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第一章 出路 万历二十四年春,紫禁城,毓德宫。 “岂有此理!朝鲜连册封使所需那点钱粮,也推脱不给!?” 万历皇帝朱翊钧身穿明黄常服,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气得面色煞白,终是压抑不住怒火,將手中奏本,重重拍在案上。 侍立的两名內侍噤若寒蝉。 署理掌印太监田义连忙躬身:“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一旁,手捧《论语》的三皇子朱常洵闻声抬头,视线掠过大怒的万历帝,落在了墙壁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最终锁定在“釜山”——大明册封使团目前滯留之地。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歷史爱好者,他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有些了解。 四年前,也就是1592年,完成统一的日本军力鼎盛,野心膨胀,全面入侵朝鲜。 李氏朝鲜武备废弛,守军一触即溃,仅两月间,三都沦陷,八道瓦解,灭国在即。 关键时刻,是大明出兵,血战平壤,碧蹄馆几千辽东铁骑硬撼数万倭军主力,虽未全胜,却也杀得倭军伤亡惨重,士气大跌,被迫求和。 然而,李朝內部有反对和谈的声音,他们希望明军进兵剿灭倭军,毕竟拼杀的是明军將士,代价由大明承担,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但別说军费,就连粮草,李朝也不愿出,朝鲜诸臣总以“小国残破,无粮可征”哭穷,回过头却能“宴安私家,恣酒自乐”。 更离谱的是,明军粮草从山东跨海运至朝鲜口岸,却因朝方不积极转运而“堆积露处,无人输运”。 即便如此,李朝大臣仍不断催促明军进兵。 最终,大明朝廷决定接受倭军议和请求。 和议结果,倭国退兵,放弃占领,归还所有俘虏,包括两位李朝王子。 而大明只答应册封,仍不允朝贡——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別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下倭军已依约放归两位朝鲜王子,放弃占领地区,主力陆续撤回倭国,只留一个釜山。 李朝却以各种藉口拖延、使绊子,使团入朝后行程被一再耽搁,抵达釜山后,李朝使臣竟又称病不起…… 如今,五百人的册封使团钱粮將尽,正使李宗城请求朝方提供一千两银、一千石粮,相比大明援朝的付出,微不足道。 没想到,李朝居然以“恐资敌”为由推脱,要求册封使团撤离釜山后再供应。 李宗城赶紧將此事秘奏上报,万历帝看了差点气晕过去。 但事情发生,总要去解决。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提御笔,沾红墨,迅速批红。 凡军国大事,他必亲自批阅。 近来多事,他又不愿面见群臣,只靠手諭奏疏往来,使得待批奏书堆积如山,几乎每日都有上百份。 批毕,他將奏本递出:“命本兵石星,即刻处理此事。” “老奴遵旨。”田义恭敬接过,转身离去,脚步声急促却轻微。 万历帝翻开下一本。 “吏部题:銓曹支费詘极,僚属折俸银积欠至一百余万两……” 万历帝摇头嘆息,將这奏本搁置一旁,继续翻看其它奏本: “贵州巡抚奏:……兵马不足,粮餉不济……” “户部题:乾清、乾寧二宫焚毁严重,鼎建大工费当鉅万,度支告詘……乞停减织造、烧造。” “三边总督奏:……伏乞增兵额,补发积欠粮餉……” 万历帝揉著额头,一脸苦恼:“耗费钱粮如流水,可国库空虚,內帑见底,欠俸欠餉越积越多,唉……” 朱常洵已习惯便宜老爹批阅奏本时的长吁短嘆。 这三天,他努力適应新身份、新环境。 三天前,雷电击中宫殿屋顶,引发火灾,乾清、乾寧二宫焚毁。 正是那夜,他来到这个世界。 初时有点兴奋。 成为大明皇子,看起来是天胡开局。 前世普通家庭,曾以“家里没皇位继承”调侃催婚催生。这一世,好像真有皇位可以继承的样子。 但仔细回忆歷史走向,並观察便宜老爹的皇帝日常之后,他对继承皇位失去了兴趣。 看看桌上那堆叠如山的新奏本,以及书架满满当当“留中”的旧本。 凡国家大事,都需皇帝亲批,交司礼监太监批红的次要奏本,也是要皇帝过目定调。 日復一日,全年无休。 而且现在许多奏章中,无不关联一字: 钱! 万历帝现在极度缺钱,因此整天愁眉苦脸。 大明富有四海,但財富多流入贪官污吏和縉绅富商之手,国库所得无几。 更紧迫的是,几个月后,丰臣秀吉將撕毁和约,发动第二次侵朝战爭。 大明將举国援朝,虽获胜,却国力耗空,精锐大损,辽东抽血过度,建虏坐大…… “大明灭亡与二次援朝之战,有莫大关联。” “距离这场决定三国命运的大战,只剩……四个月?” “我能否做点什么,来改变结局,也改变我自己的结局?” 朱常洵心內嘀咕,目光巡游於舆图上的日本、朝鲜和大明之间。 他清楚自己这未来“福王”的结局。 据说是:被李自成……下锅,做成一顿“福禄宴”。 嘶…… 朱常洵每次想到这个结局,都会倒吸冷气,遍体生寒。 史料有爭议,记载不一定真实。 但作为当事人,当然是寧可信其有啊! 肯定不能坐以待锅。 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眼下国本之爭激烈,朝臣和两宫太后几乎一面倒支持皇长子。 自己这受万历帝偏爱的三皇子,被视为首要打压目標,还未出宫露过脸,已有“骄恣”恶评在朝野流传。 群臣不断上书请立皇长子为储,皇帝老爹压力很大。 如果想参与夺嫡,扭转局面,就要直面残酷持久的內耗。 纵使成功,依照万历帝寿命,也要二十几年后继位。 而在这漏成筛子的皇宫中,大明皇帝似乎有点“易溶於水”。 在无尽內耗中如履薄冰数十年,想想都觉得难受。 那么,或许可以趁著这场明、朝、日三国持续的爭端,走这条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的舆图,这一次,越过了陆地,投向了那片广阔的海洋。 要么下锅,要么……下海? 第二章 开窍 这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在朱常洵眼中,这幅地图误差颇大——欧洲和美洲的轮廓显得潦草,澳洲更是直接缺失。 然而,在东亚、南亚、东非部分,总体上应该是目前全世界最精確的地图。 据一些梵蒂冈教士的笔记记载,教廷要求来华的传教士,尽力收集大明人绘製的地图送回梵蒂冈,因为他们认为欧洲人绘製的地图远不如大明的精確。 朱常洵只扫了一眼,便能凭藉脑海中那份精確的现代世界地图作为参照,立刻看出其中的谬误。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获得了一项特殊能力:只要集中精神回忆,前世认真阅读过的书籍或网页內容,大多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这可能是因为身体变回十岁孩童,记忆力处於巔峰状態的缘故。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巡弋,最终定格在东南沿海。 “就是台湾了!” 朱常洵考虑一番后,决定了未来发展方向——种田台湾。 舟山太小,海南太偏。 唯有台湾,地盘足够广阔,气候宜人,水源充沛,土地肥沃,物產丰饶。 岛上盛產硫磺、樟脑、鹿皮、木材等,也有丰富的煤、铁、铜等矿產资源。 尤其是硫磺,作为火药的重要原料,是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 大明不缺硝石,但硫磺不多。 更关键的是,台湾岛地处东亚最重要的海上交通要衝。 往来於大明、日本、朝鲜、琉球的商船,乃至远渡美洲的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都必须从其附近海域经过。 一旦掌控了这片海域的制海权,即便只是躺著收取过路费,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有必要,还能截断航路,对特定国家或势力实施海上封锁。 目前,台湾几乎处於未开发的原始状態,这意味著起步难度大,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著岛內没有强大势力干扰,便於自由发挥,悄悄发育。 “如果能成功,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出路,或许……也將成为大明亿万百姓的出路。” 朱常洵暗忖中,仔细在舆图上搜寻台湾应在的位置,却不由得一愣: “咦……台湾呢?” 图上本该是那座宝岛的地方,標註著跟澎湖差不多的小岛,名称是“东番”。 而更远处的吕宋、婆罗洲轮廓虽不完全精確,但大差不差,反倒是近在福建对岸,面积堪比一省的巨岛,在地图上的误差却极其离谱,近乎被“抹去”。 朱常洵心下先是疑惑,隨即意识到,这对自己而言,却可能是个好消息。 如果潜在的对手们,也认为那里只是个无利可图的小岛,那他前往宝岛所面临的阻力將会小得多。 方向確定,接下来是制定具体的计划和目標。 第一步: 银子! 多多益善的银子! 转一圈后,跟便宜老爹形成一致——缺银子,要想尽办法搞钱! 前世他是新中国普通家庭,考上个普通大学。 毕业时女友提出分手,理由是“不想孩子生在出租屋”。分手后他放弃考公,憋著股狠劲拼命学习和工作。 为公司爭大单,喝酒喝到吐血也在所不惜。 为了在商务场合与大客服们交谈时能显得有底蕴,特意去钻研过国学和歷史,很快被华夏璀璨悠久歷史所吸引,成为一名歷史爱好者。 几年后,他已成为一家以海运为核心的跨国物流集团业务总监,拥有了前女友想要的一切,但拒绝了前女友复合的请求。 正当踌躇满志时,一场酒会將他送到了这里。 “也好,”朱常洵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凭藉带来的知识和眼界,在大明搞钱应该不难,而且再也不用拼酒应酬了。” “洵儿。”万历帝待著担忧的声音打断了朱常洵的思绪。 自从那场天火之灾后,儿子时常发呆傻笑,太医诊断为受惊嚇所致,似得癔症。 太医开了安神汤,儿子却坚决不喝。 好在儿子逐渐恢復了正常。 此刻,瞅见儿子对著舆图再次发呆傻笑,万历帝顿时紧张起来,忧心忡忡。 朱常洵回过神,应道:“何事,爹?” 父子二人私下里颇为亲密,朱常洵可直呼“爹”,正式场合才称“父皇”。 万历帝自身受过极严苛管教,清楚那种痛苦,因此对自己的孩子儘量宽容。 “《论语》读到哪一章了?”万历帝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已经读完了。” “不能只是囫圇读完,要会背诵才行。” “孩儿会背诵。” 万历帝以为儿子理解有误,耐心解释道:“为父说的是能背诵『学而』全篇,不过你才十岁,无需著急,半年內能背熟便可。” 由於儿子差点得癔症,他要求放得更低了。 朱常洵认真地说:“孩儿能背诵《论语》全本。” 他深知,要想实现自己的计划,获得资金和信任,此刻必须展现出一些实力。 凭藉十岁孩童的绝佳记忆力,成年人的理解力,以及思维导图等记忆技巧,背诵一万多字的《论语》並非难事,何况他前世研究国学时,记下过许多《论语》內容。 此时,太监田义处理完差事返回,恰好听到朱常洵这句话,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觉得好笑,三殿下如今还学会夸海口了。 他出身內书堂,深知背诵全本《论语》的难度。 万历帝瞥了田义一眼,正色对朱常洵道:“在外头不可拿《论语》开玩笑,寻常孩童可以童言无忌,但你是皇子,言行关乎皇家体面,若让那些腐儒知晓,必会指责你不尊圣人。” 这话既是教导儿子,也暗含对田义的警告,让他不得在外多嘴。 朱常洵不再多言,直接开口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將《学而篇》一字不差地背完。 万历帝愣神片刻,旋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想不到吾儿近日如此用功,竟能熟背『学而』篇!朕心甚慰!赏你两个小金豆,以资鼓励!” 这种不足一两的小金豆,是他常用来赏赐小辈的把玩之物。 朱常洵眼睛发亮:“背诵一篇赏两个小金豆,全书二十篇,那是要赏四十个?” 万历帝见儿子天真模样,心情大好,故作阔气道:“你若真能背诵全书,莫说四十个,赏你四百个又何妨!” “一言为定!”朱常洵信心满满,“请父皇隨意抽背。” 万历帝笑著摇摇头,隨手拿起一份奏本,心想儿子很快便会卡住,到时安慰几句便可,於是边看奏本,边隨口道:“那你背一下『里仁篇』的上半部分。” 朱常洵应声而背:“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万历帝初始不甚在意,但隨著朱常洵流畅地背完,他的表情渐渐凝固。 他合上奏本,认真起来:“背『八佾篇』上半部分。”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背『为政篇』下半部分。”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背『尧曰篇』第二段。” “子张问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万历帝彻底惊住了,手中的奏本掉落地上犹不自知。 待朱常洵背诵完毕,弯腰拾起奏本递还时,他才回过神来,激动地一把攥住儿子的小手,拉至身前,用难以置信又充满宠溺的目光仔细端详,连声道:“好!好!好!哈哈哈哈……” 太监田义浑浊的眼中也满是惊愕,隨即反应过来,堆起諂媚的笑容:“恭贺皇爷!三殿下这是开窍成神童了。” 万历帝笑吟吟地頷首,又问朱常洵:“吾儿是如何做到的?” 朱常洵顺势將原因引向那场变故:“孩儿也不知,只是那场天火之灾后,记住书中的內容似乎容易了许多。” 万历帝闻言,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慨道:“外间说,天火之灾是朕失德所致,而吾儿受此惊嚇,却因祸得福,开了灵窍,可见他们说的不一定对。” 连日来的烦闷,此刻被这意外的惊喜冲淡了不少。 “天火……烧大殿,好嚇人,孩儿怕……”朱常洵適时地流露出孩童的恐惧,缩了缩身子。 万历帝见状大为怜惜,將儿子揽入怀中:“莫怕莫怕,有爹在,什么都不用怕,咱们不说那天火了,说点些其它事。” 依偎在父亲怀中,朱常洵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深沉的父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皇帝老爹,史书上评价很糟糕,但此刻,他是一位真心疼爱儿子的父亲。 “好吧,说其它……孩儿想为爹爹分忧。” 朱常洵將话题引向正事,“刚才听爹为册封使钱粮之事动怒,这份奏书好似也在说此事,孩儿能看看吗?” 万历帝拿起奏本,翻开一看,心情又沉重起来:“此乃国家大事,你……” 他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让儿子接触些政务也好,既能转移其注意力,亦是皇子本分,於是將奏本递了过去,“拿去看吧。” 他没將“谅你也看不懂”这话说出口,以免打击儿子的兴头。 能背诵《论语》与能处理国事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田义在一旁欲言又止。 朱常洵仔细阅读起来。 这份来自朝鲜国王李昖的奏书,洋洋洒洒写很多,核心无非两点: 一是哭穷,诉说国事艰难。 二是,辩解为何不能供应册封使团钱粮,理由是恐资敌倭寇。 棒子王很鸡贼,猜到册封使李宗城必定上奏告状,他也同时上奏解释。 奏文言辞倒是极其谦卑恭敬,仿佛能看到李昖跪地哭诉的模样。 最后表示“伏惟陛下天语降颁,则册封使钱粮之供输,罔敢不竭力营办”,意思是只要万历皇帝下旨,再如何他们也当尽力筹措钱粮。 看似给足了大明皇帝面子。 但朱常洵看到的,却是李朝用软刀子在背刺大明。 他还知道,未来的李朝下一任国王,会用真刀子背刺大明。 他们將与建虏暗中勾结,在大明对建虏实施经济封锁,导致大量人参、毛皮等积压卖不出去时,暗中与之贸易,帮助其销货,並输入建虏急需的钱粮、武器等。还会在大明集合大军镇压建虏时,他们有人把大明进军计划卖给建虏,並故意战败然后投降建虏,让建虏能集中兵力把明军各个击破。 大明两次尽力援朝,那么多英勇將士,鲜血遍洒,埋骨异国,国库耗损上千万银子,粮草器械消耗无算,换来的,却是李朝精准刺向大明背后要害的狠狠一刀。 之后李朝自食其果,也被后金入侵,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援救他们,兵败后李朝国王被逼向黄台吉下跪,改向后金称臣,源源不断输送各种资源支持后金攻击大明。 最终李朝与清廷差不多时间灭亡。 著实能苟。 堪称苟国。 万历帝批完一份奏章,抬头见儿子仍在看那份朝鲜奏书,便笑道:“那是朝鲜王李昖的奏书,看不懂了吧?” 田义適时附和道:“李朝来的文章,常有词不达意、生硬晦涩之处,老奴有时也看不太明白。” 万历帝语气和蔼:“看不懂无妨,为父给你换一份简单的。” 朱常洵合上奏书,递还给万历帝,说道:“孩儿看得懂,无非是哭穷与狡辩。” “嗯。”万历帝闻言,欣慰地点点头,讚赏儿子能抓住重点。 朱常洵接著道:“李昖欺君,当诛。” 第三章 阳谋 “何以见得?”万历帝皱了皱眉头,语气带著一丝疲惫。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让他无暇仔细推敲这份,来自藩属国的琐碎冗长且废话连篇的文书。 朱常洵分析道:“我大明为李朝復国,距今已近四年,足以令其恢復生息,李朝自称三千里江山,何至於这般哭穷?此举分明是欺瞒父皇,是为『欺君』。大明使节代表天朝威严,李朝竟还需劳烦父皇特旨才肯供应钱粮?他们忘恩负义,拒供钱粮,坐视册封使团断粮,此举更是欺君,还陷我大明於『辱国』境地。” 侍立一旁的田义听到“辱国”二字,心內咯噔一声,微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事情的性质,瞬间变得严重了。 果然,万历帝双目一瞪,声音沉了下来:“没错,使团断粮,便是辱国!” 对於国与国之间,“辱国”二字,往往意味著邦交破裂,甚至兵戎相见。 田义躬身接口:“已让兵部加急处置此事,兴许能挽回。” “能否挽回,要看册封使团应变能力,至於让兵部处置,可曾算过时辰?” 朱常洵顿了顿,切入关键,“李宗城的奏报从釜山送至京城需多少时日?批阅后发交兵部,兵部公文再递迴釜山,又需多少时日?” 万历帝略一沉吟,脸色骤变,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李昖这廝,可恶至极!” 他已想通关窍,李宗城奏称七日后断粮,而奏书在路上已走了十天。 即便此刻立刻下发指令,公文往返至少需二十天。 等旨意抵达釜山,使团早已断粮十三日。 如果这段时间无处拿到钱粮,天朝使团將在倭人眼皮底下,沦落到断粮乞食的境地,这是铁板钉钉要造成“辱国”。 此前万历帝只气恼李朝推諉,却因奏本太多,政务繁重,李宗城这事涉及钱粮数目又不多,认为能解决钱粮问题就行,没有时间去多考虑几层。 经儿子一提醒,他立刻发觉其中潜藏巨大危机。 这不仅关乎大明顏面与威严,也会向倭人暴露大明的弱点,以及大明与李朝之间的裂痕。 “封事堪忧……封事堪忧啊!”万历帝揉著发胀的额角,又是愤怒又是忧愁,倍感无力。 即便看穿了李昖的算计和欺君,在当前倭患当前的局面下,大明也难对其施以有效的惩戒,更別说诛杀了。 朱常洵適时流露出孩童般的怯意:“孩儿有罪,未能为爹分忧,反添烦恼。” 听万历帝道出“封事堪忧”,朱常洵心內感慨,老爹並不昏庸,千头万绪困扰中,稍稍提醒一句,就能看透表面,抓住主要问题,预料到后果。 其实,李朝向大明皇帝称臣,表面恭顺,可人家在国內僭越自称朕,也是半公开的事情,军权、財税、內政丝毫不受大明节制,暗地里还总是打著制约大明的小心思。 而歷史走向是:册封结束后不久,丰臣秀吉就撕毁和约,再次发动对李朝的入侵战爭,李朝赶紧再向大明求援,內忧繁多的大明,又要为李朝大出血,加剧大明国运衰落。 “不,你做得很好。无罪,且有功!”万历帝面对爱子,努力缓和神色,“若非吾儿提醒,朕几乎误了大事,为父要多加奖赏於你,你想要什么?” “孩儿……想看大海。”朱常洵轻声说出。 这是为实现“下海”目標迈出的第一步。 他清楚没那么容易,但还是要提出来,给老爹先做做思想建设。 万历帝闻言,目光一黯。 京城距离大海不算太遥远,这个愿望,对寻常臣子而言轻而易举,对皇家却是极难办到。 一是安全难以保证。 二是,必然遭遇许多反对和阻挠。 他不忍打击儿子的期盼,只得含糊应道:“为父记下了。” “谢父皇!”朱常洵故作雀跃,正式的施了个礼。 接著,他又道,“方才见爹发愁银子,孩儿有个方略,或可略解爹爹之忧。” “哦?讲来。” “孩儿想知道,上次援朝,我大明所费几何?” “餉银、赏恤计二百三十余万两,粮草军械损耗折银一百一十余万两,总计约三百五十万两。”这笔巨款耗费,肉痛好一阵,万历帝记忆犹新。 朱常洵点点头,自顾自算道:“那便算它六百万两吧。” “且慢,”万历帝一愣,“明明是三百五十万两,如何成了六百万两?” “三百五十万两,只是明面上的成本。”朱常洵神色一正,语气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我大明数万將士替李朝血战,挽救李朝於亡国之际,这等付出,作价两百万两已是太低廉,第一藩国才有这个价。” “那……还差五十万两?”万历帝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思路。 朱常洵义正言辞:“我爹乃堂堂天朝皇帝,为李朝之事,宵衣旰食,劳心费神,只算他五十万两报恩钱,已是皇恩浩荡。” 这番明明是“敲竹槓”的言论,从朱常洵口中说出,竟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让人一时难以辩驳。 万历帝与田义都陷入了沉思,殿內一片安静。 “孩儿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朱常洵適时地流露出孩童的纯真。 “简单?简单好啊……大道至简。”万历帝像是被打开一个新世界,捋著鬍鬚,哈哈大笑,目光移向田义。 田义连忙躬身附和:“是是,大道至简!” 他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六百万两! 想都不敢想得数字。 若能到手,国库窘境將大为缓解。 都是聪明人,都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个角度刁钻但绝妙的方略。 在此之前,总喜欢哭穷的李朝,一直是朝贡贸易的最大受益国,大明觉得他们恭顺,不予计较。 久而久之,大明似乎吃亏习惯了,为援朝付出那么多,也没想过让李朝承担一部分。 但朱常洵先点出李朝忘恩负义,还是一条胆敢欺君坑害大明的白眼狼,大明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对李朝敲竹槓附上了正义的惩戒意味。 这不是要钱,是宗主国对附属国的惩戒,也是拿回大明应得的部分。 既然你不念情,那我们就来谈钱吧! 万历帝倏然站起,来回踱步,思路愈发清晰:“不必分什么恩情钱、成本钱,就做一本六百万两的总帐,擬一张欠款契约,著李昖签字画押!” “父皇英明!”朱常洵道。 “只是,李昖恐怕倾国之力也拿不出六百万两。”万历帝又有犹豫。 朱常洵略一思索,再出狠招:“可令其分期偿付,譬如,分三十年,每年只需还二十万两,剩余本金,需计年息。” 田义目瞪口呆,没成想还能这样操作。 “妙!”万历帝击掌讚嘆,“他们三千里江山,每年拿二十万两想必不难,若其拖欠,利息照算,拖欠越久,所欠越多,此乃阳谋啊!” 田义感到背脊发凉。 看著万历帝与三皇子在一来二去地商量方略,他突然感觉到,国本之爭中被压得几乎无还手之力的这对父子,这一刻似乎变得可怕起来。 李昖如果签下欠约,將背负巨额债务,以后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財政被间接钳制。 如果拒绝,却要承担大明翻脸的巨大风险。 难题踢到李朝一边,大明改被动为主动。 田义心念飞转,面上堆满笑容,口中高声讚颂:“皇爷圣明,这的確是绝顶阳谋!” “嗯,功劳当属吾家福郎。”万历帝心情大畅,亲昵地將儿子抱起置於膝上,“洵儿,此事若成,为父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除了『看大海』之外,你有什么其它心愿,但说无妨!” 朱常洵仰起脸,眼中满是期待:“孩儿想坐大海船!” 万历帝笑容一僵。 第四章 暗涌 “陛下,该用膳了。” 一声温软的呼唤响起,只见一名身著藕荷色缠枝莲纹竖领綾衫,配一条织金马面裙的美妇人,出现在门口。 郑贵妃优雅地盈盈施礼,目光却已越过万历帝,落在了他怀中的朱常洵身上。 见儿子正坐在皇帝腿上,父子二人谈笑甚欢,连日来笼罩在皇帝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不少,她心中不由一喜。 万历帝如遇救星,朝郑贵妃咧嘴一笑,轻轻拍了拍朱常洵:“乖儿,先用膳,莫让你母妃久等。” “好!”朱常洵利落地滑下父亲的膝头,小跑向郑贵妃,亲昵地唤一声,“母妃。” 大明被黑最惨三人组到齐。 眼前这位便宜老娘,就是被史书口诛笔伐的“祸水”了,即便万历帝龙驭上宾后也逃不过,將被牵扯进红丸、移宫诸案,被斥为“后宫干政,祸国妖孽”,晚景淒凉,甚至到了清朝,仍有奴才文人將明朝覆亡的原因,归到她身上。 但这三天相处下来,朱常洵看得分明,郑贵妃心机不深,並无祸国能力与野心。 她主要心思是在丈夫与儿子上,乐於亲自下厨,閒时不过看看书,种种花,守著岁月静好。 为避免后宫干政嫌疑,她极少进入处理政务的书房暖阁,门口都不站太久。 如果她想替儿子夺嫡爭储,凭著万历帝多年独宠,只需稍稍表露意向,那些渴望“从龙之功”的人,只怕早已蜂拥而至,何至於如今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公开支持她? 就连她的亲哥哥,也上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或许,正是她这份不爭不抢、恬淡自足的性情,才让老爹在波诡云譎的深宫中,寻到了一处难得的安寧港湾,从而恩宠不衰。 朱常洵思绪翻飞,不过瞬息之间。 他已被郑贵妃牵著手,拉到后堂膳桌旁。 桌上菜餚丰盛精致,其中一盘煎带鱼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一名宫女端上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郑贵妃柔声道:“乖儿,先把安神汤喝了再用膳。” “不喝!”朱常洵小鼻子一皱,嫌恶地別开头。 刺鼻的药味传来,他心中警铃拉响。 重金属超標警告! 安神汤药方里用了硃砂之类的矿物,能不能安神不清楚,但喝多了容易安然仙逝是肯定的。 这理由不能从一个孩童口中道出,他只能装作怕苦,坚决不喝。 郑贵妃无奈,望向万历帝。 “洵儿乖,就喝几口,朕来餵你,可好?”万历帝和顏悦色地端起药碗,拿起汤匙,正要亲自抿一口试试温度。 侍立一旁的田义上前阻止道:“皇爷且慢,此药尚未经人试过。” 万历帝动作一顿。 皇帝、皇子的吃喝,按规矩要用银针测试一遍,以及內侍先吃一口,来试毒。 但这对於慢性毒药无用。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內侍躬身道:“回皇爷,这碗安神汤,奴婢已试过一遍了,贵妃娘娘可作证。” “庞保!这里哪有你插话的份儿,事关皇爷与殿下安危,规矩不得有半分马虎!”田义面色一肃,出声呵斥,一顶大帽子压了下来。 庞保闻言慌忙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资歷职位上,他与署理司礼监印大太监田义,相差太远。 庞保是郑贵妃亲信內侍之一,他提及了郑贵妃可作证,田义还是当著郑贵妃面斥责,多少有些扫郑贵妃顏面。 郑贵妃心內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道:“田掌印忠心可嘉,再试一遍便是。” 万历帝正欲开口,朱常洵抢先嚷道:“试了我也不喝!好饿,我要吃饭!” 说完,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乾饭。 皇帝亲自餵药,都可以不给面子。 骄恣,有时候是好事。 万历帝端著药碗,朝郑贵妃无奈苦笑一下。 见儿子吃得香甜,万历帝想起儿子方才展现的早慧与见识,也就不再勉强,將药碗递还给一旁的宫女。 田义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小內侍上前,將每道菜都试吃一遍。 庞保站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那碗安神汤,仰头一饮而尽,隨即默默退至郑贵妃身后,目光却悄悄瞟向朱常洵,带著一丝无奈与期盼。 他不服气田义的训斥,欲以此证明药汤无害,为主子挽回顏面,更盼著这位小主子能有夺嫡之日,好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不再受田义这等资深大璫的压制。 庞保的举动,落在了朱常洵眼角余光中。 他心內暗笑。 这个庞保,有点意思。 娘亲知足常乐,她底下人却有更高追求。 庞保幼年入宫,调拨到娘亲底下打杂,娘亲因庞保在內书堂成绩优异,提升为伴读之一,也常陪自己这个皇子玩,天然忠诚於自己这边。 “田义,这里无须伺候了,你们自去用饭歇息吧。”万历帝发话。 “是,皇爷,老奴告退。”田义躬身领命,带著一眾內侍宫女退下。 外人一走,內堂气氛顿时一松,万历帝轻咳一声,笑著对郑贵妃道:“玉娇,你可知咱们洵儿,已能背诵《论语》全篇了?” 玉娇是郑贵妃的闺名。 郑贵妃闻言,掩口笑道:“陛下若要哄臣妾开心,也不必说得如此夸张。洵儿连《学而》篇尚且背得磕磕绊绊呢。” “朕哪是逗你,千真万確!朕都已答应赏他金豆子四十……” 万历帝话音未落。 “四百个!” 朱常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声纠正。 来大明第一桶金,不能被老爹矇混著缩水十倍。 启动资金,多多益善。 等提桶跑路到东番,赚到大钱再加倍报答老爹。 刚才提供了压榨李朝的策略,如果能成,老爹大赚一笔。 要是不成,以后也会改变大明对朝和对倭的战略,节省大量开支,老爹也不亏。 “哦,对,是四百个。”万历帝装作恍然记起。 心下却有点肉痛。 起初儿子只想要四十个金豆子,是他自己认为儿子不可能背下全书,一时口快答应给四百个,哪曾想…… 无论如何,答应儿子的必定要给。 但如何给,是有区別的。 万历帝呷了口汤,商量道:“洵儿,为父眼下凑不齐这许多金豆子,可否……分期予你?” 臥槽,老爹现学现卖。 朱常洵有点后悔太早把分期付款思路说出来。 他想了想,问道:“爹现在有多少?” “……十六个。” 万历帝訕訕一笑,“爹会命工匠赶製。” 朱常洵暗自翻了个白眼:“那我不要金豆子了,直接赏金锭就好,或用等值的物件抵偿也行。” “你倒是……贴心。”万历帝哭笑不得,这下再无拖欠的藉口。 周围侍立的宫人听著有趣,纷纷捂嘴偷笑。 气氛愈发融洽。 朱常洵吃完一碗饭,很自然地拿起空碗起身要去添饭。 旁边侍奉的宫女嚇了一跳。 庞保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接过碗:“哎哟,小爷,这等小事交给奴婢便是,小爷胃口大开,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菜也用得多,能吃是福。”万历帝眼中满是欣慰,仿佛已看到儿子將来长大后也是他这般大胖子模样,那就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朱常洵心下一凛,告诫自己往后言行要更加谨慎。 刚才下意识自己去盛饭,险些露了痕跡。好在顶著个“骄恣”的名头,不算露馅。 多吃,是让身体获得充足营养,强健身体,但要避开肥肉,少吃甜食。 同时还要加强锻炼,打熬筋骨,习武强身,增加武力值之外,也免得像老爹那样肥胖。 “等等,如此说来,洵儿真能背诵《论语》全篇了?”郑贵妃此刻才回过味来,真是又惊又喜。 “自然是真的!”朱常洵扬起小脸,满是得意,“孩儿还想出了帮爹分忧的方略呢,父皇已准我以后去看大海,坐大船!” 万历帝眼皮微微一跳。 郑贵妃目光流转,瞥了皇帝一眼,对朱常洵道:“大海很遥远,听说海边大风能把人吹跑,而且你还小,我可不放心你去。” 万历帝向她投去一个“知我者,玉娇也”的感激眼神。 “哦。”朱常洵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失望。 他自是清楚眼下绝无可能离京,提及此事,是为在老爹老娘心中埋下种子,为將来下海远赴东番做循序渐进的铺垫。 见爱子失落,万历帝与郑贵妃对视一眼,皆有不忍。 “大海路远危险,但想坐船,或许可以弄条船放在太液池里。”庞保机灵地出了个主意。 朱常洵心中暗笑,他想要的可不是太液池里的玩具船。 不过庞保的话倒提醒了他。 可以將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帆船设计方案,先画出图样,先製作模型或试造小船,为日后打造真正的远洋舰船打下基础。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庞伴伴这主意不错,但我要自己造一条,你去问问,宫內工匠里可有擅长造船的。” 庞保不敢立刻应承,看向万历帝。 “准了。” 万历帝正想找法子宽慰儿子,当即应允。 “造船可以,但想坐船,必先习熟水性。”郑贵妃想起些落水的传闻,提出条件。 “孩儿听母妃的。”朱常洵点头应下,分別夹一块煎带鱼给老爹老娘,“煎鱼好吃,爹娘也多吃些。” 万历帝、郑贵妃欣然接受儿子的孝敬举动。 堂內其乐融融。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紫禁城中华灯初上。 宫女们提著宫灯,悄无声息地穿行於廊廡之间。 夜色,暂时掩盖了乾清、坤寧两宫焦黑的废墟,但那场大火留下的烟火气息,却依旧隨著晚风,瀰漫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提醒著人们三日前那场滔天烈焰吞噬一切的恐怖灾难。 乾清宫废墟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摘下冠帽,久久佇立。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髮,与眼前的断壁残垣相映,更显苍凉。 良久。 他长嘆一声,招了招手。 一名心腹內侍上前。 田义环顾四周,把一封密信塞入其手中,俯耳嘱咐:“送去慈寧宫,面呈圣母,方可交付。” “乾爹放心,儿子明白。”那內侍躬身领命,身影迅消失在黑暗中。 未过多久。 慈寧宫,佛堂內。 金佛像前,沉香裊裊。慈圣皇太后李氏身著居士素衣,手捻念珠,默诵佛经,面容慈和寧静。 两名內侍,带著田义亲信来到佛堂门口。 亲信远远朝李太后跪下,高举密信。 一名年长宫女上前接过,將密信呈给李太后。 李太后展开信笺,其上有一行小字: “三皇子开窍,参与政事,显露夺嫡之心。” “好胆!”李太后眸中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方才的祥和之气荡然无存。 一股无形的气场瀰漫开来,佛堂內所有宫人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他们心知肚明,这位万历帝的生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 包括田义在內的几乎所有实权大太监,都是她在万历帝尚未亲政的十年间,一手提拔。 从隆庆至今,这位入主后宫三十年,明面上退居幕后,潜心礼佛,实际上她仍然將权势牢牢掌控手中,在外朝也依旧极具影响力。 生杀予夺,家族兴衰,往往只在她一句话之间,有些手段令人不寒而慄。 须臾。 李太后眼中厉色渐敛,恢復平静,信纸被轻轻置於烛火之上,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田义倒是个懂事的,掌了司礼监,还没忘了哀家。”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底下人头皮更紧了几分。 第五章 立威 翌日,天未破晓。 “殿下,已是寅正二刻,该起床了。” 庞保声音在寢殿外轻声响起。 朱常洵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算了算,寅正二刻大概是:凌晨四点!? “別吵。” 他嘟囔一句,倒头又缩回温暖的锦被中。 是要早起,但不能这么早。 凌晨四点起床,简直是残害儿童。 小盆友要睡足十个小时都不懂? 朱常洵腹誹一番,决定將“骄恣”进行到底,必须睡到自然醒。 直至辰时(约上午七点)。 朱常洵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 候在门外的庞保如释重负,一面催促两名小宫女伺候皇子洗漱,一面躬身稟报:“小爷,司礼监那边来催问了两回,都被奴婢挡了回去。” “做得好。” 朱常洵打了个哈欠,从钱袋中取出三颗金光灿灿的豆子,赏给庞保和两名宫女一人一颗。 “谢殿下恩赏!” 三人大喜,连连道谢。 想叫人保持高度忠诚,尽心办事,物质激励必不可少,尤其是最贴近的身边人。 赏赐是一种物质激励,也含有被认可的精神价值。 庞保和俩小宫女心內美滋滋。 一个金豆子不足一两,单以金价换算约值十两银子,在皇宫里,算是小赏赐,但由於出自內府顶级匠师,圆如珍珠,光滑照人,光线照射下格外闪亮,多了一层把玩、观赏价值,如果拿到宫外,又能附加皇宫之物的收藏价值,再加持一道天家赏赐之物的神圣属性,可轻易溢价卖出。 他们更加殷情地伺候三皇子洗漱、穿衣、吃早餐。 吃早饭之前,朱常洵增加了跑步项目。 迎著晨曦,他在宫苑中慢跑起来。 这十岁孩童的身体底子一般,一圈大概两百米,跑两圈就累得够呛,他咬牙坚持跑三圈才停下来。 强健的体魄是一切的本钱,必须逐渐强化,並持之以恆。 期间,田义又派人来催促一次。 说是万历帝在毓德宫等急了。 庞保拦住那人。 那人仗著级別资歷比庞保高很多,开口骂庞保。 朱常洵见了,就一个字:“滚!” 那人不敢再多说,悻悻而去。 朱常洵心中看出些苗头。 田义那老登,对国本之爭表示中立,老爹因此选他任掌印太监,这还没正式接任掌印太监,就试图拿捏本小爷。 现在要被拿捏,以后更要得寸进尺。 显然这人也没那么中立。 他吩咐庞保:“去找几位在宫中多年的老人来,我要问问话。” 需摸清田义等大太监的底细。 庞保领命,匆匆而去。 半个时辰后。 朱常洵不紧不慢来到毓德宫,庞保紧隨其后。 昨晚特意请求郑贵妃,让庞保跟在身边听用。 只因昨天庞保把安神汤一口喝光的举动,让他看出庞保忠诚且有志气,值得培养。 “吾家福郎来了。” 龙椅上的万历帝一见爱子,立刻愁眉舒展,笑容满面。 “臣等参见三殿下。” 田义、孙暹等几位司礼监大璫,以及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阁臣陈於陛等纷纷躬身行礼。 今日场面不小,內阁、司礼监、东厂的头面人物齐聚,显然有要事相商。 朱常洵依礼回应后,目光扫过眾人。 司礼监,掌印只有一个,秉笔可以同时有好几个。 秉笔太监同样掌部分权责,分化掌印太监的权力,避免掌印太监一家独大。 能爬到秉笔,自然对掌印职位虎视眈眈,他们內部互相竞爭,天然形成制约。 不久前倒台的掌印太监张诚,听说便是秉笔中有人配合著发力。 张诚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还提督京营戎政,权力达到巔峰,却在一夜间倒台,倒台罪名是“私通外戚”。 这个外戚,是李太后的娘家——武清侯李家。 以李太后为核心的李家势力,推张诚上位。 两家联姻,形成更紧密关係。 张诚反哺,帮著武清侯李家挪用库银一百二十万两,修缮慈寧宫贪墨三十八万两,兼併京畿田场三十万亩等。 张诚也是各种捞银子,张诚家族总財產超过二百万两。 朱常洵一听到这些数目,当时就觉得四百个金豆子也没那么香了。 一个个太能捞了。 特別是李太后娘家人。 武清侯李家这次被查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银子,如果放在內帑,除去宫內的开销外,剩下几乎都是用来赏赐功臣、賑灾、犒军、建设等国用。 而如果是某个家族私下吞了,他们寧愿把財富埋在家中地窖发霉,也不愿拿出一部分帮助国家和贫民。 如果能抄武清侯家,老爹可以大肥一波,但他没这个狠劲。 以老爹略显懦弱,容易心软,不够果决的性格,他对亲生母亲的娘家,做不出这种事。 这里的“懦弱、心软”是相对於皇帝这个职业来说。 古今中外,每一个拥有伟大成就的强大帝王,都必须在国事上冷酷无情,杀伐决断。 果然,在李太后用“孝道”的反击下,老爹退缩了,武清侯只是停俸三年,禁足一段时间,相当於罚酒三杯。 张诚也不用死,送去守陵。 可笑的是,那些皇帝都敢骂,有权风闻奏事的“刚正”言官们,这时没有一个敢弹劾李太后明显的纵容和干政。 从这点能看出,慈寧宫的那位皇奶奶,是隱藏的真正大boss。 老爹上次未能趁势彻底清算武清侯李家,在“孝道”面前退缩,太可惜了,错失立威和充盈內帑的良机。 想到此处,朱常洵对龙椅上那位略显优柔的老爹,不免有些“怒其不爭”。 这时,田义开口,语气恭敬却绵里藏针:“三殿下,恕老奴直言,宫规祖法不容轻忽,下次皇爷召见,还请即刻前来。三殿下睿智天成,想必能理解老奴苦心。” 这番话看似秉公持正,实则是借宫规祖法来打压朱常洵,迎合了赵志皋等阁臣对“贤宦”的期待。 赵志皋、张位等几位內阁大臣,果然目露讚许之色。 他们最喜欢这种“秉中持正,敢言敢諍”的太监。 在田义担任秉笔太监时期,便有文臣讚颂他是太监中的清流。 朱常洵眉头一皱。 根据宫中老人提供的信息。 田义早年被李太后提拔为近侍,万历帝未亲政时期,李太后又提携田义多次,基本可以断定是李太后的人,也就是偏向大皇子。 张诚落马,田义上位,李太后继续在幕后操控一切。 皇奶奶你太厉害了。 田义目前是署理司礼监掌印太监。 署理,是“暂代”的意思。 还未正式任命。 什么坚守宫中规矩,什么不偏不倚忠於祖法,什么太监中的清流。 在这贿赂成风的世道,靠这些你田义能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沽名钓誉的老狗罢了。 再说,太监是皇帝养的助手和爪牙。 你不是忠於皇帝一人,而自谓清流,忠於所谓祖法,那养你作甚。 朱常洵不由想起一位顶级爪牙——魏忠贤魏九千岁。 死磕东林党,为皇帝搂银无数,至死忠於皇帝一人。 於是成为被黑最惨的太监,不过他后期確实也太飘了。 按时间,魏千岁进宫该有十来年,目前可能叫魏尽忠或李尽忠,还没发跡,不知在宫內哪里打杂。 或许有必要提前唤醒这个狠角色。 朱常洵思绪电转,只在瞬息之间。 他並未理会田义,径直走向万历帝,行礼道:“父皇,孩儿昨晚看书太晚,早晨起不来。” “无妨,朕也喜欢夜深人静时看书,也总是早晨起不来,何况你一个十岁孩童。”万历帝明显护短,隱含责怪田义言语过分,没有顾及皇子只有十岁。 几位大鐺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署理期,相当於考察期。 田义获得万历帝青睞,从秉笔中选出,升为署理掌印,几月后田义就能正式接任掌印一职。 除非这期间田义办事出差错,万历帝一不高兴,撤了田义,孙暹等才又有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孙暹属於张鯨旧部,非李太后一系。 “父皇派人三次催促,急著叫我来,是为何事?”朱常洵问。 “哪来三次?朕只是隨口一说,想知道你几时过来。” 万历帝纳闷的望向田义。 田义头皮一阵发麻,赶紧躬身稟报:“是老奴见陛下盼见三皇子,便派人去探看了三回。” 朱常洵直视田义,摇头道:“不是探看,田掌印你派来的人,是在催促,还在我那骂人,莫非欺我年少不成?” 田义冷汗冒出,忙不迭跪下:“老奴不敢……老奴用人不当,衝撞殿下,老奴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只是催促,即便多次,只要高举规矩牌,万历帝不会怎样,但三皇子居然还有后手,以他手下骂人,瞬间把问题提升到欺辱皇子的高度,这就很可怕了。 “骂了谁?”万历帝果然怒意骤升。 如果是儿子被骂,他会当场爆发,重责那內侍。 儿子受惊嚇,差点得癔症,狗內侍竟敢又来欺压? “是骂庞保。”朱常洵回应。 万历帝怒气稍减,冷哼一声,道: “骂人者,杖三十,发配孝陵!田义,你有驭下不严之过,朕念你平日勤谨,此次暂且记下。”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宽宏!”田义连连叩首,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虽然万历帝只给他一个警告,但他清楚自己掌印之位,悬了。 赵志皋、张位等阁臣大感惊讶,悄然打量朱常洵。 孙暹等大太监也十分意外,心头却顿时活跃起来。 意外,是因他们发现,三皇子懂得使用手段反击了,而且相当厉害。 猜测过去,有可能是让庞保故意惹怒那个催促者,让那倒霉內侍开口骂人。 三皇子抓住骂人这点,不管不顾地发难,几句话就让田义吃瘪,同时竖立了自身威望。 往后谁要想拿捏三皇子或他身边人,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比田义何如。 他们心头活跃,自然是覷见又有一爭掌印之位的机会。 “好了,起来吧。” 万历帝冷冷对田义说一句,转头望向儿子,便又有了笑容,“洵儿,今日朕所信重的几位肱股之臣在此,你再背几段《论语》来听听,如何?” 又来了,炫娃狂魔是吧…… 朱常洵撇嘴道:“换一本吧,昨晚母妃让我看《南华经》,逍遥游与齐物论勉强能背。不过,赏赐可不能比昨日少哦。” 眾人侧目。 …… 註:道家称《庄子》为《南华经》,郑贵妃信奉道家。 第六章 尷尬 昨夜,郑贵妃的態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得知儿子“开窍”后,她翻箱倒柜找来许多典籍,加码培养。 言语间,那个以往只求“岁月静好”的母亲,似乎也隱隱生出了一丝以往未曾有过的,关於“那个储位”的想法。 女人,真是善变。 朱常洵无奈,却也能理解。 在这深宫之中,儿子的前程,便是母亲最大的倚仗与寄託。 儿子若能夺嫡,乃至继承皇位,田义这种再也不敢扫其顏面,朝臣也不敢再隨意泼她脏水。 朱常洵选择性接受,先去读她最喜欢的《南华经》。 这个年龄的小孩,终究难逃母亲的“硬控”。 他心內更加坚定,要儘快离开皇宫。 真的不想夺嫡。 当个王爷才能去东番自由发挥。 本王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朕准了。”万历帝满口答应,心情极佳。 昨天四百个金豆子,今天儿子要求赏赐更多。 好在儿子愿意接授同等价值实物折算,这便好办多了。 內库里有的是海外进贡的“存货”,主要一些是放久或搬动时磕碰有些损坏,或者不够珍贵,不好意思赏赐给宫外大臣。 例如,那吃灰不知多少年的珊瑚,形態各异的大蚌壳,还有那能学说话的西洋鸚鵡……十岁孩童,最爱这些稀奇之物,正好用以充数。 下方,赵志皋、张位和陈於陛三大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是初次面见这位三皇子。 方才朱常洵应对田义的老练,以及此刻在君前自行论价討赏的做派,著实令他们意外。 却也坐实了外界“皇三子骄恣”的风闻。 至於所谓能背整本《论语》,他们已然不相信,何况是一夜通诵《南华经》两大篇的这种胡乱夸海口。 他们只当是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语。 他们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学富五车,自身拥有顶尖的学习能力,也深知其中艰难。 莫说长於深宫妇人之手的十岁骄纵稚童,便是他们当年寒窗苦读时,也绝无此等本事。 那《南华经》义理玄奥,文辞瑰丽,逍遥游、齐物论两篇字数颇多,三皇子不可能一夜能背下。 兼礼部尚书的陈於陛,已打好腹稿,只待朱常洵“背书”失败,便要出言劝諫皇帝不可过於溺爱,以免皇子习於骄纵,疏於学问,將来有失国体。 首辅赵志皋则想著如何打个圆场,莫让陛下过於难堪,好儘快转入正题商议国事。 东厂督主孙暹则冥思苦想,盘算在三皇子背书失败之后,准备另寻个角度进行巧妙奉承,以全皇帝顏面。 就在这各异的心思中,清朗的童音响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起初,赵志皋、陈於陛等人尚能维持面上矜持的微笑,只当是看场稚子表演。 但隨著那郎朗书声不绝,字句清晰,段落分明,偶有沉吟却无半分磕绊,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孙暹等一眾大璫,更是听得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田义心內嘆息,昨天背诵【论语】,还可解释为日久积累,但一夜之间通背《南华》两大篇,那便无疑真是神童。 他仿佛已看到,那位备受李太后和满朝文官支持的皇长子,未来將面临强劲的挑战。 万历帝得意洋洋扫视眾臣,他为儿子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很享受眾臣此刻的表情。 万历帝將眾臣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万分,如饮醇醪。 他斜倚在龙椅之上,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扶手,享受著这无比难得的,让这群老谋深算的臣子们露出如此失態表情的时刻。 不多时。 《逍遥游》背诵完毕。 “快,给吾儿奉茶,润润嗓子。”万历帝笑容可掬地吩咐。 一旁宫女忙把准备好的茶水端上。 朱常洵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试探著问:“父皇,齐物论还要背吗?” 他想偷个懒。 “背!自然要背!”万历帝完全不肯减少扬眉吐气的愉悦时间,佯装严肃,“少背一篇,赏赐减半。”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 朱常洵继续背诵。 为了赚到更多启动资金,忍了。 好在这章篇幅稍短,他很快便流畅背完。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寂静。 万历帝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畅快,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说不出话的臣子,朗声笑道:“诸位爱卿,吾家福郎如何?都说点什么吧!” “三殿下……背得好,甚好……” 陈於陛等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只能含糊应和,面露尷尬之色。 他们能进入內阁,位极人臣,早已习惯言前深思,字斟句酌。 尤其在难得召见一次的万历帝面前,更是毕生所遇最重要场合,更是要打好腹稿,反覆斟酌,再敢说出口。 否则一句不对,便可能產生重大后果。 到了他们这般位置,就算不顾自己官位和荣耀,也得为儿孙,为宗族后辈,为追隨他们数十年的门生故旧们著想。 刚才准备好用於劝諫“皇子需勤学”的腹稿,此刻全然无用,仓促间要他们说出既能盛讚皇子神异,又不至显得阿諛奉承,且要符合自身身份地位的,得体有文采的言辞,著实需要时间重新斟酌词句。 就在这短暂的冷场中,一个恭敬声音响起: “三殿下龙章凤姿,夙慧天成,实璇璣降世,圭壁凝辉。此乃陛下之洪福,亦小臣之幸也!” 眾人看去,竟是刚刚受挫的田义。 他言辞典雅,文采飞扬,显然曾在內书堂有用功学习。 当然,也是他昨天见识过皇子“开窍”表现,今日有备而来。 眾人忙齐声附和一句“陛下之福,小臣之幸”。 孙暹心內很不爽利被田义抢先机。 赵志皋、张位和陈於陛翰林出身的宰辅们,则是脸上同时闪过愧色。 他们堂堂內阁大学士,满腹经纶,居然被一介阉人內侍在御前用文采抢了风头,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说得好!赐你南海珊瑚一件。” 万历帝龙顏大悦,给出赏赐。 “老奴叩谢圣恩!” 田义堆满笑容,跪拜谢恩。 孙暹心中鬱闷。 田义这廝好生老辣,刚失误犯错没多久,又重新把皇爷哄高兴。 朱常洵心內感嘆,在这里,拍马屁也得讲究文采。 他对田义的马屁不感冒,他只在乎实实在在的东西。 赏赐的珊瑚,能值多少银子? 南海有许多浅海珊瑚礁,潜水下去隨便挖。 珊瑚挖上来需要进行防腐等特殊处理,否则很不好保存,一碰就碎,放久会坏,估计值不了太多钱。 万历帝转向朱常洵,笑吟吟道:“吾儿甚是用功,朕也赏你一件南海珊瑚。” 朱常洵嘴角一抽。 第七章 锋芒 万历帝看出儿子不满意,忙道:“再加两件南海大紫贝。那贝壳莹润如玉,呈別致紫色,甚是稀罕。” 朱常洵嘴角又是微微一抽。 他知道所谓的大紫贝,不过是些个头较大的紫色贝壳,在某些海域有大量生產,对於內陆的人確实看著有些稀罕,但只能用於观赏或磨粉入药,远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而且定价权在老爹那边,自己全然不懂这些贡品行情价值。 金豆子多好。 老爹你越来越抠了。 朱常洵心里吐槽,面上恭敬地行礼:“儿臣谢父皇厚赏!” 说罢,依言坐到万历帝下首的椅子上。 当著这么多人面,得顾及老爹顏面。 骄恣也有限度,过头就是无理取闹,於大事无益。 “恭喜三殿下。”赵志皋道贺一句,適时地把话题引回正在討论的主题,“陛下,此前所议,向李朝索还援军费用之事,臣恐一旦施行,朝野必將物议沸腾,阻力非同小可。” “嗯,先说你们是否同意此事。”万历帝面色不变,早有预料。 他需要的是內阁的支持,只要阁臣们肯站在他这边,下面的声音便能压下去大半。 这也是他今日召见阁臣的主要目的。 赵志皋老成持重,只拋出问题,却不亮明自身態度,將“球”巧妙地踢回给皇帝,话说得滴水不漏,这正是这位官场老鬼的一贯作风。 万历帝心知肚明,今日必须逼他们表態。 一时间,三位阁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率先开口。 殿內气氛微妙地凝滯著。 万历帝对此也是司空见惯,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坚定:“朕再说一点,无论朝野如何沸腾,此事必行!今日召见诸位爱卿,不是议其可否,是商议如何施行,以及如何应对后续风波的章程。” 这就对了! 朱常洵心內暗赞。 对付这些橡皮糖一样嚼不烂的老鬼,就得这样。 不是问你们能不能做,是问你们怎么做。 他们不愿表態,是怕担责任。 现在皇帝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做出决断,逼迫他们不得不明確態度。 看来,老爹实在是山穷水尽了,面对这潜在的巨额“回血”计划,一向有些优柔的老爹,也终於展现出了难得的决断力。 这让朱常洵想起,以正常歷史走向,几个月后,老爹也是任由朝野一片反对,果断派內侍去徵收“矿税”。 面对见底的內帑,空虚的国库,面对超过百万两欠俸欠餉,面对倭军即將再次全面入侵李朝,备倭援朝所需的巨额粮餉,他必须想尽办法搞大钱。 然而,搞大钱渠道几乎全被朝臣堵死,矿税是他唯一能绕过朝臣直接施行的办法。 二次援朝战爭过后,又要镇压播州大乱,大明国力耗空,欠餉欠俸日增,灾害频仍,建州土酋叛乱越闹越凶,老爹没別的法子,只能顶著朝野责难继续收矿税…… 回头去看,二次援朝战,是个大明国运的转折点。 也可以说,这场必將爆发的大战,对明、朝、日三个国家来说,都是国运之战。 而战爭財,是暴利中的暴利。 前世鹰酱就最擅长发战爭財。 朱常洵思索之间,心头一动,隱约看到了一场泼天富贵。 危机与机会並存。 但布局时间可能不太够。 距离国运之战,只剩下几个月时间。 丰臣秀吉接受册封后,就会撕毁议和条约,表明要重新开战。 不清楚此事具体在什么时候。 四个月后? 那肯定来不及布局。 除非…… 朱常洵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陷入深思。 这时,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陈於陛终於开口:“陛下,宗藩有別,我天朝上国为宗主,若以助战之名向外藩索要巨万钱財,於古无征,於礼不合,恐失我天朝仁义之名,为四方藩属所非议。依臣愚见,不若责令李朝增加贡品数额,以示惩戒兼怀柔,方为妥当。” 终於有人亮明態度——反对。 朱常洵暗道一声“迂腐”,不过,在这个时候把真实意见,直接陈述出来,放檯面上討论,並提供了替代方案,说明这位陈阁老至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那些公开场合不表態,不付出,暗地里兴风作浪,为个人利益把国家推向深渊的人和家族,才是最可恨的。例如,那位皇祖母娘家的武清侯…… 想到这,朱常洵出声回应:“陈阁老,李朝便是加贡两倍,又能多出几个钱,够填补我大明耗费之万一吗?世间事,岂能事事皆有先例?若都以『无先例』而拒之,则万事不可为。再者,『礼尚往来』乃圣人之训,我大明为李朝復国,损兵折將,仁至义尽,李朝偿还所费,岂非天经地义,如何便失了仁义?” 他顿了顿,看了眼露出讚许笑容的老爹,又把目光落回陈於陛脸上,语气严肃起来:“天朝上国,不能只是一个虚名,有天朝的实力,方为真正的天朝!而国库存银,便是实力之基石。敢问陈阁老,可知如今太仓库存银几何?各地欠餉、欠俸又积压了多少?” 这几句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陈於陛被懟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殿內其他人,包括万历帝在內,都面露惊愕地看著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子。 没料到十岁皇子,能把陈於陛反对理由,一一反驳回去,而且说得合情合理,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尤其最后一句,更是灵魂拷问。 公司工资都发不起,资金炼快断裂了,还想搞把救命钱无偿帮扶別人的面子工程,死要面子活受罪吗? 正殿议事厅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陈於陛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显得更加清晰。 这几位久经官场的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惊愕过后,无数念头已在他们心中电转而过: 第一层:三皇子直言不讳,揭开虚幻华丽外衣,道破了残酷的现实,令人无法迴避。 第二层:传闻皇长子“聪慧勤学”,而三皇子是“骄恣惰学”。今日一见,才知三皇子竟是藏拙至此,这等见识口才,哪能是“不好学”能有的?真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三层:所谓“突然开窍”,是个藉口罢了,三皇子在此时绽露锋芒,绝非偶然。这是否意味著,皇帝已下定决心,要將储位定给三皇子?今日这场面,分明是陛下在为三皇子铺路,借国事向群臣展示三皇子的不凡。 第四层:皇长子虽非嫡子,却有李太后与满朝文臣全力支持,根基深厚,占据绝对优势。若皇帝执意立储於三皇子,就不怕引发朝堂巨震? 第五层:皇帝陛下似乎以此敲打眾臣,我等此前皆属意皇长子,如今该如何自处?是坚守“立长”之礼,还是……顺势而为? 第六层:此讯若传出,必定一石激起千层浪。勛贵、外戚、各地督抚,又將如何站队? 第七层:慈寧宫那位……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位阁臣交换著眼神,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 他们貌合神离,甚至互为政敌,但此前在支持大皇子这点上,他们意见一致。 陈於陛暗自嘆息。 他身为礼部尚书,维护“祖宗成法”和“立长不立幼”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支持皇长子立储不能动摇。 但有人似乎动摇了。 次辅张位眼角精芒掠过,忽地站出,对著朱常洵恭敬一礼,然后转向万历帝,语声沉痛地奏报: “回陛下,三殿下所问,正是臣日夜忧心之事,据户部最新清点,太仓库现存银仅十五万两,远不足重建被焚宫殿之需,实可谓捉襟见肘。而吏部统计,京官及各地官员积欠俸禄,已逾百万两,兵部所欠各镇餉银,亦不下百万之数,国库空虚,一至於斯!” 他这是……在附和三皇子? 东厂提督孙暹都忍不住暗骂:好个张位,真是见风使舵的行家,往日里总是明里暗里支持皇长子,此刻又抢著给三殿下递梯子了。 朱常洵点点头,再加了一把火:“还有那播州之乱未平,北虏东倭,大患犹在,都需要巨万粮餉才能弹压。” 不能让他们选择性诉说,只哭穷凸显不出问题的严重,要將“缺钱”的危机感提升到存亡的高度。 张位立刻接口,语气中带著讚嘆:“三殿下明见万里,所言极是。正是如此內忧外患交迫,方显开源节流之急迫,陈阁老或是一心钻研典籍,难免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之虞,未能体察我大明当下之艰危啊。” 闻言,首辅赵志皋微微一怔,暗骂一声老滑头。 陈於陛更是气得鬍子直翘,狠狠瞪了张位一眼,心內大恨:小人!不当人子!说事便说事,还踩老夫一脚作甚? 万历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手指轻捻頷下清须,目光落在爱子身上,心头满是意外之喜。 內阁这道极难攻克的堡垒,因儿子的一席话,竟开始瓦解。 原本只是让他来背个论语的…… 第八章 先苦一苦谁? 万历帝目光转向张位,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如此说来,张爱卿是赞同此议了?” “臣,万分赞同!”张位立刻躬身,语气坚定,“若能得六百万两银子入库,即便分三十年偿付,每年有二十万两,至少也是能略解燃眉之急。” 他见万历帝心意已决,陈於陛又被三皇子懟得哑口无言,立即调整策略,抢在赵志皋、陈於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表明立场。 此外,毕竟是六百万两巨额银子,没有人能不动心。 如果能成功从李朝收回这笔钱,掌天下財政的户部,与管官员俸禄的吏部,无疑是最大受益者,既能缓解空前压力,上下经手之人都不乏分润机会,眼下那些经手之人中,许多是他的人,到时那些人自然会以孝敬银、冰敬、炭敬等形式將最大一份,送到他手中。 陈於陛兼管的礼部,几乎没油水可捞。 而与李朝具体交涉,文书往来等繁琐事务,却都要落在礼部头上。 利益得失,永远是权衡支持与否的关键。 此外,张位身为次辅,早就盯著首辅之位,视赵志皋为最大政敌。 陈於陛虽不依附於赵志皋,但与赵志皋私交不错,一向支持赵志皋,所以打击陈於陛,就相当於削弱赵志皋的势力。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微闭双目,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赵志皋,等这位首辅表態。 万历帝特意赐座,体恤他年老多病。 而此刻赵志皋脑海中正浮现出,家宅地窖中,那些李朝使臣近年来陆续送他的十几口沉重大箱,里面不乏奇珍异宝,便是不起眼的银瓶,也有数千枚…… 在眾人无声的注视下,赵志皋终於缓缓开口,苍老声音中带著几分沉重:“若能略解朝廷燃眉之急,自然是好,只是……李朝战火方熄,民生凋敝,骤然背负这六百万两巨债,而银钱终究需出自於百姓。此举,实乃苦了李朝百姓啊……”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先將自己置於道德的制高点。 陈於陛拱手道:“元辅真乃仁人君子。『仁者爱人』,『克己復礼』方为圣人之道。李朝乃我大明第一藩属,吾等也当爱其百姓,怎忍心见其千千万万百姓受苦?” 这顶“仁义道德”的高帽子,终於是扣了下来。 这在理学盛行的大明朝堂,具有极强的威慑力,连张位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 万历帝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近来宫中失火,天现彗星,都被言官指为天子失德之兆,在“道德”话题上,他眼下底气不足,受不起再有折损。 孙暹虽想帮腔,但身为內官,於这等国政大事上贸然开口,就有干政之嫌,又涉及仁义道德层面,他更是不敢触碰,只能暗自焦急,不知为何,他把目光投向了三皇子。 朱常洵瘪了瘪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没这么复杂,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是先苦一苦李朝百姓,还是先苦一苦我大明的百姓?” 此言一出。 万历帝、张位等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银钱不会凭空產生,终是民脂民膏。 李朝不承担这份代价,那就必须由大明的百姓来承担。 化繁为简。 另闢蹊径。 以道德,攻道德。 更將钱的问题,提升到“忠於大明”还是“忠於外藩”的大是大非的问题。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赵志皋与陈於陛面面相覷,一时无言以对,面色尷尬。 东厂督主孙暹抓住时机,幽幽道:“如果有人非要先苦咱大明的百姓……那便是忠於李朝胜过忠於大明了,这等仁义之士,不妨倾其家產,替李朝还了这债,以全其仁义之心,这方面,东厂很愿意帮忙。” 此言诛心,且威胁意味十足。 抓人抄家这种事,东厂从不手软。 孙暹提督东厂,前不久负责抄张诚的家,收穫颇丰,有点上癮。 陈於陛被这夹枪带棒的话激得面红耳赤,怒视孙暹:“你看老夫作甚!老夫世受皇恩,生是大明臣,死为大明鬼!纵然千刀万剐,亦是忠於陛下,站在大明一边!自然……自然不能先苦我大明百姓。” 他终究在“忠君爱国”的大义前败下阵来,转向朱常洵,躬身一揖,目光复杂:“三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夫……惭愧。” 如果不是还想著修国史,他当下就要请辞。 也不算太迂腐。朱常洵心內评价一句,拱手回礼:“陈阁老言重了,今日只是就事论事,各抒己见罢了。晚辈年少,往后还需陈阁老多多指点。” “正该如此。”万历帝也出言安抚,“陈爱卿不必自责,爱卿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尤精史学,满朝无人能出其右。修撰国史之事,朕准了。” 陈於陛闻言,竟激动得扑通跪下,声音颤抖,老泪纵横:“臣……谢陛下天恩!” 修史是他平生夙愿,本以为此番耿直反对,触怒天顏,修史之事必將搁浅,没想到皇帝不仅未加怪罪,反而慨然应允,巨大反差之下,令他感激涕零。 侍立一旁的田义,心中暗嘆。 厉害,厉害啊! 真是上阵父子兵,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恩威並施,连陈老顽固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皇爷一个人时,常被群臣以诸事烦扰与掣肘,心內烦闷,渐至优柔寡断,不想见群臣。 如今有个开窍后的三殿下从旁襄助,竟似变回当年的英姿勃发,英明决断。 这次三皇子一个选择题,令首辅赵志皋也丟大脸了。 之后估计不是称病修养,就是请求致仕。 眾所周知,赵志皋常用这两招躲避责任和风波。 “元辅?”万历帝示意赵志皋表態。 再不明確表態说不过去。 首辅是百官之首,態度至关重要。 赵志皋闻言,仿佛从打坐中清醒,缓缓起身,恭谨地朝万历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今日甚是欣慰。一是得见天顏,二是得睹三殿下睿姿,三是君臣得以各抒己见合议国事,胜过文书往来无数。” “老臣內心,本就支持陛下这绝好方略,之所以提及李朝百姓之苦,乃是预先將言官们可能提出的非议道出,以便我等思忖应对之策。不想三殿下洞若观火,直指要害,想必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反对”粉饰为“深谋远虑”,又道,“至於擬定债约文书等具体事宜,交由臣等办理即可,陛下万乘之躯,不必亲劳。最终如何圣裁,恭请陛下乾纲独断。” 陈於陛都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狐狸”,合著把老夫当枪使是吧。 朱常洵总算见识了顶级权谋大家的说话艺术,明明是在撇清,是言不由衷,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还令人如沐春风。 不得不佩服。 万历帝听得身心舒泰,笑容满面:“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具体章程,就由赵爱卿总揽其成。” “老臣遵旨。”赵志皋躬身领命。 张位在一旁暗咬后槽牙,心中忿忿。 赵老贼你真行,我先冒风险表示支持,果子却被你一个人摘走,好处占尽了! 此事若成,赵志皋不仅得了圣心,李朝为求减债,私下打点首辅的“孝敬”也绝不会少。 朱常洵微微皱眉,回头与万历帝对视,轻轻朝孙暹的方向努了努嘴。 万历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若全权交给文臣去办,这六百万两银子,最后能有多少真正落入国库和內帑,就不好说了。 他立刻道:“孙暹!” “老奴在!”孙暹一个激灵。 “赵爱卿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精力有所不济,你提督东厂,从旁协理此事,一应文书、帐目和交割,务必清晰明白,不得有误!”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让孙暹喜出望外,扑通跪倒: “老奴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他心中雪亮,他也看到三殿下对著皇爷,朝他这边努嘴。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才知是三殿下提醒皇爷分差遣给他。 也就是说,皇爷突然格外的信重,给予他这份美差,皆是三殿下所赐。 要知道,正常是由內官之首田义与首辅协同办事。 第九章 明君之姿 赵志皋暗暗叫苦。 文臣视东厂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有孙暹这双眼睛盯著,他与底下人再想在此事上阳奉阴违,拖延渔利,就几乎不可能,等於被套上了紧箍咒。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万历帝又拋出一个惊人信息:“是了,诸位爱卿或许不知,此番向李朝索款的方略,不是朕想出来的,而是出自吾家福郎,就连这『分期偿付』之策,也是他的主意。” 这不可能……赵志皋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相信一个十岁稚童能想出如此狠辣周全的计策。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皇帝或宫內某位高人,譬如田义或孙暹,在背后指点,三皇子不过是记性好,被推出来背诵台词,用以造势罢了。 毕竟,一夜之间背诵《南华经》两大篇,只是证明此子记忆力超群,但记忆力强与能领悟和应用,是两码事,许多以记忆闻名的神童,秀才都考不上。 但是…… 陛下好像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张位、陈於陛等人交换著眼神,显然抱有同样的怀疑。 赵志皋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问道:“殿下总角之年,便有如此经纬之才,真乃灵慧天成,老臣嘆服。敢问殿下,是如何想到这等绝佳方略?” 他试图探听虚实,也將眾人的焦点再次引向朱常洵。 万历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昨日光顾著高兴,忘了问儿子缘由。 朱常洵打了个哈欠,隨口说出四个字: “惠而不费。” “惠……而不费?”赵志皋一怔。 精研典籍的陈於陛,立刻展现出博学,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道:“『惠而不费』,语出《论语·尧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后晋房玄龄著《晋书·食货志》有云:『理財鉤施,惠而不费,政之善者也。』殿下莫非已读到此等深奥之处?” 朱常洵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房玄龄那句没听过,我只知《论语》这句,我看到李朝拒绝供给册封使钱粮,就想起了这句话。我大明拯救李朝於灭国边缘,將士流血牺牲,钱粮耗费数百万,未得丝毫惠处,李朝还忘恩负义,册封使所需那点钱粮都能拒绝提供,岂不是『费而不惠』?故而想到用这个方略,將我们应得的拿回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 眾人啼笑皆非。 赵志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打了一巴掌。 战与和,这两件关乎国运的大事,全由他这位首辅一手推动並总揽执行。 可结果呢? 征战耗费巨资,和谈也未得实惠。 两头落空,恰恰印证了“费而不惠”四字。 尤其是眼下,还被李朝用钱粮间接来要挟。 五百多人的册封使团,钱粮要大明自己开销,由於耽搁太久,又远在李朝釜山,钱粮耗尽,人家李朝拒绝给予补给,除非册封使团从釜山撤出,这已经不仅是在阻挠和谈,还是反过来拿捏大明。 对比房玄龄这句“惠而不费,政之善者”,照见他这个首辅是相当无能。 赵志皋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而御座上的万历帝,看向他的眼神也似乎冷淡了,甚至带著一丝问责之意。 圣眷,正在迅速流失。 赵志皋无比后悔问出那句“敢问”。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只见他瞬间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双手高高拱起,向著万历帝方向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九十度,声音洪亮,充满了“由衷”的讚嘆: “陛下!三殿下不仅博闻强记,更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以一句『惠而不费』,便想出绝好方略,將老臣等这些妄称大学士的老头子都比了下去。《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圣人诚不欺我。殿下有如此天纵之资,此亦我大明社稷之幸,天下百姓之福啊!” 此言一出,张位等人无论如何难受,也只能齐声附和:“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朱常洵面上儘量保持著符合年龄,略带靦腆的微笑,接受了眾人的行礼,心中却不禁感慨,这都能毫无痕跡的圆过去,甩锅、捧杀、扭转局面一气呵成,这老傢伙滑不留手到了极致。 说他无能吧,言语一套一套的应对自如,选李如松为帅,迅速镇压哱拜,继而打退倭军,懂得止损,进行和谈。 说他有能吧,出兵援朝,却没能控制李朝,耗费折损那么多,却没给大明捞到任何好处,举著个仁义道德,主政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亮眼成绩。 恐怕这朝堂之上,多是此类人物。 皇帝要面对这样一大群臣子,还要应付后宫的明枪暗箭,而且是,每天! 大海啊,我思念你…… 一旁的田义,在行礼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志皋话中那微妙之处。 他只敢说“陛下之幸,小臣之福”。 赵志皋直接拔高到“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几字之差,含义却有天壤之別。 前者可用於称讚任何皇子。 后者,却几乎是储君或准储君才能享有的誉词。 赵志皋这老狐狸,眼见形势不妙,竟是以这种隱晦的方式,向皇帝传递储位问题上改变立场的信號? 难怪皇爷拉下来的脸,听到这句,立马龙顏大悦。 好个首鼠两端的老贼,就不怕慈圣皇太后如何收拾你? 果然。 万历帝趁热打铁,高声道: “吾儿颇有明君之姿,然欲践储位,欠学尚多,切记需持盈守谦,仍须勤学不輟,方能不负眾望。” 满堂惊寂! “明君之姿”、“欲践储位”这两句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即使是大略猜到的田义,也没料到皇帝会如此急切,几乎等同於半公开表明了意向。 陈於陛愣在原地,陷入沉思。 张位眼神变幻不定,心內迅速盘算。 皇长子有慈圣皇太后力保,又有“长子”的天然优势,几年下来群臣一面倒倾向皇长子,三皇子这边则势单力孤。 声望上皇长子也是碾压三皇子,一个是美名传颂,一个是恶评远播。 因此万历帝要利用这次机会,大力帮助三皇子造势,扭转局面。 损有余而补不足。 孙暹、庞保等內侍则是在短暂的震惊后,目光骤然变得炙热,偷偷瞄向朱常洵,仿佛在仰望一位未来的主宰。 赵志皋表面强作镇定,心中却在打鼓。 皇帝公开把话挑得这么明,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下李太后一系与朝堂言官们,定然会怀疑是他从中鼓动,很可能会把矛头对准他,群起而攻。 好在,万历帝没把话说绝,留了余地。 似乎是告诫三殿下“给了你机会,但你想要成为皇储,还差挺远,要多努力”,这话也意在传言给皇长子,“朕也给你机会,你们兄弟俩比一比吧。”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听了老爹这番话,感到非常意外。 “不是,老爹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那个储位了?” “我说的愿望明明是『看大海』。” “我帮你出主意,主要是为了要赏赐,搞钱。” “可能是我表达不够清楚?” 內心吐槽一番后,朱常洵深吸一口气,望向御座上的老爹,认真且坚定的说道: “父皇,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第十章 慈寧宫的算计 听了朱常洵认真而坚定的宣言,殿內又是一阵安静。 赵志皋、张位、陈於陛三位阁臣,田义、孙暹等內侍,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要储位? 去海外? 建藩国? 数息后。 “哈哈……哈哈哈……”万历帝率先失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打破了凝滯的空气,引起了满堂的鬨笑。 张位捻须莞尔,陈於陛摇头苦笑,连一向老成持重的赵志皋也忍俊不禁,肩膀耸动。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童言稚语。 同时,他们意识到,这位三皇子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孩童心性,终究是天真烂漫,不能用成人心思来揣度。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弭於无形。 与此同时。 慈寧宫正殿。 缕缕青烟自紫铜宣德炉中裊裊升起,龙涎香奇异的香气瀰漫在庄严肃穆的殿阁中。 慈圣皇太后李氏端坐主位,头戴珠翠翟冠,身著常服红锦大衫,外罩云纹霞帔,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皇长子朱常洛与其生母王恭妃陪坐下首,宫女內侍皆屏息静气,侍立门外。 李太后將一张小纸条递向朱常洛,似笑非笑道:“大孙,看看这个,看完就烧了。” 朱常洛连忙起身上前,恭敬接过,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这……这不可能吧,太医那边不是说,三弟他是受了惊嚇,导致言行有些失常,极似得了癔症么?怎会突然……” 他迟疑地看向祖母,依言將纸条丟进香炉里,看著它化作一小簇灰烬。 “这张纸条来自翊坤宫,刚刚送达,与昨夜田义密报的內容一般无二,证明此事属实。”李太后漫不经心地用杯盖轻拨著茶沫,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紧顶著朱常洛,观察他的反应。 翊坤宫是郑贵妃寢宫,李太后这句话点出,在郑贵妃身边有安插眼线。 朱常洛愣了半晌,眉头皱起又鬆开,勉强挤出笑容:“果真如此,倒是好事,孙儿该去恭喜三皇弟才是。” “他要夺嫡。”李太后道。 “呵,让他来夺便是,倒想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朱常洛语气带有几分不屑。 他確实有这份底气。两宫太后,司礼监掌印,以及绝大多数朝臣,皆明確或隱晦地支持於他。 朱常洵唯有万历帝有心偏袒,但在巨大压力下也已鬆动。 只待册封倭王之事尘埃落定,国內外局面稳定,就会有武清侯策动下,群臣便会有雪片般奏书,呈交到万历帝面前,李太后也会在后宫加大力度,双管齐下皇帝压力巨大。 据说定国公徐文璧等勛贵们,届时也会明確站位他这边,上奏给皇帝加压。 一旦勛贵做出明確选择,册立他为东宫更是水到渠成。 他继承大统,只是时间问题。 十岁的三弟朱常洵,在朝中毫无根基,唯有依靠皇帝,而皇帝自己都快撑不住,凭什么与他爭? 李太后又道:“今早,皇帝在毓德宫召见所有阁臣,与司礼监几位大太监,你那三皇弟,也去了。” 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嫉妒,訕笑道:“父皇……偏爱三弟。” “你只看到这些?” 李太后眉头蹙起,语气中满含失望。 朱常洛心头一紧,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顺眼的生母王恭妃,连忙仔细斟酌一番,道: “孙儿细想之后,觉得此事颇有蹊蹺,父皇已数月未召见首辅,更是多年未曾同时召见全体阁臣。” “还有吗?” “还有,以往从未让三弟面见阁臣,哦,有一回,那是许多年前申时行任首辅时,父皇让孙儿与三弟一同见过申先生……” “嗯。”李太后面色缓和。 朱常洛低著头,继续道:“此次父皇召见所有阁臣与几位大太监,定有重大国事商议,让三弟列席,莫非……是故意做给群臣看?” “也是做给哀家看。” 李太后冷笑一声,语气放缓,“你能看到这一层,还算不错。” 朱常洛顿时鬆了口气,这才敢抬起头。 “你说得也对,且看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李太后恢復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你只当从未知晓。” “孙儿明白。” 朱常洛点点头,转而想起纸条上的內容,觉得有些荒谬,“皇祖母,那纸条上还提到,三弟向父皇请求,想去看大海,坐大船,这……” “看大海,坐大船……”李太后轻声念叨著,突然大笑起来,“咯咯咯……” 朱常洛越想越觉滑稽,也跟著笑了起来。 一旁紧张许久的王恭妃,也用袖子掩口,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殿內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笑声渐歇,李太后话锋一转:“昨日的功课,完成得如何了?” 朱常洛含糊应道:“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孙儿都已完成。” “《论语》能背诵全书吗?” “还……还差一些。” 朱常洛又开始紧张,额头见汗,“不过《孝经》孙儿已能通背,孙儿每日诵读不缀。” “嗯,还需加倍勤勉,若敢有懈怠,莫怪哀家责罚。” 李太后將当年训导万历帝的严苛手段,用在了长孙身上。 听到“责罚”二字,朱常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孙儿不敢懈怠,定当谨遵皇祖母教诲!” “去吧,速將《论语》熟记於心,你三弟已经做到了。”李太后挥了挥手。 “是,孙儿告退。” 朱常洛如蒙大赦,恭敬行礼后,转身退出殿外,一张清秀的脸庞立即皱成苦瓜脸。 “妾妃也告退。” 王恭妃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道。 “你,留下。” 李太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圣母娘娘。” 王恭妃重新坐下,依旧低眉顺眼,只敢坐著半边椅面,姿態恭顺到了极点。 她本是李太后身边的宫女,是太后的心腹之人。 她能诞下皇长子,晋位皇妃,拥有今日的一切,全赖太后当年的谋划和扶持。 她深知,自己的荣辱乃至性命,都繫於太后一念之间。 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她別无选择,只能紧紧依附后者,这也导致了她与万历帝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实亡。 在皇帝眼中,她是个背叛者。 在太后这里,她也不过是个必须绝对服从的提线木偶。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熬到儿子登基,自己母凭子贵,成为皇太后的那一天。 “私下里,叫哀家母后便是。”李太后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严厉从未有过。 王恭妃连忙道:“是,谢母后圣恩。” “哀家还记得,你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吧?伶俐乖巧,哀家一看就喜欢,带在身边,未尝没有几分当女儿看待的意思。后来保你生下皇长子,推你坐上妃位,一晃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李太后语气唏嘘,仿佛陷入了温暖的回忆,进入了拉家常的模式。 “母后隆恩似海,妾妃时时刻刻感念在心,此生此世都报答不完您的恩情。”王恭妃脸上绽出感激的笑容。 见李太后目光转向那白玉茶杯,王恭妃连忙起身上前,端起桌上那盏已温凉的茶,细心兑了些热水,双手捧著,恭敬地奉到李太后面前,脸上陪著如花笑靨。 突然! 李太后眼中的慈祥瞬间冰消瓦解,化为刺骨的寒霜,猛地一挥手,狠狠將茶盏扫飞。 “啪嚓!”白玉盏摔得粉碎,温热茶水四溅开来,热气蒸腾。 不等王恭妃从惊骇中回过神,李太后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重重摑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声,在空幽的殿中格外刺耳。 王恭妃被打得踉蹌跌坐在地,捂著脸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望向李太后。 李太后居高临下,目光冷厉凶狠仿佛要择人而噬,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滔天的怒意: “为何要派人焚毁乾清宫?说!” 第十一章 爭与挣 王恭妃闻听李太后那凌厉的质问,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她顾不得脸颊被划破的血痕,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李太后脚边,眼泪混著血水汹涌而下,声音悽厉地哭喊: “不,不是,不是妾妃,妾妃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求母后明鑑!呜呜呜……”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侍立在门外的年长宫女闻声,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对此等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还敢狡辩!” 李太后抬起脚,將王恭妃踹开,凤目中杀机乍现,“你就是想一把火烧死吾儿,好让你儿子早日登基,你便成了皇太后!天杀的贱婢,哀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 王恭妃被踹得翻滚在地,又立刻挣扎著跪好,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血泪交织的脸上一片决绝: “妾妃对天发誓,便是给妾妃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有半分如此恶毒念头啊!妾妃所有一切皆是母后所赐,恩同再造,若母后需要,妾妃即刻赴死亦无怨无悔,母后若不信妾妃,但求赐下白綾一卷,妾妃愿以死明志!” 李太后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想死何须白綾,来人!” 话音未落,门外那身形矫健的年长宫女应声而入,步伐沉稳迅捷,显然身怀武艺。 她是个哑巴,不能言语应诺,只躬身领命。 “让她死。”李太后语气淡漠,如同吩咐处理一件废弃的器物。 哑巴宫女面无表情,一把將瘫软的王恭妃拖到一旁,“噹啷”一声,將一柄寒光闪闪的银匕首丟在她面前。 王恭妃挣扎著转向李太后的方向,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她悽然道:“妾妃……拜別母后,今生恩情,来世再报,只求来世,能做母后的亲生女儿,常伴左右……”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匕首,决然朝著自己雪白的脖颈抹去。 李太后微微頷首。 那哑巴宫女出手如电,电光石火之间,精准地扣住了王恭妃的手腕。 锋利的刃尖仅仅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李太后冷眼旁观著这一切,见王恭妃从始至终毫无犹豫,求死之心坚决,脸上冰霜稍融:“……真不是你?” 