大幸摸了摸下巴,提出一个关於商业包装上的考量:“蒲池幸子这个本名————作为流行歌手来说,太乖顺了。 “ 他以一个顶尖製作人的敏锐,客观地指出了市场定位的衝突道:“幸子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70年代传统的家庭主妇,或者是那种在乡下唱演歌的歌手。” “太有昭和时代的乡土气息了。” 长户大幸连连摇头道:“既然我们要打造的是属於平成时代的新风尚,这个名字缺乏足够的辨识度和现代感。” “我们必须重新取一个契合她嗓音特质的艺名。” 隨著长户大幸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长户大幸微微皱眉,脑海中快速过滤著符合being公司一贯风格的词汇。 而角川春树则只是抽著雪茄,对这种具体的包装细节不置可否。 就在长户大幸思索之际,北原岩开口道:“既然这样,那就叫泉水吧。 。“ 这平淡的一句提议,让长户大幸的思路停顿了一下,也让一旁的蒲池幸子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感受著长户大幸和角川春树的注视,北原岩开口解释道:“幸子本来也不擅长做那种光彩夺目,去点燃全场的太阳。” “既然嗓音足够乾净,那就安安静静地做一汪泉水。” “无论外界的流行趋势多浮躁,只要源源不断,细水长流地唱下去就好。” “泉水————” 长户大幸在嘴里低声反覆咀嚼了两次这个发音,作为顶级製作人的商业嗅觉让他瞬间抓住了这个名字的精髓。 “好名字。” 长户大幸的眼睛猛的亮了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清澈,坚韧,不带任何人工修饰的工业感,而且记忆点极强。” “和她那种不露面、只靠纯粹的声音打榜的包装路线简直绝配。” 接著长户大幸以製作人的习惯继续思索道:“既然名字这么干净,那姓氏呢?” “要不要配一个稍微华丽点、有衝击力的姓氏来压阵?” 一直安静聆听的蒲池幸子,这时忽然抬起头。 “不————不用华丽的姓氏。” 她轻声却极其坚定地开口道。 在包厢里几道目光的注视下,蒲池幸子鼓起勇气,提出了属於自己的姓氏:“就姓“坂井”,可以吗?” 没有等长户大幸发问,蒲池幸子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解释道:“坂井是一个极其常见的日本姓氏。” “我觉得我不需要那些过度修饰的华丽字眼,那种感觉太高高在上了,也不像我。” 蒲池幸子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对自己极其清醒的认知:“而坂井足够简洁、普通,没有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感觉是最贴合我的姓氏。” “我想————就用这种最贴近普通人的名字,去唱最真实的心声。” 隨著蒲池幸子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长户大幸放下手里的笔,目光中多了一丝对蒲池幸子的刮目相看。 作为顶尖製作人,他瞬间在脑海中完成了这个组合的市场侧写。 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平民化姓氏,搭配一个清冽纯粹的名字。 这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透明感,在当下这个充斥著奢靡与浮躁的时代里,简直就是一股无可替代的清流。 “坂井泉水。” 长户大幸满意地点了点头,彻底敲定了方案道:“兼顾了大眾亲和力与纯粹的意象,非常完美。” “就定这个了。” 听到这句话,蒲池幸子,不,板井泉水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下来。 隨后她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北原岩。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目光交匯的瞬间,北原岩的眼神中带著一丝讚赏,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那个在镜头前无所適从的模特蒲池幸子,被永远留在昨天。 將来用最直白的文字和最乾净的嗓音,在未来治癒千万人的坂井泉水。 在今天,迎来了属於她的诞生。 > 第78章 我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第80章 我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隨著坂井泉水这个名字的正式敲定,长户大幸立刻展现出作为新锐实力唱片公司掌舵人的雷厉风行。 他拿起包厢里的电话,直接拨给being总部的法务部,要求对方以最快的速度擬定一份带有特殊附加条款的专属合约,然后立刻派专人送到六本木的俱乐部来。 在等待合约送达的空档,角川春树也没有閒著。 为了將这份顺水人情做到极致,让北原岩挑不出半点毛病,角川春树也极其老道地把自己的隨行私人律师叫进了包厢。 大约半小时后,一份合同原件被摆在茶几上。 角川春树的私人律师站在一旁,逐字逐句地將多达十几页的条款审视了一遍。 在確认里面没有任何关於违约金的文字游戏,也没有暗藏需要出席商业应酬的霸王条款后,律师合上文件,向角川春树和北原岩点了点头。 没有陷阱,就是一份乾乾净净,只为了唱歌的合同。 得到律师的肯定后,北原岩侧头对身旁的坂井泉水递去一个眼神。 坂井泉水见状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合同的签名处,极其郑重地签下四个字—一蒲池幸子。 长户大幸见状,点了点脑袋,然后便將合同收进公文包。 虽然合同签好,但这並不意味著长户大幸在音乐製作上会有半点敷衍。 “蒲池小姐————不对,坂井小姐,这份合同可以给你绝对的自由,但being的录音棚从不养閒人。” 长户大幸收起文件,目光重新变得专业道:“你的音色极佳,但客观来说,你现在的发声技巧、气息控制以及真假音转换,依然停留在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既然我们放弃了电视宣传,那就只能拿最顶级的唱片质量去硬碰硬。” 长户大幸毫不客气地说道:“从明天起,和你那个模特公司解约。” “然后准备好迎接漫长且极其枯燥的声乐训练吧。” “在你真正学会如何用气息去支撑一首完整的歌之前,我不会让你进棚录製任何一首单曲。” 面对这份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冰冷的专业警告,坂井泉水並没有露出被嚇退的神色。 恰恰相反,在听到“漫长且极其枯燥的声乐训练”这几个字时,她那一直紧绷著的肩膀,反而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下来。 对於她这种有些內向的女孩来说,能在封闭的录音棚里死磕发声技巧,远比去镜头前强顏欢笑地討好观眾要让人安心得多。 只要能把所有的精力都只留给音乐本身,对她而言也是一种难得的保护。 於是坂井泉水连忙起身道:“长户社长,请您放心。我会拼尽全力去磨练自己的声音,绝不会辜负这份合约。” 看著眼前这个外表柔弱,骨子里却透著执拗的女孩,长户大幸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出声道:“明天早上九点,直接来being总部报到。” “是。” 坂井泉水接著应下。 此时北原岩见事情彻底敲定,便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向坐在主位上的角川春树微微頷首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们就先告辞了。” “角川先生,长户先生————今晚多谢款待了。” 此时的角川春树无比愜意地靠在沙发上,先是挥了挥手,隨后用著极其仗义的语气说道:“哈哈,北原老弟客气了,路上慢走。”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然后便带著坂井泉水推门走出了包厢。 看著包厢门关上,角川春树重新点燃一根雪茄。 在他看来,用长户大幸的回报让北原岩欠下如此重的人情,这笔买卖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投资。 而此时,俱乐部外的夜风吹拂著六本木繁华的街头,也渐渐吹散了北原岩和坂井泉水身上沾染的菸草味。 北原岩和坂井泉水並肩走在霓虹闪烁的步道上。 当两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时,坂井泉水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对著北原岩极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君————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更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份不可思议的合同。 “ “不用这么郑重。” 听著坂井泉水的道谢,北原岩隨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轻鬆道:“就当是我在假公济私吧。” “毕竟,我可是坂井泉水的歌迷。” “总得想办法,给自己喜欢的歌手弄一个最舒服的舞台。” 听到歌迷这个称呼,坂井泉水微微愣了一下。 接著。 今晚一直被紧张和压迫感笼罩的女孩,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笑意。 这也是北原岩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坂井泉水抬起头,迎著六本木璀璨的霓虹,看著眼前这个看穿自己的侷促,並將她从格格不入的弯路中带出来的男人。 她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用一种极其轻柔、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回应道:“那————我也一样。” 坂井泉水攥紧了拳头,像是在许下一个只属於他们两人之间的承诺一般道:“我也会一直做北原君的书迷。” “无论是怎样的文字,我都会一直读下去的。” 听到这句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承诺,北原岩看著她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嘴角泛起了一抹极其温和且真实的笑意。 “好,一言为定。” 北原岩轻声回应道:“我期待著在电台里听到你歌声的那一天。至於我的文字————”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道:“那我也得回去继续写了。总不能被你这个书迷给看扁了。” 听到北原岩这句带著点玩笑意味的回答,坂井泉水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后转身走向通往地铁站的坡道。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繁华的街角,安静地注视著她略显单薄却不再迷茫的背影匯入人群。 接著北原岩收回目光,转身走入了有些微凉的夜色之中。 属於坂井泉水的新生已经开始,而现在,自己的战场也该切换了。 接下来的一整周,北原岩在自己的公寓里大门不出,对外界的一切喧囂不闻不问,將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绝叫》的创作中,仿佛人间蒸发看了一半。 然而,正是北原岩这种销声匿跡的沉默,加上《文艺》编辑部同样反常的死寂,在外界的眼中发生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反应。 早在一周前,《文艺》的老编辑长在拿到《情书》稿子的当天,就直接將稿纸锁进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並对著整个编辑部下达了极其严厉的封口令:“在特刊正式送进印刷厂之前,谁敢向外界走漏半个字关於这篇小说的內容,立刻收拾东西走人。” 老编辑长之所以下达如此严苛的封口令,並非故弄玄虚。 一方面,自然是为了保证这期特刊在发售日当天,能够给读者们最纯粹的情绪衝击力。 但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出於对北原岩的一种无声保护。 这位在文坛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派出版人比谁都清楚。 如今的传统文学界,对北原岩这个写畅销通俗小说出身的异类,究竟抱著多大的敌意与偏见。 而《情书》里最震撼人心的那封绝笔信,通篇使用的都是半生不熟、甚至略显笨拙的日语。 如果提前走漏了风声,哪怕只是流传出去几个片段,那些早就磨刀霍霍的保守派文人们,必定会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拿著放大镜去断章取义,死死咬住那些不合规矩的语法和粗糲的底层描写,在完整的情绪铺垫出来之前,就提前掀起一场针对北原岩的恶意舆论绞杀。 如今老编辑长要做的,就是彻底掐断这些小人作祟的可能。 他要让全日本的读者在毫无偏见的情况下,完整地、一口气读完这篇文章。 只要真正的共鸣一旦形成,那么任何寻找破绽的中伤,都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攻自破。 然而,老编辑长这种为了保护作者而刻意压下来的死寂,却在外界—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对北原岩充满防备的京都派文人眼中,却成一场极其荒谬的错觉。 在传统纯文学圈的社交法则里,如果哪家刊物拿到了一篇足以震动文坛的佳作,即便主编们哪怕再克制,也会在私下的茶话会,或是报纸的边角专栏里,透出些许故作高深的讚美来提前预热。 而像《文艺》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反常沉默,在京都派那套固有的经验里,往往只指向一种可能: 把便是北原岩这个写惯了商业通俗小说的傢伙,终於在纯文学的门槛前结结实实地栽了跟头。 交上去的原稿必然是水土不服,编辑部此刻估计正焦头烂额地逼著他进行大改,以勉强保全文艺期刊的体面。 在这个想法下,那些原本只在私下流传的狭隘揣测,竟然换上客观文学评论的外衣。 於是。 北原岩才尽於此、大眾文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文艺向北原岩邀稿竟是一步昏棋的刻薄论调,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大报刊文艺版面上。 第79章 北原岩,第三顺位! 第81章 北原岩,第三顺位! 隨著特刊发售日的逼近,被《文艺》编辑部反常沉默餵饱的错觉,终於膨胀到了顶点。 京都派的文人们再也按捺不住想把北原岩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狂喜。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北原岩就是一只落水狗,谁上去踩一脚,谁就能在纯文学的圈子里捞到捍卫传统的好名声。 於是,作为保守派与京都派的核心人物,二条忠决定亲自出面,以文坛长辈的姿態,將北原岩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他在销量极高的《產经新闻》文学专栏上,用一种悲天悯人的偽善口吻,发表了一篇名为《时代的喧器与文学的底线》的隨笔。 文章的字里行间,几乎是对北原岩贴脸输出:“听说北原君的稿子交上去已经有一阵子了,至今杳无音信。” “以《文艺》一贯严苛的审美来看,北原岩那篇满是血腥味与商业噱头的稿子,恐怕早已被编辑用红笔改得面目全非,被勒令重写七八遍了吧。” “说到底大眾通俗文学的底子,终究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我在此奉劝诸位年轻作家,还是应当谦虚地接受编辑前辈的指点。” “毕竟,纯文学的厚度,从来不是靠堆砌尸体和猎奇就能写出来的。” 这篇夹枪带棒的文章一出,整个保守派阵营仿佛过节一般,纷纷跳出来在各大报纸上开香檳附和。 在这个稍微封闭的圈子里,他们疯狂地互相吹捧,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北原岩此刻正对著被退回来的残破稿件,抓耳挠腮,痛哭流涕的狼狈模样。 而且在踩低北原岩的同时,保守派的文人们更是藉此机会,在各大文学副刊上掀起了一场针对二条忠的造神运动。 因为圈內早有確切的消息传出,二条忠这次向《文艺》投递的纯文学短篇,已经被编辑部安排在了即將发售的特刊的第五顺位。 在传统纯文学期刊极其森严的排版政治里,前五位,可是绝对的核心版面,象徵著作者在文坛不可撼动的地位。 於是,各种肉麻至极,却又被包装得极具学究气的吹捧,开始铺天盖地的报导出来。 其中京都大学的某位名誉教授在专栏里引经据典地盛讚:“二条老师稳坐特刊第五顺位,这不仅是他个人笔力的体现,更是《文艺》在向外界宣告一日本纯文学的底线,依然由真正的定海神针守护著。” “这是正统文学对商业喧囂的一次伟大胜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位老牌文学评论家则在《读卖新闻》上高调附和道:“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二条老师的文章就像是一记振聋发聵的洪钟。” “第五页的版面,足以將那些企图用低俗噱头博眼球的畅销书写手,死死地镇压在文学殿堂的门槛之外。” “如今的二条老师已然是文坛的骨干。” 在极尽諂媚地將二条忠推向神坛之后,这些文章的结尾往往还会极其统一地对北原岩踩上一脚。 “至於那个北原岩————” “就算最后他把充满铜臭味的原稿改得面目全非,勉强討到了一个发表的机会,估计也只能被塞在杂誌最后几页的夹缝里,给二条老师当个惹人发笑的垫脚石罢了。” 京都派这毫不掩饰的傲慢与偏见,很快便传到了千代田区《文艺》的编辑部办公室中。 副主编看著手里刊登著二条忠嘲讽文章,以及满版恭维第五顺位的《產经新闻》,胸口因为一股荒谬感而微微起伏。 接著他大步走到老编辑长的办公桌前,然后將报纸送到老编辑长的面前。 “编辑长,你看看二条先生————” 副主编冷笑了一声,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报纸上那些连篇累的吹捧道:“真是太喧宾夺主了。” “如今特刊都还没印出来,他倒先在报纸上给自己办起庆功宴了。” 老编辑长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麵无表情地吹开水面白气,眉宇间压著几分沉鬱。 说实话,对於文人间的党同伐异,他毫无兴趣。 但他真正感到不悦的,是二条忠这种大张旗鼓的造势,以及试图用媒体舆论来试图绑架《文艺》排版权的越界与狂妄。 《文艺》的排版顺位,什么时候轮到作者自己在外面耀武扬威地提前钦定了? 老编辑长一口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特刊排版表白板前。 此时二条忠的名字,正掛在第五顺位的格子里,仿佛这是他理所应当的王座一般。 “既然二条老师这么急著彰显自己的地位,甚至不惜登报造势————” 老编辑长缓缓说道:“那我们就成全他一次。把他的文章往前挪,给他第四顺位。” 听到这句话,副主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满眼错愕地看著老编辑长。 他原本以为,面对二条忠这种试图绑架杂誌排版权的狂妄行径,老编辑长会直接將二条忠的文章踢到最末尾的特角旮旯以示惩戒。 可谁能想到,老编辑长不仅没动怒,反而还要提拔他? 这是什么操作? 还没等副主编將心头的疑惑问出口,老编辑长手里的红笔已经稳稳地落在白板上。 在第四顺位前的第三顺位格子里,重重地写下了北原岩的名字。 “然后————” 写完之后,老编辑长將记號笔隨手扔回笔筒继续说道:“把北原岩一字未改的《情书》,直接提上来。放在第三顺位。” 看著白板上紧紧挨在一起的这两个名字,副主编瞳孔微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顺位。 在厚重的纯文学期刊里,这几乎是读者越过前面两位开卷泰斗的作品后,在精神最集中,防备最鬆懈时,迎面撞上的绝对核心区。 看著白板上紧挨著的两个名字,老编辑长满意的点了点脑袋:“人的情绪承载力是有限度的。” “当读者被《情书》里那极其浓烈与真实的悲哀击穿防线后,他们的共情閾值会被拉到最高。” “然后带著这种沉重的心境,紧接著再去看二条忠那篇充满教条与卖弄的八股文————就像是刚大哭过一场的人,被人强行在嘴里塞了一把发霉的干锯末。” “没人能看得下两行。” 第80章 《情书》的威力(第三更,求追读) 第82章 《情书》的威力(第三更,求追读) 时间很快便来到十月份,《文艺》特刊终於迎来了正式发售日。 清晨,东京的天空灰濛濛的,带著初秋的微凉。 早高峰的电车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上班族和习惯在通勤路上阅读的文学青年。 在翻开手中这本带著新鲜油墨味的厚重期物时,车厢里这些心思各异的读者们,对正处於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其实抱著截然不同的预期。 一部分被《午夜凶铃》和《告白》深深震撼过的年轻读者,是怀著强烈的期待买下《文艺》的。 他们迫切地想知道,北原岩在纯文学的殿堂里,究竟能写出怎样惊世骇俗的文字。 而另一部分深受京都派专栏影响的传统文学拥泵,则是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看客心理。 在那些报纸的洗脑下,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地认定,一个写大眾通俗小说出身的写手,绝对写不出什么拥有文学厚度的东西。 甚至他们已经做好准备,等著看一篇充满商业铜臭的劣作了。 带著这种复杂的群体心理,伴隨著列车规律的铁轨摩擦声,所有人自然而然地从卷首开始顺读。 排在第一顺位和第二顺位的,毫无悬念地是文坛泰斗井上靖与吉行淳之介的短篇。 不得不说,两位巨匠的笔力確实深厚。 井上靖的短篇短短几句便勾勒出一幅充满宿命感与物哀之美的压抑画卷。 而紧隨其后的吉行淳之介,则用其標誌性的细腻与冷冽,瀰漫著战后一代对人性的冷酷解剖。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读者们在电车轻微的摇晃中,被这两篇正统的纯文学带入了一种极其沉重的情绪里。 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极致的克制,像是在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 车厢里的翻页声渐渐变得缓慢而沉闷。 读者们沉浸在这种纯文学的厚重中,下意识地以为,这本厚重的特刊,要將冰冷深沉的基调贯彻到底时,他们翻过吉行泰斗短篇的最后一页。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直接撞上排在第三顺位的——《情书》(北原岩著)。 在极其讲究排版资歷的文坛,这个顺位让不少读者的指尖微微一滯。 “第三顺位————竟然是北原岩?” 车厢一角,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低声耳语。 而那些自詡资深的文学爱好者,则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在心里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只是《文艺》为了照顾销量而做出的某种商业妥协。 於是,带著一种“我倒要看你究竟能写成什么样”的想法,读者们看起了正文。 起初,当看到开篇那些关於歌舞伎町底层生態粗糲,甚至带著汗臭与骯脏感的描写时,许多人露出了生理性的不適。 这种野生且直白的文字,与前两篇泰斗作品的优雅格格不入,就像是在精致的法餐桌上,突然拍下了一块带著血丝的生肉一般。 然而。 仅仅三分钟后,拥挤的早高峰车厢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这种死寂,並非是因为无人交谈,而是全车厢的人,都被一种滚烫的悲愴扼住了咽喉。 一个穿著笔挺西装的中年社畜,看著那封署名为“白兰”,但错別字连篇且语法混乱的绝笔信时,整个人便僵住了:“————我趁著没有人在的时候,偷偷地写信给你。” “就这么躺著,用手顶著写信。” “所以字写得很丑,很对不起。” “来到医院后,我一直都没什么开口。 “如果用日语说话,我就会想起吾郎先生。所以我儘量不说话。” 看著白兰那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文字,中年男人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常年用来对抗生活压力,对抗职场羞辱的木然偽装,在这几行笨拙到极致的文字面前,彻底碎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却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能任由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粗糙的纸页上,將“我儘量不说话”这几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像白兰一样在这座城市挣扎著活下去,也曾渴望过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坐在中年男人身旁的年轻女白领,本是带著一种略显疲惫的审视感在阅读特刊。 作为在东京打拼,习惯了精致偽装的职场女性,她起初对北原岩这种歌舞伎町底层的描写还带著一丝天然的心理隔阂。 可隨著目光在那封白兰的信件上逐渐深入,她翻页的指尖开始无法自抑地颤抖。 因为上面写的是白兰最卑微,也最真诚的自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身份。谢谢你让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虽然这个家只是一张纸,虽然你从来没有在我身边,但是我很幸福。” “我真的很幸福。” 这一瞬间,女白领原本一直挺得很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颓然地靠向了身后的椅背。 白兰口中只有一张纸的家和那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幸福,像是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刺破她那靠著名牌化妆品和干练套装撑起来的所有虚荣与坚强。 在车厢的另一头,几个原本正嘻嘻哈哈,准备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大学生,此时正挤在一起看著手中的特刊。 他们原本是衝著北原岩猎奇的名声来的,可此时,这几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原本用来掩饰尷尬的笑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个平日里最爱闹的男生,正笨拙地用袖口猛擦眼睛,却怎么也挡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对世界残酷真相的初次颤慄。 在这个极度压抑,讲究克制的国家,眾人不只是在为那个死在泥沼里的白兰哭,更是在为自己同样漂泊无依,却连幸福两个字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都市生活而哭泣。 这种无声的集体失態很快便在全日本的电车、咖啡馆与长椅上蔓延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当读者们终於整理好情绪,手指下意识翻过《情书》,看向下一篇文章时。 映入眼帘的,是二条忠那篇用词考究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坏》。 如果说上前一秒,读者们还在为白兰那句“我会让你幸福。”里感受著底层人性最滚烫的真诚。 那么这一秒,看著二条忠那充斥著生僻词汇,通篇居高临下,像是在指点江山般的冷酷文字时。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噬,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了。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刚在一个简陋的灵棚里送別了最挚爱的亲人,还没出门,就撞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专家,正拿著扩音喇叭,对著家属大谈特谈葬礼礼仪的社会学演变。 这种极度的傲慢与不合时宜,让每一个还沉浸在白兰悲剧中的读者,產生了一阵真实的噁心。 像是刚刚饮下一口无比滚烫的心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人强行掰开嘴,塞进了一大把既乾瘪又发霉的锯末。 绝大部分读者甚至连前两行都没能看下去,便红著眼睛,眉头紧锁地发出一声厌恶的咋舌,隨后毫不留情地猛力翻页。 “这写的是什么垃圾东西————在这种时候看这种傲慢的教条,简直是对白兰的侮辱!” 车厢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学生突然重重地合上杂誌,声音里带著还未散去的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的话引起了周围一圈读者的侧目,却没有任何人制止,反而有不少人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色。 “什么昭和家庭之崩坏?这种坐在高级书斋里指点江山的偽善口吻,真是让人作呕。” 那位刚刚擦乾眼泪的中年社畜,看著二条忠这个显眼的名字,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浓烈的厌恶到:“跟北原老师笔下那种活生生的生命相比,这个二条忠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小丑。” “亏他之前还登报嘲讽北原老师,到底谁才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那个?” “二条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他只懂权力和说教!”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车厢里响起了一阵阵充满鄙夷的窃窃私语。 二条忠原本引以为傲的核心版面,在《情书》这场静默海啸的余波下,不仅没能成为定海神针,反而成了一滩最令人作呕,名为精英教条的排泄物。 曾经被京都派吹捧上天的文字,此刻在读者眼里,成了整本特刊中最难以忍受的垃圾时间。 同一时间,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京都。 清晨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障子门洒在二条忠自家那间极其雅致的茶室里。 此时二条忠特意让佣人温了一壶顶级的大吟酿,准备在用完早膳后,著实品鑑一下自己稳居特刊第四顺位的无上荣光。 对他而言,从第五提拔到第四,这是《文艺》对他这位京都派大佬最真挚的认同。 於是二条忠志得意满地拿起桌上的样刊,指尖轻轻摩挲著封面。 出於文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排位执念,二条忠並没有直接翻向自己的篇章,而是慢条斯理地从卷首看起。 他要在那几位泰斗的文字里,寻找一种与强者同列的阶级认同感。 二条忠指尖轻捻,翻开了第一篇。 井上靖的作品笔触苍凉,二条忠一边细读,一边满意地抿了一口顶级大吟酿。 他像是坐在评委席上俯视后辈一般,抚须自语道:“井上君这篇,底色倒是够了,虽说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但用来镇住特刊的门面,倒也算实至名归,勉强压得住场子。” 接著,他翻开了第二顺位。 看著巨匠吉行淳之介標誌性的冷冽解剖,二条忠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伴隨酒香在舌尖绽放,他整个人都开始有些飘飘然。 “吉行君也还是老样子,笔尖总是带著这股子拒人千里的寒气。” 二条忠放下酒杯,眼神中透著一种尽在掌握的自负道:“不过也好,这种冰冷的铺垫,正好能反衬出老夫下一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坏》里的宏大敘事与人文关怀。” “这叫先冷后热,妙极,妙极啊!” 在他看来,有这两尊大佛在前面鸣锣开道,就像是两位重量级的礼仪官,正肃穆地引著自己走向文坛的王座。 哪怕第三顺位坐著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老朽,可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为自己这个第四顺位做最后润色的陪衬罢了。 带著这种近乎膨胀的愉悦感,二条忠像是一位在检阅仪仗队的將军,手指带著一丝施捨般的傲慢,漫不经心地拨动了纸缘,翻向了那决定性的第三顺位。 然而,当目光触及纸面上赫然印著的《情书》(北原岩著)几个大字时,二条忠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简直是荒谬至极!” 二条忠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度愤怒的声音道:“《文艺》编辑部的那群老东西是疯了吗?居然把这个写大眾畅销书的黄口小儿,明目张胆地塞在我的前面?!” 这一刻,二条忠感到了一种莫大的羞辱,连忙抓起桌上那支用来批改他人文章的红色钢笔,带著一种绝对挑剔与审判的高傲心態,死死地盯住著北原岩的文章。 他打算把北原岩的破烂文章批得体无完肤,作为自己下一篇专栏专栏的素材,以及对《文艺》开炮的檄文。 然而。 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间不断深入,二条忠原本带著冷笑的面部肌肉,开始变得僵硬起来。 那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写就的绝笔信,没有使用任何他所熟知的高级修辞,也没有卖弄任何深奥的哲学意象。 但每一个字里透出的极致绝望与纯粹的爱意,却像是一记又一记沉重且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他那张自詡高雅的老脸上。 二条忠握著红笔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试图在那些文字里寻找语法错误,试图用几十年积累的文学理论去解构它。 但他绝望地发现,在这种能够直达灵魂的极致真诚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纯文学底蕴,简直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啪嗒! 一道声音打破了茶室的死寂。 原来是二条忠的钢笔从指尖滑落,砸在桌面上时碰倒一旁的白瓷酒杯。 昂贵的大吟酿倾酒而出,顺著原木桌的边缘滴答滴答地落在昂贵的榻榻米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水渍。 但他却仿佛失去知觉一般,连擦拭的本能都忘记了。 此时二条忠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作为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在被北原岩的文字彻底粉碎了傲慢的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文艺》的老编辑长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第四顺位的原因了。 文艺的编辑们是故意,甚至是极其恶毒地,把这篇註定要引爆全日本泪腺的旷世神作,死死地钉在自己的文章前面! 那个老谋深算的编辑长比谁都清楚,任何一个被《情书》彻底榨乾所有共情閾值的读者,在看到自己这篇居高临下,如枯木般腐朽的八股文时,產生的唯一生理反应只会是——作呕。 自己被供在这个所谓的第四顺位,根本不是什么纯文学的定海神针。 而是被老编辑长亲手推上断头台,要在全日本读者的眾目睽睽之下,去当衬托神作的臭抹布! > 第81章 魔幻的队伍构成 第83章 魔幻的队伍构成 想到这个后果,二条忠只觉得喉头涌起一阵腥甜。 自己在文坛苦心经营数干载的尊严,在今天便崩塌得连废墟都不剩。 接著二条忠强忍著眩晕感,看向紧挨著《情书》结尾的《论昭和家庭之崩坏》。 在此之前,二条忠可是把这篇文章视为自己文学造诣的巔峰。 可此时此刻,在自己的大脑还残留著白兰那句“我很幸福”的情况下,再看自己文章里那些引经据典的深奥论述以及华丽辞藻———— 太苍白,太做作了。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反胃。 在北原岩那种能把灵魂烧穿的粗糲生命力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底蕴,简直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蠢货————我简直就是个小丑————” 二条忠像是被瞬间抽乾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接著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老脸,喉咙里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惨笑。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的悔意,在心头猛的涌了上来。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葛城洋一、堂岛宗一郎、西园寺公明这些傢伙一起招惹北原岩。 同时更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狂妄到登报造势,用舆论去要挟《文艺》的老编辑长。 如果自己乖乖闭嘴,哪怕被排在最后面,也好过现在这样的公开处刑。 “我输了————” 京都茶室里的这一天,对於二条忠而言,是道心粉碎的一天。 但在数百公里外的东京,以及整个日本的市井街头。 属於北原岩的时代狂欢,才刚刚拉开序幕。 时间的指针在时间中拨动,很快便来到《文艺》特刊发售的第三天。 如果说首发日的早高峰电车集体泪崩事件,还只是一场局限於固定读者群的小范围情绪海啸。 —— 那么经过两天的口口相传与发酵,《情书》这两个字,便化作投入文坛的重磅核弹,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席捲全日本。 早上八点,新宿纪伊国屋书店的捲帘门刚刚伴隨著电机声缓缓升起,店长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住了。 门外的街道上,早已排起一条长龙。 而更让人感到魔幻的,则是这支队伍的构成。 队伍里,有戴著金丝眼镜,夹著公文包的大学教授。 有踩著高跟鞋,刚从歌舞伎町下班的陪酒女郎。 甚至在队伍的末尾,还站著几个神情肃杀,满身廉价菸草味的极道成员。 这些人平日里走在同一条街上都不会產生任何交集,但此刻,他们都为了一篇文章聚集在这里。 当书店捲帘门彻底开的那一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 接下来发生的,绝对是纪伊国屋书店建成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没有人在意那些摆在显眼位置的畅销轻小说、漫画或是八卦周刊。 所有人像是有著某种可怕的默契,红著眼睛直奔平时少有人问津的纯文学期刊区。 在纯文学期刊的书架前,往日里自矜身份的大学教授,此刻竟顾不得体面,在混乱中伸出手,恰好和一名穿著黑色西装的极道成员同时抓住了一本《文艺》特刊的边缘。 “这位先生,抱歉,是我先————” 看到这一幕,大学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本能地想要端起文化人的架子,想用几句体面的说辞让对方鬆开手。 可那名极道成员只是轻轻偏了偏头,衣领下一道隱纹刺青若隱若现,同时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冷冷扫向教授。 被这眼神一盯,教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退到一旁,不敢再说些什么。 而那名极道见教授退去,也不再纠缠,带著文艺便朝著前台走去。 看著极道离去的身影,教授这才鬆了口气,接著一边在快要见底的书堆里焦急地翻找著新的样刊,一边压低声音,用著不可思议且带著几分酸气的口吻碎碎念道:“现在的社会真是疯了————这些混黑道的跑来买什么《文艺》?” “他们这种连国语都说不明白的粗鄙之人,难道还能看得懂纯文学吗?” 而那位嚇退教授的极道成员,压根没有理会身后的非议,大步走到收银台前,直接將一张方元天钞啪地拍在桌面上,甚至连找零都不要,便抓起杂誌一边极其粗暴地撕开塑封,一边走出了书店。 伴隨著收银机疯狂吐出小票的沙沙声,一摞摞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文艺》特刊,正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矮下去。 许多抢到杂誌的人,甚至根本等不及跨出店门。 他们有的直接靠在拥挤的书架旁,有的毫无顾忌地席地坐在狭窄的过道里,还有的乾脆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急不可耐地將书页直直地翻向了名为《情书》的位置。 渐渐地,原本因为疯狂抢购而喧囂不堪的书店,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窒息的安静之中。 偌大的一楼大厅里,交谈声近乎绝跡,只剩下纸页翻动时急促的摩擦声,以及从各个隱蔽的角落里,断断续续传来的低声抽泣。 仅仅不到两个小时,原本受眾圈层固定、销量极其平稳的《文艺》特刊,在全东京范围內的各大实体书店,宣告大面积售罄! 书店二楼的办公室內,店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著楼下已经彻底空掉的纯文学展台,以及门外不仅没有缩短,反而越排越长的人流,焦头烂额地一把抓起电话,直接拨通河出书房发行部的专线。 这位平日里对待供货商总是拿捏著甲方面子,极其注重商业体面的店长,此刻竟一边用手帕擦著额头的冷汗,一边用带著几分恳求的语气道:“马上给我调货《文艺》特刊!” “別跟我提什么纯文学的常规配发比例了,立刻把你们就近库房里能动的现货全给我塞进货车里!” “我楼下的一千册库存十分钟前就空了!” “並且外面排队的客人已经堵到了新宿大道的十字路口,要是让他们知道今天买不到书,光是客诉表就能把纪伊国屋的招牌给淹了!” “今天无论如何先给我挤出五千册————不,一万册现货拉过来!” 而在书店一楼极其偏僻的角落里,一个满脸疲惫的偷渡女工,正背对著人群看著手中的文艺———— > 第82章 情书的影响 第84章 情书的影响 说实话,她买不起这本特刊,手里捧著的则是从前面好心大学生那里借来翻阅的样书。 当她艰难地辨认著词语,看到结尾处白兰那句半生不熟的“谢谢你,吾郎————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时,她心里那道常年用来抵御黑工老板咒骂,抵御警察盘问和无尽剥削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在这封错字连篇的绝笔信里,她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同样没有合法的身份,同样在这个冰冷的国度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苦苦挣扎。 可真正让她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痛楚的,並非是这种同病相怜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切的羡慕。 她竟然,在羡慕白兰。 她羡慕这个死在骯脏后巷里的虚构女人,在生命即將被咳血和高烧夺走的最后一刻,居然还能拥有一个可以说“谢谢”的人。 白兰信里透出的那种“哪怕我已经被这个世界逼到了绝路,哪怕我马上就要活不下去了,却依然想把身上最后一点温热都掏出来留给你”的笨拙与纯粹,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强装出来的麻木。 这一刻,她想到自己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躲躲藏藏了这么久,如果哪天也像白兰一样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后巷,大概连个能说“谢谢”的人都没有。 看到这里,她不懂什么是高雅的文学,只觉得眼眶发酸。 因为在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异国他乡,竟然有一个写书的人,真真切切地看见她们这些像烂泥一样的底层人,甚至愿意为她们的绝望写下这样一个故事。 巨大的委屈与酸楚,瞬间击穿了她。 她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顺著书架无力地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出於害怕惹来警察查身份的本能恐惧,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自己布满裂口的手背。 在这个满是高级油墨香的安静角落里,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抽动著,眼泪无声地浸透了粗糙的衣袖。 而此刻,像她一样在各个角落里无声落泪的人,还有很多。 与此同时,位於千代田区的《文艺》编辑部,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 整个办公区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各地书商打来的疯狂催货电话。 老旧的传真机正在超负荷运转,如同雪片般吐出的加印订单,转眼间就在木地板上堆成了一座夸张的小山。 此时老编辑长站在自己的独立办公桌前,手里习惯性地端著一只粗陶茶杯。 作为一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掌舵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什么级別的文坛巨匠他没见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自詡早就磨炼出了一份云淡风轻的静气。 哪怕今天早上《情书》的口碑开始发酵,他也只是淡定地喝著茶,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可当发行部主管连门都顾不上敲,满头大汗地衝进办公室时,老编辑长原本还想皱著眉头,训斥对方作为老出版人不够沉稳。 “主编!疯了!全线卖空了!” 这时,发行部主管抢先在老编辑长发话前说道。 並且还將那份堪称魔幻的半日销量匯总表重重地拍在桌面道:“首发配额加上各大渠道的储备库存,仅仅一上午就彻底见底了!” “现在整个关东地区的实体书店都在疯狂催货!” 老编辑长的目光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落在报表上。 然而,仅仅在庞大到令人目眩的数字上停留了三秒,他那份苦心维持的云淡风轻便彻底破功了。 “你確定————这是《文艺》单期一上午的销量?” 老编辑长深吸一口气,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乾涩,死死盯著主管道:“不是终端统计系统多打了一个零?” “千真万確!而且各地经销商都在反馈————” 主管拼命点著头,大口喘著粗气道:“绝大部分读者在书店里看完后,都是红著眼睛走出来的。他们全都是衝著第三顺位那篇《情书》来的!” 听到这句话,老编辑长端著茶杯的双手,终於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起来,甚至连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了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组恐怖的数据意味著什么。 一直被外界质疑,非议的北原岩,不仅用无可辩驳的实力向全日本证明了他绝对能写纯文学,而且写得比当今文坛绝大多数自詡正统的纯文学作家还要好,还要直击灵魂! 更让人感到战慄的是,在这场毫无花哨的文字较量中,北原岩不仅贏得所有人的认可,更以一己之力,生生捅破了纯文学几十年来被认为绝对无法逾越的商业天花板! 深夜的新宿歌舞伎町,一家柏青哥店外骯脏的后巷里。 一个平日里以手段狠辣的高利贷催收员,正孤零零地坐在马路牙子上。 —— 借著昏暗闪烁的路灯,他一字一句地读完《情书》的最后一个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只夹著香菸、布满刀疤的手,在夜风中微微颤抖著。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地从內衬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按著血手印的欠条。 这是一对底层老夫妇的高利贷借条。 按计划,他明天一早就要去收走他们最后的棲身之所。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防风打火机的火苗猛地窜起。 他將欠条凑近火舌,看著昏黄的纸张在烈火中迅速蜷缩、碳化,直到最后一点灰烬隨风飘散在街道上,才將打火机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巷子的另一头。 而在几条街外,一家满是烟味和汗臭味的地下麻將馆里。 一个控制著数名偷渡女工的底层极道头目,正夹著雪茄,眉头紧锁地盯著膝盖上的杂誌。 当他读到白兰在绝笔信里那句卑微到极点的“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身份,让我有了一个家”时,他那颗早就被黑道法则磨出老茧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咳咳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將肺管子咳出来的咳嗽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隔著繚绕的烟雾,看向那个缩在阴暗角落里,已经被高烧和过度劳累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偷渡女孩。 这一瞬间,书里那个悽惨死在异国后巷,连死前都还在感恩的白兰,和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女孩,极其突兀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夹著雪茄的手猛地一顿,接著便意识到,如果这个女孩今天死在这个地下室里,那她连一个可以写信去感谢的“吾郎”都没有。 甚至她连一张可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纸片都没有,只会像一条野狗一样被隨手扔进东京湾,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而自己,正是把她按死在这个泥沼里的罪魁祸首。 一种夹杂著烦躁,恐惧与深层自我厌恶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臟。 白兰信里那种乾净到极致的纯粹,像一面照妖镜,把他照得无比丑陋且噁心。 下一秒,在周围小弟错愕的目光中,他猛地站起身,无比烦躁地將燃烧的雪茄按灭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然后拽下腰间的钥匙,一把拉开平时锁得死死的抽屉。 抽屉底躺著几本满是褶皱的暗红色本子。 对於偷渡客来说,这是他用来拿捏她们的武器,也是白兰在小说里梦寐以求,甚至愿意用生命去感激的身份。 接著他拿著护照重新走到角落,又从西装內兜里胡乱掏出一叠沾著浓重烟味和酒气的钞票,像扔垃圾一样,极其粗暴地砸在正在剧烈咳嗽的女孩怀里。 “咳咳咳,咳什么咳!真他妈晦气!” 他故意凶狠地別过头,没去看女孩有些错愕的脸庞,而是用极其恶劣的咆哮道:“拿著这笔路费和你的破本子,今天晚上就给老子滚回老家治病去!” “要是敢死在我的地盘上,老子还得倒贴钱僱人处理你的尸体,听懂了吗?滚!” 第83章 提前锁定芥川赏?(三更!) 第85章 提前锁定芥川赏?(三更!) 当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东京时,《情书》所引发的社会海啸,以一种打破所有人常理认知的方式,极其震撼地登上了各大晨报的头版头条。 震惊全日本的,不仅仅是那恐怖的断货速度,而是一则由警视厅连夜通报的离奇新闻《文字的救赎?昨夜东京都內数名极道成员集体痛哭自首!》 新闻中披露,从凌晨到清晨,新宿、涩谷等地的警署陆续接到了多起黑道成员和高利贷催收员的投案自首。 这些平日里满脸横肉,刀口舔血的恶徒,在走进警署时无一例外地双眼通红,精神恍惚。 而值班警察错愕地询问他们自首的动机时,他们只是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被揉皱了的《文艺》特刊,指著《情书》的文章泣不成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指著《情书》的標题,一边狠狠抽著自己耳光,一边像野兽般嚎陶大哭道:“警官,把我关起来吧————我这辈子坏事做尽,如果死在街头话,连一个能对我说谢谢的人都没有啊!” 这则充满了极度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新闻一经早间放送,无异於在整个日本社会的头顶引爆了一枚当量恐怖的核弹! 全东京的早间电视节目,甚至史无前例地都转发起这则新闻播报,播报著极道成员在警署里抱著杂誌痛哭的骇人画面。 这一刻,主流媒体彻底疯了,警视厅的电话被各路记者打到占线瘫痪。 而那些平日里自詡清高的文学评论家们,在看到新闻画面的一刻,震惊得连手里的咖啡杯都端不稳了。 谁敢相信? 谁又能想到?! 耗费了警视厅无数警力,连冰冷的手銬和监狱高墙都无法驯服的极恶之徒,居然被一篇不到一万字的纯文学短篇,轻而易举地击穿了灵魂! 而这一幕堪称神跡的社会狂潮,与紧紧贴在《情书》之后,在第四顺位的那篇《论昭和家庭之崩坏》,构成了当今日本文坛最荒诞的黑色幽默。 在这篇文章里,二条忠高高在上地端著架子,用极其华丽却空洞的词藻,居高临下地痛斥著现代人道德的沦丧与亲情的冷漠。 他自詡为手握真理的先知,试图用冰冷的教条去鞭笞大眾。 可现实,却极其响亮地抽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满身泥泞的大眾,对他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傲慢说教只感到生理性的作呕。 因此,当清晨的阳光落在早报的头版头条上,照亮那一张张极道成员在警局里痛哭流涕的照片时,二条忠这位自詡清高的京都大儒,终於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苦心孤诣钻研了大半辈子的文学使命,在北原岩粗糲却滚烫的真实悲悯面前,就像是一个用废纸糊成的精美戏台,虚偽得不堪一击。 最让他感到屈辱的,並不是自己的销量输了。 而是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成为北原岩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北原岩根本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过他的挑衅,只是轻描淡写地留下了一篇小说,就把全社会的眼泪捲成了海啸。 而自己引以为傲的文人尊严,晦涩高深的教条理论,在这场由底层眼泪匯聚而成的奇蹟面前,只是一抹根本无人会在意的灰尘摆了。 这一刻,二条忠彻底道心破碎了。 当天下午,一份盖著二条忠私人印章的传真,极其突兀且狼狈地发到东京各大媒体和报社的案头。 声明上的措辞极其官方:“二条忠先生因突发急病,身体抱恙,需长期静养。” “即日起,將取消接下来所有的报纸专栏连载、文学讲座以及秋季签售会,无限期闭门谢客。” 对於这份突如其来的生病通知,整个日本出版界心照不宣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什么突发急病? 那块所谓的“遮羞布”底下掩盖的,分明是一个被北原岩的文字彻底扒光了底裤、在全日本读者面前丟尽了顏面后,极其狼狈的落荒而逃! 他甚至连面对媒体,为自己那篇傲慢文章辩护的勇气都没有了。 如果说,之前的京都派还能靠著文坛正统的牌子强撑场面,那么二条忠这份带著逃兵意味的静养声明,则直接扯掉了这群保守派文人最后的遮羞布。 在几天前的內部酒会上,这群保守派文人还在疯狂地开著香檳。 他们互相恭维著二条忠稳坐《文艺》核心版面的无上荣光,並端著高脚杯,大肆嘲笑北原岩这写悬疑惊悚的泥腿子,註定要在纯文学的门槛前被灰溜溜地退稿。 然而此刻,面对全日本社会对《情书》铺天盖地的膜拜以及那些在电车和街头为白兰泣不成声的读者,这群平日里最喜欢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文人们,仿佛被集体毒哑了一般,彻底人间蒸发。 在绝对的实力和如同海啸般的民意面前,他们龟缩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大门紧闭,甚至连半个“酸”字都不敢往外吐。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候去攻击《情书》,就是在与全日本的民眾为敌。 《情书》所展现出的恐怖统治力,已经彻底越过了大眾文学与通俗读物的范畴。 它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直接挑落了保守派的遮羞布,將矛头直指日本纯文学的最高殿堂—芥川龙之介奖。 面对这种摧枯拉朽的文学奇观,日本评论界的风向在一夜之间迎来了极其无耻却又顺理成章的集体倒戈。 曾经对北原岩悬疑惊悚、博人眼球標籤不屑一顾的各大主流文学评论家,纷纷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全国性大报的头版头条,发表了数千字的长篇评论。 著名评论家在《朝日新闻》的专栏中感嘆道:“如果说井上靖先生笔下的苍凉是跨越歷史的沉思,吉行淳之介先生的冷冽是对人性的解剖,那么北原岩则在《情书》中完成了一次伟大的下沉。” “他让文学不再是书斋里的盆景,而是一把带血的尖刀,切开了这个泡沫时代最隱秘的创口,並在伤口上敷上了一层极其温柔的慈悲。” 另一位以严苛著称的文坛宿將则在《读卖新闻》直白地写道:“我们曾狭隘地以为北原岩只擅长操弄读者的恐惧,却浑然不知他早已掌握了开启灵魂深处最纯粹泪腺的钥匙。” “在《情书》面前,任何关於纯文学与大眾文学的爭论都显得如此苍白且多余。” “他证明了最好的文学不需要高深莫测的辞藻,只需要那种足以让恶徒低头,让死者开口的生命力。” 在这些极尽讚美的文章中,评论家们绝口不提那个已经沦为笑柄的二条忠,而是极其自然地,將北原岩的《情书》,与排在第一、第二顺位的井上靖、吉行淳之介等泰斗的作品放在了同一高度进行探討。 甚至有评论隱晦地指出,《情书》里那种滚烫的生命力,已经盖过了泰斗们略显暮气的苍凉。 而真正將这场文坛大地震推向最高潮的,是一位在日本极具威望,曾多次担任文学奖评委的知名评论家。 他在《每日新闻》的文艺专栏最后,直接拋弃了日本文人惯有的含蓄,向高高在上的芥川赏评委会,发出了一记极其强硬的宣言:“虽然距离明年初的芥川赏评选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情书》的出现,已经提前扼杀了所有的悬念。” “北原岩用这篇短短的文字,重新定义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悲悯。” “如果这篇凝结了日本底层血肉的小说,最终未能捧起芥川赏的奖盃那將不再是北原岩的遗憾,而是芥川赏这个奖的污点!” “除非————” 评论家在最后一行补充道:“在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能有一本比《情书》更具神性,更直击灵魂的杰作现世。” “否则,任何试图否定它的行为,都是对文学本身的背叛。” 这句振聋发聵的定论,如同一道无可撼动的基石,將北原岩的名字聚集在当代日本文坛的焦点之上。 然而,在这场社会级风暴的风眼中心,北原岩屋內则安静得近乎与世隔绝,只有笔尖飞速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急促而富有韵律。 北原岩正心无旁騖地书写著《绝叫》。 在北原岩这段时间不间断的创作下,距离这部神作完结,只剩最后半个月的衝刺。 铃铃铃———— 突然,一阵尖锐且突兀的电话铃声在书桌旁边响起。 听著电话铃声,北原岩放下钢笔,鬆了松肩膀然后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的,竟是平日里在影视圈呼风唤雨,此时声音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影视巨头,角川春树。 “北原老弟!你现在必须立刻来一趟东宝製片厂!” 角川春树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极度焦虑,连寒暄的过场都省了,直接开口道:“《告白》的剧组快要被逼疯了!” “现在的泽口靖子卡在最核心的戏份上,已经整整两天了! 7 第84章 北原岩与泽口靖子与中森明菜(二合一)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市川导演和靖子小姐……卡住了?” 听著电话那头角川春树无比焦虑的声音,北原岩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之色。 在他的印象里,泽口靖子虽是走清纯路线的东宝灰姑娘,但演技在同辈中已属出类拔萃。 而市川崑更是以掌控力著称的泰斗级人物。 这两者的组合,竟然会在一个戏份上耗费两天的时间,这著实让人无比意外。 “北原老弟,你是不知道现场的情况!”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透著一股浓浓的焦虑:“市川那老头的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对画面的洁癖简直到了变態的地步!” ”角川春树语速飞快的解释著:“在他的高压下,泽口靖子已经快崩溃了!” 北原岩眉头微皱,言简意賅的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她陷进死胡同里了!” 角川春树咬牙道:“泽口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演好这个角色。” “所以她呈现出的痛苦和愤怒確实<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但在市川看来,泽口演的全是外放的歇斯底里,完全丟掉了森口悠子骨子里那股如万年冰窖般的死寂。” “所以市川连续骂了她两天。” “可骂也就算了,但市川只管ng,却给不出正確的解法。” “现在的泽口別说演戏,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哆嗦得念不出来。”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无路可退的语气道:“北原老弟,是你写出了森口悠子。” “现在全剧组都束手无策,只有你亲自出马,给泽口讲戏,才能把她从死胡同里拽出来。” “如果你不来,这戏……恐怕真要烂在摄影棚里了。” 听筒里只剩下角川春树粗重的呼吸声。 北原岩没有废话,简短地回了两个字道:“等我。” 掛断电话,北原岩隨手从衣架上扯下黑色风衣披在肩上,然后推门而出。 换作平时,北原岩绝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轻易打断自己的创作节奏,去片场帮演员探討角色想法。 但《告白》不同。 这是自己名下第一部被正式影视化的小说,如果因为女主角的崩溃而导致整部戏垮掉,那对自己今后作品的影视改编版图势必会產生不小的负面影响。 无论是出於对原著纯粹性的底线要求,还是出於现实利益的考量,北原岩都无法做到冷眼旁观。 走到高级公寓楼下,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已经安静地停在路边待命。 北原岩目前还没有添置私家车,这是新潮社为了履行合同的约定,特意为其配备的专属司机与专车。 “北原老师,晚上好。” 司机恭敬地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半小时后,这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划破了东京的霓虹夜色,直奔角川製片厂。 刺骨的秋风中,北原岩裹著风衣走下车,径直来到一號摄影棚前。 在工作人员引导的情况下,北原岩推开了厚重的隔音大门。 这里,正是电影《告白》的拍摄现场,拍摄正在进行。 市川崑正坐在监视器后,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 当看清来人是北原岩时,这位大导罕见地没有发火,而是冲他点了点头,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北原岩让出了半个身位。 为了完美呈现《告白》中那种极致的画面,市川崑在片场实行了极其严酷的高压统治。 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的工作人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北原岩走到监视器旁,安静地將泽口靖子的表演全部看在眼中。 聚光灯下,曾经以纯洁无瑕著称的东宝灰姑娘泽口靖子,此刻眼窝凹陷,面容憔悴不堪。 她站在讲台前,演绎著那场全片最核心的重头戏——森口悠子向全班宣告復仇。 平心而论,她此刻展现出的演技已经足够优秀,极力压抑的悲愤与失去爱女的痛苦极具张力。 虽然她在试镜时曾给出过足够惊艷的表现,但在市川崑极其挑剔的目光下,她此刻的表演却始终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她演得太像一个悲伤的母亲了,而不是森口悠子。 “卡!ng!” 这时,市川崑透著烦躁与怒意的声音突然在影棚內炸响:“不对!还是不对!” “靖子,你表现得太痛苦了,我要的不是受害者!” 巨大的角色反差,加上市川崑连续两天毫不留情的高压摧残,让泽口靖子的心理防线终於摇摇欲坠。 她死死咬著毫无血色的嘴唇,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泪水在眼底拼命打转,显然已经到了快要被骂哭的崩溃边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一直沉默的北原岩適时地开了口,出声解围道:“市川导演,先暂停一下吧,让大家都休息十分钟,我给大家带了些热咖啡。” 市川崑看了看濒临崩溃的泽口靖子,又看了看身旁的北原岩,最终皱著眉点了点头,硬生生咽下了喉咙里更难听的训斥。 其他工作人员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也鬆了下来,纷纷向北原岩投去感激的目光。 接著在全场剧组人员的注视下,北原岩端著一杯热咖啡,径直走到眼泪即將决堤的泽口靖子面前。 北原岩先是將散发著热气的纸杯塞进她那冰冷发抖的手里,然后轻声说道:“泽口小姐,先喝口热的,缓一缓。” “北原老师……对不起……我……” 泽口靖子感受著纸杯传来的温度,压抑已久的委屈终於崩溃。 她死死低著头,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 作为备受瞩目的东宝灰姑娘,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创造森口悠子的男人面前,显得极其的无能。 听著泽口靖子的回应,北原岩没有给出多余的安慰,只是等她稍微喘匀了气,才开口道:“泽口,看著我。” 泽口靖子闻言,下意识的抬起脑袋看向北原岩。 感受著泽口靖子的注视,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你不需要觉得抱歉,你只是走错了方向。” “不要去演愤怒,愤怒和委屈,那是活人才有的情绪。” “而森口悠子,早就死了。” 泽口靖子闻言,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底带著一丝错愕,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想像一下你最珍视的女儿……” 北原岩的语速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钉子,精准地凿进她的心理防线。 “她才四岁,那么小,那么可爱,却被你每天耐心教导的学生,像扔一件破烂玩具一样扔进了冰冷的游泳池里,活活淹死。” “你伤心欲绝,你想让凶手血债血偿。” “但你绝望地发现,横在你面前的,是荒谬且冰冷的《少年法》。” 北原岩看著泽口靖子剧烈收缩的瞳孔,继续残忍地剖开森口悠子那个名为母亲的灵魂:“法律告诉你,因为他们是未成年人,所以即使他们是杀人恶魔,也只需要写几张轻飘飘的悔过书,接受一点不痛不痒的心理辅导,就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你的女儿在地下一点点腐烂,而杀人犯却在阳光下肆意大笑。” “在这一刻,面对这种极致的无奈与荒唐,作为正常母亲的森口悠子就已经被杀死了。” “你所有的悲伤、软弱,以及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信任,都被那部法律彻底碾成了泥!” 说到这里,北原岩向前走了一步,影子完全笼罩住了泽口靖子继续道:“所以,现在的你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既然法律制裁不了那两个傢伙,你只能成为比他们更彻底的恶。” “支撑你站在这里的,不是为了向观眾索取同情。” 北原岩直视著泽口靖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弃你身为国民偶像的那些体面和顾忌。” “森口悠子不需要眼泪,她只要只是復仇” 伴隨著这番精准的剖析,泽口靖子紧紧攥著纸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她原本因为高压和委屈而不停发抖的肩膀,却奇蹟般地逐渐停了下来。 纸杯里散发的热气慢慢消散,泽口靖子眼底受害者的迷茫与脆弱,也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剥离。 这一刻,她终於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违和感的原因。 潜意识里,她依然在扮演一个“引人同情的正面女主角”,试图用悲伤去换取怜悯。 但在《告白》的故事里,面对无法被法律制裁的凶手,母亲的悲伤早已隨著女儿一起死去了,剩下的只有绝对冰冷的復仇。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將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纸杯放在了一旁的讲台上。 然后泽口靖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態,向面前的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 “北原老师,我明白了。” 当泽口靖子再次直起身时,声音里那丝轻微的颤抖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死水般的极度平静:“谢谢您的点拨。” 就在这场犹如心理手术般的重塑宣告完成时,一號摄影棚边缘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站著一道消瘦的身影。 这正是为了敲定《告白》电影主题曲,而特意在深夜赶来准备跟市川崑討论的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明菜,身上那股曾经令人绝望的易碎感已经渐渐结痂。 在彻底斩断了与近藤真彦那段吸血般的孽缘后,她的心境正从一片废墟中重塑著。 而那个將她从阴影中拽出来的北原岩,如今已成为她心中极度特殊,甚至带著某种偏执的锚点。 隔著几台冰冷的摄影机,中森明菜安静地注视著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看到一向对其他事物都不太关心,一心只有写书的北原岩,此刻竟然为了泽口靖子如此上心,中森明菜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看著泽口靖子在北原岩的引导下,眼底最后一丝活人的温度被彻底抽乾,蜕变出那种令人战慄的死寂时,中森明菜的眸子里,悄然泛起了一丝危险的涟漪。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隱秘的嫉妒,如同带刺的藤蔓般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臟。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里的主题曲的歌词本。 直到指关节泛起失去血色的青白,平整的纸张边缘被捏得彻底皱缩,依然浑然不觉。 就在这份隱秘的醋意在暗处肆意滋长时,聚光灯下的北原岩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直接转身,將讲台的灯光还给了泽口靖子,自己则重新退回到监视器旁的阴影中。 这时泽口靖子重新转身,面向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时,整个一號摄影棚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监视器后的市川崑猛地坐直了身体,他那双老辣如鹰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里那个单薄的背影。凭藉著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慄的蜕变。 凭藉著顶级导演的直觉,他敏锐地嗅到了一种令人战慄的蜕变。 “各部门就位——” 下一秒,市川崑用压抑著极度兴奋的沙哑嗓音,猛地一挥手道:“a!” 镜头顺著轨道缓缓推近。 泽口靖子慢慢转过身。 她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原先那种强压在心底的悲愤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就像两口枯竭的深井,蒙著一层令人心悸的死灰。 “爱美不是死於意外。” 泽口靖子开口了。 声音出乎意料的轻柔,平缓,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杀害她的犯人,就在这个班级里。我把他们称为,犯人a,和犯人b。”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班主任在向学生宣读当天的值日表一般。 但就是这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却让在场所有剧组人员的呼吸瞬间凝滯。 接著,泽口靖子以一种极其端庄,甚至称得上完美的教师仪態站在讲台后,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明明是在诉说女儿被活活淹死的惨剧,可她的面部肌肉却鬆弛得像是一具已经没有心跳的躯壳。 “警察断定那是意外,我也不会向警方告发他们。” “因为就算他们被逮捕,有著《少年法》的保护,他们也根本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泽口靖子只是极其轻描淡写地,宣告了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復仇:“所以就在刚才,我在犯人a和犯人b喝下的牛奶里,混入了带有hiv病毒的血液。希望这能成为你们重新认识生命价值的第一步。” 话音落下,泽口靖子静静地注视著镜头。 这个眼神,已经完全不是在看那两个未成年的学生,而是在看著两块即將慢慢发臭的肉一般。 泽口靖子將极端的丧女之痛与极端的理智平静彻底揉碎后,所呈现出的绝对冷酷,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狰狞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刻,整个一號摄影棚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只剩下她那毫无温度的嗓音在死寂的空气中迴荡。 “卡!ok——!!” “通过了!” 在长达数分钟的死寂表演结束后,市川崑猛地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 这位以苛刻著称的片场暴君,此刻连夹著香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甚至没有理会周围那些还在发愣,还被绝望感压得遍体生寒的剧组人员,而是死死盯著监视器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发出一声近乎狂热的沙哑讚嘆道:“完美……这才是真正令人绝望的完美!” 紧接著,像是被解除了某种定身咒一般。 哗——! 原本压抑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摄影棚內,骤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热烈掌声。 每一个剧组人员、灯光师、摄影助理,都在拼命地用力鼓掌,向泽口靖子这场堪称封神的表演送上敬意。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第85章 昭和美人的修罗场与绝叫完稿(第二更)) 作者木其一携《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在等你。 当这阵雷鸣般的掌声渐渐平息,整个摄影棚沉浸在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撼余韵中时,一道高挑而消瘦的身影,从旁边阴影深处走了出来。 这人正是中森明菜。 面对片场依然残留的压抑氛围,这位刚刚从情感深渊中重塑心境的元祖歌姬显得从容且得体。 她径直穿过错愕的人群,走向了监视器后方。 作为演艺圈极其注重礼节的顶级明星,中森明菜的进场分寸感极强。 她先是面向坐在监视器后的市川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而诚恳道:“市川导演,深夜冒昧探班,真是抱歉。大家辛苦了。” 接著,她转身向周围那些还在忙碌的摄影师、灯光师以及场务们点头致意,得体地轻声说道:“各位辛苦了,深夜还在拍摄,请一定要注意身体。” 这种国民级偶像毫无架子的亲和力,瞬间驱散了方才片场凝固的冷意。 即便是以严苛暴脾气著称的市川崑,面对这位礼数周全的后辈,也收起了几分冷厉,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了几分道:“中森小姐有心了。” 全了片场所有的礼数后,中森明菜这才极其自然地转向坐在市川身旁的北原岩,顺手递上一瓶尚未开封的矿泉水,露出一抹带著淡淡忧鬱与清冷气质的微笑。 “北原老师,指导辛苦了。” 接著中森明菜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北原岩和市川崑之间流转,语气轻快却又不失专业感地询问道:“关於《告白》的主题曲demo,我已经连夜录好了。市川导演,北原君,两位现在有时间先听听看吗?” 此时刚刚从森口悠子那种绝对冷酷状態中抽离出来的泽口靖子闻言,眼神瞬间微变。 她和中森明菜身处影视与音乐两个截然不同的圈子,平日里几乎毫无交集。 但在此刻,当看到中森明菜以一种旁若无人的熟稔姿態,站在一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北原岩身边时,泽口靖子的心底猛地涌上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本能排斥感。 这里是摄影棚,是角川的地盘,更是她作为《告白》绝对女主角的主场。 而中森明菜仅仅是隨意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就散发著一种歷劫重生后的清冷与孤高。 这种完全不同於东宝女星清纯完美路线的独特魅力,没有丝毫刻意展现的攻击性,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气场上无声的碰撞,极大地刺激了泽口靖子的领地意识与胜负欲。 於是,这位刚刚完成演技蜕变的东宝灰姑娘脑袋微微一转,毫不退让地向前走了一步。 接著她刻意用一种只有演员、编剧与导演之间的专业排他性插话道:“北原老师,我刚才那段情绪的余韵,感觉还是拿捏得不够精准。” “能不能请您去我的休息室,再给我復盘一下?” 隨著泽口靖子话音的落下,中森明菜转头看向了她。 这一刻,两位处於昭和末期时代顏值巔峰的顶级美人,在片场惨白的聚光灯下,完成了极其锐利的目光交匯。 空气中听不到一丝枪炮的轰鸣,却瀰漫著属於女人之间最原始的领地爭夺感。 面对这足以让全日本男人陷入疯狂的顶级修罗场,处於风暴中心的北原岩,神色间却依旧维持著清醒。 他没有接过中森明菜的水,也没有答应泽口靖子的邀约,而是先对著市川导演微微頷首示意,隨后转过头,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开口道:“demo的专业评估,中森小姐明天可以先联繫角川社长,让他安排长户大幸先生过来对接。” “毕竟在编曲细节上,长户先生才是专家。” 接著,北原岩侧过身,对著一旁仍有些侷促的泽口靖子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道:“至於表演上的困惑,泽口小姐,市川导演才是现场的灵魂。” “我相信以他刚才对那一镜头的满意程度,只要你再去请教,他一定会给你最权威的解答。” 这番话回得滴水不漏,不仅全了两人的面子,还將话题引回了专业领域。 说完之后,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出声说道:“抱歉,我今晚的创作任务还没完成。” “既然这里的工作已经圆满结束,我就先失陪了。” 全网热读《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作者木其一倾心之作,尽在。 伴隨砰的一声,大门合拢。 直到北原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原本死寂的片场才像被解除了咒语一般,瞬间炸开了锅。 “餵……我没看错吧?这可是中森明菜和泽口靖子啊!” 一个年轻的灯光助理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道:“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不愧是写出《告白》的男人,这定力简直不是人类。” 一旁的摄影师摇了摇头,感嘆道:“而且看她们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两个普通的工作伙伴,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还有刚才泽口小姐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休息室、復盘……这种暗示,是个男人都懂吧?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推给导演?” “还有中森小姐,这可是全日本的元祖歌姬啊,专门熬夜录了demo送过来,他居然让人家明天去找社长?” “这种待遇,传出去全东京的男人都会想寄刀片给他吧!” 而站在原地的两位女性,反应各异。 中森明菜依然保持著那个递水的姿势,直到指尖传来冰冷的水瓶触感,这才自嘲地笑了笑。 这抹笑容里没有难堪,反而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执拗。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上一回自己主动拥抱,自己和北原岩恐怕很难有这样亲近的交集。 抱著这样的想法,中森明菜收回手,將那瓶水紧紧握在掌心,眼神深处的情愫反而烧得更旺了。 而另一边的泽口靖子,脸颊却因为那抹礼貌的拒绝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作为眾星捧月的东宝灰姑娘,这是她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下感受到这种名为拒绝的待遇。 泽口靖子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看向大门的眼神中,除了羞赧,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胜负欲。 此时市川崑坐在监视器后,看著这一幕,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真是有趣的傢伙。” 市川崑喃喃自语道,隨后猛地拍了拍手道:“好了!既然原作者都回去写神作了,我们也不能落后!” “各部门准备,下一镜!” 深夜,新宿区的高级公寓。 北原岩拒绝了角川春树后续的所有庆功应酬,回到了公寓中。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所有的繁华与喧囂都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在外面,只有书桌上的一盏檯灯,散发著幽暗的光晕。 北原岩静静地坐在桌前。 在这个正处於1989年泡沫经济最顶峰,全日本都在疯狂挥霍物慾的狂热深夜里,北原岩却用冷静的目光,注视著笔下那个即將迎来的平成大萧条时代。 绿格纹的原稿纸上,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北原岩犹如冷酷的造物主,在这个书桌前,亲手书写並埋葬了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女人的悲惨一生。 写下阳子如何在名为平凡的陷阱里挣扎,如何在保险欺诈的泥潭中沉沦,又如何在杀戮与背叛中,完成了从猎物到猎人的冷酷进化。 每一行墨水都像是一声悽厉的绝叫,撕碎了1989年日本民眾心头那层自欺欺人的温情面纱。 当时针悄然划过凌晨,伴隨著手腕最后一次有力的顿挫,北原岩在《绝叫》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全书的最后一段话: “我將成为全新的橘菫。” “我用力踩踏油门,全力奔驰。” “窗外的景色不断更迭。无法做主的世界已被我甩至身后。” “我向前奔驰。” “奔向何方?奔向我的避风港。” “如果没有,打造一个就行了。” “黎明时分,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远方仍高掛著明月,朝阳將天空染成『菫』这个字所代表的紫罗兰色。” “好美的自然现象。这就是我全新的天空。甩开一切,朝著目的地前进吧!” 啪。 北原岩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此时窗外的地平线正隱约透出一丝暗紫色的微光。 在这片绝望与新生交织的晨曦中,这部註定將撕裂偽饰的繁华,直刺日本社会最深处幽暗的神作——《绝叫》,终於彻底完稿。 第86章 绝叫的死穴(第三更!求追读) 时间来到1989年11月。 此时的日本,正处於一个仿佛连空气中都飘散著金钱味道的疯狂时代。 日经平均指数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狂牛,咆哮著不断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 整个东京,乃至全日本,都被一种病態的亢奋至死笼罩。 电视新闻里,每天都在循环播报著足以让国民肾上腺素飆升的消息:比如日本財阀豪掷千金买下了美国的象徵,洛克菲勒中心,索尼则將其版图扩张到了好莱坞,吞下了哥伦比亚影业。 深夜的银座街头,霓虹灯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连刚刚初入职场的女大学生,都敢站在街角,隨手挥舞著万元大钞,只为了能在车流中爭抢到一辆计程车。 而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一张高尔夫球俱乐部的会员证,硬生生被当成股票一样炒到了天价。 在这个连呼吸都能赚钱的魔幻节点,全日本一亿国民都沉浸在买下半个美国、东京地价永远不会跌、经济永远繁荣的极乐幻觉中。 但就在这个全民狂欢的当口,北原岩將这份沉甸甸的、仿佛隔著纸张都能闻到下水道霉味与乾涸血跡的完整书稿,投给了新潮社。 作为新潮社的资深主编,佐藤在拿到原稿的当天,便推掉了晚上的所有应酬,把自己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起初,他只是抱著审视新作的心態翻开扉页。 但仅仅看了前三章,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就僵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翻页的手指越来越快,呼吸却变得越发沉重。 窗外,是1989年东京流光溢彩的霓虹,连空气里都飘散著高级香水与钞票的味道。 而佐藤主编的视线,却死死钉在书稿上那段令人窒息的文字中: “在这个仿佛连呼吸都能赚钱的繁华都市里,铃木阳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狭窄阴暗的出租屋中。” “十一只饿疯了的野猫,將她腐烂的躯体当成了最后的盛宴。” “直到发黑的尸水渗透榻榻米,滴落到楼下,这座陷入极乐狂欢的城市,才勉强施捨给了她一秒钟的作呕。” 看著开头的短短几行文字,佐藤主编觉得自己的胃部在一阵阵发紧。 他试图停下来点根烟喘口气,但文字里那股冷透骨髓的真实感,却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著他的眼球,让他根本无法停止阅读。 整整一夜,他没有合眼。 菸灰缸里渐渐塞满了一座小山般的菸头。 浓烈的菸草味不仅没能平復他的情绪,反而让心底泛起的寒意越来越重。 他就这么僵坐在檯灯下,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名叫阳子的平庸女人,如何被原生家庭吸乾骨髓,如何沦为黑心企业的猎物,又如何在绝境的泥沼中,彻底异化为一个以杀人骗保为生的恶鬼。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照进满是烟雾的办公室时,佐藤主编终於翻过了书稿的最后一页。 他脱力般地瘫倒在真皮座椅上,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漫长、令人几乎窒息的溺水。 外面的世界还在高歌猛进,而他的大脑却已经被这本小说里的绝望深渊彻底吞噬。 几个小时后。 顶著两道浓重黑眼圈、连胡茬都没顾得上刮的佐藤主编,怀揣著震撼以及对天才作家极度忐忑的复杂心情,將北原岩请到这间依然残留著浓重烟味的主编办公室。 “北原老师,这绝对是一部神作。” 看著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將双手按在厚厚的原稿上,然后將溢美之词毫不吝嗇的说了出来:“无论是对女性在社会夹缝中生存心理的极致刻画,还是最后的悬疑诡计,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这种对人性的解剖,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但话锋一转,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难色。 佐藤主编转过头,指著落地窗外繁华到近乎刺眼的东京街景,语气中充满了对市场的忌惮道:“可是……这部作品的背景设定,是不是太脱离现实了?” “中產阶级瞬间破產、女性为了生存沦为黑心中介的猎物,甚至在极度贫穷中孤独死,最后被野猫啃食尸体……”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北原老师,现在可是日本最繁荣的时代啊!” “读者们正吃著高级和牛,炒著翻倍的股票,如果您让他们在这个时候看到这种描写,他们会觉得荒谬,甚至会感到被冒犯的。” “您看……为了真实,关於经济崩盘这方面的背景设定,你要不要修改一下?” “毕竟,这一部分设定,就相当於给《绝叫》增加了一个死穴!” 面对佐藤主编这番极其现实的商业顾虑,北原岩並没有急著反驳,只是平静地听完,隨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没必要改,佐藤主编。” 北原岩侧过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在这片灯火下,整个东京仿佛都陷入了不知疲倦的狂欢。 “现在的读者觉得这些描写荒谬,是因为大家都太幸福了,幸福到相信地价永远上涨、明天会更好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说到这里,北原岩收回视线,看著对面神色略显侷促的佐藤,语气平稳的陈述著自己的观点:“但这种好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等这场大梦醒了,他们自然会发现,书里写的不是什么荒诞剧,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说到这里,北原岩笑了一下,眼神清明道:“把判断交给时间吧,它会替我说服所有人的。” 没等佐藤主编再试图从市场接受度出发进行劝说,北原岩身体微微前倾,直接切回了最核心的专业领域道:“佐藤主编,我们先拋开这些关於背景设定的爭论。” “单就这部作品本身的文学质量、敘事诡计以及对人性的挖掘深度来看,你认为它是否具备衝击直木赏的硬实力?” 这句直指核心的反问,让佐藤主编原本还在权衡商业利弊的思路停顿了片刻,隨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厚重的原稿上。 这一刻,昨晚挑灯夜读时,那种被文字里的绝望感层层包裹的压抑与震撼,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作为新潮社的主编,他太清楚这种极其写实、直接切开社会与人性毒瘤的作品,在文学界具有怎样的分量。 短暂的沉默后,属於顶级编辑的专业判断,最终战胜了对当下虚假繁荣市场的顾虑。 佐藤主编抬起头,神色变得极其郑重且篤定道:“只要直木赏的评委们还看重文学对现实的解剖力度……北原老师,单凭这部作品的思想深度和敘事完成度,它绝对有资格站上直木赏的领奖台。” 话音一落,佐藤主编当即拍板道:“既然如此,这部作品,我们新潮社出版了!” 作为手握出版生杀大权的王牌主编,他在这一刻彻底拋开了对虚假市场繁荣的迎合,做出了无比果决的决定。 看著北原岩表示认可,佐藤主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属於顶级出版商的精光。 同时出於规避风险与利益最大化的本能,他立刻拋出了一个极其老辣的出版策略:“不过,北原老师,既然正文一字不改,考虑到这个题材在当下的社会极具爭议性,我作为主编,强烈建议採用以刊带书的模式。” “我们先在新潮社旗下的顶尖文学杂誌《小说新潮》上进行连载,之后再集结出版单行本。” 佐藤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拆解著这套布局的利弊:“第一,我们可以用杂誌的篇幅来测试读者的接受度,稳扎稳打。” “第二,连载期的稿费加上后续单行本的版税,能让您的收入更加丰厚且稳定;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道:“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爭议,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宣发!” “在连载期间,沉浸在繁荣里的读者肯定会打电话来骂您危言耸听、心理阴暗,但这恰恰能持续为您和作品製造极高的曝光度。” “等单行本正式上市时,我们就已经有了极其庞大的话题基础和销量基本盘。” 北原岩听完这番话,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讚赏。 佐藤主编不愧是新潮社的王牌主编,这只老狐狸的算盘打得极其精准。 更重要的是,北原岩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按照《小说新潮》的连载进度,等绝叫小说的完结与单行本的发售时间,將会刚好完美地卡在明年(1990年初)也就是日本泡沫经济开始破裂,大萧条时代正式降临的绝望节点上。 到时候,冰冷的现实自然会替这部小说完成最后的闭环。 北原岩微微点头,认可了佐藤主编的连载计划,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连载的具体事宜,就全权交给你推进吧。” 隨后北原岩注意到,佐藤主编的双眼布满血丝,办公桌上的菸灰缸也早已堆得快要溢出。 面对这位为了自己的书稿熬到这般模样的资深主编,北原岩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纯粹的职业敬意道:“通宵看稿辛苦了,佐藤主编。” “快回去补个觉吧,毕竟未来单行本上市前的舆论压力,还要靠你来顶住。” 第87章 新潮社的宣发(二合一) 东京,十二月中旬。 新潮社拿到《绝叫》连载授权后,便直接动用日本出版界有史以来最疯狂,甚至堪称暴发户级別的宣发矩阵。 在这个金钱似乎永远也花不完的1989年冬末,新潮社眼都不眨地砸下了数千万日元的真金白银。 他们不仅买断了《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整版,甚至还破天荒地在富士电视台的晚间黄金档,插播了足足十五秒的文字悬念gg。 这一刻,整个东京都被北原岩这三个字包围。 涩谷全十字路口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新宿地铁站堪称天价的换乘通道里,一夜之间掛满了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巨幅海报。 在黑红配色背景下,印著几行极具煽动性的宣发口號:平成魔王北原岩最新长篇巨製、剖开人性的极致悬疑、剑指直木赏的霸权之作…… 这种堪比財阀推销奢侈品的宣发阵仗,直接让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 毕竟之前从未有一个出版社能將宣发做到这种地步! 此时刚入行的新人小说家,在路过新宿街头时,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仰望那张巨幅海报,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与深深的无力感。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一个手里还紧紧捏著退稿信的年轻作者喃喃自语,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羡慕道:“明明大家都是在同样的原稿纸上写字,为什么我还在退稿……” 而对於那些已经成名的业內同行来说,这种近乎蛮横的资源倾斜,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危机感。 在这种资源衝击下,时间很快便来到了新潮社在东京帝国酒店举办的盛大忘年会上。 北原岩向来不擅这类交际场合,可如今《绝叫》已经完稿,再加上新潮社再三极力邀请,更是直言自己才是这场忘年会的主角。 面对新潮社如此邀请,北原岩也只好答应出席晚宴。 新潮社的忘年会位於帝国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作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摇晃著高脚杯,一边进行著寒暄。 “大泽老弟,听说你的新连载大纲交上去了?这次还是坚持写你那套冷硬派吗?” 以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文坛前辈森村诚一端著酒杯,看向身旁还在苦苦坚持冷硬风格的大泽在昌,语气中透著几分前辈的关切。 大泽在昌自嘲地笑了笑,抿了一口杯里的威士忌道:“大纲是交了,但编辑部的反馈很微妙。” “他们委婉地提醒我,能不能让主角少在新宿的破酒馆里喝闷酒,多去六本木的高级俱乐部转转。” “毕竟现在的读者,更喜欢看带著金钱滤镜的都市生活,谁还愿意看穷困潦倒的侦探在巷子里挨揍呢。” “这也怪不得编辑部现实。” 一旁写冒险小说的船户与一晃了晃杯中的冰块,语气带著一丝成年人的清醒与无奈道:“你看看现在的日本,全民都觉得自己明天就能成为亿万富翁。” “在这个连空气都飘著香檳味的狂热期,沉重的东西是很难卖上价钱的。” 森村诚一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出版商,发出了一声嘆息道:“是啊,现在的人都在追求金钱,忙著顺应狂热,我们想安安静静写点刺痛人性的东西,阻力確实太大了。” 几位作家聚在角落里,不大un交换著这个时代创作者所面临的共同困境与妥协。 然而,就在他们感嘆著大环境的变化,为下一本书的商业元素髮愁时,宴会厅的鎏金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了。 当北原岩端著香檳走进宴会厅的一刻,原本喧闹的会场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接著无数道目光瞬间交织在他身上。 这其中,有敬畏、有忌惮,更多的,则是一些成名作家们深藏在笑容背后的酸楚。 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就在他们还在为如何迎合读者,如何寻找灵感而苦苦挣扎时,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让新潮社把小半年的宣发预算全部都砸在他的身上。 这种堪称恐怖的资源倾斜,著实让同期作家无比眼红。 面对周围那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北原岩神色平淡,径直走向大厅一角,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著。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著酒杯朝他走来。 可还没等北原岩走远,三道熟悉的身影端著酒杯朝他走来。 来人正是以写硬汉派和歷史小说闻名的北方谦三、高桥义夫和逢坂刚。 上次北原岩遭遇业界舆论风波时,这几位文坛前辈曾出面在媒体上公开为他发声。 也正因为那次交集,让北原岩与这三位作家的关係逐渐熟络。 至於当初北原岩与高桥义夫之间的那点衝突,也早就隨著关係的熟络而隨之消散。 “北原老弟,恭喜新作连载!新潮社这次搞出的阵仗,可是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看呆了啊。” 北方谦三爽朗地大笑著,没有丝毫前辈的架子,直接拿酒杯重重碰了碰北原岩手里的高脚杯。 “可不是嘛,新潮社那帮平时抠抠搜搜的老狐狸,这次算是被你掏空家底了。” 一旁的逢坂刚伸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也跟著打趣道:“干得漂亮,就该这么折腾他们!” “对了,你这次的新连载叫《绝叫》吧?具体写了个什么故事?” 这时高桥义夫此时也好奇地开了口道:“居然能让佐藤主编心甘情愿地砸下这么夸张的资源。” 面对三位前辈善意的打趣与好奇,北原岩露出一丝笑意,便简单地聊起书里的情况。 而在宴会厅不远处的角落里,刚刚在推理界崭露头角的宫部美雪,正默默注视著这一幕。 同为社会派推理的创作者,看著这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不仅拥有著业內难以企及的宣发资源,还能与北方谦三这些资歷深厚的前辈平起平坐、谈笑风生。 宫部美雪的目光中既有对行业顶峰的嚮往,也切实地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同辈压力。 就在北原岩回应高桥义夫的询问时,一道带著几分熟稔与古怪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北原君,你这次可是让我等了好久啊!” 来人是《帝都物语》的作者荒俁宏。 这位在奇幻与博物学领域颇有建树的前辈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著北原岩,语气里透著几分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北原君,我可是一直在等你的《午夜凶铃》第二部啊。” “这都快一年了,你连第四本新书都写完了,那捲录像带的后续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面对这位奇幻大师亲自下场的催更,北原岩眼中掠过一丝少见的无奈笑意。 其实关於《午夜凶铃》第二部的大纲他早已构思完毕,只是这一年来连轴转的事情太多,才一直没有正式动笔。 北原岩开口道:“让荒俁老师见笑了。其实大纲已经敲定了,等手头的事情忙完,很快就会提上日程。” “真的吗?” 荒俁宏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但紧接著又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惋惜嘆息道:“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继续在奇幻恐怖的领域深耕下去。” “没想到你转头就去写社会派推理……就这么把你脑子里那些精妙的幻想暂时搁置,实在太可惜了。” 这位性格隨性的前辈半开玩笑地凑近了一点,穷追不捨地问道:“既然大纲都有了,下个月能让我先看一眼第一章的原稿吗?” 面对这位前辈像老顽童般的连环催稿,北原岩轻轻与他碰了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给出了一个极具分寸感,却又滴水不漏的回答:“下次一定!” 就在北原岩与荒俁宏举杯轻语之际,宴会厅前方的水晶吊灯缓缓变暗,主舞台上的聚光灯亮了起来。 原本喧闹交谈的宾客们默契地停下了交谈,將目光投向了前方。 隨后在眾人的注视下,新潮社社长面带红光地走上讲台,然后对著麦克风轻轻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仁,晚上好。” 社长的声音里透著泡沫时代特有的底气与从容。 “回顾即將过去的1989年,这是日本经济腾飞的一年,也是我们出版界百花齐放、迎来了空前繁荣的一年。” “在这个纸张与文字依然能够激盪灵魂的时代,新潮社能够交出一份傲人的答卷,离不开在座每一位作家的呕心沥血,也离不开各家书店、渠道商的鼎力支持。” 说到这里,社长举起手中的香檳,目光诚恳地环视全场道:“感谢各位这一年来的辛勤付出。” “展望来年,愿我们能共同见证更多传世之作的诞生。” “现在,请各位举杯——预祝我们在座的各位,明年更加辉煌。乾杯!” “乾杯!” 全场数百只高脚杯在半空中交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伴隨著醇厚的香檳酒香,將晚宴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待眾人纷纷饮下杯中酒,大厅里的掌声与轻笑声稍稍平息后,社长微笑著退后半步,將主舞台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一阵更加热烈且带著几分熟稔的掌声中,佐藤主编端著酒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麦克风前。 作为常年奋战在出版第一线,直接与在座各位文学大脑对接的主编,佐藤主编的气场明显不同於社长。 只见他单手扶著麦克风,发言中褪去了那些宏大官方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於编辑的真诚与调侃。 “社长刚才代表公司感谢了时代,也感谢了市场。” “那接下来……” 佐藤主编举起手里那杯香檳,目光熠熠地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道:“请允许我这个天天催大家交稿,惹大家心烦的主编,借著各位手里的美酒,向今年为新潮社扛起销量和口碑大旗的几位重点老师,表达一点极其私人的敬意。” 佐藤主编端著酒杯,目光精准地投向台下的几个方位道:“感谢森村诚一老师,您的社会派大作依然是新潮社最稳固的基石。” “感谢逢坂刚老师,您笔下的硬汉,让无数读者在浮躁的时代里看到了坚韧的灵魂……” 他挨个点名致谢了几位文坛重镇,每一句恰到好处的捧场,都引来台下阵阵默契的掌声。 隨后,佐藤主编的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北原岩身上。 “最后,还要特別敬一杯我们最年轻的北原岩老师。”佐藤主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感谢您用一本《告白》,让全日本的读者感受到了极致的震撼。” “也希望接下来即將在《小说新潮》上开启的新连载,能为这个时代带来更加不一样的声音。” 话音落下,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但这掌声背后,却交织著极其复杂且微妙的百態情绪。 站在北原岩不远处的北方谦三、逢坂刚和荒俁宏等人,脸上带著由衷的高兴与讚赏。 他们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北原岩致意,真心实意地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后辈喝彩。 而在人群的外围,那些还在底层苦熬,甚至连单行本都没出过几本的年轻作者们,目光中则是满溢著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嚮往。 此时在他们眼中,这个被主编亲自点名,被整个新潮社视作绝对王牌的年轻身影,简直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然而,夹杂在人群中央的许多成名作家们,气氛却显得有些异样。 他们虽然手上维持著极其体面的鼓掌动作,脸上也掛著无懈可击的客套微笑,但不少人摇晃酒杯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著,眼神深处更是翻涌著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北原岩出道还不满一年,究竟凭什么能深得佐藤主编如此器重。 至於北原岩名下的《午夜凶铃》、《告白》和《情书》,在这些惯於文人相轻的同行眼中,终究还是能挑剔出些许毛病的。 隨后,佐藤主编遥遥地对著北原岩举起酒杯,语气郑重道:“敬文学,敬在座的各位老师!” 没有冗长的颁奖,也没有虚头巴脑的仪式,这种纯粹靠著主编个人的江湖地位进行的口头表彰与敬酒,反而给足了作家们的体面。 “接下来的时间,请大家自由交流。” 佐藤主编笑著放下麦克风道:“今晚的香檳管够,各位尽情享受。” 隨著轻柔的爵士乐再次响起,宴会厅重新恢復了推杯换盏的喧闹。 北原岩在呆在角落看著其他作家们的交流,偶尔与过来敬酒的同行碰一碰杯。 几个小时后,当夜色已深,大多数宾客都带著几分微醺的醉意时,负责统筹这场忘年会的主办人走上台,进行了最后的收尾。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感谢各位老师今晚的赏光。” 主办人高高举起最后一杯酒,大声说道:“让我们以这最后一杯酒,预祝各位明年文思泉涌,预祝新潮社武运昌隆!” “乾杯!” “乾杯!” 伴隨著最后一次整齐划一的祝酒声,这场象徵著新潮社底蕴的忘年会,终於在纸醉金迷中圆满散会。 翌日清晨,在全东京的翘首以盼中,搭载著重磅连载《绝叫》的最新一期《小说新潮》,正式登陆各大书店。 第88章 绝叫发售 在新潮社不计成本的宣发轰炸下,无论是象牙塔里的学生、通勤路上的疲惫社畜,还是流连於高级沙龙的阔太,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到了极致。 发售前夜,东京各大书店门外罕见地排起了长龙。 在冬天微寒的夜风中,排队的人们丝毫感受不到疲惫,反而到处涌动著阵阵兴奋的交谈声。 “打扰一下,请问大家深夜排在这里,都是为了明早新潮社那本《小说新潮》吗?” 一个刚加完班、提著公文包的年轻白领凑到队伍末尾,探著头向前面的人搭话。 排在他前面的男大学生用力点了点头,一边搓著冻僵的手,一边语气篤定地说道:“那当然啊!” “上次北原老师在《文艺》上发文章的时候,我连著跑了三天,去了好几条街的书店都没买到,全被抢空了。” “有了那次教训,这次我乾脆带了热咖啡通宵来排,说什么也要第一时间拿到手!”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队伍里原本互不相识的读者们纷纷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是!这次新潮社的gg打得那么猛,明天早上再来肯定连杂誌的影子都摸不到。” “你们说,这次的《绝叫》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故事?书名听起来就很刺激啊。” “既然是北原老师出手,肯定会像《告白》里那样,是一场把人性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极致心理战吧?” 一位穿著时髦的年轻女郎满眼放光地畅想著:“这次新潮社的宣发这么大手笔,说不定舞台是放在了银座或者六本木的纸醉金迷里!” “主角用最优雅、最残忍的方式,把那些表面光鲜的偽善者一步步推向深渊……北原老师笔下的那种纯粹之恶,总是带著让人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呢。” “我也觉得!或者是像《情书》那样,在极致的暗黑与绝望中,最后开出一朵悽美的花……” 在这场近乎全民狂欢的期待里,人们聚在街头,翘首等待著北原岩的新书。 清晨,隨著各大书店的捲帘门缓缓拉开,等待了一夜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般迅速涌入。 一摞又一摞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小说新潮》,在短短几个小时內被无数双狂热的手一抢而空。 许多书店甚至省去了上架的步骤。 成捆的新刊刚刚落地,打包带在剪断的瞬间发出崩响,下一秒便被无数只手臂瓜分殆尽。 收银台前的长龙蜿蜒蜿蜒至街角,甚至还阻断了交通。 不仅仅是普通的狂热读者,连那些曾与北原岩有过过节,平日里自恃清高的大人物们,也同样无法免俗。 京都大成新闻社的社论主笔二条忠,自从上次在《文艺》的交锋中被北原岩的文章降维打击后,表面上羞愤地对外宣称闭门谢客,实则一直在暗中咬牙切齿地关注著对方的动向。 而另一边的葛城洋一,更是对北原岩的名字讳莫如深。 这些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虽然绝对拉不下脸面去街头跟著普通人排队,却也在发售的同一时间,特意吩咐秘书或助理,去书店抢购新刊火速送到他们的办公桌上。 他们死死盯著北原岩的这篇新作,拿著放大镜,试图在这字里行间寻找著可以让他跌落神坛的破绽。 隨著《小说新潮》被翻开。 开篇第一幕,只有一个名叫铃木阳子的平庸女人。 她死在一间逼仄,发霉的廉价出租屋里,迎来了一种名为孤独死的悲惨结局。 尸体高度腐烂,发黑的尸水渗入榻榻米,甚至被几十只饿疯了的野猫啃食殆尽。 紧接著,书中的笔锋一转。 北原岩用近乎冷酷的白描手法,將一个极其普通的日本中產家庭,如何在看似繁华的经济浪潮中瞬间跌落深渊,被庞大债务彻底逼向绝路的过程,血淋淋地剖开。 残酷的底层互害,为了区区几千日元就能出卖底线与尊严的毛骨悚然的细节,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字里行间一点点来回切割著读者的神经。 这些文字对於今天还在沉浸在金钱幻梦里的读者来说,就像是一盆夹杂著冰渣与下水道污水的脏水,极其突兀且扫兴地泼在正处於狂热顶峰的时代脸上。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盆刺骨的冰水泼下之后,读者群中並没有立刻爆发出激烈的愤怒与谩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强烈的割裂感,以及对这种不合时宜的苦难所產生的荒谬质疑。 在日经指数逐渐逼近38000点大关,连街头的计程车司机都在兴奋地谈论著哪只股票又能翻倍的当下,这种穷到骨髓里、连生存都成奢望的故事,在普通读者眼中显得极其魔幻,甚至被认为完全脱离了现实。 因此,连载发售的当天下午,新潮社接到的读者电话里,最多的是一种充满落差感的不解: “北原老师是不是闭关写作太久,已经脱离社会了?” “现在的日本可是世界第一经济体,怎么可能还有人会饿死在发霉的公寓里?” “虽然文笔和氛围塑造依然顶级,但情节实在太超现实了吧?” “现在连大学生的兼职时薪都高得嚇人,街头到处是出手阔绰的年轻人,怎么会有人为了区区几千日元去出卖尊严?” “这种为了刻意製造悲剧而强行编造的底层苦难,实在让人难以代入,太扫兴了。” “虽然文笔比之前有进步,描述也十分顶级,但这种违和感还是太让人出戏了。” 在全民狂欢的盛世滤镜下,读者们只觉得北原岩这次的故事太过超脱现实,像是一个为了猎奇而生硬捏造的阴暗童话。 然而,在那些早就对北原岩虎视眈眈的评论家和敌人眼中,读者们这种单纯的质疑与不適感却成了最致命的破绽。 以二条忠和葛城洋一为首的京都派,以及无数靠著吹捧经济发家的御用文人和经济学者,在看到读者的反馈后,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般,心头猛地涌起一阵终於抓到把柄的狂喜。 北原岩失手了! 第89章 让北原岩出来谢罪(第三更) 果然如佐藤主编所料,《绝叫》连载的第一章发售不久,读者群中脱离现实的质疑声,便迅速发酵成了一场波及全社会的猛烈反噬。 无数知名经济学家,御用文人以及电视评论员,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大眾的这股牴触情绪。 他们爭先恐后地在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时段跳了出来,借题发挥,对北原岩展开了毫无底线的口诛笔伐。 在富士电视台收视率极高的晚间政论节目中,一位戴著金丝眼镜,刚靠倒卖东京都心地皮狂赚数亿日元的知名学者,面对全国观眾的镜头,极其傲慢地將那页印著《绝叫》开篇的杂誌撕成了碎片。 “北原岩根本就是个见不得日本繁荣的阴暗疯子!” 他將碎纸片隨手扔在桌面上,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道:“铃木阳子这种所谓的悲剧,纯属三流作家的被迫害妄想!” “各位,请看看窗外,现在的日本可是世界第一经济体!” “我们的日经指数马上就要突破史无前例的三万八千点大关,仅凭东京都一地的地价,就足以买下整个美国!” “这种空前的繁荣,至少还会延续一百年!” 他在镜头前张开双臂,神態极其狂妄道:“连新宿街头的流浪汉,都能捡到高级餐厅丟弃的名贵海鲜便当。” “贫穷?绝望?这些词早就从我们日本字典里刪除了!” 说到这里,这位刚靠倒卖地皮暴富的学者猛地凑近镜头,眼神中闪烁著极其傲慢的精光,当著全国观眾的面,信誓旦旦地立下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赌约: “我今天就在这档全国直播的节目里,把话放在这里!” 他伸手用力点了点桌面上被撕碎的《小说新潮》道:“如果日本的经济,真的会像这个写字骗钱的小说家臆想的那样走向衰退。” “如果將来真的有一天,我们的国民会像这本破书里写的那样,因为债务破產而孤独地死在发霉的出租屋里……”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轻蔑的冷笑:“那我不仅会立刻辞去大学和研究所里所有的职务,我还会亲自走到新潮社的大门前,当著全日本媒体的镜头,给北原岩土下座谢罪,並且把这些撕碎的废纸当场吞下去!” “现在,我在这里呼吁大家,一起抗议!” “要求新潮社修改內容,让北原岩向大家公开谢罪!” 这种极度囂张的赌约与號召,完美迎合了大眾在泡沫顶峰时的狂妄心理,瞬间点燃了演播室的狂热,不仅引得现场观眾掌声雷动,更是在全国无数的电视机前贏得了满堂喝彩。 然而,对於新潮社来说,这位经济学者在电视上的狂吠,仅仅是浮於表面的表象。 更致命的危机,来自隱藏在幕后的真正推手——二条忠与葛城洋一。 经济学者在镜头前撕碎杂誌,號召具有大国民自豪感的读者发起抗议的疯狂举动,简直正中这两位业界大佬的下怀。 他们可不会放过这个能让北原岩万劫不復的绝佳机会。 在这场风波初露端倪时,身为京都大成新闻社主笔的二条忠,与政界大拿葛城洋一便立刻在幕后完成了合流,成为了这场抵制狂潮最核心的操盘手。 他们动用了各自在传统纸媒和文化教育界的庞大资源,毫不留情地向北原岩发起了全媒体矩阵的降维打击。 二条忠连夜授意大批御用文人撰写长篇社论,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跟进批判。 而葛城洋一则利用政界影响力,默许甚至鼓励各路评论家在电视上煽风点火。 在他们两人不遗余力的推波助澜下,北原岩迅速被塑造成了一个抹黑繁荣时代,居心叵测的歷史罪人。 那些原本只是对书中底层惨状感到极度割裂与不適的普通读者,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由权力与媒体精心编织的权威洗脑,彻底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他们迅速被这股庞大的力量裹挟,將心中的疑惑与不解,转化为了极其盲目且狂热的愤怒。 短短几天內,新潮社的读者热线被彻底打爆,几乎处於瘫痪状態。 抗议信和联名抵制书像雪片一样,每天被邮递员一麻袋一麻袋地倾倒在营业部和编辑部的办公桌上。 无数被激怒的读者在电话和信件中声色俱厉地抗议,要求新潮社立刻腰斩《绝叫》这部晦气的作品,或者强令北原岩修改后续剧情,把那个碍眼的铃木阳子写成泡沫经济下的励志故事。 否则,他们不仅將退订《小说新潮》,还会联合抵制新潮社旗下的所有出版物。 一边是文化界权阀借著媒体资源的狂轰滥炸,另一边则是被裹挟的数十万读者群情激愤的声討。 这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巨大社会舆论压力,让新潮社內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盪。 终於,几位扛不住压力的专务董事和发行部负责人,抱著厚厚一沓退订声明和堆积如山的读者抗议信,直接推开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大门。 “社长,不能再由著北原岩这么写下去了!这简直是在把新潮社推向全国国民的对立面!” 负责整体发行的专务擦著额头上的冷汗,焦急地提议道:“这几天的退订电话已经把客服部瘫痪了,我们必须立刻出面干预,强行要求北原岩修改后续的剧情走向!” “只要在后续剧情里,给铃木阳子安排一个乘上泡沫经济东风、逆袭发財的励志结局,就能平息这场舆论风暴,挽回正在流失的读者!” 负责发行的专务擦著冷汗,焦急地补充道:“再不济,强行把《绝叫》的社会背景改成与现实无关的架空世界也可以!总之绝不能让它再继续刺痛国民的神经了!” 说到这里,一旁的发行部负责人突然將话锋转向了佐藤主编,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迁怒与指责道:“归根结底,佐藤主编,这次的事情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果不是你力排眾议,动用这么庞大的资源去做那种极其高调的宣发,硬生生把大眾的期待值吊到了天上,读者们也不至於產生这么惨烈的心理落差和怒气!” 一同被叫进办公室的佐藤主编站在一旁,面对同僚们的怒视与毫不留情的施压,只是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场被专家刻意煽动,声势浩大的全民级抵制浪潮面前,纯粹的文学信仰在企业生存的重压下,往往显得极其脆弱。 此时的他,已经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旦社长真的迫於现实压力,下达强行修改《绝叫》设定的死命令,他就算拼上自己这个主编的位子,也必须为北原岩和这部作品据理力爭到底。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坐在办公桌后的新潮社社长並没有立刻表態。 他看了一眼焦躁的高层们,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佐藤,隨后缓缓向佐藤主编伸出手道:“把北原老师交上来的《绝叫》全本稿件拿给我。” 听著社长的命令,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手中的《绝叫》全本原稿递了过去。 接过原稿的瞬间,这位执掌日本出版界牛耳的社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幽深的光芒。 外面的那些高层们,此刻或许只看到了满篇的阴暗与汹涌的舆论危机。 但社长却没有忘记,北原岩在开新书之前曾答应过自己,要用这部作品去衝击日本大眾文学的最高荣誉,直木赏! 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作家,怎么可能拿一部纯粹为了噁心读者,毫无逻辑的泄愤之作去角逐直木赏? 因此,社长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举动。 他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焦急,而是直接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让秘书推掉了下午所有的会议,並將那些吵嚷著要修改剧情的高层全部请了出去。 隨著高层们面面相覷地退出房间,社长反手关上大门,隨后咔噠一声,將自己一个人彻底反锁在了办公室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抗议电话依然在走廊里响个不停。 足足四个多小时后,隨著一声锁扣弹开声,社长办公室的木门,终於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门外那些原本急得满头大汗,准备衝上去继续陈词的专务和高层们,在看清社长面容的瞬间,全都僵在原地,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在出版界见惯了风浪与算计的掌舵人,此刻领带微松,眼眶红得嚇人。 他手里紧紧攥著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皱的原稿,神色中透著一种被极致的绝望洗刷后的震撼。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社长没有理会高层们满是期盼与焦灼的眼神,而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佐藤主编身上,开口说道:“不必修改。” 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沉重分量。 “社长!可是外面的读者和媒体……” 发行部负责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起来,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了,不必修改!” 社长猛地拔高了音量,凌厉的目光瞬间压制住走廊里所有的杂音。 接著社长把原稿交还到佐藤手里,再次转过身面对那些高层时,语气中透著顶级出版人不容置疑的魄力与决断:“你们根本不知道北原老师写出一部怎样的怪物!” “这根本不是什么脱离现实的泄愤之作,这分明是一把能把整个虚偽时代狠狠剖开的手术刀!” 社长环视著眾人,掷地有声地下达了最终裁决道:“去告诉外头那些叫囂的评论家,还有那些被虚假繁荣蒙蔽了双眼、嚷嚷著要退订的读者,退订隨便他们!” 说到这里,社长重新看向佐藤主编,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道:“这部小说,哪怕接下来新潮社要直面全日本的口诛笔伐,哪怕《小说新潮》的销量要经歷几个月的阵痛,我们也要扛下来。” “北原老师交上来的原稿,一字不落,照常连载。” “没有任何人,可以一笔一划。” 第90章 一群小丑罢了 深夜的东京,霓虹闪烁。 身处社会舆论风暴中心的北原岩,此刻正隨意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 电视屏幕连著一台游戏机,北原岩握著手柄,正有条不紊地按著按键,操纵著游戏角色不断跳跃。 这是broderbund公司推出的动作游戏《波斯王子》。 1989年的游戏画面还相当粗糙,人物动作就像是几个色块在屏幕上僵硬地跳跃,但凭藉著硬核的通关机制,还是让北原岩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连忙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定格在半空。 接著拿起听筒,没一会儿里面便传来了新潮社社长的声音:“北原老师,深夜打扰了。” “你这次的新连载,动静可真是不小啊。” “社长,这么晚您还亲自打电话过来……” 北原岩靠在沙发背上,笑著回应道:“您是来通知我修改剧情的吗?”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隨即传来社长温和的轻笑。 “公司內部確实有些慌乱的声音,不过我已经压下去了。” 此时社长的语气中带著无比的从容:“北原老师,我打这通电话绝不是来当说客的。” “虽然现在外界的骂声很大,可新潮社还没脆弱到,需要靠干涉作家的创作来平息眾怒的地步。” 说到这里,社长顿了顿,继续道:“北原老师,你放心好了,《绝叫》是一部极其扎实的作品。” “现在外界正是最浮躁的时候,那些情绪化的声音,冷处理就好,没必要放在心上。” 听著社长的安慰,北原岩轻声说道:“那就多谢社长的支持了。” 正事谈妥,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这才掛断电话。 伴隨客厅里重新恢復安静,北原岩再次拿起游戏手柄,手指按下按键,伴隨著单调的电子音,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再次跃动起来。 隨著时间的流逝,儘管外界的抵制声浪依旧高涨,但在一片喧囂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一些资深文学评论家和核心读者,在拋开充满爭议的背景后,发现《绝叫》本身就极具扎实的文学功底。 於是,几篇客观的书评顶著巨大的舆论压力,陆续出现在《朝日新闻》等主流大报的文艺副刊,以及专业的推理杂誌上。 一位在业界极具分量的高校文学教授在专栏中写道:“虽然北原岩对於经济大萧条的背景设定,在我们看来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我们必须承认,《绝叫》的笔触冷酷而克制。” “他对铃木阳子这一边缘人物在绝境下的心理刻画,有著令人战慄的真实感。” “这绝非单纯的泄愤之作,倘若抽去这样的社会背景,我们便无法理解铃木阳子的转变。” 另一位资深推理评论家则从小说结构的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从敘事手法的角度来看,《绝叫》的多线並行堪称完美。” “草蛇灰线的伏笔,將一个女人的坠落写得丝丝入扣。” “读者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贫穷的设定就放弃阅读,那將是日本推理界的一大损失。” 与此同时,一些深度的推理迷也开始在文学论坛和读者来信区呼吁:“艺术本来就允许夸张和假设。”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们將小说里的经济衰退视为一种架空的极端环境,铃木阳子在生存边缘的挣扎和人性的扭曲,依然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北原老师的文笔依然是顶级的,大家不应该因为背景设定的分歧,就去抹杀它作为一部优秀小说的纯粹价值。” 然而,这样的言论在日经指数一路高歌猛进,即將逼近史无前例的38000点大关的全民亢奋中,这些试图客观探討文学价值的理智声音,显得太微弱了。 仍就处於群情激奋的大眾和借题发挥的经济学家们,立刻將炮口对准了这些理性的发声者。 “连最基础的社会现状都能写错,这种三流作家的书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 “为这种贬低日本经济的书说话,这些所谓的读者和评论家是不是拿了外国人的钱?” “现在的日本可是无所不能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社会病理!” 短短几天內,那几家刊登了客观书评的报社便遭到了大规模的电话抗议,迫於订阅率暴跌的威胁,报社只能无奈地发表声明撇清关係,宣布暂停相关专栏。 而那些在现实中试图为《绝叫》辩护的读者,也被周围沉浸在股市与楼市狂热中的同事和亲友,当成了不可理喻的异类。 在这个被金钱和繁荣彻底冲昏头脑的社会里,关於《绝叫》仅存的一点理性探討,就这样轻易地被鼎沸的狂热声浪吞没。 整个日本仿佛陷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猎巫狂欢。 新潮社的沉默和北原岩的拒不修改,不仅没有让事件平息,反而成了彻底激怒大眾的催化剂。 时间来到舆论发酵到最鼎盛的第五天。 晚间时分,窗外是沉醉在纸醉金迷中的东京夜景,而公寓內的电视屏幕上,几个收视率极高的黄金档节目,几乎全在连篇累牘地对北原岩进行著极其恶毒的口诛笔伐。 电视屏幕上,那些特邀嘉宾激动得唾沫横飞,恨不得將自己生吞活剥的丑態,尽数落在北原岩的眼中。 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辱骂,坐在沙发上的北原岩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反而嘴角微微扬起,尽力憋著笑容。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作家,面对这种全社会的绞杀,恐怕早已精神崩溃。 但在洞悉时代走向的北原岩眼中,屏幕里这些衣冠楚楚、大谈日本经济永不衰退的专家们,简直就像是一群正在悬崖边缘狂欢的小丑。 他们的攻击性越是强烈,就代表几天后,他们会输得越惨。 就在北原岩像看戏般欣赏著电视里专家的荒诞表演时,公寓玄关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北原岩闻言,一脸疑惑的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这么晚了,会有谁过来? 透过猫眼一看,只见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站著的竟是中森明菜。 这位红透半边天的国民歌姬,为了避开无孔不入的媒体,用宽大的墨镜和厚重的围巾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却极其小心地护著两份散发著温热香气的高级夜宵。 “中森小姐?” 北原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后推开门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中森明菜轻轻拉下遮挡住大半张脸的厚重围巾,刚想开口,客厅里电视机便传来阵阵极其尖锐的吵闹…… “像北原岩这种散布绝望情绪的阴暗作家,简直是日本的耻辱!” “他根本就是心理极度扭曲,嫉妒这个伟大的繁荣时代!这种写满底层发臭垃圾的文字,就该被立刻全面封杀,把他的原稿全部扔进焚化炉!” “让他继续连载,简直是对我们每一位正在创造经济奇蹟的国民的侮辱!他不仅要滚出文坛,更应该在全日本的媒体面前公开下跪谢罪!” 听著这些极其刺耳,甚至带著暴力的谩骂,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得死死攥紧了纸袋的提手。 原来,北原老师承受的,竟是这样毫不留情面的恶意吗? 这种打著时代正义旗號的群体討伐,比起自己当年身陷舆论时所承受的指责,还要恶毒,甚至是窒息百倍……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连忙抬起头看向北原岩,原本就温柔似水的眼眸里,瞬间就溢满了深深的担忧。 “北原老师……我看了今天的晚间新闻,还有那些报纸……” 中森明菜轻咬著下唇,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就想带点夜宵,过来看看你。” 自从上次被北原岩从深渊中拉出后,中森明菜对眼前这个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男人,有了些许不一样的想法。 因此,当她看到北原岩被全社会如此恶毒地针对,她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难受。 “先进来吧,外面冷。” 感受著中森明菜的注视,北原岩笑了一下,侧过身让出通道,然后便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提袋。 中森明菜跟著北原岩走进客厅,看清电视里那些专家面目可憎的嘴脸,听清他们肆无忌惮的攻訐时,缓缓摘下墨镜。 眼中除了心疼,更翻涌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倔强与愤懣。 第91章 走吧,我送你回家 中森明菜將手里提著的纸袋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接著她直起身,目光从屏幕上那唾沫横飞的专家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旁神色如常的北原岩身上。 看著北原岩在光线下毫无波澜的侧脸,中森明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 北原岩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一个能够写出《绝叫》的作家,內心该有多么细腻敏感。 此刻面对全社会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构陷,那些字字诛心的辱骂,换做任何人都足以被彻底压垮。 可北原岩却偏偏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这在中森明菜看来,这份过分的平静,根本不是真正的无动於衷。 而是北原岩为了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而硬生生將委屈咽下,死死强撑出来的假象。 毕竟当初自己被媒体、舆论和一部分观眾猛烈攻击、抹黑,甚至遭受道德审判时,就曾动过伤害自己的念头,更何况北原岩此刻所承受的攻击,要比自己当年还要可怕得多。 因此,看著北原岩越是这样一声不吭,她就越觉得鼻酸。 “北原君……如果觉得刺耳,其实没必要勉强自己听下去的。” 看著北原岩被眾人针对却依然平静的面容,中森明菜轻咬著下唇,声音压得极低道:“外头那些人骂得这么恶毒,换作是谁……心里多少都会有些难受的吧。”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不由得微微一怔。 我心里难受? 不会啊? 我现在正高兴呢~ 不过北原岩顺著中森明菜的视线,瞥了一眼屏幕上还在歇斯底里叫骂的专家,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这种因为洞悉歷史走向而產生的看戏心態,在中森明菜这种在乎自己的人眼里,反而成一种咽下所有委屈的强撑。 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让北原岩的心底掠过一丝温软。 北原岩没有急著去辩解什么,而是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电源键。 喧闹的画面瞬间熄灭,客厅里刺耳的聒噪戛然而止。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北原岩放下遥控器,目光温和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平缓中带著真诚地开口道:“中森小姐,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声音。” 面对北原岩这番话,中森明菜显然不相信。 在她看来,这只是北原岩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刻意强撑出来的体面罢了。 於是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原本低垂的视线忽地抬起,语气中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执拗道:“北原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繫几家相熟的媒体。我要公开发表声明,哪怕那些媒体连著我一起攻击,哪怕明天会被全社会的民眾一起痛骂,我也绝对不能眼睁睁看著你一个人承受这些毫无道理的恶意!” 看著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才刚刚走出泥潭,事业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却又毫不犹豫要为了自己搭上一切的女人,北原岩的心底不可遏制地涌上一阵动容。 这就是中森明菜。 为了她在意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倾尽全力,甚至不惜將自己当成盾牌挡在前面。 前世的她,也正是因为这种纯粹到毫无保留的性格,才会被伤得那么深。 北原岩向前迈一步,伸出手,掌心轻轻按在中森明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上。 “中森小姐,心意我领了,但真的没必要这么做。” 北原岩的语气依然平缓,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道:“你好不容易才把生活和事业重新拉回正轨,没必要为了我去蹚这趟媒体的浑水。” “而且我拦著你,真不是在逞强,对於眼下的局面,我心里有数。” 中森明菜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温热,微微扬起头,眼眸里依然残留著几分不確信道:“真的吗?你真的……不是怕连累我,才故意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这不確信的表情,笑著说道:“如果不信,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中森明菜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对,就以明年的1月4號为限。” 北原岩收回视线,目光投向落地窗外那片霓虹闪烁的东京夜景,语气异常篤定道:“我们就等到一月初。” 北原岩顿了顿,重新看向中森明菜,语气极其郑重地承诺道:“如果过了1月4號,局势依然没有改变,我依然是眾矢之的。” “到那时候,我绝不拦著你为我发声。好吗?” 中森明菜定定地看了北原岩许久,试图从北原岩的眼睛里找出一丝逞强的痕跡。 但什么都没有。 北原岩的眼中没有勉强,也没有刻意掩饰的慌乱,只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的篤定。 看著北原岩从容的神態,中森明菜原本因为急躁和担忧而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鬆了下来。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没底,但她依然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言为定。但如果到了一月,局势还是没有好转……” 中森明菜仰起头,眼神里重新浮现出一抹固执道:“到时候,你绝不能再拦著我发声。” “好,依你。” 北原岩笑著收回了手,目光温和地落在了茶几上的纸袋上:“既然你冒著这么大的冷风带了夜宵过来,那就开始东西吧。” 两人在客厅里坐下,简单地分食了温热的夜宵。 窗外的东京依旧喧囂狂热,屋內却有著一种屏蔽了所有风暴的寧静与温馨。 吃过夜宵后,夜色已经很深了。 北原岩走到玄关处,动作自然地取下衣架上的长款大衣。 就在北原岩准备推开门送中明菜回家时,忽然停下了动作,转身看向正在系围巾的中森明菜,神色褪去了刚才的隨和,变得极其郑重起来。 “中森小姐。” 北原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丝不容忽视的严肃道:“如果相信我的话,这段时间,把你手里的日元资產,儘可能多地换成美元。” 中森明菜系围巾的手微微一顿,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在这个时代,日元可是全世界公认最强势的货幣,连大藏省都在鼓吹日元还要继续升值,无数人挤破头把外匯换成日元去炒股炒地,怎么会突然反向操作去换美元? “我收到了一些极其可靠的內幕消息。”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並没有去解释宏观经济的复杂逻辑,只是简单道:“现在的繁荣很不正常。” “听我的,別问为什么,去换美元。” 看著北原岩的眼睛,中森明菜咽下了嘴边的疑惑。 对於眼前这个男人,中森明菜早就有了超越常理的信任,更何况他刚才还和自己定下了一月之约。 在这种情况下,中森明菜自然不会去质疑北原岩。 而且对於中森明菜来说,就算北原岩的这番话让自己资產缩水不少那又怎么样? 自己再赚回来就是了! 於是中森明菜重重地点了下脑袋,语气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道:“好,我相信你。明天一早我就去联繫我的理財顾问处理这件事。” 听著中森明菜的回到,北原岩眼底闪过一丝讚赏,笑了笑,转身拉开公寓的大门:“走吧,夜深了,我送你回家。” 第92章1990年1月1日(二合一) 1989年12月31日,深夜。 电视机开著,音量调得不大,屏幕里正播放著《红白歌合战》的压轴舞台。 造价不菲的巨型实景道具,璀璨到有些刺眼的灯光矩阵,以及女歌手身上缀满水钻的华丽礼服。 镜头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上都洋溢著对时代的绝对自信,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笑容。 北原岩安静地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咖啡,神色平静地看著屏幕里流动的光影。 落地窗外,是1989年最后一夜的东京,没有喧囂的漫天烟火,但远处银座与六本木的霓虹灯依然將寒冬的夜空映得发亮。 即便隔著厚厚的玻璃,北原岩也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在跨年夜的极度亢奋。 街头挤满了等待新年参拜和狂欢的人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笑容,他们无比篤定相信在即將到来的90年代,手里的財富依然会毫无悬念地成倍增长。 在这个全民沉醉的顶点,北原岩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安静地看著电视节目。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北原岩闻言微微侧目。 这个时候,大家都沉浸在跨年的狂欢里,会是谁打来的电话? 接著北原岩放下手里的咖啡,拿起听筒。 “北原老师!新年快乐啊!”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电话那头传来了佐藤主编的声音。 伴隨著背景里居酒屋隱约的喧闹声,此时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酒气,整个人兴奋得都有些语无伦次。 “北原先生!销量!今天的销量出来了!” 他没等北原岩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小说》这个月……单期比上个月暴涨了四成。足足四成!” “这帮读者骂得有多狠,掏钱买的就有多少。”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长吁一口气,显然把心中憋了许久的烦闷终於吐了出来。 电话那头的笑声渐渐平息,佐藤的语气变得有些感慨道:“果然真正扎实的故事,是不会被压死的。” “北原老师……这阵子,让您受委屈了。” “谈不上委屈。”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出声道:“倒是编辑部的各位,帮我顶了这么久的骂名,辛苦了。替我谢谢大家。” “嗨,都是分內的事!” 佐藤主编接著借著酒劲,语气又重新高昂起来道:“不过,北原老师,咱们现在的销量既然涨上来了,等过了年假,要不要让编辑部发个正式声明,拿数据反击一下外面那些难听的风评?” “不用折腾了,佐藤主编。” “啊?为什么?” 北原岩开口解释著:“现在的舆论全凭情绪宣泄,发声明除了火上浇油,没什么实际意义。更何况……” “等过了这个年假,他们大概也就没心思再来骂这本小说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 佐藤主编大概是没听懂这句有些没头没脑的话,但在酒精的催化下,他也没有深究,只是爽朗地大笑著应了声“好嘞”,隨即被身边同事的一声吆喝拖走。 听筒里传来一阵居酒屋特有的杯盏碰撞脆响,然后便掛断了。 然而,北原岩刚把听筒放回座机,清脆的铃声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北方谦三。 隔著话筒,能听出那边环境很安静,他似乎也喝了点酒,声音有些低沉。 这位向来以寡言著称的硬汉派大前辈没有任何新年的寒暄,直接开口道:“北原,按你的节奏,好好写下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这一句,他便乾脆地掛断了。 紧接著打来的是高桥义夫。 他在电话里先是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拜年的套话,隨后话锋一转,直接开口道:“你的新书我有在看。关於铃木阳子这个人物……”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这种边缘人的心理边界,你抓得太准了。” “所以不要理会外界的那些风言风语,按照你的节奏继续写下来就行了。” 然后是逢坂刚,接著是宫部美雪。 在这跨年夜的深夜里,几位与北原岩交好作家陆续打来了电话。 他们用同行之间最简单的方式,聊两句人物,道一声新年快乐。 以此来告诉北原岩:我们看见了,我们也看懂了,我们支持你。 因为这群真正懂行的人看的是门道。比起外界针对小说背景的情绪化谩骂,他们更清楚连载文字背后那份极其扎实的基本功。 作品本身的质量,就是同行之间最管用的通行证。 在这个与外界狂欢彻底隔绝,显得有些空荡的客厅里,北原岩一次次拿起听筒。 在这个与外界狂欢彻底隔绝,显得有些空荡的客厅里,北原岩一次次拿起听筒。 儘管北原岩知道外界的嘲讽不过是噪音,但人毕竟不是毫无知觉的机器,整日面对这些恶意,难免也会生出几分疲惫。 在这个清冷的跨年夜里,前辈和同行们特意打来的一通通电话,那些简单却有分量的鼓励,也確实让他的心情舒展了许多。 北原岩接起每一通电话,认真地道谢与回应。 这份纯粹的支持,让北原岩在孤独中感受到了一丝切实的温暖。 这时,窗外隱约传来了寺庙的除夜钟声。 电视里的跨年倒数也进入了尾声。 “十、九、八……” 北原岩转过头,静静地注视著窗外。 “三、二、一……” 零点一过,电视里立刻传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顺著落地窗望去,楼下前往各大神社进行新年参拜的人潮与车流交织,整个东京的街头都被喧闹与霓虹填满。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北原岩只当是哪位同行又打来拜年,没多想,顺手接起了听筒…… “……请问,是北原老师吗?” 来电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清澈,略带拘谨,尾音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拨出了这个號码。 北原岩先是微微一顿,隨后轻声说道:“蒲池……是坂井小姐吗?” “嗯。” 坂井泉水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隨后连忙出声说道:“北原老师新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短暂的沉默。 北原岩能听见她那边也传来了隱约的电视背景音,夹杂著寺庙的钟声。 “北原老师……” 这时,坂井泉水的声音轻了几分,带著些试探道:“您现在在哪里?” 北原岩转过头,看了看这间宽敞的公寓。 空旷,安静,茶几上摆著凉掉的咖啡,电视屏幕里是吵闹的电视节目,而自己身旁则空无一人。 北原岩如实答道:“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 “……啊。” 这个啊字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个……” 片刻后,坂井泉水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比刚才低了半度,却格外清晰道:“老师,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出来,一起去附近的神社进行新年参拜?” 北原岩闻言,顿时沉默了两秒。 他本想拒绝。 至於理由……都是现成的:时间太晚了,新年参拜的人潮太挤,自己不喜欢凑热闹……隨便哪一条都很合情理。 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又抬眼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说了声:“行。你在哪里?我开车去接你。” 新潮社配给的司机已经放假回了老家,於是北原岩便自己拿了车钥匙出门。 深夜的东京街头走走停停,到处是赶著去新年参拜的人潮。 车窗外掠过的,儘是穿著昂贵皮草,化著精致浓妆的时髦男女。 这种属於泡沫时代特有的狂热的奢靡气息,在这个跨年夜被放大到了极致。 车子很快便开到坂井泉水公寓楼下的路口。 北原岩缓缓停稳,隔著挡风玻璃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那个身影。 坂井泉水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深色厚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时下流行的蓬鬆烫髮,也没有任何夺目的首饰。 在这个满眼皆是浮华与喧囂的冬夜里,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甚至因为怕冷而微微缩著肩膀。 接著车子在她身旁缓缓停稳。 因为没见过这辆车,站在路灯下的坂井泉水起初並没有在意,而且出於女孩子深夜在外的防备,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接著北原岩推开车门走了出来,待看清来人后,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清澈的眼底立刻透出了一抹显而易见的高兴。 “新年怎么没回神奈川老家?” 看著面前的坂井泉水,北原岩隨口问了一句,呼出的气在冬夜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坂井泉水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指,抬起头回应道:“声乐和乐队的训练排得很满。” “长户製作人说出道在即,这个关键时候,我不想鬆懈。”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道:“所以就留在东京了。” 听到她留在东京的缘由,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留在了东京,除夕夜一个人待在公寓里也確实太冷清了。” 坂井泉水轻轻回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並肩往附近的神社走去。 远处寺庙的除夜钟声,一下又一下地在冬夜的空气中迴荡。 排队等待参拜的时候,坂井泉水仰著脸,看著夜空中呼出的白气与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北原老师。” “嗯?” “我……”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周围嘈杂的祈福声和远处的钟声淹没:“我看了最近的报纸和新闻。”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北原岩知道她要说什么。 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病態、阴暗、神经质的恶毒措辞,在电视上当眾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经济学者…… 坂井泉水没有复述,只是抬起头,眼睛在神社参道两旁温暖的灯笼光芒映照下,闪著细碎的水光。 然后她用一种浓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心疼,直直地看著北原岩。 “您……还好吗?”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某种急切,甚至有些执拗的力度道:“请千万……千万不要被那些声音打倒。” “在我看来,他们只是为了抨击而抨击罢了,根本没有去看《绝叫》里的內容……” 北原岩闻言,停下脚步静静地看著坂井泉水。 在这个喧闹的跨年夜里,而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替自己承受的非议鸣著不平。 接下来,北原岩笑了一声,开口道:“我没事。” “那种程度的报纸文章,连让我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北原岩顺著参道,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为了求財,正將神社塞钱箱挤得水泄不通的狂热人群。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外面那些专家怎么骂我。” 北原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坂井泉水道“与其把精力浪费在和他们爭辩上,我更在意的,是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中,我身边的人能不能安然无恙。” 坂井泉水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北原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北原岩没有跟她解释复杂的宏观经济,用一种无比凝重的语气道:“泉水桑,如果你相信我,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过了元旦假期,银行一开门,你就去请半天假。” “除了留足日常生活的开销,把你手里的存款,全部换成美元。” “今年春天之前,不管外面的新闻怎么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劝,绝对不要换回日元。” 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嘱咐,坂井泉水顿时愣住了。 她不懂匯率,也不懂金融,但哪怕是她也清楚,如今的整个社会都在疯狂迷信日元的升值。 然而,迎上北原岩那双深邃且毫无玩笑意味的眼睛,坂井泉水还是將嘴边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北原岩的底气是什么,但她知道,北原岩是不会害自己的。 “好,我记住了。” 凌晨时分,北原岩將泉水送回公寓楼下,看著她推门进去,这才返身上车。 夜风凛冽,新年参拜的人潮已经渐渐散去。 北原岩驱车回到自己的公寓。 走出电梯,来到门前,正习惯性地低头去翻口袋里的钥匙时,视线忽然顿了一下。 门缝里,静静地插著一个信封。 信封质地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印著传统新年的暗金纹样,而且做工极其考究,一眼便知是精心挑选过的。 北原岩抽出来,翻到背面。 落款处,是几个娟秀却透著力道的字: 中森明菜。 北原岩站在门口,借著廊灯的光线,拆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贺卡。 贺卡上的字不多,寥寥数行。 措辞虽然带著几分拘谨,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北原老师,请务必保重身体。外面那些人的话,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用理会。” 看著这行字,北原岩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 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中森明菜的样子。 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將贺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推开房门。 屋內的电视机还没关,依然播著新年档的搞笑综艺。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那略显嘈杂的背景音,径直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將贺卡轻轻立在茶几上,端起杯子里彻底凉透的咖啡,全部喝完。 看来过几天,得给中森小姐挑一份合適的回礼啊。 北原岩一边想著,一边將毛毯盖在自己身上,整个人躺在沙发上逐渐闭上了眼睛。 窗外,关於新年的喧囂正在一点点退潮。 在1990年的第一个深夜里,北原岩伴著这份难得的放鬆,缓缓睡了过去。 几天后。 时间来到了1990年1月4日。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阅读地址。 第93章 1月4日,泡沫破碎(二合一) 1990年1月4日。 新年的喜庆气氛尚未从东京街头散去,东京证券交易所迎来了新年首个交易日。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铃声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別,依旧清脆利落,带著新年特有的喜悦。 然而,隨著交易的进行,电子大屏幕上那片永远跳动著刺眼红光的数字,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片代表下跌的幽绿。 只见日经指数从开盘的38,921.6点,缓缓滑落至收盘的38,915.87点。 这个跌幅看起来微乎其微,在接近三万九千点的庞大基数面前,这只是一次连水花都算不上的极小波动,根本没有人在意。 因此,交易所大厅里,西装笔挺的经纪人们依旧端著热气腾腾的咖啡,轻鬆地仰头看著指数,笑著安抚身边略显紧张的客户道:“別担心,股市也要喘口气的嘛,这只是大盘衝破四万点歷史大关前的正常蓄力罢了。” 看著经纪人们胸有成竹的模样,大厅里的散户们也跟著鬆了口气,爆发出见怪不怪的鬨笑。 毕竟,在这个闭著眼睛买都能赚钱的狂热时期,谁会相信日本经济的神话会就此终结? 可紧接著到了1月5日,日经指数突然加速下挫,直接跌穿三万八千点防线,收盘重重砸在了38,713.00点。 此时,大厅里的气氛稍稍收敛了些,但依然有人兴奋地挥舞著票据,高喊著技术性回调,认为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绝佳抄底良机。 但所有人的笑容,在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周末后,彻底僵在了脸上。 时间来到1月8日,指数如同脱轨的列车,毫无阻碍地狂泻,正式跌穿三万六千点大关! 连续的阴跌让大厅里彻底没了笑声。 那些最先喊著抄底的经纪人和股民,把领带扯得老松,死死抓著电话听筒,强装镇定地向暴怒的客户保证道:“请千万拿住!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极其强劲,这点波动很快就会过去……” 然而,他们所期盼的波动结束並没有到来。 当晚,各大电视台黄金时段的財经节目收视率彻底爆表。 三岛浩二,那个靠十倍槓桿炒房暴富,以极其傲慢的姿態撕烂《绝叫》连载页的知名经济学者,再次坐在了嘉宾椅上。 摄影棚的强光打下来,他依旧西装笔挺,髮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半个月前狂妄叫囂贫穷已经从日本字典里刪除时没有任何两样。 只是,当导播的镜头推进,给到他面部特写时,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张看似镇定的脸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而在他那光鲜的额头上,更是隱隱沁著一层连厚重粉底都遮盖不住的细密冷汗。 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姿態依然高傲,对著镜头,將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各位国民不必恐慌!” “今天的下跌,仅仅是股市衝击四万点大关之前一次健康的技术性调整!” “目的是洗出那些意志不坚定的散户。” “日本经济的基本面坚如磐石,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接下来的行情,必將迎来更恐怖的腾飞!” 他说这话时,眼神篤定,语气不容置疑,台下的观眾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电视机里,三岛浩二还在继续唾沫横飞。 北原岩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著屏幕,没有说话。 这时,桌上的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 打电话过来的是佐藤主编。 但他此时的声音和跨年夜那晚截然不同,没有了新年的喜气,开口就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紧张道:“您今天看新闻了吗?” “股市真的开始大跌了!而且我刚才去交易大厅看了下,那帮人的脸色……人心惶惶的气氛,简直和《绝叫》里写的破產前兆一模一样!”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压低了几分道:“北原老师,您的预言……看起来要成真了!” 听著佐藤主编的这番话,北原岩的目光始终注视著电视屏幕上的三岛浩二。 “佐藤主编言重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这只是一次巧合罢了。” 但佐藤主编可不相信北原岩的回应,继续问道:“北原老师,咱们就別打哑谜了。” “说句交底的话,我自己背著高额的房贷,股市里还压著一些股票……如果《绝叫》里的那种崩盘真的要来……” 这时,佐藤主编顿了顿,继续询问道:“北原老师,您给我透个底。您是不是有什么內幕啊,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这时,佐藤主编顿了顿,继续询问道:“北原老师,您给我透个底。您是不是有什么內幕啊,接下来的情况会怎么发展?” 面对佐藤主编的询问,北原岩想起《绝叫》连载期间,对方顶著重重压力为自己爭取资源的种种作为,语气也隨之缓和下来,开口道:“佐藤先生,听我一句劝。趁著现在跌幅还不算太大,明天一早,把手里能动的股票都拋了吧。”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对於一个正常的投资者来说,在只跌了几天的情况下突然全盘清仓,无疑是个极难下定决心的抉择。 北原岩理解佐藤主编的犹豫,於是给出一个更为稳妥的建议:“拋出来的钱,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换成美元。別嫌现在的利息低,等这阵风颳完,您会发现,只要能把本金安稳地保住,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这一刻,听筒里只剩下佐藤主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佐藤主编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虽然听得出有些乾涩,但已经恢復了平日里的语气:“……我明白了。北原老师,多谢您的提醒。” 接著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电话便被掛断。 北原岩放下听筒,端起桌上的水杯刚喝了一口。 可安静了不到半分钟的座机,便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北方谦三。 这位硬汉派大佬的声音里,此刻竟带著一种见了鬼的战慄:“北原,我今天把《绝叫》反覆翻了三遍。你写的根本不是小说……是预言吧!” “不过你老实交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把股市里的那些钱全部都拿出来?” 几句简短的指点后,电话掛断。 “铃铃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 这次是高桥义夫,然后是逢坂刚…… 在这个股市开始崩塌的冬天里,北原岩的电话几乎没有停歇过。 这些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文坛作家们,此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件事,便是《绝叫》开篇那令人不適的虚构背景,正以一种荒谬的速度变成现实。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接著这些同行的来电。 他没有解释什么高深的金融知识,只是清仓、换成美元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掛断电话后,北原岩的目光再次落向亮著的电视屏幕。 电视里,三岛浩二依然西装笔挺,神采飞扬地向全日本的观眾保证著指日可待的四万点。 但现实並没有理会这种喧囂。 到1月11日,日经指数已经跌至三万四千点。 交易所大厅里,原本只掛在嘴边的担忧,终於变成了现实。 交易员们平日里打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不知何时已被扯得松垮。 他们依旧握著电话,用乾涩的嗓音向客户重复再等等,一定会反弹等话术,可眼神里透著茫然。 当灾难的规模在一瞬间超出普通人的认知极限时,人类的第一反应並不是崩溃,而是一种仿佛神经被强制切断的麻木。 有人手里死死攥著作废的买入单,如同被抽乾了血液的木雕般僵立在原地。 他们仰著头,看著大屏幕上犹如瀑布般倾泻的指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连將这些数字换算成自己亏损金额的能力都丧失了。 旁边,一个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年轻经纪人,此刻正机械地拨打著客户的號码。 哪怕听筒里传来的早已是断线的忙音,他依然在对著空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请不要拋售。 而在大厅边缘的角落里,终於有人因为承受不住极其沉重的心理落差和肾上腺素的剧烈退潮,突然捂住胃部,跌跌撞撞地冲向垃圾桶,极度狼狈地乾呕起来。 这种钝痛,很快蔓延到了交易所之外。 三天前还飞去夏威夷扫货的都市白领们,起初是不信的。 她们在公司茶水间里依然维持著精致的笑容,互相安慰只要不卖就不会亏。 但隨著大盘每天以几百点的幅度往下砸,已经没有人再热衷於討论周末去哪家餐厅开红酒。 有人在午休时,目光不自觉地在便利店的折扣便当上停留了片刻,可同事一走近,又触电般地移开,隨手拿起一瓶进口矿泉水去结帐。 她们拼命维持著先前时代的体面,但在无人注意的洗手间里,对著镜子补妆的时间,悄悄变得越来越长。 如今,接到银行追加保证金催款电话的人,往往只是木然地握著听筒,然后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边,看著楼下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下班后,没有人急著回家面对妻子,而是在街角的居酒屋点上一杯最便宜的烧酒,坐到深夜。 就连银座,曾经挥舞万元大钞都打不到计程车的黄金大街,也在这场无声的雪崩中悄然变化。 高档餐厅的门童依然穿著笔挺的制服,橱窗里昂贵的水晶灯依然在深夜准时亮起。 只是街头那种挥金如土的狂热,像是被悄悄抽乾了水分。 这些奢靡的布景仍矗立在1990年1月的寒风里,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已经隱隱感觉到大梦將醒的寒意。 而在这种无声的雪崩中,有人已经退无可退。 六本木某栋高级写字楼的天台边缘,凛冽的寒风將一条做工考究的真丝领带吹得凌乱不堪。 三岛浩二低著头,死死盯著脚下依旧闪烁著霓虹灯光的街道,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在半个月前,他还是电视荧幕上意气风发的座上宾,是那个对著全日本国民信誓旦旦保证四万点绝对会到来的权威学者。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连明天太阳都不敢面对的破產者。 他不仅用那些华丽的经济学词汇说服了数百万观眾,也彻底催眠了自己。 带著对永远繁荣的绝对信任,他將全部身家押上了赌桌,甚至动用了极其疯狂的十倍槓桿。 股票、地皮、循环抵押……他曾坚信自己把控著时代的脉搏,坚信东京的土地永远能够生出黄金,坚信自己是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精英,绝不可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跌入泥潭。 直到追加保证金的催款电话,在一天之內打爆了他的电话。 崩盘的指数不仅粉碎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论,也留下了一个他哪怕几辈子都无法填上的债务黑洞。 没有了演播室里的光鲜亮丽,也没有了高谈阔论时的游刃有余。 寒风中,三岛浩二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一阵阵地翻江倒海。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一卷东西,这是一本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最新期《小说新潮》。 这是他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地从报亭买下,並一路带上天台的。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了这篇被他曾当眾撕碎,並且痛骂为垃圾的连载。 这一次,失去了自命不凡的底气后,那些曾被他肆意嘲笑的文字,却化作极其精准的死亡判决。 他一字一句地看著,只觉得字里行间透出一股直刺骨髓的战慄。 哪个叫铃木阳子的女人,她丈夫留下的巨额债务,被强制抵押清算的房產,以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合同…… 这些不再是白纸黑字的铅字,而是他三岛浩二此刻正在以一比一的比例,亲身经歷的现实肌理。 北原岩根本没有在写什么虚构的悬疑故事,而是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写好了一份关於这个国家的预言。 三岛浩二扯了扯皸裂的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曾自詡能精准算出每一个经济周期,靠著图表和槓桿在演播室里受万人追捧。 可此刻,自己引以为傲的毕生所学,在这几页薄薄的连载面前,碎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操盘时代的棋手,到头来,却早早沦为了別人书里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背景板。 下一秒,三岛浩二鬆开手,任由那本皱巴巴的杂誌被顶楼的狂风卷出天台,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坠向深渊。 隨后,他也闭上眼睛,跟著那页写满死亡预言的纸张,向前迈出了一步。 五天后。 辖区的警察捂著口鼻,撬开了东京边缘某处廉租公寓的铁皮门。 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具女性遗体蜷缩在散落著无数催款单的榻榻米上。 法医的初步勘验极其简短:死於饥寒与突发疾病。 並且,由於被遗弃的时间太久,遗体的面部和四肢,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被野猫啃食过的痕跡。 这种底层悲剧,在过去全员中產的泡沫时代,连报纸的边角版面都挤不进去。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產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上,这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但在如今股市接连雪崩,破產跳楼者激增的节骨眼上,这则不起眼的社会新闻,却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很快,就有敏锐的读者和媒体人发现:这具被野猫啃食的孤独死遗体旁,散落的竟是高利贷催款单,与北原岩在《绝叫》开篇描写的铃木阳子的惨状,在细节上竟然严丝合缝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不需要电视台譁眾取宠的滚动播报,一种名为真实的恐惧,开始在全日本的民眾心头迅速蔓延。 没有人再提臆想,也没有人再骂阴暗。 曾经大肆抨击北原岩的几家主流大报,连夜撤换了副刊的版面。 曾用最刻薄的词汇嘲笑过《绝叫》的主笔们,坐在编辑台前,看著不断传来的破產新闻和这则极其刺眼的社会通报,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最终,他们放下了文人的傲慢,用一种近乎懺悔的、极其沉重的笔触,写下了新的评论:“我们曾傲慢地以为,北原岩写下的是一个譁眾取宠的虚构惊悚故事。” “直到这极其荒谬的半个月过去,我们才惊恐地发觉,《绝叫》是一份极其精准的时代纪实。” “当全日本都沉浸在永恆繁荣的狂梦中时,他为我们敲响了警钟,但我们却毫不在意。” 第94章 绝叫最终回 1990年1月12日。 新一期的《小说新潮》正式发售,在封面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小字:《绝叫》最终回。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色还透著冬日的青灰。 东京各大通勤地铁站的早班报亭和街角的便利店外,已经陆陆续续排起了队,但没有人交头接耳的討论。 这才是股市开始雪崩的第八天,实体经济的寒冬或许还未完全降临,但这座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那种昂著下巴的傲慢,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大梦初醒后的死寂与恐慌。 队伍里,有上周还在高尔夫球场高谈阔论,如今却因为股票爆仓而眼底青黑、整夜未眠的课长。 有瞒著丈夫把全部家用拿去抄底,此刻攥著乾瘪的钱包,神情仓皇的主妇。 还有那些曾跟著电视节目大骂北原岩是疯子,如今却在日经指数的连番跳水中被抽乾力气的白领。 当报亭的捲帘门拉开,一摞摞带著油墨香的《小说新潮》被摆上货架的瞬间,人群立刻沉默著围拢了过去。 这期间没有人出声催促,但每个人伸出去的手,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惊的急切。 原本厚厚的一摞杂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几分钟內便见了底。 结帐时,平日里喜欢和店员寒暄两句的顾客,此刻全都闭口不言。 有人將皱巴巴的千元纸幣拍在收银台上,等拿回找零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有人拿到杂誌的瞬间,甚至没顾上走出店门,便直接在冷风中用冻僵的手指急促地搓开书页,越过精美的插图,越过名家专栏。 眾人的动作出奇地一致,他们顾不上看一眼目录,凭著直觉向后翻阅,直到视线中出现《绝叫》最终回后才停下来。 只是在这份相同的急切之下,眾人藏著截然不同的心思。 有一部分人,是纯粹被故事死死攥住了呼吸的忠实读者。 他们此刻只想亲眼见证,那个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铃木阳子,最终究竟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这起漫长而压抑的悬疑迷局,又將以怎样震撼的方式收网落幕。 但队伍中更多的人,眼底却透著一种大梦初醒的惊惶。 在经歷了这几天日经指数毫无底线的恐怖下坠后,他们抢下这本杂誌,已经不再只是为了看一本悬疑小说。 他们是怀著一种近乎战慄的心情,想要在这个曾被他们疯狂嘲笑的预言里,去窥探自己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宿命。 这种压抑的战慄感,很快便隨著早班通勤的人流,蔓延到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动脉里。 早高峰的jr山手线车厢內,出现了一幕极其弔诡的景象。 在这个本该因为连日股灾而充斥著哀嚎,咒骂与绝望的拥挤空间里,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放眼望去,几乎每隔两三个人,手里就紧紧捏著一本刚刚买到的《小说新潮》。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抱怨暴跌的数字。 空气中,只有手指因为急促而用力搓开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內心惊悸而漏出的沉重喘息。 顺著粗糲的纸张,所有人的记忆,都被强行拉回了半个月前的上一期连载。 上一期的《小说新潮》中,在第1至15章里,北原岩用一种几乎没有任何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的白描,极其详尽地刻画了铃木阳子一家被时代榨乾的绝望轨跡:父亲沉迷炒房,最终槓桿断裂,背负著天价巨债拋妻弃女,人间蒸发,留下无辜的妻女坠入深渊。 在半个月前,当这段剧情刚刚刊出时,全日本的媒体还在指著北原岩的鼻子,痛骂这是嫉妒繁荣的臆想,是穷酸文人神经质的诅咒。 无数自詡精英的股民在居酒屋里嘲笑小说里的父亲是个不懂金融的蠢货。 可如今呢? 仅仅半个月过去,当股市的大盘曲线毫无预兆地崩塌成一地废纸,人们捧著杂誌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他们惊恐地发现,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因为高槓桿炒房而背上天价债务,最终分崩离析甚至走向绝路的家庭,已经不再是纸上耸人听闻的虚构故事。 它已经变成了这几天的新闻早报里的现实。 那些曾经骂得最凶的人,此刻冷汗津津地看著自己手里的仓单,看著自己刚刚贷款买下的高价房產,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自己,此时便是小说里那个不懂金融的蠢货父亲。 可如果他们是製造出深渊的父亲,那小说里被迫替父还债,一步步走向地狱的铃木阳子……不就是未来即將替他们承受这一切的妻子和女儿吗? 带著这种令人窒息的惊恐,读者们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第16至32章。 在这里,剧情正式跌入了不见底的深水区。 北原岩没有用任何刻意煽情的笔触,而是像一个冰冷的解剖台法医,精准地展示了泡沫破裂后,一个弱势女性是如何被整个社会系统合法分尸吞噬的。 读者们看著阳子在失去庇护后,遭遇残酷的职场倾轧。 看著她被黑心中介用极其精妙的共情话术一步步洗脑,最终自愿签下卖身契沦落风俗业。 看著她为了偿还利滚利的债务,触手被迫伸向黑社会与骗保產业。 这些描写,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 恐慌感甚至从早高峰的电车,一路蔓延到了深夜的居酒屋里。 在新宿那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里,不再有过去那种意气风发的乾杯声。 甚至有愁容满面的中年白领,借著两杯劣质清酒的酒劲,压低声音对著同桌说:“你们知道吗,铃木阳子被中介套牢那段对话,不是编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摊在桌上的《小说新潮》,继续道:“我上周走投无路去借高利贷,然后发现那个经理跟我说的话,竟然和这里头写的一字不差。” “这本小说……简直就是预言书!” 在巨大的现实恐慌面前,这本曾被全社会抵制的推理小说,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情况被异化成一本时代浩劫下的底层求生手册。 有人在居酒屋逼仄的角落里,翻出隨身的记事本,將小说里黑心中介的洗脑套路,高利贷的隱蔽陷阱,一字一句地摘抄下来,生怕自己到时候也跟铃木阳子一样被这些高利贷所控制。 带著这种极其沉重与悲凉的心情,全日本无数个捧著这本杂誌的读者,都在压抑的沉默中翻向了故事的最后高潮。 他们看著阳子为了摆脱黑道头目的榨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冷静而决绝地完成了残酷的反杀。 看著她如同一头困兽,在时代的泥沼中做著最后的挣扎。 但在所有读者的潜意识里,达摩克利斯之剑早就悬在了头顶。 因为小说的开篇楔子,早就定下了这个故事的死局。 所有人都篤定,这是一部被时代逼疯的苦命女人的毁灭史。 哪怕铃木阳子此刻再怎么机关算尽,最终也逃不过时代的无情车轮。 她註定要在一间破败的公寓里孤独死去,尸体被野猫啃食,化为这个泡沫时代里一粒无人问津的悽惨尘埃。 然而,当读者们顺著这股巨大的悲悯与绝望感,麻木地翻开杂誌的最后两章时,原本平缓的文字里,却如同平地炸起了一声惊雷。 文字的肌理,突然在此刻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直到第30章以后,那个一直以来带著审视意味的敘事人称,陡然发生了转换。 从“你”极其突兀地变成了“我”。 这一字之差的转换,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读者在头皮发麻的战慄中,惊恐地发觉了一个顛覆所有认知的真相:开篇那具被野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根本不是铃木阳子! 真正的铃木阳子不仅没有死,反而极其冷酷地利用了整个社会对底层边缘人孤独死、无人问津的傲慢与盲区。 她诱杀了一名与自己体型相似,同样不被社会在意的无名女子,完美地偽造了自己的死亡现场。 当书里的警察,法医,甚至全日本的读者,都还在对著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悲嘆底层女性的悽惨与时代的残酷时…… 真正的铃木阳子,早已剥离负债纍纍的旧身份。 她拿著骗取来的巨额保险金,换上了全新的名字,彻底把这个曾试图榨乾她的冷血时代踩在了脚下,转身走进了阳光里,迎来了真正的重生。 当故事隨著这极具讽刺的结局戛然而止,现实世界里的东京,仿佛也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个咖啡馆、电车车厢和办公大楼里,读完最后一页的人,无一例外地保持著长久的僵硬。 无数个咖啡馆、电车车厢和办公大楼里,读完最后一页的人,无一例外地保持著长久的僵硬。 他们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久久无法从那种极其恐怖的阅读余味中抽离出来。 伴隨著大脑重新开始运转,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感,化作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疯狂地炸到了后颈。 紧接著,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声彻底打破。 “骗人的吧……” 山手线的车厢里,一个眼底青黑的白领死死抓著杂誌,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著抖道:“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我们全都被他耍了!从第一页的楔子开始,警察、法医、连同我们在內……全都被北原岩算计进去了!” 新宿的咖啡馆里,有人猛地合上书页,连手边的咖啡被撞翻都浑然不觉,只是一脸见鬼般地喃喃自语。 “把整个社会的傲慢和冷漠,当成自己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伴隨著这些压抑不住的惊呼声,读者们最开始觉得平淡甚至压抑的阅读记忆,在脑海里瞬间疯狂串联。 他们终於明白,北原岩在前15章里那些极其写实的底层生活描写,整个社会对边缘人失踪的习以为常、甚至法医因为刻板印象而產生的傲慢误判…… 全都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极其完美且令人胆寒的逻辑闭环。 这一刻,核爆级的震撼,在每一个读者的脑海中轰然炸裂。 铃木阳子並没有被这个残酷的时代杀死。 相反,她將计就计,把这个无情,冷漠的时代本身,变成了自己这场完美犯罪里最严丝合缝的同谋! 第95章 日本推理文学新丰碑(二合一) 半个月前的12月,《绝叫》第一期连载刚刚问世时,所遭遇的简直是一场教科书式的全民公开处刑。 彼时的舆论场上,没有任何探討的余地。 面对小说里那些关於经济崩塌的沉重预言,全日本的媒体和股民们只表现出了被戳中痛楚后的傲慢,以及一面倒的狂热痛骂。 “譁眾取宠的末日预言!” “对日本经济的恶毒诅咒!” “北原岩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从《朝日新闻》到《读卖新闻》,从nhk的晨间新闻到深夜的居酒屋閒谈,全日本上下都在用同一种鄙夷的口吻嘲笑著北原岩。 毕竟在日经指数衝破三万八千点,全民沉浸在日本第一的迷梦里时,你跑出来写一个泡沫破裂,经济崩盘的故事?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北原岩的名字,一度成了不识时务的代名词。 时间推进到一月十一日。 日经指数跌破三万四千点大关,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雪崩。 无数通过高槓桿借贷炒股的普通人,在连环的爆仓中,眼睁睁看著毕生积蓄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追债的恐嚇电话,濒临断裂的资金炼,因背负天价债务而摇摇欲坠的家庭。 《绝叫》第一期里那些曾被痛骂为危言耸听的情节,正以一种残酷到令人胆寒的精准度,在现实中逐帧上演。 於是,风向变了。 不,更准確地说,是一场极其讽刺的全民倒戈。 曾经骂得最凶的那些財经报刊,此刻毫不脸红地调转笔锋。 他们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在头版头条刊出了截然相反的论调: “《绝叫》:一部被时代傲慢所埋没的预言书!” “早在半个月前,北原岩就已向全日本发出了最高级別的空头警告!” “你曾嗤之以鼻的小说,原本可以拯救你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一月刊的初版在二手市场上被炒到了令人咋舌的天价。 而书店里只要和泡沫破裂沾边的书籍全部脱销,但排在求购名单第一位的,依旧是曾经被大批退货的《小说新潮》。 北原岩这个名字,瞬间被大眾从疯子的耻辱柱上解救下来,甚至被极其荒诞地镀上了一层神明般的金光。 “经济预测书。” “底层防骗手册。” “时代的吹哨人。” 人们怀著一种巨大的恐慌与敬畏,將《绝叫》生生供上神坛。 那些在股灾中血本无归的中產阶级,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著这本小说。 他们在深夜里咬著牙,盯著书页懊悔得浑身发抖,如果半个月前能看懂这些文字,自己原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 在这股席捲全社会的狂热浪潮中,普通大眾纷纷为《绝叫》贴上標籤:残酷写实的底层生存录、极其精准的时代预言…… 深夜,某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一间没有招牌的老派居酒屋里,菸灰缸早已被碾灭的菸头塞满。 吧檯前,日本硬汉派与推理界的三位作者在这里齐聚:北方谦三、逢坂刚、大泽在昌,对著桌上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小说新潮》,已经沉默了很久。 没有平时高谈阔论的文人意气,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极其压抑的安静。 最终,北方谦三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位向来沉稳的大前辈,声音里带著些许乾涩,打破死寂道:“……太精妙了。” 逢坂刚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酒杯边缘,没有接话。 北方谦三的目光落在第一人称的反转独白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松本清张开创了社会派,岛田庄司死守著本格派,几十年来,这两条路向来涇渭分明。” “但北原岩他……他竟然把底层边缘人孤独死这种社会病態,直接拿来做成了最核心的诡计。” 说到这里,北方谦三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嘆服:“用时代的冷漠作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把整个日本社会的麻木变成了他的共犯。” “这已经没法用单纯的社会派或本格派来定义了。” 逢坂刚终於开口道:“或者说,在他写出这段反转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两种流派之间的墙,是可以被这样打破的。” 大泽在昌苦笑了一声,將手里已经捏瘪的空烟盒扔进菸灰缸:“把宏大的时代悲剧,和极其精密的敘事诡计咬合得一丝不差。面对这种作品,哪怕是我们这些靠写字活了半辈子的人,也会感到一阵窒息啊。” 三人相视无言,没有多余的感慨,北方谦三只是默默端起酒杯,和另外两人碰了一下,开口道:“敬《绝叫》!” “敬《绝叫》!” “敬《绝叫》!” 与此同时。 千代田区,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內部。 在这个平日里总因为流派和诡计爭论不休的会议室里,今晚却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死寂。 几个以社会派立足的知名作家,正传阅著《绝叫》的完结篇。 没有人在看完后急著发表高见,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翻书声。 宫部美雪坐在桌子的一端,作为最后一个看完的人,她轻轻合上了手里的杂誌。 虽然动作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运转声的房间里,纸页闭合的微小声音,还是让在座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我原本以为。”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出奇地平静道:“北原老师把背景设定为日本经济衰退,只是借用一个宏大的社会事件来做幕布,好让舞台上的悲剧显得更深刻些。” “毕竟这本是我们最常用的手法。” 说到这里,宫部美雪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同行,语气里透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 “但我错了。” “日本经济在这里,根本不是背景板。” “它是凶器的一部分,也是最完美的共犯。” “如果没有这套吃人的社会法则,如果没有底层边缘人无人问津的冷漠现实,铃木阳子最后那场金蝉脱壳就根本不可能立得住。” “北原老师实在是太厉害了!” “宏大的时代,与微观的命运,居然被他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丁点破绽都没有。” 会议室里依然没有人接话。 在座的都是靠写人性暗面吃饭的內行人。 正因为懂行,所以他们比普通读者更加清楚,要构建出这样一个把社会现实与敘事诡计完美融合的庞然大物,需要多么恐怖的洞察力。 这时,宫部美雪嘆了口气。 这是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嘆息,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而是一种彻底看清无法逾越的鸿沟后,极其通透的释然与苦涩。 其实,在半年前,当她第一次读完北原岩那部惊艷文坛的《告白》时,她內心深处,还憋著一股绝不服输的文人傲气。 那时的她觉得,只要自己磨礪笔锋,在社会派推理的领域里,依然有足够的底蕴与北原岩一较高下。 可如今,隨著《绝叫》令人头皮发麻的最终出现在眾人眼前,这种同辈竞爭的胜负欲,便直接碎成了粉末。 当一个人只比你优秀一点时,你会暗自较劲,想要追赶。 可当他已经远远將你甩在身后,站在时代的暴风眼中心时,所有的追赶都成了一个笑话。 “北原君这样的才华……” 宫部美雪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放弃了所有专业的文学评判与修饰。 接著她用最坦诚的语气,替在座的所有顶尖同行,说出极其残酷的心里话:“我们除了仰望,剩下的,或许只有深深的嫉妒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带著自嘲意味的低笑。 那是一群作家在面对一个绝对无法逾越的天才时,保留的最后一份体面与敬畏。 而在文学评论界,一场规模更大的震动正在发生。 深夜,东京文京区。 《文艺春秋》与《群像》杂誌的编辑部大楼里,罕见地灯火通明。 这两本分別隶属於文艺春秋社和讲谈社的老牌刊物,代表著日本纯文学领域最权威,也最挑剔的两面旗帜。 平日里,这些骨子里透著矜持的纯文学主笔们,对强调感官刺激的大眾推理小说向来是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但今夜不同。 在《绝叫》完结篇那个极其惊艷的替身反转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壁垒,被极其粗暴地砸出了一道骇人的裂痕。 整个办公区里,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打字机的敲击声,以及急促的探討声交织在一起,一直沸腾到了凌晨。 他们没有探討书里的金融预言,因为这已经是財经版面的旧闻了。 自一月四日大盘真实雪崩以来的这十几天里,全日本大大小小的报纸早已把《绝叫》里的经济学內容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该拔高的早就拔高到了极点。 今夜,这些自视甚高的纯文学主笔们真正关注的,是一个远比金融预言更具文学顛覆性的核心命题。 这是在资本异化之下,对人的存在与身份的彻底解构。 办公区的一角,《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死死钉在摊开在桌面的最终回连载上。 “从第一章警察面对那具尸体草草结案开始……” 田中指著书页,缓缓出声说道:“我们所有人,甚至包括整个推理文坛,都以为这会是一个依靠精妙的不在场证明、或者是高智商密室来完成的古典诡计。” 这时,田中抬起头,环顾四周的同僚,眼底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我们全都被骗了。北原岩根本没有玩弄那种智力游戏。” “铃木阳子完成这桩完美犯罪的最强武器,不是偽造现场的手段,而是整个日本社会的冷漠与傲慢。” 说到这里,田中靠进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这部小说里,北原岩极其残忍地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事实:在这个金钱至上的泡沫时代,一个失去了经济价值和家庭庇护的底层人,在国家机器和社会系统的眼里,是没有任何唯一性可言的。” “她没有面目,没有灵魂,只是一组隨时可以被註销的数据。” “所以阳子只需要找一个同样被社会拋弃的边缘女子,互换一下身份標籤,就能轻易骗过警察、法医和所有人。” 说完,田中指节微微发白,敲了敲桌上的稿纸,继续说道:“警方认错尸体不是因为阳子的偽装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个自私的社会,根本就懒得去仔细辨认一张属於底层人的脸!” “真正的铃木阳子,又或者说北原岩,借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身份替换,不仅嘲弄了僵化自大的国家机器,更是把整个把人异化为商品的冷血时代,连同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统统按在纸上羞辱了一遍。” 伴隨著田中的话音落下,整个编辑部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 这是作为平日里自詡清高的旁观者,在面对如此血淋淋的社会批判时,所感受到的战慄。 几秒钟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重新埋下头去。 笔尖摩擦稿纸的沙沙声再次连成一片。 凌晨四点,《文艺春秋》的头版长评定稿。 正文开篇的第一段,日后被无数文学教科书引用,成为了日本当代文学评论史上最经典的段落之一: “在北原岩的笔下,面目全非的替身女尸,不再是传统推理中用来掩人耳目的廉价道具,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 “它精准地剖开了整个日本社会自詡文明的虚偽表象——原来在这个时代,一个失去金钱与社会地位的活人,和一具路边的野猫尸体没有任何分別。” “原来整个社会对底层人居高临下的悲悯,不过是凶手预设好的、通往完美犯罪的最牢固的一块踏板。” “铃木阳子最后那场无人察觉的金蝉脱壳,不是单纯的恶之胜利,而是作者北原岩向整个病態社会的预警。” “在这个只认標籤不认人的世界里,我们每一个人,都隨时可能成为下一具被隨意替换的无名之尸。” 就在《文艺春秋》和《群像》的编辑们通宵赶稿的同一个夜晚,位於涉谷的nhk新闻中心大楼里,同样彻夜未眠。 新闻部的製片人极其果断地撤下了原定的晨间经济特辑,连夜赶製了一期关於《绝叫》完结的特別报导。 次日清晨。 在这期收视率创下歷史新高的直播尾声,向来以客观,克制著称的资深新闻主播,在面对镜头做结语时,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从连载初期的全社会声討,到如今的奉若神明,《绝叫》所引发的舆论反转,或许比小说本身的悬疑更加耐人寻味。”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新闻人独有的沉重底色:“但北原岩先生並没有预言什么神跡。” “他只是用极其冷静的笔触,点破了我们这个社会在长期的繁荣中,对边缘群体那份习以为常的冷漠。” 说到这里,新闻主播轻轻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新闻稿,目光透过镜头,平静地看向电视机前的千万国民。 “在这个残酷的故事面前,我们真正该反思的,或许不是作者为何能先知先觉。” “而是我们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是否也曾对那些求救的声音,展现出过不自觉的傲慢。” 这一天,北原岩这三个字,彻底剥离了此前被大眾强行贴上的所有廉价標籤。 从全网唾骂的疯子,到被破產股民供上神坛的先知,用了半个月。 而从受人顶礼膜拜的金融先知,跨越到令整个日本文坛集体失语的文学巨匠,仅仅只用了一个晚上。 如今整个日本社会意识到,写出《绝叫》的北原岩,从来就不是什么高居神龕、虚无縹緲的金融占卜师。 而是一位拥有著恐怖洞察力的顶级小说家。 北原岩极其冷酷地剥开了泡沫繁华的画皮,精准地捏住了人性最深处的幽暗,將这个疯狂时代的荒诞与无情,写成了一份字字见血、且容不得任何人辩驳的最终判决书。 伴隨著这种认知的彻底顛覆,《绝叫》这部作品本身,也洗净附著其上的世俗狂热。 它不再是被中產阶级爭相抢购的避险指南,也不再是新闻媒体口中猎奇的社会纪实。 而是成为一座以时代的悲剧为骨架、以社会的冷漠为血肉构建而成的—— 日本推理文学新丰碑。 第96章 北原岩,我可以让你成为文豪(七千字) 如今,《绝叫》完结篇所引发的社会风波,仍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持续发酵。 早上九点的新潮社大楼,已经早早陷入了一片如同战时指挥部般的沸腾。 各部门要求加印杂誌,甚至打探影视改编权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走廊里充斥著编辑们急促的脚步声。 然而,与外面的狂热喧闹截然不同,三楼主编办公室的百叶窗却被死死拉上。 佐藤贤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眼底布满了熬夜后的细密血丝。 他用了一整夜的时间,终於將起草完毕的出版合同,装进带有新潮社徽標的牛皮纸袋里。 这是一份极其罕见的s级版税合同。 在新潮社长达百年的出版史上,这个评级並非没有启用过。 但这份代表著出版界最高敬意的殿堂级合同,往往只专属於那几个极其特定的名字——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 只有这种已经被彻底刻进日本文学史册、哪怕只凭一个名字就註定会引发全社会抢购的绝对泰斗,才配得上新潮社开出这样的顶格条件。 对於一个仅仅发表过三部作品的年轻作家,直接越过所有层级,將他的名字与这些文坛神明並列,这在新潮社內部,堪称一次史无前例的疯狂破例。 佐藤贤一抚平纸袋上的摺痕,站起身披上深色的大衣。 走出编辑部大门的这一刻,一月中旬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冰粒扑面而来。 佐藤贤一竖起大衣领口,快步钻进停在路边的汽车,发动引擎,驶入了清晨寒冽的东京街头。 车窗外,早高峰的银座失去了往日那种昂扬的喧闹。 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容憔悴的上班族,让这座刚刚遭受了金融海啸重创的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具正在迅速失温的庞大躯体。 但佐藤贤一此刻无暇去悲悯窗外的时代萧条。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便是儘快敲定《绝叫》的单行本版权。 其实对於今早的这场会面,佐藤主编的內心带著一种老出版人特有的篤定。 他坚信,这份版权已经是新潮社的囊中之物。 理由很简单。 在半个月前,当《绝叫》第一期连载遭遇全日本排山倒海般的谩骂与围剿时,是新潮社死死护住这部作品的纯粹与命脉。 在那段被千夫所指的最黑暗的日子里,外界越是抵制,佐藤就越是力排眾议,將新潮社最核心的宣发与推广资源,毫无保留地砸在这部被大眾视为毒药的作品上。 当董事会高层因为恐惧舆论的怒火,连下数道指令要求强行修改甚至刪减小说里那些刺痛社会的敏感字眼时,更是社长拉著自己一起在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他们用不可动摇的决绝,硬生生顶住这股试图阉割文学的內部攻訐,保住《绝叫》一字不改的锋芒。 在日本出版界老派的规矩里,这种在战壕里用前途和信任熬出来的生死香火情,分量重於泰山。 所以,当他怀揣著这份带著绝对诚意的s级合同,冒著冬日清晨的刺骨寒风驱车赶往北原岩的公寓时,他的內心是从容且水到渠成的。 在他看来,这即將是一场老派出版人与天才作家之间,基於患难与共而促成的完美双向奔赴。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 佐藤贤一拎著公文包快步走进大堂,搭乘电梯上楼。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以及暖气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微响。 很快,他在北原岩的房门前停下,先是极其郑重地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领带,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抬手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 此时北原岩站在门口,看著面前的佐藤主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开口说道:“佐藤主编,这么早。” “打扰了,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露出一个极具诚意的温和笑容,微微欠身,然后出声说道:“因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对新潮社而言太过重要,我一刻也不想多耽搁。” “冒昧晨访,还望见谅。” 北原岩闻言,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过身让他进门。 就在佐藤贤一弯腰换鞋时,他的目光习惯性扫过玄关的地板。 隨后,他换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在光洁的玄关地板上,端端正正地摆著一双男士皮鞋。 深棕色,皮质在玄关的顶灯下泛著一层內敛却极其昂贵的光泽。 鞋底的走线精密到了苛刻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张扬。 这是一双纯手工定製的义大利顶级皮鞋。 光是这一双鞋的造价,恐怕就抵得上一个普通白领大半年的薪水。 在如今这个股市雪崩,人人自危的冬日清晨,还能穿著这种鞋四处拜访的人,在整个东京出版界都屈指可数。 佐藤贤一死死盯著那双皮鞋,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脸上那份志在必得的笑容,像是被人从內部抽走了支撑的骨架,瞬间僵在了原处。 紧接著,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顺著他西装的后脊背猛地窜了上来。 之后在北原岩的带领下,他一步步走过玄关,来到客厅。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沙发上的人影。 正是传媒资本的顶级资本,当即角川书店的社长,日本出版界最具爭议、也最令同行忌惮的名字——角川春树。 此时的客厅里,角川春树双腿交叠,以极其隨意地深陷在真皮沙发中。 他的右手夹著一根刚刚点燃的古巴雪茄,手边的茶几上,放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黑咖啡。 这副反客为主的鬆弛姿態,与其说他是在別人家做客,不如说他正坐在角川书店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等待著下属。 听到玄关传来的脚步声,角川春树微微抬起眼皮,扫了佐藤贤一一眼。 隨后,角川春树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早安啊,佐藤主编。”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里透著一股傲慢的语气道:“不过,对於一场註定要改变日本出版界格局的抢夺战来说,你在这个时间才来敲门……动作未免也太慢了。” 这句轻飘飘的晨间问候,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 佐藤贤一站在原地,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没有去理会角川春树的囂张。 而是將目光越过繚绕的雪茄菸雾,投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 此刻佐藤贤一的眼神里藏著一丝极其隱蔽的探询。 然而,视线交匯的瞬间,佐藤贤一微微一怔。 因为北原岩的脸上,既没有那种待价而沽的倨傲,也没有因为私会其他出版商而產生的半点侷促。 他只是极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眉宇间透著一股被打扰了清静的无奈。 “佐藤主编,坐吧。” 北原岩轻轻放下手里的热茶,语气里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嘆息道:“角川社长早上七点半就按响了门铃。” “我这杯茶还没喝完,就已经被迫听了一个多小时关於日本电影工业的未来展望了。” 北原岩这极其平淡的一句陈述,一下子就让佐藤贤一心里悬著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立刻明白过来,北原岩之所以会让角川春树进门,纯粹是这位角川书店的暴君凭藉著令人咋舌的厚顏无耻,硬生生坐到了现在。 面对北原岩这句毫不客气的暗讽,角川春树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尷尬,反而发出一声极其爽朗的低笑,將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话茬:“北原老师,有些蓝图,就是要赶在所有的陈规陋习之前,第一时间摆在真正懂它的人面前。”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掸了掸西装上的菸灰,重新將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投向佐藤贤一,嘴角掛著一丝嘲弄道:“如果是为了搬动一座足以改变时代的金山,哪怕是砸碎玻璃翻窗进来,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我只是比新潮社的人,早到了区区一个半小时而已。” 佐藤贤一闻言,重新看向坐在沙发里的角川春树,深吸一口气道:“角川社长,恕我直言。” “《绝叫》是《小说新潮》连载的作品。” “几十年来,单行本的优先议价权归属连载平台,这是整个出版界心照不宣、且赖以生存的底线。” 佐藤贤一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毫不退让的说道:“您这样大清早越过新潮社,直接堵在作者的私宅里……未免太不把这套规矩放在眼里了。” 佐藤的话极其克制,但分量也极重。 因为在传统的出版江湖里,破坏这条底线,无异於向整个行业的信任体系宣战。 然而,角川春树听完这番话,只是极其隨意地靠回了沙发背上,接著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在清晨的客厅里,这声嗤笑显得极其刺耳。 “规矩?” 角川春树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西装的袖口,语气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道:“佐藤主编,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你们这些守著百年招牌的传统文人,在抱残守缺时用来互相取暖的破布罢了。”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微微前倾身体,用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住佐藤贤一。 “你还在拿几十年前的行规,来框定一部足以引爆整个日本的怪物?” “在资本的版图里,规矩这种东西,歷来都只是为了限制弱者而存在的。” “当一部作品的商业价值足以击穿整个时代的认知时,新潮社那点可怜的优先权,简直就像是用一张废纸去挡压路机。” “佐藤主编,时代早就变了,別用你们文学圈那套酸腐的过家家游戏,来耽误北原老师!”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但角川春树显然不在乎佐藤贤一彻底沉下来的脸色。 他没有再给对方开口反驳的机会,而是將身体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 面对这位显然对自己的不请自来感到无奈的天才作家,角川春树的语气收起刚才面对佐藤时的倨傲与锋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蛊惑力的狂热。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指间的雪茄已经熄灭,但他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道:“我知道我大清早硬挤进您的客厅,极其招人反感。但我今天坐在这里,只想向您证明一件事。” “新潮社能给您的,顶多是文人圈子里的那点清高与名声。” “但我角川春树能给您的, 是让整个日本为您陷入彻底的狂热。” 根本不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角川春树紧接著便砸出一个足以让整个日本出版界引发十二级地震的数字。 “单行本首印,两百万册起步。”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眼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两百万册。 这个数字在日本出版史上意味著什么,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哪怕是像赤川次郎这样常年霸占榜单的印钞机,或是写出《挪威的森林》引发社会狂潮的村上春树,出版社在敲定单行本的初始印量时,也极少敢直接喊出突破百万的数字。 而角川春树,对著一个仅仅发表过三部作品的年轻人,起手就是两百万。 这已经不是在谈生意了,这是在用纯粹的资本暴力,强行重塑出版界的重力法则。 下一秒,角川春树再次出声说道:“而且版税,百分之二十。” 隨著角川春树话音落下,佐藤贤一的手指死死攥住公文包的提手。 百分之二十。 日本出版界的版税铁律向来是百分之十。 哪怕是佐藤贤一今早揣在包里的那份史无前例的s级合同,也是他拼了老命,才极其艰难地把这个数字推到了百分之十八。 而角川春树,连看都没看新潮社的底牌,直接极其野蛮地將整个行业的天花板给掀翻了。 这已经不是抢人,而是不计成本的降维打击。 但角川春树的话还没完。 只见他十指交叉,极具侵略性的眼睛死死盯著北原岩,拋出了真正的核武器道:“除此之外,由我角川春树亲自担任製片人,立刻启动《绝叫》的院线大电影项目。” “我要让这部作品的同名电影,在今年的贺岁档准时上映。” “我要让北原老师的名字,铺满全东京每一块核心gg牌、每一个地铁站、每一间电影院的入口。” 角川春树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没有半点画大饼的虚浮,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將落地的工业流程。 因为在1990年的日本,只要角川春树开了口,这就是事实。 角川书店真正恐怖的地方,从来都不只是卖书,而是角川春树一手缔造的那套独步天下的媒体融合战略——出版、电影、电视、音乐、gg。 当这台极其庞大的商业机器全速运转时,它足以在几个月內,用铺天盖地的视觉轰炸,把一个作家的声望强行推到国民神明的高度。 这就是角川春树的王炸。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佐藤贤一坐在沙发上,即便是隔著公文包,他也能感觉到熬了一整夜擬定出的s级合同,此时在角川春树的资本重压下,显得是多么单薄。 但他並没有退缩。 “角川社长。” 佐藤贤一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道:“首印两百万册,百分之二十的版税,加上全套的电影工业造神……我承认,这些惊人的数字,新潮社確实拿不出来。” 他极其坦然地承认资本上的劣势,但下一秒,他毫不客气的说道:“但是,您从进门到现在,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给一件商品估价。” “在您眼里,您只看到了它能换来多少亿的票房,能撬动多大的传媒版图。” “但在新潮社眼里,《绝叫》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隨意切割,塞进院线里爆金幣的通俗快消品!”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转过头,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新潮社没有两百万首印的財力。” “但新潮社给您的,是这世上任何资本都买不到的东西……” “便是文学的绝对尊严。” “半个月前,当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给您寄死亡威胁,当整个舆论界都在疯狂向您泼脏水的时候,新潮社的印刷厂没有刪掉您原稿上的哪怕一个標点符號!” 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坚定道:“我们用百年大社的招牌做盾牌,顶住所有压力,保住了《绝叫》最冷酷的底色与锋芒,做到了一字不改。” “我们敬畏您的才华,更清楚这部作品剖开社会暗面的真实重量。” “所以我们绝不想这声替无数底层边缘人发出的绝望嘶吼,沦为资本操纵下,被隨意篡改塞进院线去博取廉价眼泪的爆米花剧本!” 话音落下。 佐藤贤一这番將文学尊严与患难之情融为一体的还击,硬生生在角川春树铺设的资本罗网中,撕开了一道极其强硬的口子。 角川春树闻言,嘴角的傲慢弧度逐渐消失,轻声说道:“佐藤主编,你们老派文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把分內的工作包装成恩情,以此来绑架天才。” 此时角川春树的语气中透露著一股轻蔑道:“当初顶住舆论压力连载《绝叫》,那是你作为主编的本职。” “拿本职工作出来当做筹码,不觉得寒磣吗?” 佐藤贤一抿紧了嘴唇,目光毫不退让,但角川春树根本没有停顿的意思。 “你说不该把它当成爆米花商品?” 角川春树指了指茶几上的杂誌,继续道:“它確实不是。它是一份足以引爆整个时代的社会宣言!” “面对这样的杰作,你们新潮社打算怎么做?把它小心翼翼地锁在文学的玻璃柜里,供几万个自命不凡的评论家隔著橱窗点头称讚?” 角川春树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野心却极其骇人:“在这个时代,文字如果不能和资本、影像、渠道彻底绑定,它能发出的声音就太微弱了。” “它应该被最成熟的商业矩阵推出去,铺满全日本的每一个角落。” “两百万册只是起点,院线电影只是开始。” “我要让《绝叫》成为这个冬天,每一个日本人都绕不开的名字。” 角川春树靠回沙发背上,像是在做最终的宣判道:“这是上百亿日元的產业规模。” “佐藤主编,这不是靠所谓的文学底线和一字不改就能撑起来的盘子。” 隨著话音落下,客厅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佐藤贤一没有立刻开口反驳。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角川春树陈述的是一个冰冷的客观事实。 角川书店那套成熟的跨媒体商法,早已是日本出版界被反覆验证过的工业模板。 他们確实拥有將一部小说彻底商业化、包装成国民级现象的庞大资源。 这是新潮社作为传统出版社,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壁垒。 但正因如此,佐藤贤一才更加不能退让。 “角川社长。” 此时佐藤贤一的语气变得异常坚硬道:“您说的那些惊人数字、渠道和商业蓝图,我毫不怀疑。” “但《绝叫》虽然是一部面向大眾的社会派小说,却绝不是可以任由资本注水,隨意涂抹的廉价商品。” “这是北原老师剖开这个时代暗面的心血。” “如果它註定要走向千万大眾,那也应该是以小说的原本面貌走出去。而不是为了迎合院线的票房,被您的跨媒体机器绞碎了,强行重塑成一部皆大欢喜的通俗爆米花。” 角川春树靠在沙发上,发出一声极短的嗤笑。 “原本面貌?佐藤主编,你的情怀確实很感人。” 角川春树十指交叉,眼神里透出一种看待冥顽不灵者的冰冷怜悯道:“但我问你……” “在这个全日本的实体经济开始的寒冬里,仅凭新潮社那套传统的铺货渠道,能让这份你引以为傲的原本面貌走到多少人面前?二十万?五十万?” “你口口声声说的尊重,说白了,就是让《绝叫》安安静静地死在你们最多二十万册的常规首印里。” “然后在某个推理小说奖的颁奖典礼上,拿一座只有圈內人在乎的破奖盃。” “用十几万的销量和几个老派评委的讚美,去埋没一个原本可以创造百亿价值、震撼千万国民的超级ip。这就是你新潮社对北原老师的尊重?” 角川春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精准地扎在佐藤贤一最无法反驳的地方。 毕竟新潮社的发行能力確实无法与角川书店相提並论,这是一个他怎么也无法反驳的事实。 “角川社长。” 这时,北原岩深吸一口气,先是看了看佐藤贤一,然后再看向角川春树道:“您说得对,论资本造神、论商业矩阵,新潮社確实远远不是角川书店的对手。” “但有一件事,那便是在全日本都想將这部作品撕碎的时候,是新潮社挡在了前面。”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角川春树摇了摇脑袋,开口说道:“北原老弟,我知道你和新潮社之间有极其感人的情怀。” “但你要清楚,情怀这种东西是没法把利益最大化的。” “如果你能把《绝叫》的单行本和电影版权打包交到我手里,在角川书店全矩阵的满负荷运作下,我向你保证,最迟后天,你就会被推上全日本文坛的文豪神座。” 面对角川春树这充满了诱惑的许诺,北原岩轻轻笑了一下,隨后开口说道:“角川社长,您就別拿文豪这顶高帽子来砸我了。” 对於角川春树许诺的造神,北原岩的內心可谓是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以《绝叫》如今这种切开整个日本社会痛点的恐怖穿透力,自己早已完成了事实上的封神,根本不需要角川春树再来刻意抬举。 甚至北原岩的脑海中还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那便是如果自己这阵子出了什么意外突然死掉,凭藉著《告白》和《绝叫》的分量,大概再过个几十年,自己的头像就能堂而皇之地印在新版日元的钞票上了。 “不过单行本的发行权,我確实没办法给您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坚定到:“新潮社確实帮我挡下不过攻訐,所以我是不会拋弃新潮社的。” 这句话一出,佐藤贤一一直紧绷的后背终於微微放鬆了下来。 但北原岩並没有让角川春树就此难堪,而是话锋一转道:“不过《绝叫》的院线电影独家改编权,我可以全权签给您。” 北原岩举起手里的茶杯,遥遥敬了角川春树一下,出声说道:“毕竟,之前在《告白》的电影化上,我们可是合作得非常愉快。” “把影视这块重工业交给角川书店来操刀,我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听完北原岩的解释,角川春树也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他此行过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绝叫》的电影版权,而单行本能搞到手的话自然也最好,可如果搞不到的话,那也没事,只要主要目的达到了就行! 第97章 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蹟(二合一) 得到北原岩亲口允诺后,角川春树极其利落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先是不紧不慢地掸了掸高定西装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扣好西装纽扣。 对於他这种级別的大亨来说,只要北原岩点了头,这份口头允诺就比任何纸质意向书都要坚固。 “那么,北原老弟,合作愉快。” 角川春树朝北原岩微微頷首,语气里透著目的达到后的从容:“下午我会让法务部把电影授权合同送过来。” “至於院线的初步筹备方案,最迟下周,我会亲自摆在你的桌面上。” 说完,他转身走向玄关,弯腰换上昂贵的义大利定製皮鞋。 在拉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角川春树回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佐藤贤一,留下一句客套道:“佐藤主编,单行本的排版和印刷,就辛苦新潮社了。” “还请务必做得精美些,毕竟等年底我们的院线大电影上映时,书店的实体书陈列,还得配合著大银幕一起做线下造势啊。” 话音未落,角川春树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大门。 隨著厚重的隔音门扇沉沉合上,走廊里清脆的皮鞋声也彻底消失。 待角川春树彻底离开后,佐藤贤一闭上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长吁一口气。 仅仅是一个轻飘飘的口头允诺。 但这块在未来註定价值数十亿,甚至上百亿日元的院线电影蛋糕,就已经被角川春树硬生生被切走了。 但佐藤贤一觉得自己没有输。 对於一家百年文学出版社,对於一个老派编辑来说,这才是作品真正的灵魂与命脉。 电影终会有下映的一天,百亿票房的喧囂也终將隨著时代的遗忘而消退。 但一本被印成铅字,保留最原始锋芒的实体书,却可以在无数个书架上静静地躺上五十年、一百年,成为真正的不朽。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睁开眼,让紊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下来。 “角川社长既然走了。” 这时,北原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破了客厅里的安静。 “佐藤主编,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单行本的具体事宜了?” 听著北原岩的话,佐藤贤一猛的反应过来,然后將手伸进公文包,把熬了一整夜擬定出来的s级合同拿了出来。 白纸黑字上,版税那一栏原本印著的是18%。 这是他昨夜熬了一个通宵,在新潮社现有的规矩体系內,能为北原岩爭取到的最高极限。 但此刻,面对角川春树刚刚砸下名为20%的金山,这个曾经代表著百年大社最高诚意的数字,突然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佐藤贤一很清楚,新潮社与北原岩贏下的是患难与共的情分。 但如果在这最核心的版税数字上退让,那这份情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就会显得极其单薄,甚至像是在用恩情来要求作者降价。 因此佐藤贤一看著合同,沉默了两秒。 隨后,佐藤贤一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北原老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佐藤贤一將手掌平压在合同上,直视著对面的北原岩,缓缓说道:“这份协议是我昨晚擬定的。” “上面的版税是百分之十八,这也是新潮社百年歷史上,s级合同的最高纪录。”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心虚,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您。” 北原岩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停,一脸疑惑的看著佐藤贤一。 “新潮社確实没有角川书店那套上百亿的院线渠道。” 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清明,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在对创作者心血的绝对估价上,如果连这最后的两个百分点都让资本压过去,那我们口中所谓的尊重,就成了一句虚偽的空话。” 下一秒,在北原岩的注视下,佐藤贤一猛的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向北原岩微微欠身:“请您借用一下公寓的电话,给我十分钟的时间。我这就去向社长请示。” “《绝叫》单行本的版税,新潮社也必须是百分之二十。” 面对这位老派主编极其强硬的表態,北原岩也顿时愣住了。 他十分清楚,能在昨晚,在连角川春树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敲定这个数字,佐藤主编就已经为自己打破了所有的陈规。 北原岩也清楚,在日本企业极其森严,甚至可以说是僵化的上下级体制內,为了这区区两个点的版税差距,去越级挑战社长和董事会的底线,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一刻,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敬意。 接著佐藤贤一拿起了茶几旁的座机,直接拨通了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直线。 听筒里嘟嘟的拨號音只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起。 “是我,佐藤。” “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新潮社社长村田大郎的声音沉稳中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佐藤贤一没有废话,极其简明扼要地匯报了刚才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角川春树的突然截胡,影视版权的割让,以及最后北原岩將单行本出版权留在新潮社的决定。 听完佐藤主编的匯报,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长长鬆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低嘆道:“做得好,佐藤。” “只要单行本的命脉还留在新潮社,这场仗就是我们的全胜。” “但社长,还有一件事。” 佐藤贤一攥紧了听筒,接著说道:“角川春树刚才开出的价码是,首印两百万册,外加百分之二十的版税。” 隨著佐藤话音落下,听筒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足足过了四五秒钟,村田社长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首印两百万册?角川那个疯子难道想拿书去填海吗?” “去年称霸全日本的吉本芭娜娜,那本《鶇》卖了一整年,铺满全国的书店也才突破一百六十万册!” “他角川春树竟然敢拿两百万做首印?” “他凭什么有底气说出这种狂言?” 比起单纯的愤怒,村田社长的语气里更多的是对角川那种狂暴资本的骇然。 而佐藤贤一没有顺著社长的话去感嘆,而是继续说道:“社长,首印量我们拼不过角川书店的院线宣发,这是客观事实。” “但版税的比例,代表的是新潮社对《绝叫》这部杰作的绝对估价。”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权衡道:“所以我向您强烈建议,新潮社的单行本版税,也提到百分之二十。” “社长,请您想一想。” 佐藤攥紧了听筒,將声音压低了半分道:“如果我们今天在这两个点上退让了,角川春树那个疯子走出这扇门后,会怎么嘲笑新潮社的寒酸?” 电话那头,村田社长闻言,也感同身受的点了点脑袋。 “更致命的是……” 佐藤贤一的余光扫过坐在对面的北原岩,继续说道:“北原老师是个极其清醒且重情义的人。” “就算他今天顾念我们的情分,捏著鼻子签下百分之十八的合同。” “但这省下来的两个点,在未来绝对会变成我们新潮社和北原老师之间的隔阂。” “用人情去要求一位註定要统治下一个十年的天才作家降价,这无异於杀鸡取卵。” “所以我们不能为了贏下单行本的利润,却永远输掉北原老师的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听筒里再次陷入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死寂。 佐藤贤一能清晰地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村田社长,此刻正在思索关乎百年大社財务红线与长远未来的终极交战。 百分之二十。 如果按照首印哪怕仅仅三十万册的规模来计算,这个版税比例意味著新潮社要在每一册售出的单行本上,生生让出將近一半的净利润。 如果是日本经济一片繁花似锦的半年前,这或许还能咬牙答应。 但放在如今这个泡沫碎裂,百业即將凋敝的寒冬里,这笔巨款几乎等同於从新潮社本就捉襟见肘的过冬粮里,硬生生剜下一大块肉来。 死寂持续了將近十秒。 然后,电话里传来村田社长一声极其沉重的嘆息。 “你说得对,佐藤。” “新潮社的百年招牌,绝不能被角川那个做生意的看扁了。更不能让北原老师受委屈。” 村田社长的声音透著不容更改的决断道:“就百分之二十。” “不用等走流程了,你亲自把数字改好,今天上午就签。” “明白了。” 得到社长的答覆后,佐藤贤一如释重负地放下听筒。 接著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北原岩,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社长已经批准了。百分之二十的版税,我们新潮社绝不让您吃半点亏。” “既然版税的事情已经敲定。” “但在这份合同正式落笔之前,我还需要向您確认一件事。” 佐藤贤一將改好数字的s级合同暂且搁在手边,从公文包底部取出了一份厚厚的企划簿。 翻开早已密密麻麻写满批註的发行页,佐藤主编的气场瞬间从刚才谈判时的决绝,极其自然地切换回了严谨务实的工作状態。 “首印,五十万册。” 佐藤贤一用钢笔点了点纸面上的数字,开口解释道:“这是新潮社现有的渠道和仓储產能,在不影响其他书籍正常发行的前提下,能为您清空出来的最高极限。” 对於一本刚刚完结的社会派小说来说,首印能过十万册就已经是极其罕见的头部待遇了。 五十万册,意味著新潮社的印刷厂接下来几乎要停掉大半条流水线,全负荷为《绝叫》一家运转。 “虽然没法和角川书店那两百万的夸张大饼相比,但以目前全日本的市场热度,我个人的保守估计是,这五十万册铺下去,最多一周就会全线告急。” 佐藤贤一看著企划书上的排期进度,继续说道:“所以我昨天已经越权让印刷厂提前备好了纸张。” “一旦终端铺货见底,二刷的三十万册最快可以在三天內出厂,无缝填补上架的空窗期。” 听著佐藤贤一事无巨细的匯报,北原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份连物流周转时间都精確到小时的铺货企划表,最后落回了旁边將18%强行划去、手写著20%的出版合同上。 北原岩端著茶杯,沉默了几秒,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只是將杯子轻轻放回茶几,然后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被佐藤贤一划掉重改的s级合同。 然后,北原岩拔出旁边的钢笔,在落款处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单行本后面的排版和宣发,就全按佐藤主编的节奏来。” 隨著笔尖离开纸面,这份代表著新潮社百年歷史上最高诚意的合同,终於被彻底敲定。 如今公事已毕。 隨著那份s级合同被妥善收进公文包,客厅里的商业气息彻底散去,但佐藤贤一併没有急著起身告辞。 接著他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北原岩注意到,这位中年主编眼底属於版权谈判专家的审慎已经完全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商业算计后,属於一个纯粹文学编辑的深沉与炽热。 “北原老师,生意的部分谈完了。”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兴奋到:“作为您的责编,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您。” “下半年的日本文坛最高荣誉,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评选周期,即將正式拉开帷幕。” 佐藤贤一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激盪道:“直木赏代表大眾文学的最高杰作,而芥川赏则是纯文学领域的最高殿堂。” “这两大奖项,就如同日本文坛的两座金字塔尖。” “北原老师,您《情书》里细腻到极致的情感肌理,以及对生死与错过的纯粹刻画,放在纯文学的评审標准里,绝对有资格去叩问芥川赏的大门。” 这一刻,佐藤贤一的目光极其明亮:“而如今,您又写出了《绝叫》。” “一部將时代的宏大悲剧与极致敘事诡计完美缝合的社会派巔峰。” “在大眾文学的评审维度里,这无疑是本届直木赏最强有力的统治者。” 佐藤贤一缓缓出声说道:“这就意味著,在同一届评选周期內,您有两部风格南辕北辙的杰作,同时向日本文坛的两座最高峰发起衝击。” 佐藤贤一注视著眼前的北原岩道:“虽然在日本文学史上,並非没有作家同时入围过这两大奖项。” “但像您这样,以一个新人的姿態,在同一年內用这种绝对的质量双线碾压……” “如果您能够同时夺得直木赏和芥川赏的话……”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道:“这在整个日本出版界,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且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蹟。” 第98章 新潮社的出手(三合一) 书友热议: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参与討论。 听到“同时入围直木赏与芥川赏”这句话的瞬间,北原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对於任何一个写作者来说,这两座代表著日本文坛最高意志的奖盃並肩摆在一起的诱惑力,绝对不亚於一场核爆。 哪怕北原岩拥有著两世为人的阅歷,哪怕几分钟前面对角川春树砸下的百亿商业版图,都能做到无动於衷。 但在这一刻,北原岩的心臟,也依然不受控制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毕竟这可是歷史级別的奇蹟。 这个诱惑太大了。 想到这里,北原岩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极其自然地递到了唇边,试图用喝水的动作,来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但下一秒,北原岩的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微凉的陶瓷杯沿抵在嘴唇上,却连一滴茶水都没有倒出来。 此时北原岩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端著的这只茶杯,早就已经空了。 这一刻,空气中瀰漫起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顿。 北原岩的脸庞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抹尷尬。 接著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將茶杯放回了原处。 坐在对面的佐藤贤一,自然將北原岩的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他並没有戳破北原岩的举动,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为了掩饰这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北原岩顺势站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在阳光照射下的东京,北原岩的脑海里飞速掠过几个名字。 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日本文学史上,並非没有作家同时出现在直木赏和芥川赏的候选名单里。 远的有1952年,凭藉《某〈小仓日记〉传》引发过双赏阵营激烈爭夺的社会派宗师松本清张。 近的有1958年,凭藉《水之壁》在同一届极其罕见地拿到双提名的北川庄平。 但这些天才们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两手空空,或者像松本清张那样被迫妥协、只取其一。 因为纯文学的评委瞧不上你身上的大眾文学標籤,而大眾文学的阵营又嫌弃你沾了太多纯文学孤芳自赏的酸气。 两座山头各守各的地盘,谁也不愿意把最高荣誉颁给一个脚踏两条船的人。 这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北原岩在脑海里思索著自己的作品。 《情书》是聚焦於新宿底层边缘人、在泥泞与死亡中挣扎出的极致纯粹的灵魂救赎,完全契合纯文学对人性深度与悲剧內核的苛求。 而《绝叫》对日本社会痛点入木三分的剖析,则在大眾文学的维度里拥有著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如果这两部作品真的能同时进入各自的评审视野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己有百分之八十的机率同时拿下这两项的头奖! 而自己一旦越过那道心照不宣的门槛,打破日本文坛长久以来的潜规则。 那么“北原岩”这三个字,就会成为出版界一个无法被轻易定义的异类,甚至是一个全新的標杆。 想的这里,北原岩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 北原岩轻声说道:“接下来的几天,两边奖项的评选动態,就辛苦新潮社帮我多加留意了。” 佐藤贤一迎著北原岩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北原老师,您放心。” 佐藤贤一沉稳的回应道:“新潮社会动用一切资源,为您盯紧这两个奖项!” 当天下午四点,新潮社大楼三楼的社长办公室里,村田大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煎茶。 就在刚才,佐藤贤一带著手改了版税的s级合同跨进编辑部大门时,整个新潮社紧绷一整天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 北原岩抵挡住角川春树的资本招揽,將《绝叫》单行本留在新潮社。 村田大郎抿了一口热茶,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 桌面上平铺著两份极其核心的文件。 左边,是《绝叫》单行本首印五十万册的排產与全渠道铺货总表。 右边,则是新潮社宣传企划部连夜赶製出来的一份特殊版面宣发方案。 村田大郎的目光在右边那份方案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拔出钢笔,在审批栏里极其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外界总以为,新潮社这家百年老社靠的是温文尔雅与纯粹的文人风骨。 外界总以为,新潮社这家百年老社靠的是温文尔雅与纯粹的文人风骨。 但只有真正执掌这台机器的人才明白,能在残酷的日本出版界屹立上百年而不倒的庞然大物,其骨子里从来都不只有温良恭俭让。 北原岩用信任为新潮社留下绝叫的单行本。 那么作为投桃报李的默契,新潮社这台庞大的传媒机器,是时候替北原岩,把半个月前的那笔旧帐彻底清算了。 宣发方案上的火力倾泻点极其精准,只有两个人:京都大成新闻社的资深专栏作家,二条忠。 以及前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顾问,葛城洋一。 这两个名字,在半个月前那场针对《绝叫》的全民声討中,可谓是吃尽了舆论的红利,也叫囂得最为张狂。 隨著村田一郎的笔尖离开纸面,这份签发了最高权限的方案,立刻进入了新潮社內部的执行流程。 企划部按部就班地对接各大报系渠道,排版室在最短的时间內撤换下了原定的普通gg页。 当夜幕降临时,印刷厂的轮转机准时开机,將这一版反击的墨跡,极其平稳地印压在成卷的纸张上。 这就是一家百年传媒机构的执行效率。 十五小时后,七点十五分,早高峰。 全日本数以百万计的上班族,在地铁站、便利店和报亭里,拿到了最新一期的《周刊新潮》,以及夹在《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各大主流日报里的一整版买断gg。 翻开的瞬间,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简洁,却又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对开版面。 左半版的白底上,用加粗的黑色字体,一字不落地放大了半个月前那两段最为张狂的发言: 第一段,来自二条忠的专栏:“北原岩是一个嫉妒日本繁荣的精神病患者……是失败文人对成功时代的病態诅咒。” 第二段,来自葛城洋一的公开发言:“《绝叫》是对日本社会的恶意中伤,是文学界的耻辱……” 而右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獠牙。 而右半版,则是新潮社亮出的真正獠牙,一份由十位日本文坛泰斗、学术精英联名签署的声討书。 能够在二十四小时內集结起这十位分量极重的名字,固然有新潮社这家百年老店的人脉底蕴在发力。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隨著这半个月来日经指数如瀑布般砸穿三万四千点大关,无数国民资產灰飞烟灭。 整个日本社会的愤怒,急需一个宣泄口。 这十位嗅觉极其敏锐的大佬,比谁都清楚该在什么时候站队。 替预言了股灾的《绝叫》说话,不仅是抢占时代的道德最高地,更是借著新潮社搭好的戏台,去清算各自的旧帐。 因此,右半版上的每一段短评,都透著一股痛打落水狗的言语: “文学的职责,从来不是在沉船上为泡沫唱讚歌。当股市崩塌、无数国民倾家荡產的今天,究竟谁才是那个病態的欺骗者,歷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日本社会派推理名家、专栏作家。 在过去几年泡沫经济的狂热里,坚守底线、描写底层疾苦的他,曾被葛城洋一以“有碍国民教育”为由在文部省层面变相封杀,也被二条忠在媒体上大肆嘲讽过。 如今预言成真,他自然要借著《绝叫》这把刀,对当年打压自己的政客与恶犬予以极其狠辣的反戈一击。 “如果直面现实的《绝叫》被称为『文学界的耻辱』,那么闭著眼睛粉饰太平的帮閒,就是这个国家走向坟墓的掘墓人。”——东京大学社会学名誉教授、东京派文坛领袖。 二条忠出身京都大成新闻社,向来自詡关西正统,没少在专栏里抨击东京学术圈。 在经济崩塌的当下,以东大为首的东京派也极其果断地抓住了机会。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与葛城洋一这种前官僚划清界限,同时在话语权的爭夺中,將二条忠这个京都派的刺头一脚踩死。 “文坛不需要只会阿諛奉承的传声筒,我们需要北原岩这样敢於剖开社会病灶的笔。”——芥川赏得主、日本文艺家协会常任理事。 他是二十年前从新潮社发跡,並一步步走上神坛的老牌作家。 对於他而言,新潮社就是母营。 二条忠半个月前连带新潮社一起辱骂的狂言,早就触怒了这批从新潮社走出来的核心文人。 十个极具分量的名字,带著各自的旧怨、派系诉求与报恩心理,却在同样的愤怒与利益驱使下,密密麻麻地排布在版面的下方。 左边,是两个已被现实狠狠扇了耳光的跳樑小丑。 右边,是全日本最顶尖的知识分子阶层,对他们发起的终极审判。 在这个对比极其强烈的版面正中央,印著一行极其嘲讽的標题: “致装睡者:时代已经甦醒,谎言到此为止。” 这则买断版面在早高峰人潮中炸开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新潮社企划部的预估。 