王恭妃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但眼神依旧坚定无比:“真不是。妾妃愿隨时为母后与皇上去死,如何还会加害。” “看来,是哀家错怪你了。”李太后的语气柔软下来,带著一丝疲惫,“你心中,可怨恨哀家?” “妾妃万万不敢!” 王恭妃强撑著爬起,重新跪好,“如若乾清宫是被恶人烧毁,妾妃只怨恨那些贼人,恨不能將他们挫骨扬灰。” “好孩子,哀家没有看错你。”李太后重新露出些许慈祥之色,“去吧,收拾乾净再回宫,哀家稍后让最好的御医去给你诊治伤口,莫要留下疤痕。” “谢母后恩典,妾妃告退。” 王恭妃再次叩首,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踉蹌著退出了慈寧宫。 她简单清理了脸上的血污,坐上一顶最低规格的二人抬素漆小轿,回到了冷清萧索的冷宫——景阳宫。 她屏退宫女,独自进入阴暗寢殿,关上门,重重跌坐在梳妆檯前的绣墩上,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抬起眼,望向铜镜中,那多了一道鲜明划痕的苍白脸颊,原本淒楚的眼神顷刻褪去,艷红唇角缓缓扬起,勾勒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 …… 午后。 文华殿。 “先生,今日皇祖母吩咐,只需背诵《论语》。” 朱常洛踏入殿內,一屁股坐在书案后,对躬身行礼的日讲官说道,语气中带著些烦躁。 朱常洛已获准出阁读书,规定时间来文华殿,翰林院的日讲官,会安排功课,解读经义。 翰林院的官员们无不削尖了脑袋爭取这机会。 一旦侍奉的皇子,被立为太子,他们便是未来帝师的有力候选,前程似锦。 对於朱常洛来说,出阁读书也是结交朝臣,培养班底的开始。 然而此刻,朱常洛显然心不在此。 日讲官郭正域应道:“既是慈圣皇太后口諭,臣自当谨遵懿旨。” 对此情形,他早已见怪不怪。 一旁的內侍熟练地取出一本精装《论语》,置於朱常洛面前,静候他选择背诵篇章。 朱常洛地翻了翻书页,抬头问道:“先生,可有能快速背熟《论语》全书的法子?” 郭正域一怔,旋即捻须道:“殿下,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书山有路勤为径,一曰勤;铁杵磨针,滴水穿石,二曰恆……” “这些大道理我都懂。”朱常洛不耐地打断,“我是问,有没有捷径,一两天內背完的捷径。” “一两天?”日讲官瞪大了眼睛,確认朱常洛並非说笑后,苦笑著摇头,“殿下,这绝无可能,即便是天资卓绝的状元之才,通背《论语》亦需经年累月之功啊。”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尽力背便是。”朱常洛泄气地挥挥手。 郭正域心下奇怪,却不便多问,宫闈秘事,岂是他这等小臣所能窥探。 不多时。 一名內侍驱步入內,道:“启稟殿下,慈圣皇太后让奴婢来传句话。” 朱常洛正心烦意乱,没好气道:“讲!” 內侍压低声音:“慈圣皇太后让告知殿下,翊坤宫的三殿下,昨夜读《南华经》,已能背诵《逍遥游》、《齐物论》两篇。” 朱常洛握著书卷的手猛地一颤,脸顿时黑了。 此时此刻。 紫禁城的另一边。 皇宫“漾碧池”里,升腾热气的温暖池水泛起涟漪,朱常洵从水中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了眼池边的沙漏。 “有进步。” 他满意的自语。 闭气时间又长了一些。 这个圆形大浴池,直径数米,据说是正德皇帝开建,底部与周边是用汉白玉加天蓝玉石拼砌,注满水后,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照射进来,水玉同辉,返照出蓝白流光,映在周围墙面,美轮美奐。 十岁小孩把这里当做泳池练习游泳,也能凑合用,只是感觉太过奢侈。 朱常洵躺在温水里十分愜意。 伸手抠了抠天蓝玉石。 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值钱。 纹丝不动。 稍事休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努力回忆著前世嫻熟的自由式动作,手脚並用地扑腾起来,动作生疏笨拙,还呛了一口水。 “小爷当心……”一旁的庞保见状嚇了一跳,作势就要跳入水中营救。 “不碍事。”朱常洵摆手制止了他。 前世曾经是学校体育游泳项目满分选手,也曾陪大客户在大海里游泳和潜水。 游泳技巧练得像是本能一般。 本以为一下就能得心应手,如“池里白条”,结果不然。 但依旧信心满满,反正菜就多练。 肌肉记忆需要慢慢甦醒,相信只要多加练习,定能恢復如初。 约莫一个时辰后,池外传来孙暹的声音:“小爷可在此处?” 早上议事过后,孙暹与对朱常洵的称呼由“三殿下”,变为“小爷”。 庞保迎出去:“孙提督,小爷正在沐浴,有何要事?” 孙暹笑道:“咱家是来给小爷报喜,小爷要寻的造船匠人,咱家找著了。这位匠人说,他祖上还跟过三宝太监下过西洋呢。” 水声哗啦一响,朱常洵利落地攀著池边爬出水面,口中道:“请孙提督稍候。” 他自行脱下湿短裤,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云鹤纹直身袍。 游水沐浴换衣裳,也是宫女负责伺候。 朱常洵坚持不用,打发走宫女。 怕自己多想,也怕宫女多想。 走出雾气氤氳的浴池,朱常洵朝施礼的孙暹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落在孙暹身旁那位头髮灰白,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鑠的老匠人,惊喜中带著审视: “你祖上,当真跟隨郑和下过西洋?此事关係重大,可开不得玩笑。” 第十二章 良匠的请求 那瘦削的老匠人闻声,惶恐跪伏於地,声音微颤却十分坚定:“小的万死不敢欺瞒殿下!小的祖上,確是在三宝爷船队里效力的船匠,世代相传的手艺,绝无半句虚言。” 孙暹適时將一份文书,恭敬地呈到朱常洵面前。 这是一张工部颁发的【印贴】,相当於官方的工匠资格认证。 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 姓名:李伯栋 年岁:五十八 籍贯:南直隶 匠籍编號:匠字三百八十五號 职级:大木匠师作头 专擅:海船卯榫,对接铺装,通晓水密隔舱造法,掌画一千五百料海船图式。 考语:验其卯榫如鱼鰾胶固,丈量尺寸合营造尺法,准头等给贴…… 朱常洵今天仔细查过,在京城里,工部下属的“住坐匠”分为学徒、中工、上工、高手匠四等。 由於海船无法进入大通河,没有需求,因此京城里没有建造海船的坐住匠。 而地方上的“轮班匠”则分杂役、常匠、良匠、匠师。 眼前这位李伯栋,来自南直隶,乃是一等一的造船匠师,更是能看懂图纸,带领百工独立完成大海船关键工序的“作头”。 根据皇宫里关於郑和船队的档案记载,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在两百年前的郑和船队中,只属於第三等大海船,还不能称宝船。 两千料以上的才算宝船。 但即便是在两百年后的此时,一千五百料也堪世界级巨舰,与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马尼拉大帆船吨位相近,属於同一级別。 看著李伯栋,朱常洵心內无比开心,这简直是捡到了宝。 他提出的愿望中,眼下唯有“坐大船”能实现。 当然,万历帝只允许他在皇城太液池中进行。 而且定下船体长度不得超过十五米,以防不测。 即便如此,也已远超池中那些仅供摆渡的舢板。 孙暹主动揽下这差事,动用东厂之力,迅速將这位老匠师召来。 “好,就是你了,起来回话。”朱常洵喜形於色。 “能为三殿下效力,是小老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李伯栋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难色,欲言又止。 “嗯?”孙暹眉头一皱,声音陡然转厉,“在三殿下面前,还有什么『可是』?你这老儿,莫要不识抬举!” 为小爷办的第一个差事,他希望儘可能完美,心中绷著一根弦,如果生出枝节,他脸上就不好看了。 李伯栋嚇得浑身一哆嗦,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东厂提督的威名,在民间足以止小儿夜啼,何况还是在这深宫禁苑,天家皇子面前。 他此生头一遭踏入宫闈,早已被这皇家气象,皇宫巍峨震慑得心神不寧。 朱常洵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我向来喜欢直来直往,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孙暹见状,立刻闭口不语,躬身退后一步。 李伯栋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鼓足勇气道:“殿下明鑑……小老儿奉命,带著百来个匠工,远赴李朝修缮海船,改造朝鲜水师战船。工部的大人们当初许诺的双份薪俸,至今……至今一文未见。” 他缓了缓,確认没有听到斥责声,才继续道:“不止这趟的赏银,连年来该发的月粮、月银,也拖欠至今……百十號匠户,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娃娃们嗷嗷待哺……小老儿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冒死进京討要,恳请殿下开恩,慈悲救拔则个!”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 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常洵心下清楚,官场积弊,层层盘剥,工部官员的俸禄尚且时常拖欠,更何况这些处於最底层的匠户。 他们的血汗钱,不知被经手的官吏剋扣、挪用了多少。 “你去工部问过吗?”朱常洵沉声问。 李伯栋听到皇子愿意过问,稍稍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芒光,回答道: “小的去了……可连门槛都进不去,门官只说让等信儿,小老儿在工部门房外硬生生等了一个多月,盘缠都快用尽……” “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朱常洵声音稍显稚嫩,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定。 李伯栋闻言大喜,再次叩首,激动的道:“谢殿下天恩!小老儿和手下百十號匠工,愿结草衔环,报答殿下大恩!” 朱常洵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起:“李作头,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 “小的……小的不敢……” “你岁数不小,总是跪我,我怕折寿。” “这……小老儿遵命。”李伯栋没想到三皇子如此看重他,且平易近人,內心惶恐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士农工商,工匠地位在倒数第二,他虽然是匠户中的顶尖匠师,但寻常读书士子,地位高都比他高一截,平日见了九品小官更是得看人家脸色,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皇子如此以礼相待。 “孙提督。”朱常洵望向孙暹。 “臣明白,这就去將此事查清楚。”孙暹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等一下,”朱常洵叫住他,笑眯眯道,“先拿二百两银子,给李作头寄去南直隶,让百名匠工应应急,算我借的。” …… 残阳如血,將慈寧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淒艷的金红。 “嘭!” 又一件价值不菲的景德镇官窑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赵志皋,你很好……孙暹,你也很好……郑氏,你特別好,还生了个好儿子……”李太后咬著后槽牙,一个个念著这些名字,凤目之中寒光凛冽,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几道消息接连传来。 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她意料。 情况也比她预想的恶劣百倍。 其一,赵志皋態度反转,有倾向三皇子的表態。 儘管这句“社稷之幸,百姓之福”不算明確表態,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言外之意。 首辅是百官之首,极具影响力。 赵志皋又来自江浙,某种程度上代表江浙官僚与士绅。 江浙不仅是赋税重地,鱼米之乡,还是歷代盛產举人、进士的科举强省,在朝野举足轻重。 不过,有传言说,赵志皋是被迫说出这句话。 赵志皋离开皇宫,在家门口突然昏倒,许多人看到这一幕。 而后立刻传出他病重,正臥床口述奏书,要“病重乞骸骨”。 这老狐狸显然是想以退为进,躲避即將到来的风暴。 但,影响力已经形成。 而陈於陛、张位,回去后態度也开始曖昧不明,有试图骑墙观望,待价而沽的跡象。 其二,东厂反水。 孙暹的果断投靠,令她心惊。 孙暹是张鯨旧部,鯨是冯保之后万历帝最信重的內臣。 张鯨失势后,孙暹保持中立,没有依附任何势力。 孙暹凭藉能力,渐渐做出成绩,被万历帝看重,爬上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的位置,本是皇帝用来制衡田义的一步棋。 孙暹之前查办张诚、武清侯家时已结下樑子,她正等著时机收拾孙暹。 即便孙暹清楚迟早要面对这局势,也避无可避。 没想到,三皇子异军突起,一鸣惊人,让孙暹看到了一线生机,不惜押上全部,公然站队三皇子,毓德宫合议结束后,他立即发动东厂番子,將今日毓德宫合议的部分內容,加油添醋,在京城大肆宣扬。 诸如: “三皇子天火之灾中受惊嚇,反而因祸得福,开了灵窍,一日间背诵【论语】全文……” “三皇子献奇策,首辅自愧不如,请立为储……” “陛下盛讚三皇子有『明君之姿』……” 这些流言本身就很劲爆,无需东厂番子费多少力气,半日之內已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朝野剧震。 可以预料,不久之后,这些消息就会通过驛道、运河,传遍大明两京十三省,还会漂洋过海,传入李朝、日本。 甚至会被某个耶穌会修士,写入信件里,传到教廷,载入拉丁文书籍中。 李太后无力阻止,第一次感到立储这件事超出她的控制。 她多年来经营的力量网络,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良久…… 李太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渐渐凝聚,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盯著窗外如血的残阳,一字一顿地冷笑道: “如此一个……好孙儿!哀家要见一见!” 第十三章 名厨 几日匆匆而过。 翊坤宫的清晨,总是浸润在一种温暖而忙碌的烟火气中。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独立的灶房上方已是炊烟裊裊,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盘旋升腾。 屋內,切菜的“篤篤”声、热油爆香的“刺啦”声、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碗碟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充满生机的晨曲。 厨娘们穿梭忙碌,宫女们轻盈地端送著食材与器皿,一位管事內官压低声音,有条不紊地调度著一切。 而在这片忙碌的中心,居然出现郑贵妃本人的声音。 只见他她挽著袖子,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用平底锅煎著一块厚实的牛肉,空气中瀰漫著诱人的肉香。 “福哥儿说的那个『八成熟』,大抵就是煎到这个火候,外头微焦,里头还带著些粉红的汁水。”她一边熟练地翻面,一边对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女主厨说道。 “娘娘火候拿捏得是越来越准了。”女主厨笑著应和。 女主厨清楚郑贵妃亲自下厨,是一种爱好,也包含著母爱,但还是礼节性的劝了一句:“这等油烟之地,还是让奴婢来吧,娘娘快歇著。” 这位翊坤宫主厨来歷不凡。 她並非宫中尚食局培养的厨娘,而是郑贵妃特意派人从南直隶寻访来的名厨之女——张氏。 张氏得其父真传,厨艺精湛,经过严格审查后入宫,被郑贵妃点名要到翊坤宫掌管小厨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相处下来,郑贵妃对其十分倚重和喜爱,甚至在万历帝的首肯下,大力提携她升任至尚食局正七品的司膳之职。 一介平民女厨子竟得此官身,光耀门楣,张司膳自然对郑贵妃死心塌地。 郑贵妃此举,背后是万历帝的默许与支持。 事实上,皇帝日常的不少膳食,也常由张司膳管理的这个小厨班负责,其中每一个人都经过郑贵妃的严格筛选,图的就是一个安心。 不多时,早餐备妥。 “小爷的胡椒牛排来啦~” 张司膳操著柔软的南直隶口音,拉长调子,亲手端著一盘刚出锅、香气四溢的煎牛排,走进了朱常洵居住的別院。 郑贵妃怀里抱著两岁的小儿子,手里牵著四岁的女儿朱轩媁,笑吟吟地跟在后面。 按照祖制,皇子年满十岁便需移居皇宫北边独立的院落,但后来发现此法有违人伦,不利於皇子成长,此规便渐弛。 郑贵妃先后生育四子三女,夭折了四个,对存活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更是看护得紧。 朱常洵刚完成晨跑,换了一身常服走出来。 厅堂里,几盘刚出锅的小菜香气扑鼻。 因他起得晚,还要锻炼,早餐只能是单独给他新做。 “三哥,菜菜好香呀,快来吃!”小轩媁一见到哥哥,立刻鬆开母亲的手,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飞扑过去,软软的小手拉住朱常洵的手指。 “来了。”朱常洵任由妹妹拉著,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四岁的小妹,活泼伶俐,如瓷娃娃般可爱,在父母充沛的宠爱下,她小脸上总掛著甜甜的笑容,更是老爹的掌上明珠。 至於母亲怀里那个还懵懂无知的小弟……不好意思,哥会在你懂事前,先润了。 在便宜老娘的用心操持下,翊坤宫有別於后宫其它地方的森严,这方小天地里充满温情。 “母妃。”朱常洵向郑贵妃打招呼。 “洵儿,跑步累了吧,快来尝尝这牛排,看是不是你要的八成熟。”郑贵妃笑容和煦。 “小爷,这牛排可是娘娘亲自为您煎的。”张司膳將牛排摆在朱常洵面前,轻声补充道。 早上吃菲力牛排,还是严格饲养精挑细选特供皇家的顶级牛肉,属实奢侈,但既然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最近运动量大增,也得加强营养。 他特意请求母亲常做些牛肉,每日供应牛奶或豆浆。 经过近十天的锻炼,这幅小身板结实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有成为大胖子的趋向。 绕著翊坤宫的慢跑,从最初的三圈极限提升到了日常五圈。 游泳技巧也从生疏到渐渐熟练。 万历帝指派的锦衣卫高手和內操教头,也开始在英华殿附近的小演武场,教授他一些基础的站桩、拳脚功夫,不过目前只求强身健体,並不急於求成,以免影响发育。 “谢母妃,也辛苦张司膳了,你们也一起用些吧?”朱常洵礼貌地说道。 “哎哟,小爷折煞奴婢了,这可使不得。”张司膳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她虽与郑贵妃私下里因志趣相投,都爱厨艺和读书,因而关係亲密,但主僕之分,她时刻谨记。 朱常洵不再多言,专心享用早餐。 见妹妹轩媁歪著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自己……更准確地说,是望著盘中的胡椒牛排。 他忍不住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切下一小条鲜嫩的牛肉,递到她嘴边。 小轩媁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抬头望向母亲。 郑贵妃微笑著点头:“哥哥给的,可以吃。要是喜欢,以后也给你做一份。” 她这才开心地张开小口,接收投喂,津津有味嚼起来,含糊地讚美:“好吃,轩媁喜欢。” 看著兄妹友爱的场景,郑贵妃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幸福。 她之所以费尽心思从宫外找人组建私厨,根源在於对人员复杂的御膳房和尚食局极度不信任。 早年,她所生的孩子,夭折率竟高达六成,远超官宦之家甚至平民。 御医们却总是语焉不详。 尤其在万历十八年,两位公主接连因呕吐而夭折,朱常洵也曾出现严重呕吐,幸而命硬挺过。 她强烈怀疑问题出在饮食上。 虽然后来张诚的调查结果將责任推给“不谨”的宫人,並认定饮食无恙,连李太后也认可此结论,但郑贵妃內心始终存疑。 而那个“不谨”的宫人很快在杖责中“意外”身亡,死无对证。 正是这些深刻至极的悲痛与恐惧,促使她不惜代价去民间招人,成立私厨,建立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饮食环境。 自张司膳接手后,她的孩子们再未出现类似症状,连生病都少了很多。 民间招纳私厨这事,慈圣皇太后和张诚反对过,但在皇帝陛下坚定支持下,得已成功。 此事驳了李太后的脸面,但为了儿女健康,她义无反顾,此谓,为母则刚。 朱常洵吃得差不多,端起手边的葱花鸡蛋汤喝了一口。 牛肉本身品质极佳,只需简单煎烤,撒点盐和胡椒就很美味,但这汤…… 张司膳已经很聪明地用鸡汤提了鲜,但对於吃惯后世各种增鲜调味品的朱常洵来说,仍觉得“鲜”味不足。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微动,放下汤碗,看似隨意地问道:“张司膳,听说你家在南京的酒楼歇业了,以您的手艺,令尊的技艺定然更加高超,酒楼生意本该红火才是,怎会如此?” 张司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支吾道:“这个……许是家父……经营不善……唉,些许家事,不敢劳小爷动问。” “不对吧,”郑贵妃接过话头,她显然知道些內情,“本宫记得,你家酒楼生意向来很好,若是经营不善,岂能红火多年?” “奴婢……奴婢……”张司膳越发窘迫,手指绞著衣角。 朱常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张司膳,有什么难处儘管说,母妃视你如姐妹,我也早当你是小姨娘般看待,这里没有外人。” “奴婢万万不敢!”张司膳受宠若惊,躬身施礼,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感动,终於低声道,“实不相瞒……家中酒楼倒闭,是……是遭了小人陷害,但此等琐碎家事,实在不敢烦扰娘娘和小爷。” “上个月你父亲来信,便是为此事想求你帮忙吧?”郑贵妃柔声道。 “父亲……確有此意,但奴婢蒙娘娘带挈甚多,恩重如山,却无微末相报,怎敢再为家事开口……”张司膳说著眼圈开始发红。 “你呀你,想太多了,早该跟本宫说明。” 郑贵妃面带薄嗔,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司膳的额头,语气中带著心疼。 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她也为难,不能为这私人小事,去麻烦因国事与缺钱整日发愁的皇帝。 但今时不同往日,中立的东厂提督孙暹已明確倒向儿子这边。 几天前,孙暹亲自走进工部,说了几句话,李作头等百名工匠被拖欠许久的工钱和月钱便迅速发放,並且一文钱不敢剋扣。 调查一桩酒楼被陷害的案子,也无需孙暹亲自出面,只需他说句话,自有东厂的番役去办妥。 郑贵妃將目光投向儿子。 朱常洵忽然意识到,张司膳家人遭人陷害,吃官司,导致酒楼倒闭,大概率是因张司膳忠诚於自己这边。 打击张司膳家人,就能打击张司膳心情,间接打击自己母子俩。 如果不管,他们估计还会进一步加害。 他心中一动,又思索片刻,道:“京城距南直隶颇远,调查需要时间。不如这样,我这边派人去查,同时你修书一封回家,让令尊带著家人和所有人手,来京城开一家新酒楼如何?” 张司膳闻言,既惊又喜,但旋即面露侷促:“京城开店……自然是好,只怕家父人地生疏,难以打开局面,况且……京城居,大不易,这本钱……” “好办,”朱常洵微微一笑,道出想法,“我们可以合伙。” “合伙?” 郑贵妃与张司膳异口同声,满脸诧异。 “合伙,嘻嘻。”小轩媁虽不懂,也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 朱常洵疼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缓缓道出刚刚想出来的计划:“对,合伙,我问问父皇有没有兴趣参一股,当然,我们不能直接出面,还得找个……” 他看向郑贵妃,“母妃,你跟哪家公侯府上比较悉?” 要想在权贵云集,竞爭激烈的京城迅速打开局面,並能顶住可能的打压,而这种事东厂不能经常出面,老爹与自己也只能在幕后收钱……控管。 这就需要找一个既有实力、有閒、有资本,又適合拋头露面的合作伙伴。 文官武將家族不合適,那么最理想的选择唯有——勛贵! 那些勛贵们,打战拉胯,治国无能,但论及经商牟利,几乎家家在行,个个富得流油。 適合借鸡生蛋。 就看哪个紈絝愿意借鸡入坑。 在京城开设酒楼,只是第一步。 如果可以,將以酒楼为起点,逐渐培育起来一个餐饮集团,做成酒楼、茶馆连锁,推向各地。 酒楼、茶馆,不仅是为赚钱。 还是消息收集,招贤纳士,言论宣发的重要站点。 尤其是最后一项,涉及决定性的力量——话语权! 在这里,人们可能还意识不到话语权有多重要。 当下,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文官縉绅手中。 而未来,可通过在酒楼茶肆中唱曲、说书,以及卖报、读报等方式,形成一道话语权突破口。 第十四章 东厂消息 步輦轻晃,朱常洵悠然坐於其上,前往毓德宫。 清晨的宫道静謐,抬輦內侍沉稳的脚步声和墙头上的鸟鸣,显得清晰了几分。 “小爷,东厂有消息到了。” 庞保小跑著追上来,低声稟报,將一张折好的密信恭敬呈上。 东厂搜集的讯息,由孙暹派亲信厂卫秘密送至指定地点,再由庞保取回。 前世能从战场廝杀般的竞爭中脱颖而出,是他深諳一个道理。 想要某个人更亲近你,最好的办法不是赠送礼品,不是一味付出,而是欠他点小小人情。 譬如,向孙暹借银子。 孙暹主动效力,更多是公事上协作,目標是一同草创大业,借银子,则是欠了孙暹私下人情。 数目不大,却让这位东厂提督倍感“被需要”,言语间亲近不少,仿佛少了一层隔膜。 展开密信,朱常洵凝神细看。 消息一:“皇上派御医去过赵府,不见效,言元辅病势沉疴,仍臥榻不起,无法见客。” 看到这个消息,朱常洵嘴角微扬。 有趣。 前几日赵志皋还能口述修正、由幕僚代笔,草擬出向李朝索款的文书连同乞骸骨的奏章,呈送御前,美其名曰“为陛下尽最后心力”,一副鞠躬尽瘁的姿態。 万历帝例行抚慰,例行不准致仕,例行派御医给他诊治。 这老狐狸,以病为盾,进退自如。 朝中无人可用? 不。 事实上大明底层、中层人才济济,只是上行通道近乎堵塞。 显贵家族通过培植、联姻和拉拢等方式,势力盘根错节,两百多年积弊,阶层固化极为严重。 尤其是北直隶周边。 南方相对好一点。 嘉靖倭乱,打著打著,南方沿海中低层涌现出许多优秀人才:戚继光、俞大猷、谭纶、卢鏜、胡宗宪…… 再看九边,特別是晋蓟辽,打来打去几十年,还是那几个家族,甚至还是那几个人名。 即使有人才出现,也几乎都附庸於那几个家族。 可见,北方上升通道垄断的严重。 世袭勛贵轮流把持的京营,更不用说了,最早糜烂的就是京营。 导致北方眾臣將领,优先效忠的是某个家族,而不是皇帝。 万历帝不想看到阶层如此固化,这样他无法制衡各大势力,等於间接被架空。 但他没办法。 武將要没有朝中文臣奥援,根本无法得到提拔,更別说可以与皇帝交流。 当年戚继光这样独当一面的名將,也得巴著个张居正。 被间接架空的皇帝,別说九族消消乐,只是查个吃空餉之类,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就敢纵容外虏进来烧杀抢掠,或製造譁变,杀光皇帝派去的人,然后他们出兵镇压,丟出几个外人顶罪。他们还得了功绩,要给升官和赏赐。 皇帝亲自去? 那他们就敢让你易溶於水,或者勾连外敌给你来个土木堡之变。 英宗时期还算宽裕,而现在欠俸欠餉…… 下海,势在必行! 朱常洵內心更坚定了。 消息二:“外戚郑府,近日车马盈门,馈赠络绎,郑家来者不拒,收纳厚礼甚巨。闻有言官欲劾其交结朝臣,贪墨不法。” 这郑家是郑贵妃娘家。 隨著皇帝与首辅表態,厂公做出选择,许多人开始动脑筋,去本小爷舅家试探、结交,或故意塞钱,以便来个证据確凿的弹劾,敲山震虎。 “在这风头上收取大量礼品,贪婪的蠢货,这个老舅没救了。” 朱常洵暗骂一声,摇了摇头。 消息三:“近日京中流言骤起:或言三殿下之才,只是曇花一现,国事献策乃侥倖偶得;或言皆由郑贵妃幕后操纵,串通內侍,强逼殿下行事;更言陛下许久未拜见两宫皇太后,孝道有缺……另,张诚泣血上告,言抄家时孙暹贪没巨资,匿赃不下六十万两。” 朱常洵合上密信,心道:来了! 李太后的反击,悄然酝酿,等本小爷热度降低,他们突然爆发。 对方的反击在意料之中,猛烈程度在预料之外。 抹黑、构陷、阴谋论,道德指责全上了。 手段极为凌厉。 最险恶处在於直指老爹“不孝”。 他们本就把天火之灾,慧星路过,说成是皇帝失德,又来个“不孝”罪名,更是致命伤害。 老爹是本小爷目前唯一支柱。 他们直指要害,釜底抽薪。 后续信息则是一些中下层官员的动向。 例如,几名六七品官联名上书请立皇长子,重申“立长不立幼是祖制,不遵则国弊丛生,请求立即册立大皇子,以安天下民心”。 绝大多数高层大人物还在观望,炮灰先出来试探。 朱常洵初次遇到这种级別的攻势,心中认真思量: “內忧外患之际,他们果然还是这样內耗。” “我只是表现出能力,没有攻击任何人,他们却开始攻击我和我爹娘。” “如果册立那位皇长子为储君,皇位继承权锁定,老爹会更难,李太后权势將不可动摇,更没有人听老爹的,换我也会气得抑鬱直接摆烂……” “如果老爹抑鬱摆烂,我搞钱去东番发展的计划,就要泡汤。” “所以,我不想要储位,但也绝不能让那位大哥轻易得到储位!” 朱常洵摸清局势后,坚定目光中透出一丝锐芒。 思忖间。 步輦来到毓德宫。 朱常洵行至书房外,见仅万历帝一人在內,正捧书专注细读,时而蹙眉,时而莞尔。 自从上次合议后,万历帝就减少让田义隨侍左右,疏远但没有罢免。 田义还是署理司礼监掌印,只是宫中发生著微妙的变化,靠近孙暹的人多了起来。 见老爹看书很认真,他决定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玩笑,伏下小身板,躡手躡脚爬过去,准备嚇万历帝一跳。 万历帝那二百斤身躯斜躺在宽大龙椅上,压得金丝楠木製作的坚固椅子也发出咯吱声响。 朱常洵来到万历帝背后,站起身,目光从万历帝肩上越过去,落在书页上。 【水滸传】!? 朱常洵一时愣住。 万历帝似有所觉,驀然回首。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剎那。 “啊——” 父子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好你个臭小子,敢嚇唬你爹?今天看我不揍你!”万历帝笑骂著,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从龙椅中弹起,追了上去。 “来呀!来追我呀。”朱常洵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大概是年龄变小,心性也便活泼了。 父子二人绕著书案嬉笑追逐。 门外侍立的庞保等人探头窥见,皆掩口窃笑。 终是万历帝一把捞住儿子,轻轻在他臀上拍了两下,权作惩戒。 玩笑过后,万历帝拾起掉落的《水滸传》,拂去灰尘,珍重地放回书柜。 “爹,这书我看过。”朱常洵道。 “你看过?”万历帝顿时警觉,“你从何得来?” 他对子女阅读管束甚严,严禁內侍私传杂书。 “就前几日来寻爹,爹不在,我自个儿在书柜里翻到的,囫圇看了一遍。”朱常洵解释。 “原来如此。”万历帝神色稍霽,点头道,“此非童蒙之书,待你年长些再细读不迟。你觉得……此书如何?” “故事跌宕精彩,確是好书。”朱常洵实话实说。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此书文采斐然,情节引人入胜,朕已观第五遍了。”万历帝面露知音之色。 “只是,书中似有鼓动……造反之嫌?”朱常洵斟酌词句。 《水滸传》在这个真能揭竿而起的时代,简直就是造反指南。 以“替天行道”思想纲领为旗帜,占住大义,师出有名,以“兄弟意气”为组织手段,“盗亦有道”重塑造反正义性,然后怎样用钱收买,怎样笼络人心,对谁下手,用什么策略,如何行军打仗等等,描绘得淋漓尽致。 “鼓动造反?似乎是有些……” 万历帝摸了摸后脑勺,面露思索,口中念念有词,忽地语气一转,“可是,它好看啊。” “……”朱常洵无语凝噎。 第十五章 李朝的动作 万历帝內心颇为矛盾。 於皇帝立场,他知道《水滸传》这类书暗含的危险,理当查禁。 可作为一书迷,他又实在爱其情节跌宕,难以割捨。 一时间,他捻须沉吟,难以决断。 朱常洵也只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他清楚此书流传已广,禁是禁不住的。 即便皇帝下旨封禁,地方也会阴奉阳违,因为大家早就习惯。 更何况,一个手中没军权,缺银子,威权有限的皇帝,其詔令执行力本就大打折扣,不说偏远地区,就是在江南地区也是难以执行下去。 再者,此书能广为流传,朝廷与地方大员一清二楚。 那些老於仕途的官员和道学先生们,难道看不出其中问题?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正思索间,万历帝忽发奇想,饶有兴致地问道:“洵儿,你可是读了书中『小温侯』吕方出海立国的故事,才生了这远航海外,自建藩国的心思?” 朱常洵没料到父亲会作此联想,心下哑然,但反应极快,当即顺水推舟,义正言辞道: “爹爹英明,孩儿確是受到启发,但目的完全不同,吕方出海立国是为躲避偏安,孩儿出海立藩,是因倭寇祸乱大明数十载,剿之不尽,只因其巢穴远在海外,我大明虽强,难行犁庭扫穴之举。” 他顿了顿,见万历帝微微頷首,继续说道,“孩儿志愿,便是在海外建立藩国为根基,打造一支水师,驰骋於万里海波,愿有朝一日,当挥师东渡,直捣倭巢,擒其酋首,永绝后患,为父皇分忧,还天下太平!” “好一个『还天下太平』。”万历帝眼中爆发出讚赏的光芒,击掌笑道,“吾儿虽年幼,却孝心可嘉,志存高远。先不论此略是否可行,只看你已然付诸行动,已是难能可贵。” 这些时日,万历帝也在观察。 他发现儿子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实实在在地开始了行动。 寻访造船匠人,每日练习水性,勤习武艺,晨跑不輟。 起初,他与郑贵妃都以为这不过是孩童的心血来潮,兴致来也快,去也快,过些天便罢。 谁知十几日过去,朱常洵的热情非但未减,反而越发持之以恆。 尤其在水性一道上,郑贵妃当初设定此条件,本意是增加难度,让他知难而退,並未延请专人教导。 不成想,朱常洵无师自通,在浴池中自行扑腾,居然进步神速。 不过数日便能浮水甚久,潜泳可达三十息。 这般天赋与执著,连宫中擅泳者都惊嘆不已。 至此,万历帝与郑贵妃才开始真正重视儿子的这份別致“宏愿”。 “如此说来,父皇同意討论此事了?”朱常洵心中一喜。 “同意什么?”万历帝顾左右而言他,顺手拿起另一份奏疏,“哦,对了,这份奏书你先看看,是李昖对那欠款文书的回覆。” 朱常洵见老爹装糊涂,有些无语,也知老爹没那么容易接受,並不著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老爹没有当做笑话,也没有直接反对,本身已是一大进展。 他接过奏本,迅速瀏览,边看边道: “就是哭穷,討价还价,意图拖延。李昖提出……只给五十万两?还分五十年偿还,每年给一万两?他当我大明是什么?” “李朝派来的谢恩使,即將抵京。”万历帝补充了一条信息,心中感慨万千,“若非吾儿方略,那李昖恐怕一两银子也不愿出,如今一纸文书过去,他便肯吐出五十万两真金白银,已是前所未有之事。” 想到此处,再对比朝中那些只会空谈或掣肘的臣子,他心中更是滋味复杂。 朕不过贬斥了几个訕谤君上,沾名卖直之辈,阁臣便嚷嚷什么『痛失贤良』,极力疏救。 可大明养士数万,有谁能像吾儿这般,出一方略便立竿见影,为朕分忧解愁? 没有,一个都没有,唯有吾家福郎! 这样想著,万历帝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伸出胖乎乎的手,替儿子轻轻拂去肩头並不明显的灰尘。 朱常洵未察觉父亲这番细腻心思,注意力仍在奏书上:“李昖对册封使团断粮之事假意道歉,承诺儘快补给,外加多送一千石粮食,以示『诚意』。但对六百万两欠款,显然打定主意要软磨硬泡,派使团来游说,也是在意料之中。” “游说已经开始了。” 万历帝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掌握著更多动向,嘆道,“他们在京中本有常驻普通使节,一些收受过李朝重礼的人,已开始公然支持那五十万两的方案,反对我大明的六百万两之议。” 李朝使节深諳大明官场生態,文臣群体的舆论压力,往往能迫使皇帝收回成命或做出让步。 他们寧愿將巨资,用於贿赂能影响政策和执行的官员及其亲信,也不愿多进贡给皇帝,只因深知“县官不如现管”的现实。 “为反对而反对,为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利益!”朱常洵眼中冷芒一闪,“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万历帝道:“朕,將他们记下了。” 朱常洵闻言,一时不知说什么。 只是“记下”却无后续的动作,正是文官们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 转念一想,老爹出生前,承平两百年的大明,已经是从上到下送礼成风,习以为常,老爹成长於这样环境中,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 万历帝话锋一转,语气带些怒气:“李昖態度谦卑,但那个常驻使节,却在四处散播言论,说什么『倭国志在伐明,入朝不过是假道』。” “藉口而已。”朱常洵道。 “十岁孩童都骗不了的藉口,朝中那些自比萧何、韩信的重臣,倒有不少人深信不疑,竟也认为大明出兵援救李朝是理所应当,是为自救。”万历帝嘆息道。 “理所应当?” “是得,那些李朝使节和朝官,皆认为是理所应当。” 朱常洵情绪点燃,愤慨道:“此言论极其恶毒,是想一笔抹杀我大明和大明將士为援救李朝所做的所有付出。” 想到后世,他们也刻意刪改歪曲被援救的歷史,消除汉字等。 看来这“白眼狼”的秉性,也能一脉相承。 “李朝使节还放言,如果大明当年不出兵,李朝要被倭国占据,两国合力攻打大明,大明將后悔莫及。” 万历帝再好脾气,说到这里也已是怒形於色。 谁都能听出,李朝使节这段话,隱隱带点威胁大明的意味。 言外之意是,你大明不出兵救,我们投降倭国,联合倭国一起攻大明,到时候说不定也把你大明灭了。 以此“坐实”大明出兵朝鲜,是为了大明自身。 “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软硬兼施,倒是小看了他们的权谋之术。”朱常洵觉得既可气又可笑。 李朝总是以“小中华”自居,將权谋之术也是学了个十足,然后用回到了中华。 “最可气的是,有不少人信他,还邀他参加文会,引为座上宾。”万历帝拿起茶盏,一口喝光,才稍稍压下心头火气。 他对这个胡言乱语的使节,感到棘手。 抓捕会引发外交风波,公开驳斥则正落入对方下怀,只会將事情闹大,反助长其势头。 朱常洵摸了摸小鼻子,问道:“爹,你说李朝使节近日在京中四处走动,应该有送礼吧。” “自然是有。” “那便简单了。”朱常洵语气平淡,眼中掠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让东厂出手,选几个跳得最欢的收礼官吏,以『私通外藩』的罪名拿下,丟进詔狱,取得口供,坐实李朝使节行贿图谋不轨之罪,继而抄家,起获赃证。”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待人赃並获,便以此为由,將这批李朝使节全体驱逐出境,並下詔申飭李昖驭下不严之过。此举是为肃贪,牵连李朝使节,並非他们,更非因言获罪。” 万历帝听著儿子的策略,开始时是捋著鬍鬚,眯眼沉吟,听到最后,那双原本微眯的眼睛,已是越睁越大,精光闪现。 第十六章 布局开始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既可惩处朝中蠹虫,震慑李朝使节,立我大明威严,又不失大明之风范,真是一举数得,此计甚……妙!” 听完儿子的计策,万历帝满口称讚。 他就觉得这计谋,绝好的同时,也是十分毒辣,想说“此计甚毒”,但话到嘴边,瞥见儿子稚嫩的脸庞,人畜无害的样子,又硬生生將“毒”字咽回去,换个更妥帖的字。 朱常洵也笑了,他对用什么词讚赏无所谓,到时老爹赏赐多点就行。 “看今后谁还敢说吾儿天纵之才是曇花一现。”万历帝笑吟吟地伸出双手,轻鬆地將朱常洵抱起,让他坐在宽大的御案之上,置身於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朱常洵顺手从身旁拿起一份已批红的奏本,隨意翻阅,旋即抬头,用孩童式的好奇问道:“爹,孩儿发现,许多奏疏的內容,甚至连你批红过的奏书,似乎宫外寻常人都能有所风闻。君臣奏对,关乎国策机密,如此几乎公开传扬,无需保密么?” 他点出了大明制度的一大弊端。 机密政务近乎半公开化,致使敌对势力极易探知大明国策动向,提前部署应对。 万历帝闻言,收敛笑容,轻嘆一声:“是啊,除了极少数直接上达的密奏,寻常题本、奏本皆需经过內阁呈递,批红后亦发还內阁擬票或交六部议处。在此流转之中,奏疏內容泄露……已成积习,的確不妥,然惯例如此,牵涉甚广,非一日可改。” 他语带无奈,显然深知此弊,却感无力扭转。 朱常洵知道,这背后,其实是文官藉此製造舆论,掌控话语权,才能动不动就以民心来钳制皇帝。也更容易以法不责眾,做出忤逆之事。 万历帝转移了话题,道:“跟爹说说,你刚才的计策,也是从《水滸传》中得的灵感吗?” 朱常洵看出父亲有难言之隱,便不再追问,从容答道:“不是,灵感源於《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你也看过了?” “近日囫圇看了一遍。” “囫圇看过,便能融会贯通,化为妙计,给为父分忧,吾家福郎长大后,智谋必不输诸葛孔明。”万历帝毫不吝嗇讚美之词,在独处的私密空间里,更显真情流露。 “爹,还有一事未解决。”朱常洵提醒。 “你是说……李昖的『拖』字诀?” “正是。” 朱常洵点点头。 惩处勾结外人的罪臣,驱逐李朝使节,只是解决散播谣言,煽风点火的人。 如果直接驱逐,那些使节回李朝会被当做英雄吹捧。 同样,如果直接惩处那些朝臣,会使那些朝臣被“清流”捧为“直臣”。 站位不同,代表的利益方不同,视角自然不同。 现在换一个角度,查出他们另一个罪名,百姓与儒家圣人都鄙夷的行贿受贿罪,而他们也是真实触犯大明律。 老爹这次占领道德高点,能使臣民感受到,帝王的威严。 申飭李昖,还能提升大明臣民荣耀感,有利於同仇敌愾。 还有一点,老爹没说。 那就是,抄家很赚头。 之前张诚抄家,刮出的许多银子,但很快就被各部直接瓜分,还远不够填窟窿。 然而,所有这些,相较於即將到来的大风暴,都属小事。 几月后,倭国二次就要入侵李朝。 这是决定三国国运的大战。 时间不多了。 必须儘快处理完李朝欠款事宜,提前做一些准备。 但只能旁敲侧击,借势而为。 不能过於脱离十岁孩童认知范畴,否则会有人往“怪力乱神”方面去想,那就麻烦了。 万历帝捋了捋唇上髭鬚,思索片刻,决断道:“朕要再次申飭李昖,驭下不严。同时明告於他,念其素来恭顺,还款年限可延至五十年,总额降至三百万两,这是最终底线,绝不再议。若还不签此文约,大明便视其公然拒债,届时,勿谓言之不预!” 朱常洵呼吸微微一滯,小嘴张开,终是將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爹既然做出决定,一个毫无实践经验的十岁孩童,没有提出异议的充分理由。 老爹看似態度强硬,实际在数额上做了巨大让步。 还款年限延长到五十年,六百万砍掉一半,李朝每年只需还给大明六万两银子,或同等额度的实物。 老爹此举是为体现大明皇帝的宽厚仁德。 然而,曾经无数次谈判桌上交锋的歷练告诉他,这般慷慨退让,不会换来感激,反会令对方窥见底线,得寸进尺。 谈判桌上,一旦获得绝对优势,必须要群追猛打,不是减压,而是加压,让对方以为不签约,还要被加码条件,逼迫对方不得不儘快签下合约。 合约在手后,视情况適当减免一点,对方才会感恩。 大明目前就是绝对优势方。 老爹心软让步,暴露老爹能拿到都是赚,三百万就很满足的心理底线。 老爹久居深宫,缺乏面对面谈判经验,这样的表现也是正常。 也还好,最重要的,不是这笔银子本身,而是大明占据了主动,可影响即將到来的国运大战,避免大明国力被掏空的最差结局。 这也是布局的开始。 朱常洵心念一转,道:“孩儿还有一个提议,可將李朝拖欠册封使钱粮之事公之於眾,阐明我们对李朝態度转变的缘由。並宣告,此次索回款项中,將专门划拨一部分,设立优抚专项,用於抚恤、犒赏歷次援朝战役中伤残、阵亡將士及其家眷。如此,不仅可显爹的皇恩浩荡,更能激励军心,贏得民心,大增爹的威德。” “此议极好,正合朕意!” 万历帝顿时动容。 贏得民心、军心,还能反击那些说他贪財、失德的议论,恢復一些皇帝威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孩儿今日可有为爹分忧?”朱常洵笑问。 “那是当然。”万历帝笑道,“这次想要什么赏赐?……呃,除了看大海那些之外。” “这次孩儿不要赏赐。”朱常洵摇摇头,正色道,“只求爹允准一事。” “哦?且说来听听。”万历帝警惕起来,不敢立刻答应。 “孩儿想与人合伙,在京城开一间酒楼。” “开……酒楼?” 万历帝陡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心內庆幸没有一口答应,好奇问道,“你怎会想起做这营生?又要与谁合伙?” “合伙人之一是,张司膳的父亲……” 朱常洵便將张司膳家中酒楼遭人陷害倒闭之事简略说明。 然后他又说道:“孩儿恳请父皇恩准,著东厂查清此案,还张家公道。孩儿又想著她家人既精於厨艺与酒楼营生,不如邀他们来京,我们合伙开一家酒楼,赚些银钱。” 虽然孙暹公开倒向皇帝支持的自己这边,老爹也允许孙暹用东厂帮这边,但必须尊重老爹这个皇帝,动用东厂力量去南直隶办事,需要得到允许,这是一种分寸。 “原来如此。”万历帝点了点头道:“张司膳侍奉朕与贵妃,尽心尽力,忠谨良善,其家蒙冤,理当相助。令东厂查案之事,朕准了,你可直接告知孙暹办理,至於合伙开酒楼……” 他本要反对儿子参与,但又想到,儿子说过酒楼经营交给张司膳父亲,儿子之在幕后协助,这也是能让儿子多一番歷练,便道: “你若真想做,便去尝试吧,朕就不参与了。” 他內心觉得,鱼龙混杂,水深莫测,儿子与一外来户想在京城开酒楼,多半要碰壁,让他经歷些小挫折並非坏事,到时藉此教导他一番,而后再帮他兜底。 况且,比起“看大海”,这个愿望实在容易满足太多了。 至於动用东厂力量,他不仅放心,还鼓励儿子私下与孙暹接触。 之所以这样,是由於儿子与孙暹,两人都会把事情告诉他,从不藏著掖著,包括传递消息,借三百两银子给匠工救急的趣事。 孙暹收集的外间消息,总是先给皇帝一份,再抄送一份给三皇子。 “也罢,待孩儿赚得很多银子时,爹可別眼红哦。” 朱常洵从御案上溜下来,小大人似的摊手,一副“你亏大了”的神情。 万历帝被儿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学儿子的语气道:“开酒楼有赚有赔,届时血本无归,可莫要来找爹哭鼻子哦。” “才不会血本无归,定能赚大钱!”朱常洵不服气地反驳一句,自顾自跑到书柜前找寻感兴趣的书籍。 万历帝笑眯眯地看著儿子,对他这份想“带著爹一起赚钱”的天真孝心颇为受用。 然而,想到“孝心”二字,却突然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 皆因他想起孙暹密报中的那条流言:“……称陛下许久未曾拜见两宫皇太后,孝道有缺。” 登基后前二十年,他谨遵朔望朝拜之例。 但自从得知那些真相,见生母慈圣皇太后,就变成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明日,正是朔望之日。 本想又以头昏目眩或腹中疼痛的理由,免掉这例行问安。 可这流言,极为恶毒。 若明日再不去,便是坐实了“不孝”的指责。 大明上下把孝道看得极重,皇帝是第一典范。 如果皇帝被认作“不孝”,比失德严重百倍。 不得已,只能去。 令那传言不攻自破。 不过……带著洵儿一同前去,似乎不是那么怕面对了。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洵儿,明日需早起些,隨朕一同去慈寧宫、慈庆宫,向两位皇太后问安。” 正踮脚抽一本书的朱常洵,动作猛然一定。 第十七章 大明匠心 西苑。 太液池说是池,也可称之为湖,湖水清澈,湖面如镜,可见锦鲤游动在波光之下,鳞片在日光映照下闪烁著点点金红。 池畔,一座沉寂不知多久的旧船坞,近日重新开启了门窗。 自正德皇帝在南方因坐船落水崩逝后,太液池中游船被尽数销毁,船坞也隨之封锁,成为宫中的一处禁忌。 几日来,工匠们已將此处洒扫翻新,坞內终日传出斧凿刨锯之声,人影穿梭,忙碌非常。 然而,宫中一股流言悄然滋生,並迅速蔓延: “重启禁忌船坞,只为满足那骄恣三皇子的奢靡私慾,而且触犯禁忌,甚是不祥。” 这说法很快传出宫去,在京城散播。 明明破除禁忌是一种勇气,却被说成不祥。 只字不提这是朱常洵献方略立下功劳后,万历帝给予奖励的一种方式。 更刻意忽略所造船舶,长只有四丈左右,无需大木,只在绝无大浪的太液池上航行,也不用铁力木等精贵船材。 普通库存木材足够使用,工具是兵杖局库房中借出,只有船漆、缆绳、船帆材料等物品,需要从外面订购。 造船工匠是一个李伯栋带著几位擅长木工的住坐匠进行。 一应成本核算下来,总共百多两白银。 不及京城富绅吃一顿花酒。 但谣言传播开,总会有人相信。 礼部有官员闻讯要上奏諫阻,被知悉內情的陈於陛压下。 那日毓德宫议事的阁臣,都清楚內情。 万历帝因三皇子表现惊艷,立下功劳,要给赏赐,却无法答应三皇子“看大海,坐大船”的愿望。 万历帝转而用“看太液池,坐小船”来弥补,三皇子接受,但提出要亲自负责与造船匠沟通,参与造船。 对此,阁臣们当时不乏褒扬之词。 但现在面对谣言,他们默契的保持沉默。 此刻。 朱常洵在庞保等內侍的隨行下,步入船坞。 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材的清香。 “见过三殿下!”沿途工匠见之,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躬身行礼。 那些正进行到关键处、不便即刻停下的工匠,也在完成后补上礼数。 这在规矩森严的宫內实属异数。 起初工匠们觉得惶恐,完全不敢,是朱常洵以“安全与效率至上”为由,再三郑重申明,才逐渐习惯。 领头的李伯栋李作头,曾参与建造赴琉球的一千五百料册封船,深知上官视察时,工匠们必须立刻停活见礼的惯例,为此甚至出过工伤。 相较之下,这位年幼皇子的体恤与远见,令李伯栋等人感佩不已。 朱常洵审视著初具规模的船体,进度超过预期,心下暗赞。 他所要求建造的,並非旧式船舶,而是参考了十八世纪才出现的斯库纳纵帆船船型,並尝试改用中式风帆,以免令人生疑。 风帆时代,斯库纳纵帆船是相对来说速度最快的船。 此船型船身狭长,取消船艏楼,艉楼极低,大幅降低风阻,流水线形船身与剪刀形船首降低了浪阻,从而极大提高航行速度。 由於所需船员少,航速快且平稳,外形美观,使得后世不少游艇仿效斯库纳船型。 海洋中,无论跑路,还是战斗,航速是一个至关重要因素。 朱常洵目前更关心…跑路。 发育期必须苟一点。 建造一艘缩小版中式纵帆斯库纳,是一次相当於製作模型的试验。 一旦成功。 可以按比例扩大,直接製造出適合远洋航海的大船。 起初,朱常洵担忧这超越时代百余年的设计,船型又与中式船大为不同,会让李伯栋无从下手。 不料,当他粗略绘出草图后,这位老匠师端详片刻,便说:“殿下所绘之船,小老儿未曾见过,形制似与福建水艍船有相似之处,但船体更为流畅,尖底破浪,稳性更佳,也適合航海。” 更令朱常洵惊讶的是,李伯栋比照他的粗略草图,迅速绘製出精细图纸,船身与百年后的斯库纳船型大差不差,加长了艏斜桅,斜桁帆与后桅相接。厉害的是他改进出一种蝶翼中式纵帆,不仅受风面更大,也更完美的融合进船身,浑然天成,丝毫没有违和感,还多出一种美感。 朱常洵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大明匠师的智慧。 与李作头交谈中更得知,纵帆技术早在宋代就已被中国海商用於远洋航行,去往中东地区做贸易,如今这项技术更是成熟。 “见过殿下。”李伯栋小跑近前,躬身施礼。 “龙骨成型了,超出预期啊。”朱常洵笑道。 “为殿下效力,我等荣幸之至,日夜赶工,不敢懈怠。”李伯栋眼中带著血丝,却精神亢奋。 “李作头辛苦,此船並非急务,还当以身体为重,不必过於劳累。”朱常洵见他疲態,温言叮嘱。 “谢殿下关怀。”李伯栋拱手,“实是小老儿心痒难耐,殿下所创此船,於航速必有奇效,恨不能立时见其下水破浪。” 朱常洵瞭然,这是匠师见到本行精妙设计时的痴迷。 如果让李伯栋造一艘能列装一百多门舰炮的顶级风帆巨舰,他可能会陷入疯狂。 他示意庞保呈上食盒:“带了些烤鸡小菜,一坛烧酒,给诸位晚间加个餐,略解疲乏。” 眾匠人见宫中御酒佳肴,无不惊喜,齐声谢恩。 李伯栋最是激动,哽咽道:“小老儿修造船只四十年,运河边闻过御酒香,却何曾想过能有幸亲尝……还是殿下恩赏,此等厚遇,小老儿……小老儿真不知何以为报。” 说完他便难以抑制的落下泪来,这是积蓄许久的情感释放。 三皇子不仅敬他,更助他討回拖延三年的工钱,解决了他和百名匠户的生计之忧。 是他带头召集的百名匠工,他自己拿不到工钱可以算了,但他希望百名匠工能拿到。 但南北直隶两工部,把他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三年。 由於三皇子的帮忙,这份苦闷终於结束。 他在这里帮忙造船,还可以领到额外工钱。 他不知该如何报答三皇子,这边三皇子又送来恩赏。 “李作头不必想这些,你用心造船,便是最好的回报。”朱常洵安抚一句。 李伯栋抹著眼泪,道:“为殿下造船是本分,亦是我等荣幸,哪能算报答。” “无需太过掛心。”朱常洵转换话题,“说了这许多,倒是渴了。李作头,可否討杯水喝?” “水?有有有,只是小老儿这处腌臢杂乱,恐污了殿下……” “无碍。”朱常洵不以为意,逕自走向李伯栋那间堆满图纸和工具的小隔间。 他今日前来,除察看进度,更欲从这位亲歷者口中,了解一个更真实的李朝,以及那场似乎被刻意歪曲並掩盖的世纪级三国大战。 战报难免粉饰,而李伯栋作为亲赴李朝修缮战船、粮船的匠户,了解虽不全面,但至少相对真实。 他心中个別好奇的有两点: 一,被思密达传得神乎其神的龟船。如果龟船那么厉害,为何曇花一现?即將到来的二次战爭,对抗倭军水师,龟船没什么亮眼战绩,决战全靠大明水师。 二,李舜臣。 第十八章 尘封的秘辛 “棺船?” 朱常洵眉梢微挑,大感意外。 这个评价与他预想中的“龟船”威名有巨大反差,还带著浓重的不祥意味。 “確是如此,殿下。” 李伯栋恭敬地为朱常洵续上热水,声音平稳中带著匠人特有的实在,“在小的与堂兄李芳受命助其改良之前,李朝水师將士私下就已是这般称呼那『龟船』。” “详细说说。”朱常洵放下茶盏,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连日接触,他已看出李伯栋不仅技艺精湛,且为人沉稳务实,忠诚负责,是个很值得招揽的人才。 金陵李家世代为造船匠,祖上更曾参与郑和宝船的建造,但时隔二百年,家族分流,技艺或有高低。 不止他们这一家,其他当年能造大船的匠师家族,也是搬迁的搬迁,没落的没落,四散各地討生活。 大多是去往闽浙广沿海一带,甚至有些是去了海外。 李伯栋就有一位叔叔,四十几年前,禁不住十倍月银聘请的诱惑,远渡重洋去吕宋,帮西班牙人造船。 金陵李家有些造船技法,只传嫡子。 譬如,李伯栋能画一千五百料图纸,嫡系李芳则可以画两千料图纸。 金陵李家这一代完成过千料船建造,而一千五百料“马船”只有图纸,实际却从未建造过,两千料宝船,更是无法独立建造。 宝船仅仅图纸不够,还有各项要求极强的专业技术,一个人或一个家族无法全部掌握,需要多个匠师家族分工合作,每家做最擅长的一部分。 例如,金陵李家主做龙骨、框架卯榫,铺板等,福州林家掌握船帆、桅杆製作。 初次援朝时,兄弟二人各率一队工匠前往。 李伯栋主要负责修缮。 嫡系李芳,主要负责帮朝鲜水师改良战船。 他们各有分工,也互相配合。 因此他们对龟船的优劣,了如指掌。 李伯栋回忆了一下,娓娓道来: “初代的龟船,形制笨重。船首、船尾各置一门大銃,两舷则开射孔,用於放箭或发射火銃,火力稀疏。” “其最显著之处,在於船上加顶盖,覆以厚板铁皮,遍插倒刺,確能有效防御箭矢、火銃,也不惧寻常跳帮接舷。” “然则,为此付出的代价极大。顶盖沉重,大幅增加船身自重,致使航速迟缓,转向笨拙。船帆操纵受遮挡,难以借力风行,只能多加船桨,却又因视野蔽塞,於海战之中,如同盲人舞剑。” “倭寇初遇此船,不明就里,確曾吃亏。然交锋一二次后,便窥破其弊。倭船轻快迅捷,只需避开其首尾銃口,绕至侧翼攻击,龟船便形同活靶,徒有坚甲,而无还手之力。” “而其中最致命之处,却是火器发射后药烟瀰漫,龟船顶盖近乎密闭,烟毒难以消散。听闻其初战小胜后,舱內士卒竟多被自家火銃之烟活活熏毙……” 说到此处,李伯栋苦笑摇头,“由此,李朝水师將士私下调侃,称其为『棺船』、『海上活棺材』。” 朱常洵静静听完,心下恍然,又觉几分荒谬。 没想到,思密达吹捧上天的龟船,在大明匠师眼中,居然拉胯成这样。 设计思路,注重防御,却牺牲火力、航速、灵活与视野,在海战之中,无异於自缚手脚。 而熏死自己,最是可悲又可笑。 这年代的火药燃烧,会產生非常多有毒浓雾,闷在有毒烟雾中呼吸久了,確实会死人。 难怪曇花一现。 李朝之后再也没有造过龟船。 “后来是如何改良的?”他追问道。 “小的与堂兄主要做了两处改动。” 李伯栋答道,“一是在顶盖之上,设计了可开合的摺叠大窗,平日开启,以利通风观敌,临敌接舷时可关闭。二则是设法改进了首尾大銃的基座,使其能有限旋转,扩其射界。此外,亦在排水与舱室布局上略有调整,增强其持续作战之能。但终究是治標不治本,龟船之弊,根在形制,难以根除。於狭窄水道或特定战术下或有用武之地,若论大洋爭锋,实非良选。” 旋转炮台、摺叠大窗……朱常洵心中感慨,单单概念就很超前。 对大明匠师真是预估过低了。 而对李舜臣,这位建造龟船的主导者,则是预估过高。 李朝抗倭胜利的背后,有无数像李伯栋这样默默无闻的大明工匠,分享技术,挥洒汗水,却被选择性地遗忘於歷史之外,无人提及。 在后世,甚至有些南棒歷史专家认为,“李朝抗倭胜利,主要由於『义军』与李舜臣的强大与坚持,没有大明援兵,李氏朝鲜也能获胜。” 不仅如此,南棒还总在相关剧作中刻意抹黑大明。 …… 几乎同时。 慈寧宫,主殿大门紧闭。 殿內,大皇子朱常洛跪在冰凉砖地上,头耷拉著脑袋,面色惨澹,如同一株被霜打过的秧苗。 “郑氏之子已能通背《南华经》,你比他年长五岁,为何你《论语》至今还不能背诵一半?”李太后满脸阴沉,將手中的《论语》丟在紫檀茶几上。 刚刚的抽背,结果令她很失望。 朱常洛低声解释:“皇祖母,孙儿近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勤读……兴许是孙儿资质愚钝,且……时间不够。” “愚钝?”李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日讲官们却说你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只怕是你心思未曾全然放在书上吧?你说时间不够,为何却有时间常与宫女廝混?” 最后一句,令朱常洛脸色瞬间煞白,急道:“皇祖母,並非孙儿找她们……是她们……” “还敢狡辩!”李太后厉声打断,“看来不施以惩戒,你是不知悔改了!” 朱常洛心下猛地一震,眼中涌上惊恐之色,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首,始终垂眸不语的生母王恭妃。 王恭妃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却依旧维持著泥塑木雕般的姿態,未曾抬眼。 她心知肚明,儿子近来已比以往用功,只是那三皇子开窍后天赋太过惊人,相形见絀,越拉越远,实属无奈。 她也知道,儿子十五岁了,开始想那种事,宫女们也期盼有朝一日上枝变凤凰,廝混难以避免。 眾所周知,李太后是宫女出身,她这个未来的皇太后,也是宫女出身,这些事实,激励著宫女们去爬未来皇帝的床。 儿子如今住在东五所那边,不在她宫中,儿子身边的宫女內侍,又全是李太后一手安排,她想管教也插不上手。 “看你母妃作甚?”李太后眸光一转,冷冷道,“莫非哀家冤屈你了?” “孙儿不敢!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认罚。”朱常洛深知太后的脾气,不敢再辩,认命地低下头。 “伸手。” 朱常洛颤抖著伸出左手。 李太后取过一旁的戒尺,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伴著朱常洛压抑的痛哼。 “你是否晓得,哀家对你严格要求,你因你以后要继承皇位成为英明之主?” “晓得,孙儿晓得。” 啪! “你是否晓得,哀家打你是为你好?” “孙……孙儿晓得。” 啪! “这一下,打你狡辩推諉,毫无担当!” 三记戒尺,朱常洛掌心已是一片红肿,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不敢落下。 “跪足一个时辰反省,今晚不准用膳。”李太后掷下戒尺,宣判了另一个惩罚。 “是……孙儿,谢皇祖母教诲。”朱常洛咬著牙忍受,叩首谢罚。 李太后这才將目光转向王恭妃:“你是他生母,有何话说?” 王恭妃连忙起身,恭敬回道:“母后慈恩,惩戒已是极轻了。妾妃以为,正该如此严加管教,方能令他长记性。” 朱常洛闻言,身子又是一颤。 “是轻了,他父皇在这个年纪,犯了这般错,惩戒可不止这些。” “谢皇祖母,孙儿明白皇祖母良苦用心,往后必加倍勤学。”朱常洛再磕头道。 “嗯。”李太后神色稍霽。 见李太后气消,王恭妃道:“母后,侍讲官传授门类较多,除《论语》在內的四书五经,还有《资治通鑑》、《史记》、《孙子兵法》等,许是常洛脑中所记杂乱,反而难以集中通背一本。” “有些道理,”李太后点了点头,缓声道,“明日皇帝会来请安,你也来。” “妾妃遵命。”王恭妃会意,站起身来:“母后若无事,妾妃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李太后点头。 王恭妃再次躬身恭敬一礼,退出殿外。 背后传来李太后的声音。 “大孙,你对《孙子兵法》了解多少?” 年长宫女將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殿內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令她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不敢停留,头也不回的离开,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鬆懈下来,开始想: 明日要见皇上……我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她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皇帝是何年何月。 却清晰地记得,许多年前,那个断送了她所有恩宠的夜晚。 那晚,皇上在她宫中过夜,皇上饮多了酒,她伺候在侧,也陪著喝了不少,或许是积压的委屈,或许是酒精作祟,她竟失口说出了那个秘密—— 当年她能在慈寧宫得幸,其实是李太后命人在皇上酒中下了催情之药,而她,不过是太后精心挑选,用以诞下皇长子的工具之一。 李太后不止安排过她一个宫女,包括生下寧德公主的宫女,皆是太后安排,直到她成功生下皇长子才结束。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之后將她打入冷宫,对皇长子朱常洛也不再上心。 这个秘密,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也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但她还有希望,只要能熬到儿子朱常洛登基,她便能晋升为皇太后,彻底翻身。 第十九章 望日晨謁 望日十五。 晨光微熹,洒落在翊坤宫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泽。 宫院內人影绰绰,內侍宫女步履匆匆,比往日更显忙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今日,皇帝將携郑贵妃与三皇子,一同謁见两宫皇太后。 许久没有过的事了,但无人敢怠慢。 寢殿外,一名小內侍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轻轻叩响门扉,尖细的嗓音带著几分怯意:“小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 “滚。” 屋內传来朱常洵睡意迷糊,带著不耐的回应。 小內侍缩了脖子,悻悻然退后一步,对著身旁的同伴无奈地摊了摊手。 宫女与庞保见状,皆掩口低笑,对此习以为常,早有预料。 “花花,轮到你了。”小內侍低声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名唤花花的宫女点点头,凑近门边,柔声细气地唤道:“小爷……小爷……您昨日特意吩咐,今晨定要唤您起身……” 几人屏息静听,屋內却无动静。 “声音太小了,小爷没听见。”另一人悄声道。 “庞保,你试试?” 庞保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小爷,今日需往慈寧宫、慈庆宫向两位圣母皇太后问安,可不能迟了……” 话音未落,屋內传来朱常洵慵懒的声音:“知道了。” 庞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得意地朝另外三人伸出手掌。 那三人面面相覷,不情愿地各自摸出约一钱碎银,放在庞保掌中。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朱常洵身著寢衣,睡眼惺忪地立於门內,打著哈欠。 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漱洗、更衣。 不多时,一位身著赤色云龙纹絳纱袍,腰束青玉带,项掛金镶宝长命锁的俊俏小皇子便出现在镜前。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朱常洵抬手摩挲著胸前那块沉甸甸的长命锁,目光落在锁面上鏨刻的四个篆字——“永镇藩维”,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此物连同这一套冠服,都是皇奶奶李太后在他去年生日时所赐。 这“永镇藩维”四字,李太后用意明显:希望他安守藩王本分,莫要覬覦储位。 咱们不谋而合啊,奶奶。 但你控制欲太强,对老爹也太狠了。 只忠於老爹的冯保、张鯨等,死的死,废的废。 到处安插你培养的耳目,长期全面掌控后宫。 你又纵容外戚娘家拉拢朝官,培植亲信,暗地里形成一大势力。 內外一同遏制老爹。 你要是有武则天的能力,把大明带回盛世也就罢了。 可是你除了权谋厉害,好像什么成就都没有,还压得皇帝抑鬱,最终摆烂。 你可能无心让国家衰败,但你却是国家衰败的推手之一。 几月前查出李家犯下大罪,证据確凿,在你强行干预之下,从“夺爵,抄家”,改成“罚俸、闭门思过”之类的罚酒三杯。 从这件事,便能看出你不顾法度威信,不顾皇帝尊严,不顾国家利益,私心极重。 娘亲郑贵妃什么都没做,只是得到皇帝偏爱,就被扣上“后宫干政”的帽子。 你实际干政数十年,却没有人敢骂你。 捏软柿子与找死之间,群臣当然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如何对抗? 人在新手村,一身白板装备,就想著对抗史诗级副本终焉大boss,简直蠢到哭了。 好消息是,这个大boss是自家亲奶奶。 也许可以从这点尝试破局。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吾家福郎可起身了?” 万历帝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从院门处传来。 见朱常洵已衣冠楚楚地立於庭中,他明显鬆了口气,脸上绽开旭日般和煦的笑容,“甚好!洵儿想必饿了,隨为父先去用些早膳。” 庞保等人躬身行礼,心下暗惊,陛下竟亲自前来催促,这份偏爱,日盛一日了。 早膳过后,仪仗齐备。 万历帝携郑贵妃、三皇子,在一眾內侍宫娥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仁圣皇太后所居的慈庆宫行去。 依制,需先謁见嫡母。 隆庆朝时,李太后一直是贵妃,正宫是陈皇后。 万历帝登基,李贵妃与陈太后一同升为太后。 两宫並尊。 李太后宫女出身,生下万历帝,母凭子贵,一路跃升到皇太后。 陈太后没有生下儿子,虽是正宫,权力却完全掌控在李太后手中。 陈太后也没法爭,索性不管,落得个清静。 行至半途,却见阁臣陈於陛在內侍引领下,於前方路口等候。 万历帝命步輦停下,亲自步行上前,以示对这位阁臣的尊重。 陈於陛是前朝首辅陈以勤之子,家学渊源,学问博洽,且不涉党爭,致力於史籍典章,得万历帝信重。 相较於古稀之年入阁的赵志皋,五十出头入阁的陈於陛,可以算作阁臣中的少壮派了。 “臣陈於陛,叩见陛下!”陈於陛伏地行礼。 “爱卿平身。” 万历帝虚扶一下,和顏悦色道。 陈於陛起身,又向郑贵妃、朱常洵施礼后,目光在朱常洵身上多停留片刻,道:“天佑大明,三殿下福泽深厚,灵窍顿开,又已年满十岁,正宜出阁读书,亲近圣贤之道了。” 朱常洵心內咯噔一声。 可別! 本小爷自有安排。 出阁读书,无非是要找一群儒学单科学霸来规训皇子,把皇子培养成他们想要的好拿捏的那种人。 虽然是接触外臣的一道窗口,有机会拉拢到一些近臣,但目前不需要。 第一,日讲官一般来自翰林院,进士里排名高的几个,有资格进翰林院,歷练几年出来,很容易青云直上,活得够久还有机会熬成內阁大臣,所以他们往往自命不凡,只想驯化皇子,一个十岁皇子在没有巨大成就前,就算费再多口舌,也难以改变他们的想法。 第二,他们能传授的本事和知识,以后大多用不上,却要花费海量时间。 第三,他们肯定会对“开窍”的本小爷,进行全方位研究,受不了。 “此事不急,容后再议。”万历帝轻巧地將话题带过,转而问道,“陈爱卿今日为何有暇前来观礼?” 日常问安乃宫闈常仪,极少有外臣参与。 昨日见到陈於陛的奏请,万历帝很意外,也很欣喜,视其为支持的表现。 陈於陛恭敬回道:“臣闻陛下今日循例朝见两宫圣母,孝心可鑑,不胜欣喜。故冒然请旨观礼,欲亲见吾皇孝行,以正视听。臣若扰圣驾,请陛下责罚。” “陈爱卿不辞辛劳,忠诚可嘉,哪有责罚之理?”万历帝笑容愈发和煦。 他破格提拔陈於陛入阁,又允其主持繁修国史,恩宠有加,自是乐见其投桃报李。 陈於陛心下稍安。 万历帝破例提拔他入阁,参与机务,他感恩戴德。 万历帝同意他主导国史修撰,他感怀至深。 眼下京城流言四起,满城风雨,他不敢捲入其中,不想耽误编修国史的进度。 但近日,听到一则直接指摘皇帝孝道的流言,他坐不住了。 这流言十分恶毒,如果泛滥,眾口鑠金,皇帝声望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虽对皇帝久疏定省微有腹誹,却也知陛下有其苦衷,更清楚李太后之手腕。 隨著国本之爭开始,中立不说话也不行,只要不支持大皇子,便会被李太后认定为敌对,会遭到指责与弹劾。 这种状况下,他又是阁臣兼礼部尚书,也必须上奏,请求立大皇子为储君。 那个时候,他未见过三皇子。 而眼下,他一心想应对的是,暗指皇帝不孝的恶毒传言。 正在忧虑之时,便听闻皇帝將在望日朝见两宫太后。 陈於陛立即决定,申请亲自前往见证,以礼部尚书身份观礼,为陛下孝行作证,聊报皇恩。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带著一丝稚气倔强的朱常洵时。 突然! 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令他脊背瞬间沁出寒意。 今日慈庆宫可安然度过,但接下来的慈寧宫……那里坐镇的,是权倾內外的慈圣皇太后。 最重要的是,李太后的势力,正试图压倒声名鹊起的三皇子。 李太后力主皇长子。 陛下属意三皇子。 三皇子如今一鸣惊人,展现绝世天资,发力夺嫡,必定触怒李太后。 今日慈寧宫无疑是一场鸿门宴,李太后大抵要藉机发难,跟陛下与三皇子生起衝突。 陛下性子执拗,三皇子看似纯真却內藏锋芒,李太后更是严苛强势。 近日京中满城风雨,皆因他们三人而起,癥结在於——国本之爭! 自己捲入其中,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要惹上大麻烦。 昨晚怎地没考虑到这一层。 衝动,实在是衝动了啊! 但悔之晚矣。 陈於陛心中叫苦不迭。 第二十章 奈何生在帝王家 慈庆宫。 仁圣皇太后端坐於主位之上,九龙四凤冠庄重地束著她已见霜白的髮丝,深青色紵丝翟衣衬得她身形略显清瘦,却难掩她仪態端方,气度雍容。 陈太后脸上带著淡然却真切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前来问安的子孙。 虽无血缘关联,能得两宫並尊,安居慈庆宫,她已心怀感念。 忆及往昔,她以裕王妃之身,因无所出而险遭隆庆帝废黜。 是她让心腹宫女与当时的裕王结合,生下朱翊钧后认作嫡子,方度过危机。 待裕王登基,她晋位中宫,为固位,只得加倍疼爱翊钧,並交好其时还是贵妃的李氏。 岂料,那位昔日恭顺的心腹宫女,渐露崢嶸,权势日盛,不仅越过她,还成为宫內宫外无人敢攖其锋的慈圣皇太后,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只是苦了吾儿……”陈太后望著身形愈发肥胖的万历帝,心下暗嘆。 她对朱翊钧,初时或存私心,日久却生真正母爱,倾注了真感情。 朱翊钧长大后也一向对她孝敬。 尤记得当年她被隆庆帝冷落,迁居別宫时,唯有翊钧常来探望,礼数周全,慰藉她孤寂之心,令她倍感温暖。 近期皇帝疏於问安,她知道是深为国事所困,更因年初李太后强逼皇帝宽宥武清侯李家一事,母子间爆发激烈爭执。 她清楚李太后干政太甚,给儿子带来极大痛苦。 她也明了,李太后为保权势,效仿她当年旧策,安排宫女与皇帝结合,生下皇长孙朱常洛並牢牢掌控,以此掣肘皇帝。 此法虽同,其心却异,为权欲不择手段,令人心凛,十分可怕。 但她早已无意爭权,严束外戚,势单力薄,无力襄助爱子。 为顾全大局,保家族平安,她只能选择沉默,维持表面和睦。 陈太后思绪流转间,尚仪局女官司赞上前导引。 伴著古雅悠扬的唱赞声,万历帝、郑贵妃及朱常洵依礼参拜,问安祈福。 仪式庄重而不冗长。 礼毕,万历帝落座,与陈太后閒话家常,解释近日疏於前来问候之由,语气中带著几分孺慕之情。 没过多久,女官司赞轻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 万历帝摆手打断,兴致勃勃地將朱常洵叫到身前,再次讲起爱子於天火之灾中“因祸得福”、灵窍顿开的事,言语间满是庆幸和骄傲。 朱常洵心下莞尔,觉得这件事老爹会念叨一辈子。 陈太后早有听闻此事,她慈爱地轻抚朱常洵的头顶,柔声道:“乖孙儿,平安无恙便好。” 又特多赐他一盘精致的雪花糕。 她並非不想厚赐,实有难言之隱。 三年前,有个户部郎中弹劾她“逾制赐皇三子”,致她被停俸三月。 她心知肚明,那户部郎中是受人指使,意在敲山震虎,警告她不要倾向皇帝所偏爱的三皇子。 平心而论,她內心確更偏爱朱常洵。 这孩子活泼乖巧,笑容烂漫,如玉琢成,任谁见了不心生欢喜?略有一些骄恣,却显得更亲近。 反观皇长子朱常洛,虽礼数周全,眉宇间却总似笼罩著一层阴翳,稍显阴沉,令人难以亲近。 她不想把“阴沉”这个词用在一个孩子身上,但感觉確是如此。 “陛下,若再耽搁,只恐慈寧宫那边……”女司赞再次催促,尤其在“慈寧宫”三字上略加重音。 殿內轻鬆和睦的氛围霎时一凝。 万历帝眉头一拧,正要朝礼官发火。 陈太后抢先道:“司赞所言在理,莫要误了时辰,消减了陛下的一片孝心。” 万历帝心內明白,若真迟了,徒授人口实,扣一个“不敬”的帽子过来,事与愿违 他朝陈太后点了点头,施礼道別。 女司赞大大鬆了一口气,高声唱出:“起驾——” 陈太后目送儿子一家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仍走到门前佇立,悄然张望,目光中满是不舍与牵掛。 “太后娘娘,为何不將內库已欠发俸禄三年之事稟明陛下?”身旁心腹宫女低声问道。 当年说是停俸三月,但之后,內库便以各种藉口不再发放慈庆宫月例银。 仅供给些米麵实物,至今积欠已达三万两。 慈庆宫度日维艰,全赖陈太后早年积蓄勉强支撑。 “內库”非皇帝之內帑,而是管辖宫中日常用度支出的內务库,实权长期为李太后通过亲信把持。 陈太后望著儿子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吾儿烦忧已多,不必再以此事扰他,哀家还有些积蓄,尚可度日。” 然而,积蓄终有尽时。 待山穷水尽之日,亦是她这位正宫太后顏面扫地之时。 只怪当年识人不明,信重了她。 如今,她怕是存了逼死哀家之心。 死不足惜,唯愧对先帝,放心不下吾儿…… 但不能真等到那般不堪境地,无论如何,需保全正宫太后最后的体面。 想到这里,陈太后像是喃喃自语:“哀家记得,下月似有个好日子,却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日了。” “奴婢这便去查查历书。”宫女应道。 …… 慈寧宫,就在前方。 万历帝心头愈发紧绷。 大明以孝治天下,皇家尤为表率。 他自幼也受严苛礼法薰陶,群臣也全都认同礼法。 因此他纵然对生母在其亲政后仍屡屡干政心生不满,乃至厌恶,也只能疏远防范,表面仍必须恪守孝道,更勿论公开指责生母。 直到得知那个真相,他崩溃了。 他身为天子,上国之主,男女之事与子嗣繁衍,竟然遭算计操控,甚至被下药。 这是奇耻大辱,也是极其惊悚。 何止干政,何止欺君。 但是…… 皇家丑事,不可外扬,何况还是他生母主谋,他不能对任何人诉苦,也不能恣意宣泄。 “孝道”二字,与李太后的庞大势力,如利剑悬顶,他唯有將愤懣与屈辱强行压下,独自忍受內心的极度痛苦。 最信任的至亲,在背后捅一刀,往往最是致命。 他一度陷入抑鬱。 幸好,他有郑贵妃这处避风港,有可爱儿女带来慰藉与希望。 只是巨大刺激难以消解,心態难以避免的发生转变。 如今,每见李太后、王恭妃、朱常洛,甚至听到“慈寧宫”三字,那不堪往事,便浮现眼前,负面情绪就如脱韁野马,痛苦隨之如潮涌来,將他淹没。 许多年过去,隨著年龄增长,他放下了一些,但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觉间,圣驾来到了慈寧宫门前。 “降輦——” 女官唱道。 万历帝、郑贵妃与朱常洵下輦步行。 却见王恭妃与朱常洛候从宫內走出,行至门前,下跪迎接。 未经皇帝同意,王恭妃与朱常洛二人擅自参加,而且是从慈寧宫走出,立场不言自明。 万历帝猛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心绪,淡淡道:“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大儿子朱常洛,神色复杂。 年轻时因厌恶王恭妃,连带把朱常洛看做是自身受辱的证明,是被算计的產物,因此对这长子心存芥蒂。 如今年岁渐长,朱常洛几近成人,他始觉孩子无辜,其体內终究流著自己的血,只是如今被教养得走了样。 奈何生在帝王家! 万历帝心下暗嘆,举步迈入宫门。 朱常洛垂首向郑贵妃行礼,抬眼瞥向朱常洵时,眼角有冷芒掠过,一闪而逝。 “大哥,许久未见了。”朱常洵似乎浑然不觉疏离,小跑上前,亲热地拉住朱常洛的手。 朱常洛身体一僵,旋即挤出一丝笑容:“许久未见,三弟长高了不少。” 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眾人见状,不约而同附和著笑了起来,生硬的气氛略有缓和。 唯有隨行的陈於陛,犹自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窜起。 王恭妃与朱常洛的出现,朱常洛初见朱常洵时,那一瞬的冷厉眼神,无不印证了他的预感。 真是鸿门宴啊。 一场面对面的夺嫡之爭—— 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慈圣皇太后也是南面坐,接受万历帝行四拜礼,躬问“圣躬万安”。 郑贵妃、王恭妃,以及皇子们跟著行礼问安。 礼毕,万历帝即刻躬身道:“母后,近日国事繁冗,臣皇帝还需回宫处理政务,就此告退。” 他一刻也不愿在这令他窒息的慈寧宫多留。 “急什么?”李太后面色一沉,声音幽冷,仿佛透著丝丝寒气,“这慈寧宫吶,难得今日这般热闹,皇帝来了便要走,就不能多陪哀家说说话?” 她话是对著万历帝说,而那漠然凤眸,却瞥向站在万历朝身旁的三皇子朱常洵。 直接给父子俩人下马威。 现场温度仿佛陡然降到零度。 李太后轻飘飘的一瞥,却如实质般的压力。 朱常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被这老太太瞅一眼,心里就有点慌。 果然是史诗级副本隱藏大boss。 没想到开场就炸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太后这番话,看似平淡,內里却蕴含著强烈的怨念与指责,几乎等同指著老爹鼻子骂:你冷落母亲,你今天来只是做做样子,你不孝。 一旁的陈於陛听得心头狂跳,冷汗涔涔。他万没想到,太后与皇帝的关係已僵持至此,更没想到太后竟全然不顾他这位阁臣在场,直接將矛盾摊开。 万历帝显然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面上依旧镇定,从容应对:“臣皇帝岂敢虚言,確是国事缠身,母后若是不信,可垂询陈先生。” 他將话题引向陈於陛。 陈於陛顿觉头皮发麻,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堆起笑容打圆场:“启稟圣母皇太后,陛下所言確是实情,近来政务浩繁,陛下日理万机,仍不忘定省之礼,孝心可昭日月。然则,圣母慈念,期盼天伦,陛下若能稍作盘桓,以慰圣怀,亦是人子之常情。臣斗胆伏乞,陛下今日不妨以承欢圣母为重。” 他试图两面討好,但圆融之术显然不及老练的赵志皋。 “哦?”李太后眼皮微抬,语气更冷,“照陈大学士这么说,倒是哀家不识大体,不以国事为重嘍?哀家真是罪孽深重啊!” 话语间,怒意渐显,仿佛已至爆发的边缘。 若是其父陈以勤在此,她或会给几分薄面,但面对根基尚浅的陈於陛,加之其今日与皇帝同来,明显站在皇帝一边,也等同於倾向三皇子,站到对立阵营,她更无需客气。 陈於陛曾上奏请立皇长子,如今“转向”,在她眼中便是背叛,必须施压敲打,逼得他迴转是最好。 “臣惶恐!臣万死不敢作此想。”陈於陛嚇得扑通跪地,额头冒出一颗颗细密汗珠,说话都不利索。 朱常洵在一旁暗暗咋舌。 厉害了我的奶奶! 三言两语就轻鬆拿捏一位內阁大臣。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老爹却不够狠,常常被別人拿捏,只是偶尔逆反爆发一下。 他不由想起某些心理学观点,过於强势的虎妈,培养出的子女,容易导致“习得性无助”与“被动攻击型人格”…… 典型表现是:遇事犹豫,过度依赖他人意见,內心软弱,迴避挑战,易自我否定,消极抵抗…… 一般人可以通过远离、旅行、躺平等来疗愈自己的童年,至少可以不去触碰。 老爹这个皇帝却不行。 朱常洵心疼老爹三秒。 万历帝內心挣扎,也只得屈膝跪下:“母后无罪,皆是儿臣侍奉不周之过,国事……的確不急一时。” “妾妃有罪!” 郑贵妃、王恭妃见状,连忙跟著跪下。 朱常洛、朱常洵也只得隨之跪倒。 见皇帝服软,李太后神色稍缓,以胜利者的姿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眾人依言起身,惴惴不安地落座。 李太后再次开口:“你们也当知晓,哀家虽居深宫,亦心繫国事。眼下册封倭王一事,进展如何了?还有那碧蹄馆一役,至今眾说纷紜,然大多重臣皆认定是战败,何时能下定论?” 话题转到丰臣秀吉的册封和李如松碧蹄馆之战,直指核心军国大事。 她进退自如,牢牢掌控著主动权,刚才还让皇帝与阁臣跪地请罪,转眼便谈论起军国大事,一切都在依照他的节奏和设计之中,权术运用已臻化境。 朱常洵心下吃惊,觉得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李太后。 他一边思忖,一边却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伸出小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宫廷九制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点心外酥里糯,香甜可口,品质上乘。 这只是其中一种,一排宫女端著多达十来种蔬果糕。 对比陈太后那边的略显清寒,李太后这里的茶点可谓十分丰盛,毕竟一位是掌权有钱的皇帝亲生母亲,一位只是无权的名义上嫡母。 然而,两宫的氛围却截然相反,在陈太后那里尚能轻鬆片刻,到了慈寧宫,连大哥朱常洛都只敢坐半个屁股,战战兢兢的样子。 看著还挺有趣。 大人们斗去,与我小盆友何干。 朱常洵决定专心享用美食,思绪则飘向了船坞和李作头,打算等下再去看看新船进度。 与李作头这位顶级造船师谈论细节,並深度参与造船全过程中,学到不少船舶与航行的知识。 张司膳信件在寄去应天府的路上。 酒楼必须开起来。 搞钱。 爭话语权。 招揽人才。 也是以后经常离开皇宫的好藉口。 张家人到京城前,再找个合伙人的事可以先进行。 但近期没有肥羊勛贵来皇宫走动。 主动去接触,就要离开皇宫。 提了一次,老爹没允许。 不过,只要多帮著解决一些事情,或学业上进步明显,老爹允许的概率会不断增加。 他心绪飘飞中,吃完几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水,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忽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们正说著话,怎么一下安静下来? 抬眼四顾,发现眾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眼神古怪。 这是…… 下一刻,朱常洵立即明白过来。 在这紧张压抑的场合,唯有他一人隨意吃吃喝喝,甚至还打了嗝,这“该死的鬆弛感”,確实有些突兀。 那咋了? 这不是十岁皇子该有的样子么? 他索性咧嘴一笑,又抓了几个蜜饯梅子,接著心安理得吃著。 “皇祖母,三弟年幼失仪,孙儿身为兄长,恳请代为受罚。”朱常洛適时起身,一副勇於承担的模样。 “咯咯,”李太后笑了,“大孙是个仁厚兄长,甚是懂事,不过嘛,小孩子家,贪食些也无妨,能吃好,能吃是福。” 她看似在为朱常洵开脱,实则与朱常洛一唱一和,坐实朱常洵的贪食失仪,反显出朱常洛的“仁厚”与自己的“慈爱”。 不过,这倒是她今日首次露出笑容,殿內凝固的气氛稍稍缓解。 “母后说的是,能吃是福。”万历帝连忙附和,顺势將话题引回,“方才母后问起李如松之功过,其实爭议多在碧蹄馆一役……” “嗯,哀家正想细听。” 李太后接过话头,看似隨意地道,“巧了,哀家今日恰有事召定国公徐文璧入宫,此刻他应已在西华门外候著了。定国公是册封使李宗城的岳丈,於碧蹄馆战事想必也有高见,不如请他入內一併参详,皇帝以为如何?” 万历帝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微微颤动。 外臣入宫需皇帝准许,李太后此举,分明是先斩后奏,吃定了他不敢拒绝。 若不准,不仅忤逆太后,也会开罪定国公徐文璧。 徐文璧是中山王徐达八世孙,以顶级武勛身份执掌京营多年,久为班首重臣,在军中大有威望。 徐文璧歷来谨言慎行,对於立储,目前没有明確態度,是万历帝与李太后都想拉拢的关键人物。 有传言,徐文璧说了句“大势所趋不可阻”。 大皇子得到朝野几乎一面倒的支持,背后又站著李太后,正是大势所趋。 徐文璧相当於武勛集团代表,一旦明確支持大皇子,就代表大部分武勛支持大皇子,万历帝再无掣肘空间。 李太后把徐文璧叫来,必有意图。 万历帝想不出李太后的后步,但也无法拒绝李太后的请求。 “……准。”万历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名慈寧宫內侍立刻领命,快步出殿传召。 “既然母后想知碧蹄馆战事详情,锦衣卫有位指挥僉事,亲歷此战,还曾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斩杀敌方细作,焚烧倭军粮草,可一併叫来参详。”万历帝不甘示弱,目光转向一名隨堂太监,“传朕口諭,著锦衣卫指挥僉事骆思恭,即刻陛见!” “奴婢遵旨!”隨堂太监也匆匆离去。 你叫一个,我也叫一个。 陈於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叫不妙。 怎地又把勛贵和锦衣卫扯进来了。 简单例行问安,却有弄出复杂大阵仗的意味。 朱常洵嚼著梅子,心思活络起来。 不是在意双方摇人,是对几个关键词挺感兴趣。 碧蹄馆之战。 李如松。 徐文璧。 骆思恭。 第二十二章 碧蹄馆的迴响 李太后的话题,从眼下的册封事宜,转向了数年前那场援朝战役的胜败爭议上。 朱常洵对这段歷史有过了解。 对碧蹄馆一战是胜是败的爭议,直到几百年后也没个定论。 认为败的,主要看史料记载,大概源自於现下那几个文臣写的弹劾李如松奏疏。 认为胜的,主要看事实与结果。 其实这歷时数年的两次抗倭援朝战爭,投入数十万將士,影响数千万人的浩大战爭,不知为何,在后世很少有人提起。 其中这场碧蹄馆之战,更是除了专业研究和爱好者外,一般人几乎都没听说过。 倒是鸣梁海战,由於南棒拍了电影,大肆宣传,普通人有所了解。 可笑的是,鸣梁海战,明明是大明水师与日本水师的一场决战,南棒电影却拍成是以率领李朝十几条破船的李舜臣主导了这场战役,甚至把战胜原因,也主要归功於李舜臣与李朝水师,还对大明万历帝和水师统帅一顿抹黑。 至於碧蹄馆之战,他们只是一笔带过,不出意料的是认定大明碧蹄馆是战败。 朱常洵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回到现实中。 今日被召来的二人,徐文璧未曾亲临战阵,但身为顶级武勛,整顿京营多年,深研兵法,公认有评说的资格。 而骆思恭,是曾深入李朝战场,刺探军情並立下功绩的亲歷者,因功由锦衣卫千户擢升为指挥僉事。 李如松的遭遇有点淒凉。 他迅速平定哱拜叛乱,从寧夏大捷归来,没有足够休整时间,又奉旨以东征提督总兵官,率军援助李朝,一举攻破平壤,嚇得倭军连夜逃窜,后亲自率骑兵试探,在碧蹄馆,一支前锋哨骑遇到数倍倭军合围,他亲率骑兵攻入,一番衝杀血战后,救走前锋骑兵突围而去。 此战塘报上是,明军精锐损失两三百人,取回倭人首级二百六十多个,杀死杀伤无算。 无论如何,这一场野战,是岛国倭人初次见识数千铁骑,集体衝锋的恐怖威力。 此后倭军主动求和,即將到来的二次入侵,倭军总是婴城固守,再也不敢与明军大规模野战,从这两点可见,李如松率辽东铁骑衝锋给倭军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然而…… 李如松没有因此受到隆重嘉奖,反遭文官弹劾,给李如松扣上以“贪功轻进,丧师辱国”、“掩败为功”的罪名。 更令人心寒的是,李朝趁机落井下石,抨击辽兵和李如松,“辽兵所过剽掠,朝鲜民眾號泣道路。如松纵家丁白昼夺餉,有辱天朝体统。” 不但污衊辽兵劫掠,李如松纵容,还上升到“辱没国体”的罪名。 背后狠狠一刀,扎向刚刚帮他们復国的大明统帅李如松。 李朝的噁心、卑劣,恩將仇报又一次体现。 而皇帝老爹的处理方式也不行。 呵斥上奏弹劾的文臣,李如松“罚俸三月”。 虽然老爹目的是为保全李如松,只象徵性惩戒,但也抹杀了李如松和辽兵功绩,间接否定了碧蹄馆之战的意义。 可能有辽东李家势力太庞大,压制不住的担心。 李成梁年老后开始养寇自重,並非空穴来风。 但也不是这样压制。 要知道,李如松打仗是不惜家丁精锐战损,哪怕是担任东征提督总兵官,依旧是亲自领骑兵衝锋陷阵。 朝廷这样对待李如松,其他北方军头更会拥兵自重,不想卖命。 然后劣幣驱良幣,纸上谈兵的文臣们,推举出他们喜欢的仁义道德统帅,开始拙劣表演,一同將大明推向深渊。 不多时。 定国公徐文璧奉召而至。 这位老者相貌堂堂,气质高雅,虽身材富態,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隨后,锦衣卫指挥僉事骆思恭也快步赶到。 朱常洵注意到,宣召骆思恭的小內侍已气喘如牛,累得瘫软门外,而骆思恭本人却气息平稳,状態如常,显然是一位身体强健,训练有素的高手。 这位靠京卫武举与功勋晋升的锦衣卫,有点东西。 骆思恭低著头,谨小慎微,可能是初次来到慈寧,又不知为何宣召,有些茫然。 同样是习武之人,但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场,与徐文璧徐老大爷截然不同。 大概是由於骆思恭歷练过血与火的战场。 潜入,刺探,杀人,送回情报。 还是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国外。 这比单纯战场廝杀难太多。 单单武力值高不够,还得有超常的智慧、勇气、毅力。 徐大爷就不用那么辛苦,出生就註定继承定国公爵位,他不需要战场歷练,更不需要亲自战斗,他更需要的是学权谋术,学为人处世,学如何获得权势,並靠权势人脉增加財富。 忠诚大明,徐文璧没问题。 但要叫他担任统帅出征,徐大爷自己第一个反对。 他已是位极人臣,顶级勛贵,不需要军功,不需要赏赐。 贏了没好处,输了名声扫地,可能爵位不保,甚至可能回不来。 这种买卖,聪明人肯定是不干。 这老爷子家里一定富得流油。 朱常洵看著大腹便便的定国公,这样想著。 李太后对徐文璧颇为礼遇,赐座看茶,热络寒暄。 与陈於陛有明显区別。 骆思恭更不用说,跪在地上说完问候语,李太后就与徐文璧攀谈家长里短,根本不理他。 骆思恭眼下只是一名指挥僉事,她不会放在眼里,又属於万历帝提拔起来,不是她的人,也有意冷落。 朱常洵看看徐文璧,又看看骆思恭,嘴角泛起笑意。 过了一会儿。 李太后聊舒服了,转头示意女官。 女官把李太后与皇帝的意思,复述一遍。 徐文璧与骆思恭明白了怎么回事。 当年万历帝派出锦衣卫,是由於李朝情报误差太大,谎报军情,误导第一支进入李朝的前锋人马,吃了败仗。 於是,万历帝派出数十米名锦衣卫,协助东征军刺探情报,同时也充当皇帝耳目,暗中观察监督整个战役过程。 按照要求,骆思恭开始述说令他至今心潮澎湃的那场战役: “卑职奉命率队入朝,只因李朝所报军情多有不实,致我军初战受挫。碧蹄馆战前,卑职正率队与辽东夜不收协同哨探,不料所雇李朝嚮导中混有倭军细作,行踪暴露,遭敌伏击…… “幸而弟兄们皆是百战精锐,拼死力战,击溃伏兵,斩首二十三级。但我方亦折损七人,重伤十人,余者尽皆带伤,只得撤回大营。李总兵改派查大受率骑兵前出侦巡。” 骆思恭略过自己一人格杀十二名倭军细作等细节,以免被视作邀功。 他略一停顿,谨慎的继续道:“后续战事,卑职因伤在大营调理,所述皆来自阵前归来將士口述。” “查將军率三千轻骑,分兵数道哨探。途中遭遇倭军前哨,一击即溃,查將军求功心切,孤军追敌过深,於碧蹄馆一带被数万倭军合围。” 陈於陛不禁疑问:“倭军多以步卒,即便数倍之眾,又如何困得住三千骑?为何不趁合围未成,及早突围?” 徐文璧接口,展现专业学识:“盖因倭军『铁炮』甚多。其器类我朝鸟銃,虽精度、射程不及,然装药多,弹丸大,破甲能力更强。查大受部所率多为轻甲哨骑,若强行突围,於铁炮攒射下伤亡必巨。据守碧蹄馆高地,倚仗三眼神銃、弓弩等御敌,待援而至,实是无奈之下的正確之举。” 研究兵器与战阵是徐文璧主业,为的就是在这样的场合,展现顶级武勛的部分能力,即使只是纸上谈兵,那也得有过仔细研究和思考,不然讲出来貽笑大方,会辱没祖宗。 李太后、万历帝、朱常洛等纷纷点头,给徐文璧捧场。 这个原因,兵部一些详细塘报上也有说明。 朱常洵深知,倭国必定再次入侵李朝,大明与倭国最终难免一战,所以近期翻看过大明初次与倭军交战的所有塘报备份,对细节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你继续说。”徐文璧示意骆思恭。 骆思恭点点头,继续讲述:“数个时辰后,李总兵亲率两千重甲铁骑驰援,猛攻倭军侧翼,一击便使其侧翼崩解,死伤遍地。倭寇军心震动,李总兵命重骑反覆衝杀,查大受部亦自高地俯衝合击,倭军阵型大乱……” “只因倭军亦多百战之兵,意志颇坚,乱而不溃,死伤甚重而不降,李总兵为保全精锐,以备决战,方主动收兵撤离。此战歷时一昼夜,我军折损数百將士,杀敌则十倍於折损,令倭寇胆寒。” 听著骆思恭的敘述,朱常洵仿佛能感受道那数千铁骑,一往无前冲阵,地动山摇的惊心动魄气势。 这等规模的骑兵衝锋,在骆思恭嘴里说得寻常。 但在眼下的欧洲,数百骑兵参加就能算作载入史册的大型骑兵战役。 倭军骑兵更是不堪。 可以想像,没见过大世面的岛民,踏上陆地,轻鬆击败李朝军,信心爆棚,以为能大肆征服,突然看到数千大明铁骑,踏出滚雷般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悍不畏死地朝他们发动排山倒海的狂暴衝锋,是何等震撼。 但这样的精锐铁骑,是要用银子堆起来的。 以大明目前的窘迫財政状况,加上层层剋扣,別说建立,就是维持这样一支驍勇善战精锐铁骑,都要李如松倒贴银子。 “照此说来,你认为李如松此战非但不是败绩,反而是场大胜?”李太后冷声打断,凤目微眯,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满朝文武早有公论,李如松碧蹄馆轻进致败,岂容你一个区区僉事妄加置喙!?”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卑职不敢!”骆思恭闻声,脊背一凉,冷汗仿佛就要浸透內衫,感觉比当年在异国他乡与倭寇廝杀更为凶险。 他在锦衣卫多年,很清楚李太后性格与手段,她一句话能定他生死,甚至祸及家族。 皇帝陛下连张鯨那等亲近且显赫的人物都保不住,更別说是他。 朱常洵將目光投向父亲万历帝,心中暗道:老爹,李太后这这话令將士寒心,骆思恭又是你召来的,她这般威胁,分明是在打你的脸啊。 万历帝內心由於挣扎,对正面顶撞生母的恐惧根深蒂固,正要习惯性退缩,却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儿子。 父子目光交匯的剎那,他仿佛读懂了朱常洵眼中那份无声的鼓励与期待。 一股勇气陡然升起,他咬了咬牙,开口道: “区区指挥僉事,也是为我大明出生入死,斩杀倭奴的有功之臣。骆思恭,你亲歷战阵,所言有理有据,朕,信你!” 说得好! 朱常洵心头赞道。 撇开胜败论,以功绩为由,认可骆思恭,並暗指亲歷者,更有认定权,態度鲜明。 面对李太后的威势,老爹终於硬气了一回,不容易。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太后的儿子,更是亿万百姓的皇帝,是大明正统唯一旗帜,是帝国威严的象徵。 朱常洵很想个誒父亲竖起大拇指。 万历帝眼角余光捕捉到儿子那带著钦佩的目光,顿时心神一畅。 作为一个父亲,最怕被儿女看不起,最爽的莫过於得到儿女的认可与崇敬。 父子俩眉来眼去,骆思恭、陈於陛和徐文璧等看在眼里。 徐文璧心下讶异,陛下以往遇此情形,多半犹犹豫豫后,最终选择逃避面对,今日竟然当眾直接对抗李太后,实在是少见。 难道……是因为三皇子那一眼? 旋即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过於离奇的猜想。 “谢陛下隆恩,卑职万死难报!”骆思恭深受鼓舞,心神一定,不再惊慌。 他歷经生死廝杀,皇帝敢於直面撑腰,他何惧之有。 同时,一丝奇异的感觉縈绕心头,刚才似乎是三皇子的目光,给了陛下开口的勇气。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却对这位传闻中因祸得福“开窍”,並展开“夺嫡”的三皇子留了心。 万历帝见李太后並未如预料般勃然大怒,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瞟著朱常洵,心下稍安,示意骆思恭:“平身,继续说下去。” 他要藉此宣示,在这慈寧宫中,皇帝亦有话语权。 被李太后目光锁定,朱常洵权当未见,自顾自地丟了一颗香炒杏仁入口,晃著小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骆思恭定神,继续讲述后续。 他提到,当时预判后面將有决战,倭军战力仍不可小覷,尤其倭军利用铁炮,据城顽抗,攻坚要付出重大损失。 情报至关重要。 趁倭军新败混乱,他率残部协同辽东夜不收,冒死潜入敌后,发现了一条隱秘小道,並侦察到倭军囤积粮草的重地——龙山大仓。 而且倭军碧蹄馆战斗被杀得死伤惨重,惊魂未定,后方的龙山大仓疏於防范。 他们设法將情报送回,李如松当即派精兵奇袭,成功焚毁龙山大部分存粮,予敌沉重一击,令倭军雪上加霜。 此役后,倭军士气越发低落,求和之意更切,终致全线撤退,避免了最后的决战。 讲述中,骆思恭特意提及一个细节:倭军即將撤退前,將部分未被焚毁的粮食,主动送给缺粮的明军,以示好大明,缓和关係。 听闻这个细节,在场眾人觉得滑稽,发出些许笑声。 朱常洵却感到一阵悲哀。 大明將士为李朝浴血奋战,李朝连粮草都总是供应不足,作为敌人的倭军反而主动送来粮食。 他明白,骆思恭藉此细节,是在委婉地为李如松和援朝將士鸣不平。 如果不是李朝后勤不力,导致將士吃不饱,辽东军也没必要去徵收李朝人的粮食。 老子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帮你们復国,你还让老子饿死在你国家? 將士肯定很气愤,李如松对李朝官吏当然也不会有好脸色,还直言指责李朝官吏人前卖惨,私下享乐,贪墨財物,运粮不力等弊病,得罪一大批李朝官吏。 於是在大明文臣弹劾李如松时,李朝官吏趁机跳出来背刺李如松一刀。 朱常洵忽然又想到一事。 起初,见大明答应出兵,李朝反而开始挑剔,他们坚决的拒绝大明龙虎將军努尔哈赤这支援军,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其中也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来越有意思了。 朱常洵目光停留在骆思恭身上。 这位锦衣卫老哥,便是开启秘密的钥匙。 这个人才,小爷要了。 骆思恭没有给自己邀功,却间接为李如松鸣不平。 人品不错,能干实事,够聪明。 但凡聪明人,不会一根筋的百分百忠诚某个人,他们会同时考虑自己的利益。 一根筋百分百忠诚的,又一般不够聪明,容易办砸事情。 都是人之常情。 只看怎么用他们。 骆思恭讲述完毕,眾人唏嘘不已。 就在这时,李太后將目光转向朱常洛,似乎是隨意的问出一句: “大孙,对於此战,你有何见解?” 原来搁这等著。 朱常洵与万历帝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瞭然。 徐文璧、陈於陛亦目光微动,大概摸清了李太后今天做这局的真正用意。 是要借探討军略,抬高皇长子,打压锋芒初露的三皇子,稳固皇长子的储位。 三皇子显露出过目不忘,善用经义的“文韜”。 李太后今日却不谈圣人学问,而把李朝战役当做主要话题,然后顺势考起“武略”。 显而易见,是瞅准三皇子尚未接触武略兵事,而皇长子必有所准备。 李太后避其长处,攻其软肋,手段老辣。 朱常洛故作谦逊:“徐国公在此,孙儿岂敢妄言。” 徐文璧捋了捋頷下白须,笑道:“大殿下过谦了,老臣正想聆听殿下高论。” “既如此,孙儿便献丑了。” 朱常洛转向李太后,从容道来,“孙儿仍以为,碧蹄馆一战,实为败绩。这位锦衣卫指挥僉事虽亲歷其中,也只能见到局部斩获,然纵观全局,初战时,李如松麾下副將因冒失战败,后联合南军,才有平壤大捷。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因此虽获大捷,也只是次策。” 听到这里,骆思恭心中一沉,对平壤大捷都是这种论调,接下来…… 朱常洛继续侃侃而谈: “平壤大捷后,李如松不等南兵匯合,便率辽兵孤军冒进,致遭合围於碧蹄馆。即便苦战脱身,亦未达成击溃敌军之战略目的,反折损精锐,正所谓『攻之不克即是败』,岂有反说大胜之理。” “且兵法有云:『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於人。』李如松轻敌冒进,正犯此忌,致王师受挫,国威有损。后续转为议和册封,实为不得已之下,以伐交弥补战场所失。” 朱常洛一番高谈阔论,层次分明,引经据典,也是言之有据,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万历帝微微点头,无论如何,长子有所长进,总是好事。 “徐国公,哀家这大孙所言,如何?”李太后面露得色,望向徐文璧。 徐文璧知道会找他,早已备好说辞,道:“大殿下熟读兵书,高屋建瓴,洞察全局,武略不凡。” 骆思恭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头更低了几分,用力闭上眼,一颗心不仅凉透,还仿佛坠落深渊,憋屈,绝望……很快他又睁开眼睛,神色恢復如常。 朱常洛得到定国公的高度肯定,心头兴奋不已,一晚上苦苦准备,没有白费。 他眼角余光瞄向身旁仍在悠閒吃喝的朱常洵,得意之色从眼角一掠而过。 一个只顾口腹之慾,显得骄恣无状。 一个能够侃侃而谈,展露雄才大略。 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夺嫡关键一环,是得到武勛支持。 若能藉此贏得武勛集团代表之一徐文璧的支持,他拿下储位储位就更无悬念。 这时,李太后目光落在陈於陛身上,脸色沉冷下来,带著最后通牒的胁迫意味道: “陈大学士以为呢?” 第二十四章 论战惊堂 面对李太后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陈於陛心知无法避开。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开口:“臣……以为定国公所言极是,大殿下熟读兵书,剖析国战,见解非凡,甚有见地。” 他选择附和徐文璧,此言看似支持“战败论”,实则措辞留有迴旋余地,並未对胜败本身下定论,是明哲保身之举。 他能位列阁臣,自有生存智慧。 此前,他从未公开支持过“征倭战败”之说。 次辅张位为扳倒首辅赵志皋,曾有意拉拢他,被他婉言拒绝,他不想依附別人,使得外界有的视其为张位一系,有的认为他与赵志皋有私交,属於赵志皋一派。 所谓“战败论”,其实是张位等为攻击赵志皋及其派系的兵部尚书石星等,暗中策动的政爭工具,是故意掀起的一场风波。 赵志皋、石星力主启用李如松,若李如松是大胜而归,则赵、石有功。 若李如松战败而回,则二人负责连带责任,难辞其咎。 这件事恐怕张位的亲家李成梁,也闷在鼓里。 儘管前线塘报明言碧蹄馆之战是胜仗,但张位一系鼓动部分参与征战的赞画文官,凭空指控李如松及辽东军“罪行”,从未亲临战阵的言官,只凭“风闻奏事”,推波助澜。 李朝亦趁机控诉李如松,反诬恩人,渲染明军战后“惨状”,意在暗示李如松是打了败仗,导致朝野震动,舆论掀起巨澜。 属国状告天朝主帅,实为二百年来未有之事。 李朝的控诉,被当做確凿的目击罪证。 此事一经发酵,朝中对赵志皋不满者,忌惮武將领功者,乃至唯恐天下不乱之徒,纷纷群起攻之,形成墙倒眾人推之势。 石星等少数人的辩白,瞬间淹没於口诛笔伐之中。 万历帝迫於李朝控诉引发的邦交压力,不得不有所表示,虽仅“呵斥言官”、“罚李如松俸三月”,並未明確定性为败仗,但此惩处无形中助长了“战败论”的气焰。 李如松功勋遭贬,名望大跌。 石星惊惧请罪求退。 赵志皋亦以老病为由请求致仕。 万历帝回奏书安慰几句,没有同意他们的致仕请求。 但是,张位等人目的已然达到。 由此,“满朝定议为败仗”之说,即便不尽其实,却也眾口鑠金,以至於深宫中的李太后也深信不疑。 李太后对陈於陛的“识趣”微微頷首,心下满意,也清楚了陈於陛並非铁心投向皇帝与三孙。 今日之局,她意在抬朱常洛,压朱常洵,既展现长孙之才,也彰其教导之功。 朱常洛表现优秀,也是展现她教导的成就。 她想培养儿子成为明君,但失败了,现在改成培养大孙成为明君,证明她有这能耐,证明她没有错。 藉此强势宣告她依旧大有影响力。 她以孝道做局,强逼皇帝儿子再一次退缩。 她要用这场会面,强势对外宣称她的威慑力犹在,强行粉碎朱常洵夺嫡希望。 “欲承大统,需文韜武略、治国征伐,样样精通。单有记诵之能,远远不够。” 李太后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朱常洵身上,强挤出一丝慈祥笑容,“三孙啊,谈论你不懂的征伐武略之道,皇祖母便不考较你了。” 公开挑明。 刻意打压。 还提醒眾人做对比。 潜台词是,三皇子还不配上桌。 郑贵妃脸色变得很难看。 万历帝正要开口维护,却闻一旁响起清亮童音: “皇奶奶,孙儿略懂。” 朱常洵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绽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都蹬鼻子上脸了,必须回应一下。 现在唯有造船是在进度上。 孙暹归根结底是从属於老爹。 自己手里头没將没兵,也没多少银子,东番启动资金还没搞够零头。 要是这样被压制,还忍气吞声,以后什么事都更难做了。 闻言,眾人目光霎时齐聚於朱常洵身上,神色各异。 李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面上依旧带笑:“略懂?那行,你也说说。” “孙儿认为,碧蹄馆一战,乃至征倭全局,虽非完胜,却可称大胜!”朱常洵开门见山,直接下定论。 眾人一愣。 朱常洛忍不住嗤笑:“大胜?三弟可別不懂装懂,徒惹人笑……” “且听你三弟说完。”万历帝面露不悦。 万历帝不觉得朱常洵在武略兵事上,能说出什么精闢之论,听到朱常洵开口就定论“大胜”,他更没有信心了,但是,他不喜欢朱常洛揶揄弟弟,这不是长兄该有的作为。 “儿臣知错。”朱常洛心下一凛然,意识到失態,暴露自己这个长兄心胸不够宽广,忙低头认错。 朱常洵不受影响,继续道:“如果依照战败之论,我明军为败,则倭军为胜。试问,古今往来天下可有弃胜果於不顾,反主动求和,並全线退兵的战胜者?诸位若为倭军主帅,可会这样做?” 此问一出,陈於陛、徐文璧等皆是一怔,不由代入倭方视角思考问题。 他们是身居高位的尊贵奢遮人物,如果不是三皇子问出,哪会愿意把自己代入深受鄙夷的蛮夷倭人,来个匪夷之思。 这一换位代入,感觉完全变了。 骆思恭闻言,虎目骤然一亮。 李太后眉头微蹙,略感意外。 朱常洵又道:“倭军战胜我军,就算不乘胜追击,也没必要主动求和,更没必要全线退兵。塘报可能会骗人,但战线不会。” “……”李太后听出道道,感到吃惊。 万历帝郑重地点了点头。 “塘报可能会骗人,但战线不会……”徐文璧反覆咀嚼此语,越品越觉其中蕴含至理。 “最后这句,发人深省啊。”陈於陛也若有所思。 他是文臣,但钻研歷史时,对歷朝征伐兵事有过重点了解,他內心也是有一个首辅梦,首辅不仅参与军国大事,还要做出判断和抉择,所以他塘报兵书也研究多年,不算外行。 李如松的塘报,有虚报战功,夸大胜绩的可能,但倭军主动求和,以及之后的收缩战线,是不爭事实。 朱常洛强自镇定,冷静思索,找到了个漏洞,开口反驳:“三弟之言,似是而非。碧蹄馆之战后,是李如松先退兵。而倭军退兵,是和约所定,非李如松之功!” 朱常洵淡然应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骑兵利在机动,岂能困守一地?进退自如,择机出击,才能发挥骑兵最大威力。再者,我军碧蹄馆激战后,回师休整时,战线也没有丟。至於大哥说的倭军战线变化,是和谈条件……” 他缓了缓,喝了口温水,才不紧不慢道,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此言一出,满堂惊寂! 第二十五章 破冰 许久没有人打破堂上的安静。 朱常洵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如同惊雷,在眾人脑海中反覆迴荡,激起层层波澜。 需要时间消化这齣自十龄稚子之口的惊世之言。 万历帝与郑贵妃怔怔地望著爱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旋即化为无法抑制的欣喜与骄傲,目光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於陛眉飞色舞,心中默念这句,务必要鐫刻於心。 这一句,虽说辞藻通俗,不够文雅,亦无压韵对偶,但其意却堪称鞭辟入里的至理名言,足以震撼朝野,天下流传。 此言不仅关乎武略兵事,更暗含外交玄机,格局宏大。 他已预见,三殿下这一句话,必將载入史册。 而三殿下只是一个十岁孩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撼。 徐文璧面色凝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今日之前,在立储的天平上,他內心的砝码无疑是倾向皇长子朱常洛。 立长祖制,李太后的威势,皇长子的年长与看似更稳重的名声,以及朝野几乎一边倒的呼声…… 所有这些现实考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皇长子继位,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已打算,待封事结束,外患解决,便上奏表明立场。 然而,出意外了。 先是传出,三皇子开窍,能够博闻强记,在毓德宫参与合议,驳倒首辅赵志皋,皇帝夸讚有明君之姿,赵志皋等文臣也开始转向。 太监中实权人物孙暹,不再保持中立,明显站位到三皇子一边。 但这些都没有改变徐文璧的偏向,因为传言不能当真,大势不可阻挡。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两位皇子论战。 三皇子朱常洵,这个他原先並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十岁孩童,居然在刚才的论战中,只用寥寥数语,便击溃皇长子,同时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不仅瞬间击碎了皇长子苍白的反驳,更如当头棒喝,敲醒了他这个沉浸於权力场权衡多年的“梦中人”! 不只是为李如松,更是为大明所有將士。 大明要靠將士在战场上获得胜利,谈判桌上才有可能摘到果实。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当初未能挺身而出,为李如松,为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將士说一句公道话。 大明今日內忧外患,哱拜刚平,播州又乱,北虏屡屡犯边,倭患也未彻底平息,正是需要將士在沙场上为国挣命之时。 可朝堂之上,那些只会空谈的文臣们却在爭权利,玩权谋,不断地拖后腿。 徐家世袭国公,世受国恩,他徐文璧被誉为国之柱石,却为了家族利益,明哲保身,尸位素餐,连京营都未能彻底整顿……除了维护京畿稳定外,对大明几乎没有贡献。 想到这里,他感到惭愧。 可惭愧有何用。 他已是风烛残年,要带著惭愧入土,去见列祖列宗吗? 大明需要人挺身而出,大明需要一位真正的中兴之主啊! 徐文璧在心中吶喊。 眼前的两位皇子,谁更具潜质,经此一幕,已高下立判。 可是,如果他当下挺身而出,必將触怒李太后,徐家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祸及子孙…… 徐文璧內心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平静。 骆思恭却无法抑制內心的激动,他虎目泛红,望向朱常洵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 在这个场合,他没有资格评论,只能用一个最直接的动作表达。 他朝著朱常洵的方向,无声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三皇子几句话,道尽了他等浴血將士的心声。 朱常洛则完全懵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反驳三弟那无可辩驳的逻辑,急得额头冒汗,只能下意识地望向李太后,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王恭妃看看儿子窘迫的模样,又看看以手扶额,装作疲惫掩饰乱了方寸的李太后,心中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太后处心积虑布下此局,要打压三皇子,孰料反而让她的大孙当眾出了这么大的丑。 但理智告诉她,这样想是错的,倘若让三皇子压下儿子,夺取了储位,她翻身坐上太后宝座的希望也破灭了。 “母后可是圣体欠安?”万历帝察觉李太后的异状,出声询问,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 “哀家……头痛。”李太后咬著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局势已然失控,借身体不適退场,是唯一体面的台阶。 而她也是真的头痛。 因计划受挫。 也因朱常洵的表现,太出乎她意料。 之前她根本不信所谓“明君之姿”这种话。 此刻她不得不信。 更因她苦心培养出来的大孙,在野蛮生长的朱常洵面前,显得愚蠢可笑,连带她也成了笑话。 这多层打击,令一向高傲的她,內心崩溃。 上了年纪的身体,有些经受不起。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景发生了。 “皇奶奶,孙儿帮您揉揉。” 稚嫩的童音响起,朱常洵从椅子上滑下,小跑著来到李太后的宝座之后。 眾人未及反应,朱常洵已踮起脚尖,將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在了李太后后脑勺上。 前世为了拼业务,什么客户关係维护都做过,伺候甲方可比这用心多了。 现在这边亲奶奶头痛,给她按摩一下,有何不可。 亲密接触,是拉近距离,化解隔膜的有效手段。 对抗打压,不等於死磕內耗,不等於要搞家庭分裂,更不等於你死我活。 对抗,是为表现实力。 有实力,才能得到看重。 一家人最好是要和睦相处,不要撕破脸。 这样有利於小爷安全发育。 反正小爷也不要那劳什子储位。 如果发现对方要走极端,那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目前远没有闹到那种地步。 一个孙辈,最適合做出主动缓和关係的举动,促进河蟹多好……当然,也是看出亲奶奶,贼有钱! 看看她这排场,看看她这穿戴,看看她娘家人多会捞钱。 本小爷是这位史诗级副本大boss的亲孙子,打不过,完全可以加入啊! 新手菜鸟面临大boss威胁,又无法打败大boss爆金幣,就想办法加入大boss阵营,免受伤害的同时,说不定还能…薅到金幣。 所以,朱常洵用了半个呼吸时间思考,就做出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上去给老太太按摩,拉进祖孙关係。 朱常洵能感受到,他手触碰她头部时,老太太身体一颤,瞬间紧绷、僵硬。 李太后著实大吃一惊,数十年磨练出处变不惊的深厚城府,此刻被一双小手瓦解。 她是大明帝国最高贵,最有权势的皇太后。 她在幕后执掌滔天权柄二十多年,遥控朝局,地位无可比擬。 却也高出不胜寒。 她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儿子疏远他,媳妇怕她,娘家人贪得无厌损害她,身边人仰视却恐惧她,精心培养並要全力扶上储位的大孙,也与她保持距离,不亲近她。 二十多年来,除了贴身宫女,就再也没有別人触碰过她的头。 因此,即使是十岁小孙儿的触碰,即使她知道小孙儿不会伤害她,她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神经骤然紧绷。 然后…… 隨著那稚嫩柔软的手指,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温柔地揉按著后脑勺胀痛的穴位,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缓感逐渐扩散开来。 李太后紧绷的神经,竟不由自主地慢慢放鬆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能感受到,小孙儿的用心和真诚,是真心想帮她。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正在一点点融化她冰封已久的心。 “血亲”二字,在这一刻,不只是冰冷的宗法概念,更是血浓於水的感触,是血脉相连的呼唤。 哀家那般打压他,他却……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在李太后的心头涌起。 就在这时,那位侍立一旁的年长宫女,终於缓过神,大步上前。 保护太后是她的第一职责,让人贴近李太后,是她失职,即便对方是太后的亲孙。 她要上前把三皇子拉开。 第二十六章 只爭朝夕 年长宫女快步上前,正欲制止,却见李太后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抬起,轻轻一挥,示意她退下。 几乎同时,朱常洛也抬手指向朱常洵,脱口道:“三弟你……”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皇祖母那制止的手势以及脸上非但未见不悦,反而渐露舒缓的神情,赶紧硬生生將“休得无礼”四个字咽了回去,心中妒火如毒焰般骤然升腾,几乎要將他吞噬。 朱常洵刚刚在言辞上將他驳得体无完肤,此刻竟似乎又贏得了皇祖母的信赖。 他与皇祖母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刻。 “去取个小凳来。”朱常洵扭头,对那年长宫女吩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使唤自家僕役。 他个子矮,踮著脚著实吃力。 年长宫女又是一怔。 她的性命是太后所赐,此生只听命於太后一人。 但能得李太后信重留在身边,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她迅速看了太后一眼,见无异色,便低头躬身一礼,默默取来一张锦凳,置於朱常洵脚边。 朱常洵踏上锦凳,高度正好,手法更显从容。 “皇奶奶,感觉好些了吗?”他轻声问道。 李太后注意到,这小孙儿唤的是“皇奶奶”,而非其他孙辈那般规规矩矩的“皇祖母”。 初听有些异样,细品之下,却觉一股家常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暖意微漾。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嗯,好多了……乖孙儿。” 这一声“乖孙儿”如同春风化雨,殿內原本凝滯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不久前惊得起身的眾人,默默落座,脸上掛起笑容,相互交换著不同意味的眼神。 陈於陛笑吟吟道:“圣母皇太后自有神佛庇佑,凤体安康,亦是三殿下纯孝感天所致啊。” 徐文璧含笑附和:“陈阁老所言极是。” 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至於“郑贵妃教导有方”之类的话,眾人就不敢讲了。 但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外界对郑贵妃教导不当的风言风语,將不攻自破,对万历帝偏袒幼子的非议,也將转为理解 谁家若有这般麟儿,能不偏爱? 这年代长幼有序,亲疏有別,並没有要求对子女一视同仁,人人平等。 “孙儿会不会揉得太重?”朱常洵询问一句。 沟通是拉近距离的桥樑,尤其在展现亲昵时。 “不会,再重些也无妨。”李太后语气温和,带著一丝好奇,“乖孙儿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是从书上看来,只是忘了是哪一本了,孙儿最近常去藏经库翻书,偶然看到这按摩手法,便记下了。”朱常洵解释道。 他去藏经库,主要是寻找航海资料,最希望找到可能遗存的宝船图纸与营造法式,尤其是传说中的九桅巨舰资料。 与李伯栋交谈得知,郑和旗舰是一艘九桅巨舰,工艺超凡,可惜图纸与製法早已失传,当年大部分航海资料是留存在应天府,被一场人为製造的大火给烧光。 以至於,如今想建造一千五百料的准宝船“马船”,都极其困难。 他並非要復古建造宝船,而是想从中汲取华夏先辈的智慧结晶,用於参考设计適应未来海战中,注重火力与机动平衡的新式战舰。 毕竟过了两百年,技术不断进步,海船不断叠代,宝船一些工艺在当下不输给欧洲船舶,但当时肯定没考虑兼容大量火炮的跑位。 作战方式也跟不上时代脚步。 两百年前作战方式,舰船列阵碾过去,巨舰能把对方船只直接压进海里,或居高临下射箭放火器,或接舷进行跳帮战。 眼下海战是炮击与跳帮战並存,倭国板屋船装不了大威力火炮,因此倭寇是以凶狠跳帮战为主。 未来海战,隨著火炮与火枪射程不断增加,精度越来越高,威力越来越强,必然是转向以炮击为主,跳帮战会持续减少。 也就是说,未来的风帆战舰,必定是要列装大量火炮,装甲与机动变得更加重要,各项性能要达到一个新的平衡,而不是船体越庞大越好。 他去藏经库中两次搜寻,没有找到任何宝船图纸和造法资料,只看到一些备份的郑和航海日誌等零散档案。 “嗯。”李太后也不追问,道,“勤学是好事,想必乖孙也是从书中懂得了孝道之理。” “皇奶奶真厉害,一猜就中。” 朱常洵顺势接话,语气真诚而热切,“孙儿从书里明白了好多道理。譬如,没有皇爷爷和皇奶奶,就没有父皇,没有父皇和母妃,就没有我,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最亲的人。海可枯,石可烂,血脉亲情永不断!” 朱常洵说出最后一句时,觉得可能有点过了。 不知为何,顺口说出了这……土味孝话。 抬眸望去,却见眾人都为之动容。 陈於陛与徐文璧相视一笑,暗自觉得这话虽质朴通俗,但至情至性,足可拿回去教诲家中儿孙。 万历帝看向李太后,目光复杂,似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心弦。 而最受触动的,莫过於李太后本人。 当万历帝看向她时,她也正望向儿子。 母子目光一触即分。 却同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先帝驾崩后,面对朝局动盪,暗流汹涌,母子二人在风雨飘摇中相依为命的那段岁月。 那时反而甚是融洽,极为近亲。 何曾想到会演变至今日这般猜忌疏远,甚至互相仇视的境地。 朱常洵不知道李太后內心的波澜,但从眾人神情看出,这番“土味孝话”,似乎意外地打动人心。 可能这样的话,正符合十岁孩童的天真率性。 他刚刚说话时,看著皇奶奶满头银髮,也自然而然的秉持了一个孙儿对奶奶的真诚孝心。 上一世,他来不及给奶奶尽孝,孝敬这边的奶奶,也算多少弥补一点心里缺憾。 “海可枯,石可烂,血脉亲情永不断……说得好,哀家的乖孙儿说得真好。”李太后喃喃重复,眼中泛出些许湿润。 她拍了拍朱常洵的小手,“好了,头不痛了。乖孙儿,过来让皇奶奶好好瞧瞧。” 朱常洵停手,利落地跳下锦凳,走到李太后面前,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嘻嘻道:“皇奶奶,孙儿帮了您,您也帮孙儿一个忙唄?” “咯咯……”李太后被小孙子的撒娇逗乐,轻轻抚摸著孙儿稚嫩无暇的脸颊,豪爽道,“但说无妨。” “我想去看大海,母妃不答应,您帮我劝劝她。” “这……” 李太后啼笑皆非。 她听说过朱常洵有此愿望,却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她帮忙去劝郑贵妃答应。 这孩子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她与皇帝和郑妃之间的僵局。 也是对的,確实没必要让十岁孩童,承受这些。 只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个请求让她有些为难。 “洵儿莫要胡闹,”万历帝適时开口解围,也是为自己和郑贵妃找台阶,“你母妃並非不允,只是你年纪尚小,不宜远行,待你长大些再说。” “正是如此。”郑贵妃稍显侷促的点头笑道。 “听到了吗?”李太后借坡下驴,笑吟吟道,“等你平平安安长大,你父皇和母妃自然会答应你,乖孙儿且耐心些。” 三人唱和之间,透出一种久违的默契。 也可以听出,万历帝与李太后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係,因朱常洵这个纽带,缓和了一些。 “好吧……”朱常洵撇了撇嘴,一副不太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我要快点长大!” 也没打算马上有进展。 目的是不断加深眾人印象。 以后进军大海,就不会太过突兀。 骄恣也不能过头。 过头就是熊孩子,反而惹人厌烦。 也不能太过乖巧,否则显得很装,不符合原先性格。 適当骄恣,见好就收的乖巧,最容易討人喜欢。 別看这皇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步步险机,朱常洵不得不谨慎把握著分寸。 李太后端详著眼前粉雕玉琢,聪慧可人又透著灵气的亲孙,越看越是喜欢。 她摸了摸朱常洵的小身板,笑道:“平日多吃些,自然就长得快了。”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胸前那块自己赏赐的长命锁上,“永镇藩维”四个字清晰刺目。 她目光微动,抬起头,恢復了太后的威仪,对眾人淡然道:“时辰不早,哀家也乏了。” “母后圣躬万安,臣皇帝告退。”万历帝率先起身施礼。 眾人隨之齐声告退。 “皇奶奶好生歇息,孙儿告退啦。”朱常洵鬆开李太后的手,走向父母。 “好,乖孙儿,下月朔日记得再来瞧皇奶奶。”李太后笑著叮嘱朱常洵,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万历帝。 刚转过身去的万历帝,闻言目光一黯。 李太后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提醒他半月后的朔日別忘了再来请安。 关係有所缓和,但阴影犹在,踏足慈寧宫对他就是一种痛苦煎熬。 朱常洵却掰著手指算道:“今天到下月初一,还有十五天呢,不行不行。” “不行?”李太后眉头倏然蹙起。 朱常洛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果然,小孩子的把戏演不长。 朱常洵这小子功亏一簣,今日他的表现大抵是郑贵妃所教,但郑贵妃不可能什么都能教会,十岁小儿心里很难藏住事,这一句便露馅了。 惹怒皇祖母,看你怎么收场! 陈於陛刚刚落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徐文璧暗嘆,终究是孩子心性,一句话就把大好势头破坏。 万历帝与郑贵妃也是心头一惊,同时回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担忧。 “对,就是不行!”朱常洵吸了吸鼻子,小脸满是认真,“十五天太久,孙儿只爭朝夕,明天就想来看皇奶奶。” 殿堂再次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朱常洛脸上的冷笑瞬间冻结。 万历帝与郑贵妃怔住,隨即相视一笑,愁云尽散。 陈於陛紧锁的眉头豁然开朗,脸上又一次绽放出惊喜。 徐文璧愣了片刻,隨即捋著白须,摇头失笑,似在自嘲又一次误判。 “咯咯咯……好,好,好孙儿……”李太后化嗔为喜,连声道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感受过如此真挚滚烫的孺慕之情了。 目送朱常洵隨父母离去,李太后口中犹自默念著“十五天太久,孙儿只爭朝夕……”,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这少顷的天伦之乐,如此真实而美好。 与大孙朱常洛始终保持著距离的恭谨顺从相比,三孙朱常洵的这份略显骄恣的亲昵更慰她心。 年长宫女將一条白手巾端到她身边。 她微微一呆,旋即拿起白手巾,擦掉泪水。 等她重新睁开眼眸,目光已变得冷漠,恢復了那个执掌权柄数十载的铁腕太后的神色。 即便是真亲情,孙儿总有长大的一天。 “奈何生在帝王家……” 她长嘆一声,喃喃自语,“五年,十年后,洵儿你便不再是今日心思了,到时你必会恨皇奶奶,但你也只能带著恨意,前去就藩……这储位,必须是你大哥的!” 第二十七章 风议逆转 慈寧宫那场不寻常的“问安”,其细节如同长了翅膀,通过无数或明或暗的渠道,一夜之间便飞出了紫禁城的高墙。 次日,已是北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切的谈资。 不过三四日功夫,连远在南直隶的南京城也已是人尽皆知。 传播速度,十分惊人。 这也难怪,源自那神秘至高之地的禁宫消息,本就最能牵动天下人的神经。 南北两京,但凡有些势力的衙门、世家、商帮,无不渴望第一时间窥探宫闈动向, 以便在波譎云诡的时局中抢占先机,或规避风险。 由此催生出一批专以打探、贩卖宫禁消息为生的清客帮閒,其中不乏藉此发家致富者。 更有那目光长远的大族,精心挑选、培养伶俐俊秀的孩童,设法送入宫中去做宦官、宫女,用以“放长线”。 若能得宠上位,便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即便不能,作为安插在宫內的眼线,也价值非凡。 如果遇朝廷政令於己不利,甚至能通过这些內线施展极端手段,以小博大。 歷经二百余年渗透,大明宫禁在许多层面早已如同筛子,机密难守。 然而,这“筛子”般的现状,这次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助推三皇子朱常洵声望逆转的利器。 月前的毓德宫合议,三皇子初露锋芒的消息,在东厂尚未全力推动下就已迅速传遍京城,令其风评开始转向。 这回慈寧宫交锋论战,被视为大皇子与三皇子首次面对面的“夺嫡”预演,內容更具衝击力。 东厂接尚未发力,相关讯息已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尤其是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句话,无疑是为李如松及所有在碧蹄馆浴血的將士正名,同时也肯定了大明武人的价值与尊严。 李如松听闻此语,当即面向皇城方向长拜不起,继而与麾下將士豪饮达旦。 这句话,也深深触动了那些原本中立或暗倾向大皇子的武勛们,三皇子在他们心中的分量陡增。 即便是许多文官士子,私下也觉此言无可辩驳,甚至奉为圭臬。 一时间,朱常洵的反面形象被彻底逆转,取而代之的是“明君之姿”、“未来英主”的呼声。 有意思的是,民间自发形成一股力量,开始主动为三皇子闢谣。 这股民间力量中,有文人,有武人,有平民子弟,也有年轻勛贵。 午后。 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茶馆內,座无虚席。 两名中年秀才故意提高了嗓门,议论起来: “要我说,那小福郎口舌虽利,所为却实犯大忌,诸位可知晓?” “怎会不知?不就是他在宫內重启禁忌船坞,耗费民脂民膏,奢靡造船,招致不祥之兆么。” 若在上月,此类涉及宫闈的负面八卦,必能引来眾多响应。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性使然,绝大多数人更喜欢关注负面八卦,尤其是关係到神秘的,有名的,高不可攀的,大有爭议的……皇子朱常洵,最高程度符合所有条件。 然而今日有些奇怪,两人话音落下,闹哄哄的茶馆反而安静下来,许多茶客面露不豫,並无人接话。 为了打破冷场,另一桌,一个青皮模样的“託儿”,赶紧出声应和: “俺倒没听说恁地详细哩,茂才公可否多透露些?俺最好打这些宫闈秘闻。” 他熟练地引导话题,试图以“宫闈秘闻”二字勾起眾人好奇。 相当专业。 起头的那位山羊鬍秀才,显然是个老戏骨,毫不尷尬地笑道:“好说好说,眾所周知,因当今圣上失德,引来天火,焚毁宫殿,那小福郎胆小如鼠,嚇得得了癔症……” 他刻意停顿。 等待预期的鬨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同伙秀才和那青皮乾巴巴的“哈哈”两声。观察到周围茶客不仅不附和,有些还面色不善起来,他们也笑不太下去了。 山羊鬍秀才暗自纳闷,前些天这说辞还效果颇佳,今日怎就失灵了? 但摸了摸袖中刚领的银钱,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后来所谓『开窍』,实则不然。不才听闻,有位得道高僧,以无上法力窥得真相……” “是何真相?”青皮赶紧接茬。 “乃是邪祟附体!”山羊鬍秀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预想中的惊呼並未出现。 茶馆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跑堂的店小二都拉下了脸。 另一名秀才有点演不下去,但收了钱,不演不行,他故作恍然大悟:“哦,这便对上了那『不祥』之说……” 话音未落。 一把摺扇飞来,“嘭”的一声,正中山羊鬍秀才的额头。 “不祥你老母!”一声带著岭南口音的怒叱响起,一名少年霍然起身,剑眉倒竖。 “你……你个外乡人,安敢在天子脚下撒野!”山羊鬍秀才捂著头叫道。 “直娘贼!別说撒野,杀你又怎地?”邻桌一名身材魁梧的疤脸汉子,猛地站起,如拎小鸡般揪住秀才后领,啪啪便是两个耳光,打得秀才双颊红肿,眼冒金星。 直、入、日,是一个意思。汉子骂的这句相当难听。 另一个秀才嚇得跌倒在地:“快……快来人……” 那青皮跳將起来,色厉內荏地喊:“尔等……尔等胆大包天!京城可是皇城根下,杀人要偿命!” “你既知是皇城根下,却对皇家大不敬,对皇子肆意污衊折辱,该当何罪?”又有一名白衣文士挺身而出,厉声质问。 青皮一时语塞,转而指向那岭南少年和疤脸汉子,恶狠狠道:“你们今日休想走脱!这两位秀才公上头,可是西城兵马司的奢遮人物!” 说理不过,便开始以势压人。 “西城兵马司?好啊!正愁找不到管事儿的地方,我陈泳溸即便拼却这太学生功名不要,也要举证尔等齷齪鼠辈对三皇子大不敬之罪!”岭南少年陈泳溸,坦然公开自己国子监太学生身份,一番话正气凛然,顿时引来满堂喝彩。 “在下也可作证。” “算我一个。” 见眾人响应,陈泳溸倍受鼓舞。 “太学生”三字,让那青皮心头一凛。 能入国子监者,多半家世不凡。 这样一想,青皮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好在他只不过是个托,散布谣言的是那两个秀才,他做这托是想赚点银子花,也是他所依附势力下达的任务。 那俩位秀才也差不多,赚钱银子之外,也期待获得某位朝堂奢遮大人物青睞,到时在举业上拉一把。 青皮眼见势头不妙,趁眾人不注意,溜出茶馆搬救兵去。 不多时,青皮便领著一位相熟的西城兵马司王百户及其手下兵丁返回。 “让开!西城兵马司办案!” 一声喝叫,茶馆內顿时安静下来。 本以为青皮是故意嚇唬,现在青皮真把兵马司武官搬来,人们觉得不妙。 陈泳溸毕竟太年轻,不知京城水有多深,如果被西城兵马司抓去定个譁眾生事,出手伤人罪名,太学生身份必定不保,还可能要拖累家人。 太学生经过考试,成绩优异者,就有资格补缺,担任佐官。 有人低声道:“哎呀!老夫记起来了,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是武清侯门下……” 闻听此言,许多人面色骤变。 有十几人转身要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万一被牵连,一般人只要进了西城兵马司衙门,无罪也得被颳走一层皮。 “站住!” 王百户示意几个属下,守住大门,不让人离开,冷冷道,“有人在此行凶伤人,尔等要么是证人,要么便是同伙,一个都不许走!” 他目光扫过,正愁近日过於太平,无由头捞些油水,今日撞上这事,希望这里面能有些个“肥羊”。 “王百户救命,便是此凶徒要打杀我。”那挨打的秀才见状,立刻哭嚎起来,意图坐实对方“杀人未遂”的重罪。 陈泳溸脸色发白,没料到这些人如此难缠。 昨夜,慈寧宫论战一事,在太学生中流传,陈泳溸听了,当即將三皇子引为楷模。 他祖父便是以平民入伍,凭军功起家的武將,常受文官之气,因此竭力培养一些孙辈读书入仕,花费许多力气才把他送到京城太学里读书。 刚才那些人当眾污衊三皇子,甚至捕风捉影,胡乱瞎编三皇子邪崇附身引起不祥,他越听越恼怒,实在忍不住,把手中扇子砸了过去。 此刻听闻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竟是武清侯门下,而武清侯与李太后正是大皇子的坚定支持者,他心知可能惹上了大麻烦。 丟了太学生功名没什么,但他不想连累罢官在家的祖父陈璘。 第二十八章 辽东,白手套,密探 毓德宫。 朱常洵伏在小书案前,提著毛笔,对著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眉宇间透著几分不耐。 对他来说,练字是苦差。 “爹,”朱常洵搁下笔,望向正在批阅奏章的万历帝,找了个话头,“骆思恭歷经战阵,身手胆识俱佳,让他来教孩儿武艺,可好?” 万历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抬起头,略一沉吟,道:“要论教导皇子,骆思恭资歷是足,但官阶不够,朕派他出一趟差遣,待其功成返京,便將他暂时调拨到你身边充作护卫,到时,再由他指点你武艺不迟。” 他本就赏识骆思恭的忠勇,慈寧宫那日,骆思恭不惧太后威势,据实陈述,更显其可堪任用。 儿子开口要人,他乐得顺水推舟。 身为父亲,他无法每时每刻护佑在儿子身边,更无法护佑爱子一世。 无论將来是居东宫,还是就藩国,或者只是出宫转转,儿子身边都需有忠心耿耿的得力护卫。 调拨锦衣卫充作皇子护卫,也是惯例。 “什么样的差遣?”朱常洵有些好奇。 “去辽东。”万历帝目光重新落回奏章,略带忧虑,“彼处情势复杂,朕需时常遣可信之人前往查探,以明虚实。” “辽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常洵心中一动,陡然生出警惕。 因为他知道,那片土地已成大明最致命隱患。 李成梁镇辽多年,大有功绩,也大肆养寇自重,利用那个家奴白手套扫平异己,攫取巨大利益,十年前就坐视白手套吞併整个建州部,又把屠刀指向其他部族,一步步强大起来,儼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养虎成患。 搞笑的是,李成梁的白手套获得敕封“龙虎將军”。 那是由於,倭国初次入侵,大明决定出兵援救,那位李成梁白手套,不知是李家要求,还是他们自己想立功,向大明朝廷申请率数万兵马入朝战斗。 兵部尚书石星觉得挺好,上奏给皇帝。 老爹也觉得可行,可节省大明损耗,是好事啊。 於是,老爹给个有名无实的“龙虎將军”敕封,允许他们援朝。 如果按照这样进行,白手套將率军与倭军正面廝杀,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 要是发现他真有“满万不可敌”那般战力,对大明反而是大好事。 第一,他们无敌横扫倭寇,大明就无需耗费太多粮餉,也无需折损精锐战兵。 第二,大明朝廷会立即对这支强军,大为警惕。 但是………… 李朝那边强烈反对这位龙虎將军率军入朝,他们攛掇大明朝堂一些大臣,一同反对。 导致此事作罢。 目前,这位龙虎將军主要在掠夺、毁灭、屠杀、吞併他的同族部落,以此来扩大地盘,垄断资源,迅速发育。 其实各部落现在还不算同族,杀光所有反抗者,吞併足够大地盘后,才强行起了个全新的族名。 大明对极偏远番夷部落地区多行“羈縻”之策,主流士大夫皆以“怀柔远人”,“以抚为上”,“以和为贵”为宗旨。 这些宗旨……说白了就是不想麻烦,不愿打仗,即便发生异动,也不去把危机掐灭在萌芽状態,而是想方设法掩盖和妥协,等危机彻底爆发,往往造成难以挽回的巨大破坏。 这些宗旨,在眼下这世道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朱常洵思绪翻涌中,眼中掠过一抹讥誚之色。 他轻声道:“爹,不止辽东,孩儿大致翻看一遍这些年塘报后,觉得眼下的大明,四处都潜藏著危机。” “何以见得?”万历帝並未抬头,隨口应道。 朱常洵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哱拜寧夏作乱,北虏便即刻南下寇边,倭酋平秀吉大抵也是窥见我大明西北烽烟大起,才敢大举入侵李朝,播州杨应龙见朝廷深陷朝鲜战事,也隨之叛乱,还有那白莲教死灰復燃,也有趁乱密谋作乱跡象……將这些单独事件,联繫起来看,似有一张无形的网,环环相扣。” 万历帝执笔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奏章,沉思片刻,神色越发凝重起来,缓缓抬眼看向年幼的儿子,目光中充满了震撼。 “爹,是不是孩儿想法太片面了?”朱常洵眨巴眼睛道。 万历帝放下硃笔,起身走到朱常洵身边,將手按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长嘆一声:“不,不是你片面,是为父与朝中诸臣片面,终日陷於具体案牘之爭,竟无人能如你这般,跳出局外,將这数年纷扰连缀起来,洞察其內中微妙关联。” 终於看到关键了。 后宫內耗,君臣內耗,党派內耗,文武內耗,你们还哪有精力充分研究军国大事。 朱常洵心下稍慰,老爹终究是明白人。 万历帝负手在殿內踱步,眉宇紧锁。 少顷。 他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追根究底,还是在於缺银子。国库空虚,边餉欠发,將士无粮,何以御敌?” 朱常洵撇撇嘴,心內不以为然。 缺钱是表层主要原因,但更深层缘由在於“制”与“人”。 制与人不改变,再多银两发放下去,都会像油水透过一层厚厚海绵,被吸走大部分,用到实处没有多少。 参照后世经验,朱常洵有多种办法,解决“制与人”问题。 但不能说出来。 太超纲了。 出自十岁孩子之口更是惊世骇俗,惹人怀疑。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以老爹的性格,他做不到。 等到了东番,则可以直接建立一套新的“人与制”。 万历帝並未察觉儿子的思绪,继续沿著自己的思路说道:“听说辽东之地,矿藏颇丰。叫那骆思恭,也可著意查探此事。若能查实,朕便可派遣税监,前往开矿徵税,或可稍补国用。商税收不得,这矿税,总该让朕收一些吧,別无它法了。” “矿税?” 朱常洵心中浮现出四个字——高淮乱辽。 他不是专业史学家,只是个爱好者,对万历年间矿税之弊的了解,多来自后世一些评述。 尤其是“高淮乱辽”,常被归为辽东局势恶化的诱因之一。以此为由,把万历帝被视为祸首。 当时,深信不疑。 但亲身经歷这深宫之中的种种无奈,翻阅诸多塘报、奏报,他渐渐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老爹绝非昏聵之君,矿税是在贪腐严重,又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欠俸欠餉越发严重,大臣们还是一致反对徵收商税的情况下,万历帝苦苦想出的唯一办法。 许多大臣群妾环绕,良田遍布,靠著比薪俸多几十倍倍甚至几百倍的灰色收入,生活富足,有白手套的,更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明知国库亏空,还是坚决反对徵收商税,不允许减少他们商业上的收益。 只盯著自己眼前利益,皇帝愁死,国家危机,都与他们无关。 矿税,也必然要引起群臣一致反对,闹出风波。 因为那些矿藏,是地方縉绅、卫所、世家可以瓜分的收益之一,也是分润给朝臣孝敬银的组成部分。 即使是皇帝派人勘探到的新矿,但新矿在那些地头蛇的地盘上,他们会视为自己的利益损失,一定会想尽办法搞事对抗,同时让朝中奥援一起帮著反对矿税。 记得老爹是扛著骂名,收了二十几年矿税,得到近千万两银子,缓解了国库亏空,粮餉不济的危机。 实实在在徵收到的银子,才能解决国家危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只出嘴巴,不但不帮忙给国家赚取財富,还极力阻挠。 之后加派农税,他们倒是支持。 因为他们有的拥有免徵特权,没有免徵的地主也会用各种暗搓搓办法逃税,即便大明农税税率是全世界最低。 而且加派农税他们还可以从中渔利。 想要彻底解决以上问题,需要一场浩大的血与火的破灭与重建! 老爹做不到。 恨铁不成钢啊。 朱常洵思绪飞扬间,万历帝走到他身旁,看了看他写的字,皱眉摇头道: “你这字……实在是不敢恭维,还需多加练习,这遍写完,再临十遍。” “……”朱常洵面露苦色。 还是逃不过练字步骤啊。 老爹本身是个书法大家,要求很严格。 …… 另一边。 西城茶馆里,喧譁声响彻。 王百户偏向两秀才,要抓人,还不让所有茶馆客人离开的举动,激起眾怒,许多人大声嚷嚷起来。 “凭什么抓人?他们詆毁三皇子殿下,遭打活该!” “三皇子殿下受惊嚇反开了窍,分明是老天爷庇佑赐福,他们竟敢污为邪崇附身,重启船坞又触犯什么大忌,造船有如何会不详?城外河面上往来船舶,难道不都是从船坞造出来的?” “俺记起来了,这两人,前些天也在迎春坊那边酒肆里詆毁三皇子殿下。” “在太液池航行的船,能有多大,至多不过游船画舫大小,最好的游船画舫,不超过百两银子,隨意富家公子都能拥有,三皇子造一艘,却称之为奢靡?你们就是故意毁谤皇子殿下,诛之不为过!” 路过的贩夫走卒,老少妇孺,纷纷驻足围观。 一听说与最近热议的三皇子相关,隔壁街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不多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了解情况后,围观百姓也怒了,开始起鬨。 眾多百姓像是反而把王百户等人包围。 王百户顿时紧张起来,抽出腰刀,大吼一声:“你们想造反不成?” “不抓这两个詆毁皇子的贼措大,反而抓维护皇家名誉的义士,你们西城兵马司才是造反。” “后台是武清侯李家又咋样,三皇子是皇帝之子,李太后亲孙,武清侯不过是外戚外侄,这事要是闹到圣驾前,届时看谁吃罪。” 势头已起,根本唬不住,眾人仍然你一样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王百户听到“闹到圣驾前”几个字,心內一凛,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皇家名誉,皇帝和李太后一搬出来,涉及到皇家此事就不简单了,不再只是普通伤人案。 武清侯亲疏关係淡然是比不上皇子,何况武清侯李家正月时,刚被查处,犯下重罪,声望大跌,眼下在坊间武清侯李家风评极差。 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保不准他会成为替死鬼被丟出去顶罪。 王百户內心焦躁起来,驀然瞥见那报案青皮,正趁乱悄悄往外钻去。 他勃然大怒,跨步过去,把青皮一把扯回,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打得晕头转向,青皮懵然中又见王百户踹来一脚。 “呜……”青皮翻滚在地上,如对虾般抱著肚子蜷缩,不久前喝的茶水连著胃液全吐了出来。 “你这贼廝,竟敢对我扯谎?诸位说得对,该抓的是你们。”王百户指著地上青皮,以及两个秀才道,“將这三人抓回衙门审讯!” “是!” 几名兵丁立即如狼似虎衝上去,把他们绑了。 反转来得太快。 在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前,王百户押著三人,离开茶馆。 听著后面群眾的欢呼,王百户暗骂一声“晦气”,却也吁出一口气,周围兵丁亦是放鬆下来。 王百户带著兵丁,押著那青皮和两个秀才,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百户爷,小人冤枉啊。”那青皮哭丧著脸叫屈。 “闭嘴!”王百户回头瞥了一眼巷口,低喝道,“本官是在救你们,方才那般情势,若不把你们抓走,你们能被那群人生吞活剥了,鬆绑!” 兵丁给三人解开了绳索。 “是是是,多谢百户爷搭救。”山羊鬍秀才惊魂未定,连连作揖。 “看出来了,百户爷刚才那是做戏给外面看的。”另一个秀才也赶忙附和。 “你们几个。”王百户没好气地训斥,“往后少在本官地界晃悠,如今这风向变了,三皇子声望正隆,你们还敢触这霉头,不是找死吗?” 三人诺诺连声,仓皇离去。 王百户一行人也迅速离开。 他们刚走,巷口便转出三人,正是先前茶馆中的白衣文士,及其两名隨从。 一名隨从晃了晃手中的东厂腰牌,笑道:“档头,倒省了咱们的事。” 那被称作“档头”的白衣文士淡然一笑:“流言止於智者。如今民心转向,三殿下贏得爱戴,自有仗义之士出面,倒比我们强行弹压更为有效。” 他顿了顿,吩咐道:“那个出手的疤脸汉子,瞧著是条好汉,还有那个监生陈泳溸,去查查底细,若身家清白,或可招揽,孙督主正需扩充人手。” “看来督主如今圣眷正隆啊,之前人们还以为他不满一年便要下台。” “嗯,主要是孙督主站对了位置。机遇当前,也要能豁得出去,方能把握住。” 白衣文士说完,若有所思,自言自语,“三殿下心心念念想看大海,坐大船,还喜欢自己建造新船,那我是不是可先囤一些上好木料船材……” 第二十九章 余波尚披頠 傍晚。 玉石镶嵌的大浴池中水汽氤氳。 朱常洵安排日常练完拳脚后来泡澡,兼锻炼泳技。 此刻他舒展身体,浸泡在浴池温水里,手中翻阅著东厂呈送的最新密报,水波荡漾,映著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那些人还在黑我……武清侯李家的宣发经费,还没停么?” “孙暹请示是否抓人……” 他摇了摇头,“时机未到,一些小鱼虾,抓了没用,反打草惊蛇,也不利於我与皇奶奶眼下亲情升温局面。” “当务之急,是借李朝之事,將內部纷爭导向外部,等倭国二次入侵,还可藉此进一步加强,在外部竖立一个强敌,这样的危机感能有效降低內耗,利国利民,也利我。” “倭国入侵李朝就是个大危机,而危与机並存,这个大危机恰恰也是我开荒宝岛的大机遇。” 他目光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扫向窗外那片蓝天。 须臾。 朱常洵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最近京城多处,甚至远郊通州运河码头一带,都因维护他与抨击他的言论之爭,而发生了爭吵打架事件。 “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监生陈泳溸,东安人,副总兵陈璘之孙……陈璘?难道是那位后来统领大明水师,取得露梁海战大捷的陈璘?这个得重点关注。” “厉魁,原辽东军户,夜不收小旗,因伤罢职,莱州人,回乡祭祖,顺路来京城访友…………夜不收个个是特种人才,即使伤残也要,这人留下考察,叫他祭祖后回京,先在东厂混著。” 朱常洵用炭笔迅速写下一些记录。 这炭笔,是为提升书写效率,让內府匠人照他描述製作,以碳化优质柳条为笔芯,外包裹一张纸,要写时把纸撕开一些,简单实用,便於携带,用来画个素描、图纸,或简单书写,都很不错。 书写时不及毛笔风雅,但贵在实用,书写速度比用毛笔数倍提升。 他用炭笔一个个標记或许可用的人。 现在开始,他要慢慢创建自己的班底,需要大量人手。 交代过孙暹,留意民间人才,无论是来自大家族,还是底层平民,都是可以。 人先找出来,留意观察,不断考验,这个过程中,再一批一批的把不合格的淘汰。 初创班底,忠诚度是第一重要。 他的风评是有转变,但大皇子朱常洛仍然拥有最大优势。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手握重权的满朝文武,开始观望。 他们对大皇子的支持,有所动摇。 但动摇,不等於转向。 绝大多数朝臣,短暂观望后,最终会选择符合他们利益的一方。 而守旧派文臣,想让他们放弃“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礼教观念,更是难如登天。 在这样局面下,自发维护他的民间声音,显得尤为珍贵,其忠诚度往往更高,因此他格外留意,让孙暹帮忙细细考察,留意栽培。 记录完毕,他放下笔,思绪隨下一份报告飘远。 万历帝採纳了他的建议,下詔公开了李朝拒绝供给大明册封使团钱粮,致其险些断粮的实情。 此詔一出,朝野譁然,原本同情李朝的舆论顷刻逆转,谴责其“忘恩负义”之声渐多。 此前反对向李朝索款者,也不敢再坚持,纷纷转向支持。 东厂顺势推动,引导议论,把焦点转向兴风作浪的李朝使节,以及与李朝使节勾连,散播不利大明谣言的官吏。 以民意做基础,中旨做令箭,东厂顺利取到驾帖,出手抓人。 那些勾连李朝的官吏荣获…詔狱雅座。 东厂当天便抄了他们家,获取罪证赃款,並控制他们家人奴僕。 在举报重赏与隱瞒连坐等手段下,人证也有了。 人证物证面前,稍加严刑,大多当晚认罪,供述罪状。 东厂办事效率能如此迅速,也是因他给孙暹的要求: “兵贵神速,一日內坐实。” 如果不火速进行,各种关係请託、疏救,必是蜂拥而至。 唯有赶在这之前,直接把罪证坐实,才能避免拉扯。 孙暹完全遵照执行,亲自坐镇詔狱。 但还是难免有少数漏网之鱼,庇护者又是武清侯李家。 “孙暹的难处,可以理解。” 朱常洵將看过的密报隨手拋入水中,墨跡遇水即化,模糊不清。 武清侯势大,背后站著李太后,东厂內部盘根错节,孙暹下属的东厂番子不敢深入查下去。 孙暹提督东厂时日尚短,根基未稳,难以完全驾驭这复杂的机构。 此前查抄张诚牵连出武清侯,是言官弹劾,宫內举证,內外结合,加上皇帝强行推动的结果,不是东厂主动发起。 东厂本来是充当皇帝的一把刀,听凭皇帝使唤。 如今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顾虑。 不过,只要不得罪李太后势力,他们还是很愿意执行。 例如,遵照旨意,顺势引导舆论,把所有事情归责到李朝人身上。 朱常洵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沉入温水中,如游鱼般潜行,仿佛要洗去所有纷扰与算计。 …… 次日。 那几名李朝使节,被正式驱逐出境。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份万历帝措辞严厉,申飭李昖的国书。 国书內容半公开,迅速传抄京城,成为街谈巷议的热点。 万历帝这次的处置及时、果断、强硬,贏得了不少民心,声望有所回升。 而大明百姓对李朝的观感,则跌至谷底。 內部矛盾,正被有效地导向外部。 东厂,后堂內。 东厂提督孙暹设下庆功宴,席间都是东厂核心骨干。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掌班楚文远举杯敬道:“督主此番雷厉风行,两日之內便肃清卖国蠹虫,更將朝野视线成功引向李朝,功莫大焉,陛下定然圣心大悦,未来司礼监掌印之位,非督主莫属!” 楚文远,正是那天在茶楼里,白衣文士打扮的东厂密探,是东厂十二掌班之一。 掌班,是东厂中层武职。 孙暹在东厂正需要培养根基,拉拢人心,而楚文远挺会来事。 这趟行动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楚文远是个人才,办事能力出眾,颇有谋略,说话又好听。孙暹便有把楚文远当做可以培养的未来心腹的打算。 孙暹满面红光,起身举杯:“楚掌班过誉了,此乃诸位同心协力之功,咱家岂敢独揽,若非诸位勠力同心,此事也办不成,来,咱家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起身应和,高举酒杯,与孙暹同时一饮而尽。 接连抄家,获利颇丰,孙暹上交八成给国库,一成留给自己,一成分润属下做奖赏,只要出过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实惠,皆大欢喜。 孙暹这分法,楚文远心內不以为然。 交给国库再多,也是被蛀虫侵吞。 换做他是督主,只上交二成给国库,一成分润属下,一成留给自己,剩下六成直接上交给皇帝陛下,確保圣眷不衰,也於国有利。 问题是,他永远不可能提督东厂。 他家道中落,没有背景,袭职锦衣卫校尉,发现位置全被权贵子弟占据,上升空间几乎被琐死。 他上过七年私塾,看过不少书,不甘心一辈子做锦衣卫最底层校尉,盼望能做一番大事。 於是,楚文远主动申请调去东厂,去做那些权贵子弟不愿乾的腌臢事。 通过多年努力,他从校尉晋升到百户,从司房到东厂掌班之列。 但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掌班,如果没有特殊奇功,基本算到头了,再想升职十分困难。与他干一番大事的理想,相去甚远。 酒过三巡。 孙暹面色一正,语气沉凝:“在座都是自己人,咱家也明人不说暗话,此番亦是三皇子殿下之策,陛下採纳,敕令我等执行。”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气氛微妙地凝滯了。 在场都是老江湖,清楚孙暹说出这话的意味,是想看看谁能跟他一样,明確支持三皇子。 这次表態至关重要。 自此,东厂內部阵营將悄然划分: 一,紧跟孙暹,支持三皇子。 二,保持中立。 三,倾向大皇子。 很明显,第一种阵营,必將得到孙暹的重用,更容易获得升迁、奖赏。 第二种会被冷落。 第三种会被逐渐踢出去。 孙暹藉此机会,正要清理內部,培植嫡系,扎实根基。 这也是三皇子给他的底气。 当初孙暹刚刚提督东厂,查到武清侯李家时,就有许多人畏缩,还有人帮著武清侯李家减罪,武清侯挪用国库银不止一百二十万两。 也根本不是“挪用”,分明是“贪墨”,但东厂內部串通文臣,进行文字游戏,改了两个字,武清侯罪责立马减轻许多。 要是“贪墨”一百二十万两,就是罪不可恕。 孙暹只能忍了,也清楚迟早面临李太后势力的反攻倒算。 如今,他提督东厂三个月,明確支持三皇子,但这次办事涉及到武清侯李家时,属下仍是畏缩,不敢彻底执行,阻碍重重。 皇帝与三皇子没有责怪。 三皇子的回覆中,“明白你难处”五个字,令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 孙暹下定决心,下一回办事时,必须突破阻碍,贯彻执行。 要达到那个目標,必须整顿清理东厂內部,首先就得从东厂核心骨干开始。 闻言,许多人面面相覷,没想到庆功宴画风突变,儼然成了鸿门宴。 这位隱忍多时的孙大鐺,开始展露手段。 …… 京城近郊,一处隱秘庄园。 清幽茶室內,次辅张位一身直裾便服,正与一位锦衣虬髯老者对坐品茗。 张位亲自嫻熟地烹茶、点汤,將一盏香茗推给对面的虬髯老者: “这是我们江左云雾茶,產於匡庐绝顶,云雾蒸蔚之中,味浓香幽,寧远伯品品可还入口。” 此老者正是卸任在家的寧远伯李成梁。 “久闻庐山云雾贡茶之名,今日托张阁老的福,总算尝到了。”李成梁朗声一笑,捋须举盏,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难得寧远伯喜欢,稍后让下人包上几斤,送至府上。”张位笑道。 张、李两家乃姻亲,张位之女嫁与李成梁之孙李性忠。 朝中大臣,与边镇武將世家联姻在初期是禁忌,现在早已司空见惯。 土木堡之变后,文臣越来越凌驾於武將之上,不仅把持朝政,还掌控兵权。 边镇武將需朝中奥援以自保,朝中权臣亦需边將助力与財源,彼此互利互惠。 李成梁在联姻上格外积极。 除了与阁臣张位家联姻,还有: 三子李如楨,娶姻顶级勛贵英国公之女。 次子李如柏,娶佟姓女真望族之女,也是努尔哈赤妻族。 长子李如松之子,娶辽东巡按杨镐侄女。 李如松曾与申时行幼女订婚,只是没等过门,申时行幼女病亡,联姻没成,但交好的关係已是达成…… 这些关係网,正是李成梁能养寇自重多年而不倒的重要依仗之一。 张位把女儿嫁给李家,能藉助李家通过联姻形成的势力与人脉,也得到一大財源。 他能登上次辅之位,敢於与门生眾多的赵志皋叫板,也有凭藉李成梁在京势力依託。 李成梁因弹劾罢官,需要朝中权臣奥援以自保,並寻求起復机会,联姻后全力支持张位夺取首辅之位。 双方关係越加紧密。 “如此甚好,先谢过张阁老。” 李成梁也不客气,拱了拱手,相比李家输送给张位的巨量財物,几斤贡茶算不得什么,他喝惯了酒,茶这个味那个香的,他其实品不出什么差別,捧个场而已。 李成梁又道:“不瞒张阁老,老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亲家,二也是有些事,想与阁老商议。” “巧了,某也正有事想与寧远伯相商。”张位点头,对身旁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躬身退下,悄然合上了房门。 第三十章 李成梁的另一面 “那三殿下开窍一事,果真属实?” 李成梁开门见山问道。 张位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確凿无疑,某亲眼所见,三殿下博闻强记,能言善辩。其所出方略,虽未如坊间传言那般神乎其神,然则『一石激起千层浪』,使得朝野风向为之转变,却是不爭之实。” “风向……是变了。”李成梁目光一闪,压低声音,“老夫从英国公府听得消息,陛下与慈圣皇太后之间,关係似有缓和。若两虎相爭之势减弱,我等『猎人』,又如何从中取利?” 將皇帝与太后母子比作“两虎”,自喻“猎人”,实为大逆不道。 但张位听闻,面色波澜不惊,只缓缓端起茶盏,轻嗅茶香,一饮而尽,闭目细品,仿佛沉浸在那云雾茶独特的韵味之中。 李成梁耐心等待回应。 他空有寧远伯爵位,却失去兵权,李如松也是被弹劾,空有总兵官差遣名號,实际也丟了兵权。李家权势大受影响。 张位这边却是临门一脚的未来首辅,这段时间赵志皋臥病在床,无法处置公务,是张位在代替赵志皋负责票擬等首辅事务。 因此,即便李成梁势力庞大拥有爵位,年长十几岁,联姻辈分上也高一辈,但还是张位为主导。 许久没等到回应。 李成梁略显焦急,又道:“慈寧宫论战,三殿下大胜,老夫本以为,三殿下那边会攛掇皇帝,令东厂趁势强攻武清侯李家,同时四处拉拢支持者。不料,东厂见好就收,转而去对付李朝使节与相关官吏,把朝野议论焦点,从宫內之爭,转到对李朝的斥责上。” 张位这才开口:“两虎不爭,只是暂歇。一山不容二虎,宫內终究是要爭出胜负。无论风向如何变幻,我等静观其变即可,至於將朝野焦点引向李朝,此招……著实高明。” 他微眯的双眸倏然睁开,精光乍现,“宫內,有高人!” 李成梁神色一凝:“阁老所指的高人是?” “某亦不知。”张位摇头,“但绝非那十龄稚子。” “这是自然,十岁小儿哪有这般手段,莫非是……郑贵妃在背后指点?” “非也,郑贵妃若有此等心机手腕,早已显露,而观她娘家也皆是无能之辈。” “孙暹?” “孙暹凭藉勤勉办事晋升,颇有能力,却不善大局谋略。” “那还有何人?” 李成梁沉吟片刻,“听闻三殿下近日,常与些匠师、內操教习往来……” “不急。”张位提起茶壶,缓缓添满李成梁的茶盏,“藏於幕后的高人,迟早要显形,届时再观形势,谋定后动,或集中力量除之,或將其捧高再重重摔下,总之,绝不可让三殿下得此强助。” “阁老深谋远虑。”李成梁会意一笑,举杯道,“当下的確无须伤脑筋,喝茶,喝茶。” 他心知肚明,张位必欲除去那“高人”。因这“高人”通过教导三皇子,已能直接影响圣意,对张位这位“未来首辅”而言,便是巨大威胁。 一个必须依赖辅臣,易於掌控的皇帝,才是张位、赵志皋等文臣心目中的“明君”。 李成梁心头有些感慨,他年轻时,作为武將,也曾嚮往能追隨成祖那般雄主,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年岁渐长后,才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法实现,转而更关注家族利益与麾下家丁的维繫,这些才是实实在在。 通过沟通边虏製造军功,联姻构筑利益网络,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屹立不倒,就像现在这般。 前任司礼监掌印张诚,权势显赫一时,重罪查实,立被抄家,家破人亡,光溜溜一人去守陵墓,他后面的李太后也只是保他一命。 而他李成梁重罪查实,只不过罢官,还能自由活动,甚至保住了爵位,就是因为自家儿孙和家生子,一堆的总兵、参將,掌握边关安危,亲家有顶级勛贵,有重权在握的阁臣,也通过武清侯给李太后每月的孝敬…… “慈寧宫的月例礼,送进去了吗?”张位突然转移话题。 此前因武清侯涉案,李家与慈寧宫的间接联繫一度中断。 李成梁答道:“已顺利送入,这次三十年份的老参,多备了一株。” 张位点头:“慈寧宫肯收便好,说明还愿意关照你。” 李成梁笑道:“武清侯有言,同姓李,五百年前本是一家,自然会相互关照。” 他祖上本是关內汉人,二百年前因逃避灾祸,流落北方蛮夷之地,为生存,娶当地女子,学当地语言,名字也改成当地惯用名,唯独姓氏,坚决不改,为的不忘本。 明庭查实李成梁身份,才会重用李成梁,让他获得足够战功后顺利给予封爵,又允许他儿孙执掌多处边关重镇。 有政敌为打击李成梁,宣扬李成梁是异族。 但如果李成梁是异族,英国公、张位这等顶级权贵,绝无可能把亲女儿嫁到李家去。 “三十年份老参,如若筹措不易,某这边就不用给了,慈寧宫那边要紧。”张位道。 “阁老放心,绰绰有余,你照常服用便是。” 李成梁说了句假话。 三十年老参供应,日渐紧缺。 自名医李时珍推崇白山人参为延年益寿圣药后,人参价格飞涨。 京城袞袞诸公,江南富豪縉绅,以及宫內李太后与诸大鐺,谁不想著延年益寿。 昔日李家单单垄断此货,便获利无算,何况当时他还垄断了辽东毛皮、东珠、马匹等多项暴利货品。 他凭藉每年赚取的巨额利润,养起数千家丁,也在朝中与宫中建立广泛人脉。 但自他被罢官,那个放回建州的夷丁家奴,攀著文官这条线,与朝中大员牵上关係。 有了朝中奥援的支持,那奴儿自己带队进京,进行朝贡贸易。 而且趁著李成梁家势力减弱,那些海贸走私商,嗅著巨大利润,商船开进鸭绿江,辽东诸申的人参、东珠、毛皮、砂金等货物,开始通过水路运出去。 李家垄断地位被打破,財源锐减。 想起那个亲自培养起来的孩子,李成梁心中十分复杂。 如今,那奴儿野心越来越大,摆脱了他的控制,不过给李家的例行供奉没有减少,马市贸易在继续,还有佟家在中间帮忙维持关係,因此並未彻底闹翻。 长子如松只知征战,不懂权谋之术,想效仿效冠军侯,欲以战功觅封侯。 三殿下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就把他感动得不成样子。 確实,这句话帮他在李朝战场上的功绩做了平反。 但也不想想,李家必须紧隨未来的首辅张位,而张位是支持大殿下。 这还不算。 他还扬言討伐偶尔掠边的奴儿。 岂不知,一旦与奴儿撕破脸,我李家主要財源,將濒临断绝,届时拿什么养三千家丁铁骑,拿什么笼络辽东文官武將,拿什么送礼给朝中大臣贵胄? 不能维持奥援人脉,如何抵挡诸多暗箭与弹劾。 总之,李成梁很不放心,李如松继承李家家业。 李成梁希望自己起復,重新掌握兵权。 李成梁相信,只要他重新掌权辽东,就能再次压制奴儿,再一次垄断辽东货源,重振辽东李家声威,爭取——永镇辽东! …… 翊坤宫外。 朱常洵骑著白色矮马,从演武场归来,庞保骑著黄褐马紧隨其后。 门口內侍见状,忙上前跪伏在地,以背为凳。 “不必如此。”朱常洵没有把人踩在脚下的习惯,自行跃下,问一句,“舅舅到了吗?” “回小爷,舅爷已在殿內。” 郑贵妃派人找他回来,说是郑国泰进宫探亲,让他也来见一下这个舅舅。 外戚不是想进宫就能进宫,需要万历帝同意。 老爹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大舅哥。 郑国泰很早就请求进宫,但前些天满城风雨,万历帝不希望那些风雨对宫內產生不好的影响,所以拖了好几天,等风雨稍歇,才允许他来宫中。 老爹不想见郑国泰,只交代娘亲代为赏赐郑国泰三十两银子,以及一些布匹、瓜果等。 此刻偏厅中,郑贵妃与郑国泰以宾主列坐,宫人有序地端上糕点、蔬果、茗茶后退下。 朱常洵走到门边,听到里头交谈声的內容,眉头微皱,顿时驻足。 “……二妹,听兄长一句劝,万万不可覬覦储位!”这应是舅舅郑国泰的声音。 郑贵妃问:“为何?” 郑国泰:“李太后何等势大,更有那满朝文武皆支持皇长子,如何爭得过?你若硬要强爭,恐引火烧身,致你们母子危机重重,也累及我们郑家富贵不保!” 郑贵妃:“你只念著自家富贵,可曾替本宫想想?吾家福郎若就藩,我们母子此生难得相见之日。若得储位,便无需分离,不用忍受那思念之苦。” 郑国泰:“平安就藩,做个富贵藩王有何不好?选个富庶大城,譬如古都洛阳便极好,殿下如果能就藩洛阳,正好带契舅家人,我將让次子隨行,购置產业,经营盐引,使我郑家枝繁叶茂,成为洛阳一方大族,与京城本家呼应,岂不美哉?” 郑贵妃嘆气:“果然……你心心念念皆是自家荣华富贵。” 郑国泰:“哪能这般说,娘娘与殿下乃郑家倚仗,一荣俱荣。娘家越强大,你与殿下地位越稳固。” 郑贵妃:“储位归属,自有陛下圣裁,本宫做不得主,不必再说。” 郑国泰又道:“还有一事……请妹妹在陛下面前美言,替兄长求个好差遣,若能挣个爵位让你娘家门楣永世光耀。那王皇后无子,娘家尚且封了世袭伯爵呢,你看……” “莫想。”郑贵妃直截了当的拒绝。 朱常洵放宽了心,母亲心如明镜,清楚兄长为人。 起初,朱常洵也期待自家舅舅是个能人,能帮衬一下自己。 但经过了解后,他对这位舅舅已不抱期望。 郑国泰为避免遭到群臣抨击,想撇清关係,五六年前就主动上奏,请求册立大皇子为储君。 老爹偏爱本小爷是真,但老爹其实也是希望效仿嘉靖帝,能形成一个支持本小爷的势力,与支持大皇子的势力对峙,他才有空间腾挪拓展,慢慢夺回一些权力,减少掣肘好办事。 郑国泰作为大舅哥,关键的国戚,直接表態站位大皇子。 做舅舅的都这样,其他人更不敢站在本小爷这边了。 而且他这样做是把老爹放在火上烤。 老爹不喜欢他,但看在娘亲面子上还是厚待他,不顾大臣反对,给他袭二品都指挥使。 本小爷不想夺嫡,但你受了皇帝厚恩,就不能这么怂,只顾自己利益,不为皇帝考虑。 东厂信息指出,近期郑国泰家,客人络绎不绝,许多人怀著各种目的送上大礼,这个舅舅来者不拒。 很贪,很蠢。 你又贪又蠢,不怂,敢干敢冲,也算有点用。 你又怂又贪,不蠢,知进退不惹事,也是可以。 你又怂又蠢,不贪,留得清白在人间,要给个赞。 但又怂又贪又蠢,就註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个舅舅,看在老娘面子上,保持礼貌上的关係。 但绝不可信,更不可用! 想到这里,朱常洵朝宫门外的庞保招了招手。 庞保屁顛屁顛跑过来。 朱常洵压低声音,给庞保耳语两句。 庞保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朱常洵迈步走入偏厅。 郑国泰忙起身见礼,他能袭二品都指挥使官位,很大一部分是由於郑贵妃生下了朱常洵。 郑贵妃生下健康儿子,母凭子贵,被晋为贵妃,郑贵妃的娘家人也跟著沾光。 过了一盏茶时间,庞保凑上来,在朱常洵耳边说了句话。 朱常洵立即宣称有急事,告辞离开。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郑国泰身上,还不如多点时间与李伯栋李作头等匠师多聊聊。 朱常洵帮助李伯栋解决大问题,又时不时赏赐宫廷酒食,不摆架子的交流,李伯栋早已感激涕零,支持度与信任度毫无问题。 朱常洵也在多次交流中,对李伯栋有更多了解,觉得可以放心透露一些心里想法。 例如,这艘纵帆船,相当於是个等比例大模型,真正目的,是建造出能稳定在海上航行的双桅海船。 李伯栋这才知道,三皇子造船不是为了玩乐。 他早就纳闷,太液池明明適合桨船,不適合帆船,更不適合海船。 朱常洵透露心里真正想法后,李伯栋明白过来,完全採用海船方式进行建造。 第三十一章 李朝的谢恩 细雨如丝,笼罩著太液池,將远处的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画。 朱常洵独坐於湖畔凉亭之中,石案上摊开著一份密报,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不远处忙碌的船坞上。 匠作头李伯栋正指挥著数十名工匠,在新建的船坞中紧张地劳作。 风雨並不能阻挡工程的进度,一座木质帆船的骨架已成型,傲然矗立於坞中,距离完工还早,但已能想像其日后破浪的姿態。 那是新船的雏形,也是朱常洵梦想的雏形。 一艘融合了大明与后世智慧的纵帆船,是他通往广阔天地的希望。 然而,他的心思,此刻不得不从这未来的航船上暂时移开。 他指尖划过密报上端正的文字,那是一个刚刚抵达京城的使团名单。 “李朝,谢恩使……” 他轻声自语,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正使:李忱,官拜正二品礼曹判书。” 使团阵仗不小,数十辆马车,二百余眾,由礼部主客司官员相迎,兵马司骑兵开道,浩浩荡荡穿过京城街巷,引得万民围观,最终入驻正阳门东侧的玉河馆。 玉河馆,是专为接待李朝使臣而设的馆驛,紧邻翰林院、鸿臚寺等,距离皇城也不远,方便使臣覲见和往来,彰显著大明对这个“第一藩属”的格外恩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天前被驱逐出境的李朝使节,也是住在玉河馆。 被驱逐的李朝使节,全是七品小官,如今带队的谢恩正使,却是正二品的礼曹判书李忱。 李忱这个职位,等同於礼部尚书。 正使品阶之高,贡礼规模之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谢恩使团。 李朝对此行的重视,可见一斑。 “谢恩?” 朱常洵笑了。 与其说是来感恩,不如说李昖派出的这位心腹重臣李忱,是来与大明进行一场博弈。 大明上下太低估李朝。 而他清楚,这个號称“小中华”,全面抄用汉字,以汉学为主流,以说流利汉语为荣的第一藩属国,骨子里藏著不甘人后的野心与极为务实的生存之道,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一切皆可出卖。 只是他们隱藏太深,容易被忽略。 他们背刺李如松与辽东將士一刀,间接搅乱大明朝局,却偽装成被欺负的样子。 为阻碍和谈,不惜让大明册封使团断粮,造成大明辱国,却还装作无辜且依然恭顺的样子。 这一次,他们又想搞出什么花样? 朱常洵对李朝始终保持警惕。 正因这份警惕,在骆思恭前往辽东之前,特意嘱他,暗中查探李朝与辽东各方势力的往来。 接下来阅看的另一份密报,便是骆思恭从辽东快马传回的成果。 结果,触目惊心! “铁器、粮秣……乃至按女真样式打造的弓箭、刀剑、甲冑……” 朱常洵的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字句,心內怒意止不住升腾,“李朝地方豪族、边镇將领、中枢大臣……居然联手將如此多的战略物资,在暗地里源源不断卖给北岸女真各部。” 从上到下参与,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李朝国主李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这是公然违背大明禁令。 鸭绿江北岸是大明羈縻之地,属於大明国境內,一切通商都要经过大明准许,何况是严令禁止的战略物资。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继续看骆思恭的密报。 “其转而收购女真的人参、貂皮、东珠等,再利用朝贡贸易之便运往关內,或是转手卖给往来私贸海商,牟取暴利。” 这简直是踩著大明给予的恩惠,做挖大明墙角的勾当。 没想到的是,倭军此刻还盘踞著釜山,战火可能重燃,这种时候,李朝仍在违背大明禁令,持续暗中与北岸建州等部“互通有无”,两边下注,两边通吃,毫无信义可言。 怪不得,建州那本来铁锅都製造不出的部落,能那么迅速的坐大。 以这秉性,可以推断,李朝那些手握重权大臣,和沿海地方豪族,与倭国之间,必然也存在大量不可告人的走私交易。 他们一边享受著大明的庇护和朝贡贸易的巨利,一边却又为了更多財富,长期向大明的潜在敌人输血。 依靠著大明承平了两百年,或许他们百姓穷苦,但他们地方豪族,两班世家,一定是积累了海量財富。 “可以骂丰臣秀吉无耻、凶残,是野心膨胀的矮猴子,但不能否认他很有眼光,李朝真的是该宰的肥猪之国……”朱常洵不由得咕噥自语一句。 倭国第一次入侵,虽然最终败退,死伤惨重,但抢掠所得的大量財富,应该足以让那些活著回去的人为之疯狂。 要知道,那可是个充斥强盗贼寇的国度。 所以,就算冒著跟大明死磕的风险,倭国也註定要第二次出兵入侵李朝。 利益,永远是战爭最大的驱动力。 这一次,按照正常走向,大明还会豁出命去援救李朝。 而学走大明的文字、文化、技术、典章制度的李朝,表面恭顺示弱,但总有一批人在暗地里做著背叛大明的事。 想到此处,一段来自未来的记忆涌入脑海。 二十年后,大明辽东深陷战火,万历帝准备一举解决建虏之患时,就是这个口口声声尊大明为父邦的“孝子”,在明面上假意应允支援大明,暗地里却向建虏提供关键军情,从背后给了大明致命的一刀,成为导致中原陆沉、神州涂炭的帮凶之一。 “这一次,有我在此,休想!” 朱常洵冷冽的目光,投向玉河馆的方向。 