不是因为它的排版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它极其精准地,踩中了此刻全日本最敏感、最绝望的那根神经。 一月十四日的东京,正处在泡沫碎裂后最深沉的恐慌之中,今天股市的又是一个大跌日。 日经指数依然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下坠,无数普通人的帐面財富在短短十几天內化为乌有。 在这个全民信仰崩塌的巨大创伤面前,整个社会急需一个宣泄恐慌的出口。 而新潮社的这则版面,就像是极其精准地为民眾递上了一个毫无爭议的情绪靶心。 当天上午,京都大成新闻社的客服总机在九点十五分全线爆满。 虽然没有歇斯底里的市井谩骂,但是日本社会那带著敬语,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施压。 成千上万的读者打进电话,不吵不闹,只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態要求报社对专栏作家的“欺瞒国民言论”进行谢罪,並伴隨著一个令所有传统纸媒胆寒的举动—— 集体退订。 仅仅一个上午,传到管理层办公桌上的退订报表数字,就已经超过了过去大半年的总和。 面对这种极其致命的商业反噬,京都大成新闻社的高层展现出了传统財阀极其冷酷的决断力。 下午两点整,大成新闻社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极其標准的日式危机公关声明: 第一,二条忠的个人专栏即日起永久撤销。 第二,二条忠此前发表的相关评论纯属个人主观臆断,与本报社的编辑方针与价值观毫无关联。 第三,对於该专栏內容给广大国民造成的困扰与误导,报社致以极其深刻的歉意。 为了保住报社的基本盘,大成新闻社高层像切除一颗病变肿瘤般,极其乾脆地將二条忠扫地出门。 至於二条忠,他甚至没有接到任何高层打来,哪怕是走个过场的提前告知电话。 他是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总务部的职员推著小车走过办公区,將一份刚刚印出来,甚至还带著复印机余温的纸质《內部通告》,极其机械地分发到每一个普通编辑的桌面上时,才得知自己被彻底拋弃的。 此刻,周围的电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二条忠死死盯著自己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白纸。 盯著上面那几行冰冷、决绝的黑色铅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凉透,后背无力地砸向了椅背。 此刻二条忠的脑海里,极其讽刺地闪过了半年前的画面。 半年前的初秋,在《文艺》特刊的排版博弈上,他曾动用京都派的一切资源试图围剿北原岩。 结果,他却被那篇横空出世的《情书》在第三顺位上形成了极其残忍的文本碾压,让他在全日本读者面前沦为一个自大傲慢的笑柄,灰溜溜地闭门谢客了数月。 正因为这份刻骨铭心的私怨,半个月前当《绝叫》引发全民声討时,他才以为自己等到绝佳的翻盘机会。 以为自己顺应日本坚如磐石的主流民意,以为可以踩著北原岩的尸体重新站上文坛的高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北原岩不仅预判了时代的雪崩,更在新潮社的操盘下,极其残忍地对他进行了降维打击。 第一次,北原岩摧毁了他的骄傲。 而这一次,北原岩直接抹杀了他的社会工作。 翌日。 人事部派人將一份自愿提前內退的文件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没有遣散仪式,也没有人来送別。 当二条忠抱著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时,偌大的办公区里只剩下极其密集的写字声。 曾经那些对他阿諛奉承的同事们,此刻全都极其默契地低著头,將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桌子,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沾染上某种致命的瘟疫。 这种將他彻底当成一团空气的冰冷无视,才是日本职场里最极致的冷漠。 而在东京的霞关,另一场更加无声的政治切割,正在同步进行。 作为前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葛城洋一是半个月前那场围剿中,官方背景最深厚的一个。 他曾坐在nhk的黄金时段演播室里,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官僚姿態,將《绝叫》定性为譁眾取宠的末日贩卖,並信誓旦旦地向国民保证日本经济坚如磐石。 而这段录像,曾是保守派打压北原岩最有利的背书。 但当新潮社这则排版极其冷酷的整版gg,隨著早高峰的报纸铺满霞关的各大办公室时,葛城洋一身上那层定海神针的光环,瞬间变成了极其致命的毒药。 日本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永远是冰冷且务实。 便是规避风险,绝不沾染任何可能波及机构公信力的麻烦。 因此,不需要什么歇斯底里的股民打爆总机。 当天上午,仅仅是几个来自文部省內部极其隱晦的质询电话,以及两位国会议员向內阁表达的些许关切,就足以给葛城洋一判下死刑。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股市崩盘、民怨沸腾的极度敏感期,去保一个被文坛泰斗联名炮轰、且被现实狠狠打脸的前任官僚。 这无异於引火烧身。 临近中午,葛城洋一便接到了国民会议事务局长亲自打来的內线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客气,甚至用上了最繁复的敬语。 而对方绝口不提报纸上的声討,只是极其委婉地表示:鑑於当前复杂的社会情绪,为了避免牵连国民会议接下来的工作,建议葛城先生以身体抱恙为由,暂且卸下顾问的重担,好好休养。 建议和休养。 在霞关的政治辞典里,这两个词的真实含义,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葛城洋一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爭辩,也没有发怒。 因为他知道,在这套极其精密且绝情的官僚机器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所以他只是极其乾涩地对著话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便缓缓掛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两点。 就在京都大成新闻社开除二条忠的同一时间,教育改革国民会议也对外发布了一则极其体面的人事通告。 通告中,国民会议对葛城顾问多年来的辛勤付出表示了极高的讚誉,並对其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的辞呈表示极其遗憾的批准。 通告的措辞挑不出一丝毛病,温和、得体、充满了人情味。 但这恰恰是日本政治生態中最令人绝望的残忍。 他们只是极其礼貌地,兵不血刃地收回把代表著权力和地位的椅子,然后彻底切断了葛城洋一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所有政治资源。 短短二十四小时。 新潮社用一份报纸,极其乾净利落地完成了对日本文坛和政界两名重量级人物的社会性双杀。 一月十五日。 筑地“新喜乐”料亭二楼的榻榻米房间內,菸草味与茶香混杂。 几位掌握著日本纯文学最高话语权的文坛宿老盘腿而坐。 戴著玳瑁眼镜的老派作家<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情书》的文稿,率先打破沉默道:“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具有极致纯文学品格的杰作。” “他竟然能將新宿街头最底层的骯脏、假结婚的荒诞,与一份从未谋面的、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爱意揉合得如此惊心动魄。” 老派作家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掩的激动道:“没有无病呻吟,也没有以往私小说里常见的自我沉溺。” “北原岩用极其粗糲、写实的笔触,刻画了一个边缘人灵魂被击穿、被救赎的瞬间。” “尤其是最后那封语法不通的遗书……那种生猛的真实感和直击人心的悲悯,单看这篇文本的情感密度与文学纵深,《情书》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 “单纯评价《情书》,我完全赞同。” 黒井千次推了推手边的茶杯,眉头紧锁,身旁赫然放著一本《小说新潮》。 “但诸位,我们无法无视一楼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写出如此空灵纯净文字的北原岩,竟然同时连载了《绝叫》这样一部充满社会暗角、犯罪与骗保的大眾文学!”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便出现骚动。 对这些老派文人来说,纯文学是向內求索的艺术,而大眾悬疑是向外迎合的狂欢,这两者的壁垒向来森严。 “我也在看《绝叫》的连载,確实是非常精妙的社会派推理。” 日野启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困扰道:“这两部作品的质感截然不同,是两个领域的极致。” “可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今天我们把芥川赏给了《情书》,而直木赏那些傢伙要是也被《绝叫》折服,把直木赏也给了他,那该怎么办?” 日野启三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道:“一个新人,在同一届,同时跨界拿下纯文学的芥川赏和大眾文学的直木赏?这会彻底打破文坛的规矩,引发大地震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对於这些清高的纯文学守护者来说,与大眾文学评委撞车且颁给同一个人,多少有些挑战他们的固有认知。 “咳……” 坐在主位的主审评委丸谷才一將手中的雪茄在菸灰缸里轻轻磕了磕,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所有的议论瞬间平息。 他眼皮微抬,用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如果一楼真的要把直木赏给《绝叫》……那是直木赏那帮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丸谷才一枯瘦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情书》的封面上,目光锐利道:“我们是芥川赏的评委,我们只对纯文学的艺术性负责。” “不管北原岩另一只手在写多么通俗、多么迎合大眾的悬疑故事,他写《情书》的这只手,確实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纯文学的灵魂。”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环视著眾人,一锤定音道:“《绝叫》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能、也不该成为我们贬低他文学造诣的理由。” “剥离掉北原岩社会派推理作家的身份,仅凭这部《情书》,北原岩完全有资格拿下这一届的芥川赏。” “纯文学的殿堂,只认文字,不问其他。” 第99章 日本文坛因北原岩而永久改写(二合一) 精彩章节《第99章 日本文坛因北原岩而永久改写(二合一)》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就在芥川赏评委们的討论陷入尾声的同时,新喜乐料亭一楼的另一间榻榻米房间里,气氛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如果说二楼的芥川赏评审席瀰漫著一种拘谨的凝重,那么一楼的直木赏评审席,此刻几乎可以用狂热来形容。 在座的评委,清一色是在日本大眾文学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他们写过推理,写过时代小说,写过人情世故,也写过市井百態。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大眾文学的命脉从来不在象牙塔里,而是在街头巷尾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中。 而在这个泡沫刚刚碎裂,整个日本都在剧痛中颤抖的一月,这部名为《绝叫》的作品,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闯进了他们的视野。 五木寛之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社会派大家,今天的举动在在场所有人看来都极其罕见。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许久后终於找到出口的激动。 “诸位,我的话可能说得重一些,但我认为,这部作品已经超越了推理小说的范畴。” 五木寛之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泡沫破裂的当下,我们的同行还在写什么?密室杀人,不在场证明,本格诡计的排列组合……”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只有北原岩拿起了手术刀,切开了这个时代的脓疮。” “铃木阳子不是一个虚构角色。“ 此时五木寛之的声音虽然压低了半分,但分量却反而更重了一些:“她是此刻正坐在破產边缘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她是那些被高利贷追债的主妇,是那些被公司裁员后不敢回家的丈夫,是那些在出租屋里孤独死去却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北原岩把他们的声音写了出来。这声绝叫——便是这个冬天里,整个日本最真实的声音。“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每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消化这股衝击。 其中渡边淳一靠在座垫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折服,感慨,以及一丝同行之间才会有的、极其微妙的不甘。 “五木先生说得没错,《绝叫》確实是一部让所有同行无话可说的作品。” 过了许久,渡边淳一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般道:“但最让我觉得气人的,不是《绝叫》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一般。 “最气人的是,这个能把社会最黑暗的角落写到令人窒息的傢伙,同时还写出了《情书》这样的作品!” 渡边淳一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情书》是什么?” “是在新宿最骯脏的底层泥沼里,写出一份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灵魂救赎。” “白兰那个角色身上的悲悯与挣扎,说实话,我渡边淳一写了一辈子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也不敢说自己能把那种在泥泞中开出花来的生命力,写到那种程度。” “然后你告诉我,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转过头就能写出《绝叫》这样冷酷到骨头里的社会黑暗剧?” 说到这里,渡边淳一摊开双手,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投降般的无奈道:“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反覆横跳的能力,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了。”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人这辈子写的东西,简直像是小学生的练习本。”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苦笑声。 笑声不大,但每一个笑的人脸上都写著同一种表情,便是被彻底折服之后的自嘲。 这时,田边圣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接过话茬道:“渡边先生说到了关键。”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年长女性特有的沉稳:“北原岩最令人战慄的地方,不在於他写了什么,而在於他对读者情绪的控制力。” “写《情书》的时候,他能让你蹲在新宿最底层的烂泥里,却依然相信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灵魂深处还残存著最后一丝值得被救赎的光。” “但写《绝叫》的时候,他又能瞬间把你推进平成的冰窖里,让你亲眼看著一个女人是怎样被这个时代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听著眾多评委的点评,藤泽周平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他从討论开始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说过。 此时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三根菸蒂,桌上的茶也凉透了。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慢慢开口,虽然声音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我只说一件事。” 藤泽周平的目光平静道:“如果这一届直木赏不给《绝叫》,那么从今天起,直木赏这三个字就再也不需要被任何人认真对待了。” 只有一句近乎宣判般的冰冷定论。 但恰恰是这种不带任何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的表述,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有分量。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在这个泡沫碎裂、全民陷入恐慌的一月寒冬里,全日本只有这一本书,真正听到了民眾的“绝叫”。 如今它不再仅仅是一部推理小说。 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孤独死的社会盲区,金融体系对底层的系统性压迫,以及阶级固化之下个体命运的彻底坍塌。 它是真正属於这个时代的绝望圣经。 如果直木赏对此视而不见,那被辜负的不是北原岩,而是这个奖项自身的存在意义。 深夜。 新喜乐料亭一楼与二楼的灯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熄灭的。 两间评审室的评委们先后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没有人交换评审结果,这是规矩。 但当双方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短暂交匯时,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在彼此的眼神中一闪而过。 这种默契不需要任何言语来確认。 因为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名字投下的巨大阴影。 当夜,两份初选名单分別在各自的评审流程內正式敲定。 消息被严格封存在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保密系统里,按照惯例,要等到正式公告日才会对外发布。 但在日本文坛这个圈子里,从来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翌日清晨。 最先嗅到风声的,是几家与文学振兴会关係密切的老牌出版社。 消息的传播路径极其隱秘,先是一个评委在深夜的居酒屋里对老友无意间透露了一句,然后那位老友在第二天早上给自己供职的出版社打了一通电话,接著电话的內容在午休时间被转述给了另一家出版社的主编。 不到二十四小时。 北原岩双作入围双赏的消息,最新剧情:,点击追更。就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一样,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文坛內部扩散开来。 《情书》入围芥川赏初选。 《绝叫》入围直木赏初选。 同一个作家,同一届评选,两部风格截然对立的作品。 分別杀入纯文学与大眾文学最高奖项的候选名单。 当这个消息被彻底確认后的第一个小时,整个日本文坛的电话线路几乎陷入了瘫痪。 最先炸开的是各大出版社的编辑部。 讲谈社文艺局的走廊里,一个年轻编辑捧著刚刚传来的內部简报,从办公室一路小跑到主编室,推开门时不小心撞翻了门口的文件架,但他顾不上捡散落一地的稿件,连忙把简报拍在了主编的桌面上。 而主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了桌上。 “这不可能!” 主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中带著不敢置信。 与此同时,集英社、文艺春秋、角川书店……几乎所有出版机构经歷了同样的场景。 一个仅仅发表了四部作品的年轻人,在一年的时间里,同时闯入了日本文学界两座最高殿堂的候选名单。 这件事本身的衝击力,已经超出了新闻的范畴。 文学评论界的反应来得更快,也更疯狂。 当晚,《文艺春秋》的资深评论员田中在接到消息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七点四十分。 他放下刚吃一半的晚饭,连忙走进书房,打开檯灯,铺开稿纸。 直到第二天清晨六点,他的妻子起床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著,推门进去才看到,此时的田中趴在桌上睡著了。 而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的菸灰缸里塞著十一根菸蒂。 標题只有一行——《两座山的征服者:北原岩与文坛秩序的终结》。 而《群像》杂誌的主笔则在凌晨三点给自己的副手打了一通电话。 副手在睡梦中被吵醒,迷迷糊糊接起听筒,只听到对方用一种极其亢奋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把后天的专题全部撤掉,给我腾出八个版面。” 副手愣了两秒:“啊八个?要写谁?” “你说呢?” 没等副手反应过来,电话就被掛断。 而在学术界,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几位教授在第二天的午餐时间,罕见地聚在了教职工食堂的同一张桌子上。 他们平时分属不同的研究方向,交集並不多。 但今天,每个人走进食堂时手里都拿著同样的东西,一份当天的文化版报纸。 其中一位近代文学方向的教授,把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对著同桌说了一句在日后被多个文学史研究者反覆引用的话。 “昭和年代有过太宰治,让文坛为一个人的才华与疯狂爭论了半个世纪。”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一种学者特有的审慎,但眼底的震动藏不住:“而平成刚刚开始,北原岩就已经给我们出了一道比太宰治更难解的题” “一个人,能不能同时站在两座互相排斥的山顶上?” 当消息扩散到普通读者层面,则是在第三天的早高峰。 各大体育报和八卦周刊用最大號的標题抢先刊发了这条新闻,它们向来比正经文学杂誌更懂得怎么抓住大眾的眼球。 “史上首次!北原岩双杀芥川赏·直木赏!“ “文坛核爆:一人独占两座神殿!“ jr山手线的早高峰车厢里,这些標题被无数双眼睛同时扫过。 有人皱著眉头仔细阅读正文,有人举著报纸转头问身边的同事:“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以前有过吗?” 同事闻言,点头答道:“以前有过,但无人能够同时斩获两座最高奖盃。” 这句感慨,仅仅是此刻全日本震动狂潮一处微小缩影。 双奖同时提名北原岩这则重磅新闻,犹如风暴席捲东京街头。 新宿站报亭老板面对周刊记者话筒,语气难掩惊愕道:“今早文化版报纸销量足足翻了三倍。上回碰见此等抢购狂潮,还要追溯到东京股市全线崩盘那日。” 报纸版面引发全民震撼,隨后迅速转化为实体书市狂热购买力。 消息见报当天下午,全东京各大书店迎来一轮骇人抢购潮。 早先出版那些《午夜凶铃》与《告白》单行本首当其衝。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店长事后回忆仍旧余悸犹存道:“从下午两点开始,《告白》库存飞速消失。” “到傍晚六点,一楼文学区有关北原岩所有著作全数售罄。我们连夜致电新潮社要求紧急补货,那边只回书库告急,最快也要熬到明日下午。” 至於尚未正式发售那本《绝叫》,单行本预购量在消息传出四十八小时內,直接衝破新潮社销售系统统计上限。 负责预购登记的编辑助理在后来的採访中说道:“我从入行到现在,从来没见过一本还没印出来的书,预购排队能排到三个月以后的。” 面对这场横跨文坛、学界与大眾的连锁风暴,纯文学阵营与大眾文学阵营的反应,呈现出了一种极其鲜明的温差。 纯文学一方的態度,始终带著一层薄薄的距离。 他们承认《情书》的文学品质无可挑剔。 但对於一个同时在写大眾推理的作家出现在芥川赏的候选名单上,这些纯文学的守门人始终抱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几位未参与评审的资深纯文学作家,在银座某间私密的会员制酒吧里碰了面。 酒过三巡后,一位以短篇小说著称的老作家用极其迂迴的方式,说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却没人愿意第一个说出口的话。 “如果芥川赏最终颁给了北原岩……外界会不会觉得,是我们纯文学的阵地,主动向大眾文学打开了大门?” 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腔。 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楚的回答。 而大眾文学一方的態度,则完全是另一个温度。 几乎是一边倒的狂热拥护。 在泡沫碎裂的巨大社会创痛面前,《绝叫》已经超越了一部小说应有的影响力边界。 它变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证明文学有能力回应时代的旗帜。 大眾文学阵营的作家和评论家们,在各种公开和私下的场合,几乎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在这个冬天,如果直木赏不颁给《绝叫》,那就是在这个时代最需要文学站出来说话的时刻,选择了沉默。 那將是直木赏自身的耻辱。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文坛內部激烈碰撞。 而碰撞的焦点,始终是同一个名字。 北原岩。 如今这个名字此刻所承载的重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一个普通作家的范畴。 因为所有人都隱隱感觉到,一旦最终结果尘埃落定。 无论是双赏加冕,或者是双赏只取其一,还是两手空空,日本文坛延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格局与秩序,都將因为北原岩这个名字的出现,而被永久改写。 第100章 坂井泉水的不要认输(二合一) 喜欢都市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双赏入围名单正式见报这天早晨,东京街头的气氛彻底变了。 中央线的早高峰车厢里,平日只顾著闭眼补觉,或者死盯股票版面的上班族,今天破天荒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天文化版看了吗?” “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以前出过这种事?” “歷史上出过几个,但从没人同时拿下头奖。” “那这个北原岩……” “写《绝叫》那个。” 一听到《绝叫》两字,车厢里好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在这个泡沫碎裂仅仅两周的节骨眼上,《绝叫》承载的分量早就超出了一本小说。 它已经成这个剧痛时代的代名词。 而剖开这道伤口的人,此刻正站在日本文坛最高峰的台阶前。 消息扩散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想。 不到中午,北原岩三个字便彻底融入普通大眾的日常閒聊中。 高级写字楼的茶水间里,两个端著咖啡纸杯的女白领压低声音:“听说他才二十几岁,发了四本书就走到这一步了?” 大学校园食堂的长桌前,文学部的学生占了一整排座位。 他们把今天所有刊登相关报导的报纸铺满桌面,一边啃著饭糰,一边逐字比对各家评论的措辞。 就连新宿歌舞伎町的一家小居酒屋里,几个喝到微醺的中年男人也凑在一桌聊这事。 其中一人重重拍下啤酒杯,大著舌头喊道:“什么芥川赏直木赏,老子一概不懂!” “老子只知道《绝叫》里写的那些破事,跟我上个月破產的遭遇一模一样!写出这种书的人,凭什么不能拿奖!” “要是拿不了奖,我一定要那群评委们好看!” 与此同时,报纸和杂誌上的评论文章如同井喷。 几乎每一篇长评都绕不开同一个核心困惑:究竟是怎样的头脑,才能在同一个时间段內,写出两部气质完全相反的作品? 《朝日新闻》文化版的头条评论里,一位资深文学记者用这样一段话来描述这种割裂感。 “北原岩的左手写《情书》。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充满昭和余温的笔触。” “他在新宿最底层的泥泞里,写出了一份纯粹到令人心碎的灵魂救赎。读完之后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再怎么残破,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羈绊,依然值得被守护。” “而他的右手写《绝叫》。这是一把沾满了平成时代血污的手术刀。” “他用它切开经济最光鲜的表皮,让所有人看到皮肤底下已经烂透了的脓疮。读完之后你会觉得,这个社会的冷漠已经足以杀人,而且杀了人之后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来收。” “一只手给你希望,另一只手把希望碾碎。这种在两个极端之间自如切换的能力,已经不是才华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读卖新闻》的文化版则用了一种更加直白的表述:“如果说《情书》证明了北原岩懂得人心最柔软的部分,那么《绝叫》则证明了他同样洞悉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一个作家能看见光,不稀奇。一个作家能看见黑暗,也不稀奇。但一个作家能同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左右逢源,且两边都写到了极致,那这种人,五十年才出一个。” 到了傍晚,nhk的晚间新闻也破例在文化板块中拿出了整整三分钟的时段来报导这条消息。 主持人在播报完毕后,罕见地加了一句个人感慨:“也许很多年以后回头看,1990年的一月,会被记住的不仅仅是泡沫的破裂,还有一个叫北原岩的年轻人,同时站在了两座山峰的入口处。” 入夜。 如今北原岩的公寓楼下,停满了各家媒体的採访车。 闪光灯的白色光斑透过一楼大堂的玻璃门,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几个摄影记者蹲在路边抽菸,镜头始终对准公寓大门的方向,隨时准备捕捉北原岩出现的瞬间。 但北原岩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野中。 他此刻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茶几上的檯灯亮著一圈昏黄的光。 桌上摆著一杯刚倒的热水,旁边是今天所有刊发了相关报导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但看起来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北原岩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双眼微闭。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楼下闪光灯的白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明灭不定的光斑。 此时北原岩的脑海深处,前世那座庞大的记忆书库正在飞速翻转。 如今《绝叫》单行本的销量註定会是一场大爆,而双赏提名的热度,更是把自己的个人声望推到了一个普通作家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北原岩想的不是这些。 他在想自己的下一步该写什么。 继续拿社会派推理轰炸出版界,还是直接杀进纯文学的大本营? 几部重量级的作品接连划过脑海。 是那部把诡计和人性写到极致,在另一个时空全票拿下直木赏的《嫌疑人x的献身》? 还是那部狂卖三百万册、真正意义上打破了纯文学销量天花板,將都市小人物的挣扎与执著刻画入骨,一举斩获芥川赏的《火花》? 这些在文学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巔峰神作,此刻全都安静地躺在北原岩的记忆里,等待著被他挑选。 对於此刻的北原岩来说,他面对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写出杰作的问题。 而是下一本书该写什么的问题。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闻言,伸手拿起了听筒。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是坂井泉水的声音,清澈,带著一丝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的气息。 “我……我看到新闻了。” 坂井泉水的声音里藏著一股极力克制却依然藏不住的欣喜,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不赶紧说完就会失去开口的勇气一般。 “芥川赏和直木赏同时入围……北原老师,这真的太厉害了。” “恭喜您。” 最后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郑重,很用力,像是在对著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鞠躬一般。 但也正是这种郑重,让北原岩听出了她声音里极其细微且不易察觉的变化。 这是一种距离感。 一种当身边的人突然站到了远超自己仰望极限的高度时,本能地產生的自我收缩。 坂井泉水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说“恭喜您”这三个字时的语气,比起上次在新年参拜时和北原岩並肩走在参道上的隨意自然,已经不自觉地多了一层敬畏的壳。 “泉水桑。” 北原岩的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没有因为外界的喧囂而多出任何多余的起伏。 “入围而已,又不是拿奖了。你这反应,比我还激动。” 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调侃。 电话那头,坂井泉水愣了一瞬,隨后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这声笑很短,很轻,但那层因为身份落差而不自觉竖起来的薄壳,在这一刻被北原岩极其自然的一句话,悄无声息地敲碎了。 “可是……报纸上说,这是快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走到这一步。” 坂井泉水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科那丝拘谨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发紧了:“北原老师现在站的位置,已经是全日本都在仰望的高度了。” “全日本仰望的高度……” 北原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著说道:“听著倒是挺累的。” 接著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极其自然地將话题转了个方向。 “比起我这边的事,我倒是更好奇,你那边怎么样了?” “上次你说出道的事情已经在筹备了,长户社长那边有具体的日程了吗?” 这个话题的切换极其隨意,隨意到像是两个老朋友在电话里閒聊。 但正是这种隨意,让坂井泉水彻底放鬆了下来。 “嗯,其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她特有的羞涩,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期待。 “长户社长最近一直在密集地安排各种企划,连录音室的档期都排得很满。” “具体的出道日期,他还没有正式通知我。但看这个节奏……”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轻快了些:“应该已经快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太確定的猜测道:“大概是今年二月左右。” 1990年2月。 听到这个时间点。 北原岩端著水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接著他神色如常,连呼吸节奏都未曾打乱半分,甚至顺势將杯子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水。 但在那短暂的停顿里,北原岩的脑海中已经翻涌过了一整段来自前世的记忆。 在他所知道的歷史轨跡中,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是1991年2月10日。 不是1990年,而是1991年。 整整晚了一年。 在原有的时间线里,她以zard乐队主唱的身份正式出道,首张单曲是那首日后被无数人奉为经典的《good-bye my loneliness》。 那首歌发售首周登上ori公信榜第二十八位,之后凭藉极其过硬的品质口碑逐周攀升,四周后硬生生衝进了前十。 而那张单曲,也为她此后十余年称霸日本乐坛的传奇生涯,奠定了坚如磐石的基础。 而现在,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介入,坂井泉水的出道时间被硬生生提前了一整年。 北原岩將水杯慢慢放回茶几上,脑子里极其迅速地理清了一条逻辑链。 出道时间提前了一年,那么在原本的歷史里,那首真正为坂井泉水量身打造的出道曲《good-bye my loneliness》,此刻大概率根本还没有被创作出来。 也就是说,长户大幸手里能给坂井泉水的出道曲选项,极有可能只剩下公司內部词曲团队现有的存货。 而那些存货是什么水准,北原岩太清楚了。 九十年代初的日本唱片工业,流水线作业的痕跡极其严重。 大量为了迎合市场热点而批量生產的泡沫偶像歌曲,旋律雷同,歌词空洞,千篇一律的甜腻编曲。 这些歌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上,或许都能凑合用。 但放在坂井泉水身上,一个嗓音里同时融合著摇滚的力量感与清泉般透彻感的歌手身上。 那就是一场灾难。 出道曲,对於任何一个新人歌手来说,都是定调的第一枪。 第一枪打歪了,后面的路就几乎不可能再走正。 “泉水桑。”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 “既然二月就要出道了,那长户社长给你选定的出道曲,是哪一首?”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坂井泉水原本轻快的声音突然停顿了。 这个停顿持续了两三秒,不算长,但在电话线的沉默里,却显得格外明显。 “社长给了我几首公司內部作词作曲老师写的歌……” 此时坂井泉水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挑选措辞一般。 “旋律都还不错,製作也很精良。如果放在平时,其实任何一首拿出来都不算差。”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一般。 “但是,北原老师……您有没有觉得,现在整个日本的气氛,特別沉?”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敏锐:“电车上没有人说话,便利店里排队的人脸上都灰扑扑的,连电视里那些综艺节目笑得都比以前用力。” “在这种时候,让我站在舞台上,唱一首讲失恋、讲眼泪、讲心碎的哀怨情歌……” 坂井泉水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我总觉得,特別违和。” 北原岩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个新人歌手对商业决策的隨口抱怨。 这是一个对自己即將踏上的舞台怀有本能直觉的人,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发出预警。 她说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也拿不出什么专业的市场分析来佐证自己的判断。 她只是觉得不对。 而这种“觉得不对”的直觉,往往比任何数据都准確。 “全日本的人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道:“这个时候站出来唱一首苦情歌,就像是……就像是在一群正在溺水的人面前,表演如何优雅地流眼泪。” “我感觉现在的日本没有人需要更多的眼泪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而坂井泉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確定:“抱歉,北原老师,我不太懂唱片行业的事……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天花板那片明灭不定的光斑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沙发扶手,然后才开口道:“你没有想太多。” 语气很平,但足够给坂井泉水安定的力量。 “你的直觉是对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用哀怨情歌出道,方向从根子上就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呼吸,显然坂井泉水正在认真地听著。 “不过……” 北原岩的语气微微一转:“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份手写歌词,还记得吗?” “……歌词?”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在脑海中不断回忆著。 片刻后,她的声音里浮上了一丝恍然:“您是说……《不要认输》?” “对。就是这首!” 第101章 亲眼见证神曲(二合一) “真的……可以吗?” 听到北原岩提到自己之前那个不成熟的作品,坂井泉水的声音里同时涌上了惊喜与不安。 而这两种情绪同时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语速变得有些凌乱。 “可是北原老师,我这首歌……现在连曲子都没有。只有歌词的话,就是一首半成品。”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语气里的不安占了上风:“公司怎么可能同意让一个新人,用一首连完整旋律都没有的半成品去出道?” 这个担忧是合理的。 在日本唱片工业的规矩里,新人出道的一切企划,从选曲到编曲到封面设计,全部由公司高层拍板。 一个尚未出道的歌手想要否决社长亲自选定的曲目,拿一份只有歌词的半成品去替换,这在任何一家唱片公司都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关於曲子这件事。” 北原岩闻言,一边轻声说著,一边回忆著前世听到的歌曲。 “其实之前看到你那版歌词的时候,我脑海里刚好浮现出了一段旋律。当时没来得及跟你提,趁现在正好。” “旋律?” 电话那头的坂井泉水明显愣住了,轻柔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不可思议道:“北原老师,您还会……作曲?” “哈哈,算不上会作曲,只是有些有感而发罢了。”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笑著摇了摇脑袋。 要说正儿八经的五线谱编曲,他当然是一窍不通。 但作为一个拥有前世完整记忆的人,北原岩根本不需要懂这些,只需要把刻在脑海里的副歌,原封不动地哼出来就行了。 北原岩很清楚,即便自己的调子不太准,可以坂井泉水这种未来殿堂级歌手的专业素养,哪怕只是听几段清唱,也足够她凭藉音感把整首歌的曲谱完整地扒下来了。 接著北原岩將听筒稍稍拿远了一些,轻轻清了清嗓子。 然后,微微闭上眼睛,轻轻哼出一段旋律。 这是一段轻摇滚风格的副歌旋律。 节奏不快,但每一个音符都踩得极其稳健,像是一个人在逆风中一步一步往前走。 旋律线条没有那种刻意煽情的大起大落,却在每一次看似平缓的推进中,积蓄著一股越来越强的、向上攀升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吶喊,也不是嘶吼,而是咬著牙,红著眼眶,却依然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倔强。 隨著调子与歌声旋律的传来,电话那头的坂井泉水无比认真的听著。 她的呼吸声在最初几秒还能隱约听到,但隨著北原岩的哼唱逐渐推进到副歌的高潮段落,连那丝微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听筒里传来的这段旋律。 直到北原岩哼完最后一个音节,收了声。 客厅里重新恢復了寂静,而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动静。 沉默持续了將近五秒。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忙地翻找著什么东西一般。 “等……等一下!北原老师您等一下!” 此时坂井泉水的声音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还在犹豫不安的姑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延误的急切。 “我找笔……找到了!” 接著听筒里传来笔尖触碰纸面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坂井泉水掩饰不住的请求。 “北原老师,麻烦您再哼一遍。求您了,慢一点,我要把简谱记下来。” 听著坂井泉水的请求,北原岩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重新將那段旋律从头哼起。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音节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间隔。 电话那头,笔尖在纸上飞速划动的沙沙声几乎没有停过。 偶尔坂井泉水会急切地插一句“这里是升半音对吗”或者“这个地方再来一次”,北原岩便耐心地重复一遍。 等到整段副歌旋律被完整记录下来,坂井泉水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但那不是紧张或害怕。 “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得太大声会打碎什么似的。 “我刚才一边记简谱,一边在心里把自己写的歌词往旋律上对了一遍。”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完全吻合。” “每一个字的重音,每一句的气口,每一段情绪的起承转合……简直就像是,这段旋律本来就是从文字里长出来的一样!” 此时坂井泉水的尾音虽然在微微发颤,但吐字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当然知道这段旋律和歌词为什么会如此契合。 因为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本来就是一体的。 这是一首足以支撑无数日本人走过平成大萧条的绝对神作。 “现在词和主旋律都有了。” 北原岩將水杯放回桌面,开口问道:“接下来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把这段旋律彻底骨肉<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做成完整摇滚编曲的人。” “公司里有合適的人选吗?” 北原岩对著电话隨口问道。 其实,前世他虽然听过无数遍zard的歌,也知道她背后的社长是长户大幸,但《不要认输》的作曲人到底是谁,他还真没专门去记过。 脑海里最多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叫织田什么…… 总不能是织田non吧? 电话那头,坂井泉水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脱口而出。 “织田老师。” “嗯?” “织田哲郎老师。” 重新找到方向后,坂井泉水的语气里透出了一股確定道:“之前长户社长本来就安排过让他给我写曲子,但因为档期衝突一直没排上。” “不过,我跟织田老师在录音棚里碰过一次面,他听过我唱歌。”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快速盘算著什么,隨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把这段旋律和歌词一起带过去。” 而北原岩听到织田哲郎这个名字,脑海中的记忆库猛地跳出了对应的词条。 对,织田哲郎。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和坂井泉水的名字几乎是绑定在一起的。 zard最巔峰的那些神作,《无法入眠的夜晚的心情》《摇曳的想念》《my friend》……背后的作曲者,几乎全部指向这同一个人。 织田哲郎对旋律的把控力,对摇滚与流行融合度的精准拿捏,在九十年代的日本乐坛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人能与之比肩。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能力,能够精准地捕捉到歌手嗓音中最独特的那个频段,然后围绕那个频段去构建整首歌的编曲架构。 这种强烈的生命力、融合了流行与摇滚的曲风,长户大幸公司里那些习惯批量生產偶像歌曲的老派製作人,根本连边都摸不到。 只有织田哲郎,才能把北原岩哼出的这段骨架,完美地注入血肉,变成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国民级成品。 “那就去找他。” 北原岩点点头道:“明天上午,我陪你一起过去。” 能够亲眼见证《不要认输》这首国民级神曲的诞生,对北原岩来说確实是件颇为期待的事。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得亲自去帮坂井泉水镇一镇场子。 毕竟据北原岩的模糊印象,织田哲郎这个搞摇滚出身的傢伙,脾气可不怎么好。 让一个还没出道的透明新人,单枪匹马拿著半截简谱去敲金牌製作人的门,大概率会被那个暴躁的工作狂直接轰出来。 “誒?” 坂井泉水明显没料到北原岩会这么说,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错愕与受宠若惊:“北原老师您亲自陪我去?” “可是……您现在如果出门的话,楼下那些盯梢的记者……” “走后门。” 北原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栋公寓的地下车库有个消防侧门,直接通向隔壁街区。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我就提前踩过点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去。 过了两三秒,坂井泉水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那个简简单单的“好”字里,藏著太多的情绪,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第二天上午。 涩谷区,一条远离主干道的偏僻小巷。 坂井泉水站在一间小型私人录音棚的门口,手里攥著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著两样东西。 一份是她自己手写的《不要认输》歌词,纸张边缘已经被反覆翻折得有些起毛。 另一份是昨晚在电话里一边听北原岩哼唱、一边匆忙记下的简谱。 上面字跡潦草,有几处还用箭头標註了修改,但每一个音符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她身旁,並肩站著北原岩。 今天北原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隨意套著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藏青色大衣,头上压著帽檐,脸上还戴了口罩。 得益於这身低调的行头,在巷子里,路过的零星行人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个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正是此刻被全东京媒体堵在公寓楼下、霸占了所有报纸头条的双赏天才。 坂井泉水站在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前,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伸手推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哟,蒲池小姐?” 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坂井泉水转过头,看到一个穿著花哨皮夹克,头髮打了过量髮胶的年轻男人正快步走过来。 他腋下夹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掛著一副自来熟的笑容。 坂井泉水认出了他,公司里偶尔碰过面的一个音乐人,好像姓什么长户,具体名字她记不太清了。 “真巧啊,你也是来找织田老师的?” 长户扫了一眼坂井泉水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戴著口罩的高大男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有多问。 接著,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热心道:“不过蒲池小姐,你约了时间没有?” 坂井泉水闻言,微微一顿:“……没有。” 长户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摇头道:“那你可得小心了。” “织田老师那个脾气,没预约就上门的人,轻则被骂出去,重则连门都不给你开。” “上次有个歌手没约档期就跑来敲门,被他直接从走廊轰到了电梯口。” 听著长户的这番话,坂井泉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北原岩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了这个长户一眼,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那你有预约吗?” 长户转过头,看了看这个声音有些低沉的戴口罩男人,虽然不认识,但对方的语气太过自然,倒也没觉得冒犯,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我不需要预约。” 他拍了拍腋下的牛皮纸信封,语气里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得意道:“我可是长户社长的侄子。织田老师再怎么难伺候,总不至於把老板亲戚的面子也扫了吧?” 说完,他大大咧咧地伸手一把推开了录音棚的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走吧,跟我一起进去,有我在,织田老师不会为难你们的。” 坂井泉水犹豫了一下,看了北原岩一眼。 北原岩微微点了下头。 就这样,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录音棚。 此时织田哲郎正坐在调音台前,面前立著一把原木色的马丁吉他。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下巴上冒著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响,织田哲郎连头都没抬,手指还搭在吉他弦上,语气里透著一股被打断工作后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谁?” 织田哲郎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扫向门口。看到进来的三个人,他那两道浓眉瞬间拧在了一起。 “你们三个,谁约了今天的录音档期?” 姓长户的年轻人抢先一步跨上前,脸上立刻堆起討好的笑,自来熟地开口道:“织田老师!好久不见啊,上次公司的忘年会上咱们还喝过一杯呢,您有印象吗?” “我是长户社长的……” “滚出去。” 织田哲郎连姿势都没换,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钝刀直接剁了下来。 听著织田哲郎毫不留情的驱赶,长户脸上的笑容顿时卡壳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连半秒钟的寒暄都不接。 接著余光瞥见身后还站著同公司的坂井泉水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长户多少觉得有些尷尬。 但他倒也没觉得受了多大屈辱,只是想著亲叔叔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 於是他搓了搓手,陪著笑脸又往前凑了半步,好声好气地商量道:“织田老师,您先消消气嘛。我也不是故意来捣乱的,今天主要是带著长户社长交代的指示……”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织田哲郎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带谁的指示都没用。没预约就別进我的录音室。门在你身后。” 这番话落下,整个录音棚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面对这头正处於暴躁状態的金牌製作人,长户缩了缩脖子,彻底没脾气了。 毕竟他犯不上在这儿跟行业大牛硬碰硬纯挨骂,於是只能訕訕地闭上嘴,攥著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无奈地长嘆了一口气,转身朝大门走去。 但当他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坂井泉水,以及她身旁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长户这人吧,脸皮虽然厚了些,但骨子里其实有股莫名其妙的热心肠。 他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连自己这个打著社长亲侄子旗號的人都被轰成了渣,蒲池幸子一个还没出道的新人,要是直面这头正在暴怒状態里的暴龙,待会儿铁定要被当场骂哭。 都是天涯沦落人,挺惨的。 想到这里,他索性鬆开了门把手,挠了挠后脑勺,乾脆往门框上一靠,不走了。 等著吧。 反正就十几秒的事。 等这两个人也被轰出来的时候,大家搭伴一起走,他还能顺便安慰两句,免得这两个新人脸皮薄下不来台。 然而,就在这位热心肠的社长侄子靠在门边、做好了迎接难友的准备时。 录音棚里,织田哲郎两道浓眉依然紧紧拧著,视线极其不耐烦地落在还站在原地的坂井泉水,和她身后那个戴著口罩的高大男人身上。 他的语气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缓和半分。 “蒲池,你也没约档期吧?” 听著织田哲郎的声音,坂井泉水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织田哲郎的目光越过坂井泉水,直接落在了她身旁那个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的高大男人身上。 “还有这谁?” “应该不是歌手吧!” 织田哲郎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眉头拧得死紧继续道:“录音棚是工作重地,怎么什么无关的閒杂人等都隨便往里带?” 面对这番毫不留情的驱赶,坂井泉水刚想开口解释,身旁的人却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北原岩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手,先是摘下压低的帽檐,然后顺势扯下了脸上的口罩。 下一秒。 一张年轻,此刻正被全日本的媒体记者满大街疯狂搜寻的面孔,就这么毫无徵兆地暴露在录音室明亮的灯光下。 第102章 神曲诞生!(二合一) “初次见面,织田老师。我是北原岩。” 北原岩微微点头道:“冒昧登门,打扰了。” “北原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织田哲郎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两眼,眼底被打扰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错愕后的惊喜。 在日本,传统作家的社会地位本就极其超然。 哪怕是那些顶级的政商界人物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大先生。 更何况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畅销书作家。 而是凭藉两部作品同时获得双赏提名,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日本文坛搅得天翻地覆的超级怪物。 “写《情书》和《绝叫》的北原老师?!” 织田哲郎猛地从调音台前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连身后的转椅都跟著滑出去半米远。 接著他大步迎了上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敬意道:“我前天刚熬夜把《绝叫》读完!” “那可是简直是能把人灵魂劈开的神作!我真没想到,写出那种文字的北原老师居然这么年轻!” 这位平日里在录音室里脾气暴躁,骂哭过无数歌手的金牌製作人,此刻却极其热情地拉开一旁的待客沙发,连声招呼道:“北原老师,您快请坐!” “今天全东京的媒体都在找您,想要採访您,而您这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光临我这间小录音室?” 直到北原岩从容落座,织田哲郎的目光这才转回到一旁的坂井泉水身上。 这一次,他看坂井泉水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层重新打量的意味。 “而且……蒲池,你居然认识北原老师?” 而此时此刻。 原本靠在门边,正准备发挥热心肠迎接难友的长户,整个人已经像根木桩子一样,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嘴巴微张著,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也差点掉在地上。 北原岩? 那个写《绝叫》的北原岩?! 长户虽然是个靠关係混日子的二世祖,但这並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面对这种级別的国民级文化巨佬,他脑子里那点找台阶下的小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开腿,一路小跑著凑了上去。 刚才那副灰溜溜的模样一扫而空,甚至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支签字笔,双手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背面递了过去。 “北、北原老师!我……我是您的粉丝!” “《午夜凶铃》、《告白》、《情书》还有《绝叫》我都有看!” “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此时长户激动得声音都有些结巴了。 正沉浸在见到偶像喜悦中的织田哲郎,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录音室里居然还有个多余的人。 下一秒,他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疙瘩,嫌弃地瞪了过去道:“你怎么还没滚?” 长户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双手还是死死捧著信封不肯收回,满眼期待地看著北原岩。 这副又怂又想要签名的憨憨模样,甚至透著几分滑稽的执著。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在门边磨蹭的年轻人,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摆什么架子,神色隨和地接过了长户手里的笔,在牛皮纸信封的空白处,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支持。” 北原岩將笔递还回去,语气温和。 “谢、谢谢北原老师!我一定会当成传家宝供起来的!” 长户如获至宝地把信封紧紧抱在怀里,对著北原岩连连鞠躬。 哪怕此刻旁边织田哲郎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已经快把他的后背给盯穿了,但作为狂热读者的长户还是大著胆子,满眼期待地多嘴问了一句:“那个……北原老师,冒昧问一下,您的下一本新书……准备写什么题材啊?” 北原岩隨和地笑了笑:“目前还没完全考虑好。不过最慢的话,下半年之前应该就会有具体的思路了。” 得到了偶像极其隨和的亲自爆料,长户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神諭一样,抱著手里的信封,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您放心!只要书一上架,我绝对第一时间去书店排队支持!” 表完这番忠心,长户这才心满意足,在织田哲郎极其不耐烦的滚蛋手势驱赶下,他恋恋不捨地一步三回头,退出了录音棚大门。 隨著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关上。 长户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立刻像火烧屁股一样,疯狂冲向了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 飞快地投幣,拨號。 电话刚一接通,他根本不管电话那头的长户大幸在说什么,直接激动地对著听筒喊出了声:“叔叔!別管什么企划案了!你猜我刚才在织田老师的录音棚里撞见谁了?!” “北原岩!写《绝叫》的那个北原岩!他居然和咱们公司的蒲池幸子在一起!!!” 就在长户激动得语无伦次,疯狂对著电话那头报信的同时,室內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从狂热书迷状態中稍微平復了一点心情的织田哲郎,刚在沙发对面坐下,正准备招呼给北原岩倒杯热茶。 “织田老师,其实今天登门,是我们有一件事想拜託您。” 坂井泉水见时机正好,赶紧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双手將那个装著简谱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我想请您……帮我听一段旋律。” 织田哲郎挑了挑眉,视线在北原岩和坂井泉水之间玩味地扫了一个来回。 隨后,他伸手接过文件袋,抽出了那张手写的简谱。 起初,他的眼神还带著几分隨意的审视。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他落在纸面上的目光就彻底定住了。 织田哲郎盯著几行潦草的简谱,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般。 接著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一把抓起靠在旁边的吉他,將简谱重重地拍在谱架上。 左手在琴颈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起始的和弦位置,右手的拨片轻轻搭上琴弦。 然后,他开始弹了。 最初的几个小节,织田哲郎弹得很慢,像是在用手指去触摸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小心翼翼地感受它的纹理和温度。 但当旋律推进到副歌段落的第一个乐句时,他的手指突然加快了。 拨片扫弦的力度骤然加重,原本试探性的轻拨变成了带著明確方向感的有力扫弦。 那段由北原岩在深夜的电话里哼出的旋律,在木吉他粗獷而温暖的音色里被重新赋予了血肉。 织田哲郎一边弹,一边不自觉地微微摇晃著身体。 这是他进入状態的特徵。 弹到副歌的最高音时,坂井泉水忍不住轻声跟著哼了起来。 她没有刻意发声,只是喉咙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了那段旋律,同时將自己写的歌词一字一句地贴了上去。 “不要认输……” “再坚持一下……” 坂井泉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录音棚里,清澈得像是一根银针落在玻璃板上。 突然,织田哲郎扫弦的手指猛地定住。 琴箱里还震盪著高亢的余音,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霍然从高脚凳上站起身。 甚至因为动作太猛,手肘甚至差点將旁边的金属谱架直接撞翻。 “再来一遍。” 织田哲郎死死盯著坂井泉水,眼底的光芒和三十秒前那种漫不经心已经截然不同,此刻透出的,是一个顶级製作人见到绝世好词曲时的狂热。 “蒲池,就从副歌第一句开始,把填好的词完整唱出来。” “我来给你伴奏!” 坂井泉水被织田哲郎这狂热的举动嚇得微微一怔,不过隨即用力捏紧了拳头,重重点了下脑袋。 第二遍起奏。 这一次,织田哲郎指尖流淌出的吉他声彻底拋弃了试探,化作极具侵略性的全火力跟进。 他的和弦走向陡然变得狂野而精准,在原本单纯的旋律骨架上,即兴砸下几个极其精妙的经过音。 整段副歌的情感张力,瞬间被拉升到了一个立体的骇人高度! 而坂井泉水那极具穿透力的清亮嗓音,在这神级吉他伴奏的托举下,终於不再有丝毫收敛,彻底爆发开来! 您喜欢的都市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独属於坂井泉水那带有摇滚的力量感,与清泉般的透彻感完美,在这间逼仄的录音棚里轰然炸响。 很快,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和弦的颤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录音棚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微微的喘息声。 织田哲郎一把按住还在震颤的琴弦,猛地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死死盯住了正坐在待客沙发上喝水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 织田哲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甚至带著一丝乾涩的颤抖:“別告诉我,这段简直可以说是浑然天成的神级主旋律……是您写的?” 旁边的坂井泉水平復了一下呼吸,轻声补充道:“是昨晚通电话时,北原老师看了我的词哼出来的。” 哼出来的?! 织田哲郎闻言,瞳孔猛地缩紧。 一个双赏提名的文学怪物,隨便跨界哼了一段旋律,就能吊打当今流行乐坛百分之九十的职业作曲家! 面对这位金牌製作人活见鬼般的目光,北原岩摆了摆手,神色间透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好意思。 “只是看了蒲池小姐的词,稍微有些有感而发罢了。” 北原岩乾咳了一声,视线微微偏移道:“隨口乱哼的,让织田老师见笑了。” “见笑?!” 织田哲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大步衝到茶几前,眼神狂热得简直要吃人道:“开什么玩笑!” “流行乐坛多少人憋到头禿都憋不出半句好旋律,您管这叫有感而发?” “北原老师,这种拋弃了工业流水线匠气、最纯粹的有感而发,才是真正能击穿人灵魂的精华啊!” 吼完这一嗓子,这位音乐狂人根本顾不上什么待客的礼节了。 他转身一把扯下谱架上那份字跡潦草的简谱,大步流星地冲向了录音棚的编曲键盘,对著坂井泉水问道:“你下午有事吗?” 坂井泉水摇了摇头。 “那哪儿也別去。” 织田哲郎打开键盘电源,手指在黑白键上飞速地跑了一串音阶,调试著音色库。 “这首歌的编曲,我现在就开始做。” 一天后。 b-being事务所。 社长长户大幸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一台可携式卡带机。 他的食指搁在播放键上,还没有按下去。 就在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转交了一盘录音小样,並附带了一份措辞极其恳切的手写信。 信的內容很简短,大意只有一件事,她希望用这首歌替换原定的出道曲。 长户大幸看著小样磁带上用记號笔手写的曲名,微微眯了眯眼。 《不要认输》。 词:坂井泉水。 曲:北原岩、织田哲郎。 编曲:织田哲郎。 北原岩。 长户大幸盯著这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他对北原岩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 確切地说,在如今的日本,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 更何况,去年角川春树攒局让他签下蒲池幸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亲自跟这个年轻人打过交道了。 只是在长户大幸的记忆里,当时的北原岩手里仅仅只有一部《告白》。 虽然气场沉稳得让人印象深刻,但也还只是个刚冒头的新锐作家。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去多久? 对方就接连砸出了《情书》和《绝叫》,硬生生把自己捧成了如今被全日本媒体疯狂追逐、双赏提名的超级怪物! 但这成长速度再怎么惊悚,写小说和搞音乐那也是完全不搭边的两个工业体系啊! 一个成天跟文字和深刻隱喻打交道的纯文学大先生,跑去给当初走后门塞进来的小透明写歌,而且还能让织田哲郎那个眼高於顶的疯子如此激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皱紧了眉头,手指下意识地在实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终於还是没忍住这股极其荒谬的错愕感,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他居然还会作曲?” 带著这股浓浓的怀疑与审视,长户大幸深吸了一口气。悬停在半空的食指终於落下。 咔噠。 播放键被按下。 伴隨著微弱的底噪,前奏那极具侵略性的吉他扫弦轻快地跃出扬声器时,长户大幸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一个在唱片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对任何新歌的本能审视。 然而,这份居高临下的挑剔,仅仅只维持了十几秒。 当短短的前奏结束,坂井泉水开口唱出第一句主歌的瞬间,长户大幸原本鬆弛地搁在真皮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下死死抠住了皮面! 根本不需要等到高潮段落的副歌爆发。 仅仅只是开口的第一句,坂井泉水那如清泉般极具穿透力的摇滚嗓音,撞上那段仿佛从一开始就註定要刻进人dna里的神级旋律,便以一种近乎破壁而出的恐怖力道,狠狠抓住了他的耳膜! 长户大幸低垂的眼皮豁然掀开,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仅仅一个照面,这首歌就把流行乐极其渴望的“抓耳度”做到了极致! 这一刻,长户大幸搁在扶手上的手背甚至暴起了一丝青筋,这是他在嗅到传世神曲气息时不受控制的战慄。 伴隨整首歌听完,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著已经停止转动的卡带机。 老实说,昨天坂井泉水通过经纪人拒绝公司为她挑选的那几首候选出道曲时,长户大幸的內心里是极其恼火的。 一个还没出道的新人,哪来的底气去否定製作团队忙了一个多月的企划方案? 但他当时並没有直接发作。 一来,是因为坂井泉水拒绝时的態度极其诚恳,没有任何新人的傲慢,只是反覆表达了“这些歌和自己不契合”的直觉。 二来,作为在业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长户大幸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那几首歌確实不够好。 它们放在任何一个流水线偶像身上都挑不出毛病,但唯独放在坂井泉水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上,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三来,则是因为北原岩帮坂井泉水爭取到的权益了。 至於差的那个什么到底是什么,他一直没有想明白。 直到此刻,他听完了这首《不要认输》。 他终於懂了。 差的那个东西,叫作“灵魂”。 之前那几首流水线情歌,谁都能唱。 但这首《不要认输》,放眼整个日本乐坛,只有坂井泉水能唱! 那种在逆境中咬著牙往前走的倔强,明明已经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却依然要把脊背挺直的骨气。 这些力量感深深埋在旋律的骨架里,藏在歌词的缝隙间。 而坂井泉水清澈又坚韧的嗓音,恰恰是唯一能让这些情感彻底活过来的绝佳容器。 想到这里,长户大幸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將卡带倒回开头,按下了第二次播放。 隨著第二遍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长户大幸毫不犹豫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內线。 “通知企划部,之前给坂井泉水准备的出道单曲候选名单,全部作废。” 此时长户大幸的声音极力维持著掌舵人的沉稳,但微微发颤的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半拍。 “换新歌。” “而且录音、编曲完善、混音、封面设计,全部给我按最高优先级重新排期!” 说道这里,长户大幸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沉声命令道:“原定二月的出道日程直接推翻,改为五月!” “给足製作周期,我要以最完美的姿態砸向市场!” 电话那头先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被社长这连番的疯狂指令砸懵了,隨后才震惊地连声应下,之后才掛断了电话。 长户大幸靠回老板椅的椅背上,目光再次落向卡带外壳上那行手写的字跡。 曲:北原岩、织田哲郎。 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妙的苦笑。 一个成天写小说的纯文学大先生,跨界顺手哼了一段旋律,就把自己手下的企划团队忙活一个多月的成果给掀翻了。 这个北原岩,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手里究竟还有多少底牌,是全日本不知道的? 第103章 中了!(五千字) 一月下旬。 东京,帝国饭店。 按照日本出版界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每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选之夜,入围作家所属的出版社都会在高级酒店包下套房,供作家和编辑一同等待最终结果。 这个传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別称——“候刑房”。 因为对於绝大多数入围者来说,这一夜的漫长等待,和坐在法庭里听候宣判没有任何区別。 今晚,新潮社包下的是帝国饭店七楼一整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型宴会包间。 房间极其宽敞,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寿司拼盘和几瓶尚未开封的清酒。 靠墙的一侧还专门摆一排沙发,供等待的人坐下来稍事休息。 另外几位候选者和各自的责任编辑也都在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房间各处。 有人端著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翻著文库本,也有人站在窗边抽菸,手指间的菸头明灭不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但任何人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会发现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所有人的重心,都不自觉地偏向了房间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 北原岩正坐在那里。 而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佐藤贤一坐在离座机电话最近的沙发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將崩断的琴弦。 他的领带早就被扯鬆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著,额头上沁著一层薄薄的冷汗。 茶几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从进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將近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部象牙白色的座机电话上,像是在盯著一颗隨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般。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听筒確认一下是否还有拨號音,確认完毕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从而把这个电话给搞坏了。 同屋的其他入围作家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佐藤主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苦笑。 毕竟他们自己和编辑们,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这种瀰漫全场的焦灼氛围中,唯独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北原岩面前的小桌上摆著一份酒店送来的夜宵,味噌汤、炸天妇罗和几片醃渍物。 北原岩夹起一块炸天妇罗,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北原岩细细咀嚼了几下,又端起手边的味噌汤,舒坦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十分从容,完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一般。 而坐在对面的编辑佐藤贤一看著北原岩的动作,忍不住掏出手帕狠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以后咽了口唾沫,心里小声说著:北原老师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居然不会紧张!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日本文坛时隔近四十年,才再次出现的双赏同提神跡啊! 更別提,今晚北原岩极有可能当著全日本媒体的面创造歷史,完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双头奖同拿”的恐怖壮举! 在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作家的心臟直接逼停的巨大压力下……北原老师居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嚼天妇罗?! 房间角落里,其他几位同样在等宣判的入围作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彼此隱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深深的无力感。 同样是等最终判决,自己这帮人紧张得连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地吃著天妇罗啃! 毕竟就在此刻。 距离这里仅有几条街之外的筑地新喜乐料亭里,日本文坛最顶尖的两组评委,正关著门,为了今晚的头奖进行著近乎肉搏般的激烈爭论。 今晚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將直接决定北原岩这个名字,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什么什么样的记號。 是史无前例的双头奖奇蹟…… 还是遗憾落选…… 全在今晚。 窒息般的等待时间,在房间里极其缓慢地流淌著。 包间里的其他新潮社作家,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坐不住了,陆续端著酒杯走到北原岩这边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今晚他自己也有一部短篇入围了芥川赏的候选名单。 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拋在了脑后,满脸笑意地在北原岩对面坐下,举起酒杯。 “北原老师,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得先敬您一杯。双赏同时入围,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您客气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说什么不管结果如何。” 旁边另一位年轻一些的作家走了过来也插了一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篤定道:“依我看,北原老师拿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倒是我们这些陪跑的,今晚就当来沾沾喜气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几个编辑也凑了过来,气氛一时间变得热络起来。 北原岩应对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每一个过来敬酒或攀谈的人,北原岩都会微微起身回礼,简短地说几句感谢的话,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亲热。 而在这些热络的面孔中,有一个人的到来,让北原岩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只见高桥义夫端著一瓶极其考究的纯米大吟酿,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作为早就和北原岩私交甚篤的朋友,他自然用不著像房间里其他人那样,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客套寒暄。 高桥义夫直接在北原岩对面一屁股坐下,拧开瓶盖,极其熟络地拿过两个酒盏,给两人各自满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高桥老师,您今晚不紧张?”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瓶显然是专门带来的好酒,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高桥义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紧张什么?我又没入围。”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带著几分自嘲般的洒脱。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倾。 “今晚专门来等你的好消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高桥义夫没有多坐,喝完那一杯便站起身。 临走时,他伸出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结实。 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那桌。 北原岩看著高桥义夫离去的背影,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去年八月。 同样是在这家酒店,同样是等待评选结果的夜晚。 同样是这间包间,同样坐满了新潮社的作家和编辑。 但那时候的北原岩只有一部《午夜凶铃》和《告白》,名字在文坛上还算不得什么响亮的招牌。 那时他被佐藤贤一带来,站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整个晚上几乎没有人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 其他作家和编辑偶尔路过他身边,目光会短暂地扫过来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脚步不做任何停留。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算不上难堪,但確实冷清。 而那个晚上唯一主动走到他面前的人,就是高桥义夫。 只不过那一次,不是来敬酒的。 北原岩还记得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高桥义夫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以及目光里写著几个字——你不配在这里。 而刚才,同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坦然与释然,说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里,北原岩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半年前无人搭理的角落,如今成了整间包间的重心。 半年前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对手,如今成了可以坐下喝酒的朋友。 而那些曾经目光扫过便移开、脚步不做停留的同行们,此刻正排著队端著酒杯走过来。 与此同时,包间的门也被陆续从外面敲响了好几次。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都市小说小说,那可能是《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现在来的是今晚在帝国饭店其他楼层等待消息的別家出版社入围作家和编辑。 他们专程绕到新潮社的包间,带著各式各样的笑容向北原岩道贺,话说得比新潮社自家人还要热络三分。 北原岩一一回礼,然后夹起桌上最后一个炸天妇罗,继续吃著夜宵。 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零七分。 套房里已经安静了將近二十分钟,这期间没有新的访客到来。 如今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湿噠噠地贴在脊背上。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刚刚咽下最后一口夜宵,正抽出一张洁白的纸巾,擦拭著自己的嘴唇。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原本死寂的套房里,白色座机毫无徵兆地爆发出尖锐的怒吼! 这铃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炸开,简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扎穿了佐藤贤一的鼓膜! 佐藤贤一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接著他如同溺水之人般猛地扑向桌面的电话,可就在手指距离听筒仅仅只剩五厘米的地方,却死死地悬停住了。 而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因极度紧张而紧绷的神经里,猛地闪过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不能接。 这可是时隔近四十年的双赏奇蹟,是註定要载入日本百年文学史册的终极宣判! 这样具有压倒性歷史重量的第一手宣告,他作为一个陪跑的编辑,有什么资格去越俎代庖? 这必须、也只能由创造这一切的超级怪物,亲自来接听!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触电般地猛然缩回了手。 他深吸了一口发颤的空气,顶著通红的眼眶,僵硬地转过脖子,將目光投向北原岩。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北原岩站起身,走到那台疯狂尖叫的座机前,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您好,我是北原岩。” 听筒那端,传来了一阵粗重且急促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极力克制,却依然被巨大的歷史狂热感衝击得快要破碎的嗓音。 “北、北原老师……非常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您。” 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吞咽口水,试图平復情绪一般。 “我是日本文学振兴会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一分钟前,芥川赏与直木赏的两个最终评委会,已经正式结束了闭门决议——”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明显的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念出的这句话,打破了几十年的惯例,將在日本文学史上刻下怎样沉重的一笔。 “——两个评委会分別做出最终裁定:將本届芥川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情书》!” “同时,將本届直木赏,正式授予您的作品《绝叫》!” “北原老师……” 那人的声音极力维持著官方的克制,却依然透出难以掩饰的敬畏:“请问——您是否接受这份殊荣?!”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宽大的套房里,陷入了一种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绝对死寂。 佐藤贤一站在两米开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苍白。 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滯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 北原岩握著听筒,沉默了大约两秒,隨后深吸一口气道:“我接受。” “辛苦了。”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北原岩如此轻描淡写的答覆,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拍。 不过短暂的错愕后,工作人员便找回了官方的礼节,用极力克制却依然发乾的声音,郑重地连声道了恭喜,这才恭敬地掛断了电话。 接著听筒被轻轻放回座机。 咔噠。 这个极其细微的声响落地的瞬间,佐藤贤一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骨架,重重地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 他双手猛地捂住了脸。 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指缝间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几乎失真道:“北原老师……你成功了。” 看著这位平日里总是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此刻却激动得浑身发抖的主编,北原岩的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接著北原岩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佐藤因为极度亢奋而僵硬的肩膀。 “不是我,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道:“是我们成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的眼眶猛地一酸,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一次决堤。 但他还是死死咬著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消息在包间里扩散的速度,比大家想的还要快。 虽然北原岩接电话时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嗡鸣的深夜里,“我接受”这三个字,还是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隔壁桌的一位年轻编辑。 他看到佐藤贤一捂著脸瘫坐在沙发上肩膀剧烈颤抖的样子,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中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此刻的包间里,这两个字的穿透力堪比炸弹。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端著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正在低声交谈的人嘴巴张著忘了合拢,就连坐在角落里翻文库本的作家猛地抬起了头。 听著编辑的询问,佐藤贤一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沙哑到几乎失真道:“双赏……都中了。” 包间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一样,死寂了整整两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双、双赏?!开什么玩笑……两个全拿了?!” “老天爷!这怎么可能?纯文学和大眾文学的最顶峰,居然被同一个人同时斩获了?!” “奇蹟……这是自两大奖项创立以来,前无古人的终极神话啊!” “疯了,评委会那帮老顽固居然真的低头了!我居然亲眼见证了歷史的诞生!” 这一刻,椅子猛地向后推开的粗暴摩擦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有人猛地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点盘直接带翻在地,却根本无人理会。 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编辑,几乎是不顾仪態地衝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恭喜您!恭喜您登顶!” “这是日本文学史上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啊!您创造了歷史!”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也就是今晚最先过来敬酒的那位前辈,此刻双手哆嗦著捧起酒杯,挤到了北原岩面前。 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只红著眼眶,挤出了一句重如千钧的话:“了不起……真的了不起。能和您生在同一个时代,是我们的荣幸。” 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道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疯狂鼓掌,有人激动地拍打著桌子,还有人直接拧开了桌上那几瓶原本因为紧张而无人问津的清酒,手忙脚乱地开始给所有人的空杯里倒酒。 套房包间里的气氛,在短短十几秒內,从令人窒息的漫长煎熬,直接跳转到了近乎掀翻屋顶的癲狂欢庆! 而高桥义夫始终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去凑那个热闹。 他只是默默端起桌上那杯纯米大吟酿,仰起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著被狂热人群簇拥在正中央却依旧面色从容的北原岩,极其感慨地笑著摇了摇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北原岩在人群中静静站立了片刻,得体地微笑著,逐一回应了身边每一个人的激动道贺。 隨后,北原岩微微侧身,极其自然地从狂热人群的缝隙中退了出来,转身走向门边的衣架,伸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件大衣。 佐藤贤一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擦乾净脸上纵横的泪痕,一抬头就看到北原岩这幅准备穿衣走人的架势,顿时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北原老师,您这就要走了?” 第104章 北原年! “嗯。” 北原岩一边將大衣披在肩上,一边回应道:“消息一旦对外公布,不管是这家酒店的各个出口,还是我公寓的楼下,都会在半小时內被全日本的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我得赶在那种地狱绘图发生之前离开。” 佐藤贤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挽留北原岩享受一下欢呼,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北原老师的判断是极其准確的。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道:“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站起身,將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然后朝著北原岩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道:“这边的所有媒体和后续应酬,全权交给我来处理!北原老师,您先走。” 北原岩朝著佐藤主编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端著空酒杯遥遥致意的高桥,隨即伸手拉开木门,侧身走了出去。 砰。 伴隨著木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包间里那近乎掀翻屋顶的喧闹与狂热,被瞬间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壁灯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晕影。 北原岩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按下了直通地下內部车库的专用电梯。 “叮。” 银灰色的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又缓缓合拢。 在这场註定要將整个日本文学界彻底顛覆的风暴正式登陆前夕,处於风暴中心的北原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遁入了东京微凉的夜色之中。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东京会馆。 一楼的大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临时新闻发布厅。 两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到场的全部是来自各大报社、电视台和通讯社的资深记者。 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厅內星星点点地亮著,快门声此起彼伏。 主持台上方的投影幕布还没有亮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台上那张铺著白色桌布的长桌上。 今夜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极其特殊的紧张感。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年的评选结果,很可能不同寻常。 晚上八点十五分。 发布厅內,两百多名记者挤得水泄不通。但在正式开始前,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却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大。 “喂,你看台上的桌牌……” 一名资深记者死死盯著主席台,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控制不住地发抖。 “看到了……芥川赏和直木赏的评委代表,居然破天荒地被安排在了同一张长桌上!” 旁边的同行猛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直衝后脑勺道:“以往这可是严格分开在两个厅宣布的!” 两人猛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骤然紧缩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个足以让全日本文坛大地震的疯狂猜测。 “难道说……外界炒得最凶的那个传闻……” “双头奖同拿?!评委会那帮向来死板的老古董,这次真的会把芥川赏和直木赏都颁给北原岩?” 没等他们將这句惊世骇俗的猜测彻底消化完,发布厅的侧门被重重推开了。 芥川赏评委会主席和直木赏评委代表,在全场两百多双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並肩走了进来,然后在长桌后方依次落座。 下一秒,闪光灯立刻如同爆炸般,亮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海。 这时,首先站起身走向中央麦克风的,是芥川赏的评委会主席。 这位头髮花白、西装系扣极其一丝不苟的老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记者群。 “现在公布,第一百零三届芥川龙之介奖评选结果。”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快门声都稀疏了许多。 “经评委会全体委员审议,本届芥川赏授予——北原岩先生,获奖作品《情书》。” 话音落地,大厅里立刻出现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北原岩真的拿下文学最高奖时,记者们依然难掩激动,疯狂地在本子上记录著。 然而,这种骚动还没有来得及扩散。 按理说,芥川赏宣布完毕,主席就该接受提问了。 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那位老者直接合上文件夹退后了一步。 紧接著,坐在他旁边的那位直木赏评委代表,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一把拉过了麦克风。 刚刚沸腾起来的骚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 两百多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台上。 直木赏代表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手里的名册,声音在极度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地迴荡道:“接下来公布,第一百零三届直木三十五奖评选结果。” “经评委会全体委员审议,本届直木赏授予——北原岩先生,获奖作品《绝叫》!” 伴隨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出现在大厅中。 这一刻,两百多名记者,两百多台摄影机,连同之前如同繁星般闪烁不停的闪光灯,都在此时出现极其诡异的停滯。 这种短暂的死寂,不是刻意为之的屏息。 而是当原本只存在於狂热的传闻中、被整个文坛认为“绝不可能成真”的奇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砸在所有人面前时,现场爆发的一种本能的错愕与失语。 一秒、两秒、三秒。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大厅里像是有什么当量极其恐怖的炸药,被彻底引爆了! “请问评委会——这是日本文学史上第一次由同一人同时获得双赏吗?!” “北原岩先生本人是否已经得知这一结果?!” “评委会內部的投票是否一致?是否有评委对此持反对意见?!” 提问声、快门声、椅子被推开的刮擦声,在同一瞬间匯聚成了一股近乎物理性的声浪,猛烈地拍打著发布厅的每一面墙壁。 前排的记者几乎半个身子越过了警戒线,拼命把录音笔和话筒往前伸。 而后排那些嗅觉最敏锐的文字记者,根本顾不上提问了,他们像疯了一样转过身,百米衝刺般撞开大厅的双开门,朝著走廊外的几台投幣式公用电话狂奔而去! “占住电话!快给总部打!头版!明天的头版就是我们之前写好的北原岩拿下双赏!!!” 场面一度陷入了疯狂的暴动中。 然而,在这片仿佛要掀翻屋顶的沸腾混乱之中,长桌后方的评委会主席依然端坐如山。 他抬起枯瘦的手,向下压了压。 属於日本文坛最高裁决者的气场,硬生生让前排近乎癲狂的声浪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顿。 老者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凑近麦克风,用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语速,补充道:“关於诸位此刻最关心的问题,我代表日本文学振兴会,在此正式確认……” “这確实是芥川赏与直木赏设立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由同一位作家、在同一届评选中,同时斩获两项大奖。” “在此之前,日本文学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也是两大评委会经过极其慎重的决议后,向纯粹的才华所表达的最高敬意。”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大厅里爆发出的声浪,比刚才更猛烈了十倍,彻底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北原岩同时斩获双赏的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眾人预想的都要快。 发布会还没有结束,nhk已经在晚间新闻中插播了一条紧急快讯。 各大报社的號外编辑部全部进入了战时状態,印刷机在深夜轰然启动。 而社交层面的扩散更加不可控,参加发布会的记者们在走出东京会馆大门的同时,就已经开始用公用电话向各自的编辑部口述稿件。 不到半小时,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东京。 不到三小时,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日本。 北原岩租住的公寓楼下,在消息公布后的四十分钟內,就被彻底围死了。 五辆电视台的转播车歪歪斜斜地挤在马路两侧,几百名记者和摄影师將公寓大堂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的白色光斑透过玻璃门,在地面和墙壁上投射出一片疯狂闪烁的光影,把冬夜照得恍如白昼。 话筒、长焦镜头、录音设备,所有能用来捕捉信息的工具都对准了公寓大门的方向。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摄影记者试图翻越公寓侧面的矮围栏,被物业的保安拦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扑了个空。 公寓里没有人。 因为北原岩早在消息公布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此刻,北原岩已经身处於东京地价最昂贵的港区,一套私密性极高的顶层复式公寓中。 这套足以俯瞰整个东京湾的顶级住宅,是北原岩这几天租下的。 在过去大半年写作《情书》与《绝叫》的閒暇之余,北原岩曾买下几笔做空日经期指的空单。 如今,隨著日本泡沫经济的全面崩盘,当初的那些操作,已经化作了一串足以令人瞬间失去理智的天文数字,极其安静地躺在他的私人帐户里。 这笔庞大到骇人的资金,別说用来支付这套顶层公寓的高昂租金,哪怕是把整栋大楼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但他並没有这么做。 作为一个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走向的人,北原岩有著绝对冷静的耐心。 他知道,眼下的东京楼市才刚刚开始跳水,关於东京地价买下美国的神话,还有极其漫长且痛苦的下坠过程。 等过几年,当这片土地上的不动產彻底跌入谷底时,才是自己出手扫货的最佳时机。 翌日清晨。 七点整,在这座城市每一个街角的便利店、每一个地铁站的报刊亭里,堆积如山的早报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被路人抢购一空。 无论是严肃的全国性大报,还是平时只关心女星緋闻和职棒联赛的体育小报,今天竟然极其罕见地统一了阵型。 它们连夜撤下了原本排版好的经济衰退新闻、政客丑闻,甚至不惜打破数十年的版面规矩,用最大號的加粗黑体字、甚至是触目惊心的鲜红字体,疯狂轰炸著同一个名字。 《读卖新闻》的头版庄重而震撼,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史上首次!北原岩独揽芥川赏·直木赏双料头奖!” 《朝日新闻》的文化专版,则给出了极高规格的歷史定性:“日本文坛百年未有之变局!一人横跨纯文学与大眾文学两座不可逾越的巔峰!” 而那些向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晚报早发版和八卦周刊,標题则更加充满视觉衝击力,几乎要溢出纸面:“天才?怪物!那个叫北原岩的男人,一夜之间统治了整个日本文学界!” “双神降临!《情书》与《绝叫》连夜引爆印钞机!全东京各大书店宣告彻底断货!” “1990年,是北原年!” 平时行色匆匆、对文学漠不关心的上班族们,此刻纷纷停下了脚步,举著报纸站在冷风中猛看。 就连提著菜篮子的家庭主妇,也忍不住挤在报刊亭前,想要看清此时被全日本媒体疯狂膜拜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第105章 北原岩的野望(二合一) 双赏公布后的第五天。 清晨六点,东京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但新宿纪伊国屋书店本店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到街角拐弯处的长队。 今天是《绝叫》单行本的正式发售日。 清晨的东京街头,排队的人群裹著厚厚的冬装,呼出的白气在刺骨的寒风中一团一团地升腾。 有人缩著脖子拼命跺脚取暖,有人靠在墙上闭眼假寐,可哪怕冻得直打哆嗦,也没有一个人肯挪出队伍半步。 因为这条队伍的长度,还在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向外蔓延。 以至於到了早上七点半,队伍的末尾甚至已经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了隔壁的街区里! 鑑於这种隨时可能引发踩踏的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况,辖区警署被紧急调来了三个班次的警力,在书店入口两侧强行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几名穿著反光背心的警察站在人行道边缘,举著扩音器声嘶力竭地维持著秩序,不断將快要溢出马路的人群往回赶。 这种如临大敌的骇人阵仗,在纪伊国屋书店几十年的营业史上,通常只有在国民级rpg游戏发售,或者最顶流的偶像写真集开卖时才会出现。 而让这数千人在冬日凌晨甘愿受冻排队的,竟然只是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 而队伍里的人群构成,更是堪称日本出版界的一大奇观。 排在最前头的那一批,是从杂誌连载期就一路追隨过来的狂热悬疑死忠粉。 他们手里死死攥著连载时期的《小说新潮》旧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狂热,只为了能抢到带有“双赏同拿”绝版腰封的初版初刷单行本。 但从队伍的中段往后看,画风就变得极其诡异且割裂了。 大量根本不看推理小说的读者,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里。 这里面有穿著考究的中年女性,有戴著眼镜、气质儒雅的大学教授,也有不少眼眶微红的年轻读者,手里拿著收录了《情书》的单行本。 这些人,大都是被“双赏同拿”的新闻跨界吸引来的纯文学受眾。 在《情书》那个赚足了全日本眼泪的故事里,北原岩写出了社会边缘人之间最笨拙、也最令人心碎的温情与救赎。 他让读者看到了,哪怕是在新宿最骯脏的底层烂泥里,依然存在著人性的微光。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这本拿下直木赏的《绝叫》產生如此强烈的好奇。 既然是同样聚焦於社会的阴暗面和底层人物的挣扎,他们想亲眼看一看:一个能把绝望中的温柔写得如此动人,如此悲悯的作者,当他收起温情,用社会派悬疑的笔法去刻画一个女人的无尽坠落时,究竟会呈现出怎样一种截然不同、冷酷到底的锋利。 早上八点整,书店的大门准时开启。 排队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般鱼贯而入。 所有人的动作虽然极力维持著表面的有序,但步幅却出奇的快,直奔一楼的文学区。 收银台前迅速排起了六条並行的结帐长龙,每一条都在以收银员手指抽筋般的速度飞快向前推进。 店员们早在昨夜闭店后,就已经將《绝叫》的全部库存搬到了一楼最显眼的黄金展台上,足足码成了三座半人高的小山。 纯黑色的精装封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插画与討巧的装饰,只有正中央印著两个冰冷刺骨的白色大字——《绝叫》。 而在书的下半部分,则是写著“芥川·直木双赏歷史性同获”的暗红色专属腰封,在书店暖黄色的射灯下显得极其夺目。 这几座由沉重纸张垒成的“小山”,在开门后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像是被无形的大火吞噬了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一大半。 而当时间来到上午十点,原本壮观的展台上,只剩下零星几本歪歪斜斜地靠在亚克力隔板上。 中午十二点,满头大汗的店长拿著记號笔,在一楼入口处掛出了一块充满无奈的手写告示牌:“《绝叫》单行本已彻底售罄,出版社紧急重版中,下次补货时间待定。” 这绝不仅仅是纪伊国屋一家书店的孤立状况。 同一天,同样的疯狂场景,在全东京、全大阪、全名古屋……乃至全日本的大小书店里,犹如病毒般同步上演著。 首版首印,整整八十万册! 这个数字,已经是责任编辑佐藤贤一在擬定发行计划时,顶著高层的巨大压力,並且以芥川赏和直木赏双赏为由,拼尽全力推到极限的天花板了。 对於一本社会派单行本来说,这原本是一个需要卖上大半年甚至一年的天文数字。 然而,就在发售当天的半个白天內,这五十万册实体书,宣告全日本全线断货。 半天,八十万册,连一个完整的营业日都没有撑过。 新潮社编辑部。 从发售日当天中午开始,三楼编辑部的每一部电话就没有停过。 “佐藤主编!札幌的经销商又打来了,说他们分到的配额两个小时就卖光了,强烈要求追加三万册!” “大阪那边也是,纪伊国屋梅田店说下午的客流量是平时的五倍,问我们二刷明天一早几点能到货!” “福冈的电话我还没接完,仙台的又进来了……” 编辑助理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跑动带起的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 整个办公区的嘈杂与疯狂程度,简直堪比证券交易所暴跌时的开盘大厅。 佐藤贤一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左手死死夹著听筒,右手拿著红蓝铅笔在加印排產表上飞速地写写画画。 此时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快发不出声了,桌上的保温杯里泡著今天的第四杯胖大海。 要知道,为了应对“双赏同拿”可能带来的恐怖热度,他这次可是顶著公司財务部极大的压力,一口气將首版首印的数字推到了骇人听闻的八十万册! 不仅如此,作为老牌主编,他甚至未雨绸繆地提前跟三家印刷厂签了死命令,让轮转机隨时待命,確保一旦断货,二刷的几十万册隔天就能直接下线,装车发往全国。 他们明明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场十二级风暴的万全准备。 但当这股狂潮真正席捲而来时,佐藤贤一才绝望又狂喜地发现,这根本不是风暴,这是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世纪海啸! “跟印刷厂確认过了,二刷的四十万册明早第一批就能发车。” 佐藤贤一用漏风的气声对著听筒嘶吼道:“但按照今天这种半天抢空八十万册的消化速度,这四十万册大概连后天都撑不到!” “通知企划部,三刷、四刷的排產纸张,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全部锁定!” 掛断电话的间隙,佐藤主编痛苦地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墙上的销量追踪白板。 白板上的数字已经被擦了改、改了擦,来回了好几轮。 最新的数据用红色马克笔极其用力地写著,字跡因为书写速度太快而有些张牙舞爪。 但这个数字本身,清晰得令人窒息。 加上明天的二刷预售,首周销量预估,已经直接衝破了一百二十万册的恐怖大关。 佐藤贤一盯著白板上的数字,攥著马克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在出版业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的销售曲线,能以这种近乎违反物理法则的垂直角度拔地而起。 更可怕的是,这还是在全日本经济逐渐陷入寒冬,消费力开始下跌的大背景下发生的。 在这个人们连午餐开始从外食改成自带便当,恨不得把一千日元掰成两半花的节骨眼上,他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掏出钱包,去排队抢购这本的社会派推理小说。 这已经不是商业层面的畅销能解释的奇蹟了。 在泡沫破裂的无尽绝望中,北原岩的这本《绝叫》,硬生生把自己变成了一种全日本国民的精神刚需。 而《绝叫》之所以能在经济寒冬中逆势爆发到这种程度,根本原因只有一个。 它和这个正在崩塌的时代,產生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共振。 杂誌连载期间,读者看到的是一个被切割成两段的不完整故事。 但当单行本將全部內容匯集成一个完整,一气呵成的阅读体验后,那这衝击力边被成倍地放大了。 铃木阳子的丈夫因为炒房槓桿断裂而拋妻弃女、人间蒸发,这在一个月前还只是小说里的情节,而如今,每天的社会新闻里都在报导几乎一模一样的真实案例。 铃木阳子被黑心中介用精妙的话术一步步套牢、签下卖身契,全日本无数个刚刚经歷了类似遭遇的人,在翻到这些段落时,手指因为过於剧烈的代入感而止不住地发抖。 铃木阳子在无人问津的公寓里孤独死去,尸体被野猫啃食,而就在上周,东京都內又发现了三起孤独死案例,其中一起的现场状况,和小说里的描写几乎一字不差。 这种虚构与现实之间近乎重叠的恐怖同步性,让《绝叫》在读者群体中引发了一场远超文学范畴的社会地震。 它已经不再只是一本单纯的推理小说了。 在深夜烟雾繚绕的居酒屋里,有刚刚被裁员的中年白领死死攥著这本黑色封面的书,借著酒意对同桌的后辈红著眼嘶吼:“把里面关於『连带保证人』和地下高利贷的段落给我死死刻在脑子里!” “以后不管是亲戚还是上司,只要敢让你在借款单上盖印鑑章,你就让他滚!” 在主妇们的下午茶聚会上,往日里攀比名牌包的气氛荡然无存。 有人捧著书,声音发颤地说:“读完铃木阳子的坠落我才突然惊醒……原来我们这些看似体面的家庭主妇,距离书里那万劫不復的地狱,其实只有不到三个月的存款距离。” 在早稻田大学的社会学研討课上,有老教授將一本黑封皮的《绝叫》与厚重的专业讲义叠放在了一起。 他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向台下的学生们建议道:“作为本学期理解『阶级滑落』的补充书目,我建议各位课后都去读一读这本小说。” “它对日本女性隱性贫困、以及社会安全网失效过程的推演,比我们手头很多只看统计数据的学术论文,要透彻、也冰冷得多。” 就这样,《绝叫》以一种极其锋利、甚至是蛮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刺破了阶级与圈层的壁垒,挤进了上千万日本国民的真实生活中。 它变成了一部绝望时代的生存警示录。 一面照出社会隱疾的照妖镜。 一本在经济废墟上被无数人手口相传的民间圣经。 与此同时,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 窗外的东京湾在冬日的午后泛著一层冷灰色的光,远处的彩虹大桥轮廓清晰,海面上偶尔驶过几艘货船,拖著长长的白色尾跡。 北原岩陷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面前宽阔的实木书桌上,静静摊著一叠带有新潮社標誌的特製空白原稿纸。 纸面上一字未落。 他手里把玩著一支黑色的钢笔,指腹<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冰凉的笔身,却迟迟没有拔下笔帽。 如今,《绝叫》引发的社会海啸仍在疯狂蔓延,单行本的销量每天都在以令人胆寒的斜率刷新著出版史的纪录。 而《情书》在芥川赏光环的加持下,也迎来了新一轮极其夸张的加印狂潮。 如果换作一个普通的作家,走到这一步其实就可以直接宣布封笔了。 因为单凭这两本书源源不断產生的巨额版税,就足以让他挥霍一生。 更何况,北原岩那个隱秘的离岸帐户里,还极其安静地躺著做空整个日本经济得来的恐怖財富。 因此,现在的北原岩早已在这个泡沫碎裂的凛冬里,逆势站上了这个国家財富与名望的双重金字塔尖,完成了常人几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阶级跨越。 但这对北原岩来说,还远远不够。 “双头奖”的奇蹟,或许足以造就一个十年难遇的文学天才,甚至製造一场现象级的社会狂欢。 但在北原岩的野心版图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他想要的,是成为这个时代真正的、无可爭议的“文豪”。 什么是文豪? 那是像夏目漱石、太宰治、三岛由纪夫一样,將自己的名字死死烙印在一个国家百年文化脊樑上的存在。 是能够在歷史的洪流中,真正去定义、去剖析、甚至去重塑一个民族精神面貌的人! 因此,要想在这个即將步入“失去的二十年”的绝望时代里,烙下属於自己的印记话,区区两本单行本的厚度,实在是太单薄了。 想到这里,黑色的钢笔在指间极其流畅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后被北原岩稳稳捏住,缓缓停顿下来。 关於社会派推理这个赛道,《绝叫》已经走到了一个极致。 短期內如果再拋出同类型的题材,哪怕写得再好,也很难在这个被自己砸出的陨石坑里,再製造出更深层次的震撼。 至於纯文学的赛道,《情书》虽然拿下了芥川赏,但这终究只是短篇,这片广袤的领域里还有太多足以碾压时代的巨著没有出世。 那么下一部自己该写什么呢? 而全日本的出版巨头们,也在发了疯一样地盘算著,该如何不惜一切代价,把北原岩从新潮社手里抢过来! 同一时间。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顶层的社长办公室。 角川春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刚刚从企划部送上来的特刊策划案。 封面標题用极其粗重的黑体字印著几个大字,“平成痛楚·新时代文学”。 这是角川书店在泡沫碎裂后紧急策划的一期文学特刊。 策划的出发点很简单,在这个全日本哀鸿遍野的冬天里,文学不能缺席。 所以角川书店要用一期重量级的特刊,向整个社会宣告:在经济废墟之上,文字依然有力量。 角川春树翻了翻企划案最后附著的已收稿件清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稿件倒是收了不少,日本文坛叫得上名號的作家交了十几篇。 但內容…… 角川春树將其中几份已经完成初审的列印稿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股民跳楼。 家庭破裂。 丈夫破產后妻子带著孩子投奔娘家。 被银行收走房子的中年白领在桥上痛哭。 题材清一色地直奔惨字而去,笔法也清一色地用力过猛。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和刻意堆砌的绝望,像是生怕读者感受不到痛苦似的,恨不得把“悲惨“两个字用红笔圈出来画上三个感嘆號。 角川春树將那摞稿件推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出一期特刊,效果可想而知。 读者翻完会觉得自己看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除了压抑还是压抑,半点文学该有的重量都没有。 这期特刊需要一篇真正能镇住场子的东西。 一篇放在卷首,让后面所有稿件都自动矮下去三分的定调之作。 想到这里,角川春树猛的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的电话机上。 这一刻,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在如今整个日本中,只有一个人,写得出那种东西。 於是角川春树直接拿起听筒,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北原老师,打扰了。我是角川春树。” 这一次,角川春树的语气和上次在北原岩公寓里谈版权时判若两人。 上次是资本家的傲慢与攻势,这次是近乎小心翼翼的客气。 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翻开下一页,就是另一个世界。 第106章 与村上春树同台竞技!(二合一) “角川书店最近在策划一期文学特刊,想当面跟您聊聊。” “不知道您这几天方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我亲自登门拜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可以。“ 北原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並没有角川春树想像中那获得双赏之后的狂妄。 然后北原岩便报出一个地址。 角川春树刚拿起桌上的镀金钢笔准备记录,可听到前半句的地址时,笔尖猛地在备忘录上顿了一下,洒出一团突兀的墨跡。 港区,南麻布五丁目…… 嗯? 这个地址怎么有点熟悉?不是自己家吗? 角川春树名下最引以为傲的一处顶级房產,就坐落在这片区域! 整个东京商界都知道,这里是全日本私密性最强、安保最变態的绝对富人区。 能住进那个安保圈套里的,常年出入的不是各国的外交官,就是財阀集团的核心掌权者。 短暂的错愕后,角川春树极力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骇,迅速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意对著话筒说道:“港区,南麻布五丁目……北原老师,您也住在这儿啊!” “正好我的私宅也在这附近,看来我们现在是邻居了!” “嗯,为了避开媒体,前几天刚刚租下的。” 电话那头,北原岩回应著。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角川春树握著听筒,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作为常年在那片区域出入的传媒巨头,他当然知道那里的租金是个什么令人咋舌的天文数字,更知道那里绝不是有钱就能隨便租到的,必须要经过极其严苛的资產与身份背景审查。 更要命的是,距离他们上次见面才过去了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 而且角川春树之前也有调查过北原岩,一年前,这个年轻人还蜷缩在一间连隔音都做不好的破旧平民公寓里。 而一年后的今天,他竟然已经轻描淡写地搬到了自己这位传媒大亨的隔壁,和自己呼吸著同一片属於日本最顶层的空气! 这种恐怖的跨越速度,让角川春树也不由得不艷羡起来。 一个小时后。 角川春树带著特刊的总编大谷,站在公寓的私人电梯里。 叮。 电梯门向两侧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极其宽阔、铺著整块大理石的私人专属玄关。 一扇厚重的双开暗色实木大门紧闭著,彰显著这套住宅绝对的私密性。 角川春树走上前,按下门铃。 仅仅过了几秒钟,伴隨著机械锁扣弹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北原岩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居家针织衫,站在门后。 没等北原岩开口,一旁的大谷总编便提前出声说道:“北原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是角川书店的总编大穀神英,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北原岩闻言,朝两人微微頷首道:“角川社长,大谷总编,请进。” 然而,就在大谷总编换好鞋,跟著角川春树正式踏入室內的那一瞬间,他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猛地停了一拍。 眼前的空间极其开阔,天花板挑得极高,那面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顶部的巨大落地窗,毫无保留地將整个东京湾壮阔的白昼画卷,极其蛮横地砸进了他的视野。 冬日澄澈的阳光肆无忌惮地倾泻进来,將广阔的灰蓝色海面照耀得波光粼粼。 远处的彩虹大桥犹如一条银白色的钢铁巨龙,极具视觉张力地横亘在水天之间。 而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则在耀眼的日光下连绵不绝,无数高楼大厦如同微缩模型般臣服在脚下。 仅仅只是站在这里,就能让人產生一种將整个日本经济心臟踩在脚底的压迫感。 大穀神英被这种云端之上的视觉衝击力彻底震慑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走在前面的角川春树却面色如常,极其自然地迈向会客区。 毕竟,他自己的私宅就在不远处,这种级別的无敌海景,他早就看腻了。 真正让这位传媒大亨在意的,是这套顶层复式里的陈设。 按照常理,一个出身底层的年轻人突然暴富,搬进这种顶级豪宅,多半会迫不及待地买一堆昂贵的艺术品,真皮沙发或者古董名画来填满空间,以彰显自己的阶级跃升。 但北原岩这里没有。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洁,没有炫耀性的装饰,连家具都只是维持著交房时最基础的配置。 唯一透出一点主人生活痕跡的,只有靠窗位置的一张宽大书桌。 桌上隨意摊著几本翻开的文库本,和一叠空白的原稿纸。 显然,在他们敲门之前,北原岩正坐在这里一个人在构思著什么。 “两位请坐。” 北原岩將他们引到宽敞的沙发区,隨口问道:“喝点什么?我这几天刚搬过来,暂时只有咖啡、茶和水。” “咖啡就好。” 角川春树和大谷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片刻后,北原岩从开放式厨房端来两杯黑咖啡放在两人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然后自己也端著杯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下午好,冒昧登门打扰了,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接过咖啡道了谢,但並没有急著喝。 此时他的目光越过杯口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对面北原岩的脸上。 上次见面,还是在北原岩之前租住的那间高级公寓里。 那套房子虽然在普通人眼中已经相当优渥,但在角川春树这种真正的財阀看来,不过是刚刚摸到中產阶级门槛的普通住宅罢了。 那时候,北原岩同样穿著简单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平静。 而现在,同一个人,坐在了全日本安保最严密、地价最恐怖的云端住宅里……表情竟然和上次一模一样! 没有完成阶级跃升后的狂妄,没有名满天下的自傲,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侷促或兴奋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能写出《绝叫》和《情书》的原因吧……” 角川春树在心中这样想著,隨后直接开口说道:“北原老师,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角川春树放下咖啡杯,微微前倾身体,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这次特刊的策划意图。 在经济泡沫全面碎裂的当下,受“日本文学振兴会”的重託,角川书店將牵头出版一期能够真正回应时代的文学特刊。 作者木其一亲推:希望您在享受《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的故事。 这本特刊旨在集结当下日本最顶尖的一批作家,用文字去记录这个正处於剧痛中的国家。 同时,也希望能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精神上的治癒与打气。 “目前,特刊的其他稿件已经基本收齐了。” 角川春树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身边的大谷总编一眼。 大谷总编会意,当即便接过了话头。 “北原老师,实不相瞒……” 此时大穀神英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苦涩,说出了让他极其头疼的事情。 “目前收到的稿件,名家倒是不少,但內容……” 大穀神英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没有用什么委婉的说法,无比直白地说道:“清一色在写股民跳楼、家庭破裂、高利贷逼债。” “而且笔法也都是一个路子,把最惨的场面堆在一起,用最直白的方式去刺激读者的泪腺。” 说到这里,大穀神英摇了摇头,苦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道:“说实话,这些稿子单独拿出来看,每一篇都写得不差。” “但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本加厚版的社会新闻合订本。满篇都是廉价的眼泪,根本撑不起『时代』这两个字的厚度。” 他看向北原岩,语气里带著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认真。 “所以我们想请北原老师写一篇卷首稿。” “一篇能替这期特刊定调的作品。” “有您的名字压在卷首,整本特刊的重量才能立得住。” 角川春树在旁边补了一句道:“说白了,北原老师,我们需要您来镇场子。” 说到这里,这位传媒大亨微微前倾身体,拋出了角川书店为这次国民级企划准备的真正底牌:“而且为了彻底扭转这期特刊颓丧的基调,我亲自出面向村上春树先生发出邀稿,並且他已经答应供稿了。” 听到村上春树这四个字,客厅里的空气似乎都隨之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在这个《挪威的森林》狂销数百万册的时代,这个名字在日本出版界同样代表著一种极其恐怖的统治力。 “村上先生的文字有著他独有的质感,很擅长抚慰现代都市人的孤独。” “但仅仅只有他那种略带疏离的呢喃,还不足以將沉入谷底的国民拉出泥潭。” “我们还需要一种更为锋利、也更为温暖的力量,来做这期特刊的定海神针。” 角川春树目光灼灼地盯著坐在对面的北原岩,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狂热与野心:“如果您愿意提笔,与村上老师一前一后,作为这本特刊的双擎。” “我相信,当这个时代最具號召力的两位作家同时出现在封面上时……你们二位笔下交织出的力量,一定能彻底冲淡当下笼罩在全日本国民头顶的悲伤与绝望!” 北原岩安静地听完了两人的来意。 一开始,北原岩本想拒绝,並不想写什么短篇。 但在听到村上春树这个名字的瞬间,北原岩原本的想法瞬间消散。 如果参加这次短篇邀约的话,自己就相当於跟村上春树同台竞技了。 这种情况,让北原岩怎么能拒绝呢? 抱著这种想法,北原岩开口问道:“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上老师在同一本杂誌的撰稿。” 北原岩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確实是一个让人很难拒绝、也极具兴致的提议。” 角川春树和大穀神英听到这里,紧绷的后背终於彻底放鬆下来,眼中不可抑制地迸发出了狂喜。 这代表著,这位目前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神级作家,正式接下了邀约! “那么,北原老师,关於截稿的日期……特刊还有半个月就要正式下印出版了,请问您的时间够吗?” 大穀神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足够了。” 北原岩回应著。 “这几天我会把稿子写出来。定稿之后,我会让人直接投递到角川书店的编辑部。” 角川春树听著北原岩的回答,当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因为他很清楚,像北原岩这种级別的存在,只要点了承诺的头,肯定会在截稿期前將稿子给自己的。 再说了,就算北原岩在印刷厂开始印刷的前一秒钟交稿,角川书店也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轮转机停转,强行把卷首的版面给他空出来。 隨后两人起身告辞,北原岩也起身,极具教养地將两人一路送到了宽敞的私人玄关处。 “那么,就不打扰北原老师休息了。” 角川春树弯腰换好鞋,站在门外,极其郑重地微微欠身。 “慢走。” 北原岩站在门內,得体地点头回礼。 电梯门合上,两人开始快速下行。 角川春树看著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 这时角川春树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大穀神英说了一句:“你信不信,北原老师等咱们一走,他马上就会开始写。” 大穀神英闻言,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反问道:“您怎么知道?他不是说还要过几天……” 角川春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把原因说出口。 因为在北原岩答应供稿的时候,他便在北原岩那双向来平静的眼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粹,甚至带著几分灼热的创作欲。 那绝不是被商业合同或截稿日期逼迫出来的焦躁。 而是得知自己即將与另一位时代巨匠对弈时,才会被瞬间点燃的极致胜负心。 送走两人后,北原岩关上门,回到书房中。 既然这次特刊的主题是回应这个时代的剧痛,用文字去记录这个正在不断坠落的国家,同时,又要为陷入绝望的国民,提供一丝真正能看见光的治癒与打气。 更重要的是,还要在同一本杂誌上,去迎战村上春树那种足以溺毙无数都市人的极致孤独感。 那么,一味地去临摹苦难、榨取廉价的眼泪,就彻底落了下乘。 脑海深处,无数本后世的经典名著如同流光般在意识中闪过。 最终,北原岩想到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发生在北海道大雪纷飞的偏僻支线铁道上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泡沫破裂的喧囂与恶臭,只有漫天风雪中,一种被时代遗忘却依然死死坚守的、最笨拙也最温暖的凡人微光。 相比於此时此刻在金钱泥潭中痛苦挣扎的东京,北海道的大雪,足以洗净一切伤痛与浮躁。 笔尖触纸的瞬间,文字便如同开闸的水一样倾泻而出。 专业的站,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第107章 中森明菜与铁道员(三合一) 记住我们的域名:,精彩隨时可读。 顺著北原岩的笔尖流淌而出的,是一个名叫佐藤乙松的老站长。 故事的背景被设定在北海道漫天风雪的尽头,一条濒临废弃的偏僻支线上,一座即將被时代遗忘的小站,幌舞站。 大雪纷飞的铁道,连接著几个人口不断流失的落寞村落。 而佐藤乙松,在这座连名字都透著寒意的小站里,死死坚守了一辈子。 他每天清晨准时起床,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铁道员制服,一丝不苟地戴好制帽,像一座孤傲的丰碑般立在月台上,迎接並送走每一班寥寥无几的列车。 不管酷暑,还是足以將人吞没的暴风雪,他从未缺勤过一天。 因为他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还站在这里,这座小站的心臟就还在跳动,这条铁轨就还有延伸的意义。 然而,命运与时代,並没有因为他的极度忠诚而给予半分善待。 女儿在襁褓中突发急病夭折的那一天,他没有赶回家。 因为那天有一班极其重要的列车即將通过幌舞站,他必须站在风雪中挥动调度的旗帜。 妻子重病住院的那些年,他去探望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因为支线人手匱乏,他根本走不开。 甚至在妻子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天,他依然穿著那身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麻木地看著列车缓缓驶入,又伴隨著汽笛声无情地驶离。 他把自己的一生、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全部骨血,都填进了这条冰冷的铁道里。 而现在,他所效忠的这一切,即將拋弃他。 隨著乘客锐减,维护成本逐渐高昂,上面冰冷的决议已经下达。 幌舞站將在下个月正式关闭。 佐藤乙松四十年如一日的泣血坚守,最终换来的,只是一封轻飘飘的退休通知书,以及一座註定要被大雪永久掩埋的废弃站台。 这像极了此时此刻的日本,无数为国家经济腾飞奉献了一生的普通人,正在泡沫碎裂中被时代无情地拋弃。 但北原岩要写的,绝不仅仅是令人窒息的残酷,而是绝望尽头的救赎。 故事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大雪封山的除夕夜。 幌舞站的最后一班列车已经驶离了很久,空荡荡的月台上死寂无声。 雪下得越来越大,仿佛要將天地间的一切苦难都彻底埋葬。 佐藤乙松独自站在风雪中,浑浊的眼睛凝视著铁轨消失的尽头,等待著自己使命终结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苍茫的风雪中微笑著朝他走来。 她的面容清秀而温柔,眼睛里带著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目光,乾净到近乎透明的光。 她在老站长面前站定,看著眼前这个被时代拋弃、孤苦无依的小老头,轻轻地唤了一声: “爸爸。” 这是他早已夭折在襁褓中的女儿——雪子。 这是如果她能平安长大,十七岁时最美好的模样。 隨著钢笔的笔尖在最后一行画上句號,北原岩手腕微抬,將笔轻轻搁在了桌面上,隨后向后靠进了宽大的椅背里。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东京湾的海面上浮动著一层薄薄的晨雾,远处的天际线正从深邃的黑色渐变成冷冽的灰蓝。 北原岩坐在这里写了整整一夜。 一万两千字,行云流水,一字未改。 特製原稿纸上,最后几行刚刚写就的墨跡还带著微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感。 这时北原岩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將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整篇小说里,他没有用一个关於股民跳楼的字眼,也没有写下一句关於破產或高利贷的描写。 它只写了一个把一辈子骨血献给铁道的老人,和一条註定要被时代无情拋弃的冰冷支线。 但北原岩太清楚了,每一个在经济泡沫碎裂中失去一切的日本人,都会在佐藤乙松那单薄的背影里,死死地看到自己。 因为这群国民,和老站长一模一样,勤勉,兢兢业业地把一生献给公司,献给名叫“终身僱佣制”的日本式信仰。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隱忍、足够忠诚,这个庞大的体系就会永远庇护他们。 然后,神话崩塌了。 就像幌舞站那张废除通知一样,仅仅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就把他们四十年如一日的尊严与人生,连根拔起。 故事里的老站长,在临终前的风雪中见到了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女儿,这是北原岩赐予他生命仅存的最后一丝温柔。 而现实中那些被时代拋弃在寒冬里的人们,却连这份虚幻的温柔都等不到。 北原岩俯视著窗外逐渐被晨光照亮的东京钢铁森林。 这篇小说的真正杀伤力,根本不在於堆砌了多少惨烈悲壮的场面。 而在於它从头到尾都极其克制、极其温柔,温柔到当你翻过最后一页时,根本来不及嚎啕大哭,只会在这股无声的巨大悲凉中,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掛满了滚烫的眼泪。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餵?”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冽的女声,带著几分困惑。 正是中森明菜。 “是我。” “北原老师,您是不是搬家了?” 中森明菜的语气里透著一丝不安道:“我刚才去了您之前住的那间公寓,发现门上贴著招租的字条。问了物业才知道您已经退租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半分道:“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北原岩听出了她话语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担心,语气温和地回应道:“抱歉,没来得及跟你说。前几天为了避开媒体,搬到南麻布这边了。” “南麻布?” 中森明菜闻言,微微愣了一下。 作为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的顶流天后,她当然清楚南麻布那几个顶级住宅区意味著什么样的阶级壁垒。 但她极其极有分寸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问,只是鬆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您为了躲那些记者,直接搬出东京了。” 说完,中森明菜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北原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我正好在附近,想过去看看您。” “方便,过来吧。” 北原岩报了具体的楼栋和楼层,又简单交代了一下地下车库入口的极密安检通道。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叠写著《铁道员》的原稿纸,隨手拿起一块镇纸压住,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北原岩打开门,中森明菜站在玄关外。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驼色大衣,围著一条深色的羊绒围巾。 头髮比上次见面时又长了一些,隨意地披在肩后。 即便没有化浓妆,眉眼之间的清冷与骨相的优越感,依然极具辨识度。 “打扰了。” 中森明菜微微欠身,换好室內拖鞋后走了进来。 进门后,中森明菜並没有像大穀神英那样被落地窗外的无敌海景给震住,而是目光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北原岩的脸上。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北原老师,您的眼睛……” 中森明菜抬起手,指尖朝著北原岩的眼下方向虚虚一点,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赞同道:“黑眼圈这么重,是熬夜了吗?” “您刚刚才拿了双赏,怎么也不知道好好休息一下。” 北原岩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眼角,这才真切地感觉到通宵一整夜后神经传来的微痛。 “没什么大事,就是写了一整夜稿子。” “一整夜?” 中森明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连忙说道:“您真的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当回事吗?一晚上不睡觉写稿……” 中森明菜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稿子?” 中森明菜的表情从关切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神情,清澈的眼底浮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好奇道:“北原老师的新作……我可以看看吗?” 此时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半拍,话说出口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有些冒失,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每次读您的作品都特別期待,所以……” 但话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又忽然收住了,退后了半步,语气里添了一分歉意。 “不好意思,您才刚写了一个通宵,现在肯定很累了。您还是先休息吧,我不打扰您了,改天再……” “不用。” 北原岩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刚才那杯咖啡的劲头还没过,我现在精神得很。” 北原岩说著便转身走向书桌,拿起被镇纸压著的厚重原稿纸,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回过头时,北原岩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而且,这篇稿子是要和村上春树先生一起,作为双擎发表在同一本国民特刊上的。” 北原岩將这叠散发著墨香的原稿纸递向中森明菜,开口道:“说实话,能和写出《挪威的森林》的村上老师,在同一个版面上隔空交锋……” “这种难得的对弈,即使没有咖啡,也让人全无睡意。” 中森明菜看著眼前北原岩没有因为双赏的加身而沾沾自喜,反而在面对村上春树这种级別的对手时,眼底流露出了一种属於顶级博弈者的锐利与专注。 这种纯粹的创作姿態,让她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作为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数年的人,她早就看过无数人一夜爆红后就变得膨胀、狂妄…… 而像北原岩这样还能维持本心的人实属少见。 隨即中森明菜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厚重的原稿纸。 然后在沙发上坐下,將原稿平整地摊在膝盖上,低下头开始阅读。 北原岩没有打扰她,转身走进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等北原岩把茶杯放在中森明菜手边的玻璃茶几上时,她已经翻过了前面几页。 北原岩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著。 宽敞的客厅里,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落地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鸥鸣叫声。 中森明菜读得很慢。 她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读法,而是逐字逐句地看。 偶尔在某一行停下来,清冷的眼神会在同一段文字上反覆扫过两三遍,像是在极其艰难地消化著某种情绪一般。 並且北原岩注意到,从第三页开始,中森明菜翻页的动作就越来越慢了。 到了第五页,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很久,才轻轻翻了过去。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 中森明菜终於翻到了最后几页。 当她读到漫天风雪的除夕夜,老站长独自站在即將被废弃的月台上,凝视著铁轨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温暖的火苗,从风雪中微笑著走来,轻声说爸爸时。 中森明菜的手指死死僵住了。 她没有翻到下一页。 因为她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 泪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无声地从眼眶里决堤而出。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猛烈,而是一种防线被彻底击穿后、极其安静却无法自控的流淌。 像是內心最深处某道溃烂已久的伤疤,被这几行极其温柔的文字轻轻碰了一下,瞬间就碎了一地。 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原稿纸上,在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了一小圈水渍。 中森明菜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去擦那滴眼泪洇开的痕跡,动作急切得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北原老师……把您的原稿弄湿了……” 她的声音极度沙哑,带著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 北原岩看著她的反应,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 “原稿不碍事,反正等下还要再誊抄一遍。” 中森明菜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但新的泪水立刻又成串地涌了上来。 此时她索性不再擦了,只是低著头,死死捏著原稿纸,肩膀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著。 过了好一会儿,中森明菜才勉强平復了呼吸,重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眼睛红得令人心碎,睫毛上还掛著摇摇欲坠的水光。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低下头,看著膝盖上的原稿纸,指尖无意识地沿著纸张的边缘缓缓<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这个老站长……他让我想起了一些……完全相反的事情。”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北原岩的肩膀,落在了极其遥远的虚空里,嘴角扯出一个无比苦涩的自嘲弧度。 “我从小家里兄弟姐妹很多,日子过得很苦。” “后来我进了演艺圈,拼命唱歌,拼命赚钱,本以为只要我付出得足够多,就能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能换来家人之间真正的温暖。”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哀与疲惫。 “可是我错了。” “在这个圈子里,甚至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血缘有时候就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拿得越多,他们就越觉得理所当然。” “你越是退让,他们吸起血来就越是肆无忌惮。” 中森明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字跡的原稿纸上,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 “所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里也只装著对女儿纯粹、不求回报的爱……” “所以,读这篇小说的时候,看到佐藤站长哪怕失去了一切、哪怕孤独终老,心里也只装著对女儿纯粹、不求回报的爱……”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哭出声来:“我居然……有些嫉妒这个在风雪中夭折的女孩。” “谢谢您写了这个故事,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隔著朦朧的泪眼望向对面的北原岩,声音微微发颤道:“它让我看到了……一个父亲,或者说真正的亲情,本该是什么样子的。” 北原岩端著那杯温热的水,安静地听她剖开自己的伤疤。 北原岩没有去评判什么,也没有什么安慰话语。、 他只是坐在这里,目光平和且包容地看著这位被原生家庭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代天后,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有些极致的痛楚,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去回应。 仅仅是被静静地听到,被这篇温柔到骨子里的文字接住,就已经足够了。 三天后的上午。 千代田区,角川书店总部,特刊编辑部。 一份由专人直送的密封档案袋,被极其恭敬地放在了大穀神英的办公桌上。 寄件人栏里,写著“北原岩”三个字。 大穀神英见状,顿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裁开封口,抽出了那叠厚重的原稿纸。 第一页的正中央,赫然写著三个字的標题——《铁道员》。 大穀神英双手捧著原稿纸,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门外是人声鼎沸、焦头烂额的编辑部,但在大穀神英的办公室里,一切喧囂仿佛都被彻底抽离了。 空气中只剩下原稿纸被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沙沙声停了。 就在这时,特刊的最高负责人角川春树推门走了进来说道:“大谷,北原老师的稿子……” 可刚刚推开门,角川春树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大穀神英正低著头,双手死死捏著最后一页原稿纸,一动不动。 只见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中年总编,整个人的背影透著一种被彻底抽乾了力气的颓然。 听到推门声,大穀神英慢慢抬起头。 此时他的眼睛很红。 这不是情绪崩溃的大哭,而是一个成年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阻挡悲伤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微红。 看到角川春树走进来,他迅速摘下眼镜,用大拇指指腹用力按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態。 角川春树见状,连忙开口询问道:“北原老师的稿子质量怎么样?行吗?” “社长……” 大穀神英的声音异常沙哑,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对著角川春树挤出了完整的句子。 “我做了二十年编辑……收过几千份稿件……” 他低下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著手里这叠原稿纸。 “特刊里其他人写的那些稿子……他们是蹲在泥沼里,拼命向读者描述泥沼有多臭。” “但北原老师这篇……” 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著一种深深的嘆服道:“他连一句抱怨时代的话都没有写,却在冰天雪地里,给了这个溃败的时代极其温柔的一刀。” “这篇稿子如果压在卷首……后面那些写高利贷和跳楼的稿件……” 大穀神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没有把话说完。 但角川春树瞬间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 那些贩卖焦虑的稿件,放在这篇《铁道员》的后面,根本起不到什么相得益彰的作用,而是一场极其残忍的公开处刑! 接著大穀神英的手指眷恋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最后那一页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出声说道:“社长,小说里佐藤乙松站在风雪中等女儿那一幕……” 大谷的声音放得很轻,显然是在回想著自己的经歷。 “我父亲在一家钢铁厂干了三十五年。上个月,工厂宣布裁员。” “他接到通知的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一个字都没说。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把冷掉的味增汤喝完。” 大穀神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底再次浮现出水光,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直到今天,读完北原老师的这篇小说,我才终於明白……我父亲那天晚上的沉默,到底有多痛。” 说罢,大穀神英极其郑重地將手里的原稿纸整理齐。 他的动作轻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极其易碎的无价之宝,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在了办公桌上,推向了角川春树。 把一个从业二十年、早就对文字產生免疫力的资深总编,用一万两千字无声无息地击穿防线…… 角川春树无比確信,这本特刊,不仅能彻底衝破整个日本的阴霾。 更会在这个凛冬,创造一个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恐怖奇蹟! 接著角川春树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进门时就一直夹在臂弯里的另一个密封牛皮纸袋拿了出来,然后放在办公桌上,正好与《铁道员》的原稿並排挨在一起。 角川春树看著大穀神英,眼神里跳动著一股无法抑制的狂热道:“既然这样,大谷,你也来看看村上老师的这篇稿子吧。” “就在刚才,村上老师的稿件也送到了。” 听到这句话,大穀神英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原本还深陷在《铁道员》巨大悲凉中的思绪,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扯了回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著办公桌上的牛皮纸袋。 “村上老师的……也到了?” 大谷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大哭后未褪的浓重鼻音,但眼底的目光变了。 作为一名从业二十年的骨灰级编辑,他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副足以载入史册的恐怖画面。 目前日本文坛最具分量的两位顶级作家,竟然在同一天,把他们用来回应这个时代痛楚的重磅文字,聚集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大口气,极力平復著胸腔里因为巨大震撼而翻涌的心跳。 接著他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在万分敬畏与小心之中,將牛皮纸袋挪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绕开封口的白线,仿佛在开启一件稀世珍宝般,將村上春树的原稿抽了出来。 第108章 北原岩的铁道员与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五千字) 此时菸灰缸里积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菸草味和黑咖啡苦涩的焦香。 长桌的一端,角川春树深深地靠在真皮椅背上。 他两根手指夹著一根即將燃尽的香菸,目光沉沉地落在宽大的桌面上。 大穀神英坐在角川春树的对面,手指微微颤抖著,翻过了面前《托尼瀑谷》原稿的最后一页。 看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颓然地瘫靠在椅背上。 隨后,大谷深吸了一口气,极其郑重地將这份刚刚读完的村上春树特稿向前推去,將其与今天上午北原岩派人送达的《铁道员》,並排摆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代表著此时日本文坛绝对巔峰的两份原稿,就这样在桌面上静静地躺著。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了很久。 除了换气扇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就只有两个中年男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嗤的一声轻响,角川春树將即將烧到手指的菸蒂用力按灭在菸灰缸里,伴隨著升腾的青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愧是村上老师,这部作品简直太优秀了!。” 角川春树率先打破沉默道。 在这篇名为《托尼瀑谷》的稿件里,村上春树用他那標誌性的清冷笔触,刻画了一个生来就与绝对孤独为伴的男人。 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连接”,直到他遇到了妻子。 那是一个对昂贵名牌服饰有著近乎病態执念的女人。 她买下足以塞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华丽衣物,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而那些衣服,便是她与这个物质世界之间唯一维繫的脐带。 然后,她死了。 一场毫无徵兆的车祸,將她从托尼的生活中永久抹去。 留给托尼的,只有塞满了遗物的巨大房间。 为了填补失去她后的致命空洞,托尼做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他高薪僱佣了一个与亡妻身形尺寸完全相同的女助手,每天唯一的工作要求,就是穿上那些名贵的衣服,在那个房间里走来走去。 仿佛只要衣服还在被人穿著,虚幻的妻子就还在。 但这种饮鴆止渴的幻觉註定维持不了太久。 故事的最后,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衣物。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巨大衣帽间,彻底变成了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而托尼独自坐在空房间里,重新沉入死寂与虚无之中。 没有救赎,没有转机,没有任何一丝透光的缝隙。 整篇小说读完,留下的只有一个被彻底抽乾灵魂的人,和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村上老师把现代都市人『拥有了一切却依然一无所有』的极致空虚感,刻画到了让人骨髓发寒的地步。” 角川春树缓缓开口道:“在描写『丧失感』这个领域,村上老师確实已经做到了无可匹敌的极致。” 大穀神英闻言,长长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被这股庞大的虚无感刺痛的眉心。 “我完全赞同。” 大穀神英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敬畏与嘆服道:“村上老师的文字有一种极其恐怖的催眠力。” “他不会声嘶力竭地告诉你『这个人有多绝望』,而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笔触,不动声色地把你拽进那个角色的真空里,让你跟著他一起窒息。” “而这篇《托尼瀑谷》,毫无疑问是一篇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杰作。” 说完这句极高的评价后,大穀神英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村上春树的原稿上艰难地移开,缓缓落在了桌面左侧的手稿上。 而这上面写著三个字——《铁道员》。 “但是,社长。” 大穀神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猛地沉了半分。 “如果要选出一篇压在这期特刊的卷首,作为真正能『回应时代阵痛』的定调之作……” 大穀神英迎著角川春树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开口道:“我个人,毫无保留地倾向於北原老师的《铁道员》。” 角川春树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他之前確实拋出过“特刊卷首”的筹码来邀请北原岩撰稿,但如今亲眼看完了村上春树的这篇特稿后,他原本篤定的想法便不可遏制地动摇了。 在他看来,这两篇稿子的文学质量都已经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巔峰。 而他之所以会在內心的天平上本能地偏向村上春树,完全是出於一个出版界巨鱷的商业嗅觉与求稳心態—— 村上春树毕竟是早已横扫日本文坛多年、统治著半壁江山的顶级名家,拥躉无数。 在出版业,他的名字只要印在卷首,就是这本杂誌销量最绝对的“免死金牌”。 相比之下,北原岩虽然刚刚斩获双赏、锋芒毕露,但比起村上春树那种极其恐怖的国民基本盘,终究还是少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底气。 把一个新晋作家的稿子,硬生生压在村上春树的头上作为卷首……这种疯狂的排版,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村上无数狂热读者的口诛笔伐,甚至是对角川书店权威性的质疑。 此时听著大穀神英毫不犹豫的表態,角川春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將目光在两份原稿之间来回扫视著。 作为一个同时拥有顶级资本嗅觉和敏锐文学直觉的財阀掌舵人,角川春树极其清楚这两篇稿子各自的恐怖分量。 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代表的是文学在剖析时代病理时的极度冷酷与精准。 他就像一位手持冰冷手术刀的绝顶外科医生,將现代人灵魂深处那片名为“空虚”的病灶,精准无误地切割出来,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无影灯下。 而北原岩的《铁道员》,代表的则是文学在描绘底层凡人时的极度沉浸与厚重。 北原岩只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走到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身边,一言不发地蹲下,替他们挡住冰冷的风雪,然后在无尽的绝望中,替他们点燃一盆微弱却足以救命的炭火。 两篇都是毫无爭议的时代神作。 可究竟让谁压在卷首,就连一向果断的角川春树,一时之间也难以轻易做出决断。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让特刊编辑部的所有核心主编,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全部到最高会议室来。” 角川春树的声音不容置疑道:“还有,把桌面上这两份原稿,立刻拿去加急复印。” 十分钟后。 原本空旷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角川书店最资深的一批文字掌眼人。 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两份刚刚装订好、甚至还带著复印机滚烫余温的稿件。 接下来,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绝对死寂。 隨著阅读的深入,空气中不时传来的极其压抑的抽泣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重嘆息。 当最后一名编辑颤抖著放下手中的《铁道员》,摘下眼镜默默擦拭通红的眼角时,角川春树这才掐灭了菸灰缸里的不知道第几根菸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长桌两侧这群日本出版界的精英。 “既然都看完了,那就说说吧。” 角川春树靠进椅背,声音低沉地发问道:“你们怎么看?” 编辑们交换了一下彼此的目光,然后坐在长桌中段、一位戴著银框眼镜的中年主编率先开口道:“社长……” “这两篇都是足以载入文学史级別的作品,这一点我们毫无爭议。” 他极其谨慎地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但如果非要选出一篇,最能代表1990年此刻全日本国民真实心境的文字……” 他看了看左右的同事,然后便得到了几乎同步的点头。 “我们全票投给《铁道员》。” “为什么?” “我看村上老师的这篇作品也十分优秀啊!” 角川春树闻言,一边说著,一边靠在椅背上,等著他们给出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 这时,坐在会议室最角落里的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缓缓站了起来。 他在角川书店干了將近三十年,是整个编辑部里资歷最深、也是最受敬重的人。 平时他极少在企划会上主动发言,但现在,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眶是通红的。 “社长,我来说说为什么吧。” 老编辑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但当他开口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聚集了精神。 “村上老师的《托尼瀑谷》,写得確实精妙到了极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只是在极其冷静地剖析。 “但它写的,终究是一个有底气去挥霍的阶级的故事。” “托尼瀑谷是个成功的插画师。” “他的妻子能眼都不眨地买满一整个巨大衣帽间的奢侈品衣服。” “甚至在妻子死后,他还有足够的財力,去高薪僱佣一个活人来扮演亡妻。” 老编辑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捏著镜架,一字一句地说到:“他失去的,是一屋子昂贵的衣服,和一段属於中產阶级的精致爱情。” “这种丧失感確实真实,確实深刻。但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因为高利贷逼债而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冬天,这种痛苦,说到底……只是一种『有底线的空虚』罢了。” “托尼丟掉了衣服,以后还可以再买。他失去了妻子,还有能力僱人来填补虚无。他的孤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人,坐在开著暖气的空房间里伤春悲秋的孤独。” 老编辑说到这里,眼底猛地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悲愴。 接著他將目光从《托尼瀑谷》上移开,死死注视著在桌面的另一份原稿上。 “而北原老师的《铁道员》呢?” “佐藤乙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上干了四十年的老站长。” “一个薪水微薄,一生都在底层的风雪中沉默吞咽苦涩的普通劳动者。” “他失去了什么?他失去了襁褓中的女儿!” “这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他在女儿病危的时刻选择了死守调度岗位。” “接著他失去了相濡以沫的妻子,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骨血都熬进了铁道,连妻子临终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而到了最后,连他用尽一生去坚守的那座小站,也要被这个时代像丟垃圾一样废除了。” 老编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刀子般,极其清晰地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托尼瀑谷丟掉了一屋子衣服,可以坐在空房间里发呆。” “但佐藤乙松丟掉了一切,骨肉,挚爱,以及毕生的信仰……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漫天风雪里,等著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女儿。” 说到这里,老编辑停顿了两秒,隨后,拋出了那句让整个会议室陷入绝对死寂的灵魂拷问:“社长,如今的日本,有几个托尼瀑谷?” “又有多少个……被时代拋弃的佐藤乙松?!” “在这个『终身僱佣制』正在逐渐动摇的凛冬,在这个无数中年人正被公司像废纸一样无情裁掉的当下……村上老师写的那种中產阶级的精致空虚,绝不是不好,但它离如今日本街头那些真正为了活命而挣扎的国民,实在太远了。” “而北原老师的这支笔……” 老编辑重新戴上老花镜,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道:“是直接化作了刀,狠狠挑开了这个国家此刻最痛的死穴!” 老编辑说完,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般,缓缓坐了回去。 偌大的会议室里死寂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角川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久久地凝视著桌面上那两份並排的原稿,一言不发。 但他那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在极其细微地战慄著。 就在这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中,大穀神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他没有再去评价两篇作品在文学技巧上的高低,而是直接將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向了两个故事最致命的终局。 “除了题材与阶级的跨度,这两篇小说真正的胜负手,其实在於结局。” 大穀神英一边说著,一边翻开村上春树的原稿,停在了最后一页。 “村上老师的结局是什么?托尼辞退了助手,变卖了所有的遗物,让那个巨大的房间重新变得空无一物。”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里面,重新沉入了与生俱来的绝对孤独中。” “而故事,就结束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绝对虚无里。” “没有出口,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微光。” 说完,大穀神英合上村上的稿件,然后將手极其郑重地覆在了北原岩的《铁道员》上。 “而北原老师的结局呢?” 大穀神英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纸面上的大雪一般。 “同样是除夕夜。同样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寒冷。” “但在漫天风雪中,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微笑著朝他走来了。” “她为老站长做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她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那样,安安静静地陪著他吃完了这顿饭。” “而这个少女,是他在襁褓中就已经夭折的骨肉。是如果她还活著,长到十七岁时会有的、最美好的模样。” 大穀神英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点,但他死死撑著不让语调颤抖。 “面对这个绝望的时代,村上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间空房间。” “而北原老师,给了他的主角一个奇蹟。”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那位头髮花白的老编辑默默摘下了老花镜,將其摺叠好放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原稿纸的边缘,一言不发,像是在消化著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长桌两侧的其他几位资深编辑也没有人接话。 有人端起早就冷透的黑咖啡,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有人则微微仰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盯著天花板上的换气扇出神。 此时那直抵灵魂的沉重感,却如铅块般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大穀神英看著会议室里这些平日里字斟句酌、言辞犀利,此刻却被一篇一万两千字的小说集体剥夺了语言能力的出版界老手们,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在这个泡沫碎裂、信仰崩塌的凛冬里,村上老师的文字告诉读者——你失去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回来了。” “而北原老师的文字却在告诉所有的国民……” “就算你被这个时代无情地拋弃了,就算你失去了一切,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依然有人在用灵魂深爱著你。” “社长,这才是此刻的日本,最需要听到的一句话。”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角川春树动了。 他伸出手,將北原岩的《铁道员》原稿,缓缓推到了整张长桌最核心的正中央。 隨后,將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拿起,轻轻放在了它的从属位上。 卷首,《铁道员》。 紧隨其后,《托尼瀑谷》。 角川春树抬起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然后出声说道:“就这么定了。” 接著角川春树从真皮座椅上猛地站起身,双手极具压迫感地撑在桌面上,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道:“现在立刻放出风声,进行全渠道预热!” “特刊的所有收稿通道,现在立刻关闭。排版全部推翻重做。” “我们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五天后正式发售。” “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 “第二篇压阵,村上春树,《托尼瀑谷》!” 第109章 村上春树的反应(三合一) 东京,杉並区。 一栋极其低调的独栋住宅里,黑胶唱片机的唱针正沿著密纹沟槽缓缓滑行,流淌出一段柔和且克制的爵士钢琴曲。 村上春树坐在自己的私人书房里,手边搁著一杯加了冰球的麦芽威士忌。 书房的陈设一如他的文字,乾净,每一件物品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墙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大量英文原版小说,角落里放著几双磨损程度不同的跑鞋,窗台上甚至还臥著一只他从希腊带回来的陶製猫雕塑。 唱片刚好转到了b面的第三首曲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推开了,打破了这完美的静謐。 “春树!你看到了吗!” 闯进来的是与他並称为“w村上”、性格却截然相反的异类天才,村上龙。 他顶著一头略显凌乱的標誌性捲髮,手里死死攥著一份刚刚从出版社內部渠道拿到的特刊排版校样,带著一身桀驁不驯的火气,猛的衝到村上春树的橡木书桌前。 “角川书店那帮人疯了!” 村上龙將校样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书桌上,用手指狠狠点著封面上的目录栏道:“你看这个排序——卷首第一篇,北原岩,《铁道员》。第二篇,才是你的《托尼瀑谷》!” 村上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抖道:“你是谁?” “你是村上春树!是《挪威的森林》卖了几百万册的村上春树!” “他们角川书店居然把一个刚冒头的新人压在你的头上?” “这是在公然侮辱文坛前辈!” 村上龙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越说越气:“你说句话!要不要我联络几个相熟的评论家,去向角川书店和《野性时代》施压?” “这种事绝对不能惯著他们,今天敢这么排你,明天就敢把整个文坛的规矩踩在脚底下!” 面对村上龙的暴怒,村上春树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在玻璃杯壁上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声。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摆了摆手。 “坐吧,龙。” 村上春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话音里的冷静,却像是一块坚冰,硬生生截断了村上龙的满腔怒火。 面对村上春树如此冷淡的反应,村上龙这位平日里桀驁不驯的异类天才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在书桌对面的真皮皮椅上重重坐下。 “没必要去投诉。” 村上春树將威士忌酒杯放回桌面,开口道:“其实这段时间,我对北原岩这个人非常感兴趣。” “前阵子,我特意腾出时间,把他拿下双赏的那两部作品都仔细读了一遍。” 村上龙微微一怔:“你读了?” “嗯。” 村上春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放著《绝叫》的方向,像是在回忆阅读时的质感般说道:“《绝叫》確实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把社会的脓疮挑得很准,下刀的位置也很毒。而那个替身反转的结构诡计,和深层社会批判的融合方式,说实话,在我读过的同类作品里,目前找不到第二个。” 说道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至於《情书》嘛……” 村上春树微微偏了偏头:“有些太过於追求唯美了。” “感情的浓度有些过饱和,收束的方式也略显刻意。当然,作为芥川赏的获奖作品,它的品质毫无疑问是顶尖的。” “只是在我个人的审美体系里,稍逊一筹。” 这番点评极其坦率,甚至带著几分只有站在同等高度的巨匠,才有资格流露的细微偏见。 村上龙听完,脸上的愤怒逐渐被另一种表情所取代。 而这种表情便是困惑。 村上龙开口说道:“既然你觉得他的作品有瑕疵,那你就更不应该接受这种排序啊!” 村上春树摇了摇头。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村上春树缓缓將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折射著微光的琥珀色液体,平静地注视著对面的村上龙。 而那双一贯缺乏波澜的眼睛里,却极其罕见地闪烁著一丝光芒。 “我刚才评价的,仅仅是他已经发表的那两部作品。而角川书店这次敢於排在我前面的,是一篇我至今还未曾读过的新稿。” 村上春树继续说道:“大穀神英干了二十年的资深编辑,角川春树更是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们比谁都清楚,把一个新晋作家的名字死死压在我的头上,究竟意味著什么级別的震盪。” “既然他们敢顶著掀翻文坛的风险这么做,那就只能说明这篇《铁道员》……” 村上春树的语气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愤怒或不甘,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於顶级创作者的渴望。 “有著超越《托尼瀑谷》的实力。” 村上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將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 村上春树对自己文字的极度自负,以及对文学近乎手术刀般的精准判断力,在整个日本文坛无人不知。 当他如此平静地说出超越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绝没有半点文人的自谦或做作。 他是在极其客观地,下达一个专业判断。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干坐著?” 村上龙不死心地又確认了一遍。 “除了靠作品说话,我们作家还能做什么?” 村上春树仰起头,將杯中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 剔透的冰球砸在空荡荡的杯底,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等三天后特刊发售,亲眼去看看这篇《铁道员》,到底写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角落里,黑胶唱片机的唱针恰好滑到了b面的最后一条沟槽,在静謐的书房里发出极其细微的、代表著终结与留白的沙沙声。 “如果它真的比《托尼瀑谷》还要好……” 村上春树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一抹属於纯粹创作者的探究与好奇。 “那我倒真要好好研究一下,北原岩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撬动这个时代的。” 同一天傍晚。 港区,足以俯瞰大半个东京湾的复式公寓。 北原岩深陷在宽大的转椅里,书桌上隨意摊开著一本刚翻了几页的文库本。 这时,手边的纯黑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老师,是我,角川春树。” 电话那头,角川春树的声音里带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现在特刊的排版已经全部定稿了,三天后准时铺货发售。打这个电话,是想亲自向您匯报一下最终的刊发顺序。” “您的《铁道员》排在卷首第一篇。紧隨其后的第二篇,是村上春树老师的《托尼瀑谷》。” 北原岩听著角川春树的话语,隨后猛的一愣。 《托尼瀑谷》。 这篇小说他可太熟悉了。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是村上春树的经典短篇,后来不仅被收录进《列克星敦的幽灵》,还被搬上了大银幕。 他当然清楚村上春树在这篇小说里写了什么。 一个有钱的插画师,失去了一屋子昂贵的名牌衣服和一段中產阶级的爱情,然后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品味虚无。 而自己交出去的,是一个底层老站长在失去了女儿、妻子和毕生信仰后,在漫天风雪与绝对的孤独中,等来了一个跨越生死的奇蹟。 在1990年初这个时间段,村上春树笔下那种属於精英阶层的“空虚”,在《铁道员》足以压垮脊樑的“生死”面前,就显得太轻飘飘了。 因此,在北原岩看来,《托尼瀑谷》被排在自己后面,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明白了。辛苦角川社长和大谷总编。” 北原岩回应了一句,隨后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这才掛断电话。 等到掛断电话后,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重新靠进椅背里。 就在这时,北原岩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接著北原岩目光在玻璃窗的倒影上微微一凝。 现在是1990年2月初。 而在原有的歷史时间线里,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分明是在1990年6月才正式发表的。 如今足足提前了四个月。 很显然,在自己的蝴蝶效应下,《托尼瀑谷》这篇短篇被提前创作出来了。 自己这史无前例的“双赏同获”衝击,加上他在暗中做空日经指数引发的泡沫提前崩盘与社会情绪的剧烈激化,导致角川书店在原本不该出现特刊企划的时间点上,紧急组建了这个局。 而远在杉並区的那位文坛巨匠,也被这个提前到来的时代邀约所触动,在比原歷史早了整整四个月写出了《托尼瀑谷》。 想到这里,北原岩看著窗外彻底亮起的东京夜景,沉默了几秒。 隨后,北原岩极其平静地转回身,重新翻开桌上那本文库本,目光落回铅字上。 这件事对他来说,不值得多想太久。 五天后。 角川书店《平成之冬·回应时代》文学特刊,在全日本各大书店、便利店同步铺货。 封面选用了极其素净的设计——极简的象牙白底色上,顶部印著一行点明特刊契机的小字: “面对时代的剧痛,文学不妥协的回答。” 正中央,是黑金工艺印刷的主標题——《平成之冬·回应时代》。 然后在標题下方,两个代表著全日本最高文学水准的名字並列排开:北原岩。村上春树。 在他们各自的名字下方,分別用小號字体標註著这期的两篇特稿:《铁道员》与《托尼瀑谷》。 仅仅是这两个名字作为双擎,同时出现在同一本杂誌的封面上,就已经具备了让任何书店店员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恭恭敬敬地將它摆到全店最显眼位置的恐怖力量。 而事实,也完全印证了角川春树的疯狂预判。 发售当天的清晨,全日本各大书店的结帐柜檯前,排起了这个凛冬极其罕见的漫长人龙。 买下这本特刊的读者构成极其复杂。 有村上春树绝对忠实的拥躉、有被《绝叫》和双赏神格吸引来的北原岩读者、更有大量刚刚在泡沫碎裂中失去一切、急需在文字里寻找哪怕一丝喘息空间的普通国民。 在早高峰拥挤的通勤电车上,在午休时间冷清的公司茶水间里,在深夜居酒屋昏暗的灯光下,无数人翻开了这本白色的特刊。 有相当一部分读者,是衝著村上春树那不败的神话,先向后翻到了第二篇的《托尼瀑谷》。 这是一个极其顺理成章的选择,毕竟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村上春树这四个字,在剖析都市人內心的领域,意味著一种绝对的统治力。 很快他们便读完了村上春树的短篇。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页时,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相似的表情,一种灵魂被彻底抽乾后的、沉甸甸的虚无与死寂。 村上春树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冷酷且精准。 他用那种近乎透明的笔触,將一个男人灵魂深处那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不动声色地铺展在所有人面前。 读完之后,你不会嚎啕大哭,也不会歇斯底里,你只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刺骨的冷风顺著那个黑洞疯狂倒灌,吹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绝望的冰凉。 在jr中央线的车厢里,一个刚读完《托尼瀑谷》的年轻白领木然地合上杂誌,靠在车门旁,对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灰色钢铁森林,发了很久的呆。 在新桥站附近的一家立食蕎麦麵店里,两个中年男人相对而立。 其中一个將翻到《托尼瀑谷》结尾的杂誌推到对面,咽下嘴里苦涩的麵汤,低声喃喃了一句:“读完之后我忽然觉得……我们拼命活著的这个世界,好像確实没有什么值得抓住的东西了。” 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就像一层极其精密的灰色滤镜,死死地蒙在了每一个读者的眼睛上,剥夺了所有的色彩。 然而。 当这群被那股无处不在的虚无感彻底吞没、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读者,极其疲惫地翻回特刊的卷首,开始阅读北原岩的《铁道员》时…… 整个日本社会的压抑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了。 最先全线崩溃的,正是那些在经济泡沫碎裂中,刚刚失去工作的中年人。 在早高峰极其拥挤的山手线车厢里,一个穿著廉价西装、头髮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正低著头死死盯著手里的特刊。 他的公文包很旧,人造革的边角早就磨出了粗糙的毛边。 他是三天前刚刚接到裁员通知的。 干了十八年的公司,一封轻飘飘的信,一次五分钟的面谈,他的人生就被彻底清空了。 他在书里,看到了佐藤乙松。 看到在北海道偏僻支线上干了四十年的老站长。 看到他每天清晨穿上洗得发白的制服,在风雪中一丝不苟地站在月台上。 看到他为了这条铁道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妻子,最终却连他坚守了一生的那座小站,都要被毫不留情地废除。 中年男人的双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这根本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自己的心臟里。 当他读到最后几页,漫天大雪的除夕夜,空无一人的月台上,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从风雪中微笑著走来,轻轻唤了一声“爸爸”时。 中年男人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抬手去擦,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便砸在了纸页上,將铅字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跡。 他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將头低下去,试图用那本杂誌挡住自己彻底失控的表情。 但在拥挤死寂的车厢里,这极其压抑,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般的哽咽声,依然顺著他剧烈耸动的肩膀漏了出来。 周围的乘客先是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在这种极其讲究“不给別人添麻烦”的日本社会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或露出嫌恶的表情。 因为他们中不少人的手里,也拿著同一本杂誌。有些人,甚至已经翻到了同样的段落。 车厢里变得比平时更加死寂。 安静到只剩下列车行驶时单调的轰鸣声,以及从好几个不同角落传来的、中年男人极力压抑却依然无法停止的抽泣。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天,如同病毒般蔓延在了全日本无数个角落里。 名古屋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工程师读完最后一页后,將杂誌极其郑重地合上。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很久的眼睛。他旁边空著的那张椅子上,搭著一件女式的大衣。 这是他妻子的。 妻子已经去洗手间了,而他则是特意等到她不在的时候,才敢翻开最后一页,然后任由老泪纵横。 大阪道顿堀附近的一间平价居酒屋里,三个刚刚被同一家工厂裁员的中年男人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人死死咬著牙,將翻到《铁道员》最后一段的特刊,推到了另外两个人面前。 那两个人凑在一起,看完了那句风雪中的“爸爸”。只一瞬间,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大男人,眼眶瞬间红透了。 没有人出声朗读,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劣质的烧酒,在半空中用力碰了一下杯,然后仰起脖子,將辛辣的酒液连同眼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发售当天的傍晚。 当日本各大报社的文化版主编们陆续合上这本特刊后,一个极其统一且震撼的共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整个评论界轰然扩散开来。 村上春树的《托尼瀑谷》,极其冷酷且精准地切开了这个时代生病的腠理。 那是一种绝对的虚无。 一种“拥有过一切却依然一无所有”,属於现代都市人的终极空洞。 它就像一张极其惨白的病理诊断书,將现代人灵魂深处的病灶暴露得纤毫毕现。 但它只负责冷眼诊断,从不负责治癒。 而北原岩的《铁道员》。 在这片被漫天大雪和经济废墟共同掩埋的时代冻土上,北原岩亲手为一千多万正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国民,递上了一盆足以救命的炭火。 北原岩没有写股民跳楼,没有写高利贷逼债,没有写任何一个属於1990年的具体惨状。 只是写了一个老人,一座小站,一场大雪,以及一个跨越生死的、最笨拙也最温柔的奇蹟。 但每一个在泡沫碎裂中被剥夺了一切的日本人,都在佐藤乙松那单薄的背影里,看到了自己。 而这两篇巔峰之作被放在同一本特刊里,產生了一种连角川春树事先都未曾完全预料到的化学反应。 那些出於对“村上神话”的信赖,优先翻阅《托尼瀑谷》的读者,先是被那种骨髓发寒的虚无感彻底浸透了全身。 然后,当他们带著这具仿佛被抽乾的躯壳,重新翻回特刊的卷首,跌入《铁道员》那漫天的大雪中时,便被北原岩瞬间击穿了。 《托尼瀑谷》令人窒息的冰冷,在这一刻,反而成为了《铁道员》那份极致温柔最完美的底色。 就像是在一片令人绝望的绝对黑暗中,突然有人静静地擦亮了一根火柴。 微光之所以耀眼,让人想要痛哭流涕,恰恰是因为它周围的黑暗足够深邃与寒冷。 村上春树极其冷酷地写透了黑暗。 而北原岩,在黑暗中擦亮了那根火柴。 这两个名字,这两篇神作,在同一本杂誌的载体上,完成了一场跨越文学流派的极致共振。 至於特刊里那些费尽心思去堆砌高利贷、破產与跳楼惨状的其他作家作品? 在这场大师级別的隔空交锋面前,它们甚至连被拿上檯面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彻彻底底地沦为了这场文学风暴中无人问津的惨澹註脚。 很多买到特刊的国民,在接连经受了《铁道员》的极度催泪与《托尼瀑谷》的极度致郁后,情绪与精神已经被彻底掏空。 当他们翻过村上春树的最后一页,再看到后面那些声嘶力竭地描写著黑道逼债、天台纵身一跃的现实小说时,只觉得无比的喧闹、刻意与廉价。 甚至连一行字都无法再读下去,便极其疲惫地合上了整本特刊。 ——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 第110章 敬文学(五千字) 您收到了一个新的章节更新:《第110章 敬文学(五千字)》,阅读连结。 特刊发售当天的下午。 杉並区,村上春树的私人书房。 那台常年播放著爵士乐的黑胶唱片机,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转动。 书房里只有翻页时,纸张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宽大的橡木书桌前,村上春树静静地坐著。 他的面前摊开著刚刚买回来,带著崭新油墨气味的白色特刊。 他甚至没有先去翻看自己那篇备受瞩目的《托尼瀑谷》,而是直接翻开卷首,看著北原岩的《铁道员》。 伴隨村上春树翻过最后一页。 书房里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村上春树深深地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半空中某个毫无意义的虚点上,一言不发。 他的手依然搁在杂誌上,指尖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粗糙的纸张纹理,整个人像是一座被彻底抽空了情绪的雕塑。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长气,將特刊推向书桌的对面。 长桌的另一端,坐著村上龙。 这位在日本文坛向来以桀驁狂放著称的异类天才,今天破天荒地收敛了所有的张狂,从进门起就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地等著村上春树读完。 “看看吧。” 此时村上春树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这三个字。 村上龙挑了挑眉,伸手將特刊扯了过去。 然后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根名贵的雪茄,习惯性地叼在嘴角,却没有点燃,直接翻开了杂誌。 他的阅读习惯一向极具侵略性,不是逐字逐句地品味,而是像一头猛兽般,用近乎扫射的目光快速撕开文本的骨架。 但今天,他翻页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 从第五页开始,他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当读到佐藤乙松在妻子咽气那天,依然穿著笔挺的制服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时,村上龙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绝不是出於挑剔的反感,而是被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迎面狠狠砸中,却又死撑著不肯崩溃的挣扎。 最后的几页,村上龙读得极其艰难。 除夕夜、漫天大雪、空无一人的废弃月台、一个穿著红色大衣的少女,犹如一团火苗,从风雪中微笑著朝老站长走来。 “爸爸。” 看到这两个字,村上龙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合上整本特刊。 此时书房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沉默的静謐。 村上龙將嘴角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取了下来,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把玩了两下,然后隨手扔进了菸灰缸里。 这时,村上龙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对面的村上春树道:“春树。” “你这篇《托尼瀑谷》被他压在卷首下面……输得一点都不冤。” 这句话从村上龙嘴里说出来,分量究竟有多恐怖,村上春树比任何人都清楚。 村上龙这个男人骨子里狂傲到了极点,一辈子都在跟整个世界较劲,让他低头承认別人写得更好,简直难於登天。 听到老友这番毫不留情的宣判,村上春树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笑容里没有半点被抢走风头的苦涩,也没有文人相轻的不甘。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属於顶级求道者在绝巔之上终於看到了另一座不可思议的高峰时,才会流露出的愉悦。 “我想见见他。” 村上春树端起手边的威士忌,將带著凉意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时村上春树放下酒杯,眼底闪烁著某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能在这个溃败的冬天,写出这种把整个日本都看哭的文字……我必须要亲眼看看,这位北原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当天下午。 角川书店总部,大穀神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红色內线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 大穀神英连忙接起听筒,在听到对面报出那个名字的瞬间,正在签字的钢笔猛地顿了一下,墨水在文件上晕开了一个黑点。 “村上春树老师?” “大谷总编,有件私事想拜託你。” 电话那头,村上春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道:“能把北原岩老师的私人联繫方式给我吗?我想私下请他喝杯酒。” 大穀神英闻言,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足足过了两秒,他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答应道。 掛断电话后,这位从业二十年的资深总编靠在椅背上,愣了许久。 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当天傍晚,三点半,北原岩书房的座机响了。 “北原老师,初次联络,有些唐突了。我是村上春树。”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內敛,带著日本文人特有的那种注重分寸的距离感。 “今天拜读了您的《铁道员》,內心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您今晚是否方便,一起喝一杯?” 北原岩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连忙出声回应道:“荣幸之至。村上老师定地方就好。” 当晚,八点整。 东京,神乐坂。 在一条铺著青石板的幽静小巷深处,藏著一间没有任何招牌的高级隱蔽居酒屋中。 沉重的木质推拉门紧闭,只有门口掛著的一盏极小的昏黄纸灯笼,暗示著这里还在营业。 这是一家实行严格会员制的私密料亭,老板从不对外泄露任何客人的身份。 这也是极度厌恶社交的村上春树,在东京为数不多愿意踏足的地方。 北原岩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极其自然地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 榻榻米上摆著一张低矮的百年整木长桌。 桌上已经备好了几碟极其精致的下酒小菜,以及一瓶刚刚冰镇好,產自獭祭酒造的极品纯米大吟酿。 村上春树坐在靠里的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气质清冷而乾净。 而在他的旁边,盘腿坐著村上龙。 这位异类天才今天套著一件极具攻击性的黑色皮夹克。 他嘴里叼著一根还没点燃的古巴雪茄,整个人极其散漫地靠在墙壁上。 当北原岩进门的那一刻,村上龙的目光便直接越过木桌,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村上龙只是微微眯著眼睛,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锐利目光,毫不客气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似乎是想看穿,这具分明还很年轻的躯壳里,究竟藏著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灵魂,才能写出《铁道员》里那种歷经沧桑、让人遍体鳞伤的厚重感。 面对这两位目前统治著日本文学界金字塔的绝对巨头,北原岩没有流露出一丝新人的侷促。 北原岩脱下大衣搭在身侧,在两人对面极其从容地落座。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两位在后世足以封神的名字,微微欠身,目光平和地看向正对面的村上春树,主动开口打破了包厢里的安静道:“久仰大名,村上老师。感谢您今晚的邀请。” 听到这句极其得体、不卑不亢的开场白,村上春树温和地笑了笑。 “哪里,能请到北原老师,才是我的荣幸。” 说著,村上春树微微前倾身体,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冰镇的酒壶,准备先为北原岩这位主客斟酒。 可北原岩却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极其妥帖地虚挡了一下,顺势从村上春树手里接过酒壶道:“初次见面,理应由我来。” 接过酒壶后,北原岩先给村上春树面前的清酒杯斟了个七分满。 隨后转过手腕,对著一旁叼著雪茄,正饶有兴致打量自己的村上龙微微点头致意,也为他斟上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满。 北原岩放下酒壶,举起自己的酒杯,看著村上春树继续道:“说起来,我一直都是您的读者。” 村上春树双手端起酒杯,凝视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將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眼底忽然泛起了一丝笑意。 “千万別这么说,北原老师。” 村上春树將酒杯微微放低了半分,以示敬意,语气里透著一种心悦诚服道:“今天早上看完《铁道员》之后……我现在,已经是你的读者了。” 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清脆、足以在日本出版史上留下回音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旁被晾了半天的村上龙终於动了。 他一把扯下嘴里的雪茄,故意板起那张桀驁不驯的脸,挑著眉毛看向北原岩。 “喂喂,北原。” 村上龙用夹著雪茄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著一股极其辛辣的调侃:“你刚才进门,嘴里可只叫了春树的名字。怎么,写出《铁道员》的大作家,就不是我村上龙的读者了?” 包厢里诡异地死寂了一秒钟。 下一秒,三个人同时极其畅快地笑了出来。 村上春树的笑声依然克制,但极其舒展。 村上龙的笑声则带著他招牌式的放肆与狂妄。 而北原岩的笑容始终温和。 北原岩举起手中的清酒杯,朝著村上龙的方向微微一倾:“当然也是。您那本《无限近似於透明的蓝》,可是我在学生时代,放在枕头底下翻烂了的书。” 当然,最让北原岩感受到衝击力的並不是这本,而是那本《自杀よりは sex》。 当然这本隨笔集也只是標题有点衝击力罢了,里面的內容还是十分正规的。 村上龙冷哼了一声,眼底的防备隨之卸下,心满意足地摸出火柴,点燃了嘴边的雪茄,用力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此时三个代表著日本文学此刻最高巔峰的男人,用这种极其鬆弛的玩笑,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將名为“论资排辈”的文坛壁垒,连同初次见面的拘谨,拋至脑后。 酒过三巡。 桌上的小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而那瓶极品纯米大吟酿也见了底。 村上春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酒晕,但眼睛却比刚进门时更加明亮。 这时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桌面,直直地看向对面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有件事,我从今天早上读完《铁道员》之后就一直在想。” 村上春树开口问道:“佐藤乙松这个人物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 “它不是那种被精致修辞包裹过的绝望,而是一种极其粗糙、真实的,仿佛能直接闻到铁锈与冰冷雪水味道的绝望……” “你究竟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直接。 北原岩端著酒杯,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说道:“因为股市暴跌,只是这场雪崩最表层的幻象。” 北原岩的声音很平稳。 “如今的日本企业,已经陷入了三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听到这三个极其专业的经济学词汇,村上春树微微眯起了眼睛。 而一旁原本正准备弹菸灰的村上龙,也顿时打起了精神。 “经济上升时期疯狂扩张的產能和无底线的借贷,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而资本为了活下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我最近留意到,已经有几家大型財阀企业,开始暗中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正式招聘了。这在战后的日本,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说到这里,北原岩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人到:“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日本战后引以为傲的终身僱佣制,大门正在被焊上。” “从今年开始,这个国家会出现越来越多被无情排斥在体制之外的人。” “而那些已经在体制內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普通人,也会像佐藤乙松一样,在某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突然接到一张裁员通知书,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奉献一生的庞大体系,根本就不在乎他是谁。” “《铁道员》里的佐藤乙松,从来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人物。” “他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里,会有无数日本国民与之重叠的一个悲惨暗影。” “我只是把一种必然会发生的时代痛楚,提前具象化到了一个老铁道员的身上而已。”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陷入一阵死寂。 村上春树慢慢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酒杯的边缘,久久没有说话,眼神里闪烁著极其复杂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村上春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之前,听纪实文学泰斗斋藤茂男先生提起过你,说你对日本的底层社会,有著极其恐怖的观察力。” 村上春树端起酒杯,双手极其郑重地朝北原岩的方向敬了敬。 “今天听到你这番话,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北原老师,你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不止是人物和情节的悲欢……” “还有整个日本社会的运转图纸。” “这种宏大视野,確实不是光靠所谓的文学才华就能拥有的。” 隨著交流的不断深入,第二瓶大吟酿已经开启,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愈发鬆弛且磁场契合。 三个人的话题从宏大的社会剖析,自然地转向了最私密的创作计划。 “接下来,村上老师打算写什么?” 北原岩给村上春树续了一杯酒,隨口问道。 村上春树接过酒杯,目光变得有些虚浮,像是正穿透墙壁在追逐某个尚未成形的念头一般。 “最近一直被时代的氛围裹著,脑子里有个奇怪的画面一直挥不掉。” 村上春树抿了一口酒,语速变得极慢,像是在边说边从模糊的意识深处打捞著什么。 “大概是关於电视的故事。有一天,几个身材极其矮小的人,扛著一台电视机闯进了一个普通男人的家里。他们不说话,径直把电视摆好,接上电源,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酒杯里晃动的液面上。 “从那以后,那台没有人打开过的电视,就那么静静地立在房间里。而男人的妻子,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这件事的发生。”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淡笑:“暂定叫《电视人》吧。不过具体会写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北原岩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电视人》。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是村上春树1990年发表的短篇,后来被收录进同名短篇集,成为了村上创作谱系中极其独特的一笔。 那个被强行塞入日常生活的、无人在意的电视机,在后世被无数评论家解读为现代社会中媒介对个体的无声入侵。 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它已经改变了你生活的全部。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是个极其纯粹的村上式寓言,很期待。” 村上春树笑了笑,隨即话锋一转,那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著北原岩问道:“那你呢,北原?拿到了双赏,又刚用一整座北海道的雪祭奠了这个时代。” “接下来,是准备挑战更宏大的长篇巨作吗?” 一旁的村上龙也来了兴致,目光紧紧注视著北原岩 北原岩轻轻转动著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透明的水痕。 “不。” 北原岩的回答极其简短:“我准备先回去把《午夜凶铃》写完。” 包厢里死寂了半秒。村上龙嘴里叼著的雪茄差点掉在大腿上:“《午夜凶铃》?” 此时村上龙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荒诞感道:“那不是你出道时写的恐怖小说吗?你现在这种身份,这种地位,竟然要回头去写那种……通俗恐怖类?” 北原岩笑了笑,语气隨意道:“大纲在那时就已经定好了,但正篇一直没动笔。” “毕竟这是带我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行字,不管后面爬到了哪座山上,这个坑,总得亲手填平。” 村上春树闻言,原本肃穆的眼神里渐渐透出一丝由衷的讚赏。 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作家在拿了大奖之后的嘴脸。 有人拿了芥川赏,从此再也不碰大眾文学,生怕沾染了一丝通俗的气息就会脏了自己的羽毛。 有人拿了直木赏,转头就在各种访谈里疯狂撇清自己和类型文学的关係,削尖了脑袋往纯文学的圈子里挤。 而面前的北原岩,同时拿了两座奖。 站在了日本文学最高的位置上。 然后他说,我要回去写恐怖小说。 写在绝大多数文学评论家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出道作。 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挑衅什么,只是因为……那是带他走进这个世界的第一扇门,他不想让那扇门一直敞著没有关上。 “说得好。” 想到这里,村上春树举起酒杯,由衷地感嘆道:“出道作是一个作家的根。根不扎牢,长得再高,风一吹也是晃的。” “行了,別在这儿感慨了。” 村上龙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却掩藏不住。 然后拿起酒壶,將三个人的杯子依次斟满,隨后猛地举起杯道:“敬这该死的文学。” “敬文学。” “敬文学。” 三只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经典语录频出,来寻找共鸣。 第111章 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授奖仪式(二合一) 二月中旬。 东京,帝国饭店。 今晚,是日本出版界每年最为肃穆且隆重的夜晚——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联合授奖仪式,向来被视为日本文学界至高无上的“加冕大典”。 而今年,因为一个史无前例的名字,这场大典的规格被硬生生拔高到了一个令主办方日本文学振兴会都始料未及的恐怖高度。 主宴会厅孔雀厅內,数盏巨大的復古水晶吊灯將全场映照得纤毫毕现。 舞台两侧堆满了极其名贵的白兰,角落里的弦乐四重奏正在高挑的天花板下迴荡,为整个空间铺上了一层厚重而极具压迫感的底色。 然而。 就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的四十分钟。 一墙之隔的孔雀厅外,铺著深红色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侧的墙壁上掛著装裱考究的日本画,黄铜壁灯散发著极其幽暗柔和的暖光。 透过那扇紧闭的华丽大门,隱约能听到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喧闹,以及交响乐小编制调音时零散的琴弦声。 北原岩独自站在走廊中段靠窗的位置。 他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端著一杯刚从休息室倒来的冰水,微微侧著身,平静地注视著窗外夜色中的庭院。 孔雀厅里的空气太浑浊了。 几百个日本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挤在一起,香水味、雪茄味和名利场特有的虚偽笑声死死地搅成一团,让他觉得必须出来透几分钟的气。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突兀的脚步声。 这阵脚步声带著一种矛盾的特质,步频踩得极快,但落地的力度又被死死地压抑著。 就像是一群既被烈火烧到了眉毛急於奔命、却又极度害怕惊扰到周围大人物的仓皇之徒。 北原岩微微转过头。 只见几个穿著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从拐角处快步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大约五十出头,身材中等,头髮原本应该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有几缕狼狈地散落在额前。 而他西装的左胸口,別著一枚极其普通的桐纹徽章。 这是霞关中央省厅官僚的標准標识。 他的身后紧紧跟著两个明显是隨行科员的年轻男人,手里死死抱著黑色的公文夹,面部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为首的官员在看到北原岩侧影的瞬间,脚步骤然加快,几乎是小跑著滑过最后的羊毛地毯。 然后在北原岩面前猛地剎住脚步,接著极其卑微地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深躬。 “北原老师!” 当他直起腰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道:“冒昧打扰,实在是万分抱歉!这是我的名片——” 他极其慌乱地从西装內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高高举起,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岩接过来看了一眼。 【大藏省·大臣官房·课长补佐】 在日本的官僚体系里,大藏省的课长补佐虽然算不上能呼风唤雨的高层大鱷,但作为霞关核心部门的精英中层,平日里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奉承。 而那些来省厅打探政策风声、或是请求审批的中小企业社长见了他,哪个不得客客气气地递上名片、陪尽笑脸。 但此刻,这个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精英官僚,站在北原岩面前的姿態,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北原老师,请恕我唐突。“ 这时,课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怕这个说话的窗口隨时会被关上。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大藏省的同仁,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的《绝叫》、《情书》和《铁道员》,在我们內部很多人都拜读过。您对这个时代的洞察力,令我们所有人都深感震撼。“ 这段开场白说得极其流畅,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 但北原岩听得出来,这些溢美之词不是目的,只是引子。 果然,课长停顿了一秒,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乾的嘴唇,然后话锋一转道:“北原老师,您如今在日本国民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超越了一位普通作家的范畴。“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 “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公开场合的表態,都会直接影响到数以千万计的国民情绪。” “这一点,我相信您自己也十分清楚。“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但没有说话。 看著北原岩的回应,课长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北原老师,如今股市持续震盪,国民信心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临界点上。“ “等会儿的颁奖典礼上,全日本的媒体都会在场,您的获奖感言將会被所有主流报纸和电视台全文转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北原岩的眼睛,將最后的遮掩彻底撕开了。 “所以,北原老师……能否请您在发言中,稍微释放一些……乐观的信號?“ “比如表达一下,您对日本经济基本面韧性的信心?或者指出当前的阵痛只是暂时的,繁荣终將回归?“ “以您如今的影响力,哪怕只是一两句这样的话,都能对稳定国民情绪起到极其关键的作用。“ 课长说完这番话,又深深鞠了一个躬,维持著弯腰的姿势迟迟没有直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弯著腰的官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面色苍白的隨行人员。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人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孔雀厅大门上。 门缝里隱约透出里面的灯光和笑声。 那些笑声属於那些在泡沫时期赚得盆满钵满的人。 属於那些在经济膨胀的盛宴上吃干抹净、如今却试图让別人来收拾残局的人。 而眼前这个官僚想让自己做的事情,说白了就是…… 当国家这艘巨轮已经撞上了冰山,船舱里的水都快没过膝盖了,但掌舵的人不去堵漏洞,反而跑来让一个写小说的,去甲板上放几首欢快的曲子,好让乘客们继续安心跳舞。 这时,北原岩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挑起一个弧度。 而这个弧度绝不是笑。 北原岩放下手里的冰水杯,微微前倾了半步,刚准备开口。 北原岩准备直接撕开这群官僚的自欺欺人。 想告诉他们:日经指数现在的点位,还远远没跌到底部。 未来的十年甚至二十年里,这个国家会经歷比现在恐怖十倍的漫长衰退。 而他们口中用来安抚民眾的所谓“暂时的阵痛”,將会彻底变成一整代日本人的慢性绝症。 然而,就在北原岩即將开口的那一瞬间…… “北原老师,原来你在这里。” 一道声音从那些官僚身后的走廊深处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极其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慵懒,平静到了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程度。 就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走廊上这极其紧绷的气场一般。 大藏省的课长补佐和身后的隨员闻言,同时惊愕地转过头。 只见村上春树端著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穿著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步伐极其隨意,神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散步一般。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如临大敌的官僚身上极其轻盈地掠过,连半秒钟的停留都没有。 在村上春树的世界里,这些穿著深色西装、胸口別著省厅金菊徽章的权力机器,和走廊上的壁灯、墙上的风景画一样,都只是毫无意义的死物背景。 只见村上春树径直走到北原岩身边,用一种只有老友閒聊时才会有的隨意语气说道:“大谷总编和佐藤主编他们在里面找你。” “现在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该进场了。” 北原岩看了村上春树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了不到半秒。 而就是这极其微小的瞬间,北原岩完美地读懂了村上春树眼底的潜台词。 不是在催促“该进去了”。 而是在提醒自己:“別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任何口舌。” 於是北原岩收回了即將出口的话语,然后转过头,看著课长补佐以及身后眾人,微微頷首道:“诸位的来意,我心领了。” 只有这简短的十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拒绝,没有任何可以被大藏省拿去做文章的明確表態。 而这种表態,反而让课长补佐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作为一个在霞关常年察言观色,习惯利益交换的老练官僚,他太清楚这种眼神的含义了。 他十分清楚,等会儿这个年轻人站在孔雀厅的麦克风前时,大藏省想借他的嘴来粉饰太平的想法,已经彻底破灭了。 接著北原岩转过身,与村上春树並肩,朝著走廊尽头的孔雀厅大门走去。 两位作家的步伐极其同步,不疾不徐,直到最后,谁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廊上,课长补佐死死盯著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衬衫后背的冷汗,已经从一层薄雾变成了一片实实在在的濡湿。 这时,身后的一名隨行科员凑上来,声音发紧地低声问道:“长官,他会不会……待会儿在台上说什么不利於社会稳定的话?” 课长补佐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孔雀厅厚重的大门背后,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其確定。 今晚,一定会出大事。 四十分钟后。 隨著宴会厅厚重的大门被礼仪人员缓缓推上。 此刻的孔雀厅內,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极具压迫感的光芒。 隨著联合授奖仪式的正式开场,台下已是座无虚席。 前三排,是文学振兴会的高层、两大奖项的歷届评委,以及日本文坛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泰斗级宿老…… 中间的坐席则被各大出版巨头瓜分,角川春树坐在右侧靠走道的位置,西装笔挺,大穀神英坐在他身旁,膝盖上搁著今晚的流程手册。 而左侧新潮社的席位上,佐藤贤一將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那双藏在桌布下的手,却在不受控制地来回搓动著掌心,暴露了他极度的紧张与亢奋。 再往后,则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政商界巨鱷。 几位財阀集团的高级幕僚、两位在野党的国会议员、甚至还有几张刚登上过经济產业省年度报告封面的面孔。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平日里对纯文学毫不关心。 而今晚之所以坐在这里,原因只有一个,在这个泡沫碎裂、旧秩序加速崩塌的凛冬里,“北原岩”这三个字所代表的煽动性与社会影响力,已经膨胀到了任何一个有政治嗅觉的上位者都不敢忽视的地步。 而此刻,全场两百多名权贵与文豪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第一排正中央的绝对主位,北原岩便安静地坐在这里。 今天的北原岩只穿了一套极其修身,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深黑色西装,头髮向后梳理得整齐利落,整个人透著一股乾净与利落。 在周围那些动輒身穿高定礼服、胸口別著家族徽章、甚至穿著隆重和服的老派文人与政商大佬之间,北原岩的装束甚至显得有些过分素净。 但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因此而忽略他的存在。 因为从他落座的那一刻起,以他为圆心的那片空间,气场就彻底变了。 那些坐在后排的同行作家们,死死注视著北原岩那並不算宽阔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且扭曲。 这些目光中有敬畏,因为这个年轻人仅仅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用两部风格截然相反的绝对神作,同时摘下了他们中大多数人穷其一生都无法触碰的两座至高奖盃。 其中也有有嫉妒,有身为同行的深刻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层的绝望与无力感。 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从今晚过后,“北原岩”这三个字,將化作天花板笼罩在全日本所有作家的头顶。 並且这个天花板的高度,大概在他们有生之年,都无法再被任何人超越。 然而,在这场匯聚了全日本最顶尖精英的注视下……北原岩却显得极其鬆弛,甚至鬆弛到了有些漫不经心的地步。 北原岩此刻正微微偏著头,单手隨意地转动著桌上的水晶水杯,与坐在他右手边的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嘴角还带著一抹温和的笑意。 在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夜晚,能与北原岩並肩坐在第一排绝对核心位置、且聊得极其投机的人,正是村上春树。 两位刚刚在《平成之冬》上完成了一场巔峰交锋的顶级作家,此刻正微微侧著身子,低声说著什么,隨后便默契地勾起嘴角。 从后排的视角望过去,这两人周身仿佛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將背后数百双滚烫的视线与名利场里的窃窃私语给隔绝在外。 后排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年轻编辑拼命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某种震撼文坛的神諭。 既然北原岩和村上春树聊的这么开心。 那他们一定是在探討《铁道员》的悲剧內核吧? 或者是在爭论纯文学与时代病理的边界? 又或者,是在交流对日本经济崩溃的隱忧? 然而都不是。 北原岩和村上春树正在聊威士忌。 “北原老师平时习惯喝什么威士忌?” 北原岩微微摇了摇头道:“说来惭愧,我其实几乎不碰威士忌。” “平时动笔的时候,手边通常只有一杯用来提神的黑咖啡。” “那还真是错过了一种绝妙的催化剂。” 村上春树单手托著下巴道:“我最近在喝一款白州,单一麦芽。泥煤味很轻,加冰水兑开之后,收口有一种极其乾净的冷冽感。” 村上春树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聊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物时才会有的鬆弛道:“下次坐在书桌前,还没有彻底进入状態的时候,你可以试著给自己倒一浅杯。” “那种微醺但又极其冷冽的下坠感,有时候能帮人更快地沉到文字最深处的底下去。” 北原岩看著这位將威士忌与爵士乐刻进骨子里的前辈,点了点脑袋,十分自然地接过这个提议:“听起来像某种神秘的写作仪式。既然是村上老师的独家秘方,下次开新书的时候,我一定试试。” 两人聊得极其专注,完全不在乎身后那几百双盯著他们后脑勺的眼睛。 这时,时间来到晚上八点整。 宴会厅那几盏璀璨的水晶吊灯逐渐暗了下去。 接著一道冷白色的追光灯倏然亮起,精准地打在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上。 隨后便看到司仪快步走上台。 第112章 干得漂亮北原!(五千字) 作为日本文学振兴会的元老,这位资深司仪主持过十几届授奖仪式,见证过无数作家的巔峰时刻,深諳四平八稳的控场之道。 但今晚,当他站在追光灯下,翻开手中烫金的流程卡时,还是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来宾,晚上好。” “今晚,我们齐聚於此,隆重举行第一百零三届芥川龙之介赏与直木三十五赏的联合授奖仪式。” 