刚刚入驻玉河馆的李忱,官拜正二品礼曹判书,是李昖的心腹重臣,在李朝群臣中,地位仅次於总揽军国大事的“领议政”柳成龙,不是寻常七品使节可比。 肯定也是老狐狸一个,不容易对付。 李忱与柳成龙深諳权谋,跟大明许多重臣颇有私交。 也是他们指使李朝文臣藉机抨击李如松,挑拨大明皇帝、文臣与武將之间的关係。 矛盾的根源,得追溯至援朝之战。 最初原因是,李如松援朝过程中,柳成龙等不断催促进兵,李如松则坚持粮草不足情况下,不能进兵。 柳成龙等又想索要部分指挥权,被李如松拒绝。 柳成龙等人不满,故意在粮草与民夫上掣肘李如松。 当时李朝国土还有大半陷落,百姓处於水深火热之中,將士在前线浴血拼杀。 柳成龙、李忱等李朝官吏,在外表达的是“泣血”,“心忧吾民溃粮”,“悲痛寧死於国事”云云。 等他们回到家,关上门后,就开始左拥右抱,摆宴喝酒,寻欢作乐。 李如松性情刚直,发现后直接上奏朝廷,揭露他们。 这就彻底得罪了柳成龙、李忱等一大批人。 此后,柳成龙等窥见到北兵与南兵存在一些矛盾,他们便开始挑拨。 如果李如松率先让北军进兵,他们宣扬李如松是想抢南兵功劳,压制南兵。 如果李如松命令南兵先行,他们宣扬李如松把南兵当做炮灰,是故意让南兵送死。 李如松恨得牙痒痒,但对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他身在李朝国土上,还需要他们提供大量民夫,帮忙运送粮草、器械等配合,柳成龙等又以女色、重贿等勾结大明文臣,间接控制话语权。 李如松势单力薄,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吞。 明明获取大胜,挽救了即將灭国的李朝,又在碧蹄馆以数千迎战数万,杀得倭奴心胆俱寒,维护了大明荣耀与国威,却被大明与李朝文臣合伙弹劾,说成是大败绩,甚至上升到“丧师辱国”。 面对两国文臣汹汹抨击,李如松一个缺乏话语权的武將,难以抵挡,他父亲李成梁也早已因罪罢职,说不上话,只能寄希望於皇帝英明圣裁。 可惜,皇帝还是惩处了他。 抹杀了他在李朝的不朽功绩,使得平定寧夏的辉煌战绩,也蒙上了一层灰。 李如松能理解,面对两国文臣一面倒的战败论断,深居宫內的皇帝无从判断,即便相信他,也必须权衡全局。 李如松受到的惩处只是罚俸,微不足道,但导致声望玷污,文臣趁机拿走他的兵权。 令李如松最难受的是,皇帝似乎不再那么信任他。 这正是李昖、柳成龙,以及忌惮武將坐大的大明文臣们,想要的结果。 李忱、柳成龙等从这次灭国危机,看到机遇,他们粮餉都不用消耗多少,就能利用大明击退倭国,还以权谋达到进一步反制大明,分化大明,削弱大明的作用,这可以看做李朝一次胜利。 他们极力反对大明与倭国和谈,阻挠册封,目的无非是希望继续以这种方式,让大明与倭国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反倒能收穫渔翁之利。 混乱、虚弱的大明,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在他们內部认知里,他们继承了高句丽,高句丽曾经占据的土地,都是他们能宣称的国土,包括整个白山山脉的东北大部。 尤其在那广袤的原始森林中,还蕴藏著令人垂涎的无尽宝藏。 隨著海商贸易船队增多,貂皮、鹿皮收购价迅速攀升,熊皮、虎皮极为紧俏,能买出天价,还有那东珠、砂金,以及各种珍稀木材、药材,尤其是深受富人权贵们追捧的人参…… 想到这里,朱常洵有所明悟。 初次入侵时,比小西行长更受丰臣秀吉信任的加藤清正,当时选择进攻咸镜道,並一路突进到白山女真部落。 不是因为傻,而是这条进攻路线,阻碍小,却能获利巨大。 如果能长期占据这片宝藏货源產地,更是可以源源不断攫取巨大利益。 唯有重大利益,才能驱使加藤清正在还未巩固咸镜道情况下,冒险深入对岸原始森林。 加藤清正、丰臣秀吉都能看到。 李忱、柳成龙等李朝权势者,自然更是心知肚明。 他们必定也看到了,大明在东北的控制力日趋减弱。 以他们秉性,可以推测,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趁著大明衰弱,能蚕食掉这片蕴藏巨大財富的广袤区域,就像趁著元朝衰落,他们蚕食了北方六郡那样。 朱常洵心中寒意更盛,目標也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小內侍来到亭外稟报:“启稟殿下,张司膳的父亲已至北安门,是否传见?” 朱常洵这才想起,今日约了张司膳之父张大用商议合开酒楼之事。 万历帝未准他出宫,不过特许张大用入皇城见面。 这个张大用,本是金陵名厨,因女儿在宫內得郑贵妃和万历帝赏识,升任司膳,他也隨之名声更盛,酒楼生意曾十分红火。 可是,去年遭人陷害,惹上官司,酒楼倒闭,还欠下一屁股债。 东厂那边派人去查实,是当地打行受一富商指使,而该富商与武清侯李家关係密切,背后还有一批公开支持皇长子的应天府大员。 证明此前猜测没错,这是殃及池鱼事件。 张司膳是老爹与娘亲的死忠。 应天府坚定支持朱常洛的一派,以打击张司膳家人,间接打击本小爷这边。 儘管目前与武清侯一系暂时休战,但既已发生,必须反击。 任何示弱都会被视作可欺。 朱常洵当时交代孙暹,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栽赃给打行与富商,人都抓起来,抄掉富商家產赚一笔,其它先不追究太深,聊錶停战诚意。 孙暹派出一名叫做楚文远的掌班,去往应天府,事情办得不错。 “带过来吧。”朱常洵吩咐一句,隨即转向身旁一名长相灵秀的宫女,“花花,去请张司膳过来,让他们父女一见。” “奴婢遵命。” 名唤花花的宫女巧笑嫣然,翩然而去。 另一名贴身宫女溜溜不禁感嘆:“小爷待奴婢们真是好。” 內侍庞保立即低声呵斥:“溜溜,慎言!” 外出侍从期间,她们无故不能出声。 溜溜嚇得吐了吐舌头,赶忙请罪。 朱常洵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有些人以为宫女入宫,就是踏入牢笼,戚戚呀呀命苦悲惨的样子。 其实没那么夸张。 对於大多数平民女子而言,入宫是一条改变命运的捷径,身份提升之外,生活也有保障,哪怕只是做最普通宫女,也比嫁给另一个平民家庭,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劳苦一辈子要强上几倍。 何况,还有不低的月俸,逢年过节的赏赐。 宫女入宫做事期间,难以离开皇宫倒是真的。 亲人探视,可以申请,但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很难被允许。 皇宫毕竟是禁地,不是能隨便进出的地方。 二十岁以上宫女,可以申请离开皇宫回家,太祖规定“年满二十至二十五,愿还家者听”。 但许多宫女不愿离开,以至於宫女太多,得安排年老宫女去皇家寺院居住养老,皇宫提供月俸,可以一直领到去世。 当然,也会有一些宫女受到女官或妃子欺压,也有犯事的被重罚,甚至被仗毙。 宫规严格,秩序井然,但只要安分守己,正常情况下都可安稳度日。 但总有不安分的人,也总有恃强凌弱的人。 哪里都有好人、坏人。 复杂的皇宫里,更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有个叫刘若愚的太监,后来写了一本《酌中志》,把宫女描述得很悽惨,以透露禁宫秘辛为卖点,有刻意抹黑宫之嫌…… 这个刘若愚,家族世袭卫所指挥僉事,父亲官至辽阳某镇副总兵。 大概率是个渗透者,不知道现在入宫没有。 思绪流转间,朱常洵开口道:“庞保,明天去查查,宫內有没有一个叫刘若愚的,如果有,叫他滚蛋。” 第三十二章 极致手段 玉河馆。 李忱坐在二楼窗边椅子上,用指节轻扣桌面,眯了眯布满鱼尾纹的眼睛,朝窗外凝目望去,皇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巍峨而神秘,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脑海中迴响著离京前国主李昖的嘱託:“为社稷之计,可不择手段。” 领议政柳成龙也有交代:“明国已被拖入战事,当善加引导,令其难以脱身。明国陷入混乱分裂,方符合我等长远之利。” 挑拨离间,重金收买,女色诱惑……这套牵制明国的策略,此前成效斐然。 之前计划十分顺利。 难以收买的刚直悍將李如松,已遭惩处,兵权旁落,明国朝廷势必换帅。 兵部尚书石星也非易与之辈,首辅赵志皋收钱不办事,希望朝局变动,届时那些更易“沟通”的几位老爷便可上位。 设法破坏册封,倒是能加速大明朝局剧变,也挑起明国与倭国更大规模的战事,令两强互相陷入泥潭,互相廝杀消耗,李朝坐收渔翁之利,但不能做得太明显。 此策本在徐徐的顺利推动中。 然而,近期局势突生波折,甚至隱隱有逆转之势。 这变故,竟然指向了那位年仅十岁的明国三皇子——朱常洵。 “十岁稚子,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岂能一朝开悟,就破我等反覆斟酌出的谋国大策?绝无可能!”李忱坚定地摇了摇头,將不切实际的想法驱散。 这时,下属轻步上楼,躬身稟报:“判书大人,一切已备妥,只是这雨势渐大,是否稍候?” “不,要的正是雨天,雨势渐大更好。”李忱断然挥手,“即刻出发!” 不多时。 一队人马离开玉河馆。 李忱一人在前,手捧一个精致木匣,任由雨水打湿緋色官袍,在街道上缓步而行,引来路人纷纷驻足,投去诧异目光。 隨从们紧隨其后,心下暗赞。 判书大人果然老谋深算,一位白髮二品大员,捨弃马车步行,还冒雨徒步,手捧贡礼,此等“至诚”姿態,必將迅速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形成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隨从们连忙效仿,脸上堆起悲戚又恭顺的神情。 …… 紫禁城內,毓德宫暖阁。 万历帝阅览著李昖的回信与李忱的奏疏。 无非又是泣血陈情,诉说邦国残破,粮餉断绝致使天使受困的种种“苦衷”,洋洋数千言废话。 李忱的奏疏末尾,除请罪外,更特意提及“已將肇事罪使重重治罪”,並恳请面圣,亲述“钱粮闕供之失”。 “不见!” 万历帝当即回绝。 天朝顏面受损,国书申飭之墨未乾,大明帝王之怒未消,岂是彼等想见便能见的? 可是,当田义呈上隨附的礼单时,万历帝的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这份贡礼之厚重,远超以往,高丽参、貂皮、珍珠、虎眼石……皆是他宫中用度及赏赐所亟需之物。 居然还有一张极为珍贵的完整上等虎皮。 国库空虚,內帑拮据,而办事的要赏赐,有功劳的要赏赐,宗室外戚的嫁娶礼,太后、妃子、皇子、皇女的生辰礼,逢年过节的例礼……每年需要消耗许多赏赐物品,早已让他捉襟见肘。 给赏赐不止是笼络的问题,也是皇帝能力与风评的问题。 这些实实在在的珍品,倒是能稍解燃眉之急。 “陛下,”田义低声提醒,“李判书他们是冒雨自玉河馆步行至承天门,眼下仍跪在雨中,京城百姓,多有围观者。” 万历帝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仿佛能看到那白髮老臣跪伏於地的“忠恳”模样,心肠不由一软,几乎就要改变主意。 就在他欲开口的剎那,眼前忽然浮现出爱子朱常洵那日侃侃而谈的模样,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正望著他。 万历帝精神一阵放鬆,心內却猛然醒悟:“这……这不正是吾儿所说的那什么……想起来了,叫做道德绑架。好个李忱,竟敢以此伎俩道德绑架,企图逼迫朕见他,岂有此理!” 想通此节,万历帝脸色一沉,对田义斥道:“朕已明言不见,你还在此絮叨何为?” 田义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老奴愚钝,老奴即刻去办。” 他心中暗惊,陛下近来心思愈发难以捉摸,此次揣摩圣意有失,能感觉到皇帝陛下对他的信任又少一分。 待田义退下,万历帝向另一个內侍问道:“吾家福郎怎地还不来?” 內侍小心翼翼道:“启稟陛下,三殿下去见张司膳的父亲,见完还要去慈寧宫问安。” 万历帝记起,朱常洵昨天说过,他同意了。 又去慈寧宫。 他祖孙俩关係越发亲密了。 倒也不是坏事。 这边来自母后的压力,明显减少。 不过洵儿隔三差五就往慈寧宫跑,只怕是书法会拉下。 …… 承天门外。 李忱深知初次恳求必遭拒绝,但他要的正是这“天公作美”的舞台。 不顾礼部主客司郎中的一再劝阻,他坚持率眾跪於雨中,放声痛哭,声嘶力竭,试图以“至诚”感动天听,也影响京城民眾,方便让那些交好大臣,以民意帮他们说话,大明皇帝最容易被这套路掣肘。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李朝苛待大明册封使团,常驻使节又贿赂朝臣,散播谣言等行径,早已传遍,李朝名声断崖下跌。 围观百姓是很多,但听说跪哭者竟是李朝使臣,不仅无人同情,反又许多唾骂之声,更有甚者,想起战死在李朝的亲故,愤而朝李忱等投掷烂菜叶、石块等。 场面一度尷尬。 李忱感觉失算,但骑虎难下,只能硬撑。 那陪同的礼部主客司郎中,也连带被骂。 外国使团想进宫朝见皇帝,要按照规矩和流程。 首先,礼部主客司负责接待,审查使团身份文件、国书和奏书,以及所携带物品,再与宫內、鸿臚寺等相关部门对接和善意,確定使团在京的行程、覲见礼仪、宴饗规格等。 然后在覲见那天,鸿臚寺负责引导,在使团覲见皇帝或参与朝廷正式典礼(如朝贺)时,负责引导、教授礼仪、主持仪节。 朝见申请被拒绝,也再正常不过,万历帝近年连朝廷重臣都很少召见,不见外藩使臣才是情理之中,办完事自行回国便是。 哪有李忱这样,被拒绝后,还一直跑到皇城外跪哭。 不合规矩,也不合礼仪。 主客司郎中再度劝李忱等离开。 李忱顺势下台,悻悻返回玉河馆。 次日拂晓。 李忱转换策略,携重礼至陈於陛府邸前“哭门”。 陈於陛碍於情面,只得接见。 礼物退回大部分,並给与回礼。 第三日,又如法炮製,到首辅赵志皋府前,赵志皋虽病重不见客,由儿子出面接待,礼物照单全收。 第四日,目標转向次辅张位…… 这般“精诚所至”外加厚礼开道,果然屡试不爽。 接连数日,李朝二品老使臣“负荆请罪”的消息传遍京城,舆论悄然发生变化。 不少深受儒家“柔远人”,“以和为贵”思想影响的士绅百姓,开始觉得李朝知错能改,態度诚恳,转而议论皇帝是否应展现天朝气度,予以接见。 拿人手短的家族,也趁势帮著推动舆论发酵。 第六日,阴雨復来。 李忱等人再次跪倒於承天门外。 这一次,围观的民眾中,同情与支持的声音已然压过了斥责。 是否接见李朝使臣,成了摆在万历帝面前的一道难题。 见? 许久不早朝,不见本国臣子,却能见李朝使臣,陛下何故厚此薄彼?此前强硬申飭李昖,又有何用。 不见? 第一藩国二品使臣如此至诚,不见难免被詬病为“不恤远人”,有失圣君气度。 两难。 第三十三章 意外 紫禁城的红墙內外,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正在上演,身在风暴中的朱常洵,正冷静地关注著事態发展。 宫外,李朝谢恩使正使李忱,率领使团上演著一出出到处跪哭的苦情戏,引起朝野大肆议论这件事。 宫內,李朝来的贡女与內侍,也忽然开始向太后妃子们跪哭,请求他们劝皇帝宽恕李朝,接受李忱面圣道歉和解释,並减免惩罚。 值得注意的是,李朝人统一口径,不提应付大明的是欠款,只说成是一种惩罚,试图偷换概念。 总之是想逼迫老爹退让。 李朝输入大明皇宫的贡女与內侍,是从洪武年间开始。 贡女有可能被皇帝纳为妃子,或晋升为女官,渐渐在后宫形成具有影响力的小范围势力。 李朝人內外同时发力施压,一时间闹得老爹不得安生。 这哪里是谢恩使团,简直是跪哭团。 明知是演戏。 但不得不承认,演得真好。 表面不顾尊严跪哭示弱,实际上是含泪用软刀子捅老爹。 要是没有此前公开他们拒绝给册封使团补给钱粮,公开朝鲜使节勾结京官等这些预防措施,节奏將立刻被李忱带起来。 但李忱等拼著脸都不要,坚持天天到处跪哭,道德感太强百姓士绅开始渐渐改变態度,背后又有几股势力帮忙推动,很快就会裹挟民意,一进步对老爹施压,到时候恐怕老爹是顶不住。 如果老爹改口同意接见李忱。 李忱就贏了第一回合。 酒桌上,喝一杯,就会被劝喝许多杯。 谈判桌上,退让一步,就会被要求退让许多步。 之前,全面优势情况下,老爹一时心软,让了一大步,允许把分期三十年,改为分期五十年,折银六百万两,改为三百万两。 这很容易被外交老狐狸认定为弱点,认定为可以继续寻求突破的机会。 如果让朱常洵独自决断类似事件。 全面优势情况下,他不会退让半步,如果对方纠缠,反而还要进一步加码条件。 告诉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只需一次,对方就懂了。 这样就减少以后的无数拉扯。 绝对强势实力者,要用奖惩规训对方,而不是被对方带著扯来扯去。 但有一点没想到,李朝在大明宫內也具有的影响力。 李朝贡女和內侍这一次现身,能让本小爷和老爹以后警惕他们,从这角度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个中年李朝贡女,名叫金贞,擅医术与护理,三十年前就晋升成一名女官,目前任职於安乐堂。 安乐堂,是宫內养老院,在皇城最北,司设监后面,邻近皮房、火药局。 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宫女,或生重病无法治癒的宫女,会移送到安乐堂。 两年前,郑贵妃有一次生病,听说金贞医术与口碑不错,请她过来看病,郑贵妃挺满意她。 后来不知为何,金贞遭受排挤,被打发去最偏远,环境最差的安乐堂。 据说金贞对此毫无怨言,耐心的帮助每一位老年宫女,给每一个濒死宫女临终关怀。 这一次,其他所有李朝来的贡女与內侍,都配合李忱,行动起来。 唯有金贞,拒绝配合。 她是被要求去找郑贵妃跪哭。 她的拒绝,引发口角,继而遭到两个內侍殴打。 由於金贞乐於助人口碑甚佳,有宫女为她抱不平,把事情宣扬出来,传到郑贵妃耳中。 郑贵妃感念金贞曾帮她治病,於是亲自过问此事。 朱常洵如今不但皇帝偏爱,两宫太后也钟爱有加,宫中可以横著走,郑贵妃在宫內的话语权,隨之大有提升。 此刻。 金贞与两名內侍,就跪在了翊坤宫门口。 朱常洵听说后,有点好奇,出来看看。 庞保一声叱喝:“三殿下在此,还不见礼!” 三人这才惊觉,慌忙叩首,口中称颂,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清这位近日在宫中声望鹊起,更是让李朝陷入眼下困境的三皇子究竟是何模样。 朱常洵目光扫过,忽然用一种略带生硬的语调吐出两个字:“西巴。” 咦?!金贞与两名內侍同时一愣。 完全没想到会从大明皇子口中听到故乡的脏话。 “洵儿,你在说什么呢?”郑贵妃缓缓走来,含笑问道。 “是他们老家的话,只会两句。”朱常洵稍作解释后,转而问金贞等三人,“我说得好吗?” “……好,好,殿下说得极好。”两名內侍忙不迭点头。 金贞却微微抬头,青肿的眼皮下目光平静,坦然道:“回殿下,发音不准確。” “大胆!”庞狗腿又是一声怒喝。 朱常洵摆了摆手,继续用生硬腔调说了句:“?????(康桑哈密达)。” 他欣赏这种说实话的人。 金贞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讶异。 郑贵妃看向金贞脸上的伤痕,怜惜中带著薄怒:“是何人將你伤成这样?” “劳贵妃娘娘动问,奴婢感激不尽,此乃奴婢自己不慎摔伤,小伤无碍,不日便可痊癒。”金贞语气平和,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为两名內侍开脱。 那两名內侍闻言,神色复杂,有惶恐也有惭愧。 郑贵妃嘆道:“你倒是宅心仁厚,但宫规森严,不可废弛,既生事端,且多有人证,伤人者无从抵赖。” 她转向身旁女官,“宫內殴斗,致人轻伤,依律该如何?” 女官躬身答:“回娘娘,轻伤依律,杖五十。” “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啊!”两名內侍顿时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宫杖五十,近乎死刑。 金贞再次叩首:“贵妃娘娘,奴婢愿代他们受刑,奴婢年龄不小,时日不多,他们尚且年轻……” 朱常洵大感好奇:真有这么心善的女人? 郑贵妃面露难色,她本意是维护金贞,可不想反將金贞推向死路。 她谨慎道:“此事……本宫只是过问,不可专断,还需请皇后娘娘示下。” 王皇后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 王皇后没有生出儿子,又不得万历帝欢心,以嘉靖先例,是要被废后。 万历帝算是厚道,没有想过废后,对外宣称王皇后年轻,还有机会生儿子。 但六宫之主的权力,自然是被李太后架空。 这件事,郑贵妃直接处理,目前也没人敢说什么,不过她是个知进退的人,不想留下“擅权”把柄给別人。 恰在此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妹妹自行处置便是,这等微末小事,何须来烦我?” 眾人望去,只见王皇后在宫人簇拥下,从一旁小径悠然走出。 她的坤寧宫遭大火焚毁,现暂居配殿,离翊坤宫不远。 郑贵妃微微一怔,施礼道:“妾郑氏叩见皇后娘娘。” 朱常洵也施一礼:“母后安好。” 这位嫡母落落大方,听说略有些泼辣,一直是依从李太后,从而得到李太后支持,不过与自己母亲没有发生过正面衝突。 “福哥儿快过来,让母后瞧瞧。”王皇后和顏悦色地招手。 朱常洵老实的走过去。 王皇后笑容可掬,先是亲切地拉过朱常洵,仔细端详:“没事便好,早前听说你受了惊嚇,母后心里著急,只是自个儿身子也不爽利,未能来看你,如今见你安好,母后便放心了。” 一番嘘寒问暖后,她才转向郑贵妃,“妹妹先处置了眼前事,咱们再好生说话。” 郑贵妃坚持道:“皇后娘娘在此,妾岂敢专擅,还请娘娘圣裁。” 王皇后目光微转,掠过跪地的三人,嘴角依旧含笑,淡然道:“既然这奴婢如此仁义,本宫便成全她,两人之罪,合计杖一百,就由她代受了吧。” 杖一百! 这是必死无疑。 郑贵妃脸色微变,这绝非她想要的结果。 金贞依旧平静,坦然接受死亡,叩首道:“谢皇后娘娘成全。” 那两名內侍已是涕泪交加,悔恨万分。 王皇后看似隨意,余光却瞥向郑贵妃,她在等对方开口求情,如此便可让这位圣眷正浓的贵妃欠下一个人情。 没等郑贵妃开口,朱常洵却抢先说道:“母后,能否將她的责罚暂且记下?孩儿近来想学朝鲜语,她秉性刚直,不假辞色,倒是合適的很。” 他这话,一是为母亲解围,避免陷入被动。 二是,帮金贞一把,趁脑袋灵光,多学一门方言,也是不错。 “学朝鲜语?” 王皇后果然十分诧异。 在这个诸国以通晓汉语为荣的时代,大明皇子竟要反学属国语言,著实闻所未闻。 郑贵妃心中顿感温暖,清楚是儿子在帮自己解围。 金贞与那两名內侍更是目瞪口呆。 朱常洵肯定地点头:“是的,母后,孩儿想学。” 孩童的愿望,有时不需要太多理由。 王皇后笑顏更盛,当即道:“既然福哥儿需要此人,有何不可。金贞,你的性命,今后就是三殿下的了,要好生伺候,悉心教导,不可有误。” 她今天过来,本就是想与郑贵妃和朱常洵关係更亲近一些,希望郑贵妃欠她人情,也是这个目的。 万一朱常洵夺嫡成功,登上皇位,她有人情在,就有更多迴旋余地,也可以像李太后与陈太后那样,来个两宫共尊。 “奴婢……叩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写三殿下天恩,奴婢万死难报!”金贞叩首,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第三十四章 爆发 毓德宫內,万历帝面沉似水,望著侍立在眼前的田义、陈矩、孙暹等几位內廷大璫,声音带著压抑的慍怒: “李朝使臣日日跪哭於皇城之外,搅扰清静,成何体统!外廷诸公缄默不言,尔等身为朕之枢近內臣,可有应对之策?” 几位大太监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投向一旁静坐临帖的三皇子朱常洵。 朱常洵仿佛全然未觉,正专注於笔下的顏体楷书,一笔一划,气定神閒。 孙暹收回目光,率先挤出笑容回道:“皇爷,那李忱聚眾喧譁,惊扰圣驾,实属不敬。念其乃属国重臣,又是初犯,不若將其强行驱离,严令不得再靠近皇城,也就是了。” 他心知肚明,如果是一般使节,如此行径早已下狱问罪。 但李忱身份特殊,是李朝相当於阁老的重臣,背后牵扯眾多,加之贡礼丰厚,皇帝也已笑纳,故而只能採取此等温和之策。 “此议不妥。” 田义立刻出言反对,他素有“內廷清流”之称,言必称礼法,“陛下,李忱终究是来谢恩的使臣,此前贡礼甚厚,如今不过恳求面圣致歉,若强行驱离,恐损陛下之圣德,易遭物议。” 又来了。 道德大於天。 被文臣誉为太监中的清流,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朱常洵面上平静,心內对田义越发看不惯。 万历帝明知李忱、田义都是在道德绑架,但就是对他们没有办法。 因为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大明从上到下,哪怕是文盲,也在口口相传中从小受儒家文化薰陶,都吃这一套。 孙暹眼中掠过不悦之色,回应道:“驱离不是,不驱离也不是。田掌印素有高见,想必已有妙计为陛下解此『两难』之局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掌印”二字,暗含讽刺意味。 田义面色不变,向万历帝躬身道:“老奴愚钝,岂敢妄言高见,只是寻思,或可允其覲见,陛下隔帘受礼,全其顏面,亦不失天朝威仪。” “隔帘见之?” 万历帝冷哼一声,“若那李忱在殿內故技重施,跪地不起嚎啕痛哭,朕又当如何自处?” “这……”田义一时语塞。 孙暹趁机补刀:“允其覲见,惊扰圣驾,不知田掌印是何居心?” 田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奴绝无此心!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恳请陛下治罪!” 这一回合,算是败给了孙暹。 他有些后悔太早帮李忱说话,以至进退失据。 只怪李忱通过乾儿子送来的上品高丽参等礼品手笔甚大。 万历帝烦闷地挥了挥手:“罢了,都退下吧。” 眾內官离去,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万历帝望向儿子,脸上瞬间阴转晴,凑到儿子身边,换上慈和的笑脸:“洵儿……” 朱常洵头也未抬,笔尖沉稳,淡然道:“练字时辰自定,外加准许出宫。” 如今有皇祖母李太后撑腰,不用什么都巴著老爹了。 可以稍微拿点架子,与老爹討价还价。 几位大太监来之前,他就提出这个价码,老爹没有答应。 万历帝捻著清须,做出让步:“下月准你出宫一趟。” “三趟。” “只能一趟!” “两趟。” “一趟……平日练字时辰可自定,但字量不能少,不可应付了事,还有,你的方略要有效才行。”万历帝在其他方面再做让步。 “成交。” 朱常洵这才放下狼毫笔,嘴角弧起,“爹,李忱他们不过是故伎重演,依旧是勾结朝臣,煽动舆论,但多了个里应外合。可沿用之前方略,做些修改,便可破策。至於他们献入宫中的谢恩礼,视同朝贡,爹你厚赐还之,便不欠人情。送给诸臣之礼嘛……” “对啊!”万历帝拍了一下额头,眼睛一睁,“朕怎就未曾想到,贡礼还之,两不相欠!其余財物,便可另论!” 这一回李忱等是以谢恩名义来京城,不是朝贡贸易。 送入宫中的礼品称作谢恩礼,不必大明等价回赐。 为的就是让朕觉得收了厚礼,欠下人情,不知不觉进入李忱布下的局中。 令朕一时被困於“收礼手短”的人情窘境与朝局平衡的顾虑中。 经儿子点破,一语惊醒梦中人。 定义权其实在朕手中。 就將李忱所献定为“朝贡”,回赐相当,两不相欠,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摆脱了道德绑架,更能將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而那些送入百官之家的財物,其性质如何界定,就是朕说了算。 当然,这回不能再如上次般大规模抓人抄家。 毕竟连赵志皋、张位等阁老都收了礼,牵一髮而动全身。 但选择一些品阶较低,影响较小的官员治罪,来个杀鸡骇猴,以此牵连李忱,震慑百官,敲打阁臣及宫內李朝势力。 两难自解。 还能再次提升大明威仪与朕的威望。 妙!吾儿此计大妙! 万历帝想到这里,眉头舒展,心中块垒尽去。 他按捺著心中欢喜,装作平静地將目光投向儿子,打了个哈哈道:“此略可行,不过终归是旧略新用,你这练字时辰还是……” “君无戏言。” “朕其实……没有完全满意啊。” “……”朱常洵呼吸一滯。 老爹想耍赖? 他瘪了瘪嘴,不仅不退让,还拋出一个新条件:“儿臣还要此次朝臣们上交礼物的两成,作为开办酒楼的本钱。” 酒楼本钱不一定自己出,但这是个好藉口。 “酒楼本钱?”万历帝一愣,“朝臣们上交什么礼物?” 朱常洵故作神秘:“爹先答应了,儿臣再细说。” 万历帝心想,只要不动用內帑,儿子能从那些大臣手中“榨”出钱来开酒楼,倒是本事,分他两成也无妨,便爽快应承:“好,依你便是。” 朱常洵这才道出关键:“选择一些合適朝臣定罪,並將李忱此行定性为『行贿』,公告天下后。其他收了重礼的大臣,够聪明的话,为保清名与身家,自会立即將李忱送的礼物呈交上来。” 一些老臣赚够名声与財富,可能不怕官位不保,但他们很怕抄家,与名声玷污,哪怕是极微弱风险他们也不敢冒。 一旦认定这次李忱送礼性质是行贿罪,他们唯有主动交出礼品,与李忱做切割,才能保住清白。 万历帝眼睛一亮。 他已得知李忱携带重礼数十车,送入宫中的不过六车,余下尽数散於朝臣。 数十年惯例如此,万历帝不想影响朝局,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一回,全是朕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满意了不,爹?”朱常洵仰著小脸,笑容可掬。 “嗯,满意,满意!”万历帝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洋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那笔意外之財的用途。 而朱常洵心中调整了决定。 关於骆思恭查到的李朝与建州女真私下贸易的线索,他暂不打算告知老爹。 一是老爹为国事操劳,不必再添烦恼与难题。 二是,此事需深入查证,不宜打草惊蛇。 三是,就算捅出来,也阻止不了他们暗中交易,他们之间只有一河之隔,中间又没有明军驻防……等日本再次入侵,把李朝地方豪族清扫一遍,到时机会就多了…… 朱常洵合上字帖,伸了个懒腰,思绪已飘向远方。 他心中相当满意这二成分润的“意外之財”,启动资金多多益善。 李朝大老远拉过来的“朝贡”,价值不会低。 朝贡贸易,最大好处是——剔除层层加价的所有中间商! 等同於,大明皇帝与对方国主直接交易。 即便大明皇帝明面上多回赐一点,也是血赚不亏。 因为大明是以棉布、丝绸、陶瓷等高附加值,且批量生產的工业品,换取国外的资源与农產品。 而定价权,还在大明这边。 成祖朱棣派郑和下西洋,形成庞大朝贡贸易体系,每次下西洋,就是一次大型清货行动。 用丝绸、陶瓷、茶叶、铁锅等,换回诸国主与酋长的金银、香料、宝石、珍珠、毛皮等。 赚取巨量利润,用来迁都,重建皇城与京城,五次北伐等,还有大量剩余。 但是,隨著下西洋结束,走私贸易兴起,加上近几十年欧洲诸国侵入,印太地区格局大变,能来朝贡的越来越少,已不足以影响大局。 就像现在,两座寢宫烧毁,大明就不够钱重建,老爹只能望著废墟哀嘆,更別说极其烧钱的北伐。 单是外敌入侵,大明集中兵力去对抗,文臣们也怕粮餉消耗太多,一个劲催促进攻,想速战速决,导致多少败仗。 那些纸上谈兵,自以为张良在世的文臣们,却不知道与体量小的敌人打低烈度消耗战,对体量庞大的大明才最有利。 两百年前,成祖、郑和等先辈,已然看到,唯有掌握海洋,才能掌握未来。 这种超时代的大国战略远见,却被硬生生打断,甚至把当时最先进造船与航海资料烧毁。 无他,眾正盈朝尔。 再英明的皇帝,也很难耗过“眾正”。 皇帝只有一个,他们是一批又一批,把持朝政、科举、地方,以收门生、联姻等方式,层层叠叠,宛如大树根须般蔓延整个大明帝国。 当然,他们中也有许多是忠臣、干臣,有许多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英雄。 但个人无法改变全局。 內耗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出路在哪里。 朱常洵想到的出路,第一步是,出海! 很快,册封会失败,丰臣秀吉將宣布再次入侵李朝。 借日本入侵李朝之机,去宝岛种田建藩,趁他们注意力在朝倭战爭上,在东番儘快发育,野蛮生长。 好消息是,新型纵帆船等比模型,即將完工。 如果能適航,就可以按比例扩大,建造完全版双桅纵帆船,而后还有更大的三桅船,四桅船…… 打算离开皇宫,在外面找一合適位置,建立码头与船坞,招聘更多工匠人手。 这就要大量资金,以及离开皇宫的机会。 离开皇宫机会不难,有地一次就有第二次。 担心的是资金。 因为另一个烧钱的重要事情,也要排上日程。 练兵! 离开皇宫时,身边必须有信得过,足够强悍的亲兵护卫。 目前护卫团队,来自锦衣卫与东厂,由骆思恭暂任护卫长。 但为长期打算,就必须训练一批专属自己的亲兵护卫。 此外,还需要物色一位能文能武,有丰富战斗经验,且擅长海战的良將。 之后需要这位將军率领船队,先一步去东番,清理阻碍,勘定具体建城位置,建设水寨、港口,初步开荒屯垦,存储粮食,练兵驻防,设立第一个永久据点 稳定下来后,就能开始进行初步海贸商业运作。 现在,说要去海外建藩,人们要么当做童言无忌的笑话,要么认为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而终有一日,本小爷將扬帆出海。 到那时,不知他们又將作何感想? 第三十五章 爆金幣,薅装备 万历二十四年,四月初一。 一道简单的諭旨自內廷传出:因腿疾復发,疼痛难行,特遣皇三子朱常洵,代朕前往慈庆宫、慈寧宫向两宫皇太后例行问安。 近年,万历帝朔望日找理由不去例行问安,是常有的事,这次不同的是,他派出朱常洵代他问安。 间接解决万历帝身为天子的孝道责任,两宫太后接受,而朱常洵也乐意,一举三得。 十五日前,朱常洵在慈寧宫那句“十五天太久,只爭朝夕”,在眾人听来以为是孩童戏言。 然而,朱常洵言出必行,第二天真又去了。 而且自那天起,他便隔三差五往慈寧宫跑。 近来学会骑马后,往来便捷,更是去得频繁,马蹄声时常清脆地响彻在通往慈寧宫的宫道上。 隔代亲激活,祖孙情迅速升温。 今日代父问安,顺便的事,只不过仪式需庄重些。 朱常洵不能骑马直达,而是乘坐规制较高的步輦,前有女官导引,后有內侍隨行,一行人颇有一番声势。 他索性將四岁的妹妹朱轩媁也带在身边。 步輦之上,朱常洵哄著妹妹:“待会儿行礼完毕,你去让皇奶奶抱抱,皇奶奶一高兴,定有好吃的赏你。” 年幼的朱轩媁对哥哥深信不疑,乖巧点头。 果不其然,面对张开小胳膊,粉雕玉琢般求抱抱的天真无邪小孙女,李太后自然无法拒绝,欣然將朱轩媁揽入怀中,慈爱地逗弄著。 朱常洵见状,也凑上前去,亲昵地搂住李太后的胳膊,故作与妹妹爭宠状:“这是我的皇奶奶!” 朱轩媁立刻激发天性,紧紧抱住李太后,奶声奶气地宣告:“是我的皇奶奶!” “是我的!” “我的!” 童言稚语引得李太后开怀大笑,尽情享受著这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儿子朱翊钧未能亲至的那一丝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发现,被孙辈依恋和需要,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慰藉。 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飞快。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直至庞保委婉提醒,三殿下的学习时间到了,李太后才依依不捨地放兄妹俩离去。 在她心中,孙儿的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绝不能耽误。 回程的步輦中,朱轩媁挤在哥哥身边,嘟著小嘴抱怨:“哥哥骗人。” 朱常洵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骗你什么了?” “哥哥说皇奶奶抱抱就有好吃的。” 朱轩媁砸了砸嘴,“可是只有寻常糕果,媁儿不爱吃。” 朱常洵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块晶莹的薑糖。 这薑糖是李太后那边宫女端上来的,朱常洵知道朱轩媁爱吃,趁朱轩媁跑去找李太后要抱抱,他提前全部截走。 他压低声音:“皇奶奶刚才赏你的那紫珠串给哥哥,拿这个跟你换,如何?” “珠串好玩,不换。” 朱轩媁不受诱惑,虽然薑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珠串可不是拿来玩的,玩坏了要挨骂。你带回去,娘亲也会收走。”朱常洵循循善诱。 朱轩媁犹豫了:“是哦……娘亲总说要替我收著。” 朱常洵趁热打铁,故作大方:“这样,哥哥再吃亏点,多给你两颗,回头还陪你玩弹珠。” “那……我要先尝一口。”小轩媁动摇了。 “呵,小机灵鬼,成。”朱常洵將薑糖递到她嘴边。 朱轩媁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吧唧了下嘴唇,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光泽温润的紫珍珠手串,递给朱常洵。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別人哦。”朱常洵接过手串,將三块薑糖塞进妹妹手中。 朱轩媁似懂非懂的点头,把薑糖塞入嘴中,喜笑顏开:“好吃好吃,哥哥不骗。” “那是当然,我可是你亲哥。吃了糖,回去记得要漱口。” 朱常洵稍稍端详了一下紫珍珠手串,心满意足地塞入口袋。 这紫珍珠手串,是来自李朝贡品。 李朝那边有专门潜海捕捞的海女,珍珠蚌是她们主要目標。 紫珍珠很罕见,价格是寻常珍珠的数倍。 李太后赏赐的这小手串,紫珍珠个头不大,有十八颗左右,不知道价值多少银子。 如果值个四五百两,就够造一艘改良的大型福船,这艘船可运货赚钱,可运人殖民,可巡海战斗,大有用途。 而在妹妹手中,很快会被母亲收走保管,说不定以后又被舅舅以各种理由索取走。 那天舅舅郑国泰,力劝母亲郑贵妃不要夺嫡之外,还狮子张大口想要母亲想法子帮他求个好差遣,目的是想封爵,被拒绝后,又以伯父女儿嫁人缺嫁妆,要修庙、造桥积福,要为皇家祈福刊印佛经……各种名义索取。 母亲没法子,给了不少財物,才把郑国泰打发走。 那些財物中,有一部分是他小时候所得赏赐。 就像许多孩童的压岁钱存在父母那,存著存著就没了。 朱常洵对郑国泰的恶感,又增加了几分。 同时决定,不再把任何財物交给母亲保管。 郑贵妃是个好母亲,但权谋与手段,远远比不上李太后。 李太后通过武清侯李家等输入,积聚大量財富。 要拥有足够財富,控制重大利益,才有人愿意追隨听命,才能牢牢手握权柄与力量,李太后就是这样滚雪球般循环壮大。 母亲郑贵妃除了月钱与皇帝赏赐,几乎没有別的输入,反而要大量输出,主要是散財给娘家。 也不能怪她,她本性就是做做美食,写写诗词,种种花草,喜欢岁月静好的这类女子,如果她是李太后那种贪权严苛性格,自己童年大概率很不幸,老爹也不会喜欢她,甚至討厌她,就像討厌李太后那样。 朱常洵倒是开始喜欢皇奶奶李太后了。 一是,明显能感觉到老太太对自己这个亲孙是真心爱护,来自血脉相连的真实祖孙亲情,可能也因为老太太与老爹关係冷淡,促使她对自己更好……感谢老爹托衬。 二是,他发现李太后是一座『富金矿』。 这十来天,去慈寧宫只是背背书,说点討喜话,抱著大腿撒撒娇,获得李太后的赏赐,比老爹这边多得多。 老爹平常赏赐是不足一两的金豆子。 那回一次赏赐四百个,是老爹不小心答应的意外收穫。 毓德宫与阁臣合议那天,又是背书,又是帮忙反驳阁臣,给老爹长脸,说好赏赐不低於背【论语】的四百个金豆子,最终结算,只给一个珊瑚,几个紫贝。 老爹理由是,“这些算稀罕珍品,价值不低於四百个金豆子”。 理解老爹手头紧,也不再计较。 而李太后这边。 隨手一次赏赐,就给十锭金稞子。 一锭,约十两。 陆续还赏赐了: 象牙璽印。 金镶玉如意。 缅玉象棋子。 蜜蜡透雕翔龙探云! 这是以辽东千年蜜蜡整雕,龙鳞镶金,龙眼嵌红宝石,龙珠是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出自大明皇家顶级匠师之手,工艺绝妙,堪称稀有珍宝。 淡金东珠大手串! 是用镶嵌螺鈿梵文伽楠珠做间隔,一百零八颗最珍贵的淡金色东珠,价值不菲。 今天代替老爹例行问安,有所准备,特地给老太太背诵《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老太太十分高兴,给出最慷慨的赏赐。 这些天的收穫,远超预料! 果然,女人钱最好骗……呸,是最好赚。 当时打不过就加入的决定,无比正確。 既然这么好赚。 当然要时常去慈寧宫副本爆金幣,薅装备了。 赚自家亲奶奶的,不寒磣。 十岁啃老,天经地义! 第三十六章 指向建州 从慈寧宫回来后,朱常洵先將小妹送回翊坤宫,便转道前往毓德宫向万历帝復命。 万历帝正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硃笔,简单问了两句慈寧宫的情形。 得知李太后凤顏大悦,万历帝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重无形的束缚,长舒一口气道:“给你皇奶奶背诵佛经,这个主意极好。” 然后呢? 朱常洵垂手而立,静候下文。 顺利完成如此重要的“差事”,按惯例,父皇总该有点表示吧? 李朝那“跪哭团”刚进贡了六车厚礼,老爹手头已宽裕了些。 然而,並没有然后。 万历帝只是点了点头,就重新拿起一份奏疏,完全没有给赏赐的意思。 朱常洵撇了撇嘴,从袖中掏出一串淡金色东珠手串,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意有所指地说: “皇奶奶听我背完佛经,心中欢喜,赏了这一大串珠子,听说这淡金色的东珠,最是稀罕难得呢。” 他刻意將“稀罕难得”四字咬得略重。 万历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皇祖母说,这串珠子价值千金,可是真的?” “是。” “孙儿还听说,这等上好的东珠,產地主要在辽东女真乌拉部一带?” “对。” 无论朱常洵如何暗示,万历帝始终装糊涂,全然不提赏赐。 他有些无奈。 不过,除了想要赏赐,他另有个更深层目的。 借著东珠的话头,他语气转为认真:“爹,孩儿翻看以往的辽东塘报,见有一则记载,当年我辽东將士赴李朝作战时,建州女真部曾趁机偷袭乌拉部,其首领布占泰兵败被俘。您说,建州部如此急切地吞併乌拉,会不会就是为了爭夺这东珠的產地?” 他试图以东珠为引,步步深入,提醒父皇关注建州女真悄然坐大的隱患。 一个势力的崛起,根基不仅在於地盘扩大,更在於能否掌控財富之源。 有了足够財富,才能锻造兵甲、蓄养精兵,並吸引更多人投奔。 二百年来,罕有明人真心投奔北方草原,根子也在一个“穷”字,投奔过去只能放羊吃沙尘。 而几十年后,不少大明人,尤其是谁给骨头就是爹的某些文人,与建州女真暗通款曲,甚至直接投奔过去,根本因素是建州通过攻击屠杀女真各部,不断吞併地盘,同时逐步掌控珍贵东珠、皮毛、人参等產地,垄断货源。 於是,他们能源源不断攫取利润,积累巨量財富,直到富可敌国。 能否掌握財富,是任何势力崛起或衰败的根本问题。 大明从永乐的极富,逐渐衰败到如今局面,也是国家掌控財富越来越少,加上官吏越发肆无忌惮贪腐成风,使之进一步恶化。 第一个转折点,是在许多官吏拼命阻挠下,叫停了“下西洋”。 大船队下西洋进行朝贡贸易,大明用陶瓷、丝绸、铁器等工业製品,换取香料、宝石、象牙、金银,以及农產品等。 大明牢牢掌控“定价权”之外,甚至尝试用大明宝钞来行使“货幣权”。 绝对的暴利,绝对的血赚。 但在运作方面,存在一些问题。 其一,皇帝独自收割所有利益,没有多分一部分利益出去,让私人商队参与经营与扩张。 以朱棣的能力与威望,反对者掀不起风浪,但他可能没考虑到,他子孙没有他的能力与威望,又有许多人覬覦这巨大利益的情况下,这独家生意必然无法长久。 其二,没有凭藉当时无敌强大的海权实力,在战略要地进行大量移民,发展实控利益,没有建立要塞化港口和商栈,没有长期驻军加强威慑力,导致宗藩关係不牢固,產地货源不稳定,生意也就难长久。 但无论如何,朱棣把大明缔造成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权国家,无疑已是极其伟大成就。 到时,自己走海洋贸易,重塑海权这条路,必须避免“下西洋”的运作缺陷。 回头看辽东这边。 建虏能崛起,海洋贸易也是关键。 辽东特產品输出,主要有两个渠道。 一,通过朝贡、开原马市,暗中跟李朝交易等陆路贸易。 二,直接卖给海商,走海运。 再过十几年,建虏明確反叛,进入全面敌对阶段,陆路难走,但还有海路可通。 毛文龙驻扎皮岛,扼守在鸭绿江入海口,不仅是在建虏背后悬一把刀,还有一定经济封锁效果。 朱常洵心念电转,眼睛则始终留意著万历帝的反应。 万历帝思索片刻,道:“几年前旧事,为父已记不真切了。辽东诸申,向来凶蛮好斗,互相杀伐,死伤是常事。朕与阁臣们议过,只要不扰我辽东汉人,便由他们自己闹去。” 这確是实情。 隨著国库空虚,国力衰退,朝廷对辽东羈縻地区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 在內部问题缠身的情况下,只要羈縻地区不生大乱,朝廷也管不了那么多。 朱常洵扮作好奇模样,又问:“塘报上提及,辽东建州部首领,曾来京朝贡,父皇可曾见过他?” 万历帝摇了摇头:“未曾。朕倒想见见,奈何礼部以为,蛮夷之辈,形容鄙陋,不合礼制,不宜入宫覲见。” 他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 这也反映出皇帝与外界沟通的渠道被严格限制,见什么人都要经过文臣筛选。 朱常洵追问:“那礼部对此人作何评价?” 那时的礼部尚书,不是陈於陛。 万历帝道:“礼部与辽东总兵、巡抚等,皆称其,甚是忠顺。” “忠顺?” 朱常洵心下冷笑。 这“忠顺”之徒,这些年来屠戮各部、劫掠边民,恶行累累。 那些文官武將,也不知收了多少好处,才能如此昧著良心为他背书。 李成梁家族这样说,还可理解,毕竟奴儿哈赤曾是李成梁家奴,之后放回去当“白手套”。 但自李成梁罢官失势后,这“白手套”入京朝贡,儼然是要摆脱旧主,自立门户。 进贡的人参、貂皮、东珠、马匹等,样样价值不菲。 要知道,此时此刻沙皇派出的哥萨克远征军,在冻死人的西伯利亚冰原,不远万里,冒死一路向东,只为毛皮! 而在辽东,除了盛產毛皮,还盛產价值更高的人参、东珠,还转卖大明稀缺的马匹。 可见辽东,其实拥有令人疯狂的巨大利益。 建虏早就在闷声发大財,积累財富。 十几年后,他们差不多已富可敌国,才公然反叛。 说什么靠父辈遗留十三副甲起兵。 每个名人都需要一个励志故事是吧。 为什么不说靠十三张野猪皮,感觉更淒凉励志一点。 朱常洵心內腹誹,面上不动声色。 万历帝似乎又想起一事:“哦,记起来了,倭寇入侵李朝时,这建州部首领曾主动上书请缨助战,朕准其所奏,敕封他为龙虎將军。只是后来李朝坚决反对,朝中一些大臣也不同意,此事便作罢。”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了,朕赐你的那匹小白马,正是这『龙虎將军』所进贡。” 朱常洵:“……” 我谢谢你啊,忠顺野猪皮! 第三十七章 大晋升 毓德门外。 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身著簇新的飞鱼服,身形笔挺,静候宣召。 阳光洒在织金绣蟒的袍服上,折射出熠熠光辉,衬得他眉宇间更添几分英武与肃穆。 他刚从辽东返京復命,就接到了升迁与陛下召见的諭旨。 这身飞鱼服是御赐殊荣,象徵著天子近臣的身份。 与锦衣卫中那些凭祖荫得位的文臣勛贵子弟不同,骆家是世袭的锦衣卫武职。 祖上隨太祖开国,以军功获授此职,曾官至指挥使。 到了骆思恭这一代,家道有些没落,他立志光復门楣,自幼刻苦修文习武,不仅精通家传技艺,更四处访师求学,终在京卫武学中脱颖而出,凭能力累迁至正千户。 后主动请缨赴朝侦缉,立功而擢指挥僉事。 这次奉密旨再赴辽东,又因功晋升指挥同知。 他心如明镜,这一次破格升迁,是因沾了三殿下的光,也是陛下有意抬举。 相较於在异国敌后搏命的凶险,此次辽东之行属於简单任务。 他奉命查探辽东各方势力动向及矿產,上报“暂无异常,资源颇丰”,这种寻常情报,算功劳其实不大,远不足以获此升迁。 真正的功劳,在於完成了三殿下私下交代的密令。 查清了李朝地方豪族、边將,与抚顺佟家、建州卫之间的秘密贸易网络。 这抚顺佟家,是汉化女真,利用这身份成为汉人与女真诸部的中间商与代理商,经营数代,发展成为一方望族,既与李成梁联姻,又与努尔哈赤结亲,左右逢源,家中子弟还混成了大明高级將领,势力盘根错节,家势盛极一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骆帅。” 一声略显阴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锦衣卫称作緹骑,锦衣卫指挥同知以上尊称“緹帅”,骆思恭如今已当得起这称呼。 他转身,见是东厂提督孙暹满面堆笑地走来。 骆思恭立即拱手躬身:“厂公。” 东厂不是锦衣卫直属上官,却有监督之权,东厂督主孙暹更是他必须谨慎应对的危险人物。 孙暹今年连办大案,圣眷日隆。 反观署理司礼监掌印的田义,明显渐失帝心。 照此趋势,司礼监掌印之位,大抵也是要落入孙暹之手。 “恭喜高升!骆帅何时请咱家喝杯高升酒啊?”孙暹热络地拱手。 “厂公抬爱,卑职隨时恭候。” 骆思恭微笑应答,言辞谦逊,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锦衣卫与东厂同样直属皇帝,却是互相监督,互相牵制。 这时,殿门开启,內侍高声唱道:“宣,孙暹,骆思恭覲见!” 二人即刻收声,低首躬身,隨著內侍的引导,步过漫长的宫道,踏上汉白玉石阶,步入庄严肃穆的毓德宫正殿。 万历皇帝身著常服,略显疲惫却不失威严地坐在北面高地台的宝座之上。 皇子朱常洵端坐在御座下首。 淡淡檀香瀰漫在正殿內略显幽深的空间,高地台宝座后的描金云龙纹屏风,辉映著斜透进来的阳光,衬托出宝座上帝王的神圣与至高无上。 令孙暹略感意外的是,田义也在殿中。 不过转念便瞭然,田义署理司礼监,批红政务,每日须向陛下稟报,在此也是正常。 孙暹躬身趋步进入,至御前立即跪倒磕头,道:“老奴孙暹,叩见皇爷。” 骆思恭紧隨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下大礼,声调鏗鏘:“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便殿召对,礼仪从简,但敬畏之心不减。 骆思恭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顏,却能清楚看到端坐侧前方的三皇子朱常洵。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 慈庆宫那日,三殿下帮他解围,令他令他一扫心內憋屈,扬眉吐气。 又因三殿下之故,得陛下圣眷,获得这番差遣,荣膺升迁。 辽东之行,他一路上发现边镇將士与百姓,犹在津津乐道地议论毓德宫合议,以及慈庆宫夺嫡论战,不厌其烦地讚颂三殿下。 一句“先苦一苦李朝百姓,还是先苦一苦大明百姓”深得民心。 国用皆是民脂民膏,凭什么大明帮助李朝復国,將士流血牺牲之外,还要消耗巨额大明百姓民脂民膏? 这么简单道理,平民能辨別孰是孰非。 也有文人酸溜溜的抹黑三殿下,將士与百姓听到后立马將其一顿臭骂。 短短一个月时间,三殿下便贏得辽东將士与百姓的心,虽然这仅是辽东所见所闻,但可以推测,隨著消息传播,天下將士与百姓对三殿下的態度都会有转变。 孙暹见朱常洵在场,也是心中一喜。 说明对付李忱之策,果出自三殿下。 今日是匯报重大机密事务,皇爷让三殿下参与,说明皇爷对三殿下如今不止是情感上的偏爱,在重大机务上也开始倚重。 皇爷与三殿下关係越紧密,他就能连带获得更多信重。 加上三殿下巧妙化解与李太后的敌对关係,让他能更放心的去办事。 要知道,他当时选择支持三皇子,是本著冒死决心。 他清楚开罪李太后的下场。 被栽赃陷害丟了官职算是轻的,更可能不明不白死在宫中或外头。 他抄了张诚家,查证武清侯罪行,已是得罪李太后,迟早被拉下马。 所以见三殿下开窍后的表现,他决心搏一把。 上月三殿下跟著皇爷,去向李太后问安,他猜到那是鸿门宴,內心不安。 殊不知这次问安,三殿下不仅没有与李太后发生衝突,反而与李太后愈发亲昵融洽。 他能明显感受到,近期周围阻碍少了许多。 孙暹无比庆幸当时果断站位三皇子的选择。 “都起来吧。”万历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又对田义道,“田义,你先去办事。” “是,皇爷,老奴告退。”田义躬身施礼,退出殿外,难掩落寞之色。 品阶、资歷、声望皆高於孙暹的他,如今连旁听机密的资格都失去了。 孙暹与骆思恭谢恩起身。 “皇爷,老奴有密事稟奏。”孙暹说著,瞥了骆思恭一眼。 “嗯。”万历帝微微頷首。 殿內侍立的宦官,知趣退到门外。 骆思恭正觉尷尬,想告退迴避,却听万历帝开口道:“骆思恭调任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吾家福郎出宫期间,由你充任护卫长。” 骆思恭闻言,心中狂喜,立刻再次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皇恩浩荡!臣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必誓死护卫三殿下周全!” 北镇抚司,掌詔狱,是锦衣卫权柄最重的核心衙门。 此前,他多是外任,有职无权,此次內调为同知,实权仅在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下,实打实的大飞跃,以后外朝官员见了他,就仿佛看到詔狱向他们招手,都要先敬畏三分。 对骆思恭来说,这还是其次。 充任三殿下护卫长,更是莫大的信任与殊荣,意味著他能躋身未来潜邸近臣之列。 孙暹有些吃味,却也明白,三殿下力量远不如大殿下,多了骆思恭这一份力量,於大局有利,对他也大有好处。 朱常洵安静坐著,笑而不语。 他心知肚明,老爹提拔骆思恭,既是培植心腹,也顺带制衡孙暹,是一种帝王心术。 万历帝点点头:“既如此,便无需迴避。孙暹,讲。” “是,皇爷……” 孙暹把东厂所获情报一一稟报,从京官动向至边镇传闻,最后重点奏陈查获礼部主客司郎中受贿证据,人证物证俱获。 “只待刑科签发驾帖,便可拿人,但那刑科给事中,以『兹事体大,尚需核实』为由,拖延不签。” “证据確凿,还拖延不签?!”万历帝眉头一皱。 朱常洵能听出万历帝与孙暹愤怒中的无奈。 东厂抓朝臣,只拿皇帝中旨不管用,还需要一个刑科文官签驾帖。 这一手,好似绳索,直接捆住东厂,也捆住了皇权。 第三十八章 一剑封喉 朱常洵越是深入了解目前的大明制度细节,越是对那皇位兴味索然。 外朝文官的触手,伸得实在太长,已將皇权层层束缚。 首先皇帝失去了兵权,京营看似皇帝掌握,实际在勛贵手中,皇帝还得想方设法笼络勛贵。 再者,锦衣卫、东厂,这两把刀早已不太中用。 现在的锦衣卫和东厂,与洪武、永乐年间的几乎是两码事。 锦衣卫被渗透得比皇宫还筛子,肥差与实权职位充斥勛贵、官宦子弟,骆思恭这样很有能力的世袭锦衣卫忠良之后,反而被长期排挤在外,想出头只能去干最累、最危险的活。 东厂这边,督主太监都未必完全效忠皇帝。 上代东厂督主张诚,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却是李太后的人,与外戚武清侯长期勾结。 而且东厂制度上,居然受制於文官,即使有皇帝中旨,依照规定,还需要刑科给事中签发驾帖,东厂緹骑才能抓捕官员,否则必然被弹劾。 这规矩,是在弘历时期定下。 除了驾帖权,还有封驳权。 皇帝想抓的人,想施行的政策,没经过文官权臣同意,都难以执行。 別看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给事中站著,他背后往往是通过门生乡党,政治联姻形成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 財权,也早就被攫取,下西洋搞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文官掌控財权,截断资金流。 话语权……更不必说了。 一整套下来,皇帝权力被层层钳制,几乎只剩下一个任免权。 问题是,皇帝很快会发现,无论任免谁,都是他们的人。 而文臣掌权后又不好好干,內斗倒是愈演愈烈,还热衷於给皇帝这面象徵国家的旗帜泼脏水,让国家愈加失去组织力,迅速走向崩坏。 想破解,要够聪明,够狠,杀出一条血路才行。 孙暹过於保守,既然要做皇帝手中的刀,就要依照皇帝命令,指哪砍哪,管他流程与弹劾。 文臣越弹劾你,皇帝就越信重你。 问题是,孙暹是偏技术型內臣,掌管火药局等多年,不曾出过差错,晋升是靠能力与诚恳態度,以及硬熬资歷。 老爹作为皇帝,略显软弱,也狠不起来,何况宫里还有李太后掣肘。 所以,算了吧老爹,支持你躺平,至少能长寿一些。 本小爷也不想浪费时间內耗,目標坚定,要向海外拓展。 新式海船即將完工,標誌著走向大海第一步的完成。 也很快可以离开皇宫,找个合伙人把酒楼开起来。 再弄个河岸码头建造真正海船,一步步向前迈进。 朱常洵彻底放弃了“望父成龙”的念头,只愿自己离开后,老爹能平安顺遂。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一名內侍匆匆入殿稟报:“启稟皇爷,元辅赵志皋率多位大臣宫门外请罪,上交误收李朝『朝贡品』共计三十车!” 孙暹闻言一惊,急问:“礼部主客司郎中何乔远可在其中?” “何乔远……有在。” 孙暹顿时闭目,心下黯然。 他本想拿这位仁兄开刀,作为突破,牵连李忱,拿捏李朝,进而狠狠敲打朝臣。 如今此人隨首辅等眾臣一同前来,势难单独治罪。 他这件事,办砸了。 “定是那刑科给事中泄密!”孙暹恨声道,悻悻然望向朱常洵,想起殿下曾提醒的“兵贵神速”,此次却卡在“驾帖”一环,未能践行。 万历帝也望向儿子,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十车,有如此之多?” 朱常洵面色平静。 早在听闻孙暹取不到驾帖时,他便料到是这个结果。 那天所见的阁臣,个个是“不粘锅”,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一旦听到东厂抓人的风声,即便没有宫內信息,也能推测出皇帝会把礼物定性为朝贡品的可能,自然会主动吐出礼物,说个家人无知,胡乱接收等理由,上交礼品,以示清白。 只是那位主客司郎中也上交了,计划的这一环没能成功。 赵志皋、张位、陈於陛等眾大臣一起前来,说是请罪,隱隱有施压的意味。 他们中有些人平时互为政敌,但在维护共同利益时,往往非常团结。 赵志皋告病躲事一个月了,为这事不得不从病床“惊坐起”,亲自来到皇宫。 不用看他奏书都知道,洋洋洒洒文笔优秀的一堆藉口废话。 朱常洵想了想,开口道:“父皇,李忱名为谢恩使,却以重礼行贿我大明臣子,其心叵测,该当何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环受阻,不等於整个计划失败。 只要咬死李忱贿赂大臣的事实,如何定性,就是皇帝说了算,无需文臣同意。 孙暹、骆思恭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知道重点来了。 万历帝眼中锐光一闪,帝王霸气显露:“其罪当诛!然念其远道而来,亦是初犯,姑且免死,將其与隨从尽数驱逐出境!孙暹、骆思恭,此事由你二人协同办理!” “老奴/臣遵旨!” 二人领命,心思各有不同。 孙暹得戴罪立功之机,心下稍安。 骆思恭初涉这等泼天大案,心潮澎湃。 “擬旨。”万历帝声音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暹即刻趋步至书案前,研墨执笔。 他除提督东厂外,还兼秉笔太监之职,为皇帝擬旨抄写也是本职工作之一。 万历帝沉声道:“李昖於申飭之后,不知悔改,復遣使行不义之事,罪无可恕。朕决意,即日起召回所有驻朝將士,断绝往来!” 孙暹笔下如飞,心中却与骆思恭一样,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行事,向来以求稳为主,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之举。 二人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三殿下朱常洵,却见其面色波澜不惊。 霎时间,他们恍然大悟。 此策必定又是出自三殿下,陛下纳之,父子俩早就商量好的。 此旨一出,可谓一剑封喉。 不仅將三十车礼物尽数吞下,免去回赐,更以“召回驻军,断绝往来”的终极手段,彻底扭转局势。 大明帮李朝復国,仁至义尽,李朝却屡行不义。 污衊大明援朝统帅和將士,挑拨大明內部关係。 又有阻挠和谈、拒供粮餉、重金行贿、图谋反制…… 现在大明不陪你们耍了。 要知道,釜山尚有倭军盘踞,若倭国得知明军撤离,明朝交恶,会作何反应? 李朝只能自求多福了。 至此,大明不仅从战爭泥潭抽身,更占尽道德高地,完全掌握主动。 倘若倭国再次入侵李朝,大明就有了多种选择,而不是只有被道德绑架著举国之力去支援。 这样看来,三殿下最初提出向李朝“索回损耗”的方略,只是个引子,最终目的其实便是这“召回驻军,断绝往来”。 此等深谋远虑,环环相扣,令人细思极恐,继而心生敬畏。 骆思恭与孙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震撼与欢欣鼓舞。 很难相信十岁皇子有这谋略和手段,但用玄学就容易解释:天降中兴之主!天命所归! 不久后,二人领旨告退,即刻调集人手,以雷霆之势驱逐李忱使团,不容其申辩,也不给文官们阻挠的时间。 一桩震动三国朝野的大案,就此拉开序幕。 一个改写国运的战略布局,悄然铺下基石。 第三十九章 破局 玉河馆的哭嚎声,打破傍晚的寧静。 东厂番役与锦衣卫緹骑如狼似虎,將李朝使团成员逐一赶出馆驛,塞入马车,押送著驱逐出境。 李朝使臣们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正使李忱惊慌失措,无法承受失败重击,惊惧交加中昏厥。 等他悠悠转醒,只觉身下顛簸,已是在疾驰的马车之中。 “不……不可如此……吾要面圣……吾要申冤……” 他瘫坐车內,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往日身为二品大员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就在今晨,他率眾跪哭於承天门外时,內心还十分篤定。 依过往惯例,此局他胜算极大。 其一,他以高官之身示弱博取同情,可引发外朝舆论民情。 其二,宫內李朝贡女、內侍可同步施压。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大明多位权臣已收下重礼,必会帮他发声。 他清楚,大明的话语权,是牢牢掌握在文臣手中,而万历帝性偏软,只要那些收了厚礼的明朝重臣肯出力,大事可期。 收礼即成功一半,余下不过是等待时机成熟。 岂料,风云突变。 今日午后,那些收受厚礼的明朝大臣,不知为何,突然纷纷將礼物上交,齐聚宫门请罪。 后来他才得知,明朝皇帝居然把他送入宫中的六车礼物定性为“朝贡品”,而他赠予赵志皋、张位等人的厚礼则被认定为“贿赂”。 东厂已准备拿下那位接待他的礼部主客司郎中,眼看就要掀起大狱。 “不公……不讲信义道德……”李忱內心嘶吼。 礼单明明白白写著“谢恩礼”,怎能强行认定为“朝贡品”?! 然而,他没有申辩机会。 大明皇帝的詔书已下,他被判定“行贿大臣,图谋不轨”之罪,与上次使节一样,被强行驱逐出境。 而令他如遭雷击,当场晕厥的,是詔书中那句“召回驻军,断绝往来”。 这意味他们精心策划的反制之策,非但彻底失败,更可能给李朝招来大祸,甚至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李忱將头探出车窗,回望漫天红霞下渐行渐远的大明皇都,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嘆:“谁说的……万历皇帝软弱可欺?” 与此同时。 会极门外。 以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礼部尚书陈於陛为首的十余名重臣,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收到皇帝將李昖礼物定性为“朝贡品”,东厂欲拿主客司郎中问罪的风声,基於前车之鑑,他们赶紧做出应对措施。 上交全部礼物,並亲赴宫门“请罪”。 风声正是由那位刑科给事中故意泄露。 上一次东厂抓的是低阶小官,刑科给事中见到圣旨后立即配合。 但这次,涉及部院大员,乃至阁臣,他不惜抗旨,坚决不签发驾帖,拖延时辰,將消息传出。 此举依循的是官场“惯例”。 如此“仗义”之举,必得眾臣感念,博得“直臣”、“仁义”美誉,即便暂时丟官,日后必能起復高升,何况此次“功劳”极大。 看赵志皋的反应就知道。 这位称病告假一月,上书乞休的首辅,躲家不出门不见客,闻讯后立刻“抱病”赶来宫门前长跪。 张位、陈於陛等也闻风而动,举措如出一辙。 赵志皋年事已高,跪得久了,膝盖刺痛,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形微晃。 张位在一旁看似关切道:“元辅久病初愈,保重贵体为要,不如先回值房歇息,一有旨意,下官即刻遣人通传。” 赵志皋闻言,反而將腰板挺直了几分,淡然一笑:“有劳张阁老掛心,老夫还撑得住。” 言语间机锋暗藏,既点破张位覬覦首辅之位的“有心”,也暗指其“关心”其实是算计他。 如果他此刻退去,坐实“老迈”之名,正授人以柄,弹劾隨之而来。 虽避居一月,但外面发生的风吹草动,赵志皋知道得清清楚楚。 例如,张位代行首辅事务期间,趁机利用权力广结人脉,挖他墙脚,势力陡增。 他本打算过两天回到文华殿值房,重新执掌首辅之权。 不料突发此事,打乱计划。 更让他震惊的是,万历帝绕过內阁,直接下詔驱逐使团,断交撤军。 著实没料到会闹这么大。 皇帝要与第一藩国断绝往来,大明历朝从未有过之事。 换做平日,他必率眾臣以“违背祖制”、“有伤国体”等由极力諫阻,但此次他们身涉收受贿赂之嫌,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出声反对。 事態闹越大,他们收受重礼之事传播越广,於他们越不利。 虽说法不责眾,皇帝又需要依赖阁臣处理诸多繁杂国事,不敢重惩他们,但他们的声誉会受到重大影响。 声誉,是官位稳固和升官的保证,是名垂青史的基础。 张位听出弦外之音,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一个月,他与李成梁、成国公等实力派达成重大共识,又拉拢多位实权人物,羽翼渐丰。 夺取首辅之位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著急。 眼下让赵志皋顶在前面,正好分担皇帝怒火。 他等得起。 他等的是册封倭王一事失败。 和谈与册封,是赵志皋一派推动,如果失败,战事再起,赵志皋责无旁贷,到时以这罪名全力发动,不仅赵志皋赶下台,还能將赵志皋一派全部拔除。 前几日与李忱密议,他还承诺支持李朝挫败封贡,並伺机促使皇帝接受李朝条件,待战事再起,会让大明举全国之力,助李朝灭倭。 不成想,形势急转直下,李忱被逐,明朝断交,一下打破他势在必得的谋划,自身还捲入罪责,无法出声反对。 “按常理,陛下收礼后,我等再施压,使其应允降低赔款,皆大欢喜……奈何此次竟不按常理出招,將礼物认作朝贡品,令我等所收之礼成了烫手山芋!”张位跪在冰冷石板上,膝盖刺痛,心中忿恨:“此计甚毒!定是宫中那高人作祟,可恨,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於陛等人同样跪得浑身难受。 他们久不朝会,已养尊处优很久,耐不得这般长跪之苦。 天色渐暗,蚊虫飞来叮咬,愈发难熬。 但这是一场与皇帝的无声较量。 他们以此姿態,逼迫皇帝承认他们的“清白”。 他们很了解万历帝。 万历帝不可能將跪在此地的重臣全体治罪,那样就寒了天下士林的心,以致离心离德。 何况,皇帝需要他们办事,否则朝廷会瘫痪,因此皇帝不敢真正与他们决裂。 终於,宫內传出皇帝口諭:著诸臣各自回府。 赵志皋、张位等人闻言,暗自长舒一口气。 这意味著皇帝不打算深究,他们可藉此宣称自身“清白”。 倘若稍有惩处,哪怕只是罚俸,他们身上便將留下如同李如松那般难以洗刷的污点。 眾人相互搀扶著起身,分別散去。 会极门外的风波暂息,而“召回驻军,断绝往来”的詔书已下,它所激起的巨浪,才刚刚开始激盪。 第四十章 谋势 次日。 万历帝手持东厂呈上的清单,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在总价一栏时,不由得怔了怔。 “三十车方物,估值……十九万两?”他低声念出,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这数目远超预期。 最初送入宫中的六车“谢恩礼”,估值约二万两,均一车三千余两。 而送入各位大臣府邸的礼物,均价六千余两一车! 尤其刺目的是,首辅赵志皋一家独收八车,其价值是呈送御前礼物的两三倍。 显然,李昖心中,大明首辅的份量,远重於他这位九五之尊。 东厂稟报的李朝谢恩礼单分配,如同一条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尊严。 赵志皋府上八车? 朕只得六车? 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万历帝有时候只能忍,但区区藩属,受大明再造之恩,也敢来欺天?! 昨日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此刻伴隨著这惊人的数字,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一旁的朱常洵,对这金额差別,也是出乎意料。 如果这三十车礼物,没有被揭露,永远没有人知道,李朝还搞厚臣薄君这一出。 寧愿重金行贿,也不愿爽快答应归还大明拿回损耗费用,而且这些损耗费用是曾用来挽救他们。 昨天,朱常洵提议“召回驻军,断绝往来”这一狠招。 名为给老爹出气,实际是他蓄谋已久。 盛怒中的万历帝,也觉得很有必要,强硬决绝了一把。 “爹,李昖竟敢如此厚此薄彼,怠慢於您,著实可恶至极。” 朱常洵在一旁適时添火,语气愤慨。 他需要將父皇对李昖的怒意烙得更深、更牢,以確保这关键的战略布局,不被以后可能出现的“怀柔”之声动摇。 確保当倭寇再度席捲而来时,大明不会在“道义”绑架下,再次傻乎乎地举全国之力,为他人作嫁衣裳。 “岂止可恶,简直是死有余辜!”万历帝果然勃然作色,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那所谓的『谢恩使』,贿朝臣,哭皇城,还指使李朝贡女內侍搅乱宫闈!他们便是这般跟朕『谢恩』,朕真恨不能將其……” 后面的话未出口,杀意却已显见。 “赵志皋等阁臣,也太过容易被收买了。”朱常洵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內部。 “正是此理。”万历帝恨声道,“朕平日待他们不满,擢其入阁,是望其能与朕同心同德,安定社稷,保育黎民。可他们却为李朝几车礼物,便与李忱暗通款曲,对其种种悖逆行径坐视不理,朕对他们……甚是失望,对赵志皋,尤甚!” “若赵志皋去职,接任者会是张位吗?”朱常洵试探问道。 万历帝頷首:“按序当是,但张位影响力,不及赵志皋,也不如赵志皋老成持重。他如果继任,局势恐怕更复杂,而陈於陛入阁日短,经验尚缺,还需歷练。” 听到这里,朱常洵明白了老爹为什么留著赵志皋。 久居深宫的老爹,看人的眼光算是还可以。 按照歷史走向,倭国二次入侵后,赵志皋致仕,张位秉政。 张位会推动二次援朝战,会抽调全国精锐,並启用一个无能统帅,得了个惨胜,损兵折將,耗费极大,国力抽乾。 大明不计损失,全力帮其復国,最终李朝的“谢恩”方式是给大明背后捅上一刀。与这次的“谢恩”,有些相似,差別只在程度。 又由於西南兵力被抽走,导致播州土司趁虚再次发起叛乱,那时精锐全在李朝与倭军鏖战,以至於播州之乱迅速扩大,等到打退倭军入侵后,朝廷又不得不再次从辽东、西北等九边抽调十几万战兵围剿,又是损兵折將,耗费巨大。 播州多是山林,穷山恶水,人口稀少,改土归流拿到的丁点农税,不够支付当地官吏薪俸和用度。 朱常洵想到这里,开口道: “孩儿也是这样认为,张位品行与忠诚上,还不及陈於陛,陈於陛资歷稍浅,不过他精通史学,最擅以史为鑑,上回慈庆宫问安,他也特意入宫,帮助父皇破除外界流言,可见其持正不阿,公忠体国,是真心忠诚於爹的。” “吾儿言之有理。” 万历帝深以为然,“板荡识诚臣。此次李忱行贿,眾臣皆纳,唯陈於陛退回大半,已甚是难得。” 李忱送陈府四车礼,陈於陛仅收一车,退回三车,並附上了回礼。 在此收礼成风、洁身自好反遭排挤的官场,能做到这一步,已属凤毛麟角。 而相较於武清侯李家贪墨百万之巨,赵志皋所收又不过小巫见大巫。 万历帝恼怒的,並非收礼本身,而是他们收了外邦之礼,还默许甚至助推了李忱的“逼宫”之举。 朱常洵借著这件事,刻意抬陈於陛,压张位。 他希望当倭寇再度来袭时,大明能儘量拖延出兵,谨慎应对。 此战,关乎国运。 也是他能否在东番宝岛迅速崛起的关键。 布局之后,主动权掌握在大明一边,时间也在大明一边。 大明只要耐心等待,做好准备,养精蓄锐。 他与陈於陛交流过,知道陈於陛擅长从数千年歷史中汲取经验教训,对战爭非常谨慎,几年前倭国初次入侵李朝,陈於陛同意先派出观察团收集情报,调集兵马在辽东与山东备倭,支援李朝粮草军械,但反对出兵入朝。 从这点看,朱常洵就觉得陈於陛比赵志皋、张位的战略眼光,强多了。 阁臣中,他与陈於陛关係也最好。 不过这老头沉迷史学,一心想编撰史书,爭夺首辅之位的动力不足,班底也不够强大。 但於公於私,都要帮忙提一嘴,事在人为。 依照正常顺序,內阁权柄目前由赵志皋执掌,倭国再次入侵后,赵志皋落幕,权柄会落入张位手中,张位会推动全面援朝。 但现在出了李忱事件。 张位的抉择不清楚。 但陈於陛必定会强烈反对出兵。 而是否出兵的决定权,在万历帝手中。 只要万历帝不答应,大明就不会出兵。 当然,出兵乾死倭奴是必须的。 但怎么干,何时干,何处干,就要极其讲究,谨慎对待。 纵观后期多次战役,那些擅长纸上谈兵的文官,总是抽调天下精锐,以几倍兵力铺过去,以节省粮草名义,追求速战速决。 战胜,收益不大,算粮餉成本还是亏,耗费国力。 而一旦战败,就是灾难性大崩溃,把精锐都给葬送。 暴露出那些掌权文官统帅的战略思维,严重错误,而且他们固执遵循这种陈旧老套的错误战略。 相比作战能力,他们给戚继光、李如松提鞋都不配。 但他们擅长权术。 戚继光被他们压制。 李如松现在也已被他们抹黑受罚,失去兵权。 以至於,即將到来的倭国二次入侵战,李如松无法再次担任征倭总兵官。 思绪及此,朱常洵心中一动,问道:“听说辽东总兵一职要换人,爹心中可有人选?” “为何问起此事?”万历帝瞥了他一眼。 “辽东毗邻李朝,及蒙古和女真诸部,三战之地,必爭要衝,如今与李朝断绝往来,辽东地位更是重中之重,因此孩儿以为,辽东总兵人选,关乎边境安稳,间接影响大明社稷稳定。”朱常洵道。 “颇有见地,確是如此。” 万历帝眼中流露出讚许,隨即嘆道,“辽东局势日益复杂,需一员能威震四方的大將坐镇,他们廷议推举了几位老將,但朕属意……李如松。” 果然是李如松。 蝴蝶煽动翅膀,没有改变这个结果。 朱常洵记得,李如松是在后年,十分蹊蹺地战死於辽东,极有可能是被身边內鬼出卖。 想不著痕跡的解救这位猛將兄,是个难题。 不过这事不急,还有挺长时间,李如松明年才上任。 朱常洵正想说点什么,万历帝略带戏謔的声音响起:“为父把如此重大秘密告知於你,便算作抵了你那两成分润吧。” “???”朱常洵一愣,旋即额角垂下几道黑线。 第四十一章 京城烟火 正阳门外,车马如流,道路两边绸缎庄、杂货铺等各色商店林立,招幌迎风。店伙计在门前招呼客人,穿青罗裳的士人执扇缓行,戴乌纱帽的官员乘轿穿街,马车铃鐺声,脚夫吆喝声,商贩叫卖声交织,却无喧嚷之態。 御道石板上马蹄清脆,两侧槐柳绿荫间透下碎金日光,风中飘著香铺沉檀,茶肆蒸糕的暖香,偶有寺院钟楼传来的庄重鸣响,融在这市井烟火气里。 朱常洵漫步在街道上,內心涌起一种重回人间又不是熟悉的那个人间的错乱感。 这种错乱感,很快被新奇与喜悦代替。 困在皇宫里长达一个月,早就受不了,终於可以出宫在京城街道上逛逛。 朱常洵左观右顾,丝毫不用掩饰好奇心。 小皇子初次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才是正常。 为行动方便,他们今天经过了乔装打扮。 庞保青衣小廝装扮。 骆思恭身穿武服,腰跨雁翎刀,目光深沉而警惕,时不时观察四周,一副勇武称职的贴身护卫形象。 朱常洵是扮作一个贵气小公子,身著紫色织金锦袍,腰束一条白玉带,另悬一枚透雕兰芝的羊脂玉佩。手持一柄泥金摺扇,从容地迈步在街市青石板上。 路过一书摊时,他略作驻足,指尖虚拂过《水滸传》、《西厢记》、《便民图纂》、《阳明先生文录》等书籍封面,目光最终却落在了角落一本积了层薄灰的《纪效新书》上。戚继光的这部兵书,被置於不起眼处,显然並非畅销之物,书商自然將热门话本、科举程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书摊老板眼尖,见朱常洵气度不凡,立刻丟下正討价还价的书生,堆起满脸笑容迎上来,恭敬拱手:“小官人,您想瞧瞧什么书?《水滸传》、《西厢记》最是时兴,想要经籍,小店也有一套精刻的典藏版,可供传家,若您要一整套,小的给您算便宜些。” 朱常洵拿起那本《纪效新书》,问道:“此类的书,还有吗?” 老板恍然:“原来小官人喜好韜略,有的有的,戚少保另有一本《练兵实纪》,还有《洗海近事》、《武编》……小官人稍待,容小的找找……”说著便弯腰翻找起来。 朱常洵却没耐心等待,只丟下一句“这类兵书,都买了”,便自顾自迈步前行。 自然有庞保留下讲价付钱。 毓德宫的书房里虽有《孙子兵法》、《武经总要》等古兵书,却难寻《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这类本朝名將的心得。 这些本朝实战之学的价值,更加与时俱进,在他心中非常重要。 朱常洵一动,周围十几名看似寻常路人的便装锦衣卫精锐,也隨之不著痕跡地移动,隱隱形成一道保护圈。 这些都是骆思恭精心挑选的忠诚悍勇之士。 更外围,还有东厂的番子暗中布控。 孙暹早已派人將三皇子今日可能途经的路线仔细梳理过数遍,確保万无一失。 而孙暹自己,因常出面办事,是宫中熟脸,为免节外生枝,此刻正坐在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遥遥跟隨。 朱常洵的真实身份,即便在这些护卫中,也仅有骆、孙等寥寥几名骨干知晓。 出宫时,朱常洵本是坐在马车里的,但一见到这鲜活的市井景象,便执意要下车步行。 此刻,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扛著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把子,沿街叫卖而来。 “糖葫芦怎么卖?”朱常洵上前问道。 “两文钱一串,小公子,来一串吧,甜酸可口,好吃著哩!”老贩夫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將草把子递到朱常洵面前。 “好,来一串。”朱常洵仔细挑了一串硕大饱满的,从草把上拔下。 无论未来如何,总要先享受当下。 在庞保想要先吃一个试毒前,朱常洵已直接咬下一口。 成熟山楂的酸甜,加上飴糖的风味,纯手工製作,毫无添加剂,相当美味。 “好吃,赏。” 朱常洵腮帮子鼓鼓地吩咐道。 庞保立刻掏出一块约一两的碎银,递给老贩。 在老贩千恩万谢声中,朱常洵又悠閒地走向一个香气四溢的煎饼摊子。 他的閒適,与周遭骆思恭、庞保等人紧绷的神经形成了鲜明对比,直到確认吃过糖葫芦无恙,护卫们才稍稍鬆了口气。 朱常洵明白他们的担忧。 但他更清楚,试毒只能防即时发作的剧毒,对慢性毒药或微量累积的重金属根本无效。 此次微服出宫,知情者极少,连郑贵妃都瞒著。 如果隨机吃串糖葫芦都能中招,那也只能认命了。 买完市井小食,朱常洵心满意足地回到马车上。 今日出宫,不止是逛逛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不多时。 一行人来到一座茶楼前。 此楼地段不错,楼后临河,闹中取静,环境清幽,是个喝茶吃饭的好去处。 与巷外的喧囂相比,这座茶楼眼下显得门可罗雀,十分冷清。 他知道,这家茶楼是被包场了。 此时,茶楼內走出几人,为首的是两位身著华服的公子,年长的约十六七岁,年幼的与朱常洵年纪相仿。 “见过两位公子。”骆思恭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施礼,又压低声音提醒:“马车內坐著的,便是三殿下。” 昨日,骆思恭奉万历帝密旨,亲赴定国公府与徐文璧会面,也见过这两位国公之孙,定下了此次会面的时间地点。 万历帝对爱子初次离宫,极为重视,儘可能安排周全,除安全保障外,也希望儿子能玩得开心一些。 儿子想“看大海”的心愿,他暂时无法办到,“逛大街”也算是一种小弥补。 但还是有点难。 主要是安全方面不放心,以至於拖到现在。 朱常洵额外提出,想找定国公家的孩子陪玩,万历帝觉得能增加安全度,还能起到亲近勛贵,笼络定国公家族的作用,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徐文璧接到密旨,又惊又喜,极其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当即决定派出两位孙辈陪同三皇子出行,这比密旨要求还多派了一人。 第四十二章 煎饼之交 茶楼之內,东厂掌班楚文远早已带队细细排查过每一个角落。 见骆思恭目光扫来,他立即做出一个锦衣卫內部特有的手势,示意一切安全,万无一失。 骆思恭微微頷首回应,隨即向身旁的庞保递去一个眼神。 庞保会意,上前轻轻掀开了马车的帘幔。 下一刻,呈现在定国公府两位公子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愣在当场,一时错愕。 只见那位传闻中的三皇子朱常洵,正安然坐在车內,一手拿著热腾腾的煎饼大快朵颐,另一手还攥著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这全然不同於他们想像中天潢贵胄应有的矜持模样,也不同於传闻中开窍后智慧超群的神童风范,强烈的反差,让兄弟二人有些不知所措。 “咳。”骆思恭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恭敬地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定国公嫡长孙徐希皋公子,这位是三孙徐希梅公子。” 徐希皋与徐希梅这才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臣徐希皋/徐希梅,参见三殿下!” 朱常洵不紧不慢地將最后一口煎饼咽下,这才拭了拭嘴角,步下马车。 他不仅毫无架子,还热情地举起手中油纸包著的剩余两个煎饼,问道:“你们吃煎饼吗?还热乎著。” 说著,將煎饼递了过去。 “这……”年纪较小的徐希梅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望向兄长。 徐希皋身为嫡长孙,自幼经受礼仪薰陶,待人接物方面也多有歷练,这次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油纸包,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殿下所赐,却之不恭。” 说完,他自己先取出一块,又將另一块塞到弟弟手中,低声道:“吃。” 然后他率先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由衷赞道:“果然香气浓郁,甚是好味。” 徐希梅吃著煎饼也跟著点头附和:“嗯嗯,香,真香!” “不香我也不能分享给你们啊。”朱常洵笑容可掬,心道,这俩兄弟能处。 他又亲切地拍了拍徐希梅的肩膀,问道:“徐希梅,你几岁了?” “回殿下,九岁。” “比我小一岁,那我叫你小梅可好?” “好……好吧。” 徐希梅心內觉得不好,很不好,家里丫鬟也叫这名,但嘴上哪敢拒绝。 “开个玩笑,”朱常洵哈哈一笑,“还是叫你小徐吧。” “好!”徐希梅点头如捣蒜,相比“小梅”这个名字,“小徐”就好多了。 朱常洵又看向挺拔的徐希皋,“你自然就是大徐了。” “甚好,甚好。”徐希皋面上笑著,心里却暗自嘀咕,大徐?好粗鄙,本少爷其实有个文雅的表字啊…… “那就这么定了。”朱常洵一锤定音,“我此番出宫,不宜暴露身份,你们以后就叫我『朱三』,我们以兄弟相称。” 闻听此言,徐希皋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殿下连自己的化名都如此朴实无华,跟街上贩夫走卒的名字没区別,看来並非刻意捉弄,反倒是一种不见外的亲近表示。 尤其是“兄弟相称”这四个字,更透著一股难得的真诚。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放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受宠若惊之感。 祖父定国公徐文璧执掌京营,军权在握,声威显赫,作为徐文璧的嫡长孙,定国公爵位的未来继承人,徐希皋在京城紈絝圈里本是顶尖的存在。 昨日接到祖父密令,要他陪同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三皇子,他心中亦是喜忧参半。 这位殿下“开窍”之后,释放夺嫡野心,而表现堪称惊艷,只一月之间,不仅迅速扭转了自身风评,近日更在慈庆宫那场论战交锋中,反压本来占尽优势的皇长子朱常洛。 最令人咋舌的是,连原本坚定支持皇长子的李太后,似乎也对这位孙儿开始宠溺有加。 储位之爭的天平,似乎正在不断向这位三殿下倾斜。 祖父徐文璧在这场国本之爭中一向持重,保持中立,但私下里曾透露过,等到內乱与倭患清除,国泰民安时,最终会顺应文官主流支持皇长子。 如今局势有变,祖父的態度显然也隨之鬆动。 否则,今日派来作陪的,恐怕就只有年幼的三弟徐希梅了。 派他这位嫡长孙亲自出马,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思绪飞扬间,徐希皋满面春风,长揖一礼:“恭敬不如从命,朱三贤弟,里边请,愚兄吃了你的煎饼,理当回请你喝杯好茶。” “朱三哥,里边请。”徐希梅也有样学样,跟著行礼说话。 “好,喝茶去。”朱常洵朗声一笑,迈步踏入茶楼。 今日这座茶楼已被定国公府包下,专为招待微服出行的三皇子。 选择茶楼,也是遵从朱常洵的想法。 他这次出宫,不仅是为透透气,逛盪一番,还要拉个有牌面,有背景,家里很有钱的合伙人,商议合作事宜。 有趣的是,肥羊……不,是合伙人一下子来了两位。 茶楼內,楚文远看著今日主客从身边走过,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炙热。 孙暹督主未明言今日护卫的是谁,只强调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贵人”。 至於徐希皋,他倒是认识,京城里出了名的顶级紈絝,背后是东厂不敢招惹的顶尖勛贵世家,混东厂的不能没这眼力见。 此刻,他心中已无比確定,这位能让京城顶级紈絝徐希皋都甘心成了跟班的贵气俊逸小公子,必是他心心念念欲投效的三皇子无疑。 他心头火热,但强压下激动,告诫自己务必恪尽职守,不能冒失,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就在这时,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骑著毛驴匆匆来到门口,引起了楚文远的注意。 此人面相一团和气,不像歹人。 却听楼上的庞保从窗边探出头来,大声喝道:“好你个张厨子,竟敢让我家少爷等你!” 那胖男子嚇得一哆嗦,险些从驴背上滚落,连忙爬起身,跪在地上,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告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初来乍到,走错了路……” “行了,”朱常洵表情一肃,正色道,“庞保,你下去接他上来。记住,以后对张大用要尊重些。” 不能惯著庞保狐假虎威,该敲打的时候就要敲打。 庞保心內一凛,立刻躬身应道:“遵命!奴……小的知错,小的这就下去接张师傅!” 他转身快步下楼,手心已沁出冷汗,心中牢牢记住小爷的吩咐,这位张厨子,怠慢不得。 徐希皋在一旁看得暗自诧异。 三皇子竟会为了一个厨子而训斥贴身內侍。 这著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倘若他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张厨子”,正是宫中深受郑贵妃信重的张司膳之父,南京城曾名噪一时的张大厨,还是未来的合伙人,或许就能明白几分。 在朱常洵看来,但凡是负责自己吃进嘴里东西的人,都捏著自己的性命,不重视可不行。 不多时。 张大有被引至二楼雅间,恭敬地向朱常洵行跪拜大礼。 他几天前进过皇城,与朱常洵见过面,详谈了许久。 三皇子还帮忙让他与多年未见的女儿相见,他深感恩典。 女儿在宫中多得郑贵妃照拂,三皇子更在他家遭人陷害,酒楼倒闭之际,直接命东厂查明真相,为他洗刷冤屈,还邀他率家人和原班人马来京城重操旧业,並许以合伙之谊。 与皇家合伙,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不仅保证他能在京城立足,还拥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也不用在怕被人栽赃陷害。 如此知遇之恩,他正不知如何报答。 今日接到传信,让他来此献艺,他精心备齐食材调料,却因不熟路径而迟到,心中惶恐不安。 第四十三章 秘密武器 骆思恭並不认识张大有,见他身背大布包,不知其中何物,职业性地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朱常洵神色温和,问道:“都备齐了?” “回殿下……回少爷,都……都备齐了。”张大有还没缓过气,答话有些不利索。 “去吧。”朱常洵点头。 张大有应诺而去,赶往厨房。 庞保紧隨其后,名义上是帮忙,实为监督,但面上堆著笑容,言语也对张大有客气了许多。 插曲结束,徐希皋继续介绍京城里的各类好玩去处。 他真以为这位三殿下出宫,主要是为玩乐。 他还觉得,三殿下从小长於深宫,没见过世面,应该是挺容易糊弄,初见时三殿下把街边摊的煎饼,当做美味,就是最好证明。 饮茶閒谈间。 时光悄然流逝。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餚被端了上来。 煎酥鸡、爆熝猪肚、熗活虾、煠熝羊、鰣鱼汤……鲜有山珍海味,多是金陵家常名菜,经名厨之手,色泽鲜艷,香味扑鼻。 对於徐希皋、徐希梅这般顶级的富贵子弟而言,家中自有名厨,平日美味佳肴不断,眼前这几道看著只不过是家常菜餚,也並非珍稀食材,却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徐希皋为討好朱常洵,故作惊嘆道:“单闻这奇香,观其色泽,便令我食指大动啊!” “大徐兄不妨先尝尝。”朱常洵笑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庞保。 庞保点了点头,示意菜餚已试毒,安全无虞。 街边小食可隨意,张大用人也信得过,但在別人家厨房做菜吃,还是得谨慎小心一些。 “不不,贤弟先请。”徐希皋连忙谦让。 表面兄弟相称,但君臣尊卑之別,他心中丝毫不敢僭越。 如今天下皆知朱常洵开启强势夺嫡,一月时间,就有惊人进展,以这趋势,是有机会成功夺嫡,乃至继承大统。就算夺嫡失败,朱常洵最差也是一个亲王,身份依然比他高出许多。 朱常洵也不再多言,举箸先吃。 徐希皋这才跟著动筷,浅尝之后,立即由衷赞道:“火候精准,滋味醇厚,果然好味道。” 他这话倒有七分真心,张大用女儿能被皇家收罗入宫,担任司膳,他自己手艺肯定不用说,足以与京城名厨媲美。 “好吃好吃。”徐希梅吃得头也不抬,不忘附和一句。 “这似乎是南直隶口味。”徐希皋每道菜吃过一遍,结合厨子的南方口音,做出判断。 朱常洵道:“大徐兄真是见多识广,实不相瞒,做这几道菜的人,正是金陵名厨,他女儿是宫中尚食局司膳。” “难怪。”徐希皋瞭然。 他心內越发感到奇怪。 今日本以为是陪著皇子到处游玩,不成想是皇子自带名厨,先请他们吃一顿,隱约感觉到这位三殿下另有深意。 “庞保,叫张大用上来。”朱常洵忽然吩咐一声,又转向骆思恭:“护卫长,你也別站著了,一同坐下用些。” 骆思恭哪敢,忙躬身道:“卑职已用过了。” “这是命令。”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骆思恭身形微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抱拳应道:“……是,少爷!” 三殿下这是真不把他视为外人。 他谨慎地在末位侧身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一名护卫长居然能与皇子同席,徐希皋兄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但也不敢多言。 这时,张大用惴惴不安地走了进来。 朱常洵指著那盆莲子嫩排汤道:“张师傅辛苦了,来,也喝碗汤。” 张大用闻言,腿一软,还以为皇子对汤不满意,慌忙道:“少爷恕罪,匆忙之间,小人准备不够充足,小人该死……” “喝了再说话。” 朱常洵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不容分说的意味。 “是,是……”张大用战战兢兢地盛了半碗汤,喝下后,却未觉任何不妥,心中更是疑惑。 这道汤,以及这些菜餚,他都是打十二分精神,选择新鲜食材,精心烹製,不可能有差错。 就在眾人不解之际,朱常洵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后將些许细微的粉末撒入汤中,轻轻搅匀,而后微笑道:“诸位,再尝尝看。” 眾人满腹狐疑,依言再次舀汤品尝。 汤一入口,张大用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死死盯著朱常洵手中那小小的油纸包,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时间好似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钻研厨艺一生,味觉何其敏锐,那少许一点粉末,却给这道汤的味道带来大变化。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鲜味,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將整道汤的层次提升了不知几个层次。 一代名厨的骄傲,顷刻间破开了一道缝。 “咦?!”徐希皋陡然惊诧出声,“这汤味何以变得如此美味?我从未尝过这般好滋味。” “好滋味,更好喝了。”徐希梅咂著嘴巴,又舀了一碗。 骆思恭见朱常洵目光扫来,也立刻郑重回道:“此汤……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 “是鲜!是极致的鲜味!”张大用终於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兴奋地望向那油纸包,“恕小人斗胆,敢问方才添加的神奇调料,究竟是什么?” 毕竟是研究美食一辈子的行家,对味道描述精確,他比谁都清楚,这小小粉末对於庖厨一行意味著什么,那是足以掀起一场风暴的秘宝! 徐希皋、徐希梅也露出关注神情,要是有这粉末,他们就能天天吃上无比美味的菜餚。 张大用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此秘方,必然无比宝贵,岂是能隨意探听。 他赶紧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惶恐道:“小人多嘴,小人该死,请少爷责罚。” “无碍。”朱常洵不会拘泥这种小节,將油纸包重新收好,道,“此物来歷,暂且保密,往后你们自会知晓,眼下可告知你的是,我们合开的酒楼,將会用上它。” 那天吃张司膳做的汤羹时,朱常洵內心觉得,如果能提鲜,味道会更完美。 就开始思考提鲜的办法,记起在一些地区的海边,会有一种“沙虫”,被称为“天然味精”。 正好当时张司膳吐露心中困扰,他父亲张大用金陵酒楼倒闭。 於是,他动了开酒楼的想法。 开酒楼能帮自己,也能帮张司膳家人。 最好还能在行业竞爭中脱颖而出,能够多多盈利,然后散布各地,连锁经营, 张大用的厨艺,是酒楼能立足京城的一道保证。 而“天然味精”,是酒楼能一炮而红,赚大钱的秘密武器。 前段时间,在孙暹帮忙下,第一批“沙虫干”到货。 这沙虫外表狰狞,要不是实在没得吃,人们绝不想吞下这可怕虫子。 朱常洵也不是整条吃,而是把沙虫干,磨成细细粉末,当做调料使用。 徐希皋听到朱常洵最后一句,顿时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贤……贤弟方才说,要开酒楼?” 一位刚刚展露“明君之姿”,正值夺嫡关键时期,贵不可言的皇子,竟要亲自操持商贾之事,开设酒楼? 简直匪夷所思。 朱常洵看著徐希皋惊愕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第四十四章 不务正业 慈寧宫佛堂,沉香繚绕,鎏金佛像在长明灯幽微的光晕下,宝相庄严,却有透著一股俯瞰尘世的疏离。 李太后正盘坐於蒲团之上,手持念珠,默诵经文。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內的寂静。 隨即,心腹宫女轻叩门扉,低声稟报:“圣母娘娘,大殿下在外求见,称有急事。” 李太后眉梢微蹙。 面佛静修之时,她最厌烦俗务搅扰。 门外宫女深知此忌,若非真有要事,断不敢通传。 长孙朱常洛素来规矩,从未在此时前来…… 她微启眼帘,淡淡道:“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带入一丝气流,引得灯焰一阵摇曳,壁上经幡的影子也隨之晃动,忽长忽短。 朱常洛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惊扰皇祖母清修……” “何事如此著急?”李太后出声打断,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皇祖母,孙儿得了確切消息,三弟他……今日偷偷微服出宫玩耍了。”朱常洛抬起头,凝望李太后的脸,试图从太后脸上捕捉到一丝震怒。 李太后脸上毫无波澜,反问道:“还有吗?” 朱常洛补充道:“他不止出宫,还……还私下结交勛贵,听闻是定国公。” 他特意加重了“定国公”三字。 皇子结交手握京营兵权的顶级勛贵,尤其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就是触犯了大忌。 在朱常洛看来,结交定国公,正是在爭取勛贵集团支持,夺嫡野心再明显不过。 说什么“无意储位”,“喜欢看大海,坐大船”,“志在海外建藩,消灭倭寇”云云。 骗鬼呢! 回想起慈庆宫论战,自己本想在定国公徐文璧面前展露才学,力压那小儿,却反被那小儿辩得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那小儿还因此贏得了徐文璧等武勛的好感。 此恨至今难平。 如今那小儿得寸进尺,居然出宫私下结交定国公,却也犯了大忌,留下把柄。 他满心期待皇祖母会因此勃然大怒,以后与那小儿疏离,甚至严厉罪责那小儿。 可是,他没有从李太后脸上看到任何怒色,李太后反而抬起眼眸,那目光深邃如千尺古潭,直直地看向他。 朱常洛顿觉心思仿佛被瞬间看穿,一阵心虚,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三弟所结交的,是定国公的孙辈,並非徐文璧本人。”李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啊?”朱常洛面色一变,声音不由发颤,“皇……皇祖母知晓此事?” “哀家知晓此事,很奇怪么?” 李太后眼波微转,语气带著掌控一切的自信,“洵儿出宫前,曾来徵询过哀家的意思。哀家觉得,定国公府世代忠良,两家孙辈年纪相仿,寻常往来实属正常,你若有意,亦可如此。” 她深知,想要地位稳固,皇家必需笼络勛贵,定国公这样的顶级勛贵尤为重要。 让尚未成年的孙辈们交往,形成新的纽带,於皇家而言绝非坏事,反是多一层亲近。 所谓结交勛贵的禁忌,主要针对的是结交掌权的当家勋爵,定国公之下有长子袭爵,远未袭爵的孙辈,並不在此列。 三孙未去定国公府,甚至不与定国公见面,只是约孙辈出来陪玩,这是李太后乐意见到的正常交流,也鼓励朱常洛以这种方式去交往,增加皇家与勛贵的亲近。 “孙儿,明白了。”朱常洛如霜打的茄子,气势顿时萎靡下去。 李太后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话锋一转:“不过,倒可以说你三弟是……不务正业。” 李太后是明眼人,朱常洛的心思她哪能看不出来。 她发现,储位竞爭,给大孙带来了压力,倒逼大孙更加用功学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得提振他信心,不能垮掉。 “不务正业?”朱常洛一愣。 “你三弟此番出宫,是忙著与人合伙,筹备开酒楼去了。” 李太后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法形容的感慨,“唉,同样是十岁年龄,別家孩子功课之余在嬉弄玩偶,他却折腾买地建酒楼,嬉玩起商贾营生。” 她认定三孙朱常洵造船、开酒楼都只是一种別致的过家家,瞎胡闹。 朱常洛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光,道:“商者贱业,三弟身为皇子,开设酒楼这商贾营生,似乎有辱天家顏面。况且,京师地贵,兴建酒楼所费不貲,三弟哪来如此多银钱?若是经营不善,本钱亏蚀殆尽,那该多可惜。” 他心思飞转,寸土寸金的京城里,要买地建酒楼,靠皇子例银,肯定不够,御用实物的赏赐,又不能拿来卖银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皇私下给予了本钱支持,一股酸涩的妒意涌上心头。 如今国库空虚,欠俸欠餉累增,那小儿却能动用巨资挥霍,父皇偏心至此。 而转念一想,这酒楼如果办砸亏本,就是那小儿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足以让言官们群起攻訐其“不务正业”、“奢靡无度”、“不顾社稷民生”。 想到此处,朱常洛精神为之大振。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悠然道:“小儿郎间的玩闹罢了,洵儿倒也懂得分寸,只居於幕后操持,无损皇家体面。至於本钱花费……” 她语气微顿,“皆是定国公家的孙辈出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朱常洛不甘地追问:“那……三弟出什么?” “出主意。” “这……” 朱常洛难以置信,“有这等好事?” “是啊,”李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便由得他玩闹去罢,横竖亏的是定国公家的银子。这孩子,倒是颇会算计……咯咯……”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朱常洛不得不陪著挤出两声乾笑,心中却是大为失落。 不过,皇祖母言下之意也认为酒楼是玩闹,必亏无疑,大方向对自己有利。 三弟啊三弟,想空手套白狼开酒楼赚银子,你可想得真美。 但京城里酒楼可不是那么好开的,你鼓捣的酒楼亏钱倒闭之日,便是你遭弹劾后悔莫及之时! 李太后收住笑声,目光落在朱常洛略显僵硬的脸上,问道:“大孙啊,皇祖母近来时常赏赐你三弟,宠著你三弟,你……可是心生嫉妒了?” 朱常洛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孙儿没有。” 李太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髮丝,语气转为温和:“你有所不知,哀家这般待他,是存了补偿之心。他心中也渴望储位,奈何储位只有一个,祖宗家法,朝廷礼制,都註定储位是你这长孙的,將来大明的万里江山,终归要託付於你。些许小惠,你又何须计较。” 朱常洛心中大震。 一是惊於自己的心思被彻底看穿。 二是,喜於皇祖母再次明確承诺储位属他。 三是,悟了皇祖母近期宠溺三弟的深层缘由,只是一种弥补,合情合理。 他当即跪伏於地,动容道:“孙儿懂了,皇祖母用心良苦,孙儿定不会与三弟计较这些。” 他解开一个大心结,但…… 不计较? 怎么可能。 三弟影响力日增,皇祖母的口头承诺,已不能百分百確保储位。 立储最终还需父皇圣裁。 一日未正位东宫,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即便来日入主东宫,只要未登大宝,变数犹存。 至於三弟开酒楼之事,眼下看来,反要支持他这种不务正业。 只等他酒楼亏钱折本,到时就有文章可做,务必让他声望大跌。 “懂了便好,起来吧。” 李太后面露欣慰,顺手从经架上取下一册薄薄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递给他,“你三弟已能背诵此经,你也试试。” 朱常洛的脸顿时黑了。 …… ps:今天再次梳理,刪减三万多字存稿(有些支线后置),下一章开始,情节推进要上快车道了,大家安全带绑好了吗? 第四十五章 快船启航 时光如梭,一晃来到七月。 今日天高云淡,北来的初秋凉风拂过太液池宽阔水面,激起粼粼波光。 太液池畔小码头上,朱常洵与一群小內侍正翘首以盼。 这阵劲风顷刻又把小船桅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起风了!” 小內侍们顿时欢呼起来。 凉风拂过朱常洵的面颊,带来一丝清爽,他踏上纵帆船甲板,口中下令:“解缆,升半帆!” “遵命!” 几名小內侍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各司其职。 解缆的解缆,拉索的拉索,操作之间显露出长时间苦练的成效。 朱常洵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艘新造的小型双桅帆船开始缓缓移动。 他双手紧握船舵,目光锐利地注视著前方,仔细操控著航向。 中式帆的一大优势是所需人手较少。 负责建造这艘船的作头李伯栋说过,人员紧缺情况下,这艘新式小型双桅帆船,只需一名老练操帆手,就能勉强维持正常航行。 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內侍,训练三个多月,达到动作熟练,水性尚可,但比那些常年在风浪里搏命的老船工,还差得远。 哗啦……哗啦…… 隨著风帆逐渐升起,吃足了风力的船体加速破开水面,航速陡然提升。 船身隨之一阵顛簸,坐在一旁的金贞猝不及防,面色瞬间发白,慌忙伸手紧紧抓住船舷,失声惊呼:“小爷……” “別担心,提速时更顛簸些,习惯了便好。”朱常洵目光依旧锁定前方,口中却流利地换成了朝鲜语,“不要忘了,要用你的母语跟我说话。” 自金贞被要到朱常洵身边,这三四个月来,她主要职责便是教授朝鲜语。 朱常洵依据前世学习外语的经验,知道语言环境的重要。 因此,他常將金贞带在身边,创造使用朝鲜语交流的机会。 金贞惊魂未定,喘著气用母语应道:“是奴婢一时慌乱忘了,很抱歉,请小爷恕罪。” 她不是怕死,只是不会游泳,又是初次乘船,那种隨时会掉入深水中的感觉,实在嚇人。 她也留意到,今日只升了半帆,速度比平日训练慢上许多,显然是殿下体贴她是初次乘坐。 这份细心,让她心生感激。 她发现,三殿下对下人十分慷慨和友善,又时感觉他甚至是把下人当做伙伴对待,简直无法理解。 也难怪这些小內侍对殿下的命令如此一丝不苟,尽心竭力。 现在宫內许多人期盼为殿下效力。 皇帝陛下任由殿下挑选內侍陪读和陪练。 但三皇子挑人极其严格。 首先要求年龄在十三岁以內。 皇宫內,符合年龄条件的內侍,有三百多名,三皇子挑选二十名,又陆续淘汰四名,只剩下如今的十六名。 她默默观察,看出三殿下这是在精心培养一批绝对忠诚的班底。 一位十龄稚子,极少有这般远见卓识。 宫中曾有人试图挑拨,说殿下厌恶李朝人,是殿下导致大明与李朝两国交恶。 但金贞亲身所感,殿下待她甚厚,若真厌恶李朝人,又怎会如此刻苦学习朝语? 短短三四月,他就能与之日常交谈,语言天赋惊人之外,其心意亦可见一斑。 殿下是大明立国以来,乃至歷代以来,第一位愿反向学习李朝语言的皇子。 李朝国內以能说流利汉语为荣,大明人却极少主动学习朝语,何况是一位皇子。 若殿下他日真能成为一代明主,她家族早已湮灭的夙愿,或许………… 思绪飘忽间,望著朱常洵那犹带稚气却目光坚定的侧脸,金贞心中的恐惧莫名消散几分。 她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身。 朱常洵瞄了她一眼,笑道:“適应很快嘛。” 他对这位李朝老阿姨是正常態度,但心內保持审慎。 她尽心尽力传授朝语,医术不俗之外,最看重是她的忠贞不阿。 为自保,身边亲近者不允许有心怀不轨的人,尤其还涉及到医治。 不过,相对於御医,朱常洵反而更信任金贞。 御医许多是世代相传下来的家族,与外朝总有千丝万缕的关係,金贞则是局外人。 金贞刚入宫只会一些基础病症和简单外伤处理,医术进步是有赖於她进宫后二十多年持续学习研究,同时不断实践而成,算是自学成才,不是来自某个人或家族传承,而她又不肯依附任何势力,因此受到排斥打压,甚至宫內李朝人也不待见她。 李忱当时发动李朝贡女在宫內施压时,金贞不为所动,体现了对大明皇家的忠诚,为人正直。 这三四个月的相处过程,朱常洵观测她也是言行一致。 有意思的是,她言语中对於李朝王族与豪族,隱隱含有一些仇视。 对於大明撤回驻军,与李朝断绝往来,她持支持態度,认为李昖、李忱的用心和手段卑劣无耻,不配继续得到大明的优待,被惩罚是活该。 思绪稍分,船已行至开阔湖心,可以直行很长一段。 朱常洵攥住船舵的手稍松一些, 他的念头,也飞向更广阔的棋局。 四月时发生谢恩使团事件后,大明很快撤回驻军,连帮李朝训练兵士的军官,也都撤回,一个不剩。 李朝上下顿时全懵了。 甚至,丰臣秀吉等倭將们也懵了。 不敢相信李昖、李忱等会如此愚蠢,把宗主国皇帝惹毛。 要知道,和谈条约中的一个最重要条件,也是大明答应的唯一条件,就是册封丰臣秀吉,承认倭国的藩属国地位。 换句话说,倭国这是请求明国做他们的宗主国。 大明虽然同意再次成为倭国宗主国,但仍然没答应倭国朝贡,要看倭国以后表现再定。 不过,无法向大明朝贡,並非倭国再次发动侵朝战爭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他们发现承平两百年的李朝,是一只大肥猪,而且財富集中在统治阶层与地方豪族。 一边是,弱,却富得流油的肥猪。 一边是,穷,却手握利刃的匪寇。 很明显,倭寇就是来宰朝鲜这只肥猪的,而且丰臣秀吉还能藉此消化內部矛盾。 所谓“假道朝鲜,实侵大明”之类的说辞,骗骗蠢货的藉口罢了。 真想入侵大明,就该沿琉球群岛而下,悄悄聚兵东番,然后度过海峡,隔日就可抵达,航海路线,闽浙沿海薄弱点,他们前一两代倭寇们早就摸清楚。 何必通过多是难行山地的李朝,去硬碰大明最精锐的辽东铁骑,即使攻破鸭绿江天险,到时就不止明军,还有女真、韃靼诸部围攻,况且后面还有一道固若金汤的壁垒山海关。 这绝对是噩梦难度。 丰臣秀吉从一个底层平民,拼杀成倭国第一雄主,不能质疑他的智商。 明军全部撤回国,与李朝断绝往来后,丰臣秀吉依旧是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怠慢滯留釜山的大明册封使团,还派人催促册封使团动身。 而一直哭穷的李朝,突然有钱了。 不知哪里来的巨额资金纷纷洒出,大量招募兵勇,打造军械,储备粮食,勤加训练,大修堡城。 可能再次面临灭国的恐怖压力下,他们一面全力加强军备,一面派出一位王子前往大明京城求情。 李昖本想亲自去大明朝见万历帝,乞求原谅。 但李朝百官以“国不可一日无主”等说辞阻拦。 至於那三百万两欠款条约,万历帝根本不提,反倒李昖现在是哀求万历帝签约。 效果斐然,大明从皇帝到平民,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人们都知道,是三皇子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甚至可以说是主导。 由於断绝往来,李朝王子无法通过边境,滯留在鸭绿江边。 朝堂诸公联合上奏,认为既然李昖请求籤欠款条约,派出王子认错態度这么好,望万历帝收回成命云云。 都尝到甜头了,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但为全局考虑,可略作缓和。 万历帝顺著台阶稍退一小步,表示: 欠款条约可以签订,允许恢復部分商贸往来,送去一批硝、铁、牛角等战略物资支持李朝备战,当做上次朝贡回赠,但仍不允李朝王子入境,並敕令李朝务必支持册封团儘快渡海,完成和谈条件。 拿到了好处,彰显了仁义,又守住了原则。 册封继续进行著。 但这个世界唯有他知道,丰臣秀吉想要册封,但不要和平,丰臣秀吉得到册封后,绝对会撕毁条约,宣布再次开战。 时间,不多了。 第四十六章 风云乍起 太液池微浪荡漾,新式小帆船破开湖面,只升半帆,速度也是不慢。 金贞紧紧抓著船舷,初时的惊慌渐去,此刻留意到一个奇特现象,不禁讶然,用朝鲜语出声: “这船……好生了得,风是迎面吹来,船竟能逆风而行。” 朱常洵稳操船舵,微微一笑:“確切的说,这叫抢风航行。” “抢风”两字是航海术语,他朝语不会说,直接是用汉语。 “抢风?有趣。”金贞下意识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髮丝,唇边难得地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平日不苟言笑,此刻乘帆破浪的新奇体验,激起了她心底久违的鲜活气。 “太液池太小,如果在浩瀚碧海之上,借风而行,那才叫真正的有趣。”朱常洵目视前方,脑海中浮现碧海蓝天,鸥鸟翱翔的壮阔景象。 “殿下……怎知海中景象?”金贞好奇追问。 朱常洵呼吸微滯。 失言了。 眾所周知,他这深宫里的小皇子,从没见过大海。 这三四个月里,一切都向著他想要的方向进展,太顺了,容易放鬆。 他心內告诫自己谨慎,面上毫无波动,立刻找到理由搪塞:“是李作头说的。” 他將话题引向负责造船的李伯栋。 李伯栋早已前往郊外“大通河”,负责建码头和船坞。 在太液池造船试航成功后,朱常洵就想找个河岸建私人码头,建造可以在河面与海洋航行的船。 查了一下,京城东郊,有大片皇田位於河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李伯栋去走了一趟,发现有一处较开阔的河湾,適合建设小型码头与船坞,不影响往来的驳船。 经老爹同意后,立即开工。 建设团队扩大到二百人,一部分是来自李伯栋手下的南直隶匠工,一部分是招聘北直隶的轮班匠,包括木匠、泥瓦匠、铁匠等。 计划安排是先建造干船坞、住宿房屋,而后,新船与码头再一起开工。 大通河! 西接城內玉河,东连北运河,再经海河,直通大海。 大通河有些河段狭窄,且水深不足,大型海船无法通过,但李伯栋测算过,船型狭长的中型双桅纵帆船,只要非满载负重,就不受此限制。 朱常洵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哗哗流出。 河湾位於皇庄界內,地皮不花钱,但木材、石材、船材等用料购买和运输,以及二百工匠的月银,吃喝用度等,就要自己掏钱了。 好在那三十车上交礼品的两成分润,老爹还是兑现了承诺,折银三万多两,可先预支一万两。 要是没这笔入帐,单靠著赏赐得来的金豆子、金稞,肯定是不够。 东珠手串、玉佩等长辈赏赐的高价值实物,赏赐麾下功臣可以,但不能拿去卖银子,这关乎到天家顏面。 还没攒多少,又要花销出去许多。 但该花就得花,建设新码头、造新船和养工匠的钱不能省,这些都是前往东番的准备,新船到时可直接从大通河前往东番。 好在酒楼不需要他出银子。 酒楼建设在有序进行。 动用了些特权,聘用了工部高手匠主持建设。 酒楼股份方面。 他以主导策划,加上“天然味精”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 徐希皋、徐希梅兄弟出本钱,占股百分之四十。 张大用以厨艺和酒楼运营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十,薪资与分红另算。 “麾下力量”培养也大有加强。 他亲自挑选和训练小內侍,以及“专职亲卫”。 小內侍平日里陪著练武、读书、玩耍等,像对待庞保一样,刻意培养他们的能力,看他们有哪方面天赋,以后著重训练和任用。 选拔专职亲卫则不一样,著重的是体能与武艺。 消息一出,自愿投身者无数。 筛选出三千人,孙暹、骆思恭等又耐心的调查背景,测验能力,交叉验证等层层遴选,最终选定一千人,不过,最终只能留下三百人。 三百人已是皇子亲卫最高规格。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他请求万历帝调来了一个练兵名家,负责训练亲卫的阵列、步战、水战等。 这是一位追隨戚继光身经百战,也参加过援朝征倭战役的戚家军老將。 吴惟忠! 他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的第一批新兵,从底层成长起来,在平海寇、戍蓟州与援朝征倭等重大战役中,屡立战功。 在平壤战役中,吴惟忠胸部被弹丸击穿,伤势极重,仍大声疾呼,指挥部下继续猛攻,最终成功攻克牡丹峰阵地。 回国后,他以战功升任蓟镇副总兵。 但由於去年蓟镇兵变,受到牵连,言官发起弹劾,他被“革任回籍”。 朱常洵知道,错不在吴惟忠,他是遭到排挤。 当年,张居正把戚继光调任蓟州,目的是为了以南军制衡北军,並起到互相监督和激励作用。 效果確实不错。 南兵、北兵一同镇守蓟辽时候,边境从未出过大乱子。 只是如此一来,蓟镇的本地势力,利益严重受损,向北方草原走私贸易等见不得光的事,做起来就很不方便,自然视南兵为眼中钉,能搞掉一个是一个。 蓟镇兵变,吴惟忠受牵连被革职。 眼下吴惟忠毁誉落魄,这时候启用他练兵,也是拉他一把。 吴惟忠的確也是以练兵著称。 他深得戚继光真传,精通火器、战阵,他练出的兵,在打仗时皆能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由於吴惟忠戴罪之身,有些爭议,万历帝犹豫了两天才答应。 三个月前,吴惟忠奉旨来到京城,受宠若惊地接受这份意外的任免。 练兵以吴惟忠为主,骆思恭、李世忠为副。 李世忠,是李如松长子,官职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僉事,专门负责其擅长的骑射、骑兵战术等训练。 经过这三个月残酷训练、考核,陆续淘汰了一大半。 目前,剩下五百多人。 接下来,会继续淘汰,只留下最忠诚、最精锐的三百人。 这批专职护卫关係到身家性命,寧愿人少,也不允许混进外来的眼线。 不间断的地狱般艰苦熬练,一轮又一轮的严苛考核中,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遭到淘汰或自行退出。 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选拔出最可靠,最优秀的几个,充当最重要的贴身护卫。 所有贴身护卫人选,他会亲自一个个面谈,並在试用期间进行观察,確保没有二五仔。 当时,朱常洵以“就藩需要护卫”为由,请求万历帝允许“提前准备”。 万历帝知道,这批护卫,將听命於朱常洵,专职保护朱常洵出宫时的安全,而且未来朱常洵就藩,他们们也要追隨去朱常洵就藩。 对於朱常洵十岁就想著“就藩”,万历帝当做笑话。 不过,爱子出宫时拥有一支忠诚的专职护卫,加强安全,是理所应当。 他也正打算明年派朱常洵,替他出宫进行祭祀典礼。 按当下定例,尚未封王的皇子,专职护卫名额通常在三百人以內。 对朱常洵来说,三百亲卫已是麾下力量大提升,眼下足够用。 而且他要把这三百人培养成精锐中的精锐,不仅仅是把他们当做护卫训练,也是培养未来的骨干。 “小爷,小爷……皇爷有急事召见!小爷……” 一声急呼自岸上传来,一名青年內侍沿著池边奔跑呼喊。 “降帆,准备靠岸。” 朱常洵当即下令。 “遵命!”小內侍们齐声应诺,熟练操控帆船。 不多时,帆船稳稳靠向码头。 踏上岸,那青年內侍已备好步輦,恭敬等候。 三殿下有大恩於他。 他本在孙暹底下打杂,那天偶遇三殿下,殿下提了句“此人看起来挺机灵”,他第二天就被升调司礼监任职。 朱常洵兴致正浓时被打断,不情愿的问一句:“何事如此紧急?” 青年內侍躬身稟道:“回小爷,奴婢不知详情,但定国公徐文璧、元辅赵志皋、次辅张位等全体阁臣,以及兵部尚书石星等,皆在召见之列,想必是出了惊天大事。” 朱常洵目光一凝。 老爹愈发不想与外臣见面,今日同时召见所有阁臣,还有徐文璧与石星,是近年首次,看来的確是出了大事,非去不可。 他不再多言,踏上步輦,对那青年內侍微一頷首: “李进忠,前头引路。” 第四十七章 国辱之怒 八名健壮的內侍抬著步輦,步履沉稳而迅疾地行向毓德宫。 輦上,朱常洵微微活动著手腕。 刚才在太液池中操舵,时间不长,但需要全神贯注,手不能鬆开,感觉腕间泛起些许酸胀。 疲惫却是没有。 四个月每日不缀锻炼身体,略显臃肿的身子已变得结实匀称,力量、体力、灵敏等皆有很大提升。 而精神上,更是带著酣畅淋漓的快意。 回想起三个月前,这艘依照他提供的草图,由李伯栋等精心打造的新式纵帆船初次下水时,在宫中引来无数疑惑的目光。 他们没想到是一艘帆船。 歷代太液池中就没出现过帆船。 当时朱常洵自己心下也在打鼓。 结果怎样,无法预测。 帆船在太液池航行,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宫也只有太液池能进行试验。 他已做好最坏打算。 结果,超出预期。 李伯栋不愧为世代传承的大明顶尖造船师,不仅精准把握了所绘斯库纳帆船的內核,把中式帆完美融合进去,更匠心独具,针对太液池的特殊环境做了特殊设计,极大增强了船只的灵活性与適应性。 经反覆测试,这艘船不仅適航性极佳,操控轻便,更能巧妙地“抢风”航行,不完全依赖单一风向,在太液池中游刃有余。 这是大明工匠智慧与他带来的后世设计理念,碰撞出的火花。 李伯栋本身是个驾驭帆船的老把式,教会一批內侍驾驭这艘帆船。 朱常洵泳技惯熟后,获准上船后,很快就学会操舵之术,气力所限,操帆还差一些。 於他而言,在有限的水域中御风破浪,不断转向规避,虽然时间一长就很辛苦,但乐此不疲。 他今天本想玩一整个下午,结果没多久,万历帝就紧急召见。 步輦拐过一处墙角,远远能看到毓德宫轮廓,朱常洵的思绪转向了即將面对的风暴。 他推测,这次紧急召见,多半是为“李宗城私逃辱国”事件。 老爹闻讯震怒,下旨:“李宗城奉命出使,乃径私逃,辱国罪大,著锦衣卫緹骑星速逮来究问!” 这位临淮侯李宗城,是老爹钦点的赴倭国册封正使。 但是,李宗城受命后,听说了倭人凶残,海路险恶,他开始后悔,却又不敢抗旨,只得一味拖延。 釜山断粮事件发生后。 倭將小西行长,致信沈惟敬,邀请沈惟敬先行渡海与丰臣秀吉面晤,以期打消李宗城的疑虑。 沈惟敬请示兵部获准后,乘船前往倭国。 然而…… 就在沈惟敬离开后不久,李宗城居然在一天夜里,换上平民衣服,弃整个使团於不顾,私自潜逃出釜山,一路奔回辽东。 李宗城祖上有位靖难之役中那位赫赫有名,屡战屡败,最后开门迎降的的草包元帅——李景隆。 这基因传承得真是………… 想到这里,朱常洵气笑了。 这几月里, 他真切地感受著老爹老娘的温暖和关爱。 见证著孙暹、骆思恭、李伯栋等一眾班底的忠诚、努力和期待。 也目睹了市井的繁华太平,百姓的淳朴友善…… 这一切,早已不知不觉將他与这个时代,这个帝国紧密相连。 而不久后,日本再次入侵李朝,大明与日本无论如何都必有一战。 播州土司杨应龙,建州酋长奴儿哈赤,还有那些或明或暗掌控著庞大资源的野心家们,都在虎视眈眈,希望这个帝国在这一战后越发衰落,开始分崩离析。 他最初或许还有几分置身事外的吃瓜心態,但此时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 “这大明,便是我的大明。” “辱国,即是辱我!” 他低声自语,面色冷峻下来,覷向前方不远处的毓德宫。 …… 朱常洵步入毓德宫正殿,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见厅堂两侧,徐文璧、赵志皋、张位等外朝重臣垂手肃立。 御座之旁,田义、孙暹等內廷大鐺屏息侍立。 他的到来,打断了一位正在奏事的官员。 从官袍补子不难看出,此人正是兵部尚书石星。 御座之上,万历帝面沉似水,见到爱子前来,紧绷的神色略见缓和。 眾臣见三皇子驾到,纷纷躬身行礼。 朱常洵昂首前行,至御座前依礼参拜:“儿臣叩见父皇!” 在正式场合,礼数不可废。 “嗯,赐座。”万历帝微微頷首。 孙暹闻声,亲自搬起一张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圆椅,轻步上前,恭敬地置於御座下首偏侧,又用白巾仔细擦拭后,方躬身退下。 万历帝冰冷的目光重新射向石星,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石星,照你的意思,是朕……用人不当?” 石星慌忙跪倒,以头触地:“微臣万万不敢!此皆坊间风闻妄议,失察之罪,全在臣身,臣……罪该万死!” 他话音未落,徐文璧、赵志皋亦紧隨其后跪伏於地,齐声请罪:“臣等罪该万死!” 张位、陈於陛略一迟疑,也相继跪下。 此事不直接关涉他二人,尤其张位,是巴不得判石星、赵志皋死罪,但这件事深度牵连徐文璧。 李宗城是徐文璧女婿。 看徐文璧面子,最好跟著跪一下。 朱常洵从对话中很快清楚了前因后果,大感有趣地观察石星。 好手段啊。 石星先借“风闻”之由,巧妙將“用人不当”的引子拋向皇帝,旋即揽下全责,眾臣再隨之跟著请罪,形成眾口鑠金之势,令老爹难以独究他的罪名。 细看石星,面容枯瘦憔悴,眼中满是愁苦之色,但发言流畅,语气坚定,显然是早有筹谋。 在现有状况下,面对这群老谋深算之辈的集体智慧,换谁做皇帝都得头大。 平心而论,“用人不当”四字,並未说错。 最终拍板定下李宗城为正使的,的確是老爹。 臣子举荐,皇帝可以选择不用。 问题是,石星先提皇帝过错,这样显得举荐责任小了许多,同时也等於是替李宗城说了话。 但石星这样做,就不怕被皇帝记恨吗? 朱常洵稍稍思索,有所明悟。 发生这么大的事。 总要有人顶罪。 除了李宗城,举荐李宗城与负责册封使团事宜的人,也必须承担重大罪责。 石星这是在主动往前顶,顶下罪名,意在保护他背后的首辅赵志皋。 朱常洵想明白这点。 就觉得这石星,倒也是条汉子。 纵观石星运筹镇压哱拜和第一次援朝战,都任用李如松为主帅,援朝时,积极调南兵协战,放权给李如松,不理会李朝催促,南北兵全部到齐后,才发动攻城,一天便攻入平壤,斩获大捷。 发现李朝粮草与情报的提供有猫腻后,及时上奏请从海路提供粮草,加派密探前往李朝境內,协助情报侦查。 平壤大捷后,明军总数上还远少於倭军,石星也不催逼李如松冒然全军压上,给予了李如松更多发挥空间。 碧蹄馆之战,石星认为是李如松在碧蹄重创倭军,杀崩倭军士气,支持李如松碧蹄馆战胜这一说法。 石星也能统观全局,见倭军求和,决定见好就收,保存大明实力,减少消耗,开始主推议和。 议和谈判拿到的条件,虽然没得到实质好处,却也没亏。 大明这边,几乎全部否决了丰臣秀吉提出的所有实际条件,只给一个册封虚名,还是让对方称臣,让对方先履行条约。 倭国那边,烧毁倭城,放归俘虏的李朝王子,全面退兵回国,放弃了所有占领土地和重要筹码。 要知道,这场战爭倭军总共死伤了数万人,才得到这些土地和筹码。 石星等相信李如松碧蹄馆大胜,才敢这样谈判,果然丰臣秀吉也只能答应。 李氏朝鲜坐享其成,復国,数万被掌控的百姓和俘虏,俩个王子也安全回归。 朱常洵心中捋了一遍,觉得石星在现有条件下,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不失为一名干臣,尤其对比他后任的兵部尚书。 明知多做多错,他还愿意挺身而出,为大明爭取利益。 举荐李宗城,应该也是不得已,兵部尚书也得权衡与顶级勛贵的关係,不能不给徐文璧面子,再说还有赵志皋首肯。 朱常洵思绪飞扬间,听到身后老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气炸了,又没法发作。 长此以往,很伤身体。 朱常洵心念一动,起身行至一旁,从內侍所捧茶盘上取过一盏香茗,奉至万历帝面前:“父皇,请用茶。” 万历帝稍稍一怔,领会到儿子的关切之意,心头一暖,接过茶盏。 一股清雅的茶香沁入心脾,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浊闷,轻抿一口温润的大红袍,顿觉喉舌生津,胸口的滯涩憋闷疏解不少。 他放下茶盏,向朱常洵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 朱常洵退回座位。 这看似平常的献茶举动,却让眾臣看在眼里,心下各是一番计较。 既见天家父子情深,更见三皇子年纪虽小,却机敏过人,懂得在关键时刻以柔克刚,既化解皇帝在盛怒中下不来台,维护了父皇威严,又缓和了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 初次得见三皇子的石星,也颇感意外,才知外界关於这位皇子开窍的传言,並非虚言。 万历帝缓过一口气,神色稍霽,开口道:“封事至此,该如何应对,卿等可有章程?” 石星忙回应:“启稟陛下,罪臣已遣人火速前往釜山安抚查探。据报,釜山倭营並无异动,倭方只恳请陛下儘快另遣正使,渡海完成册封。” “再派正使?” 万历帝刚平息的怒气又有些上涌,路途遥远,人选也是难题,但好像也没有更好选择,嘆声道,“又要大费周章。” 赵志皋適时接口:“陛下,副使杨方亨办事尚属谨慎稳重,或可……升任正使。” 言辞留足余地,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万历帝目光微动。 杨方亨地位远不及侯爵李宗城,以其为正使,册封规格自是大为降低。 但杨方亨资歷与能力足够,而事已至此,如果不想再拖延数月,似乎也唯有这个办法。 他內心对李昖、李忱之流已厌恶至极,册封倭王也是为了李朝,他们却各种阻挠,否则册封早已完成,如今大明发生这样的严重丑闻,他们应该是在一旁笑话。 他现在只想儘快了结此事,以后不用再理会他们。 “其他阁臣,意下如何?” 为示慎重与尊重,万历帝多问了一句。 张位即刻躬身:“臣,附议元辅所奏。” 陈於陛略一沉吟后表態:“臣亦附议。” 依礼制,杨方亨確不够格担任册封正使,然环顾当下,实无更佳人选,此事已成烫手山芋,也无人愿深陷其中。 “既如此,便依元辅之议。” 万历帝敲定补救办法与人选,隨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徐文璧,不冷不热道,“徐国公,李宗城身负皇命,却私逃辱国……依你之见,该如何定罪?” 徐文璧心头猛地一沉,咬咬牙,躬身奏道:“回陛下,李宗城罪该万死,当斩!” 第四十八章 石破天惊 徐文璧提出李宗城“当斩”,殿內眾人心下一凛,但並不意外。 李宗城这次所作所为,论罪当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但依照数十年惯例,侯爵勛贵除非犯下谋逆叛国等无赦之罪,多半可以“夺爵”抵命,保全性命。 眼下这爵位,儼然已成一道免死金牌。 李宗城私逃辱国,但未造成人员、疆土等实质损失,罪责相对也能轻一些。 徐文璧大义灭亲的表態,看似果断切割,实际上以进为退,是明智之举。 眾人心照不宣。 李宗城能得此册封正使之要职,主要依靠岳丈定国公徐文璧的影响力。 否则,以他这般毫无功绩,也没展示过相关外交能力的世袭侯爵,是不可能得到如此重要任命,代表天朝威仪出使外藩。 万历帝与李宗城极少接触,对李宗城本不甚了解,之所以允准,一是信赖首辅赵志皋与兵部尚书石星的举荐,二是相信徐文璧择婿的眼光。 徐文璧既然肯让女儿下嫁李宗城,相当於是对李宗城的认可,想必此人自有可取之处。 再者,册封之事,非比征战,不过是渡海授予倭酋封號,赐予印信衣冠的荣耀肥差,以往册封琉球、暹罗等远邦,从未有失。 大明使团往往备受礼遇,获赠不菲,满载而归,参与者还能加官进爵,故而这份差事很多人抢著做。 万历帝把这美差交给李宗城,也是存了施恩徐家,巩固关係的想法。 另外也特意选了个老成稳重,颇有能力的杨方亨,充当副使,稳定使团局面。 而且派出的是五百人规模的使团。 正使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做,出个人,露个脸,最多到时候念一下册封圣旨就行。 哪曾想,这看似“是个人都能做”的差事,李宗城偏偏能弄出这么多么蛾子。 前次拖延数月,导致险些断粮,差点造成辱国,已属失职。 这回倒好,当著倭军与李朝使臣,李宗城丟下使团,私自逃跑,直接造成辱国。 如果真不想去,学李朝使臣称病臥床拖延即可,时间一长总会换人,何至於逃跑? 万历帝实在想不明白,这也是他气恼的一个点。 朱常洵可能比万历帝更了解眼下的勛贵子弟。 四个字:皆不堪用。 如李宗城这般无能无德,毫无担当之辈,在京城勛戚中比比皆是。 他们是顶级的肉食者,是既得利益者,躺在两百年前的祖宗功劳簿上享乐,抱怨皇帝寡恩赏赐少,却无真才实学,对大明毫无贡献。 即便是知兵著称的徐文璧,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如果真临大战阵,必误事。 徐文璧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 李宗城却是缺乏自知之明,只图摘取功劳,而无承担风险的勇气和能力。 经过少顷的凝滯,赵志皋打破殿中安静,沉缓的道:“老臣以为,李宗城確实罪孽深重,然其心未必不忠,所行亦非大逆不道。其过,在於才具不堪,心性怯懦,或罪不至死。” 他出面求情,既是为保徐文璧女婿,也是为自己这个举荐人之一开脱。 把罪责定性为“能力问题”,就能减轻举荐失察的罪责。 石星正欲附和,次辅张位却抢先一步,朗声道:“元辅所言在理,臣也认为李宗城罪不至死。” 话音未落,他语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然,本兵石星,举荐此等庸才,酿成辱国奇祸,罪不可恕!臣又风闻,李宗城本无意担此重任,乃有人攛掇所致。” 图穷匕见! 张位抓住这次机会,亮出锋芒,首次发动明面攻势。 剑指石星,意在志皋! 赵志皋白眉微蹙,暗骂:不当人子的小人! 他没料到张位竟会在这个时候公然发难,明明在值房说好今日共进退,张位却临时变卦。 但他也知道,对张位来说,这次的確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石星闻言,面色骤变。 自册封使团断粮风波起,他与赵志皋圣眷渐失,而张位势力日涨。 此刻这“罪不可恕”四字,配合“攛掇”的暗示,无疑是想將他置於死地。 “陛下明鑑!”石星慌忙辩白,“確是李宗城亲至臣宅,恳请举荐,绝非臣攛掇。” 情急之下,肺腑之言脱口而出。 朱常洵暗暗摇头,石星中计了。 作为旁观者,平心静气的看著堂下双方刀光剑影,能看出张位是故意激石星,石星在极大压力下果然中计,跳进自证陷阱,把实话讲出来。 有时候,乱讲实话会死人的… 果然。 张位冷笑一声:“李宗城到你家中,是恳请你,还是你攛掇,谁能证明?” 这反问看著很正常,实则是杀人诛心。 “私宅密议”本身,易引人遐想,你们两人在私宅中密议什么?看来你们私交很好。 坐实“私交甚密、举荐存私”之嫌。 更毒辣的是,张位相当於是在提醒詔狱中的李宗城,可以把罪责推到石星身上以自保,口子他已经帮忙打开。 既让石星越陷越深,也打击石星背后的赵志皋,还討好了徐文璧、李宗城两家。 一石二鸟,何其狠辣! 果不其然,万历帝看向石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猜疑。 猜疑一旦种入心中,如果没有及时消除,会像野草般疯长。 张位展现权谋与话术,完全拿捏石星。 朱常洵心內感嘆,专心办实事的人,往往话术不怎么样,权谋上更是远不如朝堂老鬼。 赵志皋,还不救场? 不出所料。 赵志皋不得不出列迎战,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陛下,今日召对,旨在商议重大国事。石星之过,陛下自会彻查,不必急於一时,在此爭辩细究,徒耗议事时辰。” 这套太极话术的反击,相当高明。 將焦点从个人罪责引回国家大事,先把国家大事解决,再好好彻查论证个人问题。 既化解了石星的危机,又暗指张位纠缠细节,居心叵测。 这样一说,张位也不好意思再追杀石星。 石星如梦初醒,挤出眼泪,伏地泣告:“陛下!臣无能,未能为君分忧,反添烦扰,实乃罪不可恕!且臣老病缠身,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恩准……乞骸骨归乡。一切罪责,听凭圣裁!” 万历帝听到石星提出辞官还乡,想起石星是一位能臣。 这次石星虽有过失,然平日堪称干练,诸多事务处理得宜,颇有功劳。 此番祸事,主因在李宗城,谁都预料不到李宗城会干出这事,且封事未毕,仍需石星善后。 稍加思忖,万历帝语气转缓:“石卿不必过於自责,朕知此事拖延日久,方生变故,非尽汝之过。当务之急,尔当加紧督办封事,勿再生波折。” “陛下……圣明!臣,遵旨!”石星老泪纵横,重重叩首。 万历帝微微頷首:“诸位爱卿,都起来吧,议下一事。” 刚才他实在气恼,故意让眾臣长跪,此时气稍平,才令他们起身。 时光悄然流逝。 一个多时辰过去。 诸事商议差不多。 万历帝面露倦容,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 田义注意到,立即开腔:“时辰不早,陛下需要歇息,若无他事……” “儿臣有一事不明。”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正是朱常洵。 眾人目光齐集於此年仅十岁的皇子身上。 朱常洵缓了缓,问道:“为何无人议一议,倘若倭国再度入侵李朝,我大明,当如何应对?” 一语既出,殿內又是一静。 万历帝骤然清醒,睡意全无。 是啊!朕怎么忘了…… 还得是吾家福郎记性好。 这等关乎国运安危之大事,底下几位重臣,没一个提起,险些忽略过去。 朕是被李宗城之事气昏了头,记不得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覷向赵志皋。 赵志皋感受到万历帝目光,不得不答:“老臣以为,若册封顺利,倭国近年当不敢再启战端。然则,备倭不可鬆懈。” 预判很保守,但赵志皋这次预测出现大错。 不出意外的话,丰臣秀吉下跪接受册封,高兴炫耀一段时间后,就会找藉口宣布再次入侵朝鲜。 朱常洵道:“我问的是,如果入侵。” 张位接过话头,声音激昂:“殿下有所不知,我大明带甲百万,何惧那弹丸小国,如果倭奴敢再犯藩篱,可调集三十万精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將其覆灭,以彰天威!” 刚刚还在明爭暗斗的两位顶流权臣,在压制锋芒渐露的三皇子这件事上,竟又默契的达成一致。 朱常洵闻言,摇了摇头,毫不客气懟过去: “依张阁老这般方略用兵,后世只怕会评说,『明实亡於万历朝』。” 石破天惊,全场骇然! 第四十九章 决定国运,初提东番 “明实亡於万历朝!”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皆满脸惊骇,仿佛瞬间石化,一时间毓德宫正殿內,落针可闻。 朱常洵脱口而出后,觉得有失谨慎,过於激进。 但既然话已出口,也没什么好后悔。 这句话,如同孩子戳破“国王新衣”。 而他就是可以偶尔“童言无忌”,也曾语惊四座的孩子,还是以“骄恣”闻名的皇子。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令人无比震惊,却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今天在场几人的会谈,决定著大明国运走向。 如果依照张位的策略,已渐渐衰落的大明国运,將骤增几倍速度加快衰亡。 根据原歷史进程。 万历朝这十年间的三大征,耗尽国力,抽乾精锐。 老爹不愿增农税,想著开矿收税不影响农民,又能弥补亏空,却因触及地方縉绅豪强利益,受到强烈反对,甚至在地方推动民变,並把脏水泼在皇帝身上。 朝堂诸公与地方縉绅沆瀣一气,他们內部也越来越热衷於窝里斗。 眼前的张位与赵志皋两个老傢伙,已不装和睦,正在活生生上演內斗,这样的內耗,会渐渐扩大为党爭,对国家面临的生存威胁,熟视无睹。 因此说大明亡於万历朝,不是毫无道理。 不过,对於“储位归属”,文臣们倒是保持一致。 这两月,坊间又陆续冒出流言。 除了老话题“骄恣”、“奢靡”,还加了“不务正业”、“贪財”、“奇技淫巧”之类。 很明显,经过一段时间观望后,大部分文臣做出了选择,继续坚持“立长不立幼”。 通过东厂情报可知。 赵志皋重申“立长不立幼”是祖制。 张位则格外活跃,频繁接触坚定支持朱常洛的官僚,明確支持皇长子朱常洛。 赵志皋因册事接连出问题,首辅之位摇摇欲坠,一旦他下台,张位是最有资格接任首辅的人选。 至於李太后。 她顺水推舟说了句“支持三孙不爭储位的决定”。 潜台词是,依然支持皇长子立储。 只是说得好听一些,照顾到自己这个三孙的顏面和心情。 李太后这句话,立即被张位、赵志皋等奉为圭臬。 朱常洵对於这些,丝毫不觉得意外。 归根结底在於——利益! 从根本利益考量,很容易理解他们的抉择。 如果真正出现一个朱棣一般的英明帝王,绝对不会任由他们肆意妄为,还必將掀起血腥风暴,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削弱他们的权势。 所以,他们不想要明君,只想要好拿捏的听话君。 皇长子朱常洛就很符合他们口味。 这时。 张位终於从震惊中缓过神,沉声反驳:“殿下何出此耸人听闻之论?我煌煌大明,国祚绵长,必当千秋万代……” “虚言不必多说。” 万历帝打断了他,护犊之心明显,“出兵三十万,粮餉从哪里调拨?” 他虽也被儿子之言所惊,但维护之心更切。 张位对这点似乎有所准备,义正辞严道:“抄没张诚之家財,及武清侯归还之库银,可抵部分粮餉。不足之数,或可稍增农税。” 赵志皋立即反对:“前者用以支付欠俸、欠餉,及重建焚毁宫殿,尚且远远不足。后者,极易激起民变,断不可行!” 老头子说话很不客气,刚才被张位摆了一道,心中憋著气,撇开储位之爭后,他就又跟张位斗上。 张位皱了皱眉:“微臣之意,是先行支用,再依殿下先前妙策,將所有耗费尽数算於李朝头上,令其偿还。此亦不失为『惠而不费』之策。” 言及最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朱常洵一眼。 他善於见风使舵,虽然在立储上明確支持皇长子,但在其他事情上,却不敢轻易开罪这位三皇子。 因为他清楚,李太后与万历帝这对母子,在宠溺三皇子这点上,也是一致的。 尤其察觉到朱常洵对他態度不善,又被朱常洵一句“明实亡於万历朝”炸得有点懵,不敢再招惹。 因此他果断改变策略,选择性的认同朱常洵,不惜借用朱常洵的理念来攻击政敌,带著恭维意味。 万历帝稍稍沉吟,道:“『惠而不费』固然是好,然则,上回三百万两欠款,约定岁还仅六万,李朝便已生出诸多事端,这回再增巨债,彼国小力弱,如何偿还?岂不又生更多波澜?” 赵志皋给出提议:“偿还期限,可延至百年,以惠及子孙后代。” 张位瞪了赵志皋一眼,恨得牙痒痒,他心內便是打这个主意,却被这老狐狸抢先一步说出。 “嗯。”万历帝頷首认可,望向朱常洵,露出慈爱笑容,“能惠及子孙后代,也是一样。” 在他心中,这些策略皆源於爱子的奇思妙想,张、赵不过拾人牙慧。 万历帝目光转向石星:“石卿与倭寇周旋已久,可有建言?” 石星躬身道:“陛下,微臣以为,倭寇经前一败,若再入寇,战略必更狡诈谨慎。为避我大明铁骑锋锐,他们或將凭坚城固守,发挥其『铁炮』之利。如果我军一味强攻,將士伤亡太大。故此回筹谋,不可仅局限於朝鲜一隅之地。” 预测精准! 极具军事眼光! 朱常洵有些意外的看向石星,不禁对这位憔悴消瘦的兵部尚书刮目相看。 万历帝微微点头:“卿之意是……” “水师!” 石星与朱常洵异口同声。 石星一怔,旋即向朱常洵恭敬作揖:“殿下一语中的,臣佩服!” 他猛然想起,三皇子数月前便已开始研製新船,近来更於河边修建码头船坞……莫非……不可能,十岁孩子怎可能有这等先见之明。 他马上否定了这不可思议的猜想。 “吾家福郎可有方略?”万历帝笑问,带著期许。 “儿臣需要舆图。” “取舆图来!” 万历帝令下,两名內侍迅速取来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域舆图,小心翼翼展开。 朱常洵取过一支筷子,行至图前,用手中的筷子,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的海域: “倭军入寇、补给,全赖海路。海路,便是其命脉七寸,只要断其海路,任其往李朝陆上投入多少兵力,终將不战自溃。” “殿下明见,正是如此!” 石星眼中异彩闪闪,望向朱常洵的目光多了一丝钦佩。 徐文璧点头认可:“倭奴『铁炮』確较我军鸟銃、三眼銃威力更大,且数量极多,用於守城,我將士伤亡必巨,如若將水师提升为主战之力,一旦歼灭倭国水师,扼其补给,朝鲜境內倭军自乱,那时即便需强行攻城,更易攻克之外,伤亡也能大减。” “我大明要是能拥有一支强大水师,战术更为灵活,甚至……未尝不可直捣倭国本土!”石星语带兴奋,对倭寇的深仇溢於言表。 “殿下方略筹谋极佳,不过……”张位再次委婉质疑,提出了现实的问题,“组建一支强大水师,所费钱粮甚巨,恐怕……” 终於触及核心——缺钱。 万历帝、徐文璧和石星等面色一黯,这问题,基本无解。 朱常洵心念一动,直面此问:“正因钱粮不足,倘若倭军再次入侵李朝,我大明不必急於出兵,只要观望朝倭相斗。我方可於辽东、登莱、东番等地加紧备倭,並设立『水师备倭运筹司』,专责筹集钱粮备倭,组建水师等。” 他用筷子重点圈出几个备倭战略位置,趁机夹带了私货,加上“东番”。 张位未留意朱常洵的私货,却对“观望”二字格外警觉,问道:“需观望多久?” 朱常洵道:“直至组建出足够强大的水师。” “水师筹建需五六年之久呢?” “不费一兵一卒,静观五六年,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张位大摇其头:“万万不可,於道义上……” “道义?” 万历帝再次打断,怒火又被勾起,“我大明对李朝已仁至义尽!实乃李朝负恩亏欠我大明!” 李朝阻挠封事,拒供使团粮餉,勾结朝臣在京城掀起风波,还让贡女扰乱宫闈……桩桩件件,早已令万历帝恨意难平。 朱常洵顺势补上致命一刀:“张阁老,我们不禁止自愿援助李朝,如果谁认为道义需要,大可让他们自备粮餉,率领家中子弟,门客家丁前往李朝参战。” 张位嚇了一大跳,忙俯首道:“臣……万万不敢作此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在发颤。 这位三皇子,实在太难应付了! 第五十章 备倭东番,重大突破 “东番……是在何处?” 徐文璧眯起眼睛,凑近巨大的舆图,仔细搜寻。 他刚才留意到,三殿下提及备倭时,明確听到了“东番”这个地名,似有耳闻,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方位。 石星在一旁小声提示:“月港对面的岛屿便是。” “哦……” 徐文璧循著指引,很快在福建对开海域,找到了蝇头小字標註的“东番”,以及与之相比毫不起眼的岛屿轮廓,不以为然道,“在此等海外孤悬小岛备倭,所为何来?” 朱常洵正担心私货被忽略,见有人问及东番,心头一喜。 感谢老徐头送上展开话题的机会。 他手持银筷,指向舆图,朗声道:“据郑和航海笔记所载,东番北接琉球,琉球连通倭国,其间有黑潮奔涌。海船若顺此洋流,自琉球最北端岛屿出发,一昼夜便可直抵倭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出。 发现徐文璧、张位、陈於陛等一脸茫然,显然对航海一窍不通。 唯有石星目光一凝,看来是懂点门道。 毕竟是总揽过初次援朝战的兵部尚书,大明补给和倭寇入侵都是靠海船,也发生过几次海战,想必石星有深度钻研过海运、航海和海战等。 那张位借著李宗城逃跑事件,趁机猛攻赵志皋,捞取政治筹码,本小爷当然也要趁机捞一把——爭取提前东番初建! 朱常洵继续道:“我大明如果在东番设防,驻扎一支精锐水师,一可防范倭寇侵我东南沿海,肃清周边海匪;二则,如果倭国再次入侵朝鲜,本土空虚之际,水师或可凭黑潮之利,藉助与琉球国紧密关係,於琉球屯驻补给,收集情报,等时机成熟,便出奇兵,突袭倭国本土,直捣倭酋老巢,攻其必救。” 殿內眾人对“黑潮”一无所知,听得云里雾里。 可在此等场合,若向十龄孩童追问地理水文,就显得自己无知。 除了石星之外,其他大臣从未考虑过跨海征倭,也从未研读过三宝太监的航海典籍,甚至大多海都没见过。 但他们自然知道郑和,清楚郑和在航海领域最是权威。 朱常洵言之凿凿,引经据典这么一说,就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而“奇袭倭国本土”,是极其大胆的设想。 前任福建巡抚许孚远,曾有过类似提议,但其仅大致设想召集庞大水师,联合暹罗、琉球共击倭国,没有拿出具体章程。 这边殿下细致到天时(倭国空虚)、地利(黑潮)、人和(琉球关係),甚而进攻路线与战法都已列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听闻殿下提及三宝太监郑和,孙暹、田义等內侍不禁挺直了腰板,眼中流露出与有荣焉的敬仰之情。 郑和乃是內官中的传奇,功勋彪炳史册,距今两百年依然无人能比肩。 可如今的大明,莫说重现当年无敌於天下的远洋舰队,便是维持一支像样的常备水师亦不可得,否则,大明海域岂容海寇横行,大明国境岂有倭寇侵掠。 徐文璧沉思一阵,点头道:“若依殿下所言,在东番备倭,確有其道理。” 他派两个孙子陪殿下玩一天,本以为只是结个善缘,不料演变成合伙开设酒楼,本钱还得徐家来出。 破费些银钱尚在其次,最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孙子与殿下私下里居然称兄道弟,要是传出去,还以为他们拜了把子。 这会使得徐家在外界看来,已捲入了“国本”之爭的漩涡。 徐文璧心下喜忧参半,家族內部商议后,决定在形势未明前,不宜將筹码全压在三皇子一方,至少明面应当继续保持中立,这样最符合保全家族利益。 当然,在徐文璧內心深处,是倾向於这位开窍后一鸣惊人,並非曇花一现的三殿下。 唯有雄主在位,武勛才有用武之地。 先祖徐达从尸山血海杀出,功勋盖世,青史扬名,如果有更好选择,他也不想一辈子做米虫。 石星立即附和:“定国公所言极是,殿下此策高瞻远瞩,足以扭转战局,臣恳请陛下恩准,即刻筹划设立水师,东番备倭事宜!” 万历帝没有立即表態,將目光投向赵志皋:“元辅以为如何?” 设立水师、备倭东番等事,儿子曾与他私下提到过,当时觉得设想虽好,却非急务,主要还是…缺银子。 无论是备倭海外孤岛,还是建立强大水师,都是要投入巨量钱粮。 但现在爱子的提议,得到徐文璧认可,石星更是极力支持,並把此事提升到扭转战局的高度。 而且如今李宗城闹出辱国丑闻,册封之事横生枝节,爱子旧事重提,就又觉得有必要提上考虑之列。 “借黑潮,一昼夜便抵倭国,可迅速奇袭倭国本土”这一点,极有吸引力。 但此事重大,仅徐文璧与石星支持,分量不足,阁臣也要支持,才能顺利推行。 赵志皋见石星直接请旨,心下不悦,暗怪石星孟浪,这样很被解读为站位三殿下一边。 他沉吟半晌,缓声道:“以水师备倭东番,长远来看,確属可行良策。然钱粮筹措艰难,东番远离大陆,岛狭地荒,一切需从头开始,不仅大费周章,耗费极巨,且日后粮餉、军械补给,也是极为困难。” 一番话,又將球踢到“钱粮”二字上。 潜台词是:任你方略多好,无米下锅,一切皆是空谈。 没有明说反对,但也不支持,持保留意见。 同时,老谋深算的他,用这段说辞,明確推掉帮忙筹钱的责任。 朱常洵料到赵志皋是这德行,应道:“钱粮事宜,可交由擬设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负责。” 赵志皋追问:“这水师备倭运筹司,钱粮又从何而来?国库如今……” 朱常洵不想再听老生常谈,打断道:“无需国库拨银,只要將月港每年税银,划拨该司,其余缺额,由该司自行设法筹集。” 月港,是目前大明唯一准许海运贸易的港口,位於福建漳州,在隆庆年间开启,史称,隆庆开关。 隆庆开关第一年,得到税收几千两,二十几年过去,税收也才二万两左右。 与日本开战后,与日朝明面上的海贸受阻,月港关税收入又跌回几千两。 月港这点税收,相比大明庞大进出口海贸总量,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如果依照马尼拉港百分之十五税率计算,大明流失的进出口关税有数百万两。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强大水师,除了远征倭国,慑服海寇,还能打击走私,控制月港,全面掌控海贸,拿回应得关税收入。 万事开头难,眼下急缺资金,还要想办法筹钱,购买或建造海船,运输人员和物资去东番开荒,立足下来,再发展水师。 听闻不动用国库,赵志皋有些讶异,笑著提醒道:“殿下有所不知,月港岁入仅数千两,相比筹建水师所需,缺额甚大,而此司……由何人提领?” 石星闻言,心下黯然。 这缺口岂止是“甚大”,简直是“巨大”。 购置巨木造船、修建水寨、聘用工匠、训练士卒、置备衣甲,打造兵械火器……样样都需真金白银。 月港那几千两税银,无异於杯水车薪。 谁敢接手这註定无法完成的差事。 “我。” 清亮的童声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万历帝闻言,不禁苦笑著揉了揉额角:“说了这许多,绕来绕去,你还是想著去那东番就藩。” “去东番……就藩?”陈於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人也是顿时瞠目结舌。 朱常洵偏过头,看著一脸惊诧的陈於陛,语气带著几分孩童般的任性:“对啊,待过些年,我长大了,便乘大船,出海就藩於这东番!嘿嘿。” 徐文璧早已从孙儿处听闻三皇子有此“壮志”,但亲耳听得,仍是心头一震,只能报以訕笑。 此事在宫內並非秘密,三皇子“开窍”不久,便屡屡提及“海外建藩”,连李太后面前也不讳言。 眾人只当是稚子戏言,一笑置之。 李太后甚至曾玩笑说“若海外有广袤膏腴之地,亦无不可”。 殊不知,朱常洵竟將此话当了真,当做李太后同意他“海外建藩”,藉此转过来给万历帝“施压”。 万历帝自然知晓母后是开玩笑。 万历帝与李太后深居宫中,所得信息皆是说海外贫瘠、险恶,定然不会同意任何一个皇子去海外就藩,何况是他们偏爱的朱常洵。 太祖祖训中,之所以订下“不征之国”,也是因太祖相信海外全是贫瘠之地的说法,认为征伐得不偿失。 不过,在东番备倭这点,万历帝认为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能建立一支强大水师当然更好。 如果能把战火在倭国本土点燃,只需一场小胜,也是前无古人的功勋,足以大涨国威,振奋全国军民,一扫数十年来被倭寇侵扰的恶气,同时大幅提升皇帝威望,对他个人而言,也將倍感爽利。 只是…… 这钱粮难题,卡住了一切。 阁臣显然都不支持,更不会帮忙筹钱。 万历帝心知,儿子擬设並接手水师备倭运筹司,承担筹集钱粮责任,是为了大明百姓与社稷,为他这个父亲分忧,也是想要表现一下,贏取大臣支持他拿储位。 至於就藩东番,大抵是以退为进的说辞。 他原则上同意,备倭东番能成最好,失败亦无损失,无论成败都能成为儿子的一种歷练。 赵志皋、张位互相看了看,表情都很复杂,却似乎又形成了某种默契。 赵志皋率先躬身道:“殿下天纵奇才,若愿提领水师备倭运筹司,老臣……无异议。” 张位紧隨其后:“臣,亦无异议。” 反倒是石星、陈於陛默然不语。 他们是为三殿下暗自著急。 擬设和提领此司容易,可想填上那巨大的资金缺口,简直是难於登天。 他们这些久歷官海的重臣尚且束手无策,一个深宫长大的十岁皇子,想出好方略可以,但哪里知晓实际办实事的艰难,想要筹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根本没有可能。 朱常洵面色沉静,心內狂喜。 负责开设水师备倭运筹司,备倭东番,建立水师,有插手月港的理由……每一项皆是重大突破! 完全没想到赵志皋、张位都同意了。 估计是想看本小爷筹不到银子,最终把事办砸,他们好有把柄来攻訐。 名正言顺为自己搞大钱的时候到了! 徐文璧感受到朱常洵目光望过来,陡然心生警觉,暗暗叫苦。 殿下该不会又来打我徐家的主意吧………… …… ps:听劝作者,剧情强力推动中,歷史新书榜从19躥到11名,果然有效。感谢大家追读、投票、评论等支持!在下继续努力,不知有没有希望突破到十名內,看了下数据对比,月票差人家很多,求月票~ 第五十一章 太閤的野望 夜色中的伏见城,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远处木屐踏过廊板的迴响。 在城池最深处的御殿內,四壁烛台將人影投在绘有狩野派松鹤的纸门上,摇曳不定。 身披一件绣有金色家纹阵羽织的丰臣秀吉,隨意地倚靠在凭肘几上,怀中抱著年幼的爱子秀赖。 他用一根手指逗弄著孩子的小手,扫了眼对面跪坐著的浅野长政。 浅野长政是他的连襟,原配北政所寧寧的姐夫,更是从“木下藤吉郎”的微末时代起,就生死相隨的心腹。 “长政啊,”丰臣秀吉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上国派出的册封正使,那个叫李宗城的侯爵,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从釜山逃跑了。” “嗨!太閤大人,臣也听说了此事。”浅野长政深深俯首,语声沉稳。 他太了解这位主君,越看似隨意,背后谋划的事情越惊天动地。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事確实匪夷所思,有辱上国体统。据报,小西行长等人仍在极力周旋,沈惟敬对外声称李宗城是因病暂返……但无论如何,正使缺席,册封暂时无法进行。上国朝廷是否会另派正使,何时能至,皆是未知之数。” 丰臣秀吉轻轻“嗯”了一声,陷入沉默。 殿內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秀赖无意识的咿呀声。 驀地。 丰臣秀吉抬起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浅野长政:“来册封我的正使逃跑,这同样是在羞辱我!他们是否根本毫无诚意?!这场和谈,我答应了他们所有条件,只求一个册封,他们却一拖再拖,如今,更让我顏面尽失!你说,我到底能不能得到上国皇帝的册封?” 不等浅野长政回答,丰臣秀吉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笑意,似自嘲,又似渴望: “足利义满当年,可是靠著上国册封『日本国王』这个名號,风光了许久啊。国人眾至今还在传颂他的荣名,公家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傢伙,也因此高看他一眼。” 浅野长政深知,这位从“无法冠姓”的最底层爬上顶点的主公,內心深处对“上国皇帝册封”的渴望,远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强烈,甚至胜过“太閤”这样的尊號。 他谨慎地回应:“上国皇帝极重名誉,歷来讲究君无戏言,想必会遵守和约,再派册封使。太閤大人一定能获得『日本国王』的封號,这也是对您一统六十六州,天下布武之功业的……认可。” 他刻意强调了“认可”二字。 “认可?”秀吉嗤笑一声,將秀赖小心地交给身旁侍立的乳母。 待乳母躬身退下后,他猛地坐直身体,刚才那份懒散瞬间消失无踪,虽矮小衰老,双目却迸射出一股傲视群雄的凌厉,“我要的,不仅仅是认可!我要的是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丰臣秀吉比足利义满更强!我要建立的霸业,也绝非室町幕府可比!” 他的声音在密殿中迴荡,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长政,你统管后勤与军略执行,最清楚不过,上一回,趁著上国內乱,我们出兵朝鲜,初时势如破竹!后来,我们面对明军,遭受大挫败,一是未料到上国的『国崩』威力如此骇人,二是未料到上国铁骑如此强悍。还有,在碧蹄馆之役损失惨重后,国內那些怀有二心的大名,就开始在后方掣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如果,我拥有了大明皇帝亲封的『日本国王』称號,名分大义已定,京都的公卿谁敢不敬我?国內那些宵小谁还敢妄动?德川內府之流,还有什么藉口观望?” 浅野长政立刻明白了秀吉的深意。 册封,不仅是太閤对“正名”与“荣耀”的渴望,还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巩固內部,號令天下的绝佳工具。 “册封之事拖延至今,李朝从中作梗是主因。”浅野长政顺势道,“他们一直在耽搁册封使团的行程,甚至他们的使臣抵达釜山便称病不起,一再拖延,今年三月,他们竟然还拒绝向大明册封使团提供钱粮,致其断粮三日。” 丰臣秀吉怒气炽盛:“朝鲜,那个不诚不敬的国度,那些孱弱却富有的混蛋!要求他们做的事,他们仗著有大明上国撑腰,一件都不做,还屡屡阻挠册封。他们阳奉阴违,欺瞒上国,不忠不义。也是他们对上国册封使李宗城进了谗言,引发这次事件,害我遭受羞辱,可恨至极!此等卑劣邦国,必当再次討伐!” 浅野长政瞬间瞭然,太閤早已下定决心,要再次討伐朝鲜。 不敬和羞辱,是再次发动战爭的好理由,但他清楚,真正原因是利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首次征朝,虽然伤亡惨重,但活著回来的大名和武士抢掠颇丰,推动了主战之声。 日本本土已无地可封,若能占领朝鲜,太閤便握有广袤土地与资源,足以笼络人心,巩固丰臣家的天下。 此等功业,亦將超越以往所有“天下人”。 但在再次討伐之前,太閤迫切希望先受到“册封”,因此对於朝鲜的所作所为,一直选择隱忍。 “再次討伐,仍以假道伐明为名吗?”浅野长政试探的问。 “不必了。” 丰臣秀吉摇摇头:“上回宣称假道伐明,是效仿『假道伐虢』,分化他们內部,削弱朝鲜抵抗意志,却不料,朝军如此不堪一击,而宣称『假道伐明』反而激怒上国派出精锐援军。” 他当然知道,真要討伐上国的话,如果选择借道朝鲜这条进攻路线,是愚蠢的策略。 就算朝鲜愿意借道,大明只要以鸭绿江,白山山脉等天险沿线防守,便难以攻破。 再退一万步讲,攻破鸭绿江拿下辽东又如何,后面还更难逾越的长城防线“山海关”。 而且到时面对的,不仅是大明举国精锐的怒火反攻,还有女真、蒙古部落,以及朝鲜山民的不断袭击,就算日本全国兵力压上去都顶不住,而且辽东的冬天,据说是比日本更寒冷的可怕冰封之地。 当下目的,就只是吞併李朝,等稳定下来,若干年后,或许有机会对明国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丰臣秀吉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到时,討伐的檄文是:朝鲜不敬不诚,不忠不义,欺瞒上国,致使天子蒙羞!我丰臣秀吉,既受大明皇帝册封为『日本国王』,岂能坐视主国受此奇辱,自当为大明皇帝,清剿侧畔奸佞!” 说到这,丰臣秀吉的脸上露出了混合著狡黠与霸气的独特表情,“这一次,我们要准备得更充分。长政,粮草、兵船、衣甲、火药等筹备,你要盯紧。要比上回,多备五成!这一次,我们要力求稳妥,不可冒进,如果上国派来援军,我们要在高处修筑城砦,婴城固守,儘量避免与其野战,特別是……在开阔地带,务必避开李如松的铁骑军团。” 提及“李如松”三字,丰臣秀吉与浅野长政脸上,同时凝重起来,俱是现出极为忌惮神色。 “谨遵御意!臣必竭尽全力!”浅野长政深深叩首,隨即提醒道,“李如松受到弹劾,又被朝鲜文臣抨击,遭到上国皇帝惩罚,失去了兵权。照常理,上国若再援朝,统帅应非李如松,不过……那位开窍的上国皇子近期言行,或可能影响这一结果。”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拿到……此言说得如此透彻。”丰臣秀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初闻时,我也极为震惊,但近来据情报显示,『这位皇子身边是有高人指点,但骄恣奢靡,喜好玩乐,不务正业,有玩物丧志的趋向』,这便合理了,长於妇人之手的深宫小儿,对军国大事断然不可能有如此洞见,只是为了夺嫡,他身边有人指点他而已,而且他本性骄恣贪玩,定然难成大事,无需多虑。” 言毕,丰臣秀吉靠回凭肘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宣称碧蹄馆之役是一场大胜,宣称和谈是战胜明朝联军的成果。 可隨著大明三皇子朱常洵的事跡,在国內四处传扬。 皇子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拿到』,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刃,瞬间刺破了他精心维护的谎言。 现在下至贱民,上至京都的公卿,开始在背后议论他,都在谈论这位上国皇子, 居然还有些蠢货,开始对这个十岁小儿表示敬佩。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再次伐朝。 他要用行动证明,他丰臣秀吉永不接受失败! 证明他拥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 证明他最终定能在战场上夺取想要的一切! 他低声自语,如同宣誓,又似梦囈:“一切荣光,终归要靠我们自己的刀剑去夺取!” 烛光下,丰臣秀吉满是皱纹的侧脸,写满了无尽的野心与算计。 第五十二章 詔狱交易 詔狱深处,暗无天日。 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混杂在凝滯的空气里,唯有壁上將熄的油盏,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楚文远独自一人,踏著湿冷的石阶缓步而下,脚步声在幽深的廊道中空洞迴响,更衬出这死牢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在一处囚室前站定。 柵栏內,草蓆上蜷缩著一个身影,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铁链摩擦声刺耳如鼠啮。 “原来是楚……楚掌班!”李宗城污浊的脸上挤出急切的笑容,“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是……是能出去了吗?” 昔日临淮侯的骄矜,早已被恐惧磨尽。 “不能。”楚文远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李宗城笑容僵住,仍强自镇定:“为……为何?那也快了吧?我岳丈定会救我……” “你岳丈,定国公徐文璧,”楚文远打断他,字字清晰,“在金殿之上言道,你……死罪当斩。” “什么?!”李宗城嚇得魂飞魄丧,瞬间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不……不不可能!他们说过,最多……最多夺爵而已,陛……陛下圣意如何?” “陛下盛怒,旨意未下,但观其势,你死罪难逃。” “啊……陛下开恩!臣知错了,陛下开恩吶——”李宗城顿时涕泪横流,嚎哭之声在牢狱中悽厉迴荡。 楚文远鄙夷地扫了眼李宗城裤襠处渗出的浊液,语声淡漠:“有一贵人,或可救你性命,如果你愿意出些银子……” “银子?好好好,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活命!”李宗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贵人是谁?是元辅赵阁老吗?” “赵志皋自身难保,想见陛下一面都难。”楚文远摇头,“而这位贵人,与陛下朝夕相处,深得圣心偏爱与倚重。” 李宗城眼中猛地迸发亮光:“你是说三……” “嘘!”楚文远立刻制止,示意不要说出口。 李宗城慌忙捂嘴,小鸡啄米般点头,放低声音:“明白,明白,需要多少银两?” 楚文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十万两?好!就三十万两。”李宗城一口答应,毫不犹豫。 楚文远目光微闪,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念一动,试探道:“此乃定金,事成之后,需再付……” “再付三十万两?”李宗城略一迟疑,旋即点头:“成!只要你允我修书一封回家,立即可从我家控制的银號里,提取三十万两现银,后续之数,银號筹措需多些时日,也不是太多,只要五日……不,三日足矣!” 银號,经营银钱存取、匯兑、信贷,北方及辽东多称银號,江南及东南则多称钱庄。 楚文远心內震盪。 他早知李宗城家涉足银號之业,此等暴利行当,幕后东主绝非寻常商贾。 但没料到,其家底竟厚实至此,六十万两巨资仅是犹豫一下,似乎並不费力。 此等豪富,著实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静:“不急,此事仅是楚某私下提议,成与不成,看你命数。” 由於数额有大变化,超出他权限,需请示上方定夺。 李宗城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知……那位贵人可能会帮我?” 楚文远转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外侄,与贵人是至交好友。” 楚文远丟下一句话,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长廊。 …… 次日清晨,翊坤宫。 “小爷,时辰到了,该起了。”庞保的声音伴著轻轻叩门声传来。 朱常洵裹了裹锦被,没有回应。 “小爷……”这次是宫女溜溜的声音。 “滚。” 朱常洵迷迷糊糊道。 “小爷您说过,『滚也要把您叫起来』呢。”溜溜坚持道。 另一名宫女花花也在门外偷笑。 石榴、如花,是朱常洵给俩个身边宫女隨口起的外號,一句玩笑而已,她们却引以为荣,认为是皇子赐名,直接正式把名字改成石榴和如花。 於是,她们小名就成了溜溜、花花。 “好了好了,我起来。” 朱常洵从床上坐起。 什么时候起床,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科学作息时间。 睡眠需充足,也不能贪多。 他这个年龄,一天正常睡五个时辰足够了。 刚开始躺平了一段时间,天天睡到自然醒。 现在该刻苦的时候,就该刻苦,否则成不了事。 每当想偷懒时,就想想自己最后可能被“下锅”,以及几十年后大明与亿万百姓的惨状,顿时就有干劲。 刻苦坚持,必有迴响。 几个月下来,身体从笨拙臃肿,渐渐变得灵敏结实,也长高了不少。 通读许多书籍,书法从“狗爬”升至“堪入眼”。 学了骑术、武学基础,初步掌握朝鲜语,精通泳技,参与建造並学会了操控新型纵帆船。 从无到有,初步搭建起自己的班底。 孙暹、骆思恭效忠,李世忠、吴惟忠效力。 得到了徐文璧、陈於陛默默支持,更关键的是,贏得李太后的亲情回归。 这一切,都为“下海”计划奠定基石。 酒楼要快开张,河边码头与船坞在兴建,数百精锐护卫在吴惟忠等人操练下日渐成型。 而昨日殿上之爭,所获更是…… “昨天的收穫,远超预期!” 朱常洵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 原本昨天最大期待,只是借著李宗城丑闻的影响,顺势主动出击,提前推动东番初建。 以备倭东番为由,利用部分朝廷力量,在东番开拓。 如果能常驻一支水师,更是再好不过。 预料到赵志皋、张位等必定以“钱粮”二字搪塞,不予支持。 为此,他一开始就提出创立“水师备倭运筹司”。 果然,老狐狸们以“无钱粮”的惯用手段来应对,更无人愿意接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等自己提出愿意接手,赵志皋、张位立马同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他们以为,是本小爷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 但他们想像不到,这是帮本小爷打开了一个什么样的口子。 他们以为,月港几千两关税不值一提。 但他们想像不到,真正的关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 他们以为,本小爷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他们想像不到,本小爷所掌握的“生財之道”,一旦发挥出来,会带来怎样的震撼。 “而用我的银子,养出的將士,便是听我號令!” 想到此节,朱常洵心內振奋,掀被下榻: “进来吧。” 花花、溜溜笑靨如花地推门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庞保於门口躬身道:“小爷,孙暹携东厂一名掌班求见。” “可是前日献上一批上等船材的那个掌班?” “正是,此人名唤楚文远。” “我知道。” 朱常洵頷首。 这个楚文远善於钻营,却也机敏能干,颇有见地。 前次献上珍贵铁力木船材,显然是准確预判自己將造海船而早作准备。 孙暹派去应天府调查张大有被陷害案的,也是这个楚文远,办事能力不错。 有前瞻,有能力,知进退,肯付出,这种人才,当然是要。 已清查过背景,楚文远家世清白,出身寒微,全凭自身入选锦衣卫校尉,后自请调去东厂,拼搏至掌班,既已择主,便无退路,忠诚度比那些自视清高者可靠多了。 因此,他特意指定楚文远前往詔狱“探视”,看看李宗城能否废物利用,榨出些价值来。 第五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决定 紫禁城西北隅,演武场。 金色的晨曦洒在铺著细沙的场地上,为凛冽的秋晨带来几分暖意。 朱常洵在庞保等一眾小內侍的簇拥下,已完成了热身与慢跑,略作休息,便开始蹲马步、打沙袋、角力等练习,两名精悍的內操教习,不时出言指点要领。 这两名教习,是內操军中武艺最为顶尖的存在,由万历帝亲自指派,专司教导皇子武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技强弱,是在一场场的打斗廝杀中体现,难以作假。 內操军中的精锐,会被选拔出来,秘密安插在东厂,负责监督內外,也干一些擒拿罪官,追杀贼首等脏活累活。 等他们功劳与资歷够了,会被提升为內操教习等职务。 內操军是真正直属皇帝的力量,往往比誉为皇帝亲军却成分复杂的锦衣卫更可靠。 因为除了失去蛋蛋,还得承受每天打熬身体,辛苦训练,即便晋升也属於武职,职权与司礼监等不可同日而语,导致外界渗透进来的成本大增,却收益极少。 渗透者都极力避免被打发到內操军,使得这支完全由宦官组成的精锐武力,对皇帝最是忠心不二。 正因如此,內操军歷来也是文官们极力抨击,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而但凡有所作为的大明帝王,亲政后无不倚重內操,老爹也不例外。 这两位教习,就是老爹青年时整飭內操所培植的亲信。 场边,孙暹领著楚文远出现。 朱常洵见二人到来,停下击打沙袋的动作,用毛巾擦拭著汗水,迎上前去。 孙暹与楚文远连忙躬身见礼。 “情况有变?”朱常洵问。 如果一切顺利,孙暹一人前来復命即可。 现在是两人一起来,必有变故。 “小爷料事如神,確有些许变化。” 孙暹堆起笑容,侧身让出楚文远,“详情由楚掌班稟报。” 楚文远不敢怠慢,將昨夜詔狱中与李宗城会面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重点便是那翻十倍的价码。 “金额大有变动,老奴不敢擅专,特携楚掌班来请小爷示下。”孙暹补充道。 “六十万两……” 朱常洵心头震盪,十分惊讶,面上保持镇定,没有立刻答应,道了声:“容我想想。” 如果换做太祖或成祖,辱国之罪,別说侯爵,就算公爵也要斩杀,还要抄家,流放全族,以儆效尤。 但现在大不一样,万历帝宫里宫外处处受掣肘,兵权、財权、话语权要啥没啥。 许多大臣和勛贵认为,李宗城只是逃跑,不是叛国,没有战败丧师,没有导致实质损害,再就是李宗城也被李朝耽搁数月行程,又被李朝断供钱粮,在釜山倭城里担惊受怕数月,又是误听小人言辞恐嚇导致。 也找到了补救办法,提升副使杨方亨为正使,游击沈惟敬擢为副使,令他们带领使团,儘快渡海册封丰臣秀吉。 根据沈惟敬上报,丰臣秀吉那边,亲自接见他,態度恭敬,表示小插曲无伤大雅,“只盼天使儘快抵临大阪城”。 他们以此为由,纷纷上书请求宽宥李宗城。 另外,万历帝如果执意斩杀李宗城,那与徐文璧等勛贵的关係有破裂的风险,这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朱常洵知道,老爹最终只能是,放李宗城一条生路。 李宗城最多就夺爵与监禁,等风头一过,监禁变软禁,再过段时间,软禁都不用了。 临淮侯李家除了名声,其它没任何实质性损失。 朱常洵就想,正缺钱呢,既然李宗城必定逃脱死罪,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看看能否顺便从那怂货身上敲一笔。 李宗城出身勛贵家族,他祖上是曹国公李文忠,李文忠是一代名將,但李文忠儿子李景隆,是出了名的拉胯,最终结局是夺爵抄家,软禁到死。 不过李文忠还有个身份,是太祖朱元璋外甥,自幼被太祖抚养,是背景极深厚的皇亲,因此家族並没有彻底没落,嘉靖年间又爭取到临淮侯爵位。 而到李宗城这一代,能与当朝显赫的定国公徐文璧联姻,说明混得越来越好。 於是,朱常洵找来孙暹,商议敲竹槓……有偿帮忙求情事宜。 孙暹提议,让李宗城预付三万两,確定免除死罪后,再付三万两。 朱常洵觉得,能平白捡六万两,相当不错,比费心费力向老爹討赏赐来钱快多了。 然而…… 楚文远伸出三个指头,李宗城就说愿付三十万两! 这个楚文远够狠,还提出事后再付三十万两。 李宗城居然也答应了,並透露出他家开银號的底细。 “临淮侯家经营银號,有多少年头?旗下共有多少分號?”朱常洵忽然问道。 孙暹回答不上来,目光望向楚文远。 楚文远早有准备,恭声答:“回殿下,临淮侯李家涉足银號业已逾百年。目前其银號遍布南北直隶及运河沿线重镇,闽浙沿海亦有零星分號,明暗合计,共有九十二家。不过,李家向来隱於幕后,明面上这些银號东主各异。” 朱常洵微微頷首,对楚文远的细致暗赞一声。 这细节,对比出孙暹作为实干型內官,偏耿直,对於敲诈搂银子这种事,不是很擅长。 反观楚文远,心思縝密,善於把握人心,正是办理此类事宜的绝佳人选。 没想到,李宗城还是个幕后大佬,金融巨鱷啊! 他们家对搞钱倒是极有眼光,早早利用勛贵特权开始做银號这种暴利行业,经营了上百年。 怪不得他们家能重获爵位。 怪不得他能娶徐文璧女儿。 怪不得他那么的……怕死。 他明知会辱国也要逃跑,显然有些“巨商无国界”的心態。 大概就是越富越怕死,生意越大的巨商,越不在乎国家荣誉。 既然这么怕死,这么有钱,又这么有缘分,那当然要………… “加价!” 朱常洵做出决定,断然道,“预付五十万两,事成之后,再付五十万两。” “嘶……”孙暹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殿下是怕要得太多,有失仁义道德。 楚文远也是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自以为够狠,没成想……殿下更狠。 朱常洵不理二人惊诧,继续道:“楚掌班,你再去见李宗城,说明两点。其一,告诉他,这是本殿下说的:不付钱,他必死无疑,且有抄家之祸。其二,他这笔钱,是捐给『水师备倭运筹司』,用於抗击倭寇,保家卫国!” 楚文远与孙暹瞬间瞭然,眼中闪出钦佩之色。 殿下此计,著实高明! 第一点,直击李宗城最大恐惧。 目前无人敢断言他必死,生死只在万历帝一念之间,但若由最得圣心,且能左右皇帝態度的三皇子放出“必死抄家”的风声,那就大概率真有其事了,李宗城寧信其有,绝不敢赌。 第二点,更是点睛之笔。 將勒索巨款转化成“捐献军资”,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也为这笔巨额银钱找到了光明正大的去处。 將来若水师建功,他李家或可稍洗耻辱,甚至可算戴罪立功,有这一层期待在,这钱他们也出得“心甘情愿”些。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闭环。 既得巨利,又占道义。 “卑职明白!定不辱命!” 楚文远心悦诚服,躬身领命。 孙暹正搜肠刮肚想些新鲜的恭维之词,朱常洵的目光已转向他,看似隨意地问道:“孙提督,东厂的掌刑千户,是不是还有个缺?” 孙暹先是一怔,隨即心领神会,腰弯得更深,脸上堆满笑容:“小爷消息灵通,老奴也正琢磨此事,楚掌班能力出眾,忠勤可嘉,实是此职不二人选!” 一旁的楚文远闻言,呼吸瞬间窒住,心臟狂跳。 东厂编制他岂能不知,哪有什么空缺掌刑千户。 然而,殿下说它有,它就必须有! 没想到,信重与恩典来得如此之快,若非跟对主上,以他的背景,此生升至掌班已是顶点。 他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卑职……卑职叩谢殿下天恩!谢孙提督栽培!卑职万死难报,惟愿此生,皆供殿下与提督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五十四章 练兵 京城东郊。 大通河皇庄码头旁,新辟兵营的练场上,秋风捲起尘土,数百名精壮汉子整齐分列而立,脊背汗湿,在渐热的日头下如同绷紧的弓弦。 吴惟忠立於土台,虽年近花甲,却身姿挺拔,手中令旗挥下,声若洪钟: “鸳鸯阵,迎战!” “虎!”数百汉子齐声发喊,同时做出迎战动作。 