按照半个世纪以来的惯例,接下来是一段冗长的铺垫,比如回顾奖项歷史、致敬评委会成员、重申评审的残酷与严谨。 这些早已烂熟於心的官方套话,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念得古井无波,闭著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在今晚,当他的目光隨著流程,来到颁奖词的最后一行时。 原本匀速且专业的播音腔,极其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接著司仪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一种比刚才更加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註定要被写进日本出版史的颁奖词: “本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最终获得者——” 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足足三秒钟。 在这漫长的三秒里,整个孔雀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两大最高奖项设立半个多世纪以来,首次、也是唯一一次,由同一位作家在同一届评审中同时斩获。” “现在,请允许我以无比荣幸的心情邀请——” 司仪当即拔高音量,將音量全部压进麦克风里,让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百零三届芥川赏、直木赏双料得主——北原岩先生,上台领奖。” 话音落地的瞬间,被极致压抑了一整晚的宴会厅,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般彻底沸腾。 掌声没有任何迟疑与蔓延的过程,而是在同一秒內,极其整齐地从数百双手中轰然炸响。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排的文坛宿老、中排的出版巨头、后排的政商权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歷史力量的猛烈牵引,极其默契地全体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一浪接著一浪地直抵穹顶。 在这座象徵著日本最高门槛的孔雀厅里,所有的空气,都在因北原岩的名字而剧烈共振。 在全场起立的人潮中,北原岩停下了与村上春树的交谈。 接著他微微侧首,朝身旁这位前辈极其简短地点了一下头,隨后站起身,步伐平稳的穿过走道两侧肃立鼓掌的人墙,然后走向舞台上那束最耀眼的追光灯。 台上,两位头髮花白的文坛泰斗已经就位。 他们分別代表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委会,各自手捧著一个极其精致的木质锦盒,分立在麦克风的两侧。 按照日本社会极其严苛的礼仪惯例,获奖者在上台接受这份至高荣誉时,理应先深深鞠躬,然后双手恭敬地接过,再次鞠躬致谢。 但北原岩没有鞠躬。 他走到两位泰斗中间,极其自然地、同时朝两侧平摊开了双手。 左手,迎向芥川赏。 右手,迎向直木赏。 两位早已习惯了晚辈敬畏的老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仅仅一瞬之后,他们便会意地相视一笑,眼底甚至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接下来两人各自打开锦盒,將奖品极其郑重地放在了北原岩摊开的掌心上。 左手,是芥川赏的传统奖品,一只做工精美的纯银怀表,表盖上鐫刻著芥川龙之介冷峻的侧脸浮雕。 右手,是直木赏的传统奖品,一只极其简洁內敛的腕錶,錶盘上没有数字,只有锋利的刻度线。 北原岩双手各托著一项足以让普通作家为之疯狂的荣誉,在灯光下站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 台下两侧的媒体席彻底陷入了癲狂,快门声密集得如同暴风骤雨,连成一片的闪光灯此时化作一场无声的流星雨,將北原岩双手平托双赏的瞬间,永久地烧录在1990年冬天的底片上。 后排的商人席里,看到北原岩的这一幕,几个人压低声音,语气极其复杂道:“连个过渡的鞠躬都没有,直接同时伸手接双赏……这要是换了別人,评委会那帮老顽固非得当场黑脸不可。” “可台上站著的是北原岩啊。” 旁边一位年长的商人摇了摇头,眼底满是震撼道:“换成我写出《告白》、《情书》、《绝叫》和《铁道员》,我会比他更狂。” “还因为他是作家。” 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肯定。 周围的人眾人闻言,瞬间便沉默了,隨后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是啊。 在日本这个极度讲究“读空气”与“守规矩”的社会里,政客必须圆滑,商人必须低调,艺人必须討好大眾。 唯独作家不需要。 太宰治的烂醉与绝望殉情、三岛由纪夫的极致狂热与阳台切腹、川端康成含著煤气管的沉默告別…… 这个民族,对作家的癲狂、傲慢甚至毁灭,向来有著一种近乎病態,甚至接近於无限纵容的宽恕。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理。 真正足以劈开时代的好文字,从来都不是从温顺守礼的躯壳里长出来的。 它们只能从那些绝不肯低头,甚至有些伤痕累累的灵魂中诞生。 在眾人的注视下,北原岩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然后,他微微抬起头。 此时台下,数百双眼睛正殷切地注视著北原岩。 前排的政商大佬们调整好了坐姿,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 中间几排的出版界巨头微微前倾著身体,隨时准备捕捉能作为明日头版標题的辞藻。 而两侧的媒体区里,无数支录音笔的红灯闪烁,记者的笔尖悬停在空白的笔记本上。 所有人都在理所当然地等待著一篇完美,符合帝国饭店格调的获奖感言……比如感谢评委会的垂青,感谢时代的馈赠,最后再用几句谦卑到骨子里的场面话,完美地安抚这个略显焦躁的冬夜。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极其平静地扫过台下,看著那些衣冠楚楚、在泡沫时代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却试图將代价转嫁给底层的精英们。 看著那些端坐在镀金靠椅上,等待著被一篇温吞文学致辞轻轻抚慰的面孔。 然后,北原岩开口了。 “在走上这个领奖台之前,有人极其恳切地希望我,能在这里说几句安抚人心的话。” 北原岩站在麦克风前,语速很慢,却极其清晰:“他们希望我借著今晚的聚光灯告诉国民——眼前的这场寒冬,只是一次『短暂的阵痛』。只要国民们咬紧牙关,一切很快就会恢復如初。” 宴会厅里原本还残存著几丝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但当北原岩说出这句话时,前排那几位政商界大佬脸上的得体微笑,瞬间僵硬了下来。 整个孔雀厅里所有的杂音,被极其恐怖的死寂瞬间清空。 “但我拒绝了。”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话,宴会厅里五百多名权贵与文豪,仿佛被集体按下了暂停键。 准备鼓掌的手僵在半空,端著香檳的手停在嘴边,记者悬停在纸面上的笔尖,重重地戳下了一个墨点。 北原岩没有理会台下快要窒息的压迫感,而是继续说道:“因为文学,从来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麻醉剂。” “它做不了接住下坠者的安全网。” “也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庞大时代的坠落。” 北原岩收回扫视名利场的目光,看向麦克风正前方的虚空。 他仿佛不是在对台下的名流说话,而是在对这个国家里所有正在黑暗中无声坠落的普通面孔宣告:“面对这个註定要继续崩塌的时代,我们这些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 “就是极其诚实地站在这片时代的废墟上。” “不製造幻觉,不兜售虚假的希望。” “只记录下每一个人在坠落时,所承受的真实重力。” 最后这句话的尾音,在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迴荡了一瞬,然后被寂静彻底吞没了。 没有人鼓掌。 全场两百多名非富即贵的座上宾,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前排那些政商界大佬脸上的標准化微笑,在这短短几句话落地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僵硬、龟裂,最终彻底剥落。 有人觉得喉咙发紧,有人下意识地扯了扯领结,仿佛宴会厅里的氧气正在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瞬间抽乾。 隨著声音的落下,他们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台上北原岩宣告的根本不是什么获奖感言。 而是一份极其冷酷的现实陈述。 北原岩当著全日本上流社会的面,极其无情地扯下了这个国家试图粉饰太平的虚假繁荣,把所有人都在极力迴避的残酷真相,极其平静地摊开在了聚光灯下: 坠落已经开始,谁也无法倖免。 隨后北原岩没有等掌声,甚至没有给台下这群精英任何消化和反应的时间。 便极其乾脆地转身,左手握著芥川赏,右手握著直木赏,步伐平稳地走下了领奖台。 帝国饭店厚重的羊毛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 在没有背景乐、也没有司仪串场的这十几秒里,孔雀厅里只剩下一种极其异样的安静。 他沿著走道往回走。 经过那些收起社交微笑、面容变得晦暗不明的政商大佬。 经过那些神色极其复杂、正隱蔽地交换著眼神的出版界高层。 也经过了后排的媒体席。 这里的记者们在经歷了两秒钟的震愕后,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度,將笔尖死死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什么。 北原岩没有去看两侧的反应,背影挺直且平静。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故作姿態,而是一个陈述完客观事实后,不再关心听眾作何反应的理所当然。 当北原岩走回第一排的核心席位,极其自然地坐下时。 旁边的村上春树转过了头。 这位向来对名利场保持著绝对疏离的文坛前辈,极其难得地主动端起手边的酒杯,在半空中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敬。 “说实话,刚才看到大藏省的人在走廊里拦住你,我其实有一瞬间的担心。” 村上春树微微勾起嘴角,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极其痛快的如释重负道:“如果你刚才站在那个麦克风前,真的顺著那帮官僚的意思,说了些粉饰太平的废话……我大概会对你极其失望。”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对於同类之间的激赏。 “但现在看来,我看人的眼光,確实没有错。” “在这个大厅里,大概找不出第二个人敢用这种方式给时代下病危通知书了。” “干得漂亮,北原。” 而就在村上春树低语时。 整个孔雀厅里,被北原岩拋下的“时代重力”,正在不同的人群中引发著极其剧烈的撕裂。 后排的作家席位上,气氛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 原本盘桓在几位知名小说家眼底的那些同行相轻的审视,以及对一个新人独揽双赏的隱秘不甘,此刻已经彻底荡然无存。 他们沉默地互相对视著。 在听完等同於向整个权力阶层“宣战”的发言后,这份嫉妒,被一种极其沉重且纯粹的敬畏所取代。 他们都是聪明人,太清楚北原岩刚才那番话意味著什么了。 他们也在心里极其诚实地问过自己:如果今天站在那个位置、面对著大藏省要求的是自己,他们有勇气像北原岩这样,极其决绝地撕破当权者的脸皮吗? 答案是悲观的。 他们大概率会为了前途、销量和圈內资源,极其圆滑地念出一份四平八稳的公关稿。 但北原岩没有。 他用最强硬的姿態,守住了作为一个执笔者最冷硬的风骨。 “这才是作家该干的事啊……” 一位年长的文坛名宿极其轻声地嘆息了一句,隨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愧不如的嘆服。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排政商权贵席位上的恼怒与忌惮。 一位顶级財阀的常务董事面色铁青。 他极其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压低声音,冷冷地向身旁大藏省的普通官员低语道:“太狂妄了。你们省厅的公关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居然让这种极度危险、足以引发市场恐慌的言论,在全日本媒体的镜头前毫无阻碍地播了出去!” 那位普通官员根本不敢接话,只能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冷汗,死死盯著北原岩的背影,眼神里闪烁著极其复杂的恐惧与算计。 而媒体席,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这些资深记者们的眼睛里,正燃烧著极其纯粹且贪婪的职业亢奋。 作为新闻野兽,他们根本不在乎北原岩预言的深渊究竟有多可怕,他们只在乎明天的销量和版面。 “明天的头版標题有了。” 《朝日新闻》的资深主编紧紧攥著录音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印记,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发抖道:“就叫《坠落的重力:北原岩向平成时代下发的病危通知》!” 也就是在这各方心思剧烈碰撞,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快要凝固的同一刻。 死寂,终於被打破了。 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真空的,是作家席。 刚才那位低声嘆息的文坛名宿,极其郑重地抬起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缓慢而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极其突兀、却又无比坚定的脆响,就像是在沉闷的冰面上砸下了一把重锤。 紧接著,坐在他身边的几位知名小说家也跟著抬起了手。 然后是同排的纯文学作家、中间几排的资深编辑和评论家……在这个极其压抑的夜晚,全日本最顶尖的执笔者们,用这极其纯粹且整齐的掌声,向替他们所有人守住傲骨与底线的年轻人,献上了最高规格的敬意。 在这片属於文学的掌声带动下,两侧媒体席的记者们也放下了手中的笔,开始用力鼓掌。 最后,掌声如同倒逼的海潮,涌向了最前排与最后排。 那些面色铁青的政商界大佬和省厅高官们,在全场同行和无数镜头的环伺下,也不得不极其僵硬地举起双手,勉强维持著上流社会表面的体面。 这一刻。 掌声仿佛彻底解除封印,终於席捲了整个大厅。 但这一次,掌声的质感已经完全变了。 起初由作家们带起的掌声是清脆且纯粹的,但当所有人都被迫加入后,这片声浪变得极其沉闷、缓慢,心思不同。 就在这片情绪极其复杂的掌声中。 北原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波澜,只是极其自然地端起桌上的水杯,平静地喝了一口水润嗓。 然后,北原岩放下杯子,微微侧过头。 在周围依然交织著震愕与嘆服的嘈杂声浪里,用一种仿佛只是在某间深夜居酒屋里的平稳语气,接上了上台前被打断的话题:“对了,村上老师,你之前提到的那款白州,是哪个年份的?” “说不定我接下来也需要呢……” 听著北原岩的回应,村上春树哈哈一笑,轻声说道:“哈哈,你认真听著,这种事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 第113章 日本政府的操作(三合一)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深夜。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北原岩刚进门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玄关墙壁上,在1990年还属於绝对稀罕物的黑白显像管可视门禁,正闪烁著微弱的雪花屏光芒。 北原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画质略显粗糙的屏幕上。 画面里站著的,正是角川春树。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了。 这位堂堂角川书店的掌舵人、手握数百亿日元传媒帝国的顶级大鱷,身边竟然没有带秘书或编辑,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专属电梯厅外。 他依然穿著两个小时前在帝国饭店孔雀厅里的那套定製西装,连领带的温莎结都没有丝毫鬆懈。 只不过此时他的腋下死死夹著一个皮质文件夹,背脊挺得笔直,但在黑白屏幕的映照下,依然能看出他眉宇间那种因为亢奋而掩饰不住的急切。 一个跺一跺脚就能让日本出版界地震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急於递交投名状的推销员一样,在冬夜里亲自登门。 北原岩见状,伸手按下门禁面板上的开门键。 伴隨著大门电子锁一声沉闷的“咔噠”声。 几秒钟后,带著一身冬夜冷空气与名利场菸草味的角川春树,跨进了玄关。 “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抱歉。” 角川春树换上拖鞋,语气里带著一种特有的熟稔与热络。 北原岩將他引到客厅的沙发区,自己则转身走进厨房。 然后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两杯常温水。 当北原岩端著清水回到客厅时,角川春树已经將黑皮文件夹打开,极其郑重地平铺在了茶几上。 里面是一本装订考究的名册,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印著:《绝叫》电影化企划,女主角候选档案。 角川春树翻开第一页,茶几上铺满了一张张精心拍摄的试镜照。 每一个名字,都是当下日本演艺界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女星。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野心道:“《绝叫》今晚拿下直木赏后,影视改编的预期已经涨到了一个疯狂的高度。” “现在全日本排得上號的经纪公司,都在想尽办法找关係,只为了爭抢『铃木阳子』这个角色。” 接著角川春树用手指点了点名册:“这里的每一位,都是角川內部筛过三轮的最优人选。今晚连夜请您过目,就是想让您这位原作者亲自定夺。” 角川春树说完,摆出一副“资源任您挑选”的从容姿態,等待著北原岩翻开名册。 然而,北原岩並没有伸手去翻那本厚重的名册。 “收起来吧,角川社长。” 北原岩的语气很平淡。 角川春树听得微微一愣。 “我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绝叫》电影化的事情。” 北原岩將玻璃杯放回茶几上,继续说道:“我接下来的精力,只想闭关把《午夜凶铃》剩下的篇章写完。” “至於选角和筹备,角川书店自己看著办就行。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度。” 角川春树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原以为北原岩会借著双赏的东风,对电影的控制权提出严苛的要求。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北原岩竟然直接把这个全日本娱乐圈都在眼红的顶级项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彻底放权了。 “北原老师,这可是《绝叫》啊。” 角川春树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对作品分量的执著道:“它刚刚拿下了直木赏,铃木阳子这个角色甚至能决定整部电影的成败。” “就算您不管其他工作,我也还是希望,您能亲自敲定女主角的人选。” 面对角川春树近乎恳切的提议,北原岩依然只是摇了摇脑袋。 毕竟作家要写书,而且是要去填出道作的坑,这是任何一个出版商都无法反驳的理由。 角川春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游说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面对这种骨子里透著自己想法的纯粹创作者,继续纠缠只会適得其反。 於是角川春树点了点头,乾脆地將茶几上的名册合拢,重新装回文件夹里,开口道:“我明白了。那就等您《午夜凶铃》截稿的捷报。” 就在角川春树扣上文件夹搭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直接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茶几上的座机电话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直接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老弟!恭喜啊!今晚的颁奖典礼,你可是硬生生把孔雀厅的屋顶都给掀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语速极快,中气十足。 而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是久米宏。 这位《news station》的当家主播,语气里带著电视新闻人特有的穿透力。 “寒暄的话留到改天喝酒再说,先说正事。” 还没等北原岩回话,久米宏的语气便瞬间从熟稔的热络,切换到了锋利的职业状態。 “你今晚那番发言,我想起来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 久米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就在你离开帝国饭店后不到一个小时,大藏省和通產省的內阁情报调查室,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们连夜向各大主流纸媒的编辑部施压。” “明天的早报上,你那段关於『经济坠落』和『记录重力』的核心发言,会被大幅刪减,甚至直接被雪藏。” 北原岩拿著听筒,没有说话。 接著久米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对官方的嘲弄:“明早见报的版本,大概率会被强行润色成——『北原岩发表获奖感言,表达了对日本文学与国民未来的坚定信心』。这种粉饰太平的官方口径,他们早就写好了。” 深夜的客厅里十分安静,久米宏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顺著听筒漏了出来。 坐在对面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角川春树,將电话里的內容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角川书店的掌舵人,刚刚还满脑子都是电影选角的商业算计,此刻瞬间冷却了下来。 隨后他收敛了所有的隨意,目光静静地注视著面前的北原岩。 “所以,老弟。” 电话那头,久米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语气里涌上了一股属於新闻野兽的纯粹战斗欲。 “纸媒的脖子被他们捏住了,我管不了。” “但电视直播——他们可剪不掉。” “后天晚上八点,《news station》黄金档。我给你留了一个完整的专访时段。” 久米宏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狂热道:“要不要来我的直播间,当著全日本一亿国民的面,把你在帝国饭店被剪掉的那些话再次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北原岩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拿著听筒,目光越过落地窗,落在了窗外东京湾的夜色上。 1990年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点缀的几盏航標灯,在起伏的水面上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好。” 虽然只有一个字,可极其乾脆,没有任何犹豫。 电话那头,久米宏极其痛快地大笑了一声:“爽快!那明晚见,我派台里的车去接你。”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 对面的角川春树看著北原岩,眼神里交织著震愕与一种商人见证歷史风暴时的极度亢奋。 最终,这位传媒巨头拿起文件夹,站起身道:“你这是要和半个霞关开战啊。” 角川春树看著北原岩,语气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透著一种隱秘的战慄道:“明晚的收视率,恐怕要打破日本电视史的纪录了。” 说到这,角川春树停顿了一下,阅人无数的眼睛紧紧盯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过,北原老弟……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那可是大藏省和內阁情报调查室。被这台国家机器碾过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北原岩闻言,摇了摇脑袋,开口回应道:“角川社长,在日本,政客得罪了霞关会被迫下台,商人得罪了霞关会面临破產。” “但唯独作家不会。” “大江健三郎天天在专栏里痛骂內阁与天皇体制,不仅没被抓起来,照样是受人敬仰的文学泰斗。” “松本清张在小说里把霞关官僚的黑幕揭得底朝天,让无数政客如芒在背,却依然是全日本最高版税的国民作家。”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將游戏规则看透的从容:“在这个国家,当权者对执笔者的刺耳声音,向来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宽容。或者说,是忌惮。” “那帮官僚可以动用权力封杀报纸的版面,但他们绝不敢真的让一个刚刚拿下芥川、直木双赏的作家『人间蒸发』。” “他们丟不起这个脸,也承担不起那种级別的舆论反噬。只要我的笔还在写,他们就只能捏著鼻子忍著。” 角川春树听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接著这位在商海廝杀了大半辈子的传媒巨头沉默了几秒,隨后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反而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看来是我多虑了。” 角川春树没有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而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黑皮文件夹,动作乾脆地站起了身。 “既然北原老师心里早有成算,那今晚我就不再过多打扰了。” 角川春树看著沙发上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道:“后天八点,我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的。” 说完,他拿起黑皮文件夹,转身走向玄关。 北原岩也站起身,將角川春树送到了门口。 欢迎来到,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待角川春树离开后,北原岩便转身走回客厅,径直来到了书桌前,拧开钢笔的笔帽,將一张空白的原稿纸铺平,低头写《午夜凶铃》接下来的剧情。 翌日,清晨六点。 伴隨著第一班山手线电车的轰鸣,东京各大地铁站和便利店的报刊架上,准时摆满了散发著油墨味的早报。 《读卖新闻》、《日本经济新闻》、《產经新闻》——这些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主流大报,无一例外地在头版的文化版块,刊发了昨晚帝国饭店颁奖典礼的报导。 但当通勤的社畜们在拥挤的站台上展开报纸时,他们看到的標题却是这样的: 《读卖新闻》:“双赏巨匠北原岩寄语时代:经济阵痛终將过去,文学將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日经新闻》:“北原岩获奖感言:日本文学的创造力,將成为国民信心的基石。” 在这些字斟句酌的正文里,北原岩被塑造成了一个深情致敬传统、对国家未来充满希望的温和派巨匠。 那些关於“坠落”的字眼,消失了。 那些关於“废墟”的表述,消失了。 那句最刺耳的“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被彻底抹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被精心编织的官方套话。 仿佛昨晚站在麦克风前的,不是用目光审判全场的北原岩,而是一个被体制驯化得妥妥帖帖的提线木偶。 这就是大藏省和通產省的效率。 在北原岩离开帝国饭店后不到一个小时,无形的大手就已经伸进各大报社的编辑部。 他们甚至不需要下达什么粗暴的文件。 在日本独有的“新闻记者俱乐部”制度下,中央省厅与主流大报之间,向来是一种病態的共生关係。 报社依赖官僚提供独家新闻和政策吹风来维持销量,作为交换,他们必须在关键时刻替官方维稳。 只需要大藏省的宣传干事打几个电话,轻描淡写地暗示一句“当前的社会情绪不宜过度悲观,希望贵报从大局出发”,报纸上的北原岩,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一个替政府唱讚歌的乖孩子。 然而,官方的手能捂住“记者俱乐部”里那些正规军的嘴,却管不住另一群闻著血腥味续命的野兽。 上午九点整。 当各大日报的“特供版”报导已经铺满全日本的办公桌时,另一批印刷品准时砸向了各大书店和车站的货亭。 《周刊新潮》、《文艺春秋》,以及角川书店旗下的《野性时代》特別增刊。 这三本分属不同財团、平日里为了抢夺独家爆料狗脑子都能打出来的顶级杂誌,在今天早上,极其罕见地做了一模一样的事。 在各自最显眼的跨页版面上,他们用加粗的黑底白字,一字不差地刊登了北原岩昨晚在帝国饭店的原话。 “文学做不了接住下坠者的安全网,它也根本无法阻止一个庞大时代的坠落。” “但作为握笔的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这片废墟上——极其诚实地,记录下每一个人在坠落时的重力。” 一字不改,一字不刪。 黑色的底版上,白色的铅字像是一把捅破了虚假繁荣的匕首,极其刺目。 《周刊新潮》是主编连夜越过层层审批,强行停下印表机加塞进去的。 《文艺春秋》的高管在听完现场记者的录音带后,当场拍板撤换了原定版面。 而角川书店的动作最快,就在角川春树凌晨离开北原岩的公寓那一刻,他便直接拨通杂誌部负责人的电话,只下了一道死命令:“把北原岩的原话全文登出来,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许动!” 三家竞爭对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决断。 这不是因为他们多么热爱真理,而是基於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和对日本传媒生態的底层逻辑: 当那些自詡权威的主流大报被政府按著头撒谎时,周刊杂誌只要把真话原封不动地砸出来,就能把大报的公信力按在地上摩擦,从而吃下这波时代海啸里最丰厚的销量红利! 况且,这可是一位刚刚横扫双赏的顶级作家的原话。 谁敢替他改一个字? 上午八点,早高峰的余温还未散去。山手线的车厢里,开始出现一幕戏剧性拉满的荒诞景象。 並排坐著的两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左边的人手里拿著当天的《读卖新闻》,右边的人手里翻著刚买的《周刊新潮》。 左边的人看到的標题是:“经济阵痛终將过去。” 右边的人看到的黑体字是:“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 两人在车厢的晃动中,不经意间瞥到了对方手里的內容,隨后便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他手中的报纸內容和我手中的不一样? 这个想法在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升起。 “那个……冒昧问一下,您看的是今天的《读卖》吗?” 最终,还是拿著《新潮》的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询问著对方,声音里透著明显的困惑。 “是啊。” 中年男人闻言,先是看了看对方手里的杂誌,接著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道:“可你那上面登的北原老师的原话……是怎么回事?” 下一秒,两人当即便开始交换起了手中的报纸,看到了各不相同的话术。 紧接著,车厢里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种诡异的错位。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直接把两份印刷品並排摊在公文包上,逐字逐句地对照。 “这绝对是周刊杂誌在为了销量造谣!” 一个提著公文包的老派社员有些激动地指著《读卖新闻》的版面,大声道:“《读卖》和《日经》可是全国最权威的大报,白纸黑字印著的颁奖词,怎么可能联手造假?” “大报纸就不会撒谎吗?” 旁边一个看著像大学生的年轻人冷笑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周刊新潮》道:“您看看日经指数都跌成什么鬼样子了?” “新闻上天天说『只是短暂回调』『技术性回调』,可您信吗?” “政府早就慌了,连夜改稿子捂嘴这种事,他们绝对干得出来!” “胡说八道!北原岩要是真的说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大藏省能放过他?” “所以《新潮》才敢登出来!他在台上当著全日本权贵的面,把桌子掀了!” 同一场颁奖礼,同一个人,同一个夜晚,竟然出现了两个截然相反的平行宇宙。 消息的扩散速度,比大藏省预估的快了一万倍。 到了中午,“北原岩到底说了什么”这个问题,已经像病毒一样从电车车厢蔓延到了丸之內的写字楼、大学的食堂、街角的咖啡馆。 民间舆论的爭论迅速白热化。 各种混杂著恐慌、愤怒、自欺欺人与猜忌的议论声,几乎要在城市的上空沸腾。 “大报社这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丸之內的一间茶水间里,一个职员將《日经新闻》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这么整齐划一的粉饰太平,除了霞关那帮官僚下场施压,还能有谁?” “可是,会不会是北原老师自己改口了?”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职员满脸不安,紧紧攥著水杯道:“毕竟他昨晚刚拿了双赏,名利双收。万一是他被上流社会收编了,联合政府一起骗我们呢?” “不可能!写出《绝叫》的人绝不会向权力摇尾乞怜!” 另一个戴著眼镜的男同事立刻反驳。 “但如果他真的被收编了……我反而能鬆一口气。” 一个背著高额房贷的男职员烦躁地抓著头髮,眼底满是血丝,声音近乎崩溃道:“我寧愿相信《读卖》上写的是真的!” “我寧愿相信北原老师真的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如果连他都说时代註定要坠落,那我下个月的贷款该怎么办?我一家老小该怎么办?!” 茶水间里瞬间陷入了一阵死寂。 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有人拼命想要抓住。 “別自欺欺人了。” 角落里,一个刚刚经歷了股票爆仓的中年课长声音微微发抖,无情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说出了所有人心里最害怕的那个猜测:“如果政府连一个双赏作家的嘴都要强行堵上……那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现在的经济烂摊子,已经到了官方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让国民听见的地步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眾人:“我们是不是……彻底完蛋了?” 这最后一种猜测,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全日本国民最敏感的神经。 在过去这两个月里,那些眼睁睁看著股市腰斩、看著邻居破產、看著自己隨时可能失业的普通国民,对北原岩这个名字怀有一种近乎溺水者抓浮木般的信赖。 《绝叫》替底层发出了嘶吼,《铁道员》承载了被时代拋弃者的尊严。 如果连北原岩这样冷硬的作家,都被权力收编、开始配合政府粉饰太平——那这个国家,就真的烂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疑惑迅速发酵成不安,不安又以几何倍数膨胀为被愚弄的愤怒。 当天下午三点的內阁例行记者会上。 平日里和政府称兄道弟的主流大报记者集体低著头装聋作哑,但那些不受“记者俱乐部”规矩约束的外媒和自由派周刊记者,却毫不客气地拋出了劈头盖脸的追问。 面对台下犹如连珠炮般的质询,政府发言人满头大汗。 他掏出白手帕不断擦拭著额头,在讲台上硬生生支吾了將近十分钟。 除了极其狼狈地不断鞠躬,以及翻来覆去地重复“无可奉告”和“內阁绝对尊重出版自由”这类毫无营养的官僚废话之外,他始终没敢正面回应一句——大藏省到底有没有向报社施压。 但在政治的语境里,这种狼狈的躲闪,就等同於变相的默认。 这最后一块遮羞布的滑落,彻底点燃了全社会的怒火。 就在全日本因为这两份“精神分裂”的文本而陷入巨大的撕裂感,当民间的恐慌、猜忌与被愚弄的愤怒犹如高压锅般,已经被逼到了即將彻底炸裂的极限时刻。 时间,悄然来到了下午五点。 第114章 北原岩的回应(三合一) 书友都在討论区,畅聊都市小说小说的魅力。 下午五点,朝日电视台。 晚间新闻的预告时段,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上。 此时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主播台后,而是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隨性地站在镜头前。 而他的另一只手里,拿著一份当天的《读卖新闻》。 “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日本都在爭论一个问题——昨晚在帝国饭店,北原岩老师到底说了什么。” 久米宏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和观眾拉家常一般,一边说著,一边慢条斯理地將手里的报纸展开,平举在胸前,让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精准地对准了头版头条。 “《读卖新闻》告诉我们,北原老师说:经济阵痛终將过去,文学將作为灯塔指引国民。” 久米宏用標准的播音腔,字正腔圆地念出了这行粉饰太平的標题。 念完之后,他停顿了两秒,接著脸上的那种职业化平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新闻人的嘲弄。 “诸位,一张报纸从排版到印刷,中间有无数道程序。” “这意味著,有无数双手可以悄无声息地伸进去,把黑的改成白的。” 伴隨著这句话,久米宏將双手分別捏住了报纸的顶部两侧。 嘶——! 久米宏的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硬生生地將这份代表著官方意志与媒体妥协的全国大报,从正中间撕成了两半。 纸张碎裂的破空声,在演播室的收音设备下被放大,刺耳得让人心头一颤。 接著两片废纸从他手中滑落,犹如两块失去价值的烂布般坠向地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久米宏任由废纸落在脚边,目光笔直地穿透镜头道:“纸面上的铅字,可以被权力的剪刀隨意篡改。” 久米宏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道:“但直播的镜头——他们剪不掉!” 隨后,久米宏的语气陡然拔高了半度,犹如吹响了衝锋號一般道:“明晚八点整,《news station》黄金档。” “双赏得主、帝国饭店那场致辞的真正发言者——北原岩老师,將做客本直播间。” “他到底说了什么?这个时代到底在向哪里坠落?” “明晚——我们听他亲口说。” 隨著久米宏话音落下,演播室的红色指示灯熄灭了。 站在镜头外的几位朝日台高层虽然捏了一把冷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走上前,去斥责久米宏刚才的“擅作主张”。 在这个纸媒被霞关官僚轻易拿捏的年代,久米宏敢向国家机器开炮,靠的绝非一腔热血,而是他手里握著的绝对筹码。 首先,作为拥有独立事务所的自由主播,电视台的科层制与人事调动根本管不到他。 其次,《news station》手握20%以上的恐怖收视率和数百亿的gg赞助,背后站著无数连政府都不愿轻易得罪的財阀金主。 但真正让官僚们投鼠忌器的,是日本战后那套足以掀翻內阁的“绞肉机机制”。 只要久米宏敢在全国直播里撕开政府粉饰太平的偽装,其他为了抢夺收视率的商业台,甚至背著国民公信力包袱的nhk,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被迫跟进。 紧接著,在野党会在国会借著民意发难,而专杀高官政要的“东京地检特搜部”必然顺水推舟地介入调查。 “媒体曝光——在野党施压——特搜部抓人——媒体跟进猛料”。 这套死亡闭环一旦成型,连首相都得黯然下台,更何况几个企图捂嘴的大藏省官僚? 大藏省確实能靠几个电话,就让《读卖新闻》的主编卑躬屈膝。 但他们绝不敢冒著触发特搜部调查和全社会暴动的风险,去强行拔掉一个两千万国民正在观看的王牌节目的电源。 这就是<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世界的规则。 北原岩拥有著作为作家的免死金牌,而久米宏则精准地捏住了体制的软肋。 而在大藏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大藏省,大臣官房。 傍晚五点十五分。 当久米宏撕毁报纸的画面在各个频道的简报中被疯狂转播时,官房办公区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昨晚在帝国饭店走廊上拦截北原岩的那位课长补佐,此刻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死盯著面前那台还在播放朝日台画面的小尺寸显像管电视。 屏幕上,久米宏撕碎报纸的镜头被慢放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课长补佐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而他身后的隨行科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地问道:“长官……明晚的直播,我们还有办法给电视台施压阻止吗?” 课长补佐没有回答。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控制纸媒只需要几个电话,因为报纸从截稿、排版到上机印刷,有著漫长的时间差。 在这条流水线上,处处都是权力可以轻易插手的缝隙。 但电视直播,没有任何缝隙。 1990年的模擬电视信號,从导播台切出的那一瞬,就已经同步投射到了全日本千家万户的显像管上。 没有几分钟的延时审核机制,没有任何官僚能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强行拔掉插头、切入黑屏。 而《news station》是一头常年盘踞著20%收视率的媒体巨兽。 明晚八点,只要北原岩坐在那个机位前,把昨晚在帝国饭店的话再重复一遍,甚至撕开更深的口子,这就意味著,將有两千多万日本国民在同一秒钟,亲耳听到大藏省拼尽全力想要掩盖的真相。 至於现在就动用行政强权,直接把明晚的《news station》给停播封杀? 课长补佐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因为这样只会適得其反。 久米宏已经当著全国观眾的面撕了报纸、下了战书。 如果大藏省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掐断这档王牌节目,无异於不打自招。 这不仅会瞬间坐实政府干预新闻自由的丑闻、激起全国国民的暴动,更会给虎视眈眈的在野党和东京地检特搜部递上最好的屠刀。 为了捂住一个作家的嘴,导致整个內阁倒台? 这是纯粹的政治自杀。 所以他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倒计时开始。 而在大藏省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以燎原之势疯狂发酵。 期待。 一种近乎饥渴的、压抑了太久的期待。 久米宏那条预告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明晚八点北原岩上直播”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东京,隨后席捲了整个日本列岛。 新宿某家居酒屋的老板,直接拿著粉笔在店外的木牌上写了一行大字:“明晚八点前停止点单,本店要看朝日台直播。” 大阪某家商社的课长,在下班铃响时,破天荒地拿黑板擦抹掉了部门白板上的日程:“明晚的部门聚餐取消。各位早点回家,看电视。” 名古屋的一位家庭主妇,在超市的收银台前对排在后面的邻居交头接耳:“明天晚上你们家的频道,千万別忘了调到朝日台啊。” 无数在这个冬天里失去了积蓄、失去了工作、甚至失去了继续撑下去的理由的普通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推掉明晚的一切安排,守在电视机前。 等著那个写出《绝叫》和《铁道员》的北原岩,坐在久米宏的对面,亲手斩断这个时代最后一层虚偽的遮羞布。 他们不需要空洞的安慰。 他们不需要虚假的希望。 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坐在这里,对著他们说一句真话。 而在这个正在无声坠落的国家里,他们唯一信赖的那个人,即將在明晚登场。 次日,晚上八点整。 全日本无数个家庭的客厅里,电视机准时亮了起来。 居酒屋吧檯上方悬掛著的旧彩电被调到了朝日台,几个端著啤酒杯的中年男人停下了交谈,仰著脖子盯著屏幕。 秋叶原电器街的橱窗外,十几台展示用的电视机同时播放著同一个画面,行色匆匆的下班族纷纷停下了脚步。 伴隨著秒针跨过最顶端的刻度,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显像管屏幕,在同一秒钟准时亮起。 新宿的居酒屋、丸之內的写字楼、大阪的家庭客厅……无数个原本嘈杂的空间,在这一刻陷入了惊人默契的死寂。 《news station》那段被日本国民无比熟悉的標誌性片头曲,带著令人心跳加速的紧迫节奏,划破了这份安静。 接著画面切入演播室,只见久米宏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他今天的状態,和以往任何一期节目都截然不同。 往常那个在镜头前总是带著三分鬆弛、七分戏謔的王牌主播,今晚从开场的第一秒起,就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眼睛直直地刺向镜头。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导播果断地切出演播室的全景镜头。 画面右侧,只见北原岩静静地坐在嘉宾席的沙发上。 今天的北原岩穿著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方的一颗扣子隨意地敞开著。 “第一百零三届芥川赏与直木赏双料得主,北原岩老师。” 久米宏微微侧过身,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个標誌性的职业微笑。 “北原老师,首先,恭喜您创下歷史,同时斩获芥川与直木双赏。这可是日本文坛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盛况。” “谢谢。” 面对这份足以让任何作家心潮澎湃的道贺,北原岩只是微微頷首。 “按照本台原本的常规流程,今晚的这半个小时,我们本该畅谈您的创作歷程,聊聊《绝叫》的文学造诣,或者独家披露一下您接下来的创作企划。” 久米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秒。 而伴隨著这个停顿,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著久米宏他微微前倾身体,双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锁定了北原岩。 “但是。” “在过去的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里,全日本的国民却没有在討论您的小说。所有人,都在为了同一件事陷入前所未有的爭吵。” 说到这里,久米宏从主播台下方拿出了两份刊物。一份是今天的《读卖新闻》,另一份是《周刊新潮》。 他將两份散发著油墨味的纸张平铺在桌面上,镜头立刻给了一个特写。 “《读卖新闻》告诉国民,您在颁奖典礼上安抚大眾,说经济阵痛终將过去。” “而《周刊新潮》却刊登了截然相反的版本,说您认为时代正在无情坠落。” “北原老师,现在有两千万观眾正在看著您。请您亲口告诉全日本——这两份南辕北辙的报导,到底哪一份,才是您昨晚真正的原话?” 这一瞬间。 电视机前数以千万计的观眾,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面对这个足以彻底得罪国家机器的尖锐问题,北原岩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桌面上的那份《读卖新闻》,眼底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周刊新潮》。” 北原岩毫不犹豫的说道,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任何想要找补或圆滑过渡的打算。 在两千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北原岩看著对面的久米宏,直接將那段被大藏省拼命隱藏的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文学什么都拯救不了,握笔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记录坠落时的重力。” “这就是我的原话。” 演播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却足以將官方最后一层遮羞布彻底撕碎的答案后,久米宏眼底的光芒变得越发锋利。 他没有给任何缓衝的时间,紧接著拋出了第二记重锤。 “既然您提到了『坠落』……” 说到这里,久米宏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犹如金石相撞般清晰。 他盯著北原岩的眼睛,替电视机前那两千万感到恐慌与撕裂的国民,问出了终极问题:“那么,请您亲口告诉我们——在您看来,日本现在的『坠落』,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这一瞬间。 电视机前,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眾,仿佛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 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將交叠的双手鬆开,自然地搁在座椅扶手上。 然后,他开口了。 北原岩声音不大,但在演播室顶级收音设备的过滤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耳边响起一般。 “如果把日本经济比作一个人的身体,那么暴跌的股市,只是皮肤表面冒出来的疹子。” “疹子只是症状,不是病灶。” “真正的病灶,埋在更深的地方。”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拍,目光直视著前方的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注视著电视机前的每一个日本国民。 “如今的日本企业,正深陷三重致命的困境——设备过剩、债务过剩、人员过剩。” “上个时期疯狂扩张的產能,如今全部变成了吞噬利润的黑洞。” “而企业为了在债务危机中活下去,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毫不犹豫动刀的对象,永远是人。” 久米宏没有打断他,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我最近注意到一个信號,已经有大型企业开始实质性冻结应届毕业生的招聘名额了。”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演播室里好几个正在调试设备的摄像大哥猛地抬起了头。 “这意味著,日本战后引以为傲的『终身僱佣制』,大门正在被焊死。” “今年毕业的年轻人里,会有一大批人永远无法进入正式的僱佣体系。而这批人,绝不会是最后一批。” “未来十年,这个数字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直到它庞大到彻底撕裂这个社会的结构。”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 “如果只是普通的经济下行,那叫做寒冬,熬过去总会迎来春天。” “但这一次不同。这批即將被大企业彻底关在门外的年轻人,面临的將是长达数年甚至更久的结构性冻结。” “一旦传统的僱佣大门被焊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踏上那条名为『中產阶级』的常规履带。” “他们会被永远留在废墟里。” 当这段不带任何修饰的残酷剖析,从北原岩嘴里平淡地吐出来时,演播室里却陷入了一阵沉甸甸的安静。 久米宏闻言,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新闻主播,採访过无数政客与財界大佬,听惯了各种宏大的粉饰与虚假的承诺。 但他极少见到有人敢在两千万国民面前,用如此精准且冷硬的逻辑,毫不留情地剖开一整代人灰暗的未来。 “那么,北原老师……” 久米宏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住了情绪的波动道:“在您看来,这场衰退会持续多久?”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不要指望明年会好起来。真正的凛冬才刚刚开始,各位现在,才刚刚迈进去第一只脚。” 这句话说完,演播室里只剩下摄像机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久米宏没有接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任由这几秒钟的空白时间,顺著电波传导进千家万户。 此时的主控导播室里,没有任何人大呼小叫,只有一种机器高负荷运转时的极度专注。 此时的技术主管死死盯著监控屏幕,从北原岩拋出“三大过剩”的那一刻起,代表著实时收视份额的曲线,就开始以一条违背常理的陡峭斜线持续攀升。 技术主管没有理会身旁错愕的眾人,只是果断按下对讲机,连忙出声道:“所有机位盯死现场,我们正在创造建台以来的歷史。谁也不许出半点岔子。” 而在电视信號抵达的千万个客厅里,反应已经开始了。 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观眾,在听完这番等同於“时代病危通知书”的发言后,电视台的观眾热线竟然奇蹟般地保持著死寂。 没有一个人打电话进来抗议,也没有人痛骂他乌鸦嘴。 这在几个月前是完全不可想像的。 三个月前《绝叫》刚连载时,北原岩还被大批民眾视作散播恐慌的疯子。 但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雪崩般的日经指数、毫无预兆倒闭的关联企业、被银行无情收走的邻居房產,已经化作最现实的耳光,打醒了所有人。 政府在撒谎,专家在粉饰。 唯独电视机里这个冷酷的年轻人,把被官方死死捂住的底牌,直接翻开扔在了全日本国民的眼前。 真相刺骨,但至少他没有骗人。 新宿,一间没有开暖气的逼仄公寓里。 一个刚被製药公司变相裁员的中年男人坐在黑暗中,死死盯著已经彻底播完的电视屏幕。 接著他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晕骤然收缩,房间彻底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甲州街道传来的隱约警笛声。 他在冰冷的榻榻米上静静地坐了很久。 在过去这找工作的半个月里,他看著报纸上那些“经济稳中向好”的专家发言,无数次在深夜里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 他以为是自己老了、能力不行了,才会被公司当成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他以为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自己把日子过砸了。 但刚才,电视机里那个叫北原岩的年轻人,用一记冷硬又温柔的重击,残忍却又慈悲地解决了他的內耗。 不是你不够努力。 是整艘大船,都在往下沉。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长达半个月的浊气,仿佛卸下了某座看不见的巨型山峰。 隨后,他撑著膝盖站起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罐打折促销的最廉价发泡酒。 冰冷的易拉罐贴著掌心。 可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借著酒劲痛骂內阁,也没有崩溃绝望地痛哭。 只是异常平静地拉开拉环,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低麦芽酒精顺著喉咙流进胃里,泛起一阵微弱的暖意。 他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著这个操蛋的时代做最后的和解,低声喃喃了一句:“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原来,还要更冷啊。” 接著他捏瘪了手里的空易拉罐,隨手扔进垃圾桶。 “那就,再多穿一件吧。” 这就是北原岩带给这个国家的东西。 不是廉价的安慰,不是虚假的希望。 而是一种將底线彻底击穿后,从废墟里滋生出的冰冷的踏实感。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寒冬本身。 最可怕的,是永远不知道寒冬究竟还有多长。 而现在,北原岩给了他们答案。 很长。 但至少,不用再活在幻觉里等死了。 第115章 中森明菜:岩君,我们去美国吧(三合一) 章节更新提醒:第115章 中森明菜:岩君,我们去美国吧(三合一),阅读地址。 演播室里,摄像机顶部的红色指示灯,在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的燃烧后,终於安静地熄灭了。 接著直播信號切断。 久米宏摘下耳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將身体重重地靠进主播椅的椅背里,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的选手,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来让心率恢復正常。 隨后他转过头,正准备对坐在嘉宾席上的北原岩说些什么。 但话还没出口,演播室的隔音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推门的力度很大,金属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衝进来的是朝日电视台新闻局的局长。 这位平日里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保持著精英仪態的电视高管,此刻的形象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领带歪到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旁边,头髮不知道被自己的手抓过了多少遍,额头上全是汗。 而磁石他的双手死死攥著一张刚从主控室印表机里扯出来的纸,纸张边缘还带著被撕裂的锯齿状毛边。 显然正是即时收视率的曲线图。 “久米——!” 此时局长的声音嘶哑到了变形的地步。 接著將收视率曲线图拍在久米宏和北原岩面前的桌子上,语调猛的提高道:“你们看这个!” 曲线图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收视份额。 从节目开场到北原岩正式发言之前,曲线一直稳定在22%左右的位置,这已经是一个让同时段所有竞爭对手绝望的数字了。 但从北原岩说出“三大过剩”的那一刻起,曲线开始以一种违反电视收视学常识的角度拔地而起。 当他说后面的时候,曲线直接衝破了35%。 而当他说出那句“真正的寒冬,各位才刚迈进去第一只脚”时——曲线击穿了40%。 局长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瞬时最高收视率……41.3%。” 隨著局长话音落下,演播室里顿时便安静了下来。 久米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太清楚40%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不是一档常规新闻节目应该拥有的收视率。 这是年末《红白歌会》才有的收视率。 这是只有当某个事件重大到足以让半个日本同时停下手里的一切、死死盯著电视屏幕时,才会出现的奇蹟。 而北原岩,仅仅用一些真话,就做到了。 局长通红的眼睛里满是一个电视人此生难得几回的癲狂喜悦:“这是朝日电视台建台以来,新闻类节目的最高收视纪录!不,这是整个日本电视新闻史的最高纪录!” 北原岩坐在嘉宾席上,看著被拍在桌面上的收视率曲线图,原本紧绷的肩膀还是肉眼可见地放鬆了下来。 接著北原岩站起身,向局长和久米宏微微欠身致意道:“能有这样的结果,有劳朝日台各位今晚的顶力配合了。” 北原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透著成年人之间互相成就的诚恳。 “北原老师您太客气了!今晚是我们该谢谢您才对!” 局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兴奋地大笑著拍了拍手道:“久米,赶紧去定六本木最好的位子!今晚全节目组开庆功宴,所有开销算台里的,大家不醉不归!” 久米宏也是满脸红光,笑著看向北原岩道:“北原老弟,一起走吧?” “今晚您可是绝对的主角。咱们必须好好喝一杯,庆祝这场打在霞关官僚脸上的漂亮翻身仗!” 听到这个热情的邀请,北原岩却没有顺势答应,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带著歉意的回答到::“局长,久米老哥,非常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今晚確实去不了。” “哎?怎么了?” 局长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是有什么其他重要的应酬吗?” “算是吧。”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家里的书桌上,还铺著没写完的原稿。《午夜凶铃》最新的连载剧情,我还差几千字没有收尾。” 听到这个理由,演播室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在刚刚打破了日本电视新闻史收视纪录、凭一己之力掀翻国家舆论场的这个歷史性夜晚。 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大人物想请他喝一杯,而他满脑子想的,居然是回家写小说? 久米宏看著眼前的北原岩,错愕了片刻后,眼底的敬意不由得又深了一层。 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在乎世俗的狂热与名利,他所有的野心,都在他的笔尖上。 “原来如此……” 久米宏释然地笑了起来,主动退后半步,替他拉开了演播室厚重的隔音门道:“既然北原老弟还要笔耕不輟,那我们就不占用您宝贵的创作时间了。这杯庆功酒,咱们先欠著!” “改天我做东。” 北原岩笑著点了点头,隨后披上外套,转身走出了演播室。 同一时刻。 霞关,大藏省。 大臣官房的高层办公室里,那台放在橡木柜上的小电视还亮著。 屏幕上正在播放朝日台直播结束后的gg,但已经没有人在看了。 昨晚在走廊上拦截北原岩的那位课长补佐,此刻正站在办公桌后。 他夹著香菸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直到菸灰长长地积攒、最终掉落在名贵的地毯上,都没有察觉。 办公室里站著的几个隨行科员大气都不敢喘。 沉默了將近十秒后,一个面色铁青的年轻官僚终於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道:“长官,要不要……动用行政渠道,立刻对他的书进行限制发行或者查封?” 这个提议刚出口,就被课长补佐冷冷地打断了。 “你疯了吗?” 接著他把燃尽的菸头狠狠摁死在菸灰缸里,抬起头,眼神里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你知道刚才那场直播,全日本有多少人在看吗?四千万人!” “他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畅销书作家了。” “在刚刚过去的这一个小时里,他已经被四千万在破產边缘挣扎的国民,当成了这个谎言时代里唯一敢说真话的文人!” “你现在去查封他的书?去限制他的发行?” 课长补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信不信明天早上,东京的市民就会把大藏省的正门给你踏平?” “如今在野党正愁找不到理由弹劾內阁,你这是要把屠刀亲自递到他们手里吗!” 年轻官僚闻言,瞬间闭上了嘴,脸色惨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清楚,长官说的是事实。 在民意已经被北原岩彻底引爆的当下,任何针对他的行政动作,都等同於往火药桶里扔火柴。 在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权力在这一刻,被迫选择屈辱的沉默。 不是因为宽容,而是因为真正的无能为力。 深夜,十一点。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电梯门伴隨著一声轻响向两侧滑开。 北原岩略显疲惫地走出电梯,踏入铺著厚重地毯的走廊。 刚转过拐角,北原岩的脚步就停住了。 因为在自己家的大门前,靠墙站著一个人。 一件驼色的风衣,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一副宽大的墨镜扣在鼻樑上,头髮被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罩著,只露出几缕散落在肩头的黑色发尾。 这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如果大半夜走在东京街头,大概率会被巡警拦下来盘问。 但北原岩只看了一眼在走廊里略显单薄的身形轮廓,就认出了她是谁。 听到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那个靠在墙上的身影猛地直起身。 她迫不及待地摘下墨镜和帽子,露出了一张因为焦急和走廊的寒意而微微泛红的脸。 是中森明菜。 她的眼眶很红,不是那种刚刚痛哭过,梨花带雨的红,而是因为极度担忧,整整一个晚上死死盯著电视屏幕,神经紧绷到极限所熬出来的红。 “北原老师……你……没事吧?” 看清北原岩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中森明菜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里带著一丝根本压不住的轻微战慄和后怕。 作为同样身处名利场的人,她太清楚刚才那四十七分钟的直播意味著什么了。 北原岩不仅是在和官方作对,他简直是把自己送上了一个隨时会粉身碎骨的断头台。 “我没事。” 北原岩回应一声,然后走上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伴隨著咔噠一声乾脆的金属脆响,北原岩推开了房门,让公寓里温暖的空气透了出来。 然后,北原岩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为了等自己,在冷清的走廊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国民级天后道:“走廊冷,先进屋吧。我正好准备烧水泡茶。” 中森明菜紧紧攥著手里的墨镜,看著北原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中森明菜紧紧攥著手里的墨镜,看著北原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確认北原岩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中森明菜那颗高悬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心,才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隨后,她地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跟著北原岩走进了玄关。 换好拖鞋后,北原岩指了指客厅示意她隨意,自己则脱下外套,径直走进了开放式厨房。 “我看了今晚的直播……从头到尾。” 伴隨著茶叶的想起在空气中瀰漫开来,中森明菜终於忍不住开了口。 声音在拼命维持著平稳,尾音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发颤:“北原老师……你在两千万人面前,当眾扇了大藏省的耳光。” 北原岩端著两杯刚泡好的热茶从厨房走出来,將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嗯,確实打了。” 北原岩的语气很轻,也十分平淡。 中森明菜闻言,可掌心传来的温度没能驱散心底的寒意。 她在吃人的演艺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太清楚那些財阀和官僚的底线在哪了。 明面上的封杀或许不敢,但暗地里的手段,税务稽查、黑道恐嚇、製造丑闻毁掉一个人,她见得太多了。 “北原老师。”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气,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了北原岩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出奇。 “我们去美国吧。” 中森明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孤注一掷的决绝:“避开这阵风暴。” “以你的才华,去哪里都能活得很好,甚至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你没必要留在这里,拿自己的安全去跟国家机器硬碰硬……”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中森明菜的眼底闪烁著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慟。 在这位早已见惯世態炎凉的国民天后心里,北原岩早就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 在她周期i按最绝望、最深陷泥潭的黑夜里,是眼前的北原岩强行劈开混沌,把她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他是將自己带离黑暗的领路人,也是她在这个冰冷名利场里唯一的锚点。 而这份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却始终隱忍未发的情愫,让她根本无法承受这个男人被黑暗吞噬的可能。 因此,在中森明菜看来,只要能保住北原岩的话,她甚至愿意拋弃自己在日本打拼下来的一切星途与地位,陪他一起离开。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她攥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 感受著指尖传来的轻微战慄,北原岩温和地摇了摇头。 “不用去美国。” 北原岩反手轻轻拍了拍明菜冰凉的手背,带著一种让人绝对安心的力量,將她按回沙发上。 等她坐定后,北原岩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明菜,他们现在不敢动我。” 迎著中森明菜不安的目光,北原岩的语速放得很慢道:“你想想,全日本有几千万正在破產边缘挣扎的国民。这些人的恐慌和怒火已经积压到了临界点。” “而我在今晚的直播里,替他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现在,就是这个国家底层民意唯一的『排气阀』。” 感受著中森明菜有些怀疑的目光,北原岩继续说道:“如果大藏省敢在这个时候动我,强行掐断这个排气阀……” “那被逼上绝路的怒火,就会立刻炸开,把整个內阁烧成灰烬。这个后果,霞关的官僚承担不起。” 中森明菜闻言,紧攥的手指微微鬆开了一些,但眉头依然深锁道:“可是……如果是暗箭呢?我是说那些不择手段的黑手……” “更何况,站在我身后的不只是读者。” 北原岩打断了她的担忧,隨手指了指茶几上白天刚买的杂誌。 “角川春树、村田大郎、佐藤贤一——日本出版界最核心的资本力量,现在已经主动跟我绑死在了一条船上。” “今天三家死对头杂誌同时刊登我的原话,就是他们向政府亮出的手段。” 说到这里,北原岩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大藏省想动我,得先问问这些掌握著国民喉舌的財阀答不答应,得问问日本文坛答不答应。” 听完这番剥丝抽茧的剖析,中森明菜安静了很久,隨后悬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心臟,终於一点一点地落回了胸腔里。 “那就好……” 中森明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彻底软了下来。 接著中森明菜的脸颊微微一热,浮现出一丝歉疚刀:“抱歉……我刚才太慌了,弄疼你了吧?” “没事,就当是荣誉勋章了。” 北原岩淡淡一笑,把那杯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茶水推到她面前道:“先暖暖身子吧。” 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会儿。 直到確认中森明菜紧绷的情绪彻底平復下来,北原岩才適时地结束了话题。 接著中森明菜起身告辞,走到玄关,重新戴上那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和宽大的墨镜,將风华绝代的脸庞再次隱藏在厚重的偽装下。 她正要伸手去开门,一件深色的大衣已经越过了她的肩膀。 伴隨著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北原岩顺手拿起了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將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走吧。” 北原岩没有用商量的语气,只是极其自然地越过她,率先握住了门把手:“太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我送你。” 中森明菜愣了一下,看著北原岩挺拔的背影,墨镜后那双刚刚还盈满担忧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接著她没有拒绝,只是顺从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深夜的东京,寒风凛冽。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首都高架上。 车厢里开著充足的暖气,没有放音乐,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中森明菜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借著窗外偶尔闪过的昏黄路灯,安静地注视著北原岩开车的侧脸。 在这个刚刚经歷了全日本舆论大地震的夜晚,外界的风暴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普通人。 但这方狭窄、安静的车厢,却成了她这半个月来感到最安全、最踏实的避风港。 十五分钟后,车子平稳地滑入中森明菜公寓楼下的隱蔽车道。 “到了。” 北原岩掛上驻车挡,转过头看著她,“回去好好睡一觉。外面的风浪不需要你操心,安心唱你的歌就好。” 中森明菜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凌晨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但她却觉得身上比来时暖和了太多。 她站在车外,在关门前微微弯下腰,隔著车窗深深地看了北原岩一眼。 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惊惶与不安,藏著难以名状的千言万语和近乎执拗的信赖。 最终,这些情绪只化作了一个轻柔而坚定的点头。 “晚安,岩君。” 伴隨著车门合上的闷响,北原岩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沉静地目送著裹在风衣里的纤细背影安全走进公寓大堂,直到电梯的指示灯亮起,这才重新踩下油门,將车子驶回沉沉的冬夜。 送走中森明菜后的整整半个月,北原岩彻底消失在了公眾的视野中。 外面的世界,早已因为那场破纪录的直播掀起了滔天巨浪。 角川书店的总机从早到晚处於占线状態,特刊的加印量以恐怖的速度突破了百万册大关。 各大电视台、报社的採访邀约如同暴风雪般,彻底淹没了新潮社和角川书店的编辑部。 久米宏的《news station》更是在直播后的一周內,破天荒地连续做了三期“北原岩专题回顾”,每一期的收视率都死死钉在20%以上。 北原岩这三个字,已经彻底溢出了文学的范畴,化身为一种信仰般的社会现象。 然而,亲手製造了这场世纪风暴的人,却在风暴的最中心,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新潮社和角川被明確告知:不接採访、不接通告、拒绝任何公开露面。 一切来电全由佐藤贤一和村田大郎代为挡下。 这半个月里,港区公寓楼下的安保系统拦截了无数试图硬闯的记者。 而住在顶层的北原岩,生活却回归到了最纯粹的极简状態。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手冲一壶黑咖啡,然后径直坐到书桌前。 面前只有一支吸满墨水的钢笔,和一叠厚厚的空白原稿纸。 落地窗外,冬日的东京湾泛著灰蓝色的冷光。海鸥掠过隔音玻璃,投下几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而北原岩在写《午夜凶铃》后面的故事,將系列的第二部《螺旋》、第三部《环界》,以及作为收尾补全的第四部《生日》,一口气全部写完。 关於古井与贞子的恐怖故事,在北原岩的笔尖下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疯狂扩张,並且正顺著钢笔,不可思议地向著医学解剖、乃至顛覆常理的硬核科幻宇宙狂奔而去。 不需要痛苦的卡文,不需要推翻重来的废稿。 前世记忆里那个曾让整个亚洲陷入集体梦魘、横跨了三大惊悚题材的经典四部曲架构,正被北原岩一字一句地剥离出来,注入新鲜的血肉。 每天高强度写作八到十个小时。 写累了,北原岩便端著马克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一会儿海面上缓慢移动的货轮,任由思绪在现实的繁华与小说里令人绝望的“环界宇宙”中游走。 几百米的垂直高度和厚重的双层玻璃,將外界的喧囂死死隔绝。 在这座云端的孤岛上,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咖啡机偶尔发出的低微嗡鸣。 就这样,过了整整半个月。 在一个毫无波澜的冬日下午,北原岩在原稿纸上画下了最后一个句號。 他平静地放下钢笔,拧紧笔帽。 书桌的左侧,已经整整齐齐地垒起了一座厚得令人髮指的“纸山”。 《午夜凶铃》剩余的三部续作,全系列彻底完稿。 看著定稿之后,北原岩疲惫而舒展地靠进椅背,目光越过那摞庞大的稿纸,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將东京湾的海面撕扯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 远处的彩虹大桥轮廓清晰,几艘庞大的货柜货船正缓慢地穿过桥洞,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跡。 北原岩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座机前,拨通了佐藤贤一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半声,就被那边瞬间接起。 “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说道:“《午夜凶铃》剩下的续作,写完了。” “明天派人来取稿子吧。” 锁定木其一,锁定,锁定《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的每次更新。 第116章 午夜凶铃的威力(四合一) 次日上午。 新潮社的专员驱车前往港区,將那座厚得惊人的“纸山”恭恭敬敬地取回了编辑部,直接捧进佐藤主编的办公室里。 看著桌面上那三大摞散发著新鲜墨水味的原稿,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后连忙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门外的秘书下达命令道:“推掉今天所有的內部会议,晚上的饭局也全部取消。” “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任何人敲我的门。” 放下对讲机后,佐藤贤一走过去,伴隨著咔噠一声脆响,直接关上了办公室的木门。 接著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黄昏,又从黑夜彻底沉入死寂。 转眼,时间来到了次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整个楼层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这间房间里还亮著一盏昏黄的檯灯。 佐藤贤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用新潮社特製原稿纸垒起的手稿,《午夜凶铃》后续三部的完整原稿。 从昨天中午正式翻开扉页开始,他已经整整阅读了將近十六个小时。 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菸蒂,旁边的保温杯早就乾涸,但他连一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更別提吃晚饭了。 在过去这漫长而窒息的十六个小时里,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至少三次。 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节点。 第一次,是在翻开第二部《螺旋》的时候。 在阅读前,作为资深主编的佐藤贤一对续作的预期早有定论。 第一部已经把“七天后必死”的录像带诅咒写到了灵异小说的天花板,那么续作无非就是主角团寻找破解之法、追查贞子身世的常规套路。 日本恐怖文学这几十年来,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 但当他翻过第二部《螺旋》的前三章后,他攥著原稿纸的手指骤然僵住了。 北原岩毫不留情地拋弃了前作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灵异路线。 从法医安藤解剖高山龙司的尸体,在死者的胃部发现一处犹如密码般的突变肉瘤开始,录像带里那段让全日本观眾不敢独自看电视的诅咒影像,被极其冷酷地解构了。 它根本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怨灵之力。 它是一种病毒。一种结合了天花病毒与贞子怨念的dna序列,它通过电视屏幕的光影闪烁作为视觉信號,侵入人体视神经,在宿主体內进行基因层面的强行改写,最终导致大动脉瘤破裂致死。 更让佐藤贤一头皮发麻的,是贞子在这部续作里完成“復活”的方式。 她没有像传统鬼故事里那样化作幽灵游荡。 而是通过被病毒感染的人类dna,藉由高山龙司的学生高野舞的子宫,进行了一场物理意义上的完美复製与繁衍。 一个成年的贞子,硬生生地在一个活体女人的肚子里,以胎儿的形態在短短几天內重新生长了出来。 而第二部的结尾,北原岩拋出了一个彻底顛覆阅读体验的“元敘事”陷阱,既然录像带是病毒的载体,那么安藤为了拯救人类而写下的这本关於贞子的“调查报告”本身,也是病毒传播的新媒介! 所有读了这本书的人,都已经被感染了。 佐藤贤一读到这里的时候,后背的冷汗第一次彻底浸透了衬衫。 这已经不是恐怖小说了。 这是一种用严密生物学与病理学语言包裹的、让人从认知底层產生动摇的深层惊悚。 仿佛他手里拿著的这份原稿,就是会让他基因突变的致命毒药。 他抖著手点了一根烟,试图用尼古丁的辛辣来压住胃里翻涌的不適感。 然后,他翻开了第三部。 《环》。 如果说第二部让他出了一身冷汗,那么第三部,则直接让他的世界观灰飞烟灭。 主角二见馨所在的、看似无比正常的现代世界,正遭受一种名为“转移性人类癌病毒”的绝症肆虐。 直到他顺著线索,发现了一个由日美两国联手打造、旨在模擬生命进化的超级计算机项目——代號“环界”。 北原岩在这一部里,揭示了一个残酷到令人绝望的终极真相:前两部里那个充满了录像带诅咒、充满了贞子的恐惧、充满了七天死亡倒计时的世界——是假的。 那只是一百台超级计算机组网运行的虚擬模擬程序! 前两部里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恐惧、安藤的挣扎、高山龙司的死亡,都只不过是这台庞大计算机里的数据,在按照预设算法进化时產生的副產品。 而贞子的诅咒,则是一种突破虚擬与现实边界的超级计算机病毒。 它顺著dna的数据序列,从程序內部蔓延到了外部。 从虚构的虚擬世界,化作了真实世界的绝症。 佐藤贤一读到这个反转的瞬间,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这是他二十多年的阅读经验和文学认知框架,被瞬间碾作尘土的声音。 从灵异怪谈,到生物恐怖,再到硬核科幻。 三部作品,三次匪夷所思的类型跃迁,次次都在无情推翻前一部的常识。 当你以为在读鬼故事时,它变成了病毒惊悚;当你接受了病毒设定时,它又化作了关於虚擬实境、造物主与存在主义的科幻寓言。 这种层层剥壳的敘事结构,让佐藤贤一產生了一种比面对厉鬼还要深邃的恐惧。 一种“我所处的世界,是否也只是一堆被观测的数据”的存在性失重感。 带著这种深入骨髓的眩晕,佐藤贤一翻开了最后一部。 《生日》。 这是一部作为补全的短篇集。 在构建了横跨三大领域的宏大架构后,北原岩却在最后,残忍地將视角拉回了最原始的起点。 那口井。 那口暗无天日的、被彻底封死了井盖的枯井。 北原岩用几乎不带任何修辞的冷硬白描,写出了贞子最深层的悲剧。 她不仅拥有罕见的双性人特徵和超能力,更拥有近乎怪物般的漫长生命力。 被父亲推入枯井后的她,並没有立刻摔死。 她在绝对的黑暗中,靠吃井壁上的青苔和虫子维生。 她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抠著湿滑的砖石试图攀爬出去,指甲在粗糙的石壁上一片片剥落,指尖磨出了森森白骨,在井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井口上方那一小块圆形的天空,从白天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白天。 一天、两天……三个月……五年…… 依靠著那股对生者的怨恨,这个怪物般的少女,在狭窄逼仄的井底,活著熬过了整整三十年。 直到第一部剧情发生的前一两年,才在绝望中彻底死去。 当佐藤贤一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那张被冷汗和烟雾熏得发灰的脸上。 他將最后一页原稿缓慢地放回桌面,像个脱水的人一样靠进椅背里,死死盯著天花板。 现在他的手还在发抖。 这不是单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八个小时里,经歷了一场从认知到灵魂的全面拆解与重组。 佐藤贤一从乾瘪的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 手指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稳,连续试了三次,才终於擦出一簇微弱的火苗。 接著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隨后,他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北原岩公寓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 “我是北原……” 北原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清晨的慵懒,背景音里还能隱约听到烧水壶的声音。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沙哑,透著熬夜后的疲惫与压抑不住的亢奋道道:“稿子我全看完了。” “这三部曲……绝对会把整个日本出版界、不,是把整个日本社会的认知都给炸翻。写得太神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轻笑。 “听这嗓音,佐藤主编昨晚是一夜没睡?” 北原岩並没有顺著夸奖自吹自擂,而是带著一丝熟稔的调侃道:“当心身体,接下来的排版和印刷还得靠您盯著呢。” “只要能看到这种级別的原稿,少活几年都值了!” 佐藤贤一迅速切入主编的商业视角,语速加快道:“不过关於发售策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三部的体量和信息量太庞大,每一次反转都极其致命。我的建议是——分开上市。” “每隔两三个月发售一部,这样不仅能把利润最大化,还能让悬念和市场热度持续发酵整整一年。” 电话那头传来瓷杯触碰桌面的轻响。 在港区公寓的落地窗前,北原岩喝了一口白开水,看著窗外初升的朝阳,语气温和道:“一起上吧,佐藤主编。” “挤牙膏式的连载,赚钱確实稳妥,但太没意思了。” “可是,站在商业和营销的角度,这三部的体量……” “佐藤主编。” 北原岩打断了他,並没有强硬地下达命令,而是带著一丝微末的笑意反问了一句:“您昨晚在看这三部书的时候,有停下来喘息过吗?” 佐藤贤一瞬间愣住了。 “这部作品的乐趣,就在於剥洋葱一样层层剥开的绝望感。” “如果中间断开几个月,读者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情节、去適应那些顛覆性的设定。那口悬在嗓子眼里的气,一旦有了喘息的空隙,也就泄了。” 北原岩的语气依旧平和,陈述著创作逻辑道:“这三部曲的本质,是一场不断推翻常识的多米诺骨牌。最忌讳的,就是给读者留出缓衝的余地。” “必须把这三本书同时砸下去。让他们在刚接受了怨灵设定的当晚,就被迫面对病毒的恐慌,然后在天亮前发现连这个世界都是一段代码。” “只有不留任何退路地一口气读完,这套书的阅读体验,才算真正完成了闭环。”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站在出版商的立场,放弃长线发售的红利確实违背了商业常理。 但作为刚刚熬了一个通宵、亲歷了那种连环顛覆的第一个读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原岩是对的。 在北原岩眼里,连载带来的超额版税,根本比不上作品结构本身的完整。 况且现在的北原岩也不要细水长流的商业炒作,只要最纯粹、最致命的文本衝击力。 面对这种属於顶级作家的执拗与底气,那些关於利润率和营销周期的说辞,瞬间变得轻如鸿毛。 佐藤贤一张了张嘴,最终將所有劝阻的套话都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苦笑著妥协了,但眼底的狂热却被彻底点燃:“那就按您的意思,三册同时首发。这绝对是日本出版史上前所未有的疯子行为。”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是三部同发,为了保证铺货率……首印五十万册,您看如何?” “可以。” 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这句简短的確认后,电话掛断了。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盲音,佐藤贤一把那根才抽了一半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满是菸蒂的菸灰缸里。 眼睛里商人的市侩褪去,只剩下一种即將掀起海啸的骇人狂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拿起话筒,直接按下了印刷部负责人的內线。 “我是佐藤。” 佐藤贤一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但透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 “准备接新稿子的排版。三部曲,名字分別是《螺旋》、《环》和《生日》。” “首印……五十万册。”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了两秒,紧接著传来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声。 “佐藤主编,您没开玩笑吧?首印五十万?!” 负责人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全是焦急的劝阻:“主编,我知道咱们社最近確实靠著北原老师的《绝叫》赚得盆满钵满,帐面上现金流充裕。” “但眼下这大环境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少书店都在倒闭。您拿五十万册的成本,去砸一部听都没听过的新书《螺旋》?” “这太冒险了!” “万一首周销量崩盘,库存砸在手里,我们整个印刷部都要跟著被问责的!” “我说五十万,就是五十万。” 佐藤贤一將刚抽了一口的烟重重地摁灭在满是菸蒂的菸灰缸里,直接打断了对方的倒苦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骇人的狂热道:“因为,这就是北原岩的新书。” “《螺旋》、《环》和《生日》是《午夜凶铃》的后续三部曲完整版。” “北原老师前天晚上刚交的稿。” 隨著佐藤贤一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当印刷部负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刚才那种精打细算、畏首畏尾的谨慎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音的亢奋和懊恼:“我的老天……佐藤主编,这么要命的事,您怎么不早说啊!!” 负责人激动得连连拍大腿道:“如果是北原老师的稿子,还是那个把全日本嚇得不敢看电视的《午夜凶铃》的续作……那首印五十万册是不是有点太保守了?!” 对方吞了一口唾沫,像个眼红的赌徒一样,直接给出了一个更疯狂的提议:“佐藤主编,六十万册怎么样?!” “我立刻让人把社里其他几个二线作家的排期全部砍掉,给它让路!” “咱们厂四条海德堡流水线全开,工人三班倒连轴转!” 听到这句话,佐藤贤一乾裂的嘴唇终於勾起了一抹弧度,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对著话筒下达了最后的总攻令:“那就六十万册!” “连夜启动排產!我要这套书,以最快的速度,砸进全日本所有的书店!” 掛断电话后,佐藤贤一將手稿重新整理平整,然后双手捧起,像捧著一个隨时会引爆的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伴隨著咔噠一声落锁,佐藤贤一將黄铜钥匙贴身揣进了西装內袋。 然后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然是枯井底部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那双在石壁上抠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 此时在佐藤贤一眼中,北原岩的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鬼故事。 而是一口足以把全日本的认知都拖进去绞碎的深渊。 两周后。 为了配合这六十万册的核弹级首发,新潮社的营销部门砸出了建社以来不逊色於绝叫时的宣发预算。 他们没有印製任何常规的海报,也没有买哪怕一句名人推荐语,而是策划了一场让全日本无处可逃的心理围剿。 预热,从发售日前三天的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开始。 全日本各大商业电视台的深夜档,在进入午夜零点的前十秒钟,画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切断。 没有gg词,没有旁白。屏幕上只剩下漫天闪烁的黑白雪花噪点,伴隨著刺耳的“沙沙”电流声。 紧接著,一声极其尖锐、突兀的復古电话铃声,在全日本几百万台电视机里同时炸响。 铃声只响了三下,画面瞬间陷入死寂的纯黑。 屏幕正中央,浮现出一行冷冰冰的白字:【诅咒,已完成变异。】 当晚,无数深夜看电视的国民被这突如其来的五秒钟嚇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各大电视台的客服热线就已经被恐慌的询问打爆了。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发售日前两天清晨,七点整。 几百万踏上早高峰通勤之路的东京上班族,在挤进山手线电车车厢的瞬间,集体愣住了。 平时掛满车厢顶部、色彩斑斕的八卦周刊和商品吊牌gg(中吊gg),今天全都不见了。 整整一列车厢,成百上千张吊牌,被统一替换成了纯黑色的硬质铜版纸。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黑色压在头顶,让原本就拥挤的车厢瞬间多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幽闭感。 不仅是电车。 当他们在座位上翻开《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这两份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时,发现新潮社直接买断了最昂贵的封底整版。 一整版的纯黑色,在无边无际的浓黑正中央,只有一行犹如刀刻般的微小白色铅字: “你们以为,烧掉那盘录像带就结束了吗?” 落款只有极其收敛的一行字:北原岩《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两日后解禁。 这就是新潮社顶级营销团队的手段。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却动用了上亿日元的真金白银,打造了一个跨越电视、交通、平媒的“信息黑洞”。 恰恰是这种极致的留白与诡异的压迫感,產生了比任何狂轰滥炸都要恐怖的心理衝击。 因为报纸上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它让每一个经歷过《午夜凶铃》第一部洗礼的读者,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后背猛地窜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录像带烧了,但贞子没死。 那些曾经让他们躲在被窝里发抖的恐惧,根本没有结束。 今天,它变异了。 发售日。 当天上午,全日本各大书店门口出现的景象,让所有出版业同行感到了一种荒谬的震撼。 排队的盛况,甚至不逊色於《绝叫》单行本发售的那天。 但人群的脸上,不再是朝圣般的沉重肃穆,而是一种充满矛盾的、近乎自虐的狂热。 他们明明知道,买下这几本书后,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绝对会被那个枯井诅咒搅得夜不能寐。 他们明明知道,读完之后自己可能会连深夜独自去洗手间的勇气都丧失。 但他们还是来了,如同飞蛾扑火。 排队的人群里,一个眼底布满血丝、西装略显陈旧的中年男人,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无比扎心的话:“现实里的裁员通知、银行的催收信,太折磨人了。那种痛苦是慢性的,像毒气一样每天顺著门缝往里渗,你躲都躲不掉。” 接著他看了一眼手錶,盯著书店还没拉起的捲帘门,喃喃自语:“可北原老师的小说不一样。那种恐惧是剧烈的、一次性的,像坐过山车,衝到顶点总会落下来。” “我寧愿今晚被贞子嚇得魂飞魄散,也想暂时忘掉明天还要去职安所找工作的绝望。” 这就是1990年初的日本。在泡沫破裂、钝刀子割肉的现实面前,极致的虚擬恐惧,反而成了一剂最强效的精神麻醉药。 北原岩在写完这三部续作时,就已经精准地预判了这一点。 在这个全民信仰崩塌的时代,人们不仅需要《铁道员》那种在泪水中被接住的温柔救赎。 更需要一种纯粹的、顛覆三观的刺激,来强行覆盖掉日常生活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慢性窒息的绝望。 於是,新潮社押注的六十万册首印,在发售当天的下午三点,宣告全线售罄。 当天深夜。 全日本数十万抢到首发本的读者,在檯灯下、在被窝里、在幽暗的合租屋中,同时翻开了那三本封面漆黑的实体书。 很快,第一波深层的恐惧开始在无数个亮著灯的房间里引爆。 当他们读到第二部《螺旋》,发现贞子的诅咒根本不是超自然灵异,而是一种能在人类dna里强行改写、甚至藉由活人子宫“物理復活”的生物学病毒时,传统的鬼怪免疫力瞬间失效了。 东京某个狭窄的单身公寓里,一名男大学生读到书里“看这份报告的人也会感染病毒”的设定时,手猛地一抖,厚重的书本直接砸在了榻榻米上。 他惨白著脸,死死盯著掉在地上的原稿,明明房间里开著暖气,他却觉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恶寒正顺著自己的视神经,一点点爬进大脑。 这已经不是怕鬼了,这是对自身基因被悄无声息入侵的生理性恐慌。 而当那些扛过了病毒恐惧、紧接著翻开第三部《环界》的读者,发现前两部那个让他们担惊受怕了无数个日夜的恐怖世界,竟然只是一百台超级计算机模擬出的一段虚擬程序时…… 无数人的世界观,在这个深夜轰然坍塌。 一个常年阅读悬疑小说的主妇坐在客厅沙发上,读到病毒突破次元壁入侵现实的那一刻,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自家客厅的墙壁和掛钟。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和眩晕——如果书里的世界是一段代码,那我现在的世界呢? 这种存在主义层面的深层战慄,让成千上万的读者在合上书本后,睁著眼睛在黑暗中一直坐到了天亮。 这三部续作炸翻的不只是普通读者。 发售后的第二天,整个日本文坛,尤其是悬疑和科幻小说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 最先崩溃的,是那些传统的恐怖小说家。 在这个连翻盖手机都还没普及的年代,北原岩毫不留情地把“计算机病毒”、“虚擬实境模擬”、“基因克隆繁衍”这些极具前瞻性的硬科幻概念,暴力地砸碎、揉进了民俗怪谈的躯壳里。 一位连续三年霸榜畅销书单的资深惊悚作家,在熬夜读完《环》后,默默地走到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看著自己刚写了十万字、还在纠结“旧校舍里的幽灵该怎么杀人”的新书草稿,突然觉得可笑至极。 接著他嘆了口气,把那叠写了几个月的原稿连同钢笔一起,毫不犹豫地扫进了废纸篓。 “没法写了。” 他在后来接受《读卖新闻》文学版採访时,苦笑著说出了一句让全日本同行心有戚戚的感嘆:“我们这帮人,还在冷兵器时代苦练怎么耍武士刀。” “而北原老师,已经开著轰炸机从我们头顶上碾过去了。” “他在恐怖小说的领域里,拉下了一道我们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铁幕。” 不仅是恐怖小说界。 就连日本正统的科幻圈,看到一个写鬼故事出身的作家,竟然信手拈来地构建出了一套如此宏大、严密的“生命进化演算”科幻內核时,那种混合著惊艷、战慄与嫉妒的复杂情绪,也让他们集体失语。 这三部续作在社会和文化层面引发的连锁反应,比第一部时狂暴了十倍不止。 如果说第一部只是让国民不敢独自看电视,那么续作的降维打击,直接让全日本对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电子设备,產生了严重的应激创伤。 发售后的第二天上午,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的客服热线被彻底打爆。 大量用户打来电话,用各种语无伦次的理由,要求立刻暂停自家的电话服务。 发售后的第二天上午,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的客服热线被彻底打爆。 大量用户打来电话,用各种语无伦次的理由,要求立刻暂停自家的电话服务。 “我要临时停机!对,现在就把线路给我拔了!原因?別管什么原因,总之马上断掉!” ntt的客服主管在后来的新闻採访中苦笑著回忆:“那天上午我们接了上千个同类投诉,起码有一半人在电话里的声音都在发抖。有一位主妇甚至哭著说,她昨晚梦见电话响了七声,接起来只有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她直接把家里的座机砸了。” 与此同时,全日本的电器卖场和百元杂货店里,原本常年积灰的“电视机防尘罩”,竟然在短短一天內被疯狂抢购一空。 收银员起初一头雾水。 这个平时一个月都卖不掉几个的冷门货,今天为什么补了五次货还是不够卖? 直到她看到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女孩,在付完钱后,神经质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请问……盖上这个厚重的布罩之后,就算深夜里电视机屏幕自己亮了,我也绝对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了……对吧?” 收银员愣住了。 知道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些买防尘罩的人根本不是为了挡灰。 他们是为了挡住自己在深夜黑屏电视上反射出的倒影,为了挡住可能隨时会从屏幕里爬出来的恶梦。 北原岩用这三本书,硬生生地让一个虚构的诅咒,入侵了全日本数百万人的真实生活。 他让人们开始恐惧那些最平凡的死物,午夜的电话铃声、黑色的显像管屏幕、甚至是水管里滴水的沙沙声。 这种將虚构与现实的边界彻底碾碎、让整个国家陷入集体癔症的能力。 才是《午夜凶铃》真正无可匹敌的地方。 第117章 大藏省对北原岩的出手!(二合一) 三天后。 当东贩、日贩两大出版通路商与纪伊国屋书店的周间畅销榜同时更新时,整个日本出版界陷入了一场集体性的失语。 不是因为某本书卖得特別好。 而是因为榜单的前三名,呈现出了一种让所有同行头皮发麻的荒诞景象。 第一名:《午夜凶铃·后续三部曲》——北原岩(新潮社)。 第二名:《绝叫》——北原岩(新潮社)。 第三名:《告白》——北原岩(新潮社)。 其中《告白》这本早前发售的探討未成年犯罪与復仇的悬疑之作,在《午夜凶铃》续作引发的全民狂潮带动下,迎来了恐怖的销量逆跌,硬生生踩著其他大牌作家的新书,重新杀回了畅销榜第三的位置。 同一个作者。 同一家出版社。 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店长,在亲手把这三本书摆上畅销展示架最顶端的三个位置后,退后两步,盯著那块被“北原岩”三个字彻底刷屏的白板,发了很久的呆。 店长在这家书店干了二十三年,他经歷过日本出版业最辉煌的黄金时代,也见证过无数畅销奇蹟。 严格来说,一个人霸占榜单前三,在日本图书史上並非绝对的史无前例。 比如村上春树这位国民级作家的《挪威的森林》上下两卷本巨著同时发售,又或者是赤川次郎这种高產天王靠著大热的系列连击发力,都曾创造过霸榜的壮举。 但北原岩製造的这场“屠榜”,性质却截然不同,甚至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统治力。 他没有靠上下册的拆分来取巧,也没有靠同题材、同人设的自我复製来吃老本。 而是用三个完全独立、风格大相逕庭的绝望故事来完成屠榜的。 用顛覆认知的科幻病毒恐慌、用残酷冰冷的底层社会图景、以及直击人性幽暗的校园復仇,全方位、无死角地接管了整个国家的阅读神经。 与此同时,各大出版社的编辑部里,主编们看著这份榜单的表情如出一辙——那是一种被主战坦克无情碾过之后、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麻木。 讲谈社的一位资深文库主编在当天的选题会上,將榜单的复印件“啪”地甩在会议桌上。 在那份榜单上,排在第四名的,赫然是日本文坛的老牌巨匠,渡边淳一刚刚在二月份发售的大作《泡沫》。 这位以精妙的男女情感和医疗题材闻名的传统畅销天王,对这部打磨了许久的新作寄予了极高的厚望。 在发售前的內部研討会上,渡边本人甚至自信地放出过豪言,认为《泡沫》完美契合了当下的时代情绪,绝对有实力在今年的图书市场上,和那个风头正盛的北原岩正面碰一碰。 结果,他確实碰到了。 但下场却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同一时间,田园调布的私宅书房內。 渡边淳一静静地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手里捏著助理刚刚发来的销量传真。 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习惯了被鲜花和讚誉簇拥的文坛巨匠,盯著被“北原岩”三个字彻底封死的榜单头部,沉默了很久。 慢慢地,他原本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没有像个输不起的新人那样大发雷霆,也没有打电话去痛斥出版社宣发不力。 作为一个浸淫文坛数十年的顶级內行,他甚至早在昨天深夜买来那三部《午夜凶铃》翻看了几章后,就已经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这不是营销的差距,而是实力的碾压。 在这个用科幻病毒和极致绝望开拓国民精神的怪物面前,他笔下那些细腻的都市男女情爱、那些关於泡沫时代的情感挣扎,瞬间变得像上个世纪的靡靡之音一样单薄。 渡边淳一自嘲般地摇了摇头,然后將印著残酷销量的传真纸轻轻倒扣在桌面上。 接著他摘下老花镜,看著窗外的庭院,彻底无话可说。 而在讲谈社的会议室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主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著一屋子噤若寒蝉的编辑,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无力感:“你们自己看吧。” 他用颤抖的手指重重地点著复印件上第四名的位置:“前三名全是北原岩!而排在第四的渡边老师……作为我们讲谈社今年的王牌,我们花了一整个季度策划、重金砸满了全东京地铁宣发的新书,首周销量加起来,居然还不够人家第三名的一个零头!” “在北原岩这三座大山的阴影下,现在的日本读者根本不在意第四名写了什么!连媒体都没给渡边老师留哪怕一个豆腐块的版面!” 说到这里,他脱力般地嘆了口气,把复印件推到会议桌中间:“这个人……硬生生把日本的国民畅销榜,变成了他北原岩一个人的后花园。”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看著榜单上那令人绝望的数据断层,没有人接话,因为无话可说。 然而,就在全社会都在为北原岩的“屠榜”狂欢时,霞关大藏省那几间亮著灯的高级別办公室里,一场针对他的舆论绞杀计划正在悄然成型。 大臣官房的一间密室內,厚重的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烟味。 “他这是在向整个国家机器挑衅。” 一位面色阴沉的局长將那张印著《午夜凶铃》霸占畅销榜的新闻剪报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咬牙切齿道:“之前在帝国饭店的颁奖典礼上,让他给国民一些信心,不但不干!后来上《news station》的直播,更是直接把我们大藏省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坐在对面的课长补佐推了推金丝眼镜,立刻阴沉著脸接话:“既然他给脸不要脸,不肯乖乖当一个粉饰太平的『国民作家』,那我们也不用跟他客气了。” “只是长官……在宏观经济的数据上,我们现在確实没法反驳他,每天狂跌的日经指数都在替他的那番发言背书。” “正面战场打不贏,难道还不会找软肋吗?” 局长往后靠进皮椅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闪过一丝阴毒道:“他现在不写正统的社会派和纯文学了,跑去写这种装神弄鬼的恐怖小说,这就是他自己递给我们的刀子。” “攻击他的经济观点会显得我们心虚,但弄臭他的『品格』,可是一击致命的软目標。” 课长补佐闻言,顿时眼睛一亮,瞬间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从文人操守上下手?” “去安排吧。” 局长將手里的菸头狠狠摁灭道:“让那些拿了我们补贴的媒体去带节奏。” “就说双赏天才为了铜臭味,自甘墮落成了批量製造低级感官刺激的地摊写手。” “只要国民开始相信,他是一个连文学底线都能为了钱拋弃的无耻小人,那他在电视上讲的那些危言耸听的经济预言,自然也就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 “明白,长官。我这就去办。” 伴隨著几通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的內部加密电话,从霞关直接拨进了几家保守派御用报纸和文学评论刊物的总编室。 第二天清晨,伴隨著全日本报刊亭的捲帘门拉开,一张由公权力编织的无形巨网轰然落下。 几家平日里自詡客观中立的保守派媒体,在各自最核心的文化版面上,不约而同地拋出了口径惊人一致的长篇评论: 《產经新闻》文化版头条:“双赏天才的迅速墮落:向商业与低俗妥协的北原岩。” 老牌政论月刊《国民公论》卷首语:“从时代灯塔到地摊文学——北原岩的江郎才尽?论作家的社会责任与道德滑坡。” 这些文章的执笔人,用一种极其痛心疾首的笔调,直击北原岩的文人操守。 他们的核心论点如出一辙:一个刚刚在帝国饭店代表日本文学最高峰发表演说的双赏巨匠,一个原本应该用笔锋去剖析时代阵痛的国民作家,转身就去批量製造靠低级感官刺激博眼球的恐怖小说。 这不仅是对芥川赏和直木赏这两个神圣奖项的褻瀆,更是对时代赋予他的文学责任的卑劣背叛。 大藏省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这是一场典型的霞关式政治绞杀,不和你辩论客观数据,因为贏了没好处,输了丟面子。 所以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隱蔽、更阴毒的路径,那就是人格谋杀。 在政客的逻辑里,要摧毁一个预言家,最省力的办法不是去证偽他的预言,而是向公眾证明他是个唯利是图的神棍。 只要国民开始相信,北原岩是一个“毫无底线”、“为了赚钱什么都肯写”的墮落文人,那他之前在电视上说的那些刺痛大藏省的经济危机言论,自然也就成了为了卖书而刻意炮製的、博眼球的危言耸听。 这套看似无懈可击的政治组合拳,確实在极短的时间內引发了文坛內部的一场狂欢。 当天晚上,银座的几家高级文人沙龙里,甚至久违地传出了快活的碰杯声。 那些原本就被北原岩压得喘不过气、连原稿都被出版社一再退回的传统老派作家们,仿佛瞬间在黑夜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像是一群久旱逢甘霖的饿狼,纷纷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在各大专栏和电视研討会上酸气冲天地站队附和: “拿著双赏的无上荣誉,去写满纸血腥的地摊惊悚,简直是將日本纯文学的尊严按在烂泥里踩踏!” “一个连文学底线都能標价出售的投机分子,他现在就是在透支自己的名誉换取短期的惊人销量。这种一味討好下沉市场的快餐垃圾,迟早会被真正的读者所唾弃!” 嫉妒,是人类最古老、也最丑陋的情感。 北原岩霸占畅销榜前三的残酷事实,早已经让这群人嫉妒得发狂。 而这场由大藏省暗中发动的道德审判,终於为这些在销量上被碾压的失败者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甚至自詡清高地朝北原岩吐口水的发泄出口。 然而,霞关那群习惯了在恆温办公室里喝著昂贵咖啡、指点江山的精英们,傲慢得太久了。 他们致命地低估了两件事:第一,经歷了泡沫碎裂、被现实反覆毒打的日本国民,对官方喉舌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究竟有著多么严重的生理性厌恶。 第二,普通人被逼到绝境后,反噬的逆反心理有多么狂暴。 当那些带著浓厚官方八股味,居高临下痛斥北原岩“墮落”的评论文章铺天盖地见报时,不仅没有达到预期中“弄臭”他的效果,反而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泼进了一口烧红的油锅里。 国民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对作家的失望,而是本能的噁心…… “这帮衣冠楚楚的骗子,又在动用公权力,想捂住那个唯一敢对我们说真话的人的嘴!” 这种警觉不仅是本能,更是被血淋淋的现实教训出来的。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政府的公信力早就和日经指数一起跌进了下水道。 电视上的御用专家天天喊著“基本面向好”、“股市即將触底反弹”,现实却是大批中小企业主在深夜排队上吊、是被迫抱著纸箱离开写字楼的裁员潮。 大藏省的官员承诺著经济软著陆,老百姓却在寒风中排队领取失业救济。 现在,这同一批撒谎成性的报纸,又整齐划一地跳出来,指责北原岩“品格低下”、“只顾赚钱”。 经歷过背叛的普通人,在看到这些標题的零点一秒內就做出了判断:大藏省急了。 他们没法解决经济崩溃,所以决定解决预言了崩溃的北原岩。 既然官方想在道德和销量上封杀他,那国民就决定用最直白、最粗暴的方式——手里的钱包,来狠狠扇霞关官僚们的耳光。 抹黑文章见报后的短短三天內,《午夜凶铃》续作不仅没有遇冷,反而迎来了令人咋舌的报復性消费。日均销量不降反升,逆势暴力拉升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全日本各大书店的收银台前,出现了一种堪称魔幻的奇景。 来排队结帐的,甚至不乏平时根本不看恐怖小说的白领大叔和家庭主妇。 不少读者手里,死死攥著那份刊登了批评文章的《產经新闻》。 他们走到收银台前,直接把报纸“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柜檯上,指著上面的黑色大字,对著周围的眾人说道:“看到这篇通稿了吗?” “就因为那帮政客骂了北原老师,我今天特意绕路过来多买三本!” “一本自己看,一本送朋友,还有一本,我要寄到大藏省的信箱里去!” 这种近乎发泄般的群体狂热,在新宿站前的街头採访中达到了顶峰。 傍晚的寒风中,一位穿著廉价旧夹克、手里还紧紧攥著职安所號码牌的中年男人,面对nhk的摄像机镜头,眼眶通红。 他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般,吼出了全日本底层国民压抑已久的心声道:“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觉得恐怖小说低俗是吧?嫌弃北原老师写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是吧?!” “那我问问他们,贞子再可怕,能有大藏省发出的破產催收单可怕吗?!” “能有明天一早醒来,全家人不知道去哪里弄一口饭吃的绝望可怕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嘶哑战慄,唾沫横飞地指著镜头道:“北原老师写鬼故事怎么了?他起码在书的封面上,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们那是假的!” “可你们大藏省呢?你们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天天在电视上对我们撒弥天大谎!” “你们嫌他写的东西嚇人?那你们倒是把股市给我涨回去啊!” “你们倒是把我过去十年的积蓄、把我的工作给我还回来啊!!” 这段全长不过二十秒的素人採访,没有经过任何剪辑,在当晚的电视新闻中被原封不动地播了出去。 它就如同一颗重磅的深水炸弹,精准地落进日本社会的火药桶里,彻底引爆了全民的怒火与共鸣。 大藏省试图用“道德”和“高雅”来绑架北原岩的阴谋,在底层老百姓这种最原始,最粗糲的生存挣扎面前,被击得粉碎,沦为一个高高在上的笑话。 而真正將大藏省这波文人相轻的舆论攻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则是一篇刊登在第二天《朝日新闻》文艺版头条的特约专栏。 正在阅读第117章 大藏省对北原岩的出手!(二合一),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第118章 大江健三郎的出手与告白的试映(三合一) 文章的署名,是日本当代纯文学的泰斗、向来以批判政府和反思社会著称的文坛巨匠——大江健三郎。 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文学大师,极其罕见地用一种极其辛辣、甚至带著几分刻薄的笔调,直接点名回应了《產经新闻》等保守派媒体的通稿。 “这两天,我看到一些诸如『双赏天才墮落』、『向低俗妥协』的评论。” 大江健三郎在文章的开篇,就毫不留情地甩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但读完这些痛心疾首的文字,我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写出这些文章的评论家们,真的把那三本书读完了吗?” “他们口口声声说这是廉价的灵异怪谈、是低级感官刺激。可是,只要稍微有点耐心的读者都会发现,北原君在第二部里,就已经亲手將前作的灵异外壳砸得粉碎,將其变成了一场基於严密生物学与病理学的病毒推演。” “而在第三部里,他又直接掀翻了整个世界观,將故事升维成了一部探討虚擬实境、生命演算与存在主义的硬核科幻。” 在这篇不足千字的专栏里,大江健三郎展现出了一个顶级文学大师的毒辣眼光和碾压级的文学素养。 “用民俗怪谈的外壳,去包装最前沿的科学幻想与哲学思辨。” “这不仅不是向低俗妥协,反而是日本当代文学在敘事结构上,一次极具野心的伟大拓宽。” “当一个作家已经开始用计算机代码和人类基因库来推演现代人的绝望时,那些自詡清高的传统文人,却还在象牙塔里无病呻吟著陈词滥调。” 在文章的最后,这位文坛泰斗將矛头直指幕后的推手,给出了致命一击:“如果把这种超越时代的创作野心称之为『墮落』,那只能证明,那些连原著都没读完就急著写通稿批判的人,不仅傲慢无知,而且正在沦为霞关官僚们最可悲的传声筒。” 大江健三郎的这篇专栏一出,犹如在全日本的舆论场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最先沸腾的是读者。 那些熬红了眼睛、正沉浸在《环》虚擬实境震撼中的书迷们,终於等来了最权威的背书。 当天上午,各大保守派报纸的读者热线被彻底打爆。 电话那头不再是单纯的底层控诉,而是带著智商碾压的毫不掩饰的嘲弄:“贵报的专栏作家是不是连认字都有困难?他连硬科幻和鬼故事都分不清,是怎么厚著脸皮拿稿费的?” “请转告那位批评北原老师的评论家,下次当大藏省的狗之前,至少先把人家第二部的书皮翻开看一眼。连贞子是通过病毒dna复製復活的都不知道,你也配谈文学?” 这种来自读者层面的、拿著原著设定的精准“查重”与群嘲,比单纯的谩骂杀伤力大了一万倍。 而此时,在日本文坛的各个角落,那些前两天还跳得最欢的传统作家和评论家们,正经歷著一场生不如死的煎熬。 东京某处高档公寓里,一位前天刚在《產经新闻》上发表了討伐文章的资深评论家,手里捏著当天的《朝日新闻》,脸色惨白如纸。 大江健三郎的那句“连原著都没读完”,像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因为大江老爷子说中了,他確实只看了《午夜凶铃》第一部的前两章,就凭著刻板印象和官方授意,傲慢地敲下了那篇討伐檄文。 在日本的文坛,被大江健三郎这种级別的泰斗公开钉在“不学无术”的耻辱柱上,等同於直接宣告了职业死刑。 以后哪家正经出版社,还会请一个“连书都不读的文盲”来写书评? 此刻,他额头上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扑向客厅的座机,手指颤抖著拨通了相熟编辑的电话。 “餵?是我!把我明天要发的那篇后续专栏撤下来!不管用什么理由,立刻撤掉!” 电话那头的编辑语气冷若冰霜道:“抱歉,主编早上已经决定无限期停掉您的专栏了。” “报社现在的热线都被读者骂瘫痪了,我们总不能让国民觉得,我们僱佣的是一个连书都没看完就瞎写通稿的骗子。” 听著电话里冰冷的盲音,这位评论家颓然瘫坐在凌乱的地板上,肠子都悔青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了迎合大藏省官僚那点高高在上的政治诉求,为了发泄胸中那点可怜的同行嫉妒心,究竟惹上了一个怎样不可撼动的怪物。 大藏省的政客大不了换个部门继续当官,而他这种冲在最前面的拿笔桿子的文人,却成了被毫不留情拋弃的政治炮灰。 他这辈子苦心经营的文学声誉,算是彻底烂在这个“不学无术”的死局里了。 然而这並不是个例。 短短一天之內,这股由大藏省精心策划的攻击,变成了一场针对旧派文人的、地动山摇的业內大清洗。 那些前几天还在银座高级沙龙里举著香檳、碰杯庆祝“北原岩即將身败名裂”的老派作家们,此刻正经歷著恐惧。 因为惩罚不仅来自舆论的嘲笑,更来自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 全日本各大书店的店长们在群情激愤的读者投诉下,做出了极其果断的行业切割,他们將这些“倒北原派”作家的所有实体书,连夜从书店的显眼位置撤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打包退回了出版社。 而空出来的展台,毫无悬念地全被铺上了《午夜凶铃》的续作。 在社会性死亡和版税断崖式下跌的双重绝望中,这些自詡清高的文人们,灰溜溜地<i class=“icon icon-unie0eb“></i><i class=“icon icon-unie0ea“></i>了尾巴。 有人甚至连夜托关係找媒体,死皮赖脸地发布了一些毫无逻辑的“澄清声明”,拼命撇清自己和那波攻击浪潮的关係。 有的人在採访中狡辩说“自己的原话被编辑恶意篡改了”。 有的更是厚顏无耻地改口,称“其实自己当初写那篇文章,是想用严厉的批评来鞭策年轻的天才”。 这种拙劣的变脸戏码,不仅没能洗白,反而让全日本国民看足了这帮传统文人趋炎附势、首鼠两端的滑稽丑態。 而文人们大可以拉下老脸、玩玩文字游戏来甩锅自保,但那些白纸黑字把这些蠢话印在版面上的保守派媒体,却连装傻充愣的退路都没有了。 因为真金白银的市场反噬,远比文坛的群嘲来得更加冰冷且致命。 当天下午,《產经新闻》报纸总部以及《国民公论》总部的顶层会议室里,同一幕的事情正在演绎著。 此时会议室的气氛冷得像个冰窖。 企划部总监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手里紧紧攥著一沓刚列印出来的传真件,声音都在打颤:“社长,丰田和索尼的公关部刚才打来了电话。” “他们要求……立刻中止本季度的合作。” 坐在主位上的社长脸色一沉:“原因呢?” “对方的態度出奇的强硬且一致。” 企划总监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复述道:“他们说,立刻把他们的整版gg,从我们的文化版面旁边撤走!” “他们绝不允许自己的品牌形象,和一篇连书都没看过的蠢货文章印在一起,更不想因为这篇莫名其妙的通稿,去得罪全日本数千万正在气头上的消费者!” 这句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会议室里每一个高管的脸上。 然而,噩耗才刚刚开始。 还没等高管们消化完赞助商撤资的恐慌,发行部部长也面如死灰地站了起来,小声说道:“读者退订潮爆发了。” 他指著楼下客服中心的方向道:“从大江健三郎的那篇专栏见报到现在,短短四个小时,我们接到了超过一万两千通退订电话。” “传真机因为过热已经卡纸了三次,全都是要求终止全年订阅的申请表。” 砰! 社长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他指著坐在长桌末端的文化版总编,劈头盖脸地咆哮起来:“这就是你说的『配合大藏省敲打一下年轻作家』?!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文化版总编擦著额头的冷汗,惨白著脸试图辩解道:“社长,这是霞关那边亲自打招呼的暗示……我们如果一点动作都没有,以后政府的內幕消息和官方补贴……” “大藏省的暗示能当饭吃吗?!” 社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唾沫星子横飞道:“政客惹了眾怒,大不了换个部门继续做官!” “大藏省的官僚会替我们补上丰田和索尼撤走的几亿gg费吗?!他们会替那一万两千户退订的读者,给我们报社发工资吗?!” 总编被骂得缩起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资本的铁拳,在这一刻无情地击碎了政治献媚的虚偽。 社长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对著全会议室的高层下达了毫无尊严的死命令:“从明天的早报开始,关於北原岩和《午夜凶铃》的负面评论,一个字也不准再出现!” “所有预定的后续批判版面全部撤掉,换成天气预报或者宠物饲养常识!” 他咬著牙,下达了最后的定调:“还有,绝对不许去回应大江健三郎的那篇文章,装死到底!” 在读者退订潮和gg商撤资的双重绞杀下,这些平时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媒体高层,此刻就像被死死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 他们心照不宣地咽下了所有的苦果,在当晚和次日的版面上装聋作哑,连一句挽回顏面的狠话都不敢放。 任由大藏省的这场阴谋,沦为全日本茶余饭后的笑柄。 与此同时,霞关的办公室里。 大藏省的高官们看著每日依旧高歌猛进的《午夜凶铃》销量报表,以及大江健三郎的那篇专栏,脸色猛地灰败下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终於意识到一个棘手的事实。 在1990年初的日本,北原岩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文人,更不是一个可以靠官方喉舌隨意泼脏水的软柿子。 他在文本创新上的绝对实力不仅征服了纯文学泰斗,他所代表的底层民意也已经化作了最坚固的鎧甲。 政客们那些居高临下的道德绑架和老掉牙的媒体操纵,在绝对的才华和沸腾的民意面前,一败涂地。 当霞关的官僚们还在灰头土脸地舔舐伤口、消化著这场惨败时,真正嗅觉敏锐的影视圈巨头们,早已將目光越过了这场无聊的政治闹剧。 在顶级资本的眼里,一个能扛住国家机器绞杀、反向裹挟全日本国民情绪的作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印钞机了,而是整条待开採的超级金脉。 这场属於文字的狂欢,註定要越过纸张的边界,向著破坏力更恐怖、受眾更广的视觉领域疯狂蔓延。 时间推移到二月末。 东京,角川书店总部大楼顶层。 这栋大楼的最高层,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试映室。 隔音墙、专业级的投影设备、以及只有十六个座位的小型观眾席,这里是角川映画所有院线电影在正式上映前,进行最终內部审片的地方。 今晚,这间平时空著的房间里坐满了人。 角川春树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手里夹著一根已经烧了大半截的雪茄,但从二十分钟前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往嘴边凑过。 在角川春树身边坐著角川映画的製片总监、发行部部长、以及两位负责院线排片的核心高层。 他们的面前,那块占据了整面墙壁的银幕上,《告白》电影版的最终剪辑版刚刚播完。 此时银幕暗了下来。 试映室里的灯光自动亮起,但亮度被调到了最低档,只有一层昏黄的微光。 没有人说话。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烟雾,和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角川春树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根雪茄的灰烬已经积攒得快要掉落,但他浑然未觉。 他的后背是湿的。不是因为试映室的暖气开得太足。是冷汗。 坐在他旁边的製片总监也是一样的状態。 这位在角川映画干了將近二十年、看过上百部內部试映的资深电影人,此刻双手死死交叠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市川崑做了一件顛覆常理的事情。 这位八十岁的昭和大师,在接下《告白》的导筒后,彻底拋弃了他过去几十年里温润典雅的影像风格。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灰暗、精確到每一毫米的病態美学。 整部电影的色调被死死压在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灰蓝色里。 教室的日光灯管散发著惨白的光线,走廊的墙壁上永远掛著一层看不见的潮气,而窗外的天空则从头到尾都是那种让心情持续下沉的铅灰。 在这种视觉基调下,市川崑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克制、剥离了所有煽情配乐的手法,將北原岩笔下令人绝望的初中教室,原封不动地搬上了银幕。 而最让试映室里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是泽口靖子。 泽口靖子是全日本公认的“清纯白月光”。 那张曾被无数国民视为“清纯符號”的面孔,在这部电影里被市川崑彻底剥离了既定的银幕人设。 她饰演的森口悠子穿著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色套装,站在阴冷灰暗的教室讲台上,妆容极淡,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端庄。 但当她开口说话时,试映室里只剩下投影机运转的微弱声响。 她的语调並不是机械般的毫无波澜,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没有暴跳如雷的控诉,也没有崩溃大哭的悲伤。 而是一种哀莫大於心死后,將所有粘稠的仇恨与绝望彻底压缩、结晶后的绝对冰冷。 她依然保持著一个中学教师最得体的仪態,嘴角的弧度甚至称得上温婉。 她就用这种近乎是在给小孩子讲睡前故事般轻柔、缓慢的声线,娓娓道来地告诉面前的学生——她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凶手就坐在教室里,而她,已经在那两个凶手的牛奶里,加了点东西。 当“我在那两个人的牛奶里,加了爱滋病患者的血液”这句台词,从泽口靖子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轻描淡写地吐出来时。 试映室里的製片总监下意识地换了一个坐姿,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极致的端庄与极度的恶意,在同一张脸上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种让人心理极度不適的撕裂感。 这才是市川崑最毒辣的手笔。 它没有用任何血腥的画面或一惊一乍的音效来嚇人,而是用一种绝对冷静的克制,悄然瓦解了观眾的心理防线。 你的理智很清楚她的私刑是错的,但看著那张平静的脸,听著那毫无波澜的声音,你竟然对她生不出半点反感,甚至隱隱在期待更冷酷的报復。 这种让观眾在不知不觉中背弃自身道德立场的代入感,才是整场戏最让人后怕的地方。 银幕暗下来之后,试映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將近两分钟。 最终,坐在角川春树左侧的发行部部长率先打破了死寂。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这部电影……太狠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继续说道:“市川老师的视听水准毫无疑问是教科书级別的,泽口靖子的表演更是……我甚至找不到词来形容。但也正因如此,我很担心。” 他看向角川春树,满眼忧虑道:“如今的社会情绪已经够紧绷了。” “这部电影不仅触碰了犯罪、校园霸凌,还把家庭<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撕得粉碎。” “这些题材放在泡沫碎裂前的太平盛世都够敏感的,更別说现在。” “如果映伦(映画<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委员会)那边的审查收紧,或者官方借题发挥,这部电影很可能连院线都上不了。” 製片总监也点了点头,面露难色道:“而且泽口靖子那段台词……说实话,如果一帧不剪地上映,她多年的清纯形象会瞬间崩塌。她的经纪公司东宝那边恐怕也会抗议——” “所以……” 角川春树將烧到头的雪茄摁灭在扶手旁的菸灰缸里,目光在几位高层的脸上缓缓扫过,开口道:“你们的意思是,为了应对审查和舆论风险,適当刪减一些过激的尺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透著一丝犹豫。 角川春树是个商人,他深知这部电影的品质毋庸置疑,但也清楚在当下政府对舆论极度敏感的节骨眼上,一部如此尖锐的作品如果不做任何妥协就硬闯院线,面临的风险有多大。 他刚准备继续往下说。 “不剪。” 两个声音,在同一秒钟交叠著响起。 发声的人,就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相邻的两个座位上。 北原岩和市川崑。 这对年龄相差近半个世纪的原作者与导演,甚至没有转头交换一个眼神,但吐出的词语分毫不差,语气也如出一辙。 果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隨著话音落下,试映室里安静了一瞬。 “角川社长。” 市川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试映室里异常清晰道:“一帧都不能动。” 他微微抬起手,指了指暗下来的银幕。 “这部电影的每一秒,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哪怕剪掉一句台词、抽掉一个停顿,这股让人窒息的底气就泄了。” 角川春树沉默著,看著这位寸步不让的八十岁老导演,隨后將目光转向了坐在旁边的北原岩。 作为原作者,北原岩並没有顺势追加任何说服的言辞,只是平静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空白的幕布。 在北原岩看来,市川崑的这版告白確实不错。 角川春树盯著两人看了几秒,突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位日本文娱界最著名的商业狂人,在短短几秒钟內完成了风险与收益的最终核算。 “好,不剪。” 角川春树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依然忧心忡忡的製片和发行高层,语气恢復了財阀掌舵人的果决道:“听到市川老师的话了?” “一帧都不许动,直接拿这版去送审。” 发行部部长闻言,硬著头皮开口道:“可是社长,如果映伦(审查机构)那边卡住……” “卡住就去公关!去疏通!这就是你们明天该乾的活!” 角川春树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目光冷硬道:“从明天开始,角川映画所有的宣发资源,给我不遗余力地砸进这部戏里。” “电视预告片、报纸头版、甚至是山手线电车里的吊环gg,能拿下的版面全部买下来。” 他双手撑在第一排的椅背上,环视全场,一锤定音:“既然要顛覆国民的三观,那就做得彻底一点。让这部电影,一秒不差地给我塞进全日本的电影院。” 第119章 《告白》的疯狂(三合一) 二月下旬。 角川春树兑现了他的诺言,《告白》的终剪版母带被一刀未剪地装进密码箱,直接送往了日本映画<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委员会(简称“映伦”)的总部进行定级审查。 角川春树將母带送审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霞关官僚们的耳目。 这段时间,大藏省在文学界吃了一场堪称耻辱的败仗,被大江健三郎和底层读者骂得灰头土脸,短期內自然不敢再去触碰出版界的霉头。 但得知北原岩的作品即將化作具象的影像搬上大银幕时,这群政客还是如临大敌般彻底坐不住了。 在他们眼里,文字的煽动力尚且如此致命,一旦让那种极度压抑、直刺社会痛处的画面,未经任何粉饰地衝击全日本国民的视觉神经,那无疑是往当下的社会火药桶里扔下了一颗核弹。 既然在报纸上捂不住北原岩的嘴,他们便果断调转枪口。 於是官僚们试图利用体制內的公权力,在电影定级审查的环节跨界施压,企图將这部电影彻底扼杀在放映室里。 很快,一通没有经过总机转接的专线电话,越过了主管文化事务的文部省,直接打到了映伦审查委员会委员长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大藏省某位核心局长打著拿腔拿调的官腔道:“委员长阁下,打扰了。” “听说角川映画那部叫《告白》的电影,目前正在贵方进行定级审查。” 委员长靠在皮椅背上,语气平淡道:“是。不过电影审查向来是文部省的管辖范畴,大藏省什么时候对大银幕也感兴趣了?” 局长在电话里乾笑了两声,语气中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当前的国家经济形势您很清楚,社会情绪已经处在紧绷的边缘。” “像《告白》这种充斥著犯罪、<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崩坏,甚至宣扬私刑的电影,一旦原封不动地公映,必然会严重危害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更不利於当前社会情绪的稳定。” 接著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为了大局著想,大藏省希望映伦能驳回这部电影的审查。” “或者至少,要求片方进行大幅度的刪减,无限期搁置上映。” “映伦只负责评定电影的尺度和分级。” 委员长闻言,当即打断他,根本不吃这套官腔道:“它符合r-15级的標准,我们就批r-15级。” “至於社会情绪稳不稳定,那是你们政客该操心的事,不是电影的责任。” 眼看用“大局观”压不住这位软硬不吃的电影人,电话那头的高官便撕下偽善的面具,语调瞬间降至冰点,带上了明晃晃的威胁道:“委员长阁下,您似乎没有认清目前的局势。我们並不是在跟您探討艺术。” “映伦作为公益性质的財团法人,这几年的免税资质和帐目流水,似乎一直缺乏严格的监管。” “如果这部不利於国民精神建设的电影强行过审,国税厅恐怕就要抽调专员,对贵委员会的財务状况,甚至各位审查委员名下的个人资產,进行一次全面而深度的『行政指导』了。” 用撤销免税资质和个人查税来要挟一个独立的电影审查机构。 这是官僚们最下作,但也最百试百灵的阴招。 但他找错人了,也严重低估了映伦的骨气。 映伦,这个在战后为了抵抗公权力干涉而成立的独立自律组织,里面的老派电影人骨子里全都是最强硬的行业捍卫者。 他们这辈子最噁心的,就是外行用政治和金钱的屠刀来强行阉割银幕。 更何况,打来电话的还是个跟文化毫不沾边的財政部门。 审查委员长握著听筒,面对查税的威胁,连语气都没有起伏回应道:“长官,我確认一下,您刚才是在代表大藏省,用税务审查来对映伦的独立定级工作下达指令吗?” “如果是的话,我不介意把这段通话录音明天就寄给《朝日新闻》的头版。” 电话那头的高官呼吸一滯,察觉到对方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连忙想打个圆场:“这只是出於对国民精神状態的综合考量……” “如果是综合考量,那我建议大藏省还是先把跌破底线的日经指数管好吧!” 委员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道:“怎么定级,映伦的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 “大银幕上的事,归我们管。至於国民买不起大米的烂摊子,就不劳管国库的各位政客在电影院里操心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留任何情面,直接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 听著话筒里传来的冰冷盲音,霞关办公室里的大藏省高官脸色铁青,却半点脾气也发作不出来。 半小时后。 位於世田谷区的市川崑宅邸里。 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导演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翻看著下一部戏的勘景照片。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了,是映伦委员长亲自打来的。 “市川老师,大藏省那帮人的手,刚才伸到我这里来了。” 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市川崑闻言摘下老花镜,眉头烦躁地皱了起来。 他太清楚这帮官僚欺软怕硬的做派了,语气里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道:“这群只会算帐的政客真是閒得发慌。他们拿什么威胁你的?税务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嘲弄的乾笑:“还是市川老师您懂行。” “开口就是要查映伦的免税资质和我的个人资產。” 市川崑问道:“那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们滚回霞关去算他们的死帐。”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异常强硬:“大银幕是电影人的地盘,当年麦克阿瑟的审查局都没能让我们低头,现在更轮不到几只闻著味儿的政治禿鷲来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委员长停顿了一下,隨后继续道:“《告白》的终审结果已经签批了。” “r-15级,一刀未剪,准许上映。明天一早正式下发批文。” 听到这句话,市川崑靠有些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鬆弛了下来。 这位在片场脾气火爆的昭和大师对著话筒,极其务实地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隨著这通电话的掛断,大藏省最后一次上不得台面的暗箱操作,被电影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臭水沟。 而在彻底扫清了官方的审查障碍后,角川春树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把“险遭封杀”当成秘密藏起来,反而直接把映伦给出结论的复印件,印在了所有的宣发海报上。 在一夜之间,属於《告白》的宣发机器如同一头出笼的猛兽,在角川春树疯狂砸下的几亿日元预算下,如入无人之境般席捲整个日本。 地铁站、公交牌、电视黄金档的插播gg,全都被泽口靖子冷酷的脸庞,以及一行血红的大字占据: 【映伦特批:r-15级,一刀未剪。一部连政府都试图掩盖的绝望之作。】 这种將政治博弈转化为营销噱头的狂热手段,直接把全日本观眾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推到了最高潮。 时间很快便来到了三月初。 东京,涩谷。 全日本规模最大的院线之一——东急百货店顶层的涩谷东急大剧院,今晚灯火通明,因为这是《告白》的首映礼。 红毯从剧院正门一直铺到了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两侧的铁栏杆外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影迷,闪光灯將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 到场的阵容堪称奢华,半个日本娱乐圈的顶流演员和导演都悉数到场。 在如今的日本,任何与“北原岩”三个字沾边的公开活动,都自动跃升为名流们不容错过的社交盛宴。 但今晚,真正让全场媒体屏住呼吸的,是前排贵宾席上的两个名字。 黑泽明与大岛渚。 这两位殿堂级的电影大师,平日里极少出席商业电影的首映礼。 但今晚,他们双双落座。 八十岁的黑泽明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穿著標誌性的深色高领毛衣,双手交叠在身前的拐杖上,目光沉静。 坐在他旁边的大岛渚则戴著一顶灰色鸭舌帽,双臂环抱在胸前,姿態中透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他们今天落座於此,纯粹是衝著老伙计市川崑来的。 这位与他们同时代的七十多岁老友,竟然在晚年反常地拋弃了过去的温润风格,去执导一部被全社会推上风口浪尖的黑暗绝望之作。 这才是真正吸引两位殿堂级大师双双出山的理由。 晚上七点整。 剧院的灯光缓缓暗下,几百名观眾的低语声瞬间收拢,银幕亮起。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间初中教室的群像全景。 压抑的灰蓝色调笼罩著整个画面,日光灯管散发著惨白的冷光,窗外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天空。 三十几个初中生在座位上肆意喧譁,有人在扔纸团,有人在看漫画,嘈杂得令人心烦。 隨后,教室的门被推开。 泽口靖子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毫无修饰的深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期间没有惊悚悬疑片惯用的重低音配乐,只有伴隨著她走上讲台的单调脚步声,台下学生们的嘈杂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她站在讲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十三四岁的面孔,开口了。 当那句“我在那两个人的牛奶里,加了爱滋病患者的血液”从她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在没有任何背景音乐烘托的音轨中,直直地砸进全场观眾的耳朵里时。 涩谷大剧院那庞大的、容纳了近千人的放映厅,瞬间陷入了一种犹如被抽乾了空气般的真空死寂。 大银幕上,没有惊悚片惯用的重低音轰鸣,没有镜头的剧烈晃动,甚至市川崑都没有立刻给台下犯人学生一个惊恐的特写。 他只是用了一个最反常规、最平铺直敘的固定中景镜头,冷冷地注视著讲台上的母亲。 这就是市川崑的大师级手笔,也是他与北原岩的原著灵魂共振的地方。 对於习惯了传统电影“起承转合”的日本影迷来说,这种处理方式简直是对观影习惯的暴力降维。 没有铺垫,没有预警,导演在开场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就毫无徵兆地引爆了整个故事最核心的核弹,硬生生地塞进了几百名毫无防备的观眾嘴里。 这就像是一场本该抽丝剥茧的法庭推理,法官却在开庭的第一秒,就微笑著直接拉下了死刑的拉杆。 强烈的视听错位感,让庞大的观眾席上甚至没有出现倒吸凉气的声音。 因为在那一秒钟,绝大多数普通观眾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如此超载的恶意,生理性地忘记了呼吸。 观眾席中间,大岛渚原本死死抱在胸前的手臂,在那句台词落下的瞬间,无意识地鬆开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视线死死锁住大银幕。 而坐在他身旁的黑泽明,交叠在拐杖上的乾枯手指,猛地收紧了寸许。 虽然两人没有惊呼,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但对於了解这两位大师观影习惯的业內人来说,能在一开场就逼得大岛渚改变防御姿態、逼得黑泽明握紧拐杖。 仅凭这两个微小的肢体反应,就已经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溢美之词。 隨著放映机胶片的转动,这股犹如附骨之疽的寒意,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一点点扼住了全场观眾的咽喉。 市川崑用他那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固定镜头,將故事中每一个人的结局,像解剖標本一样钉在了大银幕上。 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发疯的下村直树(犯人b),在那个散发著恶臭的昏暗臥室里,用菜刀亲手劈开了试图拉著他陪葬的母亲的头颅。 鲜血飞溅在洁白的推拉门上,他却在血泊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试图用圣母般的同情去拯救凶手、自詡为“理解者”的班长北原美月,在戳穿了渡边修哉(犯人a)那可悲的恋母情结后,被对方冷酷地扼断了喉咙。 她像一具被废弃的破布洋娃娃一样,被塞进了实验室冰冷的冰柜里。 而整部电影的压抑感,在最后的结业典礼上,迎来了最终的引爆。 自詡为天才的渡边修哉站在天台上,带著胜利者的病態狂热,按下了那个足以炸毁整个学校礼堂的手机遥控器。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期待著火光与哀嚎,期待著远在大学研究所里的母亲能在那场屠杀的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的礼堂安然无恙,只有初春的微风吹过天台。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穿著一身黑色丧服的森口悠子,像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幽灵,踩著平静的步伐走上了天台。 她用依然是那种仿佛在念天气预报般温婉、空洞的声线,轻声告诉面前这个浑身发抖的少年:炸弹被她拆除了。然后,她作为一份“礼物”,亲手把那颗炸弹,放进了他母亲研究所的办公室里。 “砰。” 森口悠子看著远方的天空,嘴唇微启,轻轻配了一个爆炸的音效。 大银幕上没有出现任何宏大的爆炸火光,只有渡边修哉那张因极度绝望和痛苦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智商、他所有的残忍与冷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按下的遥控器炸得粉碎——他杀死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人。 森口悠子走到跪地哀嚎的少年面前,缓缓蹲下身。她伸手抓起他的头髮,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凑到他的耳边。 那张端庄温婉的脸上,终於绽放出了整部电影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是你重获新生的第一步。” 森口悠子轻柔地吐出这句话。然后她微微偏了偏头,眼神瞬间化为令人骨血冻结的死寂:“……开玩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地一声脆响,画面骤然切断。 没有哀伤的片尾曲,没有平缓的黑场过渡,市川崑用一种最粗暴的视听剪辑,让整个大银幕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漆黑。 电影结束。 庞大的涩谷大剧院里,陷入了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 没有人率先鼓掌。 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来处理刚才那两个小时里被灌进大脑的东西。 大约过了十秒钟,掌声才开始响起。 起初是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终匯聚成了一片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 首映礼结束后的深夜,涩谷街头的居酒屋里挤满了刚从剧院里走出来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著同一种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极其剧烈的手术台上下来,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去一般。 第二天。 全日本各大主日报纸的文化版面,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统一战线。所有的头条,都只指向同一部电影。 《朝日新闻》:“一部撕裂平成时代偽善面具的杰作。市川崑用他七十岁的双手,为这个绝望的社会雕刻了一座冰冷的纪念碑。” 《读卖新闻》:“泽口靖子亲手埋葬了『清纯』。从今天起,那张脸不再是白月光的代名词,而是整整一代日本人的深渊。” 《日刊体育》更是疯狂,直接用对开的整版刊登了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剧照,没有写任何影评,只在底部留了一行小字:“凝视深渊的第一天。” 影评人们陷入了近乎狂热的爭论和盛讚,生怕自己是最后一个表態的人。 但在所有铺天盖地的长篇大论中,被业內奉为圭臬的,却是首映礼散场时的一句话。 当时,黑泽明拄著拐杖缓步走出剧院。 走道两侧挤满了举著相机的记者,但在这位电影天皇的强大气场下,竟没有一个人敢把麦克风直接懟到他脸上。 在一片敬畏的安静中,距离最近的几家媒体,清晰地听到了黑泽明对身旁的大岛渚低声说的一句话。 “北原岩的文字不错,市川这老傢伙的镜头也够稳。这两人,算是彻底碰到一块去了。” 没有长篇大论的夸讚,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吹捧。 但在等级森严的日本电影界,黑泽明口中这句看似平淡的点评,已经是能给出的最高级別的认可。 伴隨著这枚勋章,《告白》正式切入全国院线。 隨之而来的,是一条让整个日本影视资本圈毛骨悚然的票房曲线。 它没有遵循任何商业电影“首周爆发、逐周递减”的市场规律。 它的曲线,是逆势上扬的。 首周票房登顶后,第二周不仅没跌,反而暴力拉升了百分之十五。 第三周,继续疯涨。 第四周,依旧在涨。 业內將这种违背经济学常理的现象称为“逆跌”。 但《告白》的逆跌幅度和持续时间,已经超出了常规数据模型能解释的极限。 一位从业二十年的老院线经理在接受《旬报》採访时,用发抖的声音给这种走势下了一个直白的定义:“这部电影的走势是变態的。” “我干了这么多年发行,从来没见过一部压抑到没有配乐的r-15级悲剧,能让大批观眾排著队回来二刷、三刷。这简直是违背人类趋利避害本能的『报復性观影』!” 原因,出在这部电影极其特殊的敘事结构和社交属性上。 以往的电影,无论多震撼,本质上都是“单向输出”——观眾看完,被感动或被嚇到,然后回家,消费就结束了。 但《告白》不是。 北原岩原著里那种冷酷的“罗生门”式多视角结构,被市川崑完美地搬上了银幕,赋予了这部电影一种可怕的“解谜互动性”。 第一遍看,绝大多数观眾都会被泽口靖子开场那三十分钟的惊天独白震得大脑空白,完全被这种强烈的感官衝击裹挟著走到结局。 第一遍看,绝大多数观眾都会被泽口靖子开场那三十分钟的惊天独白震得大脑空白,完全被这种强烈的感官衝击裹挟著走到结局。 但在散场后,当他们回过神来,就会猛然发现——电影里从犯人a(修哉)、犯人b(直树)到班长美月的不同视角中,埋藏了海量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隱喻和视听伏笔。 第一遍是在看“震撼”,第二遍、第三遍,观眾是带著放大镜回去看“细节”的。 他们在寻找那些第一遍因为恐惧而错过的微表情,寻找北原岩藏在残酷表象下的逻辑拼图。 更恐怖的是,《告白》在极短的时间內,从一部电影异化成了一场全日本的“道德服从性测试”。 它拋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標准答案、却极端刺痛人性的电车难题:如果你是那个母亲,那两个未成年人到底该不该死? 这个话题犹如病毒般席捲了全日本的居酒屋、大学校园和公司茶水间。 情侣之间用它来测试对方的三观,同事之间用它来站队爭辩。 在当下的日本社会,一个人如果没有看过《告白》,那么连插嘴参与日常社交的资格都没有,会被彻底排斥在所有主流话题之外。 它不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它变成了一张强制购买的“社交入场券”。 为了看懂別人在爭论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道德立场,无数原本不看悬疑片的人,被这种强大的社交硬生生地逼进了电影院。 而在这种“细节解谜”和“社交裹挟”的双重驱动下,《告白》的票房曲线彻底摆脱了地心引力。 上映第六周,《告白》的单日票房,將同期正在日本各大院线热映的《死亡诗社》和《梦幻之地》等口碑极佳的好莱坞进口大片,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摩擦,逼得外国发行商只能连连向院线低头退让排片。 上映第八周,它以一种不可理喻的姿態,强势击穿了日本本土真人电影的歷史票房天花板。 没有任何续作光环,没有合家欢档期的加持,纯粹依靠北原岩那部底子雄厚的顶级原作,以及市川崑尺度惊人、题材刺骨的影像还原,这部电影硬生生地创造了奇蹟。 第120章 泽口靖子的求助与世界首富(一万字!) 此时,首映放映结束,剧院的灯光缓缓亮起。 在那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死寂过后,不知是谁率先回过神来,用力鼓了一次掌。 紧接著,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捲了整个涩谷东急大剧院。 持续了整整三分钟的雷鸣般掌声终於渐渐平息,几百名观眾开始从座位上站起来,但大部分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钝,像是刚从一场高强度的心理手术中被推出来,麻药还没有退乾净。 在这足以让任何主创团队都热泪盈眶的狂热氛围中,坐在前排vip席位上的北原岩,从座位上站起身,整了整西装的衣领,转身便朝vip专用通道的方向走去。 对北原岩来说,电影的成品质量已经確认,市川崑和泽口靖子都交出了满分的答卷,票房走势心里也大致有底。 至於首映礼后面那些互相吹捧的社交应酬,便毫无兴趣了。 但北原岩还没走出两步,一只手就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伸手的便是角川春树。 这位在日本出版和影视两界呼风唤雨的传媒巨头,此刻双眼布满血丝,领带的领结都因为整晚的极度亢奋而被扯鬆了半分。 “北原老师——” 角川春树的声音放得很低,姿態也放得极其柔软,完全卸下了平日里那位传媒巨头的架子。 他伸手轻轻拉住北原岩的衣袖,语气里透著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道:“我知道您最烦这种拋头露面的应酬。但您听听外面的动静。” 说著,他便往大厅的方向指了指。 “市川老师八十岁的人了,还在那儿强撑著应付长枪短炮。” “泽口小姐为了演您笔下这个角色,几乎脱了一层皮。” “而您则是这部电影真正的底气,今天这种大获全胜的场合,要是您这位原作者连个脸都不露,明天那些喜欢捕风捉影的媒体,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剧组將帅不和。” 说到这里,角川春树苦笑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打出了最后一张人情牌:“就当是卖我角川春树一个薄面,您去旁边站一站,哪怕一句话不说,权当是给剧组镇个场子,行吗?” 北原岩闻言,看著这位把姿態低到了尘埃里的资本大鱷,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闪光灯包围的市川崑和泽口靖子。 北原岩最终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轻轻嘆了口气,开口道:“就两分钟。” “好嘞!两分钟一到,我亲自安排安保护送您从后门走。” 角川春树如释重负地鬆开手,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侧身在前面引路。 採访区设在剧院大厅的侧翼,临时搭建的背景板前,几十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大厅里交织闪烁。 上百名记者挤在警戒线后,长焦镜头和话筒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丛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创团队在背景板前依次站定。 市川崑站在正中央,满头银髮在闪光灯下泛著冷冽的光。 泽口靖子站在他身旁,今晚穿了一身毫无修饰的黑色礼服,妆容极淡,整个人似乎还没有从银幕上那个冷血的森口悠子躯壳中完全抽离。 北原岩走到背景板前,本能地停在了最不受瞩目的边缘角落,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打算就这么安静地当两分钟的背景板,熬过约定的时间。 可角川春树好不容易把北原岩请过来,怎么可能让他躲在镜头边缘暴殄天物。 接下来便看到角川春树半请半推地搭在北原岩的后背上,硬生生將北原岩从阴影里请到泽口靖子的身旁。 感受到被无数个长焦镜头瞬间锁定的瞬间,北原岩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但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接著採访开始。 记者们起初还算有序,先將问题拋给了市川崑。 “市川导演,这部电影的视觉风格与您以往的作品截然不同,阴冷且压抑。请问您在创作过程中是如何定调的?” 市川崑对著麦克风简短回应了两句。 隨后,所有的话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般,迅速递到了泽口靖子面前。 “泽口小姐!您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彻底顛覆了您过去所有的清纯形象!” “请问在拍摄这种极度压抑的戏份时,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 泽口靖子接过话筒,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头沉默了一秒,隨后微微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北原岩,轻声说道:“说实话,刚进组的时候,我没能很好的理解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接过话筒,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头沉默了一秒,隨后微微偏过脸,看向身旁的北原岩,轻声说道:“说实话,刚进组的时候,我没能很好的理解森口悠子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的声音很轻,但在专业收音设备的放大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我认为我已经读懂了森口老师的绝望。” “我知道她失去了女儿,知道她恨那些凶手。但当我真正站在片场的讲台上时,我发现我演出来的只有愤怒、怨恨,甚至是压抑的崩溃。” “那种情绪太活了,也太正常了,完全撑不起市川导演想要的冷酷感。” “有一段时间,我被这种割裂感折磨得完全找不到镜头,严重拖慢了进度。整个剧组都因为我一个人,陷入了停滯。” 隨著话音落下,採访区里安静了一瞬。 这时,泽口靖子重新抬起头,眼睛明亮地看向站在身侧的北原岩。 “后来,是北原老师亲自来到了片场。” 泽口靖子这句话一出,现场所有记者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目光在北原岩和泽口靖子的身上不断来回扫视著。 “北原老师並没有教我该怎么做表情,他只是看了一遍回放,然后平淡地指出了我的错误。” 泽口靖子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道:“他告诉我,我演得太用力了。森口悠子在失去女儿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所以,不要去演一个愤怒的母亲。去演一捧燃尽的灰烬。”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往侧边退了半步,朝著北原岩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就是灰烬这两个字,瞬间打通了我的死胡同。如果不是北原老师帮我定下这层底色,我绝不可能呈现出现在的森口悠子。真的非常感谢您。” 面对全日本国民玉女在上百台摄像机前的当眾致敬,北原岩只是笑了笑,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半个字也没多抢风头。 但泽口靖子这段硬核的片场往事,已经彻底引爆了现场的媒体。 所有的长枪短炮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对准了被迫站在c位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请问您对市川导演的最终成片满意吗?” “北原老师!在《告白》大银幕版之后,您的下一部小说会立刻启动影视化吗?” “北原老师!请问您对大藏省近期的舆论打压有什么回应?” “北原老师,您觉得现任內阁应该为当前的经济衰退引咎辞职吗?!” 提问声如同海啸般拍砸过来。 原本应该是《告白》主创团队的首映群访,在短短一分钟內,硬生生被记者们逼成了北原岩个人的社会焦点发布会。 站在一旁的角川春树虽然被挤得满头大汗,但嘴角却压不住地疯狂上扬,这种能把娱乐版、文化版甚至政治版一网打尽的媒体狂热,可是砸多少宣发费都买不来的效果。 面对眼前这阵几乎要把麦克风懟到自己脸上的提问浪潮,北原岩没有刻意摆出拒人千里的冷脸,但也没有迎合媒体的狂热。 只是挑选了两个与剧本改编直接相关的问题,给出了简短、清晰的回答,多余的废话一句没说。 至於那些试图將他扯进政治对立或经济漩涡的诱导性提问,北原岩一概不接茬。 任凭底下的记者怎么起鬨追问,也撬不开他半点口风。 直到最后,一名后排的记者踩著同行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吼出了那个全日本最关心的问题:“北原老师!在《铁道员》、《绝叫》和《午夜凶铃》之后,您的下一部作品准备写什么?现在全日本的读者都在等著您的新作品呢!” 隨著话音落下,採访区里嘈杂的追问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对准了北原岩,等待著他的回答。 北原岩看著眼前成片的闪光灯,略微停顿了两秒,隨后微微前倾靠近麦克风。 “写完的时候,诸位自然会知道。” 只有这一句。 没有预告题材,也没有透露进度,没给媒体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具体信息。 但恰恰是这种极其乾脆的留白,反而比任何天花乱坠的宣发都更能吊起大眾的胃口。 话音落下,北原岩朝记者们微微頷首,算作最后的道別,隨后转身走向安保人员早已拉开的侧门。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隨著一句微喘的呼喊。 “北原老师——请等一下。”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泽口靖子正提著黑色礼服的裙摆,沿著走廊快步赶来。 她显然是刚从记者的包围圈里脱身,匆忙从另一个通道绕路追上的。 停下脚步时,由於走得太急,她的呼吸还有些不匀。 两名安保人员见状准备上前阻拦,北原岩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泽口小姐?” 北原岩看著这位特意追赶过来的女演员,语气开口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停下脚步,姿態端正而谦逊地微微鞠了一躬。 “刚才在上面媒体一直围著,有些话没能好好说。” 她直起身,目光诚挚地望著北原岩道:“我一直想单独当面跟您说一声——谢谢您。” “《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是您给了我演员生涯的第二次生命。”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篤定。 在此之前,泽口靖子几乎已经被业界彻底定性为“空有美貌却毫无演技的花瓶”。 各大製作方只把她当成赚取收视率的漂亮招牌,根本没人在意她能不能演好戏。 是北原岩和市川崑在所有投资方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力排眾议指名她出演,並在片场硬生生將她从偶像演法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北原岩闻言,摇了摇脑袋道:“森口悠子需要的是一种彻底的破碎与麻木。” “你之前表演的绝望疲態与森口悠子,恰好吻合。与其说是我给了你机会,不如说是角色刚好需要当时的你。”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笑容。 这种剥离了所有人情世故,只谈专业契合度的冷淡,確实就是北原岩一贯的作风。 而他这种轻描淡写的话语,反而奇蹟般地卸下泽口靖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负担。 “既然这样,那下次我请北原老师您吃饭吧。” 泽口靖子的语气轻快了几分,大大方方地发出了邀约。 北原岩微微点了点脑袋,没有多说其他的客套话,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轿车。 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很快驶出地下车库,尾灯在涩谷喧囂的夜色中匯入车流。 泽口靖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初春的夜风吹透了单薄的礼服,才拢了拢披肩,转身离去。 这不过是创作者与演员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私下致谢。 接下来,《告白》公映后的狂热,比任何金融报表上的数字还要骇人。 它已经不再是一部单纯的电影,而是化作了一枚当量惊人的深水炸弹,直接炸穿了平成时代虚偽的道德水面。 涟漪从电影院的银幕,一路蔓延到了国会议事堂的走廊里。 原因很简单:观眾走出影院之后,根本无法停止討论。 家庭主妇们在超市的生鲜区里压低声音,交换著同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假设:“如果是你,会不会也把那些血液加进牛奶里?” 上班族在居酒屋里为了森口悠子的私刑到底算“正义”还是“犯罪”,爭得面红耳赤。 而全国的高中教师们则陷入了集体性的职业恐慌,因为银幕上那个崩坏的校园生態实在太过真实。 电视台爭相製作专题,社会学者在报纸上连篇累牘地解构“少年法与被害者权利的失衡”。 而所有这些社会性探討的暴风眼,最终都匯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泽口靖子。 她彻底撕碎了过去“木头美人”的標籤。 她所饰演的森口悠子,那种將所有悲痛压缩成精密復仇机器的病態感,犹如一柄淬了冰的手术刀,狠狠刺进了全日本观眾的心臟。 影评人们搜刮尽了词典,最后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词来形容这种前所未见的银幕形象:“毁灭之美”。 然而,当一个女人的美,锋利到足以刺痛大眾神经时,它必然也会引起蛰伏在权力顶端的捕食者的注意。 这个带著致命诱惑力的评价,很快传到了一个人的耳中。 东京,赤坂。 一栋占地极广、被参天古树掩护得严严实实的私人宅邸深处,有一间奢华的私人放映室。 影院的主人,是堤义明。 西武集团总帅,国土计划株式会社社长,日本最大的私人土地持有者。 在《福布斯》刚刚发布的1990年全球富豪榜上,这个名字赫然位列榜首——他便是这个时代的“世界首富”。 堤义明的帝国版图覆盖了铁路、酒店、百货、高尔夫球场以及庞大到难以估量的土地储备。 在日本地价只涨不跌的神话护佑下,这台资本永动机將堤义明推上了绝对权力的巔峰。 但在那张象徵著无尽財富的王座之下,堤义明还有一个政商两界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公开议论的身份——日本演艺圈最贪婪的“猎手”。 他对女明星的占有欲,就像囤积土地一样,是一种近乎不容拒绝的征服。 在他的猎艷史中,手段从来不需要精巧,只需在某场高层宴会上隨口提一个名字,庞大的资本齿轮就会自动运转:试探、施压,乃至断绝对方所有的退路。 得罪堤义明,不仅仅是得罪一个富商,而是得罪了掌控日本大半个服务业与传媒gg业的整个生態系统。 今晚,堤义明一个人坐在放映室的真皮沙发里,看完了《告白》的特供拷贝。 银幕暗下来的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缓缓敲击著扶手。 泽口靖子在讲台上那一抹冷到极致的微笑,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灼烧般的残影。 作为世界首富,堤义明见过太多甜美、柔顺、战战兢兢的绝色尤物。 那些女人就像西武百货橱窗里的精致洋娃娃,早已经让他感到乏味。 但大银幕上的森口悠子不同。 这是一种完全剥离了討好感、散发著死亡气息的病態美。 像一把冷锋,越是扎手,就越是能激起上位者想要將其强行折断、握在掌心的暴虐欲。 没一会儿,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堤义明站起身,用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对著等候在门外阴影里的秘书,开口说道:“泽口靖子。” 秘书深深鞠了一躬,没有任何疑问,领命退入夜色之中。 三天后。 一场在东京赤坂顶级料亭举办的財阀级私人晚宴上,一位与西武集团交情颇深的大物政客,在觥筹交错间,看似不经意地向同席的一位娱乐业界大佬提起了泽口靖子的名字。 他的措辞十分考究,语气也很隨意,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层意思。 “堤会长最近看了《告白》,对泽口小姐的演技讚不绝口。” “说是想找个机会,私下里当面跟她聊聊对这部电影的感想。安排一顿轻鬆的晚餐,单独的,安静一点的场合就好。” 这位政客说完后,端起清酒杯,笑呵呵地转向了別的话题。 但那位娱乐业界大佬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整整三秒。 单独、安静、轻鬆的晚餐——这套话术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了。 在堤义明的语言体系里,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不容拒绝的狩猎网。 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內,精准地压在了泽口靖子所属事务所东宝艺能社长的办公桌上。 东宝艺能社长的脸色当场煞白。 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这不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邀请,这是一道强行下发的送命题,而標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 但他也清楚泽口靖子的性格,这个女人骨子里有著与她清秀外表完全不符的倔强和底线。 如果直接告诉她“堤义明想单独约你”,她绝对会拒绝。 而拒绝的后果,不是泽口靖子一个人被雪藏,而是整个东宝艺能几十號人的饭碗被直接砸烂。 这一刻,东宝艺能社长陷入漫长且煎熬的沉默。 最终,他还是叫来了泽口靖子,將事情原原本本地摊了牌。 “靖子,” 东宝艺能社长的声音很低,透著深深的无力道:“我不会替你做这个决定。但你必须清楚,如果我们拒绝……” 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泽口靖子坐在沙发上,十指紧紧交握在膝盖上方,指节泛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就像被瞬间抽乾了血液。 接著她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便走出了办公室。 这天深夜,將近凌晨一点。 北原岩位於港区公寓的座机电话,在黑暗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按下床头的檯灯,拿起听筒。 电话那端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压抑到近乎破碎的呼吸声。 三秒钟后,泽口靖子微颤的声线才传了过来。 “北原老师……非常抱歉深夜打通这个电话。” 泽口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但尾音里的绝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道:“我遇到了一件毫无退路的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北原岩靠在床头,没有出声催促,安静地等著她的下文。 “今天下午,我打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打的电话,求了圈內所有认识的前辈、哪怕是平时最有手腕的大人物……” 泽口靖子的声音开始发紧,带著浓浓的无力感:“但是,当他们猜到是谁给我递了话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劝我认命。” 听筒里传来一声悽惨的苦笑。 “有一位很有分量的政界人士,向我的事务所递了话。说有位大人物很欣赏我在《告白》里的表演,想跟我……单独吃一顿晚餐。” 单独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著一种强烈的生理性抗拒。 “我不敢在电话里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怕给您惹麻烦。” 泽口靖子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是某种恐怖的禁忌一般:“我只能告诉您,他手里握著全日本最多的土地、铁路线和度假酒店。在现在的日本,没有人能对他说不。” “我不想去跟他共进晚餐。但我更不敢直接拒绝。” “因为像他那种级別的人,如果觉得被驳了面子,我的事务所、我身边几十个工作人员的饭碗,全都会被他一句话彻底砸烂。” 她此时似乎已经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声音里带上了极其微弱的泣音:“北原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我要怎么做,才能既拒绝他,又保住我身边的人?” 说完这段话,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北原岩握著听筒,从始至终没有打断过她半个字。 他不需要泽口靖子把名字说出口,也知道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是谁。 如今全日本拥有最多土地、铁路和酒店,能让整个政界和娱乐圈同时噤若寒蝉的大人物,有且只有一个。 西武集团总帅,1990年《福布斯》全球富豪榜第一名——堤义明。 个人资產估值超过一万五千亿日元,一个横跨交通与地產的庞大商业帝国的绝对独裁者。 之前在泡沫经济的巔峰时期,他的权势如日中天,全日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正面捋他的虎鬚。 为了一个只有短暂合作关係的女演员,去得罪这样一个不可一世的財阀巨头,这绝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选择。 北原岩垂下眼帘,理智瞬间占据了上风,刚开口打算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扯道:“泽口小姐,我只是个作家,这种级別的博弈……” “我知道这太强人所难了。”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似乎预感到北原岩的拒绝。 但她的声音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我打算明天一早召开记者会,宣布无限期退出演艺圈。” 泽口靖子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没有退路的死志道:“我寧愿毁了自己,也绝不去做他笼子里的金丝雀。”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带著最后一丝恳求道:“我打这个电话,只是想问问您……如果我单方面退圈,或者说离开这个国家……把所有的违约责任和过错都揽到自己一个人头上,那个人是不是就能放过我的事务所和那些无辜的工作人员?” 北原岩闻言,即將出口的拒绝,突然停在了嘴边。 他听出了泽口靖子话里的决绝。 她不是在死乞白赖地寻求保护伞,她是在寻求一个玉石俱焚的体面死法。 这个刚刚才在银幕上绽放出惊人生命力的女演员,现在却要为了躲避资本的潜规则,被迫亲手掐死自己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演艺生涯。 北原岩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著北原岩没有掛断电话,也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大脑不断思索著。 堤义明確实不可一世。 但北原岩的脑海中,此刻浮现出的根本不是堤义明那张高高在上的脸,而是一串带著血腥味的宏观经济日期。 1990年3月27日。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就在那一天,日本大藏省银行局局长土田正显,將会签署一份编號为“大藏省银行局长通达”的行政指导文件。 它的正式名称是——《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 后世的歷史学家和经济学家,通常用四个字来称呼这份直接刺破了日本房地產泡沫、將无数財阀推向天台的催命符: 总量规制。 这份薄薄几页纸的文件,將会成为刺破日本泡沫经济的那根致命毒针。 它的核心条款只有一条: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產相关融资的增长速度,不得超过其总体贷款的增长速度。 一条规则,足以斩断一切。 西武集团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是“买地→抵押贷款→买更多的地→地价上涨再贷更多款”。 这台看似永远不会停转的资本永动机,將会在3月27日被大藏省猛然拔掉电源。 银行將不再批出新的房地產贷款。 不仅如此,那些曾经对西武集团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將会在一夜之间翻脸,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疯狂催收旧债。 而西武帝国那数以万计的土地储备,將会从印钞机瞬间变成每天都在疯狂贬值、吸乾现金流的黑洞。 堤义明此刻还在他的帝国最高处纵情狂欢,浑然不知脚下的金字塔已经开始崩塌。 一个月后,他將再也没有心情和閒钱去猎艷任何女明星。 一年后,他將被迫断尾求生,焦头烂额地应对集团断裂的资金炼。 在北原岩所熟知的歷史时间线上,这位不可一世的世界首富,最终將因为財务造假被东京地检特搜部逮捕,戴著手銬沦为阶下囚。 北原岩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堤义明脚下的悬崖有多深。 所以,破局的办法根本不需要硬碰硬,只需要两个字——拖延。 只要拖过这一个月,攻守之势就会彻底逆转。 “泽口小姐。” 过了许久,北原岩终於开口道:“你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立刻消失。” 泽口靖子闻言,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明天一早,取消你接下来一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通告、採访、活动,全部推掉。” 北原岩轻声说道:“然后连夜坐新干线去京都,找一间偏僻的深山寺庙住下来。越偏越好,对外一律宣称『静修』。” “静修?” 泽口靖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完全不理解它和那位首富的邀约有什么关係。 “听我说完。” 北原岩继续道:“你离开东京后,让你的经纪人去联繫西武那边的中间人。” “记住,让经纪人去,把姿態放到最低。” 北原岩握著听筒,將自己的计划全部都说了出来:“让你的经纪人用最惶恐的口吻,去跟中间人倒苦水——就说你在拍完《告白》之后,精神状况出了大问题。” “被森口悠子那个角色的阴暗面缠身,每晚都被噩梦折磨,濒临崩溃。”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听一个字。 北原岩继续说道:“然后,说事务所无奈之下,花重金在京都请了一位得道高僧。” “高僧的断言是:你入戏太深,身上此刻正带著极重的破煞之气,专门克財、克运。” “在这股煞气化解之前,任何身居高位的人与你近距离接触,都会遭到反噬。” “轻则財运大损,重则事业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接著说道:“最后,你的经纪人要表现出绝对的敬畏,说你为了不衝撞堤会长的气运,寧愿去深山老林吃斋念佛受苦。等高僧確认煞气消散,再去亲自登门致歉。” 说完,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能听见泽口靖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而泽口靖子在最初的错愕后,猛然反应过来了这个藉口的精妙之处。 它根本没有正面拒绝堤义明,反而把“不见面”包装成了“为了保护堤会长的气运”。 拒绝的理由从“我不想见你”变成了“我不敢害你”。 堤义明不仅挑不出毛病,面子反而被捧了上去。 但短暂的明悟之后,泽口靖子的声音里依然透著掩饰不住的不安。 “北原老师……” 泽口靖子紧紧攥著话筒道:“这种神鬼之说,真的能挡住堤会长那种级別的商人吗?要是他觉得我们是在耍他,隨便派个人去京都查一查……” “你不了解那些站在权力顶峰的人。”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一个人拥有的財富越多,他就越害怕失去。堤义明现在是世界首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仅仅是靠能力。” “这种人表面上相信人定胜天,內心深处却极度迷信。越是站得高,越对『气运』心存敬畏。” “西武集团每个大项目动工前都要请人看风水,这不是做样子,他是真的信。” “所以,当他听到『破財克运的大凶之兆』时,他绝对不会去验证真假。” “因为验证本身就意味著承担风险。” “以堤义明现在的身家,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明星,去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破財』可能。”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泽口靖子彻底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这套拿捏上位者心理的逻辑,简直无懈可击。 但她对未来的恐慌並没有完全消散。 “就算他暂时信了……可是等这段静修期过去呢?” 泽口靖子对著话筒,声音里透著一丝无力道:“一百天,或者几个月之后,他还是会再来找我的。到那时候,我又该拿什么理由拒绝?” 面对她的绝望,北原岩给出的回答却异常平静。 “不需要以后。” 他靠在床头,目光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道:“你只需要用这个藉口,拖过接下来的这一个月就足够了。” 泽口靖子微微一怔:“一个月?为什么是一个月?” “因为一个月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有閒工夫,去惦记一个女演员了。” 北原岩没有向她解释这句篤定背后隱藏的血雨腥风只是握著听筒,注视著窗外。 但在他的脑海中,一幅关於一个月后的宏大崩塌画面已经推演得无比清晰。 3月27日之后,各大银行的房地產贷款审批窗口將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次第关闭。 过去几年疯狂涌入楼市的热钱將迅速抽离,地价的鬆动將化作无法修补的溃堤。 西武集团手中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土地储备,其帐面估值將以令人窒息的速度缩水。 曾经对堤义明卑躬屈膝的银行家们,会瞬间化作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催收电话会像暴雨般倾泻,那些原本“无限期展延”的贷款將被要求“立即偿还”。 堤义明一生引以为傲的“土地永动机”,將会在政策转向的那一刻发生致命的反噬。 每一块抢购的土地,都会变成抽乾集团现金流的黑洞。 他將被迫陷入疯狂的自救——拋售、重组、四处求援。 但在这场埋葬了整个日本经济奇蹟的滔天巨浪面前,所有的挣扎都將是徒劳。 到那时,一个女明星的“百日之约”,將会像一粒落在海啸中的沙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所以,安心去京都待著吧。” 北原岩收回思绪,对著话筒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日常小事:“找一间安静的寺庙,真的去体验一下清修的生活。” “读经、抄写,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对你洗掉身上的偶像包袱、拓宽接下来的戏路,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电话那头,泽口靖子死死握著听筒,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不理解北原岩为什么对“一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如此篤定。 难道他掌握了什么连西武集团內部都不知道的绝密信息? 但她没有开口追问。 “北原老师……” 隔著长长的电话线,泽口靖子在自己昏暗的公寓里站起身,对著虚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释然的哽咽道:“谢谢您。我明天一早的头班新干线就出发。” “嗯。去吧。” 咔噠一声轻响。 通话切断。 港区的公寓里重新恢復了深夜的寂静。 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上,目光停留在窗外平静的东京夜景上。 如今解决完泽口靖子的事情,也该想一下自己接下来该写什么了。 第121章 世界首富的恐惧与白夜行 第二天一早,泽口靖子的经纪人接到了泽口靖子的电话。 电话里,泽口靖子的声音异常冷静,用极其简洁的语句,下达了三条指令。 第一,立刻取消接下来六周內所有的公开行程。包括已经签约的杂誌拍摄、电视台的番宣通告以及两场品牌代言活动。违约金由事务所承担,不需要討价还价。 第二,今天下午之前,帮她联繫京都大原地区寂光院附近一间名为“实光坊”的小型寺院,预约长期掛单静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在她离开东京之后,由经纪人亲自出面,通过此前那条递话的渠道,联繫西武集团方面的中间人。 “联繫上之后,你就按我接下来说的这些话,一个字不差地传达过去。” 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复述。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越听,表情就越难以言喻。 不是因为泽口靖子的说辞荒诞。 恰恰相反。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太清楚堤义明那个圈子的人,对“运势”和“气场”这类玄学概念有多深的执念了。 每年岁末年初,財阀们砸在顶级神社的祈愿奉纳金额足以买下一栋大楼。 每一场重大併购的签约日期,都要请专人测算到具体的时辰。 这套话术的精妙之处不在於它有多“可信”,而在於它精准地击中了一个盲点——没有人敢拿自己的运气来验证它是不是假的。 而经纪人之所以表现得难以接受,因为她想著万一堤义明根本不吃这一套怎么办。 但泽口靖子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拜託了。” 电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然后掛断了。 当天下午四点。 泽口靖子背著一个简单的行囊,独自坐上了从东京开往京都的新干线。 窗外的景观以两百七十公里的时速向后退去。 钢筋混凝土的丛林、密密麻麻的住宅区、偶尔闪过的公园绿地,一帧一帧地將她与东京这个权力场剥离开来。 两个半小时后,她在京都站下车,转乘巴士前往大原。 又过了四十分钟,巴士停在了山脚下。 从这里开始没有公共运输。 泽口靖子拖著行囊,沿著一条被杉树林夹裹的石阶小路向山上走去。 二月末山间的空气冷得像刀片。 她走了將近四十分钟,气喘吁吁,大衣內侧被汗浸湿又被山风吹乾,反覆交替之间,整个人被冻得嘴唇发紫。 最终,在暮色將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座隱没在杉林深处的小寺。 实光坊。 没有气派的山门,只有一栋古旧的木质建筑安静地蹲踞在山坳之中,屋顶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出深沉的墨绿色。 一位年迈的尼僧站在门口,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泽口施主?” “是的。打扰了。” 尼僧微微頷首,转身引她入內。 木质走廊吱呀作响,空气中瀰漫著线香和陈年木料混合的气息。 泽口靖子被领进一间不到六叠的小房间,纸拉门、榻榻米、一盏孤灯。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杉林。 她放下行囊,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深山的寂静像潮水一样將她包裹。 在这里没有经纪人的电话,没有记者的闪光灯,也没有堤义明的阴影。 只有风穿过杉林的声音,和远处某一只夜鸟断断续续的啼鸣。 与此同时,东京。 泽口靖子的经纪人,这个入行十二年、在业界以“铁娘子”著称的四十岁女人,此刻正坐在自己的车里,停在六本木一处安静的路边。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方向盘旁边记事本上的號码。 如今她已经在车里僵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车载菸灰缸里躺著三个刚刚碾碎的菸蒂。 第四根烟被她紧紧夹在指间,却迟迟没有点火。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连打火机的砂轮都搓不转。 她深知自己即將拨出的这通电话,究竟有著怎样的分量。 这不是在跟某个普通的暴发户打太极,而是在全世界最有权势的財阀面前,用一套虚无縹緲的藉口去虎口夺食。 一旦这套话术没有起效,或者让堤义明察觉到自己被耍了,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只需要那个男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整个事务所几十號人的饭碗,连同泽口靖子的演艺生涯,就会被资本的履带碾得连渣都不剩。 但脑海中,泽口靖子今早在电话里那声毫无退路的“拜託了”,就像是最后的求救。 接著经纪人用力折断指间没点燃的香菸,然后深吸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后,拿起略显沉重的车载电话听筒,按下了那串號码。 对方接得很快。 “啊,是泽口小姐那边的……我记得,我记得。” 中间人的声音温和而世故,带著那种在权力夹缝中游走多年的人特有的圆滑。 “有什么消息要转达吗?会长那边可是一直在等回音呢。” 经纪人闻言,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声说道:“山本先生……真的非常非常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 此时经纪人的声音剧烈地发著颤,透著压抑不住的惶恐道:“关於堤会长的好意,我们事务所上上下下都感到万分荣幸。” “但是……出事了。出了非常严重的状况,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您开口……” 她停顿了一下,极度紧张的吞咽声顺著电波清晰地传了过去。 “泽口在拍完《告白》之后……精神就底出问题了。” 经纪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诉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一般:“她被森口悠子那个角色缠上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几周来,她每晚都在做同一个噩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森口悠子,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著满屋子的学生念台词。她经常在凌晨三四点尖叫著醒来,浑身冷汗,抖得像筛子一样。” “起初我们以为是压力大,带她看了心疗內科,根本没用!现在她白天也开始精神恍惚,眼神发直,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体了一样!” 隨著经济人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但经纪人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继续说道:“这段时间事务所的社长急坏了,托关係在京都重金请了一位得道高僧。” “这位大师非常灵验,很多您熟悉的大人物都找他看过。” 她故意隱去了具体名字,留白让对方自行去脑补那份政商高层的名单。 “大师见了泽口之后,脸色当场就变了。” 说到这里,经纪人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 “大师说……泽口现在身上带著大凶的煞气。这不是普通的入戏太深,而是——『破財克运的大凶之兆』。” “大师的原话是:森口悠子这个角色本身就带著『以毁灭为终极目的』的怨灵气场。泽口投入得太深,这股毁灭性的怨念已经渗透进了她的命格。所以周身所缠之煞,专克权贵財运。” 经纪人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真实的慌乱道:“当时泽口嚇坏了,哭著求大师指点破解之法。大师嘆了口气说,这种凶煞极其险恶,如果不赶紧避世化解,不仅会吞噬她自己,更会严重刑克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 “大师断言,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必须立刻前往深山古寺断绝尘缘,苦修整整一个月,方能洗净这身煞气。” “所以,她今天下午已经动身去了京都。大原深山里的一间偏僻寺院,从今天起开始为期一个月的闭关苦修。吃斋、诵佛、禁语,与外界完全断绝联繫。” 说完,经纪人屏住了呼吸。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沉默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钢丝,隨时可能崩断,而断裂的方向將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在这个长达半分钟的死寂里,经纪人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快要炸裂的心跳声。 终於,中间人山本开口了。 “……我明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被欺瞒的愤怒,反而透著一种微妙的、带著几分忌惮的凝重。 “辛苦你了。这番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会长。” 隨著电话掛断,经纪人握著听筒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驾驶座上。 此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衬衫死死贴在皮肤上。 经纪人在车里靠了很久,直到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慢慢降回正常范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会怎么发展就只能看天意了。 当晚,东京王子酒店顶层套房。 西武集团的首席秘书趁著堤义明刚刚结束一场高尔夫球局、心情尚可的间隙,將泽口靖子方面的回覆,用最谨慎的措辞呈报了上去。 堤义明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听完秘书的转述,他久久没有说话。 当他开口骂人的时候,说明事情还在掌控之中,而当他沉默时,意味著他正在进行某种不可逆的利弊权衡。 “破財克运的大凶之煞……” 堤义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弄还是忌惮的意味。 他虽然在商业版图上冷酷无情,但在“运势”这种不可量化的领域,却有著令人咋舌的虔诚。 西武集团每年砸向神社的巨额奉纳、每个项目动工前的风水勘测,都是这位世界首富对“命数”敬畏的铁证。 每一间新酒店的选址,都要经过专门的风水师反覆勘测。 堤义明本人的出行日程,在涉及重大商业活动时,必须经过御用阴阳师的择日確认,否则他寧可推迟一周。 这不是偽装,也不是表演。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一个掌控著数万亿日元帝国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运气”在成功中所占的权重。 他从父亲堤康次郎手中继承这个帝国时,见证了太多“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因为某个不可解释的变数功亏一簣”的案例。 这些经歷让他对命运產生了一种近乎宗教性质的敬畏。 所以,当他听到“破財克运的大凶之煞”这个说法时,他的第一反应確实是不屑。 但他的第二反应,从潜意识深处升起,无法被理性压制的东西……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以自己如今的身家和地位,为了一个女人。哪怕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去冒哪怕千分之一的运势风险,值得吗? 答案显而易见。 “知道了。” 堤义明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语气轻描淡写道:“既然要修一个月,那就等她修完再说。” 秘书如蒙大赦,深深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一场足以让整个事务所灰飞烟灭的灭顶之灾,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按下了暂停键。 在堤义明看来,区区一个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有绝对的耐心,等这只猎物自己洗乾净送上门。 三月中旬。 港区的顶层公寓书房。 北原岩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桌面。 面前摊著一张空白的原稿纸,拔下笔帽的钢笔搁在笔架上,迟迟没有落下。 如今芥川赏和直木赏已经被自己拿下,畅销榜前三被自己的名字死死霸占,《告白》的票房更是在以一种反常理的姿態逆跌攀升。 从外界的视角来看,自己已经站在了日本文坛的绝对顶点。 但北原岩心里清楚,这个所谓的顶点,还远远不够。 芥川赏和直木赏,在日本纯文学那套等级森严的体系里,本质上只是“新人出道”和“中坚作家跃龙门”的敲门砖。 它们能让人一夜成名,却无法让人封神。 真正象徵日本文学最高艺术成就的,是谷崎润一郎赏。那座奖盃的底座上,刻著的是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这些真正定义了日本文学史的文豪名字。 以及另一座门槛极高、评审標准苛刻到近乎变態的读卖文学赏,在文坛內部,它被视为比芥川赏更难攻克的终极堡垒。 要拿下这两座神级奖盃,单靠《绝叫》的社会派推理不够,靠《午夜凶铃》的恐怖外壳更不够。 自己需要一部真正意义上剥离所有类型小说偽装,以纯粹的敘事力量直击人性最深处深渊的文学巨著。 想到这里,北原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拿起钢笔,在空白原稿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三个字。 白夜行。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是东野圭吾毋庸置疑的巔峰之作。 一个在底层泥潭中诞生的男孩,和一个被命运剥夺了一切的女孩,从童年起就被一桩不可告人的罪恶死死绑在了一起。 他们在没有太阳的黑暗中相互依存、相互利用、相互毁灭,用一生的时间在白夜般的虚假光明下行走,直到万劫不復。 这个故事真正的宏大之处不在於诡计,而在於它横跨了整整十九年的时代变迁。 从七十年代的大阪底层社区,到泡沫膨胀期的东京霓虹。 两个人的命运与整个日本社会的病变紧紧咬合,每一次经济结构的震动,都会在他们身上割开新的伤疤。 这不是推理小说,它是一部披著悬疑外壳的、关於人性在绝望中彻底异化的时代史诗。 接著北原岩在原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停顿了片刻,隨后划掉,重新下笔。 接下来的几天里,书房的灯几乎通宵长明。 桌面上渐渐堆起了如山的资料: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的社会调查报告、当铺行业的灰色运营细节、如今地產投机的內幕文献、未成年人犯罪的司法卷宗。 北原岩笔下的两个人物,正在这堆厚重的时代资料中逐渐拥有血肉。 唐泽雪穗,一个从泥潭中爬出来的女孩,用无懈可击的美貌和绝对的冷酷,將自己偽装成了一件完美的社交武器。 她的笑容温暖如春阳,但阳光的背面,是永远无法解冻的永久冻土。 桐原亮司,一个从童年起就失去了在阳光下行走资格的影子。 他潜伏在最深的黑暗中,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替她清除所有障碍。 他是她的刀,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坐標。 全书没有写过一句“我爱你”,但通读下来,却是一场残酷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绝望献祭。 这部作品的体量远超北原岩此前的任何一部小说。 十九年的时间跨度,意味著极其庞杂的人物关係网和草蛇灰线的敘事交织。 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时代切片,而所有的切片,最终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匯聚成那条不可逆转的毁灭轨跡。 就这样,北原岩每天心无旁騖地伏案十几个小时。 窗外的东京湾从灰蓝变成漆黑,又从漆黑翻出鱼肚白,周而復始。 时间很快来到三月二十六日的下午。 北原岩刚刚敲定一个核心章节,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书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睁开眼,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不是东京的號码,是京都的区號。 北原岩拿起听筒。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了泽口靖子的声音。 但与半个月前离开东京时的平静完全不同,这个声音此刻在剧烈地发著抖,是那种整个人已经被恐惧逼到了悬崖边缘、隨时可能彻底崩溃的颤抖。 “出事了……” 泽口靖子死死捂著话筒,像是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尼僧,將音量压到了极限道:“堤义明……他不等了。” 北原岩闻言,没有出声,静静等她往下说。 “经纪人刚才打来电话。西武集团的中间人今天上午传来了最后的通牒。” 泽口靖子的声音破碎不堪,透著深深的绝望道:“堤义明说,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不在乎什么煞气不煞气,他要求今天之內必须给出一个明確的答覆——要么,明晚赴约。”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仿佛被扼住咽喉般的吞咽声。 “要么……他会亲自出手,让我的事务所、让所有跟我有关的人,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泣音。 “北原老师,我该怎么办……藉口只撑了半个月,他现在不信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运势无敌,什么煞气都压得住。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北原岩静静听完泽口靖子带著哭腔的陈述。 这时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日历。 今天,三月二十五日。 后天就是三月二十七日了。 “泽口小姐,听我说。” 想到这里,北原岩缓缓开口说道:“你现在可以让经纪人回復西武集团。就说……你答应赴约。”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电话那头的哽咽声骤然掐断。 “什么……?”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告诉他们,你答应明晚赴约。” 北原岩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但同时提一个条件:为了洗净身上最后一丝晦气,以免衝撞了堤会长的气运,你需要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在寺院里进行最后的焚香沐浴和净化仪式。” “把见面的时间,推迟到三月二十七日以后。” 面对北原岩这番说辞,泽口靖子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继续问道:“可是北原老师,万一到了后天晚上,我真的要——” “你等不到跟他见面的那一天。” 北原岩打断了泽口靖子接下来的话:“后天上午,会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义明的头上。” “砸完之后,他连自己的帝国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绝不会再有半点心思去赴你的约。” 泽口靖子闻言,有些不能理解的说道:“您……您怎么知道后天上午会发生什么?” “我有一位消息渠道非常可靠的朋友,提前透露了大藏省明天的政策动向。” 北原岩没有过多解释:“具体內容我不方便多说。你只需要知道,后天上午过后,堤义明的世界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將面临一场真正的生死劫。” “所以,按照我说的做,把见面时间定死在后晚以后就行。” 北原岩的声音里透著让人安心的篤定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在寺庙里待著。时间会替你解决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如今有了北原岩这颗的定心丸,泽口靖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明白了。谢谢您,北原老师。” 她的声音终於恢復了一丝力气。 “嗯。” 北原岩掛断了电话,然后重新拿起写《白夜行》的钢笔。 当天晚上。 泽口靖子的经纪人再次拨通了中间人山本的电话。 这一次,经纪人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到极点的惶恐与顺从。 “山本先生!泽口说她在后晚亲自赴约,向堤会长当面谢罪!” “只是希望能给她明天白天最后一点时间,在寺庙做完最后的净身法事,確保煞气除尽、万无一失。” “时间定在后天晚上,地点全凭会长吩咐!” 中间人山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轻鬆道:“好。这个態度我会如实转达,会长应该会很高兴的。” 当晚,王子酒店顶层套房。 堤义明听完秘书的匯报,將嘴里的雪茄菸雾缓缓吐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著发出一声夹杂著轻蔑的冷笑。 “我原本以为这个女人骨头有多硬,能躲在深山里撑足一个月。” 堤义明夹著雪茄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落地窗外的东京夜色道:“才半个月就急著下山了?” “看来她身上那个所谓的破財煞气,这么快就被嚇退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微微欠身,赔著笑脸附和道:“在会长的权势面前,什么江湖骗子的玄学藉口都不堪一击。” “她这是终於认清了现实,知道再躲下去,她的事务所连同她自己都要在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所以说,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再高傲的女人,最后还不是得乖乖洗乾净送上门来。” 堤义明嗤笑了一声,將手里的雪茄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去安排一下后天的场地。” 他看了一眼秘书,语气里透著上位者將猎物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傲慢到:“箱根那家最私密的顶级温泉旅馆,全面清场,只接待我一个人。” “我倒要好好看看,她后天晚上准备怎么向我当面谢罪。” “是,会长,我立刻去办。” 秘书领命退下。 偌大的套房里只剩下堤义明一人。 他靠进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愜意地端起那杯加了冰球的威士忌,一边品尝著醇厚的酒液,一边期待著后天晚上的降临。 接下来的三十多个小时,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 整个三月二十六日,西武集团的庞大资本齿轮依旧在泡沫经济的狂热中全速运转。 集团高管们还在四处出击,签下动輒以十亿计的购地合同。 而箱根的那家顶级温泉旅馆正在进行最严苛的清场准备,为了迎接堤义明会长的到来,他们连客房里的掛画和榻榻米都被连夜换成了全新的定製品。 堤义明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俯瞰著这座被金钱烧得发烫的城市,自负地以为他依然能够永远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然而,真正的毁灭,往往降临在狂欢的最顶点。 当三月二十七日的朝阳升起,照亮霞关大藏省那座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时,属於日本財阀们的丧钟,敲响了。 上午九点整。 没有给任何利益集团留下反应的时间。 日本大藏省银行局,正式下发了《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通达》。 这份在后世经济史上被称为“总量规制”的行政公文,在落地的瞬间,如同一枚百万吨级的金融核弹,精准命中了日本地產泡沫最脆弱的命门。 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產的贷款增速,不得超过总贷款增速。 一纸公文。 让整个日本金融界在同一时间陷入十二级大地震。 西武集团总部在消息传来的十五分钟內,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对堤义明百依百顺的各大银行行长,態度在一夜之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们不仅全面冻结了西武集团所有待审批的新贷款,更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恶狼姿態,向西武疯狂催收旧帐。 堤义明引以为傲的扩张永动机,被瞬间卡死。庞大的资金炼在短短几个小时內,面临全线断裂的深渊。 上午十一点。 西武集团总部,会长办公室。 满地都是散落的紧急財务报表和被砸碎的九穀烧茶杯。 堤义明双手死死撑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財务总监和秘书站在五米开外,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堤义明满脑子都是各大银行变脸后的催收通牒,以及旗下几十个核心地產项目即將停工的死局。 然而,就在这种焦头烂额的绝望中,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突然像一条毒蛇般钻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褪去所有的血色,变成了一种骇人的死灰。 他想起来了。 半个月前,泽口靖子方面传来的那番话,以及那个京都高僧的警告。 “谁在此煞未化解之前与她近身接触,轻则財运大损,重则事业根基动摇、基业倾覆……” 堤义明的后背,猛地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己昨晚才刚刚下了最后通牒,强行逼迫对方赴约。 自己甚至连泽口靖子的面都还没见著! 然而在今天,仅仅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大藏省的金融核弹就精准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直接要將自己的帝国连根拔起! “这是巧合吗……不,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严丝合缝的巧合!” 堤义明死死抓著办公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泛白,声音也不受控制地发颤起来道:“我昨晚才刚动了强求的念头,今天西武的命脉就断了……” “如果明晚我真的去了箱根,真的碰了那个满身大凶煞气的女人……” 话音未落,堤义明猛地打了个寒颤。 作为顺风顺水了几十年的世界首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这件事对於一个每年砸八位数供奉神社、连买块地都要算时辰的財阀来说,有些事情根本不能细想,一细想就是万丈深渊。 这种未知的、仿佛来自冥冥之中的降维打击,像一把重锤,直接將堤义明的想法砸了个粉碎。 接著堤义明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秘书,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道:“明晚箱根的温泉旅馆——立刻取消!” 秘书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老板跳跃的思维。 在这个大厦將倾的节骨眼,难道不该先处理银行的催帐吗? 但秘书还是出声说道:“可是会长,那边是您亲自交代的顶级清场,现在突然取消的话,违约金……” “我说取消就取消。” 堤义明不耐烦地打断他道:“另外,去通知山本,饭局作罢。从今往后,西武集团跟泽口靖子断绝一切私下联繫。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也不想沾她的任何事。懂了吗?” “是,我立刻去办。” 秘书虽然满心疑惑,但看著老板阴沉的脸色,只能立刻鞠躬,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办公室门重新关上。 堤义明深吸一口气,眼神再次变得凌厉起来,如今相比起一个女明星身上可能带有的晦气,他现在有更致命的麻烦要解决。 堤义明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拿起红色的內线电话,拨通了財务统括本部的號码。 “把各家银行今天发来的催收额度重新匯总!十五分钟后,所有在总部的执行董事到一號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砰的一声,堤义明重重地扣下电话,大脑开始疯狂计算著如何剥离不良资產与稳住暴跌的股价。 傍晚时分,京都大原,深山寺院的客室里。 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拿起隨身携带的寻呼机,找藉口借用了寺院的座机,然后拨通寻呼台的留言服务。 隨著电话接通,接线员机械的声音,念出经纪人留下的简短讯息:“西武方面已取消明晚饭局。对方示意以后不再联络。警报解除,你安全了。” 听著这番话,泽口靖子握著话筒,只觉得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垮了下来,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无从得知此时的东京正经歷著怎样的金融地震,她只知道,北原岩的预言,確確实实地兑现了。 接著泽口靖子轻轻將话筒放回原处,走回客室,推开了半扇纸拉门。 窗外是暮色笼罩的漆黑杉林。山间的冷风带著泥土和针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却异常真实。 泽口靖子在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山影,轻声呢喃了一句。 “谢谢您,北原老师。” “等这一个月的清修结束,回东京之后……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正式请您吃顿饭了。” 而此时,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东京。 北原岩书桌上的檯灯散发著安静的光晕,旁边放著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他微微俯著身,握著钢笔,整个人正心无旁騖地沉浸在《白夜行》庞大且残酷的时代图景里。 纸页翻动,墨水在原稿纸上不断蔓延。 第122章 泽口靖子的告白与白夜行 三月二十七日,晚上。 京都大原,实光坊。 远处的本堂传来尼僧们做晚课时低沉的诵经声。 泽口靖子一个人在客室的榻榻米上静静地坐著,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已经完全融入夜色的杉林。 就在刚才,她通过寻呼台收到了经纪人的加急留言——“警报解除,你安全了。” 堤义明不仅取消了明晚的饭局,还亲自下令以后绝不再联络。 自己彻底得救了。 但北原岩在昨天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却开始在她的脑海里不断迴响:“今天上午,会有一座大山直接砸在堤义明头上。” 那座大山,到底是什么? 泽口靖子在榻榻米上静坐了几秒,最终还是披上外衣走出了客室,来到了寺院公用的小茶间。 茶间的角落里放著一台老旧的小尺寸电视机,平时是尼僧们偶尔看nhk新闻用的。 她打开电视,调到了nhk的晚间新闻档。 屏幕亮起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红色粗体字幕和嘈杂的画面直接扑面而来。 “大藏省今日正式发布《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通达》……” “金融界大地震:各大银行全面收紧不动產贷款……” “西武集团等地產巨头面临资金炼断裂危机……” “堤义明会长紧急召开董事会,西武系股价今日遭遇恐慌性暴跌……” 看著电视机上的內容,泽口靖子整个人僵立在老旧的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西武集团总部门口被水泄不通的记者包围,各大银行的高管拒绝接受採访匆匆钻进轿车,经济评论员在演播室里用极其沉重的语气,分析著这份突发政策对整个日本地產行业的毁灭性打击。 此刻泽口靖子看著“堤义明”这三个字被新闻主播反覆提及。 而每一次提及时,旁边紧跟著的都是“资金炼断裂”、“紧急应对”、“帝国危机”这种触目惊心的字眼。 泽口靖子站在老旧的电视机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此时她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可遏制地加速。 这是一种在见证了恐怖能力后,產生的强烈震动与……嚮往。 毕竟昨天的电话里,北原岩就说过堤义明將会没时间理会自己。 当时她还將信將疑。 而现在,电视里滚动播出的,正是堤义明的资本大厦崩塌后的滚滚浓烟。 这是,泽口靖子看著屏幕,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原岩那张年轻的面孔。 在这个吃人的演艺圈里,女人想要生存,往往不得不依附於某种权力。 堤义明那种自负傲慢的老派財阀,是试图强行吞噬她的泥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但北原岩截然不同。 他才二十多岁,不仅相貌出眾而且还才华横溢。 如果说堤义明是她拼死也要逃离的悬崖,那么北原岩,就是她无论如何也想要攀附的参天大树。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的眼神渐渐变了。 那层笼罩她半个月的惶恐与无助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i class=“icon icon-unie03d“></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人的清醒与野心。 她不仅要报恩。 她想要靠近他,抓住他,甚至……彻底走进那个男人的世界。 啪的一声轻响。 泽口靖子关掉电视机,在深山的夜风与低回的晚钟声里,转身走回客室。 比起半个月前逃难进山时的踉蹌,她此刻的脚步,走得异常坚定。 四月上旬,东京的樱花季已经接近尾声。 经歷了“总量规制”核打击的日本金融界正哀鸿遍野,西武帝国的崩塌已经成了各大报纸財经版的常客。 但这一切,都已经与泽口靖子无关了。 结束了在实光坊整整一个月的清修,她提著简单的行李,终於回到了世田谷区的公寓。 推开门,座机旁边的电话答录机正疯狂闪烁著红灯。 不用听也知道,里面塞满了事务所社长焦急的询问,以及各路製片人闻风而动的疯狂邀约。 但泽口靖子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走过去拔掉了电话线。 接著她泡了一个很长的热水澡,彻底洗去这一个月来沾染的深山苦寒与线香气息。 站在穿衣镜前,泽口靖子端详著自己,眼神里那被財阀围猎的惊惶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清明,以及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接著泽口靖子深吸一口气,重新插上电话线,拨通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號码。 “北原老师,我回东京了。”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比半个月前平静了许多,但细听之下,尾音里依然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之前的事情,我一直想当面向您郑重道谢。不知道您今晚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吃顿便饭?” 电话那头传来了钢笔划过纸页的轻微沙沙声。 北原岩停下了手中的笔,本想直接开口拒绝,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出声回应道:“好。你定地方。” 当晚,七点半。 东京,神乐坂。 春夜的微雨让神乐坂的石板路泛著幽暗的光泽。 泽口靖子定的是一家隱匿在幽深巷弄里的高级料亭。 这里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木门前挑著一盏素雅的白灯笼。 这家料亭不是那种苛求政商背景的顶级会员制俱乐部,但胜在绝对的私密与清幽。 老板娘在神乐坂待了三十年,最懂得什么叫守口如瓶。 当北原岩在身穿和服的仲居引路下,推开包厢的纸拉门时,泽口靖子已经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她今晚的打扮,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的不留痕跡。 泽口靖子今晚没有穿那种出席晚宴、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定礼服,也没有佩戴任何晃眼的珠宝。 她选了一身剪裁极佳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搭配著垂坠感十足的深色长裙。 乌黑的长髮不再像大银幕上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柔软地披散在肩头,妆容清透得几乎看不出粉饰的痕跡。 此时的泽口靖子,洗净了《告白》里森口悠子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也卸下了国民女星高高在上的光环,坐在温暖的灯影下,透出一种惊艷岁月的温婉。 “北原老师,谢谢您能来。” 泽口靖子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妥帖地引导北原岩入座,隨后挽起袖口,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清酒。 北原岩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瓶,是一支上等的纯米大吟酿,酒標上印著獭祭二字。 “好酒。” “我在来之前,向角川书店的编辑打听过,说您比起威士忌,更偏爱口感柔和的日本酒。” “所以我特意托老板留了这支。” 泽口靖子说得简单自然,但北原岩心里清楚,她为了这顿饭,显然下了一番用心的功夫。 接下来,想必是有所求。 两人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陆续端上。 最初的氛围还带著些许客套的痕跡,但隨著酒杯的一次次碰撞,那层薄薄的拘谨逐渐在温热的酒香中消散了。 泽口靖子聊起了自己在寺院里的生活:凌晨四点半的早课、抄到手腕发酸的心经,以及后山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杉林石阶。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一个月反而是我这几年里过得最平静的时光。” 泽口靖子低头看著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嘴角浮出一抹恬静的笑意道:“今天回到东京之后,反而觉得有些不適应了。太吵了。” 北原岩端著酒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 隨后,泽口靖子將话题转向了北原岩的作品。 “在寺庙里没什么娱乐,我就让经纪人把您出版过的所有书都寄了过去。”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的语气变得分外认真起来:“《绝叫》、《告白》、《铁道员》,还有《午夜凶铃》全系列……我全部读完了。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好。” 北原岩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道:“在深山古寺里读《午夜凶铃》?泽口小姐的胆子倒是比我想像的要大。” 泽口靖子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生动明媚,褪去了面对媒体时那种標准化的假面感。 “確实被嚇到了。读到第二部贞子通过子宫復活那段的时候,我半夜去洗手间都不敢一个人走走廊。” 笑意收敛后,泽口靖子的表情逐渐归於安静。 “但是,全部读完之后,我对您的感觉……”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一般道:“不仅仅是作为演员对原作者的敬佩,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震撼。”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白地注视著对面的北原岩。 “您脑子里装的世界太庞大了。我演了这么多年戏,见过许多顶级的编剧和导演,但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同时写出让人嚎啕大哭的《铁道员》,又能写出让人不敢关灯的《午夜凶铃》。” 北原岩淡淡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酒过三巡。 桌上的菜品已经撤下大半,第二瓶獭祭也见了底。 此时泽口靖子的脸颊泛起了一层浅淡的酡红,微醺的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水波瀲灩。 这时,她將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著头沉默了好几秒。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庭院里惊鹿敲击石块发出的篤、篤清脆声响。 终於,泽口靖子重新抬起头,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 “嗯?” “我能问您一个私人的问题吗?” 北原岩看著她脸上那种明显在鼓足勇气的神態,大概已经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你问。” 泽口靖子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您现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道:“有交往的人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包厢里悬停了两秒。 北原岩端著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上,隨后轻轻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 泽口靖子闻言,眼睛在这一瞬间亮了一下。 这抹亮光虽然短暂,却透著藏不住的希冀。 “那——” 此时泽口靖子的声音轻了半度,但语气反而变得更加篤定了。 “北原老师,我可以坦率地说吗?” “从在剧组听您讲那个比喻开始,从在首映礼的走廊上追上您开始,从在京都的深山里读完您所有作品的那个晚上开始——” 此时泽口靖子的目光直直地注视著北原岩,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一般道:“我对您的感觉,已经不只是敬佩了。”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看著面前这个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顶级女演员,看著她脸上那种认真的、甚至带著一丝褪去所有防备的脆弱表情。 北原岩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但这抹笑容里透著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感,不动声色地將所有曖昧的火苗掐灭。 “泽口小姐,你今晚喝多了。” 北原岩四两拨千斤地將话题推开,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长辈式的包容与调侃:“獭祭这种酒入口柔和,但后劲很大。” “明天早上醒过来,你大概会后悔今晚说的一半以上的话。” 泽口靖子愣在了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作为全日本公认的“昭和最后的美人”、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国民级女演员,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示好的苗头,哪怕是暗示,都有无数的財阀权贵、顶级才子愿意为她趋之若鶩。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自己与他共进晚餐。 可现在,自己几乎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骄傲,主动將一颗真心捧到了对方面前,却被一句轻飘飘的“你喝多了”直接挡了回来。 在北原岩的眼里,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与魅力,难道真的就毫无吸引力吗? 泽口靖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爭取些什么,但看著北原岩的眼睛,她突然明白,在北原岩面前,任何死缠烂打都是廉价的。 她最终还是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我没有喝多……” 泽口靖子用极小的声音替自己辩驳了一句。 但在这句微弱的辩驳之后,泽口靖子垂下的眼底,失落的情绪却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胜负欲。 北原岩越是这样冷峻理智、越是不为自己的美色所动,她就越觉得这个男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毕竟在这个虚偽浑浊,只要砸钱就能买到一切的名利场里,只有这样一座无法轻易攀越的高山,才真正值得自己去仰望和征服。 接下来泽口靖子没有再继续纠缠。 既然今晚的时机不对,那自己就继续等待下去。 总有一天,自己要让北原岩心甘情愿的说喜欢自己! 晚宴结束,將近十点。 两人从料亭的侧门走出来,沿著神乐坂幽静的石板路朝停车点走去。 四月初的夜风还带著一丝冬末的料峭,吹在脸上,有一种让人瞬间清醒的冷意。 泽口靖子落后北原岩半步,一路无话。 两人並肩走了大约三十米。她的经纪人开的车已经停在巷口等候,而北原岩的车则停在另一个方向。 就在两人即將分別的路口,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开口道:“就到这里吧。早点回去休息。” “好的。今晚……多谢您的时间。” 泽口靖子微微低头,將眼底复杂的情绪掩藏在夜色中。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隔著半米的距离道別。 就在这个瞬间,三十米外一辆熄火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里,一支长焦镜头悄无声息地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探了出来。 远处居酒屋里正好爆发出一阵醉汉喧闹的大笑声,加上初春夜风的呼啸,完美地掩盖了几声极其轻微的快门声。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咔嚓——咔嚓——” 在夜色的绝佳掩护下,无论是北原岩,还是泽口靖子,都对暗处的眼睛毫无察觉。 泽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走向经纪人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泽口靖子透过深色的车窗,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北原岩的背影。 此时的北原岩已经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双手隨意地插在大衣口袋里,步伐不疾不徐的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娱乐报纸集体炸了锅。 《东京体育》头版头条:“深夜密会!天才作家北原岩与国民玉女泽口靖子的危险之恋!” 《日刊现代》:“独家偷拍!《告白》原作者与女主角深夜並肩漫步神乐坂——从剧组到臥室的距离有多远?” 《周刊文春》更是生猛地抢发了一组四张偷拍照:两人从料亭侧门走出来的背影、並肩走在石板路上的侧影、分別时泽口靖子回头凝望的瞬间,以及北原岩独自离去的背影。 照片的清晰度虽然带著粗糙的颗粒感,但那种深夜街头的氛围,足够让全日本的读者展开无限的遐想。 而配文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据本刊独家消息,北原岩在《告白》拍摄期间曾多次亲赴剧组为泽口靖子讲戏。泽口本人在首映礼上更是当眾感谢北原岩『重塑了她的灵魂』。” “如今两人深夜在高级料亭密会,种种跡象表明,这位国民女星的芳心已暗许才子……” 緋闻在二十四小时內,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了整个日本。 电视台的八卦栏目反覆滚动播放那几张偷拍照,嘉宾们兴奋地咀嚼著两人在剧组期间“可能发生的一切”。 公眾彻底分裂成了截然对立的两派。 一派狂热地支持这对“金童玉女”,认为天才作家配顶级女优,简直是日本演艺圈最完美的结合。 而另一派主要由北原岩的纯文学拥躉组成,则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与文化傲慢。 在这群自视甚高的文学殿堂守卫者眼里,北原岩是註定要名留日本文学史的天才,是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先生”。 而泽口靖子就算顶著昭和最后美人的光环,本质上也只是个混跡浮华娱乐圈的艺人。 他们痛心疾首地向各大报社疯狂写信抗议,言辞尖锐而刻薄道:“北原老师是我们全日本的文学瑰宝,他的灵魂高度岂是娱乐圈的人能企及的?” “一个只懂在镜头前背台词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北原老师的绝世才华!请泽口小姐离我们的天才远一点,不要用娱乐圈的世俗玷污了先生的笔尖!” 双方在居酒屋、茶水间以及各大报纸的读者来信栏里,吵得不可开交,热度甚至一度盖过了大藏省发布“总量规制”的新闻。 在緋闻爆发的当天晚上。 北原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白夜行》的原稿纸,正在构思桐原亮司少年时期在通风管里爬行的一个极其压抑的场景。 这时,桌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停下手里的钢笔,拿起听筒。 “餵。” “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清脆明快的女声。 语速比一般人快了半拍,但每一个咬字都带著一种天然的清透感。 听到这个声音,北原岩原本因为构思压抑剧情而略显冷淡的脸庞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来电之人正是坂井泉水。 “好久不见!我有个特別开心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坂井泉水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道:“之前您帮我和织田老师敲定的那首出道曲,录音已经全部完成了!製作人长户先生说,最快八月份就能正式发售!” “而且织田老师说,这首歌的编曲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惊艷,他说这首歌一旦面世肯定能……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说话太快了……” 听著电话那头这个即將在几个月后以“zard”之名震撼整个日本乐坛的女孩,北原岩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出声道:“慢慢说。录音顺利就好,八月出道的话,宣传周期完全来得及。” “嗯嗯!长户先生说宣传企划已经在推进了。对了,北原老师,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当初和我一起去见织田老师,还有那首歌的旋律灵感……” “如果没有您的话,我现在大概还在录像店和模特碌碌无为呢。” “这是你自己的实力。” 两人又围绕著出道准备的细节聊了几分钟。 坂井泉水的语速始终很快,条理清晰,偶尔会因为说到某个让她特別振奋的编曲细节而拔高半度,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又赶紧压低声音,发出一阵带著歉意与羞涩的轻笑。 聊到最后,音乐的话题渐渐平息了下来。 此刻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北原岩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咽口水般犹豫的呼吸声。 然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但这一次,语速明显放慢了。 