藤牌手侧身抵盾,横举单刀,步伐沉稳。 狼筅自重盾后倏然探出,长逾一丈的竹梢铁尖森然如林。 继而是长枪手,枪尖自狼筅间隙毒龙般钻出。 其后是钂鈀手蓄势待发,火銃手举枪瞄准,火兵提刀紧隨。 完成一套迎战动作后,数百將士又是齐声吶喊: “虎!” 一股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朱常洵立在土台高处,身著赤色袞龙便服,目光沉静。 骆思恭按绣春刀侍立一侧,身形如松。 “第二伍,进!”吴惟忠喝道。 只见一队依令前突,动作迅疾。 “第七伍,进!” 吴惟忠再次喝道。 又一队前突,左侧藤牌手为避脚下土坑,脚步一顿,盾牌微偏,队列稍显凌乱。 “停!” 吴惟忠怒声如雷,大步下台,行至那伍前,狠狠盯著那藤牌手:“王二郎,你脚步为何停顿,藤牌为何偏斜?” 那藤牌手王二郎面色一白,道:“稟將军,脚下有坑……” “战场之上,敌人利刃会因你脚下有坑,慢上半分吗?” 吴惟忠夺过藤牌,亲身示范,侧身、沉肩、抵盾,动作一气呵成,老而弥坚,口中训斥: “牌手乃一阵之胆!你耽误一寸,狼筅便险一尺,长枪便弱一丈。全队,將因你一人之失尽覆!你,被淘汰了,换人!” “將军我……”失误的藤牌手王二郎,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头耷拉下来。 他不敢抬头去看坐於高台的皇子,皇子亲卫这个身份,与他再无瓜葛。 立即有替补上场,接过他的藤牌。 王二郎羞愧离场。 全场肃然。 吴惟忠回到土台,对全场高声训诫:“鸳鸯阵,首重协同。听旗令进退,牌护枪进,筅补其隙。再练!” 將士重新结阵,动作更严谨许多,无一人出错。 朱常洵欣然点头,吴惟忠练兵,严苛入微,却不失耐心,確有戚少保“节制精明,器技精熟”的真传。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几百人是从数千人中遴选而出,身形矫健,眼神透著渴望,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年龄在二十岁以內,几乎都是平民出身,身份最高者也不过是锦衣卫低级校尉,如果能成为最终留下的三百人之一,他们便成了皇子亲卫,身份跃升,餉银无虑,尤其还是跟著替將士说话,被百姓和武人视为未来明君的三皇子,未来可期。 庞保看得心中震盪,忍不住低声讚嘆:“吴將军確是练兵专才。” 骆思恭朝朱常洵微微欠身:“殿下慧眼,选中了吴將军。卑职三个月观察下来,这位吴將军不仅深諳练兵,也精通诸多战法,最难得的是,他能兼采南北兵作战优点,融匯贯通,以克制不同敌寇。他训练出的这批將士,假以时日,必成精锐。” 庞保丟给骆思恭一个白眼,气骆思恭抢他台词。 他注意到边上的李世忠,便说道:“相信寧远伯长孙教出来的骑兵战法,也是不差。” 朱常洵要求自己的亲卫,能应对不同场景,步战、骑战、水战都要训练。 而经过考核后,如果某一项特別优异的专才,会记录在簿,同样能得到奖赏与晋升。 李世忠拱手道:“承蒙殿下恩召,卑职自然要全力以赴,若有小成,却是仰仗吴將军治军得法,卑职也从吴將军身上学到甚多。” “诚之过谦了。”朱常洵对李如松这位长子,也是挺欣赏,李世忠传授骑战颇有章法,但谦虚谨慎。 看李世忠如此有教养,多少能看出文臣批驳李如松极其野蛮骄横,是言过其实。 这不单是他所见到,也是营地里眼线的匯报。 亲卫事关重大,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为了不被他人掌控或渗透,安插多条眼线,监督每个人,从匯报中交叉比对,就能验证出大差不差的真实结果。 话说回来,武將如果没点蛮横凶狠,都被规训得温文尔雅,諂媚顺从,他能带兵打仗吗? 时间一时一刻过去。 日头近午。 操演暂歇。 朱常洵下台犒军。 庞保早已领著几名小內侍,抬来数桶热气腾腾的燉肉,现炒时蔬,摞成小山的白面馒头,另有几大坛解暑的绿豆汤。 以上菜食出自金陵名厨张大用团队,酒楼处於装修阶段,还未开张,朱常洵把他们叫过来,正好练练手,磨合磨合。 闻到空气里飘散的肉香味,將士们直咽口水。 朱常洵行至吴惟忠面前,稚嫩面容却带著不符年龄的沉稳,道:“吴將军辛苦。” 吴惟忠忙单膝跪地行礼,语声鏗鏘:“末將份內之事!” 他身后,李世忠及几名哨官、总旗官也隨之拜倒。 朱常洵亲手扶起吴惟忠,对眾军官道:“诸位请起。” 他又转向骆思恭说了几句。 骆思恭面向场中列队的军士,高声道:“殿下说了,尔等是千里挑一的健儿,不畏苦训,令人心慰!然今日之刻苦,为的是来日疆场之上,多一分保命杀敌的本事,往后跟著殿下为朝廷建功立业,亦为自家博个光耀门楣,封妻荫子!今日考核合格者赏银二两,表现优异者,赏银十两!” 简单言语,却戳中这些底层军汉心中最实在的念想,居然还有白花花现银赏赐,场中气氛顿时大热。 他们注意到,一箱一箱的重物,正被抬进来,很明细,这是要现场直接发放赏银,將士们望向朱常洵的眼神,越发热烈起来。 训练阶段,他们基础餉银是每月一两,不算多,但免费提供的三餐吃食特別好,顿顿有肉,且管饱,这也是他们能苦熬下去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皇子今日犒军,不仅带来美味食物加餐,还有赏银,只要合格,就能得到二两银子,相当於两个月餉银,表现优异者更是普通的五倍。 而且是现场发放赏赐,说到做到,实实在在,不被剋扣分毫。 就算是在待遇很不错的锦衣卫、京营,底层將士,依照惯例,也是会以“孝敬银”等名目剋扣餉银。 朱常洵目光转向场边一列垂头丧气的军士,约二十余人。 吴惟忠低声道:“殿下,此二十七人,今日阵战、技击、骑战等考核,至少有一项未过。按所定章程,当淘汰。” 那些军士闻言,头垂得更低,那个藤牌手王二郎甚至眼眶发红。 非人训练苦熬三个月,今天却被刷下,实在难受。 但淘汰不是针对他们,是他们自己没达到標准,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朱常洵想了想,开口道:“你们虽未达亲卫標准,不过三月苦训,亦是不易。给你们另一个选择,编入新设『水师备倭运筹司巡防营』,仍属我麾下,你们是否愿意?” 此言一出,不仅那二十多人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就连场中在训的兵士也纷纷侧目,面露惊异。 此前被淘汰了就要离开。 现在被淘汰后,竟还有出路,而且还是在三殿下麾下,这简直是天降恩典。 “愿意!小的愿意!” “谢殿下恩典!愿为殿下效死!” 狂喜的呼喊瞬间爆发,那王二郎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朱常洵面带微笑,微微頷首:“愿者留下,一起吃饭。” 说完,他不顾庞保劝阻,自顾自去领了馒头和一碗肉羹,坐到一旁吃起来。 吴惟忠、李世忠和骆思恭惊呆。 將士们更是大为感动。 堂堂高不可攀的天家皇子,竟与他们这种被文人鄙视的臭丘八同吃,绝无仅有的事,可见殿下是真心把麾下当做自己人。 骆思恭见识过朱常洵的率性,最早回过神,朝吴惟忠、李世忠笑了笑,去领了一份,坐到朱常洵下首。 吴惟忠、李世忠反应过来,忙学著骆思恭照做,只是动作谨小慎微,咀嚼声都不敢放出,而他们心情却是异常雀跃。 氛围古怪中透著欢乐。 饭后。 回营帐的路上,朱常洵朝两名隨从招了招手。 陈泳溸、厉魁躬身上前。 隨著创立並接管“水师备倭运筹司”,就开始广纳贤才。 第一批招纳进来做事的,是之前困难逆风时期,却能挺身而出,自发维护他的人。 招纳提拔他们做草创骨干,是对他们信任,也是对他们的嘉奖。 监生陈泳溸,因伤退伍的夜不收小旗厉魁,是其中的佼佼者。 陈泳溸是总兵陈璘的孙子,文武双全。 后来,他爷爷陈璘將担任“大明水师提督”,在露梁海战中大败倭军,但这一次……或许不会有“露梁海战”,可能会多了“大阪弯海战”,“对马海战”之类。 朱常洵对他们低语:“此巡防营,人员背景,你们要再次甄別和观察,寧缺毋滥。” 陈泳溸、厉魁肃然道:“卑职遵命!” 他们深感这位年幼的皇子思虑周详,这是要將这支“外围”力量也牢牢掌控,並以巡防之名,將皇庄码头这块,经营成殿下的可靠基地。 这片皇田庄子,也早就被孙暹换成忠於殿下的內侍打理。 他们刚刚看过演练,大为震撼,那些淘汰下来的,也非一般兵卒可比。 在辽东多有廝杀实战经验的厉魁,觉得这些淘汰者底子上佳,如果继续进行训练,不会比辽军中的精锐家丁差多少,而那些能熬过所有地狱般苦训的悍勇亲兵,加以实战后,大抵能完胜辽东精锐家丁,尤其在殿下传授“特种作战训练”练兵法后。 第五十五章 新式火器惊全场 午后。 眾人移至营帐沙盘前。 吴惟忠讲解变阵之道,也是下一步要训练的重点。 “殿下,鸳鸯阵虽利,然需十二人结阵方能发挥全力。若遇巷战、林战、水战,或伤亡减员,则需变通。” 吴惟忠手持小旗,在沙盘上勾画,“戚帅曾言:阵为体,变为用。譬如,可化整为什,称『三才阵』。” 接著,他又摆出一组小阵:“此乃三人小阵,一人持盾牌短刀,近身格挡与缠斗,一人持长枪或钂鈀,中距离刺击,一人以三眼銃或鸟銃,远距离射击,相辅相成,山地、隘口此阵尤效。” 朱常洵凝神观察,发现这小组突击与掩护的理念,似乎暗合记忆中步兵“三三制”的协同精髓。 “妙极!”朱常洵不由讚嘆。 人数不多,战力没能碾压对手时,这阵法能挖掘出最大战斗潜力,正適合目前无法再扩容的三百亲卫。 他又指向沙盘,“这阵法变化核心,是根据不同环境和对手,以机动变化,造局部优势,以协同配合,弥补个体不足,扬长避短,发挥最大战力,能以寡敌眾。” 吴惟忠眼中闪过讶异与讚许,这位年幼皇子竟能一下道出本质。 他拱手道:“殿下真是洞若观火,戚帅毕生心血,就是要士卒『器技合一,人阵合一』。知其精髓,临阵隨机应变,不拘泥於一招一式,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朱常洵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下月开始,加练火銃射击,不止是火銃手,是每个人。” “每个人?” 吴惟忠不以为然,直言道:“火銃装药、填弹、点燃、瞄准、击发,熟练銃手亦需二十余息方能射出一发,如遇大风或雨天,火銃便无法使用,多备反而不利於阵列稳定。” “跟我来。”朱常洵带著吴惟忠、骆思恭、李世忠等,走出军帐,来到火銃训练场。 庞保奉上一个木製长盒。 开启见红绸衬底上,静臥一柄造型奇特的短火銃。 吴惟忠眼睛一亮,他是使用火器的行家,一生不知摸过多少次火銃,还从未见过这种火銃。 但只看其构造,便觉得比南兵普遍使用的鸟銃,要更先进。 他很想拿起来,细细观察,但不敢造次,望向朱常洵。 朱常洵猜出他想法,道:“吴將军隨意。” 吴惟忠这才小心地拿起火銃,细细打量。 銃管很短,打磨鋥亮,木托曲线流畅,他轻触机括,发现竟无常见的火绳夹与药池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嵌在击锤上的燧石,以及一个可开合的金属药锅。 “这……”吴惟忠惊讶到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是內府匠师,依我所绘图样,製成的燧发手銃。” 朱常洵说著,从盒中取出一枚以油纸严密包裹的细长纸筒,形似后世鞭炮,又道,“此物,名曰『定装药』。” 吴惟忠拿起纸筒细看,又掂了掂燧发銃,眼中更露惊疑,他使用火銃数十年,一时间却仿佛成了外行人。 朱常洵示意庞保。 庞保上前,接过手銃,熟练地掰开击锤,打开药锅盖,將纸筒一端咬开,先將些许火药倒入药锅,合上盖,再將剩余火药连同铅弹一股脑倒入銃管,用通条快速压实。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隨后,庞保单手举銃,瞄准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击锤上的燧石,立即重重敲击在药锅旁的铁砧上,溅起火星,引燃药锅中火药。 “砰!” 一声爆响,大量白烟腾起,木靶上应声出现一个孔洞。 吴惟忠、李世忠与骆思恭目瞪口呆,脸上儘是震撼之色。 从装填到击发,不过十息左右,速度太快了! 而且,无需明火,不惧风雨,还能单手射击! 他们是沙场老將,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射速倍增,可靠性大提升,这简直是顛覆性的改变! 直到庞保把手銃递过来,发愣的吴惟忠才清醒过来,赶忙接住。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依照庞保演示,试著射击一次。 一声銃响,正中木靶。 “殿下!此手銃完胜鸟銃与倭贼铁炮……若能量產,装备精锐,我大明火器之利,足可傲视寰宇!” 吴惟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抚摸著光滑而发烫的銃管,爱不释手。 朱常洵摇头嘆道:“燧发机括极为精密,需良匠手工一点点打磨,尤其这弹簧与击砧,废品率极高,內构安装需要手艺精湛的高手匠完成,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才製作出这一柄,造价堪比等重白银,量產……很难。” 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吴惟忠等冷静下来。 朱常洵话锋一转,道:“但明日会先送一批新式火銃过来,我要求护卫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火銃。” 新式火銃,也就是改良版火绳枪。 是他与相关高手匠,以后世枪械概念为导向,结合密鲁銃、鸟銃、叶公神銃等研製而成,装弹速度、精度、威力有大幅提高,再结合“定装弹”,目前够用了。 他让懂行的孙暹亲自督造,选用优秀良匠,以上等精铁打造,稳定安全,可量產,但优秀良匠不多,只能保质而无法保量。 “末將遵命!”吴惟忠抱拳俯身。 朱常洵说的是实话,但也留了一手。 隨著工匠数量与熟练度提升,產量也会隨之提升。 还有就是,这柄手銃被吴惟忠、骆思恭等看做神器,而对他来说,却並不满意,觉得还有很大改进空间。 最终做出令他满意的成品,才会进行批量生產,也不急用,就算十几年后才能量產也没关係。 反正现在改良火绳枪,在目前已算是很先进,加上定装弹,说一句遥遥领先也不过分。 至於,燧发枪先研製短手銃,当然是因为保命优先。 手銃便於隨身携带,藏器於身。 朱常洵目光扫过眾人,拋出一个新话题: “东番备倭,需要精通水战、善抚士卒、清廉刚正的將才,此人需熟悉闽地海情,能文能武,最好目前没有官职。诸位,可有选荐?” 李世忠摇了摇头,他认识的將领中,没有人能“熟悉闽地海情”。 吴惟忠目光一动,道:“殿下,末將確有一人可荐,此人是福建连江人,陈第,字季立。” 他见朱常洵凝神倾听,便详细道来:“此公今年当五十有余,早年任蓟镇游击將军,善治军练兵,通晓水陆战法。后因与上官发生……误会,辞官归里,游歷山海,著书立说。其秀才出身,投笔从戎,文武双全,又是闽地沿海人士,熟知闽地海情。昔年戚帅督师闽浙时,曾赞其『通兵法,有古侠士风』,其为官清廉,辞官时两袖清风。末將与之有旧,知其为人磊落,忠诚稳重,正合殿下之需。” “陈第……陈季立……”朱常洵默默记下名字。 一个辞官的秀才將军,既有实战经验,又能治理文政,稳重清廉,正是他理想中经略东南海域,开拓宝岛的人选,也是个能帮他打开局面,建立根基的先锋。 “好,此人现居何处?” “应在他连江老家,殿下如想招揽,末將可修书一试。” “有劳將军。” 朱常洵点点头。 日头西斜,朱常洵登车返京。 马车顛簸,他靠著软垫,闭目沉思。 大明册封使团已渡海前往大阪城,丰臣秀吉的野心不会因册封而满足,没有从容布局的时间了。 搞钱、练兵、招揽人才、製造新装备,每一步都必须更快,更稳。 朱常洵心中波澜起伏,车后渐行渐远的河道上,波光映著晚霞,一片静謐。 两鬢斑白的吴惟忠,独立营门外,目送队伍离去,夕阳余暉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那双见过太多血与火的眼睛里,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正重新燃起,口中低吟: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五十六章 儒將归心,拿捏巡抚 万历二十四年秋,福建连江。 骆思恭一身商人打扮,带著两名亲信,悄无声息地住进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进房间后他们纷纷脱去外衫。 秋老虎带来的酷热与海面吹来的湿气,交织一起,形成一种异样闷热,令他在日光下仿佛置身蒸笼里,汗水早已將他衣袍浸透。 “这是人呆的地方么,秋天还这般炎热。”一名亲信嘟囔一句。 骆思恭能理解,初次来闽的北方汉子,不容易適应这边特殊气候。 近年天气也是奇特,北方夏天酷热难耐,初秋突然迅速降温,有些地方甚至开始下雪。 他们穿著棉衣南下,到了这里,在外头行走恨不能光膀子。 他此行身负重大使命: 一,招揽罢职老將陈第。 二,考察福建旱灾加严重水灾,导致的大饥荒。准备採取以工代賑,运送灾民去东番,帮助灾民同时,又能开拓东番,两全其美,这需要地方巡抚的同意和协助。 三,与福建巡抚金学曾会面,观察这个人是否可用,不能用就查出点罪证,直接抓回詔狱,换个可用的人当巡抚。 这些也都是为殿下那个胆大包天却十分合理的“东番备倭,奇兵捣巢”计划铺路。 殿下交代过他,时间紧迫,便宜行事。 现在正在做第一件事,来海边小城镇连江,见陈第。 陈第曾是戚继光部下,擅长练兵,精通水战,后因性情耿直看不惯上司喝兵血,辞官归乡,喜好游歷,擅於航海,在闽地颇有声望。 不久后,骆思恭来到城外一处僻静村落,敲响一座简朴宅院的大门。 陈第打开大门,他虽头髮灰白,布衣草履,但腰板挺直,目光锐利如昔,他扫视来者,顿时流露警惕之色。 久经沙场的老將,一眼看出眼前三人皆是手染血腥的廝杀汉,且身手不俗。 骆思恭出示信物,说明来意,递上吴惟忠的亲笔信。 陈第这才放鬆警惕,看完过命之交老友的信件,他又毫不掩饰地激动起来。 陈第並未立即答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骆思恭:“骆大人,朝廷真有意经略东番,肃清海疆?还是又一出虚应故事?” “这是三殿下力主之策,陛下支持,阁老们同意。”骆思恭低声道,“殿下需得力干將主持前往东番开荒屯垦,造船建寨,练兵备倭。吴將军力荐陈老將军,殿下了解后,也认为陈老將军正是上上之选。” 陈第陷入沉思。 年轻时他胸怀大志,当时倭寇害民,他毅然投笔从戎,追隨戚帅杀倭寇时最是快意,戚帅黯然收场,再加换来的上司,十分贪婪,他愤而掛冠而去。 他早已心灰意冷,又年逾花甲,就算是圣旨来请他復职,他也不会答应,只想纵情在山海之间,以文会友。 然而…… 来请他出山的是三皇子。 因天火而开窍,以绝妙方略对付李朝,驳倒阁臣,慈寧宫论战为武人正言,碾压大皇子,却还是被绝大多数文臣反对立储的三皇子。 如果答应出山,担任“水师备倭运筹司”下属的“东番备倭游击將军”,那等於是站位三皇子一边,与天下绝大多数文臣作对,自己受到排挤刁难无所谓,老命一条死不足惜,惟担心影响子孙前途。 想为国为民办实事,为何总是那么难? 戚帅、胡宗宪如是,三皇子亦如是。 骆思恭又道:“老將军不用立刻决定,不妨多考虑几日。” 陈第恍然:“老夫怠慢了,三位快请进,喝口粗茶。” “不用了,我们还有殿下交代的任务,要去考察灾情。”骆思恭推迟道,“我等过几日再来叨嘮。” “考察灾情……殿下对闽人有心了。”陈第很是感慨,隨即目光一定,“骆大人不必麻烦,老夫决定了,我接受东番备倭游击一职!” 骆思恭露出笑容,谨慎地从包裹中取出一份黄綾裱封的册书:“这是殿下为你爭取到一份『专敕』。” 陈第大为动容,没料到三皇子如此重视他这个罢职已久,职衔不高的老將,直接绕过內阁、兵部等,给他討来皇帝直接任命的“专敕”。 要知道,他当年任职的游击將军,仅是刚跨入高级將领行列,头上还有参將、副將、副总兵、总兵,而且一抓一大把。 骆思恭展开册书,语气一肃:“圣上敕諭,陈第接敕。” 陈第立即上前一步,撩衣跪倒,面朝册书,拱手朗声道:“臣,谨听圣諭!” 骆思恭开始宣读专敕:“皇帝敕諭……兹特起復原任蓟镇游击將军陈第,擢为都指挥同知,授尔游击將军职,提督东番等处守备……会同福建抚按等,督造战船,募练水兵,一应兵餉、匠役,听尔便宜调遣。凡东番剿抚、戍守、屯田及相机关务,悉听尔便宜行事……” “臣,领敕!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陈第再拜,然后起身,双手过头,接过那捲黄綾包裹的敕书和沉甸甸的关防印信时,感觉像是接过了自己的新生。 这份专敕,何止是起復任命书。 更是破格放权,是倍加信重,是寄予厚望。 “便宜调遣”、“便宜行事”简单几个字,却相当於给他全权指挥权,並拥有独立於官僚体系,直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的特权。这是陈第完全没料到的。 接下来的几日。 骆思恭在陈第的引导下,暗中察访了福州府及周边兴化、泉州等地。 情况与巡抚金学曾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疏大相逕庭。 水灾是真,部分地区沿岸低洼处田庐尽毁,有百姓流离失所。 但“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却未见。 倒是见到不少百姓在抢收水退后残留的叫做“番薯”的粮食作物。 集市里,米价贵了三成,不算离谱,疍民篷船运来许多鱼乾,山民挑来大量野果、野菜和野味等,平价出售,名为“番薯”的作物,由於量最大价格低廉,被反覆提及。 “此物是数年前海商从吕宋带回,”陈第指著田垄间茁壮的藤蔓,“耐旱抗涝,不挑地方,山坡旱地皆可种植,產量极高。金抚台自前年起便大力推广,民间储粮大增。今夏虽大水,但种在高处的番薯大多无恙,埋在地里的薯果,淹过水亦能食用,加之我八闽江海山林物產颇丰,闽人坚韧,岂会坐以待毙?” 骆思恭心中瞭然。 官场文章,夸大其词是常事,为了爭取朝廷减免税赋、多拨賑银,导致一遇天灾,上报奏章动輒“饿殍遍野”,尤其是偏远难核查地区。 他感嘆:“看来,金抚台此举也算『惯例』。” 陈第不明所以:“什么惯例?” 骆思恭简略说一遍,金学曾上奏的关於福建饥荒的惨烈情形。 陈第眼中顿时燃起怒火:“如此夸大,那些遇上真正大灾,真正急需救济的灾民,到时反而分不到足够钱粮,將害死许多人!金学曾,为些虚名,做出这等事,实为欺君殃民!” 摸清底细后,骆思恭亮明身份,直闯巡抚衙门。 內堂里,福建巡抚金学曾施礼陪笑道:“不知钦差驾到,不曾远迎,下官有罪。” 骆思恭端坐上位,面无表情地用两个手指,敲了敲桌面:“金抚台,你奏疏中的『饿殍遍野,人相食』,本官这几日为何不曾见到?倒是那番薯,长得甚是喜人。” 金学曾陡然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大人明鑑!下官……下官也是为了八闽百姓。若不將灾情说得重些,朝……朝廷怎会重视?这……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他脸上带著委屈,继续辩解,“大人久在京城,可能不知如今灾情奏报惯例,皆是如此。” 一旁的陈第忍不住厉声喝道:“好一个皆是如此!金抚台,你身为朝廷封疆大吏,竟以『惯例』为名,混淆灾情轻重,致使賑济不公,还敢振振有词?这就是你们自谓清流的担当吗?!” 金学曾被斥得面红耳赤,仍强辩:“陈兄,你辞官日久,不知如今……” “够了!”骆思恭打断金学曾。 金学曾嚇得大汗直流,忙不迭磕头求饶,仿佛看到一条绳索把他捆绑,拖向詔狱。 骆思恭与陈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流闪过笑意。 骆思恭觉得差不多了,语气稍缓:“金抚台,你推广番薯,成功抵御饥荒,活民无数,实乃大功一件。此次水灾,你也应对得当,百姓得以喘息,没有出乱子。在我个人看来,你功大於过。” 他此行首要任务並非查办一个巡抚,而是推进殿下的大计,需要金学曾的配合和支持,有了把柄就更完美了。 於公,说他有欺君罔上之嫌。 於私,说他有大功。 金学曾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感觉像是刚从詔狱门口被拽了回来。 第五十七章 心有猛虎,细磨利刃 骆思恭顺势道出真正来意:“本官奉圣上专敕,起復陈第为游击將军,提督东番等守备,设立『东番备倭司』,监控倭人动向,以防海疆。要在福州府徵集筹建海船,募练水兵,也正可协助賑灾,以工代賑,迁移灾民往东番建寨屯垦,此事,需你鼎力支持。” 闻言,金学曾心內又是一惊,面露难色:“防海疆倭患,下官自当全力以赴,只是移民拓荒,建造船队,所费甚巨,本地刚经歷灾荒,府库空虚,恐难支撑。再者,沿海縉绅豪强盘踞,下官恐其阻挠……” 这句是实话。 金学曾对征倭很积极,福建也曾深受倭寇侵害,倭患不除他这福建巡抚也难安,如果倭寇再次入侵李朝,他內心是支持三皇子方略,暂不出兵援朝,而是调集大军去攻击日本本土,来迫使日本从朝鲜撤兵,也能一举消除沿海倭患。 但是,涉及到三皇子亲自推动东番备倭,並有插手月港的跡象,漳、泉等地方縉绅豪强,已经纷纷给他来信,表示强烈反对,施压他儘快上书反对这一决议。 “资金不足之处,殿下自有计较。”骆思恭淡淡道,“至於地方縉绅豪强……备倭乃大义,谁阻拦,谁通倭,谁就抄家灭族!你只管先行筹备。” 听到阻拦与通倭掛鉤,以及“抄家灭族”四个字,金学曾心內大震,明白这事绝无转圜余地,圣上与殿下是下了极大决心。 只听陈第接著道:“老夫招募人手时,会明言『杀倭』,闽人苦倭久矣,必能一呼百应。若遇阻碍,本官自会处置。” 陈第辞官前,是在蓟镇任职,属於在北兵环绕中的南方外来將领,受到排挤毫无办法,而现在,是在自家地盘。 他在闽地颇有声望,广交朋友,辈分又高,深受闽人敬重,又有圣上起復任命重掌兵权,以及大义傍身,能一呼百应,处置阻碍,並非虚言。 金学曾只得应承:“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陈兄,陈提督。” “好,很好。”骆思恭露出笑容,伸手把金学曾扶起,“往后你我便是自己人,也都是圣上与三殿下的人,不必客气。” 金学曾惊魂未定,略显侷促的陪笑称“是”。 他內心有种逼上梁山的感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万万没想到他远在福建,距朝堂千里之外,却忽然间被捲入国本之爭,糊里糊涂被迫站到了三皇子一边,要被清流同僚们耻笑唾弃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也不是黑,有“备倭”大义傍身,而且以三殿下开窍后的天资,以及当今圣上的支持,殿下未必不能最终夺取储位,届时或许就能离开这南蛮之地,登上紫禁城朝堂,甚至有机会……入阁? 想到这里,金学曾心头登时火热起来。 “你们想听一个关於三殿下与陈阁老的故事吗?” 三件事情顺利办妥,骆思恭心情放鬆。 陈第爽朗一笑:“骆贤弟快说。” 他与骆思恭一路数天过来,相谈甚欢,十分投契,早已兄弟相称。 金学曾拱手:“下官洗耳恭听。” 骆思恭喝了一口茶,署理了下记忆后,缓缓开口: “今夏,京城郊外通州一带,出现了本是南方才有,俗称“打摆子”的疟疾疫病。” “正巧陈於陛陈阁老去郊外视察,染上了疟疾,御医开的药,不起作用。” “为免百姓恐慌,消息被暂时掩盖,只在暗中部署应对。对於陈阁老的病情,对外宣称是感染风寒。” “正当陈家开始提前给陈阁老准备后事,殿下给出一个“黄花蒿煎酒”的方子,並亲自去陈家调製药酒,给陈阁老服用。” “起初,大家並未报多大希望,甚至外界有人认为,殿下是利用陈阁老的重病,是为夺嫡来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骆思恭又低头喝了口茶水。 “怎地跟说书先生一样,关键时刻就喝茶,贤弟別卖关子了,快说结果如何。”陈第故意打趣。 “陈兄不用急,说多了口乾,自然要喝茶。”金学曾乐呵呵道。 骆思恭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砚台,当做拍案木往桌上一拍,扮作说书先生口气道:“结果?话说,结果奇蹟发生了!” 引来陈第与金学曾发笑。 之前僵硬的氛围,迅速变得欢乐融洽起来。 骆思恭接著娓娓道来: “陈阁老喝了殿下调製的药酒,病情开始好转。” “之后,殿下又大量製作这种神奇的“黄花蒿药酒”,分发给京城郊外所有染疫者,治癒率超过九成。” “当时疫病消息是被掩盖,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並没给殿下赚得多少名声。” “殿下也不允许宣扬此事。担心黄花蒿一下子被人採光,真正需要的病患没得用,已命人去黄花蒿產地,多加保护与培植。” 说到这,骆思恭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方盒,打开能看到几个白色小瓷瓶。 他介绍道:“瓷瓶里面装的便是『黄花蒿药酒』。” 这是殿下特地给他备用,以防他北方人体质,难以抵御闽越瘴气,也染上疟疾。 “能治癒九成,此乃……济世神药!”陈第內心震动不已。 他作为闽人,很清楚“打摆子”是多么致命,一旦爆发,几乎只能听天由命,最可怕的是这病容易传染。 闽人、岭南人上千年来与疟疾等热病抗爭,一代代传承下来,大多人抵抗力强一些。 外地人来闽,更容易得疟疾,而得了疟疾,能痊癒的概率也比闽人小得多。 “竟有如此神奇,殿下莫非神医转世。”金学曾讶然。 “非也,殿下极擅学以致用,格物致知,殿下看过《本草纲目》对疟疾治疗方子,但用其方子,以青蒿治疗,毫无效用,殿下便试著改用黄花蒿煎酒尝试,这才救活陈阁老,以及无数百姓。” 骆思恭將盒子重新盖上,慎重地塞回包裹,来自殿下恩情的暖意,在骆思恭心间涌起。 他目光投向窗外,榕树的垂须在隨风摆动,他看到的却仿佛是殿下勉力地挥动雁翎刀,练习他传授的基础刀法。 金学曾沉凝片刻,眼睛忽然猛地一睁。 陈於陛是文臣清流领袖之一,三皇子救他一命,那大概率陈於陛会效忠於三皇子了。 他並不是文臣里独苗,有陈於陛这位內阁大臣支持三皇子,夺嫡便多了几成胜算,顿时感觉前途一下亮堂许多。 陈第眼中精芒闪闪:“不愿捞取触手可及的名声,只为百姓著想,实乃圣皇子所为。” 金学曾汗顏附和:“英雄所见略同。” 骆思恭点头:“京城內外,知晓此事之人,已有称三殿下为圣皇子。” 当晚。 金学曾做东,在府衙后院中摆宴饮酒,商议各项具体事宜。 离开巡抚衙门,骆思恭与陈第骑马並肩而行。 夜色中,秋风带来闽江的潮湿气息。 “陈兄,金学曾是可用之人,也颇有才干,有他加入,事情好办许多,但前方仍有层层阻碍,凶险难料,你要保重。”骆思恭意味深长道。 陈第目光深邃:“这个机会,老夫等了一辈子,能帮著殿下,为千万百姓与子孙后代荡平倭患,开拓一片新天地,老夫这把老骨头,何惜一搏?金学曾所言不虚,此事艰难,尤在地方豪强。他们与海商、海盗,乃至倭寇本身,利益勾连甚深。然,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依殿下意思,我留两名亲信帮你,你先以賑灾、备倭之名行事,待东番初建,水师练成,站稳脚跟……到时,我们在去揭破某些掩盖的秘密,譬如,月港。”骆思恭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些天,他与陈第去过月港,繁荣至极,来往船舶络绎不绝。 陈第在漳州本地的友人口中得知,每一首海船,货值数万、数十万不等,在南洋诸港,要上缴货值百分之十五以上税额。 而在月港,税收很低之外,他们还想著法少交,不交,寧愿把银子塞给管事官吏疏通,拉关係。 更有那些地方縉绅豪强的船,甚至不通过月港,自己悄悄在某个岛屿营建码头,用小船把內陆货物,慢慢运送到岛屿码头,再用大海船运走,一毫税收不交。 当地巡检司狼狈为奸,从不查验他们。 然而,根据最新呈报给殿下的数据,月港今年岁入再次大降,达到开海以来最低,只有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 不够一家海商打点某个月港管事。 骆思恭回忆起这事,就想杀人,杀很多人。 “正当如此。”陈第点点头,明白骆思恭的心情。 他何尝不想杀光奸佞,但对方力量太强大,强大到圣上都被掣肘。 所以得吸取教训,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直到时机成熟,再扬起磨快的战刀…… 他望著东南方向漆黑的江面。 一个备倭力量,一支新生的水师,不仅是为防备倭寇,远图倭国,也將是圣皇子指向內部奸佞的一柄利刃。 当然,杀倭最是痛快。 倭国来犯数十年,不是在大明境內,便是在李朝境內,若能將战火燃烧到倭国境內,犁庭扫穴,那才叫解气! 而最终,这柄利刃,也会扫荡闽浙沿海的魑魅魍魎,为圣皇子夺回本属於国家的一切。 榕城夜色深沉,涛涛闽江奔流入海,而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上,一场围绕东番,以及月港等的暗战,正悄然酝酿。 第五十八章 定国策 毓德宫。 朱常洵肃立御案前,將一篇《东番备倭初程略要》呈给万历帝。 万历帝斜靠在软榻上,接过后,也把一份清单递给朱常洵。 朱常洵扫一眼,竟是后宫诸位娘娘给他捐钱,以及內帑拨银的细目。 “郑贵妃,五千两。” “王皇后,三千两。” “陈太后,五千两。” “李太后一万两……”朱常洵嘴角上翘,“內帑三万七千两,共六万两!” 万历帝瞄著朱常洵:“洵儿,你这面子可不小啊,连仁圣娘娘都对你如此慷慨解囊。” 提前仁圣娘娘陈太后,朱常洵勾起一些回忆。 三月前他偶然得知,陈太后由於內府长期拖著例银不给,导致生活陷入窘迫。 他去李太后那边说了好话,內府很快就把该给的例银,发给陈太后,然后照规矩拎出一个替罪羊內侍,仗责后送去守陵。 陈太后十分感念,甚至悄悄告诉他,愿意支持他夺嫡。 朱常洵还是那句话,不想夺嫡,志在出海灭倭。 陈太后的五千两,基本是她日常开销后的所有盈余,老太太这份心,令他內心很感动。 这些银子,是给他的“水师备倭运筹司”。 得知他接下“水师备倭运筹司”,又听闻月港岁入跌到仅有区区三千多两,感觉像是一种羞辱,后宫沸腾,以“备倭”这一同仇敌愾的名义,郑贵妃率先捐款五千两,打福建市舶司的脸,李太后也响应,出手便是一万两。 此举显示出后宫对倭寇同仇敌愾,也是宣誓后宫对朱常洵的绝对支持。 老爹难得的阔绰,用內帑补上三万七千两,凑成整数六万。 朱常洵自然笑纳:“感谢爹和母妃、皇祖母等的支持。” 万历帝“嗯”了一声,挪了下屁股,指尖点了点身边空位,示意朱常洵坐一起,然后翻开了朱常洵的奏章。 里面详细列著京郊皇庄码头边,水师备倭运筹司建设进展:通过调用工部或民间招募熟练工匠百余,围墙已起一丈,主建筑和库房地基深挖完毕,並开始搜寻南直隶、闽、浙、广一带閒置造船匠,並派人去预定各类船材。 关於船只,奏章明確写道:“已命提督东番等守备陈第……首选收购沿海適航之福船、广船,加以改造,加固船体,增置炮位。此法速成,主要解决运输的燃眉之急。同时於福州府重启官厂,首批建造四百料福船,以及改良大型鸟船……” “先买旧船改造,再建新船,倒是务实。”万历帝微微頷首,隨即对躬身侍立一旁的田义道,“原擬內帑拨银三万七千两,凑足六万之数,一併交由吾家福郎运作。” “是,皇爷。”田义躬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清楚,万历帝还留著他,是多亏了三殿下让万历帝与李太后关係缓解,万历帝不想打破难得的稳定。 “爹啊,你这次真阔气,再次感谢!” 朱常洵笑容可掬,头靠到万历帝肥硕肩膀上,以示亲热。 万历帝很是受用,享受这孺慕时刻。 就在这时,孙暹小心翼翼驱步走入,瞄了眼与万历帝坐一张软榻的朱常洵,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抬手呈上一份密奏。 万历帝拿起来隨意瀏览一下,突然眼睛猛地大瞪,身体坐直,满脸惊诧,又仔仔细细再看一遍后,愣了半晌,嘴角抽了抽: “都退下。” 田义不明所以,也只能与强忍笑意的孙暹,离开暖阁,並关上门。 暖阁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儿啊,”皇帝的声音压低了些,依旧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李宗城……他真认捐了一百万两,给你的运筹司?” “確有此事,爹。李宗城深感罪孽深重,我派人说服他自愿支付百万两银子,助朝廷巩固海防,有朝一日以水师打败倭国,也多少能洗刷他的耻辱。”朱常洵谨慎地回答。 “说服……哈哈哈……”万历帝大笑两声,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 这种只会伸手要赏赐,极少反向贡献的勛贵世家,何时能靠著“说服”,一下爽快捐出百万两银子。 他猜测,儿子是知道李宗城不会死,利用这微妙的时间差,去“说服”李宗城,死罪可免,加上“备倭”大义,与洗刷耻辱和罪名的可能,换做他,也是倾家荡產都愿意捐。 而且,他赚了李宗城百万两银子,李宗城还得谢谢他,欠他一个救命人情。 角度极其刁钻,说破了却並不稀奇,但说破之前,谁能想到这招? 唯有吾家福郎! 万历帝心旷神怡,拍了拍朱常洵的肩膀,笑嘻嘻道: “做得好!嘖嘖,一百万两……乖儿啊,你看,你这运筹司一下子就有了百万两,內帑银子都没这么多。” 他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乃至討好的意味,“朕那三万七千两內帑银……是不是……可以先不用给了?” “不行。” 朱常洵摇著头,脸上写满无语,撇嘴道:“爹,我粗略预算了下,备倭东番,建立水师,百万两还远不够呢,这样吧,我护卫的钱粮,就不用內库出了。” 他也退一小步,给点面子。 自己亲卫,全部用自己银子养,更能保证忠诚与士气。 內库也只出训练护卫的基础月银,一个月给个几百两,现在有了百万多两,就无所谓了。 万历帝被儿子看得老脸一红,尷尬地乾笑两声,靠回软榻: “开个玩笑罢了,朕岂会出尔反尔,看你急的,小家子气。也行,你护卫钱粮,就从你的运筹司调拨吧。” “遵旨。” 朱常洵笑著点头,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一大堆奏章,“最近奏书又多起来,爹辛苦了,孩儿给你按摩按摩。” “还是吾家福郎最心疼朕。” 万历帝感慨笑道。 朱常洵跳下软塌,走到万历帝身后,帮老爹按摩后背。 “是啊,奏书又多了。”万历帝望向御案,神色一正,嘆息道: “群臣又借著册封之事,开始爭吵不休。不少大臣重提反对册封,如今册封使都已渡海抵达倭国,他们还不断上奏本反对,骂赵志皋、石星等,这边赵志皋、石星等又上奏辩解请辞,真是烦不胜烦。” 开始预热了么。 不用猜,是张位一系对赵志皋一系发起衝击。 如果册封结束,丰臣秀吉和谈协议,倭军彻底从釜山退走,他们停止衝击便是。 而一旦出状况,倭军继续呆在釜山不撤,甚至丰臣秀吉撕毁和谈协议,那这股衝击会顷刻化作致命洪流,一举击垮赵志皋、石星等。 没有意外的话,张位押中了。 朱常洵目光沉静:“根据多方观察,平秀吉极其狡诈,依旧覬覦李朝,儿臣推测,册封完成后,平秀吉必定撕毁和谈,再次入侵李朝!” “你是说,平秀吉是用和谈做幌子,拖延时间,重整旗鼓?” “是的,他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时间重新布局,而我们已经给了李朝数年时间整顿军备。” 朱常洵的声音稚嫩却坚定,“彼以和谈拖延,我们將计就计,藉此间隙,抽身出来,让日朝两国自行廝杀,我们则先清理国內,积蓄力量,待他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一战定乾坤,向李朝收战爭耗费,向倭国收战爭赔款,惠而不费。” “嗯嗯。”万历帝身体不由得坐直了。 儿子说过,这是以“战略定力”保持冷静,坚决忍住不出手,让对手陷入“战略不確定”,对手便会出现“战略犹豫”,“难以进行统一对策”,己方就始终保持威慑与主动,待到时机成熟,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必取其全利。 这是一种极高深战术。 儿子这方略,是几天前提出,他极为欣赏与认同,目前没有第三人知道。 他很清楚,这方略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不能让对手知道。 几次召阁臣善意,申明是密议,但根本没用,密议內容很快便传扬出去。 別说阁臣,就在这宫闈之中,那些来回走动的內侍、宫女,那些与娘家时常来往的娘娘们,都无法保证他们能守口如瓶。 万历帝思虑片刻,道:“你说的清理国內,应是指播州之乱。可是,多数科道官皆奏称,『播酋乃皮外小疾,倭寇方是心腹大病』,若倭寇再次入侵李朝,当集中全力,先行征倭,播酋则以抚为主。” “恰恰相反,播州才是心腹大病,抚则更生大乱。” 朱常洵停下按摩动作,拿起一根长筷,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点在西南一隅: “倭军在我国境之外,经过初次兵败,更不敢贸然入侵我大明疆域,然则西南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屡生事端,已叛乱过一回,他儿子又横尸狱中,已无可挽回,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將其彻底剿灭。” “倭国再次入侵时,若我大明出兵,必抽调西南精锐东去征倭,西南空虚,杨应龙到时必趁虚发动,我大明腹心之地將顷刻大乱,而播州山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要徒耗数百万钱粮,调集数十万大军围剿。” 他手指从播州划向辽东,继续道, “届时,辽东、晋蓟如果再有变故,我们大明將多线作战,首尾难顾。” “故孩儿斗胆进言,战略次序万不可错,对付倭寇之前,要先调集数万精兵,以雷霆之势,踏平播州,彻底剷除这腹心之患,稳固西南,才能放心全力东向。” 一席话,令万历帝陷入沉思。 良久后,他点头道:“你所言,確有道理。” 朱常洵听著老爹还没下决心,再加猛药: “爹,朝堂之上,多的是纸上谈兵之辈。他们只见倭寇跨海而来,声势骇人,或曾掳掠他们家乡,却不见偏远播州,实乃大明腹心,一旦大乱,必是一场浩劫,百姓死伤无数,西南震动,西北不稳,其害绝不比倭患小。孩儿与爹在此推演,亦是纸上谈兵,但根本不同在於……” 他回过头,目光真诚地直视万历帝: “爹身系江山社稷之重,唯有国泰民安,国强民富,我们皇家才能安稳。而那些文臣多是站在岸上指手画脚,胜负无关他们痛痒,甚至有人是想借战事谋取私利,博取清名。”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万历帝心中积鬱多年的迷雾。 他越发怠政,深居內宫,何尝不是看透了文官们那些冠冕堂皇下的私心与算计。 他一人要应付来来去去数百人,太累了。 此刻被儿子以最直白、最赤裸的对比方式点破,他先是震惊,隨即一种混合著苦涩、了悟和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万民生计,国境安危,社稷兴衰,国家利益,都是与皇家彻底绑定,荣辱与共。 但那些縉绅世家,千年宗族,更在乎自身利益,换个主子跪,他们照样过著妻妾成群的富贵上流生活。 世修降表的孔家,便是最好例证。 “好!说得好!”万历帝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乍现: “诸多朝臣,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私底下却是谋取私利,博取清名,吾儿看得透彻,就依你方略。朕会著力推动平播之事,令兵部儘快准备。你那东番备倭,建立水师,也要加紧,若倭患再起,便有用武之地!” “儿臣,领旨!” 朱常洵郑重施礼。 这一刻,老爹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决断的锐气,决心全力支持他东番备倭,建立水师。 有了百万两启动资金,加上皇帝老爹全力支持的决心,东番开拓进度倍增,而等“东番备倭司”在东番站稳脚跟,就可以更激进一些。 …… ps:先匯报成绩,昨天歷史新书榜突破到第6名,本书歷史新高度,全凭大家抬上去,万分感激!深知,最好的报答,是用心写好这本书。每天至少10个小时用在码字修改和构思推演,而剧情推演至此,后续越发激烈,逐步爆发出的,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告诉自己冷静、用心写好每一句,每一剧情,不负每一个追读,每一张投票。新的一月,排行榜重新计算,別的数据还可以,就月票少別人一大截,请求大家多投月票,躬身拜谢! 第五十九章 殿下亲笔 秋已深,福州府终於迎来了大降温,从酷暑一下子进入寒冷,仿佛整个秋季都被忽略。 陈第身披甲衣,站在长乐太平港的古老码头上,江风带著潮湿水汽和新鲜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扬起他身后披风。 两百年前,这里打造出来的舰船,匯入郑和率领的无比强大船队,浩浩荡荡驶向南洋,震撼了全世界。 隨著下西洋因资金被掐断而不续,这里很快沉寂下来。 如今重启造船,並把东番备倭司大帐临时安置此地后,短短十几天,这片沉寂两百年的江岸,已彻底变了模样。 在他与巡抚金学曾的全力推动下,太平港周围道路拓宽,码头翻新,船坞、造船厂扩建,工匠的號子声与锤凿声终日不绝。 沿海州府的私人船厂,也接到了带著“东番备倭司”印记的订单,日夜赶工。 沿海水寨里堪用的巡海船被徵调而来,更有不少海商闻讯,或为义举,或为结个善缘,將手中的二手海船售予甚至捐给这新立的“东番备倭司”。 这一切进展速度,连陈第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凭藉在闽地积攒的声望,以及曾是戚继光部下的身份,高举“继承戚帅遗志”,“杀倭保境”的大义旗號,一呼百应。 加上那位素未谋面的三殿下,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可在福州府指定钱庄兑换的,足足五十万两“会票”,令他可以底气十足,放手大干。这份无条件信任,也令他感动落泪。 还有,皇帝下旨,明確要求沿海诸省巡抚,在镇守太监协同下,向东番备倭司提供支援,这是由於殿下知道八闽多山地,人口、耕田有限,又旱灾、水灾连遇灾年,各种物资匱乏,因此必须从外省调运物资支援,请求皇帝下旨提供支援。 皇帝圣旨一下,镇守太监立即奔忙起来,又顶著“备倭”的名头,沿海百姓官绅都很支持,上下齐心,效率惊人。 第一批从南直隶、浙江、广东、山东招募的工匠、流民,以及粮食、耕牛、布匹等物资支援,已装船起航,不日即將从海路抵达太平港,统归他陈第调度,由巡抚金学曾等从旁协助。 而眼前江面上,十二艘徵集或购买的四百料福船已维护完毕,能够適航,周围环绕著数十艘大小不等的白艕、海沧、哨船和沙船,还有几艘粤式或浙式船型夹杂其间。 一支足以跨海的船队,竟在半月左右初具规模。 只等新招船工能对船舶熟悉操作,物资、人员完全到位,就可以启动第一批向东番运送工匠、灾民、物资,开始备倭建设和屯垦。 陈第清楚,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殿下亲定的优厚待遇,起到关键作用。 船工、工匠月银一两,农夫开垦出可耕种稻田,每亩给银五钱,或选择自种,可免税赋十年,只需保证余粮平价售予东番备倭司。 在以工代賑惯例中,这条件算非常优渥。 而更吸引人的是,去东番做工,全部“免费提供三餐”。 对於许多挣扎在飢饿线上的灾民而言,“吃喝不花钱”便是天大的恩德。 这条件不仅吸引了灾民,连许多原本有薄產的百姓都心动不已。 局面蒸蒸日上,陈第心中对那位远在京城,年少却思虑周全的殿下,不禁越发感到敬佩与期待。 翌日。 他难改喜好游歷的习惯,换上一身半旧的直裰,带著一名部將,两名隨从,扮作商旅,开始微服视察。 他走了几处灾民临时安置地,看到灾民踊跃报名,不过第一批限制高,主要收不带疾病壮劳力,郎中会一个个检查身体。 他又信步走到乡间,这里地势较高,未曾遭受水灾。 刚近村口,便见一大群本地乡民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面色焦黄的妇人,正死死拽著丈夫的衣袖,声音带著哭腔:“……不能去啊!我听说南边童谣里都唱:『渡海去东番,十船九不还。侥倖登了岸,毒虫咬,瘴气缠,枯骨堆成山……』你去了,叫我们娘儿几个怎么活?” 她丈夫听了有些犹豫。 做工一月给一两银子,开垦一亩,给五钱银子,或者能拥有自己的田地,还十年不用纳粮,尤其吃喝还不花钱……这诱惑太大,可那童谣里的惨状,令他心生恐惧。 “哈哈。”旁边一个穿著旧船工短褂的汉子忍不住笑出声,“阿嫂,那童谣嚇唬小孩的,过番当然危险,也当然会有人死,但死都是那些不懂海况和针路,自己绑个竹排,或划个舢板就敢往黑水洋里闯的愣头青。咱们现在坐的是啥?是官家的四百料大福船,请的船老大,是能看天象、识针路的老海狗。而且是跟著戚爷爷出海杀过倭寇的陈第陈老將军带队,这阵仗,別说去东番,就是远渡万里去波斯都稳当!” 妇人愣住了,狐疑地看著他:“阿水你……你既然知道,以前咋不说?” 船工阿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挠头道:“说了对我有啥好,大家都涌去,工钱岂不是要跌?如今有著大把机会,我……我也不能太自私。”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那汉子的犹豫。 他猛地甩开妻子的手,眼神坚定:“我要去!如今灾年,周围鲜有活计,与其在家半死不活,不如搏一把,去东番多赚点回来。” “那……那我们女人能去吗?”妇人见丈夫心意已决,急忙追问。 “能!洗衣、做饭、缝补,哪样不要人?告示上说了,去东番,给备倭司做事的,吃饭不要钱,生病了还有郎中免费瞧,我还听说道一个秘密,这些章程,可都是京城那位『圣皇子』亲自定的。”阿水说到最后,把声音压低。 旁边一位白髮苍苍的老灾民闻言,激动得双手合十:“老天爷开眼,妈祖娘娘保佑圣皇子长命百岁!” “妈祖保佑圣皇子!”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虔诚的附和声。 先前阻拦的妇人此刻也下了决心:“那……我把孩子也带上?” “阿嫂,”阿水连忙解释,“第一批要的是壮劳力,先去把住处和田地开出来,条件好点了,再接孩子过去。” 另一个年轻男子听得热血上涌:“想得真周到,是真心替咱们百姓著想,我这就去报名。” 话音未落,他已撒腿朝著镇上报名点方向狂奔,周围十几个汉子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阿水望著他们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昨天去报名时,听说头批的名额,都快抢光嘍……” 陈第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民心如此,何事不成。 依照三殿下章程,省却他许多功夫,这位殿下,似乎还懂得如何收服民心,其志不小,不可能真只想在东番就藩吧。 感慨之余,他忽然想起怀中那封殿下的亲笔信,以及信中附带的图纸。 他寻了处田埂坐下,小心翼翼地取出图纸。 陈第的手指抚过那张绘製精细的“港口要塞化草图”,眉头微蹙。 这图纸的规制,以及“棱堡”对火器射界的考量,远超当下寻常寨堡设计,甚至有地下排水道设置。 他又拿起信纸,信中除了慰问与鼓励,还给出清晰的四条指令: 其一,登陆东番,驻扎地点,定於一处叫做“淡水”的海商交易补给码头,需配备足够武装,以防海寇与生番。 其二,依图,在“淡水”,构建要塞化港口,铺路修渠,开垦田地,效率优先。凡阻挠者,杀。 其三,待“淡水”营地稳固,立即派遣懂测绘者环岛航行,详录沿岸地形与大小。 其四,无限量收购硝石、铅锭,委託可靠海商向壕境、吕宋的佛朗机人,订购所有海外硝石。 这第四条看似与东番备倭无关。 但看到殿下的一句解释后,陈第知道这不仅与备倭有关,还大受震撼。 “明年开春,倭国必將再次大举入侵李朝,其甚是依仗火銃,却缺硝石、铅锭。” 殿下既然如此篤定,必须加紧照办。 买光海內外市面上的硝石、铅锭,让倭国难以靠海贸补充,即便能补充,价格也变得十分昂贵,相当於间接压制倭军。 距离开春,没多少时间。 前往东番之事,也要儘快。 陈第心內仿佛有根弦瞬间绷紧。 他又打开棱堡图纸,看了一会儿,望著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殿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半晌后,他转过头,將图纸递给身旁的把总沈有容,道: “士弘,你善用火器,在蓟辽督造过堡寨,也看看这图纸,此乃殿下亲笔,不可外传。” 沈有容,字士弘,宣城人,应天武试第四名,初在蓟辽总督麾下,隨李成梁一同作战过,屡立战功,由旗牌官升到千总,后参加援朝,负责跨海后勤调度和保护。 开始和谈,倭军退兵后,由於上司遭到弹劾辞官,沈有容受牵连,被排挤降职閒住。 金学曾有心支持跨海攻击倭国,早就在留意可用將才,善用火器,颇有韜略,更有跨海调度与水战经验的沈有容,便是首选。 只是和谈中,倭患停歇,金学曾没有理由调用沈有容。 现在三皇子推动东番备倭,筹建东番水师,欲以奇兵攻日本本土,与金学曾不谋而合。 於是,金学曾推荐了沈有容。 朱常洵了解沈有容履歷后,很高兴的把他收入麾下,提拔任用,派去福州府,分担陈第的重任。 沈有容听闻是“殿下亲笔”,顿时肃然,小心翼翼地接过图纸,细细看一遍,越看越吃惊,看到精妙处,不由得出声讚嘆:“妙!” 清风掠过,捲起图纸一角,似乎窥见了“圣皇子”的雄心。 第六十章 鹿鸣楼 噼啪噼啪噼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炸响,红纸屑如雪花般纷飞,白浓烟似云雾般升腾,硝味在空气中瀰漫。万历皇帝御笔亲题“鹿鸣楼”三个鎏金大字的巨幅牌匾,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宣告著一座前所未有的五层大酒楼正式开业。 酒楼前的小广场早已水泄不通。 马车拥堵了半条街,各色人等挤向门口,有锦衣华服的勛贵子弟,有文士打扮的儒生,有好奇的商贾,更多的是被这空前盛况吸引来的平民百姓,人潮涌动,喧囂鼎沸。 这人气,远超京城以往任何一家酒楼开业时的景象。 也是由於酒楼地段绝佳,位於玉河边上,河对面便是翰林院、玉河馆等。 此时,酒楼的顶楼窗口,徐希皋半个身子探出窗台,接受著楼下无数道目光的“瞻仰”,寒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他华服猎猎作响,髮丝迎风飞舞。 九岁的徐希梅,由於身高不够,站在一张特意安置的矮凳上,才能与哥哥徐希皋並肩立在窗口。 兄弟俩又喜又愁。 喜的是酒楼人气极旺,家里通过他们前前后后砸进去的近二万两本钱,应该不至於血亏,或许还真能像殿下说的那般赚大钱。 忧的是………… “阿——嚏!”徐希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努力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贤弟,这五楼的风……也忒大了些,吹得我头皮发麻,底下又这么多人盯著,像看猴戏一般,还得站多久啊?” 徐希梅冻得清鼻涕直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擦,苦著脸附和:“风大,太冷,还羞煞人也!” 雅间內,朱常洵却舒舒服服地斜靠在一张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烤著炭火,优哉游哉地吃著盐炒花生米,闻言漫不经心地道: “两位兄弟,稍安勿躁,你们可是咱们鹿鸣楼至关重要的活招牌,站得越久,我们的生意就越红火,坚持到吉时开门迎客,便功德圆满。” 这正是朱常洵营销策略的一环,高调宣传定国公府是东家之一,並在开业时让两位京城著名紈絝亲自“站台”,以彰显酒楼背景之深厚,又能吸引眼球。 徐希皋默默一算,距离开门迎客还得半个时辰,脸都僵了,笑容中泛起几分苦涩: “贤弟,这人气已然够旺了,你的『预热』之法极为奏效……愚兄主要是担心舍弟年幼,感染了风寒……” 徐希梅立刻带著鼻音,头摇得像拨浪鼓:“风寒难受,我不要风寒。” 朱常洵看著这对活宝,摇头嘆道: “唉,想想你们徐家先祖中山王,当年北伐杀韃子,纵横驰骋,立下千古奇功,何等英雄了得。怎到了你们这辈,吹点风就受不住了?庞保,去取两床棉被来,给他们裹上,露个脸就行!” “先祖中山王”几字像有魔力,徐希皋闻言,腰杆陡然一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摆手道:“不用棉被,愚兄受得了,就站到开门迎客之时!” 朱常洵拍手笑道:“好!这才是徐家好男儿!” 徐希梅眼中泪光闪闪,语声哽咽:“我……我不当男儿了,我要棉被……” 现场气氛顿时一凝。 与此同时。 楼下人群的议论声越发热烈。 朱总监酒楼开工时,就开始提前运营的各项噱头,早已吊足了全城的胃口。 有锦衣商人指著那金光闪闪的匾额,对同伴炫耀般大声解释道:“我说知道內幕消息,没骗你吧,瞧见没?万岁爷御笔亲书的牌匾,陈於陛陈阁老起的名,这排场,满京城独一份!” “鹿鸣楼。”有饱学之士,摇头晃脑地考究: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以此命名,寓意招贤纳士,也引申为酒楼恭迎宾客,欢聚一堂,共享好酒美食,同赏琴瑟歌舞,妙哉!” 旁边有个看起来就像饕餮客的大胖子,砸了砸嘴: “在下窃以为,酒楼最紧要是味道如何,前些天他们这里赠汤试喝,有幸品了一碗,至今难忘,难以言喻的美味。想必这楼里的其它珍饈美饌,更能让人食之忘俗,而且听说主厨是大內御厨张司膳的父亲,在这里等同品尝御宴。” 一名货郎,放下挑子道:“还有哩,鹿鸣楼老板很是心善,今年冷得太快,秋粮歉收,西北那边尤为严重,就有许多流民过来,但凡城外来了流民,鹿鸣楼伙计便送去粮食接济,还介绍活计给他们。” 饕餮客:“天寒地冻的,哪来什么活计给流民?” “好教官人知道,活计在温暖南方,需去大通河码头坐船,到天津卫换漕运海船,从海路前往南方。” “漕运海船,这是给官府做事?” “算是官府,但也不全是,『东番备倭司』听说过吗?” “东番备倭我知道,乃当今圣皇子提出,莫非这么快就开始了?” 货郎笑道:“正是,圣皇子虽年少,却坐言起行,已在福州府成立东番备倭司,不日即可渡海入驻东番,建寨开垦,徵招大量匠工和农夫,酬劳优厚。” “咦……”饕餮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如此说来,莫非这鹿鸣楼,与圣皇子大有关联?” “这小的不敢说,不过,你觉得楼上窗台那两个鼻涕虫,为何平白能得阁老起名,圣上赐匾这等殊荣?”货郎讳莫如深的笑道。 饕餮客抬起头,看到定国公府那俩紈絝鼻涕迎风,轻舞飞扬。 俩紈絝抬手擦拭,但很快鼻涕又流了出来。 饕餮客忽然感觉脚被轻微撞了一下。 却见几个顽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用清脆的童声唱著这两个月来流传开的歌谣: “鹿鸣楼,高又高, 圣上亲笔题金匾! 聚来贤才吃御宴, 香飘满城太平年!” …… 店活计在门口高声宣布:“今日开业大吉!本楼由南直隶第一名厨主理,江南风味,兼济北国口感!所有菜品,开业当天一律五折,附赠秘制例汤!仅此一天,过时不候!” 后厨里,热气蒸腾,食材整整齐齐堆叠,一种由幕后最大股东皇子朱常洵提供的“秘方”——用沙虫干磨成的“天然味精”,正被大厨们小心翼翼地加入高汤中。 这股前所未有的“鲜”味,即將给京城的食客们带来一场味觉的顛覆。 咚! 铜锣敲响。 吉时到,鹿鸣楼大门开启,歌台琴音悠扬,舞榭倩影舞动。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掌柜,带著和气笑脸,拱手出迎。 多名店伙计,来回穿梭,井然有序。 不多时,鹿鸣楼开放出的一至四楼,全部满座。 跑堂搬出许多座椅,放到门外树下,又送上茶水,让等候的客人不至於太烦躁。 外人禁入,护卫严密把守的五楼里,徐希皋、徐希梅围著碳炉,瑟瑟发抖。 朱常洵笑嘻嘻送上热茶:“好兄弟,辛苦了。” …… 夜深。 喧囂散尽。 鹿鸣楼的后堂帐房內,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掌柜將最终帐目呈给张大用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那数字惊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今天即便五折也能赚钱,却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今日总计营收,粗算竟达一千六百余两白银! 除去各项成本,纯利很是可观,这还是五折优惠的情况下。 “甚好。” 张大用点点头道:“不过,殿下更在意的是口碑。” “四个字:好评如潮!大哥,一日间,咱们鹿鸣楼便名动京华啊!” 掌柜脸上疲態明显,眼睛里却泛著熠熠光彩。 他是张大用的胞弟张五文,上过几年私塾,是个考不上秀才的童生,之前在应天府开酒楼,也是擅长待人接物的张五文担任掌柜,张大用专心负责后厨。 掌柜、店伙计、帮厨等所有酒楼僱佣人员,除了固定月钱之外,也按职位等级给予一定比例的利润分红,即使最低等级的洗碗工都有。 也就是说,生意越好,他们工钱越多。 “你这叫四个字?” 张大用笑出了声。 对於老五欣喜到语无伦次的表现,他並不意外。 深厚背景,精准运营,低价折扣这些,只是吸引更多顾客来尝试。 能保证口碑,才是酒楼生意能持续红火的核心。 口碑的核心,则是口味。 口味来自他厨艺,更来自殿下的“秘制鲜粉”。 如果没有“秘制鲜粉”,在这满是高手名厨的京城,他肯定做不到“一日间名动京华”的口碑。 鹿鸣楼之名,明日必將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然后通过一条条驛路,向帝国四方传播开去。 他与家人也可以安心的在京城扎下根。 这一切都是殿下所赐。 如果不是殿下照拂,他和家人现在仍在南直隶受著屈辱。 “老五,往后也不能懈怠,”张大用压低声音,“鹿鸣楼赚得的利润,殿下说他那份是要投在东番备倭,我们一定不能让殿下失望。” 张五文神情一肃,郑重点头:“晓得!殿下帮咱家报了大仇,还如此厚待咱家,我愿为殿下豁出命做事,何况殿下立志清除倭患,是为民除害。听说,福州府那边船队近日便要前往东番,但坊间多有传言,殿下备倭东番必定失败。” 第六十一章 大阪城,东番 日本,大阪城。 天守阁最深处的奥书院內,烛火摇曳,將墙壁上绘製的猛虎图映照得愈发狰狞。 丰臣秀吉端坐於上段之间,身著印有金色五七桐纹的墨色小袖。 他的面前,齐聚了此刻日本最有权势的武家栋樑。 德川家康、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几乎所有实力大名的身影,都赫然在列。 侧近重臣浅野长政,如护法般静坐於丰臣秀吉身侧。 丰臣秀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染白鬚髮的脸上,此刻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野望,与他禿得很乾净的头顶,形成鲜明对比。 他缓缓开口: “李氏朝鲜,傲慢无礼,我们遵守约定,放归他们两位王子,退兵回国,他们却言而无信,拒绝遣送一名王子渡海为质,这是藐视和不敬,是对我们的莫大侮辱!更甚者,李昖、柳成龙之流阴奉阳违,阻挠和谈,欺瞒上国,唬骗最初的册封使,致使册封一再耽搁,可谓不忠不义之极!此等可恨奸贼,岂能任其逍遥世间?”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语气陡然转为凌厉: “吾意已决,再次兴师,討伐朝鲜!即刻起,国內诸藩必须同时开始备战,囤粮、造械、整军。待来年春暖,风浪平缓之时,大军渡海,踏平那所谓三千里江山!” “李朝沃土千里,財富堆积如山,此战功成,尔等石高,皆可倍增!荣耀与富贵,尽在尔等刀锋之上!” 闻言,眾人心中大震,但表情变幻不一。 坐在角落的德川家康,则如同古井之水,面上波澜不惊,依旧保持著谦恭的姿態,仿佛是对太閤的全然顺从。 小西行长目光却不由得一黯,心底最不愿见到的事,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在所有大名中,若论谁最不想重启战端,必然是他。 他本是堺港豪商之子,凭藉精明的商业头脑与灵活的外交手腕,早早让家族押注尚未得势的丰臣秀吉,以巨资军餉换得青睞。 而后以能力与战功,渐渐从一介商人,一步步跃升为统治宇土城的二十四万石大名。 隨著地位攀升,他的商业版图也不断扩展,与朝鲜、大明沿海商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贸易联繫。 然而,上一次与李朝和大明的战爭,却让他苦心经营的贸易近乎停滯。 当他率军在朝鲜征战之时,堺港、长崎等地的竞爭对手,包括葡萄牙商人,都趁机抢占了他的市场份额,导致他商业利益严重受损,从朝鲜掠来的財物,远不足以弥补海上贸易巨额利润的损失。 和谈期间,他全力斡旋,盼望著和谈成功,恢復商路。 好不容易等到大明册封使渡海而来,完成册封仪式,三国关係眼看缓和,保持和平稳定就能继续大力拓展海贸生意,谁知太閤竟又要再次点燃战火。 他並非毫无预感,种种跡象早已指向这个结果。 只是心存侥倖,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但现实摆在眼前,儘管內心充满厌恶与无奈,他也只能接受,不敢在脸上流露一丝不满。 小西行长心头又不禁感到一丝讽刺。 十几天前,太閤还在大阪城隆重接待大明册封使团,恭敬地接受“日本国王”的金印、赐服与敕命。 当时他面向大明皇都方向叩拜,以生硬却十分诚恳的汉语,盛讚万历皇帝的“浩荡天恩”,甚至抱出幼子秀赖与明使见面,以示最高规格的亲善与诚意。 京都的公家,亲自前来道贺,承认太閤的日本国王地位,表示臣服。 那一刻,太閤的威望因受大明册封,而达到新的顶峰,无人能及。 太閤整天穿著华丽御赐冠服,到处炫耀了多日。 那一幕,让许多人以为,太閤已满足於成为大明体系下的“藩王”。 然而,討伐决定,彻底撕碎了这短暂的假象。 即將再次席捲朝鲜的血雨腥风,又如何弥补小西家海贸生意的巨大损失。 …… 福州府。 太平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低沉的海螺號声已划破寂静,“呜呜”响起。 陈第与沈有容並肩立於旗舰的艉楼之上,目光扫过眼前这支颇具规模的船队: 十五艘四百料大福船和白艕,如海上城郭。 三十二艘海沧、哨船、中型福船等如眾星拱月般环绕其间。 帆檣如林,气势恢弘。 每艘船上都安排有出海经歷的船长和船工,其中除了来自福州沿海,也不乏来自漳、泉、潮一带。 旗舰上的航海官、火长和舵工,更是由陈第想尽办法招请来的內行老手,此刻他们神色肃穆中透著兴奋。 他们太久没见过如此规模的大明船队,而且他们中,有些人亲眷罹难於倭寇之手,听闻是戚继光旧部陈第老將军,得到起復重用,要备倭杀倭,月银和安家银也给得足,无不踊跃效命。 “提督,风向正顺,是出发的吉时!”航海官恭敬稟报。 陈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激动与忐忑,沉声道:“传令各船,起航!” “起航——”传令兵高声呼喊。 旗语隨之挥动。 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锚链哗啦,巨帆次第升满,借著强劲而稳定的东北季风,船队渐渐加速,劈波斩浪,离开闽江出海口,向东偏南方向航去。 旗舰老舵工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泉州人,他眯著眼,赤脚稳稳踩在甲板上,手中感受著船舵传来的力道,又抬头看了看帆角,对身旁略显紧张的陈第笑道: “陈提督放心,您瞧这西北风,颳得又稳又顺,明儿天亮前,准能平平安安望见淡水河口。” 陈第闻言,心中稍安,微微頷首:“有劳了,林舵工。” 他虽是身经百战的老將,又是读书万卷的博学之士,但亲身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海上远征,却是头一遭。 航行果然很顺利。 次日凌晨,海面一片墨黑,唯有上弦月洒下清辉,勾勒出那一横天际线。 “陆地!正前方有陆地!” 桅斗上的瞭望手,突然兴奋地大声嘶喊。 艉楼舰长室內,对弈了一夜的陈第与沈有容,闻声同时从椅子上倏然站起,疾步衝出舱室。 凭栏远眺,只见月光下,一道绵长而模糊的黑色海岸线,如巨兽般匍匐在海天之际。 林姓老舵工仔细辨认片刻,道:“哎呀,这里是白沙湾,我们略有偏航,沿此海岸向南再行约一个时辰,才是淡水河口。” “两位大人,属下多年未走这条水路,失职当罚。”老火长一脸歉疚。 火长,海船上负责测定航向和导航的专业职位,接近陆地后,导航权转移至舵工。 “好在偏航不多,罚俸一月。”陈第沉凝片刻,给予小惩,以正军纪。 接著,他果断道:“靠近陆地后,礁石、浅滩或许暗藏,河口情况不明,夜间过於凶险。传令,船队就近寻找適合锚地停泊,放出哨船警戒,全体戒备,待天明再寻河口!” 沈有容立即补充:“各船值更官加强巡视,灯火管制,不得鬆懈!” 他曾有跨海援朝、与倭船周旋的经歷,深知在这陌生海域,此刻大意不得,尤其有消息显示,东番一处叫做鸡笼的地方,可能盘踞著海寇。 “鐺鐺鐺,鐺鐺鐺——” 钟声代替旗语,在漆黑夜晚传递出讯息。 命令迅速执行。 哨船很快找到合適的船队停泊地点。 船队缓缓收帆,在经验丰富的船工操纵下,於一处湾澳下锚驻泊。 海面之上,只闻海浪轻拍船舷之声,与巡哨小艇划破水面的轻响。 陈第、沈有容依旧不睡,回到船舱,摆上围棋。 难熬时刻,总觉得时间流逝太慢,需要一些事物来消磨。 终於盼来黎明,天色渐亮。 陈第下令船队再次启航。 果然如林舵工所言,约一个时辰后,一条水势奔腾、宽阔无比的大河入海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略显浑浊的河水,与清澈海水形成对比,激烈交匯中,水汽扑面。 陈第与沈有容相顾骇然。 却不是因为这江河入海的奇景。 而是…… 震惊於如此浩大的河水流量。 舆图上所绘的那个小岛,绝对是个巨大的谬误! 仅凭这条大河,便知此东番,绝非等閒小岛。 陈第声音带著通宵熬夜后的嘶哑:“老夫游歷过福建最大岛——海坛岛,其出海河流水量,不及此处百分之一。” 沈有容看著手中舆图,沉声道:“看来这东番,暗藏著极大隱秘。” 陈第点点头,下令:“缓速入河!” 船队谨慎地逆流而上。 很快抵达皇子朱常洵指定驻地——淡水码头。 眼前是一个栈桥歪斜,破败的小码头,仅能勉强停靠一艘福船。 不过,其地处河道弯曲的制高点,三面环水,背靠陡峭山峦,易守难攻,视野开阔,地势实乃天生的军事要衝,让两位將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莫非是神人!?竟能於万里之外,知悉此等绝佳之地!”陈第不由衷嘆道,对那位远在京城,未曾有幸见面的殿下,心中又多了一层敬畏。 沈有容点头道:“应该是殿下任人唯贤,身边有人清楚这里,也知道东番远比海坛岛大。” 林舵工听闻他们的感慨,诧异道:“两位將军莫非不知,这东番之地,绵延数百里,別说海坛岛,只怕是不比福建一省小多少哩!” “一省之地?” 沈有容与陈第异口同声,震惊万分。 若东番真如此广阔,其战略价值,以及资源、经济利益將无可估量。 “千真万確,”林舵工篤定道,“几家大海商联手瞒著,把这当做他们独家的生意场,外人难知虚实。只是属下没想到,他们也敢瞒著两位將军。” 沈有容冷笑:“何止……” 陈第打断道:“沈把总,当务之急,是卸下人员和物资,速筑营寨。”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到沈有容耳边:“而后由你率两艘快船,环岛测绘,儘快將此地实情,稟报殿下。其它我们回舱內再议。” 沈有容点点头,知道陈第不希望他说下去,是避免说多了节外生枝,船队里难保没有那些势力安插的眼线,那些势力可不止舵工说的几家大海商,所有大海商背后,皆有縉绅大族与地方官吏,甚至朝堂权臣的影子。 驀然—— “敌袭!敌袭!” 桅盘上的瞭望手撕声发喊,吹响警报哨。 只见河岸密林中,瞬间衝出黑压压一大群人,他们几乎全是赤著上身,身形矫健,头插羽翎,手持弓箭、长矛,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和怪叫,如潮水般向正准备靠泊码头的那艘福船扑来,冰冷的黑曜石矛尖,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第六十二章 大战爆发 万历二十五年,春。 庆尚道,釜山。 海边的一座陡峭山峰上。 两名身著暗褐色短打的李朝斥候,正匍匐在枯黄的草丛中,迎著呼啸海风,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脚下那片繁忙得异乎寻常的釜山浦。 原本相对沉寂的港湾,此刻正被一种不祥的喧囂笼罩。 数百艘悬掛著各色家纹旗的安宅船、关船和小早船,正源源不断驶入港湾,头船已经靠泊在倭城码头,船舷放下,一队队头戴阵笠,身著具足的武士,以及装备简陋一些,扛著铁炮的足轻,一波波下船。 从船上搬运下来的木箱、草袋,渐渐在码头之上堆积如山,那显然是军粮、箭矢和火药。 “咕嚕”年轻的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哥,这……这不是换防吧?看那阵仗,怕是有增兵数万人……还有那么多物资……” 中年斥候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了泥土里:“五年……只有五年太平日子……” 年轻斥候眼睛睁大:“难道真是……” 中年斥候声音沙哑,带著绝望:“倭人……这是要撕毁和约,他们……又要来了!” “朝廷老爷们当初非要硬顶著,反对和谈,还跟救过我们的大明过不去……这下……这下……”年轻斥候声音带著哭腔。 五年前倭军铁蹄过处,村庄化为焦土、亲人惨死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 中年斥候猛地抓住同伴的肩膀,低吼道:“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你腿脚快,立刻回去!用最快的方式,把消息传回汉城,要出大事了!” …… 数日后。 汉城,景福宫仁政殿。 “倭贼……倭贼竟敢背信弃义,再次大举入侵!?” 国主李昖的声音尖利,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慌,握著御座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御座之下,领议政柳成龙、礼曹判书李忱等一眾重臣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末日將至。 “当初……当初若是痛痛快快让他们和谈,答应他们一些条件,甚至依约送个王子去……何至於此,何至於此!”李昖捶打著御座,语气中充满了后悔与迁怒,目光扫过柳成龙和李忱时,隱隱带著不满。 正是这些大臣当初力主强硬,反对和阻挠和谈,致使和谈拖延反覆。 李忱见状,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倭人狼子野心,覬覦我三千里江山已久,即使我朝步步退让,亦难填其欲壑,这番变故,实非臣等所能预料啊!” 他將责任推卸得一乾二净。 至於僭越称呼“陛下”,李朝內部歷来如此。 柳成龙也缓步出列,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场:“陛下,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应对之策。” 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当初是否反对议和,乃至是否遣送王子,最终也是陛下您权衡圣断。臣等,不过是尽辅弼之责罢了。” 直接反將李昖一军。 “你……”李昖眼珠子一瞪。 柳成龙眼下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势力盘根错节,李昖虽为国主,此刻也只能强忍怒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见李昖气势被压住,李忱赶紧提出建议: “陛下,倭军攻势强盛,单凭我朝之力,恐难抵挡。为今之计,一是命各道兵马前去支援,庆尚道一线可主动后撤至大城或险要处固防,同时,立刻向大明求援!” “如何求援?”李昖心內哀嘆,前两次遣使去大明京城搞事,他被申飭两次,万历皇帝反应越来越激烈,他现在惧怕也没脸再求大明皇帝。 柳成龙道:“此一时彼一时,前两次是关乎巨额钱粮,此次求援,是倭贼真正再次大举入侵,此外,大明三皇子深受皇帝倚重,其年纪不大却颇为贪財,索要所谓欠款,便是其方略,若能笼络到他,必可再次求得上国援兵。” 李忱立刻心领神会:“既是贪財皇子,便可用钱財攻破。无论如何,都要请来上国援兵,只要上国大军来援,我们又可稍加引导,引得大明与倭国全力交锋,使其两虎相爭,互相死伤消耗……无论孰胜孰负,对我朝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成龙点头:“他们战事规模越大,消耗越巨,於我朝社稷长远,更为有利,待上国虚弱不堪,对於北方高句丽自古疆域,也可徐徐图之。” 李昖想骂人,这都什么节骨眼,还在说图谋大明境內的高句丽自古疆域。 但柳成龙、李忱是倚重的老臣,大有权势,他不敢轻易开口叱骂。 李朝早就陷入激烈党爭。 每一个权臣身后,都捆绑一堆官宦世家与地方豪族的利益。 此时,有大臣提议:“陛下,是否可考虑水军统制使李舜臣请再拨十万钱粮,督造更多战船、火器的请求?加强水师,可牵制倭军……”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对:“不可!李舜臣惯於轻慢朝廷,拥兵自重,加强其水师,万一他生出异心,趁我大军在抵挡倭军,他率水师直抵王城,该如何应对?” 倭军初次入侵,出现不少叛將朝奸,加上李氏王位也是军头篡位所得,因此对掌控兵权的军头更是严加防备。 柳成龙摆了摆手,制止了爭论:“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关键的有两点:一是我朝需展现出誓死抵抗的决心。二是求援的策略和对象必须精准。大明朝廷,会因倭寇再次入侵而动盪,当初力主和谈与册封的赵志皋、石星等主政一派,已经失势,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忱:“若我所料不差,如今次辅张位,藉此风波极有可能取代赵志皋,成为首辅,而大明眼下主要是清流文官秉权,因此我们此次求援,重心当放在张位等清流文官,以及大明三皇子身上。” 李忱想起上次被大明驱逐的耻辱,恨意翻涌,皱眉道:“可经过上次之事,张位等恐怕不会再接见我朝使臣,更不会收受礼物。” “无妨。”柳成龙成竹在胸:“我在大明京师有个故旧,与张位的首席幕僚宋先生,相交莫逆。我们可以通过他,向张位传递消息並许以重利,何况张位也已拿著我们的不少好处。只要他肯力主出兵,並压制住三皇子,事成之后,银两、人参、皮货和珍珠,乃至其他好处输送,可增数倍。张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们会遵守承诺,口头约定,心照不宣即可。” 李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恐担忧,又有对眼前危局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除了点头,似乎並无更好的选择。 “罢了……罢了……”李昖颓然挥了挥手,“就依领议政所言,立刻起草告急奏章,选派精干告急奏闻使,星夜兼程,赶往京师求援。同时传令各道,徵调兵马粮草,增援庆尚道,全力防守!” “遵旨!”眾臣齐声应道。 紧急朝议在压抑和算计中结束,待眾臣身影消失,李昖一下子瘫在御座上,大臣们的建议和做出的决策,並未消除他心头的恐慌,前两次遣使,事败后引发更严重后果,极大打击了他的信心。 他无力的嘀咕:“大明那位三皇子……好名声都传到汉城了,真能用钱財攻破?” 第六十三章 无言 兵部尚书石星府邸,昔日车马盈门,如今门可罗雀。 入夜。 书房內,石星独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几日前,李朝告急奏闻使呈送的关於倭军再次发动战爭,大局入侵的奏报,如一道惊雷,彻底炸碎了“和谈”的虚幻泡影。 他知道,风暴要降临了。 “老爷……”老管家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恐慌,“緹……緹骑来了!” 石星心中一沉,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体面,缓步走出书房。 前院灯火通明,一队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肃立庭中,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冷冽,正是提督东厂的大璫孙暹,他手中高举一卷黄綾圣旨。 “石星接旨!”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的寂静。 石星撩袍跪倒,周围几名僕役也惊恐地跪伏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兵部尚书石星,受国厚恩,职司本兵……乃轻信妄言,主持和谈,欺瞒朕躬,貽误军国……以致倭患復炽,再侵朝鲜,天朝威仪扫地……负恩溺职,莫此为甚!著即革去官职,交锦衣卫拿送詔狱,严加勘问!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拳砸在石星心上。 “欺瞒朕躬”、“貽误军国”、“负恩溺职”……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將他碾为齏粉。 他叩下头去,声音颤抖:“臣……领旨谢恩。” 两名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他象徵二品大员的官袍和乌纱帽,换上罪臣的赭色囚衣,冰冷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石星被推搡著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十年的宅邸,眼中一片死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囚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厚厚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著那座闻名丧胆的北镇抚司詔狱驶去。 詔狱,位於皇城西北角,俗称“天牢”。 石星一踏入那扇阴森的地牢铁门,一股混杂著霉味、血腥和污物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昏暗的火把光影下,看到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狭小的牢房,粗大的木柵栏后,偶尔可见蜷缩的人影,或发出痛苦的呻吟,或死寂无声。 狱吏验明正身,將石星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 被推得差点跌倒,他强自站稳,挺起腰板,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以及君子慎独的风范。 他举目环顾,牢房不过方丈之地,地上铺著潮湿发霉的稻草,墙角放著一个散发刺鼻气味的便桶,四壁石墙凝结著暗色的水珠,寒气刺骨。 石星嗟嘆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下去,疲惫地闭上双眼。 外界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回想起这数年来的波譎云诡。 力主和议时,多少同僚附和。 沈惟敬每次带回“好消息”时,陛下龙顏甚悦,不吝嘉奖,首辅赵志皋对他讚赏有加,同僚、下属恭维不断…… 如今,烽烟再起,所有的功劳苦劳都化为乌有,所有的承诺情谊好似都烟消云散。 但他觉得,首辅赵志皋,以及同乡、同窗、门生等,会帮他操持奔走,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最终无非是丟了官位,落寞回乡。 毕竟他的和谈,保住大明有生力量,即使和谈失败也未给大明造成实质损失,且还帮助李朝爭取了五年备战时间。 这五年时间,足以训练出大量精锐將士,修筑出许多坚固城防,李朝应不至於上回那般,一触即溃吧。 只是如同元辅担心的那样,苦了李朝百姓。 石星想起赵志皋对李朝百姓的悲悯之心,心內涌起乐观情绪,喃喃自语:“元辅乃道义仁德之表率,吾唯元辅马首是瞻,他知我冤屈,知我功大於过,必能救我出苦厄。” 於是,石星耐心等待。 地牢无天光。 不知过了多少天。 牢门铁锁“哗啦”一响,被打开。 一个提著药箱,看似医师的中年人,在狱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狱吏面无表情地说:“这位郎中,奉命来给你瞧瞧身子。” 那郎中走近,放下药箱,假意为石星號脉,却趁狱吏转身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在石星耳边急速说道:“元辅传话:一人死,可保全家平安。” 石星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对方:“这是……元辅的意思?” 他压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郎中眼神闪躲,没有与他对视,含糊道:“是……是所有人的意思。” 说完,他悄悄將一个小瓷瓶塞到石星手中,然后像躲避瘟疫般匆匆收拾药箱,隨著狱吏离开了牢房。 牢门再次被重重地锁上。 “所有人的意思……所有人的意思……”石星喃喃重复著这句话,摊开手掌,手心中赫然是一个翠绿小瓷瓶,此为何物,不言可知,他浑身顿时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瘫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悽厉而绝望的惨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这笑声,便是此刻的无言写照。 无需三法司会审,无需证据证词,甚至无需圣上硃笔勾决,他已被自己效忠、维护的“自己人”抢先判了死刑。 那些昔日相谈甚欢的同僚,那些他曾倾囊相授的门生,那些他力排眾议提拔的下属,此刻为了自保,正与甚至关心李朝百姓受苦的仁义典范赵志皋,一同齐心协力地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此刻,他心如明镜。 赵志皋的倒台已是必然,张位覬覦首辅之位已久,此番必然趁势而上。 他的死,是赵志皋一系的一种姿態,一种决绝的退让,用他的牺牲,换来派系残余势力的喘息之机,换来张位不至於赶尽杀绝。 至於那个身份低微,失去奥援,在朝中毫无地位的和谈主事者沈惟敬…… 石星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惺惺相惜,又同病相怜的情绪。 因为他清楚,沈惟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弃车保帅,他是那个必须被捨弃的“车”,何况是沈惟敬这个“卒”。 可惜了,沈惟敬其实是一个过河之“悍卒”! 沈惟敬能去往李朝,甚至远渡倭国斡旋,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两个国家老奸巨猾的权臣之中,为大明爭取最大利益,长达四五年里並无疏漏,实为大明绝无仅有的绝佳外事人才。 若以外事才能论,同样关押在詔狱的,前册封正使临淮侯李宗城,给沈惟敬提鞋都不配,李宗城逃跑造成的辱国,远比他与沈惟敬罪过更加重大。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甬道,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粗暴地扔进了对面那间空牢房。 那人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身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遍布鞭痕烙伤,唯有偶尔抽动的身体证明他还活著。 “……是沈惟敬!” 石星隱约看到对面那人面容,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端响起开锁声,伴隨著狱卒略带巴结的语调:“侯爷,您慢走,这边请。” “有劳。”一个穿著虽略显脏污但料子顶好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向外走去。 “是临淮侯李宗城,他竟……获释了!?” 石星心內惊诧之后,嘴角泛起一丝嘲讽苦笑。 李宗城经过沈惟敬的牢门时,捏著鼻子,加快了脚步。 地上那团“血肉”,却被熟悉的声音惊醒,猛地挣扎抬起头,露出一张肿胀变形,但依稀可辨五官的脸。 “侯……侯爷?侯爷……侯爷!” 沈惟敬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猛地扑到牢门木柵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嘶声哭喊:“侯爷!是我啊,沈惟敬!您快救我,快帮我作证,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他的声音悽厉刺耳,在幽深的牢狱中格外瘮人。 “当初在釜山倭城,册封使团断粮三天,是我沈惟敬想办法支取了二千两银子,送去给您和使团救急啊!不然大明使团有人饿死在倭城,是何等耻辱!侯爷,求求你,跟他们说清楚,那银子是我支取给你们救急用,不是我侵盗,不是啊!” 沈惟敬声泪俱下,句句泣血。 他提到的“二千两银子”,正是主要罪名之一——“侵盗军需,貽误封疆”。 其它罪名並无实证,唯有支取餉银“二千两银子”,有沈惟敬亲笔签字,登记在册。 正是这项签字,被当做实证,讲成“侵盗军需”,然后就间接证明他“貽误封疆”、“通敌叛国”等一些列重罪,强行坐实所有罪名。 他不承认,因此受了重刑。 石星清楚这件事。 他只感到更加的讽刺。 当初沈惟敬怀著建功报国的热忱,为了维护天朝体面,紧急挪用兵部餉银,接济困顿的册封使团,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如今却成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 李宗城听到沈惟敬呼喊,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一僵。 他背对著沈惟敬,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內心正经歷著剧烈的挣扎。 沈惟敬確实於他有恩,扛著挪用军需的风险,帮他避免初次辱国,在李朝时沈惟敬也多方奔走,帮他处理过不少其它棘手事务。 然而…… 此刻他自己也是戴罪之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捐出百万两银子,才侥倖捡回一条命,哪还敢再沾染这滔天巨案。 更何况,这案子背后是张位与赵志皋两派的生死搏杀,他避之唯恐不及。 沉默, 只有沉默。 沉默中,沈惟敬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显得更加清晰。 数息之后,李宗城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迅速抬脚跨出,几乎是逃离般,冲向詔狱出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侯爷——” 沈惟敬眼睁睁看著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抓住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绝望瘫软下去,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囈语:“冤枉……银子是救急……我没通敌叛国……冤枉啊…………” 对面牢房,石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涌出无色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枯瘦脸颊,迅速湮没在狱中的黑暗与恶臭之中。 第六十四章 破浪 京郊皇庄,新修的码头伸入浑浊的大通河水中,木料散发著新鲜的桐油气味。 天光水色间,一艘形状异於寻常舟船的簇新双桅帆船,正隨著李伯栋南方口音的號子声和舵柄的转动,在河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船身狭长,帆面设计奇特,与常见的方头方脑的沙船、福船截然不同。 朱常洵站在码头上,一身云纹锦袍,观看新船试航。 河面上,那艘新船正借著一阵稳定的春风,进行全力衝刺的演示。 只见它吃风颇深,船身微微倾斜,破开水面,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跡,宛如离弦之箭般。 “真快!” 李世忠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船……简直像贴著水皮子在飞,比我坐过的哨船,不知快出几筹。” 吴惟忠久在东南沿海与倭寇周旋,对船只再熟悉不过,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惊与讚嘆:“不止快,它还航行稳定,转向灵活,逆风竟尤能抢风航行,並专设了炮位,可列为战舰,要是用在海上追剿倭船,或是迂迴包抄,倭寇那些关船,怕是连它影子都摸不著。” 朱常洵默默点头。 行家一出口,便知有没有。 拥有水战专长的吴惟忠,一眼看出了门道。 一向话不多的骆思恭,盯著双桅纵帆船也十分动容,开口道:“此船若成,於侦缉、传递消息,极为有用。” 他想到的是锦衣卫的密探若能驾驭此船,行动与消息往来將何等迅捷。 庞保嘿嘿一笑,带著几分炫耀道:“你们有所不知,这船从形状该怎么样,龙骨该怎么造,角该怎么调,可都是咱们殿下潜心琢磨,亲自画出图样。” 此言一出,骆思恭、李世忠和吴惟忠等更是惊诧万分,齐齐望向朱常洵。 这位年仅十一岁的皇子,竟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能耐。 朱常洵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淡然一笑道:“庞保言过其实了,我喜欢船,所以去看了些有关舟船的书籍,略懂了一些,给李作头提供些粗浅想法。舟船……除了迅快,还要能够抵御风浪才行。” 他话锋一转,“如今我大明面临的风浪,不在江河,而在朝堂,在千里之外的李朝。” 吴惟忠点点头,扼腕道:“末將听说,李朝的告急奏闻使,前段时间抵京,递了国书,言倭军再次渡海入侵。” 眾人神色一肃,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並直接引发朝堂掀起狂澜。 朱常洵道:“李朝国书上,言说倭军以三十万大军再次入侵,守军大溃败,灭国在即,急求增援。但我认为他们夸大其词,李朝这一次,不会像上回那般一触即溃,而倭军在进军上会更加谨慎。” 眾人眼眸一热,这是中枢绝密,殿下直接清楚的说给他们听,显然是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尤其是李世忠,他深知祖父李成梁,与张位等文臣是紧密盟友,而这些文臣却明里暗里的支持大殿下,此刻三殿下却毫无疑虑的信任他。 吴惟忠拱手:“殿下英明。倭军初次入侵,李朝武备鬆弛,且毫无防范,而这四年来,他们都在加紧练兵,增修城垒,虽仍然难挡倭军,却不至於一触即溃。” 提起李朝,李世忠眼中掠过恨意,接著道:“李朝人外表看似忠厚恭谨,其实內藏奸猾阴险,极擅渲染之能事,当年辽东出兵援救他们,他们却谎报军情,故意把倭奴兵力说得极少,导致初入朝鲜,不明情况的前锋军,因此吃了大亏。” 眾人知道,李世忠说的是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三千辽兵援朝抗倭,却因朝方谎报军情而轻敌发动进攻,中了倭將小西行长布满铁炮手的伏兵,导致一名副將战死的重大失败。 同样经歷过援朝抗倭的吴惟忠,有感而发: “正因如此,李帅入朝后,不再相信李朝情报,无论柳成龙等如何催逼进兵,也不为所动,坚持要拿到自己人的准確情报和足够粮草后,再定进退之策,却因此惹来柳成龙等怀恨在心。” “我便是由此被派往李朝,配合夜不收,收集情报。”思恭冷笑道,“我们查证到,柳成龙等为逼迫李帅进兵,刻意减少粮草提供。由於粮草不足,李帅只能就地征粮,语言不通,他们又故意藏粮,难免引发衝突。他们便说成是李帅和辽兵劫掠李朝平民。也就有了,此后李帅被言官弹劾时,李朝之臣趁机攻訐李帅与辽兵。” 李世忠心內感动,真诚地一揖到底:“多谢两位替家父说公道话。” 北兵,南兵,锦衣卫,分別代表三拨不同身份的人,此刻惺惺相惜,同仇敌愾。 骆思恭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转过身,朝朱常洵躬身抱拳: “卑职多嘴,请殿下责罚。” 李世忠、吴惟忠也赶紧肃然躬身。 光顾著说话,冷落殿下,有不敬之嫌。 朱常洵笑道:“在我这里,没有如此多的规矩,我喜欢听你们畅所欲言。” 三人松出一口气。 见朱常洵如此豁达,他们心內更多了一份敬服与归属感。 武臣习惯了被文臣压著。 他们与中枢,始终有文臣们犹如一道天堑般横亘隔离,给皇帝上奏书也得文臣先过目。 即便是號称皇帝亲军的锦衣卫,以骆思恭的级別,除非皇帝主动召见,否则根本没有直接面对皇帝匯报情况的资格。 但在那漏成筛子的皇宫里,他们不敢多言。 而在皇子朱常洵这里,他们竟不知不觉的能畅所欲言。 “我与李朝人也有过间接交锋,因此对於你们所言,深有同感,李朝人忘恩负义,狡诈阴险,不可轻信!” 朱常洵给予认同后,又道,“然而,倭酋撕毁和约,重启战端,却是事实。次辅张位,隱忍蓄力,等的就是这个『和谈失败』的契机。” 吴惟忠目光一凝:“张位要动手?” 朱常洵点点头:“已经动手,张位一系弹劾的矛头,直指赵志皋、石星、沈惟敬等人。赵志皋被斥『瀆职懈怠、姑息养奸』。石星则是『欺君误国、封贡酿祸』。“至於沈惟敬,最是可怜,『通倭叛国、侵盗军需、貽误封疆』几个大帽子扣下来,必死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辅赵志皋连续上疏,自称老迈多病,精力不济,有『失察之过』,恳请准他告老还乡。这『失察』二字,便是將千斤重担,都卸给了石星。” 骆思恭、李世忠和吴惟忠听得面色越发凝重。 张位一系的攻势极强,罪名安得巧妙而可怕。 而赵志皋这老狐狸,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甩锅。 几句『否认结党,承认失察,自称老迈多病』,轻飘飘就把自己从『主谋』变成了『由於老迈多病被属下蒙蔽』。 把所有罪责,都精准地甩到了兵部尚书石星头上。 石星这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外有政敌往死里整,內有老大要他献祭顶罪。 至於石星提拔任用,负责和谈与封事的沈惟敬,区区商贾出身,更是別想逃脱。 他们虽为武將,也深知朝堂爭斗的残酷,以这趋势,石星、沈惟敬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楚文远引著一人快步而至。 那人身著寻常商人的棉袍,帽檐压得很低,但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寻常商人不同的贵气。 来到近前,楚文远对朱常洵行礼:“殿下,人带来了。” 那商人打扮的男子,堆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帽子掉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满是不安却努力挤出諂笑的脸。 正是前册封正使,前临淮侯,李宗城。 李宗城声音颤抖,带著感动哭腔:“罪臣李宗城,叩谢殿下搭救之恩!若非殿下帮忙周旋,罪臣……罪臣早已身首异处,家族也难保全,殿下再生之德,李宗城没齿难忘!” 说完,砰砰磕起头来。 朱常洵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笑意。 这位仁兄是自己的金主,足足刷了一百万两真白银。 却搁这对自己说谢谢,感激涕零的跪拜。 “请起。”朱常洵虚扶一下,语气亲和:“过往之事,既有公论,不必再提。来,一起看新船试航。” 李宗城千恩万谢地站起身,仍不敢抬头直视朱常洵,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吴惟忠、李世忠等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 清楚內情的楚文远、骆思恭,看著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顶流勛贵,心下暗笑。 李宗城为了保性命,捐了一百万两银子,换来一个“夺爵革职,幽禁无期”的圣裁。 这代价,堪称大明史上最贵的“纳银”,然后他现在还得跪在殿下面前,感恩戴德…… 横行京城多年,暗中经营近百家银號生意的顶流勛贵,被殿下拿捏於股掌之间,不得不钦佩殿下的独到洞见与手段。 李宗城生死,无关大局。 但百万两银子注入『水师备倭运筹司』,令东番的备倭与水师筹建,有了宽裕的启动资金,便能骤然加快进度。 如今倭酋撕毁和约,决定再次发动战爭,李朝奏报言过其实,但可以预测,开春后倭军就会大举行动。 东番备倭与水师筹建,便显得尤为紧迫与重要了,也证明了殿下超乎想像的远见。 码头上,朱常洵看著新船帆影在河面上疾驰,心却飞到了宝岛。 这种航速极快的纵帆船,可以直接从这里与东番之间,来回运送重要物资、人员、密信等,让他与东番形成最为便捷、迅速、隱秘的连接。 过两天,李伯栋等十几名重要匠师,將在厉魁领一队亲兵护送下,带著新命令、新式火绳枪、黄花蒿药酒等,乘坐这艘双桅中型纵帆船,前往福州府,再去东番。 “备倭”名义下,两月前就从南京工部徵招了几位技艺高超的造船匠师,来这里参与製造新式纵帆船。 这里造船匠师多起来,也让李伯栋等可以脱身,派往更需要他的东番备倭司。 也只有在东番,才能秘密建造大型斯库纳,一艘速度优先,兼具凶猛火力与相当大载重的四桅纵帆船——他未来在东番的初级旗舰! 值得一提的是,他已给李伯栋脱离匠籍,提拔为正九品所丞。 同时提拔的还有,制銃所丞吴顺,火药所丞孙本贵。 他们暂时都隶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营缮所。 第六十五章 东番奇妙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掠过淡水河畔新开闢的大片空地。 陈第站在一处缓坡上,满意地审视著这片被三殿下命名为“淡水堡”的基地。 不过月余时间,这里已从蛮荒之地,显露出欣欣向荣的势头。 一切都严格遵循著京城中,那位年仅十一岁却仿佛能洞悉未来的三皇子朱常洵殿下所绘製的蓝图。 一片烧荒出来的开阔地上,一座以粗大原木构建,高约三丈的柵栏寨墙,已完全建成。 虽显粗糙,却拥有了可观的防御力。 寨內,一排排茅草覆顶的临时居所井然有序。 虽显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 那座抵岸时略显破败的旧木栈码头,已被修缮稳固。 而旁边,另一座规模更大,旨在能同时停靠四艘福船的新码头,正在打下一根根基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直接依託河岸码头,以坚石筑基,正在往上夯三合土的棱堡雏形。 把总沈有容在亲自督工,这位经验丰富的將领,对三殿下传来的棱堡图纸嘖嘖称奇,言说此堡若成,辅以火器,足以控扼河口,震慑宵小。 几条以碎石和沙土初步硬化的道路,从码头延伸至寨內各处,不及官道平整,但能告別坑坑洼洼,大幅提高运输效率。 稍远处,两座伐木场,和一座新开的採石场,正將的木料与石料,沿著道路源源不断输送出来。 更令人欣喜的是,北面大山中已勘探出铁矿苗,可以开始採铁矿,只是眼下缺乏炼铁炉,炼铁尚是后话。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铁匠铺传出,工匠们正奋力修补著损坏的工具。 厨房区域飘出米饭与燉肉的香气,抚慰著辛勤劳作一天的开拓者们。 眼前的繁忙兴旺,让陈第不禁回想起月前初抵此地时的情景。 那时,他率船队跨海而来,进入河口,抵达只有一个简陋得可怜的小木栈淡水码头,但河口开阔,山脉高耸,水深港良,確如三殿下所料,是天生建设港口要塞的宝地。 然而,当一艘福船正准备靠泊时,岸边的丛林里涌出大批手持原始武器,脸上身上涂著纹路的番人战士。 气氛瞬间紧绷。 正当他手按上刀柄,就要下令迎战时。 一旁的来过东番的林舵工,忙提醒:“他们应是熟番,常与闽浙海商贸易,多有通晓几句汉话者,性情相对温和,应非来袭,或是前来探询交易。” 他定睛细看,果然那些番人战士在距离岸边数十步处便停下脚步,保持戒备姿態,但无杀伐之意。 紧接著,更多扛著鹿脯、鹿皮、樟脑等山货的男女走出树林。 一名头插羽翎,身形魁梧的土番头领,在族人簇拥下走上前来。 他眼见庞大船队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刀枪箭銃齐备,眼中顿时流露出畏惧之色,但最终他下令,让族人將货品放在空地上排开,然后沉默地等待著。 陈第见这状况,心下稍安,却不敢大意,下令船队下锚,保持警戒,火炮、火銃预备,弓箭手就位。 同时派林舵工等几个与熟番打过交道的船员,乘小艇上前沟通。 后来得知,这些是凯达格兰人的部落,见是汉人的船到来,以为是来了商队,故倾巢而出,想进行以物易物贸易。 陈第本著“初来贵境,不战最佳”的原则,与了解行情的船员商量后,给出了比以往海商更加公道的交换比例。 一口铁锅,三把短柴刀,十几个二手瓷碗,一些鲜艷的布匹,以及少量盐块、糖块等,便换来了大量上等鹿皮、鹿脯和樟脑,竟还有三斤多的砂金。 之前来这里的海商们,似乎有一种默契,基本不卖战斗用刀枪火器等给这些土藩。 可能因为他们保持野蛮习性,视杀戮为荣。 即便是熟藩,也保持“出草”习性。 出草,即割取敌人头颅的行为,亦称“猎头”。 割下並收藏头颅最多的男子,最受尊敬。 若是一名成年男子,家中未掛个敌人头颅,会被瞧不起,没有女子愿意嫁他。 以至於,他们社与社之间,常常互相“出草”,战斗力很强。 精良武器给他们,就成了隱患。 介於此,陈第自然也不能答应用武器与他们交换货物,尤其是目前东番根基未稳的情况下。 交易完成后,凯达格兰人觉得占了便宜,十分高兴,变得友善起来。 气氛颇为融洽。 然而…… 当他们发现这些汉人,並非交易完就走,而是开始伐木立寨,显然是要长久驻扎时,凯达格兰人的態度瞬间转变。 那头领和脸上涂满诡异图案的巫师,情绪激动,嘰里呱啦地大声说著什么,虽言语不通,但其中反对与愤怒之意,表露无遗。 只是慑於汉人武器精良,人多势眾,他们不敢贸然做什么。 陈第知道此事无法善了,必须立威。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布下防线。 一边邀请土番们观看一场“火器演练”。 一阵密集的火銃轰鸣,铅弹將远处树干打得木屑纷飞,凯达格兰人已是面无人色。 紧接著,船上几门佛郎机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著砸入远处山岩,激起碎石纷飞,巨石滚落。 这一下,那些部熟藩全都嚇得魂飞魄散,包括头领和巫师在內,所有人直接跪伏在地,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再无半点之前的强硬。 恩威並施,方是长久之道。 演练过后,陈第命人將两匹色彩艷丽的丝绸,赠予那头领与巫师,通过听懂汉语的熟藩翻译,温和地表示,他们来此是为防备倭寇,可以保护他们,並非劫掠他们。希望双方互不侵犯,凯达格兰人猎获的新鲜鹿肉,採集的山货,尽可来此交易,必以厚值相易,介绍其它社过来贸易,也会给他们一些报酬。 提到倭寇,那名老巫师眼中顿时充满仇恨和恐惧。 老巫师述说他们戈水社,曾经遭遇过倭寇杀戮和洗劫。 表示同意他们驻扎下来。 陈第清楚,主要是在绝对武力的震慑和贸易利益的诱惑下,凯达格兰人才最终选择了接受现实。 他们拿著交易来的货物,回了几里外的戈水社。 淡水码头,贏得初步的安寧。 这月余时间,相安无事,戈水社头领巴冈,会说几句汉化,时常过来看看,也介绍了外社过来交易,其中一个社划著名几条独木舟从河湾里面出来。 熟悉后,陈第派人往河湾里面探索,发现里面竟有大澳,地形与福州府同是环山盆地,宽广也与福州府相当,如果修河通渠,治理沼泽,或可开垦良田万顷,足以在此开府。 回忆到这里,陈第再次感嘆三殿下的备倭选择,简直太过神妙。 他步下缓坡,视察在建码头。 基地建设已步入正轨,但人手严重不足,尤其熟练工匠。 那已发现的铁矿,如果能炼铁,就可以减少运铁过来,多运些人手和其它物资。 但没有炼铁炉,也没有能建造的工匠,只能望之兴嘆。 陈第暗自思忖:“若能开垦淡水河沿岸,及其深处的盆地,养活数十万人绰绰有余,届时,不仅无需再运送粮食过来,还能外销,眼下只有八百多人,第一批过来,物资装得多,又要求全是青壮年,而且还以为东番只是澎湖那般小岛屿,不曾想竟是一省之地。下一批可放宽年龄,必须多运些人,尤其多招些有经验的匠户前来。” 此行收穫极丰,不仅初步站稳了脚跟,快船巡岛一圈后,探明东番真是具有惊人的一省之地,而且物產丰富,可开垦良田甚巨。 还有,与土番交易得来的鹿皮、樟脑和砂金,运回福州府售卖,粗略算下来,竟抵消了此行月余粮餉耗费,还有盈余。 而这样的以物易物贸易,可以持续不断。 这意外收穫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淡水堡基地建设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一省之地要建设,还要建立强大水师,主动出击倭国……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想来殿下的五十万银子,也是来之不易。 因此能省则省,能赚则赚。 陈第忽然想起,依照殿下密令的第四项任务:不惜一切,大量收购硝石、铅锭。 他在福州府周边进行全面收购,又与三家可靠商行订立契约,给与每家三万两订金,令其前往月港、泉州乃至更远的江浙湖广各城採购。 由於需求量极大,又打著“备倭”所需的大义名头,他商定下来的价格,低於市价二成。 同时,他秘密委託一位曾有赠船义举的海商朋友,秘密前往壕境、马尼拉等佛朗机人盘踞之地,订购两年內所有硝石、铅锭。 “如今此事,不知进展如何。” “必须儘快返回福州府,亲自督办此事。” 想到这里,陈第加快步伐,走向在棱堡雏形边的沈有容。 商量过后。 他们当天对所有人宣布。 基地事务暂由沈有容全权负责。 陈第率船队儘快返回福州府,准备运送下一批物资和人员。 来回走这两趟,情况了熟悉,下一批陈第也可以不用亲自率船队。 第二天。 陈第对前来送行的沈有容郑重嘱託:“沈將军,此地便交予你了。谨守堡寨,稳步推进,安抚土番,遇事果断!” “陈將军放心,有沈某在,必不辱殿下使命!” 沈有容抱拳,目光坚定。 號角声中,陈第所乘的福船缓缓驶离初具规模的淡水码头,满载著第一批开拓的成果与希望,也承载著更为重要的战略使命,驶向归途。 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去,豪情激盪。 身后这片广袤的一省之地原始沃土,將继续在三殿下遥远却清晰的指引下,顽强生长,如春之勃发,似潮之奔涌。 目送船队离去后,沈有容心內空落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內不安情绪。 毕竟是初次远离大陆,初次进行海外开拓,现在又要独自承担这一大摊子事。 此外心內疑惑未解,也是由於发现东番一省之地,且物產极为丰富的巨大秘密,不知这个秘密被掩藏了多少年,又为何被掩藏。 若非三殿下执意备倭东番,別说朝廷,就是大部分闽人都不知情。 他亲自乘坐快船,环岛粗略观察之后,更有惊人发现,南部有大片大片平原,可开垦农田,竟比福建多上不知几倍。 答案,呼之欲出——利益,巨大的利益! 猜测到这个答案,令他心內更是多了一份不安。 驀地。 附近哨塔上的哨兵突然大呼: “河口外有一艘无旗水艍船!似在窥探!” 沈有容眉头一皱,暗道“来了!” 隨即,他快步走过去,手脚麻利地,亲自爬向原木搭建的哨塔。 第六十六章 勿谓言之不预 春暖花开时节,京城里却透著一层肃穆。 自从石星和沈惟敬下狱后,李朝所奏情况愈加危急。 求救信使带著来自李朝王京的告急国书,几乎是踩著前一位求救信使的脚后跟,狂奔入了山海关。 一道道加急军报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不断炸响沉寂未久的大明朝野。 倭酋丰臣秀吉悍然撕毁和约,以不敬不义为由,號称三十万大军再度跨海,狂涛般卷向李氏朝鲜,全罗道、庆尚道多城陷落。 石星、沈惟敬下狱,主和派彻底被压垮,加上李朝奏报的危急形势,令主战派清流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正义”热情爆发。 奏疏雪片般飞入通政司,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仁义道德。 核心只有一个:速发天兵,匡扶藩邦,以彰天朝赫赫之威! 他们的家丁、清客们也纷纷出动,推动京城百姓情绪,使得百姓发声响应,造成朝野呼应局面。 毓德宫暖阁內。 万历帝面对龙案上堆积如山的请战奏本,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与厌烦。 他隨手將一份慷慨激昂的奏摺掷於一旁,对侍立一旁的田义、孙暹道: “又是这一套。一年前,李昖是如何背信弃义,如何险些让我册封使团受辱断粮,如何纵容李忱之辈来京挑起风波,他们都忘了?朕看他们是忘了!” 朱常洵停止练字,放下毛笔,去端一杯温茶递上,轻声道:“爹,我大明將士的血,岂能为一再轻慢我朝之国轻易拋洒。” 万历帝接过茶盏,頷首道:“吾儿深知朕心。” 他想起这个事,几天前就与爱子商討了应对之策,立即下达了旨意: “告诉外面那些人,出兵之事,休要再提!李朝此前所为,寒尽朕心,深负大明。然,大明上国,不失仁德,可拨付一批粮草,接济难民。但此后援助,需依市价购买,部分军械、火药等物资,亦可售卖,具体条款,著水师备倭运筹司与李朝使臣详议。” 田义心內一沉,讶然望向三皇子朱常洵。 孙暹却难掩面上喜色。 皇爷绕过內阁、兵部和户部,直接让水师备倭运筹司与李朝使臣接洽。 这是皇爷对那一班文臣的彻底失望。 却是皇爷对三殿下越发信任,给予厚望。 三殿下从无到有,开设酒楼,一炮而红,日进斗金。 又將水师备倭运筹司做得风生水起,顺势而为,一举入帐百万两,並迅速部署东番事宜。 天津卫那边,紧隨福州府之后,建起新港水寨。 更有东番游击陈第、把总沈有容,捷报传来,顺利驻扎备倭之外,还发现“东番近乎一省之地,北部淡水河附近,便可开垦万顷良田,环岛巡海,探见南部有大平原,或可开垦良田百万顷”。 一省之地! 可开垦良田百万顷! 皇爷得知后,惊喜之余,亦甚是惊怒。 陈第、沈有容一去,便知东番有一省之地,而东南沿海那么多水寨卫所,时常也报说去往东番剿寇,却无一人上报这重大消息。 倒是有不少关於闽广山多田少,村民为爭田水而械斗,然后为民请命,请求减免税赋的奏报。 能开垦出良田百万顷的东番,他们瞒著捂著,不让民眾去屯垦开拓,这叫为民请命? 为何隱瞒? 隱瞒了多久? 不会有人给答案,藉口却有无数。 皇爷已懒得与那些言官爭论,如今诸事多与小爷商量。 而这回面临倭国再次入侵,皇爷把跟李朝接洽,交由小爷处置,是初次授权涉外国事,“有偿援助”也是打破先例。 朝野又要震动了。 果然。 如孙暹所料。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清流们头上。 清流们认为,“有偿援助”这四个字简直玷污了“仁义”二字。 更別提那斩钉截铁的“绝不派兵”。 並將本该通过兵部、户部的“援助国事”,授予他们不支持的三皇子。 这既是权力,也有利益。 现在交给三皇子设立掌控的“运筹司”,他们怎能甘心。 此外,万历帝去年年底,派出內侍去各地开矿收税,他们当时极力反对这“矿税”,万历帝没理会他们。 如今,这件大事又劝諫无效。 他们暗下討论后,便祭出了祖传的法宝——伏闕泣諫。 次日,清晨。 会极门外。 以几位科道言官为首,大小文官百余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们身著整齐的獬豸或禽类补子袍,手持玉笏,鸦雀无声,却以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姿態,向宫城深处的皇帝施加著巨大的压力。 旭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颇有肃杀而悲壮的既视感。 皇城外,棋盘街上,许多民眾聚集,无形大手推动出来的“出兵援朝”,“停止矿税”呼声响彻。 他们赌的,便是法不责眾,赌的是万历帝性子中的那几分优柔,以及对士林清议和民意的忌惮。 毕竟,去年阁臣赵志皋、张位等带头领著群臣,在会极门外跪著,隱有逼宫意味的请罪,皇帝最终不也未曾深究么? 如今赵志皋“恰巧”臥病在床,接连上疏乞骸骨。 实掌首辅职权,只差首辅之名的张位,也选择了称病告假,置身事外,其实在暗中主导,推波助澜。 这更让伏闕的官员们有恃无恐。 陈於陛倒是有阻拦,但影响力有限,根本拦不住。 宫墙內外,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黄门们脚步匆匆,低头屏息,不敢多看那群跪得笔直的“忠臣”一眼。 万历帝在毓德宫听得田义稟报,却不生气,反而露出笑脸,只念叨了一句: “勿谓言之不预!” 田义正无比纳闷中。 朱常洵匆匆步入暖阁,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万历帝一见爱子,便挥了挥手,令田义等离开。 田义只能躬身告退。 他忽然明了,百官今日明目张胆逼宫之举,早在这对父子预料之中。 只是不知父子俩將会如何具体应对。 他虽然还是署理司礼监掌印,但孙暹的信重与权势,早已超过了他,不少曾依附他的人,倒向孙暹,这令他行事更要小心谨慎。 屏退左右后,朱常洵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会票,和一份信函,低声道: “爹,李朝那个告急奏闻使郑期远,倒是个妙人,他在鹿鸣楼一掷千金,留下礼盒,托掌柜转交儿臣,礼盒里就是这纹银十万两。” 万历帝瞥了一眼那叠会票,瞳孔微缩,冷哼一声:“贿赂皇子,好大的胆子!” 旋即他又笑问爱子:“他求什么?” 朱常洵展开信笺,给交老爹。 万历帝打开扫一眼,上面无非是泣血哀求,望三皇子殿下念在数百万李朝百姓性命,在天子面前美言,早发救兵,多发物资云云。 “爹。”朱常洵將银票轻轻放在御案上,“这是李昖、柳成龙他们的试探,银子收或不收,都是个把柄。不过,银子是乾净的,可以用。” 万历帝盯著银票,目光闪烁:“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你运筹司帐上一百多万两,还剩许多吧?” “不多也。” 朱常洵摇头,“运筹司给了陈第五十万两,负责福州太平港,东番淡水港等兴建,以及粮餉、购船、购器等用度,这边又增加天津卫新港水寨的兴建。剩下的银子,用来採购硝石、铅锭……” “哦,为父忘了,你运筹司採购囤积了大量硝石、铅锭,据说如今硝石价格翻了两倍,嘖嘖,还不卖掉?” “不卖,要继续收购。” “也对,眼下倭军、朝军皆广为使用火銃,此战不停,硝石、铅锭之价,便只升不降。” “爹爹英明!” 朱常洵笑眯眯的奉承一句。 他做的许多事,都摆在明面上给老爹看,时不时让老爹给点意见,有商有量。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保持最高信任。 他现在权、財、人都在快速增加。 对老爹公开说明,给老爹的感觉是,一切掌控在手中,永远不怕外人挑拨离间。 “是吾儿聪……”万历帝话说一半,忽然笑容消失,眉头大皱,抬手捂住左脸下顎。 “爹,你怎么了?” “牙……又开始痛了。” 万历帝声音颤抖。 朱常洵知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老爹是严重牙周病,还有牙髓炎。 要么洗牙加根管治疗,要么拔掉。 前者想都不要想。 后者,需要专业牙医和专业器具,还要冒著大出血风险,目前也是帮不上。 “孩儿叫人去取冰。” 朱常洵转身跑到外面,吩咐內侍速去冰窖取冰块。 冰敷能略微缓解疼痛。 很快,朱常洵拿著冰块,用乾净白布包好,按在万历帝的左脸上。 一阵冰凉,缓解了那如刀绞般的痛楚。 腿痛还好,这牙痛一来,脑袋也受到严重影响,根本无法思考,痛不欲生。 万历帝吁出一口气,瞅著爱子焦急的样子,脸上冰凉,心內却涌出暖意。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乖儿,为父好多了,都是外头那些臣子,將朕扰得又是腿痛,又是牙疼。”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强顏欢笑道,“这银子,交由你处置。这事,按咱们商量的去办吧。” “遵旨!孩儿这便去办。” 朱常洵施礼告退,走到暖阁门外许远,隱约听到后头老爹发出忍不住疼痛的呻叫声。 第六十七章 雪球,开始滚动 鹿鸣楼最高层的雅间“听风阁”內,茶盏腾著热气,清香泛在空气中,窗外景致宜人。 郑期远却如坐针毡。 直到房门轻启,可以看到门外有疤脸大汉厉魁,骆思恭等侍立,皇子朱常洵一身浅紫常服,含笑步入,郑期远如同弹簧般跳起,就要行大礼。 “郑使臣不必多礼,坐。” 朱常洵虚扶一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態度和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因为他现在是代表大明,与李朝接洽。 “殿下,小国……” 郑期远刚开口,便被朱常洵抬手打断。 “银子,我收到了。” 朱常洵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著郑期远变幻的表情,“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已在父皇面前,为你们爭取过。” 郑期远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圣意已决。” 朱常洵语气转沉,“年內,我大明绝不会有一兵一卒,踏足朝鲜国土,这是底线,毋庸再议。” 郑期远如遭五雷轰顶,瘫软下去,面如死灰,泪水涌出,就要跪地嚎哭。 “不过,”却听朱常洵话锋一转,如同黑暗中投下一线光明,“父皇也知你等不易,更感念朝鲜百姓无辜。故而,特开天恩,允了一条可行之路。” “请殿下明示!” 郑期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父皇默许了……民间自发的援朝义举。”朱常悠悠道,“你可明白?” “民间……义举?” 郑期远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正是。”朱常洵微微点头,压低声音,“你看那会极门外,跪著的上百名官员,那棋盘街,聚集的许多民眾,哪个不是一心为你李朝?我大明子民,心向正义者更是不计其数。君无戏言,朝廷不能派兵,但也不禁止他们自愿组成义军前往贵国,或捐款捐物,助你们抗倭啊!” 郑期远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发出光芒。 他懂了! 大明皇帝不出兵,但默许以民间“义军”新式,前往李朝援战。 大明人口数量庞大。 单单在京城內,明確支持李朝的官员甚多,坊间民眾甚至自发跑到街上,请求出兵。 他去看过,棋盘街上成百上千鼓譟支持李朝的热心民眾,就可组成一营义军。 这无疑是绝处逢生! 虽然距离大明精兵目標差太远,但只要多少搬回救兵,对他来说,至少也算能交差。 皇子说“年內”不可能出兵,似乎暗示……明年能出兵。 自家军队只要抵御住倭军,顶到明年,便有天兵精锐来援。 “义军之外,还有义商支援。”朱常洵道。 “义商?” “对,我看过你的奏书,你们急需火銃、铅弹、火药、伤药等,最缺火药,尤缺硝石。我知你买不到硝石,所以我们水师备倭运筹司,將特许一些义商,尽力帮你们搜罗这些战略物资,只以市价售於你们。你给的那纹银十万两,便算作採购订金吧,你们遭受倭寇侵害,已是艰难,我不收你们赠银。” 朱常洵连消带打,將唯一的把柄消弭於无形。 银子是乾净的,但白收银子后,这三皇子的名声可能就脏了,把柄捏在他们手中,他们隨时会搞出是非。 “运筹司”是大明皇帝唯一指定与李朝交易的机构,相对后续巨大贸易额,这十万两不过是个零头。 何况,这十万两又不是真的吐出。 “殿下……殿下大恩!小国……” 郑期远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必拘礼,”朱常洵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带著深意,“此乃陛下天恩,也是你们自己爭取来的机缘,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郑期远心领神会,连连磕头。 “这件事,需有人组织协助。” 朱常洵故作思索后,道,“这样,我派一人助你。陈泳溸,现任水师备倭运筹司知事,兼管普济院。普济院向来以賑济灾民,行善积德为宗旨,由他出面带你们募集义士、资財,名正言顺。” 普济院,正是去年通州疟疾横行时,朱常洵以研製出的黄花蒿药酒救治百姓时,顺便成立的慈善机构,发放救济粮,並派金贞与一些民间郎中进行义诊,在民间声誉极佳。 以此名义行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郑期远此刻已是对朱常洵感激得五体投地。 他常听说,三殿下贪財骄恣,厌恶李朝人,今天已准备好承受冷眼和羞辱。 却没想到,三殿下如此平易近人,事事为他和李朝百姓著想,连赠送白花花银子都不收,直接算作购买物资的订金,而那些把“道德仁义”掛嘴边,追求“两袖清风”的大臣们,私下里收礼却绝不手软。 谣言害死人吶! 事情谈妥,朱常洵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的使用朝鲜语:“好了,此为重大国事,成事前不可泄露,以免徒生枝节。好自为之。” 走到门口,打开门,他仿佛才想起什么,对门外恭敬候著的鹿鸣楼大掌柜张五文,吩咐道:“给郑使臣上桌好酒好菜,记我帐上。” 说完,翩然而去。 独留呆若木鸡的郑期远,在雅间內。 他们一直用汉语对话。 三殿下跟他说的最后一句时,却突然飆出颇为標准的朝鲜语。 会说朝鲜语的大明皇子!? 他惊呆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回话都忘了。 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朝著朱常洵离开方向,叩头道:“小人谨记殿下之言!” 菜餚一盘一盘端上来,望著满桌珍饈,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三皇子,实在令人心惊,也极其令人敬佩。 至少“明君之姿”这句传言,並非虚假。 而此刻, 坐在回宫马车上的朱常洵,指尖轻轻敲打著车窗框,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袞袞诸公,你们想要的『出兵援朝』义举机会,我给你们。只是不知,你们或你们家人中有几人,真敢自带乾粮武器,去那尸山血海里走一遭?这『正义』的代价,希望你们……付得起。勿谓言之不预!” 马车轆轆,驶向紫禁城的重重宫闕。 会极门外,百官的跪姿,在夕阳下拉得更长,也更显苍白。 …… 东郊。 皇田码头边,新建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里。 朱常洵坐在主位,听著陈泳溸的稟报,目光投在手中的青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或简或繁地標註著官职、籍贯、履歷等,以及最近在“援李抗倭”一事上的活跃程度。 这本册子,是陈泳溸奉他之命,精心记录的“义臣录”。 上面的人物,从科道言官到部院侍郎,皆是在倭军再度入侵李朝后,要么是上奏请求出兵援助,要么,直接在紫禁城里逼宫。 跳得最凶,喊得最响,力主大明即刻出兵“匡扶正义”的清流领袖,都有特別標註。 “殿下,”陈泳溸低声道,“按您的吩咐,郑期远那边已面谈过。『普济院援朝义会』的牌子,也悄悄掛了出去。下面,该如何行事,请殿下示下。” 朱常洵合上册子,丟给陈泳溸:“照著这册子上的名录,带著郑期远和他手下那些哭丧能手,一家一家去拜访。他们心怀仁义,道德高尚,忧心藩邦,我就给他们一个展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告诉他们,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国库空虚,播州內患未除,陛下圣心独断,暂不出兵。但天理人心不可废,他们既然有这份心,就请出份力。『普济院』乃慈善之所,可代为募集民间义款、物资,乃至徵召志愿义士,援朝参战。请诸公,或捐银钱,助粮械,或遣家中子孙、家丁和门客,备足粮草刀弓,共赴疆场。” 陈泳溸心领神会。 殿下这次主动出击,是要借“大义”之名,行“揭露”之实。 更要让这些只会清谈,总希望別人实际付出,擅长背后搞鬼的阴险文臣们,暴露在无处逃避的阳光中。 他躬身道:“属下明白,只是,若有人推諉……” “推諉?” 朱常洵轻笑一声,“那就让郑期远带著他的人,发挥他们的强项,跪在该府门前,哭丧,大声哭丧!哭他个昏天黑地,哭到满城皆知,若某位高士平日满口仁义道德,待到藩邦涂炭,需其仗义疏財,出人出力之时,却一毛不拔。我倒要看看,这清流的脸面,他们还要不要!” “是!”陈泳溸眼中顿时闪出兴奋之色,心內钦佩不已。 去年殿下更多是口头上驳斥,今年一开始,便是实质的主动出击。 以“大义”攻“大义”! 以无懈可击的名义,顺著朝日开战大势,让李朝使臣做马前卒,借力打力,发出直指要害的致命一击。 既能揭破朝廷满口“仁义道德”诸公的虚偽面纱,让天下看清楚他们真面目,又能为“运筹司”赚得名利双收。 殿下此策,精妙绝伦! 他不知道的是,摆平逼宫百官,赚些虚名小利,在朱常洵心中仅是次要。 朱常洵侧转过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码头上停泊的新船,心內思绪飞扬。 某种程度上,要感谢逼宫的文臣们。 如果不是他们,也没有藉口给东番拓展再加把火,加速开拓商路、据点和航线,持续收割李朝。 趁著这场大战,赚取战爭財,控制航路,占领海贸市场,就不断有巨量资金投入东番,到时就能持续大量移民东番,进而四处……疯狂殖民! 雪球,开始滚动了。 第六十八章 敌袭 东番的雨季,闷热而潮湿。 淡水堡外,远山如黛,笼罩在氤氳的薄雾中。参天的樟树、檜木等连绵不绝,形成一片深绿色的海洋,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兽鸣,多到遮天蔽日的各类飞鸟,让这片莽荒之地更添几分神秘。 原始密林深处,一道小瀑布如白练般从山崖垂下,匯入清澈见底的溪流,水声哗哗。 小瀑布边的空地上,几名隶属於“东番备倭司”的汉子正席地休息。 他们是探查队成员,也兼任猎人,为堡寨补充肉食。 其中,还有一个名叫“巴隆”的凯达格兰族年轻猎人,因能大致听懂汉话,也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话,常为探查队做嚮导。 此刻,眾人刚经歷一番狩猎,收穫颇丰,几只山鸡,两头壮硕的山鹿躺在一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芬芳。 “这东番,真是块宝地啊!” 一个叫王老么的山东汉子擦著汗,咧嘴笑道,“大木砍不完,猎物多到数不清,比俺老家那地强多了。” 巴隆嚼著分到的乾粮,连连点头,脸上洋溢著满足:“汉……汉家馒头,好吃。肉,好吃。” 他带来的简陋竹弓和黑曜石长矛,与汉人猎户的硬弓、铁猎叉相比,显得十分原始。 他跟著汉人狩猎,效率远超跟族人进山,分到的猎物也多不少,还能时常蹭到队友的可口白米饭糰、馒头、酱肉等,这让他对这群新来的邻居好感日增。 他所在的部落虽也耕作,但只是刀耕火种,收成微薄,又由於缺少铁锅、蒸桶,做白米饭都难,更別说馒头,酱肉。 曾又汉人教过他们製作竹筒饭,但是,砍伐竹子很废刀。 砍竹子供应全社上千人吃竹筒饭,好不容易交换到的铁刀,很快就会用坏,他们可捨不得。 因此,汉人带来的铁器,製作出来的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眾人正说笑间,王老么还打趣巴隆部落那种“把种子埋下去就看天收”的耕种法子,引得一阵善意的鬨笑。 突然! 咻!咻!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密林深处袭来。 “噗!”一支削尖的硬木箭矢,带著诡异的力道,瞬间没入王老么身旁一名青年猎手的肩胛。 那青年惨叫一声,踉蹌倒地。 “敌袭!”王老么反应极快,一把拔出腰间戚家刀。 几乎同时,数十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坡上的树丛中跃出,他们皮肤黝黑,身形精悍,脸上涂著狰狞纹饰,头上插著鲜艷的鸟羽,眼中闪烁著野兽般择人而噬的凶光,口中发出怪异尖啸或嘶声咆哮,手中持有的,大多是磨尖的骨矛,沉重的石斧,以及简陋的木弓。 巴隆只瞥了一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尖声大叫:“是高山族!快跑!” 他话音未落,已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生番的箭有毒……”青年猎手脸色煞白,“你们快走,別管我……” “別慌!阿弟起来,退向那条狭道,俺断后!” 王老么当机立断之下。 探查队虽惊不乱,一边用刀、猎叉和弓箭奋力还击,一边抬起受伤的同伴,利用狭窄地形削弱生番人多优势。 那些高山生番嗷嗷叫著,动作迅捷如猿猴,在崎嶇的山地上如履平地,被王老么砍翻几个,仍是紧追不捨。 好在探查队成员多有武艺傍身,也是惯常猎杀见过血。 尤其队长王老么,山东猎户出生,年轻时愤慨倭寇猖狂,慕名加入戚家军,因杀倭有功,升任小旗,在陈第麾下。后因倭患平息,家中又发生变故,归家重操旧业。 听闻老將军陈第起復,誓言杀倭,王老么便从山东来到福州府投陈第。 几人以类似鸳鸯阵队形,发挥兵刃优势,在狭道中且战且退,箭矢和投石不断从耳边掠过。 远远躲在后方密林中的巴隆,无比惊讶地看著那八个汉人,竟然不丟下伤员撒腿跑,选择抗著数十凶猛高山人,边退边廝杀,而且顶住了。 “汉人,真勇士……我戈水社巴隆,也是勇士!”巴隆心底热血腾起,冲了回去。 见队友陈阿弟中了毒箭,他在路边采了某种青草,放到嘴巴里嚼烂,拔出那支骨箭,把青草涂抹在伤口,然后加入战斗,拔箭射向敌人。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回淡水堡的警戒范围,巡逻队发现情况,连忙鸣锣示警。 听到锣声,见到披甲巡逻队,生番停止追击,互相说了几句什么,便缓缓退走,身影消失在茂密丛林中。 陈阿弟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昏迷,被立刻抬进堡內医室。 王老么、巴隆等身上也多少有掛彩。 郎中匆匆赶来,扒开伤口周围的衣物,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是毒箭!” 郎中声音微颤,“箭鏃上淬了蛇毒或是毒树汁,却不知是何种毒,无法对症下药,好在毒似乎不再扩散……可是无法保证他能挺过去……” 眾人一片悲戚。 那毒箭伤害的年轻猎手,是跟著陈第將军从连江来的老家子弟。 不多时。 闻讯赶来的把总沈有容,大步踏入医室。 他对王老么点头示意后,目光扫过伤员,最后定格在昏迷濒死的陈阿弟,眉头紧锁。 惊魂未定的巴隆,对沈有容说:“那片山林,本是我们的猎场……现在高山人下来了,他们是要夺走一切,杀掉一切,他们……见了我们和汉人,都杀的……” 戈水社头领巴冈大步走进来,见到巴隆胳膊包扎的白布泛出血渍,立即问道:“巴隆,我的弟弟,你出草了?” 巴隆道:“是的,阿哥,我的箭,射中三个人。” 巴冈:“头颅割下了吗?” 巴隆低下头:“没……没有。” 巴冈目露失望之色。 他们的荣耀和功勋,全寄托在敌人头颅中。 没有头颅,杀再多也不能证明。 巴冈又问:“对手是哪个社?” “是高山族!”巴隆道。 “高……高山族!” 巴冈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在哪里遇到……高山族!?” “最东边山上的猎场。” “我们都退到这么远,他们……还是来了。”巴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內惊恐,“他们有多少人?” 巴隆想了想,道:“追杀我们的,六七十人。” “前锋就有六七十,这次下来的高山族,至少上千人。”巴冈闭上眼睛,满是惆悵。 他们用土语交谈,旁人听不懂。 沈有容看他们神色异常,问道:“巴冈头领,出了什么事?” 巴冈缓过神,用生硬汉话道:“高山人来了,他们人多,凶恶,会屠杀全部,我们戈水社,不是对手,得赶紧,全族迁移,逃命!” 这时,另一名郎中急匆匆赶来稟报:“沈把总,不好了,营地里又有几个人病倒,发冷发热,打摆子了,全是福州府城人士。” 福建本多毒瘴,闽人抵抗疟疾能力,相对较强,尤其是土生土长的山民。 因此过来的山民一个都没事。 府城的或几年前才从省外迁移来闽的,有些人扛不住。 三殿下信中有指点,打摆子主要是蚊虫叮咬,喝生水所致。 他与陈將军,抵达东番后,第一件事便是依照三殿下指点。 把营地与劳作场地附近可躲藏蚊虫的灌木,全部烧光或剷除,水坑填平。营地周围撒上草木灰。 並发布防病守则: 一,夜间烧艾草驱蚊,睡在蚊帐中。 二,只喝烧滚过的水。 三,不得在野外乱跑。 这些守则,一开始大家都遵守。 时间一久,总有些人嫌麻烦,直接喝生水。 而在外头做事的人,被蚊虫叮咬也难以避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生番下山,意味著淡水堡安全区可能会被突破,伐木、採矿、勘探、狩猎等一切野外作业,都將陷入停滯和危险。 而疟疾的爆发,更是在人心惶惶的营地內投下了一颗炸雷。 来自相对安逸城镇的开拓者,面对这蛮荒之地的“瘴癘”之毒,生番凶恶,难免恐惧滋生。 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萌生退意,生怕下一个打摆子,或被生番杀死的就是自己。 內忧外患,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在了沈有容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如果不坚定,人心將更加浮动。 沈有容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沉稳,声音坚定: “生番凶悍,不过仗著山林地势,我们有坚固堡寨,火銃强弓,更有虎蹲炮,何惧之有?” “看那王老么等,仅凭九人,便能从六七十生番中突围而出,可见生番不过是乌合之眾罢了。” “尔等只要谨守营规,不轻易冒进,他们奈何不了我们,从明日起,查探先暂停,其余野外作业,加派护卫,小组同行,扩大巡逻警戒范围,遇敌则以铜锣示警,敌少击杀之,敌多立即回寨应对!” “瘴癘之疾,古来有之,山民无恙,正说明此疾可防可適应。病患集中看护,按方施治!若有惑乱人心,妄言撤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暂时稳定了浮动的人心。 但当他独自回到指挥所,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迷雾笼罩的群山时,紧握的拳心却已满是汗水。 毕竟这是他初次独当一面,並且是在远离大陆,孤悬海外的岛屿。 如今,外有神秘凶残的生番环伺,內有可怕瘴癘悄然蔓延,出海口处还有疑似海寇窥探,淡水堡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他很清楚,自己手头上大多是农夫和工匠,专职兵丁守卫不足五百人,且大多兵丁缺乏实战考验。 就这点力量,还要分散多处防备,固守尚且不易,更別提继续向外开拓了。 第二批船队几天前来过,卸下两千五百二十人。 这次陈第將军坐镇福州府太平港,没有与船队同来。 两千五百二十人,加第一批八百六十三人,共三千三百八十三人。 粮食、器具倒是不缺,由於有沿海诸城镇守太监督办,粮食等支援陆续抵达太平港,分批运送过来。 只是肉类急缺。 从熟藩手中交换来的鹿脯,早已吃完。 如今由於生番下山,捕猎也无法进行,肉食来源几乎彻底断了。 长久没有肉食油腥,体力大打折扣,影响建造、採集等进程,营地里怨声也会增多。 沈有容铺开纸笔,沉思良久,终於落笔。 “陈將军钧鉴:淡水堡今遇危局……生番来袭,瘴癘横行,人心惶惑,肉食、药物尤缺。卑职虽竭力弹压,然恐非长久之计。恳请將军速速遣援,以定军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有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封发给远在福州府坐镇的陈第將军的紧急求救信。 信中,他详细稟明了生番突袭,毒箭伤人,营中疟疾流行,以及疑有海寇窥探的严峻情况。 即便信使乘最快的船立刻出发,等到援军和物资到来,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天等待期,危机四伏,隨时可能有不测发生。 第六十九章 凌迟战略 这几日。 京城里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以都察院某御史、礼部某侍郎等清流官员府邸前,时常可见一番“热闹”景象。 李朝使臣郑期远身著素服,领著几个隨从,跪在门前,扯嗓嚎啕,並用带著浓重异国口音的官话,絮絮陈述倭寇之残暴,李朝百姓之悽惨,期盼天朝义士之殷切。 字字泣血,哭声悽惨,足以让过往行人驻足侧目。 不开门就不走。 逼得府邸不得不开门。 开门后,陈泳溸则一身普济院管事的朴素衣衫,手持“义臣录”,笑容可掬地登门拜会。 “王部堂日前在奏书上痛陈利害,力主出兵,仁义之心,天下皆知,如今陛下虽暂缓王师,然民间义愤不可遏。在下是普济院主事,组织义会,召集义军,募捐筹款,以援助李朝抗倭。王部堂乃士林表率,可否派遣府上人手,慷慨解囊,以为天下先?” “在下知道,王部堂不在府上,在会极门外。但你们要是不拿个主意,李朝使臣就不走,在下也没辙。” “不出人,捐十两?成,在下给您记上。” …… “李给事曾弹劾兵部石星和谈畏战之奏章,文采斐然,正气凛然。今有义举,正需这等忠义之士鼎力相助,府上男丁,若有愿赴朝杀倭者,必扬其义名!” 陈泳溸来者不拒,无论多少,都郑重登记在册。 郑期远跪下口称“老爷高义”,留下收据,然后陈泳溸、郑期远等又去下一家。 …… 第一天下来,收穫寥寥。 第二天。 捐款名单,被印成多份,贴在京城內各处显眼位置,包括热闹非凡的鹿鸣楼门口。 名曰:传颂义举。 “怎地……王部堂三代大员,大族出身,只捐十两,不出一人?” “李给事是名声远扬的敢諫直臣,反对议和,立主征倭,只捐区区五两银子,不出一人。” “刘御史浙东名门之后,家族良田千顷,前些天誓言:寧受廷杖而死,也必直諫圣上收回成命,即刻调兵征倭。他竟然仅捐五十两,也不出一人!” “棋盘街之前那么多人叫著支持出兵李朝,杀倭喊得震天响,如今却没几人报名参加义军?” 清流官员们平日高谈阔论,以气节仁义相標榜,此刻却被架在了火堆上。 捐钱? 数额小了,落人口实,显得过於虚偽。 数额大了,实在肉疼。 捐人? 谁捨得让自家精心培养的家丁去为李朝廝杀搏命,更別说派出自家子孙。 但要命的是。 门口那几个李朝使臣的“活牌坊”跪著。 若闭门不出,哭嚎声立即如暴风骤起,绵绵不绝。 引来无数人围观,指指点点,不开门就太过冷血,毫无仁义道德可言。 若一口回绝,明日自己“假仁假义、自私吝嗇”的坏名声,就会满城传扬。 绝大多数百官府邸只能强挤笑容,或多或少地“捐”出一些银子,用各种藉口婉拒派人参加义军。 万万没想到的是。 那“普济院”居然还把他们的名字、官职、捐款数目,全部公之於眾,还到处粘贴。 甚至说要刊印成册,传遍全国,以激励国人,共襄义举。 这等於是直接一巴掌,狠狠打在他们脸上,还被噁心到吐血。 撕掉? 来不及,也不敢。 已人尽皆知,即便撕掉,也是掩耳盗铃。 而“普济院”別看只是做慈善,非官方机构,但来头不小,掛在三殿下的“运筹司”旗下,管事陈泳溸,岭南將门之后,本身便在运筹司任知事一职。 圣上钦点“运筹司”与李朝使节接洽,而普济院做这件事,相当於间接“奉旨”办事。 如果不管。 花费无数心血和金钱,经营出来的名声,要是就这样玷污,不仅他们的前程,他们的人生,便是他们家族都要被涂上洗不清的污点,青史留污名,遭万世笑话。 必须立即寻求补救之法。 与一家名声大噪的民间慈善机构硬刚,只会將事情越闹越大,越描越黑。 因此想补救只有一个办法。 当晚,那些被公示的官员,纷纷派人找到“普济院援朝义会”,就在玉河馆旁边,陈泳溸、郑期远正等著。 他们追加捐赠,让数目好看一些。 却也不能多加,多加有损“两袖清风”之名,有些也象徵性地派出一两个不甚重要的家丁,掛个名头,塞给陈泳溸和郑期远。 陈泳溸依旧来者不拒,登记在册,郑期远谢称“老爷高义”。 第二天。 会极门外空荡荡。 一个跪地逼宫请求出兵援朝的官员都没有了。 这“募捐”之路,儼然成了一场对掌控话语权文人们的绝妙反击战,更是对文官群体的一次公开羞辱和分化。 然而…… 事情才刚刚开始。 过两天,陈泳溸、郑期远等再次登门:“老爷,义军人数与资金远远不足,您看……” 陈泳溸和郑期远再去敲门,再大声哭嚎。 他们不得不开门,又被刮一波。 包括,张位的张府,赵志皋的赵府。 十天后。 公布的捐助榜单显示。 上百名大小官吏的捐款,加起来不到两万两银子。 义军不足五十人。 大半是热血上涌,主动报名的“真义士”。 那些被主家强行塞进来的家丁,一听说去李朝参战不发餉银,只给口饭吃,许多当天就跑了。 这些消息,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民眾发现,满口仁义道德,自命不凡的这些文臣,没有一个愿派自家孩子去战场,甚至家丁都不愿去,却企图逼迫皇帝出兵,让別人家孩子去为李朝拼杀送命。 毓德宫里。 万历帝得到清静,乐见百官吃瘪,心情大好。 爱子使用简单不费力却极其有效的方式,一把將逼宫文臣们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败退。 连带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张位,也名望大跌。 他更加放心把重要事情,交给爱子去办。 郑贵妃担心儿子太辛苦,但又觉得,办事能展现能力,也是儿子打破“立长不立幼”先例,最终拿下储位的必由之路。 这一次儿子在幕后操持,主动出击,除了为皇帝解除逼宫困扰,也给了那些最坚持“立长不立幼”的文臣们,一次重大打击。 那些文臣有可能改变主意,支持她儿子,因此她很开心。 朱常洵看著陈泳溸每日的匯报,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 一是这结果在预料之中。 二是,他不觉得文臣们会转而支持他,这是利益决定。 三是,他的目標,不是储位,他目標比储位远大不知几倍——他要摆脱层层掣肘,直接独自掌控一个新国家,一支强大新军,一条源源不断海量供应的財源。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和那片正在开拓的土地。 “互相狗咬狗去吧,你们打得越久,流血越多,我这东番的根基就越稳,军力就越强,而你们就越虚弱。” “局面必须精细掌控,对李朝的军贸援助,要把握一个度,不能让他们投降,更不能让他们灭国。要引导他们与日本进入焦灼的僵持战。” “粮食、军械、火药、铅弹,甚至是可以指导他们守城的顾问,都可以卖,可以借,但前提是,条约必须先签好!” 不久后。 一份擬好的《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援朝约书》草本,放在了朱常洵的案头。 上面除了常规的借贷利息、物资价格外,还有几条关键条款: 其一,李朝需开放全境,给予“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普济院及其相关人士”最高通行权限,无论助战、商贸,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和盘查。 其二,將有“义商”通过陆运和海运,运送重要物资支持李朝,为保障“义商”利益,在义州、平壤、王京等地,划出特定区域,供“义商”建立货栈,享有一定自治权。 济州岛,暂时交由“运筹司”接管,以便大明水师驻军、囤粮、布防时,军机不泄。 其三,“运筹司”市价出售物资,若李朝暂时缺钱购买,其价值可视作借款,李朝需以关税、商税,矿山开採权等作为抵偿。 其四,以上三条,若有刪改,约书作废,援助作罢。 每一条,看似都不过分。 但战爭时间一长,“运筹司”就相当於掌控李朝的经济命脉。 未来李朝的国策,都由不得他们自己决定。 “济州岛接管”名为暂时,但如果拿到手,当然没有理由再还回去。 这一手,名为“义举”,实为“资本与商品的殖民先行”,逐步渗透与控制。 而用在日本身上的,是另外一套策略 朱常洵把那一套策略命名为——凌迟战略! “庞伴伴。”朱常洵呼唤一声。 “奴婢在,小爷。” 庞保推门而入,躬身施礼。 朱常洵把约书草稿,递给庞保:“把这约书抄正两份,交到郑期远手中,让他带回去给李昖签订。” 庞保领命,退出书房。 朱常洵目送庞保背影离开,仿佛已经看到,李昖、李忱等在看到那份条约时,那复杂的表情。 他们最不想答应的,应该是济州岛被接管。 济州岛,除了是战略要地,出產硫磺之外,还是极好的马场,盛產上品良马。 元代时蒙古人都要特意跑去济州岛养马。 李朝著名的贡马,也是出自济州岛。 如此大的利益存在,李朝肯定不情愿交出来。 然而…… 交出,给有偿援助,关係回温。 不交出,什么都不给,关係再度恶化。 就看他们如何抉择了。 其实他要的,不止是济州岛,也不止是在战场上击败倭国,而是要借著这场战爭,將李朝乃至整个东北亚的战后秩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东番,將是这一切的支点和引擎。 第七十章 东番初战 “生番,太凶悍,屠杀所有,汉人不走,会死很多。” “到时,你们后悔,来不及。” 戈水社头领巴冈,留下两句话,让族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简陋的家当后,携老扶幼,消失在了通往海岸另一侧的丛林小径中。 方圆数十里內的凯达格兰人部落,闻讯也与戈水社一样,惊恐的丟下寨子逃离。 生番的袭击,发生在凯达格兰人迁走后的第二个拂晓。 “鐺!鐺!鐺……” 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敌袭——!全员就位!” 沈有容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堡內迴荡。 他早已披掛整齐,几步踏上加高加固的门楼。 只见浓雾繚绕的丛林边缘,近千名高山族生番如同鬼魅般纷纷冒出,伴隨著浓雾与悽厉的战嚎,如潮水般涌向淡水堡营地。 他们皮肤黝黑,头插鲜艷的鸟羽,纹面狰狞,眼中燃烧著纯粹的杀戮欲望,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 上千双脚掌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外出的民夫慌忙跑回。 当最后一队巡逻兵撤回寨中,寨门嘭地关闭,卡上碗口粗的门閂。 “弓箭手,火銃手,准备!” 寨墙上的沈有容声音镇定,面沉如水,严阵以待,早已制定了周密的防御策略。 他麾下仅有五百战兵,大多是矿工、农户出身,虽有两三月操练,初具军阵雏形,却未经血腥战阵廝杀洗礼,面对两倍数量的凶恶敌人。 敌人兵器虽原始,却是从常年“出草”互相杀戮中活下来,战斗力非同寻常,而这边五百战兵,多是初战新兵,一旦被衝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棱堡尚未完成,这个营地只是木柵寨,但初在东番立寨不容有失,不能接受大量伤亡,否则东番备倭遇到重大挫折,蒙上阴影,愧对殿下知遇之恩。 生番的队伍在进入一箭之地外停顿下来。 一名身形格外高大、头插五彩雄羽的酋长模样的生番,举起手中的石斧,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嘶吼。 “嗷——哈!” 剎那间,数百生番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嚎著发起了衝锋!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动作矫健如山豹。 “火銃手,第一排,放!” 沈有容令旗挥下。 “砰!砰!砰!” 硝烟瀰漫,一排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生番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倒下七八个。 这未能阻止后续的生番,他们踏著同伴的尸体,甚至更加狂躁地衝来,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嗜血的疯狂,疯狂投掷出雨点般的竹矛和毒箭。 “举盾!” 刀盾手闻令,立刻將高大的木盾竖起,护住垛口。 “噼里啪啦”一阵密集的撞击声,箭矢和短矛大多被木盾挡住,但仍有零星的箭矢越过盾墙,射中了一名躲闪不及的民壮,惨叫声顿时响起。 “第二排,放!” “弓箭攒射!” 命令接连下达,火銃的轰鸣与弓弦的震动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寨墙下,生番不断中弹、中箭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他们有些人徒手攀爬三丈高的木柵寨墙,竟如猿猴般迅捷。 “长枪上前!抵住!”王老么带著一队长枪手,守在墙后,透过木柵的缝隙,拼命地向外捅刺。 不断有生番被刺中,惨叫著跌落,但也有凶悍的生番抓住枪桿,试图借力攀上,或用石斧疯狂劈砍木柵,或用黑曜石长矛从柵栏缝隙刺进来。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巴隆,是唯一留下的凯达格兰猎人,他凭藉对生番习性的了解,在墙垛间灵活闪避,用汉人送他的强弓,冷静地瞄准一个攀上墙头的精壮生番,一箭穿喉。 战斗瞬间白热化。 生番的凶悍超乎想像,除了能徒手迅速攀爬木柵,还將下方柵栏硬生生砍出一个洞口,立即有一名生番钻进,瞪眼嚎叫著挥舞砍刀,劈在一名长抢手的头上。 这名生番很快被王老么长枪刺穿,但后面还有许多生番要从这洞口强行突入,且在生番疯狂劈砍下,洞口还在增多。 沈有容见状,冷静下达命令: “推炮上去!抵向洞口!” “点火!” 几名炮手迅速將一门虎蹲炮推上去,抵住洞口,点燃引信。 “轰!” 伴隨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般巨响,无数铁砂碎石,呈扇形喷射而出,瞬间將寨墙外一片区域变成了人间地狱。 数名生番在炮火中血肉横飞。 这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怖武器和巨大的声响,终於撼动了生番的意志。 生番势头为之一滯。 生番们与那名酋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和茫然。 “所有火銃,弓箭,全力攻击!” 沈有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下令全力输出,拔出战刀,走到门口: “预备队列阵!隨我反击!” 两百名较为精锐的预备队,迅速到位,组成鸳鸯阵列。 “虎!”列阵完毕,將士齐声吶喊。 气势陡增! 主將不畏死,亲自上阵反击,营地內全体士气一振。 沈有容站在大明龙旗下,高举战刀,大吼一声: “大明万胜!” 眾將士隨之发出齐声吶喊: “大明万胜!” 巴隆惊愣住,还有那么多凶悍生番战士在外头,这位汉人首领,居然还敢开门反击,而且气势瞬间振奋? “虎蹲炮推上去,准备点火!” 两门炮推上来,对准门口。 “开门!” 负责守门的兵士,將门閂拿下。 寨门突然打开。 门外一群生番还在疑惑对手为何开门。 霎时间!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炮膛中的铁砂碎石,瞬间带著慑人魂魄的厉號喷射向门外生番人群,在他们身上开出了恐怖的血洞,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为了殿下,杀!” 沈有容挥刀指向敌人,战吼震天。 “为了殿下,杀——” 所有人跟著齐声嘶吼,追隨悍勇主將,穿过瀰漫的浓浓硝烟,踏著敌人的鲜血和尸体,发起反衝锋! 武器精良,盔甲坚固,气势高涨,战法精妙,又有悍將坐镇,二百披甲战兵在沈有容带领下,如热刀切向冻油般,无可阻挡地收割生番性命。 加上寨墙上火銃手、弓箭手,把炮推出来的炮手的全力攻击。 生番战士的攻势终於崩溃,丟下伤员和尸体,大批向后逃跑。 生番酋长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但毫无办法,也只能退走,因为对手已朝他追杀过来。 生番四散退去,迅速消失在浓密的丛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营地守住了。 寨墙內外,留下了两三百具奇形怪状的生番尸体,空气里瀰漫著硝烟、鲜血,以及破裂臟腑的恶臭。 初次经歷此等场面且胆小的民壮和工匠,看著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脸色惨白。 士兵们开始谨慎地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回箭矢。 守军付出了数人阵亡,十余人负伤的代价。 按战损比,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胜利的喜悦,冲淡阵亡损失的哀伤。 对生番的恐惧,大幅降低。 而经过这场廝杀磨炼,將士的战斗力和士气必然大幅提升。 战袍染血的沈有容,默默地巡视著战场,检查著防御工事的损坏情况,心中盘算著如何布置和加强防御。 看到柵栏被硬生生砍出的破口,就觉得必须加快修筑棱堡。 建好殿下设计的这种棱堡,营地搬进去,別说近千,就是来数万生番都別想破进来。 这次还是很惊险,实在是没想到,许多生番都能徒手迅捷攀爬寨墙。 王老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把总,生番还会不会再来?” 一旁的巴隆,回应道:“他们,会再来,召集更多人来,这只是其中一个部落……高山里,像这样的部落,还有很多……很多……” 闻言,沈有容、王老么等心中猛地一沉。 驀然。 “船……有船进河口!” 哨塔上兵士大叫。 沈有容心中一紧,就怕是海寇趁机袭击。 他奔向寨墙高处观察。 只见河口进来一艘速度惊人,逆水航行还能像贴著水面飞的双桅帆船。 是一艘独特的船体狭长的双桅纵帆船。 他从未见过这种古怪且速度快得可怕的海船。 想必是海寇! 虽掛著大明龙旗,却大有可能是海寇所使的偽装诈术,还敢僭越用代表大明皇家的黄色旗面,更是可恶。 刚刚经歷一场血战,营地里將士和民壮们疲惫不堪,最不想这个时候遭遇海寇来袭,海寇的武器与战法皆不差,且海寇船上也有佛朗机炮,比生番难对付得多。 沈有容正想发出准备战斗的命令,却见海岬转角又驶出另外几艘船。 其中一艘很眼熟,分明是陈第的福船旗舰。 沈有容顿时呼出一口气,掛有血渍的俊朗脸上终於露出久违的喜色。 第七十一章 主动出击 近午,淡水码头已是一片繁忙。 陈第站在营地寨墙上,望著损坏严重的柵栏,外头惊心动魄的遍地血污,心头百感交集。 他晚来一步,好在沈有容镇定悍勇,指挥得当,反而收穫一场足以振奋人心的大胜。 接到沈有容的求援信,他立即提前安排船队出发,运送来的两千名人手中,有一千人是训练过两个月,能立即形成战斗力的战兵。 他心內盘算要將大船队,分成三支小船队,轮番运送,並確保淡水港常驻一支武装船队,以防海寇突袭,对生番的侵袭,也能起到强力协防作用,船上佛朗机炮射程,能覆盖营地周围。 陈第目光移动,停留在那艘停泊码头,与眾不同的双桅纵帆船。 这条船,拥有惊人船速,听那李伯栋李所丞说,是依照殿下绘製的草图所建造,殿下之能超乎想像。 李所丞等十几位工匠,是殿下送来协助他的身份特殊的人物,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於三皇子的特使。 他们隶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营缮所,这个营缮所,尚无所正、所副,唯有九品的所丞,李伯栋是其中之一。 所丞虽是最小品级,却也算个官位,相对李伯栋之前的“作头”来说,身份大不相同,是个飞跃。 要知道,李伯栋出身自南直隶著名匠师世家,家族几代下来,开枝散叶数百男丁,唯有嫡系一人,能承袭祖上传下的官位。 李伯栋只不过是帮助三殿下造船,这份贡献,便被三殿下带契提拔了官位。 三殿下还立下规矩:不论出身,不论工种,所有匠工,如有重要贡献、发明、创造,皆能晋升官位。 除了造船所丞李伯栋,此番同来的匠师中,还有两位所丞:制銃所丞吴顺,火药所丞孙本贵。 皆是从一般匠师中擢升。 这件事开始在淡水堡营地中流传,给营地匠工带来前所未有的激励,干活都更加卖力了。 护送匠师们的,是神情精悍、目光如鹰的巡防营百户厉魁,以及主动报名的二十名皇子亲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厉魁此行,一是护卫重任在身的李伯栋、吴顺和孙本贵等,二也是奉三殿下之命,让这些从地狱训练中留下的精锐,在这片真实的蛮荒战场上淬炼一番。 殿下还未卜先知般,通过这条船雪中送炭——大批黄花蒿药酒! 黄花蒿药酒专用於治疗新近爆发的“打摆子”。 营中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打摆子”已肆虐多日,病患们忽冷忽热,奄奄一息。 郎中们几乎束手无策。 药酒一到,立刻被分发下去,给患者饮下。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几名患者高热消退,进些流食。 说明確有奇效。 营地里瀰漫的恐慌气息,为之一扫。 取而代之的是对京师那位“圣皇子”由衷的感激之声。 军心民气,为之大振。 殿下还送来一批精铁打造的新式火銃,操作简便许多,一般十五息內就能发射一发,威力、精度等还大有提升。 令得火銃手们爱不释手。 把总沈有容都忍不住“强占”一支。 其实他也在准备多打造鸟銃,工匠都准备好了,见到这新式火銃,直接放弃了打造鸟銃,工匠直接调拨给了制銃所丞吴顺。 吴顺等甚至带来了全套制銃器具。 只需供应精铁、木材等用料即可。 午后。 指挥所內,海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些许的闷热。 陈第將一份文件,郑重地交到沈有容手中。 沈有容展开细读,面色先是凝重,继而显出兴奋,但隨即又浮起几丝困惑。 文件中,殿下的三条新命令清晰明確: 第一条,命东番备倭司开启第二阶段,转守为攻,主动清剿周边一切威胁,充分发挥火器之利,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对伤亡將士予以最优厚的抚恤。 第二条,指示將已购硝石、铅锭逐批运抵东番。 並立即著手在北部硫磺產地开採硫磺,建立一座远离居住区,戒备森严的火药大作坊。 同时,利用水力,兴建新式火銃与铅弹大作坊。 第三条,要求不惜工本大力造船,並特別提出,要试行“双船拖网捕鱼”之法。 第四条,计划年內移民十万人。 沈有容深吸一口气,放下信件。 他想了想,指向第二、三条,问出了心中疑惑: “提督,殿下深谋远虑,末將拜服,只是……为何要在此僻远之地大兴土木,设立兵仗火药作坊?还有这『双船拖网』捕鱼,闻所未闻,有何作用?” 陈第似乎料到有此一问,答道:“士弘,殿下此乃『以战养战』之高棋。我等在东番精製之火药、铅弹和火銃,正可售与李朝,助其抗倭。一则可获巨利,反哺我东番建设与养兵,二则可借李朝之手,持续消耗倭国兵力国力。兵杖自我出,战火在李朝,於我大明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有容恍然:“惠而不费,不苦我大明百姓!” 圣皇子名言,早已传遍天下。 “正是此理,倭国在战耗中逐渐虚弱,我们在东番开拓,筹建水师,时机一到,我大明水师便可直捣倭巢,一战定乾坤。这便是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绝妙上策!” 陈第说得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沈有容眸中放光:“確是绝妙上上之策,天佑大明,降下明主!” 陈第道:“至於双船拖网捕鱼,此法殿下已传授与李所丞,是让两船並行,共拖一大网扫过海洋渔场。其效如何,老夫亦未见过,需试过方知。” 沈有容道:“出海河口一带两流相匯,水浊流急,鱼虾极多,或可一试。” 陈第哈哈一笑:“士弘之言,与殿下不谋而合,殿下於信中有言:海流匯聚处,多有渔场,可补肉食。” 沈有容心中一热,殿下居然如此为他们著想。 这都为他们考虑到了。 营地的確肉食短缺,如果能在附近河海捕捞多一些新鲜鱼肉,便可立解燃眉之急。 他立马道:“那我们让李所丞,先帮忙改装两条船只,去河口试网,只是不知这拖网……” “自然早有准备。” 陈第爽朗笑道。 傍晚时分。 夕阳將河面染成金红色,美不胜收。 几乎所有閒下来的军民都涌到了岸边,好奇地观望。 许多人苦无肉食久矣。 两艘小型单桅帆船,尾部加装了坚固的系缆桩。 一张用福建特產的上好苧麻与黄麻混合编织,浸过桐油的大型渔网被抬上船。 网上缘繫著削制的木浮子,下缘缀著打磨过的石沉子。 在一位特聘来的老渔民的指挥下,两船驶至河口外海,並行而下,將巨网撒入水中。 网口在沉子和浮子的作用下充分张开,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沉入海水中。 两船保持一定距离,拖著这张大网,谨慎地缓缓向前航行。 收网时,十几名健壮汉子喊著整齐的號子,利用滚轴,奋力拉拽那沉重无比的缆绳。 当大渔网终於被拖上水面时。 船上老渔民等顿时惊喜得瞠目结舌。 整个河口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网內银光闪耀,各种海鱼、大虾在夕阳中拥挤翻滚,活蹦乱跳,第一网尝试,收穫居然就有上百斤! “自此,我军民何愁无肉食矣!” 沈有容激动得抚掌大笑。 陈第也捻须微笑:“不错,鱼肉亦是肉,此法可解我粮肉匱乏之忧患。先用现有帆船,待工匠充足,当造出专用渔船,其效必更佳。” 沈有容望著满网跳跃的鱼获,不禁感嘆:“咱们殿下,莫非真是星宿下凡?连这等奇法也能想到。” 陈第正色道:“天命之主,其智非我等臣下可窥测。” 沈有容虎目中泪光闪闪,仰天大吼:“叩谢殿下,赐福东番!” 隨即,他朝北面京城方向,撩袍跪下。 陈第和岸上军民,以及船上渔夫,也全部跟著齐声吶喊: “叩谢殿下,赐福东番!” 全部人呼啦啦一起跪下朝拜。 当晚。 陈第宣布全军加餐庆祝,鱼肉管够,並供应米酒,有战功者另有厚赏。 夜幕降临,淡水堡营地內篝火处处,煎、烤、燉煮鱼肉的香气瀰漫四溢,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这次隨船抵达的还有部分青壮军民的家眷。 久別重逢的夫妻执手相看,孩童在新建的营房间嬉戏追逐。 几碗米酒下肚,甚至有大胆的男女对唱起故乡的山歌,气氛热烈而祥和。 对於快速增加的人口,以及夫妻所需的单独房屋,陈第早有准备,安排工匠们利用周边取之不尽的木材,持续搭建大量而规整的木屋。 妻儿家眷的入住,让营地里瞬间多一些“家”的气息。 还有个好消息。 陈阿弟挺过来了,箭毒已退,伤势好转。 医师们觉得是巴隆嚼烂的青草,起了解毒作用,据此改良製成的解毒药膏,在新近中毒箭的伤员身上效果显著,均成功控制住了毒素蔓延。 对比之前陈阿弟因中毒后剧烈运动,导致毒气攻心的险情,可知及时解毒是何等重要。 然而, 在这片昇平景象之下,指挥所內的烛火却亮至深夜。 陈第、沈有容、厉魁、王老么等核心人物,围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殿下有令,隱患必除!” 沈有容指向地图上山峦区域,“那伙高山生番,极其凶悍,此番受挫,必不甘心。若不彻底剿灭,淡水堡永无寧日。” 陈第頷首:“殿下第一条命令便是主动出击。熟番迁移,看似动盪,长远看反是好事,方圆百里沃土,可任我等规划,无需考虑熟藩的想法。而地盘扩大,防线亦需延伸,几处险要高地,要筑堡驻防。但筑堡之前,须先摸清生番动向,拔除眼前之钉!” 厉魁声音低沉而坚定:“卑职愿潜入深山,摸清生番巢穴虚实。” 刺探是他这位老夜不收的本行,钻了不知多少辽东山林。 殿下赏识他,破格擢升百户,並委以重任,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正好擅长的立功机会,必须抓住。 王老么笑道:“厉百户一来就抢活啊,咱怎能落后,算俺一个。” 之前两人从发音腔调中,发现是山东老乡,颇为喜悦,交谈甚欢。 一旁的巴隆见王老么去,立即接口:“我,熟悉山路,愿为嚮导。” 亲卫总旗王大郎关切地看向厉魁:“厉百户,你的腿伤……” 厉魁摆手道:“无碍,旧伤畏寒,此地暖和,正堪用命。俺当年拖著伤腿,在辽东雪原尚能潜伏三日,此间山林,何足道哉。” 计议已定。 厉魁、王老么与巴隆三人同去刺探。 一位是来自北国的前夜不收精英,一位是猎人出身的前戚家军勇士,一位是本土的丛林猎手,这奇特的组合,当夜便收拾利刃强弩,携带数日乾粮,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堡垒外的黑暗密林之中。 陈第、沈有容也开始紧锣密鼓的谋划筹备。 京城与东番都开始了主动出击。 第七十二章 决绝 京城近郊別院,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凝滯,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如线,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才被悄然踏入门槛的气流搅动。 进来的是张位的一位幕僚,宋先生。 宋先生身著青衫,面容清癯,向李成梁躬身作揖,笑道:“寧远伯安好,阁老正在处理一份急件,隨后即来,特命在下前来作陪。” 李成梁哂笑:“宋先生客气了,老夫一人在此品茶,颇为享受,何须作陪。” 他心如明镜,张位故意先晾他一晾,显其主导之位,也是显示对他有所不满。 但最近他李家有了底气,不想再对张位的怠慢忍气吞声。 他明確显露怒意的目光罩住宋先生,百战悍將的杀伐之气,瞬间凌厉喷涌而出,文弱宋先生哪受得了。 宋先生前腿迈入门內,后退却硬生生定住般,如同灌了铅,场面十分窘迫。 不过他也是长袖善舞之人,须臾便缓过来,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寧远伯安坐。” 说完悻悻离去,自去上报。 不多时。 张位踱步而入,二人重新见礼落座。 閒谈几句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回了朝局,以及那位风头正劲的三皇子。 近期朝堂大事,是万历帝力排眾议,让李如松接任辽东总兵。 李成梁捻著虬髯,似漫不经心地道:“三殿下年少聪慧,慈寧宫一番言论,倒是帮子茂及我辽兵洗刷了些冤屈,前些日子又在圣上那边举荐,使得子茂能接任辽东总兵。不过,朝堂风向多变,今日之言,未必不是明日之矢啊。” 他这话说得圆润,既点了三皇子的好,又透露出对未来的不確定,更隱晦地解释了自己为何不能明確站队——无非是利益翻覆。 张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寧远伯是觉得,三殿下是口头上帮了子茂?” “非也。”李成梁放下茶盏,面上显出几分郑重,“三殿下举荐子茂出任辽东总兵,乃实打实的援手,关乎我李家根基。更难得的是,殿下指定由吾长孙教导骑射,此为真正信重之意。” 他刻意將“信重”两字咬得清晰,目光直视张位。 意思很明显,你张位能给什么筹码,换这等“信重”? 张位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如此说来,寧远伯是不肯让你长孙辞掉差遣嘍,这是否算脚踏两船?” “阁老言重了。”李成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起来,“陛下钦点世忠为皇子与亲卫教习,皇命难违,岂敢辞任?至於表態……老夫一介武夫,只知忠君卫国,於国本之事,实不敢妄言。若他日大皇子需人教导骑射,世忠亦当效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皇帝压人,又留有余地,將“两边下注”粉饰为“忠君本职”。 虽为武勛,但长期混跡京城,李成梁学会不少文官的道道。 早前张位给他传口信,希望他让李世忠辞谢皇子教习职务,撇清与三皇子的关係,並让他对外公开支持大皇子。 他没有回信,是等张位被“李朝哭丧使郑期远索捐”一事弄得名声大跌,不敢冒头之后,亲自过来与张位见面。 这才有了这段对话。 上次来见面,李成梁对张位低声下气,那是有求於人,不得已。 这一次,张位崛起的势头遭受迎头痛击,首辅之位悬了,而他长子李如松已奉圣命,接任辽东总兵,执掌辽东兵权。 虽不是他起復,却也算得偿所愿,李家大可凭此重振辽东。 並且之前还有意外之喜,便是长孙李世忠,成为皇子与亲卫教习,与三皇子关係日渐紧密,甚至有机会参与“水师备倭运筹司”机务。 如果三皇子夺得储位,那么他长孙李世忠便是妥妥的从龙近臣,长子李如松也將得到全力支持,届时永镇辽东之事都不算什么。 此消彼长,局势逆转,李成梁的心態,也隨之转变。 何况,他一生戎马,从无数血战中熬杀出来,率军镇杀韃子共有数万之多,凭战功积累硬生生打出来的伯爵勛贵,岂能鬱郁久居一个无甚大能的阁臣之下。 作为盟友,长期了解之下,他看出张位除了权谋和嘴皮子厉害,大事上其实才能有限,比最初提拔他的张居正,差得太远。 张位脸色终於沉了下来:“寧远伯,你我相交多年,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首鼠两端,恐非善策。” 李成梁脸上笑容也淡了:“阁老既提及相交之道,那老夫倒要一问,为何日前阁老一系朝官,联名上奏反对子茂接任辽东总兵?此举,是要断我李家臂膀。” 张位早料到有此问,冷哼一声:“其一,做给外人看,表明我们虽是亲家,但並非结党营私;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成梁,“子茂若占了总兵之位,寧远伯你……还如何起復?” 这都能圆回去。 李成梁暗骂一声老滑头,这张位拿了李家巨额財物输送,却拿捏自己,不想李家重振声威,还能说成是为了他好。 嘴皮子说不过,李成梁转回防守:“吾儿接任辽东总兵,与老夫起復,皆为镇守辽东,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守护辽东百姓,没有多大区別。” 他將皮球轻巧踢回。 你能装,我就不能装? 张位见他装糊涂,心中慍怒,强忍著压低声音:“某与你说过,三殿下身边,必有高人指点。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骆思恭、孙暹,乃至近侍庞保,都很可疑。某风闻多名言官,准备劾庞保、孙暹、骆思恭、吴惟忠等皆为奸佞小人,诱使皇子不务正业,嬉於玩乐,奢靡无度,务必將他们下狱究问,以正视听!而三殿下那『运筹司』,『东番备倭司』,当划归回兵部管辖!” 此言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找不到高人是谁,就剪除三皇子所有羽翼,並警告李成梁不要与之走得太近,没有提李世忠,是给他面子,留了余地。 也意在迫使李成梁做出一个选择。 至於东番备倭与水师备倭运筹司,张位等几乎所有文臣,都本以为会因卡在缺银子而失败,万没想到,三皇子短时间內便一举得到李宗城捐出的百万两银子。 东番备倭也发展迅猛,利用闽第名望老將陈第,以賑灾加杀倭之名,在闽响应者甚眾,迅速集结船队、物资。 目前已运送数千人登陆东番,建寨开垦,有模有样。 张位已提拔自己派系的人担任兵部侍郎,实际控制了兵部,却在东番备倭之事上插不上手, 陈第又是出了名的刚正倔强,无法拉拢过来,更无法把人安插进去。 而那“百万两银子巨资”,著实令人眼馋。 逼宫如果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出兵李朝,他便有藉口,再提升派系中人为兵部尚书,彻底掌控兵部和兵权,也就有理由夺取“东番备倭司”与“运筹司”的权力与百万银子的分配。 完全没料到,那上殿下居然另闢蹊径,以简单却极为致命的利用李朝使臣“索捐”,直接將他推动的“逼宫大戏”,一举扑灭。 把所有逼宫者,连带著他,都弄得顏面尽失,名声大跌,如日中天的权势和地位,被大幅削弱,而他那梦寐以求,眼看到手的首辅之位,瞬间成为泡影。 他当然极度不甘心。 闻言,李成梁脸色微变。 他沉思须臾,霍然起身,拱手道:“鱼死网破,网可补,鱼已死,而鱼卵亦殤,阁老三思。是了,方才家人来报,英国公邀老夫过府一敘,英国公与老夫久未走动,今晚不得不赴约了,就此告辞。” 张位心间剧震。 前一句是明晃晃警告,你张位採取决绝手段与三殿下斗,即使压倒三殿下,你张位也活不成,还得祸及子孙。 后一句,提起另一个姻亲英国公。 李成梁故意提及,分明是告诉他:我辽东李家,並非只有你张位一座靠山,英国公张家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勛贵,与国同休,地位超然,远非你一个失势致仕就要归乡的阁臣可比,何况现在还攀上了得皇帝倚重,军民爱戴的圣皇子。同时隱晦暗示,英国公也开始支持三殿下。 显然,李成梁决绝的没有选择他。 张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掀动的惊涛骇浪,强行挤出僵硬笑容,站起身:“既如此,某不便强留。宋先生,代我送送寧远伯。” 他將李成梁送至茶室门口,便止步。 屋外,残阳如血,把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晕染成一片暗赤,仿佛映衬张位此刻心情。 那位三殿下只动动嘴,简单个示好,什么都没付出,甚至都没见过李成梁和李如松,却已把辽东李家不知不觉从他身边挖走。 李成梁对於张位,不止是紧密的政治盟友,还是最大金主。 失去最大金主,如断一臂。 看著李成梁魁梧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张位脸上的笑容转眼消失,化为一片阴沉,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终归是,粗鄙武夫!” 第七十三章 投名状 东郊大通河畔,新建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空气中飘荡新木的香味。 朱常洵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件黄铜与透明琉璃製成的奇巧之物,是一个可伸缩的单筒望远镜。 贴身內侍庞保垂手侍立一旁。 李世忠端坐下首,正低声稟报著一件秘密信息: “卑职祖父与张位会晤时,张位扬言准备发动反击,目標直指殿下身边的庞保、孙暹、骆思恭等人,意图剪除殿下羽翼。” 这则密报,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李成梁借长孙之口,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这位戎马一生,曾手握重兵的辽东梟雄,与张位联姻,本是张位紧密同盟,在背后扶持张位进入內阁,进而夺取首辅之位。 与倭国议和失败,张位趁势发起总攻,石星、沈惟敬下狱论死,另有十几名赵志皋一系重臣罢官,虽然赵志皋等无耻地將罪过全部推到石星、沈惟敬身上,却也是受到重挫,彻底失势。 张位已实际上执掌首辅大权,仅差一个首辅之名。 只差皇帝开金口,允准赵志皋罢职,张位便大获全胜。 万历帝却一直拖著。 张位有些心急,趁李朝接连告急,人心可用之机,在暗中策动了百官逼宫。 意图逼迫万历帝做出退让答应出兵,或是撤掉赵志皋,任命他来担任首辅,帮忙解决这个难题。 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张位的又一次重大胜利。 没料到,万历帝两者都不选,把此事交给三殿下全权处置。 三殿下不找张位,也不劝百官,只与李朝告急闻奏使郑期远接洽,然后派个人,带上郑期远等李朝使节,依照上奏出兵或逼宫的官僚名单,一个个挨家挨户的上门求捐,要钱要人,不给就让郑期远等跪哭大嚎。 最致命的一击是,他们把百官援朝具体数额,张贴公示出来,名为“倡导义举”。 所有人都发现,这些纸上谈兵主战派,甚至逼宫请求皇帝出兵的清流们,真正让他们为李朝出钱出人的时候,立马抠抠搜搜起来,至今没有一家愿意让子孙参加义军去李朝战场上廝杀,包括张位家。 