那种明快天然的少女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著些许如履薄冰的试探:“那个……北原老师。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在路边的报摊上,看到《周刊文春》了……” “那个……北原老师。” “嗯?” 此时板井泉水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般道:“报纸上说,老师您……真的在和泽口小姐交往吗?” 说到这最后几个字,板井泉水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听著电话那头故作轻鬆却又紧绷到了极点的语气,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的事。” 北原岩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完全是一副不值一提的口吻:“之前帮了她一个小忙,她请我吃顿饭道谢而已。” “媒体喜欢捕风捉影,不用当真。”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秒钟的安静。 隨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啊……是这样啊。” 短短四个字,语调却发生了一个无比生动的转折,前两个字还带著残余的屏息与试探,后两个字就已经彻底鬆弛了下来。 尾音甚至不自觉地上扬,透著一股连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轻快。 “那就好!我就说嘛,八卦杂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能信。” 坂井泉水迅速將话题拉回了安全区域,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试探的女孩根本不是她。 此时板井泉水的语速恢復了那种天然的明媚,声音里透著一股如释重负的轻快道:“好啦北原老师,那我就不打扰您写稿了!” 说完之后,板井泉水停顿了一下,语气突然变得无比认真道:“八月份出道的时候,我一定会把工厂压製出来的第一张实体专辑,亲手给您寄过去!” 北原岩听出女孩话语里沉甸甸的期盼,声音温和道:“好。我会把书房唱片架上最显眼的位置留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用力地点头声,带著一点隱约的鼻音:“嗯!晚安,北原老师!” 咔噠一声轻响。 通话切断。 看著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白夜行》原稿纸,北原岩笑著摇了摇头,隨后重新提笔。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中旬。 东京,新高轮王子酒店。 这里是第十三届日本电影学院奖,也就是日本奥斯卡的颁奖典礼现场。 穹顶的巨型水晶吊灯將整个飞天厅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是整个日本影视界一年中最盛大的夜晚,名流云集,衣香鬢影。 然而今年这一届,往年那种各大製片厂在台下暗流涌动的公关廝杀,彻底消失了。 因为从提名名单公布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悬念就已经被提前终结。 《告白》就像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巨兽,以一种毫不讲理的碾压姿態,將所有核心大奖尽数收入囊中。 最佳影片——《告白》。 最佳导演——市川崑。 当这位七十多岁的昭和电影巨匠拄著手杖、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上台时,他在麦克风前依然保持著老派电影人的沉稳与得体。 他先是按部就班地感谢了评委会的认可、投资方角川书店的支持,以及日夜奋战的剧组同仁与全体演员们。 在致辞的最后,市川崑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感慨道:“当然,一部好电影的根基,永远在於一个好故事。在这里,我要特別感谢北原岩老师,是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绝佳剧本。谢谢。” 说完,市川崑微微鞠躬,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转身走下台。 很快,颁奖典礼迎来了今晚最大的高潮。 最佳女主角。 当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泽口靖子”这四个字时,整个会场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掌声。 在无数追光灯的交匯处,泽口靖子从前排的主创席上缓缓站起身。 身旁的经纪人敏锐地注意到,她提著裙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在眾人的注视下,泽口靖子走上领奖台,双手接过那座代表著日本女演员最高荣誉的沉甸甸的奖盃。 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杯座上鐫刻的名字,然后抬起头,迎著台下几百双业界最顶尖的目光,以及无数台正向全日本千家万户进行实时直播的摄像机,將奖盃轻轻贴在左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评委会的认可。谢谢市川导演的栽培,也谢谢角川书店的信任。” 这是一段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標准开场白。 但紧接著,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 “但今晚,我最想感谢的那个人,並不在这份候选名单上,也不在今晚的会场里。” “我今天能以现在的姿態站在这里,全是因为北原岩老师。” 泽口靖子的声音並不大,却透著特有的郑重:“是他创造了森口悠子,也是他在我陷入瓶颈的时候,用一句话帮我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说道这里,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在神乐坂的微雨中离开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到让所有人失神的弧度。 “没有北原老师,我或许至今仍只是一个在镜头前按部就班背诵台词的演员。” 泽口靖子微微低下头,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感激道:“是他笔下的灵魂,打碎了过去的我,又重塑了我。” 这句话顺著电波,在全日本的电视网络里同步播散出去。 在这个《周刊文春》刚刚爆出两人“神乐坂密会”緋闻的风口浪尖上,作为当事人的国民女星不仅没有讲半句避嫌的场面话,反而借著全日本最具分量的领奖台,献上了最郑重的致谢。 这番话的分量与其中暗藏的坦荡,让偌大的会场在短暂的寂静后,再次涌起热烈的掌声。 只是这一次的掌声中,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台下那些前几天刚在娱乐头版上看过偷拍照的记者和嘉宾们,依然维持著礼貌而得体的微笑,视线却开始在彼此之间隱秘地交织。 前排摄影区里,闪光灯亮起的频率明显变得密集了起来,在座的所有媒体人都心知肚明,明天各大报纸娱乐版的头条,在这一刻已经毫无悬念地敲定了。 不出所料。 第二天清晨,伴隨著《告白》横扫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新闻,泽口靖子那番带著强烈个人色彩的获奖感言,彻底霸占了全日本所有报摊的醒目位置。 《读卖新闻》娱乐版头条:“影后桂冠下的隱秘情愫?泽口靖子领奖台深情致谢北原岩!” 《女性自身》则直接用粗体大字狂欢:“『是他重塑了我』——国民女星无惧緋闻,顶峰告白天才作家!” 连一向严肃的政经报纸,都在副刊的角落里留出豆腐块,探討起纯文学才子与演艺圈顶流结合的可能性。 整个日本的民眾都在为这段呼之欲出的“才子佳人”戏码而沸腾。 然而,作为这场舆论风暴绝对中心的男主角,北原岩对外界的狂欢毫无兴趣。 清晨的公寓里,北原岩端著泡好的茶水,目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送来的几份报纸,隨后便隨手將它们翻面盖住。 现在北原岩的脑子里只有《白夜行》里那条幽暗的通风管,装不下任何关於风月八卦的喧囂。 但媒体的狂热並没有因为北原岩的冷漠而降温。 相反,这种高高在上的沉默,反而激发了狗仔和记者们更强烈的窥探欲。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半个月里,整个日本的娱乐媒体几乎要把北原岩公寓的门槛踏破。 採访邀约如雪片般涌来——各大电视台爭相做专访,顶级刊物排队上封面。 但北原岩的回应,是一律拒绝,同时让佐藤贤一替自己挡下外界的喧囂,將自己彻底锁死在了书房里。 此时窗外的东京,正在经歷泡沫碎裂后最惨烈的一个春天。 企业倒闭的数字每天都在报纸上刷新,失业率的曲线开始以一种让人触目惊心的角度垂直攀升,街头的职安所门口排起了绝望的长队。 而在这片正在缓缓沉没的土地上,在最高处的那间书房里,北原岩每天清晨九点准时坐到书桌前,直到深夜十二点才放下钢笔。 《白夜行》的创作,正式进入了最后的衝刺。 北原岩在原稿纸上编织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推理悬疑故事。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在北原岩的笔下经歷了从七十年代到当下、跨越近二十年的时代更迭。 每一个时代的宏大背景都不是廉价的装饰,而是直接將这两个人推向深渊的命运驱动力。 七十年代大阪西成区底层的贫穷与暗疮,催生了那桩改变一切的原罪。 八十年代经济起飞期的物慾横流,为雪穗提供了向上攀爬的染血阶梯,也为亮司提供了在通风管里苟延残喘的缝隙。 而当下这个泡沫破裂开始,山雨欲来的压抑社会,则成了整个故事最终崩塌的完美引信。 北原岩在忠实保留了前世记忆中那个经典內核的基础上,將自己对日本这个时代病变的冷酷解剖,毫不留情地注入了每一个字里。 雪穗是那个表面光鲜的泡沫本身,美丽、精致、无懈可击,但內部早已是死寂的空心。 亮司是被泡沫碾碎后藏在地表之下的时代代价,沉默、暴烈,永远不配在阳光下被看见。 直到五月的一个平常午后。 北原岩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將全书的最后一行字,重重地落在原稿纸上。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123章 首印六十万册的底气 伴隨最后一个句號落定。 北原岩握著钢笔的手指保持著书写的姿势,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墨水在句號的圆点上洇出一圈细微的晕染,像一滴雨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隨后迅速被稿纸的纤维吸乾。 接著北原岩放下笔,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座德国古董掛钟的机械摆锤声。 窗外是港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柵。 空气中悬浮著极淡的墨水气味和纸张特有的乾燥香气。 北原岩靠回椅背,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块被长时间摺叠的绸缎。 北原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就像一个造物主,刚刚耗费无数个日夜亲手捏造出一整个世界,大阪的街巷、昭和的尘埃、两个孩子从童年到成年的整条命运线,然后在最后一刻,平静地从书中世界中抽身而退,將它永远封存在稿纸上。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从此与他无关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厚度惊人,目测超过八百页。 每一页都是自己亲笔写下的竖排文字,字跡工整而冷峻,像是一排排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接著北原岩伸手,將稿纸的边缘轻轻磕了磕桌面,让它们对齐得严丝合缝。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座机旁。 拿起听筒,拨號。 號码北原岩已经烂熟於心,拨去的正是新潮社总编辑室的直通电话。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了起来。 “新潮社编辑部,我是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的声音带著长期伏案工作者特有的微哑,背景里隱约传来编辑部兵荒马乱的嘈杂。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还有人在远处扯著嗓子喊“校对回来了没有”。 “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说道:“新书写完了,来拿原稿吧。”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著,佐藤贤一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是真的“弹”起来的。 屁股下这张跟了他数年的老旧办公椅被猛然蹬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向后滑出將近一米远,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哐当一声巨响在整个编辑部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佐藤主编。 而佐藤主编完全顾不上这些目光。 他的双手死死握著听筒,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面部肌肉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力的克制之间激烈交锋,最终扭曲成一个滑稽又震撼的表情。 “北、北原老师——您说写完了?!” “嗯。” “全部?整本?书名叫什么!” “没错,就叫《白夜行》” 佐藤主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北原老师的新书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时此刻的“北原岩”这三个字,在出版界意味著什么? 《午夜凶铃》狂销两百万册,开创了日本恐怖小说的全新纪元。 《告白》电影票房突破六十亿日元,泽口靖子凭此封神,而北原岩的名字每天都在霸占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至今仍在全日本沸沸扬扬的緋闻,更是將他的国民认知度推向了一个文学作家新的巔峰! 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原岩再次拿出了新书!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商业嗅觉被刺激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出版行业的铁律了,一本书能卖多少,三成看內容,七成看它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姿態引爆大眾。 緋闻热度在最高点。 电影票房在最高点。 如今就连商业价值也在最高点。 只要北原岩这本新书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內推向市场,就是一台不需要任何燃料的超级印钞机! 佐藤主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於破音到:“北原老师,我这就亲自过去拿稿子!您稍等一下!” 由於太过兴奋,佐藤主编甚至没等北原岩回应,就啪地一声重重扣下了电话。 这巨大的动静让原本嘈杂的编辑部瞬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坐在对面的副主编从一堆校对稿里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满面红光,正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合同的顶头上司,小声询问道:“主编,出什么大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港区!” 佐藤主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道:“北原老师来电话了,他的新书彻底完稿了!我现在去拿原稿!” “什么?!” “这么快?!” 这番话,让整个编辑部瞬间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一般,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也太可怕了吧……《告白》和《午夜凶铃》的势头还没见顶呢,现在新书就出来了?” 一个资深编辑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撼道:“別人写书是几年磨一剑,北原老师这简直是流水线生產神作啊!” “不仅写得快得像个怪物,而且每一部的质量都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这种写得又快、质量又永远在巔峰的神级天才,简直就是出版界的奇蹟!” “別废话了!” 佐藤主编一边像一阵狂风般冲向编辑部大门,一边回头咆哮著下达指令道:“马上把下个月所有的排版和校对档期全部给我空出来!一切给北原老师的新书让路!最高优先级!” 接著,他几乎是一路百米衝刺杀到了地下停车场,途中撞翻了一位新潮社高层手里的文件盒,可他连半句“抱歉”都没顾得上说就跑开了。 而司机看到佐藤主编这副仿佛要吃人的亢奋表情,什么废话都没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皇冠轿车在东京拥堵的车流中左突右冲,硬生生开出了一种好莱坞警匪片的架势,直奔港区北原岩的公寓而去。 此时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完全无暇顾及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死死攥著安全带,全部的注意力以及血液,都在为北原岩在电话里吐出的那个书名而沸腾。 《白夜行》。 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脑海中疯狂拆解著这三个字。 “白夜”——极昼,没有黑夜,太阳二十四小时悬掛在地平线上的苍白世界。 “行”——在没有黑夜的极限环境里如孤魂野鬼般游荡。 凭藉二十年的出版直觉,一个绝妙的恐怖悬疑故事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北欧某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岛,极昼之下,无处遁形。 一桩连环杀人案在永不落幕的惨白阳光下发生。 当黑夜被彻底消灭,黑暗反而渗透进了每个人的內心——这是最高维度的“时间密室”! “绝了……这创意太绝了。” 佐藤主编兴奋得双手死死攥紧了公文包。 他甚至连宣发海报的主標语都在脑子里擬好了——“在没有黑夜的地方,恶鬼如何杀人?” 至於首印量……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狠狠敲定了一个数字。 六十万册。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出版社財务总监心臟骤停的天文数字。 在日本出版史上,文学单行本首印能达到六十万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意味著数以亿计的纸张、印刷、仓储和物流成本,在新书上市前就要全部垫进去。 一旦市场反应不及预期,庞大的库存会像雪崩一样摧毁整个项目的利润表。 但佐藤主编敢赌。 他敢赌这六十万册,不仅仅是因为“北原岩”的名字本身就是销量的绝对保证,更是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被大多数同行忽视的时代信號。 现在经济开始下滑了。 1990年前几天大藏省那份“总量规制“的通达文件下发以来,日本经济的下行趋势已经从金融市场蔓延到了实体层面。 股价在跌,地价在跌,企业利润在跌,失业率在悄然攀升。 那些在泡沫时期花钱如流水的中產阶级,曾经动輒飞去巴黎购物、在银座一掷千金的工薪族们,开始勒紧裤腰带了。 高级法餐的预约率在下滑、银座俱乐部的客单价在缩水、百货商场的奢侈品楼层,曾经需要排队等候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专柜,如今在工作日的下午变得空空荡荡。 就连计程车司机都开始抱怨——以前深夜从六本木拉一个醉醺醺的证券公司社员回家的场,动輒两万日元的车费,眼睛都不眨就付了。 可现在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终电之前赶回车站,老老实实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消费在全面降级。 但人性有一个铁律:物质上的匱乏,必然催生精神上的饥渴。 当人们不再有閒钱去吃一顿三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不再有底气去夏威夷度假两周、不再敢走进百货商场四楼的品牌专柜……但他们並不会就此丧失对“<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的需求。 恰恰相反,被压抑的消费欲望会像被堵住的河水一样,疯狂地寻找最低成本的泄洪口。 而一本小说,恰恰就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泄洪口。 一千五百日元。 一本文库本小说的零售价,甚至不够在银座喝一杯最普通的咖啡。 但它能提供什么?数小时乃至数天的沉浸式情绪体验——恐惧、紧张、悬疑、不安、颤慄…… 甚至所有这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压抑、被禁止、被社会规范强行封印的极端情绪,都可以在翻开书页的那一刻被安全地、合法地、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地释放出来。 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口红效应“——经济越萧条,口红的销量越好。 因为口红是所有化妆品中最便宜的,它能以最低的成本提供最直观的“我依然在好好生活”的心理慰藉。 而在1990年代初的日本,“口红效应”的最大受益者不是化妆品行业,而是出版行业。 尤其是那些能够提供极其强烈的情绪衝击的类型小说——恐怖、悬疑、推理——它们將在接下来的十年中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爆发式增长。 佐藤主编可能没读过什么经济学教材,但他的商业嗅觉已经提前捕捉到了这股暗流。 他知道,那些在泡沫时期忙著炒股、炒地、炒高尔夫球会员权的中年男人们,如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盯著天花板计算自己的资產还剩下多少、贷款还能不能还得上。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种东西,能在睡前的那两三个小时里,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的恐惧,转而去体验一种“可控”、“虚构”、“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结束”的感觉。 比起现实中那种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经济恐惧,小说里的故事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因为至少,书会翻完。 所以佐藤敢押六十万册。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极其清醒地看到了一个事实:在一个正在坍塌的时代里,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 从新潮社到港区北原岩的公寓,正常车程需要四十五分钟。 然而,在佐藤主编一路近乎疯狂的催促下,司机硬是在拥堵的东京街头狂飆突进,只用了二十八分钟,便將车停在了那栋高级公寓的楼下。 车子在北原岩宅邸门前停下的时候,佐藤主编已经在心中搭建好了整个项目的骨架。 从首印量到定价策略,从海报视觉到媒体投放节奏,从首周铺货密度到第二周的追加印刷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用二十年的从业经验精密计算过。 接著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推开车门,大步走到玄关大门,伸手敲了几下。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玄关內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便服,神色平淡。 “北原老师!“ 看著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压著极力克制的激动,鞠躬的角度比平时深了至少十五度道:“您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北原岩侧身让道:“进来吧。“ 接著佐藤主编换好拖鞋,跟著北原岩穿过走廊,进入书房。 他的目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秒就锁定了书桌上那摞稿纸。 那摞稿纸安静地码放在桌面正中央,边缘对得极其齐整,像一块刚刚从流水线上切割下来的精密零件。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落下来,在稿纸的侧面切出一道明亮的光边,细小的纸屑纤维在光线中微微浮动,像是某种微观世界里的星尘。 佐藤主编见状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北原岩走到书桌旁,拿起稿纸,转身递了过来。 然而佐藤主编却是双手接过的。 “北原老师,这本《白夜行》——” 佐藤主编抱著稿纸,满脸红光,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说实话,光是这个书名就已经让我头皮发麻了。白夜——极昼——没有黑夜的世界……这是我能想像到的画面……简直……” “这一定是一部非常帮的恐怖悬疑故事吧……”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搓了搓手,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即將拆开生日礼物的孩子,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一千遍礼物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並且坚信自己的预测百分之百正確。 北原岩安静地看著佐藤主编,隨后笑著摇了摇脑袋,开口道:“佐藤主编,这里面没有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极地,只有一个不算美好的故事。” 佐藤主编闻言,脸上的兴奋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不是恐怖悬疑?” 他愣愣地看著怀里的八百页原稿,大脑出现了一丝短路道:“那……这本《白夜行》写的是什么?” 北原岩轻声解释道:“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看著彻底失语的佐藤,北原岩破天荒地补上了一句忠告: “慢慢看。今晚別熬夜。” 佐藤主编闻言,抱紧了稿纸,点了点脑袋道:“那我先回社里了,北原老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期待而微微发紧,“今晚——不,回去的路上我就开始看!“ 北原岩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佐藤主编居然如此著急,不过还是开口问道:“茶都不喝了?“ “下次下次!北原老师恕罪!” 佐藤主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玄关开始麻利的换鞋。 此时佐藤主编换鞋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儘管他极力想要维持身为大出版社主编的沉稳与体面,但推开大门时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迫不及待。 “您留步。告辞了!” 佐藤主编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双手抱著原稿,朝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 北原岩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看著佐藤主编快步走向电梯。 “叮——”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的那一刻,佐藤主编极力维持的那份沉稳与体面才终於卸下了些许。 接著他一路下到一楼,步履匆匆地穿过公寓大堂,径直钻进了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回社里,越快越好。” 佐藤主编將怀里的原稿护在膝盖上,然后立刻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伴隨著车门沉闷的关门声,轿车平稳而迅速地匯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驶离港区的街道,朝著新潮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佐藤主编抱著《白夜行》的原稿衝进新潮社大楼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之中。 此时他的步伐又快又急,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迴荡出清脆的节奏。 前台的接待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因为佐藤主编这种“暴走状態”在新潮社內部並不罕见,而这种状態的出现,通常意味著有大事发生。 因此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不要挡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当佐藤主编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左转进入通往编辑部的走廊,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安排接下来的工作节奏,先回自己的主编室,关上门,泡一壶浓茶,然后从第一页开始,以最高强度的注意力通读全稿。 按照自己的阅读速度,八百页的手写稿大约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今晚午夜之前他就能读完第一遍,明天一早就可以开始写编辑意见—— “佐藤主编。”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佐藤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回过头,便看见社长秘书,一个永远穿著深蓝色套装、表情永远恰到好处的四十岁女人,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正对著自己微微欠身。 “社长请您过去一趟。” 佐藤主编闻言,眉头几乎是本能地皱了起来。 “现在?” “现在。”秘书的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嘴角掛著那种经过千百次职业训练的標准微笑解释道:“社长说,听说北原老师的新书已经交稿了,他想第一时间当面了解情况。” 佐藤主编站在走廊里,怀里紧紧抱著稿纸,脸上的表情在两秒之內经歷了极其丰富的变化—— 社长怎么知道的? 自己从北原岩家出来到现在总共才过了不到四十分钟,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编辑部的任何人通报—— 隨后佐藤主编反应过来,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北原岩在新潮社的地位是什么级別? 如今已经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镇社之宝,是去年贡献营收排行榜上永远占据第一位的绝对核心资產。 围绕这尊大佛的一切动向,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打电话给编辑部,社长那边恐怕都有专人在实时跟踪。 所以当佐藤主编接通“我马上过来取稿”的电话时,信息大概率就已经同步传到了社长办公室。 之后愕然和瞭然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且几乎压抑不住的抗拒。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他不想去。 一万个不想去。 此刻自己怀里抱著的是什么? 是北原岩的新书原稿。 是《告白》之后、《绝叫》之后和《午夜凶铃》之后,全日本翘首以盼的下一部作品这意味著,在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在北原岩本人之外,自己是唯一一个有资格阅读这部作品的人。 这种“独占性”所带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对於一个干了二十年编辑的人来说,比任何爽感都要猛烈。 而现在,社长要把自己叫过去。 这就相当於一个机长准备起飞的时候,硬生生被人打断了。 这怎么能行! 可佐藤主编一想到社长的身份,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村田大郎。新潮社第四代掌门人,七十三岁。 与外界对“出版財阀”唯利是图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这位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出身的老派出版人,对文字有著一种近乎信徒般的信仰。 在商业手段上,他杀伐果断,能用最冷酷的眼光把控整个新潮社的財务命脉与市场版图。 但在文学造诣上,他的品味与嗅觉更是毒辣得让社里所有的资深编辑都自愧不如。 他能在一页纸內嗅出一部作品灵魂的深浅,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位名家新作里第三章敘事节奏的断层,更能凭著对文字的敬畏,在浩如烟海的废稿中精准捞出改变时代的惊世之作。 这样一位兼具商业手腕与文学信仰的掌门人,要求“第一时间亲自拜读北原老师的新作”,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安排。 但佐藤主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阵抗拒。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在日本企业的语境里,这不是修辞,而是无法违抗的物理定律。 “……我知道了。”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人横刀夺爱”般的肉痛,声音乾涩地回了一句。 秘书依然维持著无懈可击的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藤抱著稿纸,跟在秘书身后,沿著走廊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明显比刚才沉重了许多,怀里的稿纸也被他无意识地抱得更紧了。 这个姿態,像极了一位被迫將刚刚寻获的圣物上交给教皇的虔诚骑士。 虽然心里清楚这份圣物本就属於教会,但身体的本能依然在死死护著怀里的珍宝,捨不得鬆开哪怕一分一毫。 社长办公室在新潮社大楼的最顶层。 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佐藤走进了一个让他既敬畏又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这间办公室透著一股积淀了数十年的沉寂与深邃。 巨大的落地窗虽然能俯瞰整个神保町的书香街景,但室內的光线却被刻意调暗了。 占据了整整三面墙的顶天立地式书柜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新潮社建社以来出版过的所有珍贵文献和初版签名书。 村田大郎社长正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背对著门口。 此时的村田大郎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商界大亨的渊渟岳峙,又带著老派学者的孤高与严苛。 在整个日本出版业都在为泡沫破裂、库存积压而焦头烂额的时候,新潮社是极少数能够逆市上扬的巨头。 这当然离不开北原岩那足以支撑起新社三成营收的恐怖商业价值。 但在村田大郎眼中,北原岩绝不仅仅是一棵摇钱树。 “拿到了?” 村田社长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接锁定了佐藤怀里那摞厚厚的原稿。 “是的,社长。刚刚从北原老师的公寓取回来。” 佐藤微微鞠躬,双手依然死死护著原稿,仿佛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放在桌上吧。” 村田社长指了指面前的红木办公桌,隨即摘下老花镜,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仔细地擦拭著镜片。 佐藤主编见状,咬了咬牙,像是在割肉一般,极其缓慢地走上前,將八百页的《白夜行》原稿轻轻放在了桌面的中央。 村田社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扉页的“白夜行”三个字上。 “北原老师……有什么交代吗?” 村田社长头也不抬地问道。 佐藤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北原岩的解释。 “北原老师只说了一句话。” 佐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社长。” 这时,佐藤主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这份原稿刚刚拿到手,编辑部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初审。按照惯例,我应该先整理出一份详细的內容概要和编辑建议,再向您做正式匯报……” “不用那么麻烦。” 村田大郎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中透著属於行业泰斗的绝对自信:“北原老师的文字,还需要什么初审和概要?他的名字就是质量的最高认证。” “原稿放在这里,你先回编辑部去忙吧,我要一个人好好拜读一下这部杰作。” 这是一句极其標准的职场逐客令。 佐藤主编闻言,慢慢地弯下腰,將《白夜行》原稿放在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但是,他的手却迟迟没有从稿纸上收回来。 他低著头,双脚像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生了根。 让他现在转身离开? 这就好比让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的快渴死的人,在把水杯送到嘴边的前一秒,被人强行夺走一样。 他根本迈不开腿。 村田社长端坐在大办公桌后,静静地看著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佐藤主编。 这位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泰斗,怎么会看不懂佐藤主编此刻的心理? 他太清楚这种状態了——那种面对绝世文本时,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的狂热。 那种“我必须是全日本除了作者外第一个看到它的人”的执念与护食感。 只有真正热爱文字的编辑,才会露出这种近乎无赖般的执拗。 村田社长那张原本威严的脸庞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伸手將桌上的原稿抱了起来,然后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了办公室中央那组宽大的真皮沙发。 “行了,別在那儿杵著了。” 村田社长在沙发左侧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语气中多了一分对晚辈的宽容与无可奈何的调侃道:“过来,坐下。我们一起看。” “免得把你赶回去之后,你今天晚上魂不守舍,连觉都睡不著。” 佐藤主编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虽然不是一个人独享,但至少不用被赶出门外苦苦煎熬了! 沙发旁的茶几上,秘书早就备好了两杯冒著热气的静冈煎茶和一碟精致的羊羹。 显然,这位新潮社的掌门人本来是打算一个人清空日程来“朝圣”的,现在硬生生被佐藤赖出了一个旁听席。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在沙发左侧落座,郑重地拿起了稿纸最上面的几页。 而佐藤主编只能在沙发右侧坐下,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在社长手中的纸页上。 就这样,一场在日本出版史上堪称绝无仅有的“接力阅读”,拉开了帷幕。 规则是村田社长定的,简单直接,他看完一页,就递给旁边的佐藤一页。 这个规则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对佐藤主编来说简直是一种凌迟般的酷刑。 原因无他——两人的阅读速度,存在著令人髮指的鸿沟。 佐藤是日本出版界公认的最顶级的金牌主编。 他一目十行的速度绝非夸张,以北原岩每页四百字的竖排手写稿为例,他的眼球只需要从右到左扫过两三遍,就能將所有文字信息连同情绪张力,一丝不差地吸收入脑。 一页纸,四十五秒到一分钟,绝不超过。 这种速度不是天赋,而是每天数十万字的高强度审稿硬生生逼出来的职业本能,如果不练出这种速度,人早就被淹死在稿纸堆里了。 而村田社长呢? 村田大郎是一位彻头彻尾的老派阅读者。 他出生於昭和二年,成长在一个將“逐字逐句品味文章”视为基本教养的时代。 在他看来,阅读绝不是走马观花的扫视,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 每一个汉字都要在脑海中默读出声,每一个长句都要反覆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遇到精妙的隱喻或转折,他甚至会停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闭上眼睛在心中暗暗回味片刻。 这意味著,同样一页四百字的稿纸,村田社长需要三到四分钟才能看完。 而佐藤只需要不到一分钟。 时间差:大约三分钟。 对於一个正在阅读北原岩新书、且刚刚读完一页就被迫停下来等待下一页的佐藤来说,这一百八十秒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这时,村田社长拿起第一页稿纸,推了推老花镜,开始阅读。 佐藤盯著他。 社长的眼球在稿纸上缓慢地移动,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佐藤知道这意味著他在无声地默读——眉头偶尔轻轻皱一下,又鬆开,表情专注而认真。 三分四十秒后,村田社长看完了第一页。 他將那页稿纸递给佐藤。 佐藤主编几乎是从他手里“抢”过来的——当然,动作上做了极其克制的偽装,看起来只是“伸手接过”,但力道和速度出卖了他真实的心理状態。 拿到稿纸后,佐藤主编当即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佐藤主编的所有杂念,对社长的不满、对阅读被打扰的抗拒、对首印六十万册的亢奋——全部在一秒之內清零。 北原岩的文字占领了他的整个意识。 四十七秒后,他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移向村田社长手中的第二页稿纸。 社长正在看第二页的第三行。 佐藤等著。 社长的目光移到了第五行。 佐藤等著。 第七行。 佐藤主编的右手无意识地放在了沙发扶手上,食指开始以极快的频率轻叩扶手表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嗒嗒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社长的肩头,试图偷看他手中那页稿纸上的文字——但村田社长的持纸角度恰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遮挡,佐藤主编只能看到稿纸的背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第十二行。 佐藤主编的食指叩击频率已经从每秒三次提升到了每秒五次,那声音在安静的社长办公室里清晰可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啄木鸟在疯狂地啄击铁栏杆。 这时,村田社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佐藤主编一眼。 佐藤主编立刻停止了叩击,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 “……精彩。非常精彩。” 佐藤主编乾巴巴地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评价什么。 村田社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低头阅读。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第二页终於递了过来。 佐藤主编连忙接过。 然后用了四十三秒,读完。 再次抬头。 就这样,两个人在新潮社社长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以一种极其荒诞的节奏进行著这场“接力阅读”——村田社长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印刷机,以每页三到四分钟的龟速匀速运转。 而佐藤主编像一台被强行限速的超级计算机,每四十余秒就完成一次数据处理,然后被迫进入漫长的待机状態,在等待中消耗著远比阅读本身更为巨大的精神能量。 到第五页的时候,佐藤主编停下了所有因为等待翻页而產生的焦躁小动作。 此时他终於明白,北原岩口中的“时代的倾轧与人性的深渊”,到底是一头怎样令人窒息的怪物。 《白夜行》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的恐怖小说。 因为它比任何恐怖小说都要冷酷、残忍、且真实得多。 北原岩的文字如同一把不带任何感情的解剖刀,利落而无情地切开了日本社会的表皮。 1973年的大阪是一个被经济高速增长的余暉笼罩著,有些嘈杂、拥挤以及瀰漫著炸串油烟和河水腥气的工业城市。 故事从一桩发生在废弃建筑里的杀人案开始…… 一个中年男人被发现死在一栋濒临拆除的旧楼中,死因是锐器刺入胸腔。 第124章 每个踽踽行走在白夜里的人 这不是gg,是宝藏书籍《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的安利:。 警方迅速锁定了嫌疑人。 然而,还没等案件查个水落石出,几名关键嫌疑人便接连因为“意外”而死亡。 线索彻底断裂,案件被迫草草结案。那份沾著血跡的卷宗,被塞进了大阪府警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慢慢积满了灰尘。 没有人再追究。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为底层贫民窟里的一桩旧案浪费警力。 但北原岩的笔锋,却在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地方,冷酷而精准地停了下来。 他將镜头,对准了那两个刚刚十一岁的孩子。 被害人的儿子——桐原亮司。 嫌疑人的女儿——西本雪穗。 两个在废弃建筑的阴暗角落里长大的孩子。 自那桩命案结案之后,这两人在长达八百页的篇幅里,再也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中。 这是佐藤贤一在读完前三十页时,注意到的第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北原岩的一个双线敘事技巧——先分开铺垫,高潮时再让他们匯合。 但他错了。 因为北原岩从来没打算让他们在阳光下匯合。 接著时间开始以年为单位向前无情地碾压。 1975年、1978年、1981年、1984年…… 每一章翻过,便是数年光阴的断层。北原岩用一种近乎蚀骨的留白,將敘事的时间轴拉长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跨度。 更让佐藤贤一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两个孩子长大后的人生轨跡,在表面上再也没有產生过一丝一毫的交集。 西本雪穗被一户优渥的中產家庭收养,更名为唐泽雪穗。 从踏入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蜕变。 她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温婉、知性、进退有度。 在学校里,她是老师最骄傲的优等生,在社交场上,她是所有人仰慕的焦点。 没有人知道她来自西成区最骯脏的贫民窟,更没有人知道她的生母曾是一桩命案的嫌疑人。 她將过去烧得乾乾净净,然后在灰烬上建起了一个全新的、光芒万丈的唐泽雪穗。 她考入名校,嫁入豪门,甚至创办了自己的时装品牌。每一步都走得光鲜亮丽,滴水不漏。 她的笑容温暖得像春天最柔和的晨曦,让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如沐春风。 但读到这里的佐藤主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北原岩从来不写她独自一人时的表情。 这个作为绝对女主角的人物,在整整八百页的篇幅里,没有被赋予过哪怕一次主观心理描写! 读者永远只能透过旁人的眼睛去看她——看她无懈可击的微笑,看她恰到好处的眼泪。 而另一边的桐原亮司,则彻底坠入了深渊。 从某一年开始,他从所有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没有正当的学籍记录,没有阳光下的工作履歷,没有住址登记,更没有纳税申报。 在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一个人想要在社会上“蒸发”其实並非难事——只要你愿意切断所有的社会羈绊,放弃作为“正常人”的尊严与权利,便能沉入黑市或底层贫民窟的泥沼。 但桐原亮司的消失之所以让人毛骨悚然,是因为他绝非在逃避现实,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酷到极点的自我献祭。 他主动掐断了自己在阳光下的所有退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甘愿化作一个在城市的下水道和暗巷里潜行的幽灵。 没有面孔,没有身份,仿佛从来就不曾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佐藤贤一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开始隱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文字不对,也不是情节不对。 而是这两个人分开之后,在那截然不同的一明一暗的人生轨跡里,散落著太多、太多让人无法忽视的“巧合”。 身为顶级编辑的职业本能,让佐藤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放映机,开始疯狂回溯之前翻过的那些章节。 这一刻,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年份、被当做社会背景一笔带过的边缘案件,此刻像是一块块带血的拼图,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里,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第一百页。 一个妨碍雪穗升学的竞爭对手,忽然捲入莫名的丑闻,被迫退学。 第一百八十页。 一个对雪穗心怀不轨的富家子弟,深夜遭遇入室抢劫,重伤瘫痪。 第二百五十页。 雪穗丈夫公司里一份关键文件被神秘篡改,恰好为她创办自有品牌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第三百二十页。 一具无名男性的尸体出现在某条社会新闻的角落里——被害者恰好是三个月前曾经威胁要揭穿雪穗过去身世的人。 如果这些事件单独拎出来看,每一桩都是独立的、与雪穗毫无关係的偶发事件。 但当佐藤贤一將它们在时间线上排列起来时——他的手指僵住了。 每一次雪穗的人生遭遇阻碍,阻碍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內以某种“意外“的方式被清除。 每一次。 没有例外。 而那些“意外“背后的手法——窃听、偽造、胁迫、入侵——虽然没有一桩被警方正式关联到任何人身上,但如果你仔细去看那些犯罪手法的技术特徵,它们之间存在著一种极其微妙的、属於同一个人的印记。 一个在暗处操作一切,不留下面孔的幽灵。 正是桐原亮司! 看到这里,佐藤贤一將手中的稿纸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此时他终於反应过来北原岩在做什么。 北原岩从头到尾没有写过一个两人密谋的场景。 没有安排过一次他们在暗处接头的对话。 甚至没有给过一个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镜头。 但在这些散落於不同年份、不同城市、不同配角视角的碎片里,一旦你有足够的耐心將它们拼凑起来,一幅图景就会轰然浮出水面—— 在雪穗那条铺满鲜花的上升阶梯之下,是桐原亮司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匍匐前行的身影。 他用窃听掌握雪穗敌人的弱点。 他用偽造为雪穗製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他用胁迫让碍事的人闭嘴。 他用<i class=“icon icon-unie003“></i><i class=“icon icon-unie002“></i>摧毁雪穗竞爭者的意志。 他用谋杀消灭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活口。 而雪穗踏上的每一级台阶,每一级,都是亮司用血肉和罪恶铺就的。 两个人从来没有在阳光下並肩走过一步。 但他们之间的纽带,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段摆在檯面上的感情都要浓烈一万倍。 这是一种在绝对的黑暗中生长出来的、用罪恶浇灌的、扭曲到了极致的共生。 一种让人无法用“爱”这个字来定义、却又找不到比“爱”更准確的词来形容的东西。 茶几上,两杯之前秘书便精心沏好的静冈煎茶,早已彻底凉透了。 茶汤的顏色从最初的翠绿变成了深沉的暗褐,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旁边精致的羊羹更是一口都没有动过,切面上的糖分已经开始微微析出,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黏腻的光泽。 社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从坐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村田社长靠在沙发左侧,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双手捧著稿纸,目光一行一行地缓慢移动著。 而佐藤主编坐在右侧,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锁在社长手中那张正在被阅读的稿纸上。 窗外的光线从午后的暖黄渐渐变成了傍晚的暗橘,然后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夜色。 时间来到傍晚六点。 傍晚六点。 秘书像往常一样,端著得体的职业微笑轻轻推开胡桃木门。 她手里提著刚从附近高级料亭打包回来的精致便当,轻声询问道:“社长,佐藤主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要先用点餐吗?” 可偌大的社长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回音。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没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没有討论剧情的交谈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最低限度。 沙发两端的两个人,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乾了周围的空气,变成了两尊僵硬的雕塑。 村田社长原本笔挺的脊背微微傴僂著,视线死死钉在字里行间。 而佐藤主编的脸色,则从刚进门时的亢奋红润,彻底褪成了一种犹如大病初癒般的灰败。 面对秘书清晰的询问,他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八百页稿纸已经切断了他们与现实世界的所有联繫,让他们彻底丧失了对外界声音的感知。 秘书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十几秒,看著这诡异而压抑的一幕,没敢再出声打扰。 於是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將装满食物的饭盒妥帖地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晚上八点。 新潮社大楼里的其他部门已经陆续下班,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大半,显得空荡而深邃。 外间的秘书工位上,秘书无奈地嘆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按照规定,她六点半就可以打卡下班了,今晚她原本还约了朋友在银座旁边的居酒屋里小聚,但现在看来,这次聚会已经泡汤了。 社长没有发话,老板没走,作为贴身秘书的她自然不可能提前开溜,毕竟这可是日本职场的铁律。 “到底是什么魔怔的小说,能让这两人连饭都不吃,连下班都忘了?” 她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誹著这场无妄之灾的加班,一边轻手轻脚地再次靠近社长办公室的胡桃木门。 她本想进去提醒一下时间,顺便帮他们把室內的顶灯打开。 但透过微敞的门缝看到里面的景象,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室內的顶灯依然没有开。 唯一的光源,是落地窗外神保町街头的霓虹夜景,以及沙发旁的落地阅读灯。 在那团昏黄的光晕里,村田社长整个人坐在沙发上,目光寸步不离地锁著面前的稿纸,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而一旁的佐藤主编,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攥住了自己胸口的领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仿佛在徒劳地抗拒著某种从文字里蔓延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看著两人全然沉浸在稿纸里的模样,秘书终究没敢抬手叩门,只是放轻了呼吸,依旧悄无声息地守在了门外。 夜里十点。 已经被强迫加了三个半小时班的秘书,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决定进行今晚的最后一次例行检查。 当她再次来到门边,目光越过门缝,茶几上那两份傍晚六点送进去的高级便当依然原封不动,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发生过一丝偏移。 而那厚达八百页的稿纸,此刻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小叠。 秘书站在门外,静静地看著里面那两个在日本出版界拥有著极大话语权的男人,心里忍不住疯狂腹誹起来:北原老师到底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稿子? 能让这两位见惯了风浪的大佬看得这么入迷,饭都忘了吃,害得她也得跟著熬到深夜,打工人也太惨了吧。 即便心中不断吐槽著,可秘书並没有出声提醒的念头。 而是默默地再次关上木门,退入黑暗的走廊,回到工位上。 在秘书回到工位的时候,白夜行的故事跨入了八十年代。 经济泡沫开始膨胀,整个日本社会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表面光滑亮丽,內部的压力却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积聚。 而雪穗的攀爬速度也在加快。 她从中產家庭的养女变成了大学里最耀眼的名媛,从名媛变成了財阀公子的妻子,从妻子变成了时尚品牌的创始人。 每一次跃升都极其漂亮,每一次转身都留下满地的鲜花和掌声。 而在她身后的暗处,亮司的罪行也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升级。 从最初的窃听和偽造证据,到后来的绑架、故意伤害、强制侮辱,再到后来——杀人。 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而北原岩在描写这些罪行时的笔法,让佐藤贤一的心態发生了改变。 不渲染,不煽情,同时也不给你任何宣泄情绪的出口。 一个人死了,北原岩只借一个边缘配角的口吻轻描淡写地带过:“隔壁那间房间里搬来了新住户,听说上一个住户出了什么事。” 一具尸体被发现了,北原岩只在某一章的结尾用一段新闻剪报的格式,冷冷地列出了死者的年龄、职业、死因不明。 仅此而已。 没有血腥的现场描写,没有死者临终前的挣扎,没有凶手下手时的心理独白。 一切都被极其冷酷地省略了。 而正是这种省略,才是真正致命的。 因为当读者只看到结果而看不到过程时,大脑便会自动去填补那些空白。 会想像亮司是怎么接近那个人的,是怎么动的手,那个人临死前的最后几秒钟看到了什么。 会想像雪穗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的表情——或者,她根本没有表情。 这些由读者自己填补出来的画面,比任何作者亲手描写的画面都更加恐怖。 因为每个人脑海中的黑暗,都是为自己量身定製的。 隨著故事进入八十年代中期后,佐藤主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最初三分钟的等待,是一种纯粹的“迫不及待想看下一页”的焦灼。 而这种焦灼是快乐的。 是一个面对绝世文本的编辑最本能的饥渴,是拆礼物时那种“快点快点让我看到里面是什么”的亢奋。 但现在,性质完全变了。 现在的三分钟,变成了一种极其压抑的心理凌迟。 每次他用四十几秒飞速读完一页极其残酷的內容后,剩下的两分多钟里,他没有新的文字可以阅读。 但那些刚刚吞下去的画面,並没有因为他读完了就停止运转。 恰恰相反,它们在等待的真空中开始疯狂地自我繁殖。 亮司在通风管里匍匐的身影,在他脑海中被反覆回放了无数遍。 雪穗在阳光下那张完美的笑脸,被放大成了一堵令人窒息的高墙,而墙的背面则是无底的黑洞。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里的无名尸体,排成一列,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每倒下一个,雪穗就朝前迈一步。 这三分钟的空白时间,反而成了北原岩文字最恐怖的放大器。 它將《白夜行》的心理破坏力成倍且无差別地灌注进了佐藤主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 此时佐藤主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不是在等待翻页,而是正在被这本书一寸一寸地活埋。 而坐在沙发另一端的村田社长翻页的动作也变慢了。 並且佐藤清楚注意到村田社长將稿纸交给自己的时候,他那枯瘦的指尖在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位大半辈子阅书无数、號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老派出版人,呼吸的节律全乱了,变得愈发沉重,每一次呼气都带著沉疴般的滯涩感。 仿佛他吸入的根本不是办公室里恆温空调过滤出的氧气,而是大阪废弃大楼里积攒了二十年的灰尘与血腥。 时间推移至凌晨五点,窗外的东京天空开始泛白。 此时的夜色不是那种晴朗黎明前充满希望的橘红色,正在阅读第124章 每个踽踽行走在白夜里的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而是一种灰濛濛的、毫无生气的惨白。 这种白,像是一块被抽乾了所有血色的皮肤,像是一个人在经歷了长时间的失血后,脸上最终剩下的那层底色。 社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將这片惨白的天光原封不动地引了进来,铺在了两个人的肩膀和膝盖上。 佐藤主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看了一眼手中正在阅读的页数。 一种极其绝妙的、也极其讽刺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窗外这种既非黑夜也非白昼的虚假光明,恰好和书名里的“白夜”,形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现实互文。 他们在真正的白夜里,迎来了《白夜行》的终局。 村田社长极其艰难地看完了倒数第二页,隨后將稿纸递给旁边的佐藤主编。 然后,村田社长拿起全书的最后一页。 社长办公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空调的运转声、远处电梯的升降声、楼下早班清洁工拖地的声音都被某种极其沉重的无形力场挡在这间房间的墙壁外。 只剩下墙上瑞士钟錶的秒针,在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村田社长的目光在最后一页上移动著。 但无比缓慢。 比此前十几个小时里的任何一页都要缓慢。 此时村田大郎看到了亮司最后的坠落。 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匍匐了二十年的幽灵男孩,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用最决绝的方式终结自己,將所有的罪恶与真相封死在自己的胸膛里。 之后村田大郎看到雪穗在被刑警问及与亮司关係时说出的那句话。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白夜。” 最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村田大郎就这样捏著最后一张稿纸的手,悬停在了半空中。 没有放下来。 他就那样僵硬地举著,定格了足足一分多钟。 没有长吁短嘆,没有潸然泪下,也没有任何外化的情绪宣泄。 像是在等待某种东西从那七个字里慢慢渗出来一般,穿过纸张的纤维,流进他被这一整夜的阅读彻底抽乾的身体里。 最终,他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旧机器,缓缓將这最后一页递给了身边的佐藤。 然后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几十秒后,佐藤主编也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將稿纸轻轻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整间社长办公室,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尷尬的沉默,也不是无话可说的空白。 而这是两个在出版行业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在亲身经歷了一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灵魂拆解之后,身体和精神同时发出的一种类似於“宕机”的反应。 这本书灌注进来的绝望庞大且冰冷。 庞大到他们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让崩塌的认知系统重新完成重启。 窗外那种灰濛濛的惨白天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將两个人佝僂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这两道影子灰濛濛的,活像两具被文字掏空內臟的標本。 过了很久。 久到佐藤已经无法判断过去了五分钟还是十五分钟。 村田大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摘下老花镜,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真丝手帕,然后、一丝不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这个擦拭的动作极其慢,慢到像是一种仪式。 擦完之后,他將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口袋,然后睁开了眼睛。 这双熬了一整夜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极其清醒。 这时,佐藤主编率先打破了死寂:“社长。”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绷,让他此刻连咽口水都觉得喉咙干痛。 “太可怕了。” 佐藤死死盯著茶几上那摞已经被翻完的残页,目光里交织著震撼与敬畏的复杂目光。 “整整八百页,跨越了近二十年的时间。” 佐藤主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乾涩的喉结上下滑动道:“北原老师从头到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行,都没有用过一次主角的主观心理描写。” “雪穗在想什么?不知道。” “亮司在想什么?不知道。” “北原老师把这两个人的內心世界彻底焊死,连一条窥探的缝隙都没有留给读者。” 村田社长缓缓转过头,那双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老眼里,燃烧著同样的战慄与狂热。 “不仅如此,佐藤。” 村田大郎的声音低沉而透著隱隱的战慄道:“他不仅剥夺了主角的视角,还把解剖刀递给了旁观者。” 村田大郎用枯瘦的指节轻轻叩击著桌面解释道:“刑警、邻居、同事、前男友、甚至只露过一面的便利店店员……” “北原老师用这些边缘人物的冷眼旁观,像拼贴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一样,硬生生拼出了这两个人二十年的罪恶轨跡。” “而且,他们从未同框!” 佐藤紧紧接上社长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沙发扶手的皮面。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到过亮司和雪穗在一起的画面。没有吃过一顿饭,没有打过一通电话。在文本层面上,你甚至无法確认他们在案发后是否真的见过面!” “这恰恰是北原老师最骇人的地方。” 村田大郎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苍老的胸膛微微起伏著道:“他们从未在阳光下並肩走过一步。” “但这种在暗处互噬、共生、为了对方不惜杀戮一切的羈绊——却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来没有被宣之於口,却比世间任何被大声吶喊的感情都要沉重千百倍。” 佐藤闭上双眼,那句冷酷的“一次都没有回头”再次烙在视网膜上。 “整本书八百页,连『喜欢』两个字都没出现过一次,更遑论『爱』。” “但北原老师偏偏用满手的鲜血、无数的尸体、二十年的沉默与毁灭,写出了我现在读到的,最绝望的纯爱。” 听到“绝望的纯爱”几个字,村田大郎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老花镜,透过镜片深深地凝视著桌上的手稿,给这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震撼之旅做出了最终的定调:“將主角的內心彻底封死,强迫读者用自己的恐惧去填补那些血淋淋的空白。” “没有任何作者写出来的文字,能比读者自己想像出来的深渊更加恐怖。” 村田大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满是折服道:“这种敘事手法,才是真正的最高境界。” 这句定调落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他拖著有些蹣跚的步子,走到了落地窗前。 凌晨五点的东京,毫无保留地铺展在他的脚下。 远处的天际线,泛著那种灰濛濛的、毫无生气的惨白。楼下的街道上,已经能隱约听到早班电车启动时的低频轰鸣。 便利店苍白的灯光在晨色中显得格外寥落。 而远处新宿方向,几栋摩天大楼的顶层依然灯火通明——那大概是某些公司的財务部门,正连夜焦头烂额地处理著泡沫碎裂后永远也填不满的烂摊子。 村田大郎背对著佐藤主编,久久凝视著这片正在缓慢沉没的钢铁丛林。 “佐藤。” 村田大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掷地有声。 “你刚才关於敘事结构的分析,极其精准,无可挑剔。”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入一口清晨的冷气道:“但这部作品真正伟大的地方,不在结构。” 他转过身,抬起枯瘦的手指,朝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庞大城市轻轻指了一下。 “这不是一本犯罪小说。” 村田大郎走回茶几旁,缓缓解释道:“这是一份验尸报告。” 佐藤主编微微一怔。 “一份关於我们这个时代的,活体验尸报告。” 村田大郎此刻褪去了出版社掌门人的外壳,更像是一个歷经沧桑的智者,在给后辈上一堂残酷的解剖课。 “你想想雪穗代表著什么?” 村田大郎的语调陡然下沉道:“她的外表完美无瑕、华丽夺目。她的微笑让所有靠近她的人如沐春风。她的人生履歷,光鲜得像是一篇经过无数次润色的顶级公关通稿。” “但她的內部呢?” 村田大郎继续说道:“她的里面是彻底空心的!一切光鲜都是假象,一切温暖全靠演技。” “支撑这个空壳能够继续站立、继续製造出『一切繁荣』幻觉的——是那些藏在地下的、见不得光的、沾满了血污和骯脏泥泞的东西。”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老眼死死盯住佐藤主编道:“这像不像我们刚刚破裂的经济?” 佐藤主编闻言,呼吸瞬间停滯了一拍,瞳孔也骤然收缩起来。 “雪穗,就是这个泡沫经济本身。” 村田大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从石头里硬生生凿出来的一般,沉如千钧。 “表面繁荣,內部腐烂,靠著不可持续的透支手段维持著虚假的狂欢。” “土地价格翻倍、股市衝破三万八千点、银座的地价比曼哈顿还要昂贵——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狂妄地以为,日本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但太阳根本不存在。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话音落下,村田大郎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惨白的天际线,“存在的,只是一种人造的虚假病態繁荣。” “不过另一种『白夜』罢了。” “而当支撑这层幻象的那根地下暗柱,也就是亮司——最终折断的时候,整个庞大的空壳,就只能跟著轰然坍塌。” 佐藤主编闻言,有些颤声问道:“那亮司是谁呢?” “他就是这个国家被无情拋弃的底层。” 村田大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角。 “是那些潜伏在下水道里、在黑工地上、在骯脏的通风管里,替这个虚假的繁荣默默承担著一切罪恶与代价的螻蚁。” “社会需要粉饰太平时,就榨乾他们的血肉,不需要时,就把他们像垃圾一样衝进下水道。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上面的世界看起来一尘不染。” 村田社长將手帕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深邃得仿佛来自地底:“佐藤,你现在再回头去品味『白夜』这两个字。” “它是整个日本社会,在长达十几年的资本狂欢中,集体扼杀了道德的太阳之后,只能在一种既非白天也非黑夜,而是惨白的虚假光明中,如同孤魂野鬼般互相啃食的绝望图景。” 听著这番振聋发聵的时代剖析,佐藤主编彻底失语了。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了那最后一行字。 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她根本不能回头。 回头,就意味著承认。 承认她那完美无瑕的美貌、如日中天的事业、以及站在阳光下的每一次呼吸,全都是踩著另一个人的尸骨与鲜血换来的。 一旦回头,她就不得不面对那个万劫不復的真相:这二十年,她从未真正活过。 这不是人生,而是一场精心粉饰的漫长死亡。 想到这里,佐藤的脊背窜上了一股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意。 虽然结尾只有七个字。 但这七个字的破坏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读完前面七百九十九页的读者的心理防线。 因为这从来不是一个单纯悲伤的结局。 合上书页的那一刻,它不会让你沉在情绪里走不出来,只会推著你抬眼,重新打量自己身处的整个世界。 它留给读者的从不是廉价的悲戚,而是一面镜子——一面逼著你直面现实、重新审视周遭一切的镜子。 合上书的那一刻,会不自觉地想,我身边有没有雪穗?我踩著的台阶下面,有没有一个我看不见的亮司? 这个时代的繁荣,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仅仅是一场惨白的幻觉? “社长。” 佐藤主编的声音沙哑且带著乾涩道:“这本书面世之后,会让整个日本安静下来的。” “它会让每一个读到最后一页的人,在合上书的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他们会在书里看到自己內心的黑夜。” 村田大郎闻言,转过身,看著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原稿,布满血丝的苍老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一种极其炽烈的光芒。 不是商人看到了金矿的贪婪。 而是一个將毕生信仰都献给了文字的信徒,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一部註定载入出版史册,成为平成文学里程碑的伟大作品降生时,才会流露出的纯粹狂热。 “佐藤。” 村田大郎走到办公桌前,將稿纸极其郑重地摆正,双手放在上面,指尖轻轻按著纸面。 夜里的最后一丝暗意正在褪去,窗外的东京天际线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北原老师用这部《白夜行》,在大眾文学与社会派推理的疆域里,走出了一条前人未曾踏足的路,触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深度。” “他把类型小说的思想重量与情感张力,抬到了一个连那些固守象牙塔、总以清高自居的纯文学大家,都再也无法用偏见轻视的高度。”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抬起头,目光越过落地窗,望向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空。 “那些守著旧规矩的老顽固们,总觉得悬疑推理只配蜷在书店最角落的旋转书架里,觉得类型文学天生就比纯文学矮一头。” 村田大郎轻轻摇了摇脑袋,语气里带著一丝释然,又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 “但北原老师只用这八百页稿纸,就狠狠撼动了这条由傲慢与偏见砌了几十年的雅俗鄙视链,甚至直接把它击穿了。” “这不是传统定义里的纯文学。” 说这句话时,村田社长的声音稳得像磐石,带著一种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分量。 “但他把悬疑推理,写到了只有真正的一代文豪,才能触碰到的人性深渊里。” “这是一部超越了雅俗界限的,独属於我们这个时代的传世杰作。” 话音落下,社长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之前全然不同。 先前的寂静,是被故事里的深渊彻底掏空后的虚脱,是灵魂被一字一句拆解后的宕机。 而此刻的寂静,是两个在出版行业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在亲眼见证一部註定改写文坛版图的作品诞生后,所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敬意。 沉默。 比任何掌声、任何讚嘆、任何华丽的溢美之词,都更沉重、也更赤诚的沉默。 这时,窗外,东京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清冽的晨光铺满了整座城市,铺满了正在坍塌的楼市与正在一夜蒸发的財富,铺满了每一个早起赶早班电车、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保住工作的普通人的脸。 白夜。 这座繁华又空洞的城市,正走在属於它自己的白夜里。 而在新潮社大楼的社长办公室里,这摞八百页的稿纸,正安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 它等待著被送往印刷厂,等待著被装订成册,等待著被送到每一个,同样在自己的人生里,踽踽行走在白夜里的日本人手中。 木其一力作《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点击立即阅读! 第125章 大江健三郎、松本清张与村上春树的反应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当佐藤主编抱著原稿离开社长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针正好指向清晨六点。 但此时的村田大郎並没有离开。 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拿起內线电话,直接拨通了排版室主任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对方显然还沉浸在深睡中。 “我是村田。” 只用四个字,排版室主任的困意就在电话那头瞬间被嚇得烟消云散。 “三天之內,给我印製三十本特製样书。” 村田大郎熬了一夜的嗓音虽沙哑,却透著斩钉截铁的威压道:“装帧从简,不需要任何封面设计,用最原始的白色硬卡纸做封皮即可。” “但內页,必须用最高等级的书籍用纸,排版格式要和最终发售版一模一样。” 他顿了一秒,如同下达军令:“三十本。三天。一本都不能少,一小时都不能拖。” 掛断电话,村田大郎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早已备好的新潮社专用信笺开始书写。 没一会,信笺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列著三十个名字,字跡遒劲挺拔。 这三十个人,囊括了日本文坛最顶级的评论家、直木赏与芥川赏的核心评委,以及几位在任何时代都拥有一锤定音权力的文学巨匠。 而这份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写著五个字——大江健三郎。 村田大郎要赶在《白夜行》全面铺货之前,將这三十本没有任何包装的“白皮书”,精准地投递到这些泰斗的案头。 这不是在卑躬屈膝地討要推荐语,而是一份透著绝对自信的实力宣言。 村田大郎深知这些纯文学巨匠骨子里的清高与挑剔,所以他乾脆剥离所有商业营销的噱头,只用最赤裸、最原始的文字,去直面他们挑剔的目光。 村田大郎要在公眾察觉之前,先用这八百页的厚重,彻底击碎这些文坛泰斗对类型小说的傲慢与偏见。 这样,当《白夜行》正式发售的那一天,来自文坛金字塔尖的震动与嘆服,將成为推动这本神作席捲全日本的最强背书。 这是村田大郎在出版界摸爬滚打半个世纪淬炼出的老辣手腕——绝顶的好书固然可以靠口碑慢热,但想要在面世之初就確立其统治级的地位,最高规格的讚誉就必须提前落子。 三天后。 三十本不加任何修饰的白色样书,由新潮社的专人亲手递出。 其中一本,被恭恭敬敬地送进了东京都世田谷区一栋掩映在银杏树丛中的老宅。 这里是大江健三郎的书房。 这间书房的陈设与它的主人如出一辙,透著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以及老派文人的固执。 两侧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日文、英文和法文的原版书,许多书脊已经被翻得磨损褪色。 书桌上常年搁著一只粗陶茶杯,旁边那台老式檯灯的罩檐上,甚至被岁月的烟气熏出了一圈淡黄色的痕跡。 此刻,大江健三郎正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手中这本纯白的样书上。 封皮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腰封或推荐语,只有油墨列印出的两个短句。 《白夜行》。 北原岩。 拿起这本书时,大江健三郎的心绪颇为微妙。 他对“北原岩”这个名字並不陌生。 毕竟在不久前,他便亲自下场为北原岩公开站台,那篇大藏省御用文人钉在耻辱柱上的檄文,至今仍被文坛奉为捍卫创作自由的经典。 但那篇文章的本质,更多是出於一位纯文学泰斗对公权力干涉文学的震怒,而非对北原岩这位年轻作家文学造诣的全面折服。 说到底,大江健三郎骨子里依然是个虔诚的纯文学信徒。 他承认北原岩在《午夜凶铃》里展现出了惊人的才华与野心,但在內心深处,他始终保留著一层属於传统文人的居高临下,因为悬疑的框架,终究太逼仄了。 它装得下精妙的诡计,装得下骇人的感官刺激,但它装不下真正厚重与苦难的时代精神。 一个类型小说家,无论写得多好,终究只能在“通俗”的围墙里打转,永远触碰不到文学殿堂最核心的悲悯。 带著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审视,大江健三郎翻开了《白夜行》的白色硬卡纸封皮。 这种略带防备的姿態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在看,但我隨时准备挑剔。” 但到了第一百页,他那靠在椅背上的脊背,不知不觉地挺直了。 到了第二百页,大江健三郎的双肘已经重重地压在了书桌边缘。 而当故事跨入八十年代的深渊时,这位看尽文坛兴衰的巨匠,身体已经前倾到了一个几乎要將脸贴进书页的紧绷角度。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却开始频繁地被迫停顿。 不是因为文字晦涩,而是他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如同冰冷铁钉般、散落在各处配角视角里的“犯罪碎片”。 作为深諳写作之道的大师,大江健三郎看穿了北原岩的手法。 北原岩没有去勾勒任何一场血肉横飞的杀戮现场,他只是用一种冷酷的旁观者笔触,將暴行的结果轻描淡写地拋出来。 而当读者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將这些带血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合时,所拼凑出的罪恶图景,比任何直白的暴力都要令人毛骨悚然。 读到亮司为了替雪穗扫清某个身世威胁,而精密操纵了一场骇人听闻的“意外事故”时,大江健三郎甚至不得不猛地合上书本。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盯著世田谷区夜色中那棵老银杏树的枯枝,足足沉默了五分钟,才將胸口那股难以名状的窒息感压了下去。 然后,他走回书桌,再次翻开。 深夜。 书房里只剩下老式檯灯的昏黄光晕,以及纸张被粗重呼吸带动的细碎摩擦声。 当大江健三郎终於翻到最后几页——他看到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活了二十年的幽灵男孩,最决绝的坠落。 他看到了面对老警察的指认,雪穗那句毫无波澜的:“我不认识。” 以及全书那宛如冰刃般刺穿心臟的最后七个字。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大江健三郎缓缓合上书,將其平放在桌面上。 他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用宽大的手掌深深捂住了双眼,眼眶深处却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与刺痛。 这非单纯被故事感染的悲伤,而是一个在纯文学山巔站立了大半辈子的探索者,突然发觉在自己视线之外的那片“通俗”泥沼里,竟然有人真的挖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黑井。 日本的纯文学作家们,习惯了在思想的高处攀登。 他们用精妙的隱喻、先锋的解构和复杂的实验文本,试图去俯瞰“现代人的精神虚空”与“时代的病灶”。 但有时候,太过追求文学形式的极致,反而容易让文字远离人间,失去大地上真实的痛感。 而北原岩,一个身处类型小说框架里的年轻人,並没有试图去挑战纯文学的那座大山。 他只是用了最毫无门槛的悬疑犯罪外壳,一刀扎进底层社会的烂泥里,冷峻地挑破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溃烂。 没有晦涩的炫技,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让人不寒而慄的真实。 大江健三郎在幽暗的书房里缓慢地踱著步,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微响。 这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文学偏见被打破后的深沉反思——原来即使在最被轻视的类型文学里,也能生长出足以刺痛时代的荆棘。 最终,大江健三郎停下脚步,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崭新的原稿纸,拧开了那支只在撰写最核心篇章时才会使用的钢笔。 他要为《读卖新闻》写一篇书评。 不是为了居高临下地提携后辈,也不是为了炮製什么文坛噱头。 他只是觉得,作为一个在文字里跋涉了一辈子的老兵,他有责任告诉世人:在这条原本被视为只配提供消遣的通俗小径上,有人凿出了一座深渊。 此时完全是出於一种被伟大文本击中后的本能悸动。 大江健三郎在书桌前坐定,铺开原稿纸,直接拔下笔帽,在空白的网格里果断地落下了第一行字: “不要用悬疑小说的眼光去丈量它。” 接著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推进著,没有一丝迟疑。 “这是属於平成时代的《罪与罚》。” 他停顿了一下,將钢笔悬在半空,凝视著刚刚写下的这句话。 这个比喻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是人类文学史上对“罪恶与人性”最深刻的剖析。 这个比喻的分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是人类文学史上对“罪恶与人性”最深刻的剖析。 將一部日本当代的社会派推理小说与它相提並论,在整个文学评论界都堪称石破天惊。 但大江健三郎没有退缩,而是握紧钢笔,继续写道:“北原岩用八百页的篇幅,借著一个犯罪故事的躯壳,完成了一件纯文学圈用最精密的实验性文本都未能做到的壮举——他將现代时代日本社会的精神溃疡,彻彻底底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雪穗不是一个简单的虚构角色,她是一面时代的镜子。每一个在经济狂欢期享受过虚假光鲜的日本人,都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那张空虚的倒影。” “而亮司,则是这面镜子背后的水银——是所有人都知道它有毒、却从来没有人愿意翻过来看一眼的黑暗底色。” 写到最后一段时,大江健三郎停笔沉思了片刻。 隨后,他带著一种掷地有声的篤定,落下了最后的判词: “北原岩已然彻底粉碎了雅俗的壁垒,稳稳立於一代大家之列。” “从今天起,任何人若再以『类型作家』的狭隘標籤来定义他,都將是一种可笑的傲慢。” 与此同时,另一本纯白封皮的样书,被悄然送到了东京都文京区一栋幽静的宅院里。 此人便是松本清张。 日本社会派推理文学的开山鼻祖,时年八十岁。 这位用一生心血,將推理小说从“解谜游戏”拔高为“社会批判利器”的老人,此刻正虚弱地靠在病榻的靠枕上。 如今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 最近几个月,他几乎都在臥床休养,各大出版社敬奉来的新书和杂誌堆在床头,大多数他只翻了几页便力不从心地放下了。 不是丧失了兴趣,而是衰老的躯体实在不允许。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那本白皮书上“北原岩”三个字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他让护工把床头的角度摇高,又让人把檯灯拉近了几寸。 接著,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了一柄边缘磨损的放大镜,如今他的视力,已经不足以在正常距离下阅读铅字了。 然后再护工的帮助下,他开始阅读起来。 但进度异常缓慢,放大镜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地艰难挪动。 偶尔在某个段落,圆形的镜片会停留许久,然后再退回去,一字一句地重新咀嚼一遍。 他花了整整两天的光阴,才走到故事的尽头。 第二天的深夜,借著檯灯昏黄的光晕,松本清张透过放大镜,看完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字。 老人將放大镜轻轻贴在自己起伏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接著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这声嘆息无比悠长且沉重,以至於在外间守夜的护工听到了动静,紧张地探进头来询问是否需要急救。 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然后,他双眼凝视著天花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松本清张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將推理小说从单纯的智力游戏,变成了揭露官僚腐败和社会疮疤的手术刀。 在他的全盛时期,他总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这门类型的边界。 但在今晚,在这张病榻上读完一个后辈的作品后,老人长久以来的固执產生了一丝动摇。 北原岩並没有去推翻他建立的体系,而是顺著他当年挖开的社会切口,一言不发地朝著更深、更黑的地下潜了进去。 潜入了一个连他这个开山鼻祖,都因为顾虑读者的承受力而未曾触碰过的绝对虚无之中。 想到这里,松本清张挣扎著坐直身体,让护工拿来纸笔。 此时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抖,字跡也不復当年的遒劲,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老派文人特有的庄重。 这是一封写给新潮社村田大郎的信。 “我写了一辈子的社会派推理。” “如今走到生命的暮年回过头看,我才发觉自己始终没有跨过一道自我设限的门槛——无论我笔下的案件多么黑暗、社会多么腐烂,在故事的结尾,我最终还是会给读者一个『真相大白、凶手伏法』的交代。” “我曾以为,那是推理小说必须坚守的底线,也是作者对读者应尽的仁慈。” “但北原岩,冷静地跨过了这条线。” 松本清张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墨水在纤维里微微晕染,接著继续写道:“他拒绝提供任何道德上的抚慰。没有正义的降临,没有迟到的救赎,甚至连一丝廉价的懺悔都没有。” “他將读者领入了一个没有光的世界,然后冷酷地抽身离去。” “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写作態度。但也恰恰是这份残忍,赋予了它刺骨的诚实。” 在信的末尾,松本清张用颤抖却坚定的手,写下了最后一段话:“作为这片荒原昔日的拓荒者,我很高兴看到有人在前方立下了一座令人战慄的新碑。” “向这无边的『白夜』致敬。” 写完最后一个字,老人脱力般地放下钢笔,让护工將信纸封好,贴上邮票,嘱咐明天一早寄出。 隨后,他关掉床头的檯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窗外,东京的夜空被不知疲倦的城市霓虹映照著,呈现出一种永远不会真正暗下去的惨白色。 白夜。 在样书寄出的同一天,北原岩特意让助理单独送了一本去杉並区。 没有附信,没有只言片语。 只是一本毫无装饰的白皮样书,装在新潮社的標准牛皮纸信封里,悄然投进了村上春树家的信箱。 而村上春树是在一个下著冷雨的深夜读完的。 书房里的黑胶唱片机,今夜破例没有运转,因为这八百页的文字本身,就自带一种沉闷、压抑且令人窒息的无声配乐。 读完最后一页,村上春树缓缓合上书页,將其搁在书桌上。 然后他端起手边那杯冰球早已化了大半的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口。 隨后,村上春树重新拿起书,精准地翻到了某一个不起眼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他看的不是惊心动魄的情节转折,也不是诡计的精妙揭示,而是一段近乎可以被忽略的配角描述,一个便利店店员在回忆中,顺口提起的雪穗某天深夜来买东西时的神情。 稿纸上,冷冷地印著这样寥寥三行字: “那是张无可挑剔的漂亮笑脸,即便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但当她转身走向冷柜时,我恰好从墙角的凸面镜里瞥见了她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井。” 村上春树的视线,在这三行字上停留了整整五分钟。 因为他在这简短的字里行间,窥见了整本书最骇人的內核。 空洞。 这是雪穗和亮司体內,从童年起便开始疯狂生长的空洞。 不是因为悲伤造成的空洞,也不是贫穷造成的空洞,甚至不是罪恶造成的空洞。 而是一种从降生之初就被彻底剥夺了“生之权利”后,在灵魂最深处腐烂出的、永远无法被填补的黑洞。 村上春树在自己的作品里,也写过无数关於“丧失”与“虚无”的故事。 《挪威的森林》里迷失在死亡阴影中的渡边,《舞!舞!舞!》里在都市丛林中游荡的无名氏。 他笔下的人物,终其一生都在寻找。 寻找一段流逝的感情,寻找一个消失的背影,寻找某种曾经拥有却莫名流失的温度。 他们固然孤独,但他们至少还有“寻找”这个动作本身。 因为这个动作,就是他们曾经拥有过、並且依然活著的证据。 但北原岩笔下的亮司和雪穗——他们不寻找任何东西。 因为他们从未“拥有”过,他们连“失去”的资格都没有,又该如何去寻找一样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种剥夺了一切可能性的绝望维度,比村上春树此前在任何文字中触及过的深渊,还要往下再深坠一层。 这一刻,村上春树合上书,盯著封面上那三个冷硬的铅字看了许久。 白夜行。 然后,他站起身,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张黑胶唱片,一张五十年代录製的、市面上早已绝跡的冷门爵士钢琴独奏。 然后又拿了一瓶尚未开封的白州单一麦芽威士忌,一併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里。 翌日下午。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门铃响起。 北原岩推开门,看到了门外的村上春树。他依旧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灰色高领毛衣,一手拎著帆布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平日里总掛在脸上的、带著几分自嘲与疏离感的轻快笑意淡了许多,眼底还留著熬夜后的红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完全散掉的、沉甸甸的震动。 “喂,北原老弟,你这次可真是写出个了不得的东西。” 村上春树看著他,语气里没什么客套的夸张,只有老友间实打实的感慨。 “村上老师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北原岩见状,连忙侧身让开路,语气也熟稔得很。 村上春树换好拖鞋,在北原岩的带领晃进书房,一屁股坐在书桌旁的扶手椅里。 然后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兜著圈子聊两句爵士乐,而是直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黑胶唱片,隔著桌子递了过去。 “送你的。五十年代的冷门爵士录音,这可是我托人在纽约的二手店里翻出来的,市面上基本见不到了。” 北原岩接过唱片,瞥了眼封套上的乐手名字,微微挑了挑眉:“好东西,谢了。” “那是自然。” 村上春树应了一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势开两句玩笑。 接著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从帆布袋里拿出那瓶尚未开封的白州单一麦芽威士忌,熟稔地拧开了瓶盖。 接著,他轻车熟路地从书桌旁的柜子里摸出两个常用来待客的玻璃杯,之前他也有来过不少次北原岩家,所以记得也比较清楚。 而这次,村上春树没有加冰块,直接倒了两杯纯饮,把其中一杯推到北原岩面前。 北原岩低头看了眼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无奈地笑了笑道:“你这记性是被熬夜熬坏了?我平时可不碰这么烈的威士忌。” “我记著呢。” 村上春树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里没半分强硬,全是老友间的坦诚,还有点没缓过来的疲惫道:“但今天这杯,是为了你的《白夜行》。” 他看著那杯冷冽的酒液,继续说道:“昨晚熬了一整夜,一口气把你那本原稿从头读到尾。如果不喝点够烈、够烧喉咙的东西压一压,我怕是今晚照样合不上眼。” 北原岩静静看著村上春树,而这次他没再推辞,伸手端起了酒杯。 杯壁相碰,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两人各自饮了一口,冷冽强劲的酒液带著淡淡的泥煤香,火辣辣地滑过喉咙,在胃里烧起一片暖意。 村上春树放下酒杯,任由酒精的余韵在身体里散开。他抬起头,直视著对面的北原岩,一贯带著几分抽离与慵懒的眼眸里,此刻全是不加掩饰的震动与嘆服。 “北原老弟。” 他就这么喊了一声,没有平日里閒聊时的调侃,更没有文坛上那些见外的敬称与繁文縟节。 “纯文学圈那帮老头子看完这本书,大概会拼命堆砌关於『社会批判』和『时代隱喻』的词藻。大江先生此刻说不定已经拔开钢笔了。” 村上春树端起酒杯,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继续说道:“但我看到的不是那些。”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像是在脑海中小心翼翼地滤过每一个字眼。 “我看到的,是你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酷,写出了一种绝对的『丧失』。” 北原岩没有出声,静静地等他继续。 “我笔下的那些人,渡边也好,始也好,那些在都市里迷路的孤独灵魂,他们至少还在寻找。” 村上春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纯白的样书上。 “寻找一段失去的感情,寻找一个消失的背影,寻找某种曾经残存过的温度。他们固然孤独,但至少『寻找』这个动作本身,还给了他们一点活著的实感。”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 “但你书里的亮司和雪穗——” 村上春树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透著一丝深沉的苦涩。 “他们连『寻找』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不是在找一样失去的东西,他们的整个存在,就是『失去』本身。” “他们就是那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村上春树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这是我在当代日本文学里见过的,最冷酷、也最不留退路的孤独。你这次下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 北原岩端起那杯平时极少碰的威士忌,迎上村上春树的酒杯。 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盪开。 “因为在这个泡沫正在碎裂的时代,” 北原岩咽下一口辛辣的酒液,语气波澜不惊道:“人们失去的不仅是帐面上的財富,更是『拥有灵魂』的合法性。” 这时,北原岩將酒杯放回桌面。 “当整个社会的繁荣都建立在谎言之上,当泡沫破裂,所有人惊觉自己攥在手里的一切全是幻影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失去了什么』,而是『我是否真的曾经拥有过』。” “雪穗和亮司,只是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致而已。我剥夺了他们所有的幻想,只是把那个时代原本就存在的黑洞,原封不动地端到了世人面前。” 村上春树听完,沉默了几秒。 隨后,他点了点头。 伴隨杯里的酒又下去了几分,话题从沉重的《白夜行》,自然地滑向了琐碎的日常。 村上提到他最近晨跑的路线绕开了一段修路的街区,北原岩则隨口说起自己正考虑换一支更顺手的钢笔。 临走时,村上春树站在玄关,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回头瞥了北原岩一眼。 “本来还指望《挪威的森林》能让我在畅销榜上多赖几年。” 村上春树的嘴角掛起一丝標誌性的调侃,但眼底满是货真价实的钦佩。 “你这傢伙,这次是真的要把整个日本文坛的光都给吸乾了。” 北原岩靠在玄关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回敬了一句:“村上老师,下次登门记得带两瓶。一瓶不够分。” 村上春树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推门走进了港区微凉的暮色中。 隨著防盗门落锁,屋內重新归於寧静。 北原岩走回书桌前,將那张赠礼黑胶放上唱片机。唱针落入沟槽,伴隨著五十年代录音室特有的温暖底噪,一段克制而慵懒的爵士钢琴独奏在书房里缓缓流淌开来。 他端起那半杯残酒,深深陷进皮椅里,將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东京湾。 海面上的光线,正呈现出一种介於灰蓝与银白之间的混沌色泽。 既非白昼,也非黑夜。 像极了无边无际的白夜。 而就在北原岩独自感受这片寧静白夜的同时,一场即將掀翻整个日本出版界与文化圈的骇人风暴,正在新潮社的暗中推波助澜下,悄然成型。 时间推移至五月中旬。 距离《白夜行》正式发售,还剩最后三天。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日本文化界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奇观。 《读卖新闻》的文艺版,在同一天的同一个版面上,破天荒地刊登了两篇分量重到令人窒息的长篇书评。 左半版,大江健三郎。 右半版,松本清张。 日本纯文学的现役泰斗,与日本社会派推理的开山鼻祖,在同一张报纸上,为同一本尚未发售的新书背书。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整个出版界引发十级地震——因为在日本文坛根深蒂固的传统认知里,纯文学和类型文学之间的鸿沟比太平洋还要宽阔。 这两个圈子的金字塔尖人物同时为一部作品站台,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文学史里,闻所未闻。 但真正让全日本读者彻底丧失理智的,是这两篇书评那堪称恐怖的標题。 大江健三郎的標题是——“不要用悬疑小说的眼光去丈量它:这是平成时代的《罪与罚》。” 松本清张的绝笔信被新潮社授权节选刊发,编辑部擬定的標题是——“社会派的拓荒者,向白夜致敬。” 当这两个標题伴隨著清晨的墨香,同时出现在全日本数百万份报纸上时,其效果犹如两枚当量惊人的核弹,在不同阶层的读者群中轰然引爆。 最先被炸得头晕目眩的,是纯文学的精英读者群体。 这群人长期盘踞著日本文学消费生態的顶端。 他们订阅《文艺春秋》和《群像》,在银座的纪伊国屋书店只逛三楼的纯文学专区。 他们对歷届芥川赏的评选结果都有自己的一套傲慢標准,並乐此不疲地在文学沙龙与大学研討会上高谈阔论。 而这群人,对北原岩的感情充满了撕裂般的矛盾。 他们承认北原岩是罕见的天才。 一个能同时斩获芥川、直木双赏的作家,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光芒万丈。 《情书》和《铁道员》让他们潸然泪下,《绝叫》让他们灵魂震颤。 在那段蜜月期里,他们甚至一度將北原岩捧上了神坛,视其为“日本严肃文学最后的希望”。 然而,当北原岩转身去写《午夜凶铃》时,这群精英读者的心碎了一地,紧接著便转化为愤怒。 恐怖小说?诅咒录像带?在他们的价值体系里,这种充斥著感官刺激的廉价读物,距离真正的“文学”比地球到月球还遥远。 “纯文学最后的希望,终究还是为了版税墮落了。” 这句话在过去几个月的文学沙龙里被反覆咀嚼,透著一种痛心疾首的哀怨。 儘管大江健三郎曾出面为《午夜凶铃》写过辩护文章,但在精英圈层看来,那不过是大江先生为了对抗大藏省的“政治表態”,而非对作品文学性的真正信服。 所以,当他们在今天的晨报上,亲眼看到大江健三郎白纸黑字写下的“平成时代的《罪与罚》”这几个字时——整个纯文学圈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罪与罚》。 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可是人类文学史上对“罪恶与人性”的巔峰剖析之一。 大江健三郎竟然用这部俄国文学巨著,来为一部社会派推理小说作注! 这群纯文学的拥躉们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一本通俗小说在哲学的绝对高度上,能真正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平起平坐。 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大江健三郎的文坛地位与绝不妥协的风骨,他绝不可能为了任何私交或金钱,用如此沉重的词汇去进行一场毫无底线的商业捧杀。 如果他敢写下这个標题,就意味著北原岩在这本书里,確確实实以一种属於现代日本的方式,刺穿了“罪恶与惩罚”的时代命题。 精英读者们原本居高临下的心態,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盪。 从“为了版税墮落的天才”到“试图在通俗泥沼里解剖人性的野心家”……完成这种认知的重塑,只用了一个標题的时间。 “北原老师真的拋弃了那些廉价的商业噱头?” “他竟然在一部推理小说的框架里,触及了那种级別的灵魂拷问?!” 带著这种交织著震动、怀疑、以及不可遏制的强烈好奇心,这群自视甚高的纯文学精英们,在发售日当天的清晨,做出了一个他们此前绝不会做出的举动。 他们步履匆匆地走进书店,径直越过了三楼的纯文学专区,平生第一次,在一楼的大眾文学展台前排起了长队,只为拿起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 第二波遭遇猛烈衝击的,是庞大且挑剔的推理小说读者群。 松本清张的那封公开信,在硬核推理迷中引发的震盪,无异於一场信仰体系的重塑。 而松本清张是谁?他是將日本推理小说从“纯粹的解谜游戏”淬炼为“社会批判手术刀”的巨匠。 他是社会派推理的开山鼻祖,是这个流派的基石与穹顶。 几十年来,日本所有的社会派作家,无论风格如何变幻,说到底都是在他划定的疆域里拾遗补缺。 而现在,这位八十高龄的祖师爷在病榻上写下了一封信,信里赫然写著——“在前方立下了一座令人战慄的新碑。” 推理迷们读完这段话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本能的难以置信,继而是无可遏制的探究欲。 “究竟是怎样的文本,能让松本清张写出这种话?” “他一辈子没向谁服过软,现在居然在向一个后辈凿出的深渊致敬?” 这种好奇绝非轻飘飘的凑热闹,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必须立刻亲眼验证的饥渴。 发售日当天,各大推理小说专营店的门外,排起了比《午夜凶铃》发售时还要漫长得多的队伍。 第三波被捲入这场狂潮的,是都市里的年轻人。 村上春树並没有像前两位泰斗那样撰写正式的重磅书评。 但在发售前一周,他在某本文学杂誌的隨笔专栏里,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閒笔,留下了一段话: “最近熬夜读了一位朋友的新作,里面有一种我从未在当代日本文学中见过的东西——一种深不见底的、连『寻找』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了的绝对丧失。” 他没有提书名,也没有提作者。 但所有熟悉他行文风格的读者都心领神会,他口中的“朋友”是谁。 这些在钢铁丛林中迷茫游荡的年轻人,那些读著《挪威的森林》,习惯了在村上春树的文字中寻找某种微温慰藉的一代人,当他们看到“绝对丧失”这几个字时,胸腔里升起了一股奇异的共振。 他们不知道《白夜行》写了怎样一个残忍的犯罪故事。 但他们確信,如果连最擅长书写孤独的村上春树都坦言“从未见过”,那这种孤独,就绝对值得他们亲自走到悬崖边上去看一眼。 为了见证村上口中那个“无法被填补的黑洞”,这群原本只买小眾纯文学或生活隨笔的年轻人,也义无反顾地匯入了抢购社会派推理小说的人海。 作者木其一携《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在等你。 第126章 《白夜行》发售 很快,时间推移至五月十八日,来到《白夜行》发售日。 清晨七点,从东京银座的百年书店,到札幌街角的社区书屋,全日本上万家书店的捲帘门,在同一时间轰然拉起。 每一家店进门最显眼的黄金展台上,都被《白夜行》彻底占据。 八百页的厚册码成整整齐齐的书垛,从展台台面一直堆到齐肩高,形成一面望过去近乎震撼的黑底白字书墙。 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极致沉鬱的哑光黑底,《白夜行》三个苍劲的白色字竖排落在正中央,同时在亮银色的腰封横贯书脊,印著松本清张与大江健三郎两位文坛泰斗的推荐语,在纯黑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书名下方,只印著“北原岩”三个字,无半句多余的头衔与介绍。 远远望去,这一摞摞厚达八百页的巨著,像极了一块块沉默的无名墓碑。 此时排队的人流早就从收银台蜿蜒到了街头,甚至拐进了隔壁的巷子。 上千人的长龙里,各种截然不同的猜测与爭论在初夏的晨雾中激烈地碰撞著。 “大江先生既然说是平成的《罪与罚》,北原老师这次肯定是彻底放弃了通俗的诡计,完全转向了灵魂救赎的深层敘事吧?” 一个腋下夹著《文艺春秋》的中年男人,对同伴信誓旦旦地推测。 “不可能!” 排在他前面、t恤上印著密室图解的年轻推理迷立刻回头反驳道:“你没看松本清张老爷子的原话吗?『毫不留情地撕碎底线』!这绝对是一起手法残忍到极点、批判性刺骨的连环凶杀案!没准连凶手最后都逍遥法外了!” “可是……村上春树前几天专栏里提的那本『绝对丧失』的书,肯定也是这本吧?” 队伍后排,一个背著帆布包的大学生弱弱地插了一句道:“连『寻找』的资格都没有,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犯罪小说啊,倒像是个绝望的爱情故事……” 无论是提著公文包的精英,还是背著双肩包的学生,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看到的那一部分“泰斗背书”,拼命拼凑著这本书可能的样子。 文学的深度、推理的残忍、青春的丧失——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期待,让整个发售现场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巨大悬念场。 大家都坚信自己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却又都迫不及待地想撕开那层黑白的封皮,去验证那个最终的答案。 在全日本大大小小的书店里,类似的奇异碰撞正在同步上演。 平时在文学鄙视链两端互相看不顺眼的纯文学拥躉和硬核推理迷,此刻竟然毫无芥蒂地挤在同一条队伍里,为了同一本书的剧情走向爭论得面红耳赤。 收银员们机械地扫描著同一个条形码,听著耳边沸腾的探討声,恍惚间觉得这根本不是在发售一本商业小说,而是在派发某种能解答时代困惑的盲盒一般。 每一个走到结帐台前的人,在递出纸幣、接过那本沉甸甸的黑白封皮新书时,眼底都闪烁著“即將揭开世纪谜底”的亢奋。 然后他们把书妥帖地塞进隨身的公文包或双肩背里,隨后步履匆匆地推门出去。 首印整整六十万册,就在这股鼎沸的期待与喧囂浪潮中,於当天中午的时候,便宣布全日本实体书店全线告罄。 中午一点,新潮社的社长办公室越过所有繁文縟节,直接向关东地区的几大印刷厂下达了最高级別的红色指令:紧急加印四十万册,全线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运转,不计成本,死保供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喧闹的討论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愈演愈烈、甚至掀起全民级的剧透狂欢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发售后的前三天里,关於《白夜行》的爭论,犹如一场压抑却又无法遏制的传染病,迅速席捲了整个日本。 书店的店员们最先嗅到了这种特殊的气息。 此前《午夜凶铃》发售时,读者的反馈是直给的惊恐,打电话来抱怨“嚇得不敢睡觉”。 但《白夜行》的读者截然不同。 那些熬了通宵读完这本书的人,第二天顶著浓重的黑眼圈,红著眼睛跑回书店。 他们一言不发地买下第二本、第三本,然后硬塞给身边的朋友或同事,丟下一句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今晚给我读完它,明天陪我聊聊,我一个人快被这个结局憋疯了。” 全日本的大学宿舍、公司午休的吸菸室,乃至深夜的街头巷尾,都在爆发著前所未有的激烈爭执。 点燃这场大火的,是北原岩的敘事留白。 整整八百页,跨越二十年的残酷时间轴,北原岩没有哪怕一次主角的主观心理描写。 当这百万名读者熬红了双眼,目光最终坠落在“她一次都没有回头”这七个字上时,那种找不到任何出口的巨大绝望,將他们彻底激怒,也彻底撕裂成了势不两立的两派。 而东京新宿的一间居酒屋,恰好成了这场全民大討论中最真实的一个缩影。 几个刚下班的年轻白领正围坐在满是油污的矮桌前,连外衣都没顾得上脱,就已经爭得面红耳赤。 “把这两个孩子逼成怪物的,到底是谁啊?!” 一个戴眼镜的微胖职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杯直晃,声音里透著深深的压抑道:“是那个恋童癖的桐原洋介!还有雪穗那个亲生母亲西本文代!” “为了那么一点钱,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那种变態!亮司在废弃大楼里看到自己亲生父亲在欺负雪穗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经毁了!” “可亮司的家里也好不到哪去啊。” 对面的男同事捏碎了手里的毛豆壳,接过话茬道:“他妈妈和当铺那个叫松浦勇的店员在家里乱搞,连掩饰都不掩饰。” “亮司在那栋房子里简直就像个幽灵。后来松浦勇想用当年的事敲诈,所以亮司眼都不眨就把他埋了……北原老师写这帮大人的罪恶时,那种冷血的笔法,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好,就算亲生父母都是人渣,那唐泽礼子呢?” 一个短髮女孩咬了咬嘴唇,眼眶因为激动而发红道:“那个收养雪穗、教她茶道和插花、把她培养成完美大小姐的养母,最后是怎么死的?” “你们敢说雪穗在里面没有做手脚?为了自己往上爬,她连唯一对她好的人都能算计!” 一直低头沉默的第四个男职员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但我最意难平的,是老警察笹垣润三。” 听到这个名字,另外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眼里的愤怒瞬间化作了一股难言的酸楚。 “他追了这件案子整整二十年。” 男职员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音道:“从一个正值壮年的刑警,追到头髮花白、连腿脚都不利索的退休老头。他甚至连自己的家庭都顾不上了,像条老猎犬一样死死咬著这两个孩子不放。” “可是结尾呢?他在商场里,看著亮司用当年那把剪刀捅进自己的胸膛、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他扑过去喊出的那声『亮』……” 男职员仰起头,把杯里残存的烈酒一饮而尽。 “笹垣早就不是在抓犯人了。他查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孩子到底经歷了什么地狱。他是想在他们彻底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之前,把真相揭开,让他们停下来啊……” 这句话,仿佛在这张桌子上投下了一颗沉重的铅球。 短暂的死寂过后,短髮女孩的眼泪终於吧嗒吧嗒地砸在了油腻的桌面上,她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所以亮司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啊!” 她带著浓重的哭腔,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道:“二十年!他在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里替她杀人、替她扫清一切障碍,最后甚至为了保护她跳楼自尽!” “可雪穗呢?她根本没有爱过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单方面利用他而已!” “她转过身说『我不认识』!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这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你根本就没看懂!” 刚才那个男同事立刻拔高了声音反驳:“她那是不能回头!” “只要一回头,只要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亮司这二十年的罪恶和用命换来的不在场证明,就全白费了!” “可是凭什么全是亮司在牺牲?!” 女孩不甘示弱的回应道:“整整八百页,他们连一次同框的画面都没有!连一起吃顿饭都没有!” “北原老师甚至不肯借雪穗的口,说出一句『我喜欢你』。这算哪门子的羈绊?” “不需要说!” 男职员摇了摇脑袋道:“雪穗说过了,『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並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所以亮司就是她的太阳,她是亮司的影子!北原岩把他们写成了一个共生体。这比任何一句『我爱你』都要沉重一百倍!” 居酒屋里,几个人颓丧地靠回了椅背上。所有的爭论,最终都化作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仅是这间居酒屋里的缩影。 接下来一整个星期,全日本的读者都在发疯般地討论著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 在传统文学杂誌的读者信箱里,木其一诚意奉献《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独家首发!在nifty-serve等早期电脑通信网络的討论板上,分为“雪穗冷血论”和“双向救赎论”的两大阵营,用成千上万字的信件和留言彻夜交锋,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无论他们爭论得多么激烈,最终都会陷入一种深重的情绪之中。 因为北原岩没有给任何人发慈悲,只是把这个时代的病灶、人性的深渊,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所有读者的脸上。 同一天,东京某所大学的文学院教研室里。 一位头髮花白的文学系教授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著那本已经被翻得书页微卷的《白夜行》。 他是纯文学的死忠信徒。 三十年来,他在讲台上向一届又一届学生灌输的核心教条只有一个:“真正的文学只存在於纯文学之中,类型小说永远只是二流的消遣。” 他曾在系內的研討会上,公然嗤笑那些“沉迷於连环杀人案的庸俗读者”。 甚至在北原岩豪取芥川、直木双赏之后,他还在自己的专栏里酸溜溜地暗讽,称评委会的审美底线在“持续墮落”。 但今天。 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东京天空,迟缓地摘下了鼻樑上的老花镜,然后將眼镜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大江健三郎是对的。 他在心底,无比难受的承认了这个事实。 在这个被他鄙夷了三十年的“类型文学”泥沼里,確確实实长出了一株他这种象牙塔里的老古董,穷尽一生也写不出的绝望之花。 书店里,也开始蔓延起一种令人不安的奇观。 並非抢购的喧闹——首印早已告罄,二次加印的货源刚刚铺上展台。 然而有些读者拿到书后,甚至等不及回家,直接在书架旁撕开塑封,靠著墙角一口气读到了最后一页。 但当他们翻完大结局时就那样僵立在书架前,一动不动。 手里的书还停留在最后那七个字上,视线却早已失去了焦点。 读者们的眼睛里是彻底空洞的。 像是灵魂刚刚从万丈深渊里被强行拉扯出来,却还有一半残骸被永久留在了底部的抽离感。 他们此时看起来,像是一尊尊被抽乾了血肉的石雕。 仿佛他们自己的灵魂,也跟著亮司一起,被永久困在没有太阳的黑暗通风管里一般。 起初,书店店员还会上前轻声询问“请问需要帮助吗”,但在连续遭遇了几个同样失魂落魄的读者后,他们也学会了保持沉默。 因为店员中也有人熬夜读完了这本书,太懂这种感觉了。 到了第五天。 这场情绪的核爆终於迎来了全面辐射。 当那些从灵魂宕机中勉强甦醒的读者,试图向周围人转述自己的阅读体验时,然后他们就遭遇到一件的怪事,那就是他们失语了。 不是不想说,而是无从开口。 这部作品砸在心头的重量,绝不是“好看”、“感人”或“震撼”这种轻飘飘的词汇能够承载的。 像一场强迫你將自己的三观彻底拆解,然后在一片血淋淋的废墟上强行重组的暴行。 这种体验,比任何形式的转述都要困难。 於是,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另一种最笨拙、也最无可抗拒的传教方式,自掏腰包买下新书,直接拍在那些尚未读过的亲友面前轻声说道:“你自己看吧。” 这种近乎野蛮的口碑裂变,引发了比任何天价宣发都要恐怖的连锁反应。 二次加印的四十万册,在第二天傍晚被抢购一空。 当天新潮社便直接启动了第三次加印。 第三天,第三次加印的三十万册在运抵书店的当天,就被雪花般的预订单强行吞噬。 这一周里,全日本的各大媒体经歷了一场集体性的迷航。 起初,他们还想按照报导常规畅销书的套路来处理《白夜行》——街头採访、罗列销量、请几个评论家上电视高谈阔论。 但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所有常规套路在这本书面前,统统失效了。 因为读者面对镜头时的反应,超出了所有新闻学的认知。 nhk的一位外景记者,在新宿站的街头拦住了一位刚从书店走出来的中年女性,开始例行询问她对《白夜行》的读后感。 然而这位女士停下脚步,看著黑洞洞的镜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直接闭上了。 她就这样在镜头前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最终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用一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沙哑嗓音拋下一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接著便转身离去。 那天下午,这名记者一共拦访了十一个人,其中八个人给出了如出一辙的死寂反应。 最终,媒体彻底放弃了对剧情的解构,转而將镜头对准了这群在街头、在电车、在书店里呈现出集体性情绪溃败的国民群像。 他们將这些无声的特写,与大江健三郎、松本清张的绝笔信並排印在了头版头条上。 接下来各大媒体彻底放弃了对剧情的解构,不再去罗列那些冰冷且还在疯狂飆升的销量数字。 而是將笔锋一转,罕见地將目光投向了这股席捲全国的“大失语”社会现象。 《读卖新闻》的文化版块,用一整个对开版面,砸下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黑体社论標题:“大江与松本的预言交匯:北原岩用八百页的罪恶,完成了一次对泡沫时代的活体解剖。” 《朝日新闻》的头版导语则透著知识分子特有的冷峻与悲悯:“无声的狂欢与沉默的读者——《白夜行》如何精准描绘出现代日本人的精神空洞。”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这场由一本小说引发的震盪,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跨越了出版界的边界,向经济学、社会学甚至影视文艺圈疯狂蔓延开来。 如今的《白夜行》不再只是一本文学读物,而是变成了一份刺痛所有人的时代诊断书。 权威財经杂誌《周刊东洋经济》,破天荒地在封面上放了一张纯黑色的配图,配以触目惊心的白色大字:“土地神话的终结与白夜里的幽灵:雪穗不是一个人,她就是我们这座摇摇欲坠的经济海市蜃楼。” 东京大学著名社会学教授上野千鹤子,在接受《每日新闻》专访时,开口评价道:“请不要单纯用『恶女』去定义西本雪穗。她不是凭空诞生的怪物,她是这个慕强、逐利、吃人的资本社会里,最畸形也最极致的倖存者。北原岩老师披著犯罪小说的外衣,写出了一份让所有社会学者都感到无地自容的底层调查报告。” 以拍摄黑帮暴力美学著称的殿堂级导演深作欣二,在接受《电影旬报》採访时,用他一贯的硬派口吻感慨道:“我拍了大半辈子黑道和鲜血,总觉得自己的镜头已经足够冷酷了。” “但昨晚熬夜看完北原老师这本《白夜行》后,我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就像个拿著玩具枪过家家的小孩。他全篇没有描写一滴多余的血,却把整个时代的咽喉都切断了。” 而被誉为“日本年轻人精神领袖”的摇滚天才尾崎丰,则在自己的深夜电台节目里,留下了一段压抑到极点的读后感:“合上书的那一刻,我曾试图抱起木吉他,为那个在通风管里爬行的男孩写一首抗爭的歌。” “但我拨了几个和弦就放弃了。因为我发现,任何嘶吼与反抗在这本书面前,都显得太过温暖也太自作多情了。这是一个连『挣扎』的资格都被剥夺的故事,它的底色,只有绝对的死寂。” 学者的沉痛、老牌名导的嘆服、摇滚教父的无力……来自各个圈层金字塔尖的背书,將《白夜行》的社会声望推到了一个令人战慄的高度。 而真正將这场跨界风暴推向绝对顶峰的,是那一晚朝日电视台的黄金档。 在全日本收视率傲视群雄的《news station》直播间里,久米宏没有像往常那样,用手里的指挥棒敲击著身后的新闻提示板。 也没有用他標誌性的辛辣语气,对这本打破多项销售纪录的小说进行任何商业维度的调侃。 在节目的最后两分钟,演播室的背景音被导播缓缓拉空。 久米宏沉默地从播报台上拿起黑底白字的《白夜行》。 眼睛隔著镜片,透过摄像机的镜头,直直地注视著全国千万台电视机前的观眾。 久米宏的声音一反常態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然后他低下头,將手边那沓印满讚美之词与销售数据的台本,慢慢地推到了镜头外的桌角。 “但在开播前,我独自在休息室里重新翻看了最后几页。”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故事,任何试图用乾瘪的数据去量化它,或者用居高临下的电视语言去概括它的行为,都是一种无知的傲慢。” 说到这里,久米宏將厚重的书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叠道:“如果你还没有读过这本书,那就去读吧。” 久米宏的声音在全国直播网缓缓落下:“然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这个向来喧囂的国家,会在过去的一周里,突然陷入了如此漫长的死寂。” 第127章 泽口靖子、中森明菜和坂井泉水 当发售进入第二周。 在全日本著场令人窒息的“大失语”浪潮中,《白夜行》的销量曲线彻底挣脱了出版业的常识引力。 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硬生生地撞破了两百万册的史诗级壁垒。 这是一个足以让所有同行绝望的数字。 在此之前,稳居1990年图书畅销榜榜首的,是女星二谷友里惠在三月份出版的隨笔集《被爱的理由》。 这本书借著铺天盖地的明星效应与国民热度,花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摸到五十万册的门槛。 而北原岩只用了不到十四天,就把这个昔日的销冠甩开了足足一百五十万册的恐怖鸿沟。 这边是降维打击,毫不留情。 这种断层式的碾压,放在当下的时代背景中,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在如今这个土地神话刚刚崩塌、经济寒冬已经降临的初夏,日本民眾的钱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 在对未来饭碗的恐慌中,大眾对於精神消费变得空前苛刻与精明。 那些质量平庸、无病呻吟的消遣读物,最多只能换来书店里白嫖的几眼翻阅,根本无法让人掏出乾瘪的钱包。 而《白夜行》便是其中的异类。 在如此低迷的经济大环境下,两百万国民心甘情愿地拿出真金白银,排著长队去购买这样一本厚重、压抑且令人绝望的巨著。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征服读者”来概括了。 而比这串恐怖的销量数字更早陷入癲狂的,是嗅觉最敏锐的影视资本。 东宝映画、富士电视台、tbs、角川书店……这些平日里为了一点收视率斗得你死我活,將企划案视作最高机密的行业巨鱷,此刻却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他们在同一时间,將目光瞄准了《白夜行》的影视全版权。 各大电影厂与电视网的顶级製作人倾巢而出,每一个人的真皮公文包里,都压著一份规格最高的授权合同。 这上面的金额栏,无一例外地空空如也,这不是疏忽,而是他们向北原岩展现出的诚意! 这栋老牌出版社的待客区,第一次出现了连沙发都不够坐的窘境。 主编佐藤贤一的办公室外,从早到晚,走廊的接待椅上永远坐著两三拨王牌製作人。 他们拎著银座最昂贵的伴手礼,喝著一遍又一遍续上的煎茶,用最无可挑剔的职场礼仪,表达著最坚决的寸步不让。 大家面上客客气气地打著招呼,余光却都在死死盯著佐藤主编的办公室门。 而佐藤主编的秘书,更是在短短一天內,接到了几十通探听影视版权的电话。 当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她连不断鞠躬和重复那句“非常抱歉,佐藤主编外出不在”的力气都耗尽了,嗓子乾涩得连咽口水都疼。 平时安静的出版大楼,此刻被各大电视台的暗中较劲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全是掩饰在寒暄之下的焦躁。 在这场暗流涌动的版权爭夺战里,资本追逐的终究只是可量化的商业回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对於全日本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顶级女演员而言,当她们熬红了双眼翻完最后那一页时,心底燃烧起的,却是另一种更加致命的野心。 一样足以让她们在整个日本影史上获得不朽、甚至愿意为之粉身碎骨的东西——唐泽雪穗。 所有嗅觉敏锐的一线女星都清楚,这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蛇蝎恶女”。 她是一具由谎言、罪恶与极致的美貌拼凑而成的完美空壳,是一个踏著身边所有人的鲜血与尸骨向上攀爬,却能对整个世界展露出最纯洁微笑的绝望造物。 这个角色的厚度,足以撕裂日本影视史上现有的所有女性模板。 谁能將这个完美的躯壳穿在身上,谁就能越过那些俗气的票房奖项,在电影史上彻底封神。 这种狂热的认知,直接在演艺圈引发了一场惨烈的暗战。 全日本排名前二十的顶级女优,几乎在同一周內授意经纪公司推掉了后续的所有档期。 她们没有採用向北原岩寄送简歷那种底层的笨办法,而是动用了最核心的人脉网,各大事务所社长的亲自拜访、財阀高层的私人饭局引荐、甚至托人將带著沉香气味的亲笔长信,直接送到了新潮社高层的办公桌上。 所有金字塔尖的女人都在疯狂发力,只为在北原岩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能够在北原岩的眼中留下一丝印象。 深夜。 涩谷区,松涛。 这里是东京公认最静謐、也最排外的顶级富人区。 在一栋安保极度森严的私密宅邸內,客厅的主灯並没有开,没拉严的厚重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庭院地灯的幽暗微光。 此时的泽口靖子蜷缩在沙发的阴影里,膝盖上摊著那本已经翻出摺痕的《白夜行》,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她演过《告白》里的森口悠子,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用极致的平静去包裹极致的恶”。 凭藉这个角色,她拿下了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被媒体敬畏地称为“影史最绝望的復仇母亲”。 但此刻,当她將目光从《白夜行》的最后一句上移开时,一种夹杂著战慄与狂喜的情绪瞬间击穿了她。 泽口靖子清醒地意识到,森口悠子和唐泽雪穗之间,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森口悠子的冷酷是有来路的。 她失去了挚爱的女儿,她的復仇有清晰的起点与终点。 观眾在恐惧之余,依然能共情她、理解她。 但雪穗没有。 雪穗的內部,是一片连回音都没有的死寂。 她从十一岁起就被剥夺了灵魂,然后用了整整二十年,將自己这具空壳,一点点打磨成了一件让全世界都心甘情愿受骗的艺术品。 这种“从骨子里烂透了,表面却美得不可方物”的虚无,比森口悠子那种“有来由的冰冷”要绝望得太多了。 想到这里,泽口靖子赤著脚,缓缓走到盥洗室的镜子前。 她盯著镜中那张被全日本媒体誉为“昭和最后绝色”的面容。 轮廓完美,肤色无瑕,眉眼间天然带著一种不容褻瀆,且高高在上的矜贵。 在泽口靖子看来,自己这张脸,就是唐泽雪穗最好的偽装。 根本不需要任何刻意的特效化妆与造型,这张脸本身,就具备了雪穗最致命的武器,一种让世人自愿放下所有防备的惊人美貌。 泽口靖子静静地注视著镜中的自己,平日里標誌性的温婉之下,此刻只透出一种篤定。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冰凉的镜面,像是在隔空抚摸著小说一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要在日本影史上留下真正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就必须拿到雪穗这个角色! 抱著这样的想法,泽口靖子慢慢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对著镜子露出了一个毫无瑕疵的微笑。 面对这个註定要封神的角色,她不需要去和其他女星像泼妇一样爭抢。 这是顶级女优骨子里透出的自持与篤定。 次日清晨,泽口靖子便授意事务所社长拨通了新潮社的內部专线。 然而,当得知新潮社目前並无公开试镜的计划后,泽口靖子便意识到,那些繁文縟节的商务程序已经失去了意义。 既然想要拿下雪穗这个角色的话,自己就必须亲自走到北原岩面前。 几天后,午后三点。 港区,北原岩的公寓。 门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交谈。 北原岩穿著拖鞋走到玄关,推开门一看。 只见泽口靖子就静静地站在门外。 今日的她,装束周全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一袭纯白的高定洋装,剪裁冷峻而精密,垂坠的面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如大理石雕塑般的轮廓。 髮髻低垂,妆面素净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矜贵,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雪般圣洁,却又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息。 “北原老师,冒昧打扰了。” 泽口靖子微微一笑,轻声打著招呼。 而泽口靖子这个笑容精確到了毫釐,透著一种能瞬间卸掉人心防的魔力,像极了书中雪穗那温顺却又深不可测的微笑。 “我有些关於雪穗有一些想法,想斗胆向您当面討教一下。” 北原岩闻言,侧身让开通道,轻声说道:“请进。” 泽口靖子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甚几分,走进房间里换上拖鞋,跟在北原岩身后穿过长廊。 然而,当她踏入客厅的一剎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瞬。 只见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位不速之客。 而此人正是中森明菜! 此时的中森只穿一件松松垮垮的深灰色居家针织衫,乌黑的长髮隨性地披散著,几乎是不施粉黛。 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握著一杯还冒著热气的红茶,正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书本。 下一秒,觉察到泽口靖子的到来,中森明菜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帘,然后朝她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中森明菜的动作隨性到了极点,甚至带了几分散漫和不加修饰的真实。 既没有起身寒暄,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侷促。 但这股近乎平淡的隨性,却像一根看不见的软刺,精准地扎进了泽口靖子那层完美无瑕的笑容里。 中森明菜坐在这里的样子,根本不像一个登门拜访的贵宾。 她和北原岩之间瀰漫著的那种不需要任何剧本和表演的默契,就像是是漫长岁月打磨出来的亲密与信任一般。 而这股气息像是一道无形的结界,將泽口靖子精心构筑的“雪穗”气场给隔绝在两人之外。 可即便如此,泽口靖子脸上的微笑依然纹丝未动,以一种堪称艺术品的优雅姿態,在中森明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款款落座。 双腿併拢,微微侧倾,整个人如同一幅经过精密计算的古典油画。 “没想到明菜小姐也在啊。” 泽口靖子的语气温婉得体,如沐春风。 “嗯,过来坐坐。” 中森明菜的回答只有寥寥五个字,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吹著杯子里的红茶。 这时北原岩端来一杯茶水,搁在泽口靖子手边的茶几上道:“今天想聊点什么?” 泽口靖子接过茶杯,柔声道了声谢,然后將杯子轻轻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接著她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兼具狂热读者与专业演员的口吻开口道:“北原老师的《白夜行》,我前天熬夜拜读完了。” “读到最后那七个字时,我在沙发上枯坐了將近一个小时才缓过来。坦白说,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小说,给过我这种级別的灵魂震颤。”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 “这几天,我一直在脑海里反覆重塑雪穗这个角色。” 泽口靖子的目光直视著北原岩,但她那属於女人的第七感,却始终死死锁定著对面的中森明菜。 “她像一种无瑕白瓷般不容侵犯的美。” “整整二十年,她要在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面前,完美地扮演一个温暖、高贵、善良的女人,没有流露出一秒钟的裂缝。” “这种將偽装刻进骨头里的精密控制,对演员的外形门槛和克制力要求,实在太苛刻了。”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顺理成章地转过视线,对上了中森明菜,嘴角掛著一个教科书级別的温柔浅笑询问道:“明菜小姐觉得呢?您眼里的雪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中森明菜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开口回应道:“我觉得,她只是一个在十一岁那年就已经死掉的幽灵。”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慵懒的沙哑。 “后面那二十年所有的光鲜,不过是她在黑暗里为了活下去的本能而已。” 听到这个回答,泽口靖子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分。 然后泽口靖子顺著中森的话音,继续说道:“看来明菜小姐对这个角色的共鸣真的很深呢。” “莫非……您今天坐在这里,也是有意向想要亲自出演唐泽雪穗吗?” 中森明菜垂下眼帘,看著茶杯里泛起的微澜,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隨意:“北原老师写出了这么好的角色,我確实……挺想尝试一下的。” 得到了这个確切的答案,泽口靖子点了点脑袋。 “能有这份勇於尝试的心意,固然是好的。” 然后泽口靖子微微歪了歪头,语调里裹挟著一层经过精心包装的“善意关切”道:“您的这种理解,確实和您本人的艺术风格非常契合。” “您在舞台上那种肆意释放悲伤的感染力,把心掏出来给观眾看的唱法,全日本都公认无人能及。” “但问题恰恰在於,雪穗是一个绝对不能流露半分真实情绪的黑洞。这种『將自己彻底活成一个精致假人』的极致剥离感,和您那种充满生命力与爆发力的悲情风格……跨度实在太大了。” “您习惯了在舞台上展现破碎,但雪穗需要的,是毫无破绽的高贵。” 此时泽口靖子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温柔体贴,挑不出半点失礼。 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字句下的意思是什么。 中森明菜闻言,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疾不徐地將茶杯放回原木茶几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泽口靖子。 中森明菜闻言,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不疾不徐地將茶杯放回原木茶几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看著泽口靖子。 看了大约三秒。 接著中森明菜笑了。 “泽口小姐对『完美』的理解,確实很无瑕。” 中森明菜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歷经沧桑的微哑。 “可是,一件从来没有摔碎过的瓷器,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裂痕藏得天衣无缝的。” 泽口靖子脸上的笑容依然端庄,但搭在膝盖上的指尖,却在这一瞬间地收紧。 中森明菜没有去看她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著一旁的北原岩,声音舒缓道:“雪穗的『完美』,不是大家闺秀的教养,而是她在烂泥里挣扎了二十年,为了求生一点点缝上的皮囊。” 隨后,她身体微倾,目光重新锁定泽口靖子。 “一张得天独厚的脸,確实能轻易骗过观眾,但它骗不过特写镜头。” “如果没有经歷过被最信任的人推下深渊、踩著满地碎玻璃爬出来,还要对著全世界笑得春风化雨的绝望——” 中森明菜的声音轻了半度,却字字诛心道:“那演出来的完美,不过是个空洞的花瓶。” 说完之后,中森明菜嘴角的笑意温和如初。 “泽口小姐,您的人生和星途都太耀眼,也太顺遂了。” “您恐怕很难体会——一个人在內里已经彻底死透的时候,为了不让旁人看穿,笑起来究竟要用多大的力气。” 话音落地,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红茶升腾的细微水汽。 泽口靖子的微笑还掛在脸上。 但这个笑容,已经从“自然流露”退化成了僵硬的“肌肉维持”。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两个女人的嘴角依旧维持著得体的弧度,没有剑拔弩张的失態,只有包裹在矜贵仪態之下的寸步不让。 这时北原岩放下了手里的水杯,揉了揉眉心,出声打断了这场隨时可能失控的静默。 “关於《白夜行》的影视化,我简单说两句。” 北原岩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偏向。 “版权还在跟东宝、富士台、tbs以及角川书店同时谈。” “但目前连最基本的企划框架都没敲定——导演是谁、预算多少、做电影还是做剧集,全都是未知数。” 说到这里,北原岩看向对面的泽口靖子道:“泽口小姐对雪穗外在偽装的理解確实是无可挑剔。” “那种毫无破绽的、瓷器般的光鲜感,確实是这个角色立住的第一层皮。” 接著,北原岩將视线转向沙发角落,对著中森明菜道:“而明菜对內在空洞的感知也十分精准。” “从碎裂中硬生生缝合出来的完美,单靠外形是撑不起来的。” 说著北原岩指了指茶几上的样书。 “完美的皮相,破碎的內核。两者缺一不可,缺了任何一样,出来的都不是雪穗。”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最终宣布道:“所以在企划正式启动前,谈论选角还为时过早。將来开了试镜,一切用镜头里的表现说话。”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两边都给了肯定,两边都没给承诺。 但这碗端平的水,根本浇不灭两人眼底的火。 只见泽口靖子微笑著点了点头,姿態依旧优雅。 但她看向中森明菜的余光里,那份势在必得的野心已经彻底不再掩饰。 而中森明菜则靠回沙发,轻叩著杯壁,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著几分不退半步的从容。 客厅里的气压並没有因为北原岩的调停而回升。 两个女人完美的微笑之间,瀰漫著的火药味反而比刚才更浓了。 因为“两边都好”,在她们听来就等於“两边都还有机会”。 而对於两个下定决心要抢夺同一个角色的顶级女演员来说,这绝不是安抚,而是正式开战的发令枪。 北原岩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愈演愈烈的暗潮。 这一刻,他清楚知道,作为唯一拥有裁判权的原作者,自己此刻在这间屋子里多坐一分钟,都会被她们过度解读出无数种暗示。 继续留在这里,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自己需要立刻撤离。 下一秒,北原岩极其果断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北原岩没有给两人任何过渡的缓衝。 他径直走到单人沙发旁,抄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一边往臂弯里搭,一边用一种恍然想起什么的自然语调开口道:“抱歉,我差点忘了今晚约了角川书店的製作人,时间快到了。” 说完,北原岩不给两人任何反应机会,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玄关。 下一秒,北原岩换鞋的速度几乎称得上仓促。 如果有人在旁边计时,那北原岩站起身到推开大门,全程绝不超过三十秒。 接著大门在北原岩身后咔噠一声锁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女人,一杯凉透了的红茶,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水,以及一层比冰还冷的沉默。 而泽口靖子和中森明菜的目光,在紧闭的门上停顿了一秒。 隨后,她们的视线同时收回,再次交匯在半空中。 没有人开口。 但这种凝视本身,就已经是一场刺刀见红的宣战了。 与此同时,地下车库。 新潮社为北原岩专门配备的专职司机,正笔挺地站在一辆黑色皇冠轿车旁。 看到北原岩步出电梯,司机立刻恭敬地迎上前,伸手准备替他拉开后座的车门。 “今晚我自己开。” 北原岩抬了抬手,挡住了司机的动作,顺势从对方手里接过了车钥匙。 “你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司机愣了一下,连忙出声说道:“可是佐藤主编那边交代过,您最近外出的安全……” “没关係,我只是想一个人兜兜风,透透气。” 北原岩的语气温和道。 看著北原岩如此坚定的话语,司机很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了车库。 直到司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地下通道的尽头,整个偌大的车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北原岩才觉得耳根真正清净了下来。 接著北原岩一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砰。 车门关上的闷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沉闷地迴荡。 表內原因整个人瘫靠在真皮椅背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隨著这口气吐出,北原岩紧绷了一整个下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车库里十分昏暗,北原岩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刚才那间客厅里的压迫感,简直比他构思《白夜行》最阴暗的章节时还要令人窒息。 两个站在日本演艺圈顶点的女人,一边用最完美的微笑和最温柔的措辞,一边在自己面前进行一场连硝烟都看不见的战斗。 被夹在中间的他,哪怕多呼吸一口都觉得缺氧。 现在北原岩急需一点解毒剂。 下一秒,几乎是本能地,北原岩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不是穿著纯白高定、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破绽的顶级女优,也不是穿著居家服,用最轻柔的声音往別人心口捅刀子的歌姬。 而是一个说话语速略快、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嗓音里永远带著一层洗不掉的清透感的女孩。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车载电话的听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號码。 嘟——嘟—— 当第二声响完,电话被接起了。 “餵?” 坂井泉水有些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但在辨认出北原岩声音的瞬间,便立刻化作了毫无防备的惊喜道:“啊——北原老师!” 听到这个声音的剎那,北原岩露出一抹微笑。 “泉水,今晚有空吗?” 北原岩的嗓音比五分钟前轻鬆了不止一个量级。 “突然想吃点简单的东西,要不要出来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在这一秒的静默里,北原岩甚至能听到她轻轻吸了一小口气的声音。 紧接著,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 “北原老师,您的《白夜行》都卖破两百万册了,您请我吃饭,就只请『简单的东西』呀?” 听著这个乾乾净净,和那些裹著丝绸的刀锋截然不同的声音,北原岩笑著摇了摇脑袋道:“好,那你想吃什么?你来定。” “嗯——” 坂井泉水在电话那头极其认真地思索了三秒钟。 这股凝重的劲头,仿佛在做一个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决策一般。 “我记得涩谷有一家烤肉店!位置特別偏,在一条小巷子的二楼,招牌小到根本看不见。” “但是肉质特別好,是老板自己去產地挑的和牛。” 坂井泉水的语速恢復了那种天然的明快,像是一串被微风拨动的风铃。 “而且那家店的包厢很小,私密性特別强,不太会被外面的人看到……” 她说到最后这句话时,语气十分自然。 但北原岩立刻听懂了这份自然之下藏著的笨拙善意。 在《白夜行》热度爆表、全日本媒体都在盯著自己的当下,自己和任何女性单独出现都会变成明天的头条。 但北原岩立刻听懂了这份自然之下藏著的笨拙善意。 在《白夜行》热度爆表、全日本媒体都在盯著自己的当下,自己和任何女性单独出现都会变成明天的头条。 而这个女孩在推荐餐厅时,第一反应不是档次多高,而是“不会被拍到、不会给你惹麻烦”。 “听你的。地址告诉我,我开车去接你。” “好!那我去换件衣服——啊不对,吃烤肉的话,穿太好的衣服去会沾上味道的……那我就隨便换一件便服好了!半小时后出门!” 坂井泉水在电话里兀自纠结了两秒钟穿搭,然后自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带著一丝靦腆。 “好了好了我不囉嗦了,北原老师您等我,马上就好!” 咔噠。 电话掛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那一刻,车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靠在椅背上,脑海里闪过泽口靖子那身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的纯白高定洋装,又想起电话里这个为了几块和牛怕熏坏了衣服的轻快女声。 平心而论,他並不觉得楼上的泽口靖子和中森明菜有什么不好。 相反,作为一个创作者,他由衷地佩服她们。 这种为了一个绝佳的角色,不惜燃烧一切、將野心、骄傲与理解力武装到牙齿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属於顶级艺术家的迷人光芒。 但这种光芒对於现在的北原岩来说太炽热了。 而现在的北原岩,刚刚写完八百页的绝望,又在客厅里经歷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端水与制衡,精神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所以北原岩此刻不需要伟大的艺术,不需要影史的丰碑,只需要沾著烟火气的烤肉,不需要设防的笑声,和一套不怕被弄脏的普通便服就好了。 下一秒,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底座,拧动了车钥匙。 伴隨著引擎低沉的轰鸣,车库的捲帘门缓缓升起。 1990年初夏傍晚的阳光顺著门缝倾泻而入,金橘色的光带在灰暗的地下空间里,切出了一道温暖的分界线。 北原岩驱车驶出车库,匯入港区主干道的车流,朝著坂井泉水交代的方向开去。 第128章 坂井泉水的出道曲与文坛的阳谋 涩谷。 某条连本地居民都未必叫得出名字的窄巷深处。 没有显眼的招牌,逼仄的楼梯口只坠著一盏被油烟燻得发黄的昏暗灯泡,旁边斜贴著一张字跡大半褪色的手写菜单。 若非熟客带路,路人大概只会把这当成某户人家的储物间。 北原岩踩著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最终在走廊尽头找到亮著暖黄光晕的小包厢。 伸手推开老旧的木拉门。 此时的坂井泉水已经到了。 她盘腿坐在矮桌旁的软垫上,换上了一条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宽大隨性的纯棉白t恤。 长发隨意扎成了一个清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垂落,隨著她前倾的动作轻轻扫过脸颊。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晃眼的首饰。 乾净得像是个刚熬完毕业论文、跑出来吃夜宵的女大学生一般。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国民级歌姬正深深弯下腰,脸颊几乎快凑到烤网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盘面上那几片正在滋滋冒油的和牛肩胛肉。 她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仿佛翻动这几片牛肉,就是她今晚最神圣的使命一般。 油脂在高温铁网上爆出细碎的火星,炭火的烟气裹挟著浓郁的肉香升腾而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瀰漫开来。 听到拉门的动静,坂井泉水猛地抬起头。 “啊,北原老师!你到了!” 看清楚来人之后,坂井泉水的眼眸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容毫无防备地在脸上绽开。 紧接著,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瞅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还在滴油的烤肉夹,又看了看铁网上已经烤变色的和牛,脸颊浮现出一抹真实的窘迫。 “抱歉……实在没忍住这香味,我就先擅自烤上了。” 坂井泉水用空著的那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心虚。 北原岩静静地站在门口,注视著眼前的画面。 泛白的牛仔裤,宽大的白t恤,清爽的马尾辫。 这张不施粉黛,毫无攻击性的笑脸,以及两人之间升腾而起,充满烟火气的炭火热烟。 北原岩笑了一声,然后轻声说道:“没关係,你先吃。” 接著北原岩脱下外套,隨手掛在墙角发暗的衣帽鉤上,挽起衬衫袖子,在坂井泉水对面的软垫上盘腿坐下。 隨后,北原岩十分自然地探出身,从坂井泉水手里抽走烤肉夹。 “我来烤,你负责吃就好。” 坂井泉水愣了半秒,隨即乖巧地鬆开手,捧起面前印著居酒屋logo的粗陶杯,低头喝了一大口冰麦茶。 但她的视线,却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铁网上那几片正在油光中慢慢捲曲边缘的和牛。 隨著炭火的炙烤,和牛的油脂滴落,激起一阵带著焦香的白烟。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作响,功率显然有些跟不上,青白色的烟气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被抽走。 窄小的木桌上,只摆著粗盐、柠檬角、酱油碟和一小份切得细碎的葱花。 北原岩熟练地將烤到火候刚好的肉片夹起,放进坂井泉水面前的骨碟里。 “吃吧。” 坂井泉水欢呼了一声,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便迫不及待地將蘸了柠檬汁的烤肉塞进嘴里。 虽然嘴巴被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了起来。 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晚餐中,两个人就在这间四叠半大小的包厢里,面对著一口冒烟的烤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不过两人谁也没有提《白夜行》以及销量之类的事情。 北原岩不提,是他想清空脑海里的风雪与长夜。 而坂井泉水没提,则是因为她那如同小动物般敏锐的体贴,本能地察觉到,北原岩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任何与文学沾边的话题。 所以两人聊的,全是些不著边际的琐碎日常。 坂井泉水咬著筷子抱怨,说最近搬了稍微大点的新公寓,但墙壁薄得像纸,在家练发声时总会被邻居敲墙抗议。 北原岩一边翻动著烤网上的牛舌,一边建议她可以去买点鸡蛋壳形状的廉价吸音棉贴在墙上,不仅管用还省钱。 坂井泉水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问他怎么连这种装修偏方都懂。 北原岩將烤好的牛舌递过去,笑著调侃说,自己以前赶稿时也被隔壁的电钻声逼疯过,那是被逼无奈的生存智慧。 但这其实是前世北原岩独自在东京求学所积攒的生存经验。 坂井泉水被北原岩这番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眼睛先弯成好看的月牙,隨后嘴角才自然地上扬。 这是一个十分微小的生理顺序差,大多数人在社交场合,往往是先用肌肉扯动嘴角,再让眼睛做出配合的弧度。 但坂井泉水的笑,是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这意味著她的每一次笑容都不是社交偽装,而是纯粹的情绪溢出。 这时北原岩將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肩胛肉夹起,稳稳落进坂井泉水面前的骨碟里。 肉的表层微微焦化,边缘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琥珀色,丰腴的油脂顺著细密的纹理缓缓渗出。 “最近出道的准备怎么样了?” 北原岩將烤肉夹隨手搁在盘边,开口询问了起来。 “《不要认输》录得还顺利吗?公司对你的出道日程有变动吗?” 坂井泉水正全神贯注地对付著骨碟里的肉,先是蘸了点酱油,犹豫半秒,又任性地补蘸了一点柠檬汁。 听到这话,坂井泉水嘴里还嚼著和牛,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倏地亮了。 她连忙用餐巾纸抹去唇角的油渍,整个人瞬间从“乾饭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兴奋分享”的状態,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录好了!全部录好了!” 坂井泉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但她立马想起旁边这薄得像纸的木板墙,又像做错事般赶紧把音量压了回来。 “织田老师对最终版的效果特別满意,说比他最初编曲时预想的还要好。” “而且长户社长那边也签了確认书,出道日期就定在七月。” 七月啊,比上次交流说的八月早了一个月。 北原岩闻言,在脑海中思索了起来。 而说到“七月”时,坂井泉水眼角的笑意更浓了,但尾音里却分明掺进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微颤。 这是属於一个即將踏入未知舞台的新人,揉杂著极致期待与些许忐忑的青涩反应。 “而且——” 坂井泉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热爱音乐的人在谈论灵魂共鸣之作时的专注。 “公司最近又送了几首新歌的demo让我试唱。” “其中有一首,感觉特別不一样。” “旋律刚进来的第一遍,我整个人就被彻底抓住了。不是那种单纯觉得『好听』的抓法,而是一种……” 坂井泉水微微蹙著眉,似乎在努力寻找准確的词汇一般。 “一种『这首歌从一开始就是在等我』的宿命感。” 坂井泉水顿了顿,继续说道:“製作人说,如果试唱效果好,准备把它也作为出道初期的主打单曲。” “什么风格的?” 北原岩又夹起两片生肉平铺在烤网上,伴隨著油脂的刺啦声,出声询问著。 坂井泉水偏著头回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解释道:“嗯……比《不要认输》要更抒情、更內敛一些。” “前奏是一段极乾净的吉他分解和弦,人声切入时,底层铺著很薄的弦乐。” “副歌的旋律线一直在往上走,但又不是那种为了炫技而刻意拔高的嘶吼,而是一种……” 坂井泉水皱著鼻子纠结了半天,最终乾脆放弃了苍白的语言描述。 “算了,还是我直接唱几句吧,这样直观一点。” 说著,坂井泉水轻轻清了清嗓子。 然后在这间瀰漫著和牛焦香,隔音形同虚设的四叠半包厢里,坂井泉水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哼唱。 此时坂井泉水刻意压抑著音量,大概只有寻常说话声的一半,生怕穿透了木板墙惊扰到隔壁的食客。 但即便声音被收敛到了极限,旋律优美的骨架,依旧在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地舒展开来。 起音克制而轻柔,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空房间里,对著窗外的月光低语。 但一进入副歌,那原本舒缓轻柔的铺垫骤然爆发。 坂井泉水依旧闭著眼睛。 这是她在录音棚里浸泡出来的本能习惯——只有闭上眼,才能最纯粹地感知声音在胸腔里的共振。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素净的侧脸上,细长的睫毛在眼瞼处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隨后,坂井泉水轻启唇齿,用那极具辨识度的清透嗓音,唱出了那句直击人心的歌词:“good-bye my loneliness——” 紧接著,旋律骤然上扬,日文的倾诉如清泉般倾泻而出:“如果能轻轻扑进你的怀中,该有多好……” 没有声嘶力竭的暴力飆音,没有刻意炫技的拐弯抹角。 这几句简单的歌词里,只藏著一股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力量。 这种力量带著向过去孤独挥手告別的决绝,却又充满了一种“即便告別也绝不低头”的坚韧与柔情。 听著坂井的歌声,北原岩手里翻肉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金属烤肉夹悬停在滋滋作响的铁网上方,一动不动。 北原岩的目光从逐渐焦黄的肉片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对面的女孩脸上。 这段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的歌词与旋律,对北原岩来说,实在太熟悉了。 《good-bye my loneliness》。 在北原岩的记忆深处,这才是zard真正意义上的出道神曲。 1991年2月发售,首周便空降ori公信榜前十,成为了坂井泉水从籍籍无名的新人,一步步蜕变为平成时代国民级天后的第一块不朽基石。 並且它在后世被无数次翻唱,被写进流行音乐史的殿堂,这句副歌,早就烙印在了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底色里。 而现在——在1990年初夏的这间冒著油烟的烤肉店包厢里,这首註定会震动整个日本乐坛的歌曲。 正以一种最原始,未经任何编曲和录音设备加工的裸状態,从它的演唱者嘴里轻轻地流淌出来。 没有伴奏,没有混响,没有任何后期处理。 只有坂井泉水这副带著一层洗不掉的清透感的嗓音,和烤盘上偶尔噼啪作响的油脂声。 一曲哼罢,隨著最后一个音符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缓缓消散。 坂井泉水意犹未尽地睁开双眼,刚想问问听感,却发现对面的北原岩宛如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北原岩手里的金属烤肉夹悬停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 而顺著夹子往下看去,烤网上那片原本鲜红的和牛底面,此刻已经开始往外噗噗地冒著微焦的青烟了。 “啊——肉要糊了!” 坂井泉水惊呼一声,刚才沉浸在旋律里的唯美情绪瞬间破功, 连忙探过半个身子去抢夹子。 北原岩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手腕一抖,將那片烤过头的肉翻了个面。 “抱歉,听走神了。” 北原岩低头笑了笑,將边缘已经焦黑的肉夹进自己的骨碟里,接著又重新夹起一片生肉平铺在铁网上。 伴隨著“呲啦”一声清脆的声响,包厢里的烟火气再次升腾起来。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立刻开口评价,只是安静地看著铁网上跳跃的油花,似乎还深深沉浸在刚才那段余音里。 这种短暂的沉默,让坂井泉水心里稍稍有些没底。 她隔著那层薄薄的青烟,忐忑不安地观察著北原岩的神色,终於忍不住轻声问道:“北原老师怎么样?旋律的轮廓能大概听出来吗?我怕吵到隔壁,一直压著嗓子,可能效果不太好……” “不,效果非常好。” 北原岩抬起头,目光穿过烟气看向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与客套道:“这首歌的旋律骨架非常漂亮。特別是副歌上行的走向,情绪的爆发力卡得刚刚好,多一分就显得歇斯底里,少一分又不够决绝。”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將新铺上的肉翻了个面,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它和你的嗓音简直是天作之合。” “你的声音不是那种靠厚度去压迫耳朵的类型,而是像一束极细的光,直接扎进深水里。水越黑,这道光反而越乾净。” 北原岩顿了顿,用一种纯粹属於小说家的感性视角继续说道:“我不懂乐理或者编曲那些专业的东西,但我听你唱这段副歌的时候,脑海里是有画面的。” “它就像是一个人在浓雾里独自和过去告別,不需要那些沉重华丽的伴奏来渲染悲壮,恰恰最需要你这种能『刺透』迷雾的清透感——” 说著北原岩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夹进坂井泉水的碟子里,像是一个读者在期待一部绝佳的作品那样,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这首歌里藏著一个能打动无数人的好故事。好好唱。” 坂井泉水愣了两秒。 隨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深深的月牙,嘴角的笑意完全兜不住地荡漾开来。 这是一个刚起步的年轻音乐人,在得到敬重的前辈,並且是以一种如此浪漫的方式肯定后,而发自內心的喜悦。 “谢谢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开心地抓起筷子,把那块烤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嘟囔著:“我一定会好好唱的!绝对不辜负这个『故事』!” 咽下烤肉,坂井泉水端起麦茶灌了一大口,冲淡了嘴里的油腻。 接著,她双手托著下巴,歪过头,毫不掩饰眼底的好奇道:“那北原老师您呢?” 此时坂井泉水的语气透著创作者之间交流灵感的热忱。 “写完《白夜行》之后,在音乐上有没有冒出什么新想法?总觉得您还有许多更加厉害的旋律!” “上次那首《不要认输》,您隨便在电话里哼了几句,织田老师就直接拍板用了,简直太厉害了。” 北原岩笑著摇了摇头道:“刚写完《白夜行》,脑子里还全是雪和黑,什么別的念头都挤不进来。” 他把烤盘上最后一片肉夹进碟里,搁下烤肉夹道:“现在就想歇著,等歇够了,地里自然会长出新东西。” 坂井泉水闻言,脸上的笑一下子淡了,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这不是困惑的意思,是藏不住的心疼,还有点替北原岩不平的劲儿。 坂井泉水沉默了两秒,转身从身边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份叠得平整的报纸,轻轻推到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其实,不只是您一个人需要透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带著点小心翼翼的郑重道:“最近,全日本的读者,好像都被《白夜行》困在黑夜里了。”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咬了咬下唇。 “而且……今天文坛有一位很有分量的前辈,借著这股社会情绪,发了一篇言辞十分锐利的专栏,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北原岩抬眼看了看她,隨后將目光移向桌面的报纸。 《朝日新闻》晚刊。 文化版的头条位置,黑体大字下的署名清晰刺眼。 室田康平。 这个名字在日本文坛算得上颇具分量。 作为老派纯文学阵营的核心评论家之一,他的笔向来毒辣且极具煽动性。 他虽算不上什么不可逾越的泰山北斗,但在传统文学圈的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旧眾多,绝对是个能呼风唤雨的“造神者”。 耐人寻味的是,在北原岩横扫图书市场的这两年里,从《午夜凶铃》的横空出世,到《告白》和《绝叫》引发的社会海啸,再到如今《白夜行》两百万册的狂潮,这位向来自詡为“文坛守门人”的保守派大拿,始终保持著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不捧,不踩,不作任何表態。 而在《白夜行》的热度燃烧到最顶峰的今天,他终於下场了。 北原岩抖开报纸,身体向后靠在包厢泛黄的墙壁上,目光在密密麻麻的铅字间快速扫过。 文章的前半段,让他微微挑了下眉。 因为出乎意料,这並非一篇居高临下的討伐檄文,而是一段近乎狂热的讚美。 “北原老师的才华令人战慄。” “《白夜行》是平成年代当之无愧的『绝望之巔』。他用冷酷无瑕的笔触,剥开了繁华都市的偽装,写出了一份最极致的时代病理报告。” “在书写『黑暗与毁灭』的领域里,北原老师已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任何试图在这条幽暗小径上与他比肩的后来者,都需要做好被庞大的绝望感碾碎的准备。” 如果文章到此为止,无疑是一篇极佳的全面背书,甚至可以直接被新潮社印在下一版小说的腰封上。 北原岩的目光顺著报纸往下滑。 “但正因为《白夜行》太完美、太绝望,它像一剂猛药,彻底冻结了初夏的国民情绪。” “在一个经济衰退、人心惶惶的当下,大眾的精神世界不能仅仅依靠咀嚼绝望来存活。” “北原老师给了我们最深刻的黑夜,这毋庸置疑。” “但文学的终极使命,在让人直视深渊之后,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提供一束足以驱散这股寒潮的暖阳。” 看到这里,北原岩忍不住笑了笑。 没有被当成垫脚石的气急败坏,他只是单纯觉得这位老前辈的算盘打得確实漂亮。 这位评论家根本没打算和《白夜行》这种销量怪物正面起衝突。 相反,他选择踩在《白夜行》的肩膀上,借著两百万册的巨大势能,硬生生在市场上撕开了一个“大眾需要光明来治癒”的舆论缺口。 好一招顺水推舟的借东风。 北原岩继续往下读。 不出所料,顺著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室田康平十分自然地拋出了自己一手栽培的纯文学爱徒——藤原慎吾。 以及对方即將在下个月发售的新书——《初夏的微光》。 “如果说北原老师的《白夜行》是让人痛彻心扉的极夜,那么藤原慎吾的新书,则是在这片冻结的精神荒原上,为国民提供慰藉的初夏暖阳。” “作为见证了文坛半个世纪起伏的评论者,我由衷期待这位年轻人的作品,能在极致的黑暗之后,为读者带来一线真正的光明。” 文章结束。 北原岩將报纸放回矮桌上,神色未变。 室田康平这手阳谋玩得確实漂亮。 通篇没有半句贬低,甚至用“不可逾越的高山”將自己高高掛起,死死焊在“绝望製造者”的王座上。 然后转身告诉全日本的读者:你们被北原岩冻伤了,现在,来买我徒弟的解药吧。 逻辑自洽,无懈可击。 毕竟没人敢站出来说“大眾不需要光明”。 他连个反击的靶子都没留给你。 隨著北原岩的动作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烤盘上的最后一片肉冒出了焦糊的青烟,但两人都没去管它。 坐在对面的坂井泉水死死盯著北原岩的脸。 见他看完报纸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自己反倒先绷不住了。 “这太过分了。” 坂井泉水压低了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陶水杯,指关节微微泛白道:“他明明是在利用《白夜行》的热度,却反过来给您贴一个『冷血怪物』的標籤,就为了把他徒弟的书吹上天。” 坂井泉水的鼻尖微微泛红,显然是替在乎的人感到不平的气恼。 “您写了那么好的作品,他们不感谢,反而跑出来说『看吧,你们被他弄伤了,快来买我的药』——这算什么道理?” 坂井泉水气得胸口微微起伏,眼眶发热。 北原岩看著眼前坂井泉水不由得笑了起来。 没想到坂井泉水居然能够看穿室田康平的阳谋,看来也不傻嘛。 不过坂井泉水这番举动,也让北原岩心头一热。 眼前这个替自己生气的女孩,可比那篇煞费苦心的文化版头条生动太多了。 接著北原岩伸出手,拿起报纸,隨意折了两下。 然后反手塞进了桌角那个装著用过纸巾的垃圾袋里。 坂井泉水见状,顿时愣了一下。 紧接著,北原岩拿起烤肉夹,將烤盘上那片已经彻底焦黑的废肉夹了出来,精准地扔进同一个垃圾袋里,和那位老前辈的精心布局作了伴。 北原岩重新在铁网上铺上生肉,开口说道:“泉水。” “嗯?” 坂井泉水还在气头上,鼻尖依旧红红的。 北原岩將烤好的第一片新肉夹进她的碟子里。 “先吃肉,別凉了。” 坂井泉水看了看碟子里的极品和牛,又看了看对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欲言又止道:“可是——” “你刚才问我,写完《白夜行》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灵感。” 北原岩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端起麦茶喝了一口,声音温和道:“其实,室田先生有句话没有说错。在经歷过极致的黑夜之后,现在的读者確实需要一束能驱散寒潮的阳光。” 说到这里,北原岩放下杯子,看著坂井泉水那双澄澈的眼睛,眼底带著一份磊落与坦荡。 “那本《初夏的微光》过几天就发售对吧?等出版了,我打算买来看看。” “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写出了能治癒人心的好故事,我不介意在专栏上公开为他写一篇推荐语。”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就愣住了,一双眼睛微微睁圆,不敢置信的说道:“推荐?可是他们明明是在利用您的热度做垫脚石……” “文学终究是写给读者看的,不是文坛政客用来排资论辈的工具。” 北原岩握著金属烤肉夹,隨手翻动著铁网上滋滋作响的肉片,轻笑了一声。 “我不反感別人借《白夜行》的东风,只要他拿得出对得起读者的文字。如果真有新人能给大眾带来救赎的微光,那確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北原岩顿了顿,將烤好的肉片夹起。 “不过,如果那本书撑不起读者们的期待,只是一根经不起推敲的劣质火柴……” “那就让我有些失望了……” 在北原岩看来,文学的评判权从来不该握在评论家手里,更不该沦为文坛派系博弈的筹码。 若是藤原慎吾的后背真有拿得出手的真才实学,写出来的东西能站住脚,他不介意做那个扶后辈一程的人。 可要是对方不行,反而要踩自己的话,那北原岩也不是好惹的。 ,,畅读《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等万千好书。 第129章 踩著白夜行的文坛后辈与北原岩的新书 半个月后。 藤原慎吾的《初夏的微光》,在室田康平那篇专栏的余震中,高调发售了。 出版方砸下了惊人的宣发预算。 东京地铁的主要换乘站里,到处贴满了《初夏的微光》的巨幅海报。 暖橘色的主视觉,配上一行直白煽情的宣传语:“在白夜过后,迎接属於你的第一缕微光。” 没错,这本小说的潜台词已经赤裸到了极点。 它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借《白夜行》东风的意图,直接把“白夜”二字印在了自家的物料上,就差没在海报底部加一行小字“《白夜行》官方指定解药”了。 电视台的文化节目里,几位与室田康平交好的评论家轮番上阵,用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统一口径反覆强调同一个论点:“北原老师给了我们最深刻的黑夜,但国民的心不能只靠黑夜来餵养。” “藤原慎吾的新书,恰恰是这个绝望时代最需要的温暖。” 每一环都经过了精心算计,每一句话都在把藤原慎吾推向北原岩的对立面,但不是撕破脸的对立,而是“互补”。 黑暗与光明,毒药与解药,绝望与希望。 这套营销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丝错处。 发售当天。 北原岩也让助理去书店买了一本。 下午三点,北原岩坐在公寓阳台的躺椅上。 初夏的午后阳光顺著落地窗倾泻进来,將整个阳台照得通透而暖和。 然后北原岩翻开了手中的《初夏的微光》。 五分钟过去了。 北原岩的食指搭在第三页的页脚,却迟迟没有翻向下一页。 原本聚焦在铅字上的视线,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渐渐涣散。 啪。 一声轻响,北原岩合拢了书页。 此时北原岩感觉自己像刚嚼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水煮菜一般,彻底失去了继续看的兴致。 接著北原岩隨手將书撂回茶几上,指腹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咖啡杯的把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目光越过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说,重新落向了阳台外的风景。 此时的北原岩没有半分恼怒,有的只是一种索然无味。 北原岩原本还抱著几分期待,想看看能借《白夜行》之势掀起这么大动静的作品,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结果就像拆开了一个包装得极尽华丽的礼盒,层层剥开,然后发现里面只是一件四平八稳、毫无惊喜的流水线工艺品。 对於一个成熟的小说家来说,三页,已经足够摸透这具皮囊底下保守的骨架了。 平心而论,这不能算是一部糟糕的小说。 第一页,关於初夏阳光的景物描写十分工整,挑不出任何语法错误,能看出作者受过极其规范的文学训练。 第二页,女主角仰望天空,感嘆了一句“只要活著,总会有好事发生”。 这句被特意加粗排版的台词,稳妥地踩在了普通读者最容易產生共鸣的那个安全点上。 到了第三页,敘事又平稳地滑入了四平八稳的日常,微风,阳光,以及按部就班的些许感动。 它不烂。 只是太平庸了。 这是一部被无数个“安全標籤”包裹起来的標准答案。 作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刺痛读者的锋芒,用最无害的辞藻,熬煮了一锅甜腻温吞的糖水。 它当然能提供几分短暂的治癒,但也仅限於此。 它回答不了时代的阵痛,也无法在读者的灵魂深处留下任何震盪。 一旦合上书页,那些温吞的感动便会像清晨的露水般迅速蒸发,了无痕跡。 这种级別的平庸之作,根本配不上那铺天盖地的宣发,更扛不起那面“对抗黑暗、救赎时代”的沉重旗帜。 北原岩隨手將书撂回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目光越过有著精美封面的小说,从躺椅上站起身,迎著阳光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回书房。 那本被纯文学界寄予厚望、打著“驱散寒潮”旗號的《初夏的微光》,就这样被隨意地丟在了阳台的茶几上。 北原岩连顺手把它带进屋里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有这种感受的,远不止北原岩一个人。 全日本那些在《白夜行》的深渊里被彻底击穿灵魂、带著强烈渴望去寻找“解药”的读者们,在翻开《初夏的微光》之后,体会到了一种比失望更难以忍受的情绪…… 被欺骗感。 “我被北原老师的文字彻底打碎了,然后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本书能把我拼回来。” “我被北原老师的文字彻底打碎了,然后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这本书能把我拼回来。” “结果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用劣质顏料涂在硬纸板上的假太阳。” 在东京神保町的一场线下推理小说读书会上,一位资深读者用这样一句话,精准概括了自己的阅读体验。 这段尖锐的点评,迅速在东京的各个线下读者沙龙里口口相传,甚至被人摘抄寄到了《周刊文春》的读者信箱里,刊登出来后立刻引发了海啸般的共鸣。 文春的读者专栏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声討——大家针对的並非藤原慎吾这个人,而是这套“踩著《白夜行》卖糖水”的恶劣营销体系。 “室田康平说《白夜行》是冰棱,这本书是暖阳?” “我看它连蜡烛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根划了半天都冒不出火星的湿火柴。” “平庸不是罪过,但打著北原老师的旗號、借著《白夜行》的余震来推销这种平庸,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诈骗。” “花一千五百日元买了一碗温吞水。钱是小事,但我的品味和智商感觉受到了侮辱。” 然而,舆论的愤怒阻挡不了市场的狂热。 《初夏的微光》发售首周便突破了十五万册,销量迎来了一波堪称恐怖的暴涨。 对於一个纯文学新人而言,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成绩。 可所有业內人士都心知肚明,这十五万册里,绝大部分读者不是被作品的內容吸引的,而是被室田康平的那篇专栏,以及铺天盖地的“白夜行唯一解药”的营销话朮忽悠进书店的。 因为《白夜行》的后劲实在太沉了。 经济破裂的恐慌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夜行》又把所有人拖进了更深的长夜。 所以大眾太想找个出口爬出来,太需要一点能攥在手里的微光了。 与此同时,东京,某处高级公寓中。 藤原慎吾的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这位纯文学界眾星捧月的新星,此时正极具派头地陷在沙发中。 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出版社刚刚传真过来的首周销量报表被他隨意地丟在正中央。 十五万册,白纸黑字,虽然因为传真机的缘故显得有些模糊,但这並不影响这串数字散发出来这令人血脉喷张的魔力。 此时的藤原慎吾端起桌上的威士忌,玩味地旋转著冰球,视线睥睨得看著张报表,嘴角扯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纯文学新人出道作便首周十五万册。 虽然比不上北原岩一开始的战绩,但放在整个出版史上,这都是足以大书特书的奇蹟。 不过在藤原慎吾看来,北原岩那种靠宣扬绝望、贩卖血腥噱头得来的销量,不过是出版商精准投餵给大眾的廉价兴奋剂罢了。 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这十五万册,全都是对自己旷世才华的最高嘉奖。 是自己笔下那些精致、温暖、充满所谓纯文学高级感的文字,在这个愚昧的时代里击中了国民脆弱的软肋。 他坚信著自己写出了足以超越北原岩的旷世之作。 不,北原岩根本不配作为自己的对手。 北原岩不过是个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挖掘腐烂深渊的小说匠。 而自己,藤原慎吾,则是慷慨地將万丈光芒洒向人间的普罗米修斯。 在极致黑夜之后播撒光明的人,难道不比只会製造冰冷绝望的人更加高贵、更加伟大吗?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並不是室田康平捧红了自己,而是自己藤原慎吾的横空出世,拯救了那个日渐式微、死气沉沉的纯文学阵营。 自己是这个时代的救世主。 然而,就在这股病態的傲慢膨胀到最高点、仿佛要將他整个人托举到半空中的那一刻—— “叮铃铃铃!” 书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电话,猝不及防地尖啸起来。 这阵刺耳的机械铃声,瞬间划破了藤原慎吾的沉醉。 藤原慎吾眉头微皱,带著几分被打断意淫的不悦,端著酒杯缓步走回书桌前,单手拿起了听筒。 来电者是室田康平。他那位向来深居简出的恩师。 “慎吾,首周的数据我看到了。” 听筒那头,室田康平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愉悦和宽慰道:“十五万册,干得漂亮。” “有了这份成绩单打底,以后你在纯文学圈子里的路就彻底铺开了,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傢伙们,再也找不到藉口来阻碍你。” 然后他仰起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威士忌。 在酒精的微醺下,已经这通分享胜利的电话,彻底让他卸下了平时的谦逊偽装,直接吐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狂妄:“这都要多亏老师您的提携。不过……我想,这也是市场做出的必然选择吧。” 藤原慎吾晃著酒杯里的冰球,语气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道:“如今大眾已经被北原岩那种毫无底线的绝望折磨够了。” “事实证明,他们迫切需要真正的文学来救赎。只要给出真正的光,我的文字不仅能贏过他,甚至能站得比他更高。” 隨著藤原慎吾的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五秒钟。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刚才那份愉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辣与阴沉。 作为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他一瞬间就嗅到了自己这个徒弟身上那种致命的虚荣。 “慎吾。” 听著室田康平这冰冷的语气,藤原慎吾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刚才飘到云端的气焰瞬间被浇灭,连忙应道:“……是,老师。” “去用冷水洗把脸。把你脑子里那些可笑的念头,给我冲乾净。” 室田康平的话像一盆夹著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 “你还真以为,现在的销量是对你『文学造诣』的肯定吗?” “你能卖出这个数字,全是因为我那篇专栏,硬生生把你绑在了《白夜行》的战车上!你是在借北原老师的势,你知道吗!” 藤原慎吾闻言,呼吸不由得一滯。 “至於你那本书本身有没有十五万册的重量,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听筒里的声音字字诛心,毫不留情地撕开华丽的销量外衣。 “我们不过是耍了点手段,偷借了人家铸好的神坛,临时把你托到了镁光灯下。明白吗?” 藤原慎吾死死攥著听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股还没捂热的傲慢被瞬间踩得粉碎。 残存的自尊心在疯狂叫囂,想要大声反驳“老师,我的文字绝对配得上这个销量”。 但面对室田康平的威压,他最终只能屈辱地將话咽回喉咙深处。 “……明白了,老师。” 此时藤原慎吾声音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很好。既然明白了,接下来你要去做一件事。” 室田康平的语速放缓,透著老狐狸般的精明算计道:“我已经要到了北原老师的电话。” “等下你就打给他,记得你要把姿態放到最低,用晚辈向前辈请教的口吻,虚心、诚恳地请他吃顿饭。” “並且说自己以后不会再用这种方法蹭热度了……” 藤原慎吾闻言,眉头猛地拧成了死结,连忙开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波营销做得太露骨,只要不瞎的內行人都能看出我们在碰瓷。” “北原老师这种级別的人,心里跟明镜一样,肯定早就看穿了我们的想法!” 见藤原慎吾还敢质问,室田康平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他愿意陪我们演戏,在任何公开场合……哪怕只是接受採访时顺口提一句『藤原的书我翻过,还不错』……凭藉他现在的號召力,你这个『时代暖阳』的名號就算彻底坐实了。” “可如果他反过来,在媒体面前对你的书表达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不屑……” 室田康平没有把话说完,可藤原慎吾不傻,瞬间听懂了背后的意思。 北原岩如今在图书市场的统治力,早就不是“畅销作家”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如今的北原岩就是销量的风向標,是当前日本出版界唯一的大家。 如果这位大家公开对一部打著“治癒他带来的创伤”旗號的作品摇了头,那这本书连同作者的职业生涯,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齏粉。 不是慢慢滑坡,而是瞬间死亡。 “所以去低头。去请北原老师吃饭。当面把態度放得越卑微越好。” 室田康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道:“只要稳住他,让他不在檯面上拆我们的台,这十五万册带来的红利你就能继续安稳的吃下去。” “清楚了吗?” “……清楚了。” 隨著电话掛断,忙音在空荡的工作室里迴响。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桌上的销量报表,看了很久很久。 十五万册的辉煌数字依然躺在这里,但在他眼中,刚刚还散发著神圣光芒的数字,此刻却像是一个个刺眼的嘲讽,瞬间黯淡了下去。 刚才那股“我是救世主”的傲慢被强行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向北原岩屈辱低头的强烈不甘与嫉恨。 当天晚上。 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手里捏著一张写有北原岩私人號码的便签纸。 他盯著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拿起了话筒,拨號。 嘟——嘟——嘟—— 第四声,接通了。 “餵?”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澜。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將脸上的肌肉从“极不情愿”强行切换成了“谦卑恭敬”。 虽然隔著电话对方根本看不见,但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面部表情不到位,声音也会跟著泄露心底的不甘。 “北原老师,我是藤原慎吾。冒昧打扰,十分抱歉。”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放慢语速,努力营造出一种晚辈仰望泰斗的恭谨氛围。 “我的新书《初夏的微光》最近刚发售,承蒙读者厚爱,反响还算不错。” “但说句心里话,这本书能有现在的成绩,全是仰仗北原老师您的《白夜行》在社会上引发的巨大迴响。” “我是晚辈,借了您的东风,理应亲自登门道谢。” 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可我一直非常仰慕您的文学造诣。如果方便的话,想私下请您吃个便饭,当面向您请教。” “时间和地点全凭老师安排,我隨时恭候。” 藤原慎吾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標准。 谦卑、恭敬、进退有度。 如果室田康平在旁边旁听,一定会给这段无懈可击的场面话打个满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北原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甚至带著一丝微薄笑意的语调。 “藤原先生客气了。新书大卖,恭喜你了。” “不过最近我正好在构思一个新的短篇,需要一段完全安静的时间来整理思路。吃饭的事,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祝你的新书继续畅销。” 北原岩的语气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温和,客气。 木其一的铁粉们,《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最新章节已发布! 但“继续畅销”这四个字从北原岩嘴里吐出来,听在藤原慎吾耳中,就像是一种从云端轻飘飘落下来,带著微笑的廉价施捨。 “好的……谢谢北原老师。打扰了。” 藤原慎吾僵硬地將听筒放回座机。 电话掛断后的死寂,让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他並不是因为吃闭门羹而愤怒。 事实上,在拨號前,他甚至设想过北原岩会在电话里大发雷霆,或者对他冷嘲热讽。 如果北原岩真的发火了,他反而会觉得畅快。 因为那意味著对方感受到了威胁,意味著他实打实的十五万册销量,终於刺痛了这座文坛高山。 但北原岩什么都没做,而是用一种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与客气,像打发一个推销净水器的底层业务员一样,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体面而高效地结束了对话。 但在藤原慎吾那逐渐扭曲的偏执里,北原岩越是表现得没有情绪,这种行径就越是恶毒。 “他一定是装出来的……”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无声的座机,眼神里爬满了阴鬱的血丝。 他开始在脑海里疯狂地给北原岩的得体表现罗列罪名。 他认定北原岩平淡的“恭喜”,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坚信那句“继续畅销”,是在暗讽自己只能靠蹭別人的热度来卖书。 他甚至觉得,北原岩之所以连质问的兴趣都没有,完全是为了享受这种精神凌迟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是故意用“无视”来残忍践踏自己的自尊! 明明自己都已经把姿態放得这么低了!明明自己都已经委曲求全、主动去討好他了! 可这个仗著有几本畅销书就不可一世的傢伙,竟然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北原岩凭什么这么傲慢?! 此时藤原慎吾將自己所有的屈辱感,蛮横地甩锅到了北原岩头上。 而站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北原岩的处理方式简直堪称教科书级別的正確与清醒,面对一个靠碰瓷自己上位、又跑来虚情假意套近乎的投机者,不纠缠、不配合演戏、礼貌而坚定地划清界限,已经是最高级的教养。 真要是碰上个暴脾气的,別说专栏骂街,说不定直接在签售会上点名,让藤原慎吾这辈子都別想在文坛抬头。 他低下头,死死盯著桌上那份首周销量报表。 十五万册。 这是他绞尽脑汁写出来的骄傲,是他恩师动用半辈子人脉换来的辉煌。 但在北原岩那两分钟的客气里,这份报表仿佛变成了一张隨手打发叫花子的零钞。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藤原慎吾猛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他把所有的不堪与挫败,全部算在了那个甚至懒得记自己名字的北原岩头上。 几天后。 某大型综合文学杂誌的会客区。 藤原慎吾端坐在沙发上,面前架著两台相机和一台微型磁带录音机。 这是一次计划內的、配合新书宣传的常规专访。 採访进行到后半段,记者敏锐地拋出了一个问题:“藤原先生,最近外界有不少声音指出,《初夏的微光》首周的高销量,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室田康平先生那篇將您的作品与《白夜行》並置的专栏。” “您对此怎么看?” 这个极其犀利的问题,並不在事先沟通好的提纲里。 完全是记者临时起意——因为读者来信中关於“借势碰瓷”的爭议实在太大了。 如果不抓这个痛点,这篇专访就等於是一张没有新闻价值的废纸。 藤原慎吾闻言,脊背微僵。 他的理智告诉他,此时应该搬出室田康平教给他的標准话术:谦逊、感恩,將功劳平分给老师的栽培和前辈的余荫。 可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钟里,对面的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一丝不甘。 对於这群靠捕捉爆点吃饭的无冕之王来说,受访者的迟疑,就是绝佳的突破口。 没等藤原慎吾组织好虚偽的客套话,左侧的一位年轻记者立刻抓住机会,向前探了探身子,拋出了一个更具攻击性的诱导陷阱:“说得更直白一些,有文艺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在本质上只是《白夜行》引发的社会海啸下的『附属品』,是一剂蹭热度的『安慰剂』。” “您是否觉得,自己作为纯文学新人的光芒,已经被北原老师彻底掩盖了?” 右侧的另一位记者紧隨其后,继续往火上浇油问道:“是的。大家都在討论,难道如今的纯文学,必须得依靠一部商业悬疑小说的余震才能卖得出去吗?” “附属品”、“安慰剂”、“被彻底掩盖”、“依靠商业悬疑的余震”……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藤原慎吾最脆弱的神经里。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几天前,北原岩在电话里那句漫不经心的“改天有机会再说吧”。 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视,加上此刻记者们步步紧逼的逼问,彻底引爆了藤原慎吾心底积压的妒火与病態的傲慢。 他面部的肌肉隱隱抽动了一下。 紧接著,藤原慎吾便彻底拋弃了那套偽善的剧本,说出了一番让全场屏息的言论。 “我对北原前辈非常尊重。” 藤原慎吾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转冷,从偽装的谦逊变成了一种带著尖锐锋芒的篤定。 “但我必须澄清一件事。我的书绝不是什么附属品!《初夏的微光》首周能取得十五万册的成绩,完全是因为它本身纯粹的文学內核。” 藤原慎吾直视著最中间那位主笔的镜头,一字一句地掷地有声的说道:“我在这本书里注入的心血和情感,经得起任何严肃读者的检验。” 记者们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们微微前倾身体,像嗅到浓烈血腥味的鯊鱼群一样,察觉到了空气中危险而兴奋的变化。 他们没有打断,而是默契地把录音机往藤原的方向又推了推。 而此时的藤原慎吾,已经在虚荣心的裹挟下彻底失控了。 藤原慎吾紧盯著镜头,继续大放厥词道:“真正能抚慰人心的温暖,不需要靠製造血腥猎奇的商业悬疑噱头来博取眼球!” “我藤原慎吾,靠的是自己的文字。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隨著这番话落下,採访现场死寂了一秒。 连相机的快门声都在那一刻停滯了。 提问的主笔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桌面上转动的磁带,確认这段惊世骇俗的暴言被完整无误地收录后,强压下內心疯狂上扬的狂喜,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克制的专业语气,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但在她的心里,明天这期杂誌足以引爆全国的头条大標题,已经排版完成了。 专访刊发的当天清晨。 室田康平的书房。 这位老谋深算的文坛推手坐在红木书桌前,戴著老花镜,目光阴沉地扫过杂誌版面上那几段被特意放大加粗的发言。 “不需要靠商业悬疑的噱头来博取眼球。” “不需要仰仗任何人的光环,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室田康平看完了最后一行字,合上杂誌,摘下老花镜,然后用拇指重重地按揉著眉心,闭上眼,在死寂的书房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隨后,室田康平睁开眼,一把抓起座机,拨通了藤原慎吾的號码。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老师——” 藤原慎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著一丝强作镇定的心虚。 显然藤原慎吾已经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你疯了。” 室田康平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死水微澜,比任何暴怒的咆哮都令人心悸。 “你在全国发行的杂誌上,对著公眾说『不靠商业悬疑的噱头』。这句话,全日本的读者和出版界都看得懂你在讽刺谁!” “你这不仅是在打北原老师的脸,你还在暗示《白夜行》只是一堆商业噱头!” 说到这里,室田康平的声音终於撕裂了平静,开始咆哮道:“你以为北原老师是个普通的畅销书作者吗?大江健三郎为他下了『平成《罪与罚》』的定论,病榻上的松本清张亲自写信向他致敬!” “如今在整个日本文坛的顶层眼中,北原老师已经是大家了!完全可以称得上文豪了!” “而你!一个靠著我拉下老脸碰瓷、才堪堪卖出十五万册的新人,居然敢在公开场合,去踩北原老师?!” 电话那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秒钟后,藤原慎吾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声下气地认错。 如今在销量的虚假繁荣和病態自尊的裹挟下,藤原慎吾爆发出了被逼到墙角后孤注一掷的硬气。 “老师,我的书卖了十五万册!这是纯文学新人出道首周的歷史记录!” 藤原慎吾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上次您逼我打电话去低头,我已经受够了那种屈辱!” “他用那种施捨叫花子一样的態度羞辱我,连两分钟都不愿意多跟我说话。我凭什么还要去给他当狗?!” 听筒里安静了五秒。 当室田康平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怒火、惊愕、恨铁不成钢,统统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属於老派文坛作家的清醒。 “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室田康平像是在宣判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一般说道:“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从今天起,別再对外说你是我的学生。你的死活,我不管了。” 咔嗒。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乾净利落的盲音。 掛断电话后,室田康平立刻从书桌上拿起了私人通讯录。 没一会儿,他便翻到了北原岩的號码。 然后连忙拨了出去。 这一次,室田康平的声音和刚才训斥藤原慎吾时判若两人。 刚才还语气冷硬、说一不二,此刻却一下子放软了姿態,连说话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北原老师,我是室田康平。冒昧打扰了。” 这位平时在纯文学圈子里呼风唤雨、让无数作家看他脸色行事的老狐狸,此刻的语气恳切到了极点。 “今天杂誌上那篇关於藤原的专访,我刚刚才看到。” “我必须向您解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绝不是我的意思,更不是我授意的。” 室田康平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留情地献祭了自己的门生。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被一点虚假的销量冲昏了头,实在让我深感惭愧。我已经和他彻底做了切割,从今天起,他的一切言行都与我无关。” “北原老师,我在这里郑重地代那个蠢货向您道歉。请您千万別把他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隨后,北原岩的声音传了过来。 室田康平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从那声音里捕捉到北原岩此时的情绪波动。 “室田先生言重了。” 北原岩的语气十分温和,甚至带著一丝清朗的轻笑。 “年轻人销量好,有点锐气是好事。他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这本身无可厚非。” “我怎么会跟一个后辈计较呢?室田先生不必掛怀。” 听著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室田康平悬了一整个早上的心,终於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多谢北原老师海涵。” 室田康平连声道谢,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听筒。 但这位深諳权力法则的老狐狸並没有就此打住。 他很清楚,自己当初利用《白夜行》造势的算盘,根本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光凭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和切割徒弟,並不足以彻底平息北原岩的潜在怒火。 自己必须给出实质性的补偿才行! “北原老师,这次的事,终究是我当初起头写专栏惹出来的麻烦。” 想到这里,室田康平咬了咬牙,主动拋出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大筹码。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下个月我会亲自在《文艺春秋》执笔一篇长文,为您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做最正统的背书。” “不仅如此,以后在传统纯文学圈子里,只要您有一句话,我手里的媒体人脉和评委席位,任您调用。” “就当是我给您赔罪了。” 面对这份可以说是在交出自己文坛底牌的惊人补偿,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室田先生,不必麻烦了。” 北原岩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道:“我写小说,只是写给愿意看的读者看,不需要什么正统的背书,也不太懂文坛圈子里的规矩。” 北原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拿捏和做作。 “您手里的那些资源,还是留给真正需要提携的年轻人吧。夜深了,您早点休息。” 咔嗒。 电话掛断。 听著话筒里的盲音,室田康平举著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隨后他瘫靠在真皮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北原岩的拒绝,比任何严词痛骂都让他感到心悸。 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北原岩不是在欲擒故纵,而是真的不在乎。 自己平费尽心机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文坛权力和人脉,在北原岩眼里,竟然和一堆废纸没有任何区別。 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算是安全了。 至於藤原慎吾,这个连北原岩都敢去踩的蠢货,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样的狂风暴雨,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了。 另一边,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 书房里,正在参观一整面墙书架的坂井泉水转过身来。 刚才电话的漏音,加上今天早晨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杂誌专访,让她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替他不平的愤懣。 “那个藤原慎吾在採访里说的话太气人了,现在室田先生又打这种电话来撇清关係……” 坂井泉水微微蹙起眉头,声线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维护道:“您真的就不生气吗?”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对於藤原慎吾的暴言,乃至室田康平的滑跪,他確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个立於苍穹之巔的巨人,天然缺乏对山脚下螻蚁叫囂做出反应的必要。 “没什么好生气的。” 北原岩看著女孩气鼓鼓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 “对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用一根劣质火柴来充当太阳的投机分子,最好的回击,从来不是去和他对骂。”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从容的模样,原本替他紧绷的心绪也跟著放鬆了下来。 隨后她的眼睛亮了亮,语气里透著一股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是当然。如果是北原老师的话,肯定能写出比那种虚假的『微光』棒一千倍、一万倍的作品!”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有些好笑地挑了下眉,看向面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女孩:“你这是在变著法子催我开新书?” 被戳穿了心思的坂井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下。 接著她伸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眼底闪烁著俏皮与期待:“被您彻底看穿啦……不过,既然他们非要说您只会写绝望的黑夜,那您现在脑子里,有没有关於『光』的新想法呢?” “说起来……” 北原岩转过身,拔出钢笔的笔帽,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空白原稿纸上。 “我还真有一个。”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好奇地凑了过来,站在北原岩身旁,屏住了呼吸。 在初夏微暖的阳光中,北原岩落笔从容,在空白的原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坂井泉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书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透著一股与《白夜行》截然不同的质感。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北原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原稿纸,提笔准备直接进入正文的创作。 见状,坂井泉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毕竟对绝大多数作家而言,创作是一件绝对私密的事,灵感降临时最忌讳身边有旁人打扰。 但她刚挪动脚步,北原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去哪?” 北原岩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 “您要开始写书了,我在这儿会打扰到您,我先去客厅等……” “不用走。” 北原岩打断了她,用握著钢笔的手,朝书房角落那张单人沙发的方向抬了抬。 “坐那儿。不出声就行。”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隨后乖乖退到角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双腿併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悄悄的,生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看著书桌前的背影。 坂井泉水原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属於作家的苦战,就像传闻中那些伏案苦熬的大作家一样,需要长时间的揪头髮沉思、烦躁地揉纸团、反覆划掉重来、在痛苦中与文字艰难搏斗。 但完全不是。 北原岩从落笔的第一秒起,就没有停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笔尖在原稿纸上流畅地移动著,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抬头思考的间隙。 仿佛这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早就已经完整地存在了,此刻只是从脑海中抄录到纸面上而已。 坂井泉水坐在沙发上,最初只能看到北原岩的侧脸和他右手运笔的动作。 但当第一张写满的原稿纸被北原岩翻到一旁、露出上面的文字时,她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以为北原岩说的“写一束阳光”,会是一个关於夏天的故事。 或者是海边、或者是青春、或者是某种充满热血与激情的、能让人瞬间振奋起来的明亮敘事。 但稿纸上跃出的第一个主角,並非什么阳光开朗的少年,而是一个乾瘪,头髮花白的老头。 一个数学博士。 而且,这个博士身上带著一个无比残酷的设定——他的记忆,只能维持短短的八十分钟。 每过八十分钟,他脑海中关於当下的一切就会被彻底清零。 而且他的时间轴永远断裂在1975年,在这之后发生的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片虚无。 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西装上,密密麻麻地別满了小纸条。 这是他用来提醒自己“此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唯一救命稻草。 站在一旁的坂井泉水看到这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和说好的“阳光”有什么关係?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被永远困在过去的老人,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设定。 紧接著,原稿上开始涌现出大量冰冷的数学词汇。 素数、完全数、友谊数、亲和数。 这些原本属於纯粹理性世界的、毫无温度的概念,隨著北原岩笔尖的沙沙声,十分自然地嵌入了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博士和第一天登门照顾他的女管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常规的“你好”,也不是“请进”。 而是突兀的一句——“你穿几號的鞋?” 女管家愣了一下,如实回答:“24號。” 博士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24!多美的数字啊。它是4的阶乘。” 看到这段对话,坂井泉水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或许不懂“阶乘”的奥妙,但她能隔著纸面,真切地感受到博士说出这句话时,那种宛如孩童般纯粹的狂喜。 就像是在贫瘠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捕捉到了某种神圣的数学之美一般。 这个老头虽然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和脸庞,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数字。 数字,成了他与这个即將遗忘他的世界,建立微弱联繫的唯一语言。 故事在稿纸上安静地推进。 女管家每天早上来到博士家,博士都会像面对陌生人一样,重新拋出同样的问题:“你穿几號的鞋?”“你的电话號码是多少?” 然后用数学的方式重新解读那些数字,再次露出那一模一样的惊喜。 他不知道她昨天来过。 他不知道前天她也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十次的“初次见面”了。 但他每一次展露的惊喜,都是毫无保留的。 因为对他那只有八十分钟的灵魂而言,每一次,確实都是百分之百的初次相遇。 坂井泉水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站姿,她將双手从膝盖移到了嘴边,紧紧捂住了下半张脸。 她隱约明白了。 北原老师笔下的这束“阳光”,根本不是来自什么热血的情节或振奋人心的口號。 它来自一种更深邃、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几乎一切的残缺者,却依然在用他仅剩的方式,去拥抱身边的世界。 隨后,女管家的儿子出场了。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博士第一次见到他时,盯著他圆圆的平头看了两秒,然后十分认真且温柔地说:“你的头顶,平坦得就像根號的形状一样。” 从这天起,博士就叫他“根號”。 每天早上见面,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博士都会亲切地揉揉他的头,喊他“根號”。 女管家有一次忍不住问博士:“为什么要叫这孩子根號呢?” 博士停下手里的笔,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郑重地回答道:“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 “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甚至是多么残缺,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稳稳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之下。”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坂井泉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了。 她死死捂住嘴巴,將一声哽咽强行咽了回去。 根號。 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自己屋顶下的符號。 这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连自己都庇护不了的老人,所能给予一个孩子最温柔的名字。 他记不住这个孩子叫什么,也记不住这个孩子昨天刚陪他看过棒球。 但他永远能记住“根號”这个符號的含义。 而这个含义——“庇护一切”——就是他对这个孩子全部的爱。 看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她拼命地將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初夏的阳光洒在书桌上,北原岩的钢笔没有任何停顿,伴隨著轻微的沙沙声,故事不可阻挡地向著后半段那场终极的救赎流淌而去。 这天,博士带著女管家和“根號”去看棒球比赛。 而他对棒球的记忆同样停留在1975年。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个年代的球员,可他不知道他们有的已经退役,有的早已离世。 但当他在球场上,看著“根號”为一个好球兴奋地挥拳欢呼时,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安静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不知道身旁这个欢呼的男孩和温和的女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初夏明媚的阳光、看台上沸腾的欢呼声、以及身旁这个有著圆脑袋的孩子,这一切都太好了。 哪怕八十分钟后,这些记忆就会清零。 但“好”这种感觉,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存在过。 故事的最后,博士的病情恶化了。 他被送进疗养院,记忆的窗口从八十分钟进一步缩短。 女管家带著已经长大了一些的“根號”去探望他。 博士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看著面前这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別著的密密麻麻的纸条。 其中一张上写著:“新来的管家,鞋码24號。24是4的阶乘。” 另一张上写著:“管家的儿子。头顶像根號。”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对著面前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新纸条上,缓慢而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e^(iπ)+ 1 = 0 欧拉公式。 世界上最美的数学公式。 它將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e、i、π、1、0——用一个等式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 这五个常数彼此之间看似毫无瓜葛,分属完全不同的数学领域。 但欧拉发现,它们之间存在著一种深邃到令人战慄的和谐。 博士將这张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用一种仿佛在解释宇宙最深奥秘密的温柔语气说道:“看,这就是世界的样子。”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最终都会在某个地方,完美地相遇。” 他不记得她是谁。 也不记得这个叫“根號”的孩子是谁。 但他用一个数学公式,诉说了他对她们全部的理解与祝福—— 一切看似无关的相遇,都是有意义的。 即便我忘记了你们,这种意义也不会消失。 因为欧拉公式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遗忘,就不再成立。 它永远在那里。 当北原岩写下最后一个句號,將钢笔搁回笔架上,转过头。 只见坂井泉水在旁边双手捂著脸,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牛仔裤膝盖上有好几圈深色的水渍,这是眼泪无声滴落后留下的痕跡。 t恤的袖口被她反覆用来擦拭眼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察觉到北原岩转头看她,坂井泉水连忙將手拿开,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还掛著的泪珠。 “抱歉……我、我没忍住……” 坂井泉水的声音还在发颤,鼻音很重。 北原岩从书桌旁抽出几张纸巾,起身走过去递给她。 坂井泉水接过纸巾,低著头认真地擦著眼泪。 擦完之后,又因为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太不体面,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静静地看著她。 “故事的核心骨架写完了。” 北原岩的语气很温和,透著一种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鬆弛感到:“如果要彻底把里面的日常细节写透,这应该是一个十二万字的长篇。” “不过为了赶上下一期的杂誌,我今天先把它浓缩成了一个短篇版本,刚好把最重要的头尾底稿梳理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泉水攥著纸巾,红著眼睛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叠原稿。 仅仅只是一个浓缩的短篇骨架,就已经让人哭得仿佛心臟被揉碎了一般。 如果真的扩展成十二万字的长篇,那该是一个多么让人沉溺且极致的温柔世界啊。 “这几天我会把短篇的细节打磨好,大概两万字左右。” 北原岩看著她泛红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开口解释道:“至於十二万字的长篇完整版,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再写出来吧。”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坂井泉水紧紧攥著揉成一团的纸巾,仰起头看著他。 此时坂井泉水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水汽,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轻声说道:“根號……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从那股巨大的温柔余波中走出来:“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屋顶下的符號……” 她重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纸巾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名字了。” 几天后,新潮社总部。 上午十点,佐藤贤一的主编室大门被人毫无徵兆地推开。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色便服,手里隨意地捏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佐藤主编,早。” 正在埋头死磕一份连载校对稿的佐藤贤一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位在新潮社位高权重的主编惊得直接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连指间的红笔滚落到了地上都没去捡。 “北原老师?!您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楼去接您……” 北原岩没有接这句客套话,而是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像递交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一样,將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佐藤。 信封极薄。和几个月前《白夜行》那摞厚达八百页、重如砖块的压人原稿相比,此时的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捏了捏那轻飘飘的分量,有些发愣地轻声问道。 “留给下期《新潮》的稿子。” 北原岩语气隨意道:“最近市面上的风气有点燥,所以我想发个短篇,就当给读者换换口味了。” 交代完,北原岩抬腕看了看表,似乎稍后还有別的安排,便朝佐藤微一頷首,转身准备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使佐藤贤一还呆立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白夜行》那种消耗极大的巨著完稿后,他一直以为北原岩正处於漫长的精力恢復期,作为编辑,他甚至做好了对方一年半载都不会动笔的心理准备,连旁敲侧击地催稿都不敢。 谁能想到,这位大作家今天竟毫无徵兆地主动把新稿送上门了。 眼看北原岩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佐藤终於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叫住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您等等,这篇新稿的內容是……?”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答道:“一个温暖的故事,大概两万字出头。你先看,觉得合適就排进下一期。”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便推开门,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佐藤贤一独自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著手中薄如蝉翼的牛皮纸信封。 北原岩的新稿。 在两百万册的《白夜行》引发全国震盪之后,他交出的第一份新稿。 这一刻佐藤主编听见了自己心臟骤然加速的狂跳声。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內线电话,將上午剩余的所有会议全部推掉。 然后泡了一杯苦涩的浓煎茶,將主编室的门反锁,百叶窗拉到最合適的角度,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 然后佐藤主编端正地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这叠薄薄的原稿。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北原岩。 有了《白夜行》的前车之鑑,佐藤贤一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做足了心理建树。 虽然北原岩说过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但佐藤主编知道,作家的话大多数都是骗人的。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又是一部用来剖析时代病理的暗黑新作。 甚至佐藤主编还拉开抽屉,提前將那个最大號的玻璃菸灰缸摆在手边——准备靠著不间断的尼古丁,来对抗阅读过程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他点燃一根烟,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 一个朴素的女管家。 佐藤主编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设定看起来確实沉重,记忆缺失、孤独的老人、被命运困住的灵魂,这些元素,完美契合了他对北原岩“绝望製造机”的印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烟,严阵以待。 但隨著纸页一张张翻过去…… 预期中的阴冷没有出现。 算计没有出现、背叛没有出现、杀戮没有出现。 从头到尾,整个故事里甚至找不出一个反派。 博士不是悽惨的受害者,女管家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者,“根號”也不是用来煽情的悲剧道具。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係,纯净到让佐藤贤一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因为他太熟悉北原岩的笔法了,他知道北原岩最擅长在最平静的水面下,埋设最恐怖的炸弹。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那颗炸弹引爆。 等了五页、十页。 直到指间的香菸燃尽,一长截菸灰掉落在桌面上,那颗想像中的炸弹也始终没有落下。 纸面上,只有一个记不住任何人、却能记住所有数字的老人,正用素数、完全数和友谊数,笨拙而庄重地表达著他对这个世界残余的善意。 只有一个朴素到甚至有些木訥的女管家,每天早晨走进博士的家,微笑著接受他“初次见面”的问候。 她用最普通的饭菜和日常的陪伴,给这个被困在八十分钟循环里的老人,提供著某种他註定会遗忘、却能在每一个八十分钟里重新感知到的温度。 只有一个被唤作“根號”的小男孩,因为根號那个平宽的屋顶,能庇护所有的数字。 当读到“根號”这个名字的来由时,佐藤贤一端著煎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轻轻放下杯子。 接著,他把那包还没抽完的香菸和打火机,一起推到了书桌最远的边缘。 从这一刻起,他不需要烟了。 因为他终於醒悟过来:这个故事根本不是在製造压抑。 它是在做一件比製造黑暗要困难一万倍的事情—— 它在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数学逻辑,写出了一种最纯粹、最悲悯的温柔。 全篇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要坚强”。 没有一句廉价虚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任何空洞的口號和工业兑水的鸡汤。 有的只是每天清晨那句认真的回答:“我穿24號的鞋。” 有的只是那个数学界最美的欧拉公式——e^(iπ)+ 1 = 0…… 五个在各自领域看似毫无瓜葛的常数,在一个等式里,迎来了命运般完美的相遇。 当佐藤贤一读到最后,看到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颤抖著递给女管家时—— 他的手指,彻底定格在了这一页上。 隨后整个主编室,陷入了死寂之中,比读完《白夜行》时的死寂还要漫长。 因为《白夜行》带来的寂静,是灵魂被掏空后的虚脱。 而这一次,是被一种极度纯粹的善意填满后的无言。 佐藤贤一缓慢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著发酸的鼻樑。 佐藤贤一缓慢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著发酸的鼻樑。 此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堵著,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但他没有哭。 一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四十岁男人,不会轻易因为一篇两万字的小说痛哭流涕。 可隨后,佐藤主编便悠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溢出唇齿时,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微弱颤抖。 这种成年人在被文字击中灵魂最隱秘的柔软角落后,拼命克制著不让情绪崩溃的无声破防,远比嚎啕大哭更加具有重量。 接著佐藤贤一將那叠薄薄的原稿纸边缘对齐,郑重其事地抚平,然后戴回眼镜后,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另一侧的文件上。 这是本周的图书销量简报。 简报第一页上,赫然印著一行加粗的数据:“藤原慎吾《初夏的微光》,发售十二天,累计销量十六万册,持续领跑纯文学新书榜。” 看著这行耀武扬威的数字,佐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要不是之前北原岩特意打过招呼,不然以新潮社的举动,早就跟藤原慎吾打起笔墨官司了,甚至说不定已经开始封杀藤原慎吾了。 可即便如此,新潮社上下还一直压著火气,保持著绝对的克制。 当时佐藤主编眾人心里其实还有些憋屈,但此时此刻,捏著这份薄薄的原稿,他彻底懂了。 他终於明白了北原岩那种“不屑回应”背后,究竟藏著怎样恐怖的底气。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隔空对骂不过是小丑博眼球的把戏。 而如今,在北原岩这篇“用冰冷的数学公式写出极致温暖”的绝对神作面前,藤原慎吾那本靠著虚假营销、踩著《白夜行》强行上位的《初夏的微光》—— 现在被那帮文坛政客捧得有多高,几天后,就会被彻底醒悟的读者们摔得有多粉碎。 几天后,新一期的《新潮》如期铺上了各大书店与便利店的货架。 这一期的杂誌封面,没有做任何夸张的视觉处理。 只在右下角的留白处,极低调地印了一行小字:“北原岩最新短篇:《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仅此而已。 没有“震撼文坛的回归”,没有“白夜行之后的救赎”,去掉了所有试图製造噱头的营销话术。 因为新潮社很清楚,“北原岩”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是当下日本图书市场最具统治力的金字招牌。 无数读者在便利店和书店的杂誌架前,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手就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 只是当他们真正在收银台结完帐、翻开书页时,绝大多数人的动作里是带著一丝隱隱恐惧的。 毕竟,上一次阅读“北原岩”的体验,叫做《白夜行》。 那八百页的深渊与极恶,至今还残留在国民的神经末梢上,像一场迟迟不肯退去的冰冷余震。 他们深呼吸了好几次,做好了再次被刀刃贯穿的心理准备后,便怀著战战兢兢的心情,將视线投向了正文。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杀戮、算计与背叛。 而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 一个朴素善良的女管家。 以及一个头顶平宽、被唤作“根號”的小男孩。 接著—— 早高峰拥挤的山手线车厢里。 “田中课长,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同行的年轻下属看著上司奇怪的举动,忍不住凑近问了一句。 “没、没事……” 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猛地將手中的杂誌举得更高了,几乎贴在了脸上,轻声说道:“这期杂誌排版的字太小了,凑近点才看得清。” 他拼命压抑著声音里的颤抖,实际上,却是在用纸页死死遮挡自己读到“根號”那段描写后,彻底失控的表情。 公司午休的茶水间里。 “怎么了这是?企划部的主管又骂人了?” 刚推门进来的男同事被屋里压抑的氛围嚇了一跳。 站在窗边的年轻女职员背对著眾人,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是抬手紧紧捂住了嘴。 坐在桌旁的另一位女同事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一边用纸巾擤著鼻涕,一边指了指桌上翻开的《新潮》杂誌,带著浓重的鼻音更咽道:“別问了……下班去买一本吧。我从来不知道,欧拉公式……居然是这么温柔的东西……” 深夜廉价的出租公寓里。 “……永远在那里。” 他乾涩的嘴唇蠕动著,低声呢喃了一句书里的原话。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的床铺上平躺了许久。 隨后,他猛地翻过身,將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连绵不绝的呜咽。 全日本的读者被这篇区区两万字的短篇彻底击穿了。 但这一次的“击穿”,与《白夜行》截然不同。 《白夜行》是將灵魂抽乾,暴露出人性最残酷的荒芜。 而《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却是在你被抽乾后的空洞里,温柔地种下了一颗散发著微光的种子。 在经济衰退的惶恐中,在泡沫碎裂后的精神废墟上,北原岩用最理智的数学公式,给予了全日本国民最深情的抚慰。 他没有空喊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用一个记不住任何人的老头、一个能庇护所有数字的根號符號、以及一条將所有矛盾完美统一的欧拉公式,告诉每一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人—— 你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羈绊,不会因为你的遗忘而消失。它永远在那里,熠熠生辉。 隨著这期《新潮》在全日本范围內引发狂热的抢购,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在眼泪中找到了久违的治癒。 然而,与大眾读者的感动截然不同,另一个圈子面对这篇神作时的反应,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极端。 如果说普通读者在这两万字里,看到的是刺破寒冬的暖阳。 那么对於那些靠文字吃饭的专业作家和评论家来说,当他们合上杂誌时,感受到的却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整个文学界在经歷了发行首日短暂的死寂之后,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集体战慄。 不是因为这篇小说写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好得太离谱了。 好到了一种让同代作家感到窒息的、断崖式的天赋碾压。 北原岩刚刚才用《白夜行》证明了,他可以將人类的恶意与绝望写到承受的极限。 而现在,他又用一篇两万字的短篇宣告天下。 当他决定书写光明时,那束光的纯度与温度,同样能达到其他作家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巔峰。 这才是最让同行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一个只会写黑暗的天才,虽然可怕,但大家至少还能在“治癒与温暖”的赛道里苟延残喘。 可如果这个怪物,在黑暗和光明两个极端都做到了绝对的统治……那其他人还剩下什么生存的缝隙? 而最先感受到这股毁灭性衝击的,毫无疑问是藤原慎吾。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那些曾经掏钱购买了《初夏的微光》的读者们。 当他们在《新潮》上读完《博士》,真切地感受过那种“用冰冷的数学写出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温暖”之后。 他们回过头,重新审视了一眼书架上那本被室田康平捧上天的《初夏的微光》。 只这一眼,就宣判了藤原慎吾的死刑。 珠玉在前,瓦石现形。 在《博士》这种浑然天成、克制且高级的悲悯面前,《初夏的微光》里那些华丽堆砌的辞藻、那些无病呻吟的“只要活著总会有好事发生”的空洞口號、那些为了强行治癒而设计的做作桥段……一瞬间被剥去了所有遮羞布。 露出了底下那副矫揉造作和工业糖精勾兑而成的丑陋面目。 原来,“温暖”是可以写成北原岩这样的。 原来,真正的“治癒”不需要任何大道理,不需要居高临下的说教,甚至不需要一个健全完美的主角,只需要一个不断失忆的老人,和一个安安静静的数学公式。 那么,我们之前花一千五百日元买的那本所谓“白夜行解药”,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算一碗温吞水。 一碗连温度都是靠宣发炒作假装出来的、令人反胃的餿水。 当读者们切身体会到这种货比货的巨大落差,意识到自己宝贵的共情与金钱,竟然被一套虚偽的营销话术狠狠愚弄时,隨之而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 读者的愤怒,来得比佐藤贤一预判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那些觉得自己“上当受骗”的读者们,不仅在各大线下读书会和文学论坛里疯狂发泄著不满,更开始自发地在所有场合,激烈劝退那些试图购买《初夏的微光》的新读者。 口口相传的恶评,像一场瘟疫般瞬间切断了这本书所有的潜在购买慾。 口碑的全面崩盘,直接引发了商业上的大灾难。 《初夏的微光》在《博士》发售后的第三天,迎来了销量的直线跳水。 不是缓慢的滑坡,而是雪崩式的坍塌。 日均销量从发售初期那耀眼的一万余册,直接跌破了八百册大关。 各大书店开始收到大面积的退书申请。 甚至有愤怒的读者將书重重拍在书店的收银台上,冷著脸撂下一句:“读过《博士的爱情方程式》之后,再看这种工业糖精,简直令人反胃。请给我退款。” 那耀眼的十六万册首周销量,此刻变成了藤原慎吾脖子上最沉重、最致命的绞索。 因为卖得越多,看过的人就越多。看过的人越多,在体验过《博士》之后感到被愚弄、智商被侮辱的读者就越多。前期的营销炒作有多猛烈,此刻的反噬就有多癲狂。 各大媒体和文学论坛上,读者的声討如雪片般飞来,措辞字字见血:“藤原慎吾的『微光』是劣质顏料画在纸板上的假太阳,北原岩的『方程式』才是驱散寒潮的真暖阳。” “室田康平说我们需要阳光,这话没错。但他强塞给我们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只接触不良、隨时会炸的破灯泡。”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无病呻吟』与『旷世温柔』之间的鸿沟,就把《微光》和《博士》放在一起读一遍。” 藤原慎吾的名字,迅速从“治癒时代的新星”,沦为了全日本读者茶余饭后的“跳樑小丑”。 而他前几天在杂誌专访中放出的那句狂言:“我藤原慎吾不靠任何人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更是被读者们做成了標准模板,反覆拉出来公开鞭尸。 一次现象级的社会性死亡,在短短的几天內便完成了。 然而,在这场墙倒眾人推的狂欢中,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竟然是那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室田康平。 不,准確地说,此刻他已经给自己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一位被徒弟蒙蔽、却始终坚守文坛良知的老前辈”。 《博士》引发国民级狂热后的第二天,室田康平在《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同时刊登了一篇长达半个版面的公开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藤原慎吾毫不留情的、近乎残忍的公开处刑。 “我对藤原慎吾深感痛心与失望。他是一个被短暂销量冲昏头脑、缺乏敬畏之心的浅薄投机者。” “他用刻意迎合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全日本的读者。作为曾经提携过他的人,我难辞其咎,在此向全体国民深深致歉。”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將昔日的爱徒往不见天日的泥沼里死里踩。 室田康平切割得乾脆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而公开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北原岩不遗余力的、近乎肉麻的膜拜。 “北原老师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日本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蹟。” “它证明了真正的悲悯不需要空洞的口號,不需要做作的煽情,甚至不需要一段完整的记忆——它只需要一颗至纯至净的灵魂。” “如果说《白夜行》是划破漫漫长夜的一道闪电,照见了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不堪,那么《博士》就是雨过天晴后洒落的一地月光。” “他既能用刺眼的光亮撕碎虚偽的假面,又能用柔和的清辉抚平人心的褶皱。” “这种兼具撕裂黑暗与照亮温柔力量的天才,在整个文坛史上都实属罕见。” 这篇公开信的本质赤裸到了极点,室田康平用最狠辣的手段榨乾了藤原慎吾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转过身,用最卑微的姿態,递交了沾著徒弟鲜血的投名状。 这种老谋深算、翻脸无情的做派,让业內无数同行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立竿见影。 因为他在公开信里写下的那些关於北原岩的溢美之词,从文学鑑赏的角度来看,竟然句句属实,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立即阅读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开启今日精彩。 第131章 文坛出手镇压! 下午四点。 东京,藤原慎吾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室內昏暗,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啤酒味和浓滯的菸草味。 茶几上胡乱摊著几份报纸的文化版,版面上关於《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的讚誉尤为刺眼。 而地板上滚落著几个空易拉罐,菸灰缸里的菸蒂早已溢出,在实木桌面上烫出了一道灰黑色的焦痕。 此时的藤原慎吾坐在书桌前的座椅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著虚空,手里还攥著电话听筒。 打来的是新书的责任编辑。 之前平时总是对他笑脸相迎、满口“藤原老师”的男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藤原,退货的传真从早上起就没断过。”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已经把你的书从首层展台撤了。三省堂和有邻堂的退货单下午刚到。” “十六万册的库存……按照现在的退货率,月底前至少有五万册会被打回仓库化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编辑的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 “社长刚开完会。后续加印全部取消,未结算的宣发预算即刻冻结。” “这阵子你先在家休息吧。对不起,先掛了。” 当忙音响起的瞬间,藤原慎吾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接著藤原慎吾缓缓將听筒放回原位,指尖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连带著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时的藤原慎吾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空荡荡的胸腔里。 隨后藤原慎吾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桌角那摞读者来信上。 曾经,这些信是他每天最大的盼头。 他会逐字逐句地读,把那些夸讚的话抄在本子上,反覆观看。 可现在,这摞洁白的信封在他眼里,却像一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不是衝著《白夜行》的热度来的? 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是真的被自己的故事打动了? 哪怕只有一封,哪怕只有短短一句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颤抖著撕开了第一封。 “虚偽做作。” 第二封。 “你写的所谓阳光,就像下水道里漂浮著的彩色塑料垃圾,多看一眼都让人反胃。” 第三封。 “去读读北原岩老师的《博士》吧。读完你就会明白,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握笔当作家。” 第四封。 “退钱!诈骗犯!” 第五封。 整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字——“滚”。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把信件揉成硬邦邦的一团“啪的一声狠狠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的双手插进头髮里,发疯似的揪扯著,头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指节依然攥得死紧。 隨后一股滚烫的恨意和不甘在胸腔里炸开,堵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呼吸又浅又急,像被按在水里的人,拼命挣扎却吸不到半口空气。 他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满地狼藉里疯狂扫过,最终落在茶几角落。 这里放著今早刚送到的新一期《新潮》,塑封完好,封面上北原岩的名字烫得刺眼。 那篇把自己打入地狱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就印在里面。 其实从杂誌上市到现在,藤原慎吾一直没敢读这篇小说。 他怕自己输得太难看,怕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在北原岩面前会变得一文不值。 所以他寧愿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也不愿面对现实的残酷。 可现在,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早就被读者的骂声碾成了灰,被出版社的解约通知撕成了碎片。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蹌著衝到茶几边,一把薅过杂誌。 指甲狠狠抠进塑封里,刺啦一声,塑料膜被撕得粉碎。 然后胡乱翻到目录页,手指抖得差点按不准页码,找到《博士的爱情方程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此时藤原慎吾在用一种最苛刻的、挑刺者的姿態去审视这篇短篇。 他发誓要找到破绽!要在这篇被全日本捧上神坛的短篇里找出北原岩的失误! 哪怕只是一个形容词用得不够精准,哪怕只是某一个段落的节奏稍显拖沓……只要能挑出哪怕一丁点疏漏,藤原慎吾就能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北原岩也不过如此! 於是,藤原慎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纸面上逐字移动。 最初的两页,他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强撑出来的、带著明显敌意与不屑的冷笑,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老头?讲讲素数和友谊数?这也值得吹捧? 但这丝冷笑,没能维持太久。 翻到第三页,藤原慎吾嘴角的冷笑僵住了。 翻到第五页时,藤原慎吾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將杂誌的页边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翻到第六页,当藤原慎吾读到博士对女管家解释,为什么要叫那个孩子“根號”的时候。 藤原慎吾的呼吸,彻底停了一拍。 “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藤原慎吾盯著这段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作为同行,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写出这种文字的难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歇斯底里的煽情,仅仅是对一个冰冷数学符號最平实的解读,就轻而易举地呈现出了他绞尽脑汁也偽装不出来的悲悯。 这是一种让人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差距。 在这个瞬间,藤原慎吾真切地感到了恐惧。 不是面临危险时的恐慌,而是一个手里攥著劣质火柴的学徒,在直面真正的太阳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接著藤原慎吾像著了魔一样,继续往下读。 直到最后——看到疗养院里,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的那一刻。 藤原慎吾缓缓合上了杂誌。 然后他將《新潮》放在书桌上,机械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胡乱丟在旁边。署著自己名字的《初夏的微光》。 两本书並排躺在桌面上。 一左一右。 藤原慎吾的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然后,他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不是这届读者太苛刻,不是室田康平的专栏写得不够好,也不是后期的营销出了什么紕漏。 原因只有一个。 自己熬了几个月、倾注了全部心血写出来的、曾真心以为能照亮文坛的文字。 在北原岩这篇浑然天成,不见半分匠气的两万字面前,显得如此拙劣、苍白,不值一提。 不是略逊一筹,不是各有千秋。 而是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这种来自创作者之间的“绝对的才华碾压”,比任何销量数字的崩盘、任何读者来信的辱骂、任何出版社的放弃通知,都要致命一万倍。 因为销量能靠营销粉饰,骂声会被时间冲淡,大不了换一家出版社从头再来。 但才华的鸿沟,从来都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它不是单靠汗水就能填平,不会隨时间自动消解,也没法靠任何外力强行抹平。 它就像一道天然的分水岭,明明白白地横亘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抽乾了他挺直脊背的力气。 藤原慎吾双手死死撑著书桌边沿,低垂著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他涣散的视线,阴差阳错地瞥见了被推到桌面边缘的《读卖新闻》。 报纸是摊开的,占据头版半个版面的,正是室田康平的那封公开信。 早上买回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出版社的噩耗和读者的谩骂,根本没顾上看。 此刻再看那几行加粗的標题,却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一个被销量冲昏头脑的浅薄投机者。” “用虚偽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大眾。” 看到这里,藤原慎吾猛地抓起报纸,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將那篇声明一字一句地嚼了一遍。 署名处,清清楚楚地印著自己的恩师——室田康平的名字。 明明就在三周前,正是这个人亲手炮製了整场碰瓷营销,拍著自己的肩膀向自己保证“这波红利我们吃稳了”。 明明一直以来,这个人都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扮演著慈父与引路人的绝佳角色。 可此时此刻,这位深諳算计的文坛前辈,却在全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换上了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毫不犹豫地將自己踹进了烂泥里。 什么文坛良知,什么痛心疾首,全都是狗屁。 室田康平只是为了自保。 为了向北原岩这尊大家献媚、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点,他急需一头替罪羊。 而自己,藤原慎吾,就是室田康平手中的替罪羊。 这一刻,所有的打击终於在此刻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死局。 市场拋弃了自己,北原岩碾碎了自己。 而在自己向著无底深渊坠落的最后一秒,那个亲手將自己引到悬崖边上的恩师,不仅没有拉自己一把,反而从背后狠狠捅下了最致命的一刀。 所有的尊严、骄傲,以及那点可笑的师生情分,都在这一刀之下,彻彻底底地碎成了一地笑话。 令人窒息的荒谬感,瞬间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藤原慎吾目光发直,死死盯著报纸上熟悉的署名,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足足半分钟后,他突然笑了出来。 这是信念彻底崩塌后漏出的笑声,比任何痛哭都令人毛骨悚然。 接著藤原慎吾双手发力,將报纸猛地撕成两半。 纸屑在空中飘散。 “好……” 藤原慎吾神经质地扯动著嘴角,声音沙哑得辨不出原声。 “好得很。” 接著藤原慎吾又狠狠撕了几次,恶狠狠的说道:“既然都不让我活——” 碎纸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和满地被揉成团的读者来信混作一处。 “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仅仅数小时后。 《周刊文春》编辑部。 这本以“不择手段撕开名流遮羞布”闻名的八卦周刊,接到了一个分量惊人的爆料电话。 来电者,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藤原慎吾本人。 他主动提出,要给《文春》做独家专访。 唯一的条件是:不准刪减,不准润色,必须原封不动地將他说的每一个字印上版面。 《文春》的主编听完电话,兴奋得连夹在指间的烟掉到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他当即抽调了社里最像鬣狗般敏锐的精锐团队,直奔藤原慎吾的公寓。 推开门的瞬间,连这群见多识广的狗仔都愣住了。 满屋子浓重的菸酒餿味扑面而来。 藤原慎吾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颓废地瘫坐在角落的地板上,后背抵著墙,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 此时他的头髮油腻凌乱,下頜满是青黑色的胡茬。 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懊悔,也没有软弱,只剩下一种被逼入绝境,准备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的疯狂。 没有任何常规的寒暄铺垫。 伴隨磁带微型录音机按下按键的咔嗒声,採访开始了。 而藤原慎吾没有等待记者的提问,也不需要任何引导,便开始了自己那宛如自爆式的供述。 “《初夏的微光》从头到尾的碰瓷营销,全是室田康平一手炮製的。” 藤原慎吾沙哑的嗓音咬字异常用力:“那篇拿我跟《白夜行》绑定的专栏,你们真以为是他有感而发?” “表面上看著是在提携后辈,实际上『寻找治癒解药』、『迎接暖阳』这些煽情的核心话术,全都是他亲手定下的营销大纲!” 藤原慎吾死死盯著眼前的记者,眼球上的血丝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狰狞。 “发专栏的前一晚,那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给我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电话!逐字逐句地教我怎么面对媒体,怎么偽装谦逊,连面对镜头时眼角该挤出几分感激,都替我精確计算好了!” 客厅里,原子笔在速写本上划出的狂热摩擦声,以及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微小声响。 对於《周刊文春》的狗仔来说,单凭这些“操纵舆论”和“人设造假”的內幕,就已经是一篇足以引爆版面的大新闻了。 带队的记者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明天的头版標题。 但藤原慎吾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要的不是让室田康平难堪,而是让对方万劫不復。 “不过,你们该不会天真地以为,他室田康平不惜拉下老脸来疯狂捧我,真的是出於什么惜才的师生情分吧?” 说到这里,藤原慎吾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带著浓重恨意的冷笑道:“他收了钱的。” 这句话一出,房间里疯狂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带队的记者猛地抬起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新书发行前,出版社为了砸出销量,通过中间人的隱秘帐户,向室田康平的口袋里塞了一笔数额惊人的『文学指导费』。” 没等记者们追问,藤原慎吾一把抓起身旁的公文包,“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拉链。 一叠厚厚的文件被他抽出,狠狠砸在记者面前的地板上……偽造名目的匯款单复印件、收款回执,以及几份带有出版社內部抬头的疏通往来信函。 “这些,都是我平时去他办公室『请安』时,趁著那老东西不注意,偷偷翻拍留下的底单。” 藤原慎吾在地板上,將这些铁证一张一张地拨开。 “他哪里是在指导文学?他根本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掮客!” “那篇打著文坛泰斗旗號、被你们这些媒体吹捧为『客观公正』的书评,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资本重金买下的商业黑稿!” 这一刻,围坐在四周的文春记者们,握笔的手都隱隱颤抖起来。 如果说前面关於“营销话术”的爆料只是道德瑕疵,那现在甩在地板上的这些东西,就是足以將室田康平送进监狱的实锤。 这绝对是日本文坛今年来,最让人意外的丑闻! 一个被日本文坛尊为“文学批评界泰斗“的人,收受出版社的金钱利益,利用自己的公信力为特定作品站台。 然后在事情失败后,居然第一时间拋弃门生、公开撇清关係。 这哪里是什么高雅的文学评论? 这分明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骯脏透顶的商业欺诈。 拿到这批足以引发文坛大地震的绝密物料后,带队的主编一把收起地上的文件,整个採访团队像打足了鸡血一样连夜飆车赶回总部。 这一夜,《周刊文春》的编辑部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加急排版、连夜撤换封面、印刷厂的机器开足马力彻夜轰鸣。 短短十几个小时后。 带著浓烈油墨味的《周刊文春》最新一期,在第二天清晨准时送达了全日本各大便利店和报刊亭,被彻底引爆。 巨大的加粗黑体字霸占了整个封面:“独家死斗告白!藤原慎吾绝望爆料——文坛泰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微光》纯属商业营销骗局!” 这颗核弹落地的瞬间,整个日本出版界的屋顶都被掀翻了。 但此时,室田康平正坐在银座一家实行完全会员制的高级料亭里。 初夏的微风穿过庭院里的惊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包厢內,室田康平正与几位大型出版社的高管推杯换盏,享用著昂贵的怀石料理。 “室田先生这次的切割声明,真是雷厉风行啊。” 讲谈社的一位常务端起清酒杯,语气里带著几分钦佩道:“那个姓藤原的小子自己作死,要是连累了您在文坛的清誉,那可是咱们整个出版界的损失。” “哪里,是我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 室田康平故作痛心地嘆了口气,然后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嘴角却掛著一丝成竹在胸的儒雅微笑。 接著他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只有身居高位者才有的傲慢道:“各位也不必太过忧心。实不相瞒,就在我发表声明的前一晚,我已经亲自给北原老师打过电话了。” 此言一出,包厢里的几位高管纷纷停下了筷子,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室田康平居然已经联繫上他们联繫不到的北原岩了。 “北原老师……怎么说?”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问。 室田康平很享受这种被眾人仰望的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笑著说道:“北原老师到底是真正的大家,气度非凡。” “我在电话里向他表达了对劣徒的歉意,並承诺会用我手里的人脉和资源给他一个交代。各位猜怎么著?” 室田康平环视了一圈,故意卖了个关子,才悠悠地开口道:“北原老师非常通情达理。他亲自在电话里对我说,『不必麻烦了』,还关照我夜深了早点休息。” 隨著室田康平话音落下,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长长的鬆气声和阿諛奉承的附和。 接著室田康平將鱼肉送进嘴里,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总结道:“所以,诸位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既然出面拿到了北原老师的原谅,那藤原慎吾翻起的这点小风浪,就算彻底平息了。” “接下来的文坛,照样还得按著我们的规矩……” 哗啦——! 这时,室田康平的话还没说完,包厢的木质障子门突然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拉开。 他的贴身助理连鞋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地衝进包厢,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纸,满头都是豆大的冷汗。 “室田先生!出、出大事了……” 助理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双手剧烈颤抖著,將一本刚买到的《周刊文春》放在昂贵的实木桌面上。 “懂不懂规矩!没看到我正在招待……” 室田康平脸上的慍怒才刚浮现出一半,目光便阴差阳错地扫到了杂誌的封面上。 那几行加粗的黑体大字……“室田康平收受巨额黑钱”、“商业营销骗局內幕全曝光”……像一记迎面劈下的重锤,瞬间砸碎了包厢里所有精心粉饰的岁月静好。 啪。 看清封面的那一刻,室田康平手里那双镶著金边的筷子,啪地一声掉落在了榻榻米上。 刚才还红润鲜活、掛著儒雅微笑的面孔,在这一秒钟內,瞬间褪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此时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一刻还一口一个“室田先生”、满脸諂媚的几位出版社高管,在探头瞥见杂誌封面上的字眼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默默地收回了举在半空中的酒杯,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再看向室田康平时,他们眼底的敬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避之不及的惊恐……仿佛坐在面前的不再是什么文坛泰斗,而是一具散发著瘟疫恶臭的文坛尸体一般。 没有一个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打圆场。 在极度的恐慌中,室田康平连一句体面的场面话都挤不出来。 他像触电般猛地推开椅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包厢,逃离了那间前一秒还让他如沐春风的料亭。 仅仅两个小时后,这只狼狈的丧家之犬便將自己死死反锁在宅邸的书房里,对著电话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他当然不是打给藤原慎吾,毕竟早在他决定登报甩锅的那一天,那个逆徒的號码就已经被他从通讯录里彻底抹除了。 他现在是在打给每一家他认识的报社和电视台,试图动用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强行压下这桩丑闻。 但每一通电话,得到的回覆都出奇地一致:“室田先生,收手吧。藤原慎吾拋出的证据链太完整了,连银行流水都有。这件事已经被太多人所知道了,谁也捂不住了。” 当掛断最后一通被婉拒的电话时,室田康平脱力地瘫靠在椅背上,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积累的清誉和权力,全完了。 但深諳丛林法则的老狐狸,即使死,也不打算一个人下地狱。 当天深夜,室田康平以一种和藤原慎吾同样歇斯底里的姿態,向全日本几十家主流媒体同时发送了一份长达十二页的“绝笔声明”。 在这份声明里,他彻底撕下了长者的偽装,將藤原慎吾连皮带肉地扒了个乾净:大学时代的论文抄袭风波。 出道作核心段落的代笔嫌疑。 私生活里一系列混乱不堪的权色交易。 甚至连藤原慎吾在酒后向他炫耀过的、与某大型出版社已婚女编辑之间的畸形不伦恋,都被时间、地点、人物一字不落地公之於眾。 室田康平用这密密麻麻的十二页纸,將他们师徒二人这几年来在阴暗角落里达成的所有骯脏交易,包括他自己知情、默许、甚至亲自授意的那些,像倒垃圾一样,全部倾倒在了公眾的视线里。 他已经不在乎这些反向爆料会不会引火烧身了。 因为他已经被藤原慎吾那通自爆式的底牌炸得粉身碎骨,他现在只想死死咬住仇人的咽喉,拖著他一起沉入万劫不復的粪坑。 接下来的一整周,全日本的民眾被迫观赏了一出堪称魔幻的文坛“绞肉机”大戏。 这不再是暗流涌动的隱秘博弈,而是彻底撕破脸皮、毫无底线的街头互殴。 曾经在镜头前西装革履、满嘴悲悯与文学理想的“纯文学泰斗”和“治癒系天才”,此刻完全化身成了最恶毒的赌徒,在各大报纸头版、八卦周刊和晚间电视节目上疯狂撕咬。 战况几乎是以天为单位在刷新著公眾的认知下限。 周一,室田康平召开紧急记者会,痛心疾首地实名举报藤原慎吾找枪手代笔,並直接將枪手的认罪录像和劳务合同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周二,藤原慎吾立刻反击,將室田康平利用皮包公司在海外洗钱的隱秘帐户流水,原封不动地打包寄给了东京地检特搜部。 周三,气急败坏的室田康平联手小报狗仔,將藤原慎吾诱骗女读者、甚至与多名已婚女编辑发生不伦关係的露骨照片,铺满了街头巷尾的每一个报刊亭。 周四,彻底杀红眼的藤原慎吾,直接向几大全国性电台发送了一盘长达六十分钟的电话录音带。里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室田康平如何与评委会暗箱操作、明码標价买卖国家级文学奖项的惊天黑幕。 这对师徒为了自保、为了报復、为了將对方拖入更深的泥潭,把彼此多年来积攒的底牌倾巢掷出。 尤其是那盘关於“文学奖买卖”的录音带,它的爆炸半径已经远远超出了这对师徒的范畴。 录音里牵扯出的十几个响噹噹的文坛大腕,嚇得几大传统出版社连夜发声明切割,紧急下架相关书籍。 这对师徒用同归於尽的打法,硬生生地將整个传统纯文学圈那条最后遮羞的底裤,扒得连一根线头都不剩。 面对如此密集的丑闻轰炸,公眾和媒体的情绪,很快从最初的巨大震惊与愤怒,转变成了一场带著极度鄙夷的吃瓜狂欢。 因为这场闹剧实在是太难看了。 难看到让人连义愤填膺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甚至成为了晚间搞笑艺人们最炙手可热的漫才段子,只剩下茶余饭后那一声声作呕的嗤笑。 报纸的街头採访和网络论坛里,充满了对传统文坛的无情嘲弄:“这就是所谓的纯文学圈?满嘴的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以前还觉得这些文学评论家是高高在上的社会良心,现在看来,不过是一群为了名利在粪坑里互相撕咬的野狗罢了。” “感谢这对师徒,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原来大师们为了钱互咬的时候,姿態比小混混还要难看。” 而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嘲讽与唾骂声中,所有人的共识最终都极其诡异地匯聚成了一句话: “在这片散发著恶臭的文坛废墟里,唯一能让人觉得日本文学还有救的理由……大概就是我们还有北原岩老师了。” 而在这场闹剧最沸腾的那几天里,全日本的媒体都在做同一件事——试图联繫北原岩。 新潮社的总机几乎被打爆。 港区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记者和狗仔多到足以原地组成一个小型的集市。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引发了整场文坛十级地震的大家,会对这齣师徒互噬的丑剧究竟作何评价。 结果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 北原岩都没有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也没有接受任何採访,更没有通过任何渠道传递哪怕一个字的口风。 一直保持著沉默。 而在那扇隔音极好的公寓大门內,画风与门外那个疯狂的世界截然相反。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静謐地铺满书房的实木地板,將木纹上的每一道岁月的年轮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北原岩穿著一身质地柔软的居家服,隨意地盘腿坐在地毯上。 他手里拿著一根前端绑著小羽毛的逗猫棒,正不紧不慢地逗弄著膝盖旁边那只纯白色的幼猫。 这只猫很小,小到蜷起来不过一个拳头大。 它正用两只还不太协调的前爪,左扑右捞地去抓那团在眼前晃荡的羽毛。 每扑空一次,就歪著毛茸茸的脑袋愣一下,然后再鍥而不捨地扑上去。 北原岩看著它,嘴角掛著一丝恬淡的笑意。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响了。 北原岩隨手接起。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般的畅<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最新进展您看了吗?室田康平今天又爆了藤原的一条新料,说他出道作的第三章有整段整段的代笔嫌疑。结果藤原那边一个小时前直接反击,公开了一段室田打给文学奖评委的私人通话录音……” 佐藤语速飞快,像是在激情解说一场爆冷门的球赛实况。 “这对师徒现在咬得满嘴是血,简直是神仙打架……不对,是两坨烂泥互相泼!” 佐藤主编越说越兴奋,隨后终於切入正题道:“北原老师,现在他们已经把彼此的底裤都扒乾净了,整个文坛都在看这天大的笑话。” “咱们新潮社要不要趁这波热度发份声明?不需要攻击他们,只要稍微表个態就行……毕竟以您现在至高无上的影响力,哪怕只对外说一句『不予置评』,都能直接把他们俩的棺材板彻底钉死!” 电话这头安静了两秒。 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四脚朝天打滚的小猫。他伸出一根食指,极轻柔地挠了挠幼猫下巴上的软毛。 小猫半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了愜意的呼嚕声。 “发声明?” 北原岩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著一丝被打扰了清閒的漫不经心。 “佐藤主编。” 北原岩將逗猫棒换到了左手,语气里透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如果两只流浪狗为了抢夺发餿的残羹剩饭,在垃圾桶旁边互相咬得满嘴是血……” 这时小猫终於扑到了那团羽毛,兴奋地叼在嘴里,在阳光下的地毯上打了个滚。 “你会特意停下脚步,走过去告诉它们,谁咬的姿势更標准吗?”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闻言,原本亢奋的语调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是因为话有多刻薄,而是北原岩的语气里,连半分嘲讽都没有。 嘲讽至少还需要把对方放在眼里,当成对手。 可北原岩没有。 他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连多费一点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声势浩大的声討都更残忍。那对师徒爭得头破血流,在北原岩眼里,连提一句的价值都没有。 “……我明白了。” 佐藤贤一的语气瞬间从狂热沉了下来,带著全然的认同道:“那就什么都不做。” “嗯。” “打扰您了,北原老师。” 电话掛断,书房里重新归於静謐。 小猫叼著战利品羽毛,顛顛地跑到北原岩的膝盖旁放下,仰起小脑袋,用一双懵懂清澈的圆眼睛望著他。 北原岩伸手將它捞起,安稳地放在大腿上。 猫咪踩著奶步转了两圈,找到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团成一个雪球,沉沉睡去。 北原岩將手掌覆在猫的脊背上,感受著那细微的呼吸与温暖的起伏。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对师徒的最终下场,因为对於他而言,泥沼里的动静无论多大,都只是一场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白噪音。 而事实也確实如此。 在北原岩的大门之外,这场越演越烈的闹剧,也终於走向了临界点。 这种毫无底线的互相撕咬,到底还是触碰到了出版界真正掌权者们最敏感的逆鳞。 对於几大老牌出版社的高层来说,文人之间的意气之爭原本只是无伤大雅的调剂,甚至是偶尔可以利用的营销噱头。 但室田和藤原这种“自杀式爆料”,已经严重越界了。 他们扒掉的不仅是彼此的遮羞布,更是整个传统纯文学圈赖以生存的公信力。 当读者开始怀疑每一个文学奖项的含金量、质疑每一篇书评背后的金钱交易时,动摇的就是整个出版產业的根基。 文坛可以容忍创作者的傲慢与怪癖,但绝不会容忍有人砸烂所有用来吃饭的锅。 为了挽回传统文学圈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也为了向公眾强行止损,一场由几大巨头暗中达成的联合绞杀,降临得毫无预兆。 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公开声明,只有行业机器高速运转时冰冷的切割。 一天之內,室田康平在各大主流媒体上的专栏被“因版面调整无限期暂停”。 他引以为傲的几个国家级文学奖评委头衔,被组委会连夜除名撤换。 各大出版社默契地退回了他名下所有的评论稿件,切断了所有的人情往来。 连他那些曾经摆在书店显眼位置的个人著作,也悄无声息地被集体下架,退回了阴暗的仓库。 这位曾经在文坛呼风唤雨的评论界泰斗,被整个行业以一种绝对静音的方式,剥夺了全部的话语权,彻底沦为了一具无人问津的文坛尸体。 而作为这一切导火索的藤原慎吾,下场则更加直白且惨烈。 《初夏的微光》不仅停止了印发,市面上剩余的十几万册库存被悉数召回,直接送进了化浆厂。 他不仅背上了几家出版社因为“丑闻导致项目流產”而开出的高昂违约金索赔,其名字也被自动列入了所有正规出版机构的黑名单。 从一颗被资本强行捧上天的“治癒系新星”,到背负巨债、身败名裂地退出文坛,中间只用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场轰动全日本的闹剧,最终在资本与权力的无情碾压下,以一种灰飞烟灭的方式,落下了满地狼藉的帷幕。 从一颗被资本强行捧上天的“治癒系新星”,到背负巨债、身败名裂地退出文坛,中间只用了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场轰动全日本的闹剧,最终在资本与权力的无情碾压下,以一种灰飞烟灭的方式,落下了满地狼藉的帷幕。 在这种情况系,时间逐渐来到了七月……坂井泉水出道的日子。 第132章 坂井泉水出道,中森明菜和泽口靖子的反应 七月。 梅雨季刚过,初夏的燥热已经被盛夏特有的、湿漉漉的沉闷所取代。 东京的天空低垂著厚重的积雨云,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隨时会降下暴雨的压抑感。 而港区的顶层复式公寓中。 下午两点。 北原岩正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腿上趴著那只已经长大了一圈的白色幼猫。 他一手翻阅著石黑一雄那本刚拿下布克奖不久的英文原版《长日將尽》,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著猫咪的脊背。 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北原岩闻言將书合上,把猫轻轻拨到一旁,起身接起听筒。 “餵?” “北原老师!!” 听筒里涌出的女声,音量比平时高了至少半个八度,带著几乎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单凭这极具辨识度的清透嗓音和这股冒失的劲头,北原岩就知道是谁了。 “我……我要出道了!!” 听到这里,北原岩將听筒微微拿远了半寸,以免被她震得耳朵发麻。 “正式定档了?” “定了!七月十五號!” 坂井泉水的语速快得像是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一般道:“而且,我这首《good-bye my loneliness》拿下了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 “就是浅野温子主演的那部《世界最爱的是你》!这可是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谈下来的!” “富士台的製片人听了小样,当场就拍板了!说这首歌的副歌旋律和剧集的情感基调完美契合!”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 富士台黄金档的主题曲,在1990年的日本乐坛,这个位置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它意味著每周一次、覆盖全日本数千万观眾的超高频曝光,是一座能让新人歌手在出道首周就响彻全国的顶级发射台。 而坂井泉水,稳稳地站了上去。 “干得不错。” 北原岩的语气带著同样的喜悦道,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电话那头的泉水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变了。 从刚才那种近乎孩子气的亢奋,切换成了一种带著浓重鼻音的郑重。 “北原老师。” “嗯。”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您说这些话。但每次见到您的时候,总是紧张得忘词,或者……不太好意思开口。” 坂井泉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道:“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忙,我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小透明,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签入being……” “更不可能遇到长户先生和织田老师,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真正以一个发片歌手的身份站在录音棚里。” “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您烤肉店里您跟我说的话开始。” 坂井泉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道:“北原老师,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您。” 伴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吸鼻子声。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温和的轻笑。 “泉水。” “嗯……” “別把功劳都推到我身上。” 北原岩的语调不急不缓道:“我能做的,最多只是顺手帮你推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的路,是你自己咬著牙一步步走出来的。” “那些日夜练声的苦,那些把嗓子唱哑的夜晚,那些在录音棚里一遍遍重录到崩溃的时刻……这些,我都替不了你。” “是你自己的才华和拼命,让你配得上这个舞台。” 伴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暴露了女孩正在拼命忍耐眼泪的事实。 “总之……真的非常感谢您。” 鼻音更重了,但透著一股倔强。 “好了,別哭了,把嗓子哭哑了可唱不好现场。去忙你的出道准备吧。” “嗯!” 电话掛断,北原岩將听筒放回座机,回想起刚才电话那头拼命强忍著哭腔的坂井泉水,不禁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对於坂井泉水的才华,北原岩可是比她自己更加相信她的! 接著北原岩重新拿起倒扣在沙发上的《长日將尽》,伴隨著幼猫平稳的呼吸声,將视线投向书本上的文字。 漫长的下午,在书页翻动的微响中悄然流逝。 窗外阴沉的天光一点点暗淡下去,积蓄已久的积雨云终於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夏雨,敲打著宽大的落地窗,將整个东京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 当墙上时钟的指针缓缓指向九点时。 北原岩合上书本,將依然在熟睡的猫咪轻轻移到沙发软垫上,起身走到了客厅。 这个时间,正是富士台黄金档电视剧的播出时段。 北原岩打开电视机,將频道调到了富士台。 屏幕亮起时,恰好赶上了《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切入的部分。 画面中,浅野温子饰演的女主角站在夜色笼罩的东京塔下,眼含热泪,回头凝望著男主角渐渐远去的背影。 紧接著,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与此同时,一段乾净利落的吉他前奏,从电视机略显单薄的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几秒后,人声切入。 正是坂井泉水的声音。 即便经过了电视信號的压缩,坂井泉水的嗓音依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穿透力。 它不靠声嘶力竭的音量取胜,而是带著一种天然,仿佛能穿透钢筋水泥直抵听者胸腔深处的清透与力量。 当副歌的旋律昂扬而起时,那种“即便告別也绝不低头”的倔强与柔情,与画面上浅野温子带泪的微笑完美咬合在了一起。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注视著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在半个月前,being唱片公司专属录音室中。 坂井泉水戴著宽大的监听耳机,双手微微攥著谱架的边缘,独自站在高耸的电容麦克风前。 控制室里,製作人长户大幸和作曲家织田哲郎正隔著双层玻璃,神情严肃地注视著她。 “泉水,马上进副歌。” 耳机里传来长户大幸带著电流声的指令道:“你的技巧已经没问题了,但情感还差一口气。別只顾著唱音符,把你的心都揉进去。” 坂井泉水闻言,深吸一口气,对著玻璃后的两人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闭上眼睛。 伴奏的吉他扫弦声在耳机里清晰地迴荡。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旋律逐渐攀升,积蓄的力量即將衝破副歌临界点的那一瞬间,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 她想起了自己在拥挤的电车上,累到靠著车窗睡著的傍晚、想起了之前被其他经纪公司敷衍、被无情拒绝后,强忍著眼泪走在冬日冷风中的街头、想起在逼仄的出租屋里,哪怕嗓子乾涩发疼,也依然咬著牙对著镜子一遍遍纠正发音的孤独长夜。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被听见,也比任何人都恐惧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无声无息地腐烂。 紧接著,这些灰暗的画面猛地一转,定格在了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下午。 定格在北原岩对长户大幸说出“就签下她吧”的那一刻。 那个和自己渐行渐远、几乎要处於两个世界的文坛大家,仅仅用了一句话,就硬生生地替自己在这座名为“现实”的高墙上,砸开一扇透著刺眼亮光的门。 而且北原岩不需要自己的道谢,也不要自己的诚惶诚恐,只是温和地告诉自己: 去唱,去证明你自己。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滚烫的热意。 在副歌切入的精准节拍上,坂井泉水猛地睁开双眼。 她將所有的孤独、蛰伏的不甘、以及对北原岩的感激,毫无保留地全部压进胸腔,顺著因反覆练习而略显沙哑的声带,毫无保留地爆发了出来。 “good-bye my loneliness……” “在你的怀里,静静地,温柔地……” 清透,倔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生命力。 控制室里,原本还在低头拿笔修改和弦的织田哲郎,猛地抬起了头。 长户大幸摸著下巴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与震撼。 他们在这句歌声里听到的,早已不再是一首流俗的商业情歌。 而是一个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中蛰伏已久的灵魂,在终於触碰到第一缕阳光时,向著那个拉她出深渊的人,发出的最毫无保留的长啸。 这时,控制室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长户大幸和织田哲郎隔著玻璃注视著那个还在大口喘息的坂井泉水,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彻底在耳机里消散,长户大幸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对讲键。 “收工。就用这一版。” 长户大幸鬆开了按键,眼神变得异常篤定。 原本他还在权衡,直接把富士台黄金档的资源砸给一个纯新人会不会风险太大。 但在听到这句直击灵魂的绝唱后,这位精明的商人彻底放下了顾虑。 他確信,自己这次把宝押对了。 半个月后。 《good-bye my loneliness》带著富士台黄金档《世界最爱的是你》片尾曲的耀眼光环,正式发售了。 但对於坂井泉水而言,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长户大幸是个手腕老辣的製作人,他能倾尽being的公关资源去死磕下《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已经是看在北原岩的面子上,给这位新人递出的最顶级的敲门砖了。 但资本的“特殊照顾”到此为止。 唱片行业有著最冰冷、最现实的运转逻辑:公司绝不会在一个还没经过线下市场检验的新人身上,无休止地盲目砸钱。 坂井泉水想要铺天盖地的电视gg?想要涩谷街头的大型看板?想要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的曝光机会? 可以。 拿实打实的唱片销量和市场反馈来换。 如今敲门砖已经给到了手里,剩下的路,必须靠她自己杀出来。 为了向公司高层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首神曲,也为了不辜负那个帮她推开大门的人,坂井泉水的日程表被排得满满当当。 在没有巨额后续宣发预算兜底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毫无粉丝基础的新人,她能做的,只有最笨的一件事,去唱片店里,挨个场子唱。 涩谷tower records一楼的试听区、新宿某家唱片店门外的临时台阶、池袋狭窄的cd专卖店收银台旁。 坂井泉水穿著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背著沉甸甸的宣传物料,每天辗转数地。 每到一处,工作人员只会在角落里支起一只简陋的麦克风架和一台便携音箱。 没有聚光灯,没有专业调音台,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宣发背板都没有。 墙上只用透明胶带草草贴著一张a4纸列印的海报:“zard——坂井泉水首张单曲试听会”。 最初几场的观眾,用“门可罗雀”来形容都毫不夸张。 涩谷的第一场,台下稀稀拉拉站著十七个人,其中至少有四五个还是被工作人员半拉半拽塞过来的路人。 但当坂井泉水站到那根简陋的麦克风前时,她的眼神没有丝毫胆怯。 她轻轻闭上眼睛,就像在那个烟雾繚绕的烤肉店包厢里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起初,在唱片店嘈杂的背景音和顾客的谈笑声中,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 但当副歌降临,那段骤然拔高的旋律线,伴隨著她绝不屈服的倔强从胸腔里迸发出来时,整个空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正在翻找cd的顾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正和闺蜜嬉闹的女高中生,话说到一半,嘴唇微张,目光越过朋友的肩膀,直勾勾地锁定了角落里闭目高歌的女孩。 试听区里,一个戴著降噪耳机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头,摘下一侧的耳罩,有些错愕地左右张望,他甚至分不清刚才那直击心臟的清透高音,究竟是耳机里的名家录音,还是现场的真实演唱。 等他確认了声音的来源,他默默地摘下了另一侧的耳机。 一曲终了。 台下的十七个人,不知不觉变成了三十多个人。 他们大都是被某一个瞬间的音符钉在原地的过客。 没人说得清为什么停下,但在这三四分钟里,就是没有任何人挪动过脚步。 隨著一场接一场的街头试听,这批被歌声“钉”住的陌生人,化作了第一批自发传播的火种。 “涩谷tower records的角落里有个新人,声音乾净得可怕。” “新宿有家店门口有个女孩在唱歌,只要听过一遍,脑子里就全是她的声音。” 最朴素的口耳相传,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异常坚实的方式在地下蔓延。 这种自下而上的真实市场反馈,很快引起了长户大幸的注意。 作为深諳商业法则的社长,他敏锐地嗅到了这股小眾热度背后的巨大潜力。 既然新人已经在最残酷的线下试水中证明了自己,那他自然不会吝嗇追加手里的筹码。 很快,being公司的宣发部门开始实质性地介入。 坂井泉水路演的场地,逐渐从狭窄的收银台旁,升级到了稍微宽敞的商场中庭,那台破旧的便携音箱,也换成了公司派专人调校的专业级扩音设备。 与此同时,公关部开始主动出击,利用公司的资源网络为她爭取更多的纸媒曝光。 得益於公司资源的適度倾斜,坂井泉水终於迎来了第一批正式的媒体邀约。 虽然目前还够不上光鲜亮丽的封面专访,只是一些塞在音乐杂誌內页角落、只有豆腐块大小的新人介绍。 但她依然一丝不苟地对待每一次提问,就像对待当初台下只有十几个人的试听会一样。 在《ori style》的一次短采中,记者拋出了一个问题:“坂井小姐,很多听过您现场的人都评价,您的歌声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孤独感和温柔。这种特质,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坂井泉水认真地思索了几秒。 隨后,她无比坦诚地回答道:“因为我曾有幸见过一束光。它能把世间所有的庞杂与孤独,都温柔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下。” 记者愣了愣,好奇地追问:“能具体说说吗?” 坂井泉水笑著摇了摇头道:“暂时还是个秘密。但如果您听懂了那束光,就会明白我真正在唱什么。” 这段採访最终被挤在了杂誌第四十七页的右下角,仅占了六分之一个版面。 在整本厚厚的周刊里,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 新潮社,主编办公室。 这位在过去几个月里,亲眼见证了北原岩如何用绝对才华將整个日本文坛彻底顛覆的资深主编,此刻正端坐在沙发对面。 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自觉地將姿態放得很低,神情中透著十足的恳切道:“北原老师,我有个大胆的提议想跟您商榷。” 北原岩靠在沙发里,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手冲咖啡,点了点脑袋,开口问道:“怎么了?” “您看,现在外界对您的狂热已经达到了空前的顶峰。《白夜行》加上《博士》,这两部作品的叠加效应早就打破了文学圈的壁垒,演变成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 佐藤主编的语速飞快,似乎生怕北原岩没听完就直接拒绝,连忙说道:“所以我提议——由新潮社牵头,在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为您举办一场大型签售会。” 见北原岩不语,佐藤连忙找补道:“不需要您做长篇大论的演讲!” “就是单纯地和读者见个面,签签名,拍几张照。” “而且您想,筒井康隆先生办过,村上春树先生在《挪威的森林》大爆后也办过,吉本芭娜娜小姐也办过。” “这在出版界是最常规的回馈读者的流程。” 北原岩闻言,<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温热的咖啡杯壁,一言不发。 按照他一向深居简出,不太喜欢公共社交的性子,这种拋头露面的作秀活动,他向来是连考虑都不会考虑的。 此时拒绝两个字已经滑到了嘴边。 但就在这一剎那,北原岩的脑海中突然掠过了一个画面。 就在前两天,坂井泉水给自己打过一通电话。 电话里,女孩的语调虽然充满了报喜般的雀跃,但那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丝丝疲惫的嗓音是骗不了人的,显然是连续多日高强度奔波、在喧闹的街头角落一遍遍扯著嗓子高歌后留下的喑哑。 坂井泉水此时正处於破茧前最熬人的起步阶段。 对现在毫无根基的她来说,每多一个人听到她的歌声,她那条通往真正舞台的道路,就能少走一段充满泥泞的弯道。 想到这里,北原岩端著咖啡的手,悬停在了半空。 如果自己真的举办这场签售会,以自己当下如日中天的影响力,那绝对会引爆全日本媒体的闪光灯,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这就意味著,只要自己在签售会上,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提上一句某首歌、某个人,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都会被恐怖的媒体槓桿放大千万倍,瞬间推送到全日本国民的耳边。 抱著这种想法,北原岩看向正紧张得直咽口水的佐藤贤一,轻声说道:“好,那就办吧。”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声问道:“北原老师——您、您说答应?” 此时佐藤主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的难以置信。 “嗯。” “但是——您之前不是一直拒绝这种拋头露面的活动……” “我改主意了。”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日期和场地你来定。到时候我过去签几个小时的书就行。” 听到这句肯定的答覆,佐藤贤一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他掐著掌心,把涌到喉咙口的狂喜硬生生咽了回去,强撑著维持住资深主编该有的沉稳。 “好的!交给我!绝对给您安排到最好!” 签售会的日期,定在了七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地点: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 爱上阅读,从开始。。 消息登报的当天上午,新潮社对外公布的专属预约热线直接被打到占线瘫痪。 地点: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 消息登报的当天上午,新潮社对外公布的专属预约热线直接被打到占线瘫痪。 新潮社原本是比照著“文坛泰斗级”的最高规格,一口气放出了两千个入场名额。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號牌就被如饥似渴的读者抢劫一空。 隨著“名额售罄”的紧急通告贴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成千上万没抢到入场券的读者群情激愤,潮水般的抗议电话瞬间淹没了新潮社的总机室。 从前台到各个编辑部的內线,所有的座机都在疯狂鸣响,全是在焦急甚至愤怒地质问“能不能临时加场”、“不奢求籤名,给张站票也可以”。 这种几近失控的狂热,直接嚇坏了场地方。 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新宿本店的店长亲自拨通了佐藤贤一的专线。 这位见惯了各大名家签售阵仗的老店长,此刻的语气里却透著如临大敌的紧绷道:“佐藤先生,我强烈建议签售会当天,必须向辖区警署申请增派防暴警力来协助安保。” “根据我们门店现在接到的问询量预判,当天的实际到场人数,可能会以十倍、甚至数十倍的规模超出我们的承载极限!” 事实证明,店长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签售会当天。 清晨七点,距离纪伊国屋书店正式开门营业还有足足三个小时。 但书店外的人行道上,早就盘踞起了一条蜿蜒至视线尽头的恐怖长龙。 队伍从书店正门起步,沿著新宿通一路向东蔓延,拐过一个路口,再拐过一个路口,连跨三个街区,却依然看不见队尾。 排队的人群构成,不但重现了《白夜行》发售日那种堪称魔幻的“全民混编”阵容,甚至还要更加夸张! 穿著笔挺西装的上班族特意请了半天假、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手里攥著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白夜行》、家庭主妇在烈日下撑著遮阳伞。 甚至还有几个满头白髮的老人,乾脆拎著摺叠马扎在队伍里坐下,不急不躁地等候著。 所有人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挥汗如雨,只为一个目的:亲眼见一见那个用八百页的绝对黑暗与两万字的极致光明,硬生生定义了整个1990年日本文坛的男人。 与门外那种在烈日下不断发酵的沸腾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墙之隔的书店內部——那种犹如暴风雨登陆前夕般、令人屏息的极度紧绷。 时间来到上午十点。 距离签售会正式开始,仅剩最后三十分钟。 纪伊国屋书店一楼的核心签售区已经被彻底清场,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到了最大,却依然吹不散现场工作人员额头上的细汗。 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如山的《白夜行》和《新潮》杂誌。 长桌后方的背景板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宣传语,只印著极简的六个大字:“北原岩签售会”。 而在外围拉起的隔离带之外,早就被密密麻麻的媒体记者和长枪短炮围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隨时准备衝锋的焦灼感。 按照行业惯例,签售会正式开始前会预留一个简短的媒体群访环节。 今天的北原岩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蓝色亚麻衬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下身搭配了一条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长裤。 没有刻意包装的西装革履,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安保排场。 整个人透著一种周末出门买杯咖啡的鬆弛感,完全不像是那个能让整个出版界天翻地覆的文坛大家。 但当北原岩从书店后场步入前厅的一剎那,全场所有的镜头瞬间锁定了他。 接著快门声轰然炸响,密集得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隨后群访环节开始。 记者们拼命將带有各家台標的话筒往前递,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北原老师!能谈谈您对室田康平风波的看法吗!”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为了回应室田康平的挑衅吗?” “《白夜行》影视化的进度能向读者透露一下吗!” “北原老师,很多读者说从《白夜行》和《博士》中找到了黑暗中前行的力量,您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北原岩站在耀眼的闪光灯丛中,耐心地等场內的问题渐渐平息下来。 “至於影视化的事情,新潮社会有专业的团队去跟进,诸位不用急於一时。” 北原岩用乾净利落的回答,將所有满是爆点的爭议和八卦轻描淡写地拨开。 至於室田康平的事情,无视便是最好的回应。 全场的记者屏住呼吸,手里的原子笔在速写本上狂舞,生怕漏掉北原岩的任何一个字。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前排的镜头。道:“刚才有记者提到,在我的文字里,无论是《白夜行》还是《博士》,大家似乎都在寻找一种能在黑夜中支撑前行的力量。” 北原岩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文字固然可以传递这种力量。但实际上,在这座城市里,能驱散孤独、给人以庇护的载体,並不只有文学。” 北原岩的语气从容得像是在和老友分享日常一般道:“最近,我偶然听到了一首歌。” “是富士台正在热播的《世界最爱的是你》的片尾曲,叫《good-bye my loneliness》。” 北原岩的语气中没有任何刻意推销的匠气,只有一种发现好事物后真诚的讚赏道:“演唱者叫坂井泉水,是个刚出道的纯新人。” 此时闪光灯依旧在闪,但记者们的眼神已经从错愕变成了极度的亢奋,北原岩公开推荐一位新人歌手! 这绝对是明天的头版头条!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很欣赏的东西。” 北原岩继续说道:“有一种不屈服於黑夜的、向死而生的力量。” “在这个所有人都急需被治癒的时代里,这种声音,值得被更多人听到。在此推荐给各位。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妨去听一听。” 北原岩说完之后,便径直转身走向签售桌。 他落座,隨手拧开钢笔的笔帽,对排在第一位的读者微微頷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而他身后的媒体隔离区里,在经歷了整整三秒钟死一般的错愕后,瞬间炸开了锅。 北原岩。 日本文坛当之无愧的大家。 一个出道至今,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推荐过任何书籍、电影、甚至任何同行书籍的大家。 在今天,在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也极有可能是唯一一次的签售会上,居然破天荒地,跨界推荐了一首流行歌。 一首纯新人歌手的出道曲! 这件事本身的新闻价值,瞬间击穿了整个娱乐和文化版的头条。 签售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家嗅觉敏锐的媒体记者已经衝出书店,在大街上抢夺著公用电话,用最急促的语速向编辑部咆哮著匯报这个独家猛料:“头版留给我!北原岩生平首次公开推荐!推荐对象是……不知道哪个公司的新人坂井泉水!” 与此同时,长桌前,签售正式开始。 排在首位的男大学生双手发颤,將一本翻得微微卷边的《白夜行》恭敬地递了过去。 他的眼神里满是面对信仰般的狂热与敬畏,连声音都在打飘道:“北、北原老师!您的书我看了整整五遍!请问……请问您的下一部新书大概什么时候能面世?” 北原岩接过书,钢笔笔尖在扉页上流畅地划出遒劲的签名。 然后回应道:“已经动笔了。” 虽然北原岩心中还没有新书的想法,但也不妨碍他对读者说:“是一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新故事。再耐心等一等。” 大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鞠躬。 在北原岩合上书页准备递还给他时,男生到底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大著胆子追问了一句:“老师,您刚才在採访里特意提的那首新人歌曲……真的有那么好听吗?” 北原岩递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脑袋,直视著眼前这位忠实的读者,开口说道:“真的很好听。” 北原岩的回答没有任何模稜两可,只用最篤定的语气加了一句:“去听听看吧,它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句毫不掩饰的顶级背书,顺著蜿蜒的长队,如同电流般迅速向后传导。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每一个排到桌前的读者,在拿到签名之余,几乎都会得到北原岩同样温和且坚定的推荐。 签售会结束后,读者们双手死死护著胸前那本墨跡未乾的实体书,带著宛如朝圣圆满般的巨大满足感涌出了纪伊国屋的大门。 但他们走上新宿街头后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冲回家向朋友炫耀。 而是像接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令一般,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蜂拥冲向了附近的各大唱片行。 “打扰了,请问有坂井泉水的《good-bye my loneliness》吗?” “有的,在新人推介区的架子……”“给我拿一张。” “我也要。” “给我拿两张!” 签售会当天下午,纪伊国屋书店周边三个街区內的所有音像店,遭遇了蝗虫过境般的扫荡。 坂井泉水的出道单曲,半天之內全线宣告断货。 签售会结束的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报摊和便利店,被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彻底轰炸。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些主流大报的头版,竟然没有一家在討论北原岩签售会的情况,也没有人在分析刚落幕的文坛丑闻。 所有的加粗黑体字,全都整齐划一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读卖新闻》:“文坛大家首度跨界!北原岩签售会唯一推荐,新人歌手坂井泉水究竟是谁?” 《朝日新闻》:“无视文坛乱象,却为一首歌驻足!让北原岩倾倒的『不屈服的力量』!” 《周刊文春》:“独家起底!zard主唱坂井泉水出道经歷全解析!” 无数在拥挤的电车上、在街角的咖啡馆里翻开报纸的民眾,看著头条上北原岩和坂井泉水的照片,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好奇。 “坂井泉水是谁?” “从来没听过这个歌手啊。” “北原岩怎么会推荐她?该不会是他的女朋友吧?” “有可能!你看他平时那么低调,这次居然为了一个新人打破所有原则。” 议论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这股排山倒海的探索欲,最终都匯聚成了同一个问题: “那个叫坂井泉水的女孩,到底唱了什么?” 这个疑问,成了整个日本街头巷尾探討的唯一焦点。 与此同时,东宝摄影棚的独立化妆间里。 泽口靖子穿著一身古典雅致的和服,正任由化妆师细致地打理著髮髻。 她的经纪人手里攥著一份刚买到的早报,神色匆匆地快步走进来,將报纸铺在了梳妆檯上。 看清头版標题的那一刻,这位被誉为“昭和最后绝色”的女星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 “坂井泉水……是谁?” 她低声咀嚼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心底骤然蔓延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北原岩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高做派。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能成为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她放下了天后的身段,费尽心思去迎合、去靠近,换来的却始终是对方不温不火的礼貌距离。 北原岩的心,就像是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寒冰一般。 可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纯新人,凭什么能让不喜欢社交的北原岩,主动在几百家长枪短炮面前破例为她保驾护航呢? 泽口靖子看著镜子里面容绝美的自己,指尖不知不觉地攥紧了和服的袖口。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掩饰般地抿了一口,对著身后的经纪人冷声吩咐道:“收工之后,去帮我买一张她的唱片。我倒要听听,她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与此同时,港区的一处高级公寓內。 中森明菜裹著一件宽大的针织衫,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略显苍白却依旧清冷绝美的面庞上。 她的手里,同样拿著一份今天的早报。 看著报纸上那句被加粗放大的评语——“一种不屈服於黑夜的、向死而生的力量”,中森明菜的眼底翻涌起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羡慕。 相较於泽口靖子,她是知道坂井泉水这个女孩的存在的。 正因如此,当看到北原岩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態站出来,用自己稳住坂井泉水时,中森明菜的心里泛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说实话,她无比羡慕北原岩居然会为了坂井泉水在报纸上公然发生。 就这样,中森明菜盯著报纸上的字看了很久,隨后放下纸页,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去买一张《good-bye my loneliness》。” 中森明菜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隱秘的嚮往:“我想听听看……在北原老师的庇护下,她究竟唱出了怎样充满力量的声音。” 在《世界最爱的是你》稳定曝光量的托底,加上北原岩这次“神级背书”所引发的全社会狂热双重加持下,《good-bye my loneliness》的销量曲线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走出了一个堪称魔幻的垂直拉升。 being发行课的人拿到刚传真过来的每日出货报表,第一反应是手工统计出了错,立刻吩咐课员用算盘和计算器核对了三遍,才敢相信纸上的数字是真的。 长户大幸坐在老板椅上,死死盯著飆升的曲线。 大约十秒钟后,他一把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宣传部长。 “马上联繫朝日电视台。” 此时长户大幸的语气斩钉截铁,透著不容置疑的野心。 “我要《music station》的打歌席位。就定最近的一期。” 《music station》。 是日本绝对的国民级音乐殿堂。 每周五晚八点黄金档直播,收视率常年稳居15%以上。 能登上这个舞台的,要么是已经功成名就的大牌巨星,要么是顶级事务所用天价资源砸出来的亲儿子。 对於一个出道不到一个月的新人来说,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此刻的坂井泉水,背后有两股根本无法拒绝的颶风在推著她起飞。 一股是being公司赌上全副身家的公关手腕。 另一股,则是“北原岩唯一钦定”这个在当下日本社会等同於免死金牌的无敌標籤。 朝日电视台的製作组在收到邀约后,连例行的开会討论都省了,半天之內直接拍板:“下周五,留出第三个打歌位。” 时间来到周五,晚上八点。 《music station》的演播大厅里,灯光璀璨,座无虚席。 这一期的出演阵容堪称神仙打架:有正当红的超级偶像男团,有霸榜多周的实力派唱將,还有刚刚回归的老牌天后。 每一组上台的艺人,都恨不得武装到牙齿——华丽的妆容、繁复的髮型、昂贵的打歌服,每一个细节都被包装到了视觉工业的极致。 直到主持人塔摩利用他標誌性的平淡语气念出:“接下来,有请今天的第三组——zard,坂井泉水。” 当这个女孩从舞台侧幕安静地走出来时,整个演播厅的画风,出现了强烈的割裂感。 她几乎是素麵朝天的。 仅仅打了一层薄薄的底妆,涂了一点並不起眼的唇彩。 没有华丽的打歌服,身上只套著一件男版剪裁的宽大白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在手腕处。 头髮没有做任何定型,就这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在那些精心包装到每一根头髮丝都闪闪发光的明星堆里,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不小心误入高级名利场的普通女孩。 观眾席里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些许窃窃私语:“这是谁啊?怎么连妆都没化好就上台了?” “这是坂井泉水啊!北原老师称讚过的歌姬!” “原来是她啊!既然是北原老师称讚过的,那我得好好听一下!” 不仅是普通观眾,第一排的明星们也被这股不同寻常的“素”所吸引,甚至停止了补妆。 一个当红女团的成员盯著台上的坂井泉水,神情中充满了疑惑:“北原老师推荐的……?” 她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身边的人听到了。 那个传闻中从不轻易接受採访的大作家,竟然在签售会上公开推荐了一个纯新人…… 这让她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就在这时,前奏响起了。 乾净利落的吉他分解和弦,顺著顶级演播厅的音响流淌而出。 坂井泉水独自站在舞台中央的高脚麦克风前。 追光灯打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她没有去看那几台正对著她的高清摄像机。 她像往常一样,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像在那个烟雾繚绕的烤肉店包厢里一样。 像在狭小逼仄的录音棚里一样。 像她过去无数次站在无人的街角,咬著牙不肯向现实低头时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 “感觉我內心深处被你窥视著……” 第一句歌词唱出来的瞬间,演播厅里所有轻蔑的议论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 她的声音在专业级的现场扩音系统中,展现出了比唱片里还要恐怖十倍的穿透力。 毫不做作的清透感,像一束破开厚重云层的天光,直截了当地劈开演播厅里有些沉闷的空气。 接著当副歌段落上扬时,她的声线从胸腔最深处喷薄而出。 不是为了炫技而嘶吼的蛮力,而是在暗夜中蛰伏已久的灵魂,在终於站上属於自己的舞台时,向著过去那个渺小的自己,发出的最毫无保留的吶喊。 这股力量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攻击性,却带著一种不可摧毁的韧性与倔强。 一曲终了。 最后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坂井泉水睁开双眼,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演播厅里陷入了长达两三秒的死寂。 紧接著,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往常电视节目里的掌声,多半是现场导演举著“鼓掌”牌子引导出来的礼貌性捧场。 而此刻台下响起的,是几百名观眾被一种纯粹的生命力毫无防备地击中心臟后,自发涌出,带著震撼与错愕的真实掌声。 第133章芥川赏需要北原老师来拯救! 坂井泉水恐怖的感染力,並没有只存在於演播厅之中。 它顺著直播信號的无形电波,跨越了物理空间的限制,同步穿透了全日本数以千万计的电视屏幕,直截了当地砸进了无数坐在客厅里的普通观眾心里。 震撼在瞬间化作了疯狂的求知慾。就在这场live播出的当晚,节目甚至还没完全结束,朝日电视台的观眾导播热线就在短短半小时內陷入了彻底的瘫痪。 “这个素麵朝天、穿白衬衫的女歌手是谁?” “刚才唱《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她的cd到底在哪里可以买到!” 同样焦急的提问,被全国各地狂热的观眾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第二天清晨。 全日本的唱片店在拉开捲帘门的第一个小时內,重演了《白夜行》发售日那种堪称魔幻的场景,货架被瞬间洗劫一空。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全部线下库存在上午十点前全线告罄。 长户大幸在中午十二点直接拍板,紧急联繫加工厂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追加压碟。 次周,ori公信榜榜单更新,《good-bye my loneliness》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姿態直接空降前十。 更让业界跌破眼镜的是,这张单曲在隨后的几周里,完全打破了新人发歌“高开低走”的铁律。 它的销量曲线呈现出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逆跌”走势,不仅没有疲软,反而如同一条昂首攀升的山脊线,一周比一周陡峭。 这种裂变式的病毒传播或许缺少顶级巨星首日的爆发力,但其恐怖的后劲却足以將所有同期发行的唱片碾压成泥。 1990年的乐坛新人奇蹟,至此诞生。 然而,同一个时空下的悲欢,往往並不相通。 就在流行乐坛正为了这股清流般的新生力量而振奋时,一墙之隔的传统纯文学界,却正陷入一场烂入骨髓的至暗时刻。 七月上旬。 室田康平和藤原慎吾这对师徒互噬的闹剧,在几大老牌出版社联手下达的绝对封杀令下,终於以一种被强行静音的方式,从媒体的头条上彻底消失了。 但资本的高压,掩盖不了已经酿成的灾难。 这场丑闻的余震,远比两个当事人的社会性死亡要深远得多。 它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让全日本的读者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所谓“传统纯文学圈”高雅的幕布背后,到底藏著怎样不堪的底色。 收钱写书评的泰斗级评论家。 靠师门运作而非作品质量空降的“天才新星”。 出版社用暗箱操作的“指导费”置换文坛话语权的灰色產业链。 这些原本在圈子里被默认为“潜规则”的骯脏交易,在藤原慎吾那场自杀式的爆料中被连根拔起,赤裸裸地晾晒在了全日本国民面前。 大眾的反应是统一的——极致的噁心。 “纯文学”这三个字,在短短两周之內,从一个代表著严肃与理想的文化图腾,沦落成了一个与虚偽、圈钱和论资排辈画等號的行业笑话。 危机迅速反映在了最直观的数据上。 全日本的文学刊物迎来了断崖式的销量崩盘。 《群像》、《新潮》、《文学界》——这些在文学爱好者心目中曾如殿堂般神圣的老牌纯文学杂誌,七月號的销量同比暴跌了近三成。 报纸的文艺版面上,充斥著辛辣的口诛笔伐。 《朝日新闻》的一篇社论標题写得毫不留情——《纯文学已死?一场由圈內人自导自演的百年骗局》。 《每日新闻》的点评同样字字见血——《当评论家成了掮客:室田康平丑闻背后,日本文坛信用体系的全面崩塌》。 而在这场前所未有的信任雪崩中,被伤得最深的,不是室田康平个人的名誉,也不是某几家出版社的財务报表。而是一个延续了將近七十年、一直被视为日本文学界最高神坛的荣誉……芥川赏。 大眾的逻辑非常直接且致命,既然底层的书评和新人推荐都能被金钱与人情明码標价,那么这座象徵著纯文学最高殿堂的神坛,底座是否也早已烂透了? 带著这种强烈的猜忌与防备,愤怒的读者们將审视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即將举行的第103届芥川赏。、 最先发难的动作,就是拿著放大镜,去逐一排查本届评审委员会的名单。 很快,有人扒出了一个名字——丸山义辅。 这位资深评委与室田康平有著长达二十余年的私交。两人不仅多次在文学研討会上同台互捧,在同人杂誌上互写推荐语,甚至还合著过一本关於战后日本文学批评的论文集。 这位资深评委与室田康平有著长达二十余年的私交。两人不仅多次在文学研討会上同台互捧,在同人杂誌上互写推荐语,甚至还合著过一本关於战后日本文学批评的论文集。 事实上,在室田丑闻爆发的第一时间,这位丸山评委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发表了公开声明,试图与昔日老友进行最彻底的切割。 但这种声明,无法让已经失去信任的大眾信服。 当两人过去二十年的关係被读者一件件扒出来、赤裸裸地晾在阳光下时,舆论瞬间被彻底引爆。 “室田康平能收出版社的钱替人写软文书评,他的挚友难道就不能在芥川赏的评审里暗箱操作?” “谁能保证接下来的芥川赏,不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蛋糕』的虚偽表演?” “如果连日本最高文学荣誉的评审,都是可以被金钱和人情操控的,那我们这些普通读者还有什么理由相信文学!” 在读者们的群情激奋下,日本文学振兴会的投诉热线很快便陷入了瘫痪。 这不是几十通或几百通的抱怨,而是持续三天、从早到晚不间断的质问轰炸。 高强度的接线工作让两名员工在第二天直接报了病假,日本文学振兴会不得不临时增设了两条线路来分流。 而所有的来电,几乎都能被归纳为一句振聋发聵的拷问——“芥川赏,还值得信任吗?” 但这股怒火併没有隨著电话线里的盲音而消散,反而以一种更具破坏力的方式向现实蔓延。 第四天上午,几十名愤怒的文学爱好者举著要求“彻查评审內幕”的標语,直接堵在了日本文学振兴会总部大楼的正门外。 到了下午,危机进一步恶化。 几家常年赞助芥川赏的大型財团,以“评估品牌声誉风险”为由,相继发来了措辞严厉的质询函,隱晦却不容置疑地表达了暂停后续资金拨付的意向。 当大眾的围堵和金主的施压同时砸下来时,这群习惯了稳坐云端的文坛掌舵人们,终於慌了神。 为了避开大楼外那些如同嗅到血腥味般的媒体和狗仔,核心高层们不得不在夜幕的掩护下,像逃难一般从地下车库的货梯通道狼狈撤离。 深夜。 东京,神乐坂。 在一处常年用於內部密会的隱秘別馆会议室里,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菸草味,以及比菸草更加令人窒息的焦虑。 椭圆形的长桌旁,围坐著七名振兴会的核心高层。 年过七旬的会长佐渡川隆端坐在首位,脸色铁青得嚇人。 佐渡川隆的面前凌乱地摊著当天的各大晚报,《每日新闻》、《產经新闻》、《东京体育》……几乎每一份报纸的文化头版,都在对芥川赏的公信力进行毫不留情的公开处刑。 旁边坐著的几位核心理事,同样眼眶深陷,表情如丧考妣。 “情况诸位都看到了。” 此时佐渡川隆的声音沙哑透顶,仿佛连呼吸都带著沉重的负荷。 “第103届的决选原定於本月下旬举行。但以目前的舆论態势,如果我们毫无作为地直接开评,无论最后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这是暗箱操作的结果。” 佐渡川隆一边说著,一边將面前那堆不堪入目的报纸重重地推到桌子中央。 “芥川赏创设五十五年来,从未面临过如此致命的信任危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理不当,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將成为日本文学史上的罪人。” 隨著佐渡川隆话音的落下,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一般。 坐在左侧的一位年长理事率先打破了僵局道:“最直接的办法,是公开评审过程。向各大媒体开放旁听名额,用绝对的透明度来堵住大眾的嘴。” “绝对不行!”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位短髮理事立刻拍著桌子,激烈反驳道:“闭门评审是芥川赏几十年来的铁律!如果因为一次室田的丑闻就打破传统,这等同於向全社会变相承认,我们过去几十届的评审全都有见不得光的猫腻!” “你这不是在救火,是在往火场里泼汽油,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信任雪崩!” “那就临时更换评委!把丸山义辅那个惹祸的蠢货撤掉,火速换一个和室田毫无牵连的、名声清白的评论家进来避嫌。” 爭论声越来越大,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青烟繚绕中,菸灰缸里的菸蒂不知不觉堆成了小山,但每一个拋出来的提案,都在相互的推諉和权衡中被迅速推翻。 此时会议彻底陷入了死胡同。 长桌旁七个人的表情,从起初的愤怒与焦躁,逐渐在无可奈何的现实面前,化作了近乎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时——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一位理事,缓缓呼出了一口鬱结在胸中的浊气。 他是这里资歷最浅的与会者,年纪六十岁出头,但在这种论资排辈极其森严的顶级官僚机构里,他依然是两年前才被破格提拔进核心层的“新生代”。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案。” 他的音量並不高,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个方案可能有些出格,甚至会打破我们长久以来的潜规则。但我认为,这是目前唯一能从根本上挽救芥川赏公信力的死局破法。” 隨著话音落下,唰地一下,长桌前六位理事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向了他,带著审视与怀疑。 “年轻”的理事顶著这股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 然后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出声说道:“我们可以破例邀请北原岩老师,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这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著被彻底引爆。 “荒唐!” 坐在佐渡川会长右侧的一位银髮理事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茶杯里的滚水四溅。 “他才出道两年!区区两年!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走到今天的位置?” “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当芥川赏的主审——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上届的得主之一!得主反过头来坐在主审的位子上,这在日本文学史上有过半点先例吗?!” 另一位理事也急红了眼,大声附和道:“我承认北原岩是个天才。但才华和资歷完全是两码事!” “芥川赏的评委席代表的不只是个人创作能力,更是几十年文学积淀的权威象徵。他太年轻,根本镇不住场子!” 那位资歷最浅的理事安静地坐在原位,任由这些老前辈唾沫横飞地咆哮。 直到反对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不疾不徐地打开面前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整理好的简报,平摊在桌面上。 “各位前辈教训得对,资歷確实重要。”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份资料上,目光如炬道:“但我想请各位,先直视几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第一——北原岩是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位在同一年包揽芥川赏和直木赏的作家。注意,不是『之一』,是『唯一』。” “第二——《白夜行》目前的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三百万册,並且同时握有大江健三郎『平成时代的《罪与罚》』,以及松本清张亲笔致敬的双重背书。” “第三——《博士的爱情方程式》仅凭两万字的篇幅,在一周之內掀起了一场国民级的文化海啸,並以一种降维打击的姿態,直接终结了藤原慎吾和室田康平的文坛生涯。”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眾人的脸上不断扫视著。 “第四,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在室田康平的丑闻见报之后,全日本的读者对传统文学圈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他们不再相信满嘴理论的评论家,不再相信高高在上的出版社,更不再相信我们在座的这些评委。” “但他们相信北原岩老师!”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將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砸得粉碎。 见眾人一时间未能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年轻理事环顾四周,做出了最后的陈词。 “我说句僭越的实话。现在的局势,根本不是北原岩需不需要一个『芥川赏评委』的头衔来锦上添花。以他目前的销量底盘和读者口碑,他早就超越了传统奖项能够评价的范畴。”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是公信力濒临破產的芥川赏,迫切需要借用北原岩的名字,来为整个评审体系作担保。” “如果今年的决选没有他的点头背书,无论你们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那只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赃的噁心作秀。” “但只要北原岩老师坐在主审席上,以他在国民心中那份毫无瑕疵的绝对信誉。” “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是公信力濒临破產的芥川赏,迫切需要借用北原岩的名字,来为整个评审体系作担保。” “如果今年的决选没有他的点头背书,无论你们把奖颁给谁,大眾都会认定那只是又一场圈內人分赃的噁心作秀。” “但只要北原岩老师坐在主审席上,以他在国民心中那份毫无瑕疵的绝对信誉。” “他指出的那个人,就是毫无爭议的芥川赏得主。全日本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隨著话音落下,长桌旁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每一个老牌理事的脸上,都交织著难以言喻的挣扎: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这个后辈说的是唯一解。 但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门阀观念,又让他们本能地抗拒向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低头交出权杖。 沉默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最终,佐渡川隆嘆出了一口长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一般。 这位七十多岁的文坛老將放下了手中一直死死捏著的钢笔,金属笔管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去请吧。” 佐渡川隆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透著一锤定音的决绝。 “以振兴会最高规格的名义,正式向北原岩老师发出邀请。” 佐渡川隆疲惫地闭上双眼,隨后用著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不用你们去。我亲自登门。” 第二天上午。 新潮社,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併肩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正是满眼血丝的日本文学振兴会会长佐渡川隆。 堂堂振兴会会长、日本文坛的泰山北斗亲自登门拜访一家出版社,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局势的危急。 这位平日里受尽圈內人顶礼膜拜的老人,此刻的姿態却放得极低,甚至透著几分难以察觉的卑微。 他花了將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將芥川赏面临的信任崩盘、评委会內部的走投无路、大眾舆论的失控,甚至昨晚会议的激烈交锋,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倒在村田社长和佐藤主编面前。 最后,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几乎放下了所有文坛身段的沉重语气道:“振兴会恳请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在这短短的一秒钟里,这两位见惯了出版界大风大浪的高层,竟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芥川赏的主审评委。 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文坛,这绝不仅是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虚衔。 它代表著话语权的最核心。 这意味著,北原岩將彻底跨过那道原本需要熬上二三十年资歷才能触碰的门槛,从一个“接受业內审视的创作者”,正式入主裁判席,成为“定义他人文学价值的裁决者”! “我代表新潮社……” 佐藤贤一的嘴巴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他几乎就要替北原岩一口將这泼天的权力应承下来。 但话刚说到一半,他的舌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凭空蛰了一下,猛地剎住了车。 佐藤贤一猛地想起,以北原岩的性子,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到了嘴边的豪言壮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佐渡川会长,这件事……请恕我们无法替北原老师做主。”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靠道:“请允许我现在就拨通他公寓的专线。这种级別的邀请,必须由您亲自向他陈述。” 佐渡川隆郑重地点了点头。 佐藤贤一转过身,拿起办公桌上的黑色座机,以极其谨慎的动作拨出了那串熟悉的號码。 “嘟——嘟——嘟——” 三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餵?” 北原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北原老师,我是佐藤。我现在在社长室。” 佐藤贤一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声音压得很低到:“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亲自来到了新潮社。有一件关乎行业未来的要事,想直接跟您商榷。” 接著佐藤主编用最简练的措辞,將振兴会目前的死局和那个破天荒的请求匯报了一遍。 隨后,他双手捧著座机话筒,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对面的佐渡川隆。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接过话筒,儘管隔著一条看不见的电话线,但他几十年的修养还是让他本能地摆出了最郑重其事的姿態。 “如今振兴会已经没有能力靠自己去填补这个窟窿了。大眾对我们的评审体系,已经不抱任何期待。” “但他们信任您。” 佐渡川隆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自嘲。 “所以我今天舍下这张老脸,来向您求援——如果您愿意破例出任本届芥川赏的特邀主审评委,用您在国民心中的公信力和绝对的眼光,来为这一届的决选名单作担保……” 说到这里,佐渡川隆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道:“这不仅仅是在挽救一个奖项。这是在给整个传统的纯文学界,保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 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 立即阅读第134章 坐在名家留下的椅子上就是名家了吗?:,开启今日精彩。 隨著佐渡川隆的话音落下,话筒彼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在新潮社的社长室里,这几秒钟的死寂却显得格外漫长。 面对这份象徵著文坛核心话语权的邀请,北原岩的声音顺著电波缓缓传出:“若是按照圈子里论资排辈的惯例,以我现在的履歷去坐主审评委的位置,显然是不够的。” 听到这半句话,佐渡川隆握著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顿时一沉,以为对方准备出言婉拒。 “不过——” 这时,北原岩的话锋微微一转道:“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心知肚明。在信任已经彻底崩塌的当下,文坛最不需要去考量的,恰恰就是资歷。” “如果我接下这个席位,能够让那些彻底心寒的读者们,重新对文坛找回一点信任……”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顿了一秒,给出了最后的答覆道:“那么,我愿意破这个例。” “把决选的稿子送过来吧。我先看看。” 听筒这头安静了一瞬,佐渡川会长在如释重负后,短暂失语的空白。 “好的!劳烦北原老师了!手稿今天下午一定送到!” 隨著电话掛断。 佐渡川隆將听筒放回底座,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於鬆懈了下来,虽然疲態尽显,但也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芥川赏决选的稿件底本自然在振兴会手里。 但考虑到北原岩向来深居简出、不喜与生人交际的做派,由新潮社的熟人出面去对接,显然是最稳妥的选择。 佐渡川隆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佐藤贤一,语气里透著拜託道:“佐藤主编,稿件的交接,恐怕还得麻烦你跑一趟了。” “理应如此。” 佐藤贤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立刻站起身道:“我下午先去一趟振兴会拿所有的手稿复印件,整理好后,保证在今天之內亲自送到北原老师的公寓。” 当天下午四点。 佐藤贤一亲手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按响了北原岩公寓的门铃。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门口,目光掠过纸箱道:“佐藤主编这么快就到了?” “事关文坛的生死,所以我加急赶了过来。” 佐藤主编闻言,笑著说到:“六部决选作品,全部都在这里了。” 接著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將纸箱放在玄关的地板上,隨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好的简报清单,双手递向北原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北原老师,辻原登的《村的名字》、清水邦夫的《风鸟》、奥泉光的《瀑布》、河林满的《渴水》……” 佐藤贤一將六部作品的作者和篇名依次念了一遍,隨后指著排在首位的名字补充道:“目前外界呼声最高的是辻原登先生的《村的名字》。” “他在纯文学圈经营多年,人脉极广,之前几届都入围了热门但一直未能如愿。这次是他的第四次入围,圈內很多评论家私下里都达成了共识,觉得今年该『轮到他了』。” 佐藤贤一说到“轮到他了”这四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嘲弄与不以为然。 文学奖不看作品质量,反而看排队资歷,这正是纯文学圈如今烂透了的缩影。 北原岩接过清单,目光在纸面上隨意扫过,对那个所谓“內定”的名字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知道了。有结果我会通知你。” 看著佐藤额角渗出的细微汗水,北原岩的目光离开纸面,出声道:“辛苦你专门跑这一趟。”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得到这句肯定,佐藤如释重负,恭敬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北原岩微微頷首,安静地站在原地,直到佐藤直起身子转身告辞,这才伸手將房门轻轻合上。 接著北原岩抱起沉甸甸的纸箱,朝书房走去。 芥川赏主审评委,北原岩很清楚这七个字在日本文坛的重量。 在过去將近七十年的岁月里,能坐上那个评审席的,无一不是熬白了头髮、著作等身的文坛泰斗。 那需要至少三十年笔耕不輟的积累,需要拿满各大文学奖项的满贯,更需要在圈內拥有盘根错节的门生与威望。 这是一个靠时间、荣誉和人情维繫了半个多世纪的封闭圈子,外人几乎无从涉足。 而自己,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即將成为这个执掌文坛新人命运的核心群体里,最年轻的一员。 这听起来像是个荒诞的天方夜谭,但在当下的日本社会,却没有任何人敢提出半个字的质疑。 因为“北原岩”这三个字的底座,是用常人难以企及的创作密度与质量,硬生生浇筑出来的。 从1989年出道至今,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北原岩在第一年,用《午夜凶铃》《告白》《情书》接连轰炸了整个出版界,並凭藉《绝叫》和《铁道员》创下了日本文学史上唯一一个“芥川、直木双赏同揽”的歷史性开局。 到了1990年,又以《凶铃》后续的连续发力,以及《白夜行》突破三百万册的销售神话,拿到了大江健三郎与松本清张的隔空致敬。 最后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更是温暖了日本国民看完《白夜行》的后遗症。 他確实只有二十多岁,但这两年间掷出的八部重量级作品,每一部的分量,都足以让那些枯坐书房熬资歷的老派文人仰望。 在这样的成绩面前,任何关於“资歷不够”的质疑都会显得像个笑话。 此时北原岩走到书桌前,將纸箱放下,隨手扯开了封条。 接下来的时间,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审阅这六部决定著日本文坛未来走向的手稿。 小白猫蜷缩在书桌的角落里,像一团安静的毛球,偶尔睁开异色瞳看一眼主人,又百无聊赖地继续打盹。 北原岩的阅读速度很快。 但他並不是在走马观花,而是以一种成熟创作者的眼光,去审视同行的文字。 如今北原岩的视线能够轻易穿透那些精心雕琢的辞藻,直接触碰到底层的敘事逻辑与故事骨架。 往往只需翻过前十页,他就能清晰地摸透整部作品的结构走向与情感基调。 接下来的翻阅,更像是在平和地验证作者对这份框架的完成度。 並且北原岩的手边放著一支钢笔和一沓空白的便签纸。 每读完一部,他便在便签上写下客观简练的批註——通常只有两三行字,然后平静地贴在手稿的扉页上。 第一部。辻原登《村庄的名字》。外界呼声最高、代表著“资歷与人脉”的头號热门。 这也是在真实的歷史轨跡中,原本要拿下第103届芥川赏头奖的作品。 北原岩花了一个下午將其读完。小说的故事背景设定在偏远深山。 讲述了一个日本商社的男职员,为了採购製作榻榻米的藺草,误入了一个名为“桃花源村”的闭塞之地。 在那里,一具神秘的溺水浮尸、一场生食狗肉的诡异晚宴,以及一名身上带著桃花香气的当地女人,让男主角在现实与幻想的交织中,陷入了一场异国土地上的情感迷失与身份追问。 文字雕琢得十分精细,繁复的修辞密度与四平八稳的起承转合,无一不在彰显著老牌作家深厚的传统文学功底。 但北原岩读完后,面无表情地拿起钢笔,在扉页的便签上落笔:“技法纯熟圆融,但精英视角下的感伤过於悬浮。將真实的贫困闭塞之地,仅仅当做满足中產阶级猎奇心理的、堆砌异国情调的背景板。缺乏对底层真实人性的痛感刻画。匠气有余,灵气全无。” 点评完之后。北原岩隨手將这部手稿推到了书桌左侧。 第二部是清水邦夫的《风鸟》。 读了大约三分之二。 批註:“华丽的戏剧化辞藻,填补不了逻辑骨架的空虚。”推到左侧。 第三部、第四部、第五部…… 每一部手稿被他拿起、翻阅、批註、最终推向书桌左侧的过程,像是工业流水线一般。 到了第二天傍晚,六部手稿中的五部,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书桌的边缘。 而在书桌的正中央,只剩下最后一份手稿。 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是在翻开《渴水》的第三页时,端著咖啡杯的手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这篇中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是一个在纯文学圈查无此人的“边缘游民”。 他不是名门大学出身,不是哪位文坛泰斗的门生,此前更没有在任何主流文学刊物上发表过惊天动地的作品。 他在现实生活中的本职工作,是基层政府机构里的底层公务员。 具体来说,是东京都立川市水道局的一名普通抄表员。而《渴水》所写的,恰好就是这个他用半生岁月浸泡过的、满是铁锈与汗水味的真实世界。 故事的主角是一名水道局的基层办事员。 在连日无雨的酷暑乾旱中,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挨家挨户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底层家庭执行“停水”。 在一次按章办事的任务中,他遇到了一对被母亲拋弃在破旧公寓里的年幼姐妹。两个孩子在没有电、没有燃气的绝境里苦苦求生,而主角此刻却要依照规定,亲手掐断她们生命中最后一条维繫生存的防线——水。 这个设定本身,就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刺痛感。 因为它触及的不是什么宏大的歷史敘事,也不是精妙的存在主义哲思,而是一个具体、残忍、且每天都在日本社会最底层无声发生的悲剧。 一个濒死穷人家里的水龙头,在酷暑中被依法拧紧了。 就这么简单。 但北原岩在这个残酷的故事里,读到了其他五部手稿中都缺乏的东西。 生猛与真实。 河林满的文笔確实不够精致。 和辻原登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號都恰到好处的雅致相比,《渴水》的语言是粗糲甚至笨拙的。 有些段落能看出明显的遣词生硬和节奏失控。 但恰恰是这种粗糙,赋予了这篇小说一种名家之作难以企及的特质——痛感。 这种痛,不是在宽敞的书房里凭空推演出来的,不是在高级料亭的沙龙里高谈阔论出来的,更不是从某本西方经典中套用来的成熟技法。 它是从带血的泥土里长出来的。 是一个真正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著、用自己的手执行过“给穷人断水”的差事后,被良知与官僚制度反覆切割,再也无法保持沉默而写下的带泪控诉。 北原岩將这部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当第二遍读完之后,北原岩並没有在扉页上留下任何批註,只是將其单独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书桌正中央的檯灯下。 而就在北原岩安静地闭门阅稿时,门外的世界,却因为日本文学振兴会发布的一纸官方公告,彻底陷入了沸腾。 次日清晨,沉寂了数日的日本出版界,被日本文学振兴会毫无预兆发出的一纸官方通稿彻底引爆。 《读卖新闻》、《朝日新闻》、《每日新闻》——全日本所有主流大报的文化头版,在同一时间被同一个名字全面占据。 各家报社的头条排版,甚至透著一种打破常规的狂热。 《读卖新闻》:《破例降临!北原岩老师出任第103届芥川赏特邀主审》。 《朝日新闻》:《当传统崩塌: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坐上日本文学的最高审判席》。 …… 就连早晨通勤电车里的广播,以及各大电视台的晨间新闻栏目,都在滚动插播著这条顛覆了几十年文坛行规的重磅消息。 消息一经放出,犹如一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 原本就因为室田丑闻而暗流涌动的舆论场,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內出现了短暂却极其激烈的撕裂。 最先跳出来反扑的,是那些死守门阀制度、利益与传统评审体系深度绑定的保守派评论家。 他们在《文艺春秋》的加急专栏和各大晚报的评论区里,气急败坏地发出了本能的质疑与炮轰。 “荒谬绝伦!一个出道满打满算不满两年的新人,连一部严肃的文学理论评论集都没有出版过,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的心血?” “这是对芥川赏近七十年歷史的公然褻瀆!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去高高在上地裁决那些笔耕了大半辈子的老牌作家,评审程序的严肃性在哪里?文坛的长幼尊卑还要不要遵守?” “文学振兴会的决策层难道已经彻底向商业销量低头了吗?这不仅是草率,这是在摧毁传统纯文学最后一道尊严的防线!” 在这些保守派的笔下,北原岩的空降不仅是资歷不够,更是被拔高成了一场“毁灭文坛规矩”的灾难。 他们试图用最严厉的道德大棒,將这个不讲武德的闯入者乱棍打出。 然而,这种微弱的质疑声才刚刚冒头,就被全社会庞大的支持浪潮无情地碾碎。 在各大书店的读者交流区以及报刊的读者来信版面上,大眾的反驳逻辑简单且硬核:北原岩用不到两年的时间,连续掷出八部现象级神作,这本身就已经击穿了文坛所谓的“资歷”壁垒。 在绝对的实力与才华面前,拿年龄说事,不过是腐朽文人们用来护食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真正在这场舆论风暴中一锤定音的,是那些经歷了室田丑闻后、对纯文学圈彻底心寒的普通购书者。 大眾展现出了一种毫无退路的强硬態度:“我们已经受够了那群圈內老头子关起门来的分赃游戏。” “如果今年的决选还是那套论资排辈的陈词滥调,我们绝不会再掏出一日元去购买任何获奖作品。” “在这个烂透了的夏天,只有北原老师亲自点头选出来的书,我们才承认那是乾净的文学。” 就在外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日本文学振兴会总部。 会长佐渡川隆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著桌上堆积如山的剪报,以及助理刚刚匯总上来的社会舆情报告,长长地舒出一口鬱结多日的闷气。 在三天前,振兴会的大楼还被愤怒的抗议者围堵,几大讚助商的撤资质询函像雪片一样飞来。 而现在,隨著北原岩確认接手主审的消息传开,所有的抵制和谩骂都奇蹟般地平息了。 全日本原本充满敌意的目光,瞬间转化为了对这场决选结果的强烈期待。 佐渡川隆和旁边几位同样眼眶深陷的核心理事对视了一眼,每个人的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著报纸上北原岩的名字,他们无比確信一件事,在这个公信力逐渐丧失的死局中,他们这群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终於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在全社会的注视和这股巨大的外部推力下。 七月中旬。 东京,“新喜乐”料亭。 这家创业於大正时代的高级日式料亭,是歷届芥川赏决选会议的传统举办地。 几十年来,日本文坛的最高荣誉,都是在二楼那间铺著榻榻米的和室里,由一群论资排辈的巨头们拍板定案的。 下午两点前,二楼和室的矮桌旁,几位评委已经悉数落座。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白髮与灰发,年纪最轻的也已年过半百。 他们的面前摆著热茶与六部决选作品的复印件。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与侷促。 这种侷促,不仅是因为今年的芥川赏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公信力危机。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正在火爆连载,不容错过! 更因为他们即將要面对的,是一个年纪不到他们一半,却要在今天替整个传统文坛收拾残局的年轻人。 下午两点整。 和室的障子门被轻轻推开,北原岩走了进来。 今天的北原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装,內搭纯白衬衫,衣著得体却不刻板,看起来更像是某个閒暇午后来新喜乐赴约的普通晚辈,而不是即將在今天敲定芥川赏最终归属的主审评委。 北原岩在门口稍作停顿,朝在座的各位老前辈微微頷首道:“诸位前辈好。打扰了。” 北原岩的声音平和,礼数周全,隨后便走到专程为自己留出的那个主位旁,从容落座。 伴隨著北原岩入座的动作,和室里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逐渐平息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中,在座的几位文坛宿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向主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微妙的侷促感。 为了打破这份无声的僵持,將决选会议推入正轨,按照芥川赏延续了几十年的论资排辈惯例,坐在侧首,资歷最深的一位老评委主动承担起了破冰的任务。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清了清嗓子,將面前那部《村的名字》的手稿复印件微微向前推了几寸,率先开口定调。 “那么,我先起个头。” 老人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在无数场闭门会议中磨炼出来的四平八稳。 “辻原君的这部《村的名字》,我认为是本届六部作品中,完成度最高的一篇。” 他摘下老花镜,一边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边舒缓地说道:“以內陆的偏远深山为舞台,通过一个日本商社职员在异国乡村的奇遇,探討了现代人的身份迷失与文化碰撞。” “行文十分雅致,物哀的意韵浑然天成。单论技法的圆融,在同辈作家中堪称登峰造极。” 说到这里,他重新戴上眼镜,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开口补充道:“更何况,辻原君已经是第四次入围决选了。前三次都走到了最后,每次都以微小的票差遗憾落选。他对文学的坚持,在座的各位有目共睹。” 这段冠冕堂皇的发言,潜台词再明確不过,辻原登熬得够久了,按资排辈,这次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话音一落,矮桌旁的其他几位评委心照不宣地开始附和。 “同意。技法確实圆融,深得物哀三昧。” “行文有大家风范,辻原君这些年的精进肉眼可见。” “结构沉稳,情感控制得十分老练。在今年的六部作品里,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安全”这两个字,在芥川赏的评审语境中,向来是个微妙的字眼。 它的表面含义是“不会出错”,而深层含义则是“不会惹麻烦”。 在一个被室田康平丑闻重创了公信力的敏感时期,选一部“技法无可挑剔、作者资歷深厚”的圈內作品,是最能堵住媒体嘴巴的保守策略。 即便外界有质疑,评委们也可以拿“文笔好、结构稳、入围四次”这些硬指標来挡刀。 这是一套在日本文坛完美运转数年的潜规则——最高文学奖不追求发掘最振聋发聵的声音,只追求选出最不容易掀起波澜的“安全牌”。 在这十几分钟的附和声中,北原岩始终一言不发。 他端著面前那杯温热的煎茶,偶尔抿上一口。 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位侃侃而谈的老评委,脸上看不出任何赞同或反对的端倪。 待眾人陆续表態完毕,和室里出现了一段短暂且意味深长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到北原岩的神色。 他们在等北原岩开口。 只要北原岩按规矩点头,等他说出“我也同意”。 便可以走完这个过场,这届处於风口浪尖的芥川赏就能平稳落地,大家也能在天黑之前结束这趟苦差事,去一楼的包间享用新喜乐的怀石料理。 感受著眾人的注视,北原岩放下茶杯。 陶瓷杯底与实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在落针可闻的和室里,这一声脆响如同法槌般敲在了每个人的神经上。 “诸位前辈对《村的名字》的评价,我都听到了。” 北原岩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攻击性:“技法圆融、行文雅致、物哀三昧……这些定论我完全赞同,辻原先生的文字功底確属一流。” 听著北原岩的点评,评委们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北原岩將自己面前那份《村的名字》的手稿,不疾不徐地推到一旁。 “但我有一个问题。” 北原岩的视线从纸面上抬起,直直地落在了对面那位率先定调的白髮评委脸上。 “在一个经济泡沫行將破裂、国民充满迷茫不安、失业阴影笼罩的1990年夏天……” “芥川赏如果选出一部『大都市中產阶级跑到他国穷乡僻壤,在异国情调的感伤中体验猎奇式精神游歷』的小说,並將其奉为日本文学的最高荣誉……” 说到这里,北原岩身子微微前倾道:“诸位觉得,刚刚被室田康平背叛过的读者们,会怎么想?”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整个和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未等眾人作答,北原岩便继续说道:“这种圆融的技法,恰恰掩盖了它底色里的傲慢。” “整部小说的敘事视角,始终是一个『拥有閒暇与財力去异国猎奇』的精英视角。主人公在深山的贫困村落里感受到的那些所谓『物哀』与『文化碰撞』……说穿了,不过是一个衣食无忧的看客,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地,俯瞰底层苦难时所產生的廉价审美<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这不是物哀。” 北原岩的声音骤然降低道:“这是无病呻吟。” 这四个字砸在榻榻米上,重逾千钧。 几位老评委的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因为北原岩撕破的,根本不仅是辻原登的一部小说。 而是整个纯文学评审体系延续了数十年的遮羞布。 在座的这些评委,大多本身就是养尊处优的“中產阶级”。 他们几十年来选出的所谓经典,不过是在反映自己阶层的审美趣味和精神困惑。 而那些在底层泥沼中挣扎、真正承受著社会剧痛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早就被这套精英阶层互相標榜的“高级审美”拒之门外了。 死寂持续了將近十秒。 砰! 一声粗暴的拍桌声猛然打破了压抑的平静。 坐在矮桌末端的一位老评委重重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 这位老人年逾古稀,法令纹深重,眉眼间透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与刻薄。 “北原老师!” 老人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微微发颤,这是一种被扯下遮羞布后,拼命想要维持最后一点文坛尊严的色厉內荏。 “你的书卖得確实好,不仅畅销,还拿了双赏。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承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藉此压下胸腔里的怒火,继续说道:“但商业上的成功,与纯文学的厚重,根本就是两码事!” “纯文学的底蕴,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阅读、思考和文字打磨沉淀出来的。” “绝不是你靠写一两年畅销小说就能参透的东西!” 老人扬起下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住北原岩,拋出了最后一句近乎撕破脸的定论道:“恕我直言,单论对传统纯文学的理解与积累,你根本比不上今天在座的任何一位前辈!” 话音一落,和室里其他几位评委的脸色彻底变了。 其他几位评委的神色各异。 有人露出了“你不该惹他”的担忧,有人则在眼底掠过一抹隱蔽“终於有人敢把这话挑明了”的暗爽。 北原岩看著这位怒火中烧的老评委,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安静地看著对方,足足看了三秒钟。 然后,北原岩开口了。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道:“前辈教训得是。资歷和积累,確实是不可多得的財富。” 听到这里,老评委紧绷的下巴微微放鬆了一些。 他以为自己的威压起了作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终於懂得认怂了。 “但我有一个疑问。” 这时,北原岩话锋一转,微微偏了偏头,用著一股疑惑的语气说道:“既然在座诸位前辈的文学积累如此深厚,纯文学的底蕴也如此扎实……” “那为什么,日本文学振兴会的佐渡川会长,要在两天前的上午,亲自驱车赶到新潮社的办公室里,放下所有身段,破例恳请我这个『毫无积累』的年轻人……” 北原岩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老评委。 “来坐各位的主审席?” “来替各位收拾这个早已丧失了公信力的烂摊子?” 隨著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音落下,整个和室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老评委微微张著嘴,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北原岩拋出的,是一个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群所谓的“资歷深厚”之人,在室田康平那场丑闻之后,已经將整个行业的信用挥霍殆尽。 全日本的读者在唾弃他们。 振兴会的高层在怀疑他们。 甚至当他们自己看著媒体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討伐文章时,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了。 所以官方才会病急乱投医,去请一个出道仅仅两年的年轻人来当这根定海神针。 这间和室里的人之所以今天还能体面地坐在这里,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威望。 而是因为正坐在主位上的北原岩,愿意把自己的国民公信力,大发慈悲地借给他们刷卡。 老评委的脸色从涨红迅速褪成了一种难堪的灰白。 那些原本准备好,准备倚老卖老的反驳之词,在这句灵魂拷问面前,瞬间成了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但北原岩並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依然稳稳地停留在对方身上,继续说道:“既然前辈如此看重资歷。” 此时北原岩的语速放缓了半拍,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一般道:“那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前辈出道至今,將近四十年了吧?” “发表了不少作品,也出席了无数场像今天这样的闭门评审。” “但是在这四十年里——” 北原岩说到这里,音调顿时停了下来,就像是在脑海里仔细思索一般。 这时,北原岩眼前猛的一亮,像是想起什么的,声音猛的抬高道:“前辈似乎从来没有写出过哪怕一部,能够被读者长久铭记,或是真正触及过时代灵魂的作品吧……” 伴隨著北原岩这番话,老评委的瞳孔猛地收缩,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猛的抬起手指著北原岩:“你……你……”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但始终没办法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可北原岩並没有就此放过他的想法,继续说道:“而前辈今天之所以有资格坐在这个决定日本文学未来的位子上……” 这时,北原岩端起面前的茶杯,自然地抿了一口。 “並不是因为您的才华有多惊艷,也不是因为您的文学造诣有多深厚。” 北原岩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仅仅是因为,您的寿命比较长,运气比较好。靠著文坛『论资排辈』的陈腐规矩,您比同时代那些真正才华横溢的人,多熬了几年罢了。” “等到那些真正的大家相继隱退、离世、不在了……” “您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他们留下的空椅子上。”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极其清澈透底。 而这种不带任何情绪宣泄的客观,才是最高级的残忍。 要是北原岩在冷嘲热讽,对方至少还能以“竖子狂妄”来作为心理防御。 但北原岩没有。 北原岩只是在陈述一个全日本文坛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面戳破的客观事实罢了。 “坐在名家留下的空椅子上……” 看著脸色发白,整个身体止不住颤抖的老评委,北原岩做出了最后的结案陈词道:“就真的以为,自己也是名家了吗?”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老评委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他那原本僵直硬撑的脊背颓然弯曲,肩膀无力地耷拉下来,惨白的脸色透著一种被抽乾了精气神的灰败,嘴唇不断抖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偌大的和室里,只剩下窗外盛夏的蝉鸣,一声叠著一声,吵得人心慌。 可剩下的评委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敢先出声。 有人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有人慌乱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庭院,有人在桌下无意识地抠挖著自己的掌心。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出声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北原岩刚才的那番剖白,不仅是说给那位老评委听的。 更是说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听的。 “资歷”这面长期以来被他们用来护身的免死金牌,在北原岩的眼前,根本不算什么。 空气僵了许久,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直到北原岩拿起手边的一叠稿纸,轻轻搁在桌面上,伴隨著纸张摩擦实木的一声微响,和室里几位老评委那根濒临崩断的神经,这才勉强鬆弛了些许…… 因为这个回归评审流程的动作意味著,那场针对他们个人尊严的无情剥皮,终於告一段落了。 而那份被北原岩单独抽出来的稿纸,正是河林满的《渴水》。 北原岩没有去理会眾人狼狈的脸色,只是將手稿平稳地推到了矮桌的正中央,推到了所有评委视线必须匯聚的焦点处。 “既然诸位引以为傲的『文学积累』,只能教出圆融的辞藻和虚浮的感伤——” 北原岩的语气恢復了最初的不温不火道:“那我们不妨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能让人听见骨头断裂声的底层文学。” 评委们闻言,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份手稿上。 《渴水》、河林满。 在座的几位评委在预审阶段確实扫过这部作品。 但他们对它的印象极其模糊且负面——文笔粗糙、敘事生涩、缺乏传统纯文学应有的修辞密度。 总之,它完全不符合他们这群精英阶层对“好小说”的定义。 北原岩翻开手稿的第一页。 “这篇小说的作者河林满,在文坛是个透明人。不是名校出身,更不是谁的门生。他的本职工作,是东京都市政水道局的一名底层抄表员。” “而他写的这个故事,主角也是一个在酷暑中四处奔波的抄表员。这个人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去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贫困家庭,依法执行『停水』。”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將手指轻轻压在手稿上。 “我不否认,这篇文章的文笔有些笨拙。” “和辻原先生那种打磨到每一个逗號都挑不出毛病的雅致相比,河林满的语言是毛糙的、甚至带著土腥味的。有些段落明显能看出遣词的不当。” 北原岩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眾人,缓缓出声说道:“但正是这种粗糙……恰恰成了它最无价的地方。” 第135章 北原岩的力挺! 隨著北原岩的话语落下,和室里出现了几秒钟微妙的安静。 几位老评委的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本能的错愕。 在他们固守了半辈子的文学审美里,“粗糙”永远等同於功底欠缺、是不入流的代名词,怎么可能与“无价”这种词掛鉤? 北原岩將眾人神色间的抗拒与荒谬尽收眼底,却没有急著辩驳,而是將轻轻压在手稿上的手指收了回来,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整张评审桌的压迫感。 当北原岩再次开口时,原本不温不火的语调,彻底沉了下来:“因为这种粗糙,绝非技术上的无能。” “而是一个真正在泥沼里执行过『给穷人断水』指令的人,在落笔时无法、也根本不屑於用精致的修辞,去粉饰他亲手触碰过的残忍。” “辻原先生笔下的主人公,去深山里体验异国情调。那种感伤是安全的、可控的、是隨时可以买一张机票逃离的。” “但河林满笔下的抄表员——他无处可逃。他不是在『体验』底层,他就在底层。他每天早上要去敲开那些贫困家庭的门,看著门后那些绝望的眼睛,然后依法拧紧他们生存的水阀。” “接著,他要回到自己家,拧开自家的水龙头,洗去手上的铁锈。” “这种良知与生存被反覆切割的痛感,是坐在空调房和高级料亭里的人,凭空推演一辈子也写不出来的!” 北原岩抬起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评委。 “粗糙的真实,永远拥有撕裂虚偽的力量。” “如果芥川赏还想挽回国民的信任——如果这个奖项还想证明自己没有丧失发掘文学本质的能力……就必须把这种带著铁锈与泥土气的生命力捧出来。” “而不是继续在温室里,评选你们那些自我感动的精致盆栽。” 说罢,北原岩將目光从眾人灰败的脸上收回,落在矮桌中央那份《渴水》的手稿上。 “这是我的最终意见。” 然后北原岩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將杯底放回桌面。 “诸位意下如何?” 偌大的和室里再无人接话,空气安静得近乎滯重。 先前那种被当眾冒犯的愤怒已经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那层自命清高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后,如坐针毡的难堪。 评委们的目光在《渴水》的手稿和《村的名字》之间来回游移。 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著挣扎,理智告诉他们北原岩是对的,但要他们亲手將一部“文笔粗糙”的底层作品评为芥川赏的话,那就等同於全盘否定了他们过去几十年的审美惯性。 北原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等待著他们的回答。 事实上,在早前的预审阶段,《渴水》並非毫无胜算。 在座的评委中,本就有几位更看重文本內核与现实刺痛感的人。 只是在论资排辈的重压下,当老派巨头们板起脸孔,定下要拿《村的名字》打“安全牌”的基调时,这股微弱的支持声,便出於对前途和人情世故的顾忌,被他们自己默默咽进了肚子里。 而此刻,北原岩这番剥皮抽筋般的剖白,就像是一把冷硬的快刀,不仅挑破了老顽固们的遮羞布,也刺痛这几位妥协者的良知。 目光在矮桌上方悄然交匯。 那几位注重文字內核的评委,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北原岩。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端著茶杯,不发一言,却像是一座凭空拔地而起的绝壁,硬生生替他们挡住所有来自旧规则的风暴与清算。 短暂的挣扎过后,一位戴著黑框眼镜的评委缓缓直起了原本微佝的后背。 “我赞同北原老师的意见。” 他开口时,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但隨著话语的吐出,音调越来越稳,透出一种撕掉偽装后的释然。 “坦白说,预审时我就被《渴水》里那种刀割般的痛感打动过。” “但我选择了沉默,我为我之前的妥协感到羞愧。比起堆砌辞藻的盆栽,我们的时代確实更需要这种能刺痛灵魂的文字。” 这句话,宛如在沉寂的冰面上砸下了一记重锤。 长久以来维持著虚假繁荣的评委席,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倒戈。 “你——” 坐在对面的一位保守派老评委面色一沉,下意识地想要拿出前辈的款儿来出声训斥。 “附议。” 没等老评委的话音落下,第二位评委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河林君的粗糙,是现实本身的粗糙。如果连直面底层的勇气都没有,坐在这里挑挑拣拣的我们,才真的是个笑话。” “我也投《渴水》一票。” 第三个声音紧隨其后,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脸色铁青的老前辈一眼。 局势在短短一分钟內,迎来了摧枯拉朽的逆转。 那几位死死捏著《村的名字》的保守派老评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恼怒,迅速转变成了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慌乱。 他们愕然地看著这几个平时在会议上唯唯诺诺、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同僚,满眼不可置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北原岩都没有开口拉票,仅仅是坐在那里陈述了一个事实,就兵不血刃地击穿了他们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票数基本盘。 接著他们试图用严厉的目光去重新施压,试图把这些“不懂规矩的后辈”重新压制下去。 但没有人再迴避他们的视线。 如今有北原岩这碾压级的绝对威望在前面顶著,旧时代的威胁早已变成了一纸空文。 此时大势已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如同潮水般,匯聚到了那位资歷最深、刚刚还拍著桌子大发雷霆的老评委身上。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了看对面那些挺直了腰杆的同僚,又看了看主位上的北原岩。 接著那股支撑著他傲慢与权威的精气神,像被扎破的皮球一般,悄无声息地泄尽了。 原本僵直硬撑的脊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颓然弯曲了下去,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惨白的脸色透著一种认命的灰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属於他们这群人的时代,在今天被清算了。 半晌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乾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无比艰涩的字眼:“……附议。” 隨著这最后一声颓然的让步,老一辈所经营起来的防线轰然坍塌。 第103届芥川赏的最终得主,《渴水》! 当天下午五点。 日本文学振兴会通过各大通讯社,向全国同步释出了第103届芥川赏的最终决选结果。 “第103届芥川龙之介赏,授予河林满先生,获奖作品《渴水》。” 公告发出的瞬间,全日本各大报社的文化部,经歷了长达半分钟的集体失语。 紧接著,是近乎掀翻屋顶的討论声。 辻原登居然落选了。 这个背靠著庞大的人脉网、四次杀入决选、被所有圈內同行视为“只等走个过场就能加冕”的头號热门,竟然被扫地出门了。 而踩著他的躯体登顶的,是一个让所有文化记者翻遍了资料库,都查无此人的名字。 河林满! 一个每天在东京都的烈日下四处奔波、敲门抄水錶的基层公务员。 没有名师引路,没有文学刊物的背书,满身都是属於社会最底层的铁锈与汗水味。 这种极其粗暴的“下克上”,在等级森严、极度排外的日本纯文学圈,无异於一场大逆不道的政变。 “这个叫河林满的到底是谁?!” “抄水錶的底层公务员?这是个什么见鬼的玩笑?” “那群老头子就算被舆论逼得想做出一副『底层改革』的姿態,也不至於隨便拉个圈外人来作秀吧!” “难道北原老师被那群老傢伙们给裹挟了?” 震愕与不解,在短短十几分钟內,化作了新闻界嗜血的狂欢。 无数专栏作家和特约评论员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兴奋地扑向稿纸。 哪怕他们早就知道今年的主审是北原岩,但在看到这个离经叛道的获奖名单时,他们本能的反应依然是……这是传统评委会搞的一场暗箱操作,或者是那群老狐狸用某种手段裹挟、架空了北原岩。 所以他们准备在明天的头版上,痛批这场“毫无底线的政治秀”,將这个发疯的评委会连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层作者,一起钉在文学史的耻辱柱上。 然而。 就在这场足以掀翻整个出版界的舆论风暴即將成型的那一刻,日本文学振兴会紧接著对外公布了本届芥川赏的【决选评语】。 排在最核心位置的,正是特邀主审北原岩那段简短的评语:“粗糙的真实,永远拥有撕裂虚偽的力量。” “如果芥川赏还想证明自己没有丧失发掘文学本质的能力,就必须把这种带著铁锈与泥土气的生命力捧出来。” “本届头奖,我只投《渴水》。” 这几句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评语,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当头浇在了全日本报社编辑部的头顶。 原本沸腾的喧闹声、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在看清这段评语的瞬间,被强行切断了。 那些刚刚还在脑海里构思著恶毒標题的评论家们,此刻只觉得后背悄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猛的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老评委们粉饰太平的政治秀,更不是北原岩被架空了。 这就是北原岩一锤定音的个人意志。 在当下的日本媒体圈,痛骂那群迂腐的评委是一门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要公开质疑北原岩的眼光? 那意味著要与全日本的读者逆向而行,要去硬碰《白夜行》三百万册的销售神话。 所以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去冒这个险。 “我只投《渴水》。下一章更精彩:第135章 北原岩的力挺!,期待您的光临。” 这短短的几个字,成了这部底层作品最强硬的背书。 既然北原岩说它配得上,那它就配得上。 短暂的权衡与死寂过后,东京各地无数个亮著灯的格子间里,那些特约评论家默默收起了刚才的义愤填膺。 写满大半、准备借题发挥痛批“芥川赏墮落”的手写稿,被一张张撕碎揉烂,扔进了废纸篓。 然而,这些散户评论家的临阵退缩,仅仅是这场舆论大反转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兵荒马乱,正发生在日本各大报社的编辑部里。 早在最终结果公布前,几大主流大报的文化版主编,就已经在拼版台上扣下了两套截然不同的照排底稿。 a稿:辻原登获奖。標题《实至名归:四度入围终登顶》,配发资深学者的贺文。 b稿:辻原登意外落选。標题《信任危机加剧:芥川赏在选什么?》,配发措辞辛辣的社论,核心论点直指“评委会在丑闻压力下,做出了不负责任的政治妥协”。 当河林满爆冷获奖的传真件从机器里吐出来时,各大报社的编辑们几乎是本能地抓向了b稿。 在他们原本的预想中,就算北原岩是主审,最终的妥协產物顶多也就是个稍微有点新意的二线作家。 而现在居然直接拉了一个抄水錶的底层圈外人上位? 这在媒体人眼中,绝对是那群老评委为了平息舆论而搞出的极端政治作秀! 甚至连北原岩,恐怕都在这场表决中被这群老狐狸用某种规则给架空了。 所以他们准备借著这股邪风,痛批评委会的暗箱操作,狠赚一波明早的报纸销量。 直到他们的视线,扫到了传真件第二页附带的【决选评语】。 在那份官方通报最核心的位置,印著特邀主审北原岩一锤定音的话语:“粗糙的真实,永远拥有撕裂虚偽的力量……” 《朝日新闻》文化版的主编盯著手里那张印著主审评语的传真纸,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凭藉多年在舆论场上摸爬滚打的嗅觉,他瞬间意识到,原先的预判落空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老评委们推出来挡枪的政治傀儡,而是北原岩亲自出手,硬生生保下来的作品。 於是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楼下的照排室。 “b稿撤下来。立刻。” “可是主编,版面都已经拼好了,马上就要进印刷机——” “撤掉!” 主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然后隨手扯过一张空白的网格纸,拿起钢笔道:“把版面空出来,明天的文化版头条我亲自重写。通知印刷厂推迟四十分钟。” 同样的临时调度,在同一个小时內,席捲了《读卖》《每日》《產经》等各大报社的办公大楼。 那些已经定版、准备大肆抨击评委会暗箱操作的社论,被主编们冒著“开天窗”的风险,强行从物理印刷流程中截停了回来。 事后,有资深媒体人在私下的酒局上感嘆,干了十几年新闻,极少见到全日本的主流媒体在同一时间集体紧急撤稿的奇观。 大家之所以疯狂撤回b稿,理由其实极其现实。 在当下的舆论环境里,去质疑一群失去公信力的老评委,是迎合大眾的顺水推舟。 但去质疑北原岩的眼光,等同於媒体自己在砸自己的招牌。 整个日本社会都清楚,北原岩不需要看任何文坛巨头的脸色,更不需要用利益交换来妥协。 在这份乾乾净净的背书面前。 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满篇阴谋论的抨击与叫骂,自然也就成了一堆废纸。 次日清晨。 全日本报刊亭的醒目位置,被风向惊人一致的头版头条彻底淹没。 《读卖新闻》文化版头条:【主审北原岩一锤定音:带血的真实,撕裂虚偽的文学奇蹟】 《朝日新闻》:【抄表员的逆袭:河林满与《渴水》,为何能让北原岩投出唯一的选票?】 《每日新闻》:【芥川赏的自我救赎:当纯文学终於低下头,倾听底层的悲鸣】 《產经新闻》则更加直白:【北原岩的一句评语,让六十年的芥川赏重获新生】 所有的报导焦点,都没有停留在河林满这个无名之辈身上,而是齐刷刷地指向了同一个核心——“北原岩为什么只选了它”。 此时北原岩的名字,成了这届芥川赏最强硬的信用背书。 而当无数读者出於对这个名字的绝对信任,翻开那篇刊载在文艺志上的《渴水》时——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一场毫无防备的灵魂暴击。 那些在过去几个月里被室田丑闻噁心透顶、对“纯文学”三个字產生本能牴触的普通读者们,上班族、家庭主妇、便利店店员、计程车司机……翻开了书页。 故事发生在一个连日无雨的酷暑。 闷热的空气像一块绞不乾的湿毛巾,沉甸甸地捂在东京近郊老旧市营住宅区的上空。 主角岩切,是一名水道局的基层职员。 年近四十,面容被生活磋磨得毫无生气。 他自己的家庭也正处於缓慢碎裂的边缘,妻子的冷暴力、孩子的疏离、令人窒息的餐桌氛围……但他连修补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每天早上套上那件后背结著白色盐渍的制服,骑著链条生锈的公务自行车,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抄表、催缴、以及——停水。 拧紧那些长期拖欠水费的家庭的水阀。 按规章制度办事,不需要投入任何多余的感情。 直到在一次例行催缴中,他遇到了一间破旧公寓里的母女三人。 面色蜡黄的年轻母亲敷衍著说会儘快补交,岩切在单子上打了个勾,转身离开。 几周后,当停水的最后期限降临,他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时,开门的却只有那个大一点的女孩。 母亲跑了,跟著一个男人消失了。 留下了两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孩子,被遗弃在这间没有电、没有冷气、冰箱空空如也的蒸笼里。 规定就是规定,流程就是流程。 作为国家机器最末端的一个零件,岩切的工作就是执行。 接著岩切推开门。 屋子里闷热得让人发晕,所有的窗户都死死关著……因为两个年幼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要开窗通风。 她们蜷缩在角落的地板上,姐姐紧紧抱著妹妹。 她们的嘴唇乾裂起皮,皮肤上甚至浮出了一层因为严重脱水而析出的细密盐霜。 姐姐抬起头看著岩切。 她没有哭,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乾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岩切站在这里,手里握著那把沉甸甸的铁扳手。 他站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走到了水錶前,举起扳手,卡住阀门,一点一点地拧死。 水管里最后那点残余的水压消失了。 水龙头的出水从细线变成滴落,最终彻底乾涸。 他转身下楼,脚步和以往每一次执行完任务后一样平稳,骑车回到水道局,在表格上填下“已执行”三个字。 然后下班,回家。 他打开自己家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冲刷著他的双手。他用力地搓洗著。 搓了很久。 铁锈的气味和汗水的咸酸,慢慢在水流中被冲淡。 但有一种东西,永远也冲不掉。 那是他在拧紧阀门、亲手掐断两个孩童生路的那一刻,良知被硬生生撕裂的痛楚。 这种感觉,不像纸张被撕开的脆响,更像是骨头在体內缓慢折断时发出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沉闷“咔嚓”声。 手洗乾净了。 但灵魂深处的那种乾渴——那种在完美执行了“正確流程”后,眼睁睁看著人性从裂缝中流失的绝望,再也无法被填补。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天降神兵。 没有最后一刻的良心发现与奇蹟救赎。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哗哗流淌的洗手台前,看著自己那双“乾净”的手。 …… 在拥挤的早高峰电车上读完这篇小说的上班族,直到列车坐过站,依然呆呆地僵立在车厢角落里。 在逼仄得出租屋里读完小说的中年男人,想起了上个月被裁员时,hr脸上那种標准而冷漠的微笑,和岩切拧紧阀门时的麻木,逐渐在脑海中重叠了。 去银行办理房贷延期被拒的家庭主妇,想起了柜员那句礼貌得挑不出毛病的“很抱歉,您的申请不符合条件”。 规定就是规定。 流程就是流程。 在泡沫经济刚刚碎裂的1990年夏天,几乎每一个普通的日本人,都在经歷著某种形式的“被拧紧阀门”。 《渴水》用最粗糲的文字,將这种时代的阵痛从阴暗的角落里挖出来,血淋淋地摔在了所有人面前。 它没有提供廉价的安慰。 没有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甚至没有告诉你谁是坏人。 岩切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按章办事的底层员工。 制定流程的官僚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维持系统运转。 没有人是坏人。 但是,两个无辜孩子的水,就是被活生生地断了。 这才是这个故事最让人窒息、也最让人绝望的內核。 这时,北原岩在评审会议上说的那句话被媒体引用之后,迅速成为了全日本討论《渴水》时被引用次数最多的一句评语—— “粗糙的真实,永远胜过精雕细琢的虚偽。” 而读过《渴水》的读者们,在合上杂誌之后,终於彻底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 锁定木其一,锁定,锁定《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的每次更新。 第136章 北原岩的拒绝与坂井泉水的迷茫 《渴水》口碑的核爆,引发了一场出版界始料未及的抢购狂潮。 《渴水》的单行本在获奖消息公布后的第三天,由出版社紧急推向市场。 在最初的发行预案中,出版社原本只打算保守地首印两万册……对於一个毫无文坛根基的底层新人来说,这已经是基於芥川赏名头的稳妥上限了。 但隨著北原岩那句“粗糙的真实”传遍全日本,出版社的高层在最后一刻推翻了所有数据,顶著巨大的回货风险,强行將首印量拉升到了五万册。 这在当时的纯文学领域,几乎是一场针对北原岩个人公信力的豪赌。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依然低估了北原岩所拥有的恐怖话语权。 五万册在首发当天的上午,便在全日本的柜檯上彻底消失。 纪伊国屋新宿本店在上午十一点,就不得不掛出了“《渴水》全店售罄”的致歉告示。 到了下午,全东京的大型连锁书店宣告全面断货。 出版社的电话被各地的书店老板打爆,所有人都在声嘶力竭地索要配额。 出版社在震愕之中,紧急联繫印刷厂连夜追加了十万册。 然而十万册在三天內被消化殆尽。 第二次追加便是二十万册。 首周销量最终定格在了一个让全行业震动的数字上——它打破了除北原岩本人之外,日本纯文学界所有新人作家的歷史纪录。 一个原本查无此人、连名字都没人听说过的基层公务员,在一周之內,奇蹟般地成为了全日本最畅销的文学新星。 而整个出版界都心知肚明,这场销量狂潮真正的推手是谁。 北原岩实质上是將自己积累的国民信誉,无偿借给了摇摇欲坠的芥川赏,替他们做了最强硬的担保。 北原岩不仅稳住了这个因丑闻而濒临破產的烂摊子,更將一个已经让大眾对纯文学彻底丧失信心的死局,重新拉回了正轨。 东京都,立川市。 七月中旬,正午,气温三十四度。 空气像一块烧透的铁板,升腾的热浪將远处的建筑物扭曲成一片摇晃的幻影。 一个穿著水道局制服的中年男人,从某处老旧市营住宅区的铁柵门里走了出来。 他叫河林满,年近四十。 制服的后背被汗水彻底浸透,湿噠噠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疲惫的肩胛骨轮廓。 背部中央印著一圈白花花的盐渍,这是汗水在烈日下反覆浸透又蒸发后,留下的矿物结晶。 此时他手里提著一个装满抄表工具的帆布包,包的底部沾著分不清是铁锈还是污泥的暗红色痕跡。 他刚刚完成了一整上午的抄表与催缴工作。 在刚才的最后一户人家门外,他敲了足足五分钟的门,最后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怯生生地开的门。 男孩说妈妈去打工了。 於是河林满默默將停水警告单塞进门口的信箱里,转身下楼。 他和书里的岩切一样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对上那双眼睛,自己可能就走不了了。 中午十二点半。 河林满走进了立川站附近一条小巷里的一家廉价拉麵馆。 这家店的装修大概在十年前就停止了更新。 墙壁上的白色瓷砖泛著油腻的微黄,吧檯的实木檯面上刻满了歷代食客留下的斑驳划痕。 头顶有一根萤光灯管已经老化,发出断断续续的嗡嗡电流声。 河林满在吧檯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坐下,点了一碗最便宜的豚骨拉麵。 五百八十日元。 面端上来时,河林满从塑料筷筒里抽出一双竹筷,低头开吃。 头顶那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正在播报nhk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抬头看。 因为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这碗面上,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集中在“摄入足够的热量,好撑过下午的高温工作”这个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上。 新闻播完了体育简讯便切入了文化版块。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混杂在餐馆嘈杂的交谈声和厨房里漏勺磕碰锅沿的动静中。 “接下来播报文化新闻。日本文学振兴会昨日正式公布了第103届芥川龙之介赏的决选结果……”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河林满往嘴里送了一大筷子麵条,正准备大口咀嚼。 “获奖作品为《渴水》,作者河林满……” 伴隨著这个发音,河林满浑身的肌肉在瞬间僵住了。 悬在嘴唇与竹筷之间的麵条停在了半空,滚烫的油汤顺著麵条的弧线,一滴、一滴地砸回碗里。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中暑了,產生了某种因高温和疲惫交织而成的幻听。 然后他猛的抬起脑袋,看向头顶那台布满油污的电视机。 屏幕上,正切出振兴会发布的官方公告画面。 在画面的最下方,赫然滚动著一行黑底白字的加粗字幕:【本届特邀主审评委北原岩决选评语:粗糙的真实,永远拥有撕裂虚偽的力量。】 北原岩。 写出《绝叫》与《白夜行》的年轻人。 当下日本出版界谁都无法忽视的名字。 他不仅真的去读了自己的那些有点笨拙和粗糙的手稿。 甚至还越过了所有论资排辈的门阀与偏见,將它端端正正地推荐到全日本读者的面前。 想到这里,河林满握著竹筷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紧接著便连同小臂一起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接著他猛地低下头。 麵条滑落,砸进碗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汤汁。 他放下筷子,双手死死攥住那只粗瓷海碗的边缘,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地砸进面前这碗廉价拉麵里,在漂浮著葱花的汤麵上,盪开一层细碎的油花。 坐在旁边的食客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可河林满没有理会。 此时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一阵阵地发紧发痛。 一个习惯了被生活反覆捶打、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中年男人,连崩溃都是静音的。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任由双肩无声地抽搐著。 这个大半辈子都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底层职员。 这个每天穿著结满盐渍的制服,在酷暑中挨家挨户去掐断別人生存希望的抄表员。 这个在写完《渴水》最后一行字时,就已经认命般地准备將文学梦打包扔进废纸篓的人——在此刻,泪如雨下。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通报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座奖盃。 而是真的有一个人,在这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认真读完了他写的故事。 那个人没有嫌弃他笨拙的技法,而是越过那些粗糙的辞藻,看懂了他藏在字里行间的挣扎,认可了他倾注在故事里的绝望与吶喊。 在这个被出身和圈子死死封闭的文坛里,终於有一双眼睛,平等地注视了他的文字,並且堂堂正正地告诉全日本——他写下的这些痛苦,是有价值的。 头顶的电视机,还在播报著芥川赏引爆全日本书店的后续新闻。 河林满看著碗里那些混著眼泪的残汤,然后重新拿起竹筷,低头吃麵。 一口,接著一口。 嚼得很慢,却很用力。他將碗里剩下的所有麵条、葱花,连同那半碗温吞的浑浊汤汁,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一滴不剩。 河林满在偏僻拉麵馆里的痛哭,是无声且隱秘的。 但在外界,这场由北原岩一手推起的“底层逆袭”风暴,却早已化作了一场震耳欲聋的商业狂欢。 当河林满擦乾眼泪,重新跨上那辆生锈的自行车,隱入三十四度的高温中继续他那份抄水錶的工作时,整个日本出版界正为了他那个印在书封上的名字陷入癲狂。 获奖公告发布后的第二天下午。 在出版社一楼那间仓促腾出来的会议室里,《渴水》的首次记者见面会正在进行。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墙。 河林满穿著一件临时借来的、肩膀明显大了一圈的廉价西装,侷促地坐在铺著红丝绒桌布的长桌后面。 他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发亮。 那双习惯了握铁扳手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在桌下死死攥著裤腿。 面对著台下黑压压的镜头和话筒,他回答得磕磕巴巴,大部分时间都在擦汗。 直到《读卖新闻》的记者站起来,拋出了全场最关心的问题:“河林先生,所有人都知道,是北原老师在决选会议上力排眾议,將您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推上了芥川赏的位置。请问您现在对北原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河林满微微低下了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台下的记者们以为他紧张得忘词了,连快门声都稀疏了下来。 当他终於抬起头,重新凑近麦克风时,脸上那种底层人的侷促和畏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但沉甸甸的严肃。 “在得知获奖的那天中午,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打算——《渴水》,就是我这辈子写的最后一部小说。” 河林满的声音不大,嗓音依然透著常年劳作的乾涩。 “我快四十岁了。每天要在三十多度的高温里爬几十栋老楼,去敲那些交不起水费的门。” “生活已经榨乾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实在没有余力,也没有脸面再去奢求什么文学梦了。” 伴隨著河林满的不断诉说,会议室里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记者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但是,北原老师看见了它。” 说到这里,河林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没有嫌弃我文字里的泥土味。他向全日本证明了,就算是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写出来的挣扎,也是有资格被称作文学的。” “如果没有北原老师的坚持,我的文学之路在写完《渴水》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死了。” “所以他给我的不仅是一座奖盃,他把我那支已经扔进废纸篓里的笔,硬生生地重新塞回了我的手里。” “我对他……充满敬畏,和一辈子都还不清的感激。” 这段笨拙却掏心掏肺的发言,在次日原封不动地登上了各大报纸的版面,赚足了国民的眼泪。 而当时站在会议室后排、旁听了整场採访的出版社高层们,眼睛却在这番真情流露中亮起了精光。 在他们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底层作家的灵魂救赎,而是老天爷直接餵到嘴边的绝佳公关素材! 於是,到了获奖消息发酵的第三天。 《渴水》的出版方……也就是这家规模中等的出版社在这场流量盛宴中嗅到了利益最大化的契机,做出了一个在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决定。 他们计划打断河林满的工作,安排他带上厚礼,在相熟媒体的暗中跟拍下,前往北原岩位於港区的高级公寓登门拜谢。 在高层精明的算盘里,这不仅是获奖者谢恩的常规礼数,更是一次绝佳的营销戏码。 当然,考虑到北原岩如今在文坛的恐怖威望,出版社高层也不敢贸然带著记者直接去堵门。 所以他们指派了负责此事的编辑,决定先通过正规渠道探探口风。 听著高层的想法,这位责编对此信心十足。 在他看来,这根本没有任何被拒绝的理由。 这场作秀一旦成功,北原岩能收穫“眼光独到、提携寒微”的文坛美名,进一步巩固他的大家地位。 而出版社和河林满则能获得海量的曝光与版税。 在出版界庸俗的商业逻辑里,这就是一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双贏”。 带著这份精打细算的算计, 责编满面春风地拨通了新潮社的电话,向佐藤贤一和盘托出了这个“绝妙的公关计划”,恳请他代为引荐。 然而。 电话那头的佐藤听完这番宏图大业后,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后,他用一种透著微妙的语气答覆道:“我可以代为转达。但作为同行,我建议你最好提前做好被拒的心理准备。” 二十分钟后,佐藤的电话回拨了过来。 “北原老师拒绝了。他说不见。” 电话那头的责编顿时愣住了。 他肚子里那篇准备了许久、关於“如何名利双收”的漂亮说辞,被这句生硬的拒绝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 隔了半晌,他才挤出一句乾巴巴的追问:“这……哪怕只是私下见五分钟也不行吗?那、那北原老师有没有什么话,需要我们转达给河林先生?” “有。” 佐藤主编的声音里不带任何私人情绪的起伏:“他让我原话转告——『写好你的下一本书。別被东京的霓虹灯晃瞎了眼。这就足够了。』” 听到这里,那位责编不说话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浑身一僵,骤然反应过来:自己那点自以为精明的商业算计,在对方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北原岩不仅一眼看穿了他们想把河林满当成提线木偶来作秀的市侩心思,还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下一步举动,更用最直接的方式,当面戳破了这层遮羞布。 等这位责编再开口时,方才那副成竹在胸的油滑与篤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声卸光了所有底气的乾涩嘆息:“……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了。” 这场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连同那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告诫,很快就通过各种私人饭局和內部电话,在出版圈里不脛而走。 它所引发的震动与回味,甚至丝毫不亚於《渴水》夺魁本身。 因为在日本文坛,或者说整个日本社会,“施恩”必然伴隨著“结缘”。 前辈提携后辈,后辈登门拜谢、执弟子礼,双方就此顺理成章地绑定在一根利益链条上。 这不仅是人情世故的规矩,更是传统文人们用来编织人脉、建立“派阀”的核心手段。 那些盘踞在评审席上的老头子们,几十年来就是靠著这种“门生故吏”的开枝散叶,將自己的话语权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前任主审丸山义辅,就是玩弄这套权术的集大成者。 所有人都以为,北原岩在决选会议上大动干戈,是为了扶植自己的势力。 但他却连自家的门牌號都没让河林满看一眼,冷硬地拒收了所有的谢礼与寒暄,切断了一切可能被外界解读为“拉帮结派”的作秀互动。 不收门生,不立山头,不结盟友。 北原岩在和室里用铁腕替一部底层作品劈开了一条血路,然后在功成名就的顶点,乾乾净净地抽身而退。 在北原岩的逻辑里,他做的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渴水》的文字值得被看见。 这和河林满这个人无关,更和扩大自己的权力版图毫无瓜葛。 这种將文学评判与人情世故彻底切割的做法,在习惯了抱团取暖的传统文坛里,显得异常扎眼。 它让那些架好了长枪短炮、准备大肆渲染“伯乐与门生”戏码的媒体集体扑了个空,连提前备好的通稿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发。 “北原老师根本没兴趣去经营什么文坛派系。” 事后的一次內部饭局上,佐藤贤一端著酒杯,对新潮社的几位同僚隨口说道。 “他接下主审的位子,只是为了把对的作品,摆到它该去的位置上。做完这件事,他的工作就结束了。” “圈子里的人,总想著用那套陈芝麻烂穀子的规矩去揣测他,觉得他力排眾议保下河林满,一定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 佐藤主编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但事实上,北原老师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装进那个需要靠人情来维持的框架里。” 佐藤的这句感慨,精准地戳破了传统文坛的盲区。 那群老派文人始终没有意识到,北原岩之所以根本不在乎什么文坛派系,是因为他个人的影响力,早已溢出了纯文学那块狭小的版图。 时间推移至七月下旬。 芥川赏的余波、《渴水》引发的抢购狂潮、以及底层抄表员逆袭的现实童话……这些新闻在过去的一周里,將全日本各大报纸的文化头版占得满满当当。 而所有这些现象级事件的漩涡中心,最终都毫无悬念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北原岩。 在当下日本大眾的认知中,这个名字已经剥离了单纯的“小说家”身份,变成了一个点石成金的国民级坐標系。 人们开始津津乐道於他身上那种恐怖的背书能力: 他在签售会上隨口推荐了一首歌,那首原本籍籍无名的歌就能迅速引爆街头巷尾。 在评审席上力排眾议选了一部底层小说,这部小说就能直接击穿新人纯文学的歷史销量纪录。 甚至就连北原岩拒绝河林满登门拜访时,留下的那句“写好你的下一本书”,都能被各大媒体反覆咀嚼,奉为文坛最清醒的金句。 在外界的认知中,北原岩已经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了。 而是是一个坐標系。 一个参照物。 一个“他说好就是好、他不说话就意味著不值一提“的绝对標准。 而越是这样,公眾对他本人日常生活的好奇就越强烈。 这个在文坛呼风唤雨、在评审席上一言九鼎、在签售会上一句话就能引发全国抢购潮的男人……他每天在公寓里到底在做什么? 全日本的媒体都想知道答案。 港区公寓楼下的人行道上,蹲守的记者和狗仔数量在过去一周里翻了將近三倍。 《周刊文春》派了两组轮班,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公寓的正门和地下车库出入口。 《friday》的摄影师带著一支配有四百毫米长焦镜头的专业相机,从对面大楼的天台上对准了北原岩公寓最高层的落地窗,试图透过纱帘的缝隙捕捉哪怕一帧模糊的画面。 在他们的想像中,那扇落地窗背后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文坛至尊端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著某部正在构思中的旷世巨著的原稿纸。 手边放著一杯手冲咖啡,目光深邃而冷峻,脑海中翻涌著足以再次震动整个日本的文学图景。 或者……他正在书房里审阅某份尚未公开的重要文稿,用那支钢笔在扉页上写下某段足以改变某个人命运的评语。 无论哪一种想像,都自带一层十分浓厚的“文坛大家”肃穆光环。 然而。 在那几扇隔音极好的落地窗內侧…… 此刻正在上演的场景,和上述所有想像之间的距离,大约相当於太平洋的宽度。 北原岩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左手拿著一本封面上印了一只肥橘猫的通俗杂誌——《猫咪生活指南》七月號,翻到了第三十八页“如何训练幼猫做翻滚动作“的专题。 右手拿著一根前端绑著羽毛球、中段涂了薄荷汁的逗猫棒。 北原岩正在无比认真地……试图让面前这只异色瞳小猫按照杂誌上的教程翻一个身。 杂誌上写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步,等猫咪处於放鬆的侧臥状態。第二步,將逗猫棒缓慢划过它的腹部上方。第三步,利用猫咪追逐物体的本能,引导它完成翻滚动作。“ 北原岩照做了。 第一步没有问题……猫確实是侧臥的。 第二步也完成了……北原岩將逗猫棒精確地、缓慢地、从左到右地划过了猫的腹部上方。 第三步……猫没有翻身,甚至连追逐的意思都没有。 它只是冷淡地……用一只蓝色的眼睛和一只金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了北原岩一眼。 这个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你在干什么。 然后它傲慢地甩了甩尾巴,將头扭向了另一边,用后脑勺对著北原岩。 北原岩盯著猫的后脑勺看了两秒。 他换了一个角度,將逗猫棒从右侧重新划了一遍。 猫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猫终於动了……但不是翻身,而是极其优雅地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书房的书架上。 精准地落在北原岩的出版样书上,然后在上面转了两圈,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尾巴搭在《白夜行》的封面上,有节奏地晃了两下,然后也不动了。 看著这一幕,北原岩將逗猫棒扔到了沙发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猫咪生活指南》,又抬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只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白夜行》的猫。 “……隨你吧。” 北原岩將杂誌也扔到了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北原岩端著水杯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隨手接起了茶几上响个不停的座机听筒。 “餵?” “北原老师……” 听筒那边传来的,是坂井泉水的声音。 听到前两个音节的瞬间,北原岩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坂井泉水现在的状態不对。 和上一次打电话报告出道喜讯时,那种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的清亮与雀跃截然不同……这一次,她的嗓音蒙著一层明显的乾涩。 这绝不是感冒造成的沙哑,而是声带在连续多日的高强度透支后,发出的疲劳抗议。 “泉水?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出什么事。就是想给您打个电话。” 坂井泉水正在拼命维持著语气的平稳。 但这对於她来说,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她是一个天性不善偽装的女孩,开心时声音里藏著光。 而此刻,哪怕她嘴上说著“没事”,那失去弹性的乾瘪语调也早已暴露了她深陷低谷的情绪。 北原岩將水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后仰靠进沙发里,开口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单曲卖得很好,长户社长安排了很多活动,大家也都对我很好。” 连说了三个“好”。 但这几句话拼凑在一起,却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 然鹅北原岩没有出声拆穿,只是安静地握著听筒等著。 这时,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顺著电波,能听到背景里微弱的空调运转的嗡嗡声,以及走廊外隱约的嘈杂……她大概正躲在being唱片公司的某间杂物室或休息室里。 几秒钟后。 那层勉强糊上的平稳偽装,终於还是剥落了。 “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道:“我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是……”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迷茫与无助道:“我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唱歌而已。” “可是现在每天睁开眼,就是赶不完的採访、拍照、商演和签售。每天的行程从早上九点一直排到深夜十一点,连吃饭都是在行驶的保姆车上隨便塞两口饭糰解决的。” “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恭喜,都在问我爆红是什么感觉,都在夸cd卖得有多好。” 坂井泉水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道:“但没有一个人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唱歌。” 顺著听筒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颤抖。 “我已经整整九天没进过录音棚了。” “九天。北原老师,我是一个歌手啊,但我居然已经九天没有完整地唱过一首歌了。” “每天一睁眼,就是对著镜头假笑,对著话筒背诵『谢谢大家的支持』,在成百上千的唱片封面上签名签到手指抽筋……” “我好像,离真正的音乐越来越远了。” 第137章 岩君与幸子 伴隨著这句话的落下,听筒两端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坂井泉水那带著迷茫与无力的尾音,轻得就像是半空中无处著落的飞絮,转瞬间就被跨越了半个东京的微弱电流底噪彻底吞没了。 北原岩握著电话,没有立刻出声给出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对面传来的、略带压抑的呼吸声,然后將身体向后,深深地靠进沙发的阴影里。无声地嘆了一口气。 他太熟悉这种被资本流水线骤然催熟的代价了。 一个创作者在突然获得远超预期的关注和成功之后,必然会被汹涌而来的商业需求裹挟,然后一点点被推离最初纯粹的轨道。 北原岩在双赏之后也经歷过这种事。 而他的处理方式极其简单粗暴,把所有不想见的人挡在了门外,把所有不想接的电话拔了线。 再加上以北原岩本身的地位,其他人也不敢说些什么。 但坂井泉水做不到。 她的骨子里带著一种温驯与柔软。 她会在自己已经精疲力竭的时候还对工作人员说“辛苦了”,会在嗓子沙哑到吞咽都疼时,还笑著对製作人说“没关係,我还可以继续”。 面对长户大幸这种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强势製作人,她根本说不出“不”。 “今晚有空吗?” 这时,北原岩的语气很隨意,就像在隨口提议去楼下买包烟一样自然。 “还是那家烤肉店。刚好,庆祝你的出道单曲大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隨后,坂井泉水的声音再次传来。 乾涩的沙哑还在,但那层透支的疲惫之下,多了一种仿佛在暴雨中终於找到了一处避风屋檐的安心感。 “……好。” 晚上八点。 那条窄巷深处的二楼。 北原岩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包厢里。 烤盘预热完毕,桌上摆著两碟还没拆保鲜膜的生肉和一壶麦茶。 包厢的推拉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然后一颗戴著深色棒球帽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確认屋內只有北原岩一人后,才將门拉开,侧身闪了进来。 正是坂井泉水。 如今她的偽装比几个月前严密了太多。 帽檐压得死死的,几乎遮住了眉眼。 鼻樑上架著一副和她清冷气质完全不搭的笨重黑框眼镜。 身上套著一件宽大得甚至有些滑稽的深色卫衣,抽绳在胸前晃荡。 在当下的涩谷街头,如果她敢不做任何遮挡就走进来,被狂热粉丝围堵只是时间问题。 《good-bye my loneliness》的大爆、北原岩在签售会上的公开推荐、《music station》上的那场live……这三重叠加的效果,已经让“坂井泉水”这张脸成为了全日本最新的“国民认知对象”。 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只穿著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素麵朝天,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而现在,她需要帽子、眼镜和宽大的卫衣,才能获得同样的匿名权。 这是成名的代价之一。 但当她走进包厢,看到北原岩正像上次、以及上上次那样,姿態放鬆地坐在矮桌旁,手里拿著烤肉夹,不紧不慢地翻动著一片滋滋作响的和牛时……她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强行拉扯到极限的弹簧,终於卸去了力道。 坂井泉水摘下帽子,取下眼镜,连同那件闷热的宽大卫衣一起剥了下来,隨手堆在墙角。 卫衣底下,依然是那件她最习惯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纯棉t恤。 在这间逼仄的、瀰漫著炭火与油脂香气的包厢里,“坂井泉水”这个身份附带的百万销量、无休止的通告、以及刺眼的镁光灯,都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留在门內的,只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盯著烤盘上冒油的和牛暗暗咽口水、终於能够大口喘息的疲惫女孩。 “来了?坐。” 北原岩头也没抬,將第一片烤好的肉夹到了她面前的空碟子里。 坂井泉水在坐垫上坐下,拿起竹筷,低头看了看那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和牛肩胛肉——表面微微焦化,丰腴的油脂在纹理间泛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亮光。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北原岩,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不过只有一瞬间,接著便飞快低下头,將肉送进嘴里。 “……好吃。” 声音闷闷的,带著明显的沙哑。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动著烤网上的生肉,耐心地等坂井泉水自己把情绪理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包厢里只有油脂滴落炭火的嗤嗤声,以及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坂井泉水吃完了碟子里的肉,端起杯子喝一小口麦茶,用纸巾轻轻印了印嘴角。 然后將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隔著烤盘上升腾的烟气,毫无保留地开口道:“北原老师。我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其实还没说完。” “嗯。” “出道之后,公司安排的行程真的太密了。长户社长说这是新人必须经歷的阶段,说『要趁热打铁』、『不能浪费窗口期』。他说的道理我都明白。但是……” 坂井泉水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 “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嗓子有些不对劲了。每天晚上回到家,喉咙里就像是塞了一团粗砂纸。” “前天录电台节目的时候,有一个高音差点破音。製作人或许没听出来,但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的声带在警告我,它快要撑不住了。”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透著些许的迷茫道:“可是,公司后面还排了那么多活动,都是社长亲自敲定的。” “如果我这个时候说不去……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坂井泉水说出“添麻烦”这三个字时,语气里带著一丝令人不忍的怯意。 这种怯意,並非出於对资本权威的恐惧,而是一个天性善良到骨子里的人,在面临自我需求与他人期待的衝突时,本能做出的退缩与牺牲。 北原岩静静地看著她。 看了大约三秒,然后將烤肉夹搁在了骨碟边缘。 “泉水。” “嗯?” “当初我让你跟being签合同的时候,上面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附属条款。你还记得吗?”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看著坂井泉水有些疑惑的反应,北原岩开口解释道:“这一条,是白纸黑字写进合同里的。长户大幸当著我的面签了字。” “难道你忘了?” 坂井泉水闻言,顿时张了张嘴,表情里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惊讶与为难的复杂神色。 “我……我记得。但是……” 坂井泉水有些侷促地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道:“公司安排了那么多行程,社长也说那是必要的。我如果直接拿合同去拒绝的话……这样真的好吗?”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面对全日本的观眾能闭著眼睛唱出震撼人心的高音、却在面对製作人一句“这是必要的”时,连说一个“不”字的勇气都没有的女孩。 北原岩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既然她学不会拒绝。 那就由自己来替她掀桌子。 想到这里,北原岩神色如常地伸出手,从搭在一旁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部当时市面上还极为罕见的黑色翻盖行动电话——那是摩托罗拉刚引入日本不久的 microtac。 看到北原岩隨手拨开下翻盖的动作,坂井泉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北原老师?您要——” 北原岩没有回答,拇指已经迅速按下了长户大幸的直线號码。 坂井泉水在认出数字的瞬间,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惊恐的慌乱,连忙出声说道:“等……北原老师!不用打……” 但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嘟——嘟——第二声,接通。 “餵?哪位?” 长户大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著一丝深夜被打断的、习惯性的公事公办与威严。 “晚上好,长户社长。” 北原岩直接出声说道:“我是北原岩。” 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出现了半秒钟的静音。 紧接著,这位在日本流行音乐產业里呼风唤雨顶级製作人的声音瞬间切换为一层掩饰不住的恭谨道:“哎呀,是北原老师!晚上好晚上好。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请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北原岩没有理会他的寒暄,径直切入正题道:“我记得当初泉水和being签合同的时候,有一条我亲自要求加进去的条款。”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作为一个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牌製作人,长户大幸有著绝对敏锐的商业本能。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铺垫,单凭这句开场白,他脑海中就已经迅速调出了那份合同的细节,並瞬间理清了这场深夜通话的来意。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乙方只专注於声乐演唱与专辑录製。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站台,一律推绝。』” 北原岩的语速依然不疾不徐道:“这一条,当时是你当著我的面,亲笔签字同意的。” “但据我所知,泉水最近的行程安排里,录音棚的时间已经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长达十四个小时的採访、拍摄、商演和签售。” “长户社长。这不是我记忆中,我们当初约定的內容。” 隨著话音落下,听筒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对於长户大幸这种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练製作人来说,这几秒钟的空白,足够他用来飞速消化这句警告並评估局势。 当他再次发声时,语气中非但没有被当面质问的窘迫,反而丝滑地切入了一套商人最擅长的公关话术……先全盘认同,再伺机转折。 “北原老师,您批评得对,当初的约定我当然记得清楚。但是……” 说到这里,长户大幸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推销员,终於铺垫完毕,开始切入核心的洗脑环节。 “泉水现在的单曲势头实在太猛了。ori的排名还在往上走,各大电视台的邀约排到了下个月,gg商那边也有几个十分优质的代言意向在谈。“ “这种千载难逢的窗口期,如果不趁热打铁、多上几个高曝光的平台,她的商业价值绝对可以在三个月內衝到顶级的水准。” “北原老师您也是做內容的,您应该理解……这种级別的爆发期稍纵即逝。” “如果现在让她躲在录音棚里不出来,等热度一过……” “长户社长。” 没等长户大幸说完,北原岩便直接打断了他。 北原岩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但就是这种平静的语气,硬生生把长户大幸还在嘴边盘算的宏图大业给逼了回去。 长户大幸的话戛然而止。 “我当初把坂井泉水交到你的公司。” 北原岩重新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不容含糊道:“是因为你懂音乐。” “而不是因为你懂怎么把一个天才歌手的嗓子,在三个月內彻底榨乾。” 坐在对面的坂井泉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如果你打算像对待那些流水线偶像一样,用密集的商演和曝光去透支她的声带和才华——” 北原岩的语速依旧平稳道: “那是违约。” “我需要提醒你,那份合同上除了being的公章,还有我的亲笔签名。” “如果being唱片连白纸黑字的约定都不打算遵守——” 北原岩微微停顿。 “那我明天就让律师介入。换一家愿意尊重合同的公司,对我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下来。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长户大幸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速盘算了一笔帐。 北原岩从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人。 这个人从出道至今说过的每一句话,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他说《白夜行》会让全日本沉默,全日本就沉默了。 他说河林满的《渴水》值得芥川赏,《渴水》就拿了芥川赏。 更要命的是……北原岩背后站著的不只是他自己。 还有角川春树。 这个在日本传媒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 北原岩和角川春树之间的关係,整个业界都心知肚明。 毕竟是角川春树最早买下了《告白》的电影版权並將它搬上大银幕,缔造了当年的票房奇蹟。 两人之间有著深厚的私人信任和利益绑定。 更关键的是……当初坂井泉水能签进being,本身就有角川春树在背后牵线搭桥的因素。 如果北原岩真的要带坂井泉水走…… 以角川春树的资金体量和传媒资源,天价违约金根本不是问题。 角川完全有能力为坂井泉水单独成立一个新厂牌,从零开始搭建一整套发行和宣传体系。 而失去坂井泉水的being,失去的不只是一棵正在疯狂生长的摇钱树……而是北原岩和角川春树对being这家公司的全部信任与背书。 一旦这两个名字从being的合作名单上消失,整个行业对being的评估都会瞬间下调一个量级。 甚至北原岩在公眾面前说些什么的话,那么being將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为了眼前几个商演和代言的蝇头小利,去同时得罪北原岩和角川春树的话…… “北原老师。“ 他的语气在这五秒钟之后完成了十分流畅的切换……从刚才那套“趁热打铁”的商业话术,变成了一种配合的、甚至带著真诚歉意的柔和。 “您批评得对,是我这阵子被销量冲昏了头,操之过急了。” 长户大幸顺坡下驴道:“泉水的嗓子確实是我们最宝贵的资產,绝不能杀鸡取卵。” “我会立刻让企划部重新调整她的行程。后续所有不必要的商演、综艺曝光和商业签售全部砍掉。” “从明天开始,让她安心回录音棚。” “这一点,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犯。” 北原岩听完,语气恢復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温和。 “麻烦长户社长了。” “哪里哪里,是我考虑不周。北原老师多担待。” 电话掛断了。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此时烤盘上的最后一片肉已经有些过火了,边缘泛起了一层微黑的焦色。 北原岩將翻盖手机隨手揣回外套口袋,重新拿起烤肉夹,把那片烤焦的肉翻了个面,夹到了自己的碟子里。 接著,他又夹起一片新鲜的生肉铺到铁网上,烤熟后,稳稳地放进坂井泉水面前的空碟里。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对面依然保持著目瞪口呆状態的坂井泉水,神色如常。 “好了。” 北原岩放下夹子,出声我说的:“从明天开始,除了录音棚,你哪里都不用去了。” 坂井泉水微张著嘴,手里的竹筷还僵停在半空中。 她定定地看著北原岩的脸。 这个两分钟前刚用几句话替她掀翻了商业牌桌的男人,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盯著烤网发呆。 此时坂井泉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北原岩没有刻意安抚的漂亮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恩,只是平静地替自己挡下了所有的为难。 接著坂井泉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迅速低下头。 双手握紧竹筷,將那块温热的和牛塞进嘴里。 细细嚼了两下后,她用几乎被炭火嗤嗤声完全掩盖的气音,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北原老师。” 北原岩又將几片生肉铺上烤盘。 “吃你的肉。” 坂井泉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又夹起了一块。 这一次,她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因为她是真的饿了。 连日来被高压行程死死压抑的食慾,在此刻终於彻底甦醒。 胃部重新恢復了知觉,这是一种终於不用再提心弔胆后,踏踏实实的飢饿感。 吃到第四块时,坂井泉水眼底的那层湿红终於褪净了,接著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北原岩,嘴角弯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 没有了镜头前那种属於“职业歌手”的勉强与疲惫,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终於卸下了所有重担的年轻女孩。 窗外涩谷的喧囂依旧。但这间瀰漫著油脂焦香的小包厢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烤网上悦耳的嗤嗤声,以及她专注吃肉的声音。 北原岩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北原岩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烤著网上的和牛。 这一餐吃得很慢。 直到烤盘底部的炭火彻底转为暗红,排风扇也不再喷吐浓烟,坂井泉水才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紧锁在眉间的阴鬱,似乎也隨著这顿饱餐,被彻底驱散乾净了。 结帐离开时,涩谷街头的热浪已经退去,夜风里多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两人並肩走在幽深昏暗的巷子里,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交叠。 许是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余震还未完全消散,坂井泉水的步履显得有些轻飘。 她侧过头,看著身旁这个始终保持著沉稳步调的北原岩。 在这个光怪陆离、人人都在把她当成商品来拆解的东京,只有北原岩,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保护、需要休息的“人”。 在巷子的转角处,坂井泉水的脚步滯了一下。 接著她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在昏暗的阴影里,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北原岩垂在身侧的手背。 北原岩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翻转过手掌,將那只略显单薄、甚至因为连日签名而手指僵硬的手,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坂井泉水的手心带著一丝细密的汗意,指尖在触碰的瞬间轻微颤抖了一下,隨后便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宿一般,彻底软了下来。 这不是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紧握,而是一种沉默的、厚重的確认。 涩谷的喧囂在巷口外涌动,无数霓虹灯光在远处交织成一片虚幻的海洋。 但在这一方窄小的阴影里,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 在那一刻,他们之间那种原本清晰的、关於“帮助者与被帮助者”的界限,在这指尖相抵的温度中,无声地崩塌了。 坂井泉水低著头,任由他牵著。 从北原岩掌心传来的热度,顺著手臂一点点烧进了她的心里,將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不安彻底熨平。 巷子走到尽头,涩谷街头那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海重新涌入了视野。 两人放慢了脚步,谁也没有主动鬆开手。 在即將匯入人潮的前一刻,坂井泉水忽然停了下来。 “北原老师。”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没有转头,只是安静地看著前方路面上两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嗯?” 北原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明天回录音棚之后,我想向长户社长正式申请……” 她深吸了一口气,棒球帽檐下的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道:“以后专辑里的歌词,由我自己来写。” 北原岩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觉到,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在此刻微微收紧了一些。 “有把握吗?” 北原岩问。 “不知道。” 她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写过词,也许一开始会写得很笨拙。但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被动接受安排、唱著別人预设好情绪的提线木偶了。” “我想唱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只有这样……” 坂井泉水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轻柔却坚韧的执拗道:“才对得起你今天晚上,替我爭回来的时间。”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女孩。 城市的车流在他们身旁几步外川流不息,车灯的光斑偶尔扫过她大了一號的卫衣和略显单薄的肩膀。 明明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但那具身体里,却藏著一座正在甦醒的火山。 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拇指轻轻<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过她的指关节。 “那就去写。” 北原岩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著一种能把人稳稳托住的厚重底气到:“写你想写的,唱你想唱的。如果长户大幸觉得你的词不够商业化,或者不符合他所谓的『市场定位』——” “那就让他来找我。”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清澈的眼睛里,倒映著整个东京斑斕的夜色。 过了许久,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吸鼻子,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好。” 这次她没有再说“谢谢”。 “不过……” 这时北原岩看著她那顶压得死死的棒球帽,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轻鬆道:“既然以后歌词都要自己写了,那私底下,是不是可以把『老师』这两个字去掉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一层肉眼可见的微红,迅速顺著她的白皙的脖颈爬上了耳根。 她有些侷促地低下头,目光飘忽地盯著两人脚下交叠的影子。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细若游丝的声音,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个称呼。 “……岩、岩君。” 听到这个带著浓浓羞涩和生涩感的称呼,北原岩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在路灯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女孩,眼底泛起了一层温和的笑意。 “既然你改了口,那作为交换——” 北原岩的声音很轻:“以后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也不会再叫你『泉水』了。”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坂井泉水是北原岩和长户大幸给自己取的艺名,如果不叫泉水,那要叫什么?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轻声说道:“幸子。” 坂井泉水的呼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猛的一滯。 接著坂井泉水眼底的水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隨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漫天流转的灯火。 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將手指收拢,用力地、紧紧地回握住了北原岩的手。 北原岩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將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牵著她並肩走进涩谷喧囂的夜色里。 第138章 亚洲之光北原岩! 第二天,清晨。 港区,顶层复式公寓。 七月的阳光从没有完全拉拢的纱帘缝隙中挤进来,在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金色光带。 今天北原岩罕见地起晚了。 平日里,他的生物钟总是在每天早上六点半自然醒,七点前准时坐到书桌前,手边放著一杯手冲黑咖啡,开始一天的工作或阅读。 但今天,当他睁开眼睛时,床头那只老式机械闹钟的指针,已经越过了八点四十。 他迟到了两个多小时。 原因並不复杂。 昨晚从涩谷回来后,北原岩坐在书房里,原本打算睡前翻几页书。 但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某些碎片……当然不是什么宏大的文学构想,也不是等待解决的版权问题。 而是那条幽暗巷子里,晚风吹过霓虹灯晕的微凉。 是坂井泉水伸出手指,轻轻碰触自己手背时的试探。 是她在大了一號的卫衣下,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喊出“岩君”时,那红透了的耳根。 以及,当自己回叫她“幸子”时,她用力回握住自己的那份近乎执拗的力量。 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的晨光里,北原岩躺在床上。 胸口趴著那只纯白色的小猫,正用两只小小的前爪在他的t恤上有节奏地踩著,发出细微且催眠的呼嚕声。 北原岩回想起那声“岩君”,以及在自己掌心里逐渐温热的手,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接著北原岩伸手轻轻揉了揉猫的脑袋。 白猫半眯著眼睛,踩奶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再次睡著了一般。 不过没过多久,这份难得的鬆弛,被一阵刺耳的门铃声暴力地打碎了。 不是叮咚一声的客气拜访。 而是叮咚叮咚叮咚……连续按了至少五六下。 这是只有在天塌下来、或者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时,才会出现的失態按法。 白猫被嚇了一跳,瞬间从北原岩胸口弹起,窜到床尾的角落里竖起了耳朵。 北原岩微微皱了皱眉,掀开被子穿上拖鞋,隨手理了一下睡衣领口,快步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清了门外的人。 站在门口的正是佐藤贤一。 这位平日里总是梳著一丝不苟背头的主编,此刻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著一叠皱巴巴的传真纸,衬衫顶部的扣子已经崩开了,领带歪斜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直接从新潮社一路衝到了这里。 北原岩见状,拧开门锁问道:“佐藤主编?出了什么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不过门刚拉开一半,佐藤贤一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挤了进来。 “北原老师!” 由於情绪过於激动佐藤贤一甚至忘了换鞋,直到皮鞋底踩在玄关的实木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接著手忙脚乱地蹬掉皮鞋后,佐藤贤一穿著袜子在地板上滑了一步,直接衝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在剧烈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肾上腺素飆升到顶点,理智根本压制不住的狂喜。 “爆炸了!” 佐藤贤一径直衝到客厅的茶几旁,將手里皱巴巴的传真纸用力摊平在桌面上。 “海外……海外的版权代理商那边,今天凌晨发来的急件——” 佐藤贤一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点著,指尖的颤抖肉眼可见道:“您自己看!” 北原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叠传真纸上。 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处,印著一个由交叉的匕首构成的官方logo。 旁边,是用英文加粗的几个单词: the crime writers association (cwa) 北原岩的视线从logo迅速扫向正文。 传真的內容是全英文的。他略微扫了一眼,准確地捕捉到了段落中心那几个大写的核心词汇:“shortlist”(决选名单)。 “fessions”(《告白》英译名)。 以及一个带有专有名词性质的头衔——“gold dagger”(金匕首奖)。 北原岩將这几个词在脑海里拼凑了一下,大概得出了一个基本结论:自己的小说在海外入围了某个文学奖。 这个结论,显然无法解释面前这位见多识广的新潮社王牌主编,此刻为什么会激动得像个刚刚中了头彩的赌徒。 北原岩將传真纸放回了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著面前那个激动到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正顺著鬢角往下淌的中年男人。 “cwa金匕首奖,是什么?” 北原岩直接开口询问著,並没有什么不懂装懂的想法。 佐藤贤一听到这个问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北原老师!cwa——crime writers association——英国犯罪作家协会!” 佐藤贤一语速飞快,双手甚至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著名,仿佛单靠语言已经无法承载这件事的分量。 “金匕首奖,是他们设立的年度最高荣誉!” “这个奖项的评审团全部由英国最苛刻的评论家组成,候选作品是整个欧美出版界最顶尖的悬疑犯罪小说!” 佐藤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眼底透著近乎狂热的光。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什么专门为外国人设立的『翻译奖』,这是无差別竞技的主赛道!” “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在它几十年的歷史里,亚洲作家…………从来没有杀入过最终决选!是零!” “在欧美的评审体系里,日本推理长期以来一直被贴著『只会玩弄诡计、缺乏社会深度』的刻板標籤。哪怕是松本清张先生的作品,在翻译过去后也未能打破这层偏见。”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行印著《fessions》的英文上。 “但现在,您的《告白》做到了!您不是在日本文坛封神,您是直接杀进了英语文学的老巢,在他们的主场,和那些欧美顶级大师硬碰硬地爭夺最高荣誉!” 听到这里,北原岩也算是反应了过来,是国际匕首奖啊! 是由英国犯罪作家协会(cwa)在2006年设立的年度奖项,授予非英语原创、且在英国出版英译本的最佳犯罪\/推理小说,旨在表彰作品本身及译者的贡献,是全球翻译犯罪文学领域的重要荣誉。 由於北原岩前世求学的时候,听的都是cwa国际匕首奖,如今突然听到金匕首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佐藤贤一说到这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双手撑在茶几上,仰头看著北原岩,满脸涨得通红道:“北原老师……这是足以载入日本文学史的一刻!” 北原岩看著佐藤贤一那张充血的脸,隨后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上。 作为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北原岩比任何人都清楚,跨越文化和语言的壁垒,在英语文学最挑剔的最高殿堂里硬生生砸开一扇门,到底有著怎样的分量。 “看来,海外版权代理和英国那边的翻译团队,確实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心血。” 北原岩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声音满是对海外版权代理和翻译团队的郑重。 “但无论如何,现在还只是入围决选。” 北原岩抬起头,看著依然大口喘著粗气的佐藤,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先坐下喝杯水吧,佐藤主编。” 这时,小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臥室溜了出来,轻巧地跃上沙发,用脑袋蹭了蹭北原岩的手臂,然后蜷缩在他腿边打起了呼嚕。 “这个消息,確实是个足以震动业界的巨大惊喜。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保持清醒。”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隨后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您说得对。是我太失態了。” 然后佐藤贤一在北原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深呼吸了几次后,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男人,终於找回了一个新潮社王牌主编应有的专业与体面。 “那么,关於后续的应对安排。” 佐藤贤一的语调恢復了严谨道:“cwa的颁奖典礼定在今年夏天的伦敦。如果《告白》最终斩获金匕首,按照惯例,作者本人必须亲自出席领奖。”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看著北原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询问道:“北原老师……是否需要我立刻联繫海外版权代理,提前为您安排赴伦敦出席典礼的行程?” 北原岩端起咖啡杯,沉吟了两秒。 说实话,他並不喜欢这类拋头露面的活动。 因为颁奖典礼意味著冗长的晚宴、虚偽的社交、以及在刺眼的镁光灯下背诵那些毫无营养的感谢词。 对北原岩而言,去应付这些事,比连熬三个通宵写《白夜行》还要令人心力交瘁。 但……北原岩目光落在桌面的传真纸上,略微停顿。 《告白》的英译本能走到金匕首的决选会议桌上,背后是翻译者、海外编辑和版权代理长达一年多的死磕。 而那些远在伦敦、书荒?来看看都市小说小说推荐吧!愿意拋开文化隔阂去认真审视一个东方故事的英国评审们,也付出了诚意。 这便是创作者之间最基本的体面与尊重。 “那就麻烦佐藤主编费心安排了。” 北原岩出声说道:“既然作品已经走到了海外,理应亲自过去一趟。那些愿意跨越文化隔阂,去认真审视一个故事的评审,值得当面说一声谢谢。” “明白!我这就回编辑部统筹。” 佐藤主编闻言,隨后站起身,將那叠传真纸仔细地抚平折好,郑重地收进公文包里。 “行程方面,我会把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社交晚宴全部砍掉。只保留最核心的颁奖环节,以及必要的一两场闭门文学交流。” 佐藤主编朝著北原岩微微欠身道:“绝不会让无意义的交际消耗您的精力。” 北原岩点了点头。 “有劳了。” 当佐藤贤一离开公寓后不到半天,消息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彻底引爆了整个日本传媒界。 最先截获情报的,是共同通信社驻伦敦分社的特派记者。 在例行查阅路透社刚刚发出的当日文化类电讯稿时,他在那一长串清一色的英美顶级作家名单之间,扫到了一个突兀的、属於日本人的罗马音。 《fessions》。 author:iwao kitahara(北原岩)。 他將这行电报纸上的字符反覆核对了三遍,甚至打电话向cwa组委会的秘书处进行了口头確认,以排除通讯电码出错的可能性。 隨后,他以最快的速度,將这条消息作为加急电报拍发回了东京总部。 共同通信社东京总部的编辑大厅里,急促的电传打字机履带声被骤然掐断。 值班总编捏著这张刚刚从伦敦发回的、只有寥寥几十个字的电报纸,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隨后,他转过身,向整个大厅下达了一个破例的指令:“发a级通稿。全媒体矩阵最高优先级同步推送。” 当这道指令下达时,喧闹的新闻大厅出现了两秒钟的死寂。 在社森严的內部分类中,a级通稿是只预留给首相更迭、重大自然灾害或国际地缘衝突的红色通道。 上一次有文化类新闻强行挤进这条通道,还是四年前大江健三郎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时刻。 下午两点十五分。 a级通稿穿透电缆,砸进了全日本各大报社的终端终端。 整个日本的纸媒工业,在这一刻被强行踩下了急剎车。 《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地下印刷厂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的巨型轮转印刷机被主编一通电话紧急切断电源,成吨已经印好原定头条的晚报,被毫不心疼地作为废纸推到了角落。 文化版的编辑们被从午休的行军床上拽起来,排版室里的电话铃声和主编的咆哮声交织成一片。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撤稿,重新排版,为这个名字腾出绝对的头条位置。 傍晚五点。当第一批还带著刺鼻油墨味的晚报被送上东京各大地铁站的报刊亭时,下班的晚高峰人群停住了脚步。 《东京新闻》晚刊的头版,用了一个占据整个版面三分之一的加粗黑体大標题,像重拳一样砸在读者的视觉神经上:“北原岩《告白》入围cwa金匕首决选——日本犯罪文学首次杀入欧美主赛道。” 標题下方配了一张《告白》英译本封面的大尺寸照片,旁边用严谨的小字註脚,罗列了金匕首奖在世界推理文坛那不可撼动的霸主地位。 《每日新闻》晚刊则採用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排版——將北原岩的名字和英国伦敦塔桥的阴影叠加在头版正中央,配文標题是:“从芥川赏到伦敦——北原岩单枪匹马,刺入英语文学帝国的心臟。” 《產经新闻》的標题写得非常具有煽动性——“东方来的匕首:亚洲之光北原岩,在欧洲悬疑老巢亮剑。” 而销量最大的《读卖新闻》,选择一种最直接的数据对比方式。 他们在头版密密麻麻地列出了cwa金匕首奖过去三十年的获奖者名单。 约翰·勒卡雷、p.d.詹姆斯、露丝·伦德尔……清一色的英语文学巨匠。整整三十年的长名单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亚洲人的名字。 接著,在这座属於欧美人的高山最底部,他们用刺眼的红色粗体,硬生生刻下了一行字:“1990年决选:《fessions》(《告白》)——北原岩。歷史首次。” 这四个字“歷史首次”……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內,成为了整个日本社会最高频的词汇。 到了晚间七点,这场文字的颶风直接刮进了全国的千家万户。 到了晚间七点,这场文字的颶风直接刮进了全国的千家万户。 nhk在晚间七点全国並机直播的王牌节目《news 7》中,导播直接切掉了原定的两则国际简讯,破例腾出了整整三分钟的专题时间来报导这条消息。 三分钟。 对於一条並非诺贝尔奖级別的文学新闻来说,在nhk按秒计算成本和政治权重的排播表里,这相当於一场小型政变的待遇。 演播室的蓝色背景墙前,当家主播面色庄重,没有沿用平日播报文化軼闻时的轻鬆语调,而是以播报重大时代事件般的沉稳与厚重,念出了那段早已被各大纸媒反覆刊载的定论: “cwa金匕首奖,代表了全球犯罪文学的最高评价体系。” “在此之前,该奖项的决选名单一直被英语本土的文学巨匠所垄断,从未有任何一部亚洲作品,能在这个无差別的主赛道中获得一席之地。” “但今天,北原岩先生的《告白》,不仅打破了这层存在了数十年的傲慢壁垒,更是歷史上第一部杀入该奖项决选的日本文学作品……” 全日本读者在听到这条新闻后的反应,和此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白夜行》大卖时,他们震撼於北原岩对人性深渊的残忍剖析。 《渴水》夺魁时,他们敬畏於北原岩重塑文坛秩序的魄力。 但这一次……当得知北原岩的作品被全球犯罪文学的最高评审体系正式接纳为最终候选时……公眾胸腔里涌动的情绪,已经不再仅仅是对某个天才作家的膜拜。 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与自尊心紧紧交缠在一起的集体振奋。 1990年的日本。 疯狂的泡沫经济,已经不可挽回地开始破裂。 年初以来股市的暴跌像一层驱之不散的阴霾,让整个社会的底色里开始渗出隱隱的焦虑与不安。 但在海外版图上,八十年代积攒下的庞大商业帝国,依然维持著所向披靡的惯性。 索尼的walkman依然统治著全球年轻人的耳朵,丰田的汽车依然碾过五大洲的每一条公路,財阀的巨额支票甚至在几个月前刚刚买下了美国的洛克菲勒中心。 日本在物质世界里大杀四方。 但在“文化”这个维度上……尤其是在面对拥有几个世纪文学底蕴的老牌欧洲帝国时……整个社会的心底,却始终潜藏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怯意。 日本人自己也清楚。 他们造得出精密的器械,但在欧美文化精英那充满优越感的目光里,日本推理文学长期以来只被归类为一个带有猎奇色彩的標籤:“有趣的智力玩具”。 欧洲评论界承认日本作家的本格诡计写得眼花繚乱,但他们固执地认为,在深入社会肌理的批判、对人性本质的哲学叩问上,但亚洲作家写不出那种在莎士比亚或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统中浸泡出来的“古典厚度”。 换句话说……在那些端著香檳的欧美评审看来,日本人可以写出“精巧的故事”,却写不出“伟大的犯罪文学”。 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像一堵看不见的冰冷高墙,將日本文学死死挡在核心殿堂的门外。 而如今的北原岩……没有去迎合那种西方视角的“异域风情”,也没有被塞进某个带有施捨性质的“文化交流附加奖”。 而是单枪匹马地杀进了英语文学的绝对主场,去和那些统治榜单几十年的欧美大师们,在同一张桌子上爭夺同一座奖盃。 这对於1990年的日本公眾来说,其意义早已超越了文学本身。 深夜,新桥街头。 在一间拥挤、嘈杂、瀰漫著烤鸟串烟气的平价居酒屋里。 几个刚加完班、扯鬆了领带的底层社畜,仰著头,看完了悬掛在吧檯上方那台老式显像管电视里的nhk特別报导。 电视里的画面切换成了gg。 吧檯前安静了片刻。其中一个满脸疲惫、眼角爬满细纹的中年男人沉默了半晌,默默端起了面前那杯冰镇生啤。 “我这辈子,其实没正经读过几本小说。” 他的嗓音被劣质香菸熏得有些沙哑,目光依然盯著电视屏幕的方向:“但今晚这杯酒,敬北原老师。” 身旁的同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也没有人去討论什么cwa或者金匕首奖的歷史意义。他们只是默契地端起酒杯,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用力碰出了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因为他们都懂。 一个亚洲人的名字,凭著无可挑剔的硬实力,砸在了一个从不让亚洲人踏足的最高领奖台上,替所有在这个时代拼命证明自己的亚洲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杯酒。 第139章 欧洲人的傲慢 而在这种近乎狂热的全民沸腾中,反应最激烈、甚至带上了一丝朝圣色彩的,恰恰是日本国內的推理小说家和纯文学名家们。 长期以来,日本文坛的肌理中一直深植著一种根深蒂固的“欧美滤镜”。 在许多作家的潜意识里,哪怕你在国內拿遍了直木赏、江户川乱步赏,只要没有得到过西方权威奖项的盖章认可,就始终算不得真正的“世界级大师”。 那些端著香檳的欧洲评审团,是他们心中不可褻瀆的最高神殿。 过去,cwa金匕首奖这种完全被英语霸权垄断的硬核奖项,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去幻想的禁区。 而现在,北原岩不仅走到了殿堂门前,还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了几十年的大门。 一位在推理界苦熬了二十年、拿过国內无数大奖的中坚作家,在当晚的专栏草稿中,毫不掩饰地写下了这样一段热血沸腾的文字:“听到广播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修改一份准备投给国內短篇赏的稿子。我停下笔,看著满桌的原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作为写作者,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跨越语种和文化壁垒去打动那些骨子里透著傲慢的英国评审,有著怎样恐怖的难度。” “我不嫉妒北原老师。因为嫉妒这种情绪,只能產生在同一维度的竞爭者之间。” “当一个人做到了我们这代人穷极一生连想都不敢想的奇蹟时,任何的酸腐和不甘都会显得如同小丑般滑稽。” “我们这群人,还在为国內的名气爭得头破血流时。” “而北原老师,已经跨过大洋,单枪匹马登上了英语文学的大陆!” 这只是文坛震动的一个缩影。 当晚,另一位以言辞辛辣、常年批评年轻作家的社会派元老,在接受《读卖新闻》电话连线时,罕见地收起所有的傲慢与锋芒,只留下一声充满敬畏的话语道:“我曾悲观地以为,日本推理在松本清张先生之后,至少还需要五十年的时间,才能在国际上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但北原君把这个时间缩短到了今天。” 而將这股文坛的狂热推向绝对高潮的,是第二天发行的《文艺春秋》加急特刊上,属於纯文学顶流巨星、同时也是北原岩私交好友……村上春树的一篇短评。 村上春树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带著那种独特的个人节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刚跑完晨间的十公里。” “老实说,我並没有感到惊讶。 “长久以来,日本文坛的潜意识里一直默认,欧美文学的边界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坚硬墙壁。” “大家习惯了在墙內修剪精致的盆景,互相讚美。哪怕偶尔向墙外张望,也总是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不合规矩的客態。大家太习惯於在別人设定的坐標系里,去乞求一份认同感了。 “但岩君不同。” “在他的文字里,你永远找不到『迎合』或『自卑』这种东西。他就像一个固执的凿井人,根本不在乎地表的坐標是东方还是西方。” “他只是背对著所有人,专注地、一寸一寸地向著人性的最深处挖掘,直到他触碰到全人类共通的地下水脉。 “岩君没有去敲西方傲慢的大门,而是用冷冽而真实的井水,让墙外的西方人主动为他低下头。 “干得漂亮。” 这种放下了一切文人相轻的狂热,在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发声后,迅速且彻底地席捲了整个业界。 曾经在报纸上因为流派之爭吵得不可开交的社会派与本格派名家们,史无前例地统一了战线,各大文学杂誌的版面被知名作家们的应援文章彻底淹没。 因为在他们那种“欧美权威奖项即是最高真理”的执念里,北原岩此刻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天赋异稟的同行。 而是替他们仰望星空、粉碎了整个日本文坛天花板的无冕之王。 七月下旬。 东京,成田国际机场。 北原岩与佐藤贤一搭乘日本航空的直飞航班,前往伦敦希思罗。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跨洋飞行。 佐藤贤一从登机落座的那一刻起,就一分钟都没有閒著。 他面前侷促的摺叠小桌板上,摊开著一份厚达三十多页的资料包——cwa金匕首奖的歷史沿革、歷届获奖作品的敘事分析、本届评审委员会七名核心成员的背景调查与个人偏好、颁奖晚宴的每一项流程安排、甚至还包括一份他连夜熬出来的“英媒刁钻提问应对指南”。 他拿著一支红色的水性笔,在纸面上不断划线,在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註。 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完全处於一种“出征前参谋长反覆推演作战计划”的亢奋状態。 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北原岩只是安静地靠在舷窗边,借著昏黄的阅读灯,翻看著手里的一本平装旧书。 这是一本页边已经微微泛卷的英文原版小说——《从寒冷中归来的间谍》。 英国文学巨匠约翰·勒卡雷在1963年斩获cwa金匕首奖的巔峰之作。 很快,飞机在希思罗机场降落。 此时的伦敦正在下雨。 不是东京夏天那种暴烈乾脆的骤雨,而是不列顛特有的,仿佛从空气里凭空渗出来的绵长阴雨。 北原岩走出航站楼的自动门,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头顶。 铅灰色的云层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整片视野,看不到一丝裂隙,更没有丝毫即將放晴的跡象。 和东京那种偶尔阴沉但总会透出蓝天的天空不同,伦敦的雨透著一种绵长而潮湿的恆定感。 轿车在伦敦市中心一家老牌奢华酒店的侧门缓缓停下。 办理完入住手续后,时间刚过下午两点。 佐藤贤一作为新潮社王牌主编的职业本能让他没有立刻回房间休息。 而是在酒店大堂的报刊架前停下,將当天的《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以及几份老牌文学周刊悉数买下。 他迫切地想知道,这片陌生的岛国上,究竟是如何在版面上迎接北原岩的。 两人在大堂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 很快侍应生端来了两杯热气腾腾的伯爵红茶。 佐藤贤一先是翻开销量最大的《每日电讯报》,直奔文学副刊。 然而,仅仅顺著版面往下扫了两段,他原本带著期待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是一篇占据了四分之一版面的决选名单前瞻评论。 撰稿人是英国皇家文学学会的一位资深理事,字里行间没有谩骂,却透著一种远比谩骂更令人窒息的、居高临下的不列顛式傲慢:“……毫无疑问,北原的《fessions》(《告白》)是一件极其精巧的东方拼图玩具。” “它有著令人惊嘆的敘事诡计和带著异域猎奇色彩的犯罪设定。” “但也仅此而已。” “当褪去那层来自远东的新鲜感后,你会发现,它依然未能触及欧洲传统犯罪文学的核心……比如对灵魂深处的哲学叩问。” “將它破例放入决选名单,更像是cwa为了彰显本届奖项『全球化包容度』而做出的一种宽容姿態。” “毕竟,一件做工优良的舶来工艺品值得被展览,但真正的金匕首,理应留在拥有正统文学血脉的国度……” 看到这里,佐藤贤一死死捏著报纸的边缘,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被轻视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口中不断翻涌。 他咬紧后槽牙,压著声音用日语骂了一句粗口:“这群固步自封的混蛋……” 坐在对面的北原岩放下手里的白瓷茶杯,神色如常地伸手將报纸接了过来,快速扫完了那段字斟句酌的评论,脸上既没有被戳中痛处的窘迫,也没有文人遭到贬低时的愤怒。 “很正常的偏见,写得倒也算坦诚。” 北原岩將报纸沿著摺痕平整地叠好,隨手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佐藤主编,横亘在东西方之间的文化壁垒,是由几百年的工业革命和殖民歷史砌成的。” 北原岩看向窗外绵长的伦敦阴雨,缓缓开口解释道:“指望靠一本书的入围,就让別人立刻放下几百年的身段来对你顶礼膜拜,是不现实的。” “他们有权傲慢,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作品本身,一点点把这层傲慢敲碎。”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了一下。 看著北原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满腔的怒火忽然慢慢沉寂了下来。 北原岩可以平静地將这种傲慢视为歷史遗留问题,但对於身处伦敦的普通日本人而言,这种包裹在文明外衣下的偏见,却是一根真真切切扎在肉里的刺。 几乎在同一时间。 几条街外的伦敦大学学院图书馆咖啡厅里。 几名日本留学生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一名叫井上的男生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每日电讯报》,脖子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这根本不是文学评论,这是傲慢的偏见!” 井上指著报纸上的那段话,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道:“『东方拼图玩具』?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看里面的內核?” “北原老师对未成年人犯罪法案的质问,对现代家庭崩溃的剖析,哪里比他们欧洲的古典悲剧差了?”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日本女生也紧紧抿著嘴唇,低声附和:“在文学课上也是这样。只要是我们国家的文学,教授给的评语永远是『独特的远东风情』,就好像我们只会写一些供他们猎奇的民俗志一样。” 他们的討论声,引起了同桌另外几位欧洲同学的注意。 坐在对面的英国男生托马斯放下了手里的马克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然后他看了一眼井上,耸了耸肩,用一种非常客气、得体、却居高临下的伦敦腔开口道:“听著,井……下?你太激动了。我昨晚刚读完英译本,平心而论,它確实是个极其聪明的故事。” “第一章的独白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结构控制。” “既然你承认它的结构堪称完美……” 井上闻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忙反驳道:“那为什么这篇报导还要用『宽容的姿態』这种高高在上的词?它难道不配拿金匕首吗?” “因为『完美的故事』和『伟大的文学』是两回事。” 这次插话的,是坐在托马斯旁边的一个法国留学生。 他摊开双手,用一种探討学术的理智口吻说道:“你们亚洲作家的作品,往往太关注局部的社会新闻了。你们写復仇,写法律的漏洞,这很吸引人,但这只是社会学范畴的探討。” 法国男生停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但欧洲的犯罪文学传统……比如勒卡雷或者杜伦马特……他们探討的是上帝缺席后,整个人类灵魂的荒芜。” “前者是社会议题,后者是哲学叩问。这是文学厚度上的本质区別。” “没错。” 托马斯微笑著接过了话茬,他看著井上手腕上戴著的那块精工手錶,打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比方道:“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告白》就像你们日本造的精密手錶,或者是索尼的隨身听。” “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运转得高效、精准、零失误。作为工业品或者类型小说,它是世界顶级的。” 托马斯端起咖啡,靠在椅背上:“但朋友,我们现在谈论的是艺术的灵魂,而不是精密的机械工程。” “对於你们的文学来说,这或许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巔峰了。但在伦敦的评判標准里,它依然缺乏那种在几个世纪的宗教与人文传统里浸泡出来的厚重感。” “所以,別太敏感了,能入围对这本小说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褒奖了。” 井上张著嘴,满腔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就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海绵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反驳,想告诉他们北原老师笔下的人性比他们所谓的“宗教传统”更直击人心。 但在对方那种“你们只会造机器、不懂灵魂”、“把你们比作精密仪器已经是在夸你们了”的根深蒂固的文化优越感面前,他发现自己就算掌握了再多的英语词汇,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击碎这面无形墙壁的逻辑。 井上看著那几个欧洲同学不以为意、甚至带著一丝宽容的礼貌笑容。 最终,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將涨红的脸痛苦地埋了下去。 而坐在他旁边的日本女生,也默默地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无力地低下了头。 这並不是孤例。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类似的挫败感正在伦敦不同的角落里接连上演。 几栋教学楼外的学院草坪上,另一名日本男生正满怀期待地將一本刚买来的《告白》英译本平装书,递给他的英国室友。 “保罗,你真的应该看看这个。这是我们国家第一部入围金匕首决选的作品,里面的多视角敘事和復仇设计,绝对会顛覆你对犯罪小说的认知。” 名叫保罗的英国男生接过书,隨意地扫了两眼封底的剧情简介。 隨后,他礼貌地微笑著,將书平稳地递了回去。 “恭喜你们,这確实是个了不起的成绩。” 保罗甚至友好地拍了拍日本室友的肩膀说到:“不过,你也知道我最近在重读阿加莎和杜伦马特,脑容量实在装不下其他案子了。” “等哪天我要去度假坐长途飞机,需要一些轻鬆的东方解谜小说来打发时间的话,我会去买一本看看的。” “轻鬆的东方解谜”、“打发时间”。 当这些轻飘飘的词汇,和《告白》里那种深不见底的人性恶意被强行绑定在一起时,那名男生举著书的手顿时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室友转身离开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他意识到,在这个被莎士比亚和柯南·道尔滋养了几个世纪的国度里,对方甚至连翻开第一页去阅读的兴趣都没有,就已经在心里给这部凝结北原岩心血的作品贴上了“消遣品”的封条。 但这位绝望的日本留学生並不知道。 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偏见高墙,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一群人从內部硬生生地凿开了一道裂缝。 起初,当六十五岁的资深翻译家伊恩·史密斯接下企鹅出版社的这份委託时,他的几位同行甚至在酒馆里和他开玩笑道:“一个两次把法语文学推上金匕首宝座的老翻译家,居然去接一本日本的通俗復仇小说?” “伊恩,你是最近缺付抵押贷款的钱了吗?” 就连伊恩自己,最初也只打算把它当成一份轻鬆的商业流水线活计。 他原本计划用最快、最套路化的句式,花半个月时间搞定这部所谓的“东方类型小说”,然后拿走佣金。 直到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了《告白》的第一页。 当晚,伊恩坐在书桌前,一口气读完了第一章,读到女教师在平静中完成残忍审判的独白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翻译家只觉得一股寒气顺著脊椎直逼头顶。 这哪里是什么通俗解谜小说。 这分明是一面褪去粉饰、照见人性与社会沉疴的镜子。 “用普通的商业词汇去翻译它,简直是一场谋杀。” 这一刻,伊恩彻底推翻了原定的流水线计划。 为了精准传递那些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字眼,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但当他在一个日语敬语的英译上彻底卡壳时,他意识到自己对东方语境的把握依然不够深。 於是,他拨通了牛津大学退休教授、英国日本文学泰斗亚瑟·彭德尔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亚瑟起初充满著不耐烦。 这位一生都在翻译三岛由纪夫和大江健三郎的老教授,对“犯罪悬疑”这种体裁嗤之以鼻:“伊恩,我只翻译严肃文学。我没时间去看一本用来在地铁上打发时间的东方解谜游戏。” “我不跟你辩论,亚瑟。我只把第一章传真给你。” 伊恩的嗓音因为熬夜而沙哑道:“如果你看完之后还是这个態度,我这辈子都不再打扰你。” 十分钟后,第一章的传真件从亚瑟书房的机器里吐了出来。 老教授原本只打算扫上一眼,但他站在传真机旁,视线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便再也没有挪开。 这天晚上,这位七十岁的学术泰斗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枯坐了整整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亚瑟不仅亲自接手了全书最核心的心理独白翻译,还在定稿之后,直接抱著厚厚的书稿,敲开了他相交四十年的牛津老同学……现任cwa评审委员会主席科林的家门。 科林正坐在书房的壁炉前喝著早茶。 看到顶著黑眼圈的老友突然造访,他有些诧异地放下了茶杯。 “亚瑟?现在才早上八点。別告诉我你是一路从牛津赶过来,就为了蹭我一杯红茶的。” 亚瑟没有寒暄,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將沉甸甸的定稿放了上去。 “我是来给你,以及你的评审团送一份礼物的。” 科林狐疑地瞥了一眼稿件封皮上的作者名和书名。 当他看清上面的罗马音后,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 “一部日本的犯罪小说?” 科林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派英国文人的固执道:“亚瑟,你知道我对亚洲悬疑文学的看法。” “我承认他们在密室和连环杀人诡计上有著惊人的天赋,但那些作品往往太注重技巧,缺乏对人类灵魂深处的叩问。” “在金匕首的评判標准里,那种单薄的东方解谜游戏是不合格的。” “在半个月前,我的成见比你还要深。” 亚瑟看著老友的眼睛,语气平静的回应道:“但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你……这是一个例外。” 听到这里,科林原本带著隨意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科林,收起你对远东文学的刻板印象。” 看著科林的变化,亚瑟点了点桌上的稿件,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你和你的评审团因为傲慢而错过了它,我保证,这会成为你整个职业生涯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隨著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科林注视著亚瑟良久。 他太了解这位老友了,一个视学术声誉如命的泰斗,绝不可能为了什么人情去吹捧一部平庸之作。 於是科林没有再开口反驳,而是默默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伸手拿过稿件,翻开了第一页。 起初,他只是带著审视的態度在快速瀏览。 但仅仅过了三分钟,他翻页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背脊渐渐离开了柔软的椅背,整个人微微前倾,姿態从漫不经心变成极度专注。 书房里只剩下钟錶的滴答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终於看完了第一章。 他摘下老花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被文字勾起的某种压抑感全部吐出来。 隨后,他抬起头看著亚瑟,脸上的傲慢与偏见已经荡然无存,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把它留在这儿吧。下午的闭门会议,我会把它放在第一顺位討论。” 深挖都市小说精品,是您的淘书宝地。 第140章 啃食老本的欧洲文学 翌日下午,cwa评审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室。 空气里混杂著发酵的咖啡酸气与整夜未散的雪茄菸雾。 厚重的橡木长桌上,凌乱地散落著今年入围初选的十几部欧美顶级手稿。 七位代表著英语犯罪文学最高审美的话事人,已经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长达五个小时、令人筋疲力尽的拉锯战。 当议程终於推进到唯一的亚洲作品《告白》时,会议室里原本还在討论其他作品的声浪逐渐平息下来。 “我们真的要把最终提名的核心席位,留给一个日本人的校园復仇故事吗?” 一位满头白髮的老评委摘下老花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沉默道:“我承认它的多视角敘事无可挑剔。但各位,日本的少年法案、压抑的班级霸凌机制……” “这些社会背景对欧洲读者来说太具隔阂感了。它像是一个修剪得极其精美的东方盆景,很新奇,但缺乏我们在阅读杜伦马特时那种广袤的社会纵深。” “我赞同。” 另一位来自法国的女性评论家转动著手里的钢笔,用一种挑剔的学术口吻补充道:“不仅是背景隔阂,它的精密感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机械。” “在我看来,北原岩像个没有感情的公式推导者,把每一个角色都当作变量,强行逼入道德的死角。” “这作为惊悚小说很刺激,但缺乏人文主义的温度,这能算得上『伟大的文学』吗?” 隨著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附和。 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优越感,让他们在面对一部异域作品时,本能地想要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理论,將它排斥在最高殿堂的门外。 “没有温度?东方盆景?” 这时,坐在长桌主位的评审团主席科林,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只见他打断所有的窃窃私语,直接伸出手,將那本厚厚的《告白》书稿拽到了自己面前。 “三周前,亚瑟把这份稿子砸在我桌上的时候,我也和你们一样,认为他老糊涂了,居然去推崇一本带有猎奇色彩的远东小说。” 科林的目光环视了一圈会议桌,声音低沉说道:“可当我在壁炉前翻开第一页之后,我收回了所有的傲慢。” “在座的各位,都是在文字里泡了一辈子的人。” “你们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不要用『文化背景不同』或者『缺乏人文温度』这种虚偽的学术藉口,来掩饰你们在阅读这本书时,內心深处感到的恐惧。” 科林將手掌重重地按在书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你们觉得它缺乏社会纵深?荒谬!这根本不是什么东方异域的校园怪谈,它写的是现代文明社会下人类共通的恶。是家庭机制崩溃后孵化出的怪物!” 科林深吸一口气,回想著当初自己阅读《告白》时所產生的悸动…… “当我读到那个母亲在日记里写下『我生下了一个怪物』,读到最后那场关於炸弹的无声倒计时,我不得不推开窗户去大口呼吸冷空气,才压住那种胃部痉挛的噁心感。” “北原岩没有来迎合我们的古典传统。” 科林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恢復了那种老派学者的克制:“他在书里没有做任何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只是构建了一个绝对封闭的敘事空间,把那些平时被我们用『未成年法案』和『家庭<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捂住的社会病灶,原原本本地掀开,扔了进去。” 科林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书稿上。 “没有说教,也没有神兵天降的救赎。他只是退到一旁,安静地看著里面的人性是如何自我毁灭的。” “如果我们连直面这种现实的度量都没有,甚至还要用『不够伟大的文学』这种高高在上的藉口,去掩饰我们內心的极度不適。” 说到这里,科林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稿件上道:“那这把代表最高荣誉的金匕首,其实早就已经生锈了。” 这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不再是此前那种暗流涌动的胶著,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了遮羞布后的无言以对。 法国女评委手里的钢笔停顿了片刻,最终无声地搁在笔记本上。 那位率先发难的老评委重新戴上了老花镜,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份只翻了十几页的复印件上,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没有谁大声承认错误,也没有人立刻流露出什么夸张的敬畏。 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辩论已经结束了。 当真正具有绝对重量的文本被剖开摆在桌面上时,那些依託於几百年文化优越感建立起来的傲慢,就已经如同撞上礁石的泡沫,散得乾乾净净。 在这间闭门会议室里,这群处於金字塔尖的內行人,用专业的良知守住了文学的底线。 然而,这种仅限於极少数高层的內部认可,並不能在朝夕之间瓦解整个欧洲社会的刻板印象。 当时间线拉回此刻—— 那些瀰漫在英国报纸油墨里、飘荡在校园草坪上的隱形偏见,伴隨著伦敦入夜的绵长阴雨,最终在颁奖晚宴的现场,具象化为了一堵表面客气、实则令人窒息的排外高墙。 晚宴设在酒店二楼的主宴会厅。 当戴著白手套的侍应生推开那扇沉重的双开橡木门时,一个挑高近六米的奢靡空间豁然显现。 巨大的维多利亚时代水晶吊灯在半空折射出暖黄的光斑,四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被岁月<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脚下那张巨大的波斯地毯,厚实得足以吞噬掉所有皮鞋与高跟鞋的跫音。 空气里交织著香檳气泡碎裂时的微酸、天然蜂蜡安静燃烧时的甜香,以及各式各样的高级古龙水气味。 到场的一百五十多名宾客,清一色是欧洲犯罪文学界的核心权力圈层。 男士们大多穿著剪裁考究的定製西装或传统燕尾服,衬衫袖扣偶尔折射出银芒。 女士们的晚礼服则优雅得体,<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肩颈在光斑的晕染下,泛著欧洲白种人特有的瓷器质感。 来自英国本土、法国、德国、瑞典的顶尖作家与出版大鱷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各个角落。 他们端著香檳,用英语或法语进行著那种“音量极低、但每个发音都经过精密计算”的欧式名利场寒暄。 宴会厅里低沉的室內弦乐悠然流淌,交谈声不绝於耳。 在这个由白人面孔和欧洲语言构建的封闭社交场里,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装的北原岩与佐藤贤一的步入时,自然引起了眾人的注视。 在眾人的眼中,身份的界线已经被无声地划定:一个年轻的亚洲面孔,一个写犯罪小说的异类,一个初次踏入此地的陌生人。 在这个名利场里,界线是无形的,却比任何实体墙壁都要坚固。 人们维持著恰到好处的礼貌,同时又默契地保持著不可逾越的距离。 此时的北原岩端著一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停留在宴会厅边缘的立柱旁。 身旁的佐藤贤一已经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態。 这位新潮社的王牌主编,正端著酒杯,用带著浓重日式口音的英语,满头大汗地试图挤进一个由两名法国出版商组成的交谈圈子。 他一边擦汗,一边真诚地比划著名手势,试图推介新潮社明年的海外版权计划。 但他的努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玻璃。 对面的法国人始终保持著一种毫无温度的职业微笑。 他的眼神越过佐藤贤一的肩膀,百无聊赖地在大厅里梭巡,连频频点头的动作都透著一股敷衍的疲惫。 在佐藤贤一又一次磕磕绊绊地拋出一个话题后,这位出版商终於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只见他以一种无可挑剔的礼貌打断了佐藤贤一,迅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这並非出於合作的诚意,而仅仅是为了结束这场折磨人的单方面推销。 隨后,他藉口要去见一位老朋友,端著酒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佐藤贤一攥著这张边缘锋利的硬纸片,尷尬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这种排斥並不是孤立的。 北原岩安静地站在一旁的立柱阴影里,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的欧式社交低语,伴隨著提琴的弦乐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看到了吗?那是日本新潮社的人。” 右边几步外,一个蓄著鬍鬚的英国书评人端著香檳,侧头对同伴轻笑了一声道:“他们居然真的飞过来参加晚宴了。” “毕竟是亚洲的第一次入围,难免会有些激动。” 同伴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宽容道:“但飞这么远来当陪衬,確实有些可怜。难道那个年轻的日本作家真的以为,自己今晚能把金匕首带回东京?” “或许是把提名当成了一种国家荣誉吧。就当他们是来伦敦度过了一个昂贵的周末。” 两人碰了碰酒杯,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整整二十分钟里,没有任何人主动过来和北原岩打招呼。 在这个庞大而成熟的欧洲文学工业体系面前,他们默契地將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面孔当成了空气。 但北原岩的眼中,依然没有流露出受到冷遇的忿忿不平,而是端著那杯度数极低的起泡酒,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听著那些轻蔑的议论,北原岩的內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就在佐藤贤一沮丧地退回到角落,端起水杯准备润润干哑的嗓子时。 他们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交谈声,忽然毫无徵兆地低了下去。 只见一个满头灰白头髮、穿著深藏青色传统燕尾服的高大英国老人,正端著半杯雪利酒,穿过层层人群,径直朝北原岩和佐藤贤一走了过来。 来人六十岁上下,面容清瘦,高挺的鹰鉤鼻搭配著冷硬固执的下巴线条。 他身上那套深藏青色的定製西装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左侧翻领上別著一枚低调的银色文学俱乐部徽章。 从他笔挺的脊背,以及一路上眾人纷纷侧身致意的姿態来看,这无疑是一位在英国文坛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大人物。 他走到北原岩面前,微微举了举手中的水晶杯,嘴角掛著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交微笑道:“欢迎来到伦敦,北原先生。” 他用的是一口发音纯正且带著老派牛津腔的英语。 “谢谢。” 北原岩礼貌回应。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著酒杯微微侧身,与北原岩並肩面向大厅,摆出了一副“长辈与晚辈隨意閒聊”的閒適姿態。 “不得不说,我对《告白》印象深刻。” 老人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讚赏道:“它確实让我重新审视了对日本文学的某些固有印象。”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頷首,等待对方的下文。 老人抿了一口雪利酒,目光越过大厅,投向不远处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法国作家道:“坦白说,这本小说的设定非常抓人眼球。” “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將神圣的教室化作报復未成年凶手的审判庭——这种介於正义与私刑之间的道德模糊地带,带有一种非常独特的、属於东方的生猛与边缘感。” “对於我们欧洲读者而言,这绝对是一扇了解远东社会运转法则的绝佳视窗。” 说到这里,老人微笑著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北原岩身上。 “但是……” 在老派不列顛学者的语境里,这是一个极具杀伤力的转折词。 它意味著前面所有华丽的讚美已到此为止,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 “欧洲文学传统所给予最高评价的作品,往往必须超越绝妙的悬疑情节,或是大胆的道德困境。” 老人的语速放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仿佛一位耐心的教授在向异国留学生纠正一个常识性的错误一般。 “我们追求的,是与人文主义传统的深度共鸣,是对人类灵魂本质的哲学叩问。” “那种不可替代的厚重感,必须建立在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普鲁斯特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歷史地基之上。 “当然,” 老人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充满遗憾却又无比得体的语气补充道:“作为一部优秀的『商业类型小说』,您所取得的成就已经足够耀眼了。真的非常出色。” 完美的微笑、无懈可击的措辞、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被指控为“失礼”的字眼,却把傲慢刻到了骨子里。 这段话的潜台词非常直白:你写了一个很刺激的东方异域故事,我们看得很开心。但请不要把站在窗外看风景,和走进殿堂当主人混为一谈。我们的文学有几百年的地基,而你只是个写畅销书的过客。弄清你自己的位置。 站在一旁的佐藤贤一虽然外语有些磕巴,但他凭藉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直觉,已经捕捉到华丽辞藻底下的贬低。 他憋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但被北原岩拦了下来。 此时北原岩的脸上没有被激怒的波澜,而是端著起泡酒,静静地注视著这位居高临下的英国老人。 在这种精密计算过节奏的名利场社交中,这种长度的无视如同在圆舞曲的高潮处突然掐断了音乐,足以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这位英国老人嘴角的弧度终於不再那么完美,眼神中浮现出了一丝隱晦的不確定。 就在他那套从容的姿態即將出现裂痕的瞬间,北原岩终於开口了。 不过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开口问了一句:“佐藤主编,这位老先生是?” 佐藤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位端著酒杯的欧洲出版商听到了动静,用带著浓重敬意的英语主动代为介绍道:“这位是理察爵士。他是英国传统文学界的泰斗,也是极其受人尊敬的古典文学评论家。” “原来如此。” 北原岩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和道:“感谢您的坦诚,理察爵士。我也很尊重您的视角。” 理察爵士闻言,脸上的微笑维持得无懈可击,眼神深处却带著一丝探究,似乎在疑惑北原岩这么没有脾气吗?自己都在阴阳怪气了,他居然还说自己说得对。 “不过,我也想分享一点我个人的看法。” 这时北原岩继续说道:“文学的深度,从来就不取决於创作者的地理坐標。它只取决於一个人在注视人性深渊时,是否足够诚实。” 理察爵士微微皱起眉头,刚想开口,用一套更加繁复的西方文艺理论来反驳,却被北原岩平稳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直接压了回去。 “您刚才提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北原岩注视著这位高傲的英国泰斗,语速不急不缓道:“但《罪与罚》之所以伟大,並不是因为它继承了什么几百年的地基,而是因为作者在那个特定的时代,毫不留情地直面了俄国社会的病灶。” “如果一百年后的欧洲写作者,只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先贤的墓碑后面,用一套陈词滥调的『传统』,来掩饰自己对现代社会真正痛点的无视与怯懦……那这种所谓的厚重,不过是一座精致的废墟罢了。” 隨著北原岩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眾人脸色纷纷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理察爵士脸上那抹无懈可击的上流社会微笑,逐渐消失殆尽。 “精致的废墟”这几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精准且残忍地扎穿了他作为“传统守护者”的傲慢外壳,戳中了整个欧洲文坛如今最致命的痛处…… 这位一辈子都习惯了用资歷去教训別人的文学泰斗,胸口因为突如其来的羞恼而剧烈起伏著。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试图摆出长者的威严去训斥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 可当他迎上北原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时,喉咙里的反击突然卡了壳。 所有的辩词,在客观陈述面前,都显得像是恼羞成怒。 理察爵士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无法反驳,是因为对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他心知肚明、却绝不愿承认的现实……他们確实在啃食老本。 这一刻,理察爵士的下顎肌肉微微抽动著。 他那套维持了一辈子的英式体面,此刻却成束缚他发作的枷锁,將他死死地按在这种无法辩驳的屈辱之中。 就在这位高高在上的爵士陷入这种体面尽失的失语状態时。 北原岩並没有给他任何寻找台阶的喘息机会,直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佐藤贤一。 用一口全场都能听懂的英语,以一种近乎虚心求教的温和语气问道:“对了,佐藤主编。既然理察爵士是传统文学的泰斗,那他今晚入围金匕首决选的作品是哪一部?” “我们稍后应该买一本拜读,好好感受一下欧洲文学在这座废墟上建起的厚重地基。” 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停滯。 佐藤贤一先是愣了一下,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二十年的他,立刻读懂了这句轻描淡写背后的意味。 佐藤贤一没有露出任何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是迅速配合著换上了一副严谨、认真回忆的专业神態。 片刻后,佐藤贤一对著北原岩,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北原老师。我刚刚反覆確认过今晚的决选大名单……里面並没有理察爵士的名字。” “是吗?” 北原岩闻言,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理察爵士。 “那真是太遗憾了。看来在这座属於犯罪文学最高荣誉的殿堂里,时间暂时还没能给出答案。” 北原岩微微頷首致意道:“祝您作为今晚的观眾,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失陪了。”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没有再看对方一眼,转过身,走向大厅的另一侧。 一旁的佐藤贤一见状,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理察爵士独自站在原地。 看著北原岩的背影,他那张刻满傲慢的苍老脸庞终於彻底扭曲。 几十年来在名利场里维持的英式体面,在那份毫无將他放在眼里的无视面前,被碾得粉碎。 “你会为你的狂妄付出代价的,年轻人!” 这时理察猛地踏前一步,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却透著无法掩饰的气急败坏与恶毒道:“只要我还在皇家文学学会一天,你的书就永远別想在欧洲的评论界获得哪怕一句好话!” “我会让所有出版商知道,把资源倾斜给一个不懂规矩的亚洲写手,是一个多么愚蠢的……” “那就连我一起封杀吧,理察。” 这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理察的身后传来,冷硬地打断了他的威胁。 理察爵士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瞬间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满头白髮的牛津大学退休教授亚瑟·彭德尔顿,以及资深翻译家伊恩·史密斯,正端著酒杯,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亚瑟连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理察一眼,径直越过他,然后走向北原岩。 这位七十岁的英国日本文学泰斗,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敬意,主动伸出了右手。 “北原先生,终於见面了。我是亚瑟·彭德尔顿,《告白》的英文译者之一。” 老教授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出版商纷纷侧目道:“刚才那番关於『直面人性深渊』的见解,简直比这厅里所有的香檳都要痛快。” “请允许我表达对这部伟大作品的敬意,这是我这五年来读过最震撼的文字。” 站在一旁的伊恩·史密斯也笑著附和,眼神中满是专业创作者之间的惺惺相惜道:“为了不毁掉你书中那种冷酷的窒息感,我们两个老骨头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为了几个日文敬语的翻译差点在电话里吵起来。” 听著两人毫不掩饰的夸讚到:旁边的理察爵士脸色逐渐从铁青转为惨白。 他死死盯著满头白髮的亚瑟·彭德尔顿。 在等级森严的英国学术界,亚瑟的声望远在他之上。 刚才那番试图利用圈子权力封杀对方的恶毒狂言,此刻在这个真正的文学权威面前,变成了一个傲慢且滑稽的笑话。 “亚瑟……你,你们居然……” 理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冷汗顺著鬢角滑落。 理察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僵硬微笑,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台阶道:“我刚才正和北原先生……交流一些关於受眾定位的看法。” “是吗?” 亚瑟依然看著北原岩,没有回头看身后的理察道:“理察,如果交流结束了,你可以先去喝杯酒。我们需要和北原先生单独聊聊文本本身。” 这句没有带任何脏字的驱逐令,彻底击穿了理察最后的心理防线。 理察爵士端著雪利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隨后在周围几道隱晦目光的注视下,这位老牌评论家没有再试图强行挽留顏面,僵硬地点了一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隱入了人群。 这股极力想要维持平稳的步伐,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仓促。 然而北原岩並未在意理察的离场,向两人得体地伸出右手,与两位初次见面的译者简单相握。 此时北原岩的姿態保持著恰到好处的专业与克制,语气谦逊道:“辛苦两位了。” “能由您二位来担任这部作品的译者,是我的荣幸。” “哈哈,北原老师,你著实过奖了!”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亚瑟和伊恩同时笑了起来。 第141章 金匕首奖得主,北原岩! 几人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大厅中央的室內弦乐忽然换了一首更具仪式感的曲目。 隨后戴著白手套的侍应生开始穿梭在人群中,轻声提醒宾客们晚宴即將正式入席。 “看来我们要先失陪了,期待典礼后的交流。” 亚瑟与伊恩举杯向北原岩和佐藤主编微微頷首道別,转身走向了属於评审团和特邀嘉宾的前排席位。 北原岩也带著佐藤贤一,在侍应生的引导下走向了属於新潮社的圆桌。 隨著一百多位宾客陆续落座,晚宴的流程有条不紊地推进。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音,在欧洲名流们低声的交谈中交织。 直到晚宴的用餐环节过半。 穹顶的水晶吊灯渐渐暗了下来,大厅里的交谈声隨之平息。 现在,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cwa现任主席科林整理了一下西装,稳步走上台。 他先是发表了一段简短而得体的开场白,回顾了过去一年欧洲犯罪文学的发展,隨后便进入了有条不紊的颁奖环节。 大厅內的气氛隨著一个个奖项的揭晓而逐渐升温。 最先颁发的是旨在鼓励新锐作家的“约翰·克雷西新血匕首奖”。 隨后,“歷史匕首奖”也迎来了它的主人。 伴隨著一阵又一阵体面的掌声,获奖的欧洲作家们接连走上舞台,发表著带著浓厚英式幽默或法式浪漫的感言。 紧接著,科林宣布了“非虚构犯罪匕首奖”的归属。 得主毫无意外地给了一位资歷深厚的老牌评论家……理察爵士,以表彰他今年出版的一部关於欧洲古典犯罪文学溯源的评论集。 理察爵士整理了一下他的燕尾服,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走上讲台。 接著他接过奖盃,目光有意无意地越过人群,扫向北原岩所在的角落。 “我们身处一个容易被新奇事物迷惑的时代。” 理察手握奖盃,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带著一如既往的倨傲与高高在上道:“在商业化浪潮的衝击下,总有一些披著异域外衣的、供人猎奇的精巧玩具试图混入殿堂。” “但这座奖盃提醒了我,也提醒了在座的各位……捍卫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正统文学地基,才是我们欧洲文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隨著理察爵士的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掌声与轻笑。 眾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北原岩和佐藤主编,因为在这个大厅里,所有人都清楚理察爵士口中那个“披著异域外衣的精巧玩具”指的是谁。 理察爵士走下舞台时,特意绕了一小段路,从北原岩和佐藤贤一所在的边缘圆桌旁经过。 接著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理察爵士用一种只有这桌人能听见的声音,將不久前北原岩对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看来在这个殿堂里,时间已经给出了它的第一个答案。” “北原先生,好好享受你作为『观眾』的夜晚吧。” 佐藤贤一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在膝盖上死死绞紧,却碍於场合无法发作。 而理察的举动,像是一个发令枪,让周围几桌原本还维持著表面客套的欧洲名流们,彻底放下了顾忌。 “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在这个殿堂里拿到一席之地。” 坐在邻桌的一位德国畅销书作家摇了摇酒杯,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讥讽道:“能拿到决选提名,新潮社估计已经花光了公关预算吧。” “理察爵士的话虽然刻薄,但很中肯。” 另一位英国本土的出版商笑著附和起来道:“用他们远东的说法,这叫不自量力。来伦敦度个昂贵的周末就足够了,別对不属於自己的荣誉抱有幻想。” 这些低声的嘲弄伴隨著刀叉的碰撞声,如同潮水般向著角落里的这张圆桌涌来。 就在佐藤贤一感到几近窒息时,两道身影穿过了走道。 原本坐在前排贵宾席位的亚瑟和伊恩,注意到理察那番充满针对性的刻意绕道,以及周围渐渐瀰漫开来的排外氛围。 这两位在英国文坛德高望重的泰斗,直接端著酒杯,顶著周围诧异的目光,一路走到了北原岩的桌旁。 “別把他的狂妄放在心上,北原。” 亚瑟·彭德尔顿將手搭在北原岩的椅背上,用温和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的声音宽慰道:“理察从来代表不了真正的文学。他所有的言行,不过是在维护自己脆弱的自尊,宣泄这份迟来多年、终於斩获奖项的狂喜与执念罢了。” “你的文本,不需要一座非虚构的安慰奖来证明。” 而一旁的伊恩·史密斯则烦躁地扯了扯领带,毫不掩饰眼中的怒意:“如果今晚的评审团真的被理察这群保守派裹挟,把奖项当成维护欧洲血统的私器,那简直是整个出版界的耻辱!”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亲自站台,周围那些刺耳的嘲讽声顿时收敛了下去。 有了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亲自站台,周围那些刺耳的嘲讽声顿时收敛了下去。 但那种根深蒂固的压抑氛围並没有消失,而是在倒数第二个重头戏……“国际匕首奖”即將揭晓时,达到了顶峰。 在在座绝大多数欧洲评论家和出版商的眼里,这是北原岩那部“东方悬疑小说”唯一有可能触碰到的天花板。 “该颁发国际匕首奖了。” 邻桌的一位法国独立出版商摇晃著半杯红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如果那个年轻的日本人今晚能带走点什么,也就是这个奖了。毕竟『国际』这个词,多少是带点安抚非英语系外来者的意味的。” “確实是他最有可能拿到的奖项。” 同伴看了一眼北原岩的方向,低声附和起来:“但说实话,我依然觉得他们在做梦。北欧的那位老將为了这个奖已经陪跑了整整三年,无论怎么排资论辈,今晚都该轮到瑞典人了。” 这不仅仅是欧洲人的共识,也是佐藤贤一心知肚明的现实。 看著颁奖嘉宾拿著金色的信封走上台,佐藤贤一深深地吸一口长气,然后扯了扯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压著嗓音对身旁的北原岩说道:“北原老师……就是这个了。” 此时佐藤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和巨大的压力道:“国际匕首奖。这是从歷史数据和评审倾向来看,我们最有可能、也几乎是唯一可能拿到的奖项。”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个还没拆开的信封,眼底泛起了一丝血丝:“为了这次入围,新潮社动用了几乎所有的海外公关资源。” “如果连这个奖都拿不下来,那我们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伦敦之行,就真的要血本无归地沦为笑柄了。” 这是佐藤贤一今晚最后的底牌,也是全日本文坛眼巴巴望著的救命稻草。 “嗯。” 听著佐藤贤一的话语,北原岩点了点脑袋。 然而。 当颁奖嘉宾在麦克风前拆开信封,面带微笑地念出最终结果。 念出来的名字不属於日本,也不属於北原岩。 获奖的是一部瑞典语犯罪小说,得主正是他们刚才议论的那位在北欧深耕了二十多年的老牌名家。 大厅里立刻响起了热烈的、带著几分“理所应当”的掌声。 伴隨著这阵掌声,刚刚偃旗息鼓的欧洲作家们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悬念结束了。” 法国书评人端著酒杯,用余光瞥向北原岩的方向,冷笑道:“我就说,就算有亚瑟教授背书,评审团也不可能疯到把核心奖项给一部亚洲小说,哪怕是国际奖。” “能拿到提名,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理察说得对,他们確实只是个异域的玩具。” 听著那些盖棺定论般的细碎议论,佐藤贤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瞬间断裂,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觉得今晚这趟跨越半个地球的伦敦之行,算是彻底结束了。 “这简直荒谬!” 站在桌旁的伊恩死死盯著台上的获奖者,声音里压抑著极大的错愕与愤懣。 这位老派文人,因为过於气愤而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我看过那部瑞典小说的英译稿,它確实是一部扎实的標准读物。” “但和《告白》比起来?这两部作品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上!这肯定是哪里弄错了,难道评审团那群傢伙连最基本的鑑赏力都丧失了吗?” “冷静点,伊恩。” 一旁的亚瑟教授拍了拍老友的手臂。 儘管他极力维持著老派学者的体面,但眼底那抹深沉的失望与痛心依然无法掩饰。 他转过头,看著坐在原位的北原岩,开口宽慰道:“北原,请你相信,这绝不是文字本身的失败。这是欧洲文坛最陈腐的排外机制在作祟。” “没想到他们寧愿把荣誉颁给一个平庸的熟面孔,也不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去接纳一种顛覆性的伟大。” “错的不是《告白》,而是这座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殿堂。” 面对两位翻译泰斗的愤懣与惋惜,北原岩转过身,看著满眼痛心的两位老人,神色平和地开口道:“两位前辈,不必为我感到遗憾。” 北原岩的语调里没有一丝的勉强与苦涩,透著一股清醒的从容。 “傲慢的壁垒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瓦解的。文字的生命在落笔那一刻就已经独立存在,奖项不过是外界的註脚罢了。” “既然一部作品还不足以让这座大厅彻底接纳,那就用下一部去推倒它就好了。” 听到这番话,亚瑟和伊恩同时愣住了。 他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亚洲作家。 在遭受了如此不公的冷遇、甚至是被欧洲文坛集体排挤的绝境下,北原岩的眼中不仅没有屈辱和愤懣,反而透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篤定。 这种超越了奖项得失、只对文学本身负责的纯粹,让两位见多识广的老派文人感到了一阵深深的震撼。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確认……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心性,远没有触及天花板。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写出更具统治力的传世之作。 “你说得对,北原。真正的文学不该被奖盃定义。” 亚瑟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颓丧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然后端起酒杯,语气郑重地承诺道:“但我们也不能任由这种偏见横行。” “等今晚的颁奖典礼结束,我就会和伊恩联名在《泰晤士报》的文学专栏上发声。我们会让整个欧洲文坛知道,他们今晚究竟错过了一部怎样伟大的杰作。” “哪怕是和整个皇家文学学会打笔墨官司,我们也在所不惜。” 伊恩也在一旁坚定地附和。 “谢谢。让两位费心了。” 北原岩对著两位毫无保留支持自己的老前辈頷首,表达出真诚的谢意。 隨后,北原岩重新將目光投向正前方的舞台。 看著台上满脸红光的瑞典作家,北原岩跟著眾人一同鼓起掌来。他的掌声节奏適中,自然地融入了这片属於胜利者的喧囂里,没有流露出丝毫落选者的落寞。 他不为理察的嘲讽而愤怒,也不为周遭的轻视而动摇。 当瑞典老作家发表完长达五分钟的感言走下台后,晚宴的气氛达到了一个奇异的临界点。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奖项了。 作为全场毫无爭议的最高荣誉,代表著英语犯罪文学殿堂塔尖的“金匕首奖”,被稳稳地压在了最后。 在场的一百五十多名欧洲精英,没有人觉得这个奖项会和北原岩有任何关係,就连佐藤主编、亚瑟和伊恩也一样。 在他们的认知里,北原岩的陪跑任务已经在上一秒正式宣告结束了。 在眾人的注视下,科林主席再次走到了麦克风前。 大厅里原本轻鬆的社交氛围,因为这个重量级奖项的到来而重新变得肃穆。 “在宣布今晚最后的奖项前,我想先谈谈『恐惧』。” 科林站在讲台后,目光扫视全场,缓缓开口说道:“我们这群人在这个领域浸淫了几十年,自以为已经见过了所有形式的恶意。” “我们习惯了古典的悲剧,习惯了精巧的诡计,甚至习惯了將罪恶包装成一种审美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 台下的理察爵士微微挺直了脊背,带著一种欧洲传统文人理所当然的倨傲。 但今年,有一部作品彻底粉碎了我们的这种『从容』。” 科林站在聚光灯下,从金色的信封中抽出卡片,语速放慢道:“它没有向我们的传统寻求认同,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討巧的异域风情来取悦评委。” “相反,它更像是一面无法迴避的镜子,无视了所有的文化壁垒,直接照穿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外壳。它用一种令人战慄的冷静告诉我们,在这个看似井然有序的现代社会之下,人性究竟可以荒芜到何种程度。” 隨著科林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了安静之中,但在短暂的安静后,几处圆桌旁泛起轻微的骚动与眼神交匯。 在座的欧洲作家和评论家们面面相覷,脑海中飞速搜寻著决选大名单上的作品。 “他在说哪本书?今年有哪位本土老將写了这种打破壁垒的题材吗?” “会不会是科林拿错了颁奖词卡片?决选名单里似乎没有符合这种描述的欧洲小说。” 这种近乎顛覆性的极高评价,让他们完全无法將之与任何一部提名的正统犯罪小说对號入座。 至於那个早已被他们在心里判了出局的“东方异域玩具”,根本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之內,甚至手稿他们都没看一眼。 而此时的佐藤贤一,依旧颓丧地低著头。 即便他听到科林这段振聋发聵的颁奖词,但他的神经因为刚才国际奖的落空,已经陷入了某种自我保护的钝化。 他甚至在恍惚地想,究竟是哪位欧洲文坛的幸运儿,能得到评审团主席如此不留余地的盛讚。 听著台下眾人的议论,科林深吸一口气,然后將卡片上的名字迎著灯光展示出来。 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迴荡:“获得本届cwa金匕首奖的作品是——译自日本,北原岩,《告白》。” 这一刻,坐在前排席位上的那些欧洲评论家、顶级出版商,脸上的表情集体凝固。 理察爵士僵坐在原位,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冰凉的液体濡湿了燕尾服的袖口,他却毫无察觉。 在这座由欧洲语言统治了半个多世纪的最高殿堂里,那个被他们贴上“商业”、“猎奇”標籤的北原岩,就这样毫无徵兆地击碎了所有人的预判。 “这不可能……” 不知道是谁在死寂中发出了第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 “金匕首怎么会颁给一部亚洲小说?是不是名单弄错了?” 这几句压抑著错愕与荒诞感的低语,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自视甚高的欧洲保守派作家甚至半倾过身子,试图从同伴眼中寻找同样的质疑。 面对这些夹杂著傲慢与不甘的质疑,坐在前排核心席位上的几位评委並没有保持沉默。 一位资深的英国本土评委转过头,看著身后几位面露不解的畅销书作家,语气严肃的说道:“没有任何差错。先生们,收起你们的偏见吧。” “这是一部在敘事结构和思想深度上都无可挑剔的杰作,它完全配得上这把金匕首的重量。” 另一位法国女评委也毫不避讳地补充道:“如果今晚我们因为地域而拒绝了这部作品,那才是整个欧洲评论界的耻辱。” 几位评委的神態,为这场史无前例的破例做出了最无可辩驳的背书,也让大厅的质疑失去了声响。 “啪。啪。” 短暂的停滯后,满头白髮的亚瑟教授推开椅子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周遭复杂的视线,与身旁的伊恩一起,稳重地鼓起掌来。 紧接著,是斜对面那位法国女作家。 这几声清脆的击掌,如同在冰面上敲开的第一道裂隙。 须臾之间,掌声在大厅內成片地连缀而起。 即便心中仍有不解与执念的保守派,此刻在金匕首的绝对权威面前,也保持了应有的体面,礼貌地献上了掌声。 这里面或许还残留著错愕,但更多的是对文本本身的妥协与承认。 在追光灯的交匯中,北原岩神色平和地站起身,然后,在佐藤贤一激动到眼眶发红的注视下,转过身走向璀璨的舞台。 过道两侧的欧洲名流们下意识地往后侧了半个身位。 北原岩走得不疾不徐。 当他路过那些刚刚还在低声嘲讽他的出版商,路过神色僵硬的理察爵士。 北原岩他没有刻意转头去看任何人的反应,也没有流露出胜利者常见的顾盼神飞。 只是维持著一贯的沉稳,安静地走向原本不属於亚洲作家的领奖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北原岩从科林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金匕首。 接著大厅里的掌声渐渐平息。 无数双眼睛盯著北原岩的年轻面孔,等待著他的情绪失控,又或是发表一场锋芒毕露的还击。 但北原岩只是安静地站在麦克风前,单手握著奖盃,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欧洲精英们,缓缓出声说道:“如我之前所言,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取决於创作者的地理坐標。” “能触动灵魂的,只有对人性绝对的诚实。” “《告白》並非是一个带有异域猎奇色彩的东方復仇怪谈。它探討的,是当现代文明的<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与道德边界失效时,人性在绝望的真空地带里所能孕育出的极致的恶。” 北原岩的视线越过人群,语调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诚挚地邀请在座的各位,亲自去翻开这本书。不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一个远东故事,而是將它当作一面属於全人类的镜子,去直面我们共同的软弱与恐惧。” 隨后,北原岩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的两位老人。 “在此,我也必须向亚瑟教授与伊恩先生致以最深的敬意。正是两位翻译家严谨而伟大的付出,劈开了坚硬的语言壁垒,让这些文字得以完整地保留它的锋芒。” 隨著话音落下,北原岩对著台下微微鞠躬。 下一秒,一阵比刚才揭晓奖项时更加纯粹、更加厚重的掌声如潮水般席捲了整个会场。 如果说之前的掌声还带著一丝礼貌的客套,那么此时此刻,在这番直抵灵魂的发言面前,不少傲慢的欧洲文人眼中终於浮现出了真正的敬意。 北原岩走下舞台,守在台阶边的佐藤贤一早已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著拳头,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干得漂亮,北原先生。” 科林、伊恩与亚瑟教授一同走了过来。 科林看著北原岩眼中满是激赏,他越过那些神色复杂的同行,直接发出邀请道:“我想,今晚如果不请这位新晋的金匕首得主去喝一杯,那绝对是我的失职。亚瑟,伊恩,一起去酒店的私人吧檯坐坐如何?” 亚瑟大笑起来,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道:“当然,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北原岩感受到对方真诚的善意,点了点脑袋,露出笑容道:“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第142章 北原岩的新书《別让我走》 您喜欢的都市小说类型,我们都有,欢迎访问。 晚宴结束后,佐藤贤一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留在宴会厅外,抓紧时间与几位对日本文学展现出兴趣的欧洲出版商交换名片。 而北原岩则应科林之邀,与亚瑟、伊恩一同来到了酒店顶层的行政酒廊。 酒廊里客人不多,壁炉里的橡木平稳地燃烧著,散发著令人心安的暖意。 科林点了一瓶年份久远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四人围坐在復古的真皮沙发上。 褪去了名利场上的觥筹交错与暗流涌动,这场跨越了年龄、国界与语种的交谈,终於回归到了纯粹的文学本身。 “在翻译到后半部分的时候,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伊恩抿了一口威士忌,看向北原岩问道:“你笔下的角色在走向最终的毁灭时,为什么那么平静?没有传统的嘶吼,没有道德挣扎,就像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因为真正的绝望,往往是缺乏声音的。” 北原岩端著酒杯,开口回应道:“当一个人被周围的冷漠彻底碾压、当所有的呼救都变得毫无意义时,他们连愤怒的力气都会被剥夺。” “我只是去掉了那些戏剧化的修饰,把那种『理所当然的毁灭』还原了出来而已。” “这就是《告白》最锋利的地方。” 亚瑟教授讚赏地点了点头,老派学者的眼中闪烁著惺惺相惜的光芒道:“你不是在写单纯的诡计,你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白描,去剥开现代社会结构的病灶。” “没错,这也是评审团最终被折服的原因。” 科林靠在沙发上,微笑著接过了话茬,开口回应道:“现在的欧洲犯罪文学,太过於沉溺在古典的套路里了。” “我们需要这种直刺心臟的锋利。对了,北原,拿下了金匕首之后,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有构思好的新书吗?” 北原岩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坦然回应道:“暂时还没有新长篇的灵感,文字的生命力需要时间去沉淀。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面前的三位欧洲文学泰斗,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在《告白》之外,我在日本其实还有两部已经出版的作品……《绝叫》与《白夜行》。” 北原岩用极简的语句勾勒了內核:“一部是关於一个被社会彻底边缘化的女人,在无声中向著深渊坠落的记录。” “另一部,则是写一男一女在被剥夺了太阳的残酷世界里,绝望而麻木地共生。” 听到这两个极具画面感与悲剧色彩的简介,亚瑟和伊恩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 属於顶级翻译家的直觉告诉他们,这绝对是两部不亚於《告白》的重量级文本。 “在剥夺了太阳的世界里绝望共生?” 伊恩忍不住讚嘆了一声,转头看向身旁的老搭档道:“亚瑟,看来我们两个老骨头接下来的休假计划要彻底取消了。” “求之不得。” 亚瑟教授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端起威士忌酒杯,向北原岩郑重地致意道:“北原,儘快让你的主编把这两本书的日文原版寄到英国来。” “等这次回牛津,我和伊恩就会立刻著手开始翻译。” “这样深邃的文字,绝不能仅仅停留在日语的孤岛里。” 就在这文人相惜、融洽至极的气氛中。 酒廊角落里传来的一阵刻薄声音,却唐突地打断了这场跨国界的文学共鸣。 那是一台掛在吧檯侧面的电视,正在播放著一档深夜文学评论快讯。 酒保或许是觉得夜深人静,顺手调高了一点音量。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出现在镜头里的,正是几个小时前在晚宴上离场的理察爵士。 他坐在一间布满古籍的演播室里,面对著主持人的提问,虽然极力维持著英国绅士的体面,但紧绷的下頜线和尖酸的语气,却彻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气急败坏。 “……是的,我承认《告白》有一定的吸引力。” 理察对著镜头,用那种不列顛式的傲慢腔调缓缓说道:“但作为一名在文学界观察了几十年的评论者,我必须指出,这种『东方诡计』的获奖更像是一种评选策略上的政治正確。” “评审团或许太急於证明自己的『包容度』了,以至於忽略了,这种缺乏深厚人文血脉支撑的类型小说,根本无法进入伟大文学的殿堂。” “它只是一场精巧的杂耍,而非真正的灵魂探究。” “我完全赞同理察爵士的观点。它就像一台精密的日本机械錶,走时准確,但没有灵魂。” 一位法国专栏作家耸了耸肩,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而且,除了文本本身的厚度,我们或许更应该关注一下这把金匕首背后的程序正义。” 坐在另一侧的一位英国资深书评人突然压低了声音,拋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阴谋论。 他看著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道:“就在一个小时前,也就是颁奖晚宴刚刚结束的时候,有人亲眼目睹了那位年轻的日本作家,与cwa现任主席科林,以及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酒店顶层的酒廊去开庆功宴了。” 演播室里的气氛隨著这句话被刻意推向了高潮。 “各位,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那位书评人摊开双手,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控诉道:“一位从未在欧洲文坛证明过自己的亚洲新人,却能越过那么多优秀的本土前辈,甚至在私下里与评审团的最高核心圈层打得如此火热……”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把代表著最高荣誉的金匕首,究竟是颁给文学本身的,还是某些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与暗箱操作的產物?” 砰! 一声沉闷的脆响在酒廊里炸开。 一向温文尔雅的老翻译家伊恩,猛地將手中的水晶酒杯重重地磕在大理石桌面上,溅出的威士忌濡湿了他的袖口。 这位老派文人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这群毫无底线的无赖!” “理察居然为了掩饰自己的狭隘,不惜用这种下作的阴谋论来向评审团泼脏水?” “他这是在利用公共媒体煽动民意,用所谓的『血统论』来绑架整个欧洲文坛。” 一旁的亚瑟教授也放下了酒杯,这位经歷了半个世纪学术风雨的泰斗,此刻眼中透出了罕见的震怒道:“科林,这不仅是对北原先生个人的侮辱,更是对整个cwa独立性的公然践踏。” “我们绝不能容忍这种誹谤。,让阅读,永远快人一章。我今晚就会联繫《泰晤士报》的主编,明天一早就用联名公开信予以痛击!” 坐在主位的科林一言不发。 他死死盯著电视屏幕上理察那张虚偽的脸,夹著雪茄的手指用力攥紧,眉宇间凝结著一层可怕的寒霜。 “不需要公开信,亚瑟。我会直接让学会的律师团队介入,我要让这群只会躲在演播室里造谣的懦夫付出……” 话还没说完,科林冷硬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转过头时,发现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北原岩,正安静地端著那杯伯爵红茶,神色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面对这种足以毁掉一个作家声誉的恶毒污衊,北原岩的脸上既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衝动都没有。 “北原先生,” 看到这一幕,伊恩有些错愕地看著他,“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北原岩轻轻放下茶杯,轻声说道:“声明和辩论,是叫不醒装睡的人的,亚瑟教授。” “我能理解各位的愤怒。但理察有一句话说对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里,这確实是一个关於『血脉』和『地基』的问题。” 北原岩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三位欧洲文人道:“只要我还停留在『犯罪小说』这个类型框架里,无论《告白》写得多好,他们都会用『精密的工业品』来將其贬低。” “无论评审团多么公正,他们都会用『黑幕』来为自己的失败找藉口。”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闭环里,一个东方人,是不配触及他们引以为傲的纯文学灵魂的。” “那你的意思是?” 科林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想要让这群人彻底闭嘴,靠律师函和报纸上的笔墨官司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北原岩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抹锋芒。 “既然他们认为,东方作家的笔触无法触及欧洲人文传统的灵魂……” “那我就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纯文学领地上,用他们最熟悉的英伦敘事,写一部让他们无话可说的作品。” 听著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亚瑟和科林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对於一个作家而言,击碎偏见最好的武器,从来不是辩论,而是降维打击的文本。 隨著话音落下,一个极具英伦冷色调的构思,开始在北原岩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听著北原岩这番毫不客气的话,亚瑟和科林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对於一个作家而言,击碎偏见最好的武器,从来不是辩论,而是降维打击的文本。 隨著话音落下,一个极具英伦冷色调的构思,开始在北原岩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没有日本的背景,没有犯罪小说的悬疑诡计。 只有英格兰起伏的乡村,一所被冬青树篱环绕的寄宿学校,以及一群从出生起就被设定为“器官捐献者”、註定没有未来的复製人孩子。 《別让我走》。 这是一个关於记忆、爱与宿命的故事。 主人公凯西、汤米和露丝在风景如画的海尔森学校长大。 他们学习诗歌、绘画,在青春期的懵懂中萌生著隱秘的爱意。 他们拥有和正常人类一样细腻而敏感的情感,但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为了给人类提供器官而被批量培育的“消耗品”。 当他们步入成年,离开学校,迎来的不是广阔的人生,而是一次接一次的器官摘除手术,直至走向那个被他们委婉地称之为“完成”的终局——死亡。 在这场註定无法反抗的悲剧里,他们试图用童年留下的画作来证明自己拥有灵魂,试图用真爱去乞求哪怕仅仅几年的“暂缓捐献”,但最终等来的,却只有极其平静的幻灭与顺从。 在北原岩的构思中,这部小说的篇幅並不长,大约只有不到八万个英文单词。 不需要冗长宏大的史诗敘事,就用这短短几万个词汇,將那种得体到了极致、却又悲哀到了骨髓里的英伦哀愁,压缩成一把刺入灵魂深处的钝刀。 在前世,正是这部不到八万词的纯文学小说,彻底瓦解了欧洲正统文坛的傲慢。它不仅毫无爭议地斩获了布克奖等一系列英语文学领域的最高荣誉。 並且还入选《时代》周刊“百大英文小说”榜单,更成为了世界文学史上探討存在主义与人类灵魂本质的一座丰碑。 更重要的是,在2017年,当瑞典文学院將诺贝尔文学奖的桂冠授予日裔英国籍作家石黑一雄时,《別让我走》作为其绝对的代表作,正是构成那份至高获奖理由中,最核心、最具分量的基石。 次日清晨。 伦敦的绵长阴雨还未停歇,一场震动整个欧洲文坛的笔墨官司便正式打响。 清晨发行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头版,刊登了由亚瑟教授与伊恩·史密斯联名发表的长篇专栏。 文章的措辞极具老派知识分子的锋芒,直指理察爵士在电视上的言论,是对文学纯粹性的公然褻瀆。 “真正的文学,绝不是靠著虚无縹緲的『血脉』与『地基』来圈地自萌的特权產物。” 亚瑟在文中毫不留情地驳斥道:“理察爵士试图用所谓的人文传统,来掩盖自己对绝对优秀的文本缺乏敬畏的事实。” “他们寧愿凭空捏造荒谬的阴谋论,也不愿低头承认,一部来自亚洲的作品,剖开了连欧洲文学都未能触及的现实病灶。” 与此同时,科林也以cwa主席的身份发表了官方声明。 他不仅严厉谴责了关於“黑幕”的无稽之谈,更是直接公开了闭门会议上所有核心评委的评审意见匯总,以绝对的透明度和程序正义,捍卫了这把金匕首的含金量。 然而,理察和那些根深蒂固的保守派们並没有就此退让。 就在当天下午,理察联合了几位英国皇家文学学会的资深理事,在保守派阵地的《每日电讯报》上进行了措辞强硬的回击。 “我们尊重亚瑟教授在翻译领域的学术贡献,但他或许是被自己亲自经手的文字蒙蔽了双眼,將一种对於东方异域社会新闻的猎奇,错认为了文学的深刻。” 理察在反击的文章中,依然死死咬住他那套居高临下的逻辑。 “欧洲评论界有著几百年的审美坐標,我们不能因为一次评选的狂热,就盲目降低进入殿堂的门槛。” “时间终会证明,《告白》只是一件做工精良的舶来品。它缺乏探究人类灵魂的底蕴,不可能在真正的人文主义土壤里生根发芽。” 短短二十四小时內,这场关於《告白》、关於东方与西方、关於类型小说与纯文学边界的爭论,彻底引爆了整个欧洲出版界。 独家!木其一专访及《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创作幕后,仅限。 第143章 北原,你別做傻事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围观! 消息传回日本的时候,正是东京时间的清晨。 《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各大主流媒体的驻外记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將这则足以载入史册的快讯发回了国內。 早上七点,各大晨报的號外和晨间新闻的跑马灯,全都被同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彻底霸占:“北原岩击败欧洲群雄,斩获cwa金匕首大奖!亚洲作家首次登顶世界犯罪文学最高殿堂!” 起初是短暂的难以置信,紧接著便是席捲全日本的狂欢。 对於日本文坛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奖项的胜利,更是一次打破百年文化壁垒的伟大突围。 无数读者在通勤路上买空了报纸,各大书店还没开门就排起了长队,各大电视台连篇累牘地播放著北原岩登台领奖的画面。 整个国家在这一天早晨,都沉浸在一种扬眉吐气的巨大骄傲之中。 然而,这份属於胜利者的纯粹喜悦,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天。 到了下午,驻伦敦的特派员们將理察爵士在深夜电视节目上的原话,连同欧洲保守派拋出的“阴谋论”和“黑幕说”,连夜翻译成日文,作为紧急稿件发回了东京编辑部。 当晚报上市时,头版右下角的黑体字標题犹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日本人的欢腾:“英国保守派爵士公开贬低北原岩……称金匕首奖的归属是『政治正確的取巧』与『缺乏灵魂的杂耍』,並质疑背后存在暗箱操作。” 这一次,日本国內的反应,和早晨的欢腾截然不同。 涌遍全日本的,是一种极其强烈,並且还是集体性的激愤。 这种激愤的情绪极其深沉,因为它早已超越了对一位本国作家的单纯声援。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日本乃至整个亚洲文学,在面对高高在上的欧洲中心主义时,总是不可避免地处於一种被审视、被俯视的失语境地。 而今天,当欧洲保守派用最赤裸裸的傲慢,试图去抹杀一场堂堂正正的胜利时…… 那种被长期当作文化边缘来对待的屈辱感,终於迎来了最彻底的、触底之后的全面爆发。 《朝日新闻》次日的时评专栏用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標题:“输不起的爵士先生:欧洲保守派文坛的百年傲慢,终於撕下了体面的偽装。” 《每日新闻》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理察爵士的攻击暴露了什么——当欧洲文学中心主义面临亚洲文本降维打击时的恐慌。” 如今整个日本的文学评论界,那些在国內文坛上通常彼此看不顺眼、为了一点话语权斗得天翻地覆的评论家们在这件事情上,罕见地结成了极其坚固的统一战线。 他们在各自的专栏里用不同的措辞,表达著同一个意思: 北原岩不是靠任何施捨拿到那把金匕首的,而是凭藉《告白》无可挑剔的文本质量,在最严苛的盲审中堂堂正正杀出来的。 理察爵士反过来质疑自己阵营的最高评审权威,只是因为那个结果不符合他“欧洲文学必须由欧洲人统治”的陈腐偏见。 这早已不是文学评论,而是落败者气急败坏的攻訐。 读者的反应则更加直接且震撼。 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全日本几乎所有的大中型书店,都在当天下午自发出现了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读者们不仅把书店里《告白》的库存全部买空,甚至开始在显眼位置自发张贴声援北原岩的海报。 有的海报是用硬纸板现场手写的:“我们支持北原老师!理察爵士的傲慢不能代表真正的文学!” 有的是读者自费去印刷店连夜赶製出来的精美海报,上面印著北原岩在颁奖典礼上那句淡然却极具力量的回击: “文学的深度,从来不取决於地理坐標。” 这句话在当天下午传遍了全日本的书店和文学爱好者圈子,甚至出圈成为了整个社会的现象级標语。 北原岩,这个在几天前还只是“文坛大家”的名字,在这一天之內,被推向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在欧洲保守派的傲慢逼迫下,他成了一面旗帜,一面代表著“日本文学绝不屈服於偏见”、用绝对的文本实力与世界死磕到底的旗帜。 伦敦,萨伏伊酒店。 距离预定回日本的航班起飞,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佐藤贤一手里捏著两张確认好行程的头等舱机票,敲开了北原岩的房门。 此时的日本国內舆论已经彻底沸腾,所有的媒体和读者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著这位“民族文化英雄”带著金匕首凯旋。 佐藤主编甚至已经提前联繫好了新潮社的公关部,准备在成田机场安排一场盛大的接机仪式。 “北原老师,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佐藤主编压抑著激动的心情,开口匯报导:“国內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您一落地……” “把我的机票退了吧,佐藤主编。” 此时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头也没回。 在他的手边,正放著昨夜已经写下开篇的那叠原稿纸。 佐藤主编闻言,顿时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了喉咙里。 “……您不回去了?” “嗯。我暂时留在伦敦。” “可是国內的读者都在等您回去发声,理察爵士的言论已经引发了全日本的激愤,这个时候如果您出面……” “发声反击是媒体的工作。” 北原岩放下钢笔,转过身看向佐藤贤一道:“而作家的工作,只有写作。”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顺著北原岩的目光,看到了书桌上那叠已经写了几页的原稿纸。 作为一名资深主编,佐藤贤一在看到那支尚未合上笔帽的钢笔时,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在这个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的时刻,回到东京去接受鲜花与声援,无疑是最安逸的选择。 但北原岩显然不打算这么做,而是选择留在风暴的中心,用他唯一、也是最锋利的武器……新的文本,去给这场关於傲慢与偏见的爭论,写下一个无可辩驳的定论。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佐藤贤一不再劝阻,立刻切回了专业主编的身份。 北原岩直接拿过桌上的便签本,拧开钢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了一列清单。 “帮我搜集这些资料。” 北原岩將写好的便签递了过去道:“二十世纪下半叶英国乡村私立寄宿学校的校史档案、建筑图册,以及关於英格兰乡村——特別是东萨塞克斯郡一带的地形与风貌图志。” “越详尽越好,最好包含一些当时学生的真实生活记录和老照片。” 北原岩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另外,帮我就近找一间足够安静、能放下这些资料的公寓。不用管风景和朝向,只要有一张足够宽大的书桌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佐藤贤一的办事效率一向极高。 在確认了北原岩的意图后,他立刻调动了新潮社在伦敦所有的出版资源和版权代理方。 当天傍晚,他不仅在威斯敏斯特区边缘租下了一套极其安静的复式公寓,还通过各种渠道,从当地的公立图书馆、旧书店以及几所老牌学校的档案馆里,搜罗来了整整三大纸箱的英文文献与画册。 没有任何庆祝,也没有理会外界因为理察爵士的言论而掀起的满城风雨。 北原岩在搬进公寓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拆箱整理那些厚重的资料。 宽大的实木书桌上,很快被分门別类地铺满了泛黄的英国乡村地图、寄宿学校的黑白老照片、甚至还有几本上世纪的英文学生日记影印本。 空气里渐渐瀰漫开一种旧纸张特有的、属於时间的陈旧气息。 窗外是伦敦连绵不绝的阴冷夜雨。 窗內是一盏散发著暖黄色光芒的檯灯。 北原岩在书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抚过一张老照片上那些穿著英式校服、在阴沉天空下奔跑的孩童。 隨后,北原岩將这叠原稿纸,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些如山的英伦史料中央。 然后拧开钢笔的笔帽,在满室的寂静中,安静地落笔。 如今北原岩留在伦敦闭门写作的消息,被严格地封锁在了极小的圈子里。 除了佐藤贤一,只有科林、亚瑟和伊恩这三位欧洲文坛的泰斗知晓內情。 然而,在得知北原岩非但没有回国避风头,反而打算在这间临河公寓里,直接拿出一部纯正的英伦背景小说来作为反击时,科林的內心並没有感到振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在一次与佐藤贤一私下碰面的咖啡局上,这位cwa主席忍不住倒出了苦水。 “我完全理解北原受到的刺激。理察爵士那番言论极其刻薄,不仅是对他的攻击,也是对我们整个评审团专业性的侮辱。” “我完全理解北原受到的刺激。理察爵士那番言论极其刻薄,不仅是对他的攻击,也是对我们整个评审团专业性的侮辱。” 科林搅动著杯里的咖啡,神色凝重道:“但佐藤先生,恕我直言……用一部新书去回击那群保守派,尤其是一部试图触碰他们核心底线、描绘英格兰风貌的作品,这实在是太冒险了,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北原老师写不好?” “不,他的才华毫无疑问。” 科林摇了摇头,嘆息道:“但才华,不等於文化浸泡。” “英伦文学的那种独特气质……它的克制、它的阴冷、它那种『不动声色之下的哀愁』……是需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被泰晤士河的雾气和连绵的阴雨长久浸泡过的人,才能够自然流露出来的。” 科林看向窗外的伦敦街头继续补充道:“如果他用日式的笔触去强行描绘一个英伦故事,哪怕悬念再好、主题再深刻,文字的『质感』也会出卖他。” “一旦暴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属於东方的敘事习惯,理察那帮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用最傲慢的口吻宣判:『看吧,他始终是个不懂我们灵魂的外来者。』” “所以我担心他这次的反击,不仅起不到作用,反而会亲手毁掉他刚刚用《告白》建立起来的声望。” 佐藤贤一虽然对欧洲文学没有那么深的鑑赏力,但科林的担忧犹如一记重锤,让他也跟著忧心忡忡起来。 回到威斯敏斯特桥旁的公寓后,佐藤將科林的这番话原封不动、甚至略带委婉地转告给了北原岩。 此时,距离北原岩搬进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宽大的书桌上,厚厚的英国文献资料被翻得起了毛边。 北原岩正坐在窗前,刚刚停下手中的钢笔。 听完佐藤的转述,北原岩的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因为科林的“雾气论”而感到冒犯,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自己的底蕴。 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將桌上那叠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原稿纸整理齐整。 “帮我联繫一下科林主席,还有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 北原岩將那叠沉甸甸的原稿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地开口了。 佐藤贤一愣了一下:“现在?” “嗯。” 北原岩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泰晤士河,淡淡地说道:“请他们把手头的事情暂时放一下。告诉他们,我有一点东西,想请他们看一看。” 三个多小时后。 三位英国文学界的重量级人物——cwa的主席科林、牛津的资深教授亚瑟、以及翻译界泰斗伊恩,齐聚在北原岩租下的这间临河公寓里。 刚一进门,看著满屋子堆积如山的英国地方志与歷史文献,三位老派文人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担忧。 “北原,佐藤已经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们了。” 亚瑟教授连大衣都没来得及脱,便语重心长地率先开了口道:“听著,我们都明白你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但理察爵士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靠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在一朝一夕间扭转的。” “你是一个成熟的作家,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跑到別人制定好规则的客场里去战斗。” “没错。” 伊恩在一旁神色严肃地附和道:“用日文去强行构筑一个纯正的英伦故事,这其中的文化壁垒太深了。” “哪怕你查阅了再多的资料,一旦文字中流露出一丝属於东方的敘事习惯,都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把柄。” 科林主席也皱著眉头,准备从欧洲出版市场的残酷性上来继续劝阻这个才华横溢却“过於衝动”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並没有开口反驳,只是神色平和地从书桌上拿起那叠墨跡似乎还未完全乾透的日文原稿,以及提前复印好的两份副本,双手递了过去。 “三位前辈。”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在试图说服我放弃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亚瑟和伊恩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接过那份日文原稿。 起初,两位翻译泰斗只是抱著一种“帮年轻作家挑毛病、让他知难而退”的审视心態低下了头。 然而,仅仅在视线扫过第一页的前几段后。 公寓里那种带著些许劝诫意味的氛围,悄然停滯了。 伊恩原本靠著沙发背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脸上的些许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略带意外的审视。 亚瑟教授的反应同样內敛。 这位老学者並没有表现出什么剧烈的震撼,但他原本准备继续开口劝阻的话语,却在喉咙里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原本快速瀏览的视线明显沉稳了下来。 对於这两位看了一辈子原稿的顶级学者来说,根本不需要看到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 仅仅是开篇这几百个字的语感与句法结构,就已经足以让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日文稿件里,没有丝毫他们预想中的那种“生搬硬套的日式翻译腔”。 没有惊呼,也没有夸张的动作。 但两人那种不约而同的、突然从“长辈的劝导”切换到“极其专业的审稿人”的专注状態,却让一旁原本还等著他们继续开口的科林,彻底懵了。 因为不懂日文,他手里空无一物。 这位平时习惯了掌控全局的cwa主席,此刻就像是一个被孤立在门外的局外人。 “怎么了?上面到底写了什么问题?” 科林看了看亚瑟,又看了看伊恩,发现两人完全沉浸在文字的震撼中,根本没空搭理自己。 平时极其注重绅士风度的科林,此刻急得甚至有些破防了。 他在狭窄的书桌和壁炉之间焦躁地来回踱步,最后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亚瑟的手臂,语气里透著一种抓心挠肝的迫切道:“上帝啊!你们两个不要像看到了什么中世纪幽灵一样一言不发!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別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被科林这么一摇晃,亚瑟教授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身旁焦躁不安的科林,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北原岩。 “科林……安静点。” 亚瑟教授深吸一口气道:“我现在就现场口译给你听。” 伊恩则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著手里的日文复印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著词汇的对应关係,神色越发凝重。 科林端起茶几上的一杯红茶,从听完第一句开始,他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壁炉旁边,整个人的姿態隨著亚瑟低沉的翻译声,变得越来越紧绷。 第一章的开头,亚瑟教授用纯正的伦敦腔,译出了那句看似平淡无奇的开场白:“我的名字是凯西·h。今年三十一岁,我已经做了十一年多的护工。” 在亚瑟將这句话译出的瞬间,站在壁炉旁的科林,手中的红茶杯微微停滯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亚瑟的翻译技巧有多么华丽。 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句话用英文念出来时的语感、节奏,以及那种“一个英国女人用极其克制的语调开始回忆自己人生”的腔调,精准到了一种令人战慄的地步。 而最让伊恩和亚瑟这两位顶级翻译家感到震撼的,是北原岩的日文原文本质。 北原岩在用日文写作时,完全摒弃了日式文学常见的物哀与繁复修辞,而是採用了一种极其內敛、冰冷的句法。 这种高密度的日文句法在转换为英文时,几乎不需要任何本土化的意译,自然而然地就生成了那种自带湿冷雾气、属於英格兰乡村古典腔调的英文。 它自带一种无法被模仿的英伦核心气质……那种“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但我不打算流泪”的、用绅士般的体面来死死包裹住深不见底的悲哀的沉默。 隨著亚瑟的口译继续推进。 凯西平静地回忆著海尔森学校的生活。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那些在灰暗天空下踢足球的下午。 脾气暴躁的汤米,占有欲极强的露丝。 一切都极其日常,极其英国,极其温暖。 但在这些温暖的日常描写中,每隔几段,就会像是不经意般,漏出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语:“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不完全明白『捐献』到底意味著什么。” “夫人对我们的態度,让我们很早就察觉到了某种我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我们画的画会被带走。我们从来不知道它们会被拿去哪里。” 这些轻描淡写的句子,不带任何情绪地嵌在那些关於青春和校园的温馨回忆里。 没有刻意渲染的恐怖,没有血腥的字眼。 但站在壁炉旁的科林,却越听越觉得不寒而慄。 作为一个老道的读者,他敏锐地从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中,拼凑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这些在英格兰乡村长大的孩子,並不是普通人。 那所风景如画的寄宿学校,实际上是一所与世隔绝的“饲养场”。 而凯西口中那个极其寻常的“捐献”,也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比喻。 它是字面意义上的器官摘除,是这些年轻人从一出生就被设定好的、毫无尊严且绝对不可逆转的死亡程序。 最可怕的是,小说里的敘述者对这种宿命毫无怨言,平静得就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大神木其一携新作《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入驻! 第144章 別让我走的故事 隨著亚瑟教授结束第一章的口译时,公寓里安静了下来。 科林將早就凉透的红茶搁在壁炉的大理石檯面上,然后转过身,重新审视著坐在书桌前的北原岩。 此时他的神色已经和进门时截然不同。 “北原。” 科林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篤定道:“如果后面的章节能够维持这种克制……那么理察的『血脉论』,从这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这位阅卷无数的cwa主席自嘲般地摇了摇头:“我收回之前关於『水土不服』的担忧。” “这根本不是什么对英伦文学的模仿。文字里那种不动声色的绝望,就是最地道的英国敘事。” 而坐在沙发上的亚瑟教授,此刻也缓缓摘下了老花镜。 这位在牛津大学教了三十多年英国文学的老学者,小心地將手里那几张日文复印件重新对齐,抚平边缘的褶皱,然后郑重地放在了膝盖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沉浸在余韵中的老搭档道:“伊恩。” 此时亚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迫切道:“我想,我们接下来的几个月,有一场必须拿下的硬仗要打了。” 听到老搭档的话,伊恩缓缓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 隔著老花镜的镜片,他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手中的稿纸上,陷入了极深的沉默。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北原岩时,眼底的轻视与担忧已经荡然无存。 “北原先生。” 伊恩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能够匹配这份初稿的措辞。 “我在过去三十年里,翻译和评论过无数部日本作家的作品。我研究过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 “我曾以为,我对日本文学的认知,已经在这些大师的框架里触到了天花板。” 说到这里,伊恩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种心悦诚服的感慨道:“但今天,你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傲慢。” “你写的这个开篇,既不是『日本作家生搬硬套的英伦故事』,也不是『用英伦风格包装的日本故事』。” “它跨越了地域標籤本身,直接触碰到了纯文学最核心的底色。” “能成为它最早的读者之一,是我的荣幸。” 旁观著这三位文学泰斗前后的態度转变,一直默不作声的佐藤贤一,內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佐藤主编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奥的英文长句,但他太熟悉顶级文人面对旷世之作时的本能反应了。 看著这三位欧洲文坛的老將对著几页薄薄的草稿如获至宝的模样,他终於读懂了北原岩选择留在伦敦的深意。 北原岩不是在委曲求全地“向欧洲证明自己”,而是在用绝对的文本厚度,去进行一场最高级別的文学对话。 北原岩甚至不需要多说一句辩护的话,仅仅凭藉这几页纸的文本张力,就打消三位欧洲泰斗心头所有的疑虑与劝阻。 用最纯粹的文学实力,让这三位原本持悲观態度的业內权威心悦诚服地坐回了书桌旁,成为了这部作品的第一批读者和翻译者。 身为资深主编,佐藤主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当这三位欧洲纯文学领域的守门人,愿意亲自留在这间公寓里为这部作品把关时。 理察爵士那套所谓“东方人写不出英伦灵魂”的偏见,就已经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从第二章开始,这间临泰晤士河的公寓里,形成了一种在世界文学史上都堪称奇观的协作机制。 每天清晨,北原岩在窗前伴隨著大本钟的钟声开始写作。 他放弃了追求字数,而是保持著一种无比自律且可怕的精准度,每天只產出大约三千字左右的日文初稿,但几乎每一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无需做任何结构性的刪改。 到了每天下午两点,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会准时按响公寓的门铃。 亚瑟教授负责现场逐句將北原岩的初稿口译成英文。 他的翻译拋弃了粗糙的直译,而是进行一种精密的“语感復刻”,力求將北原岩日文里那种压抑、湿冷的层次感,完美地移植到英语的语境中。 而伊恩先生则在一旁负责笔录与润色。 他会仔细標註出那些需要微调的本土化修辞,甚至会在页边空白处,写下这段文字能够与哪部英国古典名著形成隔空对话的批註。 两位老人,一位七十二岁,一位六十九岁。 面对这本正在他们手中一点点成型的杰作,这两位功成名就的泰斗爆发出了一种近乎痴迷的工作狂热。 第一周结束时,他们主动要求將到场时间提前到了中午十二点。 “这样我们可以在翻译之前,先共进午餐,討论一下前一天的遗留问题。” 其中亚瑟教授是这样提议的。 而到了第二周,他们又十分默契地將工作时间一直延伸到了深夜九点。 “当人物的命运走到那个路口时。” 伊恩先生一边揉著酸痛的手腕一边说道:“如果不能在当天完成那一章的翻译,我晚上根本无法入睡。” 为了配合北原岩的进度,这两位老派文人推掉了牛津大学的高级讲座,停掉了《泰晤士报》的专栏约稿,甚至拒绝了一切毫无意义的社交晚宴。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楚。 在这个不起眼的临河公寓里,他们此刻正在共同经歷和见证的,不仅仅是一次跨语种的翻译。 而是一件註定会在未来被反覆重印、被写进文学史教科书、彻底终结东西方纯文学偏见的、真正意义上的伟大“文学事件”。 与此同时,日本国內的舆论场在这两周里持续沸腾。 理察爵士那番访谈引发的余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在这场同仇敌愾的声援中越烧越旺。 《读卖新闻》连续两周发表专栏文章,从不同方向来批驳欧洲保守派的偏见。 《朝日新闻》更是邀请了三位日本纯文学界的重量级学者联合署名,发表了一篇名为《从<告白>看欧洲文学中心主义的百年傲慢》的长篇社论。 各大电视台的晚间时段,文化学者和出版人们轮番上阵,將这场爭论推向了全社会的焦点。 如今街头读者的情绪甚至比媒体还要激烈。 东京几家最大的连锁书店,將《告白》摆满了最显眼的临街橱窗。 面对採访,书店经理们的回答一致:“这不是出於销量的考量,这是我们作为日本从业者的基本立场。” 在这种近乎举国声援的浪潮中,北原岩的名字已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声援越是狂热,外界对於北原岩回应的渴求就越是强烈。 一连数日的沉默,让国內那种同仇敌愾的情绪,逐渐发酵成了一种焦灼的等待。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著身处风暴中心的北原岩给出一个態度。 然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北原岩,每天只是坐在临河的落地窗前,就著伦敦阴沉的天光安静伏案。 看著北原岩的举动,佐藤贤一几次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实在不忍心去打破这份属於创作者的绝对纯粹。 可是,隨著国內群情激愤的声浪越来越高,东京编辑部不断发来的加急传真,已经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公寓的茶几。 面对隔海传来的巨大期盼与重压,作为责任编辑的佐藤,紧绷的神经终於到了极限。 这一天,他拿著一份刚刚收到的《读卖新闻》头版社论,快步走到了北原岩的书桌旁。 “北原老师。” 佐藤主编將这份印著加粗標题的传真纸轻轻放在桌角,语气透著焦急道:“国內的情绪已经到顶点了,读者们都在等您的態度。” “这个时候,如果您能发声安抚一下大家,告诉他们我们没有退缩,效果都会非常好……” 佐藤贤一的话音未落,北原岩的笔尖微微一顿,然后郑重地將钢笔搁在了笔架上,抬起头,从佐藤贤一的手里接过了传真。 接著北原岩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扫过,最终久久地停留在报导中那张“读者在书店自发张贴手写海报”的黑白照片上。 北原岩静静地看著照片上那些略显潦草却充满力量的字跡。 他一直將这场风暴视为自己与欧洲保守派之间的纯粹较量,却完全没有预料到,远在日本的读者们,竟然会以如此炽热的方式,自发地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佐藤主编。” 北原岩抬起眼眸,语气中透著一丝少见的波动道:“读者们做的这些事情……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 佐藤一时语塞,有些侷促地说道:“我看您完全沉浸在写作里,实在不忍心拿外界的喧囂来打扰您。” 北原岩轻轻嘆了一口气,指腹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过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我原以为,用无可挑剔的新书去彻底击溃偏见,就是最好的反击。” “只要我不予理会,风暴就不会真正波及到其他人。” 北原岩摇了摇脑袋道:“但我忽略了……大家在远方,正在替我承受著这场风暴。” “如果我现在继续一言不发,对他们来说,確实是一种辜负。” 佐藤贤一闻言,顿时愣了一下,隨后便反应过来北原岩的意思,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道:“那我现在就去联繫各大报社驻伦敦的特派员,为您安排一个简短的声明……” “不需要惊动记者。” 北原岩摇了摇头,从手边抽出一张空白的信笺。 然后重新拿起钢笔,在纸上认真地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双手递给了佐藤贤一。 “发给新潮社,让他们以我的名义,在报纸上刊登我这段话就好了。” 佐藤贤一接过信笺,低头看去。 这上面没有高高在上的空洞哲理,也没有公关式的套话,只有一位作家对读者最真诚的回应: “致所有声援我的读者:书店里那些手写的海报,我看到了。” “万分感谢。请大家不必为遥远的偏见感到愤怒,更不必为我担忧。” “作家的尊严不需要用口水去爭夺,我们的反击,永远在稿纸之上。” “我已决定暂留伦敦,下一部长篇小说,正於泰晤士河畔动笔。” “诸位,我们用作品说话。” 看著信笺上这寥寥数语,佐藤贤一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北原岩这段话温柔地接住了读者的善意,又十分体面地略过了那场无聊的骂战,將所有的悬念与反击,乾乾净净地收束在了“新书”之上。 隨后佐藤贤一小心翼翼地將信笺折好,郑重地收进口袋,然后静静地转身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这份简短却极具分量的声明,如期登上了日本各大主流媒体的头版。 它漂亮地安抚了后方的阵脚,也將整个业界屏息以待的目光,彻底聚焦到了伦敦。 然而在泰晤士河畔的这间公寓里,外界所有的喧囂与风暴,都被木门隔绝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世俗的刻度。 日出日落之间,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度量衡,只剩下北原岩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亚瑟与伊恩两位老教授日復一日、雷打不动的推敲与翻译。 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绝对专注中,第一周结束的时候,《別让我走》的前五章已经悄然落笔。 在这五章的篇幅里,北原岩用一种自带英格兰湿冷雾气的笔触,缓缓铺陈出了海尔森学校那看似田园诗般的童年时光。 三十一岁的护工凯西在回忆里倒带,將读者拉回了那座与世隔绝的寄宿学校:修剪整齐的草坪、阴天里的足球课、男孩女孩们之间微妙的嫉妒与依恋……一切都显得日常且温情。 然而,就在这些再寻常不过的英伦校园生活之下,北原岩却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埋设著令人不安的暗线,严苛到反常的健康检查、老师们欲言又止的悲悯眼神、对外部世界的莫名恐惧,以及那位定期来收走孩子们最好画作的神秘“夫人”。 北原岩没有写哪怕一个关於“死亡”或“器官”的字眼,却用这种“被精心包装的日常谎言”,在读者心里种下了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压抑感。 当这种平静的绝望在第五章蓄满张力之后。 第二周的写作,让敘事的节奏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精密咬合中。 第二周开始的时候,故事的敘事节奏进入了一种近乎让人窒息的精密推进。 凯西、汤米和露丝这三个主要角色逐渐长大。 他们从海尔森学校毕业,进入了一个叫做“村舍”的中转机构。 他们开始接触到海尔森之外的世界,那些不是复製人的“普通人类”。 他们开始真正意识到自己和这些“普通人类”之间的区別。 不是身体上的区別,他们的身体和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身体完全相同。 而是命运上的区別。 “普通人类”可以结婚。 可以生孩子、可以换工作、可以搬家、可以老去。 而他们…… 他们的人生轨跡是固定的。 几年后会收到“通知”,然后开始进行第一次捐献。 再过几年,第二次、第三次。 然后“完成”。 这个轨跡无法改变、无法延缓、无法逃避。 北原岩在写到这些章节的时候,笔下的克制达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写哭泣,不写愤怒,不写逃亡。 只写凯西和汤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村舍后院的苹果树下,满怀希冀地討论著一个极其卑微的传言:如果能用某种方式向高层证明,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或许就能获得几年的“暂缓”。 他们连“作为人活下去”的自由和尊严都不敢奢求,他们乞求的,仅仅是在被切碎之前,能拥有几年彼此相伴的时光。 而这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在故事推进到高潮时,迎来了最冷酷的宣判。 隨著北原岩写到第二周的后半段,写到汤米和凯西去寻找“夫人”的这一幕。 北原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故事里,汤米和凯西经过多年的寻找,终於叩开了那位曾在海尔森收集他们画作的神秘“夫人”的家门。 他们天真地相信,夫人当年收集画作是为了向某个高层委员会证明:这些复製人孩子同样拥有灵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如果他们能用更加成熟的作品再次证明这一点,並且证明彼此真心相爱,或许就能换来那奢望中的、哪怕只有几年的“暂缓”。 汤米紧紧抱著那些耗费数年心血、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床底下的画集,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隱秘的底牌。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凯西则站在一旁,用力地交握著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门开了。 夫人静静地看著这两个已经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海尔森孩子,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希冀的请求。 在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后,夫人用疲惫的语调,残忍地戳破了他们仅存的幻想。 海尔森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用画作证明灵魂”的救赎计划。 这所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其存在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类”在摘取器官时那残存的一点点道德负罪感。 它的存在,只是让那些冷漠的使用者在心里能有一个自我宽慰的藉口……至少,这些“消耗品”曾经在一所好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没有痛苦的童年。 但所谓的“灵魂”,所谓的“暂缓捐献”,全都是谎言。 从来就不存在任何逃避命运的通道。 夫人看著汤米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眼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泪光,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 妇人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对不起。没有暂缓,从来都没有过。” 在“人人书库”app上可阅读《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无gg的最新更新章节,超一百万书籍全部免费阅读。即可访问app官网 北原岩在写到这些章节的时候,笔下的克制达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写哭泣,不写愤怒,不写逃亡。 只写凯西和汤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村舍后院的苹果树下,满怀希冀地討论著一个极其卑微的传言:如果能用某种方式向高层证明,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或许就能获得几年的“暂缓”。 他们连“作为人活下去”的自由和尊严都不敢奢求,他们乞求的,仅仅是在被切碎之前,能拥有几年彼此相伴的时光。 而这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在故事推进到高潮时,迎来了最冷酷的宣判。 隨著北原岩写到第二周的后半段,写到汤米和凯西去寻找“夫人”的这一幕。 北原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故事里,汤米和凯西经过多年的寻找,终於叩开了那位曾在海尔森收集他们画作的神秘“夫人”的家门。 他们天真地相信,夫人当年收集画作是为了向某个高层委员会证明:这些复製人孩子同样拥有灵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如果他们能用更加成熟的作品再次证明这一点,並且证明彼此真心相爱,或许就能换来那奢望中的、哪怕只有几年的“暂缓”。 汤米紧紧抱著那些耗费数年心血、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床底下的画集,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隱秘的底牌。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凯西则站在一旁,用力地交握著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门开了。 夫人静静地看著这两个已经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海尔森孩子,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希冀的请求。 在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后,夫人用疲惫的语调,残忍地戳破了他们仅存的幻想。 海尔森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用画作证明灵魂”的救赎计划。 这所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其存在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类”在摘取器官时那残存的一点点道德负罪感。 它的存在,只是让那些冷漠的使用者在心里能有一个自我宽慰的藉口……至少,这些“消耗品”曾经在一所好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没有痛苦的童年。 但所谓的“灵魂”,所谓的“暂缓捐献”,全都是谎言。 从来就不存在任何逃避命运的通道。 夫人看著汤米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眼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泪光,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 妇人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对不起。没有暂缓,从来都没有过。” 然后“完成”。 这个轨跡无法改变、无法延缓、无法逃避。 北原岩在写到这些章节的时候,笔下的克制达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写哭泣,不写愤怒,不写逃亡。 只写凯西和汤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村舍后院的苹果树下,满怀希冀地討论著一个极其卑微的传言:如果能用某种方式向高层证明,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或许就能获得几年的“暂缓”。 他们连“作为人活下去”的自由和尊严都不敢奢求,他们乞求的,仅仅是在被切碎之前,能拥有几年彼此相伴的时光。 而这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在故事推进到高潮时,迎来了最冷酷的宣判。 隨著北原岩写到第二周的后半段,写到汤米和凯西去寻找“夫人”的这一幕。 北原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故事里,汤米和凯西经过多年的寻找,终於叩开了那位曾在海尔森收集他们画作的神秘“夫人”的家门。 他们天真地相信,夫人当年收集画作是为了向某个高层委员会证明:这些复製人孩子同样拥有灵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如果他们能用更加成熟的作品再次证明这一点,並且证明彼此真心相爱,或许就能换来那奢望中的、哪怕只有几年的“暂缓”。 汤米紧紧抱著那些耗费数年心血、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床底下的画集,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隱秘的底牌。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凯西则站在一旁,用力地交握著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门开了。 夫人静静地看著这两个已经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海尔森孩子,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希冀的请求。 在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后,夫人用疲惫的语调,残忍地戳破了他们仅存的幻想。 海尔森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用画作证明灵魂”的救赎计划。 这所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其存在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类”在摘取器官时那残存的一点点道德负罪感。 它的存在,只是让那些冷漠的使用者在心里能有一个自我宽慰的藉口……至少,这些“消耗品”曾经在一所好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没有痛苦的童年。 但所谓的“灵魂”,所谓的“暂缓捐献”,全都是谎言。 从来就不存在任何逃避命运的通道。 夫人看著汤米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眼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泪光,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 妇人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对不起。没有暂缓,从来都没有过。” 北原岩在写到这些章节的时候,笔下的克制达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程度。 不写哭泣,不写愤怒,不写逃亡。 只写凯西和汤米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坐在村舍后院的苹果树下,满怀希冀地討论著一个极其卑微的传言:如果能用某种方式向高层证明,他们彼此是真心相爱的,或许就能获得几年的“暂缓”。 他们连“作为人活下去”的自由和尊严都不敢奢求,他们乞求的,仅仅是在被切碎之前,能拥有几年彼此相伴的时光。 而这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在故事推进到高潮时,迎来了最冷酷的宣判。 隨著北原岩写到第二周的后半段,写到汤米和凯西去寻找“夫人”的这一幕。 北原岩书房里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 故事里,汤米和凯西经过多年的寻找,终於叩开了那位曾在海尔森收集他们画作的神秘“夫人”的家门。 他们天真地相信,夫人当年收集画作是为了向某个高层委员会证明:这些复製人孩子同样拥有灵魂,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如果他们能用更加成熟的作品再次证明这一点,並且证明彼此真心相爱,或许就能换来那奢望中的、哪怕只有几年的“暂缓”。 汤米紧紧抱著那些耗费数年心血、一直小心翼翼藏在床底下的画集,站在那扇门前。 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最隱秘的底牌。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而凯西则站在一旁,用力地交握著他的另一只手。 然后门开了。 夫人静静地看著这两个已经长大<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海尔森孩子,听完了他们语无伦次却充满希冀的请求。 在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后,夫人用疲惫的语调,残忍地戳破了他们仅存的幻想。 海尔森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用画作证明灵魂”的救赎计划。 这所看似充满人文关怀的学校,其存在的真正目的,仅仅是为了安抚“普通人类”在摘取器官时那残存的一点点道德负罪感。 它的存在,只是让那些冷漠的使用者在心里能有一个自我宽慰的藉口……至少,这些“消耗品”曾经在一所好学校里,度过了一个没有痛苦的童年。 但所谓的“灵魂”,所谓的“暂缓捐献”,全都是谎言。 从来就不存在任何逃避命运的通道。 夫人看著汤米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眼里泛起了一丝悲悯的泪光,但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 妇人的声音里透著一种无可挽回的悲哀。 “对不起。没有暂缓,从来都没有过。” 第145章 这是一场无法用辩论贏得的战爭。 夫人的这句话如同法官最终的宣判,切断了最后一根维繫生机的引线。 汤米僵立在门廊前,怀里那些视若珍宝的画作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压得他连呼吸都停滯了。 一旁的凯西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她只是安静地上前一步,牵起汤米冰凉的手,带著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在他们身后,沉重的木门关上了。 连同他们仅存的幻想,一起被永久地锁在了那扇门后。 夜风中,两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般走回了车里。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凯西开著那辆破旧的二手车,载著汤米,毫无目的地驶入了英格兰漆黑的乡间小路。 车厢里是一种令人发毛的死寂。 汤米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的黑夜,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车子在无人的公路上行驶了很久,汤米突然沙哑地开口,要求靠边停车。 车刚在泥泞的路肩停稳,他便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公路旁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荒野。 起初,风里只有踩踏泥水的黏腻声。 紧接著,黑暗中爆发出了一声嘶吼。 这不是英雄穷途末路的咆哮,而是一头被困在死局里的野兽,在旷野中发出的毫无意义的悲鸣。 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泥地里胡乱挥舞著手臂,撕心裂肺地嚎叫。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积攒了半生的期盼,那些为了证明“拥有灵魂”而在无数个深夜画下的每一笔,都在这一刻隨著风中的嘶吼碎成了齏粉。 而凯西没有崩溃,也没有大声哭喊。 她推开车门,踩著冰冷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她来到彻底崩溃的汤米身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只是伸出双臂,在冷风中死死地抱住了他。 她由著汤米在怀里挣扎、哀嚎,直到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个破布娃娃一样<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来。 在英格兰刺骨的冬夜里,两个註定要被推上手术台的年轻人,在泥泞中紧紧相拥。 没有天降的奇蹟,没有奋起的反抗,只有在彻底认清命运后,那种无能为力的顺从。 当北原岩的钢笔在书房內,平静地写下荒野里的无声拥抱,並將带著墨跡的稿纸递出房门时,一墙之隔的客厅也隨之陷入了漫长的停顿。 亚瑟教授看著刚刚接手的那几页日文手稿,原本正在低声口译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继续出声,只是將那几张薄薄的原稿纸死死攥在手里。 纸张被捏出细碎的声响,苍老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刺眼的惨白。 对他而言,此刻手里握著的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文字,而是两个刚刚在泥泞中被彻底绞杀明天的灵魂。 坐在一旁等待润色译文的伊恩同样没有催促。 他摘下微微起雾的眼镜,转过头,久久注视著窗外被夜色彻底吞噬的泰晤士河。 虽然北原岩的文字里没有使用任何煽情的字眼,但那声属於汤米的绝望嘶吼,却仿佛顺著墨跡穿透了纸背,死死扼住了这间公寓里每一个人的咽喉。 良久的死寂后,伊恩才缓慢地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粗暴地打磨过。 “亚瑟,我们接著往下译吧。” 这位向来以冷静刻薄著称的老评论家,此刻连呼吸都透著沉重的浊音到:“不管北原接下来写了什么……我们总得陪这两个孩子,走完最后这一段路。” 这场荒野里的悲鸣,就像是生命燃尽前的最后一次迴光返照。 在那之后,故事连挣扎的力气都省去了,而是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平稳,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冰冷彻骨的终局。 没有奇蹟发生。 汤米迎来了他的第四次捐献。 没有生离死別,也没有病床前的痛哭流涕,北原岩用平白语调,交代了汤米的“完成”。 曾经在海尔森草坪上奔跑的孩子们,只剩下了凯西一个人。 而她,也终於收到了结束护工生涯、准备开始第一次捐献的通知。 如今北原岩桌上的日历已经翻到了闭关的第十四天。 伦敦的浓雾將泰晤士河畔的公寓包裹得严严实实。 当远处大本钟午夜零点的沉闷钟声穿透玻璃,隱隱约约传进房间时,北原岩在稿纸上推进著小说的最后一幕。 凯西开著车,独自来到了诺福克。 在海尔森童年的传说里,这里是英格兰收容“所有遗失之物”的角落。 她站在一片空旷苍凉的农田边,面前是一道掛满了废弃塑胶袋的铁丝网。 望著空无一人的地平线,幻想著汤米会从那一头走过来,笑著冲她挥手。 但在悲剧的最后,北原岩依然没有让凯西流下一滴眼泪,在稿纸上写下了凯西最后的內心独白:“我只是短暂地想像了一下。我没有让自己失去控制,也没有哭。我只是转过身,回到车里,驶向我该去的地方。” 伴隨著这行文字,北原岩画下了全书的最后一个句號,然后拧上钢笔的笔帽,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黑沉沉的河水。 隨后,將这沓厚达四厘米的日文手稿整理齐整,然后站起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客厅里,为了第一时间看到后续而连续守了两天的两位老人,正对著桌上早就凉透的红茶出神。 听到门轴的响动,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北原岩走到他们面前,將那叠沉甸甸的终稿,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写完了。”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 亚瑟教授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连忙拿起北原岩递过来的最终受手稿。 隨后,在连续数小时的高强度口译后,老教授的嗓音已经彻底干哑。 当他用这几近失声的喉咙,缓缓念出凯西那段属於英伦底色中最深沉、最心碎的告別…… “我知道汤米已经走了,我知道我也將要走,但我愿意再站一会儿。” 直到念出这句连控诉都彻底放弃的內心独白,並画上全书的最后一个句號。 翻译的声音彻底停止了。那种平静地走向毁灭的结局,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死亡描写都更具穿透力。 公寓里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沉默。只有客厅壁炉里炭火即將熄灭时,发出细微的嗶啵声。 亚瑟教授缓缓將最后一页手稿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掌捂住了双眼。 这位七十二岁的老派学者极力压抑著呼吸,但依然有两行浑浊的眼泪,无声地顺著满是皱纹的指缝滑落,滴落在膝盖上。 坐在旁边的伊恩紧紧抿著嘴唇,疲惫地靠向沙发深处。 他没有流泪,但眼眶泛著一种被情绪灼烧过的深红,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 两位歷经沧桑的文人並排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份沉重。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將近一个小时。 直到窗外泰晤士河的雾气在第一缕晨光中渐渐泛白,直到大本钟凌晨五点的钟声穿透薄雾,沉沉地敲响。 亚瑟教授终於缓缓放下双手,仰头望著天花板,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段文字抽乾了力气,然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乾涩的嗓音打破了寂静。 “伊恩。我这一生,读过无数本书,也翻译过无数部日本文学……” 亚瑟教授的眼底满是难以平息的震动到:“但我从来没有在合上一本书的瞬间,感到过如此彻底的无力与敬畏。” 亚瑟教授停顿了许久,目光依旧停留在手稿上,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总以为,只有欧洲大陆的文学,才最懂得如何解剖人类的灵魂。” 亚瑟教授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里透著自嘲道:“但在北原的这叠手稿面前……这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显得多么狭隘。” 伊恩久久地注视著茶几上的原稿,听著壁炉里最后一点炭火的余音。 “亚瑟,。” 伊恩的声音並不激昂,却透著评论家特有的篤定:“这部作品不需要任何声嘶力竭的辩护。” “理察爵士所谓的『文化隔阂』,在这份纯粹的文本面前,已经不攻自破了。” “而我们,非常有幸成为第一批被它击中的英国读者。”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照进客厅,慢慢驱散了泰晤士河上的浓雾。 茶几上那叠厚厚的日文手稿——《別让我走》,在清晨微亮的晨曦中安静地躺著。 然而,就在北原岩认真撰写的这十四天中,伦敦文学界那些针对北原岩的非议,不仅没有隨著时间的推移而平息,反而变得越来越刺耳。 理察爵士在那次深夜电视访谈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將对北原岩的攻击变成了一场系统性、有组织的舆论运动。 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以每两到三天一篇的频率,在英国几家最有影响力的老牌报纸上连续发表专栏文章。 每一篇的角度不同,但核心论点高度统一,那就是北原岩是一个被商业成功和评审团的一时心软推上来的“东方泡沫”,他的成功不代表日本文学的真实水准,cwa评审团將“特別推荐”颁给《告白》是一次必须被纠正的失误。 其中理察爵士第一篇的標题便是《沉默的东方诡计:当一个畅销书作家用商业包装冒充文学深度》。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北原岩之所以能够打入cwa的决选,不是因为《告白》的文学质量达到了欧洲標准,而是因为它的“异域猎奇性”恰好契合了当下欧洲知识分子圈层中一种时髦的“文化多元主义焦虑”。 评审团选择《告白》,本质上不是在认可一部作品,而是在完成一次政治正確的姿態展示。 到了第二篇的辞藻更加尖锐,《类型小说的泡沫:为什么商业犯罪故事永远无法跨过纯文学的门槛》。 这篇文章不再只针对北原岩个人,而是將攻击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类型文学”领域。 理察在文中断言,犯罪小说、惊悚小说、推理小说……无论写得多么精妙,它们在本质上就是“消费品”,是用来满足读者对刺激和悬念的即时需求的工具。 它们可以“好看”,但永远不可能“伟大”。 第三篇则直接將矛头指向了cwa评审团的公信力本身。 《金匕首背后的阴影:一场评审標准失守的教训》。 文章强烈暗示cwa评审团近几年来一直在“降低標准”以迎合全球化市场的需求,《告白》获得推荐只是这种“標准滑坡”的最新一个例证。 理察爵士的这些文章,在英国文学界內部引发了一场无比复杂的连锁反应。 一部分和他属於同一阵营的保守派评论家,那些长期以来將“维护欧洲文学正统性”视为自己核心使命的人们陆续在各自的专栏和社交场合中表达了对理察的声援。 他们的措辞有的比较委婉:“理察爵士的关切不无道理,我们確实需要警惕评审標准的泛化。” 有的则直白到了一种近乎无耻的程度:“一个亚洲作家用一部商业犯罪小说闯入cwa决选,这本身就说明了我们的门槛出了问题。” 这种声音在两周之內,逐渐匯聚成了一种明確的舆论氛围:“保卫欧洲纯文学的正统血脉。” 这个口號没有被任何人正式喊出来。 但它瀰漫在那些专栏文章的字里行间、瀰漫在那些文学俱乐部的茶余饭后、瀰漫在那些以“捍卫品味”为名行“排外”之实的高雅社交圈中。 而北原岩在这两周里的“闭门不出”,没有接受任何採访、没有发表任何声明、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理察的任何一篇文章的举动。 则被保守派阵营精准地解读为一种“心虚与逃避”。 “你看,他连一个字的反驳都给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站不住脚,所以选择了沉默。” “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判断是正確的。他的作品经不起欧洲文学標准的检验。一旦被放在真正的聚光灯下审视,它就会像一个廉价的舞台魔术一样,瞬间露出破绽。” 第一周,《泰晤士报》的副刊率先定调:“来自东方的畅销书作家已经闭门不出。” 几天后,《每日快报》的专栏跟进嘲讽:“只会摆弄类型诡计的骗子正在掩饰他的心虚。” 而到了闭关第二周的后半段,某家伦敦的文学周刊甚至在当期的封面上,使用了一个更为尖锐的標题——《东方魔术师的消失术》。 配图是一个模糊的亚洲男性背影,正走向一扇半开的门。 其用意不言而喻,他们正在暗示北原岩即將无声无息地返回日本,结束这场在他们看来“名不副实”的欧洲之旅。 面对这些来势汹汹的非议,並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 cwa主席科林没有袖手旁观。 在理察发表第一篇专栏的第二天,科林便以cwa主席的身份在《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篇回应文章。 文章的用词十分克制,但每一句话都直指理察论点的核心: “cwa评审团的每一位成员,都是经过严格遴选、在各自领域拥有数十年经验的专业人士。” “我们的评审流程包括三轮独立盲审和一轮集体討论。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外部因素。” “无论是商业压力、政治考量还是所谓的『文化多元主义焦虑』能够影响评审结果。” “將《告白》的入围归咎於『政治正確的姿態』,这种说法本身就是对cwa六十年评审传统的轻视。” “如果我们的评审团可以被这种理由左右,那cwa也不配存在六十年。” 同一周內,亚瑟教授也通过牛津大学出版社的学术通讯发表了一篇长文,从翻译学和比较文学的专业角度,逐段分析了《告白》英译本的文本质量与文学深度。 伊恩先生则在《卫报》的文学版面,发表了个人立场最为鲜明的一篇评论,標题直言不讳:《理察爵士错在哪里:关於文学標准的几个基本常识》。 按照常理,由cwa主席、牛津翻译学者与《卫报》首席评论家组成的背书,足以平息绝大多数的文学爭议。 但保守派阵营並没有就此罢休,反而转换了攻击的角度。 在科林、亚瑟和伊恩的文章发表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保守派阵营中的几位评论家相继发声,將这三人的辩护行为本身,曲解为一种“做贼心虚”的佐证。 “为什么cwa主席需要如此急切地为一部作品背书?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结果站不住脚。”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与北原岩的英国出版方有著长期的合作关係。他们的辩护,究竟是出於学术公正,还是出於商业利益?” “三个人为一部作品抱团发声,这看起来不像是在捍卫文学標准,更像是在掩盖某种幕后交易。” 最为尖锐的指控,来自一家老牌文学季刊的主编。 他在自己的专栏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当一个评审机构的主席、一位翻译家和一位评论家需要同时站出来为同一部作品辩护时,这不是在保护文学標准,而是在保护一个他们共同参与製造的泡沫。”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他们是被东方资本收买的墮落者。” 这顶“资本干预”的帽子,將这场爭论彻底推向了非理性的高潮。 当科林主席看到这篇专栏时,他將杂誌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上,面色无比铁青。 但他最终压下了怒火,没有做出任何公开回应。 因为他清楚,在这种被刻意煽动起来的“血统论”情绪下,任何理性的自证都会被进一步扭曲。他越是辩护,对方就越是狂欢。 这是一场无法用辩论贏得的战爭。 第146章 理察的后悔 这天早上七点,伦敦的阴雨还在继续。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从茶几上收起连夜整理装订好的英文翻译稿,这是一份完整的全书译本。 在过去十四天的闭关中,北原岩每写完一个章节,便会直接与两位老人进行深入的文本交流。 因为有著原作者毫无保留的剖析与语境指引,两位翻译泰斗的工作进度比平时快上许多,几乎与原稿的创作保持了同步。 昨夜的高强度熬夜,主要是为了翻译最后的大结局,以及完成全书最后的统稿定调。 虽然经过一整夜的情绪衝击与高强度工作,两位老人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衣服上也带著久坐后的褶皱。 但他们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亲眼见证了一部伟大作品诞生后才有的篤定。 此时他们没有回酒店休息,而是直接在楼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清晨七点四十分。cwa主席科林的办公室外。 此时的科林还没有来上班,亚瑟和伊恩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安静地等待。 八点十五分,当科林推开走廊大门,准备迎接又一天令人心力交瘁的舆论风暴时,他看到了长椅上的两位老友。 这时,科林的脚步停了下来。 听到动静,亚瑟教授抬起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这几日面对媒体围攻时的焦躁,透出一种疲惫的底色。 “科林。” 亚瑟的嗓音有些干哑道:“我们带了点东西给你看。” 科林看了看亚瑟怀里那叠带有摺痕的厚纸稿,又打量了一下两位老友熬了一整夜的模样。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掏出钥匙,转身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进办公室,房门被关上后,便隔绝了走廊上的杂音。 亚瑟教授將带有复印机余温的翻译稿,平稳地放在了科林的办公桌上。 “这是北原在过去十四天里写出来的新作。” 亚瑟的声音因为疲劳而略微发颤道:“日文原稿由我和伊恩连夜完成了翻译。” 科林的目光落在厚厚的纸稿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十四天?” 科林没有伸手去拿稿件,而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道:“亚瑟,伊恩。我绝对认可北原的才华,但用两个星期的时间赶出来一部作品?他还是太年轻了。” 科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我知道理察这阵子的言论很难听,但为了爭一口气,急於用这种仓促的作品去反驳,只会正中那帮保守派的下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如果文本不够扎实,反而会成为他们手里新的把柄,毁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 面对科林的质疑,亚瑟並没有收回手稿。 一旁的伊恩上前了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著科林,语气异常篤定道:“科林,在十四天前他刚动笔的时候,我们的想法和你一模一样。” 伊恩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纸稿继续道:“但这十四天里,我们是守在他的公寓里,一章一章看著这部小说写出来的。甚至原稿的墨跡还没干透,我们就开始了同步翻译。” “你现在必须得亲自看一看。我可以拿我大半辈子的评论生涯向你保证,这部作品的文学厚度……远远超过了《告白》。” 听到伊恩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作保,科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很清楚这两位老友在文学品味上有多么苛刻,能让他们给出这种评价,绝不可能是为了帮北原岩强行挽尊。 想到这里,科林的神色严肃了几分,视线重新落回稿件上。 “书名是什么?”科林问。 亚瑟停顿了一秒,隨后说道:“《別让我走》。” 科林看了他一眼,伸手將稿件拉到面前,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隨后办公室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微弱声响。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们不需要再读一遍,因为那些句子已经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位cwa主席的表情,在阅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 最初,科林保持著资深文学评审的標准姿態:背脊挺直,目光匀速移动。 但隨著阅读的深入,他的背脊不再那么僵硬,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开始在某些段落上停留许久,甚至反覆重读。 不知过了多久,科林停下动作,將手中的那一页缓缓平放在桌面上,摘下眼镜,用拇指用力捏了捏眉心,像是要从某种极其压抑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隨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默读。 当翻过最后一页,看到那句平静走向终局的告別时,科林彻底停止了动作。 他將翻译稿整齐地码好,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窗外伦敦街道上计程车驶过的引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漫长的沉默后,科林睁开了眼睛,轻声呼喊著好友的名字。 “亚瑟。” “嗯。” 科林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的弧度道:“外面那些在报纸上跳脚的傢伙,是不是还在大谈特谈所谓的『人文主义传统』和『欧洲古典灵魂』?”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真是一群可怜虫。” 科林將手掌轻轻按在那叠稿纸上,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嘆息的平静语调开口:“那些每天在报纸上高谈阔论『纯正英伦底蕴』的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亚洲作家逼到无话可说。” 隨后科林站起身,捧起翻译稿,走到角落的复印机旁,按下了启动键。 清晨的办公室里,只有机器单调的运转声,一页接著一页地吐出复印件。 科林就站在一旁,耐心地印了二十份,然后亲自將这些稿件逐一码齐、装订。 隨后,科林拿起钢笔,在每一份手稿那洁白的扉页正中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做完这一切,科林才將手稿分別塞进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里。 在如今风口浪尖的英国文学界,“北原岩”这三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那些保守派评论家只要看到这个名字,绝对会带著挑剔与审视的狂热,迫不及待地翻开它。 紧接著,科林又在信封表面写下收件人的姓名与地址。 亚瑟教授站在旁边看著,很快便认出了这些名字。 全是在过去两周里,对北原岩批评得最激烈的保守派代表:撰写专栏大谈“东方诡计”的评论家,抨击cwa评审程序的季刊主编……一个不落。 而放在最上面的第一只信封,收件人一栏赫然写著理察爵士的名字。 封好最后一个信封后,科林將其平稳地搁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向亚瑟教授,声音恢復了工作时的利落: “叫两个跑腿的人,今天上午把这些信封全部派发出去。” 科林出声说道:“专人送上门。既然他们一直在报纸上向北原要一个交代,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就是北原给他们的交代。” 当天下午。 伦敦,切尔西区。 理察爵士的私人宅邸。 这栋三层联排別墅的內部装潢,和它的主人一样,透著一股浓郁的维多利亚时代气息。 深色的橡木护墙板,绒面的墨绿色窗帘,壁炉上方掛著的十九世纪英国乡村油画,以及书架上从地板一直排列到天花板的皮面精装书。 理察爵士正坐在二楼书房的真皮软椅上。 他刚刚用完午餐,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伯爵红茶。 手边是一本法语犯罪小说的英译本——这是下一届cwa评审的候选作品之一,他正准备享受这一天中最閒適的阅读时光。 这时,门铃响了。 片刻后,管家走上楼,递上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爵士,刚才有专人送来的急件。” 理察接过信封,掂了掂重量,里面大概有几十页纸。 信封正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用钢笔手写的他的名字和地址。 看到手里的信封,理察爵士隨手拿起桌上的黄铜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了里面装订简陋、甚至还带著一丝复印机油墨气味的稿纸。 理察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第一页。 隨后,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只见洁白的扉页正中央,用熟悉的钢笔字跡极其突兀地写著一行字: “北原岩新作。科林郑重推荐。” 理察看著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北原岩? 那个在公寓里装聋作哑了两个星期的东方人,看来真的被逼急了。 竟然试图用十四天拼凑出一部新作,还要靠著科林的推荐来挽回顏面? 看到这里,理察將那本法语小说推到一边,戴上金丝边的老花镜,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態,靠进了真皮软椅里。 然后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感觉这是一个沉闷的伦敦下午最好的消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篇专栏的標题——《东方魔术师的垂死挣扎:一部粗劣赶工的失败品》。 理察爵士打算用最苛刻的眼光,隨便翻阅几页这份仓促的文本,挑出修辞上的毛病、结构上的漏洞,以及亚洲作家绝对无法避免的“文化常识硬伤”,然后將它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带著这种判官般的心態,理察翻开了扉页,看向了正文的第一行字。 “我叫凯西·h,今年三十一岁,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护理员。” 理察的目光在这行开场白上停留了两秒。 紧接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原本预想著,这会是一个亚洲作家为了证明自己的文学厚度,而刻意模仿古典名著写出的、带著生硬翻译腔的冗长句式。 但眼前这行字,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卖弄词汇,没有故作高深的哲理,只是一句平白、克制到了极点的陈述。 可正是这种毫无水分的平铺直敘,让理察挑剔的目光停滯了。 这语气太自然了,带著一种典型的、属於英格兰本地人的內敛,把一段长达十一年的漫长岁月,用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口吻隨口道出。 没有任何“外来者”试图融入时的用力过猛,短短一句话的节奏,平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理察原本准备拿笔批註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会儿。 隨后,他无意识地將手中的红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心態,在这一刻默默收敛了几分。 在安静的书房里,理察爵士翻过了第一页。 接著是第二页,第三页。 他依然保持著最初那种后仰的阅读姿势,脊背深深陷在真皮椅背里,左手搭著扶手,右手隨意地捏著稿纸的边角。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隨时准备挑出毛病的审视姿態。 读到第四页时,他轻声嗤笑了一下。 “典型的英伦庄园回忆录起手式。冬青树篱、雾气、草坪、同学之间的小摩擦……” 理察爵士在心里暗自点评道:“从勃朗特姐妹到伊夫林·沃,这套寄宿学校的模板早就被用烂了。未免太老套。” 然后端起伯爵红茶喝了一口,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第八页、第十页。 凯西在回忆中描述著海尔森学校的日常:那些在操场上踢球的下午、在宿舍里窃窃私语的夜晚、叫汤米的男孩因为画画太差而被同学嘲笑时发脾气的样子、叫露丝的女孩如何用一种极其微妙的占有欲来控制身边的每一段关係。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传统,那么平淡,那么英国。 但在这些絮絮叨叨的琐碎描写中,时不时会突兀地出现一两句让理察有些疑惑的话: “我们那时候当然知道『捐献』这件事。但那种感觉,就像你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老一样……你知道,但你不会真的去深思。” “夫人每次来学校收集我们的画作时,眼神里总带著一种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恐惧。” “老师们从来不把我们叫做『学生』。他们叫我们『你们』。” 这些句子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渲染,它们就那样轻描淡写地嵌在踢球和夜话的回忆里,如同一堵平滑的白墙上几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你不刻意去找,根本无从察觉。 可一旦注意到了,从裂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便再也无法被忽视。 翻到第十五页时,理察的阅读姿势发生了第一次变化。 他没有再靠著椅背,而是无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 隨著故事推进到中段。 凯西和同学们离开了海尔森,进入了一个叫做“村舍”的中转地,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和那些不是复製人的“普通人类”。 他们第一次走进超市、第一次乘坐公共汽车、第一次看到电视上那些“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孩子、搬新家、討论退休计划。 凯西在敘述这些时,语气依然平稳。 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认命。 她不羡慕,也不嫉妒,因为她从海尔森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未来、衰老、家庭,这些词汇从来都不属於她。 属於她的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收到通知,然后开始“捐献”。 接著,理察在读到凯西描述她第一次看著一个“普通人类”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盪鞦韆,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身走开的那个段落时,理察的手指在稿纸的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 属於她的只有在未来的某一天收到通知,然后开始“捐献”。 接著,理察在读到凯西描述她第一次看著一个“普通人类”的小女孩在公园里盪鞦韆,然后十分自然地转身走开的那个段落时,理察的手指在稿纸的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 作为一名阅读量惊人的老牌评论家,他见过太多文学作品中为了反抗命运而发出的绝望嘶吼。 但这份手稿里没有。 它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调,平静地陈述著最残忍的剥夺。 这种对宿命毫无波澜的顺从,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令人窒息。 理察已经完全坐直了身体,原先高高在上的审视已经荡然无存。 桌角的伯爵红茶已经彻底凉透,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茶垢,但他一口都没有再碰。 在这间沉闷的伦敦书房里,这位一生都在用血统和底蕴標榜自己的文学泰斗,正毫无防备地坠入那个由东方人编织的英伦浓雾之中。 故事推进到高潮段落。 汤米在旷野中嘶吼的那一幕来了。 这是汤米和凯西在寻找“夫人”寻求“暂缓”无果,得知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暂缓”的真相之后。 汤米让凯西把车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走进了一片空旷的原野。英格兰乡间的夜色,冷风。 铁丝网围栏外,远处有一棵孤零零的枯树。 汤米站在那片原野的中央,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嘶吼。 那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被生生撕裂出来的咆哮。 一个从出生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没有未来的人,在用了整个人生的时间去假装“我已经接受”之后,那层偽装的外壳终於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原始、更暴烈、更无法用任何语言容纳的绝望。 凯西站在几步之外,看著他。 她没有说话,没有流泪,也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 她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安静到了近乎麻木的程度。 但这恰恰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了情绪后,仅剩的本能——“我已经哭不出来了,所以我只能抱著你。” 这种克制,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要沉重一万倍。 读到这个段落时,理察爵士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是因为咖啡因过量,也不是因为年龄带来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他大半辈子都未曾体验过的、从骨缝里渗出的战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双手平稳地压在书桌上,静静等待著那阵不受控制的悸动平息。 隨后,他重新拿起稿纸,继续往下读。 最后几页。 凯西独自站在英格兰某处的旷野上。风很大,铁丝网围栏上掛著几只被风吹来的破旧塑胶袋和零散的垃圾。 汤米已经“完成”了。 露丝也“完成”了。 凯西还在,但她知道,自己的“通知”也快了。 她站在那片风声呼啸的原野上,看著铁丝网上隨风摇摆的垃圾。 在全书的最后几段,她的敘述达到了一种让人难以呼吸的克制。 她没有痛哭,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命运的不公。 她只是用一种仿佛在讲述他人故事的平淡语调,陈述了最后的结局。 她没有让自己失控,只是转身回到车里,发动引擎,驶向她本该去的地方。 全书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女人在英格兰的乡间公路上开著车,平静地驶向那个她早就知道、且永远无法改变的终点。 没有眼泪、没有奇蹟、没有救赎。 只有一种纯粹的、独属於英伦的哀伤与优雅。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不会在到达之前失去我的体面。” 看到这里,理察爵士將最后一页稿纸平稳地放回了书桌上。 他整个人靠进真皮软椅里,此时的姿势不再是最初那种居高临下的后仰,而是一种真实的、近乎脱力的疲惫。 接著理察爵士呼出一口长气,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壁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以及窗外绵延不断的伦敦雨声。 他闭著眼睛坐了很久。 身为在英国文坛浸淫大半辈子的评论家,他熟读莎士比亚与普鲁斯特,习惯了用文化壁垒来俯视外来者。 他曾自负地以为,自己对什么是“伟大的文学”有著最终的解释权。 合上稿纸的这一刻,理察爵士没有愤怒,也生不出任何挑刺的念头,只剩下一种长久保持的偏见被无声瓦解后的空虚感。 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如果他还要坚持自己这一生所捍卫的苛刻审美,那他就必须低头承认一个事实……这份出自东方年轻作家之手的文本,完美地契合了他对“伟大文学”的所有定义。 想到这里,理察缓缓睁开了眼睛,伸手將那叠稿纸重新翻回到第一页。 其实之前在拆开信封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看到封面上科林手写的那行字。 但在此前的两小时里,他在阅读过程中下意识地剥离了北原岩的名字。 因为从第三页开始,他就被文本本身彻底吞噬了。 他在心里甚至形成了一个近乎顽固的判断:这一定是科林从哪位英国本土天才那里挖出来的<i class=“icon icon-unie032“></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作。 也许是某个在英格兰乡村隱居了一辈子的教师,只有在那样的雾气和雨水中浸泡出的灵魂,才能写出这种纯度的英伦哀愁。 理察爵士绝不相信自己口中的“东方诡计师”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然而现在,他盯著扉页正中央那行科林的亲笔题字,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定格。 北原岩。 理察盯著这三个字,盯了整整十秒钟。 书房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暗了下来。 理察的脸色经歷了一次极其缓慢的变化,从阅读后的深深震撼,变成了一种近乎惨白的麻木。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文化傲慢被瞬间抽空后的灰败,以及隨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难堪。 接著理察突然感到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 北原岩没有在报纸上发声明,也没有去辩论什么“文化隔阂”,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施捨。 而是用作品直接跨过了理察过去两周反覆强调的“纯文学门槛”,用理察最推崇的敘事手法,交出了一份让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文本。 这才是最彻底的碾压。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爭吵,但这叠沉默的稿纸,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难堪。 因为这就等同於,北原岩这个被理察拒之门外的外来者,閒庭信步般地走进理察最引以为傲的文学堡垒,然后用理察自己的审美標准,將他引以为傲的偏见剥得体无完肤。 想到这里,理察极其缓慢地摘下老花镜,捏了捏乾涩的眉心,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书房里很安静,但他过去两周里亲手写下的那些铅字標题,此刻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来回抽打。 “东方作家的局限”、“纯文学的门槛”、“標准失守的教训”…… 两天前,他还为自己写出这些犀利的句子而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是捍卫欧洲文学正统的卫道士。 而现在,一想到那些已经印发至全英国的报纸,理察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懊悔。 那些白纸黑字,如今全都变成他职业生涯中最无可辩驳的罪证。 作为一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评论家,恰恰是他引以为傲的文学嗅觉,在此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手稿的分量。 一旦这部作品正式出版,整个欧洲文坛必然会为之倾倒。 到那时,人们在讚嘆《別让我走》的伟大时,会如何看待他理察爵士这两周的上躥下跳? 自己將不再是受人尊敬的文坛权威。 而是被永远记录在文学史的註脚里,沦为一个自以为是、短视狭隘、试图用“血统论”去扼杀天才的世纪笑话。 一想到这个未来,理察颓然地陷进真皮软椅里。 紧接著,一阵深刻的、无力回天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將他彻底淹没。 第147章 三大出版商的爭抢 接下来的几天里,同样的场景在伦敦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那二十位收到手稿的保守派文人,起初几乎都是带著挑剔的冷笑翻开封面的。 他们和理察爵士一样,在手边备好了红笔,准备隨时圈出文中“不入流的东方语法”和“肤浅的情感描写”。 但在翻过第三页后,红笔就从他们手里滑落了。 他们起初还试图在字里行间挑剔语法,试图用居高临下的姿態去嘲笑文本的浅薄。 但《別让我走》就像一场冰冷的冬雨,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抗拒地浸透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批评体系。 当读到凯西那段连控诉都彻底放弃的平静独白时,这些一辈子靠解剖別人文字餬口的老派文人,感到了一阵真正的战慄。 看著扉页上那个赫然写著“北原岩”的署名,他们感受到的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扒光了偽装的无力与惊恐。 这是一种只有真正的內行人才能体会到的战慄。 外行人或许只会觉得故事悲伤,但这些浸淫文坛大半辈子的老饕们却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你真正看懂了那平静笔触下深不见底的才华与压迫感时,就会绝望地意识到,这部作品一旦面世,必將成为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隨之而来的,是一场只发生在顶层核心圈的、近乎大溃逃般的撤退。 因为科林寄给的这二十个人,恰恰扼住了伦敦主流文学评论的咽喉。 於是,前一天还在报纸上高呼“保卫欧洲文学正统”的各大主流版面,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停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报社主编们愕然地接到这些文坛泰斗亲自打来的电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撤下他们昨天刚交稿的头条声討。 就连预告好的周末重磅电视辩论,也因为这几位核心嘉宾集体以“突发急病”为由拒绝出席,而被迫仓皇取消。 底层的编辑和外围媒体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那个收到信封的狭小圈子里,这二十位文人都达成了共识。 如果现在硬著头皮把那些嘲讽北原岩“缺乏灵魂底蕴”的文章发出去,等到这本书正式出版的那一天,自己就会被永远钉在英语文学史的耻辱柱上,沦为后世几百年里的笑柄。 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闭嘴,而是被绝对的文本力量生生砸碎了脊樑。 四十八小时前,那些傲慢的言论还是他们向保守派递交的投名状,而现在,成了避之不及的催命绞索。 这种高层集体装死、底层依然在谩骂的割裂状態持续了整整三天。 最终,是同样收到手稿、且在英语世界拥有至高地位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亲自下场撕破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在这周发行的新刊上,这家百年老报的文章特別简单:“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正文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也没有玩弄高深晦涩的学术词汇,只有几句字字见血的严厉剖析:“在过去半个月里,我们用『血统』与『底蕴』砌起高墙,带著审查者的傲慢,试图將一位日本作家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这位被我们轻视为『商业写手』的年轻人,却用比我们更纯正的英伦笔触、比我们更深邃的灵魂悲悯,写出了一部让整个欧洲文坛无地自容的杰作。” “他没有费尽心机去翻越我们砌起的高墙。他只是把这部作品静静地摆在这里,那堵由偏见与无知构筑的壁垒,便轰然倒塌。” “面对《別让我走》,我们关於『欧洲文学天花板』的一切优越感都不值一提。本刊在此向这位年轻作家致歉。事实证明,文学的伟大从不在於高贵的血脉,而在於对人性的诚实。” “是他用一部无可挑剔的作品,狠狠扇了我们一记耳光,並重新教导了我们:面对真正的文学时,理应保持怎样的敬畏。” 此时除了《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主编因为亲眼看过了手稿而选择“壮士断腕”之外,其他各大报刊的编辑部里,其实正瀰漫著一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当那些处於金字塔尖的顶级撰稿人,那二十位拿到手稿的核心文人在半夜打来电话,甚至不惜违约也要强行撤下自己昨天刚交的声討稿件时,值班编辑们虽然满心疑惑,却並没有深究。 撤稿了又怎样? 版面空出来了,补上就是了。 毕竟在如今的伦敦,抵制北原岩、保卫纯文学,早就成了一种不需要过脑子的“政治正確”。 哪怕顶尖专栏作家的稿子撤了,舰队街的廉价酒馆里,隨便就能抓出大把愿意为了几英镑稿费而对北原岩口诛笔伐的二三流写手。 於是,那些被文人们视若催命符而惊恐撤下的版面,转眼间就被外围写手们那些粗製滥造的谩骂文章给填满了。 编辑们照常排版,照常印刷,甚至觉得今天的反击比昨天还要猛烈。 產生这种荒诞现象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別让我走》的完整手稿,目前仅仅局限在那二十位文人的手里。 绝大多数的普通媒体、外围评论家以及普罗大眾,根本没看过哪怕一行原文。 於是,伦敦的清晨出现了一种无比讽刺的舆论错位。 在信息严重滯后的外围圈层,一场建立在无知之上的荒谬狂欢,仍在轰轰烈烈地继续。 伦敦西区的一家老牌咖啡馆里,桌上瀰漫著雪茄醇厚的烟雾和带著优越感的快活空气。 几个自命不凡的专栏作家和自詡正统的保守派文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唾沫横飞地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人”当做清晨绝佳的谈资。 “那个靠写犯罪小说起家的傢伙,这回恐怕连走出酒店大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作家洋洋得意地搅动著杯里的咖啡,语气里满是轻蔑道:“理察爵士前两天的评论简直不要太精准。” “你们信不信?等今天早晨的评论专版一出,整个英国文坛就会联手给他下达最终的驱逐令。” “他会知道,不是把日文翻译成英文,就能沾染上泰晤士河的底蕴的。” “说得太对了。我们这里是狄更斯和勃朗特的故乡,决不能让一个写商业悬疑的东方人跑来玷污纯文学的门槛!” 另一个人用力敲了敲桌子,大声附和道:“他懂什么叫存在主义吗?他懂什么叫灵魂的厚度吗?” 说到这里,坐在角落的一位老派评论家痛心疾首地嘆了一口气:“我只是想不通,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这种真正的学界泰斗,怎么会被这样一个譁眾取宠的跳樑小丑给矇骗了?” “竟然甘愿替他发声,就好像被东方骗术冲昏了头一般,看来已经晚节不保了!” “別管那两位老糊涂了,文人老了总会犯点清高病。” 金丝眼镜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继续说道:“只要理察爵士和《泰晤士报》还在,只要欧洲文学真正的守夜人们还在前面竖著高墙,那个东方写手就这辈子都別想跨过来半步。” “等著看吧,他很快就会灰溜溜地滚回去。” 说罢,这群人端著咖啡杯,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鬨笑。 他们义愤填膺又充满自豪,深信自己正作为保卫欧洲文化高墙的忠诚骑士,在与真正的文学正统同呼吸、共命运。 他们沉浸在一种高贵的幻觉里,以为自己正在打一场必胜的文化保卫战。 可话音刚落,门外的送报童推门而入,將带著新鲜油墨气味的《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和几份各大主流报纸,放在了他们的桌面上。 “来吧,先生们,让我们一起欣赏理察爵士和《泰晤士报》是如何用犀利的笔触,將那个东方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金丝眼镜作家兴奋地搓了搓手,一把抓起最上面的《文学增刊》,用力抖开了报纸。 同桌的几个人端著咖啡,好整以暇地凑拢过来,准备分享这顿丰盛的清晨大餐。 然而,上一秒还掛在金丝眼镜嘴角的得意笑容,在目光触及头版的瞬间,像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彻底僵住了。 没有连篇累牘的声討,没有犀利辛辣的讽刺。 映入眼帘的,只有大面积刺眼的空白,以及正中央那句加粗的黑体標题——“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怎么了?理察爵士骂得太狠,把你嚇到了?” 旁边那个老派评论家笑著打趣,探头看过去。 然而下一秒,老派评论家手里的咖啡杯猛地晃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这怎么可能?排版出错了?还是主编疯了?!” 金丝眼镜声音都在发抖,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死死盯著《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头版那句“致东方的一份歉意”。 “快!快看看其他报纸是怎么说的!” 老派评论家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手忙脚乱地翻开底下的《卫报》和《每日电讯报》。 报纸被粗暴地翻开,清晨的墨香味在停滯的空气中散开。 然而,当他们看清其他报纸的头条时,原本惨白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下来,甚至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卫报》的文化版依然掛著那篇醒目的声討文章:《绝不妥协:將商业犯罪小说赶出伦敦》。 《每日电讯报》也还在痛批北原岩缺乏文学底蕴。一切都和他们预想的一模一样。 “哈!我就知道!” 金丝眼镜如释重负地跌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咖啡杯,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鄙夷与愤怒的冷笑道:“没想到就连《泰晤士报》也腐败了!” “没错!” 另一个人用力拍打著桌子,唾沫横飞道:“那个东方人到底砸了多少钱?居然能买通这家百年老报的头版?简直是英国文学界的耻辱!” “他们连脸都不要了,居然写出『我们欠东方一次道歉』这种毫无骨气的蠢话。主编的口袋肯定已经被日元塞满了!” 老派评论家痛心疾首地摇著头道:“幸好,幸好我们的欧洲文坛还有《卫报》,还有理察爵士这样的中流砥柱没有被金钱收买!” 咖啡馆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群外围写手们找到了最完美的逻辑解释,他们兴奋地嘲笑著《泰晤士报》的墮落,继续在虚假的堡垒里狂欢著。 然而,这些端著咖啡、义愤填膺的二流文人们根本不知道,此刻的伦敦文学圈,正处於一种何等荒诞的割裂之中。 而在真正处於金字塔尖的文学核心圈里,那另外十九位被手稿彻底击碎了傲慢的文人们,正坐在各自的书房里,看著窗外的闹剧,冷汗涔涔。 他们看著自家报纸上那些按原计划刊登出去的、被二流写手们补上的谩骂文章,非但没有感到骄傲,反而觉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但他们根本不敢发声附和那些小报的狂欢,更不敢站出来指责《泰晤士报》收了钱。 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泰晤士报》那篇看似自毁长城的道歉信,根本不是什么背叛。 而是这家百年老报抢在《別让我走》正式出版、惊艷全欧洲之前,最先跳下沉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可隨著《泰晤士报文学增刊》这篇《致东方的一份歉意》见报,伦敦街头的舆论瞬间被点燃了。 对於绝大多数没有看过手稿的普通读者和保守派拥躉来说,这篇印在头版的短文简直是一封荒谬的投降书。 从清晨八点开始,增刊编辑部的总机就被气急败坏的读者热线彻底打爆。 电话那头充斥著被背叛的愤怒与歇斯底里的质问。 无数忠实的订户將报纸重重地摔在早餐桌上,抗议的信件像雪花一样飞向舰队街的邮箱: “这家百年老报的脊梁骨是被日元买断了吗?” “欧洲纯文学的尊严,居然向一个写商业类型小说的东方人下跪!” 不仅是外部的读者,甚至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编辑部內部,同样翻涌著难以遏制的屈辱与怒火。 那些昨晚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今早才看到头版见报的资深编辑们,愤怒地衝进了主编的办公室。 他们涨红了脸,用力拍打著红木办公桌,大声质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们现在成了整个伦敦文坛的笑柄!您到底在害怕什么?” 一位平时最温和的副主编此刻气得浑身发抖道:“如果是迫於高层的压力,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您至少要给我们这些在这里干了半辈子、把报纸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编辑一个交代!” 面对群情激愤的下属,那位满头白髮的主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听著门外大厅里此起彼伏的退订电话。 看著眼前这些满脸屈辱的精英部下,他的眼底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歷经整晚文本洗礼后的疲惫与清醒。 他没有试图拿出北原岩的稿纸去自证清白。 因为他很清楚,在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读完整个故事的情况下,任何口头上的辩解和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想到这里,主编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用开口打断副主编的质问。 “回到你们的工位上。” 主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篤定:“然后开始工作” 看著下属们愤怒而失望的眼神,老主编沉默了片刻,隨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觉得,今天是我们这本刊物歷史上最屈辱的一天。” “但你们记住,等到北原岩的书摆在书店橱窗里的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我们今天承受的所有唾骂,都是为了不让这家百年老报,在未来的文学史上沦为一个瞎了眼的笑话。” 在这些一无所知的外围看客和底层的编辑眼里,这只是一次顏面扫地的妥协,一场不可原谅的文化背叛。 但在伦敦城里寥寥几位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掠食者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道歉。 这是颶风过境前的最高级別警报,更是资本市场上最浓烈的血腥味。 当天深夜,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 企鹅兰登书屋英国总部大楼的最高层,ceo罗伯特·芬利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罗伯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著今天刚印出的《文学增刊》。 这篇不足八百个单词的短文,他已经翻来覆去读了第三遍。 这並非因为他被文章的文学修辞所打动,因为到了他这个位置,对文学理想的狂热早就让位给了对销售数据的算计。 真正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这篇文章背后隱藏的三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反常举动。 第一个反常:《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在英语评论界拥有近乎圣殿般的地位。 在过去一百多年的创刊史里,他们从未以编辑部集体名义,向任何作家发表过公开道歉。 无论爭议多大,无论批评多过分,这份百年刊物的不文之规向来是“我们可以修正观点,但绝不低头”。 而今天,他们不仅低头了,还低得如此彻底。 这意味著,迫使他们打破百年惯例的东西,必然具备著无可辩驳的绝对质量。 它足以让这家老派报纸在“固守偏见”与“身败名裂”之间,做出了最现实的止损。 第二个反常:理察爵士的沉默。 作为整个保守派运动的核心发动机,理察在过去两周里就像一条不知疲倦的疯狗,恨不得每天都在报纸上咬北原岩一口。 但从昨天下午开始,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理察一个字都没有发表。 没有新专栏,没有电视访谈,甚至连他的私人经纪人都联繫不上他。 他就像是从伦敦蒸发了一样。 第三个反常:集体失语。 不只是理察,那些在过去两周里占据著英国文坛核心话语权、跳得最欢的二十来位保守派文人,从同一天开始,全部陷入了死寂。 排好版的攻击文章被强行撤回,约好的辩论被仓皇取消,没有任何一家给出公开的解释。 罗伯特·芬利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他拥有野兽般直击本质的直觉。 他不需要看到拼图的全貌,就能猜出风暴的中心。 这些反常信號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只指向一个唯一合理的解释:有某种东西……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內,被秘密送到了那二十个人的手里。 而这份文本的分量重到足以让一贯刻薄的理察爵士彻底失语,让《泰晤士报》主动低头止损,甚至让整个保守派评论界在一夜之间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噤声。 而自己,作为伦敦最大出版集团的ceo,居然对这份足以顛覆整个市场走向的东西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罗伯特面沉如水,拿起了桌上的专线电话。 他拨给了自己在业內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渠道,一位同时在为三家顶级跨国出版社做隱秘版权斡旋的资深文学经纪人。 “今天伦敦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伯特懒得寒暄,直切要害问道:“理察为什么闭嘴了?《泰晤士报》为什么道歉?圈子里到底在流传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隨后,那位经纪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业內人士罕见的谨慎道:“罗伯特。我手头有一份复印件。是今天下午,花了不小的代价从一个收到原件的人那里弄来的。” “什么东西?” “一部全新的长篇小说,英文译稿。” “谁写的?” 经纪人没有立刻回答。 但几秒钟后,罗伯特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北原岩。” 隨著话音落下,听筒这端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此时他大脑中的利益齿轮在一瞬间完成了咬合。 “带上那份手稿,半小时后到我的书房。”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隨后出声说道:“我会准备好一张足以买断你今晚所有时间的支票。” 同一时间的伦敦,相似的戏码也在另外两个角落悄然上演。 费伯出版社的总编辑玛格丽特·休斯。 这位在英国纯文学出版界以眼光冷峻、手腕强硬著称的六十岁老牌出版人,也通过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私人人脉网,拿到了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哈珀柯林斯英国分部的文学主编詹姆斯·沃顿,一个对市场风向有著惊人直觉的中年男人,早在晚上九点,就花重金从某位保守派评论家的助理手里,买到了这份残稿。 三个人。 执掌著伦敦出版界半壁江山的三大巨头。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浓雾之夜,他们各自坐在自家的书房里。 他们默契地推开手边所有繁杂的公文和报表,点亮了檯灯,翻开了那份带著廉价复印机油墨味、装订粗糙的日文译稿。 时间,在这几位阅书无数的巨头书房里,忽然失去了原本的刻度。 从深夜十点到凌晨一点,厚厚的复印纸被一页页翻过。 起初,他们或许还在用评估市场价值的挑剔眼光,去审视开篇的设定与受眾群体。 但当故事推进到中段,当复製人的宿命一点点揭开时,那些盘旋在他们脑海中的版税率、首印量和营销策略,全都被那种深邃而残酷的文本力量彻底淹没了。 书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壁炉里的炭火逐渐熄灭。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伦敦之夜,这几间书房里只剩下纸张被急促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伴隨罗伯特在自己位於汉普斯特德的宅邸书房里,翻过最后一页纸时,墙上的黄铜掛钟正好指向凌晨一点十七分。 此时他將稿纸平铺在膝盖上,仰头靠在真皮椅背上,听著窗外打在玻璃上的冷雨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作为企鹅兰登的掌舵人,他对文字的纯粹信仰和对商业的绝对贪婪,在这几百页纸面前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他猛地站起身,將复印件一把扫进公文包里。 他平时对文件的平整度有著近乎神经质的要求,但此刻他连纸页被揉出了深邃的摺痕都顾不上了。 隨后罗伯特快步走到玄关,扯下大衣披在身上,推门衝进了伦敦带著寒意的冷雨中。 坐在计程车后座时,他才隱约想起书房的保险柜好像忘了上锁。 但他根本没有让司机掉头。 因为在他的大脑里,所有的商业版图和风险评估都被暂时清空了,只剩下一个优先级高於一切的念头:在天亮之前,自己必须用一份全欧洲最高的报价,把北原岩按在签约桌上。 他在顛簸的车厢里掏出大哥大,直接拨通了cwa主席科林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没等对方开口,罗伯特直接掷出底牌说道:“科林,北原岩在哪?无论別人出什么条件,企鹅兰登全部翻倍。” 电话那头传来了科林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罗伯特,直接来cwa总部大楼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你们?” 罗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复数代词,眉头瞬间皱紧。 但他没有多问,而是催促司机再次踩下了油门。 詹姆斯·沃顿是三个人中嗅觉最敏锐,也是动作最快的一个。 因为他根本没有读到最后。 当他翻到倒数第二章,读到汤米在旷野中绝望嘶吼的那个段落时,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沙发上的羊绒外套。 他一边快步往门外走,一边掏出大哥大拨打科林的號码。 因为他是第一个打进电话的人,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 “听著,科林!別让任何人见他,我现在就过去!” 詹姆斯在大街上对著电话咆哮。 “詹姆斯,省省力气吧,这件事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 科林在电话里的语气透著深深的无奈,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著外面狂风暴雨的声音。 “cwa总部大楼,我在这里等你们。想要签下北原,就自己凭本事来抢吧。” 听到这里,詹姆斯暗骂一声,然后狠狠掛断电话,一把拉开车门,猛踩油门衝进了雨幕。 而在伦敦的另一端,玛格丽特·休斯合上稿件的时间,比罗伯特早了十五分钟。 这位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女主编在读完最后一幕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將手里的骨瓷咖啡杯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褐色的液体溅了出来,洇湿了旁边一份刚刚签好字的年度出版计划书,但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站起身,第一时间拿起书桌上的座机,拨给了科林。 然而,因为此时詹姆斯正在电话那头咆哮,听筒里传来了冰冷而刺耳的占线音。 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优雅的铁娘子罕见地咬紧了牙关,低声咒骂了一句。 但她没有放下听筒,而是站在书桌旁连续重拨了三次,那边才终於通了。 “那个日本年轻人在哪?” 玛格丽特的声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玛格丽特。” 科林仿佛早就料到了这通接力般的电话,直接出声说道:“来cwa总部吧。我就在办公室等你们。” 听著科林的回应,玛格丽特立刻掛断电话,大步走进衣帽间,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一身体面的黑色风衣。 她是一个作息规律到近乎刻板、三十年来从未在午夜后踏出家门半步的人。 但今晚,这位六十岁的老牌出版人亲手打破了自己所有的规矩,撑开黑伞,走进了冰冷的雨夜。 至於最后读完的罗伯特·芬利。 当他坐在计程车后座里,焦急地拨出那通电话时,玛格丽特早已经掛断了。 所以他畅通无阻地得到了和前两人一模一样的答覆。 三位执掌著英国出版界生杀大权的顶尖掠食者,在同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不约而同地撕下了平时从容的偽装。 他们从伦敦的三个不同方向,切开了浓重的雨幕,朝著同一个目的地疾驰而去。 cwa总部大楼。 而此时的北原岩则在公寓里和坂井泉水煲著电话粥。 第148章 北原岩的决定 凌晨两点。 cwa总部大楼位於伦敦市中心的一条安静街道上。 白天,这栋乔治亚风格的砖石建筑显得格外体面,黄铜门牌擦得鋥亮,常春藤修剪得一丝不苟。 但在今晚的狂风骤雨中,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唯独三楼科林主席的办公室窗户还透著暖黄色的灯光。 科林靠在办公椅上,听著窗外的狂风骤雨。 刚才那三通接连打进来的电话,已经印证了他的推断。 如今伦敦出版界最敏锐的雷达,都已经死死锁定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而在三楼幽暗的走廊里,最先抵达的詹姆斯·沃顿刚迈出楼梯间,就迎面撞上了另一个脚步匆匆的身影。 正是玛格丽特·休斯。 这位素来一丝不苟的“铁娘子”,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她身上那件平日里永远穿得笔挺规整的黑色风衣,此刻左襟比右襟错开了整整一颗扣子的高度,头髮湿成一綹綹的,发梢正不住地往下滴著水。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急促的脚步同时一顿。 “晚上好,詹姆斯。” 看清楚来人之后,玛格丽特迅速收敛了眼底的错愕,换上一副无可挑剔的英式假笑道:“真是个糟糕的雨夜。我碰巧路过这附近,想起有些关於年度评选的常规文件需要找科林核对一下,就顺道上来了。” “你呢?这么晚不在家喝你的威士忌,跑来这里做什么?” 詹姆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身上昂贵的羊绒外套吸饱了水,正顺著衣角往下滴,但他依然强撑著平日里的优雅架子,微笑著回应道:“我也一样,玛格丽特。” “哈珀柯林斯最近有一笔赞助款项需要和cwa当面確认。我这人向来雷厉风行,不想拖到明天早晨。” “不过,费伯出版社对年度评选的关注度还真是令人敬佩,连总编辑都要在暴雨天的凌晨亲自跑腿。” 玛格丽特微微眯起眼睛,敏锐地发起反击道:“总比不上哈珀柯林斯的资金雄厚。” “不过詹姆斯,科林主席今晚恐怕没空处理赞助的事,他刚才在电话里听上去非常疲惫。不如你明早再来?” 詹姆斯皮笑肉不笑地顶了回去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我猜科林更不想在半夜处理什么繁琐的评选文件。女士优先,但今晚例外,我赶时间。”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撒一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 在这个凌晨两点的暴雨中,谁会为了所谓的常规对帐跑到这里? 就在两人互相用言语试探、试图逼退对方的脚步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两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的瞬间,原本剑拔弩张的虚偽交锋骤然停住,话语齐齐卡在喉咙里,双双愣在了原地。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企鹅兰登的掌舵人,竟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凌晨的 cwa大楼里。 此时的罗伯特·芬利夹著拉链都没拉严的公文包,急匆匆地跨出电梯。 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名贵风衣,下摆处竟毫无遮掩地露出了居家睡裤的裤边。 而正准备直奔科林办公室的罗伯特,在抬头看到走廊里站著的这两个最大的竞爭对手时,急促的脚步也是猛地一顿。 接著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目光在詹姆斯和玛格丽特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眉头瞬间拧紧了。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在这个时间点撞见,罗伯特脑子里的警报瞬间拉响。 “詹姆斯,玛格丽特。” 罗伯特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大步走上前,目光中带著锐利的审视道:“凌晨两点……两位在这里干什么?” 詹姆斯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罗伯特露在外面的睡裤,试图维持著平时的优雅道:“真是巧啊,罗伯特。哈珀柯林斯最近有一笔赞助款项需要和cwa当面確认,我这人向来雷厉风行,不想拖到天亮。” “倒是你,这身打扮可真够別致的……” “我是来找科林核对年度评选的常规文件的。” 玛格丽特也迅速接上了话茬,面不改色地拋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藉口。 听完这两个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谎言,罗伯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直接撕破了这层窗户纸。 “收起那套令人作呕的外交辞令吧,两位。” 罗伯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他们道:“赞助款项?评选文件?你们当我是第一天在伦敦混吗?” 詹姆斯还想开口维持最后的体面:“罗伯特,你这是什么意思……” “省省吧,詹姆斯。” 罗伯特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这两位最强劲的竞爭对手,语气中带著篤定道:“这里没有外人,也用不著装傻。” “既然大家都在半夜两点像落汤鸡一样站在这条走廊上,那就证明我们今晚都看过了北原岩的新书。” 罗伯特看著两人,毫不避讳地摊开了底牌道:“既然我们都是为了北原岩来的。如今碰上了,接下来就各凭本事吧。”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下一秒,玛格丽特收起了那副敷衍的假笑,詹姆斯也敛去了偽装的从容。 三个人站在科林的办公室门外,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都有一笔再清晰不过的帐:《別让我走》绝不仅仅是一本能赚钱的畅销书,它意味著未来十年英语文学出版界的话语权。 既然底牌都已亮明,接下来要比拼的,无非就是谁能开出更丰厚的支票,谁能给出更优越的版税条款。 罗伯特没有再浪费时间,率先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推门的动作带著几分急切,但也守住了不至於失態的克制。 科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著门口这三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出版界巨头鱼贯而入。 在几天前,cwa遭到保守派围剿时,这三家出版社默契地撤资止损,毫不犹豫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而今晚,他们又为了北原岩手稿,顶著冷雨狼狈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確实有些好笑。 不过科林也没开口讥讽三人的想法,直接出声说道:“三位,外面雨大。门边有干毛巾,先进来擦擦吧。” 三个人走进了办公室。 科林的秘书送来了干毛巾和热茶,隨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罗伯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椅子都没坐,直接將手里的公文包扔在办公桌上。 接著他抽出一张显然是在车上用酒店便签纸草草写就的报价单。 “科林,我不废话。企鹅兰登要北原岩那本新书的英国首版独家发行权。” 他盯著科林的眼睛,直接拋出筹码道:“预付金……” 而罗伯特报出的这个数字,让旁边的玛格丽特和詹姆斯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版税分成百分之十八。这远超行业內的顶格標准。” “编辑权零干预,连一个標点符號我们都不会动。” “出版周期……” 罗伯特双手撑著桌面,压迫感十足道:“从签字到全国书店上架,只用六周。” 罗伯特话音刚落,玛格丽特就迫不及待的说道:“科林,费伯的报价比他高。” 她递过一张摺叠好的信笺纸,上面的一行数字被红笔重重地画了两道底线。 “而且我们的胃口不止英国。我们可以打包整个大英国协地区的首版发行权,包括澳大利亚、纽西兰、加拿大和南非。” “同样是编辑零干预。至於出版周期……我们只用五周。” 詹姆斯·沃顿听完这两个人的报价,將手里的热茶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然后看著另外两人,语气里透著资本的傲慢与赌徒的疯狂到:“科林,哈珀柯林斯的报价你不用看了。我直接把底牌亮在这里。” “无论他们两家出到什么天价,我在他们最高报价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二十,上不封顶。” 隨著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之中。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三个人互相提防地对视著。 如今这已经不再是常规的版权竞价,而是一场贏家通吃的零和博弈。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在抢一本书,而是在抢夺未来三年欧洲出版市场的绝对话语权。 科林並没有被这些夸张的天文数字冲昏头脑,平静地將面前的报价单整齐地码好,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座机。 三位出版巨头的目光立刻紧紧锁定了他的手。 电话响了足足五六声,才终於被接通。 “餵?科林先生?” 佐藤贤一的声音从免提扬声器里传出。 “佐藤先生,非常抱歉深夜打扰。但我现在办公室里有三位特殊的客人。” 科林用简明扼要的英文,將此刻的疯狂局面复述了一遍……三大跨国出版集团的掌舵人齐聚一堂,为了《別让我走》的首版权,並且把报价抬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境地。 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请稍等”。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停止了交谈,安静地听著免提扬声器里传出的微弱动静。 电话没有掛断。 扬声器里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接著是走廊上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某扇门前,响起了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门轴转动的声音过后,佐藤压低声音,用日语快速说了句什么。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带著被深夜打断睡眠的微哑,语调却十分平稳,只简单地回了几个短促的日语音节。 科林虽然听不懂日语,但单从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感也能猜出,像是北原岩在问发生了什么事。 佐藤贤一继续用日语,飞快地转述著这间办公室里正在进行的疯狂竞標。 转述完毕后,电话那头陷入了安静。 大约十秒钟的沉默。 三位平时在谈判桌上掌控雷电的出版界大鱷,此刻都一言不发地盯著桌上那台座机。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远在几条街之外、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年轻人,即將用一句话,决定谁能拿到未来几年欧洲文学市场最重磅的一张王牌,从而彻底打破伦敦现有的出版格局。 终於,佐藤贤一的声音重新响起,切换回了英文。 “科林先生,北原老师听完了。” “他的意思是……” 听著佐藤贤一的话,办公室里三双满含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座机。 “他不打算选择你们中的任何一家。” 隨著佐藤贤一话音落下,罗伯特的下顎猛地收紧,玛格丽特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詹姆斯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杯。 “他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没等三人说话,佐藤贤一便继续说道:“北原老师说,他不需要三家出版社互相竞价。” “他愿意將《別让我走》的英国首版发行权,同时授予你们三家。” 三个人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 这在英国出版界,乃至整个英语世界的出版行业,首版发行权向来都是排他的“独家”。 將一部作品的首版权同时授予三家竞爭对手,这种做法彻底违背了一百多年来的商业铁律。 “这简直是荒谬!” 罗伯特最先反应过来,作为行业龙头的傲慢让他本能地拒绝道:“企鹅兰登从来不和別人分享首版权!一本伟大的书必须配上唯一的王冠,这是绝不能被践踏的行规!” “我们带著全欧洲最丰厚的支票站在这里,是为了买下独一无二的王牌,而不是来买一张共享门票。” 詹姆斯也沉下脸,语气中透著被外行人冒犯的不悦道:“佐藤先生,请转告北原老师,他大可以挑我们三家中的任何一家开价,但同时授权绝无可能。” 玛格丽特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出於商人的本能,她迅速盘算著其中的弊端,冷冷地补充道:“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市场逻辑。” “如果同时授权三家,同一套受眾群体会被严重分流,单家的利润空间將被大幅压缩。” “这种慈善买卖,伦敦没有任何一家成熟的出版社会答应。” 隨著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著佐藤贤一继续传达北原岩的意思。 “北原老师说,他听懂了各位的顾虑。” “但如果伦敦的三大巨头执意固守所谓的行规,那他现在就会掛断电话,去寻找欧洲大陆其他愿意打破规矩的出版商。” “也许法国或德国的同行会更有魄力。” 这句话落下,三位资本大鱷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了。 找別人? 如果这部註定名垂青史的杰作真的被其他国家的竞爭对手签走,那他们今天半夜在雨中狂奔的狼狈模样,將会沦为行业里的笑柄。 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抗议声瞬间被掐断了。 谁也不敢再拿“行规”来下赌注。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佐藤贤一的声音再次从免提中传出。 这一次,他拋出了一个<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筹码道:“不过,北原老师也理解各位对於利润空间被压缩的担忧。所以,他愿意在版税上做出让步。” 佐藤贤一顿了顿,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百分之十五。不需要你们刚才喊出的百分之十八,也不需要上不封顶的竞价,他只要属於他的標准版税就行了。” 这个数字一出来,罗伯特、玛格丽特和詹姆斯同时愣住了。 三颗精於算计的顶级商业大脑立刻开始了高速运转。 虽然独家垄断的市场份额被硬生生切成了三分之一,但在百分之十五这个甚至堪称“低廉”的版税分成面前,单本书的利润空间被瞬间拉大。 毕竟按照別让我走的质量以及北原岩的实力,百分之十五確实便宜了。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別让我走》那种足以制霸未来十年榜单的骇人质量,如果真的放任他们三家死磕到底,最终的独家签约版税绝对会被抬到一个透支出版社所有利润的恐怖天花板。 而现在,北原岩主动按下了停止竞价的按钮。 这等同於免去了他们互相放血的风险,直接將一块確定稳赚不赔的巨大蛋糕,平分著餵进了他们三个人的嘴里。 在纯粹的商业逻辑里,没有什么比这种“降低成本、保证暴利”的条件更具诱惑力了。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別让我走》。 只要拿到授权,哪怕只吃下三分之一的市场,其带来的声誉和长尾收益也足以让任何一家出版社赚得盆满钵满。 对於商人来说,没有永远的规矩,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罗伯特微微眯起眼睛,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两位死敌。没有了刚才的剑拔弩张,在实打实的利益补偿面前,这三位宿敌出人意料地达成了共识。 罗伯特缓缓点了一下头,隨后,玛格丽特和詹姆斯也十分默契地点了点脑袋。 “既然北原先生拿出了这样的诚意……” 罗伯特清了清嗓子,重新换上了商人的做派道:“如果是这个版税比例,企鹅兰登愿意打破一次先例,接受联合发行的模式。” “费伯也没有异议。” 玛格丽特乾脆地表態。 “哈珀柯林斯隨时可以准备联合擬定合同。” 詹姆斯也接上了话。 眼看这三位大鱷在利润面前低下了头,妥协了联合授权的模式,电话那头的佐藤贤一併没有鬆一口气。 相反,他继续推进道:“既然各位接受了授权模式,那么接下来才是重点。北原老师根本不在乎那点版税差额。” “他只有一个真正的条件。” 原本以为已经谈妥的办公室,气氛再次凝固。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三家出版社不需要走繁琐的谈判流程,也不需要在宣发细节上拉锯。” “北原老师要求你们三家所有的印刷厂和渠道立刻联合开机。从这一刻起,四天內……” “这本书,必须出现在全英国每一家主流书店最显眼的橱窗里。” “这不可能!” 一向沉稳的罗伯特第一个破了功,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音量瞬间拔高道:“四天时间?光是排版校对走完一读和二读的流程都不够!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物理上的绝对不可能!” 詹姆斯也沉下了脸,语气中透著被外行人冒犯的不悦道:“佐藤先生,请向北原老师转达我们的敬意,但出版业有它必须遵循的客观规律。” “即便是加急印製,物流分发到全英网络也需要时间。这种不讲道理的时效要求,在整个欧洲都不可能有人做得到。” 玛格丽特没有说话,但紧皱的眉头显然也认同了另外两人的抗议。 这简直是胡闹。 然而,电话那头並没有传来任何斡旋的余地。 佐藤贤一的语气依旧保持著职场特有的客气,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透著公事公办的坚决道:“北原老师说了,如果占据了英国出版界半壁江山的三大巨头,连这点运转能力都没有,那么他不介意去寻找其他更有效率的印刷厂。” “能做到,就授权。做不到,另请高明。”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办公室里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罗伯特刚想冷笑著反驳一句“你去找谁都不可能”,但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左边的玛格丽特,又看了一眼右边的詹姆斯。 三位在过去二十年里各自把持著英国出版业三分之一版图的巨头,此刻站在cwa主席的办公室里,面面相覷。 从彼此错愕的眼神中,他们似乎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疯狂的倒计时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四天时间。 在传统出版流程里,一部长篇小说从定稿到上架,哪怕一路绿灯,最短的周期也需要两到三个月。 而北原岩的要求是:三天之內完成排版、校对、印刷、装帧、物流分发以及终端铺货。 单凭任何一家单独的出版机构,这绝对是痴人说梦。 但是……如果这三家不再互设壁垒,而是彻底合流呢? 罗伯特最先打破了死寂。 这位企鹅兰登的ceo双手撑在桌面上,盯著另外两人,轻声说道:“如果单凭一家,三天铺满全英確实是天方夜谭。但如果我们三家打通壁垒……” 迎著玛格丽特和詹姆斯探询的目光,罗伯特条理分明地拋出了他的盘算:“玛格丽特,你们的费伯拥有全伦敦最高效的纯文学编辑团队和零误差的排版系统,前期的文本定版由你们全权接手。” “只要一出样稿,立刻切入我企鹅兰登的重型印刷厂,我会停掉全厂的其他业务,二十四小时连轴转。” 紧接著,罗伯特转头看向右边说道:“詹姆斯,你们的哈珀柯林斯掌握著直达英国全境最细密的实体终端网络。” “不需要等全部装订完成。印刷机只要吐出第一批成书,直接装上你们的物流车连夜发往各大片区。我们砍掉所有中间仓储环节,厂区直通终端,边印边发!” 罗伯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篤定道:“只要我们三家的核心资源无缝衔接,我们就能做到四天內铺满全英国!” 听完这番疯狂却縝密的资源重组计划,玛格丽特在脑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调度的时间差,隨后利落地微微頷首:“只要交接不出错,编辑和排版端能做到。” 詹姆斯也將手里的空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权衡完利弊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果决道:“哈珀柯林斯的物流渠道可以全线亮绿灯。那就干吧。” 听到两人的表態,罗伯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接著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仿佛那四天的倒计时已经在他眼前跳动一般。 隨后,罗伯特深吸一口气道:“佐藤先生,麻烦转告北原老师。” “条件接受。从现在起计算,四天內,全英每一家主流书店的橱窗,都会准时摆上他的作品。” 第149章 英国歷史上最惨烈的文学翻车事故 第151章 英国歷史上最惨烈的文学翻车事故 协议达成后,三家跨国出版巨头的运转速度,彻底击穿了英国出版业一百五十年来的歷史极限。 费伯出版社。 总部大楼四楼的排版中心,在凌晨三点十五分灯火通明。 排版员是出版界作息最规律的群体,因为这份工作需要绝对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熬夜是大忌。 凌晨三点五十分,几名最早赶到的校对员在四楼的电梯口碰了头。 “到底出什么事了?” 资深校对员保罗紧裹著大衣,手里端著一杯从家里带来的浓缩咖啡,满脸都是被打断睡眠的暴躁道:“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挖出来,是印刷厂起火了,还是照排机全炸了?” 旁边一位女同事睡眼惺,连连打著哈欠回应道:“谁知道呢。主管在电话里连个字都不肯多说,只让我们立刻过来。” “这简直离谱,连最刻薄的报社都不会这么折腾人。就算唯一的手稿被狗吃了,也不至於大半夜发疯吧?” “不管发没发生天塌下来的事,等会儿如果不给个合理的说法,天亮后第一件事我就给工会代表打电话,控告他们违反劳工权益!” 保罗愤愤地抱怨著,一把推开了排版中心的大门。 大厅里並没有他想像中的漆黑。 几十台笨重的排版终端机已经被提前预热,厚重的显像管屏幕散发著微弱的萤光,机箱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群带著满腔怒火走进公司的英国员工,正准备发泄起床气,却在抬头看清大厅最前方的人影时,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玛格丽特·休斯早已面无表情地坐在主管的位置上。 保罗愣了一秒,但他仗著资歷深,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道:“休斯女士————虽然您是总编辑,但在英国,毫无预警的午夜召回严重违规。” “如果公司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工会天亮后一定会介入调查。” 面对员工的质问,这位“铁娘子”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道:“从现在起,直到项目结束,全员时薪翻四倍。下周所有人带薪休假七天。” 对付这群人,玛格丽特深諳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所以她没有辩解,也没长篇大论地去谈论什么文学奇蹟。 接著玛格丽特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圈僵在原地的团队,继续说道:“如果有人觉得这笔津贴不足以补偿你们的睡眠,或者坚持想给工会打电话討要说法,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 “我保证不阻拦,但也请你以后不用再来费伯上班了。” 隨著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在四倍的时薪承诺,七天带薪休假和解僱警告面前,刚才还在叫囂的劳工权益显得不堪一击。 保罗乾咽了一下,默默闭上了嘴。 下一秒,几十名排版员脱下大衣,收起了所有的抱怨,迅速走向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 一个小时后,四百余页的英文翻译终稿准时送达过来。 苏珊迅速將团队切分为四个突击小组,多线並行。 校对標准被玛格丽特直接拉升至费伯歷史上的最高警戒线,这是只有排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或已故文豪全集时才会启动的规格。 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標点、哪怕是微小的行距,都必须由两个人进行背靠背的独立盲审,不容许丝毫差错。 並且玛格丽特亲自坐在排版中心。 这位平时只在周一高管会议上才会露面的顶层人物,连续三十二个小时没有离开过这层楼半步。 秘书每隔四小时送来一次黑咖啡和三明治。 而玛格丽特的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刚刚打出的长条校样,机械地咀嚼吞咽,事后根本回忆不起自己吃了什么。 总编辑亲自坐镇的压迫感,让整个排版团队连去洗手间都变成了小跑。 四楼的大厅里没有一句閒聊。 取而代之的,是排版终端沉闷的按键声、点阵印表机吐出纸张的嘎吱声,以及无数支红笔在校对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 在校对进行到第十八个小时,大约推进到全书三分之二处时,苏珊走到玛格丽特身边,压低声音匯报。 “玛格丽特。三组有两个校对员请求换人。 “ “怎么?眼睛撑不住了?” “不。是情绪撑不住了。” 苏珊的神色透著一丝无奈的说道:“她们刚校对到汤米在旷野嘶吼那一段————两个人前后脚崩溃哭了。她们需要十分钟缓一缓。” 玛格丽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道:“给她们十五分钟,然后让替补顶上。 “ 接著玛格丽特重新低下头,继续审视面前的校样。 但她手里握著的红笔,在纸页上方悬停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瞬间,才重新落笔,恢復了圈阅的节奏。 因为她自己读到那一段时,也曾有过同样的窒息感。 就在费伯的排版中心与文字死磕,一页一页往下推进的同时。 另一条战线上的暴力清场,已经提前开始了。 企鹅兰登位於伦敦东部的重型印刷基地中。 凌晨五点,伴隨著刺耳的机械制动声,三號主生產线的传送带被强行按下了停止键。 这在平时是绝对不可饶恕的重大生產事故。 因为海德堡轮转机一旦中途停转,造成的油墨报废和档期延误都要用真金白银来填补。 被紧急叫来车间的厂长看著骤停的机器,愤怒地揪住夜班主管的领子大声咆哮:“谁下的停机指令?这可是前首相的回忆录首印五万册,正印到三分之—!“ “现在清场,几万英镑的废料损失和政客的违约金谁来付!” 夜班主管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將一部厚重的行动电话递了过去道:“厂长————是罗伯特总裁的直线电话。他还在等您接听。” 厂长愣了一下,一把抓过电话贴在耳边,语气里还带著没压住的火气道:“,罗伯特先生?我是厂长。” “三號线到底为什么要停?这可是前首相的回忆录,现在强制清场,几万英镑的废料损失不说,高昂的违约金和公关危机谁来负责?” 电话那头,罗伯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道:“所有的损失和违约金,集团总部全额兜底。” “至於前首相的怒火,企鹅兰登的法务部会去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把三號线给我空出来。” “可是总裁,到底是什么加急件,能比前首相的首印书更重要?” 厂长满脸难以置信,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道:“就算是皇室的委託,也不至於半夜逼著整条流水线强行清场啊!” “是一本名叫《別让我走》的小说。作者是一个叫北原岩的日本年轻人。” 罗伯特直接打断了他的质疑,毫不避讳地亮出了底牌:“听著,这不是一笔普通的印刷单子。” “它关係到企鹅兰登在未来里,能否继续把持欧洲文学市场的统治权。” “而我们现在,只有不到七十二小时的时间,让它铺满全英国的书店。” 电话那头顿了顿,隨后压迫感骤然加剧:“为了这本书,企鹅兰登、费伯和哈珀柯林斯已经打破壁垒,进行了史无前例的联合行动。” “所以立刻清空三號线,去恆温库房提最顶级的纸张。” “我不想听任何客观理由,出片之前,我要看到机器严阵以待。”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掛断了。 厂长僵在原地,听著听筒里的忙音,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一脸骇然。 三大跨国巨头联手? 只为了在三天內印完一个东方年轻人的平装小说? 要不是亲耳听到的话,他怎么也不会相信。 不过接下来厂长不敢再耽搁半秒,猛地转过身,亲自抓起车间的全频对讲机,用近乎破音的沙哑嗓子下达了全面清场指令。 几辆重型叉车呼啸著开进车间,將原本正在稳步推进的前首相回忆录毫不留情地铲起。 那些印著政客標准微笑脸庞的半成品,像一堆廉价的废纸箱一样,被粗暴地推倒在阴暗的临时存放区。 到了第二天清晨,当那位前首相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质问进度时,只得到了这样的回覆:“设备紧急维护,延期两周。” 听筒里传来经纪人暴跳如雷的咒骂,但整个企鹅兰登没有人在意他的愤怒。 因为在这条即將全速运转的生產线面前,政客们的陈词滥调已经变得毫无价值。 旧的油墨被高压水枪迅速冲刷乾净。 平时被锁在恆温库房里的最高规格道林纸,被整吨整吨地运了出来。 当粗壮的机械臂將这些重达数吨的白色纸卷卡入轮转机时,连干了二十年的老印刷工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种纸张的克重和纤维结构属於印刷界的顶配,触感温润细腻,翻页时伴隨著丝绸摩擦般的柔和声响。 它通常只用於限量版精装书或皇室纪念出版物。 用它来印一本首发平装书,在成本核算上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但罗伯特·芬利在签字批准时只丟下了一句话:“这部註定名垂青史的杰作,绝不能印在廉价的纸浆上。” 带著余温的金属印版被工人们卡入滚筒,厂房里响起了那种只有重型轮转印刷机全速运转时才能发出的低频轰鸣。 这种从地板一直共振到天花板的声响,让人的胸腔也跟著震颤。 墨辊以每分钟数百转的极速飞旋,纸张从捲筒上被高速抽出,经过润湿、著墨、压印、乾燥、裁切每一个环节都在以秒为单位疯狂推进。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连夜翻译出来的每一个英文单词————凯西的回忆、汤米的愤怒、露丝的谎言、海尔森的雾气,以及那个让所有读者都陷入失语的结局————伴隨著严密的工业齿轮咬合声,被压印在昂贵的道林纸纤维里。 工人们三班倒转。 二十四小时机器轰鸣。 第一批成品在第二天傍晚从流水线末端滑了出来。 带著油墨还没有完全乾透的余温,散发著一种新书特有,混合了纸张纤维和印刷化学品的清冽气味。 质检员从流水线上捞起一本带著油墨余温的新书,熟练地翻开,准备用放大镜检查网点和套印质量。 伴隨他的视线落在第三页,原本只是为了確认油墨深浅的目光,却在扫过开篇的那几行英文字母时,逐渐顿住了。 这是凯西开始讲述海尔森的段落。 在这个震耳欲聋、充满著刺鼻化学药水味的重工业车间里,这位干了十年的老质检员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 重型印刷机的低频轰鸣声仿佛离他远去了,传送带运转的机械声也退到了背景之外。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纸面,目光顺著那些平静的字句一行行往下扫。 此时他完全忘记自己正在需要高度集中的质检流水线上。 就这么站在轰鸣的机器旁,彻底陷进了文字所构建的世界中。 那种文字下潜藏的巨大暗流,让这个平时只关心纸张克重和油墨配比的老工人,感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战慄与鼻酸。 “嘿!发什么呆呢!” 直到身旁的同事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大声吼道:“传送带要堵住了!” 质检员这才猛地打了个冷颤,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大口喘著气回过神来。 “怎么了?是不是油墨印糊了?” 一旁的同事注意到质检员的神色不佳,连忙凑过来询问著。 质检员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新书,乾咽了一下,声音还有些发涩道:“没————没事。印刷质量没问题。” 说完,质检员便將书放回了流水线。 但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的视线依然死死跟隨著那本封面上印著《別让我走》的书,直到它被装进纸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 而这个装满新书的纸箱並没有在厂区里过多停留。 它顺著传送带一路向外,和成千上万个同样的纸箱匯合,被叉车迅速推向了厂房外大雨滂沱的装货月台。 在这里,另一场关於速度的疯狂接力早已严阵以待。 企鹅兰登的印刷厂完成了使命,现在,接力棒交到了哈珀柯林斯手上。 哈珀柯林斯的物流总控室。 詹姆斯·沃顿麾下的物流总监,一位在英国出版运输行业干了二十五年的老人在过去不到十二个小时里,连摔了三部座机电话,硬生生地用强权和资本砸开了全英国范围內的运力调度网络。 正常情况下,这种量级的全境铺货至少需要一周的协调周期。 但他直接动用了哈珀柯林斯在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斯全境的所有核心资源。 他不仅强行重启了三个通常只在圣诞季才满负荷运转的备用枢纽,还临时增设了两条跨区域专线。 为了填补运力缺口,他甚至动用私人关係,从合作方那里紧急截流了八辆重型货柜卡车。 当企鹅兰登印刷厂的第一批成品装箱完毕时,一抹堪称出版界奇观的景象出现了。 带有哈珀柯林斯深蓝色標誌的车队,破天荒地开进了死对头企鹅兰登的厂区,在装货月台外排成了长龙。 此时伦敦在下雨。 十几辆深蓝色的重卡在雨中一字排开。大灯打著穿透力十足的近光,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雨水顺著车头的挡风玻璃肆意流淌,被雨刷一遍遍粗暴地扫开。 空气中瀰漫著柴油尾气和湿冷雨水的混合味道。 “动作快点!注意防水雨布!” 调度员拿著扩音器在雨幕中不断嘶吼著。 工人们穿著萤光反光背心,推著液压车,在泥泞中將一箱箱新书装载上车。 纸箱的瓦楞外壳被雨水打湿,顏色从浅褐加深。 但里面的书被三层加厚塑料薄膜严严实实地包裹著,连一丝潮气都渗不进去。 当晚十一点,调度电台里传来了简短的放行指令。 伴隨著刺耳的气闸释放声,第一辆卡车鸣笛发车。 巨大的车轮碾过积水,向著黑暗中的高速公路进发。 “一號车,伦敦市中心。” 紧接著是第二辆、第三辆———— “二號车,曼彻斯特。” “三號车,伯明罕。” “七號车,牛津、剑桥。”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前大灯照亮了湿滑的路面,暗红色的尾灯在雨雾里若隱若现。 十几辆卡车只是按照既定的时刻表与路线,在风雨中平稳地行驶。 与此同时,泰晤士河畔的公寓里。 这里的氛围,与外面那场席捲了三大巨头、数百名工人和十几辆重卡的工业狂潮截然相反。 佐藤贤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更確切地说,他的身体仅仅是挨了一下坐垫,就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开始在有限的空地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然后频频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机械錶,秒针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踩在他的神经上。 隨后,他的目光又锁定在茶几上的黑色座机电话,仿佛想用视线逼迫它立刻响起来,但这台电话始终保持著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等待判决的空白期让他感到室息。 他试图倒杯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却抖得厉害。 玻璃水壶磕在杯口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碰撞声,水花溅出来,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了一滩水渍。 看著自己这幅近乎失態的模样,佐藤贤一低声咒骂了一句,抽了张纸巾胡乱將水渍擦乾,把攥成一团的湿纸巾狠狠扔进垃圾篓,隨后再次开始在客厅里毫无目的地绕圈。 “企鹅兰登、费伯、哈珀柯林斯————三家联合发行————” 佐藤贤一不停地用力搓著脸,试图用掌心的温度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无济於事。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自言自语地念叨著:“一百五十年来从没发过的事————全七.二小时內强行铺货————这要是传回日出版界,绝对会引发一场大地震————” 此时佐藤贤一的大脑在过度亢奋与混乱之间来回拉扯,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支离破碎。 这时,伴隨著细微的门轴摩擦声,书房的门开了。 只见北原岩走了出来。 他看著在客厅里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的佐藤,摇了摇脑袋,出声打断他的动作到:“佐藤主编。” 佐藤贤一闻言,猛地剎住脚步,连忙转过头看向北原岩。 “你再这么走下去,楼下的邻居就要来敲天花板抗议了。” 北原岩走到吧檯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北原老师!您到底明不明白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听著北原岩有些平淡的语气,佐藤贤一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双手在空中无措地挥舞著,试图宣泄那种几乎要將他胸腔撑爆的激动。 “这可是三大出版巨头啊!” “如今为了您的书,打破了百年来的铁律!这在整个英语文学史上———— “我知道。” 北原岩没等佐藤贤一说完,便直接开口道:“毕竟方案都是我提的。” “对!就是因为是您提的方案,所以我才————” 佐藤贤一看著北原岩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满腔的激动突然就没了著落,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北原岩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 “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伦敦的印刷机不会因为你在客厅里绕圈就转得更快” o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將空水杯放回吧檯道:“天亮之后,会有更多实际的麻烦需要应对。”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去睡一觉,保存体力。” 佐藤贤一闻言,张了张嘴,那句“今晚可是创造歷史的时刻,我怎么可能睡得著”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先睡了。” 没等佐藤贤一回应,北原岩转身走向臥室。 临进门前,他还停下脚步叮嘱道:“去休息吧,明天的局面会更复杂。” 房门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佐藤贤一一个人。 他听著门內传来拖鞋落地、床单翻动的声响,隨后一切归於安静。 佐藤贤一愣了半晌,才慢慢退回沙发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儘管理智告诉他必须休息,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註定无眠。 接下来,佐藤贤一倾身拉开茶几的抽屉,翻出一个硬面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拧开笔帽,他开始在纸上將天亮后需要和英国人对接的繁琐事项逐条列出。 排版进度確认、印刷良率抽检、物流网枢纽调度———— 当他的笔尖写下“联合宣发与名家背书”这几个字时,钢笔在纸面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佐藤贤一心里很清楚,以北原岩如今在英国“全民公敌”般的处境,想要在这个向来傲慢的圈子里找人站台,绝非易事。 事实证明,佐藤贤一的担忧已经应验了。 就在伦敦东部的重型印刷机发出震耳欲聋轰鸣的同时,十几公里外的市中心,三大巨头的总部大楼里也並未閒著。 物理层面的书在印,而商业层面的宣发战役,早已在这些彻夜通明的办公室里提前打响。 按照英国出版界的传统惯例,一部重磅新书上市前,总编们必定会亲自出面,邀请文坛泰斗或畅销书名家写几句溢美之词,印在海报最醒目的位置用来背书。 为了给这场史无前例的联合行动造势,玛格丽特第一时间拨通了两位布克奖得主的电话。 但当听到需要推荐的作者是“北原岩”时,电话那头的態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个和cwa的科林有交易的北原岩?抱歉,休斯女士,我向来爱惜自己的羽毛。” 对方甚至连书稿都没要求看一眼,便冷冷地掛断了电话。 企鹅兰登和哈珀柯林斯也碰了一鼻子灰。 詹姆斯联繫的数位畅销榜单常客,一听说是给那个传闻中与评委会有著骯脏交易的日本年轻人写推荐语,就像躲避瘟疫一样连连避嫌。 就连罗伯特平时高薪供养的那些权威书评人,也纷纷用各种拙劣的藉口推脱。 一连找了十几位在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军覆没。 整个英国主流文学圈,仿佛在暗中达成了一场默契的联合封杀。 没有任何一个成名作家,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北原岩印在同一张纸上。 当这些拒绝的消息匯总过来时,罗伯特仅仅扫了一眼那份全线飘红的名单,就隨手將它推到了一边。 在四天的极限倒计时里,他们连恼怒的时间都没有。 “通知排版部,原定的名家推荐版块直接撤掉。” 罗伯特直接拿起了內线电话,语速极快的说道:“取消这道工序,直接下印。” 玛格丽特看著屏幕上的海报草图,直接跟进到:“那就把海报上留白的区域全部填满。既然没有文人背书,就不需要花哨的过渡设计。” 詹姆斯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给出了最直白的替代方案:“用最原始的办法。 买下所有能买的gg位。既然没有书评引流,那就用绝对的曝光率,把这本书强行塞进所有人的视线里。” 二十四小时后。 清晨的伦敦,睁开眼就感觉到了不同。 企鹅兰登的重金砸下,伦敦地铁系统的全部黄金gg位瞬间易主。 当清晨第一批上班族踏上深邃的长扶梯时,他们发现两侧原本斑斕的花哨gg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纯白的极简海报,顺著百米的通道向下延伸,如同一面面看不到尽头的白墙。 街头攒动的红色双层巴士、泰晤士河畔的巨型灯箱,也在一夜之间,全都被这同一副画面占领。 哈珀柯林斯则展示了他们对全英零售终端的实力。 从市中心最大的水石旗舰店到街角巷弄的独立书商,所有临街橱窗被悉数清空,整齐划一地摆上了同一本书的堆头。 就连书店店员的制服上,也被强制別上了那枚印有书名的纯白胸针。 与此同时,费伯出版社直接动用了他们经营半个世纪的纯文学媒体人脉。 当天早晨发行的《泰晤士报》、《卫报》和《每日电讯报》,不仅在头版留出了整版的空白gg位,连內页的专栏里,也全都是特约撰稿人带著错愕语气的引导式討论。 无论海报还是报纸,画面都简练到了近乎傲慢的地步。 正中央只有两行黑色的粗体大字:《別让我走》北原岩下方印著一句极具挑衅意味的文案:“让《泰晤士报文学增刊》道歉的那本书。” 而真正让整个英国出版界感到惊悚的,是画面最底部的三个標誌。 企鹅兰登、费伯、哈珀柯林斯。 三家斗了上百年的死敌,没有任何“联合出品”的客套说明,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將自家的標誌並列在了一起。 在向来信奉版权垄断的业內人士眼里,这荒谬得简直像是一场恶劣的印刷事故。 上午九点不到,这场违背行业常识的联合宣发,就已经霸占了各大主流电视网的早间新闻。 按照三大巨头高管们的商业推演,这种打破行规的天价曝光,理应迅速转化为公眾的好奇心与恐怖的预售销量。 然而,事情的发展並没有完全按照资本的逻辑运转。 面对这种粗暴砸开全英国人眼睛的做法,向来自詡清高的英国主流文化界,给出的第一波反馈不是好奇,更不是推崇。 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嘲弄。 舰队街是伦敦传统报业的心臟。 那些靠犀利评论和尖酸讽刺维生的专栏作家们,几乎在看到海报的第一时间,就兴奋地磨快了手里的屠刀。 这场史无前例的联合宣发,被他们视作资本对传统文学尊严的一次粗暴践踏。 《每日邮报》的文化专栏在当天下午紧急加印了號外,头版標题触目惊心: 《十四天的工业废品,三大出版商的集体自杀》。 “我见过快餐式的工业品,但从未见过如此廉价的文学速成班”。哪怕是街头那些卖五便士一份的三流八卦小报,排版加上编造谎言的时间,也比这位日本天才的创作周期要长。” “三大巨头显然已经集体失去了理智。他们妄图用天价的宣发费用,来掩盖一个连三岁小孩都懂的常识,一部只花了十四天敲出来的东西,连用来垫咖啡桌都嫌太薄!” 《旗帜晚报》的书评版面则更加刻薄:“企鹅兰登、费伯和哈珀柯林斯今天联合向大不列顛的读者展示了一个整脚的魔术:只要三巨头一起吹气,一坨散发著油墨臭味的废纸也能包装成传世经典。可惜我们不是傻瓜,我们分得清什么是文学,什么是流水线上的排泄物。” 而作为那句囂张文案的首当其衝的“受害者”,《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编辑部里更是充斥著难以遏制的恼怒。 几位常任书评人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在他们看来,海报上那句“让《泰晤士报》道歉的那本书”,简直是对整个英国古典文坛的公然宣战。 一位资深主笔面色铁青地將稿纸绞进打字机,伴隨著清脆的敲击声,他在专栏的样稿上狼狠打下了一段反击:“我们確实应该道歉。我们该为英国出版界墮落到如此急功近利的地步而向全人类道歉。” “一个连英语都不是母语的东方人,要在我们的地盘上,用十四天教我们什么是英国文学?这简直是本世纪最恶劣的黑色幽默。” 就在他准备敲下句號时,一只略显苍老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死死按住了打字机的字车。 此人正是是《泰晤士报文学增刊》的主编。 这位在英国文坛一言九鼎的老人,此刻的脸色却极其复杂,没有愤怒,没有受到挑衅后的反击欲,只有一种混杂著疲惫、敬畏甚至一丝隱隱后怕的神情。 “主编?” 感受著手上传来的力量,资深主笔无比错愕地抬起头。 主编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用力一扯,將那张写满嘲讽的稿纸从打字机里抽了出来,当著所有群情激愤的编辑的面,將它揉成了一团。 “把所有针对北原岩、以及针对这本《別让我走》的负面评论,全部从明天的排版里撤下来。” “一个字都不准发。” 此时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寂,隨后爆发出一阵不可置信的抗议声。 “可是主编,他们已经把耳光抽到我们脸上了!” “外面的报纸全都在嘲笑他们,我们如果不发声,读者会以为《泰晤士报》 真的向一个十四天的三流小说低头了!” “闭嘴!” 主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住了所有的声音。 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几天前他连夜看完了那份初稿后的颤慄感。 接著主编看著眼前这群自命不凡的下属,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悯。 “我之前看过了那本书的全稿。” 主编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到:“相信我,如果你们今天把这篇专栏发出去,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整个《泰晤士报》才会真正沦为英语文学史上最大的笑柄。” “都把你们的傲慢收起来。” “等明天书店开门,你们亲自去买一本,翻开它的第一页————到那时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那三家百年死敌,会为了一个东方人彻底疯掉。” 主编说著,便將这团揉皱的废稿扔进纸篓,转过身朝著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只给眾人留下了一个疲惫的背影。 到了晚上,伴隨电视媒体的加入,更是將这场全民嘲弄推向了高潮。 在bbc晚间的一档王牌脱口秀里,一位以“毒舌”著称的客座评论员拿著那张极简的海报,对著镜头笑得连连摇头。 “十四天?先生们,十四天写一部长篇小说。” 他用戴著金丝眼镜的眼角瞥著海报上北原岩的名字,语气极尽嘲弄道:“查尔斯·狄更斯写《双城记》用了一年,托尔斯泰写《战爭与和平》用了六年。” “而这位外籍天才,居然宣称他在十四天里,完成了一部足以让英国文坛低头的杰作?” 说到这里,他更是夸张地摊开双手道:“十四天的时间,甚至不够我雇的爱尔兰管道工修好我家的漏水水槽!” 台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鬨笑。 主持人適时地接过话茬,指著海报底部的三个標誌道:“可是您看,这里有三家百年巨头为他背书呢。” “这恰恰是英语文学史上最滑稽的妥协!” 评论员嗤之以鼻地將海报扔在桌上,继续说道:“这说明这三家巨头里,没有任何一家敢独自承担发行这本杰作”的耻辱,他们必须拉上死敌一起分摊被钉在歷史耻辱柱上的风险!” 在这场铺天盖地的媒体狂欢下,整个伦敦的文化圈、甚至普通市民都被捲入其中。 位於伦敦西区的加里克俱乐部里,那些喝著下午茶的老牌贵族和文学教授们,將这本书当成了绝佳的社交谈资。 “十四天————” 一位胸前佩戴著家族徽章的老爵士用小匙轻轻搅动著杯里的伯爵红茶,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道:“我去萨维尔街的裁缝店定做一套粗花呢西装,都需要整整三个月。” “一个连伦敦大雾都没吸过几口的东方人,居然妄想用十四天的时间,裁剪出大不列顛的文学灵魂?” 坐在他对面的剑桥大学古典文学教授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抹著奶油的糕点。 “资本总是盲目且傲慢的。” 老教授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根深蒂固的学术优越感到:“企鹅兰登和费伯那些满脑子只剩英镑的蠢货,以为用粗暴的gg轰炸就能强姦读者的审美。” “他们忘记了,在这座岛屿上,文学是有门槛的。没有经过岁月沉淀的墨水,只配用来印超市的打折海报。” “所以说,这是一艘出版界的铁达尼號。” 旁边一位声名显赫的保守派专栏作家向半空中吐出一口灰白色的雪茄菸雾,傲慢地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用夹著雪茄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报纸:“从它用天价宣发试图挑战大英帝国传统规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撞上了冰山。” “而这座冰山,就是我们大不列顛坚不可摧的文化底蕴。” 老爵士端起茶杯,眼中闪烁著看好戏的冷酷与戏謔。 “那就让我们以茶代酒。” 他微微抬起杯子,向桌上的几位老友致意道:“提前预祝这场狂妄的文学闹剧,在明天的泰晤士河里沉得乾乾净净。” 而在阴雨绵绵的街头,下班的伦敦市民们路过那些被强行换上纯白海报的橱窗时,眼中也再没有了最初的好奇,取而代之的是被媒体裹挟后的怀疑与戏謔。 “十四天写出来的书?我打赌十英镑,这玩意儿买回去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生壁炉。” “我会在书店开门的第一天去买一本,毕竟,谁不想见证一下三大出版商是如何把钱扔进泰晤士河的呢?” “我已经给我的专栏留好了下周一的头版位置,迫不及待要写那篇把它撕成碎片的文章了。” 整个英伦三岛的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火药味与嘲讽感。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一场史无前例的崩盘。 整个英国都在深信不疑。 到了明天,当这些被强行塞进所有书店橱窗的纯白书籍被翻开时,伦敦將见证本世纪最惨烈、也最可笑的一场文学翻车事故。 第150章 追不上这个国家悲伤的速度 第152章 追不上这个国家悲伤的速度 第二天上午九点。 从伦敦的水石书店,到遍布全英的成百上千家连锁与独立书商,同步拉开了捲帘门。 所有的核心橱窗和黄金展台都被强行清空。 原本摆在这里的畅销传记和热门小说,统统被挪到了角落的底层货架。 取而代之的,是北原岩的新书《別让我走》。 这些散发著新鲜油墨味的白色书册静静地立在展台上。 上午九点一刻,隨著玻璃大门被推开,街道上的喧闹声正式涌入了安静的书店大厅。 不过,这第一批快步走进书店的人,大多数並不是怀揣著对文学的嚮往,而是抱著看笑话的心理有备而来。 几个穿著风衣的专栏作家在展台前停下脚步,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讥誚。 “四百多页?他们居然真的印了这么多。” 一个高个子男人冷笑著掂了掂手里的书开口说道:“我敢打赌,前三页之內我就能找出至少十个整脚的语法错误。” “道林纸,可真够下本钱的。” 旁边的同伴嘲弄地翻开纯白色的封面,附和道:“希望这个傢伙的英文水平,配得上三大巨头为他烧的这些钞票。” “各位,准备好你们的毒舌吧,明天的头版版面全靠它了。” 伴隨著这些毫不掩饰的戏謔与挑衅,大厅里到处都是哗啦啦的翻页声和低声的嗤笑。 水石书店的展台上,在成百上千本被厚实塑封包裹的新书旁边,单独放著若於本专门製作的薄薄的试阅册。 那些被电视新闻影响的外围写手,还有准备搜罗素材炮轰的高知读者们,带著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写出多烂的东西”的心態,隨手拿起了试阅册,翻开了第一页。 刚看完第一页,那个扬言要挑错的高个子男人是某家二线文学报刊的副主编,他挑了挑眉毛,转头对同伴开口说道:“勉勉强强吧,至少没犯什么基础的语法错误。” “但这种平淡无味的敘述,简直像在读一份流水帐,毫无亮点。” 同伴敷衍地附和了一声,两人伸手翻到了第二页和第三页。 这个时候,高个子男人的话音明显减少了。 同伴原本还想嘲弄两声关於词汇量匱乏的问题,却发现副主编脸上的轻蔑笑容不知何时僵住了。 “嘿,你发现什么漏洞了吗?” 这时,同伴试探著问了一句。 可副主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闭嘴”手势,然后双眼死死钉在纸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放慢了。 当他翻到第五页时,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第一页,没有整脚的语法。 第二页,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拙劣之处。 亚瑟教授和伊恩先生的英文译稿,完美还原了北原岩原著的质感。 但这还不足以让他失態。 真正让他如坠冰窟的,是当他读到第四页时,文本中突然浮现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落差感”。 女主角凯西正用一种拉家常般、充满温情与怀旧的语调,回忆著她的童年玩伴。 但在这些美好的青春回忆之间,她不经意地夹杂了几个专有名词“护理员”、“捐献者”,以及“完成”。 一开始,副主编以为这只是一个关於医院和护工的普通故事。 但他越往下看,瞳孔就收缩得越厉害。 凭藉老辣的文学嗅觉,他猛地读懂了那个被轻描淡写包裹著的残酷设定。 凯西口中的“完成”,根本不是什么任务结束。 那是意味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被多次摘除器官后,最终死在手术台上的体面代名词。 而最让他感到不寒而慄的是,书里的这些年轻人,对这种被当作“耗材”般一点点切割、消耗殆尽的命运,竟然没有任何愤怒与反抗。 他们像谈论天气一样,平静、顺从甚至带著一丝骄傲地谈论著自己那註定短命的“捐献”使命。 这种把人类当作纯粹的消耗品,却又用最温柔美好的语言娓娓道来的写法,构成了一种让人室息的文学张力。 这是一种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要恐怖一万倍的绝望。 在这股深不见底的绝望面前,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用来挑刺的词汇显得无比可笑。 这根本不是什么譁眾取宠的地摊文学,而是一部从第一页就亮出了刀锋的旷世杰作。 这一刻,他捏著钢笔的手指失去了力量。 钢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 但他没有低头去捡,只觉得喉咙发紧。 此时他心头狂跳,迫切地想要翻开下一页,去看看这个叫北原岩的疯子,到底还能把这种残忍写到什么地步。 然而,当他用力翻过第五页时,手指却摸到了一层厚厚的硬纸板。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第五页的反面,是一片纯白,中央只印著一行冷冰冰的小字:“试阅部分到此结束。 欲知后续,请购买全本。” 副主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而在水石书店的一楼大厅里,同一时刻,到处都传来了读者们翻到试阅册最后一页时那种戛然而止的错愕,还有隨之而来的、因为强烈渴望而加重的粗重喘息声。 几乎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副主编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抓起展台上堆得像墙一样的正版实体书,双手用力,粗暴地扯开了外面那层厚厚的防潮薄膜。 “嘶啦—— ” 塑料薄膜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分外刺耳,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在书店里属於破坏未付款商品的失礼行为。 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立刻知道接下来的剧情。 副主编翻开沉甸甸的全本,迫切地找到了第六页。 当他顺著残忍的真相往下读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剥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感觉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靠上身后的书架,身体不受控制地顺著书架缓缓向下滑去。 膝盖弯曲,最终半蹲在了书架与地板之间的角落里,將那本书捧在膝盖上方,维持著一个相当不体面的姿势继续看书。 不远处,一位专攻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大学副教授,也刚刚经歷了同样的防线崩溃。 她在翻开试阅册第一页时还微微皱著眉,摆出了学术圈做“批判性阅读”时的標准挑剔表情。 但当她看完试阅册,第一次接触到“捐献”和“完成”这两个词汇背后的设定时,副教授的呼吸停顿了。 凭藉多年的学术素养,她瞬间捕捉到了这平淡字句之下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 没有血腥的控诉,没有大声的吶喊,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认命感。 这种冷静克制的文学处理手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扇碎了她的傲慢。 她同样失態地撕开了一本实体书的塑封。 此时她不再紧绷著神经去挑剔语法和结构。 这种不自觉的放鬆,意味著她已经彻底卸下防备,丟掉了学者的审判姿態。 她被文字的引力死死吸住,退化成一个读者。 水石书店的大厅里,类似的画面在十分钟內悄然蔓延。 那些原本带著各种偏见、大声嘲讽著走进来的人,在体验过试阅册的“断崖式”掐断后,纷纷化身为失控的拆封者。 嘲讽的交谈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撕裂塑料包装的声响,隨后,一切又归於令人发毛的安静。 快到十点时,隨著客流的增加,越来越多不明就里的新顾客走进了大厅。 他们看著满屋子站著、靠著、蹲著看书的人,满脸困惑。 一个穿著风衣的年轻女孩走到副主编身边,有些犹豫地探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纯白封面:“打扰一下,请问北原岩这本书——————好看吗? 然而副主编连头都没抬,目光死死咬在书页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女孩以为大厅太安静他没听清,於是凑近了一点,再次小声问道:“先生?我看你们都读得这么入神,这书真的值得买吗?” 被打断了阅读节奏的副主编终於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长时间盯著白纸黑字而微微发红的眼睛里,写满了被打扰的不耐烦与暴躁。 “好看!好看得要命!” 他压低嗓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调恶狠狠地回了一句道:“自己拿一本去读就对了!別来烦我!”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再次一头扎进了海尔森的大雾里,仿佛多浪费一秒钟都是犯罪。 女孩被他这种恶劣的態度嚇了一跳。 但当她转头看向四周,发现不管是大学教授,还是其他衣冠楚楚的评论家,全都是一副“不要和我说一句话”的狂热与专注时,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乖乖地走到展台前,拿起了书本。 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连收银台扫描条码的“滴滴”声都变得稀疏,因为根本没有人愿意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 满屋子的人都在店內找个角落站著、靠著、蹲著看书。 刚推门进来的顾客,在看到这群完全沉入故事的读者时,也会被这种氛围感染,不自觉地闭上嘴,放慢步伐,压低声音。 上午十点整。 水石书店的大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不是源於空旷,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注意力被同一个故事死死锁住的必然结果。 所有人仿佛都走入了一场名为海尔森的大雾中,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上午十点。 伦敦地下铁,中央线,西行方向。 早高峰的尾声。 早上的通勤车厢向来透著些沉闷,乘客们大多低头看报,或盯著窗外发呆。 但今天,这份沉闷被一本纯白封面的书打破了。 车厢內有五六名乘客捧著同样的书。 在车门旁的位置,站著一个穿深蓝条纹西装的男人,他左手挽著一把长柄黑伞,腕上的名表彰显著他金融高管的身份。 这个男人在利物浦街站上的车。 按照惯例,他此刻本该翻阅粉红色的《金融时报》,但眼下,他手里拿著的却是一本纯白封面的《別让我走》。 作为科林、亚瑟和伊恩的忠实拥躉,他清楚这段时间英国主流文坛对这三位泰斗的围堵。 但在他眼中,外界的喧囂根本敌不过这三人长达五十年的崇高声誉。 他们绝不会为了一部庸俗之作砸掉招牌。 所以为了验证这份推崇,他在进站口的售卖点顺路买下了这本书。 他的目的地是下一站的银行站,所以打算隨便翻看两页,打发这短短一站路的车程。 隨著列车在隧道中发出有规律的轰鸣,车厢內的氛围发生著微妙的改变。 一开始,还能听到零散的交谈声。 坐在西装男人斜对面的一对年轻情侣,正捧著同一本白色书册低声说话。 “这真的是科林大师力推的著作?看著好平淡啊。” 男生嘟囔著。 “往后看,別忙著下定论。这可是三位泰斗拿声誉担保的。” 女生压低声音反驳。 西装男人在心头暗暗赞同那个女生的话,隨后垂下眼眸,把视线投向书页。 翻阅的头六十秒,他尚能听闻那对恋人的閒谈,也能听闻广播报站的声音。 但伴隨阅读深入,书中那种平淡而残忍的陈述手法,犹如一张无形的网,猛然收拢,牢牢束缚了他的心神。 身为常年与財务报表作伴的银行高管,他对“成本”与“折耗”拥有天生的敏锐。 很快,他便从那些描绘日常生活的温和文字下,看穿了一套令人髮指的底层法则。 北原岩所构造出这个虚构的社会,把活生生的人,严密地物化成了隨时可被消耗的“库存”。 这种不带一丝血腥、反而用分外冷血的笔触描绘出的残忍暗流,顿时贯穿了他的头脑0 不知何时,旁人的閒谈声隱没了。 车厢广播提示到站的死板女声,也被他高速运转的思维完全屏蔽。 车门打开,站台上的人流涌入。 但他毫无反应,上半身微探,双眼死死咬住纸面。 他整个人被物化人类的恐怖深渊彻底吞噬,根本无视了列车的停靠。 车门合上,列车再次开动。 圣保罗站,他没动。 法院巷站,他依然没动。 直到列车抵达霍尔本站,旁边一位老太太碰了碰他的手肘,委婉地提醒道:“打扰一下,小伙子。想必你错过了要下的站点。” 西装男人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站名,脸上闪过短暂的茫然,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窗外。 身为一个向来守时、每一秒钟都能换算成英镑的投行高管,他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选择。 他並没有下车,而是重新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 与此同时,伴隨著车厢底部沉闷的铁轨摩擦声,角落里的靠窗座位上,一场无声的心理风暴正在悄然肆虐。 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大学生正蜷缩在那里。 车厢里的暖气並不算足,她將大半个身子躲在深色的粗呢大衣里,脖子上缠著一条宽大的羊绒围巾,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 她的膝盖上,同样摊开著有著纯白封面的《別让我走》。 相较於车厢里其他刚刚开始阅读的人,她读得很快,已经彻底陷入了故事的中段。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她的情绪一直跟隨著书中那种如同英国晨雾般美丽、哀愁却又隱隱透著不安的笔调在起伏。 然而此刻,她翻页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仅仅在上一页,黑尔舍姆寄宿学校里的年轻人们,还在午后的草坪上无忧无虑地畅想未来。 他们兴奋地谈论著长大后要去超市当收银员,要去好莱坞当演员,要在美丽的乡间买一栋属於自己的红砖小房。 这是所有青春期文学里最常见、也最美好的画面。 直到她翻开了新的一页。 残酷的真相,没有经过任何戏剧性的铺垫,就这样被冷漠而直白地撕开。 露西老师站在那些满心欢喜的孩子们面前,戳破了所有梦幻的泡影:你们谁也当不了演员,谁也不能去超市上班,更不可能去美国。 你们的未来早被设定妥当。 你们被创造出来,只是为了在成年后,一次又一次地把鲜活的內臟器官捐献给別人,直到你们走向生命的终结。 没有外星人入侵,没有宏大的末日灾难,只有这种剥夺了所有生而为人的权利与盼望的,来自体制的冷血宣判。 但这还不是最让这名女读者崩溃的。 真正化作利刃,狠狠绞碎她心理防线的,是书里那些孩子们的反应。 在得知这残酷的真相后,这些复製人孩子没有愤怒,没有尖叫,也没有策划逃跑。 他们只是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顺,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吃人的安排。 这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顺从,成了压垮这名女读者的最后一根稻草。 隔著单薄的纸页,书中那种令人室息的冷酷,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寒意,顺著指尖瞬间爬满了她的全身。 下一秒,女大学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无意识地弓起背,双腿紧紧蜷在了硬质的座椅上,把下半张脸深深埋进宽大的羊绒围巾里,像是在躲避某种极度的寒冷一般。 下一秒,眼泪毫无徵兆地掉落下来,砸在纯白的纸页上,晕开了黑色的铅字。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住围巾的边缘。 但极力压抑的抽噎还是让她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几声沉闷而压抑的更咽,断断续续地在安静的车厢里漏了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中年工头听到了这轻微的动静。 他带著几分早起的烦躁皱起眉头,抬眼看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女孩憋得通红的眼角,也顺势看到了她的手里死死攥著一本书。 上面印著《別让我走》。 工头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封皮,这三天来,地铁gg、免费小报,全都在嘲笑这本“十四天拼凑出来的工业垃圾”。 他原本想抱怨两句,但看著女孩那副真正伤心到了极点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趟略显拥挤的早班列车上,男人什么也没问。 只是默默收回视线,將自己粗壮的身体往过道方向挪了挪,替她挡住了旁边乘客挤过来的胳膊,给她留出了一小块不被打扰的角落。 他没看过那本书,但他直觉感到,报纸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文化人,这次全都在放屁。 而事实证明,这位工头的直觉,远比那些专栏作家的傲慢要精准得多。 这趟早班列车上发生的无声崩溃,並非孤例,它只是一场即將席捲全英的情绪风暴的微小缩影。 第一批翻开那层纯白封面的读者们,在早晨的各个角落,被同样的窒息感精准击中。 短短几个小时的酝酿。 在繁忙的金融城写字楼里,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些上班族將《別让我走》压在厚厚的报表下,趁著老板不注意偷偷翻阅。 渐渐地,他们翻页的动作变慢了,眼眶开始泛红,神情变得恍惚,甚至连手边的咖啡冷透了都没发觉。 到了中午的午休时间,这种情绪的积压终於达到了临界点。 当第一批购买者合上最后那一页时,迎接他们的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热血的反抗。 书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麻木的顺从,像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堵在了所有人的胸□,让许多人对著桌上的三明治彻底失去了胃口。 一种无法排解的巨大悲愴,迫使他们急需抓住点什么,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倾诉。 在没有网络论坛的时代,这种情绪的传递依靠的是最原始的物理接触。 於是,《別让我走》开始带著上一位读者的余温,被强行塞进同事的手里。 市內的座机电话开始频繁占线,听筒里传来的是朋友带著哭腔或极度压抑的震撼推荐。 “別管报纸上怎么说,你必须看这本书。现在就去买。” 这是这几个小时里,伦敦的电话线里传递得最多的一句话。 火星已经彻底连成了火海。 下午两点。 《別让我走》的口碑彻底爆发了。 任凭主流报纸和电视节目如何讥讽打压,真正的讚誉已经在大眾中彻底沸腾。 它沿著大学的走廊、公司的茶水间以及拥挤的地铁站台一路狂飆,带著最原始的、口口相传的粗糲力量,自下而上地砸碎了评论家们精心构筑的傲慢壁垒。 伦敦大学学院的英文系走廊里。 一名平时在研討会上以词锋锐利、理性客观著称的优等生,在午休刚结束时,神情恍惚地拦住了正准备去上古典文学赏析课的导师。 “教授,您看过北原岩那本新书了吗?” “还没顾上看。听说舰队街把它骂得一文不值,怎么了?” 这名女学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调用她学过的解构主义或敘事学理论来精准评价。 但她失败了。 这名女学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调用她学过的解构主义或敘事学理论来精准评价。但她失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依旧带著微颤道:“別管报纸上怎么骂了,教授,去买一本亲自看看吧。” “我今天早上在通勤地铁上只读了一半,就不得不提前两站下车了。” “当时我在站台的冷风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才勉强让自己缓过气来走进学校。” 听到这番话,导师略显错愕地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皱起眉头。 他十分了解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她一向以极其冷静客观的文本分析能力著称,绝不是那种会被地摊文学轻易煽动情绪的人。 “这么夸张?” 导师半是审视、半是探究地看著她说道:“我记得你上周还在我的研討会上,批评某些当代小说的情感表达过於歇斯底里。” “这本被舰队街称为十四天工业垃圾”的书,真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它没有歇斯底里。” 女学生摇了摇头,通红的眼底透出一股疲惫与无力道:“它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但就是那种认命般的安静————让人觉得绝望极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又想起了书中的某个情节,用力咬了咬下唇继续道:“相信我,教授。” “读完它,您会完全忘记是谁写了它,或者花了多少天写的。” “您只会觉得心里被彻底挖空了一块。” 看著女孩仍在微微发红的眼睛,导师脸上原本带著的那一丝学术傲慢消失了。 他盯著眼前的学生沉默了片刻,隨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明白了。既然连你都这么说————” 导师抬腕看了一眼手錶,当即做出了决定。 “我下午原本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 导师將手里的教案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道:“看来我得先去一趟水石书店了。” 伦敦金融中心某家大型律师所的茶水间內。 两名平常只聊高昂法务费和繁重案卷的合伙人,眼下正面对面站著,场面沉闷得嚇人。 “你看完了?” “中午在楼下买的。刚看到汤米和凯西去诺福克找寻“可能源”的那段。”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窗外是繁华的伦敦商区,但这两人眼中满是疲倦。 “太残忍了————” 一人拽鬆了昂贵的真丝领带,眼底泛红道:“最让人发毛的是那种温顺。我现在看著楼下那些忙碌的行人,感觉所有的人————仿佛也都在排队等著完结”。” 这类对话,完全无关“文学手法”、“敘事构造”或“东方作者的束缚”。 它纯粹是直达灵魂、能瞬间摧毁成年人防线的触动。 下午两点后,这股浪潮如同幽暗的野火,在伦敦的各大办公楼、大学校园和街头咖啡馆內轰然蔓延。 没人在探討文学手法。 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书中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残酷无比的词汇死死攫住了。 平凡的“护工”,变成了冷眼旁观同类死去的看护者。 高尚的“捐献”,变成了被强行剖开胸膛的掠夺、 而那个听起来像是解脱的“完结”————则是代表著一个年轻的复製人,在手术台上被摘走最后一个器官。 当这些用平静语调写出的残忍真相,连同那个没有任何反抗与奇蹟的绝望结局一起砸向读者时,所有看完这本书的人,在合上书页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陷入了彻底的失语,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这类人传人、任何官方播报都无法阻挡的原始浪潮,在下午五点后催生了一个最直白、也最直观的市场后果:全伦敦的书店,被彻底塞满了。 不单是水石那种大型连锁店,那里的首批备货在上午十二点便宣告售空。 那些平常无人问津的独立书商、路口的二手书铺、哪怕是车站旧报摊代售的微薄存货,但凡橱窗內还掛著那张纯白海报,门外肯定排成了长龙。 下午的伦敦落下沉闷的冷雨。 排队的人群撑著黑色的雨伞,或是乾脆將大衣的衣领立在雨中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没有一人愿意离开队伍。 哈珀柯林斯的物流总监在下午三点接到第一通催单电话时,尚能端著咖啡杯保持镇定:“首日发酵,正常的销量峰值,都在预料之中。” 下午三点半,第五通。 下午四点,第十二通。 下午四点半,他办公桌上的三条线路同时疯狂鸣响,红灯闪烁得令人发毛。 书店负责人们的口吻,从最初的“麻烦补些货”,到“拜託快点送”,最后变成了濒临崩溃的咆哮:“你们的物流车呢?!我店门外排了三条街的队伍!连橱窗里的展示样书都被人加钱买走了!!” 哈珀柯林斯原本分外篤定“肯定能撑满三天”的海量首批库存,在短短六个小时內,被风捲残云般横扫一空。 一本不剩。 物流总监在下午五点,满头冷汗地拨通了兰登印刷大厂负责人的专线。 “还能加印吗?我们需要货!马上!” 厂长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透著一种轰鸣中的嘶哑:“流水线早超负荷运转了三十六个小时。冷却系统的红灯从两小时前便开始闪烁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若我保持最高转速,整个车间的设备隨时可能由於过热而全面瘫痪!” “那你想办法!稍微降点速也行————” “你还不明白吗?” 厂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声音內透出了真正的无力感道:“哪怕我把全厂的备用电源全部拉满,哪怕让工人们二十四小时死守在流水线旁————” 他停顿了一下,听著窗外沉闷的冷雨声。 “印书的速度,也根本追不上这个国家陷入悲伤的速度。 > 第151章 英国文坛的大变脸 第153章 英国文坛的大变脸 发售当夜,深夜十一点的舰队街。 这条承载英国报业百年沧桑的老街上,多家主流报馆的大楼內,灯火通明得让人心生不安。 没有任何突发大新闻,仅仅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一场猝不及防的认知崩塌,直接摧垮了这些报业巨头们高高在上的心理防线。 最先察觉到风向彻底失控的,是《旗帜晚报》的文化版主编托马斯。 下午五点,全伦敦的书商都在疯狂催促补货。 但托马斯起初並不以为意。 首批库存六小时清空? 在三大寡头不计成本的地铁和头版gg轰炸下,这顶多证明营销策略的成功,骗到了足够多爱凑热闹的冤大头罢了。 可真正击碎他这种老派媒体人傲慢的,是傍晚六点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一份前线快讯。 派去水石书店旗舰店蹲守的,是一名刚入职的年轻记者。 托马斯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去冷雨中拦住那些被噱头骗过去的买主,套出几句“全是炒作”、“被当成了傻子”的愤怒素材,好给明天早报的群嘲专栏做配图。 传真纸上的字跡虽然匆忙,但遣词造句却透著一种少见的凝重。 没有情绪化的宣泄,年轻记者將一段工作备註直接打在了快讯的最开头: ” 主编,现场反馈与预判存在严重偏差。” “我在水石书店外观察了三个小时。重点採访对象是十一位在附近咖啡馆或台阶上完成了沉浸式阅读的购书者。” “这十一人中,无一人对文本质量提出负面评价。” 紧接著,是记者整理的现场实录。 “受访者a,金融城职员。在雨中连续抽菸,拒绝长篇採访。面对录音笔,对方仅表示:我最初买书是出於看戏的心態,但现在只想儘快回家陪陪家人。” “受访者b,牛津大学古典文学系学生。眼眶泛红,拒绝就情节发表评论。原话为:不要问我读后感。这部书会剥夺人的表达欲。”” “其余多数受访者面对提问,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沉默。” “他们大多试图开口,但最终选择摇头拒绝,並且这些读者普遍紧紧握著书本,神態恍惚。” “主编,作为现场记者,我必须指出,这种群体性的、近乎哀悼般的沉默,在任何新书发售现场都前所未见。” 传真的末尾,记者给出了明確的版面建议:“建议立刻撤换明日早报的负面评论稿件。” “该书的真实感染力远超预期,若继续按原计划刊登批评文章,报社的专业度与公信力將面临严重质疑。” 托马斯死死捏著传真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向来喧囂的办公大厅此刻人都走空了,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掛钟沉闷的滴答声。 足足沉默了两分钟后,这位向来自负的文化版主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衣架上的风衣,连雨伞都没拿,便独自冲入初夏的冷雨中,大步奔向隔壁街区那家尚有少量存货的独立书店。 隨后,他带著一身寒气回到办公室,將《別让我走》拍在桌上。 此时桌角放著一份刚送来的晚餐三明治,但托马斯没有动它。 而是拔下钢笔的笔帽,本能地带著一种审查和挑刺的傲慢心態,翻开了小说的第一页,试图找出“十四天速成”的破绽与粗鄙。 然而,伴隨时间流逝,原本拿来勾画语病与行文破绽的钢笔,始终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滑落到了地毯上。 但他没有弯下腰去捡,因为他发现,自己视线再也无法从纸张上挪开半寸。 窗外的天色由黄昏一点点暗入深沉的夜色,走廊外下属们下班的喧闹声渐次平息,连同送来办公室的晚餐在桌角放得发凉,他都恍若未觉。 他就这样將双肘撑在桌沿,宛如著了魔一般,一页接著一页地往下翻看。 在皮椅內枯坐了整整四个钟头。 直至夜晚十点,桌上的晚餐早已冷透。 托马斯翻完末尾一页,缓缓合上书本。 书中那种平缓却残忍的陈述,把人类的命运当作耗材般描绘的冰冷,彻底粉碎了他身为资深主编的傲慢。 这不是什么消遣读物,而是一部足以写入当代文学史的沉重之作。 伴隨阅读的余波略微散退,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文人面对现实的深层悚然。 下一秒,托马斯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却有些发软,只能重新坐回椅內。 隨后托马斯没空理会额头的冷汗,直接抓过桌上的內线听筒,按下通往排版房的號码。 “明天早报的文化版,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托马斯此刻的声调发乾,透著不加掩饰的焦灼。 “主编?” 电话那头传来印刷机预热的低鸣,印务主管的语气里透著一丝满头雾水的疑惑道:“稿子早都送去製版了啊。现在油墨已经调好,就等您最后签个字,底下的轮转设备马上就能开动,,“停下。” 托马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道:“立刻停下所有印刷设备。把明天文化版的全部版面,马上撤下来。”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微弱底噪,紧接著,是一阵漫长且惊愕的沉默。 足足过了好几秒,主管才急促地开口道:“先生,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版面下午就定死了!” “头版和內页全是找外围写手赶出来的稿子,通篇都是痛批北原岩新书烂俗的重头戏,现在撤掉————” “我说了,撤掉。统统撤掉。” 托马斯死死攥著听筒。 在一个向来讲究英伦內敛的百年报馆內,他此刻骤然拔高的音量,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警告。 “听明白没?那些稿件一个字都不准上版!要是印出去哪怕一张,明天咱们整个报社的声誉都得跟著陪葬!” 电话那头的主管显然被嚇住了,但现实的困境让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提醒:“但是先生,排版房的工人们早就下班了!这大半夜的,根本没人能重新排版一“那就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 托马斯几乎是对著话筒咆哮,额角的青筋隨著急促的呼吸微微跳动道:“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马上,把关於那本书的所有负面评论全部清空!要在两个钟头內给我重填一版出来!” 说罢,托马斯重重地將听筒砸回座机。 他双手撑在桌沿,胸膛微微上下起伏,低头看著桌上的《別让我走》,衬衫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想像明天的画面。 若是明日早晨,当全伦敦的大眾、眾多学者,与无数被这部文本折服的读者走出家门,却看到《伦敦晨报》的头版上,依然印著“十四天的闹剧”、“东方商业泡沫”、“毫无文学价值的废料”这类傲慢的大字標语———— 那这家百年报馆沉淀了百年的公信度,將在天亮的那一刻彻底崩塌,然后瞬间沦为全英国最大的笑柄。 因为读者们会发现,这家报社的编辑和评论家们,连他们正在批评的东西都没有读过。 他们是在对著一本自己没有翻开过的书开枪。 同样的恐慌,如同某种极具传染性的高热病毒,在当晚的舰队街上至少全面爆发了四次。 《每日邮报》的文化版主编在九点半一脚踢开了会议室的门,扯著嗓子咆哮著下达了撤版重排的死命令。 某家中型晚报的总编辑,一个平时极其注重英伦体面的老派绅士,在十点钟连领结都跑歪了。 他气喘吁吁地衝进轰鸣的印务室,不顾滚烫的机油溅上高档西裤,硬生生逼著工人將已经打好的、满是嘲讽字眼的铅版从滚筒上强行撬了下来。 而白天刚在电视节目里將北原岩贬作“文学界跳樑小丑”的那家毒舌周刊,此刻更是如同火烧眉毛。 总编连夜派车,將已经下班喝得微醺的主笔从酒吧里生生拽了回来,把一杯滚烫的浓缩咖啡重重砸在他面前:“凌晨两点前!我要一篇全新角度、充满敬意、最好能把北原岩直接捧上神坛的头条书评!” 此刻整个舰队街的编辑部乱作了一锅沸腾的粥。 刺耳的內线电话铃声、主管们气急败坏的催促声、以及打字机键盘被疯狂捶打的咔噠声交织在一起。 前倨后恭的反差,在这一刻的伦敦媒体圈上演到了极其荒诞、甚至有些滑稽的地步。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这些值班编辑还在咬著笔头,绞尽脑汁地寻找最尖酸刻薄的词汇,试图將那本“十四天的工业垃圾”狼狠踩进泥潭。 而现在,他们顶著熬红的双眼,拼命在脑海中搜刮著大英词典里最华丽、最神圣的溢美之词,恨不得给北原岩立碑。 更讽刺的是,这些正在打字机前疯狂输出“灵魂洗礼”、“文学奇蹟”的撰稿人里,有九成的人连《別让我走》的书都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们根本不在乎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只是凭藉著主编暴怒的脸色、下午诡异到极点的销售数据,以及前线记者传回来的读者反馈,本能地嗅到了风向的彻底逆转。 出於报业从业者趋利避害的职业本能,他们毫不迟疑地调转笔锋,开始为全新的风向背书。 “震撼心灵的绝世悲歌”、“直击存在主义核心的伟大巨著”、“引发社会轰动与激烈爭议的现象级文本”、“北原岩用十四天,完成了欧洲文坛一个世纪的探索”、“誉满全球的文学巨匠北原岩,於今日踏足了自己忠实的英国文学界”———— 这些辞藻华丽、考究且看似情真意切的讚美之词,正像流水线上的廉价罐头一样被连夜批量生產出来。 它们的本质,和几小时前那些刚刚被送进碎纸机的批评稿別无二致,都是在未曾阅读的情况下,闭著眼睛迎合“风暴”的盲目產物。 在这里,媒体的倒戈就像印刷机更换铅字一样简单,前一秒还是杀人的屠刀,后一秒就变成了加冕的皇冠。 高效,精准,且毫无底线。 当晚,伦敦,肯辛顿区。 那位曾在聚会上大放厥词的“金丝眼镜”,《旗帜晚报》资深专栏作家阿利斯泰尔,正舒適地深陷在自家书房的皮椅里。 手边是一杯升腾著热气的伯爵红茶。 而在书桌正中央,静静地躺著出版社清晨刚刚送来的那本《別让我走》。 从拿到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它一下。 在过去的一周里,也就是自那场“十四天写完”的狂妄营销开始发酵起,阿利斯泰尔就一直在自己的专栏里连篇累牘地炮轰北原岩。 从“对英国出版传统的褻瀆”,到“流水线式文学的悲哀”,他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精明猎犬,死死咬住北原岩不放。 这期间他在舆论场上可谓大出风头,贏得了无数保守派学者的喝彩。 而今晚,將是他这场漫长狩猎的“终局之战”。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主编还在电话里对他耳提面命、充满仰仗的说道:“阿利斯泰尔,那个东方人的书今天正式铺货了。” “接下来发挥你的特长,把你这几天炮轰的声势推向最高潮!给这本垃圾敲下最后一根棺材钉,报社需要你这篇稿子来作为明天头版的主力舰。” 想到这里,阿利斯泰尔轻蔑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別让我走》。 去翻开它?简直是浪费生命。 在他长达二十年的专栏生涯中,他早就摸透了这种套路。 一部被自己连骂了一个星期的异国读物,根本不需要再去確认內容。 如今阿利斯泰尔的脑海中早就完美预设了这堆文化废料的本来面目,无非是堆砌著廉价的绝望、拙劣的东方滤镜,以及为了迎合市场而故作高深的无病呻吟。 抱著这样的想法,阿利斯泰尔姿態从容地將《別让我走》推到桌角边缘,把它当成了一个垫咖啡杯的杯垫,隨后拽过那台伴隨他多年的科罗娜电动打字机。 打字机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没有在书页上停留过一秒,本能的將这几天积攒下来的恶毒词汇进行了升级:“敘事结构如同一盘散沙”、“用虚假的同情心掩饰思想的贫瘠”、“一场彻头彻尾的东方商业诈骗”————这些辞藻如同本能一般,在他的指尖被熟练地拼凑、包装,最终化作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將近两千字的死刑判决书一气呵成,然后一脸满意地將纸张从滚筒里一把扯下。 他对自己遣词造句的功底有著绝对的自信,连拼写都懒得检查,直接將其塞进了笨重的热敏传真机的进纸口。 伴隨著滚轴吞咽纸张的“嗤嗤”声,这份满载著傲慢与偏见的稿件被传送到了报社排版房。 完成这一切后,阿利斯泰尔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靠进真皮座椅里,拉开抽屉,摸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窗外初夏的冷雨在拍打著玻璃。他在等。 按照他多年的经验,这份堪称完美的稿件传过去不出十分钟,主编的私人电话就会准时响起。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主编在电话那头意气风发的笑声,夸讚自己这把匕首是如何完美地完成了收尾的刺杀,彻底戳破了北原岩的泡沫。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可桌上的座机电话始终像死了一样安静。 就在阿利斯泰尔微皱起眉头,怀疑是不是通讯线路出了问题时,书房角落的传真机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滴”音,绿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阿利斯泰尔闻言,连忙走了过去。 伴隨著细碎的机械摩擦声,一张散发著化学油墨味的热敏纸被缓慢吐出。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排版部发来的、请自己確认的校对样稿。 然而,就在目光落下的那一瞬间,阿利斯泰尔端著威士忌的手猛地一抖,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了。 纸上没有任何关於排版的批註。 只有寥寥几行冰冷的打字机字体,最上方,赫然印著报社人事处与財务部联合下发的猩红印章。 “致阿利斯泰尔先生:基於近期版面战略的紧急调整及內部评估,经慎重考虑,报社决定终止与您的合作。您的专栏自即日起无限期停更,解约立即生效。 尾款將於月底结清。此致。” 没有任何婉转的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虚偽的“感谢您多年的付出”。 纸面的尽头,只有两枚红得刺眼的、代表著冰冷程序的部门公章。 阿利斯泰尔死死盯著热敏纸,足足看了十秒钟。 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的大脑產生了一阵严重的眩晕。 自己这是————被开除了?! 被自己效力了二十年、就在今天早上还把自己奉为上宾的报社,像扫地出门的流浪狗一样给一脚踢开了?! “这他妈是在开什么玩笑!” 阿利斯泰尔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手腕重重磕在了酒杯上。 昂贵的威士忌瞬间翻倒,琥珀色的酒液顺著实木桌面四处蔓延。 但他此时完全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座机听筒,用发抖的手指急促地戳著主编办公室的直线號码。 嘟————嘟————咔噠。 电话接通的瞬间,一股仿佛大厦將倾般的嘈杂声如海啸般涌出了听筒,这是排版车间的机械轰鸣声、几部电话同时疯狂响起的刺耳铃声,以及有人声嘶力竭大吼“把头版撤下来”的咆哮。 紧接著,是主编那极其暴躁、甚至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嘶吼:“我说了现在谁也不见!还有什么事?!” “是我!阿利斯泰尔!” 阿利斯泰尔死死攥著听筒,声音因为急怒而彻底走形道:“这份见鬼的传真是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可是你亲口授意我开足火力的!” “你说报社需要我打响这討伐的最后一枪!现在我把最完美的两千字长文交上去了,你居然让人给我发解约书?!”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隨后,主编爆发出一阵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完美的两千字?” 主编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咬牙切齿地咀嚼这几个字,“阿利斯泰尔,因为外面已经彻底变天了!你那两千字的废话如果明天见了报,全伦敦的读者会把我们报社的大楼给活活拆了!” “你在发什么疯?” 阿利斯泰尔的呼吸急促起来,连忙说道:“外面那些不过是营销造出来的假象!” “我们是舰队街,我们才是定义什么是好书的人!我们想让它是垃圾,它就只能是垃圾!你早上明明说————” “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主编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粗暴地撕下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体面的偽装。 “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文人傲慢吧!去看看窗外!” “从下午开始,全伦敦的连锁书店已经被挤瘫痪了!街头巷尾,每一个刚刚合上那本书的人都在红著眼眶发抖!”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商业泡沫,这是一部他妈的、能把人的灵魂直接按在地上摩擦的旷世巨著!” 阿利斯泰尔闻言,瞳孔猛地收缩,但他仍死鸭子嘴硬道:“那又怎么样?! 总会有爭议的,只要我们坚持咬定它敘事鬆散————” “够了!別再念你那些闭著眼睛瞎编出来的陈词滥调了!” 主编厉声说道:“报社需要你衝锋陷阵去咬人的时候,你是我们最锋利的猎犬。” “但报社绝不需要一个拉著整个报馆一起去送死的蠢货!” “你这是卸磨杀驴!” 阿利斯泰尔彻底明白报社已经拋弃了自己,顿时绝望地怒吼道:“是你们让我別去管书的內容,直接开骂的!” “不,这叫断尾求生。” 主编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却透著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现实与残忍,“为了保全这家百年报纸的公信力,明天早上我们的头版必须全面倒戈,必须用最华丽的辞藻去讚美这部神作。” “但公眾不是傻子,舰队街之前骂得那么凶,现在突然变脸,总得有人出来平息大眾的怒火。总得有一个顽固、傲慢、为了博眼球连书都不看就大放厥词”的丑角,来承担这所有的罪名。” 听到这里,阿利斯泰尔仿佛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你之前骂北原岩骂得最凶,你的名气最大,所以————” 主编在电话那头髮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嘆息道:“用你的脑袋去祭旗,去证明报社拨乱反正”的诚意,是最划算的买卖。再见了,阿利斯泰尔。” 嘟嘟嘟电话掛断了。 单调的电子忙音从听筒里传来。 阿利斯泰尔手指一松,听筒顺著电话线滑落,在半空中无力地摇晃著。 他整个人跌坐回皮椅里。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悬在半空的听筒溢出的微弱忙音,以及窗外连绵的冷雨。 阿利斯泰尔的视线木然地下移,看著桌面上並排摆著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他十几分钟前写下的、两千字的批判稿。 右边,是报社刚刚发来的、不到一百字的辞退函。 在这二十年里,阿利斯泰尔一直以为自己是操控舆论的无冕之王,但实际上。 自己从来不是握笔的手,只是那支隨时可以被折断的笔。 当自己的刻薄能迎合风向时,自己就会被推上台前。 当自己的傲慢即將连累报社沦为笑柄时,就会被毫不犹豫的拋弃。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眼眶乾涩得发疼。 难堪与荒谬將他逐渐掏空。 发售日次日。 清晨,伦敦的天亮了。 带著新鲜油墨气味的早报,被整捆整捆地拋在了街头的每一个报摊前。 上班族们像往常一样停下脚步,投下硬幣,拿起一份报纸。 然后,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把重磅炸弹一般,整个伦敦的地铁车厢、 街角咖啡馆和写字楼的茶水间里,爆发出了一种极其统一且不可遏制的反应。 剧烈的笑声,一阵极其荒诞、充满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戏謔的狂笑。 因为在这个阴冷的初夏早晨,伦敦的读者们见证了一场堪称当代传媒史上最厚顏无耻的喜剧。 那些在过去几天里被媒体的狂轰滥炸搞得心烦意乱的市民们,此刻正站在街头、坐在车厢里,神情古怪地举著手里的报纸。 很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退回书报亭去確认今天到底是不是愚人节,或者核对报纸页眉上的日期。 伴隨他们把昨天和今天的同一份报纸並排放在一起时,一个滑稽得令人髮指的画面出现在眾人眼前。 昨天的头版標题,某家向来自詡底蕴深厚的老牌大报,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字里行间透著高高在上的刻薄:《抵制毫无底蕴的东方商业写手:为什么三大出版社的豪赌註定失败》。 而今天,同一家报纸,同一个版面位置,甚至连排版车间的加粗黑体字號都没捨得换,赫然印著:《灵魂的震颤:北原岩与《別让我走》,一场触及欧洲文学天花板的旷世奇蹟》。 同一家报社、同一个版面、同一种字体。 中间仅仅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就从歇斯底里的“抵制”,到顶礼膜拜的“震颤”。 从踩在脚底的“毫无底蕴”,到捧上神坛的“旷世奇蹟”。 在拥挤的早高峰地铁里,一个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將昨天和今天的报纸並排举在半空中。 他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著bbc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拿腔拿调的英伦贵族口音,对著身旁的妻子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两天的標题。 念完之后,他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著,周围所有听到的乘客都跟著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在金融城某家律师事务所的茶水间里,群嘲的氛围同样在蔓延。 几名年轻律师將两份报纸平摊在桌上,指著那仅仅相隔二十四小时的出版日期,轻笑著连连摇头。 “看看舰队街的风骨”。 有人端著咖啡打趣道:“昨天还在为了欧洲正统文学拔剑决斗,今天天一亮,就已经跪在北原岩的脚边了。” “你得佩服这位老兄的颈椎。” 另一人翻到了文化版內页,指著同一个专栏作家的署名嘖嘖称奇道:“三天前写的標题是十四天的闹剧”,今天在同一个位置改成了天才的十四日”。 这么急的转弯,居然没扭断他的脖子。” 类似的场景,在这个早晨的伦敦隨处可见。 在没有网际网路的1990年,英国人骨子里的毒舌与幽默,通过最原始的办公设备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整个上午,伦敦各大公司的传真机都在疯狂吐纸。 有人將两天的报纸头版剪下来拼在一起,复印了成千上万份。 在这些复印件的空白处,写满了匿名上班族的辛辣嘲讽:“建议舰队街以后的书评加上24小时保质期。” “他们变脸的速度,比伦敦的阵雨还要快。” 这些笑声里没有愤怒。 因为愤怒,意味著你还在乎对方的立场,还承认对方是值得辩驳的对手。 这是一种比愤怒更加致命、也更加冰冷的东西,鄙夷。 一种“你们连被我认真对待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的、无可挽回的鄙夷。 那些试图通过连夜撤版、厚顏无耻地调转枪口来“追上风向”的报社头目们,不仅没有换来读者的体谅,反而迎来了比坚持错误立场还要悽惨百倍的下场。 他们彻底沦为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每当未来有人提起“舰队街的公信力”时,就会被无情拉出来反覆鞭尸的旷世笑料。 而在所有这些喧囂的群嘲最深处,在媒体滑稽且丑陋的变脸背后。 《別让我走》始终安安静静地、不受任何外界癲狂影响地存在著。 它不需要舰队街昨天的批评,正如它根本不在乎舰队街今天的讚美。 第152章 当初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第154章 当初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別让我走》发售的第二天。 切尔西区,理察爵士的宅邸。 二层的雪茄室內,五人围坐在深色皮质沙发上,壁炉內没有点火,因为眼下无人有心思让管家生火。 雪茄盒放在红木桌面上,盖子敞开,但无人伸手去拿。 五杯伯爵红茶同样搁在桌上,但茶麵上已然凝结了一层分外轻薄的冷膜,无人饮用。 理察爵士坐在正中央的单人沙发內。他的面前,凌乱地摊著今日早间几乎所有的英国主流报章。 每一份报纸的文化版,都在用最醒目的加粗字体,昭示著英国传媒界近百年来最丑陋的一幕:全面倒戈。 这早已不再是舰队街那些跟风小报的专属滑稽剧了。 就在早上,连一向自詡客观矜持的《每日电讯报》与《伦敦晚报》,也毫不犹豫地撕下了过去的偽装,在头版上演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將昨天还在痛骂的北原岩直接捧上了神坛。 这些高高在上的媒体换来的,是全英大眾对这场毫无底线变脸的、毫不留情的尖锐群嘲。 理察爵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些象徵著“彻底背叛”的报章。 隨后將阴沉的目光,缓缓移向了坐在面前的另外四人。 “咱们需要谈谈。” 理察爵士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说著。 隨著话音落下,理察爵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倒回了昨天。 他在脑海中不断回溯著,本人是如何一步步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的。 在昨天发售的上午。 理察和他的同僚们通电话开展了首轮碰头。 当时电话的氛围是轻鬆的,甚至带著一丝高高在上的调侃。 “三大出版商联合宣发?” 理察在电话中用一种端著白兰地的语调说道:“这不过是他们对这本沉闷大作毫无把握的遮羞布罢了。需要三家分摊风险。这不是胆识,是懦弱。” 另一位老学者在电话中发出一声冷哼道:“外头那帮二流写手拿这书当笑话讲,都讲了三天了。隨他们接著笑吧。咱们不需要捲入。 “咱们只需要等。” 理察冷冷地做出了总结:“在座的各位都看过全稿,我们心知肚明,《別让我走》確实是一部直击灵魂的悲愴之作。” “但这恰恰是它的致命伤。全书用的是一种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沉闷的古典笔触。你指望外面那些每天只看惊悚小说和八卦小报的大眾,能有那个门槛去品味水面之下的绝望?” 说到这里,理察爵士十指交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道:“让他们去跟风狂欢吧。等书店开门,等那些被营销骗去买书的蠢货翻开正文,发现前几十页全是寄宿学校的无聊琐碎。” “他们绝对会因为受不了这种白开水般的平淡,在强撑过三十页后,打著哈欠把书扔进垃圾桶。 “等大眾的狂热变成了被枯燥折磨的厌烦————那时,咱们再以一种早就料到这是一场沉闷骗局”的姿態站出来,轻而易举地接管舆论。 “到那时————咱们就是那些在狂热中保持了沉稳的人。” “就是最初就没有被资本营销骗局牵著鼻子走的人。 “就是英国文学评论圈最后的理性堡垒。” 隨著理察爵士话音罗喜爱,所有人皆表赞同。 虽然他们早都看过了译稿,完全明白文本的分量。 但他们分外篤信————这部小说,断然不能在大眾层面唤醒真正的共鸣。 “现在之所以有这么多人购买,不过是《泰晤士报》致歉声明惹出的看客心態罢了。” 理察这般断言,“大眾根本不具备读懂那种绝对克制”的文学修养,他们最多只把它当成一部寻常的科幻小说。等这波热度散退,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大眾会把它当作消遣,翻上数十页,觉得节奏太慢,然后放下。这是他们对“大眾阅读能耐”的评判。 立足於这个评判,他们选择了等待。 时间来到下午。 当各大书商的首批备货在数个钟头內售空的消息传来时,理察和他的同僚们开展了第二轮电话碰头。 这一回的氛围比上午紧绷了些许。 但在他们看来,依然在可控范畴內。 “半天售空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理察在电话中说,语调內多了一丝刻意的篤定道:“毕竟三大出版商的联合宣发声势和《泰晤士报》的致歉声明摆在那里。” “大眾在这种强度的营销攻势下做出衝动消费,是正常的。” “核心要看口碑。” 另一位学者附和道:“倘若口碑在三天內没有形成压倒性的正面反响,这本书就会和所有被过度营销的畅销书一样,快速衝到高点,隨后坠落。” “咱们接著等。” 所有人再次达成共识,依然篤信普通读者断然无法真正读懂这部大作。 然而,仅仅数个钟头后。 口碑浪潮来了。 不是源於媒体,也不是源於学者的专栏。 而是从地铁车厢內、从大学走廊上、从公司茶水间內、从每一个普通人的嘴里————如同海底深处的暗涌引发的巨浪一般,以一种无法被任何渠道管控或过滤的方式,轰然爆发了。 “我在地铁上落泪了。” “真想去抱一抱汤米。” “我从未想过一本书能让人难受成这般模样。” 那些被理察认定为“毫无文学耐心”的普通大眾,不仅没有把书扔进垃圾桶,反而展现出了惊人的共情力。 傍晚时分,当街头巷尾的真实反馈传回切尔西区时,理察与另外四名老派学者接通了今天的第三次电话连线。 线路里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死寂,只有老旧电话机微弱的电流底噪。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老教授乾涩的嗓音才勉强打破了沉默:“他们居然读懂了。” 电话里依旧没人接话。 因为在这个下午,他们各自从不同渠道確认了同样的事实:大眾完全接纳了这本书。 那些在地铁站台、在街边长椅上默默抹去眼泪的上班族和主妇,根本不是被什么猎奇的悬疑情节嚇到的。 击溃普通人心理防线的,恰恰是理察之前最篤定大眾无法欣赏的东西———— 那种钝刀割肉般的绝对克制。 凯西在结尾处那段极其平静的独白,让每一个翻开书的人,都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那种用平淡包裹著的巨大悲愴。 理察用来维持高高在上姿態的那个藉口————“大眾不懂纯文学”。 在真正的杰作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理察站在切尔西区那扇宽敞的落地窗前,俯视著街头那些红著眼眶、甚至在冷雨中失控抽噎的伦敦市民时,他的內心深处罕见地泛起了一阵战慄。 他终於意识到了一件无比恐怖的事————《別让我走》这部作品不仅征服了內行的挑剔,更以一种蛮横的姿態,彻底征服了读者的共情。 但在电话连线中,面对另外四名同样陷入死寂的老派同僚,理察必须死死维持住他们摇摇欲坠的尊严。 於是,他为眾人,也为自己,精心捏造出了一个高尚的藉口。 “是的。” 理察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故作沉稳的口吻打破了沉默道:“我们得承认,这確实是一部宏大的杰作。大眾也確实看明白了。” 他停顿了一下,將目光从窗外的街头收回,语气转冷:“但看看窗外那些在街头歇斯底里落泪的人吧————那种场面,太不体面了。” “身为学者,身为处在文学金字塔尖的评判者,我们绝不能降尊紆贵,去捲入这种狂热的群体情绪中。” 理察的声音逐渐篤定,仿佛在给自己催眠一般说道:“这种情绪化的反响虽能理解,但它和严肃的学术评判是两码事。我们要保持的,是理性的批判距离”。” “绝不能被市场的热度裹挟。保持高傲的沉默,这才是咱们学术圈应有的底色。” 这套极其漂亮的说辞,和早上的“大眾读不懂”一样,本质上都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遮羞布。 但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午后,它还能用。 这群固执的老人死死抓住了“批判距离”这根救命稻草,勉强撑住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伴隨著几声沉闷的盲音,他们各自掛断了电话。 各自退回了阴冷的书房。在漫长而难堪的孤独中,继续维持著那份可笑的清高。 然后,到了发售的第二天清晨,也就是现在,他们等来的不是风暴散退。 而是舰队街的全线倒戈。 那些在过往数日里跟著理察的保守派阵营衝锋陷阵的二流写手,那些他们一向看不上眼的、却在某种程度上被当做了“炮灰”和“挡箭牌”的外围文人————全员变脸了。 昨日还在头版痛骂“东方商业写手毫无底蕴”。 今日在同一个版面奉承“灵魂的震颤”。 而全英的大眾,在將这两天的报章並排摆在面前之后,爆发出了那种让理察和他的同僚们在雪茄室內坐立难安的、铺天盖地的嘲弄。 那些嘲弄眼下主要还匯拢在舰队街的二流写手身上。 但理察分外清楚,这只是是暂时的。 大眾的注意力迟早会越过那些跳樑小丑,隨后对准真正的目標他们。 自己这二十个收到过译稿、看过译稿、明白真相,却在过往数日內一言不发的人们。 这就是他在今日午后將另外四人匆忙召来本人家中的缘由。 “我的论断是————” 理察爵士用一种分外疲惫的嗓音开口了。 “咱们眼下处在一个死局內。 雪茄室內安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 埃文·奥康纳,他是《伦敦书评》的评论员,直接开口询问著。 理察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些报章。 “诸位应该都看到了外面的惨状。” 理察爵士端坐在单人沙发里,视线沉重地扫过在座的四位同僚,出声说道:“舰队街那群蠢货,我们原以为他们至少能替我们扛住第一波舆论的炮火,结果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撑到,就集体缴械投降了。” “他们毫无底线的变脸,已经彻底沦为了全英国的笑柄。” 理察爵士稍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 “按照我们最初的推演,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因为舰队街越是滑稽可笑,大眾的注意力就越会被他们吸引,我们这些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人就越安全。” “但我今天早上重新盘算了一遍这个逻辑,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前牛津大学出版社总编格雷格·哈洛威皱紧了眉头。 “大眾並不愚蠢。” 理察摇了摇脑袋回应道:“等他们嘲笑完那群二流写手,他们的目光自然会向上看。” “他们迟早会把矛头对准所谓的大英文学核心圈,也就是我们在座的各位。 他们会问:理察爵士和他的同僚们,在这场风暴中到底说了什么?” “答案是一言不发。紧接著,他们就会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隨著话音落下,雪茄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一旦这个疑问被拋出来,我们就彻底无路可退了。” 理察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扫过眾人的脸颊,解释道:“我们没法藉口说没有读过”,因为科林早在几天前就把內测译稿送到了我们手上,这是圈內公开的秘密。” “我们也不能狡辩说书写得太烂”,如果真的烂,我们早就抢占头条大肆批判了。这种反常的闭嘴,本身就证明了我们无法否认作品的优秀。” 说到这里,理察爵士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既然知道它是杰作,却在过去几天里装聋作哑,那大眾得出的结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懦弱。” 这两个字在雪茄室內沉闷地迴荡著,无人敢出声反驳。 这时,埃文·奥康纳终於坐不住了。 他身体前倾,语气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慌乱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立刻表態!” “趁大眾还没有把视线转过来,我们必须马上破局,发表一篇极具分量的权威短评,重新夺回文学界的话语权!” “表態?” 理察厉声打断了他,脸色煞白地反问道:“奥康纳,你难道没有看外面的报纸吗?那些二流媒体昨晚连夜撤版,把骂北原岩的稿件全部撕毁,换上了满篇的溢美之词。” “结果呢?大眾不仅没有原谅他们,反而把他们钉在了见风使舵的耻辱柱上,就连“昨日骂今日夸”的对比图都在大街小巷传疯了。” “如果我们在今天跳出去大肆讚美,我们连舰队街都不如!” 此时理察的声音微微发颤道:“舰队街那帮蠢货至少还能找藉口,说他们事前没看过內容,是买了实体书读完才改变的立场。” “但我们不行!因为我们早就收到了全本,我们几天前就看完了!” 说完之后,理察爵士重重地靠回椅背,眼神透著深深的绝望。 “如果我们现在去夸,大眾的第一个念头绝对不是我们公正无私。” “他们只会觉得,原来这帮权威早就知道这是一部神作,却为了所谓的正统尊严死不开口,直到现在眼看大势已去,才像狗一样跑出来沾光!” “我们会沦为比那群二流写手更加令人作呕的投机分子。” “因为无知的跟风顶多是一场闹剧,而我们这种洞悉了真相却依然装聋作哑,最后看风向不对才被迫下跪的行为,那是彻头彻尾的虚偽与卑劣!” 埃文·奥康纳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塞进了一团乾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格雷格·哈洛威涩声开口道:“那我们乾脆硬著头皮骂到底?” 他的语气里透著一股穷途末路的苦涩,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个提议有多么荒谬。 理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足足三秒。 硬著头皮骂?去骂一部此刻正让整个英格兰、苏格兰乃至威尔斯的无数读者在街头痛哭的旷世巨著? 去骂一部连《泰晤士报》都已经拉下脸面公开致歉、连那些毫无底线的二流写手都不得不跪地折服的作品? 如果他们今天真的敢在报纸上刊登出半句贬低之词,全欧洲的文学圈只会得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推断。 这五个傢伙,连同圈子里另外十五个缩在幕后装聋作哑的老傢伙,他们的文学鑑赏力已经彻底腐朽了。 外界绝不会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判断失误”。 在绝对的杰作面前,强行顛倒黑白,只能证明他们是无可救药的学术蠢货。 因为当普通读者、二流专栏作家、顶尖出版巨头都已经共同確认了这座文学丰碑的伟大时,那些还在死撑著往碑上泼脏水的人,绝对成不了坚守底线的“勇敢逆行者”。 在大眾眼里,他们只是一群又瞎又聋、被时代拋弃的守旧小丑。 理察没有回答格雷格的那个蠢问题,他根本不需要作答。 雪茄室里瀰漫著令人绝望的烟雾,每个人都在这片死寂中看清了他们此刻的悲惨处境。 开口讚美,是道德破產的虚偽投机,开口痛骂,是自绝於文坛的愚不可及。 而继续保持沉默,则是坐以待毙的懦弱。 夸是死,骂是死,装聋作哑也是死。 北原岩用一部《別让我走》,將这群不可一世的老派权威,硬生生逼入了一场完美无缺的绝杀死局。 当这个残酷的认知如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时,没有人再试图开口辩驳。 雪茄室隨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漫长死寂。 窗外遥远的街道喧器,连同偶尔响起的计程车喇叭与行人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窗帘和橡木墙板隔绝。 这仿佛將房间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也成了一座困死他们所有体面的牢笼。 足足过了三五分钟,西蒙·肖终於动了。 作为五人中最年长的存在,这位七十六岁的老人曾亲歷过六十年代的“英国新批评运动”,与彼时最顶尖的文学理论家们正面交过锋。 他是这个圈子里资歷最深、地位最尊的活化石。 在今天的前三次连线中,他始终保持著最后发言的习惯。 此刻亦然。 他极其缓慢地从沙发深处直起身。 岁月的重压与两次腰椎手术让他的脊背早已佝僂,但他依然拼尽全力,儘可能地维持著上半身的体面。 “上帝啊————”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经过了层层砂石的过滤,沙哑而乾涩。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他身上。 “如果三天前,在我们连夜读完那份手稿的时候————” 此时西蒙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因为词穷,而是接下来的话太过沉重,他必须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才能有勇气將这毕生最大的悔恨公之於口。 “我们中间,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在第二天的专栏里写上一篇短评,哪怕只有区区八百个字,哪怕只说一句“此书值得一读”————” 话音落下,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我们现在,就是整个欧洲文坛慧眼识珠”的绝对良心。我们就能成为————在大眾醒悟之前、在《泰晤士报》低头之前、在三大巨头髮力之前————率先发掘出这部旷世杰作的权威。” “我们的名字,会作为首批跨越傲慢、接纳东方天才的欧洲学者”,与北原岩一起被光荣地载入文学史册。” 老人的声音颤抖著。 这並非出於恐惧,而是一个行將就木的学者,在面对此生最致命的误判时,所涌现出的深不见底的悔恨。 “那是多么触手可及的荣耀。我们只需放下哪怕一丁点高高在上的偏见,坐在打字机前敲下八百个字,仅此而已。 西蒙重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眼泪,毕竟他这个年纪已经流不出什么泪了。 但那种乾涸的绝望,却比眼泪更加沉重。 “可是我们没有。我们选择了沉默。” “我们自以为是地断定大眾读不懂;我们傲慢地以为风暴很快就会平息;我们窃喜於那些二流写手会替我们挡住所有的枪林弹雨。” “我们满心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最安全的棋,结果,我们等来的却是彻底的死局。” 理察爵士在西蒙说完之后,长久地沉默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陷在沙发深处。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嗓音,为这个耻辱的聚会画上了句號道:“是的————我们当初確实该做点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理察本以为,这种退无可退的境地,就已经是他们人生中能够跌落的极寒谷底了。 作为自视甚高的学术权威,如今却被逼到了夸不得也骂不得的死角,只能拋弃所有尊严,像只畏光的缩头乌龟一样,试图用装聋作哑来生生熬过这场风暴。 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隱秘的庆幸,满以为,只要自己紧闭房门装聋作哑,任凭外界的舆论如何沸腾,大眾的记忆终究是短暂的。 只要熬过这段风口浪尖,这桩难堪的丑闻就会被渐渐遗忘,而他们也就依然能死死攥住最后那块名为“权威”的遮羞布。 他以为,顏面扫地、咽下苦果,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承受的最坏结局。 但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因为在极度的恐慌与自欺欺人中,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之前被骂了半个月的cwa主席科林,以及站在科林身后的三大出版巨头。 压根没打算让这群躲在切尔西豪宅里的老傢伙们悄无声息地度过危机。 第153章 理察的结局以及北原岩的反应 第155章 理察的结局以及北原岩的反应 这天,全英国四家最有公信力的全国性大报,《泰晤士报》《卫报》《每日电讯报》《独立报》在各自的头版显著位置,同时刊发了同一篇文章。 这封名为《致公眾的公开信》的文章,由cwa、兰登书屋、费伯、哈珀柯林斯四大机构联合署名。 它並非文学评论,所以没有提及对北原岩的评价,也未对舰队街最近的倒戈风波发表任何看法。 而是在陈述事实:“亲爱的英国读者:” “在过去数日中,围绕北原岩先生新作《別让我走》的討论已成为本国最为瞩目的文化事件。” “作为这部作品在英语世界的引荐方与出版方,我们希望藉此机会,与各位读者分享一些迄今尚未公开的事实。” “早在《別让我走》正式上市的三天之前,本作的完整英文翻译稿,由牛津大学亚瑟教授与资深文学评论家伊恩先生联合翻译,即以优先评阅“的標准形式,寄送至伦敦评论界二十位被公认为核心权威的资深学者与评论家手中。” “此举为出版界面对一部具有重大文学意义的作品时的標准惯例,旨在確保核心评论家能够率先阅读、率先形成专业判断,並在公共討论中发出具有引领意义的学术声音。” “这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份责任。” 读到这里的公眾,无论是在拥挤的地铁车厢內,还是在清晨的早餐桌旁,大都还没有察觉到这封信真正要表达的內涵。 甚至有不少人心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阵强烈的羡慕与嫉妒:要知道,现在全伦敦的读者都在为各大书店的库存告急而急得跳脚,而这二十位学者,竟然在正式发售的三天前,就舒舒服服地捧著完整的原稿阅读了! 然而,这份夹杂著艷羡的遐想並未持续太久。 当读者的目光顺著油墨继续往下,扫向第三段时,信件依旧保持著平铺直敘的语调,却揭露了一个令人错愕的事实。 “在新书上市后的过去三天里,在《別让我走》於英国全境引发前所未有的读者反响的这三天里,我们注意到了一个极其令人困惑的现象。” “在那二十位收到完整手稿的核心评论家中,没有任何人公开发表过只言片语。” “无论讚美还是批评,哪怕是任何基於其专业身份的公开发声,通通没有。 他们保持了令人意外的集体沉默。” “与此同时,舰队街的部分评论者在並未收到手稿、也根本没有阅读过原著的情况下,发表了大量攻击性文章,將这部作品及其作者定性为东方商业泡沫”、十四天的闹剧”以及毫无文学底蕴的急就章”。 ,“而那二十位真正读过巨作的核心评论家,在目睹这场与作品实际质量严重不符的公开污衊时,选择了袖手旁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信的最后一段由科林亲手撰写。 为了让这段文字成为整封信乃至整个风波最终被歷史铭记的核心,他在这上面耗费的心血超过了全文其他部分的总和。 “cwa及本信联合署名机构,绝对尊重任何基於文本本身的严肃学术批评。” “若那二十位学者在阅读完《別让我走》后,確实认为它存在不可忽视的文学瑕疵,我们非常欢迎並期待他们公开撰文,阐述各自的学术判断。” “但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以下事实:这二十位先生在阅读完这部杰作后,面对外界媒体长达三天的疯狂污衊,选择了集体的沉默。” “我们尊重学术探討,却无法认同在面对一部伟大的作品时,偏见与懦弱竟然能战胜学者应有的诚实。” 信件的最末尾附有一份名单,列出了收到手稿的二十位核心评论家中的十二人。 科林刻意隱藏了另外八人的名字,而被公开列出的这十二位,无一例外都在过去两周里对北原岩发表过攻击性言论,或者在保守派阵营中担当过核心骨干。 名单的第一行,赫然印著几个大字。 理察爵士。 切尔西区,清晨八点十五分。 管家將当天的四份全国大报送到了雪茄室门口。 经歷了昨日午后那场压抑的碰头会,理察爵士几乎彻夜未眠,此刻正颓然陷在皮质沙发里。 他拿起最上面的《泰晤士报》翻到头版,可当视线触及那个醒目的公开信標题时,那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铅字间逐行移动。 虽然信上没有激烈的指责,只有事实的陈述。 但阅读这些文字时,理察爵士还是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发紧,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甚至手指在报纸边缘因为无意识地用力而压出了细碎的摺痕。 很快,当理察爵士的视线扫过文末那段关於学者操守的定论时,他那苍老的手背上青筋顿时紧绷起来,难以抑制地轻颤著。 因为版面末尾的名单上,第一行就是印著他的名字。 他盯著这几个字看了许久。 自己耗费大半生建立起来的声望、权威,以及在文学评论界的话语权。 如今,这些过往的资本在这短短一行字面前,显得异常无力。 他昨天下午还以为,只要躲在书房里一言不发,等时间慢慢冲淡一切,就能度过这场风波。 但他想错了。 真正的绝境,是有人强行替他做出了决定。 科林用这封只陈述事实的信,打碎了他试图装聋作哑的退路,將他直接暴露在了全英国民眾的目光之下。 从这个清晨开始,隨著报纸在各大街头被售出,“理察爵士”这五个字,將永远和一句话死死绑在一起:“面对一部伟大的著作时,偏见与懦弱战胜了诚实。” 而且这种耻辱是伴隨他余生的评价! 看到这里,理察爵士缓慢地將报纸放回红木茶几上。 接著他整个人脱力一般地靠在沙发的皮背上,然后闭上了双眼。 雪茄室內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摆著凉透的红茶、无人触碰的雪茄盒,以及四份头版一模一样的报纸。 在这间曾经用来接待半个英国文坛的宽敞房间里,理察爵士独自枯坐著。 他已经没有任何能做的事了,只能静静等待著那场即將吞噬他的风暴。 而事实上,风暴早已在窗外登陆。 就在他將自己封闭在这片死寂中的时候,公开信隨著四家大报的发行,在整个英国文学界引爆了一场实质性的信息衝击波。 从清晨七点报纸上摊到上午十点,短短三个小时內,这封信的內容便通过口耳相传、电话与传真,彻底渗透到了英国文化界的每一个角落。 大学的教研室里,教授们在晨间咖啡时间传阅著报纸、出版社走廊的布告栏上,公开信全文被图钉高高钉起、文学经纪人的办公室里,询问《泰晤士报》的电话响个不停。 而那些被《別让我走》深深打动的普通读者,在读完这封信后,涌起的不再是对舰队街“变脸”的嘲笑,而是一股深沉且难以平息的怒火。 舰队街的报社固然吃相难看,但他们至少能以“之前没看过原稿”作为挡箭牌,將变脸粉饰为“阅读后的改观”。 可公开信名单上的那二十个人,在新书上市前三天就掌握了完整文本。 他们比全英国任何人都更早確信这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但在舰队街发起长达三天的系统性污衊时,他们手握最具分量的反驳证据,却选择了將真相锁死在书房里。 他们眼睁睁看著北原岩被贬低为“东方商业泡沫”、“毫无底蕴的急就章”,却毫无作为。 这根本不是判断失误。 看走眼尚可原谅,但明知作品伟大,却为了维护自身偏见而装聋作哑,在看重学术诚信的欧洲文坛,其恶劣程度甚至远超抄袭。 抄袭者至少还在变相承认作品的优秀,而这二十人,却任由偏见与怯懦吞噬了学者最底线的品质。 诚实! 当这种对於“不诚实”的愤怒在整个伦敦文化圈彻底沸腾时,实质性的清算便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而白纸黑字排在名单首位的理察爵士,註定要承受这第一声丧钟。 上午十点,切尔西区。 理察爵士的书房里死气沉沉,壁炉中仅剩的炭灰早已散尽了余温。 他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般瘫坐在沙发里,手边的红木茶几上,依然静静地躺著那份宣判他学术死刑的报纸。 就在这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死寂中,角落里的黄铜古董座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是理察四十年前从古董店淘来的老物件,纯铜的机身在阴暗的光线下泛著一层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沉闷的金属物理震动声打破了室內的死寂,在这个空气中瀰漫著报纸油墨味的逼仄空间里,这道机械的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理察盯著响了三声的电话。 在公开信刚刚登报不到两个小时的当下,会拨打他这条私人专线的人屈指可数。 想到这里,理察爵士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沉重的听筒。 “早安,理察。”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证实了他的判断。 来电正式卡文迪许勋爵,皇家文学委员会的高层干事,与他相交了近四十年的老友,也是英国几份核心文学季刊的幕后控制人。 “早安,卡文迪许。” 理察的声音发乾,但他依然本能地维持著英国上层阶级那种雷打不动的体面语调。 “伦敦今天的雨水可真够大的。” 卡文迪许说道。 他那口无可挑剔的牛津腔平稳如水,配合著老派贵族特有的从容节奏,將一切情绪波动都完美地剥离了出去。 在传统的绅士交际法则中,用最得体的天气寒暄作为开场,往往预示著接下来的谈话內容极不体面,因此急需提前铺垫一层优雅的缓衝。 “是啊。” 理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调变得平静道:“整个星期都是这样。” “毕竟是夏天了,伦敦的夏天向来如此。” 卡文迪许顺著说道,隨后寒暄戛然而止。 卡文迪许绝口不提北原岩,也不提今天《泰晤士报》头版的公开信,而是用一种平淡的公事口吻切入了正题。 “理察,鑑於近期伦敦文化界发生的一些————” 他刻意停顿了半秒,像是在斟酌词汇一般道:“情况变化。” “委员会今早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磋商。” 卡文迪许缓缓出声说道:“我们一致认为,您的文学主张在过去几十年里为本季刊做出了卓越贡献。” “但在当前的语境下,可能已经不再契合本季刊未来想要展现的前瞻性与包容度。” 卡文迪许继续说道:“委员会需要一位立场更纯粹的领航员。 理察握著发凉的听筒。 所谓的“纯粹”,无非是履歷上没有沾染今天早晨那份公开信的污点。 两秒的沉默后,卡文迪许的语调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带上了些许私下交谈时的熟稔。 “为了您的健康考虑,也为了避开媒体后续的纷扰,” 卡文迪许缓和了声音道:“主动辞去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的职务,去乡下的庄园休养一阵子,或许是个体面的选择。” 理察静静地听著,无比清楚这套得体辞令背后的运转逻辑。 卡文迪许给出的並不是一个建议,而是一道行政程序上的单选题。 要么自己今天自己签发辞呈,安静地退场,要么明天由委员会正式登报免除他的一切职务,帮自己体面。 想到这里,理察握著黄铜听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如果在职业生涯中遭遇逼宫,自己一定会据理力爭,用“学术评价绝不应被大眾情绪裹挟”的傲骨来捍卫最后的尊严。 可真到了这一刻,在卡文迪许这套毫无破绽的辞令,以及那封陈述了全部真相的公开信面前,他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连半个反驳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科林在公开信里陈述的每一项指控都精准无误。 自己確实早早拿到了手稿,也清楚那是一部罕见的杰作,却在外界的连番污衊中为了维护自身的偏见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任何辩护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明白了,卡文迪许。” 理察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一般说道:“我的辞呈,会在中午之前送到你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理察。保重身体。” 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通话被乾脆利落地切断了。 四十年的交情,就在这通不到三分钟的电话里,以最体面的方式画上了句號。 理察缓慢地將听筒放回座机。 隨著黄铜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他靠回真皮椅背,身体里残存的力气仿佛被这声轻响彻底抽空。 静坐片刻后,他伸手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支父亲留下的派克金笔。 他曾用这支笔写下了第一篇学术论文,签发过无数份重量级的文学奖评审书。 而现在,这支笔將用於签署最后一份文件。 理察爵士递交辞呈的当天下午。 泰晤士河畔,北原岩的临时公寓。 窗外的喧囂从清晨起就未曾停歇。 公寓楼下那条原本静謐的河畔小街,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几十名记者和摄影师守在公寓正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的人举著带有电视台logo的话筒,有的人扛著摄像机。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在伦敦阴沉的午后偶尔亮起,长长的麦克风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纠缠著。 街角停著两辆转播车,车顶的天线已经升起,隨时准备切入现场连线。 他们如同狂热粉丝一般等待著北原岩走出公寓门。 並且所有媒体们都在期待北原岩的“胜利宣言”。 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嘲讽,或者一个意气风发的微笑都能登顶明天的报纸头条。 而在那扇將一切喧闹隔绝在外的防盗门內。 北原岩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著一本厚重的英文实体书。 这是a.s.拜厄特在今年刚刚出版的长篇巨著《隱之书》。 此时正是八月,这部將维多利亚时代浪漫主义与现代学术解构完美融合的旷世之作,正在英国知识分子圈內引发著隱秘而巨大的震动。 北原岩正在逐页翻阅。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目光在每一行细密的英文词句上缓慢而精確地移动。 偶尔,他会在某个段落停下来,用手里的红色铅笔在页边的空白处做一个细小的標註。 標註的內容微观且专业到了极点,拜厄特如何巧妙地偽造並化用维多利亚时代的十四行诗、某个双关语在不同歷史语境下的精妙隱喻,或者是某段双线交织的书信体独白中,那种极其克制的情感留白。 在外人看来,这大概是全世界此刻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窗外那些媒体苦苦等待的只言片语,只要北原岩隨便说上一句,都能立刻引爆明天的头版头条。 但在北原岩的世界里,此时此刻的沙发上,唯一有价值的事情,只有对伟大文本的剖析与共鸣。 至於门外那些文坛权威的崩塌与更迭、舰队街铺天盖地的讚美与道歉,对他而言,都只不过是游离於纯粹文学之外的、无关痛痒的嘈杂背景音。 这时,公寓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佐藤贤一快步走了进来。 而他的状態比北原岩糟糕得多,眼底掛著明显的黑眼圈,领带被扯鬆了歪在胸前,头髮也因为反覆抓挠而显得有些凌乱。 但他此时的眼睛是亮的,这是一种亲眼见证了旧有权力体系崩塌后,无法压抑的亢奋之光。 此时佐藤贤一手里攥著一本记事本走到沙发旁,看了一眼正在低头阅读的北原岩,犹豫了一秒,但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带来的消息实在太过震撼。 “北原老师。” “嗯。” 北原岩没有抬头,红色铅笔正停在某一页的第三行。 “就在刚才,大约四十分钟前————” 佐藤贤一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激动而微微发颤道:“理察爵士已经正式向皇家文学委员会递交了辞呈。名誉主席和首席评审两个职务,全部辞去。” 北原岩在一个需要关注的地方画了一个圈,然后便翻到了下一页。 “而且不仅是理察————” 佐藤贤一翻开记事本,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开始逐条匯报战果。 “名单上另外几位保持沉默的核心学者,也迎来了学术界的全面清算。” “牛津大学在今天上午紧急取消了其中三位的客座讲座资格、剑桥大学也在同一时间,通知两位长期在国王学院担任荣誉研究员的评论家暂停一切学术合作”。” “至少三家顶级学术期刊,包括《伦敦书评》在上午退回了他们提交的所有专栏稿件。没有解释原因,只说是版面调整”。 “更狠的是出版界。”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咽了一口唾沫,翻过一页继续道:“之前和他们签了书评结集出版合同的老牌出版社,至少有两家在今天单方面解约。他们寧愿支付高昂的违约金,也要立刻撇清关係。” 说完之后,佐藤贤一合上记事本,深吸了一口气,看著北原岩道:“北原老师————这二十个人,在欧洲的学术圈和社会声誉上,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佐藤贤一带来的消息极其明確:那二十位曾不可一世的文人,將从英国文坛被彻底除名。 此时佐藤贤一站在沙发旁,目光紧紧盯著北原岩,等著他露出惊讶、嘲讽,哪怕是胜利者的微笑。 然而,客厅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北原岩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膝盖上的《隱之书》。 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隨后便合上书本,將红色铅笔搁在茶几上。 “知道了。” 没等佐藤贤一回过神,北原岩已经抬起头,语气毫无波澜地问道:“明天飞东京的机票和车,都確认好了吗?” > 第154章 七位数的价值与回到东京 第156章 七位数的价值与回到东京 伦敦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雨丝细密地斜织著,让新桥街显得更加阴鬱萧索。 可此刻,这条老街楼下短短两百米的人行道,却被一种近乎癲狂的热度,蒸得发烫。 理察爵士辞去英国皇家文学学会副主席职务的声明,是在二十四小时前通过《泰晤士报》头版发出的。 著篇辞职声明虽然措辞克制,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需长期休养”。 但全英国都心知肚明,他是被自己人切割掉的。 紧接著的二十四小时內,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 剑桥三一学院的霍华德教授、牛津默顿学院的克拉克副教授、伦敦大学学院的德雷克院士,以及十五位曾参与联名抵制的评论家,旧帐被悉数翻出。 有人被学生向校董会实名举报长期侵占他人学术成果,有人被同行在《每日电讯报》的专栏里公开揭发了早年的抄袭劣跡,还有人因为合作出版社的单方面解约,连夜致电各大报社企图撇清关係。 剑桥大学新闻办发给各家媒体的传真,只有公事公办道:“经校学术委员会审议,霍华德教授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而引发这场风暴的《別让我走》,在过去七天內,仅英国本土精装版便售出了四十二万册。 法兰克福书展两次加急印製,米兰、马德里、斯德哥尔摩的连锁书店连夜补货。 此时整个欧洲的媒体彻底陷入了癲狂。 为了抢占正对大门的最佳机位,平日里自詡体面的新闻工作者们此刻正毫不顾忌地互相推搡,甚至直接將自家媒体的头衔当成了开路的工具。 “转播设备往后退!別挡著英国广播公司的镜头!” “这是《卫报》提前占好的位置!滚开!” “前面的同行不要挤了!法国《世界报》的收音线要断了!” 叫骂声与爭吵声在冷雨中混成一团。 不仅是英国本土舰队街的记者,连德国《明镜周刊》等欧洲大报的驻外团队也全部捲入了这场肢体衝突。 九十年代特有的老式胶片相机,闪光灯一颗接一颗地疯狂炸开,硬生生在阴鬱的伦敦街头撕出了一片惨白的昼光。 长长的话筒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纠缠成了死结,沉重的金属器材在推搡中不断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穿著风衣、头髮被雨水彻底打湿的记者们在泥泞中死死卡住身位,奋力踮起脚尖,將手里的录音设备高高举向半空。 人群里夹著十几个书评人,紧紧攥著那本黑色封面的小说,封皮上还贴著不同书店的標价签。 他们是从英国、法国、德国、义大利各地连夜赶来的,甚至有几个穿著学生外套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从约克、爱丁堡坐夜班火车赶过来的狂热读者。 他们都在等。 等北原岩出来。 等北原岩发表那篇必將被各大报纸头版刊载、必將被未来文学史教科书引用的胜利宣言。 等他对著镜头,说出一句足够尖锐、足够痛快、足够让今晚每一份晚报都疯狂转载的话。 毕竟,北原岩才二十三岁。 而他扳倒的,是这个国家一整代盘踞文坛半个世纪的保守派学阀。 这中事情,如果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都会大放厥词! “单枪匹马击穿並清洗了英国文坛的东方人。“——这是昨天《卫报》文化版头条的標题。 所有人都坚信,今天,他们会得到那句载入史册的宣言。 公寓大门“咔噠“一声从內推开。 人群瞬间骚动,相机闪光灯密集得像一场短促的暴雨。 然而,看清走出来的人影后,沸腾的人群出现了一次诡异的停顿。 举著话筒的记者们愣住了。 因为走入闪光灯下的,根本不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天才作家。 而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东方男人,穿著黑色三件套西装,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身后的四名安保,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沉默地站定,把公寓门口的位置围成一个清晰的、不可逾越的扇形。 “这是谁?北原岩呢?” 外围有不明所以的外国记者发出烦躁的抱怨。 但前排很快有常驻东京的记者认出了这张面孔,猛地向前挤了一步,將录音笔高高递了过去:“这是新潮社的佐藤贤一!北原岩的责任编辑兼海外版权负责人!” 这个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样具备著致命的吸引力。短暂的错愕瞬间被更加狂热的索求取代。 既然正主不露面,抓住这位深度参与者同样能挖出头条猛料。 下一秒,记者们的提问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 “佐藤先生!请问北原先生事先知道理察爵士的內幕吗?” “《別让我走》的创作动机是否就是为了反击保守派的围剿?” “北原先生有没有提前看到那份联名抵制的名单!” “北原先生对皇家文学学会的人事变动有什么评价!” “佐藤先生!下一部作品是否会延续这种反击姿態?” 佐藤贤一安静地听了三秒,隨后抬起手,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下压动作。 “各位。” 这时,佐藤贤一开口道:“北原老师不会接受任何关於此次伦敦风波的採访。” 佐藤贤一稍作停顿。 前排一名《太阳报》的记者立刻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换气的空隙,將话筒猛地往前一递,扯著嗓子大声追问道:“可是理察爵士已经辞职!这难道不是北原先生预谋已久的一”” “他是一名小说家。” 佐藤贤一毫不客气地切断了对方的提问。他自光平静地看著那名记者,既不挑衅也不退让,只是一字一顿地宣告:“他要说的所有话,都已经留在了《別让我走》的书页里。” 隨著话音落下,街道上,瞬间安静了一拍。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形的铁壁,將记者们满腹的“復仇宣言”与“清算姿態” ,毫不留情地堵回了喉咙里。 佐藤贤一的表態冷硬且明確:新潮社和北原岩根本不打算配合欧洲媒体,去炒作那些互相攻訐的私人恩怨。 隨后佐藤贤一没有再多做半句解释,平静地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开了正对大门的位置。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机括声,深色的橡木大门再次被人从內侧推开了。 隨后,北原岩走了出来。 二十三岁,黑髮微乱,普通的米色风衣隨意著纽扣,左手提著一只深棕色的旧皮箱,里面装著这一个月在伦敦写完的日文原稿。 面对满街闪烁的镜头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没有摆出任何媒体期盼的胜利者姿態,只是神色平淡地步入了冷雨之中。 闪光灯炸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所有的镜头、所有的麦克风、所有的眼睛,都在那一瞬间钉在了他身上。 然而北原岩走出大门后,完全没有停步的打算。 连半秒钟的视线都没有分给满街的镜头,径直走入雨中。 守在门外的四名黑衣安保人员迅速默契地合拢,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扇形护卫圈,强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向路边那辆黑色的专车推进。 举著录音笔和相机的记者们愣在了原地。 他们原本以为北原岩会像所有胜利者那样,在屋檐下站定,发表那篇足以登上明天全欧洲头版头条的“復仇宣言”。 直到安保人员冷硬地推开前排的人群,他们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北原岩根本不打算开口,他要离开这里。 短暂的错愕后,人群陷入了孤注一掷的癲狂。 “北原先生!请等一下!对於这场胜利您有什么想说的” “理察爵士已经辞职!保守派全面溃败,您没有任何评价吗!” “北原先生一“” 记者们拼命往前涌,无数支麦克风越过安保人员的肩膀,几乎要直接懟到他的脸上。 但北原岩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微微低著头,沉默且快步地穿过嘈杂的闪光灯与麦克风丛林。 从公寓门口到那辆黑色专车,总共不到三十米的距离。 然而北原岩没有停顿,没有回答任何一个字,也没有给任何一台相机留下哪怕一个正面的特写。 后排一名义大利记者奋力將半个身子挤出人群,几乎是哀求般地大声嘶吼:“北原先生,就说一个词!求您说一个词!” 北原岩没有回头。 北原岩走到专车旁,佐藤贤一已经先一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就在北原岩准备上车时,人群外围剧烈的推搡波及到了最前排。 几名原本被挤在边缘的年轻读者失去重心,重重地跌倒在车门旁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们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精装版《別让我走》也甩飞了出去,书页散落在泥水边缘。 安保人员下意识地跨前一步,准备强行推开这几个跌倒的年轻人。 但北原岩停下了脚步,微微抬手,制止了安保的动作。 隨后,在全场无数台相机的闪光灯下,北原岩弯下腰,亲自將那几本沾了泥水的小说捡了起来,轻轻拍掉封皮上的水渍。 跌坐在地上的年轻人满脸错愕。 其中一个穿著学生外套的女孩顾不上身上的泥水,仰著头,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开口道:“北、北原先生————我们真的非常喜欢《別让我走》————请问,能帮我们签个名吗?” 面对那群权高位重的欧洲文学界权威时,连半句回应都没有理会的北原岩,此刻看著眼前这几个狼狈的读者,神情却温和的说道:“谢谢。” 隨后北原岩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下笔帽,翻开扉页,垫在手提箱上,认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將书递还给那几个年轻人后,北原岩没把手提箱放进车厢,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轻轻合上,隨后专车平稳启动,从这片癲狂的人潮中驶离出来。 车尾灯在阴雨的街道上映出两点很浅的红光,隨后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o 人行道上,几百號刚刚还像群狼般疯狂推搡的记者和评论家们,此刻全部站在原地。 举著的话筒、按在快门上的手指,全都失去了意义。 闪光灯零星地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那个奋力伸出胳膊的义大利记者,终於颓然地放下了手,任由雨水顺著袖口滴落在地。 一名年轻的实习生低头看著自己採访本上提前写好的“胜利宣言”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默默用笔將它们重重划掉。 整条新桥街只剩下淅沥的雨声。 法国《世界报》的老记者看著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许久,缓缓关掉手里的录音笔,塞回了风衣口袋。 旁边的几个同行对视了一眼,也面露苦笑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准备了整整三天的头版標题:“东方作家的復仇”、“伦敦文坛的清算”、“世纪决斗的胜利”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因为在北原岩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世纪决斗。 对他而言,这甚至算不上一场战爭,仅仅是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普通工作日而已。 黑色专车平稳地驶上了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 伦敦阴雨的街景,从车窗外缓慢地后退。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发出刷————刷————的轻响。 车厢里的暖风开得不大不小,正好驱散从外面带进来的潮气。 北原岩把皮箱搁在脚边,向后靠在专车的皮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確实是累了。 让他感到精疲力尽的,是伦敦这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阴冷雨季,以及这整整一个月来,完全无法適应的、令人毫无食慾的英国食物。 那种纯粹出於水土不服的躯体疲乏,正顺著潮湿的空气,一丝丝地从骨缝里渗出来。 副驾驶上的佐藤贤一,等车驶上高速、確认彻底脱离了那群媒体之后,才终於鬆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传真件。 在伦敦那间公寓楼下面对几百號媒体时,这位新潮社主编展现出来的是冷峻、寸步不让的职业气场— 但此刻,在车厢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佐藤贤一终於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低头看著手里刚收到的几份传真简报,捏著纸页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身为新潮社的资深高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张纸上的销售数据和版权报价意味著什么。 这是一个足以彻底顛覆欧洲出版界现有格局的商业奇蹟。 佐藤贤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这份亢奋强行压在心底。 “北原老师。” “我得跟您匯报一下。” 北原岩闭著眼,淡淡地回应了一声。 佐藤贤一把这叠传真摊开在膝盖上,隨后开口说道:“截至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通电话————” 此时佐藤贤一的语速明显比刚才面对媒体时快了很多。 “已经有十二家欧洲出版社发来了加急翻译授权请求。” “法国的伽利玛、德国的苏尔坎普、西班牙的阿尔法瓜拉、义大利的埃纳乌迪————” 佐藤贤一看著手里的传真简报,报出一长串名字。 “还有荷兰的德·贝齐格·拜、瑞典的邦尼尔————北原老师,整个欧洲所有语种里最顶级的纯文学老牌出版社,此刻都在我们的传真机上排队。” “全部都是各国最顶尖的文学出版社。所有人都在抢预付款的优先谈判权。” “欧洲市场的大门,被《別让我走》踹开了。” 北原岩在副驾驶后面缓缓睁开了眼睛。 但他的反应不像佐藤期待的那样。他只是望著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英国乡间高速公路两边的灰绿色田野,神情依然平静。 佐藤贤一咽了一下口水,继续翻到下一页。 “还有————更重要的。”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控制著自己不要喊出来。 “好莱坞那边————” “派拉蒙、华纳、米拉麦克斯。这三家顶级製片公司,都派了独立的代表正在飞往伦敦的路上。他们要爭《別让我走》的电影改编权。”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抬起头,盯著北原岩。 “目前的最新报价————” 佐藤贤一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话说出来。 “已经开到了七位数美元。” “是美元,北原老师。” “不是日元,不是法郎。” “是七位数美元啊!” 隨著佐藤贤一这番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雨刮器刷——刷——地摆动著。 七位数美元。 这意味著,北原岩的“创作自由”彻底击碎了国界与语种的壁垒。 从今往后,在全球任何一家顶尖老牌出版社面前,他都將拥有绝对的定价权与话语权。 佐藤贤一握著传真,盯著面前的北原岩,等待著他的反应。 只见北原岩將视线收回来,落在了佐藤膝盖上的那叠纸上,大概看了两秒。 隨后,北原岩淡淡地“嗯”了一声。 微微向佐藤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辛苦了,佐藤先生。” 北原岩轻声开口。 “具体的合同条款,您按照我们之前商定的底线去处理就好。” 交代完这句,北原岩重新偏过头,靠著皮质椅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小睡。 佐藤贤一握著传真,怔在了原地。 作为北原岩在日本的主编,他此次是专程陪同北原岩飞赴伦敦参加颁奖典礼的。 他在新潮社编辑部深耕了近二十年,经手过无数日本文坛巨匠的出版事务。 他亲眼见过一位名声显赫的文学前辈,在听到自己作品被海外高价引进时,激动得將茶杯打翻在了办公桌上。 他见过太多作家面对“七位数美元”这五个字时会出现的反应:兴奋、失態、沉默后的眼眶发红,或是刻意用来掩饰激动的轻描淡写。 但他从来没见过像北原岩这般的反应。 仿佛车厢里这笔足以轰动亚洲的巨款,对北原岩而言,和“今晚航班十一点起飞”是同一个性质的信息,听到了,记下了,按既定流程处理即可。 佐藤贤一沉默了片刻,將传真整整齐齐地收回公文包。 十二个小时后。 东京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jl402航班,从希思罗起飞,平稳降落在成田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北原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机舱外那片熟悉的、灰白色的东京天空。 机舱广播用日语和英语,礼貌地宣布欢迎旅客来到东京。 此时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 一种回到熟悉环境的放鬆感,从胸腔里慢慢散开。 这一个月来,北原岩的大脑始终维持著极其机械且高强度的运转,日文原稿的遣词推敲、英文翻译的语感校准,以及繁琐的跨国出版合同条款核对。 此刻,隨著车厢將外界的冷雨彻底隔绝,这场漫长的出差终於暂告一段落。 北原岩终於可以暂时切断这一切,安心地睡个好觉了。 北原岩打算先回公寓睡一整天。 然后第二天早晨,去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点一杯黑咖啡,打开新的稿纸。 开始写下一本。 旁边的佐藤贤一却没有这么放鬆。 整个降落过程中,他都贴在舷窗边,皱著眉,看著停机坪外那片他无法直接看到的、却已经能从某种气氛中感觉到不对劲的航站楼方向。 飞机滑行到登机桥,舱门啵地一声打开,经济舱的旅客陆续起身取行李。 北原岩和佐藤坐的是头等舱,两人一前一后,第一批走出舱门。 通过登机桥,通过入境通道,穿过行李提取处,他们两人都只有手提行李,所以直接绕过了传送带,通过海关。 一路上都很顺利。 可当北原岩走到通往国际到达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前。 玻璃门嘶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然后北原岩在这一瞬间,停住了脚步。 因为眼前的机场到达大厅有一片人海。 巨大的、几乎没有边际的人海。 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的所有可见空间,从警戒线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服务台、扶梯、便利店、咖啡馆,全部,全部,全部,被人头淹没了。 记者站在最前排,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要把警戒线压塌。 警戒线后面是数不清的读者,大学生、上班族、家庭主妇、甚至还有白髮苍苍的退休老人。 人挤人,肩贴肩。 更后面是一些彻底挤不进来、却仍然不肯离开的、踮著脚向这边张望的人群。机场广播在一遍又一遍地用日语循环播放著:“————请各位旅客有序通行————请勿在到达大厅长时间逗留————由於人流密集,部分通道已临时关闭———— ” 机场安保人员满头大汗地拉起一道又一道的警戒线,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此起彼伏。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 不是像伦敦那样连成一片。 是真的,亮成了一整片。 像一片在白昼里突然被点亮的、巨大的、不停闪烁的星海。 s 第155章 文豪北原岩! 第157章 文豪北原岩! “我的天哪一”” 不远处,几个刚从同一架航班上下来的外国旅客,提著行李箱,被堵在国际到达大厅外侧靠边的一条临时通道上,根本走不动。 其中一个穿著夏威夷衫、脖子上掛著相机、明显是来日本旅游的美国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地张著嘴,望著这副近乎魔幻的阵仗。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他身边一个英国口音的女士,瞪大了眼睛。 “是哪个好莱坞巨星过来了吗?汤姆·克鲁斯?还是————” “不不不————” 另一个澳大利亚口音的男人摇头道:“这么大阵仗,肯定是个乐队。比如————绿洲乐队?他们最近在亚洲巡演,对吧?” “米克·贾格尔?” “辣妹合唱团?” “麦可·杰克逊?!” 几个外国旅客你一言我一语,越猜越离谱。 他们身边正好站著一名挎著学生书包:一脸激动的日本男大学生,看打扮像是文学系的,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卫衣,胸前別著一枚某文学社团的徽章。 这个男生听到这群外国人在猜“是哪个明星”,整张脸瞬间涨红了。 他几乎是按捺不住地、用一口带著浓重东京腔的英语,转过头大声纠正道:“不!你们错了!” 外国游客们都愣了一下,望著这个突然激动起来的日本年轻人。 “不是好莱坞巨星!不是乐队!” 男大学生用力地、骄傲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到达大厅深处那个被人海包围的方向。 “是北原岩!” 外国游客们面面相覷,显然没听懂这是哪一位。 那个男大学生看见他们茫然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道:“他是一位小说家。” “刚刚写出了一本书,叫《別让我走》。 听到这个书名,外国游客们集体愣了一下。 紧接著,那个穿著夏威夷衫的美国中年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像被通了电一样大喊出声:“老天!《別让我走》?!” 他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对著同伴连珠炮似地说道:“我看过那本书!前几天在伦敦买的,在飞往这里的十几个小时里我根本停不下来!那绝对是一本极其不可思议的杰作!” 男大学生听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游客如此盛讚,脸上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对!那就是他写的!他才二十三岁!” “那就是原作者?!” 这位刚才还在瞎猜“摇滚乐队”的美国人,此刻比那个日本学生还要兴奋。 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拽下脖子上那台相机的镜头盖,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天哪,他竟然这么年轻————” 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挤到了临时通道的最前排,高高举起相机,对准到达大厅深处那个被人海包围的方向,激动地按下了快门。 到达大厅深处。 北原岩在自动玻璃门后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前排的读者们最先看见了他。 这一秒,整个成田机场国际到达大厅,在一个心跳的间隙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把屋顶掀开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北原老师” “北原先生!!!” “老师!!!欢迎回家!!!” “《別让我走》!!!老师万岁!!!” 这绝非普通“明星接机”时的盲目尖叫,而是成千上万名读者,在亲眼见证了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凭藉纯粹的文字击退了整个西方文坛的傲慢之后,被瞬间引爆的、彻底失控的狂热吶喊。 闪光灯像被点燃的烟火一样,密集地、连绵不断地炸开。机场上空的所有声音,在这一刻全部被这股沸腾的声浪覆盖了。 人群上方,一面又一面连夜赶製出来的横幅,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烫金的一“祝贺北原岩老师凯旋!” “《別让我走》——亚洲文学的世纪!” “东京大学日吉文学社全员致敬!” “早稻田大学文学部欢迎您归来!” “二十三岁,征服欧洲!” 这一面横幅冒出来的时候,旁边几个日本读者笑得前仰后合,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而在所有横幅的最中央一一面巨大得几乎要把举它的两个年轻人压塌的、足足有四米宽的红底金字招牌,在攒动的人头之上,被稳稳地撑了起来。 这块招牌素净到了极致,不见半分花哨的图案,也没有多余的小字註解,唯有一行最粗壮、最朴素、最鏗鏘的黑体字,赫然落在招牌正中。 亚洲之光! 闪光灯打在那四个金色的大字上,反射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北原岩站在自动玻璃门后,望著那片几乎看不到尽头的人海,望著那些高举的横幅,以及闪光灯下无数张激动到涨红的脸庞。 他停下了脚步,沉默了两秒。 隨后偏过头,看向落后半步的佐藤贤一,有些疑惑的询问道:“新潮社的手笔?” 此时的佐藤贤一也早已对著眼前的阵仗彻底愣住了。 听到北原岩的询问,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主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 “不————怎么可能。” 佐藤贤一咽了一下嗓子,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震撼道:“我们非常清楚您的性格,绝对不会去安排这种浮夸的戏码。” 说完,佐藤贤一看著玻璃门外那片因为看到北原岩的身影而彻底陷入疯狂的人潮,深吸了一口气道:“北原老师,这些————应该是读者们自发的。” 这时,几名满头大汗的机场安保负责人在这时飞奔过来,用身体在玻璃门前死死抵出一块空地,对著佐藤贤一焦急地耳语了几句。 佐藤贤一听完,迅速找回了主编的专业状態,点了一下头,转身对北原岩低声说道:“北原岩老师,外面的情况已经有些失控了。机场方面刚刚紧急切断了部分普通客流,为您临时清出了一条特殊安保通道。” “————我们走吧。” 北原岩看著门外那些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依然拼命高举著《別让我走》精装本的读者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接下来,北原岩没有立刻走向安保人员清出来的那条特殊通道,而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向了人群最密集的围栏方向。 原本沸腾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大厅,因为北原岩这一个驻足的动作,爆发出了一阵更加汹涌的浪潮。 前排的金属警戒栏在人群疯狂的挤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无数双手从栏杆后拼命伸出来,许多年轻的读者激动得当场痛哭失声,他们涨红了脸,声嘶力竭地挥舞著手里的《別让我走》:“北原老师!看这里!” “谢谢您写出这样的作品!” 现场的狂热已经濒临踩踏失控的边缘,前排的安保人员脸憋得通红,死死用后背顶住护栏。 就在这时,一名机场的大堂女经理飞奔过来。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机场制服套裙,紧紧贴合著她饱满丰盈的身材。 哪怕因为一路急跑而满头大汗、微微喘息,依然掩不住那张姣好秀丽的面容。 她双手將一支连著机场广播扩音系统的麦克风,递到了北原岩面前。 “北原老师,拜託您了!” 女经理的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恳求与焦急。 因为刚才的衝刺,她此刻连呼吸都有些不匀,制服衬衫下包裹的傲人曲线正隨著喘息剧烈地起伏著。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要被挤变形的护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急切地说道:“现场自发聚集过来的粉丝已经超过了上万人,大家的情绪实在太激动了!” “如果再这样推搡下去,一定会发生严重的踩踏事故————能不能请您出面安抚一下大家,让他们有序离开?” 如果不让这位正主开口说点什么,这上万名狂热的读者根本不可能平静下来。 面对这位女经理近乎哀求的姿態,北原岩神色平静地伸出手,稳稳接过了麦克风。 “交给我吧。” 北原岩开口说道:“我正有此意。” 隨后,北原岩將麦克风举到了唇边,看著离自己最近的、被挤在护栏前满头大汗的几个年轻读者,缓缓开口道:“大家辛苦了。” 这平稳的声音顺著机场四角的广播系统,瞬间压过了前排的喧闹。 就像是一阵抚平海浪的风,从最前排开始,那股濒临失控的狂热奇蹟般地渐渐平息。 上万人的大厅里,喧囂声像潮水般层层退去,所有的镜头和目光,在这一刻全部安静地匯聚到了北原岩身上。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 北原岩握著麦克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片由无数本《別让我走》匯聚成的海洋。 “我刚才在门內,看到了很多人手里拿著这本书。” “我想告诉各位,对於一个小说家而言,看到自己写下的文字被你们如此珍视地抱在怀里,这比在伦敦得到的任何讚誉、贏下的任何一场爭论,都更加重要。” 前排许多原本还在举著书本大喊的读者,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 “外界说,我们在欧洲贏得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胜利。” “但文学从来不是用来征服谁的武器,它只是荒原上的一堆篝火,让原本互不相识的灵魂,能因为一点共鸣而在这冷暖世间聚在一起。” 北原岩看著那些热泪盈眶的脸庞,声音越发柔和道:“就像现在,我们因为同一个故事而在这里相聚。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隨著北原岩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那种濒临失控的狂热逐渐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群中渐渐蔓延开来,无法抑制的啜泣声。 许多感性的读者紧紧將那本《別让我走》抱在胸口,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深色的封面上。 最初將他们捲入这场世纪接机的,或许確实是那股“横扫欧洲文坛”所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群体性狂热。 但当北原岩真正站在他们面前,说出那句关於“篝火”的比喻时,他们才恍然惊觉,剥去那些轰动世界的光环,真正让他们义无反顾挤进这片令人窒息的人海的最根本原因,其实全都在怀里这本厚厚的书里。 他们终究是为了荒原上的“篝火”而来的。 是因为在阅读那些文字的日夜里,故事里那种深入骨髓的共鸣彻底击穿了他们的防线。 是因为那些在现实中无法诉说的孤独与感动,都在这本书里找到了棲息地。 此刻,赋予他们这种共鸣的创作者,没有高高在上地享受这份足以封神的荣耀,也没有去炫耀那些西方权威的低头。 而是褪去了一切傲慢,用一句最温柔的懂得,稳稳地接住了他们所有的情绪与眼泪。 “所以,作为这个故事的创作者,我有一个请求。” 北原岩看著被挤压得变形的护栏,语调变得郑重道:“请大家务必保护好自己。现场非常拥挤,请不要推搡,不要让那些装著好故事的书本掉在泥泞里,更不要让你们自己受哪怕一点点伤。” 说完,北原岩往后退了半步,对著面前那片上万人的茫茫人海,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趟漫长的旅程已经结束,我也该回家了。” “希望大家也能带著这本小书,平安地回到你们的家人身边。” “谢谢各位。” 说完,北原岩直起身,將麦克风递还给一旁早已听得眼眶湿润的女经理,没有给两侧如狼似虎的媒体任何抢问的机会,重新提起那只深棕色的旧皮箱,转身走入了特殊通道。 北原岩在成田机场向读者温和致谢、隨后提著皮箱从容离开的画面— 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內,毫无悬念地霸占了日本本土所有主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头条。 晚六点半。 富士电视台。 这位四十多岁的王牌主持人,一上场就把手里的新闻稿重重地拍在了播报台上。 “各位观眾!请允许我激动一下!” 镜头瞬间切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我们终於————我们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画面猛地切到伦敦那边的资料镜头。 这是《泰晤士报》文学副刊那期带有“妥协”意味的头版扫描件。 这家原本以保守、傲慢、对外来文学冷眼相待著称的英国老牌大报,在《別让我走》 英文版上市的第三天,破天荒地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长篇书评。 隨后,画面快速闪过:是伦敦水石书店外那条蜿蜒了三百多米的、只为求购一本《別让我走》的长队、理察·霍尔布鲁克爵士辞职声明的特写、剑桥三一学院霍华德教授停职公告的截图、法兰克福、米兰、马德里各大书店连夜掛出“售罄”招牌並紧急补货的盛况。 每一帧画面上,都附著猩红色的、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大字醒目標註:“《泰晤士报》 破例长篇书评!” “伦敦水石书店三百米长队!” “理察爵士引咎辞职!” “霍华德教授停职!” 主持人的声音伴隨著画面一帧一帧地、激动地砸向全日本的电视屏幕:“五十年!整整五十年了!” “自川端康成先生196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我们亚洲文学,终於又一次,在欧洲文坛的最中心,撕开了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王座!”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我们直木赏,芥川赏双赏得主!” 镜头再次切回北原岩提著旧皮箱、神色平静地走出成田机场的画面。 主持人的声音,几乎是对著麦克风吼出来的:“北原先生做到了夏目漱石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谷崎润一郎没能做到的事,做到了三岛由纪夫没能做到的事————” “他单枪匹马,把亚洲文学的旗帜,狠狠插进了欧洲文学的心臟!” 晚七点整。 tbs电视台,《news23》。 与富士台的狂热不同,这档以深度著称的严肃新闻节目演播室里,此刻坐著三位重量级评论员,一位是早稻田大学文学部的老教授,一位是《文艺春秋》的资深主编,还有一位是日本国內最著名的文化评论人。 主持人面色凝重、却又难掩激动地开场:“今晚,我们將暂时放下所有其他的国內外新闻议题。” “因为今天,我们要谈的,是日本现代文学史的一个歷史性转折点。” 那位满头银髮的早稻田大学老教授,颤抖著伸出手,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镜。 “我从事日本现代文学研究————已经四十二年了。” 他一开口,声音便透著难以自控的微颤道:“我教过的学生里,有拿过芥川赏的,也有拿过直木赏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看到这样的一幕。” 说到这里,老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这位刚刚在我们国內创下奇蹟、史无前例地將芥川与直木双赏同时收入囊中的天才。在伦敦,在大英帝国文学的心臟仅仅用一本小说,就让整个英国保守派文坛集体低下了头。” 坐在他旁边的那位《文艺春秋》资深主编,紧紧握著双手,声音同样在发抖。 “我们做纯文学编辑这一行的,这几十年来最怕的是什么?” 他红著眼眶看向镜头道:“是最怕我们的文学走不出去”。是我们哪怕写出了再好的作品,到了欧洲人眼里,永远都只是一种带有东方异国情调”的猎奇读物。永远只是西方人书架上,那盆用来装点门面的东方盆景”。” 这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鬱结全部吐出来。 “————但是北原老师的《別让我走》不是。” “他完全拋弃了那些討好西方的日式標籤。” “他是用英国人最熟悉的乡村寄宿学校、最熟悉的阴冷海岸线、最熟悉的语调,写出了一个让英国人自己看完之后,放下书本、整夜整夜睡不著觉的故事。” “他是在英国人的绝对主场,用英国人的生活与语境,讲了一个连英国人自己都写不出来的、直击人类灵魂的故事!” “这才是最让整个欧洲文坛感到恐惧与折服的地方!” 隨著主编的话音落下,那位向来以眼光苛刻著称的文化评论人,几乎是按捺不住地接过了话头。 他坐直了身体,面对著全国观眾,用出了日语词汇里极少被赋予在世作家的、最高规格的称谓。 “诸位,请允许我在这里,用一个词来定义这位年轻人。” 他停顿了一拍,神色无比庄重。 “这个词,自川端先生离世之后,我从未在任何一位活著的日本作家身上用过。” “那就是——文豪。” 偌大的演播室里,奇蹟般地安静了两秒钟。 “二十三岁的文豪。” 评论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日本,在1990年这个夏天,迎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年轻的、活著的文豪。” “从今天起,我们不仅要记住《別让我走》这部杰作。” “我们更要记住“北原岩”这三个字。” “因为他还年轻,属於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晚十点整。 朝日电视台,《newsstation》直播间。 作为这档国民级新闻节目的当家主播,同时也是北原岩的私交好友,久米宏在念到今晚的头条新闻导语时,平时习惯了言辞犀利、针砭时弊的他,眼角和嘴角都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克制不住的骄傲笑意。 “今日下午,凭藉小说《別让我走》在欧洲文坛取得史诗级成功的青年作家,北原岩先生,结束伦敦之行,回到了东京。” 镜头切到成田机场的画面。 这是一片人海。 然后北原岩在刺目的闪光灯中提著旧皮箱、神色平淡走过的侧影。 久米宏看著屏幕上老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忍不住用一句极不符合新闻播报规范的感嘆插了一句嘴:“这小子,面对这么大的阵仗,居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啊。” 隨后,久米宏拿起桌上的简报,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属於资深主播的专业与篤定:“据出版方新潮社確认,《別让我走》英文版上市仅七天,在英国本土的销量已突破四十二万册。” “法国、德国、西班牙、义大利等十二国顶级文学出版社,已发来加急翻译授权申请。” “好莱坞三家主要製片公司,正在竞逐其电影改编权。” “目前的最新报价————” 久米宏在这里停顿了零点五秒,似乎连他自己都在重新消化这个数字的重量。 “已达到七位数美元!” 演播室里,这位见惯了无数国际大事件的资深主播罕见地鬆了一口气般地,然后微微摇了一下头。 用一种极具分量的语调,为这条新闻做出了最后的结语:“————各位,这是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前所未有的国际成就。” 到了晚十一点。 日本电视台(ntv)的深夜新闻特別节自,临时撤掉了原定的企划,直接做了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深度专题。 製作组连夜赶出来的专题標题,带著极强的歷史宿命感— 《北原岩/文学的黑船》 “黑船”——是日本人对1853年美国佩里舰队叩开江户湾那场歷史事件的称呼。 是日本被迫向西方低头、被强行捲入近代世界的屈辱开端。 而此刻,这档节目把这个概念的方向,彻底反了过来。 不是西方来叩日本的门。 而是日本向欧洲派出了属於它自己的“黑船”。 这艘船的名字叫《別让我走》。 专题片的结尾,是一段长达五分钟的、由资深纪录片导演剪辑的无声蒙太奇—— 伦敦阴雨绵绵的街道、水石书店外那条蜿蜒了三百米的购书长队、《泰晤士报》的头版道歉、理察爵士引咎辞职声明的特写、法兰克福书展上《別让我走》被抢购一空的书架————最后,画面切到成田机场那片震耳欲聋的人海,以及那块“亚洲之光”的横幅。 画面最终定格在北原岩走出自动玻璃门的那个瞬间在足以让人迷失的闪光灯星海里,北原岩从容地向前迈出了那一步。 旁白用最低沉、最极具穿透力的男声,念出了专题片最后一行字幕:“1990年八月。” “日本文学界,迎来了它新时代的文豪!” 这一夜。 整个日本社会,无论是大学生的拥挤宿舍、大公司还在加班的会议室、深夜人声鼎沸的居酒屋,还是千家万户客厅的电视机前,所有人的话题,都只有一个名字。 居酒屋里,喝得满脸通红的白领们,激动地扯开领带,举起扎啤杯重重地碰撞在一起,嗓门洪亮地大喊:“为北原老师————干————杯!” “为文学乾杯!” 大学校园里,各大高校的文学社团连夜召开紧急例会,黑板上写著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向北原老师致以最高敬意。” 各大书店连夜加班,把《別让我走》日文版的预订海报做成了店招那么大,张贴在明天一早最显眼的橱窗里。 新潮社的总部大楼,海外版权部的灯火通明。 几十部电话同时响起,编辑们正连夜处理著来自十二个国家的版权加急请求,以及好莱坞三家巨头公司的电影改编合同。 外界已经彻底陷入了不眠的狂欢。 第156章 岩君,欢迎回家 第158章 岩君,欢迎回家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港区,高级公寓的地下二层停车场。 黑色专车从地下停车场的vip通道驶入,避开了从下午开始就堵在正门外的媒体车。 佐藤贤一在车上接到了来自物业经理的低声匯:“报者们已经摸清了北原老师的公寓位置,从下午两点开始陆续聚集,自前正门外大约有四十多家媒体,电梯厅也有人想方设法地混进去,已经被物业请出来三批。” “佐藤先生。” 物业主管继续说道:“我们建议————让北原老师走二十八层的服务通道。” “那里有独立的私人电梯,记者绝对进不去。” 佐藤贤一闻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后座闭著眼睛、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北原岩。 “嗯。 “ 听著佐藤贤一的转述,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麻烦了。 97 很快,专车在地下二层的停车区缓缓停稳。 车库里静悄悄的,惨白的萤光灯下空无一物。 两名物业的高级安保人员正等在十步之外的服务电梯门前。 一切看起来都很安全。 然而,就在司机拉开车门,北原岩刚把一只脚迈出车厢的瞬间原本死寂的地下停车场,仿佛被人按下了某种疯狂的开关。 “北原老师!请问好莱坞的改编权真的高达七位数美元吗!” “北原先生!对於理察爵士辞职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知从哪根粗大的承重柱后、哪辆蒙著防尘罩的备用车底、甚至哪个漆黑的消防通道门缝里,毫无预兆地涌出十几名扛著长枪短炮的狗仔和记者! 他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举著麦克风和录音笔,歇斯底里地向著专车的方向冲了过来。 刺目的惨白色闪光灯,瞬间將昏暗的地下二层照得如同白昼。 站在车门口的佐藤贤一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剧变。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群为了抢头条连命都不要的疯子,刚才到底是像老鼠一样缩在哪个角落里,才能躲过物业的一轮轮清查的! “拦住他们!別让他们靠近!” 佐藤贤一顾不得自己的仪態,几乎是破音地大吼出声。 根本不需要他提醒,那两名原本守在电梯外的安保人员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飞扑了过来。 他们用宽阔的后背和强硬的动作,死死抵住了一拥而上的记者,硬生生在几乎要懟到脸上的麦克风和闪光灯中,用肉身撑开了一条半米宽的安全通道。 接下里北原岩在两名安保人员强行挤开的狭窄通道里,快步向前走去。 面对那些快要戳到他肩膀上的录音笔和尖锐的提问,北原岩直接走进电梯。 “咔噠。” 电梯门平稳地合上。 数字从b2开始一格一格地向上跳动—b1、1f、5f、12f、20f、28f。 然后换乘私人电梯,直达顶层。 “叮!”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铺著深色实木地板的私人玄关,以及橡木门。 佐藤贤一在电梯口停下脚步,对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开口说道:“北原老师,这一个月,辛苦您了。之后的工作安排,我会等您休息好了再向您匯报。” “今晚————请您好好休息。” 北原岩闻言,对他点了点头道:“佐藤主编,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將误下来佐藤贤一目送北原岩走进自家门里。 公寓里没有开大灯。 但在客厅深处,除了巨大落地窗外幽幽透进来的东京塔灯光,沙发旁还亮著一盏瓦数极低的落地阅读灯。 这一小圈微弱却温暖的橘色光晕,静静地晕染在羊毛地毯上。 显然公寓里有人。 北原岩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看著那一小圈光晕,北原岩在昏暗中,把那只装著日文原稿的皮箱放在矮柜上。 然后脱下那件肩上仿佛还残留著伦敦冷雨气息的米色风衣,掛在衣架上,换上早就被人整齐摆放在门口的柔软布拖鞋。 当北原岩直起身,习惯性地往客厅看去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只见在客厅中央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躺著一个人,正是坂井泉水。 坂井泉水穿著一件舒適的、领口宽大的、浅灰色长款居家毛衣。 毛衣的下摆盖住了她膝盖以下的位置,露出一小截裸露的脚踝。 她光著脚,蜷缩著在沙发上。 借著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还能看到坂井泉水的手里正捧著一本白色封面的书。 这正是新潮社三天前寄到自己公寓的、《別让我走》的日文版样书。 当时北原岩人还在伦敦,自然不知道样书已经送达。 但他在启程去欧洲之前,就已经將这扇门的钥匙交给了她,就在他们平静地向彼此確认了心意的那一天。 在北原岩离开东京的这漫长的一个月里,哪怕工作再忙,她也总是会抽空过来。 替他开窗通风,打扫落灰的房间,整理信件,维持著这间公寓里那种温暖的、有人等候的呼吸感。 而这本样书,便是她在打扫时从信箱里拿上来的。 听到玄关的动静,坂井泉水抬起了头。 借著微光,北原岩清晰地看见了她的眼睛。 有些红肿,布满血丝,睫毛被泪水打湿,微微贴在眼脸上。 北原岩站在玄关的边缘看著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就在两人视线交匯的这一瞬间一“嘟嘟嘟!” 客厅角落里,和传真机连在一起的座机,突然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频率疯狂地响了起来! 旁边的传真机也隨之发出刺耳的机械运转声,白色的纸页像雪片一样被接连吐出,散落了一地— “nhk新闻报导部,紧急採访请求————” “美国icm经纪公司,关於电影改编————” “派拉蒙影业————” 尖锐的电子铃声,撕裂了公寓里温存的寧静。 北原岩皱了下眉,迎著那阵聒噪的铃声迈步走了过去。 传真机吐出的纸页已经散落了一地,甚至盖住了他的拖鞋边缘。 然而北原岩直接踩过那些纸页,走到机器前弯下腰,伸手握住墙壁接口处的线缆。 啪。 插头被乾脆地拔了下来。 尖锐的电话铃声与传真机运作的机械杂音戛然而止,疯狂闪烁的红色指示灯瞬间熄灭,生硬的拨號音也断在了空气里。 满地的纸张归於死寂,整个客厅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安静。 北原岩慢慢直起腰,转过身,重新看向沙发上的坂井泉水。 隔著满地散落的传真纸,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对视著。 这是他们时隔整整一个月后的第一次见面。 坂井泉水没有去看地上那些代表著疯狂与名利的纸页,只是坐在这里,目光越过狼藉,仔仔细细地端详著北原岩的脸。 她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说出那些北原岩今天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的话,什么“恭喜你征服了英国”,什么“亚洲之光”———— 她只是看著北原岩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和明显削瘦下去的下頜。 然后,坂井泉水轻轻將手里的样书放在膝盖上,走到北原岩跟前,用带著浓重鼻音,十分温和乾净的嗓音开口道:“岩君,伦敦那边————一直都在下雨吧?” 她看著他,声音很轻道:“你看起来,很累了。” 这是北原岩踏上日本的土地后,听到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与“荣誉”毫无关係的话。 北原岩看著她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一般般吧,就是吃的不太习惯,只有炸鱼薯条。” 听到北原岩的回答,坂井泉水像是终於安下心来,眼眶里的水汽虽然还在打转,但还是努力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欢迎回家。” 坂井泉水轻声说道:“厨房里有我傍晚煮好的麦茶,热水也一直备著。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外面的那些事情,都可以明天再说。” 北原岩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去浴室。 视线越过面前的坂井泉水,落在了沙发前的桌子上,然后迈开脚步走了过去。 这张平常总是整理得乾乾净净的桌子上,此刻正静静地放著一本书。 北原岩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本白色的封面上。 这是新潮社寄来的日文版样书,此时並没有像崭新的书那样平整,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了明显被长时间翻阅过的微卷痕跡,甚至在封皮的角落,还能隱约看到一点微微发皱的水渍。 接著北原岩转过身,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坂井泉水。 隨著距离的拉近,北原岩更清晰地看到了坂井泉水睫毛上未乾的泪痕。 “幸子,整本书你看完了?” 北原岩轻声询问著。 坂井泉水轻轻“嗯”了一声。 “新潮社三天前寄过来的样书。” 坂井泉水伸手抚过微微泛起褶皱的纸页,声音带著刚刚哭过后的沙哑道:“我本来只是想帮你收进书房的。但是————隨便翻开了两页之后,就再也合不上了。” “我从下午一直坐在这里,看到了现在。连灯都忘了开。” 北原岩安静地看著她:“所以,是因为这个哭的?” “嗯。 坂井泉水点了点脑袋,隨后又轻声说道:“所以————” 坂井泉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终於问出了憋在她心里整整一个下午的问题。 “凯西和汤米————他们最后————真的,连哪怕一丁点奇蹟,都没有吗?”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 北原岩站在沙发前安静地看著坂井泉水。 过去得几天里,在伦敦也有无数的记者和书评人也曾反覆追问过北原岩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个出口?为什么连一线希望都不留?” 但那些欧洲媒体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出於文学批评的好奇,是试图从这位东方青年作家嘴里挖出一套高深的“创作论”。 而眼前的坂井泉水不是。 她不在乎什么结构与隱喻,也不在乎自己在欧洲掀翻了多少张权威的桌子。 她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在为他笔下那两个註定走向毁灭的虚构角色心碎。 北原岩安静地看著她,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倾身,靠在书桌的边缘,抬起手,非常轻地將她脸侧一缕被泪水沾湿的头髮,拨到了耳后。 在近距离下,北原岩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淡的居家气息。 直到这一刻,那种切实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才终於將北原岩包裹。 自己真的到家了。 “如果有了奇蹟。” 北原岩收回手,低声开口。 虽然因为长途飞行,嗓音带著一点乾涩的沙哑:“那就不是他们命中注定的故事了。 “” 坂井泉水望著北原岩,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疼惜,沉默了两秒后,轻轻地嗯了一声0 没有反驳,没有不甘心,只有一种全然的理解。 隨后坂井泉水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让自己继续沉溺在虚构的悲伤里。 借著旁边那盏阅读灯柔和的光晕,坂井泉水重新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面前的北原岩。 看著北原岩眉宇间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疲倦,坂井泉水眼底的情绪慢慢转换,重新变回了温婉的心疼。 “现在外面的人,现在都在为你疯狂呢。” 坂井泉水轻声说著。 隨后,她微微偏了下头,眼角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但我猜————北原老师在跨国航班上,肯定因为嫌弃航空餐难吃,饿了一整天的肚子吧? ” 北原岩愣了一下,隨即便笑了起来。 他没有否认。 因为北原岩確实饿了一整天,从希思罗机场起飞后,那份头等舱的味噌汤他只动了两口,便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整整十二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北原岩几乎是空著肚子熬过来的。 看著北原岩这份默认的坦诚,坂井泉水眼底的红晕彻底被温柔的笑意彻底取代。 隨后她轻声说道:“你先坐著休息,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北原岩本能地想要开口说“不用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对此刻的坂井泉水来说,去厨房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是她將自己终於平安到家这件事落到实处的方式。 厨房的顶灯亮了起来。 暖和的光线斜斜地铺进昏暗的客厅。 紧接著,属於日常生活的细碎声响,开始在这个沉寂了一个月的空间里逐一復甦。 冰箱门轻启又合上、水龙头被拧开,清水注入不锈钢锅。 燃气灶打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隨后是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切葱花的咚咚声。 北原岩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个月来,他的耳边充斥著伦敦阴冷的风雨声、新潮社海外版权部传真机的轰鸣声、亚瑟和伊恩的辩论声,以及楼下媒体马蜂窝般永无休止的喧譁。 但此刻,水烧开的“咕嚕”声响了起来。 细圆的稻庭素麵被轻巧地折断下锅,隨后是磕破鸡蛋的清脆声响。 这些踏实、绵密且不需要北原岩做出任何回应的烟火气,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北原岩在沙发上,极慢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胸腔里,混杂著长途飞行的疲惫与应付名利场的紧绷感,在这碗甚至还没端上来的素麵香气里,无声地融化了大半。 几分钟后,坂井泉水端著一只白瓷碗走了出来。 她將碗轻轻放在了玻璃茶几上。 清透的高汤里,臥著一枚蛋白完整的水波蛋,边缘点缀著翠绿的葱花。 素麵在汤底安安静静地堆叠著。 “吃吧,小心烫。” 坂井泉水轻声说著,在一旁的沙发上重新坐了下来,双手捧著那杯温热的麦茶,安静地看著他。 北原岩睁开眼,拿起筷子,先用筷尖轻轻戳破了那枚水波蛋。 橘黄色的半流心蛋液像一道微型溪流,缓缓淌进清澈的麵汤里,与翠绿的葱花交织在一起。 然后北原岩低下头,迎著升腾的热气,吃下了回家后的第一口食物。 窗外的世界,媒体的转播车大概还在楼下彻夜排班,新潮社海外版权部的传真机也依然在吐著长长的跨国合同。 而在这间只亮著一盏阅读灯的客厅里。 刚刚在欧洲掀起风暴的北原岩,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低著头,吃著一碗撒著葱花、臥著水波蛋的素麵。 筷尖与瓷碗偶尔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温热的清汤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將他四肢百骸里紧绷了一个月的疲惫感,一点一点地彻底熨帖、化开。 北原岩將整碗面吃得乾乾净净,放下瓷碗,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隨后,他靠回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乎喟嘆的绵长呼吸。 坂井泉水一直安静地陪在一旁。 见北原岩放下筷子,她自然地倾身,伸手想去收走茶几上的空碗:“我去洗————” 可指尖还没碰到碗沿,北原岩抬起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北原岩没用什么力气,只是微微一收,借著这股平缓的力道,拦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然后顺势將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坂井泉水顺著他的力道,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肩膀相触,发梢的末端扫过北原岩衬衫的领口。 “別忙了。” 北原岩轻声说道:“陪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97 坂井泉水停下了动作。 同为创作者,她十分清楚,在经歷了一场极限的精神消耗后,所有的讚美、惊嘆甚至关切的寒暄,都会变成一种噪音。 现在的不愿意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剖白,只需要一片不需要他做出任何回应的安静就好了。 下一秒坂井泉水安静地坐在北原岩身旁,自然地將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柔软的毛衣触感,带著那种乾净的樱花洗髮水香气,安静地贴了过来,小声说道: j 欢迎回家,岩君。” 北原岩没有睁眼,但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被这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触动到了。 下一秒,北原岩將另一只手,覆在了她搭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指节还残留著长途旅行的微凉,而她的手心因为刚从厨房出来,透著暖意。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没有再说话。 落地窗外,东京塔的橘色灯光在八月的春夜里安静地亮著。 在这个连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客厅里,时间缓慢地向前推移。 当时钟悄然走过零点十分,客厅里那种带有安抚性质的静謐,在体温的交融中,开始悄然发生某种微妙的质变。 北原岩覆在坂井泉水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收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 坂井泉水微微抬起头。 借著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她静静地端详著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闭著眼,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褪去了面对外界时的那种冷硬与疏离,北原岩此刻毫无防备的鬆弛里,反而透出一种安静却极其深沉的男性气息,在昏暗中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坂井泉水的呼吸,在一片安静中轻微地乱了一拍。 北原岩察觉到了这细微的频率变化,睁开眼微微偏过头,垂眸看向她。 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吐息。 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未完全乾透的水汽,以及因为先前的无声哭泣而微微泛红的唇角。 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安静地交匯了两秒。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无声地攀升。 北原岩慢慢抬起手,指尖顺著坂井泉水的脸侧,自然地抚上了她的下頜———— > 第157章 水到渠成(速看!且看且珍惜) 第159章 水到渠成(速看!且看且珍惜) 就在北原岩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坂井泉水下頜的瞬间———— “滴一” 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划破了客厅里正在升温的静謐。 北原岩的动作微微一顿。 两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在刚才被拔掉电话线的座机旁边,那个连著独立副线的电话留言机,正闪烁著红灯。 北原岩刚才只拔了主线的插头,却忘了这台走私人频道的留言机。 而知道这个备用號码的人,全日本屈指可数。 “咔噠”一声,机身內的微型磁带开始转动,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阵极轻的底噪。 紧接著,一个女人的声音飘了出来。 这嗓音略带沙哑,透著一丝天生的脆弱与欲言又止。 只听一个音节,就能辨认出这是属於日本流行乐坛绝对头部的音色。 “————北原老师。” 那个声音轻轻地说道:“是我,明菜。” 坂井泉水靠在他肩头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留言机继续转动,伴隨著轻微的磁带底噪,中森明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 “新闻我看了。现在满世界————都是你的名字。” 中森明菜在那头轻轻停顿了一下:“真的,恭喜你,北原老师。” 磁带空转了两秒,伴隨著细微的“嘶嘶”底噪。 “算起来,我们好像也有阵子没见了。”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透著一点点试探的轻柔道:“前段时间您还在伦敦的时候,我打过几次电话过去。不过————您那边大概是在忙,没有接听。 留言机在昏暗的客厅里匀速转动著。 “我想,您刚回国,现在一定需要好好休息,我也就不多打扰了。所以————”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而期盼道:“等您休息好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能有机会一起吃个饭。想当面————为您庆祝一下。” “那么,期待您的回电。晚安。” 咔噠。 磁带停止转动。红色指示灯闪烁了几下后,变成了代表“已存档”的橘色长亮。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窗外,东京塔那抹不动声色的灯光。 坂井泉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地、反手握住了北原岩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如今坂井泉水的指尖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冰凉。 然而,仅仅三秒钟后。 “咔噠— ” 机器再次发出了切入下一条未读留言的声响。 扬声器里,传出了第二个女人的声音。 与上一条留言的语气截然不同,这次的声音清甜、热烈,像是清晨直接洒进窗户的阳光。 “北原老师!” 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从扬声器里满溢出来。 “我是靖子!东宝的泽口靖子!” 泽口靖子特意加上了前缀,似乎是怕北原岩在欧洲忙了一个月,记不清东京艺能界到底有几个“靖子”。 但事实上,作为东宝的当家花旦、常年霸榜“最希望成为新娘的女星”第一名,整个日本根本没人会不知道她是谁。 留言里的语速很快,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道:“整个东宝製片厂,今天都在谈论您! 中午大家在食堂看电视,看到您从成田机场走出来的画面时,所有人直接就鼓掌了!真的!是直接鼓掌的!” “北原老师,您这次在伦敦取得的成就,实在是————” 泽口靖子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足够庄重且真诚的词汇,然后轻声感嘆道:“————令人由衷地感到敬佩。” 作为东宝的当家花旦,泽口靖子的语调清亮、端庄。 即使是在私人的电话留言里,也保持著那种无可挑剔的、属於日本古典美人的优雅与得体。 但在这份完美的得体之下,又真真切切地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仰慕。 “————所以,” 说到这里,泽口靖子微微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婉与期盼,用一种让人舒服且落落大方的口吻说道:“如果您回国之后,能拨出一点点宝贵的时间————请务必赏光。希望能有机会,由我来为您举办一场私人的洗尘宴,亲口向您表达这份祝贺。” 伴隨著留言机磁带平稳的转动声,她在那头继续体贴地补充著具体的细节。 她大方地表示,已经在六本木安排好了一家极具隱秘性的私人会所,料理完全可以根据北原老师的口味来让主厨准备。 为了打消他刚回国不想应酬的顾虑,泽口靖子还再三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閒杂人等或媒体打扰。 “哪怕您只来喝一杯茶。” 泽口靖子轻声补充道:“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荣幸。” 此时,坂井泉水依然维持著靠在北原岩肩头的姿势。 但在第二通留言响起的过程中,她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乱了节奏。 中森明菜,泽口靖子。 让她不安的,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名字代表著日本艺能界最夺目的星光。 更因为,同为女人,坂井泉水有著敏锐的直觉。 她能清晰地捕捉到这两段留言背后藏著的心思。 无论是中森明菜在深夜里略带脆弱的呢喃,还是泽口靖子毫无保留的讚嘆与邀约,都已经超出了普通社交的界限。 这两个优秀的女人,对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发出的带有明显好感与倾慕的试探。 一个是早已站在乐坛巔峰的顶级歌姬,一个是东宝最耀眼的当家花旦。 而此时的北原岩,已经是征服欧洲、被全日本仰望的文豪。 他们同样站在名利场最耀眼的顶端,彼此的光芒足以交相辉映。 相比之下,此刻的自己算什么呢? 自己確实在乐坛取得了一点点成绩,有了几张销量不错的单曲,也渐渐积攒起了一批喜爱自己的歌迷。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之所以能顺利签下现在的唱片公司,是有北原岩的帮助。 而且她能唱出那动人心弦的旋律,也是在北原岩的帮助下才诞生的。 自己身上那一点点刚刚亮起的、引以为傲的微光,几乎全是仰仗著他的托举才得以存在的。 拋弃北原岩的帮助,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刚步入乐坛、甚至都还没能完全站稳脚跟的新人。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略显宽大的浅灰色居家毛衣,以及光裸著踩在地毯上的脚踝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刚才在厨房里切葱花时沾染上的、淡淡的烟火气。 在这个满世界都在为北原岩彻夜狂欢的夜晚,门外那些光芒万丈的女人,正带著最完美的姿態热切地敲门。 相比之下,自己这一身过於寻常的居家气息,在这一刻被衬托得格外单薄。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悄无声息地化作了一丝无处遁形的不安。 被北原岩握住的那只手,指尖慢慢变凉。 伴隨著扬声器里泽口靖子甜美的邀约,她下意识地將手往回瑟缩了半寸,隨后试图非常安静地,从那个带著他体温的肩膀上退开。 这是出於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面对那两段耀眼的留言,她突然觉得,自己如果继续贪恋这个位置,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了。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自己也许应该识趣地站起身,道一句“夜深了我先回去”,然后安静地走出这扇门,把这个夜晚,连同那些更配得上他的选择,体面地留给北原岩。 带著这个退让的念头,坂井泉水轻轻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发力,准备从他的身侧坐直身体。 然而,她才刚刚退开不到半寸的距离———— 北原岩在察觉到怀里人试图抽身的瞬间,原本搭在她肩头的左手骤然收紧,强势地將坂井泉水刚刚拉开的那点距离,结结实实地按了回来。 坂井泉水短促地低呼了一声,整个人重新跌回他温热的怀抱。 紧接著,北原岩探出右手,直接越过沙发靠背,准確地摸到了墙角那块连接著留言机、传真机和座机总电源的接线板。 “啪一” 一声乾脆的闷响。 插头被连根拔出。 矮柜上,留言机的红灯和传真机的待机指示灯,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 整间公寓的通讯设备都被切断了电源。 没有了机器运转的微弱底噪,也没有了任何外界声音再次闯入的可能。 客厅里,恢復了真正的安静。 只剩下落地窗外,东京塔那抹温暖的橘红色灯光,斜斜地铺在羊毛地毯上。 北原岩收回手,重新靠向沙发椅背,微微低头,將右手覆在了坂井泉水那只略显冰凉的手背上。 借著昏暗的光线,北原岩看著怀里这个还没完全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女人。 “刚才想退到哪里去?” 北原岩的声音放得很轻。 坂井泉水看著北原岩近在咫尺的眼睛,刚才那种想要逃避的侷促,终於化作了无法再隱藏的坦诚。 坂井泉水迟疑了一下,视线微微低垂,声音里透著一丝苦涩道:“————觉得我是不是该识趣一点离开。刚才那两个人,一个是乐坛顶级的歌姬,一个是东宝最耀眼的公主。” “和她们比起来,我只不过是个靠著你帮忙,才勉强出点成绩的新人。论名气、论容貌,我都已经配不上你现在的地位了————” 北原岩静静地听著,然后抬起覆在她手背上的手,顺著手腕向上,温热的掌心稳稳地捧住了她的脸颊,接著指腹擦过她因为刚才哭泣而微红的眼角。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叫我什么?” 北原岩压低声音问。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隨后再次出声说道:“欢迎回家,岩君”。 “从你改口叫我岩君”,而我不再叫你坂井小姐、只叫你幸子”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不需要再拿身份和名气来衡量了。” 北原岩的拇指缓缓滑落,停在她的下頜线上,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视线道:“为什么要离开?” 听到“幸子”这个属於自己本名的私密称呼,坂井泉水的呼吸微微一顿。 “外面的名利场上,確实永远不缺漂亮的女星和响亮的头衔。” 北原岩注视著她眼底的慌乱,声音褪去了刚才那种强势,变得格外平和与低沉道:“但她们看到的,只是电视上那个被媒体捧上天的北原老师。可我们呢?” “早在录像店一起打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在你还没有签唱片公司的时候,我就是你的第一个歌迷。而在我弟一份书稿还没出版的时候,你也是我的第一个书迷。” “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什么明星的光环。我喜欢的,是一开始那个站在录像店柜檯后面、会认真听我讲故事、看我写下每一个字的蒲池幸子。” 这段话里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深情,但却像是一根最坚实的锚,瞬间稳住了坂井泉水那颗在名利场的落差中不断下坠的心。 那些关於门第、地位的自我拉扯,在北原岩这番带著往日烟火气的坦诚面前,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坂井泉水的眼眶毫无防备地再次红了,深深地看著眼前的北原岩,沉默了片刻。 隨后,她像是在心底做出了某种巨大的妥协,却又甘之如飴。 坂井泉水慢慢抬起手,覆在男人的手背上,声音里带著微颤的柔情:“————只要岩君还喜欢我,只要你的心里一直有我的位置,就行了。” 说到这里,坂井泉水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透著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温顺与纵容:“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在乎。” 看著她眼底那份近乎毫无保留的交付,北原岩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 看著她眼底那份近乎毫无保留的交付,北原岩眼神中最后的一丝清明彻底暗了下去。 她微微仰起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被一点点抹平。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来填补这片空白,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安静了下来。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及落下的那点湿润,近到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她髮丝间那股乾净而熟悉的樱花香气。 两人的呼吸在空气中悄然相遇,从最初的试图压抑、平復,逐渐被某种更本能的节奏所取代,变得温热且交错难分。 北原岩没有再给她任何退缩或思考的余地,微微偏过头吻了上去,將她剩下的半句轻嘆连同周遭的空气一併封存。 最初的触碰,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轻柔。 北原岩指骨间似乎还残留著伦敦阴雨天带来的、歷经十几个小时跨国飞行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微凉。 而她贴近的轮廓却是温热的。 当这抹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便被那独属於她的暖意一点点融化、熨帖。 过去一个月里始终紧绷著的神经、长途奔波积攒在骨缝里的疲惫,终於在这份毫无防备的接纳中,真切地落到了实处。 那些縈绕不散的喧囂和应酬,被彻底隔绝在了这方狭小的空间之外,只剩下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真实。 感受到那份近在咫尺的气息与渐渐收紧的力道,坂井泉水整个人在最初的一瞬微微僵硬。 但当那股熟悉的气息將她牢牢包裹,当北原岩拥著坂井泉水的力道透出一种不容抗拒的归属感时,坂井泉水眼底最后的一点不安,彻底消融在了这份寂静的廝磨里。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喉咙深处溢出一丝极软的微弱鼻音。 这是她卸下所有心防后,给出的一种毫无保留的接纳。 原本僵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手慢慢抬起,带著一丝纵容的意味,攀上了男人宽阔的肩膀,隨后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衬衫后背的布料。 那一秒,像是某种隱秘的开关被触碰。 伦敦那整整一个月里,积压在北原岩胸腔里的疲惫、紧绷与长久的克制,在这个瞬间彻底溃堤。 那原本只停留在表层的轻柔流连,迅速化作了属於年轻人跨越整个欧亚大陆后,终於得以倾泻的浓烈互动。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更深地揉进自己的气息里。 滚烫的触感顺著下頜的曲线蜿蜒而下,最后深深埋进她散发著淡淡香气的颈窝。 灼热的吐息毫无阻碍地打在肌肤上,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里因为情绪的翻涌而正在剧烈跳动的脉搏。 在毫无章法的交错与退让间,坂井泉水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 身上那件领口本就宽大的浅灰色居家毛衣,顺著她后仰的动作无声地向一侧滑落,最终堆叠在沙发柔软的边缘,像是一团再也没人去理会的云朵。 微凉的夜风似乎从窗缝里透了进来,但在那种令人战慄的亲昵触碰下,却只催生出了更深的燥热。 她忍不住收紧了手指,將他那件本就因为长途旅行而略显凌乱的衬衫揉出了更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理智的弦被彻底绷断的前一秒,北原岩稍稍拉开了一点微末的距离。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面色潮红、双眼氤氳著一层水汽的女人。 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情愫浓郁得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海,足以將视线所及的一切溺死。 隨后,北原岩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稳稳地收拢双臂,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在坂井泉水因为突然的失重而发出一声低呼的同时,他已经转身,抱著她稳步穿过昏暗的客厅,向著走廊深处那扇半掩著门的臥室走去。 而那本三天前才被新潮社寄来、被坂井泉水抱著读了一整晚並为之落泪的《別让我走》日文版样书半著摊开在柔软的绒毛里。 落地窗未关严的缝隙间,恰好漏进了一丝东京深夜的凉风。 风贴著地毯拂过,吹动了《別让我走》。 单薄的书页伴隨著若有若无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 第158章 前无古人的四赏成就达成! 第160章 前无古人的四赏成就达成! 东京港区的清晨,从落地窗外悄无声息地铺了进来。 八月盛夏的清晨,总是亮得格外早。 昨夜东京塔那一抹温暖的橘红早已在天亮前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东京湾方向明亮而通透的微光。 晨光悄无声息地穿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客厅厚厚的羊毛地毯上。 主臥內,宽大的深米色亚麻床铺上,被角被人妥帖地向內掖了半圈。 坂井泉水缓慢地睁开眼睛。 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隨后,她看见窗外波光粼粼的东京湾,床头的暖黄色檯灯,以及枕头另一侧明显被压过、却已空无一人的浅浅凹陷。 坂井泉水伸出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个凹陷的位置。 已经没有了多少温度,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隨后坂井泉水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在晨光中安静地显示著:“8:47”。 她在被子里安静地待了几秒,隨后慢慢侧过身,將脸颊贴近了另一侧枕头上那道浅浅的凹陷。 布料间还残存著属於北原岩的气息。 接著坂井泉水闭上眼睛,在这份令人安心的余温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伴隨著气味入鼻,昨夜的片段在脑海里断续闪过————见底的素麵碗,被拔掉电源的留言机,以及之后那些彻底失去控制的细节。 下一秒,坂井泉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她在枕头里又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撑著床垫坐起身。 用手指隨意拢了拢凌乱的长髮后,坂井泉水的目光落向了床尾的靠背椅。 这里搭著一件浅米色的男士薄纯棉衬衫,放得很平整。 她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是北原岩离开臥室前,替自己从衣柜里找出来备好的。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拿过衬衫套上。 北原岩的尺寸穿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宽大,下摆直接遮过了大腿,袖口也长长地垂在手背上。 隨后坂井泉水低头隨意地把长出的一截袖管挽起,光脚踩过柔软的地毯,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隨著门扉被轻轻推开,客厅里明亮而通透的晨光与空气一併迎面而来。 还没等坂井泉水完全走出走廊,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气便先一步飘至鼻尖。 这是公寓里一贯备著的瓜地马拉深烘豆,此时的香气格外新鲜浓郁,显然是刚刚研磨完毕,正处於准备注水冲泡的阶段。 坂井泉水安静地穿过客厅。 她弯下腰,捡起昨夜掉落在地毯上的那本《別让我走》,將它平整地放回茶几上,又顺手收起了沙发边缘那件浅灰色的居家毛衣。 路过矮柜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依旧黑著屏幕的留言机上。 昨夜被拔掉的电源插头,还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北原岩显然完全没有去把它插回去的打算,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那个方向一眼。 坂井泉水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这种因为被毫无保留地偏爱著而生出的喜悦,让她此刻的心情变得格外轻盈。 接著坂井泉水抬起头,看向客厅尽头开放式厨房的方向。 明亮的晨光中,北原岩正站在大理石操作台前。 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薄棉居家服,脚上踩著常穿的米色布拖鞋。 发梢还带著微弱的水汽,显然是刚衝过澡。 比起昨夜刚下跨国航班时的苍白与疲惫,北原岩此刻的侧脸轮廓已经柔和了许多,眼底的青色也淡了不少。 不过此时的北原岩並没有注意到坂井泉水的到来。 北原岩正全神贯注地低著头,耐心地等水温降到合適的刻度后,才握著那把赤铜色的手冲壶,平稳地抬起手腕。 细长垂直的水流均匀落下,深褐色的咖啡粉在滤纸上隨之缓慢地膨胀、鼓起。 伴隨著这个安静的动作,更为醇厚新鲜的香气,在清晨的厨房里彻底瀰漫开来。 坂井泉水停在走廊尽头,没有立刻走过去打扰北原岩,而是安静地靠在墙边,下意识地將手轻轻按在胸口,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近乎恍惚的不真实感。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当自己坐在这间公寓里,看著电视上关於那架从伦敦起飞的航班播报时,整个日本,甚至整个亚洲的文学界,都还在为北原岩彻夜疯狂。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铺天盖地的媒体还在用尽一切耀眼的词汇来形容北原岩。 nhk的主播在演播室里用“前所未有”来定调、tbs的老教授在镜头前,郑重地称呼为“文豪”,甚至称其为“继川端康成之后日本文学最伟大的国际成就”。 直至此刻,新潮社总部的灯光依然彻夜长明,楼下的街道依旧被无数蹲守的媒体堵得水泄不通。 在外面的世界里,北原岩是被奉上神坛的“亚洲之光”,是让整个欧洲文坛为之震动的“文学黑船”。 但此刻,站在大理石操作台前的,只是一个发梢微湿、穿著居家服、身上沾著咖啡香气的男人。 看著这个专注的背影,昨夜残存的那最后一点不安,在晨光中无声地消散了。 坂井泉水在走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隨后抿起唇,走了过去。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厨房那边正在低头注水的北原岩,还是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 但北原岩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只是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坂井泉水放轻脚步,直接走到他身后,伸出双臂安静地环住了北原岩的腰。 然后將侧脸轻轻贴上北原岩的后背,即便隔著居家服,可坂井泉水也能感受到北原岩温热的体温。 宽大的男士薄棉衬衫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遮住了大半条腿,还没来得及梳理的长髮慵懒地散落在肩头。 感受到背后的温度与依恋,北原岩转过身伸出双臂,將穿著自己衬衫的女人连同那份微凉的晨风,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此时的楼下街道,守了通宵的记者正在换班,依然坚信能堵到北原岩下楼的画面。 nhk的晨间新闻已经把“北原岩归国”的头条循环到了第三遍。 派拉蒙的支票也正准备送往出版社的办公室。 角落里被拔掉插头的电话与留言机连同防盗门,將外面的喧囂隔绝起来。 在这个沐浴著明亮晨光的公寓里,只剩下瓜地马拉咖啡醇厚的香气。 以及大理石台前,安静相拥的两个人。 同一日,下午两点。 东京,筑地。 隅田川畔一条几乎不对外开放的石板小径深处,坐落著传承了四代的传统料亭“千寿庵”。 这家料亭没有显眼的招牌,不存在於任何旅游指南上,仅凭熟人引荐才能入內。 门面是一道素雅的深褐色木格柵大门,斑驳的青苔沿著门前的石板缝隙蔓延,一株修剪得十分克制的黑松静立一旁。 推开木门,穿过铺著洒水石的曲折走廊与修剪齐整的庭院,最深处便是这里最隱秘的包间“竹之间”。 障子门后,是一张长达四米、由整块吉野檜木打造的矮桌。 桌上端放著六只白瓷茶杯,每只茶杯前,都摆著一份用宣纸装订、印著竖排活字的资料:《读卖文学赏与谷崎润一郎赏联合定选会议》。 六位文坛老者盘腿围坐。 坐在主位的,是两年前刚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大江健三郎。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织羊绒西装,戴著標誌性的厚重老花镜。 作为日本现代文学界目前在世且辈分最高的作家,他坐在这里,便定下了这场会议的基调。 在他两侧,依次坐著著名作家丸谷才一、以严苛著称的文艺评论家秋山骏、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博士水村美苗、东京大学比较文学教授小森阳一,以及被称为战后文坛“压舱石”的京都大学退休教授川村二郎。 这六个人中的任何一位,都足以让全日本的出版社总编和文化官员们在听到名字时,下意识地挺直腰板。 而此刻,长桌的中央,安静地摆著五本进入最终决选的实体书。 其中四本,都是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纯文学做派:轻薄的开本,极其素雅的单色封面,作者也大多是在《新潮》或《群像》等老牌文学月刊上苦熬多年的资深作家。 唯独摆在最边缘的那本。 厚重、醒目,白色的封面上印著烫金的书名,那是新潮社半年前出版的《白夜行》初版单行本。 在这几本散发著古典与孤高气息的纯文学读物中,这本狂销了两百一十二万册的巨作摆在桌上,就像是一只误入枯山水庭院的庞然大物,带著一种极其格格不入的压迫感与商业气息。 在这些书的旁边,是一份印著“候选作品名录”的宣纸册子。 翻开册子,在一眾用毛笔工整誊写的、极其遵循传统的纯文学书名之下。 名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著一行醒目的大字: 候选作品·五,《白夜行》,作者:北原岩。 按照日本文学评论界过去四十年的惯例,像《白夜行》这样的作品,原本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张长桌上的。 它带著“悬疑”与“犯罪”的標籤,男女主角是连环罪案的共谋者,敘事结构更是被书评人视为“商业类型小说的极致”。 更何况,它那高达二百一十二万册的恐怖销量,在传统的严肃文学评选標准里,本身就带著一种迎合大眾的“原罪”。 在过去的岁月里,无论是读卖文学赏还是谷崎润一郎赏,纯文学的壁垒向来森严,从未让任何一部带有畅销商业標籤的作品入围。 但今天,在这间隱秘的“竹之间”里。 面对长桌上那几部候选作品,尤其是边缘那本厚重得格格不入的《白夜行》,过往所有的铁律与成见,似乎都在某种无形的默契下,被彻底打破了。 率先开口的,是秋山骏,这位过去三十年里对类型文学“完全零容忍”的老派评委。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像品酒般轻轻抿了一口,隨后不疾不徐地放下。 当他再次抬起眼帘时,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流露出了一种他从未对任何“大眾小说”有过的高度讚赏:“诸位。” 他声音低沉道:“我今天必须要说一句重话。” 话音微顿,桌前的另外五位评委纷纷抬起了眼帘。 迎著眾人的注视,秋山骏缓缓摇了摇头,沉声继续:“那些把《白夜行》只当成普通犯罪小说来读的人,实在太肤浅了。” 桌上响起几声极轻的、表示赞同的低语。 秋山骏抬起手,將白夜行的单行本向自己面前拉近了一寸。 “剥去这部作品身上那层悬疑的外壳。” 秋山骏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它的內核,分明是对泡沫经济时代日本社会异化,以及人类深层绝望的最顶级的解剖。”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每一个停顿都十分精准,就像是他昨晚在书房里对著镜子反覆排练过十遍一般。 但这一次,还真不是这群文坛老狐狸为了迎合销量在“尬吹”。 事实上,只要把长桌上另外那四本“標准纯文学”翻开看上几页,就能明白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在这个泡沫经济刚刚崩盘的1990年,其他所谓的纯文学作家,还在乐此不疲地写著“我今天看著庭院里落下一片叶子,想起了我分居的妻子,於是感到一阵淡淡的哀伤”这种无病呻吟的传统私小说套路时。 《白夜行》这种將两个灵魂放在时代齿轮下彻底碾碎的宏大悲剧,简直就是满级大佬直接把大招轰在了新手村。 论纯文学性?全靠同行衬托。 在另外四本“菜鸡互啄”的候选作面前,《白夜行》哪里是什么通俗小说,它分明就是一部属於日本平成元年的《悲惨世界》。 在座的都是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谁还看不出这书真正的含金量? 於是,秋山骏话音刚落,其他几位评委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 憋了半天,可算有人带头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丸谷才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话头,连身体都激动得往前倾说道:“秋山先生说得太对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前天又重读了一遍。” “读到桐原亮司在工厂屋顶上,看著雪穗从下面走过去那一段时,那种寄生与共生的关係,那种两个被时代彻底碾碎的灵魂、永远无法相认却又死死绑在一起的宿命感————” “这分明就是存在主义的悲剧美学!”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甚至激动地用指节扣了一下桌面:“萨特!加繆!加繆写《局外人》时那种荒诞的局外感”,在《白夜行》里,被北原老师用一个完全属於九十年代、 属於这个国家被异化的城市风景,完美地重构出来了!甚至写得比加繆还要深!” 隨著话音落下,桌上的风向已经被彻底確立,几位评委开始默契地加深这个论调。 水村美苗,这位普林斯顿出身的文学博士,用她一贯华丽且严谨的学术措辞剖析道:“如果用比较文学的视角来看,《白夜行》在结构上的双线敘事,本质上是一种缺席的中心”。” “男女主角永远不在同一个章节里直接互动,他们的羈绊是通过整整二十一年的空白”和间接证据”来支撑的。” “这是一种近乎完美、对现代人无法直接相爱”这一命题的最尖锐回应。用罗兰·巴特的话来说,” 水村美苗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银边眼镜,轻声总结:“缺席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在场。” 一旁的小森阳一也郑重地接过了话头:“还有一点我想补充。书中对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日本社会经济结构的细致刻画,从大阪的旧书店到东京的新宿歌舞伎町。” “它实际上是在用一个犯罪故事的外壳,来记录这个国家在泡沫经济崩塌前夜的集体精神病灶。” “这是一种向上的悲悯”。 “6 小森阳一环视四周,语气变得严肃道:“诸位,向上的悲悯”,这正是我们日本纯文学传统里,从夏目漱石到川端康成一脉相承的內核。” 始终沉默的京都大学退休教授川村二郎终於开口了。这位战后文学研究的泰斗语速极慢,声音苍老:“我做了一辈子的文学研究。原本以为,在三岛由纪夫之后,这个国家不会再出文豪了。”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眾人道:“但是,我看了《白夜行》,又看了《別让我走》————诸位,他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隨后眾人怀著某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默契,微微点了点头。 秋山骏此刻显然已经不满足於刚才那句“顶级的解剖”了。 为了能合情合理地把北原岩请上纯文学的神坛,这位平时最痛恨“畅销”二字的老评委,可谓是连自己过去三十年立下的人设都不要了。 他沉声补充道:“不仅如此。面对《白夜行》一百一十二万册的销量,我们必须诚实。过去四十年,我们习惯性地把高销量”等同於通俗化”。” “但实际上,是国民在用钱包投票,告诉我们他们读懂了这本书的纯文学內核。如果我们还傲慢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定义文学,那被时代拋弃的,只会是我们。 ,,如果放在一年前,谁敢在这间“竹之间”里说出“用钱包投票证明纯文学”这种大逆不道的鬼话,绝对会被这几位老古董用茶杯直接轰出去。 但今天?今天他们只恨自己找的台阶不够平。 丸谷才一难掩激动地连连点头,水村美苗和小森阳一则生怕落后似的,迅速用更加晦涩、更让人听不懂的西方文学理论纷纷附和。 为了能体体面面地给这位二十二岁的天才“抬轿子”,这群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文坛老狐狸,此刻正进行著一场默契的学术团建————只要能把《白夜行》捧进纯文学的保险柜里,他们真可谓是什么违心的话都敢说,什么离谱的逻辑都敢圆了。 与其说他们在评价这部作品,不如说他们正在拼命证明—自己读懂了这部神作,自己依然有资格给文豪颁奖。 这群站在日本纯文学顶端的老人,正爭先恐后地用最华丽、最学术的词汇,主动帮《白夜行》铺设那条阶级跨越的台阶。 而在主位上,大江健三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 他听著丸谷讲存在主义,听著水村念罗兰·巴特,听著川村说“他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评判的痕跡,平静得像一位看惯了潮起潮落的老渔夫。 三十分钟后,那种近乎竞赛式的喧囂终於平息了下来。桌上的五位评委不约而同地將目光转向了主位。 按照惯例,这位日本文学界辈分最高的诺奖得主,必须要进行定调发言了。 在眾人的注视下,大江健三郎终於动了。 他摘下厚重的老花镜,用白色的茶巾缓缓擦拭,隨后抬起手,將长桌中央那本《白夜行》向正前方推了一寸。 “诸位刚才说的都很对。” 大江健三郎目光平静道:“《白夜行》是存在主义的悲剧美学,是对社会异化的顶级解剖。这些都对。” 几位评委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以为这是对他们论调的权威背书。 然而,大江健三郎在那个“对”字之后,停顿了两秒。 隨后,他直直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道:“但其实,我们心里也都清楚。”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微微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茶杯边缘导:“如果用最严苛的古典纯文学標尺去衡量,《白夜行》在文本的厚度与语言的淬炼上,是有所欠缺的。它身上,依然带著挥之不去的类型小说习气。” 竹影从障子门外斜斜映入,会议室里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桌前另外五位评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秋山骏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丸谷才一的后背猛地绷紧,水村美苗甚至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冷汗都快下来了。 坏了,难道他们刚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这位诺奖得主、当今日本文坛最高文豪,难不成今天是铁了心要行使一票否决权,去捍卫那该死的纯文学壁垒? 如果大江先生真的要当眾掀桌子,那他们刚才那三十分钟的学术背书,简直就像是一场可笑的滑稽戏! 就在这令人室息的几秒钟里,大江健三郎再次开了口。 “但是。” 就在这时,大江健三郎將茶杯稳稳放下继续说道:“文学从来不是闭门造车,它必须呼吸时代的空气。而《白夜行》,无比精准地契合了这个时代的规律,它切中了这片土地的脉搏。” “单凭这一点,它就完全配得上当今日本纯文学的最高皇冠。” “更重要的一点是,诸位。” 说到这里,大江健三郎的自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道:“今年的情况,和以往的任何一年都不一样。现在,根本不是北原岩需要靠读卖文学赏”和谷崎润一郎赏”来证明他的地位。” “恰恰相反————” “是我们的这两个奖项,今年必须要有北原岩”的名字,才能向全日本证明—我们的评委会还没有瞎。我们,依然代表著日本文学的最高水平。”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不仅没有人觉得难堪,几位老狐狸反倒像听到下班铃声的打工人一样,齐齐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秋山骏甚至端起茶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掩饰刚才差点嚇出心臟病的尷尬。 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想在未来几十年里,被全日本读者钉在“那个把北原岩拦在门外的眼瞎老古董”的耻辱柱上。 既然大江先生连台阶都给焊死了,大家也就不用再装什么古典矜持了。 “我赞成《白夜行》获本年度读卖文学赏主奖。” 秋山骏率先举手,动作快得简直像在抢答。 “附议。並且我提议好事成双,把谷崎润一郎赏也打包一起给他。” 丸谷才一立刻跟上,连客套词都省了。 水村美苗、小森阳一、川村二郎生怕落后,依次麻溜地举起了手。 最后,主位上的大江健三郎也抬了抬布满浅斑的手。 全票通过。 没有拉扯,没有辩论,连每年评奖必备的“文人互相阴阳怪气环节”都被彻底跳过了。 整场定选会议仅用了三十七分钟。 其中三十分钟用来给《白夜行》强行引经据典写小作文,七分钟用来举手走流程。 成功刷新了六十年来的最快打卡下班纪录。 长桌正中央,《白夜行》烫金的书名,在筑地午后的淡白光线里微微闪烁。 坐在长桌末端的和服记录员握著毛笔,在宣纸册上工整地写下最终决议:“一九九零年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双赏主奖,授予《白夜行》,作者:北原岩。” “以上,可有疑议?” 她搁下笔,用最標准柔和的敬语低声確认。 然而无人出声。 开玩笑,这个时候谁敢有异议? 记录员轻轻合上宣纸册。 啪的一声很轻,但在静謐的“竹之间”里落得格外清晰。 这一刻,日本现代文学史上那条號称坚不可摧的“雅俗界限”,在这个狂销两百一十二万册、此前就已经史无前例地將芥川赏与直木赏双赏同时斩获的绝对天才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这群文坛泰斗主动且热情地拆了个乾乾净净。 毕竟,既然他早已经打破过一次规矩,那今天不妨由他们来把这该死的天花板彻底掀翻。 北原岩就这么以二十三岁的年纪,在已经手握芥川与直木的基础上,极其丝滑地再次將读卖、谷崎两大最高奖项收入囊中,达成了日本现代文学史上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大满贯”通关成就。 要知道,这四个奖项里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位日本作家在文坛横著走,甚至死后把奖盃刻在墓碑上。 而现在,它们就像是超市里被搞促销的大白菜一样,被北原岩毫不费力地统统打包带走。 : 第159章 大家不要慌,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罢了! 第161章 大家不要慌,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罢了! 清晨七点,东京港区。 北原岩坐在写字檯前,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写字檯对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八月东京湾带著潮气与明亮通透的晨光。 窗台上摆著一只白瓷小碟,里面是坂井泉水今天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几颗剥好的蜜瓜。 旁边是一台漆黑的、刚从美国苹果公司寄来的macintoshiif台式机,机箱嗡嗡地散发著热气。 屏幕的白色背景上,光標一闪一闪,一个字都没有。 这种卡壳的状態对北原岩而言,是极其罕见的。 重生以来,北原岩写《告白》、《绝叫》、《白夜行》、写《別让我走》,基本上是手起笔落、行云流水,一日万字毫不费力。。 但今天,他確实卡住了。 前世作为东京大学文学部的学生,北原岩脑子里装著一座跨越了时代与国界的文学宝库。 只要北原岩愿意,可以隨时抽出一部神作来对当下的文坛进行降维打击。 可正是因为选择太多,在以“大满贯”的姿態彻底掀翻了日本纯文学的天花板之后,北原岩反而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接下来该写什么? 是继续深耕悬疑推理,还是去碰一碰更宏大的歷史题材? 又或者乾脆彻底撕掉標籤,写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商业元素的先锋文学? 如今的北原岩想开一本新书,一本能再次带来某种顛覆的作品,但一时间,却找不到那个最能刺中自己表达欲的切入点和类型。 此时光標依然在闪烁。 北原岩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刚准备抿一口。 就在这时,书房的电话响了。 “嘟铃————嘟铃————” 九十年代日本家用座机特有的铃声,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北原岩微微皱了下眉,有些意外。 这是他书房里一台几乎从来不响的座机。 这条线还是他成名之前用过的老號码,当初搬进这间公寓时,北原岩顺手办了移机,但如今还知道这串数字的旧相识,已经屈指可数了。 北原岩走过去,拿起听筒:“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吞敦厚、带著一丝拘谨和试探的男声:“——北原君?是我啊,松井。” 松井贤太郎。 听到这个名字,北原岩握著听筒愣了一秒。 然后在记忆深处翻找了片刻,才终於拼凑出对方的身份————原主当初就读的那所名门私立大学文学部的班长。 那还是上《日本古典文学概论》课的时候,“自己”坐在最后一排打瞌睡,被老师突然点名要求註解《源氏物语》。 就在哑口无言之际,旁边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男生,十分自然地將笔记本推了过来,用指尖在某行字下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帮忙解围的男生就是松井。 后来期末考试前的夜晚,松井又主动把整整一学期的笔记复印件塞给了“自己”。 而“自己”当时只是淡淡地道了声谢,连杯咖啡都没请人家喝过。 北原岩之所以感到意外,是因为重生並迅速成名之后,自己的人生轨跡已经与过去產生了无法逾越的断层。 隨著地位水涨船高,北原岩自然而然地搬进了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有了专门负责处理外界事务的编辑和私人线路。 並且大多数同学早就没有了北原岩的联繫方式,即便偶尔在报纸、电视上看到北原岩的名字,也只能把北原岩当成一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人物。 北原岩原本以为,这个旧號码早已隨著时间一起沉入过去。 没想到,松井贤太郎竟然还留著。 而且,就在今天,真的把电话打了过来。 听著听筒那头略显侷促的声音,北原岩在记忆深处翻找了一会儿,才终於拼凑出几个属於“松井贤太郎”的零碎片段。 “啊,是松井啊。” 北原岩开口,语气里收掉了刚才面对电脑屏幕时那种作家式的疏离,声音放温和了一些道:“好久不见。” 听筒那头,松井闻言,明显地鬆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道:“是啊,好久不见。那个————北原君,你最近肯定很忙吧?” “我从电视上一直看你的新闻,一直没敢打扰你。今天————今天打过来,是因为————” 松井在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喉咙,明显是在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做心理准备。 “是这样的。我们大学文学部那一级的同学,今晚要在六本木开一场同学会。” “其实已经办了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时间,我也理解。今天我打过来————是想问问你,今晚能不能赏个脸过来一趟?” 听到松井邀请自己去参加同学聚会,北原岩无声地嘆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婉拒。 对於这种场合,他確实提不起什么兴致。 彼此的人生轨跡早已大相逕庭,那些大学时代本就交集不深的同窗,如今若是强行坐在一起,除了略显生硬的寒暄与客套,恐怕也找不到多少共同语言。 作为一名作家,北原岩更愿意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留给正在构思的新书。 北原岩张了一下嘴,礼貌的婉拒话术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电话那头,松井似乎察觉到听筒北原岩接下来想要说些什么似的,连忙补充了一句:“啊,那个,不是的,北原君。其实————我打这个电话不光是为了同学会的事。 我————” 电话那头,传来松井下意识的一声轻笑。 这笑声顺著听筒传过来,听上去有些忐忑,似乎在掩饰著某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其实,我是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大家————我下个月要结婚了。” 说到这里,听筒那边的松井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句:“————岩君,你能来喝一杯酒吗?” 北原岩那只原本准备放下听筒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岩君————” 这个久违的称呼顺著电话线传过来,让北原岩的记忆再次想了起来。 脑海中,当年那个戴著圆框眼镜的男生,把复印好的笔记塞过来时的画面再次变得鲜活。他甚至隱约想起了当时松井还顺口说过的一句话:“岩君,这次別掛科啊,要是掛了,第二学年就不能和大家在一个班了。” 这是属於二十岁年轻人之间最纯粹、没有任何利益算计的朴素善意。 而直到今天,北原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年面对那份看似微小却毫无杂质的帮助,“自己”竟然连一杯咖啡都没有请对方喝过。 如今,这份善意跨越自己成名后所建立的层层社交壁垒,以一种毫无防备又分外真诚的方式,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 北原岩最终没有让婉拒的话术从嘴里说出来。 北原岩停顿了两秒,用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和语气说道:“恭喜你,松井。” 听筒那头,松井明显愣了一下,隨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轻颤:“啊————谢、谢谢!” “晚上几点?” 北原岩继续问道。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听筒那边,松井的声音瞬间明亮了起来:“七点!就在六本木的银鳞庄”,是以前大家常去的那家居酒屋,你还记得吗?你真的能来吗?岩君!” 北原岩看了一眼桌上那台屏幕依然泛白的macintosh,又看了一眼手边那沓毫无头绪的新书资料。 想著还是去一趟吧,大不了吃完饭回来熬个夜,再继续找切入点。 毕竟,这个世界上愿意真心实意对自己喊出一句“岩君”的人不多,松井配得上自己这几个小时的时间。 “嗯。 北原岩轻声回道:“我准时到。”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在宽大的写字檯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孤零零闪烁的光標,然后握住滑鼠,乾脆利落地將未命名的空白文档关闭了。 白天就不硬憋了,反正枯坐著也敲不出一个字,不如索性换个心情,去当面给这位老同学敬一杯酒,道声恭喜。 至於新书的切入点,等喝完这杯喜酒回来,熬夜慢慢磨吧。 晚上七点零五分,六本木通。 夏夜的霓虹灯密密地铺开,把整条街照得宛如白昼。 宝马、奔驰、捷豹等高级轿车在街边的代客泊车通道前缓慢排队,穿著versace的女郎挽著身著armani的男伴,从一家家俱乐部和料亭门口涌出。 如今的日本经济早已不是冲向巔峰的姿態,而是从云端坠落之后,仍被霓虹与酒杯强行托住的幻梦。 股市已经跳水,泡沫已经裂开第一道口子,可站在这里的人们依旧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日本的繁荣永远不会结束。 於是,这座城市越是下坠,夜色便越是绚烂。 越是临近破碎,欢笑声便越显得不知死活。 “银鳞庄”位於六本木一角,占据了一栋八层建筑的最顶层。 深棕色木格柵的店面外,立著一块十分素雅的、用毛笔书写著店名的木匾。 门口站著两位穿著深色和服的年轻迎宾女將。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薄款轻便夏装,剪裁乾净利落,手里什么都没拿,只在內袋里揣著一只装有厚厚礼金的白色和纸信封。 接著北原岩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迎宾女將习惯性地掛著完美的职业微笑,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然而,当她直起身,借著玄关柔和的灯光看清眼前人的面容时,那无可挑剔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作为六本木高级料亭的女將,她见惯了政商名流,但眼前这张脸,是这一个星期横扫各大书店海报、霸占无数报纸头版、被整个日本社会视为天才般的年轻面孔。 女將的眼睛微微睁大,甚至连呼吸都停滯了半秒,原本训练有素的声音一下子因为错愕而打结:“您、您是————北原老师?!” 北原岩轻轻点了点头,温和地回应了对方的惊嘆,隨后开口问道:“请问,文学部b 组的同窗会在哪间包厢?” “啊————是!” 女將猛地回过神来,连鞠躬的幅度都比刚才更深、更用力了,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恭敬道:“是松井贤太郎先生的预约!已经为您安排在松之间”,北原老师,请您务必隨我来!” 走廊里舖著洒水石,纸障子门两侧瀰漫著1990年六本木高级料亭用金钱堆砌出的幽静。 女將在前面带路,刚走出没多远,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有些小心翼翼、甚至涨红了脸询问道:“那个————北原老师,我真的非常喜欢您的书,请问————能麻烦您给我签个名吗?” 北原岩再次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隨身带的钢笔。 他站在原地,本以为对方会去前台拿专用的签名板或者纸张,但等了两秒,却发现女將並没有离开的意思。 相反,她红著脸往前迈了小半步,稍稍背过身,向他展示出自己和服后背那片平整的衣料,小声请求道:“请————请您签在这里吧。” 北原岩看著眼前这身做工考究、价格不菲的高级和服,稍微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问道:“这身和服很贵吧,真的要这样直接签上去吗?” 女將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坚持和期盼。 见她如此坚决,北原岩只好拔下钢笔笔帽,笔尖落下,在那名贵的衣料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女將如获至宝般地连连鞠躬道谢,脸上洋溢著巨大的满足感,隨后才继续转过身,步伐轻快地在前面引路。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松之间”的拉门外,就已经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阵阵喧闹声。 这是一群刚刚踏入社会一两年、正处於事业起步期的年轻白领,在高级包厢里酒过三巡后才会发出的喧囂。 “所以我跟我女朋友说,现在必须砸钱抄底!大藏省三月份出台的那个限制政策绝对只是暂时的,跌了这几个月,马上就会触底反弹!” “哈哈哈哈哈!中野你胆子也太大了,日银这都第四次加息了,你就不怕被套死?” “怕什么!股市跌那是股票泡沫,但东京的地就是真金白银!咱们日本的土地神话怎么可能破灭?” “皇居底下的地依然比整个美国加州都贵!现在不敢上车,等年底政策一鬆绑,这辈子都买不起了!” “说得对!东京的地价永远会涨回来的!乾杯!为我们大胆抄底的不动產乾杯!” 笑声、玻璃酒杯的碰撞声,夹杂著半带敬语半带醉意、在时代拐点前夕强行用狂热来掩饰恐慌的亢奋腔调。 迎宾女將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白色的纸障子门。 在这一刻,包厢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 整间“松之间”里,上一秒还在沸腾的、关於抄底和土地神话的近乎癲狂的喧囂,以一种仿佛被人瞬间拔掉电源的速度咔地一下,彻底掐断了。 二十多名穿著高级西装的男同学,以及十几个身著昂贵洋装的女同窗,原本正围坐在包厢里谈笑。 三十多张因酒精、虚荣和赌徒般的亢奋而泛红的脸,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凝固住了,呆呆地看著站在拉门外的北原岩。 包厢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一秒。 紧接著,最靠近门口的一位戴著金丝眼镜、手里端著白葡萄酒的男同学,发出了一声完全失去表情管理的惊喘。 他猛地放下杯子,因为动作太急,酒杯重重磕在长桌的边沿,咣的一声,半杯酒水洒了出来。 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整个人几乎是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声音发紧道:“北、北原老师!” 紧接著,整个包厢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 二十多个男同学和十几个女同窗几乎是同时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北原老师!” “岩君!哦不、北原先生!” “天哪!您真的来了!” “我们还以为您不会来的!快快快!主位!主位!” 主位原本是今天的主角松井贤太郎坐的。 但此刻所有人,甚至连松井自己都在用一种近乎慌乱的姿態让出位置:“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松井你去旁边那桌!” 面对眾人错愕而狂热的目光,北原岩並没有拿捏大作家的架子,顺势迈步走进包厢,十分得体地微微欠身,温和地开口打破了平静:“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我出门晚了些。” 听著他的声音,包厢里几乎所有人这才如梦初醒,齐刷刷地回了一个深得多的鞠躬:“啊不不不!哪里的话!您能来已经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紧接著,场面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慌乱的热情中。 在眾人恭敬且狂热地簇拥著他往里走的间隙,北原岩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包厢內部。 长长的檜木桌上,堆满了名贵的年份香檳、高级和牛与几只完整的北海道毛蟹,角落的酒柜里还放著好几瓶没开封的名庄红酒。 对於一群刚踏入社会一两年的年轻人来说,这场同窗会的铺张程度显然已经荒诞到了超出常理的地步。 包厢里的每一张面孔都泛著亢奋的红光,张扬、沉醉,仿佛所有人都篤定自己会永远站在这场时代狂欢的顶点。 就在眾人七嘴八舌地围著呢哦ui阿木时,今天原本的主角松井贤太郎从人群中间挤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明显是为了今晚特意去三越百货定製的深蓝色西装,打著一条略显拘谨的深红色丝绸领带。 脸上那种敦厚的、有点侷促的笑容,和北原岩记忆里大学时代把笔记本推过来的男生几乎没有任何差別。 松井贤太郎有些不知所措地绕过两三个挡在前面的同学,衝著北原岩深深鞠了一躬:“岩君,你能来————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北原岩看著他,原本平淡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松井,这是应该的。恭喜你。” 松井贤太郎激动得几乎红了眼眶。 而旁边那群同学看见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北原岩,竟然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和松井贤太郎说话,立刻又开始了一轮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逢迎与哄闹。 “松井你也太有面子了!竟然真能把北原老师请来!” “北原老师!来来来!您坐这儿!主位!” “松井你快让一让!北原老师坐这儿!你去旁边那桌!” “快!给老师倒酒!满上那瓶罗曼尼·康帝!” 面对眾人的簇拥与让座,北原岩並没有走向主位轻,而是摆了摆手,然后將今天真正的主角松井推回了桌首的位置,自己则顺势在松井的身旁落座。 这时,一旁的服务员十分有眼力见地走上前,准备为他面前的玻璃酒杯倒上红酒。 北原岩却抬起手,礼貌地盖在了酒杯上方:“抱歉,我不喝酒。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就好。” 服务员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原本正举著酒杯准备上前敬酒的同学也僵在了原地。 但短短一秒后,他们就迅速用一种近乎諂媚的姿態转风向圆场:“啊对对对!北原老师可是要写书的!得保持清醒!保持清醒!” “喝温水好!喝温水养生!是我们太俗气了!” “服务员!快给老师上一杯温水!不,別太烫,温度要刚刚好的!” 温水很快被端了上来。 北原岩坐在松井旁边,端起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 对於那些借著敬酒名义端著杯子过来攀谈的同学,他都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客气,温和地一一给予回应。 而这群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两年的年轻白领,多少也都有些眼力见。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位“亚洲之光”与大家早已不在同一个阶层,因此在表达了足够的敬意与逢迎之后,並没有人死缠烂打地一直围著他没话找话。 隨著眾人各自退回熟悉的小圈子,包厢里的气氛也慢慢鬆弛了下来。 不出五分钟,桌上的话题就顺理成章地拐回了这群人日常最习惯、也最关心的那个字————钱。 就在这时,北原岩听到了右侧传来了一阵大吐苦水的声音。 最先开口抱怨的是坐在那边的中野。 他大学时读的是经济学部,如今在三井物產的海外业务部,此刻已经把领带扯鬆了一半。 他端著酒杯,语气里带著十足的鬱闷与不甘心,仿佛在抱怨命运的不公:“哎,最近这日经指数跌得真够惨的。年初还是三万八千九百多点,我前两天看了一眼,直接掉到两万八了。” “七个月的时间,跌了百分之二十六啊。还有大藏省那帮老东西,三月份搞的那个融资总量规制”,直接掐住了房地產贷款的脖子。” “我前两天去主交易银行谈追加贷款,那个支店长居然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搞得这两个月市场上人心惶惶,连我女朋友都在念叨,要不先把二子玉川那套正准备入手的公寓退了。” “女人就是没远见!” 桌上几个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也忍不住跟著附和:“是啊,最近跌得確实有点嚇人“” “我也听说有人开始拋售了。” “万一真的崩了,那咱们加的槓桿————” 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这是属於“这片繁华底下隱约透出危机”的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坐在长桌左侧,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炭灰色定製西装,打著暗红色丝绸领带,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十分惹眼。 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不过二十四岁,举手投足间却已经带上了几分金融圈里特有的圆滑与从容。 而脸色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眼神中透著一种事业春风得意时才有的奕奕神采。 他叫高桥俊一,如今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的明星新秀,专攻不动產融资,也是同期入职者中业绩十分耀眼的一个。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端起红酒杯,脸上掛著那种大银行客户经理特有的职业笑容。 只是在这副看似理性的精英做派之下,依然掩饰不住他对眼下这个时代只涨不跌的盲目信任。 高桥端著酒杯,用一种压过全场喧囂的、属於金融精英特有的洪亮嗓音开了口:“大家————大家,听我说几句。” 桌上的议论声迅速安静下来。 在这群同窗里,高桥目前在金融圈混得最风生水起,他的话自然分量最重。 “中野刚才说的暴跌————” 高桥从容地笑了一下,隨后说道:“確实,最近日经指数是跌了一些,大藏省的政策也確实收紧了。但是诸位————” 他举起手中的红酒杯,优雅而专业地晃了晃,让杯壁掛上一层深紫红色的酒液,隨后拔高了音量:“大家千万不要慌。” “大藏省那帮老官僚出台政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过热的市场做一次————” 他故意顿了顿,把接下来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道:“技、术、性、调、整。” “明白吗,诸位?这只是技术性调整而已。 97 > 第160章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第162章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听著高桥这番话,桌上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同学,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技术性调整?” “对啊!政策怎么可能真的让市场崩溃呢!” “只是给过热降温罢了,我懂了!” 见眾人重新燃起希望,高桥越发自信道:“而且诸位,你们要看清一件事。” 他用握著酒杯的手,意气风发地指了一下落地窗外。 窗外,是东京铺天盖地的繁华夜景。 “看看外面。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连美国都要忌惮三分,日本资本如今可是撑著半个地球的市场。曼哈顿那些昂贵的地標,在咱们眼里也不过是隨时可以收购的资產罢了。” “大家要知道,光是东京皇居底下那一小块地,它的估值就比整个美国加州还要高! “”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语气说道:“诸位,日本的基本面摆在这里。土地、银行、 企业、政府,全都绑在一起。” “房地產要是真崩了,整个国家都要跟著震。你们觉得,政府可能眼睁睁看著它崩吗? “” 刚才中野的抱怨所撕开的不安裂缝,就这样被高桥这套熟练、篤定且充满权威感的银行內部话术,轻而易举地抹平了。 “所以————” 高桥端著酒杯,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道:“这次大跌根本不是什么风险,这是千载难逢的“抄底良机”!” 隨著高桥这番话落下,包厢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原本还盘算著卖房子的中野激动地一拍桌子:“高桥!你说得太对了!我就说嘛,这绝对不可能是崩盘!” 另一个同学连忙凑上前道:“高桥兄!我最近在世田谷看中了一套八千万的一户建! 你说我现在加满槓桿杀进去,合適吗?!” 高桥豪迈地一挥手道:“合適!太合適了!你现在不抄底,等年底它少说也能涨破一亿!” “要是资金有缺口,直接来新宿支店找我。住友银行的抵押贷款我给你批到八成,利率绝对给到最优惠。” “大家千万別错过这波红利,错过了可是要后悔半辈子的!”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乾杯!” “为高桥乾杯!” “为我们的抄底乾杯!” “为即將翻倍的身价乾杯!” 罗曼尼·康帝在玻璃杯中剧烈摇晃,盪出深紫红色的浪潮。 座位上,北原岩始终保持著置身事外的平静,端起温水浅浅地抿了一口,隨后將其放下,任凭周遭的气氛如何沸腾,神色依然毫无波澜。 此时北原岩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对面正慷慨陈词的高桥俊一脸上。 看著那双闪烁著盲目信仰的眼睛,看著那张被时代幻觉餵养得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的心中顿时升起一个想法。 有了。 这几天北原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著空白文档枯坐,迟迟不知道下一部作品该写些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一个宏大而冷酷的故事轮廓,在脑海里瞬间成型。 北原岩终於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接下来北原岩要写一本新书,一本撕开这场虚假繁华、將金融界的腐蚀与普通人在狂热中走向毁灭的悲剧彻底写透的小说。 书名他甚至都在这一瞬间想好了,就叫《崩塌的巨塔》。 而书里最核心、最锋利的一把刀,正是像高桥俊一这样,穿著高级定製西装、戴著金壳劳力士、端著名庄红酒,用一套看似无懈可击的银行话术,亲手將二十几个同窗推向深渊的“时代推手”。 这种教科书般的、属於泡沫时代末期独有的癲狂与傲慢,是任何枯坐在书房里凭空想像都无法企及的真实素材。 纸质媒体上那些经过重重修饰的“理智精英”,永远比不上今晚坐在六本木这家料亭里、原汁原味展现出人性贪婪与盲从的这张脸。 北原岩坐在位置上,脑海中正飞快地为新书的角色勾勒著轮廓。 此刻在他的眼里,包厢里的喧囂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场荒诞的舞台剧,而桌上的这些人,全都是笔下绝好的素材。 然而,就在北原岩以局外人视角旁观这一切时,一句突如其来的话,硬生生地將他从构思中拉回了现实。 “高桥兄!” 只见包厢里的另一名同学突然大声向高桥说道:“松井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他正打算在中野那边买一套五千万的房子当婚房呢。” “您帮他参谋参谋,现在出手,是不是个好时机?”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顿时愣了一下,隨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正坐在自己身边的松井贤太郎身上。 松井贤太郎穿著略显侷促的深蓝色西装,脸上还带著那种对同窗深信不疑的敦厚笑容。 看著这张脸,北原岩心中那种作为“看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 此时桌上的人群已经顺著这个话题热烈地起鬨起来,酒杯交错声中溢满了盲目的乐观道:“对啊松井!赶紧抄底!” “你这婚房一买,下半年肯定大涨,这叫双喜临门啊!” “乾杯!为了松井未来的社长豪宅,乾杯!” 高桥更是毫不客气地接过了话头,脸上的笑容褪去了职业化的客套,转变为一种充满侵略性的亢奋道:“松井!这件事你绝对不能犹豫!五千万的標的,我建议你直接做九成贷款,首付只需要出五百万就行。” “剩下的四千五百万,我亲自在行里帮你批最优惠的利率。等三个月之后,这套房子涨到七千万,你光是浮盈就有两千万!” “松井,这是我作为同窗,能给你最实在的结婚贺礼了!”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得近乎癲狂的喝彩声。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囂推波助澜下,松井的脸胀得通红。 面对这笔几乎从天而降的巨额財富,松井贤太郎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不是没有听懂高桥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才更觉得不真实。 那些数字,那些回报率,那些被描绘得无比光明的未来,像一杯烈酒,顺著耳朵灌进脑子里,让他这个一直安分守己的普通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乎眩晕的衝动。 此时周围的同学还在起鬨。 有人拍著桌子笑道:“松井,这可是高桥特意照顾你啊!” 也有人端起酒杯,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道:“这种机会,换成別人排队都未必轮得到。” 在周遭狂热的起鬨声中,松井贤太郎的脸上泛起几分侷促的红晕。 面对这份仿佛天上掉下来的巨额財富,他本能地点了点头,手也跟著伸向面前的香檳杯,准备顺著气氛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 可就在手指触碰到冰冷杯壁的瞬间,他的动作却募地停住了。 不知为何,心头那股被金钱和眾人烘烤出来的热意,忽然被一丝说不清的谨慎压了下去。 面对高桥拋出的诱人蓝图,这位安分守己的老实人终究还是拿不定主意。 於是侧过头,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北原岩。 在松井心里,北原岩早已脱离了当年那个普通同窗的身份。 如今的北原岩,是被报纸、电视和整个文坛共同推上高处的、真正能看透局势的大人物。 所以与其自己思索,还不如寻求北原岩的意见。 察觉到松井的视线,北原岩神色平静,只是一言不发地微微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微小到几乎只有松井一个人能察觉。 可偏偏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松井那只举到一半的酒杯,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亢奋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和迟疑。 北原岩放下手里的温水杯。 按照他一贯的性子,这种场面本不该插手。 泡沫已经把人心托到半空,这时候去劝一群自以为能发財的人,往往只会惹来反感。 可松井贤太郎不同。 在北原岩眼里,身旁这位同窗依然保留著大学时代那种老实、侷促、不太懂得拒绝別人的底色。 更何况,他下个月就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北原岩確实不打算去拦住满桌被贪慾冲昏头脑的旁人,但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著松井贤太郎,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压进去。 此时,高桥仍在侃侃而谈。 银行、贷款、土地、升值空间,这些词从他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编织著一张看似稳赚不赔的巨网。 北原岩不去理会高桥的慷慨陈词,放下手里的温水杯,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松井贤太郎,用一种只在两人私下交谈时才会用的、十分平淡的音量开了口:“松井,別去碰房地產,更不要去抄底。” 北原岩原本只是在对松井一个人说话。 但在这个包厢里,北原岩如今的身份分量实在太重了。 重到当他出声的那一瞬间,周围几个正准备附和高桥的同学,下意识地就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刻,包厢里的笑声与喧闹,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 这种死寂,甚至比北原岩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一秒还要深沉。 二十几张刚刚还在因为“抄底翻倍”而亢奋发红的脸,此刻全部僵在了原地。 中野那只端著香檳的手停在半空,高桥那只还在豪迈比划著名“九成贷款”的胳膊僵住了,就连站在角落里的服务员都不敢再弄出半点声响。 北原岩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松井脸上,提醒这个即將结婚的老同学。 “大藏省的紧缩不是说说而已。” 北原岩的声音不高,但还是清楚落在眾人的耳中。 “三月的融资总量规制已经开始压下去了,银行对不动產的放贷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松。日银也在加息,资金成本只会越来越高。” 说到这里,北原岩停了一下。 包厢里没有人接话。 北原岩看著松井继续说道:“更麻烦的是,前不久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已经开始跳,日本又高度依赖进口能源。接下来通胀压力上来,日银只会更不敢放鬆。” 听著北原岩的解释,松井贤太郎握著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声音更低了一些:“你们现在用土地抵押出来的钱,都是加了槓桿的。” “只要利息继续往上走,地价不再上涨,资金炼很快就会出问题。” “说不定还撑不到圣诞节。” “这种时候进去,不是抄底。” 北原岩平静地说道:“是在接盘。” 隨著这句话落下,整个包厢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中野那只举著香檳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 那位刚刚叫囂著要在世田谷加槓桿“杀进去”的同学,脸色“唰”地白了一截。 而身为当事人的松井贤太郎,双眼更是缓慢地睁大了。 桌上的其他同学和他们带来的女伴,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令人室息的安静,源於说话人的身份。 北原岩不是满嘴跑火车的酒鬼,不是譁眾取宠的边缘评论员,更不是媒体上那些靠危言耸听博眼球的“末日预言家”。 他是北原岩,是当今日本连大藏省高官、连日银总裁三重野康在公开场合都要客气相待的“亚洲之光”。 在过去这半年里,北原岩凭藉著笔下震撼人心的文字,已被整个社会推上了神坛,被公认为最能刺透人心与时代病灶的文坛巨匠。 而现在,这位习惯於用小说来解剖现实的国民作家,如今无情地戳破了他们篤信不疑的发財美梦,告诉他们,接下来的日本经济可能撑不到圣诞节。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面对未知命运时才会出现的心慌,不可遏制地爬上了包厢里二十几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 北原岩依然只看著松井,给出了最后的忠告:“所以,趁现在这个国家的银行系统还有最后一点流动性,把手里现金攥紧。” “如果手里有带槓桿的房產,全部拋掉。” “千万別去接盘。” 话音落地。 整间“松之间”落针可闻。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为“抄底翻倍”而兴奋的早大b组同窗,此刻脸色都有些发僵。 有人低头看著酒杯,有人下意识避开北原岩的目光,还有人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显出了几分不安。 他们听懂了北原岩的话。 正因为听懂了,一时之间竟无人敢接腔。 如果北原岩是对的,那么他们刚才所篤信的一切,手里的房贷、土地、投资计划,甚至那些关於未来的漂亮幻想,全都要重新掂量。 可这片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坐在长桌左侧的高桥俊一最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纯金劳力士的錶带,隨后重新端起红酒杯,站起身来。 作为住友银行新宿支店同期入职者中最耀眼的明星新秀,他心里很清楚,这种时候必须有人出面稳住局面。 高桥绕过身边两位同学,走到松井和北原岩的身旁,朝北原岩微微欠身。 这个动作做得很得体,既不显冒犯,也保持了自身的体面。 “北原。” 话刚出口,他又迅速改了称呼,笑容也隨之变得更加恭敬。 “北原老师,我觉得你错了!” 高桥举著酒杯,语气诚恳地说道:“首先,我必须说一句,在文学上,您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无论是《白夜行》里对人性的剖析,还是《別让我走》里对存在本身的追问,都不是我们这些人能隨便评价的。” 桌上几个人立刻跟著点头。 “是啊。” “北原老师的作品,我们都拜读过。” “这点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刚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入冰点的气氛,终於借著这几句附和声稍稍回暖。 事实上,在场的许多人都在期盼著高桥站出来。 因为他们打心底里不愿相信北原岩的预判。 只要能把北原岩重新架回“文学家”的位置上,把金融和文学切割开来,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相信自己手里的投资毫无问题。 高桥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等眾人的附和声稍稍落下,才慢慢挺直脊背,重新换上属於银行精英的从容不迫。 “但是,北原老师。” 高桥的声音平稳,却足够让整间包厢听清。 “文学和金融,终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您习惯从人性、悲剧和时代阴影里去剖析事物,所以您的判断里,天然会带著一种作家的谨慎,甚至悲观。” 他笑了笑,语气仍旧客气道:“这当然不是坏事。正因为如此,您才能写出那些震动人心的名作。” 说到这里,高桥话锋一转:“可资本市场不一样。” 高桥的目光扫过桌上眾人,语气重新变得篤定起来。 “我们每天接触的是企业、银行、贷款、土地和最真实的交易。” “日经指数短期波动,不能代表日本经济出了问题。” “大藏省收紧政策,也只是为了让市场更健康。” “至於海湾那边的事,说到底是地缘政治衝击,根本不可能动摇东京不动產的绝对价值。” 几个同学听到这里,神色终於缓和了一些。 高桥也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场节奏,声音愈发自信:“日本的產业、银行体系、城市土地价值,全都摆在这里。房地產或许会有所调整,但绝不可能崩盘。” 说完之后,高桥重新看向北原岩,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所以,在文学上,我们当然愿意听您指点。” “但在金融和房地產上,还是请北原老师相信我们这些每天站在一线的人吧。” “毕竟这也是我们的工作!” > 第161章 北原岩的新书 第163章 北原岩的新书 高桥俊一这番近乎完美的“专业壁垒”话术落地后,包厢里凝滯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先前那种被北原岩一句话压出来的短暂心慌,逐渐褪去。 包厢里的二十几张脸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对於金钱的盲目乐观与狂热,又重新爬上了他们的眉梢。 而中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岩君,说句实话您別见怪————这俗气的金钱游戏,和您小说里的逻辑確实是不一样的。您书里写的是悲剧,但在现实里,我们可是贏家!” 另一位同学也赶紧跟著附和起来:“是啊岩君!您是搞文学的,搞文学的看世界,难免悲观一些嘛!金融这种事,咱们还是听高桥俊一的比较稳妥!” 第三位同学甚至已经如释重负地端起了酒杯,大声张罗起来道:“来来来!大家继续!为高桥俊一的专业判断,也为我们日本无敌的基本面!乾杯!” 长桌上再次被贪慾填满。 高脚杯里的罗曼尼·康帝被重新斟满,笑声再度响起。 那种刚才被强行冰冻了短暂几秒的喧囂,此刻以一种近乎报复式的姿態,汹涌地反扑回来。 北原岩安坐在位置上,注视著对面的高桥俊一俊一。 此时高桥俊一俊一端著红酒杯,脸上那种成功捍卫了专业尊严的得意神情,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张扬。 看著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北原岩此前一周在书房里的所有困惑与焦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如今他终於抓到了那个一直以来模糊不清、让他无从下笔的灵魂。 一个书名在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崩塌的巨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並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复杂的金融逻辑,眼前的高桥俊一俊一,就是这个时代最鲜活、也最荒诞的註脚。 此时北原岩已经想好,在接下来的小说中,创造出一个像高桥俊一这样的银行家。 甚至北原岩已经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角色的轮廓,给对方取名“黑泽俊雄”,把高桥俊一刚才那种“先捧后踩”的傲慢,以及充满职业优越感的“请相信专业人士”,原封不动地刻在那个角色的骨子里。 这一瞬间,北原岩仿佛预见到了,当小说里的银行家在时代的废墟中挣扎时,这段话会显得多么讽刺,又会带给读者多大的震撼。 这个喧闹的包厢,终於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创作答案。 北原岩收回思绪,端起那杯温水抿了一口,隨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下一秒,杯底与木桌磕碰的闷响,便被周围震耳欲聋的祝酒声吞没了。 北原岩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群满脸红光、正在为“马上暴富”而互相道贺的同窗。 看著他们眼底那种对泡沫深信不疑的狂热,北原岩彻底咽回了原本或许还想再劝的一两句忠告。 夏虫不可语冰。既然这些人已经被时代织就的幻梦死死套牢,那便无需再去浪费口舌。 而正因为北原岩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选择了缄默,高桥俊一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全场的话语权。 在这个充斥著槓桿、地皮与金钱欲望的包厢里,这位为大家勾勒出暴富蓝图的银行新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场聚会当之无愧的焦点与主角。 当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这场聚会迎来了尾声。 服务员恭敬地为每一位客人递上温热的薄荷湿毛巾,供大家擦脸醒酒。 然而整个松之间里,根本无人需要醒酒,恰恰相反,在酒精与財富幻想的双重催化下,他们的眼睛比刚进门时还要亢奋明亮。 而中野率先站起身,大声张罗起来道:“诸位!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那位嚷嚷著要在世田谷买房的同学立刻响应:“二次会!二次会!去银座!必须去银座!” 而高桥俊一这位刚才被中野的女伴捧为“今晚绝对主角”的银行精英,此刻正带著一种凯旋般的姿態,用酒杯瀟洒地一指窗外道:“今晚所有人,我来买单!银座的紫艷”俱乐部,我已经包下了一整层!” “大家转场继续,为了我们即將到来的暴富,乾杯!” 包厢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鬨笑与欢呼。 二十几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属於泡沫时代末期特有的洪流裹挟著,迫不及待地向门外涌去。 在向外涌动的人潮中,北原岩从座位上站起身,对著周围象徵性围拢过来的同学,得体地微微欠身。 “各位,抱歉。”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刚才突然有了些新书的构思,我需要儘快赶回去记录下来。 今晚就陪大家到这里,你们尽兴。” 听到这句话,人群中先是安静了一瞬,隨后立刻爆发出更加热情的、如释重负的客套。 “哎呀,岩君这就要走了吗?太可惜了,还想著去银座多喝两杯呢!” 中野嘴上大声说著惋惜,身体却已经十分顺滑地侧开半步,让出了一条过道。 “不过,既然是有了灵感,那可是整个日本文坛的大事,我们可万万不敢耽误您宝贵的时间啊!” 高桥俊一也顺势走上前来。 他端著酒杯,换上了一副体面而通达的笑容道:“中野说得对。北原老师的时间比我们这些俗人金贵得多。” “既然是为了创作,那我们就不强留了。不过下次聚会,您可一定要赏光,新书出版了也请务必给我们大家留个签名版啊。 “是啊是啊,岩君慢走!” 旁边的几位女伴也纷纷挥手附和,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即將前往银座狂欢的喜悦道:“期待您的下一部大作!” 对这群被高桥俊一重新点燃、正迫不及待冲向银座“紫艷”俱乐部的男女而言,北原岩这位带著悲观底色的“文豪”若是继续留著,多少会让人觉得扫兴。 他们现在只想彻底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狂欢里,谁也不希望在举杯庆祝的时候,再听到什么“撑不到圣诞节”的晦气话。 如今北原岩主动铺好了台阶,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於是,在一片“慢走”、“下次见”的热情道別声中,这群人十分瀟洒地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涌出了包厢,朝著料亭的大门走去。 隨著那阵纷乱的脚步声和笑语彻底远去后,北原岩也走出松之间。 走到大门口时,迎宾女將十分敬业地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光临。” 北原岩站在银鳞庄的格柵木门外,並未立刻招手叫车,只是安静地等在原地。 此时的料亭门外正是一片喧闹。那群被酒精和“抄底暴富”幻想彻底点燃的同窗,正聚集在街边的泊车通道前。 他们高声且亢奋地等著服务生把自己的奔驰、宝马或捷豹开过来,有的则乾脆一辆接一辆地拦下开往银座的计程车。 在这片混乱的狂欢中,谁也顾不上注意,北原岩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的角落,並未离去。 直到街边的喧闹声隨著计程车一辆辆驶离而渐渐远去,松井贤太郎才慢慢从“银鳞庄”的大门里走出来。 作为这场聚会的发起人,他自然要尽到主人的责任,留到最后把那些亢奋的同窗一一送上前往银座的车。 等处理完这一切,他整个人明显松垮了下来。 此时他的脸色比聚会刚开始时苍白了许多,步伐也显得十分迟缓,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西装衣襟。 今晚的他,內心就像是被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原本他已经定好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婚房,刚才北原岩的预判,以及北原岩如今那不容置疑的地位,让他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 可偏偏高桥后来那番头头是道的专业分析,又重新勾起了他对房產升值的渴望。 买,怕真的如北原岩所言“撑不到圣诞节”。 不买,又怕错过了高桥口中这趟稳赚不赔的暴富列车。 这种夹在“文坛巨匠的警告”与“银行精英的诱惑”之间的猛烈拉扯,让他直到现在都深陷在一种难以名状的犹豫与心慌之中。 此时松井贤太郎刚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北原岩。 他顿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错愕地轻声打了个招呼道:“岩君?啊————你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北原岩並未多做解释,只是朝松井贤太郎走近了一步。 “刚才在包厢里人多眼杂,拿出来不太合適。” 北原岩一边说著,一边从衣服內袋里掏出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白色和纸信封。 信封表面十分素净,只是一只朴素的纸封。 里面装著三十万崭新的日元。 对於关係尚可的大学同窗而言,这是一笔相当丰厚且体面的新婚贺礼。 北原岩神色平静,几乎像是递过一份普通文件那样,將信封递到了松井贤太郎面前。 松井贤太郎的目光落在北原岩的手上,视线刚一触及那只信封异常鼓胀的边缘,立刻就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厚度。 他瞬间明白了里面装著什么,更清楚这笔礼金的分量,下意识地有些慌乱伸手推拒道:“啊不,不,岩君,这实在太厚重了————” 北原岩挡开了他的手,十分自然地將信封直接塞进了松井贤太郎西装左胸的內袋里。 这个动作,就和大学时代松井贤太郎把复印好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时一样顺理成章。 隨后,北原岩抬起眼,注视著松井贤太郎开口说道:“新婚快乐。” 松井贤太郎瞬间红了眼眶,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想说“岩君你太客气了”,想说“其实大学时我根本没帮你什么大忙”,甚至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深深地向北原岩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既快又深,是这位敦厚温吞、下个月即將完婚的男人,將自己今晚被“抄底”、“暴富”、“九成贷款”撕扯得乱七八糟的心绪重新压回胸口后,所做出的最郑重的感谢。 “松井。” 此时北原岩再次开口问道:“下个月找高桥办贷款买房的事,你还要继续吗?” 听著北原岩的这番询问,松井那张被酒精和纠结搅得微微发白的脸,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去往银座的同窗们虽已远去,但高桥刚才在酒桌上勾勒的暴富蓝图,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边是这位文坛巨匠郑重的当面警告,另一边是银行精英描绘的稳赚不赔的未来。 两股力量在他心里剧烈地撕扯著。 短暂的沉默后,松井隔著西装布料,用力捏紧了胸口內袋里那只厚实的白色和纸信封。 他终於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岩君————真的会跌吗?高桥他们说,东京的土地是有限的,基本面那么好,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崩盘的————” 北原岩平静地注视著这位陷入迷茫的老同学。 “松井,你是经济记者,其实你比谁都清楚。” 北原岩的声音不大继续说道:“今年三月份大藏省出台的《关於控制土地相关融资的规定》,已经开始强行收紧资金了。” “日本央行为了抑制通胀,贴现率一加再加。现在日经指数已经跌成了那样,所有的热钱都在往房地產这最后的避风港里挤。一旦这最后一道防线也撑不住,连环爆雷只是时间问题。” 北原岩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篤定:“那些所谓的永远涨”,不过是赌徒们互相壮胆的迷幻药。这列疯狂的快车,已经快要脱轨了。” 听完这番话,松井贤太郎的心头猛地一震,北原岩这番话精准地击穿了他心底最后的侥倖。 他回想起几天前,自己和未婚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对著帐本盘算了整整三个小时。 那是他们看了半年、几乎已经敲定要买下的房子,售价五千万日元。 两人税后年薪加起来不过八百万日元,如果按照高桥建议的“九成贷款”,在如今不断走高的利率下,每月的月供將死死咬掉他们將近七成的收入。 那天算完帐,未婚妻低著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用轻如蚊蝇的声音试探著问:“贤太郎,其实————结了婚先租房是不是也挺好的?” 可当时的他,早就被高桥那套“专业人士”的催眠话术洗了脑,强行压制了对方的不安道:“不行的,再不买又要涨了。而且结婚怎么能没有属於自己的房子?” 可即便话是这样做,但作为一个二十多岁、税后月薪三十万的《朝日新闻》年轻经济记者的松田贤太郎,每次站在样板间的落地窗前,看著街上那些被中介包装出来的、满身名牌的“成功人士”,他自己心里也是发虚的。 在这个属於1990年繁华到近乎虚假的路边,北原岩的话语如同一阵吹过盛夏的冷冽寒风,彻底吹散了他那层强撑著的、自欺欺人的幻梦。 松田贤太郎迎著六本木的夜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隨后用力咬了咬牙,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岩君,我信你。” 此时松田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婚房我不买了。结了婚,我们先租房住。” 听到这句话,北原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嗯,好。”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没有再多费口舌去解释缘由,也懒得去重申自己看局势有多准。 只是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松井的肩膀,一如大学时代那般熟稔。 隨后,北原岩转过身,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独自走向了料亭外那条霓虹密布的六本木大道。 走出大约二十米后,北原岩在灯火通明的人行道上停下了脚步。 八月初的夜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带著一丝潮湿而沉闷的暑气。 北原岩脑子里那根卡了整整多日的弦,突然“啪”地一声,彻底通了。 他一直卡住的新书,终於找到了最佳的切入点。 北原岩此刻的构思,是要將后世两部深刻反映泡沫经济崩溃的现象级作品,高杉良的《金融腐蚀列岛》与宫部美雪的《理由》,在內核上进行一次严密的融合。 《金融腐蚀列岛》,在於它的宏观深度与社会写实性。 高杉良以扎实的纪实笔法,將日本大藏省与银行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巨额不良债权的掩盖,以及金融机构在时代浪潮下的贪婪与腐败,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部作品一经问世便引发了日本社会的巨大震动,是后世公认的、揭开日本金融界重重黑幕的標杆之作。 而《理由》则恰好填补了微观层面的血肉。 作为荣获第一百二十届直木赏的社会派推理巔峰,它的含金量早已超越了精妙的悬疑设计本身,更在於对泡沫破裂后中產阶级惨状的白描。 宫部美雪採用多视角纪录片般的敘事,深入探討了房贷崩盘与法拍屋易手背景下,普通家庭如何走向分崩离析的现实悲剧。 北原岩之所以选择这两本书作为基底,正是看中了它们之间互补的张力。 北原岩需要借用《金融腐蚀列岛》来搭建起整个时代的宏大骨架,再將《理由》中底层平民在债务泥潭里的沉沦填充进去。 把那种居高临下的宏观金融推演,与普通人在破產边缘的真实挣扎交织在一起。 这样写出来的《崩塌的巨塔》,將不再是一部单薄的商战小说,而是一幅完整记录1990年代日本社会从云端坠入深渊的全景浮世绘。 而要铺开如此宏大的时代画卷,北原岩需要一个极其锐利的切入点,一个身处金钱旋涡中心、亲手推高泡沫又目睹其破灭的见证者。 几乎是瞬间,这个核心人物的形象已经在北原岩的脑海中彻底丰满、立体了起来:东都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副部长,黑泽俊雄。 三十岁,专攻不动產融资,本年度全国贷款业绩前十名。 穿著阿玛尼西装,戴著百达翡丽,打著暗红色的丝绸领带,满面红光。 而这个人物正是北原岩以高桥为原型所构思出来的。 在北原岩的设想中,黑泽將会在六本木一家叫“鹤龟亭”的高级料亭里,对自己的二十几位昔日同窗进行一段“先捧后踩”的专业演讲,而核心台词將一字不差地復刻今晚的高桥:“搞金融看宏观经济,那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专业领域。在房地產这方面,还是请相信我们这些在一线操作的专业人士吧。” 那一桌同窗在听完这番话后,会十分顺滑、且陷入癲狂地集体加槓桿衝进房市。 然后在小说的后半段,《理由》式的悲剧將开始上演:他们会在一九九一年的圣诞节之前,顺著断裂的资金炼,一个接一个地破產,一个接一个地走上绝路。 而那位手握权柄的“黑泽俊雄”,则將在小说的第二十一章、也就是大结局里,迎来《金融腐蚀列岛》式的清算,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掛在支店副部长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北原岩站在六本木大道灯火通明的人行道旁,抬手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十分敬业地降下副驾驶车窗:“客人,请问去哪里?” t 北原岩拉开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开口说道:“港区————麻烦开快一点————” 车门“砰”的一声合上,计程车在六本木铺天盖地的霓虹中匯入车流,向著港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在北原岩身后,那一群同窗正坐在开往银座的车里,继续为即將到来的暴富美梦亢奋乾杯。 第162章 新书《崩塌的巨塔》 第164章 新书《崩塌的巨塔》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北原岩刷过门禁,乘私人电梯直达三十二楼。 走出电梯后,北原岩掏出钥匙拧开门锁,踏进玄关,反手將门带上。 隨著门锁落下,楼下尚未散去的狗仔,新闻里循环播放的专题报导,新潮社那几份还等著回復的版权合同,全都被挡在大门外。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缕淡淡的玄米茶香,从客厅深处飘了过来。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亮著沙发旁暖黄色的落地灯。 柔和的光落在地毯上,也照亮了沙发一角的女人。 此时的坂井泉水正蜷著腿坐在沙发一角,而小白猫则趴在她的腿上打著鼾。 她穿著一身浅米色的薄棉居家服,膝盖上摊著一本藤泽周平的旧文库本。 听见玄关传来的动静,她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才將书籤夹回书页里。 “这么晚。” 坂井泉水合上书,声音很轻,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北原岩换上门口的拖鞋,低头应了一声。 “嗯,聚会拖久了。” 坂井泉水看了看北原岩身上的外套,又看了看他的脸色,像是已经从他眉眼间读出了几分疲惫。 “喝酒了吗?” “只喝了一点。” “那就喝茶吧。 “6 坂井泉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北原岩跟了过去,在开放式厨房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厨房里灯光柔和,台面收拾得很乾净,保温垫上放著一把深褐色的烧茶壶。 坂井泉水端起茶壶,给北原岩倒了大半杯玄米茶。 茶水一直放在保温垫上,推到他手边时,温度刚好。 “没给你留饭。” 坂井泉水的声音很轻,透著日常的熟稔道:“反正那种聚会,你向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喝点茶解解腻吧。” 北原岩接过茶杯,指腹碰到杯壁的温热,紧绷了一晚的神色这才稍稍鬆缓下来。 “嗯。” 北原岩低声应了一句。 “又觉得累了?” 坂井泉水微微弯起唇角,眼底带著一丝瞭然。 北原岩自嘲般地牵了一下嘴角,算作默认。 隨后坂井泉水没再多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轻轻靠在大理石操作台旁,双手捧著杯子安静地看著他。 北原岩端起杯子,咽下了一口温热的玄米茶。 热意顺著喉咙落下去后,北原岩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於把六本木那片浮华的灯火、昂贵的酒气、高桥那张亢奋的脸,以及松井最后那句沉甸甸的“我信你”,都吐了出来。 坂井泉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见到不想见的人了?” 北原岩怔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倒也不是。” “那就是听到了不想听的话。” 坂井泉水的语气平静,却说得很准。 北原岩低头看著茶杯里浮起的几粒玄米,咽下那口温茶后,忽然开口:“一桌人吃了两百多万日元。” 坂井泉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常理。 “这么夸张?” 坂井泉水轻声问著。 “嗯。开了好几瓶平时根本捨不得点的高级红酒,算下来人均十几万。 北原岩出声说道:“一整晚,所有人都在聊怎么套取贷款去炒地皮。全都疯了。” 坂井泉水安静地听著。 现在她清楚北原岩今晚为什么会觉得疲惫了。 “而且有个叫高桥的,现在在银行专门做不动產融资。他在桌上拉著所有人去接盘。 “” 北原岩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道:“连松井————就是那个下个月要结婚、月薪三十万的老实人,都差点被他忽悠著去买那套五千万的房子。 “鼓动人家做九成贷款,说三个月就能赚两千万。” 坂井泉水眉心微微蹙起:“松井君动心了?” “在那种场合下,很难不动心。” “身边全是亢奋的同窗,好酒灌著,再加上一个银行高管信誓旦旦地给你画饼。” 北原岩扯了一下嘴角说道:“换作任何一个急著买房的普通人,当场就会把合同签了“” 。 坂井泉水看著他眼底那抹尚未彻底褪去的疲惫,柔声问道:“那你劝住他了吗?” “嗯。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拦下来了。” 北原岩扯了下嘴角道:“换成隨便哪个急著买房的人,被那种气氛一烘托,估计当场就把字签了。” 坂井泉水看著他:“那你劝住他了吗?” “嗯。 “” 北原岩点头道:“把松井拉住了。 隨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著说道:“我跟他们摆事实,大藏省收紧资金、央行加息、中东原油涨价,这些全是马上要砸下来的雷。这时候加九成槓桿去接盘,等同於找死。” 坂井泉水安静地听著。 北原岩放下杯子,语气淡了下来:“但其他人根本听不进去。” “是那个高桥在挑头?” “嗯。 “” 北原岩轻笑了一声道:“那傢伙用词很圆滑。先捧我一句国民大作家”,转头就告诉全桌,作家的眼光天生悲观,搞金融还是得信他们这些专业人士。” 听到这里,坂井泉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话术確实不错。” “是啊,滴水不漏。” 北原岩点了点脑袋道:“他这么一打圆场,包厢里的气氛马上就热回来了。所有人继续喝酒,继续做著暴富的梦。” “然后我就没再开口了。” 北原岩自嘲地摇了摇头:“大家都急著发財,这种时候泼冷水,谁会领情呢。”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坂井泉水看著杯里清澈的茶水,温声说道:“你能拉住松井君,就已经很好了。至於其他人,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 北原岩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盯著大理石台面看了一会儿,原本沉静的眼底逐渐泛起一丝光亮。 “不过,今晚这趟倒也算没白去。” 北原岩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疲惫,多了一种拨云见日般的通透:“对於新书我之前完全没有头绪,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碰什么题材。” “但刚才在包厢里,看著高桥给全桌人洗脑,看著那些为了地皮和槓桿发狂的脸———— “” 说到这里,北原岩的眼神顿时变得认真起来:“我突然知道我要写什么了。” 坂井泉水闻言,眼底浮现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她放下自己的茶杯,顺手把北原岩面前的空杯也收进水槽冲洗乾净。 擦乾手后,她转身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和一支钢笔,轻轻放在旁边的小餐桌上。 然后將钢笔推到北原岩手边,微微偏著头看他道:“既然有想法了,这些新鲜的素材正好趁热打铁。” 北原岩看著桌上的纸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次的笑意真实了许多,透著一种被伴侣稳稳接住心绪后的彻底放鬆:“你这催稿的手段,比新潮社的编辑可高明多了。” “我只是觉得那桌昂贵的饭局不能白吃。” 坂井泉水重新端起杯子,语气十分自然。 北原岩低头看著那支钢笔。 六本木的喧囂、高桥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还有松井最后沉甸甸的那句信任,渐渐在他脑海中剥离了烦躁的情绪,化作了清晰的文字结构。 他站起身,在小餐桌前坐下。 原本应该回书房面对电脑的,但此刻他只想留在这边。 落地灯光线柔和,坂井泉水已经回到了沙发上,重新翻开文库本。 坂井泉水在客厅安安静静地看书,留给北原岩一个最舒服的独处空间。 而北原岩抬眼就能看见坂井泉水,这种充盈著生活气息的寧静,比冰冷的书房更让人定心。 接著北原岩打开文件夹,拔出钢笔。 笔尖悬空了两秒后,他在纸页最上方利落地写下了一行字: 《崩塌的巨塔》,鹤龟亭之夜。 写完这两行字后,北原岩停了片刻。 他没有急著进入正文,而是翻到下一页,先把今晚六本木“松之间”里发生的一切拆开。 人物、场景、对话、酒气、笑声、那些被金钱烧得发亮的眼睛。 北原岩不加修饰,只先记下来。 第一个人物,是高桥。 在小说里,他不再叫高桥俊一,而叫黑泽俊雄。 三十岁,东都银行新宿支店法人金融部副部长,主攻不动產融资,本年度银行內部全国十杰。 炭灰色高级西装,暗红色丝绸领带,纯金腕錶。 身高一七五公分左右,体型微胖,脸色总是泛著红光。 这种红不完全来自酒精,更像是长期被业绩、奖金和时代幻觉一起烘出来的亢奋。 这个人不能写成骗子。 北原岩在这一行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黑泽俊雄不是骗子。 恰恰相反,他真诚得可怕。 他真的相信东京的土地永远不会跌,真的相信这一次下跌只是短暂调整,真的相信自己递给老同学的九成贷款,是一份难得的结婚贺礼。 正因为他相信,所以才更可怕。 骗子至少知道自己在骗人。 而信徒不会怀疑自己。 黑泽俊雄会一路向前,直到泡沫破裂,直到那些被他亲手签下的不动產抵押合同变成废纸,直到他一个人站在银行副部长办公室里,仍然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写到这里,北原岩的钢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急著给这个人物安排具体章节。 毕竟《崩塌的巨塔》到现在为止,仍然处在《金融腐蚀列岛》的故事线以及《理由》 的故事线彼此融合的阶段。 现实中的泡沫、银行体系、普通家庭的债务,以及另一条关於权力、背叛和时代崩塌的主线,还没有彻底咬合在一起。 於是他只在页边写下了一行备註: 黑泽俊雄的结局:自我处决。 后面又补了一句: 死前不写遗书,因为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人物的终点先定下来,至於他该在故事的哪一处坠落,还要等两条线真正合拢之后再决定。 做完这条標註,北原岩才翻过一页,开始整理今晚真正有价值的素材。 第一组,是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放贷手法。 这一部分,高桥今晚说得很详细。 酒过三巡后,他显然已经把那套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成功经验,甚至有几分炫耀的意味。 银行表內能做八成,就先做八成。 剩下的一成、两成,再让客户去住宅金融专门会社走第二抵押。 利率高一些也不要紧。 只要房价三个月后继续涨,那点利息根本不值一提。 反正抵押物是东京的房子。 东京的房子,还能跌到哪里去? 北原岩把这句话单独写了出来。 然后,在下面补亢自欠的判断: 住宅金融专门会社,是泡沫时期日本金融体系最危险的暗口之一。 表面亢,银行只承担八成风险,剩下的风险被转移到了住宅金融专门会社。 可问题在茫,那些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资金,很大一部分仍然来自背后的母行。 风险绕了一圈,並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更隱蔽的方式,重新回到了银行身亢。 等地价亢涨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结构漂亮、灵活、高效。 一旦地价停住,甚至开始下跌,这套结构就会立刻变成绞索。 银行、住宅金融专门会社、借款人、抵押物,会被同一根绳子死死勒在一起。 写到这里,北原岩停下笔。 乍在几个小时前,他对茫新书还毫无头绪,连一行大纲都憋不出来。 但此刻,所有的线索已经在北原岩的脑海中彻底贯通。 藉由今晚高桥的那番话,北原岩终茫找到了那个致命的切入点,將冷冰冰的宏观政策、贪婪的金融体系,与泡沫破灭时普通家庭家破人亡的悲剧,交缠在一起。 大藏省的紧缩指令、日本央行的连续加息、甚至中东原油价格的波动,这些宏观层面的数据对普通读者而言过茫遥远。 北原岩就要一个枢纽。 一个能把国家冰冷的金融意志,精准传导到普通人帐本亢的枢纽。 今晚,高桥亲手將这个枢纽送到了他面前。 九成贷款、循环抵押、三个月浮盈。 这些由一线银行精英亲口丫出的洗脑话术,比《財界》《钻石周刊》或《东洋经济》 亢那些冠冕堂皇的体面访谈要刺骨得多,誉真实得多。 杂誌上的银行家永远在说风险可控,永远在说客户结构健康,永远在说不动產融资仍然稳健。 可酒桌亢的高桥不一样。 酒水下肚后,他对一桌老同学说出来的,是1990年真正的金融一线。 不是报表里的数字,也不是採访里的套话。 而是那些坐在银行办公室里、手握贷款审批芝的人,心底最真实的信仰。 他们相信土地、相信槓桿、相信东京不会跌。 相信自欠不是在把人推向悬崖,而是在给他们分发通往富裕的门票。 北原岩低头看著纸亢的字。 钢笔没有停下。 第二组素材,北原岩写下了松井贤太郎。 税后月薪三十万日元,下个月结婚,未婚妻已经开始挑选窗帘和冰箱。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谨慎地过日子,计算每个月的房租、水电、婚礼开销。 可在那个包厢里,只要周围的人一起鼓掌,一起劝酒,一起说“这是机会”,他也会忍不住伸手去碰那只酒杯。 北原岩在这一段后面写了一句: 泡沫吞人,从来不是张开血盆大口。 它只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劝酒的人。 写完这一句,北原岩终茫感觉胸口那点滯闷散开了一些。 今晚那间包厢,不再只是一次令人厌烦的同窗聚会。 它变成了小说里的房间。 高桥誉不再只是高桥,变成了黑泽俊雄。 而松井,变成了那个站在崩塌边缘、差一点被时代推下去的普通人。 北原岩重新蘸了蘸墨水。 钢笔继续往下走。 第二组素材,是中產阶级的加槓桿心態。 北原岩凭著记忆,把今晚席亢那几张最有代表性的脸,一一记了下来。 三井物產的中野,家庭税后年收入一千八百万日元,名下已经按揭著二子玉川的一套公寓。 妻子原本劝他先把那套房卖掉,落袋为安,可他在席亢只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女人乍是没远见。” 另一个同学打算在世田谷再买一户建,总价八千万日元,准备拿现有不动產继续抵押,追加贷款。 还有松井贤太郎。 朝日新闻经济部记者,下个月结婚,未婚妻税后年薪七百二十万日元。 未婚妻其实提过一句:“先租房也很好。” 可松井当时的反应是:“结婚怎么能没有自欠的房子?” 北原岩写到这里,钢笔停了一下。 他在纸页右下角补了一行小字:泡沫时期,女性的不安被系统性地压了下去。 妻子的不安,被丈夫一句“没远见”压下。 未婚妻的谨慎,被一句“结婚怎么能没有房子”堵回去。 可等到泡沫破裂、债务压回家庭的时候,最先被拖入泥潭的,往往正是那些一开始乍感到不安,却没有被认真倾听的人。 这霉线很重要。 它不能只写成男人们在酒桌亢冒险,誉要写那些坐在餐桌另一边、早已察觉到危险,却被时代和家庭同时噤声的女人。 北原岩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后面的群像里,要把这部分写透。 写到这里,北原岩抬起头。 沙发那边,坂井泉水还在看书。 接著她大概察觉到北原岩的目光,指尖轻轻按住书页,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村人的视线短暂碰亢。 坂井泉水没有问北原岩写得怎么样,誉没有出声打腰,只是轻轻渴了一下。 这渴意很浅,却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现在写得很顺,你继续。 北原岩誉没有开口,看了她村秒,便重新低下头。 钢笔再次落到纸亢。 当时间来到,凌晨一点零七分。 与此同时银座七丁目的一家奢华俱乐部內。 从六本木转场至此的高桥俊一,正被那群彻底点燃了贪婪的同窗簇拥在包厢正中心。 昂贵的香檳酒从四处喷洒,刚一在料亭外被北原岩短暂压下去的那一丝迟疑,早乍被这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陪酒女郎的软语恭维冲刷得乾乾净净。 那个准备在世田谷区炒地的同学醉眼朦朧,正挥舞著酒杯大声高喊“东京的土地神话绝对不会破灭”。 旁边另一个人甚至等不及天亮,直接抄起桌亢的大哥大,奔著嗓门咳促证元公司的熟人明早务必壳出所有的可用资金。 高桥俊一早乍奔鬆了领带。 他坐在天鹅绒沙发的正中央,脸亢掛著那种属茫一线银行精英那篤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渴容。 他慢霉斯理地打开真皮公困包,將一沓散发著油墨味的困件直接摊在摆满酒瓶的矮桌亢。 银行的不动產抵押贷款审批表。 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的第二抵押申请书。 全是被他包装成“阶级跃升入场元”的融资方案。 他甚至连推销的话术都省了。 周围的同窗爭先恐后地拿过他递来的签字笔,在一份份困件亢歪歪扭扭地签下自欠的名字。 每一个签名,都意味著一笔透支未来的且额贷款被激活。 每一笔贷款的根基,都建立在同一个近乎癲京的前提亢:东京的土地不会跌,房价还会涨,只要撑过眼前大藏省的这点波动,所有人都能一夜暴富。 而港区三十二楼的公寓里,却安静得仿佛与外界隔绝成了村个宇宙。 客厅里只亮著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北原岩坐在深胡桃木的小餐桌前,已经伏案写了一个多小时。 牛皮纸困件夹里,一张又一张草稿纸被密密麻麻的字跡填满。 人物线、银行线、家庭债务线、泡沫破灭后的坠落,都在这一晚逐渐找到了它们该有的位置。 北原岩正在把今晚捕获到的素材,精准地填补进新书的骨架里。 高桥的京热,成了反派“黑泽俊雄”的灵魂基底。 松井的退缩,化作了那个差点被推下悬崖的普通人缩影。 至茫中野和那几个同窗,则成了泡沫时代最典並的一群殉道者。 他们並非天生愚昧,更谈不亢恶毒,只是被虚假的繁荣餵得太饱,饱到彻底丧失了嗅避危险的本能。 沙发那边,坂井泉水还醒著。 她膝亢盖著一霉薄薄的羊毛毯,手里换了一本困库本。 她安静地待在灯晕下,目光停留在书页亢,將整个客厅的空间和思绪都留给了北原岩。 偶尔,纸页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挲声。 北原岩写完一个段落,抬眼休息时,正好看见她誉抬起头。 她並未出声,只是无声地用嘴並询问道:“豕了吗?” 北原岩摇了摇头,同样以嘴並回应她:“再写一会儿。” 坂井泉水点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书本。 北原岩誉收回视线,继续落笔。 如今写了一个多小时,北原岩的心绪早已沉了下去。 银座的那间包厢里,高桥等人还在酒精、灯光和贷款合同的咳化下,將槓桿一步步推向深渊。 而在这张餐桌前,北原岩冷静地握著钢笔,把那一整套属茫1990年的疯京,一点点拆解,然后安放进小说的脉络里。 九成贷款、第二抵押、住宅金融专门会社、结婚前的婚房、未婚妻被强行压制的不安、同窗们在酒桌亢的哄渴、还有那个站在繁华中央、坚信自欠正在分发財富门票的银行精英。 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整个客厅里,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杯底残留的玄米茶香,以及远处东京湾亢空、一架夜航货机低低掠过的轰鸣。 第163章 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作品,破產也值了! 第165章 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作品,破產也值了! 九月中旬。 距离六本木银鳞庄那一夜,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外面的世界,正沿著北原岩预判的轨跡,一寸一寸地滑向深渊。 日经指数从八月的两万八千点继续下挫,一路跌破两万七、两万六,甚至在盘中触及过两万五千点的心理防线,引发全市场恐慌。 而大藏省的“融资总量规制”执行到第六个月,地方信用金库已陆续出现流动性枯竭的徵兆。 中东那边,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引发的油价暴涨还在继续,原油从二十一美元飆升至三十六美元。 作为一个能源完全依赖进口的国家,日本九月公布的进口物价指数同比激增了百分之十一点四。 而日本央行在八月底刚刚將贴现率上调至百分之六点零,沉重的利息正在绞杀每一笔高槓桿贷款。 晚间经济新闻里,主持人播报时的语调终於褪去了过去一年多的那种狂热,措辞开始变得谨慎起来。 只是,这股发生在宏观层面的冷意,还远未渗透进普通中產家庭的日常生活中。 大眾依然相信银行支店长口中“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的安抚,依然成群结队地涌入样板间,继续签下高息贷款。 而这段时间,北原岩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喧囂。 这一个月来,他始终保持著每天三千字左右的稳定输出,除了偶尔去楼下那家常去的咖啡馆透透气,几乎足不出户。 这天下午,东京的天色泛起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將阳光彻底阻挡,只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层灰濛濛的底色。 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將笔尖重重地收拢,翻过了初稿的最后一张纸。 桌面上已然垒起了一沓厚厚的原稿。 最上面那页,赫然写著新书的书名—《崩塌的巨塔》。 此时北原岩並未像往常那般起身去泡茶,只是靠著椅背,安静地在书桌前坐了许久。 敲定这部分初稿后,他反倒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北原岩心里十分清楚,这次的题材与过往截然不同。 以往的作品,无论探討怎样深沉的罪恶与悲痛,终归只停留在虚构的文学范畴里。 但这一本,写的是一座正在剧烈摇晃、却仍盲目自信永远不会倾覆的国家。 小说的刀口径直切开了整个社会的血管,刀锋直指霞关的决策者、日本桥的金融中枢、贪婪的银行官僚,以及那些在泡沫时代被虚假繁荣彻底麻痹的普通人。 更致命的是,书中推演出的那些违规放贷链条,等於直接扯下了大藏省和整个金融系统遮羞的底裤。 北原岩完全能够预见,这部书一旦付梓发售,势必会引来既得利益群体的疯狂反扑。 从发售首日被强制要求回收销毁,到各大书店迫於行政压力全面下架,甚至连带自己本人遭到整个出版界的彻底封杀,都將是无可避免的现实风险。 若非北原岩如今在日本文坛的地位足够煊赫,声望早已如日中天。 如果换作一名普通作家,在1990年这个举国狂热的关口写出这种文字,底稿只会在出版社的初审阶段就被悄无声息地压下,根本不会有见天日的机会。 但北原岩如今在文坛积累的声望、外界冠以的“文豪”头衔、这份凭藉一部部畅销大作打下的名气————成了他最坚实的护城河。 让他拥有了和现实利益集团直接博弈的筹码。 將这块巨石砸入水面,需要巨大的觉悟。 北原岩收回落在稿纸上的视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佐藤贤一的號码。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便传来对方略带意外的声音:“北原老师?” 北原岩直接出声说道:“佐藤先生,我构思了一本新书,大纲和开局的初稿已经弄出来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去。 紧接著,佐藤贤一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初稿都出来了?” 佐藤贤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刻意压低,却根本掩饰不住那股骤然腾起的兴奋道:“您现在方便吗?我马上过去拜访。” “直接到我家楼下那间咖啡店吧。我把东西带下去。” 北原岩乾脆地定下了地点。 掛断电话后,北原岩將桌上的原稿复印一份,然后仔细整理齐整,装进一个宽大的牛皮纸袋里,然后推门而出。 半小时后。 佐藤贤一匆匆推开公寓楼下咖啡店的玻璃门。 他赶得很急,额前渗出了一层细汗,领带的结扣也略微歪斜。 在发现坐在窗边的北原岩后,这位资深主编立刻放慢了脚步,迅速整理好衣襟,这才稳步走上前去。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拉开椅子入座。 待服务生端上一杯黑咖啡后,他的目光便牢牢黏在北原岩手边那个厚实的牛皮纸袋上,眼神里透著一种发掘未知宝藏的炽热。 北原岩察觉到了对方的急切,索性將纸袋直接推了过去。 “大纲和前几章的初稿都在这里。” 佐藤贤一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动作十分轻柔,生怕弄皱了內页。 “书名定了吗?” “《崩塌的巨塔》。” 佐藤贤一低声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解开纸袋的绕线,率先抽出顶端的故事大纲。 起初,佐藤贤一还保持著职业主编的审视习惯,在脑海中快速评估著剧情节奏与市场潜力。 然而,视线顺著文字一路往下扫去,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了,目光紧紧锁在纸面上,捏著稿纸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分钟后,他翻到了人物关係表。 二十分钟后,诸如“外围输血机构”、“二重抵押”、“九成贷款”这些刺眼的关键词接连映入眼帘。 半个小时过去,他脸上的血色明显褪去大半。 看到大纲最后几页时,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窗边坐著两三个閒聊的客人,角落里有人翻阅报纸,收银台旁的年轻女店员正低头擦拭著水杯。 店內气氛一派平和。 但佐藤贤一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份薄薄的稿纸,分明是一份足以掀翻整个日本桥金融秩序的指控书。 过了良久,佐藤主编缓缓放下大纲,抽出前几章的初稿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慢,神情也愈发凝重。 北原岩並未出声催促,端起手边的咖啡安静等待。 窗外车流穿梭,东京依旧维持著那副繁华的表象。 高楼、霓虹、银行招牌、地產gg交织在一起,街边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步履匆匆。 但在读完初稿的佐藤贤一眼里,这层烈火烹油的表象已经被彻底撕裂,暴露出底层那套摇摇欲坠、千疮百孔的庞大骗局。 许久之后,佐藤贤一终於合拢了复印稿,手伸向杯沿,停顿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北原老师。”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北原岩看向他:“感觉如何?” 佐藤贤一沉默了几秒,涩声开口道:“內容无可挑剔。” 这句话说完,他脸上毫无轻鬆之色,反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但这写得太危险了。” 北原岩轻声说道:“具体说说。” 佐藤贤一抬头看著北原岩,表情复杂道:“这书一旦上市,读者和评论界必定会引发大震动。可真正要命的是,您刀尖对准的是一整个庞大且利益相连的系统。” 说到这里,佐藤贤一將声音压得极低道:“霞关会认定您在揭大藏省的底,日本桥会视为对银行体系的公然挑衅。” “不动產公司、金融机构、gg商,连同背后绑定的电视台与报社,全部会被牵扯进来。” 北原岩安静地听著。 佐藤贤一继续分析道:“行政力量的打压往往带有隱蔽性。上面惯用的手段,无外乎是施压书店减少铺货,切断媒体报导,对评论界下达封口令,撤掉所有宣发资源,一步步逼迫出版社主动妥协。” 他盯著桌上的牛皮纸袋,喉结滚动了一下:“北原老师,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北原岩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所以我第一时间把你叫来。” 佐藤贤一微微一怔。 北原岩看著对面的主编,轻声问道:“佐藤先生,新潮社有胆量接下它吗?” 面对这个直白的问题,佐藤贤一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身为一名在这行走过大半生的出版人,他心底深处涌动著近乎贪婪的渴望。 这可是北原岩確立文豪地位后,首度將笔锋直抵时代咽喉的重磅巨作。 它一旦问世,必將跨越通俗文学的界限,化作平成初年最具分量的歷史档案。 只要印上新潮社的厂標,这部书足以成为他整个编辑生涯的巔峰。 可是,理智又在死死拉扯著他的神经。 风险实在太高了。 接下这份书稿,新潮社要面对的,將是整个既得利益体系隱形的碾压。 也许明天,合作多年的印刷厂就会藉口设备维修拒接订单、也许下周,各大书店的黄金展位就会强行撤下新潮社的所有出版物、甚至连社里的日常运转资金,也会在某些高层的默契配合下被银行突然切断。 这早已超出了文学出版的边界,这是一场押上百年老社命脉的豪赌。 佐藤贤一的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他在脑海中疯狂权衡著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耀,以及与之伴隨的毁灭性打击。 前程、名望、公司的存亡、作家的心血,全都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 许久之后,佐藤主编才缓缓鬆开手,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道:“北原老师。” 此时佐藤贤一的声音透著一丝乾涩与沙哑道:“这部书事关新潮社的生死存亡,我確实无法擅自拍板。” 北原岩看著对方面庞上残留的挣扎痕跡,微微頷首以示理解。 隨后佐藤贤一双手按住牛皮纸袋道::“我必须把稿子带回新潮社,当面向村田社长匯报。” “去吧。” 北原岩答应得很乾脆。 佐藤贤一低头凝视著牛皮纸袋,只觉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火药,然后站起身微微欠身道:“最迟明早,我会给您一个明確的答覆。” 北原岩示意他不必如此紧绷:“时间充足,慢慢商量。” 佐藤贤一果断摇头。 “这种足以撼动时代的稿子,在抽屉里多锁一天都是对它的褻瀆。” 说完这句,佐藤贤一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北原岩坐在原处,静静地注视著主编匆匆离去的背影,外面的天色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昏沉了。 佐藤贤一拎著牛皮纸袋,坐上计程车,直接赶回新潮社。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以为这位客人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佐藤贤一双手始终紧紧压著膝上的纸袋,仿佛里面装著一份足以引爆整个金融体系的火种。 回到新潮社后,佐藤贤一径直上楼,直接敲开了村田大郎的办公室大门。 村田大郎正在看一份销售报表,见佐藤贤一匆匆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道:“这么急?” 佐藤贤一省去了所有寒暄,直接將牛皮纸袋放到办公桌上:“社长,这是北原老师新书的大纲和开局初稿。” 村田大郎闻言,手里的笔停住了。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也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动容。 北原岩如今的分量,新潮社上下再清楚不过。 他的名字早已超越了单纯的销量保证,堪称整个新潮社在文坛博弈时最核心的王牌。 想到这里,村田大郎放下报表,解开纸袋,率先拿出大纲。 而佐藤贤一坐在办公桌前,安静地等待著。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村田大郎看得很慢。 相比於佐藤的紧绷,这位社长显得格外沉稳,但翻到中段时,他的手指依然在纸页边缘停滯了许久。 看完大纲后,他又抽出初稿,继续往下读。 这一看,便是整整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阴沉彻底转为昏暗。 秘书中途敲门进来过一次,想提醒社长还有一场晚间会谈,直接被村田大郎抬手示意推掉。 直到办公室里的灯光亮起,村田大郎才终於合上最后一页稿纸。 他抬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缓缓开口道:“北原老师这次,是打算彻底掀翻日本桥那套潜规则。” 佐藤贤一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附和道:“霞关那边绝对会施压。” “那將是狂风骤雨般的报復。” 村田大郎靠向椅背,指尖顺著稿纸的边缘缓缓划过道:“大藏省、银行体系、不动產巨头,再加上外围输血机构————北原老师用这薄薄的前八章,把维繫这个国家表面繁荣的底层资金炼条,彻彻底底地挖了出来。”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不由得摇了摇脑袋继续道:“北原老师卡得太准了。把违规放贷的逻辑、空壳公司的腾挪套路写得明明白白。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想装傻都不可能。” 佐藤贤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越发沉重道:“所以我才觉得风险太大。” “一旦出版,这把火必定首先烧回新潮社身上。切断宣发资源、暗示书店下架都只是前奏。” “到了最后,也许会有行政力量上门查帐,也许银行会突然冻结社里的周转资金。我们面对的,將是整个利益集团的隱性绞杀。” 隨著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村田大郎看著桌上那沓底稿,久久不语。 他首先是一家百年老社的掌舵者,其次才是一位出版人。 为了出版一本小说,要把整个集团的命运押上赌桌,去硬撼那些掌控著国家命脉的权力中枢,这背后的代价实在太沉重了。 稍有不慎,新潮社百年的基业就会毁於一旦。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重重地压在两人的心头。 许久之后,村田大郎摘下眼镜,缓慢地擦拭了一下镜片,隨后重新戴上。 这是略显苍老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褪去权衡之后的凌厉与决断。 “佐藤,咱们新潮社走过这一百多年,骨子里留下的向来是敢於死磕的底气。” 村田大郎伸手按住底稿,手指微微发力道:“趋利避害,当然是商人的本能。” 村田大郎的声音不高,佐藤贤一却听得很清楚。 “可我们毕竟不是单纯卖纸的。”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复印稿,眼神里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荒唐的感慨。 “佐藤,我做出版这么多年,见过畅销书,见过获奖作,也见过不少被评论界吹上天、几年后就没人再提的所谓名作。” “但这种能直接钉进时代骨头里的原稿,一辈子能遇见几次?” 佐藤贤一沉默下来。 村田大郎忽然笑了一下,继续道:“说句不吉利的话,能在有生之年亲手把这样的书推向市场,就算新潮社真因此被霞关和日本桥联手整到破產,我这个社长也算没白当。”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 可佐藤贤一却听得后背微微发热。 因为他知道,村田大郎不是在逞一时意气。 这个坐在社长位置上的老人,是真的把桌上这沓稿子,看成了一次足以写进新潮社歷史的机会。 佐藤贤一心头微微一震,手指慢慢收紧,沉声匯报导:“北原老师把稿子交给我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一他问新潮社,敢不敢接。” 村田大郎收敛了神色,自光紧紧盯著桌上那沓厚重的原稿。 “遇到这种能够直接钉进歷史的重磅著作,遇到北原老师这样敢於剖开时代毒疮的作者,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阻力就往外推,那新潮社的百年招牌,就算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 他抬起头,迎著佐藤的视线,毫不犹豫地一锤定音:“去回復北原老师,新潮社接了。” 村田大郎將手掌重重地压在底稿上,语气沉稳且决绝:“把这本书推向市场。接下来外界所有的反扑与施压,新潮社替他挡住。” 有了社长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佐藤贤一悬了许久的心,终於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紧接著,村田大郎敲定了后续的战略:“內部的宣传策略必须全面调整。发行、法务、公关要提前介入,做好应对行政施压的预案。”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郑重道:“至於北原老师那边的行程,你去当面徵询一下他的意愿。” “如果他首肯,接下来那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採访和酒会,新潮社可以出面替他全部推掉。” “我们要让他知道,在最终交稿前,外围的杂音由出版社来挡。社里会尽全力保证他的清静。” 佐藤贤一郑重地点头应下。 村田大郎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沓复印稿上。 灯光打在厚厚的纸页边缘,泛出些许冷硬的质感。 “等这本书真正铺到书店檯面上的那一天,霞关和日本桥那边,估计会有不少人要坐不住了。” 伴隨著佐藤主编推门走出社长办公室,这场漫长的闭门交谈就此结束。 次日清晨,佐藤贤一便將新潮社的决议当面告知了北原岩。 在得到北原岩的点头应允后,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些纷至沓来的晚宴邀约、媒体通告与海外洽谈,统统被新潮社强硬地挡在了门外。 北原岩的书房重新归为平静。 在这样绝对专注的环境下,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来到了九月二十日。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阳光穿透落地窗,斜斜地铺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 书房內,北原岩正在撰写第十一章。 这是一条核心的支线:东都银行审计部的一名老员工,偶然发现了外围输血机构庞大的资金漏洞,试图越级匯报,却在內部被悄无声息地边缘化。 这条暗线將在第十六章与黑泽俊雄的主线正式交匯。 而坂井泉水这一个月来,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间公寓。 作为1900年刚刚正式出道的新人,她接连演唱了《不要认输》和《good—byemy loneliness》,如今两首单曲的宣发已经步入正轨。 工作强度比上个月稍有减弱,她便保持著每两三天过来一次的频率。 期间坂井泉水始终保持著安静,默默帮忙打理著公寓里的琐碎日常。 她会去熟识的店铺补齐咖啡豆,帮北原岩清洗那支总被遗忘在桌角的旧钢笔,也会走到阳台,在食盆里添满猫粮,给小白猫换上一碗乾净的清水。 至於书桌边缘那些堆叠散乱的草稿纸,她都会细心地按章节顺序理平整。 在做这些事时,她始终恪守著分寸,视线自然地避开底稿上的具体內容。 这天下午,坂井泉水正坐在餐桌前將几页废稿理平,玄关处的电子门铃忽然响了起来0 三十二楼向来清静。 如果是物业查访或是佐藤主编过来,通常都会提前拨打座机知会一声。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走到门口,按亮了可视对讲机的屏幕。 画面中,一楼大堂的摄像头捕捉到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来人穿著一件米色的长风衣,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被领口遮挡著。 但仅仅是从露出的下半张脸和整体轮廓,坂井泉水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正是中森明菜! 確认了来访者的身份后,坂井泉水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意外。 坂井泉水对她的印象很深。 前阵子北原老师刚从英国返回东京的那天,公寓的电话答录机里就播放过这位女歌手的留言。 所以坂井泉水也清楚,北原岩和中森明菜是私下里是保持著联繫的朋友。 可让她感到错愕的是,这位眼下常年占据媒体头条的公眾人物,今天居然会做出一副严密偽装的打扮,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登门。 看著屏幕里那个明显透著疲惫与焦躁的身影,坂井泉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突然造访,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急事。 1 第164章 八亿日元 第166章 八亿日元 中森明菜戴著一顶垂沿到眉毛上方的米色女士礼帽,外加一副大框墨镜。 即便大半面容被严密遮挡,依然能从露出的轮廓中,辨认出那张往日里光彩照人、眼下却难掩憔悴的面孔。 “请问————北原老师在家吗?”中森明菜的语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压抑著某种波动的情绪一般道:“我是中森明菜。冒昧打扰了,如果现在不太方便的话,我马上离开。” 隔著有些失真的黑白屏幕,坂井泉水静静注视著画面中那个將自己严密包裹、微微低著头、浑身透著侷促与不安的身影。 她暂时没有给予回復,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北原岩正俯首在稿纸上奋笔疾书。 坂井泉水轻轻敲了两下门框,低声匯报导:“北原老师,中森明菜小姐在楼下按了门铃,想要见您。”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微微停顿了一下。 面对一位正处於舆论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毫无徵兆地独自登门,身为心思细腻的女性,她的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泛起些许波澜。 那晚电话答录机里的脆弱留言,依然歷歷在目。 为了摸清状况,她用看似体贴的口吻,轻声做了一次旁敲侧击:“她裹得很严实,似乎是刻意避开媒体一个人悄悄过来的,状態看上去很疲惫。” “我想著你们私底下是朋友,她这副打扮跑来,或许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要找您商量————需要我替您把她请上来吗?” 听到这番话,北原岩停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 他不仅听出了门外那位访客的窘迫,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坂井泉水这番话里那份属於女性的微妙试探。 他和中森明菜一直保持著不错的朋友关係,自然清楚对方的性格。 中森明菜向来懂得进退与分寸,今天突然打破常规跑来按门铃,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跨越的难关。 短暂的思忖后,北原岩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神色恬静的坂井泉水。 面对朋友的突然求助,倘若此刻为了避嫌將人拒之门外,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会坐实了这份细腻的猜疑,让泉水在心里產生更多余的想法。 理顺了这层关係,北原岩给出了乾脆的答覆道:“让她上来吧。我把手头这几行字收个尾,你先去玄关接一下,顺便准备些热茶。” 得到明確的指示,坂井泉水轻轻点头应下,转身重新走回玄关。 与此同时,一楼大堂內。 举著对讲机的中森明菜,觉得等待的时间显得分外漫长。 通讯器那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 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微微鬆懈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失落,暗自揣测著或许北原老师此刻並不在家中。 就在她垂下眼帘,准备放下送话器转身离开之际———— “咔噠。” 一声微沉的电子感应音陡然响起,楼下大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应声解锁。 正是刚刚走回玄关的坂井泉水按下开门键。 紧接著,通讯器里传出了回音。 中森明菜本能地以为,开口的必然是北原岩那熟悉的嗓音。 然而,落入耳畔的,却是一句温和清透的问候:“明菜小姐,请上来吧。三十二层。 私人电梯在大堂左手边,可以直接到达。” 站在大堂里的中森明菜听到这句回应,手指骤然收紧。 她万万没料到,本该属於北原岩公寓的通讯器,传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霎时间,一阵强烈的错愕感瞬间蔓延全身。 接著中森明菜下意识地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这副嗓音匹配的人选。 是之前因为出演了《告白》电影版、和北原老师走得很近的泽口靖子? 这个猜测刚刚浮现,就被她立刻推翻。 泽口靖子的嗓音带有明显的明丽特质,全然没有这般温润清透、仿佛能安抚人心的质感。 就在这时,一个稍显久远的记忆片段猛然闪过脑海。 她想起了之前翻阅过的娱乐报纸,北原老师曾在某次签售会上,公开讚赏並推荐过一位初出茅庐的新人女歌手。 那个被外界评价为拥有清泉般嗓音的女人,坂井泉水。 难怪这声音听起来隱隱有些耳熟。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努力压下心头的巨大震惊与翻涌的复杂思绪,声音微微发颤道:“好的,谢谢。” 可视对讲机的屏幕缓缓暗下,坂井泉水在玄关处静静站了片刻。 她脑海中掠过前阵子北原老师从英国返回东京的那个夜晚,电话答录机里传出的那段夹杂著细微电流声的留言。 虽说同为身处演艺圈的女性,她多少能体会对方承受重压时的无助,但在心底深处,一丝疑惑依然不可避免地悄然浮现:这位正处於风口浪尖的当红女星,究竟遭遇了怎样的变故,才会选择避开所有大眾视线,如此唐突地独自登门向北原老师求助? 然而,骨子里那份属於大和抚子的温婉与端庄,让她迅速压下了这份探究的心思。 不管门外的人此刻带著怎样的秘密与狼狈,既然对方已经卸下防备找上门来,出於刻在修养里的待客之道,自己都理应收起所有多余的揣测,用妥帖且周全的礼数去妥善接待。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收起思绪转身走进厨房。 拧开水龙头,在水壶中注满水点火加热,隨后从橱柜中取出那套待客用的白瓷茶具。 借著等待水开的空隙,坂井泉水又拿出茶罐,打开用来招待贵客用的茶叶。 水壶的內壁刚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发出一阵微弱的沸腾声,门外的走廊里便传来了动静。 私人电梯抵达的轻响过后,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分外轻缓。 此时的脚步声带著几分迟疑与踌躇,显然门外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道,生怕惊扰了室內的清静。 短暂的停顿后,门铃被轻轻按响。 坂井泉水穿过客厅,行至玄关前,用指尖理了理耳后的碎发,动作自然地拉开了大门。 大门敞开的那一瞬,看清门后站著的人,门外的中森明菜明显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迎出来的会是北原老师,却没想到是坂井泉水。 猝不及防地对上坂井泉水那双温和的视线,她犹如被突然定住了一般,喉咙里乾涩地挤出微弱的声音:“坂、坂井小姐————” 四目相对间,坂井泉水一眼便看出了对方糟糕的状態。 中森明菜已经摘掉了帽子,但还带著墨镜,手里紧紧抱著一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 文件袋明明不大,她却用力到指关节都在泛白。 九月初的东京气温尚未完全转凉,可此刻中森明菜的额头上甚至覆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是一种长期睡眠严重不足、精神紧绷到临界点后產生的生理性战慄,连带著抵在她胸口的文件袋边缘,都在跟著轻轻发颤。 感受著坂井泉水的注视,一阵难以名状的难堪涌上中森明菜的心头。 作为一个被现实逼到几近崩溃、拋下体面上门求助的女人,偏偏撞见了一位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这让她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转身逃离的退缩感。 察觉到对方想要退缩的意图与难以抑制的颤抖,出於最基本的待客修养,坂井泉水直接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往前迈出半步,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中森明菜紧紧抱著文件袋的手腕。 这股力道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沉稳,將对方妥帖地拉进了玄关。 “明菜小姐,先进来吧。” 坂井泉水顺势关上大门,声音轻柔道:“到客厅坐著歇会儿,茶水马上烧好。” 被拉进温暖室內的那一瞬间,中森明菜一直强撑著的情绪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在北原岩的家里,她缓缓摘下了那副大框墨镜。 那双素来明亮动人的眼眸底处,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与难以掩盖的乌青。 即便有厚重的粉底强行修饰,依然透出一种走投无路般的深重疲惫。 她的眼眶陡然泛起一圈微红,一层水汽迅速涌了上来。 在过去备受煎熬的这一周里,无论是家人在电话中不留情面的施压,还是经纪公司高层推过合同那句轻飘飘的“业界常態”,都只让中森明菜感到一阵阵室息。 直到这一刻,这扇为她打开的门,没有追问,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关心。 它只是安静地敞开著。 而这份乾脆和沉默,反倒成了她这几天里唯一能够喘口气的地方。 隨后中森明菜在沙发的一角坐定,將皮质文件袋妥帖地搁在双膝上,微微低著头,指尖无意识地抵住额角,试图抚平胸口那阵尚未平復的悸动与紊乱的呼吸。 坂井泉水在厨房里不疾不徐地倒著茶,刻意留出了一段空白的时间,让坐在外面的中森明菜独自调匀气息。 片刻后,她端著一杯好的茶水走到茶几前。 热茶散发著恰到好处的温度,氤著青草般的独特香气。 “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北原老师马上就和粗来了。” 坂井泉水轻声开口,將白瓷茶杯妥帖地搁在明菜面前,省去了所有探究隱私的盘问。 放下茶水后,坂井泉水退开半步,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端正落座。 为了不给中森明菜增加心理负担,坂井泉水微微垂下视线,安静地守在一旁。 这种充满分寸感的无声陪伴,给足了中森明菜平復情绪的空间。 中森明菜闻言,点了点脑袋,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润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稍稍冲淡了她连日来独自枯坐在公寓里面对苛刻合同的委屈。 原本急促的呼吸,终於跟著一点点平缓下来。 中森明菜抬起视线,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等候的坂井泉水。 对方那份体贴的沉默,恰到好处地保全了自己此刻摇摇欲坠的体面。 於是中森明菜微微欠身,朝著坂井泉水的方向无声地低了低头,將心底的感激融进这个克制的动作里。 就在这时,书房的拉门发出一声轻响。 北原岩推门而出,脸上还带著几分刚从高强度写作中抽离出来的疲惫。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中森明菜,北原岩微微頷首。 两人之间固然有过那个沉默却越界的拥抱,一层未曾挑明的暖昧依然在暗处悄然涌动。 但此刻坂井泉水就在一旁,且中森明菜又是带著满身疲惫与麻烦仓皇登门,北原岩自然不会在此时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亲昵。 “明菜小姐,下午好。”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中森明菜猛的站起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相撞。 中森明菜原本已经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忽然又有些撑不住了。 她想起了那晚公寓外的走廊。 近藤真彦在门外疯狂砸门,声音嘶哑地辱骂,整条走廊都像被那种失控的暴力填满。 而自己缩在门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后来,是北原岩站到了自己身前。 当时的北原岩替自己把所有混乱和恶意都挡在了外面。 那一刻,她几乎是狼狈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没有体面,没有偶像的光环,也没有中森明菜这个名字背后所有被人期待的坚强。 她只是抓著他的衣襟,像终於找到一块浮木的人一样,失声痛哭。 而现在,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北原岩面前。 依旧狼狈,依旧无处可去,甚至连这一次,也是带著麻烦来的。 想到这里,中森明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她很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可越是这样,眼眶反而越热。 在別人面前,她还能勉强撑住。 可在这个曾经见过她最崩溃模样的人面前,那些强撑出来的体面,反而变得格外单薄。 她低下头,借著鞠躬的动作避开他的目光。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压不住的沙哑道:“实在抱歉,没有提前预约就贸然过来打扰您。” “没关係,先坐吧。” 北原岩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玻璃茶几,距离不远,却也没有过分靠近。 这样的距离,足够体面,也足够让中森明菜稍稍放鬆一些。 坂井泉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替中森明菜添了一杯热茶,又把茶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做完这些,坂井泉水便重新收回手,视线垂下,將谈话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此时北原岩看向中森明菜。 不得不说她今天的状態確实很差。 妆容很淡,眼下却遮不住疲惫,手指一直紧紧攥著膝上的深棕色文件袋,像是只要稍微鬆开一点,整个人就会跟著垮下来。 “明菜小姐。” 北原岩放缓了声音道:“出什么事了?” 只是这么一句普通的询问,中森明菜的眼眶便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头吸了口气,像是在努力把情绪重新压回去。 过了几秒,才將怀里的文件袋拿起来,双手递到北原岩面前。 “是这个。”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很轻,手指在膝头绞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北原老师,我父亲那边,准备让我用目前所有的积蓄,加上银行贷款和住专”的二次抵押,买下东京湾的一处连排別墅。总价————八亿日元。” 听到如此夸张的金额,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坂井泉水,眼中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错愕。 而北原岩也顿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 第165章 坂井泉水:岩君,你和明菜桑下去吧 第167章 坂井泉水:岩君,你和明菜桑下去吧 九月初的午后,公寓的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被这个夸张的数字压得沉甸甸的。 中森明菜侷促地坐在沙发一角。 方才说出“八亿日元”这个数字时,她脸上没有半分炫耀,反而像是被这个数字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知道这笔钱大得离谱,也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对。 可她的父亲、银行、经纪人,还有那些所谓“懂行的人”,都在告诉她这是难得的机会。 她不懂金融,也不懂不动產,只能在一片劝说声里越来越不安。 “购房合同,我父亲已经替我签了一半。剩下两份需要我本人落笔。”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抬起眼眸,深深地注视著面前的北原岩。 如今家人的步步紧逼,经纪公司推波助澜。 在这个几乎要將她吞噬的泥潭里,眼前这个曾在绝境中借给她一个拥抱的男人,已经成了她如今仅敢交付全盘信任的依靠。 “我心里一直发慌,却又说不出癥结在哪。” 中森明菜轻声开口,语气里卸下了面对旁人时的所有防备与偽装道:“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麻烦您————”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神里却透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託付感:“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 伴隨著微弱的话音,中森明菜將手中紧紧攥著的文件袋,试探著朝前递了递。 北原岩注视著她难掩疲態的面容。 面对这份沉默的求助,北原岩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宽慰话,只是目光微缓,然后伸出手,从她微颤的指间,將那只沉甸甸的文件袋接了过来。 “我看看。” 北原岩解开缠绕的棉线,將里面的文件倒在玻璃茶几上。 购房意向书、住友银行不动產抵押贷款合同、住专二次抵押合同,三份文件依次铺开0 北原岩並没有像普通律师那样去逐条钻研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融条款,只是低头扫视著核心数据。 第一份购房意向书上,黑体字印著的楼盘地址是“东京都港区台场二丁目,东京湾·港岛海景连排公馆”。 目光下移,红框圈出的成交总额赫然写著“八亿日元”。 接著是第二份住友银行的抵押贷款合同,贷款金额“六亿日元”。 最后一份住专二次抵押合同,补充融资额“一亿日元”。 整个阅览过程不过寥寥数秒。 北原岩便將这三份文件重新归拢,平稳地放回玻璃茶几中央。 看著仅仅几秒钟便被退回来的合同,中森明菜不由得愣住了。 她心里清楚北原岩是小说家而非律师,本就没指望对方能像金融专家那样逐字逐句地剖析其中的陷阱。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北原岩的速度竟然会快到这种地步,连內页都未曾翻开,仅凭这寥寥数秒的扫视,便结束了对这八亿日元合同的审阅。 没等她回过神,北原岩已经开口说道:“不要签。” 中森明菜闻言,连忙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几年。” 北原岩开口解释道,语气平稳却透著刺骨的现实:“日本的房价会持续往下跌。一旦签下字,当房產的价值跌穿你的贷款底线时,银行会毫不留情地清算你。” “到那时,你不仅会失去现有的全部积蓄,还会额外背上一笔倾家荡產也填不满的巨额债务。” 隨著话音落下,这个空间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坐在远处的坂井泉水依然维持著端正的姿態。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著茶几中央那叠退回来的合同。 她內心深处本就不想签下这个字。 她潜意识里对这笔庞大的债务感到本能的恐惧,只是苦於不懂金融常识,才想著来找北原岩寻求一个能够支撑自己回绝父亲的理由。 但她完全没料到,这份合同背后的真实代价会如此恐怖。 北原岩给出的结论根本无关条款本身的漏洞,而是直指这场交易本身,就是一个足以將她彻底吞没的深渊窟窿。 “可是————” 此时中森明菜的声音无比乾涩道:“住友银行的高桥经理说,东京湾这一片是黄金地段,价格只会一直涨。他说如果现在不买,年底还要再涨百分之三十————” 话说到一半,中森明菜自己便停住了。 在北原岩的注视下,那些从银行经理嘴里复述出来的销售套话,显得单薄且无力。 北原岩没有出声打断,神色间也没有多余的起伏,只是垂眸扫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 对於这一个月来恶补了不少金融知识与拥有前世记忆的北原岩而言,这些包装在华丽说辞之下的金融把戏,根本不堪一击。 “明菜。” 北原岩略微前倾身体,继续说道:“我为了新书,查阅过大量的宏观经济数据。接下来的局势,远没有银行承诺的那样乐观。” “今年三月,大藏省出台了控制土地融资的规定,已经在强行掐断流向房地產的资金。”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政策信號。日银从五月份起连续加息,贴现率一路走高,年底前势必还会继续上涨。” “这意味著,那些吸血鬼放出来的浮动利率贷款,明年的还款利息会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说到这里,北原岩伸出手指,点在合同表面。 “你看这份合同,前三年是固定利率,之后自动切换成浮动利率。” “也就是说,三年后,你的月供会跟著国家的利率一起往上翻。” “而到了那个时候,这套房產的实际价值,会从现在的八亿腰斩,甚至跌到三四亿之间。” 听完北原岩的分析,中森明菜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原本只是觉得不安,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份文件背后藏著多大的风险。 “这意味著什么呢?” 北原岩继续说道:“这意味著你欠银行的七亿日元,比这套房子本身还要值钱。” “银行会要求你追加抵押物。一旦你拿不出来,他们就会动用合同里的连带担保责任”条款,把你名下其他所有的资產,包括西麻布的公寓、世田谷给你母亲买的房子,一起收走。”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残忍却又不得不將真相彻底剥开:“你过去十年作为歌手攒下的所有积蓄,会在两三年內,彻底清零。” “这就是你心里一直发慌的真正根源。” 北原岩给出了定论。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中森明菜的眼眶逐渐泛红。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目光凝滯在茶几上的合同上。 她的脑海中盘算著这笔一直不敢细想的帐。 按照北原岩的推演,未来的月供將从现在的四百二十万日元飆升至七百万日元,將化作一副死死勒在脖颈上的枷锁。 儘管她目前每月的税后收入能勉强覆盖,但这要求她往后的人生必须像一台不能停歇的机器,去填补这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哪怕是一场偶然的风寒、暂时的失声,亦或是新专辑销量的自然回落,都会引发一场足以將她压垮的雪崩。 在名利场浮沉近十年,中森明菜深知这种走钢丝般的生涯有多么脆弱。 沉浸在豪宅美梦中的父兄不懂这些。 深諳圈內规则的经纪公司社长虽然心知肚明,却毫不在意。 在这些所谓亲人与合作者的眼中,自己的痛苦微不足道,只是一台用来套现、被榨取最后剩余价值的工具。 在这个所有人都默契地將她推向悬崖的局里,只有眼前这个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男人,没有去说任何粉饰太平的漂亮话。 只是把中森明菜自己都在逃避的结局,平静地摆到了檯面上。 听到这里,中森明菜抬起眼,看向北原岩道:“北原老师————” 她的声线止不住地发颤:“如果我现在拒绝签字,我父亲那边————他会————” “会怎么样?” 北原岩平静地接话。 “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 中森明菜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衣服的边缘,声音有些发飘道:“他说我能有今天,全是家里人省吃俭用供出来的。送我去比赛,给我买体面的衣服————所以现在我红了,就该轮到我来还债。” 说到这里,中森明菜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眼神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疲惫。 “而且我哥哥也这么说。他说我住在西麻布的公寓里,穿著名牌,被粉丝捧著,自家人却还在为钱发愁。他说————妹妹,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八亿算什么?只要你签个字,咱们全家就都解脱了。” 明菜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 “可是————” 中森明菜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扼著她的喉咙。 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把那句话挤出唇齿。 “可是我已经给过太多次了。” 一旦开了口,那些溃烂的委屈便再也堵不住。 她不敢看北原岩,只是死死盯著茶几的边角,近乎语无伦次地呢喃:“买房子,买车,父亲做生意赔的钱————谁出了事,都会来找我。每一次都发誓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过后,都会有下一次。” 她胡乱地抬起手背,用力抵住双眼,想要遮掩这份难以启齿的难堪。 “只要我稍微犹豫一下,他们就会说我变了,说我嫌弃家里人,说我连亲生父亲和哥哥的死活都不管。” 隨著话语的落下,泪水顺著指缝溢出,中森明菜的声音哑得快要碎掉道:“我只是害怕————北原老师,那是八亿啊。” 她缓缓移开手,通红的双眼近世哀求般地望著他,丫是一个被逼先悬崖边上的困兽。 “他们说撤好轻鬆,好丫只要我点个头,笔钱就你用还了一样。可是,万一还你上了呢?如果真的丫您说的那样跌了呢?” 她惨笑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腿上。 “先时候,签下名字的是我,被银行逼先跳楼的是我,上新闻被几千万人唾骂的,也只会是我。” “可是他们根本不在世这些。” 此时中森明菜闭上眼睛,声音里透著令人窒息的绝望,“在他们眼里,,只是我仆肯救他们而已。” 话音落下。 空气中只剩下中森压抑的呼吸声。 她微微瑟缩著单薄的肩膀,仆安地低著头,仿佛袒露了所有的伤疤后,生怕再换来一句责备与仆解。 然而北原岩没有立誓开口去打破,份沉默,只是安静地注视著中森明菜。 北原岩看得很清楚。 中森明菜惶恐的根源並你是怯懦,而是一个长久被亲象裹挟的人,在面对可能失去家人时的本能恐惧。 她早习惯了用你断妥协去换取那一丁点可怜的家庭温暖,以至於连保护自荐,都觉撤是一种仕恶。 片誓后,北原岩开口道:“明菜。” 北原岩看著中森明菜的眼睛,声音沉稳道:“丿你叫自私。” “你父亲和哥哥,你是在寻求家人的帮助,而是在利用你对亲象的渴望,拿你往后几”年的命,去换他们下公生在东京湾的安逸。” 北原岩迎上她那双满是挣扎与哀求的眼睛,字字分明地戳破了她那渴望亲象的幻梦:“一味的妥协换你来真正的家人,只会餵大填你满的贪慾。” “当他们心安理撤地將你摆上供桌的那一誓,就已经亲手越过了家人的底线。” “拒绝成为供並的容器,你仆需要对任何人感先抱歉。” 听到这些话,中森明菜並没有立刻释然。 相反,她的第一反应是慌乱。 长久以来被灌输的乱仕感,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下意识地摇著头,试图去反驳他,继续为家人寻找藉口。 “可是————可是我爸爸他或许只是你懂”些————哥哥他也只是————” 中森明菜的嘴唇颤抖著。 面对,个残忍的真相,她的大脑本能地开始了抗拒。 “你————不是”样的。” 中森明菜死死弗著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从稀薄的记忆里翻找些什么来反驳道:“您你了解他们————我父亲只是脾气固执,我哥哥小时候也背过我的————他们只是你懂金融,只是被那个经理骗了————” 她语无伦次地替家人找著藉口,声音却虚弱撤可怜。 她此誓根本你塌停下来细想。 因为一旦承认了北原岩的话,就意味著承认她过去年在名利场里赚下的所有委屈、 那些为了討好家人而做出的无数次妥协,全都成了一场荒诞的笑话。 厂意味著她倾尽所有去供养的“亲象”,你过是一场单方面的献祭。 这种自我认知崩斯的恐慌,比八亿日元的债务更让她感先窒息。 她寧愿相信家人只是愚笨,也你塌去直视那份理所当然的恶。 可是,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茶几上那叠厚厚的合同时,所有自欺欺人的辩白,都丫被一双无形的手掐断在了喉咙里。 藉口根本编不下去了。 因为)上面印著的金额太庞大了。 庞大先足以压碎任何关於“仆懂”或者“被骗”的推脱。 白纸黑字的条款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毫无保留地昭示著一个事实:在东京湾连排別墅的诱惑面亢,自荐的亢途、甚至自荐的生死,在父兄眼里根本仆值一提。 中森明菜张著嘴,胸腔微微起伏,想要再找出一点证明自荐是被爱著的证据。 但在北原岩平静的注视下,她只看先了自荐千疮百孔的灵魂,连一句骗自荐的话都说你出口了。 那层苦苦粉饰了年的心理防线,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崩斯。 此时的中森明菜丫个被抽乾了力气的木偶,无力地垂下肩膀,停止了徒劳的摇头。 眼泪失去了控制,大颗大颗地砸在风衣的下摆上。 她慌乱地用手背去擦拭,想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却怎么也擦不干。 她没有畏出一点哭声,只是將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单薄的肩膀你受控制地抽动著。 沙畏那一端,一直安静端坐的坂井泉毫站起了身,走向开放式厨房,重新按下烧毫键。 期间她动作放得很轻,避免惊扰先中森明菜的失態。 毫壶加热时畏出的细微声响,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闷,也刚好掩护了明菜那阵压抑你住的抽泣。 几分钟后,坂井泉毫端著茶毫走了回来。 出於初识者的分寸,她保持著撤体的距离,只是弯下腰,將那杯重新好的茶水稳稳搁在明菜面亢。 瓷杯碰触玻璃茶几,畏出一声微小的脆响。 隨后,坂井泉毫抽出一张纸巾,搁在茶杯旁。 顾及先两人今天才刚认识的生分,她停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距离上:“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听著坂井泉毫的安慰,中森明菜的抽泣声渐渐平復下来,低著头,用坂井泉毫留下的纸巾按了按眼角。 几年的演艺生涯让她下意识地掩饰失態,重新抬起头时,眼眶虽然还泛著红,但神象已经勉强拼凑回了一个能见人的状態。 北原岩看著她调整完毕,將茶几中央那叠厚厚的合同,朝她那边推了一下。 “明菜。” 北原岩开口道:“把文件带走。” 听著这番话,中森明菜愣了一下。 “你需要去和他们起衝突。” 北原岩语气平稳,给出了一个妥当的应对方式道:“你只需要把合同退回去,告诉你的社长,北原岩看过了,认为丿里面全是陷阱。” 他稍作停顿,把那面无形的盾牌递给了她:“如果事务所继续施压,你就原话转告他北原岩最近正在为《新潮》准备新专栏,对演艺圈联合银行运作资金的內幕很感兴趣。丿就足够了。” 北原岩说完,句,端起毫杯抿了一口。 北原岩)几句看似平淡的话语里,藏著绝对的威慑力。 以他如今在文化界的话语权,事务所只要稍加衡量利,就绝你敢拿公司的声誉去冒险。 如今北原岩)番话就等同於將自荐的名字借给了中森明菜,作为一道抵挡盘剥的防线。 然而,中森明菜听完,番话,紧绷的神经並没有鬆弛下来。 长久以来的精神打压,早就磨灭了她反击的本能。 对於一个习惯了妥协的人来说,哪怕有人递给了她足够坚实的筹码,去教她如何保护自荐,她脑遗里购现出的,依然是社长暴怒的嘴脸,以及彻底撕破脸后可能引畏的狂风骤雨。 对未知衝突的本能恐慌,完全压倒了获救的庆幸。 她那单薄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厂个微小的逃避姿態,被安静退在一旁的坂井泉毫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没用的——————北原老薑。” 中森明菜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截彻底燃尽的灰烬,透著一种长年累月被消耗殆尽后的绝望与畏颤。 )句近世死心的呢喃,让原本稍有缓和的空气再次沉重下来。 北原岩微你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原本以为,给出一个在博弈层面上具备绝对压制力的方案,足以让中森明菜获撤反击的底气,就如同自荐之亢对近藤真彦一般。 但此时北原岩显然低估了中森明菜被长期精神打压后,被誓在鉴子里的介缩。 理智层面的解药,无法立誓治癒心理层面的残疾。 中森明菜的目光依然低垂著,单薄的胸腔艰难地起伏了一下,仿佛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压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恐慌。 她死死盯著手里那张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纸巾,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是此誓唯一能让她借力开口、你至於当场崩溃的支点。 隨后,中森明菜摇了摇脑袋道:“我哥哥和社长,他们现在就在楼下的咖啡厅。” 中森明菜道:“他们送我上来,说只给我一分钟考虑。他们就坐在下面等我拿著合同下去————怕我跑掉。” 说完之后,中森明菜整个人又往下瑟缩了几分。 “只要看先我空著手下去,哥哥就会当场畏疯。” 说先里,中森明菜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预见先未来的画面,声音抖撤厉害:“他根本你在世是在咖啡厅还是在马路上,他会砸碎手边能拿先的一切东西。” “以亢在大阪,他仅仅因为我你肯交出所有的生活费,就直接砸烂了家里的电视————” “等先他畏完亏,社长就会出面。 中森明菜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道:“他你会骂我。他只会带著那种长辈般体贴的笑意,嘆著气,一笔一笔地跟我算公司,些年垫付的资金,算那些如果你签字就会毁约的代言。” “然后,他们会合力掰开我的手指,把印章硬塞进来,强行按著我盖下去。” “我哥哥以亢————就已经ノ样按过我两次了。” 那种被暴力和愧疚双重碾压的记忆,让她单薄的肩膀住地瑟缩。 中森明菜將头深埋下去,只剩下近世哀求的呢喃道:“我真的————没有力气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北原岩没有立誓接话。 他之亢给出的应对策略,在博弈逻辑上確实足以压制一家经纪公司。 但北原岩忽略了一个冰冷的现实:盾牌再坚固,也需要举盾的人拥有直面恐惧的勇气。 而眼亢的中森明菜,早就在所谓的“家人”与“恩人”一次又一次的胁迫与围剿中,被抽乾了站起来的力气。 从年少时就被家人恐嚇,出道后又被公司裹挟,她的人生从未真正属於过自荐。 中森明菜现在缺的你是反击的方法,而是一个能挡在她身亢、替她面对恐惧的人。 就在北原岩沉思时,衣袖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动了一下。 北原岩侧过头看去。 坂井泉毫你知何时已经走先了自荐身旁。 她没有去看中森明菜,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北原岩。 “岩君。” 坂井泉毫轻声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明菜桑现在一个人,应付你了楼下那些人。” “既然已经把底牌掀开给她看了,就帮人帮先底吧。 97 坂井泉毫顿了顿,眼神温和道:“你陪她下去走一趟吧。” > 第166章 中森明菜的家人 第168章 中森明菜的家人 听到坂井泉水这句话,北原岩转过头,看向她。 坂井泉水坐在一旁,手还轻轻搭在自己的衣袖上。 她此时的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陪她下去一趟吧。” 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 交往这大半年里,坂井泉水很少这样开口。 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北原岩写作时,她不会打扰;北原岩做决定时,她也很少插手。 哪怕只是坐在客厅一角看书,她也总能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这一次,她没有退回旁观的位置。 北原岩看著她的眼睛。 坂井泉水的眼睛依旧温和,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坚持。 她其实並不是一个喜欢干涉別人私事的人。 尤其是中森明菜这样的处境,牵扯到家人、事务所、金钱和名声,任何一个外人贸然插手,都很容易变成新的麻烦。 可刚才听中森明菜说到父亲和哥哥时,坂井泉水一直没有出声,心里却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女孩子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可一旦回到后台,回到家人和事务所面前,就又变成了被推著往前走的人。 她们赚来的钱,像是从来不真正属於自己。 她们的拒绝,也总会被说成“不懂事”“忘恩负义”“红了就变了”———— 中森明菜此刻的样子,坂井泉水太熟悉了。 那不是单纯的软弱。 而是一个人被反覆要求妥协太久之后,连说“不”的力气都快被磨没了。 所以这一次,她没办法继续安静地坐在旁边。 坂井泉水轻声说道:“她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下去,未必说得出拒绝的话。” 这句话一出,中森明菜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著头,像是想反驳,却又根本说不出口。 因为坂井泉水说中了。 她不是不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也不是没有想过拒绝。 可一想到楼下等著她的是父亲、哥哥、事务所社长,还有那些早已习惯用“家人”两个字压住她的人,她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北原岩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用言语作答,只是抬起手,在泉水搭著自己衣袖的指尖上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微乎其微,却给出了清晰的答覆。 坂井泉水读懂了这份无声的应充,顺势慢慢鬆开手,朝北原岩露出一抹浅淡而妥帖的笑意。 北原岩站起身,走到玄关,取下西装外套穿上。 而中森明菜依旧僵坐在沙发上,直到看见北原岩整理好衣襟,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视线,略带呆滯地看向玄关。 “北原老师————” 中森明菜声音发紧,眼底满是错愕。 中森明菜怔怔地看著北原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原本以为,坂井泉水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出於善意的安慰。 毕竟北原岩愿意替她看合同,愿意把里面的风险说清楚,已经算是帮了很大的忙。 再往前一步,就太越界了。 更何况,她和北原岩之间,过去还有过那样一个狼狈的夜晚。 那晚的事没有被外人知道,可在中森明菜心里,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 她知道北原岩救过她,也知道自己曾在他面前彻底失態。 正因为如此,她更不敢轻易把麻烦带到北原岩面前。 更何况现在,北原岩身边已经有了坂井泉水。 无论是为了他的名声,还是为了不让坂井泉水为难,她都不该再要求更多。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敢奢望太多。 她只是想著,只要北原岩能告诉她这份合同到底哪里有问题,能让她心里有一点底,她就已经该感激了。 可她没想到,北原岩真的站了起来。 中森明菜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了,想说自己已经很麻烦他了,也想说这样会不会让坂井泉水误会。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北原岩也没有给出多余的宽慰,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地说道:“走吧。” “我陪你下去。” 顿了顿,北原岩又补了一句道:“正好也见见你那位哥哥,还有事务所社长。” 中森明菜僵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文件袋。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敢奢望的范围。 她下意识看向沙发另一侧的坂井泉水。 坂井泉水正在收拾茶几上的两只白瓷茶杯,当察觉到中森明菜的目光后抬起头,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下很轻。 是一个女人看见另一个女人快要撑不住时,给出的理解和支持。 中森明菜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不过她连忙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攥皱的纸巾放进风衣口袋。 隨后,中森明菜站起身,將茶几上那標著八亿日元的不动產合同,重新装回深棕色的文件袋里。 抱起文件袋时,中森明菜的手指仍然在抖。 但比起刚进门时,已经轻了许多。 至少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下去面对那些人。 北原岩已经站在玄关处等她。 中森明菜跟过去,换鞋时还低著头,像是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不是一个人下楼。 坂井泉水也送到了玄关,不过她没有跟下去。 这种场合,坂井泉水如果出现,只会让中森明菜更难堪,也会让楼下那群人有更多借题发挥的余地。 就在北原岩正要出门时,坂井泉水忽然抬手,替他把西装外套的衣领轻轻抚平。 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这个动作不会亲昵得过分,却足够让站在一旁的中森明菜明白,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安稳。 整理好衣领后,坂井泉水看向中森明菜,声音很轻道:“我等你们回来。” 中森明菜怔了一下,隨后深深朝坂井泉水鞠了一躬。 “谢谢您。” 坂井泉水轻轻摇头。 电梯门打开,北原岩先一步走进去,中森明菜跟在他身后。 下午四点零四分。 公寓楼下的配套咖啡厅內,气氛十分沉闷。 越过大堂,整面的落地玻璃墙正对著东京湾的方向。 这个时段店內的客人寥寥无几,角落里偶尔传来商务人士低声交谈的动静。 靠近落地窗的那张四人桌前,坐著两个等待多时的男人。 面对著大门方向的是明菜的哥哥,中森洋一。 那身特意换上的深灰色西装虽然用料不差,但过时的剪裁和勒得略紧的领带,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强撑出来的体面。 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彻底没了热气,手指正急促地敲击著木质台面。 坐在他旁边的,是研音事务所的社长野崎俊夫。 与中森洋一的焦躁不同,野崎俊夫的坐姿要端正许多,那只装著合同的公文包妥帖地靠放著。 此时野崎俊夫端起手边还在冒热气的咖啡抿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洋一君。” 野崎俊夫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隱隱的施压意味道:“已经二十五分钟了。” 中森洋一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一顿,隨后他脸色阴沉,按捺不住站起身道:“我去叫她。一遇到正事就拖————” “再等等。” 听著中森洋一这番话,野崎俊夫摇了摇脑袋,伸手抬手按住他的小臂道:“再等五分钟。如果还不下来,我们一起上去。” 中森洋一咬了咬牙,只能把火气压回去,重新落座。 可他刚坐稳,入口的玻璃门便被推开,带起一声轻缓的风铃音。 中森洋一立刻抬头。 视线捕捉到中森明菜身影的瞬间,他脸上的肌肉条件反射般地一沉,正准备开口训斥。 “明菜!你这傢伙怎么回事!” “一点小事就要拖这么久!” 可下一秒,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走在明菜身侧的那个男人。 深炭灰色的西装,从容的步態,以及那张近期常常登上全国大报文学版面的面孔北原岩。 中森洋一那副准备教训妹妹的架势,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彻底凝固。 这种只敢在家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人,面对真正掌握社会话语权的精英时,那种畏缩是生理性的。 他张著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责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指僵硬地收回了桌下。 相比旁边的呆滯,野崎俊夫的反应要老练得多。 在认出北原岩的那一瞬,他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瞬间消散。 这位在演艺圈习惯了发號施令的社长,立刻站起身,甚至比洋一还要快一步迎了半步。 “北原先生。” 野崎俊夫的声音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恭敬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野崎俊夫笑著微微欠身,试图用客套掩饰慌乱道:“我们事务所之前一直想向您发出对谈邀请,只怕打扰您新书的宣传————” 然而北原岩並没有去迎合野崎的热络。 他目光平淡地掠过对面的两人,最终视线停留在野崎俊夫手边的皮质公文包上。 隨后,北原岩对著身旁的中森明菜缓缓出声说道:“坐吧。” 中森明菜闻言,紧紧抱著怀里的深棕色文件袋连忙点了点脑袋。 换作以往,在这个距离直面家人和社长,她早已习惯性地低头示弱。 但在今天,在北原岩撑起的屏障里,她罕见地没有去看哥哥的脸色。 她朝北原岩身侧微微偏了半步,安静地坐了下来。 这半步的距离,让对面的两人都看明白了。 北原岩就是中森明菜的底气。 北原岩没有接野崎俊夫递过来的热络话头,隨即在中森明菜身旁落座。 看著北原岩的举动,野崎俊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中森洋一也僵在原地,原本半弯著腰的姿势显得有些尷尬,不知道该继续鞠躬,还是该坐回去。 然而北原岩没有理会他们,直接从中森明菜手里接过那只深棕色文件袋,放到桌面正中央。 啪。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文件袋压在桌上,旁边那杯已经凉掉的黑咖啡都轻轻震了一下。 看著这一幕,中森洋一的脸色顿时变了。 野崎俊夫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不过他到底是在演艺圈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江湖,短短片刻后,便重新把笑容掛了回去。 “北原老师,您今天能亲自陪明菜下来,真是————” “野崎先生。” 北原岩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 “这份合同,我看过了。 “7 野崎俊夫的话停在嘴边。 北原岩的手指轻轻点在文件袋上。 “连带担保责任,住专二次抵押,还有后面几条关於追加抵押和收入优先偿还的附加条款。” 北原岩每说一句,桌边的气氛就冷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不动產投资合同。 97 北原岩抬起眼,看向对面两人。 “这是把明菜小姐未来数年的收入、现金储蓄和个人信用,一起压进银行体系里的结构性陷阱。” 中森洋一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开口。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野崎俊夫便偏过头,淡淡地瞥了中森洋一一眼。 这道目光转瞬即收,其中警告的意味却再明確不过。 中森洋一只得將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他本就阴沉的脸色隨之憋得更加难看,却碍於对方的积威,不敢再发出半个音节。 然而北原岩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说道:“所以,明菜=不会签字。” 隨著话音落下,桌边瞬间安静下来。 野崎俊夫脸上的笑容终於慢慢淡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杯底落回杯垫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隨后,野崎俊夫抬起头看向北原岩。 “北原老师。” 这一次,野崎俊夫的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热络。 虽然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锋利。 “在文学上,我们整个演艺圈都非常敬重您。您的作品,我也拜读过。《白夜行》里对人性的剖析,確实令人震动。” 野崎俊夫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 “可是,文学归文学,演艺圈归演艺圈。” 野崎俊夫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明菜是我们事务所的签约艺人。” “过去几年,公司为了她的唱片、宣传、电视曝光、演唱会资源,投入了多少人力和资金,外人未必清楚。” 他看了一眼中森明菜。 那一眼看似温和,却让中森明菜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这份投资安排,也不是谁临时拍脑袋决定的。公司高层、明菜的家人,还有她父亲那边,都已经沟通过很多次。” 说到这里,野崎俊夫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是中森家族决定。” 听著野崎俊夫的这番话,中森明菜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衣角。 这时野崎俊夫继续道:“洋一君是明菜的亲哥哥。中森家的父亲,也在前天晚上亲自给我打过电话,確认过这件事。” 野崎俊夫看著北原岩,笑容重新浮上脸,只是那笑意已经冷了许多。 “所以这件事,並不只是明菜一个人的个人选择。” “这是中森家內部,对家族资產做出的安排。” 中森洋一听到这里,终於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底气,连忙跟著说道:“没错,明菜,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家里这么多年为你付出那么多,现在只是让你配合一下,你不能————” “洋一君。” 野崎俊夫淡淡叫了一声。 中森洋一的话又停住了。 野崎俊夫没有让他继续往下说。 这种粗糙的亲情施压,在北原岩面前並不合適。 他要说的,是另一套更有效的东西。 野崎俊夫重新看向中森明菜,出声说道:“明菜。” 野崎俊夫的声音放缓了些。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也知道你可能对这份合同有些误会。” “可是你应该明白,公司不可能一直替艺人承担风险,却完全得不到配合。” 听著野崎俊夫这些话,中森明菜低著头,没有说话。 可野崎俊夫的语气依旧温和道:“如果你今天拒绝签字,公司这边会很难办。”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按照合约,公司有权重新评估你的工作安排。 “本季度已经谈好的日清gg、宝丽来gg,可能会暂时搁置。” “下一张专辑的製作,也会被推迟。” “年底的全国巡演,目前同样需要重新討论。” 中森明菜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野崎俊夫此时的意思已经无比明显了,只要中森明菜不答应,他將在资源这方面打击中森明菜。 野崎俊夫看著中森明菜的表现,声音更低了些。 “如果事情继续恶化,合同上的违约责任也不是一个小数字。” “粗略估算,大约七亿日元。” 中森洋一听到这个数字,明显也愣了一下。 他之前只知道要让妹妹签字,却没有真正想过,一旦事情闹翻,会牵扯出这么大的金额。 可野崎俊夫没有去理会中森洋一。 他的自光始终落在中森明菜身上。 “还有你父亲那边。” 这句话一出,中森明菜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野崎俊夫缓缓说道:“如果你坚持拒绝,中森家那边也可能会重新清算你过去这些年的收入和家族支出。” “明菜,你应该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桌上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中森洋一坐在旁边,刚才那点气焰又升了起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野崎俊夫的话比自己的吼叫有用得多。 野崎俊夫不需要大声,也不需要骂人。 只是把gg、专辑、巡演、违约金、家族清算这些词,一个一个摆到中森明菜面前,就足以把她重新压回那个熟悉的位置里。 中森明菜低著头,脸色苍白,抱著文件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第167章 掀桌子 第169章 掀桌子 咖啡厅里还放著轻柔的背景音乐。 可此时的中森明菜已经听不清了。 野崎俊夫说出的那些词,一个接一个落在她面前。 gg停摆、专辑延期、巡演搁置、七亿日元违约金————以及父亲那边所谓的“家族清算”。 每一个词都不算刺耳,甚至是用很平稳的语气说出来的。 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喘不过气。 中森明菜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她不是听不懂,也不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威胁的成分。 可这些威胁全都披著合约、家族、公司安排的外衣,听起来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只要拒绝,就是不懂事,就是忘恩负义,就是在毁掉所有人的计划。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过去很多次,她也是这样被推到中间。 父亲说家里需要她,哥哥说她应该帮忙,公司说这是为了她好。 所有人都在替她安排,替她决定,替她计算未来。 只有她自己的害怕,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 她僵坐在这里,呼吸一点点变轻。 明明北原岩就坐在身边,可那种被父兄和事务所重新围住的窒息感,还是本能地涌了上来。 野崎俊夫看著中森明菜慢慢低下头,眼底那点紧绷终於鬆了些。 他太熟悉中森明菜这种反应了。 中森明菜不是没有脾气,也不是完全不懂得害怕。 可她从小到大被家人、事务所、舆论和名声推著走,早就习惯了先把自己的感受往后放。 只要把“家人”“责任”“合约”“违约金”————这些词摆到她面前,中森明菜就会本能地退缩。 她会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会先担心是不是给別人添了麻烦。 会先想著,如果自己拒绝,会不会毁掉所有人的安排。 这正是野崎俊夫最放心的一点。 中森明菜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歌姬,却也是最容易被亲情和责任压住的人。 在舞台上,她可以让几万人为她安静。 可一旦回到家人和事务所面前,她仍旧是那个不敢轻易说“不”的中森明菜。 野崎俊夫看著中森明菜低下头,心里终於稳了些。 不过北原岩的出现,確实让他意外。 如今的北原岩,不只是普通作家,而是日本文坛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文学奖、畅销书、电影票房、海外奖项,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对於这样的人,野崎俊夫当然不敢轻慢。 更何况,只要北原岩愿意开口,报社、出版社和文化界都会给他递话筒。 这一点,作为研音事务所社长的野崎俊夫心里十分清楚。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北原岩硬碰硬。 可忌惮归忌惮,他並没有慌。 因为他看得出来,中森明菜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中森明菜还会害怕父亲失望,害怕哥哥责骂,害怕事务所翻脸,也害怕自己被扣上“不顾家人”“忘恩负义”的帽子。 只要她自己说不出那个“不”字,北原岩再有分量,也终究只能站在旁边。 想到这里,野崎俊夫重新找回了节奏。 他先是垂眼看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袋,指尖轻轻搭在公文包边缘,脸上的笑意也恢復了几分从容。 自己不需要压倒北原岩,只要把话题重新拉回“家人”“合约”和“明菜自己的选择”上,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野崎俊夫抬起头,再次看向北原岩。 这时他的笑容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老江湖的耐心。 “北原老师。” 野崎俊夫开口说道:“您是日本文学界的骄傲,在创作上,我们都很敬重您。” “但这里毕竟是演艺圈。公司和艺人之间,有合约,有资源投入,也有商业安排。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同情就能插手的。” 野崎俊夫微微一笑。 “我並不是要冒犯您,只是希望您明白,文学有文学的规矩,生意也有生意的规矩。 “” 隨著野崎俊夫话音落下,桌边安静了下来。 中森洋一脸上的神色,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野崎俊夫每多说一句,他眼底那点底气就跟著多一分。 尤其是当他听见野崎俊夫仍旧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话题牢牢压在“合约”“家族”和“明菜自己的选择”上时,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散了。 看来北原岩来了,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至少,野崎社长没有退。 只要野崎俊夫不退,他就有了继续压制中森明菜的底气。 於是中森洋一的气焰比方才的更足! 他慢慢把胳膊搭回桌面,身体也重新往椅背上一靠。 看向中森明菜时,眼神里那点狐假虎威的张狂几乎已经不加掩饰。 仿佛在说: 你看吧。 你叫谁来都没用。 北原岩再有名,也管不了你和家里的事,更管不了事务所的合约。 想到这里,中森洋一甚至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还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个更舒坦的坐姿,只等著对面的北原岩知难而退,隨后便能继续按著中森明菜把合同签了。 但中森洋一很快便发现,自己这份洋洋得意似乎全盘落了空。 坐在对面的北原岩,自始至终连多余的一瞥都未曾分给他。 即便是野崎俊夫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施压,也未能在北原岩的脸上激起多大的波澜。 只是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直到这时,野崎俊夫才发现,北原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他没有打断自己,也没有急著替中森明菜解释,更没有顺著“家族决定”和“事务所规矩”这两个话头爭下去。 北原岩像是真的把那些话都听完了。 可听完之后,脸上也没有多少动摇。 这种反应让野崎俊夫心里微微一沉。 这位习惯了掌控局面的老狐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套恩威並施、看似滴水不漏的话术,不仅没能起到半点震慑作用,甚至都没能把北原岩拉入自己预设的博弈逻辑之中。 这时北原岩放下水杯,抬眼看向野崎俊夫。 “野崎社长。”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我確实不懂你们演艺圈的规矩。” 野崎俊夫刚要接话,北原岩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懂一件事。” 他的目光落在野崎俊夫手边的公文包上。 “我懂该怎么写一篇报导。” 听著北原岩这番话,野崎俊夫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而北原岩继续说道:“一个当红女歌手,被家人和事务所以家族决定”为名,逼迫签下八亿日元不动產合同。” “合同里包含连带担保、住专二次抵押、追加抵押,以及未来收入优先偿还条款。” “她一旦拒绝,事务所就以gg、专辑、巡演和七亿日元违约金相威胁。” 北原岩说到这里,才重新看向野崎俊夫道:“野崎社长,你觉得这样的报导,明天早上放在报纸头版,会不会有人感兴趣?” 这句反问落下,桌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野崎俊夫刚才搬出来的那些东西,合约、违约金、gg、巡演、家族决定,原本都是压在中森明菜身上的锁链。 可北原岩只用一句“报纸头版”,就把这些锁链反手拎了起来,摆到了阳光下。 一旦这件事被写成报导,它就不再是中森家的家务事,也不再是事务所內部的商业安排。 它会变成全国读者都能看见的丑闻。 中森洋一脸上那点刚刚浮起来的得意,瞬间僵住了。 他不懂合约,也不懂银行,更不懂什么住专二次抵押。 可他懂报纸。 更懂“中森明菜”这四个字一旦和丑闻绑在一起,会引来多少目光。 他刚才还想著,等北原岩离开后,再把中森明菜单独留下来继续逼她签字。 可现在,这个念头瞬间消失殆尽。 如果这事真上了头版,倒霉的就不只是中森明菜。 中森家也会被一起拖到所有人面前。 父亲、自己、家族决定、八亿日元合同。 每一个词,都会变成別人指指点点的笑柄。 想到这里,中森洋一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野崎俊夫,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底气。 可这一眼,却让他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因为野崎俊夫脸上的笑,已经彻底僵住了。 咖啡还端在他手里,杯沿离唇边不过几寸,可他没有喝。 过了过一会儿,野崎俊夫才把杯子放回杯垫上。 这一刻,野崎俊夫终於明白过来。 北原岩刚才一直不接他的话,並不是被“家族决定”和“事务所规矩”这两段话给困扰著。 恰恰相反。 从一开始,北原岩就没准备和他爭什么合约、资源、规矩。 野崎俊夫想把这件事关在房间里,压成中森家的家务事,压成事务所內部的商业安排,压成中森明菜一个人的“不懂事”。 可北原岩只用一句“报纸头版”,就把整件事从桌下拖到了阳光底下。 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在演艺圈混了二十多年,野崎俊夫太清楚那些周刊和报纸的厉害。 平时,事务所可以用合约压艺人,用资源卡通告,用gg商和电视台製造沉默。 只要事情还留在圈內,许多麻烦都能慢慢处理。 可一旦被写成报导,被印成几十万份杂誌,送进便利店、书店、电视台和国税厅的办公室,所谓的圈內默契就会瞬间失效。 尤其这一次,写报导的人不是普通记者。 是北原岩。 现在的北原岩是整个日本媒体都抢著刊登名字的人。 只要他愿意写,只要他在专栏里提一句“当红歌姬被家属和事务所以不动產合同套牢”,明天就会有无数编辑和记者顺著这句话往下挖。 住专二次抵押、连带担保责任、未来收入优先偿还、八亿日元不动產合同、七亿日元违约金———— 这些词一旦被放到纸面上,就不再是几句谈判桌上的威胁,而会变成媒体追查事务所、银行和中森家的线索。 到那时,gg商会要求说明,电视台会避险,银行会急著撇清关係,国税厅也可能顺手翻一翻事务所这些年所谓的“资源垫付”。 更麻烦的是,中森明菜不是普通艺人。 她是当红歌姬。 她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报纸卖出更多份。 而北原岩这个名字,则足够让这件事从娱乐八卦,变成一场关於家族、事务所、银行和泡沫经济的社会事件。 野崎俊夫几乎已经能想像出那些標题。 《当红歌姬八亿日元不动產合同內幕》 《事务所、家族与银行:谁在拿艺人的未来抵押?》 《被“家族决定”压住的歌声》 只要这样的標题出现在周刊封面上,他刚才拿来压中森明菜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別人追问他的证据。 gg停摆? 那就查gg合约。 专辑延期? 那就查事务所排期和艺人收入分配。 七亿日元违约金? 媒体最喜欢这种数字。 至於“家族决定”———— 这个词在咖啡桌上可以用来压中森明菜。 可到了报纸上,它只会变成另一种更刺眼的东西。 父亲、哥哥、事务所,联手逼迫当红歌姬签下八亿日元合同。 一旦舆论这么理解,野崎俊夫就很难再把自己摘出去。 他在公眾视野中的形象,会立刻从“替旗下艺人进行正当財务规划的严厉社长”,沦为那个串通家属、利用职权將艺人推入债务火坑的资本帮凶。 此时桌子上的死寂已经持续了好一阵。 虽然中森明菜有些看不透复杂的利益权衡,但她能真切地观察到两人的反应,野崎俊夫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笑脸此刻依然僵著。 而那个平日里常常对自己大呼小叫的哥哥,也像被人生生掐断了喉咙般,连半句反驳都不敢说出口。 看著对面这两张如出一辙的畏缩面孔,中森明菜感觉倾轧在身上的室息感终於一点点被抽离。 直到这一刻,中森明菜才像是终於能重新呼吸,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北原岩。 家族、合约、违约金、事务所。 这些词刚才还像一张网,把她重新压回那个熟悉的位置里。 可北原岩没有顺著他们的规矩去爭,也没有试图在那张网里替自己找一个出口。 北原岩只是把这件事换了一个地方。 从咖啡桌上,换到报纸上。 把他们口中的“家族决定”,换成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社会新闻。 这一刻,中森明菜觉得那些原本用来压制自己的话,忽然不再那么牢不可破。 > 第168章 中森明菜的吻 第170章 中森明菜的吻 靠近落地窗的四人桌前,漫长的死寂正在悄然蔓延。 原本用来填补谈话间隙的咖啡厅背景音,此刻反而將这种停顿衬托得越发令人不安。 野崎俊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於习惯了在谈判桌上发號施令的掌权者而言,当发现既定的筹码无法压倒对面的牌面时,缄默本身便是一种变相的退让。 坐在一旁的中森洋一原本还绷著身子,指望著这位手腕老辣的社长能拿出新的说辞予以回击。 可他等来的,却是野崎俊夫脸上那层游刃有余的客套笑意一点点收敛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盘算利后的冷峻。 用一纸附带苛刻条款的合同套牢当红艺人,固然是一笔高回报的买卖。 毕竟合约、家族、事务所规矩,gg、专辑、巡演安排,这些东西都还可以拿出来说。 可问题是,再说下去,就不是压中森明菜了。 而是在逼北原岩出手。 中森明菜可以被家人和合约困住,中森洋一这种家属也很好打发。 但北原岩不同。 一旦北原岩亲自下场,事情就会从演艺圈內部的私事,变成整个日本媒体都盯上的新闻。 野崎俊夫不会为了这么一份合同,把自己和事务所一起推到那个位置上。 想到这里,野崎俊夫抬手理了理领带结,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许多。 “北原老师。” “刚才,是我表达欠妥。” 旁边的中森洋一闻言,顿时满脸错愕地抬起头:“社长,您————” 以他那点市井阅歷,显然看不透局势为何会陡然逆转。 明明前一刻还能將妹妹死死按住的违约金与合约,怎么到了此时,却被野崎俊夫轻飘飘地一笔带过了。 没等他出声质问,野崎俊夫偏过头,淡淡地唤了一声:“洋一君。” 声音不高,但那道斜睨过来的视线里,却透著一股隨时准备切割麻烦的冷酷警告。 感受著野崎俊夫的注视,中森洋一张了张嘴,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点狐假虎威的底气,本就依附於野崎俊夫的势头。 如今这层倚仗当著面被亲手抽走,中森洋一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连半句反驳都凑不出来,只能僵著涨红的脖颈,將满肚子的不甘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坐在对面的北原岩,自光始终停留在野崎俊夫身上,未曾分给中森洋一半点余光。 然而北原岩这种犹如看待空气般的无视,反而让中森洋一感觉更加窘迫。 用眼神压制住身旁的不確定因素后,野崎俊夫重新迎上北原岩的视线。 他暗自调整著呼吸,努力在脸上拼凑出几分公事公办的从容。 只是先前那份稳操胜券的居高临下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权衡利弊后的谨慎。 “这件事,確实存在一些沟通上的偏差。” 野崎俊夫深吸一口气,先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隨后语气放缓道:“这份不动產合同,从研音的角度来说,仅仅是財务部门提供的一个初步参考”。既然明菜小姐觉得不妥,公司自然尊重艺人的意愿。” 北原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感受著北原岩的注视,野崎俊夫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找不:“至於先前提到的gg停摆、专辑延期————都是企划部的档期微调而已。” “如果是常规的档期微调。” 这时北原岩开口问道:“似乎不该和七亿日元的违约金扯上关联。” 野崎俊夫喉结滚动了一下,隨后一脸赔笑的说道:“北原老师说笑了,违约金更是无稽之谈。” “明菜小姐的合约里,从未有过拒绝私人投资就会触发违约的条款。” 野崎俊夫將半小时前用来生杀予夺的筹码,以一套公事公办的辞令收了回去。 面对野崎俊夫这番自行找补的场面话,北原岩並没有顺势接茬,只是端坐在原地,目光平稳地看著对方。 感受北原岩的注视,野崎俊夫尷尬一笑,连忙伸出手將带来的文件袋拿回自己面前。 “这份草案我会带回公司处理。以后,不会再有人拿这种事来烦扰明菜小姐。” 野崎俊夫说完,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然后朝著北原岩欠了欠身。 “今天多有打扰,请北原老师和明菜小姐务必好好休养。” 野崎俊夫拿起公文包,转身准备离开,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了北原岩的声音。 “野崎社长,留步。” 野崎俊夫闻言,顿时停下脚步,僵硬的转过身,连忙问道:“北原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既然是误会,那似乎还得算一下善后的帐。” 北原岩看著野崎俊夫道:“在出版界,如果编辑部的失误给作家带来困扰,出版社通常会拿出实际的版税诚意来弥补。演艺圈的规矩,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吧————” 野崎俊夫站在原地,顿时沉默了下来。 作为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生意人,他很清楚,话说到这一步,继续装糊涂只会让场面更难看。 北原岩要的不是一句道歉。 而是研音必须拿出一份足够明確、也足够体面的补偿。 短暂沉默后,野崎俊夫重新开口说道:“北原老师提醒得对。” “这件事,研音在处理上確实有失分寸。” 听到这句话,中森洋一猛地转头看向对方,脸色变得铁青。 虽然他那点市井算计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也听得出这句场面话里的切割意味。 野崎俊夫代表事务所低头让步,等於將原本联合施压的同盟当场撕毁。 研音为了息事寧人选择抽身退场,那么那份庞大的债务缺口,以及逼迫妹妹签下抵押合同的恶名,便只能由他这个家属独自背负。 一想到接下来就要由自己一人面对北原岩,中森洋一顿时就感觉压力倍增。 然而面对中森洋一夹杂著惊惶与怨忿的视线,野崎俊夫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著北原岩,继续说道:“明菜小姐这边,公司会重新安排经纪团队,之后涉及她个人財务、不动產投资以及家庭方面的事务,未经她本人確认,事务所不会再介入。 “ 这句话一出,中森明菜的眼睛顿时明亮了许多。 而野崎俊夫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道:“至於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公司也会重新擬定补充合约。” “唱片版税和代言分成,研音可以让出一部分。下一张专辑的选曲、製作方向和宣传节奏,也会更多尊重明菜小姐本人的意见。” 说到这里,野崎俊夫看了一眼中森明菜。 “之前谈好的gg和巡演,公司会照常推进。相关公关费用,也由研音承担。” 野崎俊夫在陈述这些条件时,虽然语调依然强撑著体面,但他那紧紧攥著公文包提手的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了一层青白。 每年数以亿计的利润让步,外加重金打造的企划主导权,哪怕是对財大气粗的研音而言,也无异於是在当场割肉。 听著野崎俊夫的这番话,北原岩这才露出笑容道:“野崎社长的心意,我明白了。” 得到这句准话,野崎俊夫紧绷的脊背才略微鬆懈了些许,可眼底失去庞大利益的痛惜依然难以掩饰。 “补充合约,研音会交由法务部加急擬定,隨后送交明菜小姐过目。” 野崎俊夫朝北原岩欠了欠身道:“今天多有打扰,先告辞了。” 从头到尾,这位满心都在盘算著如何填补庞大亏空的社长,都未曾分给旁边的中森洋一半个眼神,便径直转身离去。 隨著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余音。 中森洋一依旧僵坐在原位。 他呆呆地望著门外野崎离开的方向,脸上的错愕一点点褪去,浮现出难以掩饰的侷促。 在这阵渐弱的余音里,他终於回过味来,这张桌前,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当靠山了0 孤立无援的窘境將中森洋一逼到了退无可退的角落。 为了掩饰心底的恐慌,中森洋一下意识地梗起了脖子,將视线转向坐在妹妹身旁的北原岩。 属於市井商人的无赖本性再次冒了出来,驱使著他强撑起最后一点可悲的面子,脱口而出一句乾瘪的狡辩:“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听到这句色厉內荏的台词,北原岩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將视线落在中森洋一的脸上。 “家事?” 北原岩缓缓出声说道:“中森君,把你亲妹妹按在八亿日元的抵押合同上,去填补你们炒房留下的窟窿,这在东京都的金融圈里,可不叫家事。” “想借著泡沫经济的红利发財,想玩高槓桿,大可以去住友银行新宿支店找高桥俊一。” 北原岩看著他,像是在打发一个不入流的投机客道:“把你名下的房產递过去,他很乐意给你批贷款。” 听到“高桥俊一”这个精確到人名的提议,中森洋一先是愣了一下。 之后中森洋溢咽了一口唾沫,喉结粗重地滚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微光。 既然连北原岩这种大人物都开口说对方乐意放款————中森洋在心底飞快地扒拉起算盘。 那如果自己真的绕开研音,带著名下的房產证去找那个高桥俊一呢? 只要能从银行兜里把钱掏出来填上窟窿,眼前的死局不就盘活了吗? 北原岩坐在对面,將他眼底翻涌的那点劣质算计尽收眼底,却並未出言戳破。 北原岩继续说道:“要是你再敢把血浓於水”当成绑架的筹码,逼著明菜签下任何一张带担保条款的废纸————” 北原岩缓缓说道:“新潮社的法务部,恰好有不少精通家务事”的閒人。” “刑法第二百四十九条恐嚇罪,外加第二百二十三条强要罪,两项叠加包吃包住的刑期,足够让中森君在里面安稳地躲过接下来几年的债务催收了。” 这话一出,中森洋一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红晕刷地褪成了死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作为一个在社会上混跡的成年人,他当然分得清什么是虚张声势,什么是实打实的降维打击。 比起那些市井里为了几万日元扯皮的混混,眼前这位动輒调动顶级出版集团法务部、 把送人吃牢饭说得像送福利一样的文坛大人物,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存在。 在这份带著嘲弄的精確警告面前,他那点所谓“当哥哥”的底气,顿时碎成了一地渣滓。 从坐下到现在,北原岩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 直到这句“新潮社法务部”落下,中森洋一才终於明白,对方不是懒得理他,而是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周旋的对手。 中森洋一的手指在桌面上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慢慢缩回膝上。 他不敢再说“这是我们家的事”。 也不敢再拿“父亲”“哥哥”“家族”这些词去压中森明菜。 因为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在家里屡试不爽的话,在北原岩面前没有任何分量。 又僵坐了几秒,中森洋一终於撑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毯上轻轻拖了一下。 中森明菜下意识抬头看他。 然而中森洋一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甚至没有跟中森明菜说什么,只是抓起桌边的外套,匆匆转身朝咖啡厅门口走去。 自动玻璃门打开时,他的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刚才坐在桌边时,他还试图摆出兄长和家属的架子。 可现在这个背影只剩下仓促和狼狈,连回头再看一眼中森明菜的勇气都没有。 门再次合上。 咖啡厅里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靠窗那张四人桌前,只剩下北原岩和中森明菜。 隨著閒杂人等的退场,北原岩身上那种对外的压迫感隨之收敛,然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將视线转向身旁的中森明菜时,深邃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只属於两人之间的熟稔与温和。 “现在结束了。” 北原岩低声开口道:“要上去坐一会儿吗?” 中森明菜依旧坐在椅子上。 迎著北原岩专注的视线,她只觉得耳根隱隱发烫,像是没能立刻从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柔中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依然微微发颤的手。 过去这一周,父亲、兄长、事务所、八亿日元的债务担保————这些沉重的筹码像是一道道勒进血肉里的绳索,將她逼到了窒息的边缘。 可就在刚才,北原岩仅仅是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三言两语间,便替自己斩断了所有的勒痕。 此时此刻,无需多言便將她稳稳托住的厚重感,顺著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蔓延开来。 这种不露声色的庇护,比任何直白的言语都更让她感到一阵真实的悸动与踏实。 中森明菜直到现在仍然有些恍惚。 隨后她抬起眼,看向北原岩。 眼眶又热了。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道:“嗯。” 北原岩站起身,中森明菜也跟著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咖啡厅门口时,中森明菜忽然停住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北原岩弯下腰去,试图鞠一个很深的礼。 她没有说话。 谢谢、抱歉、麻烦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无以言表的感激全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化作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 但她的背脊才刚刚弯下一半,北原岩便向前迈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用一股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將她轻轻託了起来。 “明菜小姐————” 北原岩看著她发红的眼眶,语调里透著几分熟稔的宽慰道:“今天我们只是一起喝了杯下午茶而已,用不著行这么正式的礼。” 等她顺著力道直起身来,北原岩才收回手,朝门外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 “走吧,先回家坐坐。” “嗯。” 中森明菜抹了一下眼角,跟在北原岩身后,朝大堂左侧的私人电梯走去。 这一路上,北原岩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告诉她“以后要坚强一点”,也没有说“你早该反抗了”这种事后才显得轻巧的话。 只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不快,像是陪她下楼时一样,也陪她慢慢走回去。 电梯前厅很安静。 大堂里的下午茶声、咖啡杯碰到杯碟的轻响,都被厚重的墙面隔得很远。 北原岩走到电梯前,抬手准备按下上行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按钮时,身后的中森明菜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来得很急。 急到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清楚。 她只知道,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也许以后就再也做不了了。 因为等电梯门打开后,等自己和北原岩回到楼上,等大门重新合上后,那里有坂井泉水在等他们。 坂井泉水会温柔地问她要不要喝茶,会给她留一个安静的座位,会像刚才一样,把自己也算进“你们”里。 正因为那份温柔太清楚,太体面,中森明菜才想著自己接下来的动作,只能在这里做。 只此一次。 只见中森明菜轻轻踮起脚,伸手扶住北原岩西装外套的肩膀。 北原岩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半转过身。 就在北原岩回头的瞬间,中森明菜踮起脚尖,那片略带乾涩的嘴唇直接贴上了他的双唇。 这个吻谈不上熟练,甚至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笨拙。 中森明菜像是一个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光亮的溺水者,用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碰触著北原岩。 两人的呼吸仅仅交错了短短的一瞬。 还没等北原岩做出反应,中森明菜便慌乱地向后退开,背脊重重地贴在了电梯旁的冰冷大理石墙面上。 整个过程不过一秒。 北原岩的手停在按钮前。 他转过头,看向她。 “明菜小姐————” 中森明菜已经退后了两步,脸红得厉害,从眼尾一路红到耳根。 眼眶里还含著泪,可她努力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她像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失去勇气,急急地开口:“谢谢你,岩君。” 这声“岩君”出口时,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可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剩下的也再也收不回去了。 中森明菜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发颤:“我喜欢你。” 嘴唇上残留的微热触感,让北原岩的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口,刚准备说点什么,中森明菜眼眶里的泪水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像是生怕被打断一样,语速变得急促起来。 “从去年你在公寓里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中森明菜单薄的后背紧紧贴著大理石墙面,像是在借力支撑著自己不倒下去。 “我知道现在的自己很狼狈,也知道您身边有了坂井小姐。我不会去打扰你们的生活,真的不会。” 中森明菜顿了很久,才终於抬起眼,迎上北原岩的视线。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咖啡厅里的惊惶,只剩下长久压抑后和盘托出的真心。 “我只是希望,您的心里能为我留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也可以。” 这番话说完,像是彻底抽乾了她仅存的力气。 这一次,还没等北原岩出声回应,中森明菜便猛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中森明菜仓促地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电梯,朝大堂出口跑去,连隨身的墨镜都顾不上戴。 旋转门外,五点半的东京天色已经变得灰暗沉闷。 中森明菜单薄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街头那片渐浓的暮色里。 北原岩站在电梯前,看著中森明菜仓皇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北原岩才缓缓放下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按下电梯按钮的手。 寂静的电梯前厅里,只剩下远处大堂偶尔传来的交谈声。 第169章 从中森明菜身上得来的灵感 第171章 从中森明菜身上得来的灵感 北原岩回到公寓时,特意在门前停了一下,才插钥匙开门。 “咔噠。” 门锁轻轻响了一声。 客厅里,坂井泉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身上披著一件浅色针织外套,膝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 茶几上那两只白瓷茶杯还放在那里,杯底残著一点已经冷掉的茶色。 听见玄关处的动静,坂井泉水抬起头。 视线先落在北原岩身上,隨后很自然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 坂井泉水没有立刻追问。 她先把书籤夹回书页里,合上书,视线从北原岩身后空荡荡的玄关扫过,才轻声问道:“岩君,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听著坂井泉水这关心的话语,北原岩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 隨后北原岩脱下外套,掛到玄关旁的衣架上。 “明菜先走了。” 坂井泉水点了点脑袋,隨后继续问道:“她还好吗?” 北原岩沉默了一下,摇了摇脑袋:“不算好。” 接著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不过事情解决了。经纪公司把合同收回去了,gg、专辑和巡演那边,也不会再拿来威胁她。” 北原岩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试图將电梯门前那场始料未及的情绪波澜给压制下去。 但北原岩开口说话、微微垂下视线的间隙,眼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浮起了一抹忧虑之色。 回想著中森明菜那个在暮色中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夹杂著眼泪、毫无保留交託给自己的沉重感情,却成了眼下悬而未决的新难题。 这份真心不仅沉,还带著隨时可能让对方以及坂井泉水受伤的脆弱。 接下来到底该用什么分寸去面对和处理这份孤注一掷的感情,远比在谈判桌上逼退几个商人要让他感到棘手得多。 听著北原岩的回答,坂井泉水微微怔了一下。 她也是歌手,自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gg、专辑、巡演,这些听起来只是工作安排,可在事务所手里,却往往是最直接的约束。 研音愿意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去,说明楼下的谈话,绝不是简单几句劝说就能解决的。 坂井泉水看向靠坐在沙发里的北原岩。 她深知要逼退那些资本需要付出多大的心力,目光在扫过他眉宇间的忧虑时,流露出一丝无声的安抚与心疼。 片刻后,她眼底那股悬了一整个下午的担忧才渐渐淡去。 无论如何,在这座吃人的名利场里,明菜小姐总算是暂时挣脱了枷锁,不必再被事务所当成提线木偶般强推著往前走了。 想到这里,坂井泉水轻轻呼出一口气,隨后又问:“那她哥哥呢?” “警告过了。” 北原岩整个人靠进沙发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以后应该不敢再逼她签字。” 坂井泉水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她说完,安静看了北原岩一会儿,忽然问道:“那岩君你呢?” “我?” 北原岩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般。 他本以为,自己將电梯门前那段始料未及的插曲掩饰得还算妥当。 但此刻迎上坂井泉水安静的视线,北原岩便明白过来,自己眉宇间带回来的烦虑,终究没能瞒过她的直觉。 坂井泉水把书放到一旁,轻轻点了点头。 “嗯。” “你刚才一直在说事情解决了,可你看起来不像真轻鬆的样子。” 北原岩停了一下隨后,才低声道:“还好。” 然而坂井泉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此时北原岩被她看得有些无奈。 隨后便发现,自己在楼下那点还没完全收拾乾净的情绪,或许从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她看出来了。 北原岩低低笑了一声道:“这么明显?” 坂井泉水唇角轻轻弯了弯道:“別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北原岩没有再接话。 这时坂井泉水走到厨房边,拿起已经放凉的茶壶道:“茶冷了,我重新给你倒一杯。” 北原岩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 他看著她低头重新彻茶的背影,心里那点从电梯前厅带回来的乱意,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片刻后,坂井泉水端著一杯热茶回来,放到北原岩面前。 茶水的热气慢慢升起来。 北原岩接过杯子,指腹贴著温热的杯壁。 坂井泉水在北原岩旁边坐下道:“明菜小姐————现在还好吗?” 北原岩握著茶杯,沉默了片刻。 “谈不上好。” “不过至少今天之后,她能喘口气了。” 坂井泉水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那就已经很好了。”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悄然降临。 远处高楼亮起成片的灯火,银座与六本木的霓虹,依然將这座处於狂热泡沫中的城市托得虚浮。 在这片浮华的底色下,有人在贪婪地借贷、抵押,也有人正被血亲和资本逼到悬崖边缘。 北原岩低头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却未能压下电梯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情绪余波。 那份夹带著眼泪的真心,与其说是暖昧,倒更像是一个在深水里濒死挣扎的人,拼尽全力攥住了岸边伸来的一根稻草,却又在看清彼此的界限后,狼狈地鬆开了手。 北原岩垂下眼,静静看著手里的茶杯。 片刻后,他將杯子放回茶几,站起身道:“我去书房坐一会儿。” 坂井泉水轻轻应了一声,隨后在北原岩即將走进房间时,温和地叮嘱了一句道:“別熬得太晚。” “好。” 书房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那份属於家庭的暖色被隔绝在外,书房的檯灯则安静地投下一圈冷淡的光晕。 宽大的书桌面上,还摊著那份写到一半的、记录著这个时代疯狂与崩塌的新书。 《崩塌的巨塔》。 楼下那场交锋,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 野崎俊夫僵住的笑,中森洋一贪婪又畏缩的眼神,中森明菜低著头、指尖攥紧文件袋时苍白的脸色,还有“报纸头版”四个字落下后,那两个男人脸上同时浮现出的恐惧。 这些画面在现实里,只是一场短促的衝突。 可当北原岩重新坐到书桌前,看著纸上的大纲时,它们却不再只是中森明菜的私事。 它们变成了泡沫时代的一块切片。 《崩塌的巨塔》的整体框架,其实早已定下。 在北原岩交给佐藤贤一和村田大郎的那份大纲里,这本书採用的是双线敘事。 一条线,从东京高级公寓里的一桩命案切入。 刑警进入现场时,看到的是一户看似体面的中產家庭:父亲失踪,母亲死亡,女儿精神崩溃。公寓里留下大量不动產合同、银行往来单据、住专贷款资料,以及几份已经泛黄的连带保证书。 案件表面上,是泡沫时代里一个家庭的崩坏。 可隨著调查推进,刑警沿著公寓住户之间的关係,一层层摸下去,才发现这栋高级公寓里的每一家人,几乎都被同一种东西缠住了。 房价、债务、抵押、担保。 还有一句又一句听起来温情脉脉的“这是为了家里”。 另一条线,则从银行內部展开。 一个年轻银行员进入不动產融资部门后,逐渐看清所谓“优质贷款”“资產配置” ” 时代红利”背后的真实面目。 银行为了业绩不断放贷,住专负责承接那些被表面转移出去的风险,財界用不动產项目反覆套取资金,而官僚则在报告和审查里,用漂亮的措辞把腐败层层遮住。 这本书有《金融腐蚀列岛》式的银行黑幕与官商勾连,也有《理由》式的公寓命案与住户群像。 上层写银行、住专、財界、霞关。 下层写家庭、亲情、债务,以及普通人在泡沫中的坠落。 可直到今天,北原岩才意识到,这本书还可以更直白一点。 宏观视角的金融交锋已经写得足够冷硬。 微观家庭的伦理悲剧也铺垫出了应有的压抑。 但如果只写坏帐数字、地价曲线、银行会议和官僚报告,读者会知道这是一场灾难,却未必能真正感受到灾难落在人身上时是什么样子。 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不是泡沫如何在报纸上崩塌。 而是它如何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到一张餐桌前,落到一份文件上。 落到一个明明害怕得指尖发抖,却仍然被父亲、哥哥、事务所和银行经理围著劝她“只要签字就好”的女人身上。 父亲说,这是为了家里。 哥哥说,血浓於水。 事务所说,这是未来规划。 银行说,手续完全合规。 每个人都站在她身边。 每个人都像是在替她著想。 可最后真正背上债务的人,只有她一个。 北原岩垂下眼,手里的钢笔终於落了下去。 纸面上先出现了一行字。 她並不是死在崩盘那一天。 写下这段话后,钢笔在纸面上短暂停顿。 接著北原岩將这页稿纸推到一旁,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人物设定表。 在宏观的金融界高管与微观的底层公寓住户之间,北原岩果断地补上了一个用来承接这份沉重的新角色。 现实里的风暴既然已经被强行挡下,那么在属於文字的虚构世界里,就需要有人去承担那份原本將要降临的厄运。 为了补全泡沫时代碾压人性的真实感,这个角色只能沿著时代的惯性,一步步走向被资本吞噬的终局。 笔尖在姓名栏的空白处悬停了片刻。 隨后,北原岩神色平静地落笔,在纸面上写下了三个字。 早川零、女歌手、二十六岁。 家人以“家族资產配置”为名,要求她签下数亿日元不动產合同。 事务所以工作安排为筹码沉默施压。 银行经理明知风险过高,却因为业绩考核和住专通道,主动完成放贷结构。 她不会是主角。 却会成为整本书里,第一具真正被时代压出血的人。 【她並不是死在崩盘那一天。 事实上,在东京地价第一次下跌的报纸被送进公寓信箱之前,在日经指数从三万点一路坠落之前,在银行经理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笑容之前,她就已经开始慢慢死去了。 死亡最早发生在一张餐桌旁。 那天晚上,父亲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哥哥坐在旁边,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焦躁与兴奋的红。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著围裙,没有说话。 事务所派来的財务顾问坐在对面,西装笔挺,声音温和,像是在向她介绍一份很体面的未来。 父亲说:“只是签个字而已。” 哥哥说:“你现在收入这么高,银行愿意给你额度,是看得起你。” 財务顾问说:“这不是债务,是资產配置。” 她低头看著文件。 不动產购入合同、连带保证、第二抵押、收入优先偿还。 这些词她一个也不熟悉。 可所有人都看著她。 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只要迟疑,就是不懂事,就是辜负家人,就是不明白自己今天的一切到底是谁替她撑起来的。 银行经理笑著把钢笔递过来。 那支钢笔很轻。 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当她握住它的时候,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整栋楼压住了。 她抬起头,想说自己害怕。 可哥哥已经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道:“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 於是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没有在那天死去。 她只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多年以后,当警察在那栋已经空掉的高级公寓里找到她时,负责记录的年轻刑警看著那份早已泛黄的合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起案件真正的凶器,从来不是刀。 而是一份被所有人称作“机会”的贷款合同。】 写到这里,北原岩的钢笔停了一下。 书房里只剩下笔尖离开纸面的轻响。 他看著那段新写下来的文字,眼神很静。 这就是《崩塌的巨塔》真正需要的东西。 银行腐败不能只是高处的新闻。 家庭悲剧也不能只是低处的偶然。 它们之间相隔的,从来不是阶层,也不是距离,而是一张被所有人共同推到受害者面前的合同。 银行把风险包装成机会,资本把压迫包装成安排,家人把索取包装成亲情。 当这三者在同一张纸上合流时,一个人就会被推到时代的巨塔下面。 而等那座巨塔真正倒塌时,人们往往只会追问: 她为什么不逃? 她为什么要签? 她为什么没有早点拒绝? 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在她签字之前,所有人都曾经站在她身后,用温和、耐心、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 这都是为了你好。 北原岩重新低下头,在大纲纸旁边补了一行备註。 新增女性线:泡沫传导到家庭內部后的最终承受者。 写完人物设定的最后一行,北原岩將这页稿纸压在了镇纸下。 现实中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余波,连同这个时代正悄然发酵的荒诞,都在落笔的这一刻,被不动声色地转化成了小说里冷硬的骨架。 隨后北原岩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的方格纸,钢笔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有节奏地响著。 窗外的东京依旧霓虹闪烁,这座沉浸在狂热泡沫中的城市,依然在不知疲倦地透支著明天的繁荣。 而纸上,那座名为泡沫的巨塔,出现一道正在流血的裂缝。 第170章 定稿 第172章 定稿 时间在稿纸翻动和钢笔的沙沙声里,一点点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北原岩从东京的社交场上彻底消失了。 那些酒会、访谈、座谈、电影庆功宴,以及財界和文坛递来的请柬,全都被新潮社挡在了外面。 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 在《崩塌的巨塔》彻底完稿之前,任何不必要的应酬,都不该再耗费北原岩的精力。 偶尔也有几位分量极重的文坛前辈绕过出版社,直接將邀请递到他这里。 北原岩没有怠慢,只是亲自回信,措辞谦逊地说明新书正在关键阶段,等完稿之后,一定登门拜访。 外界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说北原岩从英国归来,又连拿大奖,是在有意保持神秘感。 也有人说北原岩太年轻,突然站到这么高的位置,需要暂时避开媒体锋芒。 可事实上,北原岩並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把所有浮华的声音都关在门外,然后坐在书桌前,將全部的精力沉浸到了庞大的文字架构里。 秋意一点点走深。 东京湾边的风开始变冷,公寓窗外那片原本湿润的夜色,也逐渐染上了初冬的寒意。 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 坂井泉水有时半夜醒来,经过走廊时,还能看见门缝底下漏出的一线光。 里面没有音乐,也没有电话声,只有钢笔落在稿纸上的沙沙声,停一阵,又继续响起。 坂井泉水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把重新温好的茶放在门外的小托盘上。 过不了多久,书房门会被轻轻打开,茶杯被取走。 再之后,钢笔声又会在安静的夜里响起来。 北原岩写得很慢,有时候一整晚,只为修改一个场景。 《崩塌的巨塔》不是一部靠灵感一口气就能写完的小说。 將霞关的政策运作、金融界的信贷网络,与底层公寓里的债务惨剧缝合在一起,需要扎实的逻辑推演。 跨度巨大的线索,容不得半点轻飘飘的想当然。 北原岩必须在纸面上搭建起一套自洽的因果链条。 只要有一处细节脱节,属於社会派特有的厚重感就会失去支撑,沦为空洞的虚构。 所以北原岩要写的,不是某一个坏人的贪婪。 而是一整套看似正常运转的机制,如何把人一点点吞进去。 银行员在会议室里写下的“风险可控”,几十页之后,会变成某个家庭餐桌上的贷款合同。 不动產公司在酒会上递出去的融资方案,最后会落到一个普通人名下的印章上。 住专帐面上被“转移”出去的风险,並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绕一圈,再压到另一个更无力的人身上。 泡沫並不是突然崩塌的。 它先是出现在绩效考核里,出现在高档料亭的酒杯里,出现在官僚报告中那几句漂亮的措辞里。 然后,它顺著合同、抵押文件和连带保证书,一点点流进普通人的客厅,流进家庭餐桌,流进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赶上好时代”的人手里。 最后,才变成一具尸体,一栋空掉的公寓,一份泛黄的合同,以及刑警迟来多年的追问。 东京依旧灯火通明。 酒会还在继续,电视新闻仍旧把股市的下坠解释成“短期调整”,证券公司和银行也仍然告诉客户,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有问题。 可在书房里,北原岩已经把这个时代最体面的笑容、最漂亮的术语、最温情的藉口,一层一层写进了纸里。 顶层的人製造风险。 底层的人承受风险。 上面的人在酒宴上谈笑风生,下面的人在餐桌前被迫签字。 银行把坏帐转进住专,地產商用虚高地价继续融资,官僚在报告里写下“市场自我调节”,而普通人则在亲情、责任和债务的夹缝中,被一点点压成沉默的碎屑。 在这部小说里,北原岩写的是一座庞然大物由內而外的溃败。 在这个全社会狂热篤信“地价神话”的时代里,到头来为崩盘买单的,往往是那些对资本运作毫无概念、却被浪潮裹挟著抵押了全部身家的普通人。 至於那些在高层拨弄筹码的既得利益者,总有办法在废墟成型之前全身而退。 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 窗外飘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冷雨。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北原岩坐在书桌前,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巨塔倒塌的那天,人们终於开始追问是谁杀了她。 可他们不知道,在第一份合同被推到她面前时,凶手就已经坐满了整张餐桌。】 钢笔停住。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北原岩低头看著最后那一行字,过了片刻,才將钢笔合上,放回笔架。 终於写完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出来时,北原岩並没有太强烈的激动。 这三个月里,《崩塌的巨塔》已经在北原岩脑中反覆拆开、重组、推演过太多次。 真正写下最后一行时,反倒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回原位。 隨后,北原岩拿起电话,拨通了佐藤贤一的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的声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 这三个月里,他一直没有主动询问关於稿件的事情。 不是不急。 恰恰相反,整个新潮社比谁都急。 可村田大郎早就下过话,在《崩塌的巨塔》完稿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用编辑部的焦虑去打扰北原岩。 所以佐藤贤一只能等。 每天等。 等电话,等传真,等那边传来一点消息。 而现在,电话终於来了。 北原岩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原稿,语气平稳道:“佐藤先生。” “《崩塌的巨塔》写完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紧接著,听筒里传出“砰”的一声闷响。 佐藤贤一猛然起身时,膝盖重重撞上办公桌的声音。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死死捏著话筒,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 “北原老师————您是说,《崩塌的巨塔》————完稿了?” 因为內心过於激动,这位见惯了出版界风浪的资深主编,此刻连尾音都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嗯。” 北原岩的声音依旧平稳道:“完稿。可以过来取了。 97 “我马上过去!” 佐藤贤一急促地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补充道:“请您稍等,我立刻带校对主任和两名资深编辑一起过去。” “原稿量应该不少,我们现场先核对页数和章节顺序。” “可以。我在家等你们。” 掛断电话后,佐藤贤一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隨后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冲向门外的办公区,用一种几乎破音的音量喊道:“北原老师完稿了!” 编辑部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名正在校稿的编辑停住笔,有人从文件堆后抬起头,还有人刚端起咖啡,动作僵在半空。 下一秒,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议论,也没有人再问“哪一本”。 这两个月里,整个新潮社都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北原岩闭关数月后交出的完稿。 也是新潮社从社长到编辑部,都已经为之准备许久的一场硬仗。 佐藤贤一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点了两名资深编辑,又亲自去校对部把负责重点书稿的校对主任请了出来。 几个人很快备好防潮公文包和原稿登记袋,脚步匆匆地朝电梯口走去。 刚走到办公区边缘,便迎面遇上了从社长办公室里出来的村田大郎。 村田大郎看了一眼佐藤贤一,又看向他们手里空著的公文包,立刻明白了情况,点头道:“去吧。” 佐藤贤一点头。 这时村田大郎又沉声补了一句:“原稿带回来之后,第一时间送到我办公室。” “是。” 佐藤贤一应了一声,隨即带著几人快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几个人才像是终於从编辑部那种骤然绷紧的气氛里缓过来一点。 这时其中一名资深编辑看了看佐藤贤一,终於忍不住低声问道:“佐藤主编,北原老师这本《崩塌的巨塔》————到底写了什么?” 这三个月来,新潮社內部一直在围绕这本书做各种预案。 法务部被提前拉进来,gg部也几次开会,发行部甚至已经开始暗中摸底各大书店的態度。 编辑部里的人都知道,北原岩的新书很重要,也很危险。 可真正看过大纲的人,只有村田大郎和佐藤贤一寥寥几人。 普通编辑只知道书名叫《崩塌的巨塔》,是北原岩闭关数月写出来的一部长篇,社长亲自下过命令:这本书,必须按照最高等级来准备。 至於它究竟危险在哪里,绝大多数人並不清楚。 佐藤贤一看了他一眼道:“比你想的还危险。” 电梯一路下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佐藤贤一沉声说道:“这不是普通的社会派小说,也不是单纯揭露银行黑幕的小说。 它从一桩高级公寓命案切进去,写家庭债务,写连带担保,写住专,写银行违规放贷,最后一路追到日本桥和霞关。” 那名编辑听到这里,神色也变了。 另一个编辑低声道:“也就是说,一旦出版,银行那边会坐不住。” “银行只是其中一边。” 佐藤贤一摇了摇头道:“大藏省那边,不动產公司那边,財界那些人,甚至一些正在给泡沫唱讚歌的媒体,都会不舒服。” 校对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道:“那宣传口径要非常小心。不能让外界觉得新潮社是在借北原老师的名气,主动挑起对金融系统的攻击。” 佐藤贤一点头。 “所以这本书不能按普通畅销书来做。”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它会卖得很好,这一点不用怀疑。可真正麻烦的不是销量,而是它卖得越好,到时候遇到的麻烦就会越大。” 电梯抵达一楼。 几人快步穿过大厅,上了车。 一路上,没有人再閒聊。 车窗外的东京依旧繁华,银行大楼、不动產gg、证券公司的招牌一闪而过。 可越是看著这些东西,几名编辑心里越是明白,北原岩这本书一旦上市,绝不会只在文坛內部引起討论。 它会把许多人正拼命遮住的东西,直接摆到读者面前。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那名年轻一些的资深编辑忽然说道:“如果压力真的来了呢?书店那边被打招呼,gg被撤,媒体不敢报,新潮社要怎么办?” 佐藤贤一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说道:“那就是我们为什么要亲自去取原稿。” 他转回头,看著车里的几人。 “从今天开始,《崩塌的巨塔》不是北原老师一个人的书。它是新潮社接下来的重心。” 听到这里,校对主任轻轻吸了一口气,明白了新潮社对於这本新书的態度,开口说道“明白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北原岩的公寓楼下。 电梯一路升到三十二层。 几个人站在门外时,连平日里话最多的那名编辑都没有开口。 佐藤贤一整理了一下领带,才抬手按响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门內,身上只穿著一件深色针织衫,神色比他们想像中平静许多。 “佐藤先生,还有编辑们,各位辛苦了。” “北原老师。” 佐藤贤一连忙欠身,身后的编辑们同样连忙回应著。 北原岩侧身让他们进来。 几人换鞋后,被带进书房。 书房里的檯灯还亮著,桌上整整齐齐放著几摞原稿。 每一摞都按章节分好,旁边还压著人物表、时间线、银行线索表和公寓住户关係图。 佐藤贤一的目光落在那几摞原稿上,呼吸不自觉轻了一下。 这就是他们等了三个月的东西。 明明只是纸张,可摆在书桌上时,却让人莫名觉得沉。 北原岩拿起最上面那份目录,递给佐藤贤一道:“全稿。” “正文二十七章,外加终章。后面附了人物关係和时间线,方便你们核对。” 佐藤贤一双手接过目录,指尖微微收紧,连忙出声道:“辛苦了,北原老师。” 北原岩笑了笑。 “接下来,就是你们辛苦了。” 佐藤贤一郑重地点了点头。 校对主任已经戴上眼镜,走到书桌旁,开始核对每一摞原稿的页码。 两名资深编辑也打开原稿登记袋,按目录顺序记录章节、附表和补充材料。 所有材料都被北原岩整理得无比清楚,几乎不像是一位作家刚刚完成的手稿,而像是一份早已准备提交审理的案件卷宗。 坂井泉水端来几杯热茶,轻轻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便没有再打扰他们。 书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佐藤贤一低头翻过目录第一页。 几个章节標题映入眼中时,他原本还压著的情绪,终於慢慢沉了下去。 第一卷:公寓里的死人。 第二卷:会微笑的债务。 第三卷:住专之洞。 第四卷:巨塔之下。 终章:谁杀了早川澪。 仅仅是扫过目录上的前几个標题,佐藤贤一拨动纸张的手指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这些词句里找不到任何迎合商业市场的花哨修饰,字里行间只透著一股纪实般的冷硬质感。 它们像是一份份客观冷静的病理报告,直白地预示著接下来在正文里,將被一层层无情剖开的时代隱疾。 佐藤贤一將视线从纸面上移开,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北原岩。 “北原老师,我们先把原稿带回社里。今晚我和村田社长会先读第一遍。” 北原岩点了点头道:“等村田社长看完,我们再谈后面的出版安排。” 说完,北原岩將最上面那份目录轻轻合上,推到佐藤贤一面前。 “不过有一点,佐藤先生。” 佐藤贤一立刻回应道:“您说。” 北原岩交待道:“在后续的审校流程里,不要为了避险而做任何妥协性的修剪。” 佐藤贤一瞬间领会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部作品的力量,完全建立在对金融机构与社会痼疾的无情剖析之上。 如果在出版前夕为了躲避財界或外界的压力而磨平文字里的稜角,这把刺向时代病灶的解剖刀,就会退化成一份隔靴搔痒的伤痕文学。 迎著北原岩的目光,佐藤贤一猛的挺直了脊背,连忙回应道:“您放心,新潮社会完整保留它所有的锋芒。” 北原岩微微頷首。 “那就交给你了。” 原稿核对完毕后,校对主任將每一摞稿纸重新扎好,装进防潮公文包。 两名资深编辑一人负责正文,一人负责附表资料,分別確认封口。 佐藤贤一最后亲自检查了一遍。 確认无误后,他用双手扣上公文包锁扣。 隨后佐藤贤一站起身,朝北原岩深深欠身道:“北原老师,那我们先告辞了。” 北原岩送他们到门口道:“辛苦。” 佐藤贤一点了点脑袋,没有再说客套话,抱紧公文包,带著几人离开了公寓。 电梯门合上后,几个人一路沉默地下到一楼。 坐进车里后,那名资深编辑长出了一口气,低声感嘆道:“主编,光是扫过那几页编排,就能看出这部稿子背后的庞大体量。” 佐藤贤一把公文包稳稳地放在膝上道:“所以今晚回社里,核心审校组全员加班通读“” 。 车窗外,东京的暮色正悄然降临。 路边银行大楼的灯光与不动產公司的巨幅gg牌交相辉映,依旧维持著这座城市繁荣的幻象。 而佐藤贤一膝上的公文包里,装的正是记录著这座时代巨塔如何走向倾覆的沉重书稿0 傍晚时分,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跨入新潮社的编辑部大门。 即便佐藤贤一有意收敛动静,但隨行编辑们那绷紧的肩背,以及紧紧护著防潮公文包的谨慎姿態,依然让大开间里几位敏锐的资深编辑察觉到了异样。 一种出版人面对顶级书稿时特有的直觉,让沿途的气氛无声地收紧了些许。 佐藤贤一没有理会周遭探究的视线,利落地低声安排隨行人员去会议室开启最高级別的登记与备份流程。 而他自己则稳稳提著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社长办公室。 办公室內,村田大郎正翻看著手里的文件。 听见门外异於往常的急促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停下了笔,出声说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佐藤贤一大步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將手里的公文包平稳地放了上去。 伴隨著皮质包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沉闷而厚实的重音,佐藤贤一长出了一口气。 他紧绷了一路的声线里,终於透出了一股尘埃落定的痛快道:“社长,北原老师的全稿,带回来了。” 村田大郎亲手將那摞原稿捧了出来。 五百多页的方格稿纸,连同縝密的人物设定和复杂的线索关係图,沉甸甸地压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村田打量抽出顶端的正文开篇。 对於他这种纵横出版界多年的老手来说,一部书稿的成色往往只需扫过前几页就能掂量出大概。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到第一段的文字上时,原本习惯性的快速审阅,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办公室內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村田大郎的目光完全钉在了纸面上。 北原岩那毫不留情的笔触將宏观的政策博弈与微观的家庭悲剧缝合得严丝合缝。 没有花哨的修辞,只有属於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沉闷与锋利。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村田大郎才缓缓將那几页原稿妥善放回桌面。 他抬起头,脸上並没有太多明显的情绪波动。 “去会议室吧。”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眼镜和红笔。 “今晚先把全稿通读一遍。核心审校组留下,其他人不要打扰。” 走到门口时,村田大郎又停了一下,回头对佐藤贤一说道:“外线电话先让总务挡掉。访客也暂时不要接待。” “今晚整个编辑部只处理这一本书。” ,佐藤贤一看著村田大郎的背影,猛的点了点脑袋。 以他对村田大郎的了解,村田大郎表现得越是波澜不惊,就意味著新潮社接下来要应对的越是慎重。 隨后佐藤贤一点了点头,连忙回应道:“明白!” > 第171章 通往繁荣前的阵痛 第173章 通往繁荣前的阵痛 长桌上摆著几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菸灰缸里堆著半截半截的菸蒂,几支红笔横在稿纸旁边,却几乎没有被用上。 佐藤贤一和村田大郎各自坐在长桌一端,一页一页往下读。 虽然他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看过大纲。 也知道这本书会写银行,会写住专,会写泡沫经济下地產与金融界的勾连,更知道北原岩会用一桩公寓命案,撬开整个时代的腐烂。 可大纲终究只是大纲。 大纲像一张图纸。 它告诉你哪里有梁,哪里有柱,哪里埋著管道,哪里藏著裂缝。 可成稿不一样。 成稿是一栋真正建起来的楼。 人一走进去,就会闻到墙缝里渗出的霉味,听见钢筋在暗处断裂的声音,也会在某扇门后,看见被债务逼到绝路的人,正安静地坐在黑暗里。 佐藤贤一越读,脸色越沉。 尤其是看到银行內部那几场会议时,他夹在指间的香菸已经燃到尽头,却始终忘了弹灰。 书里那些违规放贷的操作太真实了。 真实到不像小说。 住专如何承接那些不便直接留在银行帐面上的风险。 银行支店如何为了业绩考核,將明知道偿还能力不足的客户包装成“优质借款人”。 不动產公司如何利用虚高估价反覆融资。 財界掮客如何在银行、地產商和官僚之间来回穿针引线。 还有那些被写得轻描淡写,却让人背后发凉的会议发言。 “地价短期波动,不影响长期判断。” “优质土地资產仍有上升空间。” “风险可以通过结构调整转移。” “只要政策適度放鬆,市场自然会修復。” 每一句都像现实里某间会议室真的会出现的话。 这些话並不夸张。 甚至听起来很像普通会议里的发言。 可正因为如此,佐藤贤一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冷。 它们不像恶人的宣言,也不像阴谋败露前的狂妄。 它们太正常了。 正常到现实里的任何一间银行会议室、任何一份內部报告、任何一次融资审查会上,都可能出现类似的句子。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坐在会议桌前,用“风险可控”“结构调整”“市场修復”这样的词,把明明已经失控的东西,说成一项还能继续推进的正常业务。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灾难不是在嘶吼中降临的。 它是被一页页会议纪要、一次次签字、一个个听起来合理的判断,平静地推向市场的。 比银行线更让佐藤贤一难受的,是早川澪那条线。 她的戏份並不算最多,却几乎每一次出现,都让人心口发闷。 北原岩没有把她写成一个单薄的受害者。 早川澪很努力,也很懂事。 录音结束后,她会记得向每一个乐手鞠躬道谢。 电视台后台忙成一团时,她会把便当留给深夜还要加班的助理。 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最近手头有点紧”,她也不会多问,第二天就把钱匯过去。 也正因为她一直这样,所以所有人才习惯了向她伸手。 父亲第一次提到“不动產投资”时,早川澪正坐在餐桌旁吃饭。 听见那几个字,她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哥哥坐在对面,说这是难得的机会,说东京的房子只会越来越贵,说早川家不能一辈子只靠她一个人在外面唱歌。 父亲没有附和,只是低头抽菸,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很轻。 这一刻,早川澪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发慌。 然而哥哥却把银行资料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道:“你现在收入这么高,银行肯借钱给你,是你的信用值钱。家里也是为了你好。” 早川澪低头看著那些文件。 她想说,我不懂这个。 可话还没出口,哥哥便皱起眉道:“你別总是什么都不管。家里这些年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 於是她又沉默了。 佐藤贤一读到这里时,手指停在了纸页边缘。 早川澪也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拒绝。 这天深夜,她回到高级公寓。 客厅里没有开灯,玄关处只有感应灯亮著一小片。 当她弯腰换下高跟鞋时,脚后跟被磨破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股烟味从客厅深处飘了过来。 哥哥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放著一份新的银行文件。 听到早川澪回来,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隨后把菸蒂按进菸灰缸里,语气很隨意道:“明天早上抽空去趟银行。” 接著哥哥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继续道:“把这个也签了。 然而早川澪站在玄关的阴影里,迟迟没有换鞋迈进客厅。 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死死盯著桌上的文件。 过去的时间中,这种轻飘飘的纸张犹如无形的绞索,正一寸一寸地勒紧她的脖子。 “还要签吗?” 早川澪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明显绷著,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皮包提手。 “上个月那笔公寓抵押贷款,你不是说过————那是最后一次吗?” 哥哥抬起头看她。 客厅里只亮著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他的脸一半藏在暗处,显得有些阴沉。 “银行那边说还要补一份文件。” 他说得很隨意道:“又不是让你重新买一套房,签个字而已,你紧张什么?” 早川澪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道:“可是我已经签过很多次了。” “每次你都说只是补手续,每次都说签完就没事了。” 隨著话音落下,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哥哥盯著她看了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早川澪。” 哥哥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现在是大明星了,所以家里的事也要我求著你办了吗?” 听著如此毫不客气的话语,早川澪的脸色顿时白了一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哥哥的语气一下子重了。 “家里为了你花了多少心思?你现在有收入,有信用,银行愿意给额度,这不是好事吗?我们也是为了家里以后能过得稳一点。” 他说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道:“你別每次都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让你签,你就签。真出了问题,难道家里还能害你?” 早川澪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只是害怕。 想说她真的看不懂那些条款。 想说每次银行打电话来,她都会心跳得很快,连录音时都在想著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要补签。 可哥哥已经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冷冷地丟下一句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麻烦?” 这句话落下来,早川澪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攥著皮包提手,脚后跟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一阵阵发疼。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她还是去了银行。 银行大厅很亮,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 柜檯后的女职员说话很温柔,甚至还夸她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 银行经理亲自出来接她,笑容得体道:“早川小姐,不用紧张,只是补一份手续而已。” 她坐进接待室,手里握著钢笔。 文件摊在面前。 第二抵押、追加担保、收入优先偿还。 很快银行经理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著签名栏,语气温和体贴道:“这里签一下就可以了。程序上很正常。” 早川零听到“正常”两个字时,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登台。 那时她紧张得发抖,母亲在台下冲她笑,说道:“没事的,澪,唱完这一首就好了。” 可后来她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唱完一首就能结束的。 它会变成下一首。 下一场、下一份合同、下一次签字———— 佐藤贤一看到这里时,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一小截菸灰摇摇欲坠,他却忘了弹。 早川零真正让人难受的地方,不在於她一出场就註定悲剧。 恰恰相反,她刚开始甚至不像一个会走向死亡的人。 她有工作,有名气,有还算体面的公寓,也有一群在报纸和电视上夸她“前途无量” 的人。 可北原岩写得越平静,佐藤贤一越觉得难受。 因为早川澪不是被某个突然出现的恶人一把推下深渊的。 她是一步一步被身边最熟悉的人、最正常的制度、最合理的理由,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这种坠落太慢了。 慢到她自己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那些所谓“只是签一下”的文件,已经在一点点改写她的人生。 她不够强硬,也不够聪明,可她的软弱並不討厌。 因为这不是懦弱,而是一个人被“懂事”两个字教了太多年,终於忘了该怎么拒绝。 所以她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都让佐藤贤一觉得胸口发堵。 直到小说后半段,刑警在那间已经空掉的高级公寓里翻出一叠泛黄文件时,读者才终於明白———— 早川澪真正的死亡,从来不是某一个瞬间。 她是被一份又一份合同,一句又一句“为了你好”,一年又一年滚上来的利息,慢慢推到尽头的。 凌晨四点。 佐藤贤一读完最后一页时,会议室里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钟錶走动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稿纸边缘,却迟迟没有把那一页合上。 这一整夜,他像是跟著书里的刑警,將高级公寓从一楼查到顶层。 又跟著银行员走进一间间铺著厚地毯的会议室,听那些体面人用“风险可控”“结构调整”“市场修復”这样的词,把一场已经失控的灾难说成正常业务。 最后,他又回到早川澪的餐桌前。 看著一个人被一份份合同、一句句“为了你好”,慢慢推到再也回不了头的位置。 佐藤贤一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长桌另一端,村田大郎也已经合上了书稿。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室里的咖啡早就冷了。 菸灰缸里压著几截没抽完的烟,空气里混著油墨、纸张和熬夜后的沉闷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才低声说道:“比大纲更狠。” 佐藤贤一喉咙发紧,乾咽了一下回应道:“是。” 村田大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摞原稿上。 大纲他们早就看过。 那时候,他们已经知道北原岩要写银行、住专、地產泡沫和官僚遮掩,也知道这本书一旦出版,霞关和日本桥那边一定会有人不舒服。 可真正读完成稿后,村田大郎才意识到,北原岩写的不是“不舒服”。 他写的是无法迴避。 这本书不是简单地指责某一家银行,也不是单纯揭开几笔违规放贷。 它把银行会议室里的决策、地產商酒桌上的狂热、官僚报告里的遮掩,以及普通家庭餐桌前的签字,全都串在了一起。 让人看见那座泡沫巨塔到底是怎么一层层建起来的。 又是怎么把人压死的。 村田大郎缓缓吐出一口气。 “北原老师的大纲,只是告诉我们,他要朝霞关和日本桥开一枪。”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可这份成稿,是把枪口顶到他们脑门上了。” 佐藤贤一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社长说得並不夸张。 过了好一会儿,村田大郎低头看著桌上的原稿,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佐藤君。” “是。 “这本书推出去以后,麻烦不会少。” 佐藤贤一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两人心里都清楚。 《崩塌的巨塔》写得太准了。 银行、住专、不动產融资、大藏省、地產商、財界捐客————书里没有直接点出现实中的任何一家机构,可那些场景、话术和操作方式,足以让许多人看完之后坐立不安。 他们甚至不能简单地骂一句“胡编乱造”。 因为里面很多东西,太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一点点亮了。 新潮社大楼外,东京街头传来清晨第一批车辆驶过的声音。 佐藤贤一低声说道:“社长————书店陈列、报纸gg、媒体报导,甚至印刷厂那边,都可能有人打招呼。” 一本书真正上市之前,能被卡住的地方太多了。 gg可以临时撤版,书店可以把展示位换掉、媒体可以选择沉默、评论家也可以忽然转向。 村田大郎拿起眼镜重新戴上。 “所以接下来不能按普通新书流程走。” 村田大郎翻开目录,深吸一口气道:“今天上午开始,编辑部、法务部、发行部、宣传部全部介入。” 佐藤贤一闻言,猛的坐直了些。 村田大郎继续道:“编辑部先做全稿通读,校对组同步进来。所有涉及银行、住专、 不动產融资、大藏省相关措辞的地方,单独列出来。” 说到这里,村田大郎抬眼看向佐藤贤一道:“所有审校,都围绕一个標准。” “该锋利的地方保住,该核实的地方核实清楚。” “涉及银行、住专、不动產融资和大藏省的措辞,每一个词都要经得起追问。 佐藤贤一点了点头。 他明白社长的意思。 《崩塌的巨塔》可以写得尖锐,可以让人坐不住,但不能给对方留下轻易反咬的漏洞。 村田大郎又道:“法务部做风险標註。凡是可能被外界指认为影射现实人物和机构的段落,都提前准备说明口径。” “发行部先摸主要书店的铺货量。年底前上市,圣诞季前后,全日本主要书店必须铺到。” 佐藤贤一问道:“那首印数量呢?” 村田大郎看著桌上的原稿,片刻后说道:“按北原老师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 佐藤贤一眼神微微一动。 按上一部作品的最高预估走的话,那可是三百万啊!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村田大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这本书不能小印量试水。” “既然要上市,就必须让读者知道,北原老师写出了如此厉害的一本书。” 佐藤贤一重重点了点脑袋道:“明白。” 村田大郎合上目录,又补了一句:“同时宣传口径也要改。” “不要只把它当社会派小说来卖。”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原稿。 “这是北原岩写给1990年的一封警告信。” 佐藤贤一的呼吸微微一顿。 村田大郎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东京正在醒来。 银行大楼、证券公司、不动產gg和百货商场橱窗,又会像往常一样,在清晨的光里显得体面而繁华。 可桌上这本书一旦印出去,总会有人第一次低头,看见那份体面下面的裂缝。 村田大郎收回目光。 “通知编辑部。” “《崩塌的巨塔》进入最高优先级。” 佐藤贤一站起身道:“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的灯光还亮著。 新潮社熬了一整夜。 而属於《崩塌的巨塔》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1990年十二月。 东京进入了圣诞季。 银座街头掛满彩灯,百货商场门口堆著巨大的圣诞树。 橱窗里摆著进口香水、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灯光打得明亮而温柔,仿佛这座城市从来不会衰败。 夜晚的六本木依旧热闹。 计程车排成长队,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从高级料亭、会员制俱乐部和酒吧里走出来,身边跟著妆容精致的女人。 喝到微醺的银行员搂著同事的肩膀,大声谈论明年的奖金。 证券公司的营业员在酒桌上拍著胸口,向客户保证现在只是“难得的买点”。 地產商则把名片一张张递出去,笑著说东京的土地不可能真正下跌。 虽然日经指数已经从年初38915点的歷史高位,一路跌至23000点附近,整体跌幅逼近四成。 可这座城市还没有真正醒来。 或者说,很多人根本不愿意醒。 他们把股市下行称作“健康回调”。 把成交变冷称作“买家观望”。 把大藏省的收紧政策称作“短期降温”。 把贷款审核变严解释成“金融机构自我调整”。 甚至连不动產成交开始迟滯,也被他们说成是“好地段正在重新筛选真正有实力的买家”。 在忘年会上,银行员仍然举著香檳,笑著说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有变。 “明年政策稍微一松,市场就会回来。” “东京不是地方城市,土地永远有价值。” “现在不买,等春天反弹就来不及了。” 这些话在酒桌上被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越说,越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让人安心。 中產家庭还在翻看不动產gg。 有人拿著计算器,认真计算首付、贷款、月供和三年后的转手价。 妻子坐在旁边,小声问一句:“会不会太冒险?” 丈夫便皱起眉,说现在已经是难得的低点,再不入场,难道要一辈子租房吗? 也有人把父母的养老钱拿了出来,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一圈,凑出勉强够看的首付。 明明手里的现金流已经紧得只剩一层纸,却还在银行经理面前努力挺直腰背,装作自己是个抓住时代机会的成功者。 “只要先买下来就行。” 他们这样安慰自己。 “东京的房子不会跌。就算跌,也只是暂时的。撑过半年,转手一卖,贷款还掉,剩下的就是赚的。” 更有些公司职员,白天在办公室里听上司抱怨奖金缩水,晚上却在居酒屋里兴奋地討论哪片区域还有升值空间。 有人已经背著第一套房的贷款,却仍想著用现有房產追加抵押,再去抢一套更贵的公寓。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赌博。 这是普通人唯一能追上时代的机会。 炒房客们则更加兴奋。 他们在银座的酒吧里討论哪里还能追加抵押,哪家银行还愿意放款,哪位支店副部长还有门路。 有人已经被套住,却仍然咬牙说再撑几个月就能翻身。 有人明明知道手里的房子卖不出去,却还在劝別人入场,好像只要所有人一起相信,泡沫就不会破。 东京就是在这种矛盾里继续燃烧著。 股价在跌,成交在冷,贷款在收紧。 可霓虹灯还亮著,香檳还开著,百货商场的橱窗还摆著写给“成功人士”的圣诞礼物。 这座城市像一个已经发烧的人,额头滚烫,脸色潮红,却仍然坚持穿上最体面的西装,走进最昂贵的餐厅,对所有人说:“我没事。” 他们不是完全看不见风向变了。 只是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脚下已经站在悬崖边。 越是接近崩塌,人们越需要更大的声音、更亮的灯、更昂贵的酒,来证明自己没有错。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自己,日本经济仍然坚不可摧。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东京土地永远稀缺。 需要有人告诉自己,眼下的下跌只是暂时的,所有贷款、抵押和槓桿,都不过是通往下一轮繁荣前必须忍受的阵痛罢了。 《崩塌的巨塔》的营销活动开始了。 第172章 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第174章 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1990年十二月中旬,东京的圣诞气氛已经越来越浓。 银座的百货商场掛满彩灯,橱窗里摆著进口香水、名牌皮包、珠宝和昂贵洋酒。 年底双薪发下之后,忘年会也一场接著一场。 高级餐厅订位紧张,六本木的会员制酒吧灯火通明,夜晚的计程车在路边排起长队。 所有人都像是在用更加热闹的方式证明,这个时代仍然繁华如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新潮社为《崩塌的巨塔》砸下了一笔极其罕见的宣发预算。 村田大郎很清楚,以北原岩如今的地位,读者已经不需要別人再去介绍“北原岩是谁“” 。 直木赏、芥川赏、读卖文学赏、谷崎润一郎赏,再加上英国金匕首奖,这些荣誉已经足够把北原岩的名字推到日本文坛最显眼的位置。 所以这一次,宣发的目的不是让读者认识北原岩。 而是让所有人知道————北原岩的新书来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东京街头开始换上《崩塌的巨塔》的海报。 最先是山手线沿线的大站。 新宿、涩谷、池袋、东京站。 那些原本贴著唱片gg、百货商场促销和圣诞活动告示的墙面,被新潮社买下的大幅海报迅速占据。 隨后是银座、六本木、丸之內、赤坂。 甚至几栋高楼外墙的电子大屏幕上,也开始反覆播放同一幅画面。 画面中央,是一颗倒映著东京夜景的巨大肥皂泡。 气泡表面折射出银座的霓虹、六本木的灯火、高级公寓的玻璃外墙,还有川流不息的车灯。 漂亮,浮华,也脆弱。 而在气泡上方,一枚冰冷的金属钢笔尖正悬在那里。 笔尖下垂,尖端凝著一滴浓黑的墨。 仿佛下一秒,那滴墨就会落下,刺破整颗映著东京繁华夜景的泡沫。 整张海报彻底摒弃了诸如“年度必读”或是“感动上市”这类喧闹的商业噱头。 大片留白的版面下方,只印著一行冷灰色的字体: 北原岩,刺穿时代的最终报告。 这句寥寥几字的文案带著一种客观陈述般的冷硬,与十二月东京街头愈发浓烈的节庆气氛显得格格不入。 但也正是这份拒绝討好的突兀,让它在满街五光十色的浮华gg中,反而成了一处让人本能放慢脚步的冷色调留白。 这幅海报很快在东京街头引起了討论。 在满城圣诞灯饰、百货促销和忘年会gg之间,这个即將被钢笔刺破的肥皂泡,显得格外突兀。 上班族挤在地铁站台等车时,常常会在海报前多停留几秒。 有些人看完后只是皱皱眉,低头继续翻报纸。 有些人看著屏幕,忍不住和同伴低声交谈:“北原岩出新书了?” “连具体的题材都没写,不过这句文案看著真沉重。” “完全猜不透內容啊————但既然是北原老师,肯定又是一部极具分量的大作吧。” “看来这个月又有一本佳作可以阅读了。” 银座的大屏幕上,海报循环播放。 刚从忘年会出来的银行员,嘴里还带著酒气,原本正和同事笑著谈论明年的奖金。 可当他抬头看见那滴黑墨悬在肥皂泡上方时,笑声还是短暂地停了一下。 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他移开视线,故作轻鬆地笑了一声。 “没什么,小说宣传而已。” 可走出几步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这个號称资產只会永远增值的年代,海报上那枚悬在巨大泡沫上方的钢笔尖,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视觉隱喻。 没有人开口评价,但几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默默將夹在臂弯里的公文包收紧了些。 岁末的东京依旧喧囂。 人们提著包装精致的礼物匆匆穿行,在居酒屋和香檳的泡沫里谈论著明年的市场预期。 而《崩塌的巨塔》的海报,只是安静地悬掛在这片喧闹的背景之中。 周遭五光十色的节庆霓虹灯不断闪烁交替,那枚將落未落的钢笔尖却始终保持著静止。 与此同时,新潮社的印刷厂內已连续数日机器轰鸣。 在正式发售的前夕,一箱箱散发著浓重墨香的成书被迅速封箱装车。 连夜起运的货车驶入夜色,沿著公路网,將这些沉甸甸的文字分发往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等地的核心书店。 纸张还带著新鲜的油墨味。 封面设计克製得近乎压抑。 深色背景上,那座象徵泡沫时代的巨塔高高立起,底部却已经裂开一道细细的红痕。 在大规模铺货之前,北原岩也收到了几本首发样书。 不过他没有將这些书留在书房里。 而是亲手写了几封简讯,连同样书一起,寄给了几位私交不错的文坛友人。 村上春树、村上龙、高桥义夫。 这三个人收到书时,反应各不相同。 深夜,千驮谷。 村上春树的书房里放著很轻的爵士乐。 唱片机的指针缓慢划过黑胶表面,低沉的萨克斯声在房间里流动。 窗外的东京夜色安静得近乎疏离。 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 然而村上春树却没有再去碰它。 他的手指停在《崩塌的巨塔》的最后一页上,长久没有翻动。 他是从傍晚开始读的。 起初,他只是带著对好友新作的好奇翻开书。 北原岩这两年写出了太多惊人的东西,《告白》《绝叫》《白夜行》《別让我走》,每一部都锋利得不像同一个时代里该出现的作品。 所以村上春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北原岩的笔触。 可《崩塌的巨塔》依旧让他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一部向內挖掘的小说。 它不像他熟悉的那种孤独、迷失、欲望与自我漂流。 北原岩这一次没有钻进某个人內心深处,去描墓一间安静房间里的孤独。 而是站在整个时代的外面。 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目光,解剖这个国家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 银行、住专、地產商、官僚、家庭、亲情、名誉、贷款合同———— 每一个零件都被北原岩拆开,摆在灯下。 而最可怕的是,北原岩並没有用夸张的语言去咆哮。 只是用平静的笔墨在撰写。 然而笔锋越平静,就越像真实。 村上春树合上书稿时,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微微发白。 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唱针空转时极轻的杂音。 他低头看著黑色封面上的那行书名,在窗外渐渐泛白的晨光中沉默了许久。 一夜未眠的疲惫,完全被书稿结尾带来的沉重余韵所淹没。 文字里透出的那股庞大压迫感,让他根本无法按部就班地等到工作时间,再去遵循那些客套的社交礼仪。 明知在这个时间点致电过於唐突,但他还是伸出手,拨通了北原岩的號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响了很久。 在清晨的静謐中,每一次单调的“嘟”声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电话快要自动掛断时,那头才终於传来话筒被拿起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动静。 “————哪位?” 北原岩的声音里还透著被强行从睡梦中拉出来的微哑。他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確认时间,隨后语气才渐渐恢復成平日里的平稳。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隨后传来村上春树的声音。 “岩君,是我。” 北原岩听出他的声音后,眼睛慢慢睁开了一些。 “春树君?”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语气里带著一点困意后的意外。 “这么早?” 村上春树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几句玩笑道:“抱歉,这个时间打扰你。” 隨后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刚刚读完《崩塌的巨塔》,觉得还是应该现在给你打这个电话。” 北原岩握著话筒,沉默了片刻,睡意也淡了些。 “读完了?” “嗯。 “” 村上春树站在书房窗前,看著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 桌上的黑咖啡已经凉透,那本样书摊在檯灯下,书页边缘还压著他隨手夹进去的便签。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岩君,这本书————很厉害。” 北原岩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只是厉害?” 村上春树苦笑了一下。 “也很危险。” 村上春树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东京的清晨看起来仍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刚刚读完的那本书,却仿佛已经提前听见了某种沉重的坍塌声。 “这无疑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村上春树缓缓说道:“但我必须说,岩君,你写得太准了,也太狠了。 说到这里,村上春树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担忧。 “你不是在影射某一个人,也不是在攻击某一家银行。你是把这个国家的政商利益链条,连同普通家庭內部最隱秘、最软弱的部分,一起剖开了。” “这样的书一旦上市,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把它当成小说。” “他们会把它当成威胁。” 电话那端,北原岩没有立刻回答。 村上春树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麻烦就停下的人。”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 “这一次,可能会有非常麻烦的反扑。” 村上春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岩君,我很担心。”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隨后,北原岩平静地笑了一声,出声说道:“谢谢。” 听著北原岩如此平淡的话语,村上春树皱了皱眉,连忙出声说道:“我可不是在夸你”” 0 “我知道。” 北原岩说道:“所以我说谢谢。” 村上春树一时无言。 片刻后,他轻轻嘆了一口气。 对於北原岩,他也算是比较了解。 既然这本书已经写成这样,那么劝他收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村上春树最终只是低声说道:“无论如何,我会认真为这本书写一篇评论。” 北原岩道:“那我很期待。” 两人没有再多说。 电话掛断后,村上春树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逐渐亮起的东京。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样书。 第一页空白处,有北原岩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一致春树君:愿我们都能在时代的噪音里,听见裂缝的声音。 村上春树看著那句话,缓缓呼出一口气。 而同一时间,另一处公寓里的气氛则完全不同。 村上龙读完《崩塌的巨塔》时,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散著几只空酒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桌上还放著半杯没有喝完的威士忌。 他读得很快。 也读得极其兴奋。 前半段看到银行內部那些披著体面外衣的违规放贷时,他就已经开始低声骂人。 看到住专通道和地產商之间那套骯脏循环时,他直接笑出了声。 等看到早川零被家人、事务所和银行一步步推到绝路时,他的笑意又淡了下来。 直到最后一页。 直到那句“凶手坐满了整张餐桌”落下。 村上龙猛地合上书,抓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 烈酒烧过喉咙。 他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忽然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大笑。 “太棒了。” 村上龙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 “这太他妈棒了!”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电话,直接打给北原岩。 电话刚一接通,村上龙的声音便像炮弹一样砸了过去。 “北原!” 北原岩那边刚说了一个“龙君”,便被他直接打断。 “这简直是一颗完美的炸弹!” 村上龙的声音兴奋到近乎咆哮。 “你知道吗?你把那群穿著高档西装、满嘴宏观经济和资產配置的吸血鬼,全都扒光了钉在十字架上!” “银行、住专、地產商、官僚,还有那些把亲人推上债务祭坛的混帐家庭————一个都没逃掉!” 村上龙一边说著,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边的空酒瓶被踢得滚到一旁。 “我早就觉得这个国家疯了。” “所有人都在假装自己很体面。” “明明是吃人的东西,非要取一个漂亮名字。” “债务叫资產配置。” “剥削叫家庭责任。” “欺骗叫金融创新。” “所有人一边喝酒一边笑,仿佛只要笑得足够响,底下那些正在被压死的人就不存在。” 村上龙越说越快,最后几乎是咬著牙笑出来。 “你这本书,就是把他们的桌布掀了。” “连盘子底下的蛆都写出来了。” 电话那端,北原岩安静听著。 等村上龙终於稍微停了一下,北原岩才说道:“看来你还算喜欢。” “喜欢?” 村上龙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北原,这本书上市之后,一定会有人围剿你。” “他们会装成理性派,装成经济专家,装成社会责任的维护者,说你危言耸听,说你煽动不安,说你不懂金融。” “但霞关和日本桥的那些人心里清楚,你这部书,剥下的就是他们的底裤。” 村上龙在电话那头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看著吧。” “等书一发售,那群被踩中痛脚的既得利益者肯定会在媒体上疯狂反扑,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经济理论来攻击你,说你是在危言耸听。” 说到这里,村上龙停顿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声线里透出了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道:“不过要是他们真敢在舆论上动手,我会很高兴在我的专栏里给他们留出版面。” “只要有人敢跳出来说这本书是胡扯,我就亲自把他们那些体面的遮羞布扯下来,逐字逐句地帮他们对照,看看这部书里,到底哪一行委屈了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种快意道:“岩君。” “这本书就是掛在他们脖子上的绞刑绳。” 电话那边,北原岩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 “少来。” 村上龙把烟叼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是帮你。” “我只是想看他们慌。” 而高桥义夫那边,则比两位村上都更沉默。 他收到样书时,原本是带著很大的期待翻开的。 作为社会派推理作家,他一直清楚北原岩在敘事结构与人物压迫感上的恐怖天赋。 更何况,《崩塌的巨塔》从题材上看,几乎正好落在社会派小说最擅长发力的区域。 案件、家庭、制度、时代。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部极其出色的社会派推理。 可真正读下去后,高桥义夫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北原岩。 这本书最让他震撼的,不是东京湾高级公寓灭门案本身。 也不是早川零那条令人窒息的悲剧线。 而是北原岩在整本书里展现出来的金融逻辑闭环。 从大藏省政策上的收紧与漏洞,到银行为了维持业绩而將风险转移到住专。 从住专机构对不动產融资的放纵,到地產商利用虚高地价反覆套贷。 再到最底层的普通家庭,因为连带担保和亲情绑架,被迫替整个体系承担最终风险。 这三层结构严丝合缝。 上层的每一次轻描淡写,都会在底层变成一场灭顶之灾。 高桥义夫越读,背脊上的冷汗越多。 因为这已经不是普通小说家的想像力。 它太完整了。 完整到像是一份真正的调查报告。 可偏偏,北原岩又把它包裹在一个极具阅读性的推理结构里。 读者一开始会被命案吸引。 然后沿著刑警的调查,一步步走入公寓住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网。 等读者意识到自己真正面对的不是凶手,而是一整个时代时,就已经来不及抽身了。 高桥义夫读完整本书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给北原岩打电话。 而是重新翻回前半部分,把几处银行会议、住专资料和早川零签字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越確定一件事。 北原岩不是借一个案件去影射社会问题。 而是直接把案件变成社会结构本身的结果。 凶手不再只是某个挥刀的人。 凶器也不再只是案发现场里能被警察装进证物袋的东西。 合同、抵押、担保、会议纪要、银行审批表,甚至一句“这是为了你好”,都成了杀人的一部分。 几日后,一场小范围的文坛聚会上,有人提起北原岩的新作。 这时《崩塌的巨塔》还没有正式发售,只有极少数人读过样书。 在场不少作家和编辑都忍不住把视线投向高桥义夫。 有人笑著问:“高桥君,听说你已经看过了?” 高桥义夫放下酒杯。 他平时並不是一个喜欢在酒桌上给人下断言的人。 可这一次,他沉默片刻后,却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崩塌的巨塔》不是普通的社会派推理。” 隨著话音落下,桌边安静了些。 而高桥义夫继续说道:“在社会派这个领域,它建立了一道让人绝望的高墙。” 这句话一出,几个编辑脸色都变了。 高桥义夫却没有收回的意思,而是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出声说道:“北原不仅是在写小说。” “他是在用最高级別的社会学和经济学逻辑,为我们这个时代提前写好了墓志铭。” 酒桌上一时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才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 “这么夸张?” 高桥义夫抬起眼。 “等你们读完,就知道我是不是夸张了。” 从这一晚开始,关於《崩塌的巨塔》的传闻,开始在作家圈、编辑圈和媒体圈里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几句低声议论。 “村上春树熬夜读完后,亲自给北原岩打了电话。” “村上龙说那是掛在资本家脖子上的绞刑绳。” “高桥义夫在聚会上说,那本书替时代写了墓志铭。” 这些话没有出现在报纸上。 也没有被新潮社正式放进宣传稿里。 可它们像某种更隱秘、更有效的火种,在文化圈內部迅速传开。 很快,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说法。 北原岩写出了一部足以封神的旷世巨著。 同时,这也是一本极度危险、足以引火烧身的书。 危险、杰作。 这两个词一旦被绑在一起,就足以让所有人的期待被彻底点燃。 媒体的神经被迅速挑动。各大报系的文化版主编不再让记者按常规流程排队,而是直接动用高层人脉致电新潮社,试图以个人交情换取哪怕只有几页的试读原稿。 几家大型电视台的新闻专访栏目,更是直接为北原岩空出了隨时可以插播的黄金时段。 而那些嗅觉向来最为敏锐的八卦周刊,虽然连一张正式书页都没见过,但仅凭新潮社那异常的宣发姿態,以及文坛高层內部隱秘流传的“危险”评价,就已经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 这群深諳社会心理的编辑们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文艺出版事件。 他们连夜撤换了周末版的头条,在毫无实质內容的情况下,仅凭新闻直觉便擬定出了几个足够挑动大眾神经的版面標题: 《新潮社的异常静默:北原岩究竟將笔尖对准了哪座巨塔?》 《“刺穿时代”的狂言与底气——这部让文坛高层讳莫如深的危险书稿》 而书店那边,气氛更是一天比一天紧张。 发售前夕,东京几家大型书店门口,史无前例地提前拉起了铁马隔离带。 店长们一边觉得荒唐,一边又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预售数据已经彻底失控。 限量附赠北原岩亲笔签名书籤的首发套装,在开放预约的当天便被抢购一空。 新潮社追加的少量签名本,也在数小时內被各大书店瓜分乾净。 有书店甚至接到读者电话,愿意加价预留一本首发初版本。 到了发售前两天,黑市上已经有人开始倒卖所谓“首刷未拆封预订单”。 原价的一倍。 两倍。 最后甚至炒到了三倍以上。 书店店员私下里都觉得离谱。 一本还没有正式发售的小说,竟然已经被黄牛当成了收藏品和投机品。 这本身就像是对《崩塌的巨塔》最荒诞的註脚。 一部写泡沫、写投机、写人如何被虚高价值吞噬的小说,竟然在上市前,就先被这个时代用炒作的方式推高了价格。 佐藤贤一看到这份报告时,忍不住沉默了很久。 隨后,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苦笑了一声道:“这个国家,真是疯得很彻底啊。”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被圣诞彩灯照得亮如白昼。 银座的大屏幕上,那枚悬在肥皂泡上方的钢笔尖,一遍又一遍无声落下。 而整个日本社会,却仿佛仍旧站在巨大气泡之中。 有人欢笑、有人举杯、有人排队、有人加价抢购。 有人在金融界的高楼里皱眉看著那幅海报。 也有人在书店门前,冒著十二月的冷风,等待天亮后第一时间买到北原岩的新作。 全社会都在屏息以待。 等待这本小说正式上市。 第173章 《崩塌的巨塔》上市。 第175章 《崩塌的巨塔》上市。 1990年十二月下旬。 《崩塌的巨塔》正式上市。 发售当天清晨,东京几家大型书店门前的金属捲帘尚未拉起,等待的人潮就已经溢出了人行道的边界。 这条由人体组成的队伍从店门口蜿蜒而出,紧贴著建筑边缘拐过两个街角,尾端甚至一路延伸到了相邻街区的地铁出口。 黑压压的人群在灰白色的晨光中,犹如某种庞大且沉默的活物盘踞在冬日的街道上。 寒风从街角刮过,捲起地上的传单和枯叶,长长的队伍里,人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將下巴深埋进大衣领口,把手往口袋里死死揣紧。 有人把围巾拉到鼻尖,跺著脚取暖。 有人手里攥著当天早报,反覆翻看新潮社刊登的整版gg。 还有年轻读者抱著北原岩过去几本书的旧版文库本,低声和旁边的人討论。 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 “你也是来买《崩塌的巨塔》的?” “当然啊,昨天晚上我就想来了,要不是太冷,我就在门口等一夜了。” “但没想到我都来这么早了,这里还这么多人。 77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这本很危险。” “村上龙说是炸弹。” “高桥义夫也夸了,说北原岩给这个时代写了墓志铭。” “我倒是看了村上春树今天早上的推荐文章。”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立刻看了过来。 那份推荐文章,正刊登在当天一家全国性大报的文化版上。 標题很克制。 《在泡沫的镜面下,看见自己的影子》 文章並不长。 村上春树没有用夸张的词去堆砌讚美,也没有把《崩塌的巨塔》包装成一场热闹的文坛事件。 他这样写道:“北原岩写下的,並不是一座宏伟建筑倒塌时的轰鸣,而是人们在轰鸣到来之前,仍旧假装自己听不见裂缝声的漫长夜晚。” “这本书的可怕之处,不在於它告诉我们泡沫会破,而在於它让读者意识到,自己也许早已站在泡沫之中。” “我读完之后,久久没有办法入睡。” 最后一句尤其被读者反覆传诵。 村上春树很少这样公开评价同代作家的作品。 更不会轻易在发售当天为一本书写推荐文章。 可他这一次写了,而且还写得如此郑重。 这直接把《崩塌的巨塔》发售前本就已经高涨到极点的期待,又往上推了一层。 清晨八点四十五分。 书店捲帘门终於升起。 门口的队伍几乎是在一瞬间动了起来。 店员早早搭好的黑色书墙,就摆在进门最显眼的位置。整面墙上,全是《崩塌的巨塔》。 深色封面,灰白巨塔,底部裂开的红痕。 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可读者没有被这种压抑感嚇退,直接伸手去拿。 一本,两本———— 有人拿了自己的,又替朋友拿。 有人刚拿到书,就立刻翻到腰封和书末推荐页,確认村上春树、村上龙和高桥义夫的评语。 还有人排到收银台前时,已经忍不住翻开第一页,边走边读,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先生,请往前走一点。” 店员不得不小声提醒。 那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歉地点头,可视线仍然捨不得从书页上挪开。 短短二十分钟,书墙最外层就被削掉了一大块。 四十分钟后,店长开始让员工从仓库里往外补货。 上午十点半,新潮社编辑部的电话已经响成一片。 “新宿店第一批库存见底,请求追加。 “涩谷店已经开始限购,每人最多两本。” “池袋店门口还在排队,店长问能不能下午再补一车。” “大阪梅田店销量超过预估,京都那边也在催。” “名古屋店说,有读者一次买了十本,说要送给公司同事。” 佐藤贤一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著记录纸,一边听电话,一边飞快记下各地数字。 他的烟夹在指间,从点燃到烧尽,几乎没真正抽上一口。 编辑部里,原本紧绷了一整夜的人,此时反而被各地不断回传的消息刺激得彻底清醒过来。 电话一部接一部地响。 有人在记录各大书店的销售速度。 有人在和发行部核对仓库剩余库存。 还有人拿著地图,重新计算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福冈几条主干配送线的补货顺序。 “新宿纪伊国屋首批上架量已经卖掉七成。” “涩谷店要求下午前再送一批。” “大阪梅田那边说,店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 “京都店已经把原本下午才上架的库存提前拆箱了。 一名年轻编辑站在墙边,看著不断更新的数字,忍不住低声说道:“首印三百万———— 真的够吗?” 旁边的资深编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看著那张销售匯总表,低声道:“够不够不好说。” “但今天之后,全日本出版界都会知道一件事。” 年轻编辑抬头看他。 资深编辑说道:“北原岩这三个字,已经不能用普通文豪的规格去算了。” 到了傍晚,首日销售数据陆续传回新潮社。 编辑部里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当初敲定“首印三百万册”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与其说是一个理性的市场预测,不如说是新潮社为了配合北原岩的地位而摆出的决绝姿態。 在实体出版的常识里,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內被消化的天文数字。 但此刻,当各地书店首日的实销匯总单真正摆在桌面上时,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0 二百五十万册。 仅仅发售第一天。 那些原本被认为要在发行仓库里压上几个月、用来应付漫长周期打持久战的海量库存,竟在短短十几个小时內,被各处街头那沉默却庞大的购书人潮清扫一空。 按照原定计划,剩下的批次已发往地方渠道,准备去铺垫圣诞季的销售网络。 可致命的现实是,东京和大阪等核心城市的备货防线,在当天下午就被彻底打穿了。 这根本不能用简单的“畅销”来定义。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十二月,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对这部书稿的疯抢,更像是一场对社会真相的恐慌性“挤兑”。 佐藤贤一僵立在发行部巨大的白板前。 看著各区书店不断报上来的告急数字,看著原本充裕的库存数被一次次擦除、更新、 最终逼近零点,他夹在指尖的香菸从点燃一路烧到了尽头,却始终没有真正抽上一口。 这时村田大郎走进来时,发行部经理正满头是汗地匯报导:“东京二十七家重点书店,今天晚上之前必须再补一轮。” “大阪、名古屋、京都也在疯狂催货。” 发行部经理继续道:“如果按照今天这种几近失控的消耗速度,首印三百万册的底盘,根本撑不过明天中午。” 村田大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这位歷经风浪的老社长將目光从白板上的零库存警报上收回。 “立刻联繫所有合作的印刷厂。” 他的声音沙哑道:“机器全线开动,加印。” 佐藤贤一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发紧:“社长,加多少?” “两百万册。” 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发行部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一秒。 第一版三百万册的墨跡甚至还没干透,便直接再砸两百万册进入机器,这种近乎疯狂的排期在新潮社的歷史上闻所未闻。 村田大郎没有给任何人留出犹疑的空间。他的目光冷硬地扫过眾人:“书店门口还排著长队,读者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货架上就绝对不能空。” 但比销量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一批读者在合上书本后,迅速走向两极分化的真实反馈。 对於普通读者和推理迷来说,《崩塌的巨塔》几乎是一部让人读到后背发凉的作品。 开篇的东京湾高级公寓命案,冷硬、压抑,却又带著一种可怕的真实感。 刑警从一间死寂的公寓开始调查。 地毯上没有明显血跡,窗外是东京湾漂亮的夜景。 客厅茶几上,却散落著不动產合同、银行往来凭证、连带保证书,以及一张已经泛黄的家庭照片。 一切都很体面,也一切都不对劲。 隨著调查推进,读者跟著刑警一层层剥开高级公寓里的住户关係。 每一个家庭,表面上都像一只精致的玻璃杯。 乾净,透明,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可一旦敲开,里面流出来的全是债务、贪婪、怨恨和互相拖拽。 有人在书店留言薄上写:“我原本以为自己在看推理小说,看到最后才发现,这更像是一份尸检报告。” 也有人说:“北原老师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写出了凶手是谁,而是写出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像凶手。” 而早川零那条线,则成了读者討论最多、也最不愿意反覆翻回去重读的一部分。 很多人读到她第一次签字时,还只是觉得压抑。 读到她在银行接待室里一边听经理解释条款,一边偷偷把手心的汗擦在裙摆上时,已经有人开始停下来喘气。 等看到她回到公寓,发现茶几上又多了一份文件,哥哥连头都没抬,只让她第二天去银行时,许多读者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了书。 这种难受並不来自突然的惨烈,而是来自一种缓慢的消耗。 早川澪不是一夜之间被毁掉的。 她是从每一次“不好意思拒绝”开始,从每一次“先忍一下”开始,从每一次明明害怕却仍然在签名栏写下名字开始,一点点被推到边缘的。 最让人发冷的是,她身边那些人並不觉得自己在伤害她。 他们只是习惯了让她承担,习惯了她点头,习惯了她把自己的不安咽下去。 所以当她终於问出“这次签完,就真的结束了吗”时,读者感到的不是悬疑小说里等待真相揭晓的紧张,而是一种更贴近生活的窒息。 因为很多人都听过类似的话,也见过类似的眼神。 甚至在某个家庭餐桌前、某次亲戚谈话里、某个被迫妥协的瞬间,自己也曾经说过一句差不多的“我知道了”。 这也是早川澪最刺痛读者的地方。 她不像一个被作者刻意推向悲剧的人物。 她太像现实里那个总是被要求懂事的人。 一名女读者在报纸读者来信里写道:“我看到早川零问这次签完就结束了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因为我也曾经在家里的餐桌前,问过差不多的话。” 也有人是在深夜读完的,当合上书时,窗外已经快天亮了。 他原本这几天正在和妻子商量买房,桌上还放著几份不动產gg和银行贷款说明。 可读完《崩塌的巨塔》后,那些原本看起来写满“机会”的纸,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第二天上班,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电车上补觉,而是把那本书塞进公文包,带到了公司。 午休时,同事们还在討论哪个区域的房子更值得入手,哪家银行的贷款额度更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书放到桌上。 “你们最好看看这个。” 有同事笑他道:“怎么,北原老师还能教我们买房?” 而他摇了摇头道:“不是教你买房。”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是让你知道,签字之前,最好先想清楚自己到底在签什么。 39 可对於另一批人来说,《崩塌的巨塔》读起来就没有那么痛快了。 最先坐不住的,反而不是银行和地產圈的人。 而是那些已经背著高槓桿,或者正准备趁著股市下跌继续“抄底”房產的中產家庭。 他们原本只是衝著北原岩的名字买书。 有人想把这本新作摆在客厅书架上,证明自己没有错过当下最热门的文化话题。 有人想看看这位刚在欧洲拿奖的文豪,这次又写出了什么惊人作品。 也有人只是觉得,北原岩的新书不买,就像少了一张进入饭局谈资的门票。 可他们翻开之后,很快就开始坐立不安。 书里那个因为高槓桿买入房產,隨后被银行要求追加抵押、被不动產公司拖著无法脱手,最终在高级公寓里走向绝路的中年职员,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得许多人后背发凉。 书中的那个角色,简直就是他们自身的倒影。 大眾对东京地价神话的盲目迷信,对银行放款逻辑的路径依赖,以及將危机粉饰为“短期回调”的侥倖与贪婪,全都在这个人物身上被还原得如出一辙。 尤其是那句反覆出现的台词———— “现在入场,才是真正聪明的人。” 这句话让许多读者看得格外难受。 因为这句话早已如同某种万能的心理安慰剂,渗透进了他们日常的每一个切面。 无论是在推杯换盏的酒局、安静的银行接待室,还是在签下不动產预约单的案头,甚至当妻子对高额负债流露出本能的担忧时,他们都曾熟练地用这套相同的说辞来强行压制所有的不安。 当这层用来掩饰贪婪与心虚的遮羞布,被书中的文字毫无预兆地掀开时,人们涌上心头的不是理性的反思。 而是一种被戳中软肋后、出於自我防御的激烈愤怒。 “太晦气了。” “年底写这种书,不是故意给人添堵吗?” “小说家就是小说家,根本不懂经济。” “现实里哪有这么夸张?” “日本怎么可能会崩?” “北原岩也被称之为文豪?写了一本好书后现在就开始飘了?” 这些声音很快出现在读者来信、书店留言和报纸投稿里。 他们骂得很用力。 可越是用力,越像是在替自己壮胆。 因为《崩塌的巨塔》最刺人的地方,就在於它並没有写一个离普通人很远的恶梦。 它写的恰恰是许多人正在经歷、正在相信、正在亲手签下的现实。 而在银行、不动產与证券界內部,涌动的暗流则呈现出一种令人坐立难安的微妙。 他们感到的不適,恰恰源於文字背后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確。 书中那些在高级会议室里交锋的台词,几乎就是他们日常运作的復刻。 诸如“优质资產”、“结构性融资”、“风险可控”以及“市场自然修復”这类专业词汇,白天还是他们用来粉饰报表、安抚客户的体面工具。 到了晚上,却被北原岩冷酷地拆解,原封不动地嵌进了一个註定走向崩塌的死局之中。 几天后,在银座一间隱秘的会员制餐厅里。 伴隨著冰块在威士忌杯中碰撞的细微声响,终於有人在微醺中卸下了偽装的从容。 那人扯鬆了领带,带著某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將《崩塌的巨塔》重重地掷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外行人的臆想罢了。大藏省和日本银行的手里握著绝对的调控权,绝不可能允许那种级別的硬著陆发生。” 他端起酒杯,试图用这种理性的论调来驱散包厢里压抑的气氛。 然而,桌边並没有响起任何附和的声音。 在座的几位高管只是沉默地盯著那本黑色的书,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不定。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种自我安慰有多么虚弱。 如果只是一般作家的无病呻吟,他们甚至连翻开的兴趣都不会有。 但写这本书的是北原岩。 片刻的死寂后,对面那位平日里最为稳重的证券常务將雪茄按熄在菸灰缸里,声音乾涩地打破了沉默:“小说里的金融模型当然可以反驳————但可怕的是,以北原岩现在对日本国民的巨大影响力,他正在摧毁整个市场的信仰。” 常务死死盯著小说的封皮,仿佛这是一份已经生效的死亡判决书道:“一旦普通民眾相信了这套崩塌”的敘事,开始恐慌性地从底部抽离资金————书中那些虚构的灾难,就会立刻变成现实里无法挽回的崩盘。” 强行碰杯的清脆声响中,话题被生硬地拽回了对明年行情的乐观预测里。 他们互相拋出“政策预期”、“触底反弹”等熟悉的字眼,试图用“此刻入场才是智者”的陈词滥调来重新构筑信心。 言辞上,他们整晚都在將北原岩贬低为危言耸听的门外汉;可潜意识里,每个人的防线都已被书中那股剥茧抽丝般的真实感所击穿。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恰恰是书中那种毫无情绪色彩的客观。 北原岩没有进行任何道德审判,只是將这群金融精英们引以为傲的业务流程,按部就班地推导到了那个无可挽回的终局。 就在资本圈这种如坐针毡、讳莫如深的极度恐慌中,《崩塌的巨塔》在广袤的民间,正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態,继续刷新著令人头皮发麻的销售纪录。 书店门口的队伍没有散。 报纸文化版开始连篇討论。 周刊准备专题。 电台节自里,主持人甚至开始问嘉宾:“北原岩这本书,到底是在写小说,还是在预告某种即將到来的现实?” 一封封读者来信涌进新潮社。 有人称讚它是社会派文学的新高峰。 有人说自己读完后,第一次认真看了家里的贷款合同。 也有人痛骂它晦气、悲观、恶意製造恐慌。 佐藤贤一看著那些语气截然相反的来信,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夸这本书的人,说自己在书里看见了现实。 骂这本书的人,也並非完全没有看见现实。 他们只是无法接受,纸页里的那道裂缝,竟然正好延伸到了自己脚下。 十二月的东京,灯火仍然明亮。 百货商场还在播放圣诞歌曲。 忘年会上的香檳还在一瓶瓶打开。 可越来越多的人,在回家的电车里,在深夜的客厅里,在公司午休时,翻开《崩塌的巨塔》。 与此同时,高级公寓里。 中森明菜安静地坐在沙发的阴影里,膝头摊开著《崩塌的巨塔》。 客厅並未开启主灯,仅有一盏落地灯投下冷色的光晕。 书页停留在早川零走向终局的段落。 小说里的女人在烧完最后一壶水后,將桌面的贷款文件整理齐整,隨后静静坐在窗前,看著东京的夜景亮起。 整段文字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刻画,她只是將那张催缴单对摺,平整地压进了一份泛黄的连带保证书之下。 看著这段犹如纪实录像般的白描,中森明菜捏著纸页的手指有些发僵。 她不是没看过悲剧,也不是没读过让人难受的小说。 可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纸面上那个走向死局的虚构人物,分明就是几个月前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的自己。 如果那天北原岩没有和自己坐在咖啡桌前,没有用文坛巨匠的名头去褫夺对方的话语权———— 那么早川澪此刻这份安静的绝望,就是现实中为自己写好的结局。 > 第174章 大藏省的应对 第176章 大藏省的应对 中森明菜慢慢合上书,將封面压在膝上。 她整个人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油然而生。 她清楚地意识到,北原岩救下的,是自己往后整个人生。 另一边,住友银行新宿支店。 法人金融部的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高桥俊一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前,脸色难看得厉害。 作为新宿支店的不动產融资业务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明星职员,他的业绩漂亮,客户资源多,和住专那边的关係也熟。 支店里不少年轻银行员都跟著他学做业务,甚至连一些正式职级比他高的人,也愿意在业务判断上听他的意见。 而现在,他的桌上正摊著一本《崩塌的巨塔》。 黑色封面压在一叠贷款资料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高桥俊一原本只是抱著挑错的心態翻开这本书。 因为在他看来,北原岩再有名,也只是一个作家罢了。 即使文学奖再多,销量再高,也不代表他真懂金融。 信贷审查、不动產融资、住专通道、抵押估值,这些东西不是坐在书房里凭几份杂誌和报纸就能写明白的。 可越往下读,高桥俊一的脸色就越沉。 书里那些东西太熟了,甚至熟到让他烦躁。 支店粉饰劣质客户的包装手段、跨部门默契推高估价的暗箱操作,以及利用表內信贷与住专二次抵押进行交叉掩护的放水流程,在书页间被拆解得如同银行內部的违规操作手册。 至於“未来收入稳定”、“土地长期保值”乃至“无惧短期波动”这类用来糊弄风控审查的会议室话术,被北原岩毫不留情面地嵌进了这套庞大的利益链条中,沦为系统性造假的遮羞布。 看著这些白纸黑字的冰冷陈述,高桥俊一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僵。 因为这套天衣无缝的匯报模板,正是他本人每天都在熟练背诵的业务日常。 甚至就在上个月,他还用差不多的说辞,说服过一个犹豫不决的客户。 高桥俊一越看,心里越堵。 虽然这本书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 可那些细节,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办公区,把他们平日里藏在业务话术下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翻了出来。 高桥俊一猛地合上书页,厚重的封皮撞击出一声突兀的闷响,引得周围几名正在加班的年轻部下纷纷从报表中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而是烦躁地抓起《崩塌的巨塔》掷向窗台。 书本砸在防爆玻璃上又重重跌落地毯,与窗外依旧璀璨的东京夜景形成了一种讽刺的对立。 “荒唐透顶。” 高桥俊一粗暴地扯松领带,试图掩饰胸口那股被看穿后的气急败坏。 早在新书发售前,他就曾在这些后辈面前洋洋得意地炫耀过自己与北原岩的同窗关係,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过,自己是如何在同学聚会上用金融精英的现实地位,给那位“清高的文化人”上了一课。 如今,面对这本將银行业底裤扒得乾乾净净的巨著,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优越感。 “不过是在聚会上丟了面子,便靠著拼凑几个专业词汇写本小说来泄愤罢了。” 高桥俊一盯著地毯上的黑皮书,语气里透著一种虚厉的讥讽道:“什么住专结构、不良债权、连带担保————外行人捡到一点术语的皮毛,就妄想看透整个资本市场。” 办公区里陷入了令人不安的寂静。 几名年轻银行员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出声附和这位上司的强行挽尊。 沉闷的空气中,一名负责信贷初审的年轻职员迟疑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低声戳破了这层纸:“可是————高桥前辈。书中关於不动產二次抵押的那段风控漏洞推演,和我们支店这个月刚做平的那几笔帐目————几乎如出一辙。” 高桥俊一的呼吸骤然一滯,阴冷的目光瞬间扎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 对方立刻噤若寒蝉地垂下头去,但那句实诚的陈述却犹如一记无形的耳光,將办公室里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仅仅是因为一点似是而非的业务巧合,就让你们对行里的风控体系產生动摇了吗?” 高桥俊一整理了一下领带,强行端出上司的从容道:“把居酒屋里听来的半截术语拆解重组,再套上一个危言耸听的阴谋论壳子,这不过是外行人譁眾取宠的惯用伎俩。支撑大藏省和整个日本金融体系的,是严密的宏观政策,轮不到一本虚构的小说来定罪。”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高桥俊一沉著脸走到窗前,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那本书。 深黑色的封皮上,那座从根基处裂开的巨塔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这一幕,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隨后像丟弃一团无用的废纸般,將它径直扔进了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收起你们多余的代入感,把心思放回明天的报表上。”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转过身,隨手抓起遥控器,调高了电视的音量,试图用人声填补四周令人压抑的死寂。 屏幕上,一档晚间財经对谈节目正在播出。 1990年十二月的现实社会已然步入寒冬,但电视画面里的演播厅依然维持著一丝不苟的体面。 几位宏观经济学者与地產会社代表西装革履地端坐在镜头前,面前的导播桌上整齐地摆放著名牌与水杯。 身后的背景板打著醒目的暖色標题—《日本经济:回调期的投资机遇》。 主持人带著標准的新闻式微笑,用一种刻意修饰过的平稳语调,切入了话题:“今年以来,日经指数確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行。” “面对目前的市场震盪,民间也隨之產生了一些悲观的论调。对於眼下的宏观局势,两位专家如何解读?” 镜头平滑地推向左侧。 那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经济学者微微前倾,面对著象徵全国数千万观眾的红色镜头灯,挤出了一个篤定的笑容。 “我认为,市场的恐慌完全是过度反应了。” 经济学者用一种带著催眠性质的低沉嗓音说道:“资產价格的阶段性回落,绝不等於经济基本面的崩坏。恰恰相反,经歷过前几年的狂热,现在这种主动的挤泡沫,是任何成熟资本市场走向理性的必经之路。我们正在经歷的,是一次非常健康的自我修復。” 坐在旁边的地產会社代表如同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暗號,迫不及待地將话筒拉近。 “不动產市场同样適用这个逻辑。最近总有人在渲染东京地价的危险,这简直是脱离常识的臆测。” 地產会社代表刻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著內心的急躁道:“人口、產业与金融资源全都在向这里集中。这种不可替代的稀缺性,註定了土地神话”绝非虚幻的泡沫,而是建立在国家城市结构上的钢铁定律。” 主持人闻言,顿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配合笑容:“那么对於此刻正犹豫是否要入场的普通家庭,您有什么建议?” 地產代表笑著点了点脑袋,继续说道:“对於有稳定收入的家庭而言,此时的回调”,正是百年难遇的窗口期。在银行友好的融资支持下,这或许是普通人跨越阶层、触碰核心优质资產的绝佳机会。” “畏首畏尾,只会成为时代红利下的弃儿。” 这种充斥著煽动性的言论,让演播厅里原本暗流涌动的紧绷感稍微鬆动了些许。 经济学者推了一下眼镜,对著镜头给出了最终的定调:“我们现在经歷的,仅仅是资產价格向理性回归的阵痛。只要大眾不发生盲目的恐慌与踩踏,隨著明年大藏省调控效力的全面显现,经济实现软著陆是必然的趋势。” 他稍作停顿,借著这份平稳的语调,恰到好处地拋出了最后的诱饵:“所以,我们即將见证的並不是什么深渊。而是一次完美的洗牌之后,一场更加稳健的、只属於理智者的財富盛宴。” 主持人闻言顺势切入,但提及到北原岩的名字时,態度明显变得谨慎道:“既然提到了市场信心————最近北原老师的那部新作《崩塌的巨塔》,在社会各界引发了海啸般的反响。您怎么看待书中对於系统性危机的悲观推演?” 听到这个提问,经济学者下意识地正了正坐姿,之前侃侃而谈的轻鬆感瞬间收敛。 面对如今在日本文坛拥有文豪级地位的北原岩,他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轻慢,只能字斟句酌地组织著应对的措辞。 “北原先生是文学大师,他那份悲天悯人的社会责任感,以及对人性幽暗处的深刻洞察,令我们所有人万分敬佩。” 经济学者双手交握,先是给出了无可挑剔的极高评价,隨后的转折却透出了一种艰难的斡旋感道:“毫无疑问,《崩塌的巨塔》是一座伟大的文学丰碑。但我们也知道,为了达到警醒世人的目的,文学创作往往会採用高度浓缩的艺术夸张。” “我们绝对敬畏北原先生在书中留下的沉重警示。” 接著经济学者话锋一转道:“不过在现实的金融运转中,大藏省与日本银行构筑的防火墙,远比小说里要坚固得多。” “作为读者,我们应当被这部巨著震撼並反思贪婪;但作为投资者,大家大可不必將书中的文学性灾难,直接等同於现实的宏观走向。” 高桥俊一听到这里,脸上的阴沉终於散开了一些。 他抬手指了指电视,转头看向办公室里那几个还没下班的同事。 “听见了吗?” 他的语气重新带上了熟悉的自信道:“这才是懂经济的人说的话。” 几个年轻银行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市场最终会用真金白银证明谁才是对的。” 高桥俊一像是在训诫下属,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一般道:“一本靠煽动恐慌来博取销量的小说,根本无法改变日本经济的现实基本面。” 电视里的节目还在继续。 主持人、学者和地產代表围绕“明年春季反弹”“优质资產”“长期信心”反覆討论,语气一个比一个篤定。 而同一时间,这档节目也出现在许多人的客厅里。 当晚,北原岩大学同学圈里的电话变得格外频繁。 有人刚刚看完財经节目,立刻拨通了高桥俊一的电话。 也有人一边翻著《崩塌的巨塔》,一边忍不住和其他同学抱怨。 “看到了吗?电视上的专家都说了,这是洗盘。” “岩君写小说確实厉害,可投资这方面,他胆子太小了。” “现在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加槓桿抄底机会。 “可惜了,他被嚇破胆了。” 电话那端有人笑道:“也不能这么说,岩君是文豪嘛。文豪总是喜欢悲观一点。” “悲观也得看场合啊。” 另一人不以为然道:“日本经济怎么可能出问题?东京的土地怎么可能跌?只要现在敢入场,明年政策一松,就是財富自由的末班车。” 他们一边看著电视里专家信誓旦旦的预言,一边在电话里嘲笑北原岩过於保守。 那些权威、那些术语、那些篤定的笑容,像一针又一针强心剂,打进了他们原本因为《崩塌的巨塔》而微微发冷的心里。 於是他们重新安心了,觉得自己才是聪明人,相信眼前的下跌只是机会,而不是深渊张开的口。 没有人意识到。 此刻他们握著电话、兴奋討论如何追加抵押、如何抄底入场时的狂热嘴脸,正是《崩塌的巨塔》里那些即將走向毁灭的中產阶级原型。 而在另一间廉价公寓里,松井贤太郎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合上眼。 《崩塌的巨塔》就摊在他面前。 房间很窄,窗框有些老旧,十二月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角的几张报纸吹得轻轻翻动。 墙边的小型取暖器嗡嗡响著,热气却不太够用,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可松井贤太郎一点也没觉得冷。 因为他的后背全是汗。 这种汗不是因为房间闷燥的缘故,而是从骨头里一点点冒出来的后怕。 他低头看著小说封面,手指停在书脊旁边,半天没有动。 书里那个背上贷款、一次次追加抵押,最后被银行和家人一起拖进深渊的中年职员,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喉咙发乾。 自己这间公寓很小,地板也有些旧。 厨房只够一个人转身,浴室里的水龙头还会滴水。 和同学们口中那些高级公寓、投资房產、世田谷一户建相比,这里甚至称得上寒酸。 可就在这一刻,松井贤太郎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租屋安稳得不可思议。 因为它不欠银行的钱,不会每个月寄来还款通知。 不会因为一张补充文件,就让自己和未婚妻的日子突然多出几十年债务。 松井贤太郎第一次觉得,这间寒酸的租屋竟然让人安心。 这时松井贤太郎想起那天六本木的同学聚会。 高桥俊一坐在桌边,红光满面地谈著房產、槓桿和时代机会。 那些同学围著他,像围著一个已经摸到財富密码的人,爭先恐后地问哪里还能买,银行还能贷多少,三个月后能赚多少。 那时候,松井贤太郎也差一点被说动了。 九成贷款,三个月浮盈两千万。 这些数字被香檳、笑声和同窗的恭维声裹在一起,听起来像一份迟到的幸运。 要不是后来在门外,北原岩把话说明白,松井贤太郎知道自己大概真的会去签字。 他甚至已经能想像出那之后的画面。 自己带著未婚妻去看房,强装镇定地听银行经理解释贷款条款。 父母在电话里高兴地说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同事们笑著恭喜自己赶上低点入场。 而他自己也会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不是冒险,这是结婚前该有的担当。 然后呢? 然后就会像书里那样。 利率上调、房价下跌、银行催补材料、住专那边要求追加担保。 原本象徵体面的婚房,慢慢变成一只每个月都要张嘴吞钱的怪物。 松井贤太郎闭了闭眼,喉咙动了一下。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是未婚妻打来的。 他愣了片刻,才接起电话。 “贤太郎?”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睏倦,也有点担心。 “你还没睡吗? “” 松井贤太郎看著桌上的《崩塌的巨塔》,低声道:“还没。” “在看北原老师的新书?”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未婚妻轻声问:“很可怕吗?” 松井贤太郎沉默了很久。 “很可怕。” “但幸好我看到了。” 掛断电话后,松井贤太郎重新看向窗外。 远处的东京依旧灯火辉煌。 那些高楼、霓虹、gg牌,仍然像往常一样明亮,好像什么都不会改变。 可他现在再看那些灯光,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嚮往。 那不是通往上流生活的阶梯。 更像一片烧得正旺的火。 所有人都围著它取暖,以为自己抓住了时代的热度,却没有意识到,火舌已经舔到了脚边。 《崩塌的巨塔》发售后的第三天,新潮社还在忙著调拨各地库存时,东京几家不动產公司已经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开始,只是几通取消预约的电话。 “抱歉,周末看房的事,能不能先取消?” “家里还想再商量一下。” “贷款资料————我们过几天再送过来吧。” 负责接待的营业员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 十二月本来就是客户行程最乱的时候,忘年会、年末结算、公司聚餐,还有家庭安排,偶尔有人改时间並不奇怪。 可到了下午,类似的电话开始变多。 有一对原本已经看中了世田谷一户建的中產夫妇,连贷款预审资料都交了一半,却突然回到店里,把剩下的文件拿走了。 营业员见状,还想挽留道:“这套房子真的很难得,本田先生。现在不定下来,年后价格恐怕就不是这个数字了。” 而那位丈夫原本一直很心动。 前几天,他还兴奋地问过能不能儘量做到九成贷款。 可这一次,他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还是先等等吧。” 妻子站在旁边,手里紧紧攥著皮包,没有说话。 营业员闻言,立刻把话术接了上去道:“您是担心贷款压力吗?其实以您目前的收入,再加上太太那边的工资,银行给出的方案已经很稳了。” 本田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知道。” “但我太太昨晚看了北原老师那本新书。” 营业员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作为一名爱好文学的人,他自然也是有看过北原岩的这本新书。 本田像是怕自己显得太胆小,又补了一句:“我也看了一点。” “里面写的那个追加抵押————跟你们之前解释的结构,有点像。” 这句话一出,营业员一下子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 同样的情况,很快也出现在別的门店。 有客户原本已经准备缴纳定金,临到签字前,忽然要求把所有贷款条款重新带回家看一遍。 有年轻夫妻在样板房里转了一圈,妻子小声问了一句:“如果房价跌了,我们还能卖掉吗?” 过去听到这种问题,营业员通常会笑著回答“东京核心区不可能真正下跌”。 可这一次,对方紧接著又问:“那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营业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还有一位单身会社员更直接。 他看完房后,本来已经坐到接待桌前,甚至连钢笔都拿起来了。 可不知怎么,他忽然盯著桌上的贷款说明书出神。 营业员提醒了一句:“渡边先生?” 然而等渡边先生回过神后,便慢慢放下钢笔,摇了摇脑袋道:“还是算了。” “我还是继续租房吧。” 营业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出声说道:“您之前不是说,租房太不划算了吗? “” 渡边看了一眼窗外的高楼,苦笑了一下。 “是啊。” “可至少租房不会让我一签字,就欠银行三十年。” 这种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几乎听不见。 泡沫时代的东京,不动產公司最怕的从来不是客户犹豫,而是客户抢得太慢。 过去只要说一句“东京土地不会跌”,客户就会急著问还有没有房源。 只要说一句“现在是低点”,对方就会担心自己晚了一步。 可现在,那些被销售员一点点推到签约边缘的人,竟然开始主动往后退。 更麻烦的是,他们后退时,嘴里总会提到同一本书。 《崩塌的巨塔》。 起初,不动產公司还试图把这当成个別现象。 营业部长在晨会上皱著眉说道:“北原老师的书卖得热,客户受一点影响很正常。过几天热度下去就好了。” 可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另一个客户取消了下午的贷款说明会。 理由很简单。 “我妻子看完那本书后,昨晚哭了一场。她说寧可继续租房,也不想背这么大的债。” 营业部长的脸色终於变了。 同一时间,银行支店那边也开始感到不对。 最先出问题的,是签约环节。 有客户原本已经约好来签贷款文件,临到当天却改口说要再看看合同。 有人开始逐条追问连带担保责任。 有人盯著住专二次抵押的条款,问银行经理:“如果房价跌了,这部分风险到底算谁的?” 银行经理照惯例解释,说抵押物价值充足,说东京土地长期看稳,说客户未来收入也足以覆盖还款。 可对方没有像过去那样点头。 反而继续问:“那如果不充足呢?” “如果公司裁员呢?” “如果將来卖不出去呢?” 这些问题让银行经理很不適应。 他们习惯了客户听不懂,也习惯了客户急著借钱。 可现在,客户忽然开始认真看合同,认真追问风险,甚至要求把“最坏情况”讲清楚0 这才真正让银行感到烦躁。 有一位中年会社员坐在接待室里,把文件翻了很久。 银行经理等得有些不耐烦,却仍旧保持著笑容。 “山田先生,您如果只是担心手续问题,大可不必。我们这边都是標准流程。” 山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著签名栏,手里的钢笔悬了半天。 最后,他把钢笔轻轻放回桌面道:“我还是不签了。 “7 银行经理怔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之前不是很满意那套房子吗?” “满意。” 山田低声说道:“但我不想变成小说里那种人。”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 银行经理脸上的笑容猛的僵住了。 到了第四天,几家大型银行的不动產融资部门,已经陆续收到来自支店的反馈。 客户諮询周期变长、贷款签约临时取消、部分中產家庭要求重新核算还款压力、有人主动降低贷款比例。 还有人明確表示,暂时不再考虑九成贷款和追加抵押方案。 这些数字单独看,並不算夸张。 可它们出现得太集中。 几乎都发生在《崩塌的巨塔》发售之后。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种影响並不只停留在“读者情绪”上。 它开始碰到真实的成交、贷款和资金流动。 不动產公司那边很快急了。 销售员能感觉到,客户眼里的热度降下来了。 过去他们说“现在是机会”,客户会立刻问还能不能抢到房源。 现在客户会反问:“如果跌了呢?” “如果银行要求追加担保呢?” “如果我失业,房子卖不出去,贷款怎么办?” 一个个问题像细小的砂砾,卡进原本高速运转的销售机器里。 单独一颗不算什么。 可多了之后,整台机器的声音都开始变得不顺。 於是,电话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打。 门店经理打给营业部长。 营业部长打给本部。 不动產会社的高层又去找合作银行,抱怨最近客户明显被《崩塌的巨塔》嚇住了。 银行本部的不动產融资负责人起初还不愿承认这种影响。 “区区一本小说,不可能改变市场。” 可等各支店的反馈匯总到桌面上时,他也沉默了。 没有崩盘,也不是大规模撤退。 可信心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夜之间消失的。 它往往是从一次取消预约、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一支没有落下去的钢笔开始的。 隨后,熟悉的財经媒体和经济评论人开始接到电话。 电话里不会把话说得太直。 只是提醒他们,最近市场情绪有些不稳,希望专业人士能多谈谈日本经济基本面,多谈谈“健康回调”,也多谈谈文学作品与现实金融之间的边界。 最后,连大藏省內部也有人注意到了这股不太正常的反应。 霞关,大藏省的一间核心办公室內。 一份汇编了《崩塌的巨塔》销售数据、书店舆论发酵趋势以及底层金融体系异动反馈的简报,被静静搁置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 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官僚合上简报,將它推到桌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霞关冬日灰白的天色,远处车流声被厚玻璃隔得很轻。 坐在对面的下属也没有催促,只是低头等著。 “文学层面的声量再大,也无法直接撼动大藏省的宏观调控底盘。” 中年官僚深吸一口气说道:“但麻烦在於,北原岩正在对底层民眾的金融启蒙。” 简报上那些看似零散的基层反馈,从突然激增的贷款延期申请,到民间对“连带担保责任”的集中盘问,都在指向同一个令霞关不安的事实。 那些原本对银行话术言听计从的普通人,开始学会拿著放大镜去审视资本递过来的合同了。 “当民眾的共识从错过就会永远买不起”,转变为不入场才是最安全”时,支撑这套泡沫体系的市场预期就会彻底崩盘。” 中年官僚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看向下属道:“在这个必须维持平稳的节点,我们绝不能放任这种理智继续蔓延。” 下属心领神会地微微欠身,等待著具体的指令。 面对北原岩如今在国民心中不可估量的文豪地位,任何官方层面的直接下场施压都十分愚蠢,只会將对方推向公眾情绪的神坛。 想到这里,中年官僚给出了最符合政客逻辑的围剿方案:“去安排几位平时交好的经济学者上电视。 “记住,绝对不要去攻击北原岩本人或是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 “重点去谈基本面的健康、谈政策的防火墙,用专业的宏观数据去稀释公眾的恐慌。” “我们要用温和的话语,把这部作品强行按回虚构艺术”的格子里,让公眾重新相信,书里的故事只是一场属於小说家的夸张幻想罢了。” 第175章 对北原岩的舆论攻势 第177章 对北原岩的舆论攻势 次日,大藏省的意志便悄然在金融圈內盪开。 这场自上而下的施压不存在任何白纸黑字的公文流转,官僚们在对外的交流中,甚至默契地抹除了小说的具体书名。 但对於深諳权力规则的业內人士而言,这种刻意为之的缄默,恰恰是一道最严厉的警报,意味著官方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决不允许这场信任危机继续发酵。 几家头部银行与不动產会社的宣传部门迅速完成了底层口径的无缝切换。 营业窗口前,曾经那套极易引发“销售陷阱”联想的激进催单话术被全面叫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极具欺骗性的温和说辞———— 他们开始统一向客户灌输,近期的动盪不过是市场筛除投机客的健康修復,对於收入稳定的家庭而言,这反而是趁机抄底优质资產的绝佳窗口。 面对北原岩如今如日中天的文坛威望,金融与地產界的掌舵人们极其默契地选择了集体噤声。 他们深知,此刻谁敢亲自下场对线,不仅会瞬间沦为公眾对號入座的现实活靶,更会暴露出自己气急败坏的底色。 所以这场反击,必须交由那些长期活跃在公眾视野里、披著客观体面外衣的第三方代理人来完成。 在这场寻找完美“白手套”的暗中筛选里,高桥俊一自然而然地进入了高层的视野。 他当然算不上金融界的大人物,但他身上却具备著当下最完美的战略价值—不仅是住友银行新宿支店常年处理住专通道的融资明星。 更关键的是,他拥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身份:北原岩的大学同窗。 这正是公关机器最需要的武器。 如果由银行高层直接批评北原岩,大眾只会觉得既得利益者急了。 可一旦藉由“昔日同窗”与“一线金融实务者”的双重身份来发声,这场舆论战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高桥俊一可以用追忆挚友的温和口吻,將北原岩塑造成一个“充满浪漫主义却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可以用银行员的专业壁垒,轻而易举地將那部震撼人心的巨著,降格为文人对宏观经济的误读。 这种带著私人温度的“祛魅”,远比冷冰冰的官方闢谣要阴毒、有效得多。 几天后,针对《崩塌的巨塔》的舆论反扑正式铺开。 最先动手的,是几家早报的財经版。 其中一篇文章刊在相当醒目的位置,標题写得很稳,却也足够刺眼。 《小说家的悲观,不能替代日本经济的现实》 文章开头並没有急著攻击北原岩。 相反,它先用了相当长的篇幅称讚北原岩的文学才华,承认《崩塌的巨塔》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社会派小说,也承认这本书对家庭债务、亲情压力和泡沫时代人心浮动的描写极具衝击力。 可越往后读,味道就开始变了。 文章很快將话题从“文学衝击”转到了“现实判断”。 它引用了一位“供职於大型银行的一线不动產融资业务人士”的说法,称书中对住专、不动產融资和连带担保的描写,存在明显的艺术加工。 並且那位银行人士在採访中语气也相当克制:“文学作品为了增强戏剧效果,当然可以把几个极端案例压缩到同一个故事里。” “但现实中的金融系统,远比小说呈现出来的要复杂。银行有审查机制,大藏省有政策调控,日本银行也有相应工具。” “把少数个案渲染成系统性崩塌,这对普通读者理解经济环境没有帮助,反而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市场恐慌。” 这话说得很聪明。 它没有否认《崩塌的巨塔》好看。 也没有直接攻击北原岩,只是不断提醒读者:小说终究是小说。 好看归好看,震撼归震撼,可现实里的金融体系並不会因为小说里一个家庭的悲剧就轰然倒塌。 这套说法很快被更多媒体接了过去。 周刊开始刊登专栏,討论“畅销小说是否正在放大社会焦虑”。 商业杂誌则找来几位財经名嘴,分析日本经济基本面依旧稳固,认为大眾不该因为一部文学作品改变自己的资產配置计划。 保守派文学评论家也跟著下场,说北原岩这次“越过了小说家的边界”,將文学的悲观情绪投射到了整个现实社会之上。 这些话看似角度不同,最后都落到同一个地方。 《崩塌的巨塔》可以是一部杰出的小说。 但读者不该拿它来判断房价。 更不该因为书中那些债务、抵押和破產情节,停下自己原本已经准备签字的贷款合同。 这种声音很快起了作用。 一些原本已经被《崩塌的巨塔》嚇住的中產家庭,又开始动摇。 世田谷一家不动產门店里,前几天刚刚把资料拿回去的山田夫妇,再一次出现在接待室。 妻子还是有些不安。 她低声问道:“真的没关係吗?那本书里写的追加抵押————” 营业员立刻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笑容,连忙回应道:“太太,那是小说。 77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早报推到她面前。 “您看,经济专家也说了,现实金融系统不会像小说里那样脆弱。北原老师当然是伟大的作家,可作家为了故事效果,难免会把风险写得集中一点。” 丈夫看著报纸上的文章,又看了看贷款说明书。 他的手指在“月供金额”那一栏停了很久。 几天前,他几乎已经决定放弃买房。 可现在,电视上、报纸上、专家访谈里,到处都在说这是健康回调,说东京核心地段仍然稀缺,说真正理智的人不会被文学作品嚇退。 这些话像一层层绷带,把他被小说撕开的不安又重新包了起来。 最后,他抬头问道:“那九成贷款————现在还能做吗?” 营业员脸上的笑容顿时热了几分。 “当然可以。” 另一边,银行接待室里,也出现了类似的画面。 前几天临时取消签约的客户重新坐回了桌前。 银行经理没有急著递钢笔,而是先將剪下来的財经评论放在文件旁边。 “最近很多客户都看了北原老师的新书,所以心里有些担忧,我完全理解。” 此时他语气十分温和,態度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好。 “不过小说里的极端情况,不能直接套用到现实贷款上。我们这里有完整的审查流程,也会根据您的收入和资產状况安排最稳妥的方案。” 客户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问道:“那如果房价继续跌呢?” 银行经理笑了笑,毫不在意的回应道:“东京核心地段的长期价值,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很熟悉。 也很安心。 於是那支几天前被放回桌面的钢笔,又一次被客户拿了起来。 不动產公司和银行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们发现,只要媒体上有足够多的专家反覆强调“小说不能代替现实”,那些已经开始犹豫的客户,就会重新找到入场的理由。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站在悬崖边。 只要有人递来一个足够体面的解释,他们就会立刻抓住。 而高桥俊一,也正是在这场舆论反扑中被推到了台前。 第二天,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早报刊出了对他的简短採访。 標题很会抓眼球。 《北原岩旧日同窗谈〈崩塌的巨塔〉:文学是文学,经济是经济》 採访里,高桥俊一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坐在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会客室里。 记者很懂分寸,没有把问题问得太尖锐。 “高桥先生,您和北原老师是大学同学,又长期从事不动產融资业务。您怎么看待《崩塌的巨塔》中对於银行和住专的描写?” 高桥俊一对著录音机笑了一下,出声说道:“岩君当然是非常优秀的作家。”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故意用了“岩君”这个听起来亲近的称呼。 “他的文学才华,我从大学时代就知道。” 记者闻言,眼中顿时闪烁出精光,立刻追问道:“所以您认可这本书?” “作为小说,我当然认可。” 高桥俊一停顿了一下,隨后身体微微向后靠道:“但小说是小说,经济是经济。” 这句话很快被记者记了下来。 然而高桥俊一继续说道:“《崩塌的巨塔》为了强化悲剧性,把许多极端风险集中到了一起。这样的处理在文学上很有力量,可现实中的金融体系不会这样运转。” “银行不是赌场,不动產融资也不是简单的押大小。” “真正做过一线业务的人都知道,客户收入、抵押价值、政策环境、长期资產趋势,这些东西需要综合判断。” 说到这里,高桥俊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岩君站在小说家的位置上,看到的是人性的脆弱和社会的阴影。这当然很重要。” “但我们这些每天和客户、资產、贷款打交道的人,看到的是更完整的现实。” 採访刊出后,效果比银行內部预想得还要好。 高桥俊一的身份太適合被拿来做文章。 北原岩的大学同窗。 住友银行新宿支店的不动產融资明星职员。 既了解作家本人,又懂金融实务。 这种標籤放在一起,足够让许多原本动摇的读者重新安心。 “连北原老师的同学都这么说了。 “他总不至於故意害人吧?” “小说写得再好,也不能当投资指南。” 类似的话开始出现在办公室、酒桌和不动產门店里。 同时高桥俊一也很快尝到了甜头。 採访刊出的当天上午,他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有之前犹豫的客户重新联繫他,问那套港区公寓的贷款方案还能不能继续。 有同学托人打来电话,说看了报纸之后放心不少,想请他再介绍一套適合“低点入场”的房子。 甚至还有几位过去只是观望的中產客户,主动表示希望听听他对不动產市场的判断。 “高桥先生,报纸上那篇採访我们看了。” 电话那头,客户的语气愈发热切。 “您说得对,小说毕竟是小说。我们还是想抓住这次机会。” 高桥俊一握著听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浮了出来。 “当然。”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从容。 “现在恐慌的人多,真正能冷静判断的人,反而更容易拿到好资產。” 放下电话后,高桥俊一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著刊有自己採访的报纸。 版面上,自己的名字和北原岩的名字被放在同一篇报导里。 虽然位置不同。 可这种被全国读者看见的感觉,还是让他胸口微微发热。 过去在同学会里,自己必须借著银行、贷款、房產和所谓现实成就,才能让眾人的目光从北原岩转移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第一次发现,踩著北原岩的名声,竟然也能替自己带来实实在在的客户和业绩。 这种滋味很微妙。 像是从別人身上剜下一块肉,转手变成了自己盘子里的热菜。 高桥俊一靠进椅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透著一种终於找到机会反咬一口的畅快。 与此同时,一些更隱晦的压力也落到了新潮社身上。 有银行相关企业的gg代理人打来电话,语气委婉地询问,新潮社是否考虑过“降低宣传火力”,以免造成不必要的社会误解。 有大型书店的採购负责人私下提醒,最近有不少“关係方”在打听《崩塌的巨塔》的陈列规模。 还有一家商业杂誌提出,想安排北原岩和几位经济学者进行一场公开对谈,主题叫作“文学作品是否应该承担市场责任”。 这些话说得都很漂亮。 可意思也很清楚。 他们希望新潮社给一个台阶。 最好让北原岩出来解释:这只是小说,不代表他对日本经济的判断。 只要北原岩亲口说出这句话,金融界就能把《崩塌的巨塔》的锋芒重新按回文学內部。 可新潮社没有接这个台阶。 第二杯下午,新潮社法务部和宣企部联合发出声明。 声明的措辞並不激烈,却很硬。 《崩塌的巨塔》为虚构文学作品。 作品中所有人物、机构、事件均属艺术创作。 北原岩先生无需因文学创作中的社会观察,向任工未被点名的现实利股团体作出解释或道歉。 若有机构认欠自身被作品射,並以此对作者或出版社进行施压,新潮社將保留採取法律措施的权利。 声明发出后,编辑部里几个年轻编辑忍不住低声叫好。 有人看府真机里刚刚吐出来的声明稿,眼睛发亮,仿佛新潮社已经在这场舆弗战里扳回一城。 然而佐藤贤一却没有露出多少轻鬆的神色。 他把那几份报纸和周刊剪报睡新整理好,育进文件育里。 如今的公开声明只是第一步。 然而真正麻桨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在报纸上。 gg版面可以临时调整。 书店陈乗可以被人打し呼。 电视台的文化节目可以突然取消邀约。 甚至某些原本已经答应刊登书评的评弗家,也可能在一通电话后改变態度。 这些事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个,却足够丕一本书在最热的时候被慢慢压下去。 佐藤贤一在出版界待了这么多年,很清楚这种压力的手法。 它不需要正面开战。 只要丕你少一个版面,少一个橱窗,少一次媒体露面,热度就会一点点被消耗掉。 想到这里,佐藤主编拿著舆情反馈和几份言售表,直接去了社长办公室。 村田大郎正在看当杯的財经版。 见佐藤贤一进来,他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的报纸放到桌上。 佐藤贤一出声说道:“外面已经开始行动了。” “財经版、周刊、电视台都在跟。口径差不多,先承认北原老师的文学地位,再说读者不该把小说当成现实判断。” 村田大郎翻了翻那几份剪报,看到高桥俊一那篇採访时,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倒是会找人。” “北原老师的同学,又是银行一线职员,確实好用。” 佐藤贤一继续说道:“已经有书店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在问陈乘规模。gg代理那边也盘探过,问我们要不要暂时收一收宣。” 村田大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盲售表看了几眼。 东京核心书店的盲售速度还在往上走。 大阪、名古屋和京都也在不断催补货。 外面的爭议没有把销量压下去,反而丕更多原本观望的读者开始进店询问。 过了片刻,村田大郎把高售表放回桌上道:“不收。” 接府村田大郎继续说道:“他们越想把这本书压回文学圈,我们越要丕它出现在更多人面前。” 他说完,拿起钢笔,在发行部送来的调度表上圈了几个城市。 “东京、大阪、名古屋、京都,这几处库存再加一轮。” “银座、新宿、涩谷和丁之內的睡点书店,黄金展台不能断货。” “宣传部那边,报纸gg照原计划继续。有人攻击我们,就把爭议本身变成gg。” 佐藤贤一明白他的意思。 金融界和评弗界越是急府解释,普通读者就越会好奇。 一本小说如果真的只是外行人的胡编乱造,何必这么多人轮番出来澄清? 那些原本没有打算买书的人,看到財经版、周刊和电视节目接连討弗,反而会想亲眼翻开看看。 村田大郎继续道:“印刷厂那边也通知一下,后续產能先给《崩塌的巨塔》留出来。纸张供应提前锁定,不要等到库存让了再去协调。” 佐藤贤一点头回应道:“我马上去安排。” 佐藤主编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后,新潮社很快动了起来。 发行部睡新调整配送路线,把更多库存压向几座核心城市。 宣部追加了几组爭议版gg,標题也不再迴避外界批评,而是直接借势打出:“他们说这只是小说。” “读者说,这丑现实。” 印刷厂那边接到电话后,连夜確认下一批纸张供应。 编辑部里,电话声和脚步声睡新密集起来。 然而,金融界很快发现,事情並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最初几天,那套“小说终究是小说”的说法確实起了作用。 財经版的文章,电视里的专家访谈,高桥俊一那篇带府旧日同窗身份的採访,丑一层层柔软的绷带,睡新缠住了许多中產家庭刚刚被《崩塌的巨塔》撕开的恐惧。 不少人睡新走进不动產门店,再次坐回银行信贷窗口前。 他们一边说著“还是专甩人士更懂”,一边把几杯前放下的贷款资料重新拿了起来。 对这些人而言,最睡要的並不是专家们说得多有道理。 而是他们终於又找到一个理由,可以继续相信自己没有站在悬崖边。 可是这种安心,並没有持续太久。 因欠《崩塌的巨塔》的扩散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金融界最初的估计。 新潮社没有收缩宣企。 书店没有撤下陈列。 相反,官方越是声嘶力地强调“绝不能將小说等同於现实”,普罗大眾那剧感的神经就越是被狠狠撩拨。 《崩塌的巨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击穿了固有的受眾艺垒,迅速渗入了日本社会的基层。 拥挤的通勤电车里、主妇排队的结帐柜檯前、甚至是居酒屋油腻的餐桌旁,开始频繁出现那厚睡的黑色封皮。 那些平时从不涉猎严肃文学、每杯只关心存摺数字与房贷利率的普通国民,纷纷默不作声地將它带回了家。 他们翻开书页的初衷早已不是欠了消遣,而是带府一种深切且现实的焦虑,盘图从那些被金融界极力否认的文字里,对照一下自己背负府几十年债务才换来的安稳生活,是否真的如书中所写那般不堪一击。 可真正翻开之后,很多人就笑不出来了。 《崩塌的巨塔》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它写得阴沉。 而是它写得太顺。 银行欠什么要继续放贷。 住专欠什么会成欠隆险转移的通道。 地產商欠什么能资虚高估价不断套出资金。 普通家庭又欠什么会被亲情和面子推上担保人的位置。 这些东西不是零散的恐嚇。 而是一条被北原岩冷冰冰写出来的导链。 上层的每一次放鬆,每一次粉饰,每一次“短期波动不伙响长期判断”,到了底层,都会变成一份需要签字的合同,一通追加抵押的电话,一张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催告书。 读得越多,越有人开始沉默。 尤其是那些真正坐在银行窗口前,真正准备把家人名下房產一起压进去的人。 他们原本可以把財经专家的话当成护身符。 也可以把高桥俊一那句“小说是小说,经槓是经槓”当成定心丁。 可当他们亲眼看见书里的人物如工一步一步从“抓住机会”走向断供、追债、家庭崩坏时,那些漂亮说辞便开始变得不那么稳固了。 东京近郊的一家不动產门店里,山田夫妇第三次坐在了接待室。 盲售员依旧笑容满面,茶水是热的,合同是新的。 桌上的宣册里,那套公寓被拍得明亮、宽,阳台上甚至还摆府一盆假的绿植,仿佛只要签下名字,一家人的未来就会丑宣照里那样体面。 盲售员把钢笔推了过去。 “山田先生,之前说好的九成贷款,银行那边已经帮您確认过了。 “如果今杯签下,年底前就能锁定这个条件。” 山田丈夫低头看府那支笔。 几杯前,他听了报纸和专家的话,几乎已经睡新下定决心。 可昨杯晚上,他把《崩塌的巨塔》后半本看完了。 看到那个中年职员欠了保住第二套房,拉府妻子的娘家人一起做连带担保,最后在催债电话和失乳压力里彻底崩溃时,他一整夜都没有销府。 那一章里没有什么嚇人的描写。 只是帐单一张一张地来。 利息一笔一笔地滚。 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家里。 孩子在隔岂房间做作,妻子坐在餐桌旁低声哭,男人却还在嘴硬说“只要再撑一撑,明年就好了”。 这种窒息感,像一根细线,勒了他整整一晚。 山田妻子坐在旁边,手指攥府包带。 这时,她忽然轻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听到这里,盲售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山田丈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很久,终於把面前那支钢笔推了回去。 “抱歉。” 山田丈夫说话时,声音有些乾涩。 “我们暂时不买了。” 言售员怔住了。 “山田先生,现在这个条件真的很难得。如果再拖————” “那就再拖。” 山田丈夫站起身,没有再看桌上的合同。 因欠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又会被那套“低点入场”的话术睡新拖回去。 类似的事情,在更多地方发生。 有人在签字前一刻反悔。 有人原本已经约好银行面谈,却临时取消。 有人把房產公司寄来的资料锁进屉,再也没有回电话。 也有人在看完《崩塌的巨塔》后,直接跟家里吵了一架,拒绝替兄弟姐妹做连带担保0 这些人未必完全相信北原岩。 他们只是终於开始害怕。 而对银行和房地產商来说,害怕就是最糟糕的信號。 因欠一个人只要害怕,就会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他就不会签字。 而泡沫最怕的,就是签字的人少了。 一周后,数据摆到了几家银行和大型不动產会社的会议桌上。 信贷窗口新增申请量下降。 不动產门店实际签约率下降。 已经约好签约却临时取消的客户数量上升。 要求睡新评估贷款隆险的人数上升。 这些数字单独看,似乎还能用“年末市场波动”“短期观望情绪”来解释。 可几份报表合在一起,味道就完全变了。 一名不动產会社的董事看府言售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不是观望。” 他把报表拍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恐仆开始导到签约端了。” 旁边的银行高管皱眉道:“专家访谈不是已经压过一轮了吗?” “压不住。” 负责市场部的人摇了摇头。 “那本书卖得太快了。” “而且读者不是只在文学圈里討弗,现在证券营部、不动產门店、银行窗口,甚至家庭餐桌上都在说。” “最麻桨的是,它把隆险写得太容易看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丕所有人都不舒服。 过去,他们並不害怕普通人听见隆险。 因欠普通人听不懂。 住专、抵押率、资產睡估、流动任、政策调控,这些词只要堆在一起,普通家庭很快就会失去判断能力。 最后他们还是会依赖银行,依赖专家,依赖那些穿府西装、坐在宽办公室里的人。 然而,北原岩最致命的地方,就在於他將高深莫测的宏观陷阱,拆解成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日常。 那些关於资產负债表的冰冷术语,被具象化欠一家人围坐的餐桌、一份透支未来的抵押合同。 原本晦涩的宏观隆险化作切肤之痛,本能地引发了底层民眾的犹豫。 对於高度依赖资金周转的地產行甩而言,哪怕只是底层的些许迟疑,也足以引发致命的连锁反应。 那些依资滚动融资勉力维持的项目,其本质不过是用下一批楼立的认购款,去填补前一个项目的利息窟窿。 只要终端客户的签约节奏稍微放缓几周,帐面上那些被精心粉饰的资金断层,便会立刻暴露出深渊的轮廓。 当退订与延期签约的真实数据开始反噬现金流时,地產会社与银行本部之间原本稳固的利股同盟瞬间让绷。 深夜,住友银行核心甩务部的保密专线里,只剩下令人室息的利股拉锯。 “港区那个高端住宅项目,原定本周签约的四十个高净值客户,今杯临时退了二十六个。” 某大型不动產会社的常务在电话那头压抑府焦躁道:“他们甚至专门带府律师来逐字確认连带担保责任”。就在一个月前,这群人连抵押率都懒得算。现在,我们的过桥资金马上就要见底了。” 电话这头的银行融资部长盯府终端机上枯)的头寸数据,语气里没有任工通融的余地道:“本部的態度不可能更改。如果你们的去化率跌破红线,下个月那笔两百亿的展期批覆就必须无限期冻结。” “银行必须遵守隆控纪律,不能跟府你们一起往深渊里跳。” “少拿隆控纪律来敷衍我。如果我们的资金炼断在今杯,你们帐面上明杯就会多出几百亿的死帐,大藏省的核查组会直接进驻你们的办公室!” 听到这里,地產常务彻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直接將窗户纸捅破道:“问题根本不在盲售端。只要北原岩那本书还在市面上卖,只要普通人脑子里的警报还在响,这立棋谁都下不下去!” 电话那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融资部长深知对方並非危言耸听,那套基於“永远看涨”建立起来的信任地基,正在被北原岩空。 “必须换手段了。” 半晌后,融资部长深吸一口气,隨后开口道:“不能再陪他们玩什么尊睡文学”的公关游世。既然讲数据压不住这亨恐仆,就只能毁掉立规矩的人。” 到了这一步,最初那种“承认其文学价值、温和切割现实”的体面公关彻底宣告破產0 隨府几家核心財经媒体的默契转向,新一轮的舆弗攻势直接褪去学术探討的外壳。 评弗文章不再纠结於“文学与现实的边界”,而是越过作品,將最尖锐的乡头直接对准了北原岩本人。 《北原岩是否正在製造市场恐仆》 《畅高书背后的危险情绪煽动》 《文学明星不该用虚构情节伤害日本经槓信心》 其中更刺耳的说法也开始出现。 有人暗示北原岩在英国获奖后,受到了西方舆弗伙响,开始用海外视角唱衰日本。 也有人说他坐在高级公寓里,根本不了解普通家庭对资產增值的真实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