那个陈璘之孙陈泳溸,带著郑期远等去了张位家跪哭四五趟,总共只给了五百两银子,三名家丁,而家丁在义军里训练两天就跑了。 当然,他们家丁从义军中逃跑这细节,也被张贴,公之於眾。 名曰“维护义军名誉,公开不义之举”。 这种强烈反差。 无情揭开地位崇高清流们的虚偽说辞。 更有好事者,纷纷编撰《百官现形记》、《眾臣援朝笑谭》、《朝鲜告急使募捐惊奇》等擬话本、绘本,迅速刊印出来,甚是畅销。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据说南直隶、江南也开始大卖。 还编成戏剧、评书在鹿鸣楼等热闹地方演绎。 越来越多民眾终於认清这些文臣们偽善嘴脸。 已成大势。 局势顷刻间反转! 张位等不仅失去圣眷,逼宫失败,名声还遭受无可挽回的致命重创。 后者诛心,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这一切,不过是三殿下举重若轻,略施小计而已。 要是三殿下出狠招,那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再反观三殿下开窍一年来的言行作为,並无激烈举动,却已是势不可挡。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李成梁终於对张位彻底失望,与家族重要成员商量后,做出重大决定。 他果断与张位决裂,將宝押在深得帝心,且力量迅速壮大,手段越发强悍的三皇子身上。 庞保闻言,细长的眼睛里闪出怒火,骂道:“张位可恶!” 他清楚,如果被那群文官盯上使劲弹劾,即便殿下力保,也少不了一场难受的折腾。 “虚张声势罢了。”朱常洵將手中的望远镜缓缓收起,语气平淡:“被那『李朝哭丧求捐队』一闹,清流们声望扫地,此时弹劾,应者寥寥,形不成风浪。” 李世忠心內由衷佩服。 殿下年纪虽小,却对朝局、人心把握相当精准,洞若观火。 张位眼下势头减弱,本是临门一脚的首辅之位,反而离他越拉越远,此举更像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姿態。 “但是,”朱常洵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漠,“他既然生了这份心,动了这个念头,这朝堂,便容不下他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李世忠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张位无论是否真能对准殿下羽翼发动攻势,其命运已然註定。 这位年仅十一岁的真龙之子,初露獠牙,便是对实掌首辅之权的张位,做出果断的判决。 “庞伴伴,”朱常洵道,“去请楚文远来。” “奴婢遵命。” 庞保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李世忠也欲告退,朱常洵却抬手止住他。 他將手中黄铜製作的筒状物,递了过去:“此物叫做望远镜,也称窥筩,是我命內府匠师製成。你来试试,照我刚才那般,眼贴小口,大筒口对准窗外远处。” 李世忠早好奇此物,连忙双手接过,依言操作。 当他將眼睛凑近目镜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失手將望远镜摔落。 远处模糊的山峦树木,竟骤然拉近至眼前,连树枝摇曳的细节都清晰可辨。 “这……这莫非是仙家法宝千里眼?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李世忠惊呼,爱不释手地转动镜筒,四处观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如果將此物用於军中,主帅便能洞察敌阵细微调动,战场態势,尽在掌握,这……这简直是军国利器!” 朱常洵心中暗笑,这玩意儿成本不过是几块玻璃加个铜筒,少量皮革。 但此刻,它確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技术也不能轻易传播开去,只在有限的人群中使用。 他笑道:“果然出自將门便与眾不同,第一个即想到军用。此物,赠予令尊,恭贺他即將接任辽东总兵,愿这望远镜能助他靖边安疆,再立新功。” 李世忠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千里眼”对將领带兵打仗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 父亲得此宝物,无异於如虎添翼,与殿下的关係,又更加深一层。 此举,也可以看做,殿下与辽东李家达成了某种默契。 没等他谢恩,朱常洵又道:“待他日你独领一军时,我也当备一份望远镜相赠。你教授骑射,尽心竭力,忠勤有嘉,也该擢升了。” “殿下天恩!卑职……万死难报!此生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忠激动得声音发颤,跪倒在地。 这便是一种效忠宣誓。 “私底下不必多礼。”朱常洵伸手扶起,顺势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令尊与建州卫那位……夷人龙虎將军奴儿哈赤,是否相熟?” 李世忠心头一跳,不知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人,恭声答:“回殿下,家父认识奴儿哈赤,但並无往来。” 有保留,但没说谎。 是祖父等与奴儿哈赤往来。 而父亲一向鄙夷奴儿哈赤,甚至想討伐奴儿哈赤。 “嗯,我翻阅倭军初次入侵李朝时的塘报,见这位龙虎將军曾主动请缨,想入朝助战,可谓忠勇可嘉。” 朱常洵顿了顿,又道,“你回头请令尊代为问问,如今倭寇再侵,他是否仍有此心,如果愿往,可以用『建州义军』名义助战,至於粮餉事宜……可与李朝使臣自行商谈。” 李世忠心领神会。 殿下这是要借建州女真这把刀,去消耗倭寇,却不让大明出一分钱粮,也不给奴儿哈赤任何官方名分,將来无论胜败,都能轻易撇清干係。 如果建州女真出兵,运筹司只需將粮出售给李朝,再由李朝转手交给奴儿哈赤即可。 有趣的是,上回奴儿哈赤主动请缨,出兵帮助李朝,李朝居然坚决反对,不要建州女真兵,只要大明天兵。 这一回,大明不出兵,看李朝还怎么挑三拣四。 奴儿哈赤羽翼渐丰,但对於重新掌控辽东兵权,又手握数千家丁精骑的父亲,仍存敬畏。 殿下既然过问,也算是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李家必须办得妥帖。 “卑职明白!定將殿下之意,原话转稟家父。”李世忠肃然应道。 李世忠满怀感激与振奋地退下时,与新任东厂掌刑千户楚文远碰面,两人互相拱了拱手,然后擦肩而过。 第七十四章 出刀 楚文远如今是东厂实际上的二把手,颇有权势,但在朱常洵面前,却恭敬得如同初见时的小小掌班。 “小臣楚文远,叩见殿下。” “楚掌刑,不必多礼。”朱常洵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张位想发动群臣,弹劾你与孙暹、骆思恭等人。” 楚文远面色一变,心內瞬间涌起浓浓戾气。 他立刻想通了关节。 定是张位等文官们在“李朝使节哭丧求捐”一役中,偽善外衣被戳穿,顏面尽失,欲图报復,而剪除殿下羽翼,正是最毒辣的直接手段。 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伯乐,並得殿下带契,晋升到掌刑千户,这东厂二把手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张位这些文臣就要来找事,可能导致官位不保,想到这些,他对张位顿时恨意滔天。 “张位老贼,欺人太甚!” 楚文远暗暗咬牙,表忠心道,“殿下,臣愿冒死罪,以极致手段,处置此事。” 他言下之意,哪怕是让张位“被病死”或“意外身亡”,如果事败背上死罪,他也绝不犹豫。 朱常洵欣赏他的狠辣与忠诚,笑了笑,语气平淡:“若能在朝局的稳定不受破坏情况下,让他离开朝堂,就再好不过。” 楚文远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爆闪,恍然明悟。 死也不能死在京城,更不能死在张位任职次辅期间。 杀人容易,灭门也能做到,但目前是张位一系主政掌权,一旦张位突然被杀,殿下会成为怀疑对象,届时阴谋论大起,朝堂局面必定瞬间大乱。 朝野乃至全国蛰伏的魑魅魍魎,將趁机兴风作浪,导致国体动盪。 也就影响了殿下好不容易设下的布局,还可能波及发展势头正盛的东番。 如何做,殿下没有说出口,也不能由殿下口中道出,否则要他们何用? 殿下明確了方向,且有暗示,这已然足够了。 首先要做的是,要让张位丟掉次辅之位,离开朝堂与京城! 楚文远深吸一口气,道:“小臣明白!臣,告退。” “好。”朱常洵点了点头。 楚文远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房间。 朱常洵目送楚文远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聪明的手下,真省事。 …… 十几天后。 江西南昌府城。 初夏的赣江之畔,湿气氤氳,街巷间瀰漫著樟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一个看似寻常的游商,头戴斗笠,身著松垮不合身的半旧棉布直身,挑著一副装著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杂货担子,出现在了城西的繁华地段。 他抬头张望,赫然正是改容易装的东厂掌刑千户楚文远。 他的锐利目光,巧妙地隱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不著痕跡地扫视著不远处一座高门大宅。 那宅院粉墙黛瓦,门楣高耸,一对石狮威严矗立,门匾上“尚书第”三个鎏金大字,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依然透著世家权势气息。 这便是当朝次辅张位的老家大宅。 楚文远没有急於靠近,而是將担子歇在巷口一株大树下。 很快,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垂髫小童,被担子上花花绿绿的物事吸引,围拢过来。 楚文远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从担子里摸出几块用飴糖製成,造型可爱的糖果,在一个机灵小男孩面前晃了晃,“小娃儿,可知那气派的『尚书第』,是哪位老爷的府上啊?” 小男孩带著些许本地人的自豪说道:“那是当今次辅张阁老的府上,你是要去他家做买卖么?” 他指了指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 楚文远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正是,富贵人家的买卖好做哩。” 小孩们离开后,楚文远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恢復冰冷。 他不需要確认这是否张位家,东厂的密档早已將张氏家族的底细摸清。 他需要的是观察,是融入,是寻找那个既能达成目的,又能完全撇清关係的“契机”。 他没带任何隨从。 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与殿下……不,只能自己一人知道! 此时,楚文远瞥见一位衣衫襤褸,白髮苍苍的老乞丐,拿个破碗,在张府门口要饭,说著类似莲花落的吉利话:“仁义尚书第,出了大学士,今年是次辅,明年成首辅……” “呸!什么明年,我家大老爷今年必当首辅,没有一粒剩饭了,快走快走!”门房不耐烦的挥手驱赶。 老乞丐不敢再说什么,失望离开,嘴上小声嘟囔:“张家良田千顷,却无一粒剩饭……” 楚文远拿出一块饼:“老丈,我还剩点吃食,可分与你。” 老乞丐眼睛一亮,连忙千恩万谢。 之后楚文远与他攀谈起来,老乞丐自然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两天。 楚文远化名“张三”,凭藉物美价廉的货品,和看似憨厚的谈吐举止,逐渐在周围人口中,摸清了张府的详细情况。 张位在京为官,其家族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高门豪族,田產连阡陌,铺面遍城乡,称得上“家业千顷,奴僕数百”。 想想京城的张位家,在面对李朝使臣郑期远多次登门求捐,却以“廉洁奉公,两袖清风”的藉口,总共只捐出白银五百两,就称“积蓄早空,借钱捐赠”,与他老家的奢豪对比之下,即显极其的虚偽可耻。 如今主持老家事务的,是张位的长兄张仁,以及张位的母亲。 据闻,老夫人入春后感染风寒,一直臥床不起,虽请了城內的名医诊治,但病情时好时坏,毕竟年事已高。 楚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 一个计划在楚文远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无声无息的“催命”。 让老夫人本就油尽灯枯的生命,加速走向终点,而且,必须是“自然”的终点。 东厂的手段,从来不只有钢刀和毒药。 楚文远精於药理,他知道,对於年迈久病的老人,有些药物单独使用无害,甚至有益。 但若与特定的食物或汤药结合,或是稍微改变一下剂量和服用时间,便能悄无声息地扰乱元气,加速衰竭,且极难被寻常医者察觉。 他通过旁敲侧击,了解到每日给老夫人送药的,是张府一个不太得脸,常被剋扣例钱的小丫鬟。 楚文远设法製造了一次“意外”相遇,用胭脂、铜戒等几个小玩意和一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以及颇有几分英俊的外形,轻易打开了缺口。 他谎称自己家有类似病重的老母,得了一位游方郎中的“秘方”,掺在药里能减轻痛苦,哄得那小丫鬟答应,每次煎药时,偷偷將一点他提供的,无色无味的药粉撒入药罐。 这药粉並非剧毒,而是几种能微微促进血液循环,短期內看似提神,实则暗中加倍消耗心力的药材精心炮製研磨而成。 对於健康之人或许无碍,但对於缠绵病榻的老人,不啻於竭泽而渔。 同时,楚文远不是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此,另有备选方案。 他利用游商身份作掩护,日夜监视张府,將张家长兄张仁的出行规律,几位管事的特点,乃至后门角门的开关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留意到张仁的一个庶子似乎在外有相好,时常偷偷溜出府去。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都被他默默记下,作为必要时製造混乱,转移视线,亲自入內杀人的备用手段。 縝密的做完这一切,楚文远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悄然隱入南昌城的市井烟火之中,静静地等待著。 无论如何,京城正在执行首辅之权的张位,必须收到那份让他不得不立即放下权柄,返乡奔丧的“家书”。 他將面临“丁忧”,不得不辞官回乡。 楚文远特別想看看那时张位的表情。 第七十五章 反猎杀 东番,淡水堡。 厉魁、王老么和巴隆入山刺探,顺利摸清了下山生番驻地的信息。 生番的临时寨子,坐落於淡水堡东北方一处险峻山峰之上,两面是峭壁,一面是陡坡,一面是蜿蜒小径,易守难攻。 强攻意味著將又不少损失。 室內简陋,油灯昏黄。 沈有容、陈第、厉魁等人围在地形沙盘前。 陈第声音沉稳:“殿下有令,务必善用火器,务必减少损失,强攻是为下策,必须將他们引到我等设下的战场。” 厉魁点头:“殿下常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对於三殿下兵略的认知,眾人已不会大惊小怪。 去年三殿下就在慈寧宫论战时,就以兵略压倒皇长子,那几句深刻的话语,深得兵家讚许。 沈有容指著一处山岭:“此处是设伏绝佳之地,有了殿下的新式火銃,只需埋伏三百火銃手,便可重创生番,再以鸳鸯阵衝杀剿灭之。” 王老么道:“生番刚遭失败,怕是没那么容易引他们出来,即便引出来,也只是一部分。” “除非生番寨子发生变故……”陈第思索片刻,摇头道,“难以做到。” 王老么道:“確实做不到,这些生番,从小每日面临廝杀,极其警觉,在陡坡都布下了暗哨,若非厉百户经验老到,我们就都被发觉了。” 一同刺探归来后,王老么、巴隆对厉魁格外敬佩,甚至觉得厉魁脸上那道斜斜从眉间到颧骨的狰狞刀疤,都顺眼起来。 “不过,山崖那处,他们没有布防。” 厉魁语气坚定,抱拳道:“末將请命,率小队,趁夜由此崖壁攀援而上,潜入敌人寨子。你们则在陡坡林子里放一把火,点燃山林,吸引他们注意,我等便一把火烧他们寨子,引发他们混乱逃离。” 王老么担忧道:“攀援崖壁?那些新兵,恐怕没几人能做到。” “殿下亲兵,每一人都能做到,有他们二十人,足够了。”厉魁道。 沈有容与陈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好!便依厉百户之计。沈把总,你领兵一千前往布置,王老么,你领一队於陡坡纵火,此战关键,在於潜行匿踪,互相配合,一击必杀!” “得令!” 眾人齐声应诺。 是夜。 月黑风高。 厉魁领著二十名皇子亲卫,奔走在密林中。 总旗王大郎自然在列,此刻他眼中充满对战功的渴望。 王大郎有个弟弟,叫做王二郎,演练出错,被淘汰出局。 而王大郎意志坚定,撑到了最后,能力出眾,提拔为小旗,又在剿匪杀敌中,表现优异,擢升总旗。 被派遣出来的这二十亲卫,都曾被派往剿匪,甚至去边境与北虏作战过,此谓——实战考验。 殿下的亲卫,不止要挺过地狱训练,还得经歷各种战斗廝杀,生死磨炼。 有人在这过程中殞命,也有人受不了,选择退出。 但留下来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死忠中的死忠。 因此他们都是见过血的战士。 至於攀岩,只是殿下特种作战训练中的基础项目之一。 此刻,厉魁、王大郎等所有人,皆內著深色劲装,外罩用山林中採集的深绿植物汁液涂抹过的麻布偽装服,脸上也用炭灰涂抹出偽装条纹。 每个人都標配有新式短手銃、袖箭、腰刀,还额外配备新式长火銃。 此外,每人还携带了飞爪、坚韧的麻绳、引火之物以及数日乾粮。 小队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抵达预定地点。 这是一处远离生番哨卡,植被稀疏但更为陡峭的崖壁。 “上!” 厉魁低喝一声,一名身手最敏捷的军士如猿猴般贴壁而上,利用岩石缝隙和突出的树根,徒手攀上数丈,固定好第一条绳索。 后续队员依次跟上,动作迅捷无声,展现出平日严苛的攀爬训练成果。 遇到无处下手的光滑岩面,则使用飞爪勾住上方岩石或树根,借力而上。 整个攀爬过程,除了偶尔滑落的细小碎石,再无半点声息。 小碎石滑落的声音,也被呼呼的海风完全遮掩。 接近崖顶时,厉魁打出警戒手势,全员立刻紧贴岩壁,屏住呼吸。 上方传来生番含糊的低哼和脚步声。 上弦月撒下的清辉,让他们观察到只有一名生番。 厉魁对王大郎使了个眼色。 王大郎会意,如壁虎般悄然上移。 看准那生番朝著崖下放水的瞬间,猛地暴起,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其口鼻,右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割断喉管。 整个过程只在一息之间。 那生番只来得及发出几声轻微的“咯咯”声,便软倒在地。 王大郎接住尸体,不让其触地发出声响,而后轻轻拖到阴影处。 小队顺利潜入。 寨子內篝火零星,生番基本都已入睡。 小队观察到一处有利地形,是高於寨子十几尺的岩台。 厉魁下令小队爬上岩台待命。 他独自一人凭藉出色的潜行技巧,利用树木和杂物的阴影,避开巡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寨子中心堆放乾柴和居住最密集的区域,並找到了酋长茅草棚的位置,取出点火器具再检查一遍,然后屏息静气等待。 可以看到,有些生番就露天而睡,几乎全是少壮,有男有女,身旁放著武器,显然都是战士,他们下山就是为了劫掠、屠杀猎头。 劫掠可能是为了吃食,屠杀猎头必是为了荣耀。 根据巴隆解释,这是他们的传统认知。 拥有头颅越多,越是被崇敬的勇士,在族里地位越高。 能成为族长或酋长,说明是族內第一勇士,曾经猎取敌人的头颅最多。 熟藩多少受汉家文明影响,出草时不杀幼童,生番可不管这些,外族男女老少的头颅全算荣耀。 思忖间。 厉魁察觉到南边陡坡方向,出现火光,很快火光大亮,迅速燃烧蔓延。 他知道,那是王老么用火油起到的助燃作用。 顿时有生番奔走呼號。 许多生番惊醒。 山火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即使在这凌晨困顿时刻,生番们也顿时清新,慌乱大叫。 那名强壮酋长,听到动静,从草棚中走出。 厉魁从暗影中现身,尖刀刺向生番酋长脖子。 生番酋长是生死搏杀出来的第一勇士,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脖子一缩。 尖刀刺中生番酋长的脸。 生番酋长惨叫出声。 厉魁暗骂一声:“该死!” 没能一击毙命,夺取首功。 如果能斩首酋长,生番群龙无首,会好办很多。 他心绪电转,手上没有半分停歇,反手又是一刀。 电光火石间。 生番酋长就地一滚,避开尖刀二次袭杀。 厉魁没有追杀,而是將手中燃烧物点燃,一边跑动,一边不断丟向草棚,乾柴堆。 草棚、乾柴堆等迅速引燃。 “呜啊库——” 生番酋长怒吼连连,提起石斧,追向厉魁。 一些生番们听到酋长说话,也跟著酋长追向厉魁。 “动手!”厉魁奔向岩台,低吼一声。 二十名皇子亲兵从岩石上或灌木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爆鸣。 二十枚铅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目標。 瞬间有十七八名生番惨叫扑倒在地。 其中包括那位受伤狂怒的酋长,也是眉心中弹,直挺挺倒下去。 正摸出短手銃,回头对准生番酋长的厉魁,叫声“晦气”,头功没了,回头瞅了眼王大郎。 这精准度,必定是王大郎的杰作。 王大郎正掏出定装弹药,迅速装填中。 厉魁把铅弹射进一名生番身体后,继续回头跑向岩台。 酋长被杀,生番们愣了一下。 而后有些生番惊恐逃开,有些再次嚎叫著挥舞武器,冲向厉魁等人,迅捷如豹。 王大郎喊出口令:“瞄准——放!” 砰!砰!砰! 又是一阵火銃齐射,岩台上銃焰爆闪,硝烟瀰漫。 喷出致命的铅弹,將跑过来的生番撂倒。 这次生番密度不高,十三四名生番倒地。 生番奔跑速度非常快,即便是大幅提高装填速度的新式火銃,也来不及再次装填。 “短銃准备,瞄准——” 打完第二銃,他们就已丟下长銃,拔出轻易不用的燧发短銃。 生番近在眼前。 有的已丟出竹矛。 王大郎等二十人,眼睛都不眨的瞄准敌人。 二十步內距离,正適合短銃给敌人精准且致死的一击。 “放!” 砰!砰!砰! 三轮急速射击,六十颗致命铅弹,將生番们打懵。 黑夜中,他们不清楚岩台那边还有多少火銃手。 昨天进攻汉人营地时,惨烈失败的恐怖阴影,还未曾消散。 而且他们实在想不通,可怕的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寨子里,如神兵天降。 难道他们是天神? 这样一想,生番们越发惊恐。 而这个时候,厉魁刚才丟出的浸有火油的燃烧物,已把茅草铺、乾柴堆烧成熊熊烈焰,以及陡坡那边的山火,都加剧了混乱与惊恐。 大部分生番,不敢再往岩台冲,而是撒腿向那小径逃去。 但还是有数十个凶悍生番战士要过来拼命。 第七十六章 大肆拓展,迷雾再起 “三才阵!” 王大郎再次爆喝。 只见二十人形成阵列,结成两列三才阵。 刀盾手在前格挡零星射来的竹箭和投石。 安上刺刀將长銃瞬变为矛的长矛手,不断从缝隙发起迅猛突刺,限制生番凶悍的扑击,厉魁在一旁协防补刀。 火銃手则在阵型保护下,从容装填定装弹,伺机点名射杀威胁最大的目標。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有特製硬皮甲,保护身体重要部位,生番的寻常骨箭、黑曜石矛尖,根本无法刺穿。 杀光敢於衝来的生番后。 两队三才阵互相依託,在混乱的营地中如同两部高效的杀戮机器,稳步推进,所过之处,凶悍的生番此刻如同被砍瓜切菜般绞杀。 生番第一次见如此恐怖对手,顿时心防崩溃,纷纷溃逃。 把放完火从陡坡衝来协助的巴隆、王老么等,看得一愣一愣。 不是说好你们只是放火烧寨吗? 怎地还在生番寨子搞起衝杀,驱赶著生番。 “原来这就是三殿下参与训练出来的亲兵!”王老么心內震盪。 巴隆更是觉得无比惊骇。 那天,王老么率领的探查队,面对几十生番追击,硬生生利用地形抗住,且战且退,他大开眼界。 昨天,沈有容镇定指挥,把近千凶悍生番打得落花流水,斩杀生番近三百人,汉人这边只死一人,受伤十几人,他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二十一人,竟然追著数百生番杀!? 巴隆愣在原地,眼睛呆呆瞅著王大郎不时喊著指令,阵列步步向前,从他身边过去。 那坚毅无畏的眼神,那刺刀精確的突刺,那銃口射出焰火与致命子弹,那无论跑动廝杀仍能保持队形的阵列…… 接下来毫无悬念。 逃跑的数百生番,被驱赶进沈有容设下的伏兵区域,五百人手拿鸟銃、新式火銃、弓箭同时发动射击,甚至还有轻型虎蹲炮轰鸣著將铁砂碎石散射向生番群中。 生番更加惊恐,纷纷溃逃。 接著,另五百名披甲战兵,分成三大队,封堵去路,上阵肉搏。 严格按照殿下指令,阻碍与威胁,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战场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 一些生番困兽犹斗,发出绝望的嚎叫,衝击汉军阵列,想要突围,但大多连藤牌手这一列防御都冲不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仅有零星几个生番,带著伤口与恐惧,逃入密林。 这些人是汉军特意放走。 让他们去高山族散播今晚的恐惧。 此战,意在东番立威。 从巴隆口中得知,生番能听懂的语言,唯有武力。 这一场主动出击的全歼战,便是要让那些高山里的生番,听懂一句话——惹上汉人会被灭族! 山岭清剿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沈有容带著兵士衝上山顶寨子时,他们也顿时怔住,只见寨子一片狼藉,到处是生番的尸体,包括那名酋长原来也早被杀了。 厉魁与殿下的亲兵小队,正在互相检查和包扎伤口。 此战,二十一人大破生番寨子,焚其营寨,间接导致生番主力溃逃入伏,却仅数人掛彩,无人战死,创造了一场极其惊人的作战胜利。 此战不仅彻底扫清了淡水堡周边的直接威胁,更用一场血腥而高效的“示范”,向他们证明了,在三殿下所参与的严格训练、优越装备和顶级战术下,凶悍可怕的生番,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对於殿下派来的二十一人,沈有容、王老么陡然刮目相看,新兵们看向厉魁、王大郎等的眼神中更是充满敬意,而殿下这样的亲卫有三百人! 而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三百亲卫,殿下全程参与教导,此战大放异彩的新式火銃、燧发短銃,也出自殿下设计製造。 加上殿下配出的治疗打摆子的神奇黄花蒿药酒,发明双船拖网捕鱼带来的难以置信的丰盛鱼获…… 这些叠加起来,令得淡水堡的所有人,对圣皇子已是无比崇拜。 剿灭生番的捷报,很快传回坐镇营地,陈第和营地里军民欢呼雀跃。 笼罩在眾人心头的阴霾终於消失。 侧畔威胁彻底清除,防御也得到大幅强化,兵员从五百增加到一千五百,就有多余兵员去附近高地驻防,大家可以放心外出做事。 …… 翌日。 淡水堡指挥所內,气氛依旧激昂。 粗製的舆图铺在木桌上,沈有容、陈第、厉魁、王老么等人围聚一堂,空气中瀰漫著茶香、汗水和进取心混杂的气息。 “殿下密令已明,爭取年內移民十万。” 陈第手指敲在舆图上淡水堡的位置: “棱堡要儘快完工,临时营区无需扩建,下旬我们要转向淡水河內的大澳盆地区域,先派人过去探测,等棱堡完工,立即將大部分人调过去建新营地,夯土建新城,以便大面积屯垦。那边原先有熟藩寨子,如今他们都迁移走,正好省去了麻烦。” 他盯著那片能开垦良田万顷的盆地区域,仿佛是在盯著一块肥肉。 棱堡建成,代表拥有防御极强的要塞化港口,有了安全的基地,接下来就要去开拓更宽广,更肥沃的平地。 那宽广相当於福州府的盆地区域,就成了首要目標。 沈有容看著图上北面一片用硃砂圈出的山谷,笑道: “火药作坊、火銃作坊设於此谷,三面环山,確实够隱秘,也远离人群,只需配备足够工匠、物料、守卫等,便可开始生產,而在距山谷不远,熟藩称作北投的此处,勘探出硫磺甚巨,实为大幸事。” 北投硫磺矿! 是又一个重大发现。 火药製作,少不了硫磺,而大明缺硫磺,价格昂贵。 没想到在这东番,且是距离淡水堡不远的山地,就找到了巨量硫磺可供开採。 相当於免费使用硫磺来製造火药。 不仅解决却硫磺难题,也大幅降低火药成本。 多开採出来的硫磺,还可以卖回內地,赚取利润。 沈有容擅长火器,也极为提倡使用火器,因此特別关注火药、新式火銃的製造。 倭寇再次肆虐李朝,他们量產出火药、新式火銃,就能马上出售给急需的李朝,这是援助,也能赚取利益。 “此间幸事,皆是殿下赐福。” 陈第朝著北方拱了拱手。 眾人点头称是。 如果不是三殿下执意备倭东番,並要求驻扎淡水码头,就没有这些发现了。 王老么道:“下山生番已被全歼,但高山上还有眾多生番部落,多来反倒不怕,只恐小股袭扰,防不胜防。” “无妨。”厉魁声音沉稳,带著辽东边军特有的冷硬, “卑职要回京復命,而从京中带来的这二十名弟兄,遵殿下之命,可暂留东番,他们皆擅斥候、潜伏、狙杀,由王总旗王大郎领著,专司清剿残敌,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將任何威胁都消灭在百里之外,同时可助东番训练出几组此类猎杀小队。” 王大郎在一旁默默点头,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的短銃。 沈有容、王老么目露喜色。 如果外面的军民,听闻圣皇子二十一亲卫,暂时会留下帮忙清剿百里外的威胁,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大惊喜。 从这二十一亲卫的表现,令他们发现,对於圣皇子的能力和掌握的力量,远超他们原先的估计。 “如此甚好。” 陈第舒了口气,隨即又露出苦笑,“可是诸位,殿下予我等之任,最难者,尚不在此。” 他指向地图上大片空白,又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年內,需移十万百姓至此,十万啊!不是十万军士,是携家带口、有老有少的百姓,安置、口粮、房舍、耕作、纠纷、治安、教化……此非统军,而是牧民。治十万民,几如一府,而这才第一年,明年后年,或是二十万,三十万……若要治理一省之地数十万人,仅凭陈某,恐无此能。” 帐內一时沉寂。 沈有容善战,王老么能冲,厉魁精於刺探袭杀,可对这治理数十万身份不一的民眾,开拓蛮荒的庞杂政务,都感棘手。 目前几千人,可以管理得井井有条。 但数十万人涌入这莽荒之地,混乱几乎可以预见。 陈第主要是担心自己治理不好,愧对殿下。 “福建巡抚金学曾,素有能吏之名,若得他来,或可稳住局面。”沈有容沉吟道,“但福建本省也要能臣坐镇,怕是难以离任。” 陈第摇头:“金公不可能来,我已修书急递殿下,恳请速遣精於民政,通晓钱粮的干员前来。” 他顿了顿,又道:“福建连年旱魃为虐,今岁又有水患严重,灾民很多,殿下以工代賑的移民之策,恰是活人无数之仁政。只要东番此地能予活路,无疟疾生死之怖,无生番刀兵之忧,愿来者必如过江之鯽,加之殿下已安排从北直隶、山东等接待流民,由海路送来安置,今年十万人之数,达成不难。只是,如何將十万人化为助力,而非拖累,方是要考虑的重中之重。” 就在这时。 兵士来报,呈上一物:“將军,清扫生番寨子时,於酋长穴室角落,发现此物。” 是一个沾满泥污的瓷瓶,样式普通,但显然是汉家之物。 一同呈上的,还有几片顏色晦暗,却仍能看出精美刺绣纹样的碎布。 陈第接过碎布,仔细辨认,脸色微变:“这是……漳绣,漳州特有的刺绣。” 他闻了闻,又道:“这漳绣还很新,应是近月出產。” 他拿起瓷瓶,底部有模糊的窑口印记,似与闽南一带民窑出品相类。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寒意悄然瀰漫。 生番寨中出现汉地才有的瓷瓶与漳绣,不算奇怪,可能是劫掠熟藩所得。 但如果这瓷瓶与漳绣,看著还很新,不像是久远前偶然掠获。 “交易!” 沈有容道出怀疑:“可能近期有人与这些生番做过交易。” “什么人能与生番做交易?”王老么疑惑道。 不待他们细想,又一兵士疾奔入內,急声道: “报!河口外海,又出现那艘无旗水艍船!窥探我营寨良久,正在突袭两艘拖网渔船。” “又是它!” 沈有容拍案而起,怒道,“月前此船便来窥伺,航速极快,追之不及,如今竟敢公然劫掠,必是海寇无疑!” 言罢,他目光投向码头那边艘静静停泊,船型狭长的双桅纵帆船。 只有这艘殿下亲自督造的快船,才有可能追上那如箭般逃窜的水艍船。 陈第看向厉魁,目光带著询问。 此船属於殿下之物,非同小可,他无权擅自决定使用它。 厉魁迎著眾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脸上那道旧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抱拳,目光坚定:“陈提督,沈把总,贼子猖獗,岂容遁逃,卑职请命,与王总旗等几位兄弟,驾船追击,擒个活口回来,好好问问,究竟是何来路!” 沈有容与王老么对望一眼,惊讶於厉魁的自信。 能攀崖壁而上,潜入敌后,斩杀敌首,能以二十一人杀得数百生番惊慌逃窜,现在又能驾船出海,追击海寇? “好!”陈第沉声道,“厉百户、王总旗,务必小心,敌情不明,若事不可为,速退!” “得令!” 厉魁、王大郎抱拳躬身后,转身大步离开,脚步迅疾而无声。 不多时,码头方向传来帆索搅动的声响。 那艘线条流畅,帆影独特的双桅纵帆船,鼓满风帆,顿时如离弦之箭,衝破淡淡的海雾,向著河口方向那隱约可见的细小帆影,疾追而去。 陈第等人登上瞭望台,遥望逐渐变成黑点的帆影,心中並无多少轻鬆。 陆上的生番刚破,海上的迷雾又起。 这东番的天地,远比想像中更为广阔,也潜藏著更多未知的危机。 那艘水艍船,以及它可能代表的势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第七十七章 拿下济州岛,暴利生意 鹿鸣楼,听风阁。 初夏的风,穿过洞开的轩窗,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凉意,拂动室內的轻纱。 郑期远垂手立在堂中,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他包裹中装著的那捲绢帛,重若千钧。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常洵当先步入,一袭天青色云纹常服,神色平淡。 身后跟著骆思恭、庞保,以及已升任运筹司副主事,身著崭新鷺鷥补服的陈泳溸。 “下国小臣郑期远,叩见三皇子殿下!” 郑期远疾步上前,跪下叩首,双手高举过头,奉上那捲以明黄綬带系好的绢帛。 “此乃我王亲笔签署並用印之约书,请殿下过目。” 庞保上前接过,呈予朱常洵。 朱常洵並未立刻展开,只是指尖在光滑的绢面上轻轻划过,感受著其下李朝国王印璽的凸痕,嘴角牵起一丝微微弧度。 预料之中。 濒临绝境之国,哪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即便是“暂时接管济州岛”这般近乎割地的条款,李昖除了咬牙认下,又能如何? 倭寇的刀,可比这纸面上的条款锋利太多了。 他看了一会窗外景致,才回头徐徐展开约书,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娟秀却透著仓惶的汉字,以及旁边的吏读文。 条款无一更改,甚至在一些细节的措辞上,比他预想的更为“恭顺”。 “甚好。” 朱常洵合上绢帛,隨手置於身旁的蜡木小几上,仿佛那不是一国之约,只是一纸寻常文书。 郑期远喉结滚动,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又摸出一方小巧的玉盒,再次躬身献上: “殿下,我王……还有一事相求。我王恳请,此约书之上,若能加盖……加盖大明皇帝陛下之宝璽,则两国邦谊,愈显隆盛,倭寇闻之,必更胆寒……”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毫无底气。 阁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庞保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骆思恭面无表情,作为护卫长,他更关注周围环境是否存在威胁。 陈泳溸则微微蹙眉。 “呵。”朱常洵轻笑一声,他指了指那捲绢帛,“此约,是你国王与我『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所签之商事契书,关乎剿倭物资、款项借还、港口暂用诸事。运筹司印信足矣,何劳我父皇?” 他目光盯住郑期远瞬间苍白的脸:“郑使臣可是觉得,我运筹司的印章,分量不够?还是觉得,我大明皇子在此事上的承诺,不值一哂?” “小人万万不敢!”郑期远骇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 “小人失言,殿下息怒……我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心忧国事,期盼上国垂怜……我王……我王还言道,一切以殿下意愿为准,殿下今后所有要求,也皆……皆可商榷。” 他已语无伦次。 “罢了。”朱常洵语气缓和下来,“既无异议,便用印吧。庞伴伴。” “奴婢在。” 庞保应声,自怀中郑重取出一方铜鎏金、虎钮的官印,印文正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记”。 他熟练地蘸满硃砂印泥,在李昖签名用印的左侧空白处,稳稳鈐下。 鲜红的印文跃然绢上,与另一端李朝的国璽遥相对照。 接著,陈泳溸上前,在运筹司大印下方,提笔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並加盖了隨身副主事的小官印。 郑期远偷眼看去,心头五味杂陈。 一边是李朝国王御笔亲书、国璽赫赫,另一边却只是大明一个成立不足一年衙门的官印,以及一个小官的签名。 强烈的反差让他喉头髮苦,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已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少,约书成了,火器和物资援助有望。 南部固城、蔚山、南原诸城皆陷,全罗道和庆尚道几近失守。 前线苦苦支撑,伤亡已达上万人,装备物资供应不足,尤缺火器、火药等。 急盼三殿下答应出售的火銃、銃药、铅弹等。 “陈泳溸已升授运筹司副主事,秩正六品,足可代表本司签字。”朱常洵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然道,“郑使臣,可还有疑议?” “小人不敢,陈主事年轻有为,可喜可贺!” 郑期远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 他想起月余前初见陈泳溸时,对方还只是个从八品知事,自己的正七品也不高,李朝官品与大明也不可同日而语,但好歹名义上高出对方两级。 如今十几天不见,对方已连升三级,是正六品,超越了自己……真是世事难料。 手续既毕,郑期远小心收起其中一份约书,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见三殿下端茶,他知趣地躬身告退。 阁內恢復了寧静。 朱常洵走到窗边,望著楼下街市熙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掠过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落在李朝第一大岛——济州。 “庞伴伴,传我命令,天津卫船队,即刻出发,將所招募流民、工匠,送去济州,建寨造港!” “是!小爷。” 庞保躬身应答。 心內感慨,小爷真是仿佛能未卜先知。 两个月前,小爷就命令南直隶招募到的流民、工匠,不必马上送往福州府,先安置在天津卫,还购买筹备诸多物资,囤积在天津卫新建水寨的几艘海船上。 还以为要积累多了,再一次性运送去福州府。 却不想是要送去济州岛。 看来小爷早已预料,要接管济州岛,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庞保离开后。 朱常洵又道:“陈主事,取算筹与纸来。” 陈泳溸很快取来,恭敬放在朱常洵面前。 朱常洵铺开一张素笺,取出一把炭笔,却非书写文章,而是列起了一串串奇怪数字。 骆思恭与陈泳溸侍立一旁,安静地看著。 他们早已从殿下口中得知,那叫做阿拉伯数字。 数字模样不好看,无內涵,但胜在简便。 而且殿下將这些阿拉伯数字与基础术算,传授给了他们,学起来不难,却十分方便有效。 “硝石,”朱常洵笔下不停,口中低语计算, “据琉球闽人线报,倭国有大名求购硝石,已是『虽十倍其价,亦不可得』之境地,有些夸张,但极缺硝石是真的。我朝市价,太平年月,上好硝石每担二十两。现在大战重启,运至朝鲜、倭国,售价至少翻倍。” 他自问自答:“四十两?少了。几个月来,硝石已被我几乎买断货,又是火药不可或缺的成分,一百两一担,他们也只得咬牙认下,但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尤其是长线生意。” “当时大批量购买硝石,价格压得远低於市价,包括人力与运输损耗等,成本约十五两每担。” 他在纸上记下:硝石,平均成本十五两,售价五十两,但不卖。 “要卖更高附加值的工业品,而不是原料,例如,銃药!” 大明的普通品质銃药,也比李朝、倭国自產的效能更好。 他们必定会喜欢。 这样,用百分之七十五的硝,就能卖出比百分百硝更高的价格,利润大幅增加。 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朝、倭国,硫磺矿不缺,缺的是提练硫磺,以及精配銃药的技术,成品銃药,省了他们的事,也绝了他们仿製的动力。大明京营目前自用銃药价格,约每担二十五两,东番那边普通銃药製作出来成本大概十二两,卖给他们……” 他顿了顿,“第一笔生意,是打窝饵料,不能太高,每担六十两便宜卖吧,只给少量。” 笔下又添: 火药,配料成本约十二两,售价六十两…… 骆思恭听得暗自咋舌,他知火药利厚,却未料竟至於斯。 成本十二两,卖六十两。 利润高达整整百分之四百! 而且还由於是第一笔生意,便宜卖!? 第七十八章 这,便是战爭財 陈泳溸心潮澎湃,见皇子写下“铅”字,接口道:“铅锭自然也不能卖,只卖铅弹。” “对。”朱常洵讚许道,“继续说。” 什么事都自己做,会累死。 所以培养潜力下属很重要。 陈泳溸不仅忠诚可靠,能文能武,还保持极高的学习热情,学得相当快。 普济院管理得很不错,而以普济院名义,带著郑期远等轮番去百官家门口哭丧募捐,此事办得也相当漂亮,完美执行自己交代他的任务,逼宫困局自解,並痛击文臣立身根脚——声望。 可以看到,目前普通百姓已经与那群文臣们,越发离心离德。 看似文臣声望的削弱,是不痛不痒,没有实质性伤害,但其实他们一旦失去声望,就失去百姓的信任,难以煽动民心,也就大幅削弱了……话语权! 这也是为什么文臣总想博取“清流直名”的重要原因。 这一次就成功击破文臣们苦心经营的“清流美名”,从根本上重创了他们的话语权。 陈泳溸功不可没,破格提拔,连升三级,是理所应当。 陈泳溸得到鼓励,继续道:“此物之利,不在铅,而在『军需』二字。太平年景,官铅每百斤不过二三两,一旦备战,即刻飞涨。而將其熔铸成大小制式如一,圆润光滑的弹丸,这工本、这时日,又值多少?何况是千里运送的军前急需之物?” 说完,他抬眼看了一下朱常洵。 朱常洵点点头:“你认为,战时前线,百斤上好铅弹,当作价几何?” 陈泳溸想了想,道:“卑职听闻,初援李朝时,辽东军中紧急採买,铅弹每担曾至八两。若贩至李朝……十五两?” “铅锭容易买到的话,可卖十五两,但现在铅锭断货……第一笔算便宜些,二十五两。”朱常洵笔下写出一个数字,又圈了圈。 这是基於铅锭都被卖断货,市场铅价已经翻倍,而且有价无市。 嘶…… 陈泳溸、骆思恭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陈泳溸估摸以三两成本计算,大胆地按五倍计价。 不曾想,仍然远低於殿下心內定价。 骆思恭忍不住道:“此物消耗尤巨,一场像样的仗,打掉数万斤铅弹寻常得很,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其利不亚於火药。” “正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常洵给予肯定。 手中炭笔又写下两个字:火銃。 骆思恭便道:“倭国自產铁炮,战前不过十两每支,如今工匠徵发、原料腾贵,估计佳品得要二十两。至於李朝,弓箭尚可,火器实非所长,不仅缺銃,且所造劣銃甚多。” 李朝的工匠,远不如大明工匠技艺精湛,尤其是有科技含量的火銃,加上贪腐剋扣比大明更胜一筹,使得良品率很低,自產火药也很劣质。 以至於李朝將士几乎都捨弃使用火銃,多用角弓,便有了“弓矢之国”的称谓,在这个连倭寇都普及火器的时代。 朱常洵頷首道:“我武库、兵仗局中,堆积大量库存与汰换之旧式鸟銃,製作成本在九两上下,翻修一下,二十五两售予李朝。” 按新法所造的改良火绳枪,暂时不卖。 还在改进中的燧发枪,更不可能卖。 只给去东番作战磨炼的亲卫,每人配一柄燧发短銃,且要求不能授予任何人,严令带去必须带回。 当然,给亲卫所配短銃,是最初版本的燧发火銃,其实只算作……簧轮枪。 这种簧轮枪结构极其复杂。 就算被人拿走,拆解开来有二十几个精密零件,想从结构中了解原理极难,何况还专门设计了防拆解小机关。 陈泳溸不解:“旧式鸟銃售价,为何仅售二十五两?” 相对火药、铅弹,这些老旧淘汰的鸟銃存货,售价太良心了。 朱常洵笔尖在纸上快速勾画,漫应道:“火銃不可售价之过高,銃价低,则用之者眾,用之者眾,则火药铅弹之耗愈大。” 骆思恭、陈泳溸恍然大悟。 鸟銃价格便宜,李朝才会买很多,买很多后,需要配给的火药、铅弹隨之增多,交战时也消耗更多。 他们心內越发钦佩三殿下心思縝密与深谋远虑。 但並不觉得太意外,因为他们早已认定,三殿下乃天降明主,非他们这等凡人可比。 朱常洵最后在纸上写下几行总结: “假设一船货:火药二千担,铅弹五千担。” “估算:火药十万两,铅弹十万两。总计,二十万万两。” “成本几何?” 朱常洵放下笔,像是自言自语的盘算,“战前几月,我令孙暹、陈第暗中低价收储硝石、铅锭,所费不过市价六七成。东番盛產硫磺,成本极低,工匠人工,较之京城低廉,水力大作坊,事半功倍。也无需打点、课税等额外支出。这样计算,这批货物总成本,还可以压缩不少,最终利润应能达到率八九倍。” 最终利润,是指战爭持续很久,需求更大,价格更高的时候。 “八……八九倍之利?!”陈泳溸不由得惊呼出声。 骆思恭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他心內清楚,殿下之前因缺钱,是如何绞尽脑汁在皇帝陛下那边弄点赏赐。 如今李朝与倭寇再度开战,殿下局面反而彻底打开,才看清殿下一年前就已一步步设下布局,才有这般成果。 “正是。”朱常洵頷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便是战爭財! 陈泳溸感慨道:“寻常海商走私,冒杀头风险,获利不过倍余,已算豪阔。而我大明运筹司,在殿下睿智筹谋之下,占尽战事之天时、东番之地利、专营之人和,其利近十倍,且能长久出售。这才叫一本万利,这才是泼天的富贵啊!” 朱常洵冷静下来:“不过,这长期贸易之事,需精通商贸,熟悉海事,且忠诚可靠的人才主理。眼下北直隶,难觅能担此重任的商业之才。而计划东番年內迁民十万,民政管理將愈发繁杂,筑城、垦荒、治安、税赋……千头万绪,陈第是一名良將,有统帅之才,但面对这等庞大民政庶务,怕是力有未逮。必须要有能统筹全局,善理钱粮的干员分担,才不致生乱。” 陈泳溸、骆思恭对望一眼,这下他们感到很惭愧。 帮助殿下寻找適合人才,是他们分內事。 但在北直隶这一带,找的人才要么有忠诚,但才能不足,要么,才能够却在忠诚上不可靠。 主要没想到发展这般迅速,力度这般猛烈。 一句拿下李朝全部贸易权,商路、航线、港口,甚至济州岛都到手,计划年內迁民十万,都远远超出他们预计。 阁內突然寂静。 唯闻窗外隱约传来的集市吆喝声。 朱常洵在鹿鸣楼对面,新开闢了一块集市区,人气更旺了。 这块他打算建成集餐饮、客栈、集市、娱乐等齐全的中心商务区,能赚更多银子之余,也是看重这种模式对人气的虹吸效应,更有利於爭夺话语权。 其实。 他心中有两个人选。 只是请出这两位大才,需要冒风险。 还需要骆思恭、陈泳溸的全力配合。 今天在他们俩面前详细计算货价,展现战爭財暴利,不仅是信任他们,也是为体现实际执行人才的重要,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冒风险办那件事。 须臾。 朱常洵缓缓开口,带著一种微妙的意味:“我想到,眼下有两个现成的,正是我们需要的大才,只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至於忠心……尚不可知。” 骆思恭心中一动,似有所感。 朱常洵看向他,目光坚定:“骆师傅,有劳你走一趟詔狱。” 骆思恭躬身:“殿下请吩咐。” “去给石星,还有那位沈惟敬,”朱常洵一字一句道,“带个话。”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烈,蝉声初噪。 听风阁內,却仿佛正在捲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第七十九章 詔狱觅良才 詔狱。 狭长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厚重的柵栏,仅有墙洞上的灯火,投下摇曳昏黄的光。 今夜詔狱最深处的几间牢房,异乎寻常的“清净”。 原本关押在此的几名犯官或要犯,已於傍晚时分被悄无声息地移走。 只剩下斜对门的两间牢房里,还各自蜷缩著一个身影。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骆思恭,出现在这昏暗中。 他未穿那身飞鱼服,只一袭深青色曳撒,但腰间悬掛的象牙腰牌,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足以让任何知晓他身份的官员脊背发凉。 如今的骆思恭,简在帝心,更是三皇子的近臣,加上他本身能力出色,也能服眾,短短一年时间,就已在北镇抚司乃至锦衣卫系统里扎下了深厚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沿途遇到的狱卒,无不屏息凝神,躬身退避,目光中混杂著敬畏与討好。 他在两间牢房中间的过道停下。 左侧牢中,一个身形枯瘦,头髮花白凌乱的老者,靠著冰冷的石壁,目光呆滯地望著虚空,正是前兵部尚书石星。 不过数月时日,这位昔日沉稳筹谋,寧夏平叛,李朝征倭,功绩赫然,意气风发的本兵重臣,已是形销骨立,囚衣上污渍板结,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对面牢房里的沈惟敬,模样更是惨不忍睹,他半倚在草堆上,满是血污之外,囚衣破洞上可见那鞭痕未消。 沈惟敬此刻正死死盯著突然出现的骆思恭,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骆思恭来过几次,他自然认得。 他长袖善舞,早已从狱卒口中了解到骆思恭如今的地位,及其背后如日中天的圣皇子。 骆思恭挥挥手,身后两名心腹立刻躬身退到通道尽头把守。 他这才將目光缓缓投向牢內。 “石本兵,沈先生,”骆思恭声音低沉,“別来无恙。” 沈惟敬立刻挤出一个卑微而热切的笑容,挣扎著想要行礼: “骆、骆帅,劳您惦记,小人……小人还撑得住。” 他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对面毫无反应的石星,又赶忙补充道,“身上的伤,多亏了骆帅派人送来的金疮药,已……已无大碍了,小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药是三殿下吩咐送的,要谢,你该谢殿下天恩。” “是是,那是自然,殿下活命之恩,如同再造,小人没齿难忘,此生无望,只能来生结草衔环报答。” 沈惟敬口中这样说,但商人的本能让似乎抓住了骆思恭话中的关键——生机! 唯一活命机会,或许繫於那位力量越发壮大,声望日隆的三殿下。 可是…… 三法司那群文臣,將他罪名坐实了,翻案绝无可能。 若是三殿下肯伸手……但这伸手,代价是什么? 即便翻案,最终还得过三法司那一关。 而三法司那些文臣,是支持皇长子,与三殿下处於对立面。 何况,三殿下完全没必要为他这样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到这里,沈惟敬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下去。 骆思恭不再看沈惟敬,转向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石星:“石本兵,你呢?可还熬得住?” 石星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几息后,他才用沙哑如同破风箱的声音,回应道:“骆帅有心了,熬?呵……不过是一具等著烂掉的皮囊罢了,好与不好,又有何分別?” 他的目光空洞,仿佛已穿透了牢房的石壁,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詔狱,便是老夫的坟场,站著走进来,却要横著出去了,早死晚死,一刀斩首抑或一杯鳩酒,都无甚区別。” 他並非不怕死。 只是,比死亡更让他锥心刺骨的,是那滔天的冤屈与骂名。 他可以死,马革裹尸也罢,病死任上也好,他石星为官数十载,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知。 可如今,他要背负著“欺君罔上”、“丧权辱国”、“结交通倭”的千古骂名去死。 这让他如何能瞑目? 次辅张位,自然是欲將他除之而后快,但那是政敌。 最让他心寒彻骨的,是来自背后的刀。 昔日的同僚、门生,以及他曾视若恩师,全力辅佐的元辅赵志皋,为了撇清干係以自保,毫不犹豫地將他推了出来,成了平息张位一系猛烈攻势的祭品。 他不死,很多人睡不著觉。 他死了,很多人才能安心。 这朝堂,这人心,比这詔狱的砖石更冷,比詔狱的刑具更利。 哀莫大於心死,便是如此了。 骆思恭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兵权、一言可决数万人生死的本兵,如今沦为阶下囚,心如死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石星死寂的心湖上: “如果……有活路呢?” “活路?!”对面的沈惟敬先惊叫出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芒。 他扑到柵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呼吸急促。 石星的身体略颤抖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闪,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缓缓摇头:“活路?呵……骆帅莫要戏弄老夫了,老夫的路,走到头了,外面多少人等著老夫命丧詔狱。元辅不会让我活,张位不会让我活,那些言官更不会!老夫……已是必死之局。” “殿下说你有,你便有。” 骆思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石星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去年在毓德宫正殿,那场决定命运的御前会议上。 那个年仅十岁,却已锋芒初露的皇子,在谈到如何击垮侵朝倭军时,与自己不谋而合,同时坚定地说出了“水师”二字。 那一刻的目光交匯,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志同道合。 还有后来,三殿下力排眾议,创立“水师备倭运筹司”,在张位、赵志皋的联手压制下步步为营,迅速崛起,近期甚至反过来利用李朝使臣,狠狠將了张位等群臣一军…… 那位三殿下,与他见过的所有皇子,甚至所有朝臣都不同。 他是一头幼龙,却已隱隱有了龙啸九天的气象。 他看似在挣扎求存,意图夺嫡,却隱约感觉他也是在……布局天下。 “石本兵,”骆思恭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那发配广西的妻小,殿下已派人暗中接出,如今在福州府安置妥当,衣食无忧,有可靠之人看顾,你可以放心了。” “什么?!” 石星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乾枯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带动脚镣哗啦作响。 他最大的心结,除了青史留污名,便是最怕累及家人。 他之所以认命,一半是因这污名难雪,另一半便是他们威胁到家人安危。 但如今…… 殿下帮他考虑到,並处置妥当了。 “殿……殿下……他……他为何……”石星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一时激动得口齿不清。 三殿下將他从绝望的深渊里,生生拉回。 这份恩情,太大了! 大到粉身碎骨都难以为报! 骆思恭看著他瞬间迸发的生机,继续道:“殿下还说,有些罪名,活著,才能洗刷。有些债,活著,才能討还。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亲者痛,仇者快。” 石星浑身剧震,泪水混著脸上的污垢流下。 洗刷罪名? 討还公道? 他还有机会吗? 那位殿下,真的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死灰般的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话语,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开始嗶剥燃烧。 “那……殿下要老夫做什么?” 石星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火光。 那是一个沉稳干练,老於筹谋的兵部尚书该有的眼神。 骆思恭没有立刻回答石星,將目光转向早已迫不及待的沈惟敬。 沈惟敬立刻以头触地,道:“骆帅,小人別无所长,唯有一张粗懂朝倭语言的利口,一颗还算灵光的脑袋,精於四夷交涉,钱粮算计,商贾市舶往来诸事。殿下若有用得著小人处,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此刻恢復精明,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必须毫无保留地展示价值。 骆思恭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终於说出了今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殿下在海外,有了一片基业,正缺人手打理,那里没有京城的勾心斗角,没有朝廷的繁文縟节,只有亟待开拓的一省之地,以及与李朝的贸易等。” 他顿了顿,看著石星:“石本兵掌兵部之前,还掌过户部,理过天下兵餉转运、边镇屯田,通晓大政,知人善任,正是殿下所需统筹全局的民政之长才。” “海外……基业?你是说东番竟有……一省之地!?”石星瞳孔微缩,瞬间想到了许多。 水师备倭运筹司……东番……原来殿下的棋,居然这么快就落到了海外。 还发现了东番有一省之地……果是陛下之福郎,百姓之圣皇子。 那东番將是一片全新的天地,也是一方绝佳的退路,更是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骆思恭又看向沈惟敬:“沈先生周旋於倭、朝之间,通晓夷情,善於在虎狼中攫取利益。殿下那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打理与外藩的海上贸易。” 沈惟敬更是呼吸急促。 贸易。 还是殿下主导的与李朝的贸易。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 殿下果然是知人善用! “可是……”石星仍有顾虑,“老夫是钦犯,如何出得这詔狱?又如何能远去海外?” “此事殿下自有安排。” 骆思恭语气篤定,锐利目光如刀,“你们应该清楚,想要洗刷罪名,需待殿下登基。在此之前,你们一旦离开詔狱,世间便再无石星、沈惟敬,你们只有殿下赐予的新身份,新职位,以及必须用余生去偿还的天恩。” 沈惟敬早已泪流满面,立刻叩首:“小人愿为殿下效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石星沉默良久,看著骆思恭,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紫禁城深处那个年少却深不可测的身影。 收穫新生,庇护家人,施展抱负,甚至有朝一日或许还能仰仗殿下,回到这片土地……洗刷污名!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破烂的囚衣下摆,忍著脚镣的沉重与伤口的疼痛,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无比郑重地跪拜下去。 “罪臣……愿为殿下驱驰,百死无悔!” 声音嘶哑,却带著坚定与决绝。 骆思恭看著拜倒的两人,平静頷首: “很好,且安心再等几天,该你们『上路』时,自会有人来接引。” 说完,他不再多言。 转身,深青色的曳撒下摆,在昏黄的火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詔狱深长的甬道尽头。 牢房中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 但石星与沈惟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处逢生的悸动。 詔狱依旧阴冷,可他们的心,已然炙热。 第八十章 最后一舞 京师,张府密室。 夜风从窗欞缝隙中钻入,摇动了烛火,映照著几张阴鬱面孔,忽明忽暗。 空气中瀰漫著过於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与烦躁。 张位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渐凉的官窑茶盏,目光扫过下首的兵部侍郎邢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禎,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数位核心党羽。 这是他如今在朝中颇有分量,可称“心腹”的班底。 然而,此刻这几人的表情,却让张位心头一阵发凉。 “……倭情紧急,李朝使臣日日哭求,陛下明言年內不出兵,然征倭之事,总归在所难免,明年便大有可能。” 张位的声音努力保持著平稳,试图凝聚涣散的人心,又道: “届时,兵部乃中枢机要,邢侍郎当仁不让,某必力荐,晋尚书位,总揽征倭全局。至於粮餉转运,器械补给诸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禎、刘楚先等,“亦需诸公同心协力,擘画周全,断不可使权柄旁落。” 这是他一直在画的饼。 张位拋出了“总会出兵援朝”这块可能带来的权力与財富的大饼,想看看还有几人愿坚定跟著他这条船,在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 邢玠端起茶盏,低头吹著並不存在的浮沫,眼神飘忽。 李禎盯著自己官袍下摆的云雁补子,仿佛能看出花来。 刘楚先则微微蹙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搓揉著。 他们並非不动心。 兵部尚书之位。 总理粮餉之权。 哪个不是朝臣梦寐以求。 月余之前,张位此言一出,眾人必然群情激昂,摩拳擦掌。 可如今………… 首先,是名誉扫地,如跗骨之蛆。 自“李朝使臣上门哭丧”一事后,他们这班“力主速速出兵”的清流领袖,在民间百姓与士林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在讥讽他们“空谈误国”、“祸国偽君子”、“假仁义,真营私”…… 昨日他乘轿回府,竟有顽童掷石於轿前,高喊“奸臣误国”! 隨行家丁上前驱走时,周围百姓那冷漠乃至鄙夷的目光,如针扎般刺人。 拐过一个路口。 又有一群童子追著轿子高唱童谣: 金鑾殿,高又高,白面郎官说天条。 张口圣贤闭口道,腰间玉带坠歪了。 李朝狼烟八百里,他家帐簿算得巧。 寡妇独子须充役,他家幼麟荫锦貂。 …… 这一切,令他们这几人近日上衙门、回府,皆觉如芒在背。 这场逼宫,本就是演戏做给百姓看,博取直名,带起民间舆论,给皇帝施加巨大压力。 就算皇帝顶著压力不答应,他们也赚了名声。 无论逼宫成与不成,本来都是贏。 不曾想,三皇子绕过“出兵”这一逼宫主题,只派一个监生出身的陈泳溸,带著一班李朝使臣,顺著他们的援朝热情,去找他们一家家索要捐助。 最毒辣的是,把他们名字、官职、具体捐助等细节,全部贴上榜,公之於眾,供人议论。 令他们陷入无解两难。 而且,他们与皇帝的矛盾,被自然转化为他们与百姓的矛盾。 他们逼著皇帝耗费粮餉,出兵帮李朝与倭军廝杀。 粮餉出自百姓。 將士也是百姓儿郎。 而李朝使节上门请求他们出钱出人的时候,他们却捐餉甚少,不派一个子孙参战。 不是没银子捐,是不敢多捐,怕污了“清官直臣”的名声。 也被迫考虑过派出子孙,奈何子孙们都死活不愿意。 就为了这“道义”两字,义军要自备武器战甲,自筹粮草,毫无保障不说,即便杀敌有功,也不算功绩,没有任何奖赏,不可能升官。 而为李朝殞命的话,不但抚恤都没有,可能尸体都找不回来。 这样的待遇,就算是为了大明而战,那些文质彬彬,风流倜儻公子哥们也是不愿,何况是为了外藩李朝。 一边是逼迫皇帝出兵,一边是自家子孙不派一人。 这样简单却反差巨大的对比,再无知的平民,也能看得明白。 於是,他们落得个今日局面。 而那如噩梦一般,噁心至极的“跪哭討捐团”,犹在街头徘徊。 郑期远那廝,仿佛认准了他们,刚从李朝归来,又带人三天两头挨家“拜访”。 如今,郑期远都不用陈泳溸带了,也不闹事,就带著十几个隨从,捧著李朝百姓的天知道是真是假的“万民伞”,还有国王李昖的“谢恩书”,拉著一辆车,老马识途般,轮番到他们府门外长跪哭诉。 声音悲切,字字句句都是“倭贼肆虐,小邦危亡”、“老爷仁义,多行善举”、“救民水火,刻不容缓”。 经过这么长时日传播,郑期远这位七品使臣,居然在京城里名声大噪。 一旦郑期远率队出现在街头,便有眾多好事者闻风而来,热情围观,还有不少閒人一路尾隨观看,仿佛成了一大热门景点。 所到之处,如果哪家府上,大门开的慢了些,热心群眾们就会帮著起鬨。 求捐目標也从那些文臣,扩展到与文臣往来密切的富商家。 面对这种状况。 那些富贵人家,不得不“慷慨解囊”,还得强顏欢笑,道一句“略尽绵力”,好声好气安慰郑期远等。 这哪里是捐银,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更是將他们架在“偽善”的火上……反覆炙烤! 而且他们捐出的每一厘银子,最终都將送入“普济院”库中,相当於落入他们不支持的三皇子的口袋,换成些许高价物资,送去李朝。 捐了银子,还得受一口窝囊气,和那被践踏得一点不剩的顏面,还帮著增加三皇子的財富和声望,实在令人吐血。 而定国公、英国公、寧远伯等勛贵们,似乎早就听到“风声”,先前就主动捐钱出人,加起来是“捐餉共计纹银三十余万两,家丁三百余人,马匹、粮草若干”,直接交给普济院。 勛贵这番举动,相当於是加了一把火,更是把张位等人烤得外焦里嫩。 以至於,张位有了发狠心思。 刚刚提出“直接对准三皇子,弹劾其近臣,剪除其羽翼”。 听到张位这个提议后。 在场眾人心內更加恐慌。 这已不是政治策略,简直是取死之道! 如今三皇子圣眷日隆,东厂是其爪牙,锦衣卫有其耳目,暗中支持他的陈於陛在阁中地位渐固,地方上有金学曾、李如松等呼应,民间更有“圣皇子”之名流传……羽翼已成,锋芒毕露。 而他们,刚被三皇子反手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利用他们自己口中的“大义”,反覆逼捐,弄得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名望大跌,更可能的是內部分化。 原先依附他们派系的一些人,开始脱离观望,甚至直接转而投靠过去,例如,寧远伯李成梁。 此时去撩虎鬚,与自寻死路何异? 可这些话,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张位虽暂未加“首辅”头衔,但赵志皋长久称病不出,他已是实际上的文臣之首,捏著票擬、考成、荐举等大权。 此刻出言反对,相当於自断前程。 上架感言 接到通知,这本书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要上架了。 有点突然。 前两天得了甲流,发烧各种痛,没法码字,存稿见底。 目前还在吃药,不过已经好了很多,思路清晰,可以码字。 感谢我的读者的建议、推荐票、打赏、月票的支持,给我增加码字动力,非常感谢你们! 也要感谢有问必回的我编辑星河。 这本书一开始数据不理想,评论反馈节奏太慢,我重新整理了大纲,发现確实如此。 於是刪改或后置了支线,有些效果,数据好了一些。 主线没法改,所以还是慢热。 前期对於日本入侵朝鲜这场战爭,铺垫与敘述太细,拖慢了进度。 可是,本书的初衷,就是把这场战爭作为背景,三个国家,多方势力的拉扯,以主角融入进去,並改变进程,进而成为主导,一步步具体的写出来。 写明朝,其实有许多更好写,更热门的年代、事件和人物可写。 之所以决定开篇选择这场战爭为背景,是由於得知有人花大价钱去拍一部从犄角旮旯里挑出的《澎湖海战》,而这场歷时数年,前后近百万人参战,直接影响三个国家命运的精彩大战,却被埋在歷史长河里,国內没有任何大製作。 虽主要是陆战,但南韩那边把海战拍成大製作,诱导观眾觉得他们是靠自己贏得战爭,还黑了一把明朝。 於是,便有了此书。 希望更多人了解这场战爭,分析这场战爭。 也知道,网络小说最重要的是爽。不是不会写快节奏的爽文,在其它平台也曾写过开篇就一路高歌猛进,两百多万字完本,成绩还行的作品。 但这一本,赋予了额外的使命,就稍稍慢一些吧,把这场大战爭具体的展现出来,多一个人看到,我们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个人不被故意误导。 写到目前章节,战爭背景基本铺垫完毕,大战爆发,主角介入发战爭財,进度大幅加快。 当然,不是为了快而快。是为了情节更好看。 故事情节,要有逻辑,人物即便是只是个小配角,也儘量让他有血有肉。 更新目前是两更6000保底,读者的正版支持,是小王最大的更新动力! ……………………………… 初次写上架感言,但知道上架惯例要爆更。 今天早上没更,中午十二点后,陆续更新,五章。 200均订为基准,每多一百均订,加更一章。 每200月票,加更一章。 累计万点打赏,加更一章。 一切都拜託大家了! 第八十一章 惊变輓歌 第82章 惊变輓歌 张府密室中寂静良久,几乎能听到烛芯啪的爆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张位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渐渐凉了下去。 他提出“直接对付三皇子”主要是在试探。 结果是———— 失望,深深的失望。 裹挟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乾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涩然:“————诸公不必如此。” 张位端起茶杯,呷一口凉了的上等龙井,放下茶盏,声音故作轻鬆。 “方才所言,不过某一时激愤之语,如今局势未明,陛下心意难测,贸然弹劾皇子近臣,確非良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握过了这阵子,再谋定而后动,寻其错处,握其实据,伺机而发。” 邢玠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 张位刚才看似恼羞成怒,其实心內很清楚。 眼下这局面,能稳住不继续崩坏已是万幸,主动出击实属不智。 只要不再去招惹那位手段诡譎,圣眷正浓的三皇子,大家苟且过这段时日,待倭寇在朝鲜掀其大波澜,局势必有反覆之机。 譬如,李朝再次濒临灭国,倭寇再次攻入王京,甚至再攻入平壤,兵峰再指大明国境。 这个时候,大明必须做出激烈反应,那时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只是这一回,倭寇进攻十分谨慎,发动战爭三四月,仅占据李朝南部数城,与上回的势如破竹截然不同。 朝军虽连连败退,却也不再是一触即溃。 这场战爭透著诡异。 朝日两国似乎都在密切观察大明的举动。 然而大明却没有举动。 令得他们反而有些举棋不定。 但无论如何,前线廝杀激烈,李朝迟早顶不住倭军的进攻,一旦李朝防线大崩,倭军就再次长驱直入,引发朝局风向变动。 因此,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来冲淡不利的舆论,来等待转机的出现。 “阁老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邢玠率先开口,语气诚挚,“確当静待其时。” “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禎、刘楚先等人纷纷附和,密室中凝滯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张位看著他们,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人鬆了口气,也知道他们心中的算计。 方才那“试探”,七分是假,三分是真。 假的是他並非真要立刻动手,真的是他想看看,手下这些人,到底还剩几分胆气,几分对自己的信心。 结果,令他心寒。 这群人,已被三皇子的討捐毒计嚇破了胆,只求苟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这个派系的旗帜,旗帜一倒,树倒糊散。 他口头上反而要更强硬,才能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尚有后手的姿態。 “然则,”张位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三皇子借备倭之名,行揽权敛財之实,勾结內宦,交通外臣,其心回测。此等行径,岂能长久?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一时受挫,亦当时刻惕厉,搜集其不法之证。待其露出破绽,或圣心偶移,便是雷霆一击之时,诸公当勉之!” 他极力让自己语气鏗鏘有力,试图重新点燃一丝斗志。 邢玠等人只得再次拱手称是,心中却各怀心思,盘算著如何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先保住自身,爬到这个位置甚是不易,家族也全指望他们。 就在此时。 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 张位皱眉:“何事?” 老管家推门而入,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捧著一封书信,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疾步上前,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发颤:“老、老爷————老家加急送来的————家书!” 张位心中莫名一紧,接过那封染著风尘的信。 火漆完好,是他长兄的笔跡。 他拆开信,目光急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捏著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哐当!” 瓷盏从失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冰凉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张位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著信纸,仿佛要將那几行字盯穿。 半晌,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极其古怪的嗬嗬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向后,重重跌坐在貂皮铺著的太师椅上,手中信纸飘然落地。 邢玠眼尖,瞥见飘落的信纸上,赫然有“母亲————於昨夜子时————仙逝————”等字样。 他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李禎、刘楚先等人也在交头接耳中明了。 他们个个陡然面色大变,惊骇交加,齐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这般並非由於张位母亲去世。 而是张位母亲去世所带来的后果———— 丁忧! 这两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在张位心头轰然敲响。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张位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以及那封躺在地上的家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邢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完了,全完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在“丁忧”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变得可笑而苍白。 张位不是张居正。 张江陵当年丁忧,有李太后和万历帝近乎无条件的支持,有他主持变法积威之盛,可以得到皇帝“夺情”留任。 可张位有什么? 他只有这摇摇欲坠的次辅之位,只有这因“郑期远上门哭丧”事件而发发可危的名声,只有眼前这几位已然心意不稳的“心腹”。 陛下会为他“夺情”吗? 绝无可能! 那些恨他入骨的赵志皋一系,还有那位手段狠辣,越打压越强大的三皇子,也不允许他“夺情" 口张位这一走,至少三年。 三年时间,足以让朝局天翻地覆。 他留下的势力,会在顷刻间被瓜分殆尽。 等他守制期满,朝中哪还有他的位置。 何况,他还得罪了三殿下,怕是连起復都成问题。 即便勉强起復,一个离开权力中心三年,物是人非的“旧臣”,又能有多少分量? 张位眼中难掩恐慌之色。 他以利益勾连的这个已是不稳的派系,將隨著他的丁忧,彻底树倒糊散。 失去权柄与派系保护的他,將直接暴露在政敌的刀锋之下。 张位瘫在椅中,双目失神地望著屋顶的承尘,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母亲去世的悲痛,尚未涌上,那政治生命猝然断绝的冰冷与恐惧,已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封家书面前,变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原来,他张华亭的仕途,不是终结於政敌的攻訐,不是终结於帝王的厌弃,而是终结於这无可违逆的————孝道。 最可笑的是,他曾多次明里暗里的利用“孝道”来拿捏皇帝,也盘算过以后怎样用“孝道”对付三皇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浙沥沥的夏雨,敲打著屋檐,仿佛在奏响一曲輓歌。 第八十二章 斑鳩銃显威,鸡笼海寇团 第83章 斑鳩銃显威,鸡笼海寇团 淡水河口外,海风猎猎。 那艘被皇子亲卫驾驶的双桅纵帆船,展现出令人惊嘆的性能,尤其眼下已然清空货舱。 主枪与前枪的纵帆,此刻全部调整到最佳受风角度。 主帆吃满来自东南侧的侧后风,前三角帆则张开如鹰翼,完美利用著前侧风。 船身微微向右侧倾,修长的船体入一柄利剑破开海浪,在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跡,航速可能已超过十节。 提前两个世纪出现的斯库纳纵帆船最大的优势,此刻展露无遗。 抢风航行能力。 它並非完全顺风追击,而是走出一条高效的航线,始终將风保持在船舷后侧约六十度的最佳位置。 每完成一次转向,船速不降反升,如同海上猎豹,敏捷而致命。 前方约一里处,那艘水船船正拼命逃窜。 这是典型的闽沿海的水锯船船型,船身较宽,水阻大,风帆虽也能吃些侧风,却不能像真正纵帆船般抢风,而且只有单枪。 此刻,水锯船主帆也已升满,舵手拼命扳动尾櫓,试图借东南风向东北方逃逸。 但效率远逊於双枪纵帆船,转向也笨拙许多。 “距离,八十步!” 负责瞭望的亲卫高喊。 王大郎稳立船头,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手上熟练地往一挺重型火统枪口中,倒入足量火药,塞进一枚比寻常铅弹大一圈的大號铅弹。 要抓活口,抢回鱼获,所以儘量不用炮轰击。 王大郎眯眼观察著敌船的帆向和浪跡,快速下令:“左舷受风,右转两舵,准备切入它的上风位!” 舵手猛打舵轮,帆缆手们迅速动作。 纵帆船灵巧地向右转向,主帆与前帆的角度隨之调整,船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竟从水锯船的左后方,斜切到了它的右前侧上风位。 这是风帆时代海战的经典战术—抢占上风。 占据上风位的船只,不仅拥有俯衝攻击的心理优势,更重要的是可以藉助风力控制接敌距离,而处於下风位的船只则会被“压”著打,难以有效还击。 “他娘的————这什么鬼船?” 水船船上,那个被称为“刘麻子”的海寇头目终於慌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艘造型奇特的快船,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灵敏和速度,轻鬆切到了自己船头的右前方,此刻正借著风势,如猛禽俯衝般压过来。 两船距离迅速缩短: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跟他们拼了!”张麻子凶性大发,抽出腰间倭刀,“弟兄们,抄傢伙!他们有炮又如何?先用火銃,靠近了跳帮,看谁刀快!” 几个海寇手忙脚乱地取出几杆老旧的鸟统或铁炮,趴在船舷试图瞄准。 可纵帆船此刻正处於顛簸最小的顺风衝刺状態,而他们自己的船却因处於下风,船身摇摆得厉害。 纵帆船的船首,一块三殿下参与设计的特製射击平台,已架设好。 面容冷峻的王大郎,正半跪於地,他身前架著一桿三殿下改良的造型特异的重型火绳枪,枪管粗长,下有可摺叠的两脚支架,正是少见的斑鳩统。 此统发射的大铅弹,射程、威力和精度等比普通火绳枪有大幅提升,五十步內可穿透轻型盾牌甚至铁甲,缺点是装填速度缓慢,单人操作吃力。 王大郎深吸一口气,將脸颊贴紧统托。 他无视了两船相对运动带来的复杂变量,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敌船船尾挥舞倭刀指挥的身影。 风速、船速、浪涌、两船相对位移————所有这些因素在他脑中瞬间完成计算,在天津卫外海乘船实弹演练时,他这方面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微微调整枪口,预判了约一个身位的提前量。 手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远比普通鸟统沉闷厚重得多的巨响炸开,统口喷出近尺长的火舌。 后坐力让王大郎肩头猛然后撞,但他稳如磐石。 五十步外,麻子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向后倒飞,撞在船舷上,软软滑落,倭刀“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隨即瞳孔涣散,来不及说一个字遗言。 一击毙命! “麻子哥!” 绰號“马脸张”的海寇失声尖叫。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纵帆船上王大郎冰冷的目光。 他已移到另一挺战友装好弹药的重型火绳枪。 那枪口,已缓缓转向了马脸张。 “砰!” 第二枪。 马脸张只觉得头上一轻,那顶遮阳的破斗笠应声炸飞,碎屑混著几缕断髮飘落。 子弹擦著头皮掠过,灼热的气浪让他半边脸发麻。 “投降!我们投降!” 马脸张魂飞魄散,丟掉手中锈跡斑斑的鸟銃,蹲在甲板上挥动双手,大喊著,“別杀我!官爷饶命!” 其余海寇也已嚇破胆,纷纷丟下武器跪倒。 厉魁见状,举起铁皮喇叭厉喝:“降帆!停船!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水锯船上的海寇哪敢不从,七手八脚降下风帆,船速迅速下降。 纵帆船缓缓靠拢,几名皇子亲卫跃过船舷,迅速將剩下六名海寇反绑,控制全船。 当两船一前一后驶回淡水码头时,岸上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民。 看到那艘困扰河口数月的水锯船被俘,船头站著昂首挺胸的厉魁等人,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抓住了!终於抓住了!” “看那些海寇,都蔫了。” “敢抢我们东番备倭司得鱼获,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陈第、沈有容等快步迎上码头。 看著被押下船,垂头丧气的海寇,以及俘获的完整水船,沈有容拍了拍厉魁肩膀:“干得好!厉百户,此战当记首功!” 厉魁抱拳:“全赖殿下所赐快船与重型火统这等利器,以及王总旗神射,卑职不过动动嘴而已。” “诸位功劳都不小,皆要记录在簿,届时呈与殿下论功行赏。”陈第讚赏一句,话题转向他关心情报,“眼下,我们先审海寇。” 不多时。 眾人移到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內。 马脸张等六人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 陈第、沈有容坐於上首,厉魁立於堂中,王大郎按刀侍立门侧。 “说吧,你们是哪路人马?盘踞哪处?为何屡次窥探我淡水堡?”陈第开门见山。 马脸张眼神躲闪道:“回、回老爷————小的是————是被他们俘去,只能跟著他们在海上討生活的苦命人,他们是林阿凤残部,在、在东番北面鸡笼那边,有个水寨子————我们今日只是想弄点鱼,绝无冒犯朝廷的意思————” “绝无冒犯?” 沈有容冷笑,“前前后后窥探不下十次,今日更公然劫掠我渔船,打伤我渔民,这叫绝无冒犯?” “小人————小人知罪!”马脸张磕头如捣蒜,“可,可小的们真的只是混口饭吃,实在饿得慌,才去拿些鱼获,但小人从未动手伤人。” “林阿凤————”陈第听说过这个海寇首领,鼎盛时期拥有三百多艘船,四万多人,十分强悍,最后兵败,余部四散,没想到有一支残部,盘踞在东番鸡笼。 陈第继续问:“你们在鸡笼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船?四百料以上海船有多少?” “大抵有一千多人,三十几条船,四百料以上海船七条。东番化外之地,过得太苦,若將军开恩招抚,他们定然愿意,小人也愿冒死回鸡笼送信。” “你们的窝主是哪家?”陈第不理会马脸张的提议,拋出核心问题。 他深知,这样一群海寇,能长期盘踞在孤悬外海的岛屿上,必与陆上沿海某些大家族有紧密勾连,帮他们遮掩、销货、补给等。 海寇背后窝主不除,这些亡命之徒就不可能真心实意接受招抚,即便假意受抚,也常常是抚而復叛,反倒危害本部。 如若他们真心求抚,早就该来谈,而不是在外海窥探。 依照殿下命令,初期未在东番站稳脚跟时,附近真心接受招抚者可谈。 如今,已扎下根基,百里內无威胁。 招抚时机已过。 第八十三章 真相浮出水面 第84章 真相浮出水面 马脸张哭丧道:“小人委实不知,上头让我们来看看这边情形,別的真不知道啊————知晓內情的头儿刘麻子,已经被,被那位军爷打死了————” 典型的推諉扯皮。 陈第目光扫向其余海寇,也全是摇头称不知。 按照朝廷法度,海寇是死罪,但有招抚先例。 罪名越轻,招抚机会越大。 而交代越多,罪责越重。 厉魁一直沉默听著,此时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审讯室。 陈第与沈有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厉魁出身辽东夜不收,常年在敌境与敌方周旋,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死硬狡猾的俘虏。 危机四伏的敌境之中,没那么多时间玩心理博弈。 不多时。 厉魁回来了。 他手中提著一柄铁匠常用的大铁锤,锤头乌黑,怕有二十余斤。 审讯室內空气一凝。 马脸张等海寇看到那柄沉甸甸的铁锤,不明所以。 厉魁依旧不说话,径直走到马脸张面前,目光在他那双因常年赤脚跑船而粗糙乌黑的脚上扫过口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高高举起了铁锤。 “不————”马脸张惊恐中想说话,但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声,铁锤结结实实砸在马脸张的右脚脚踝上。 那只脚瞬间扭曲变形,皮开肉绽,鲜血泪汩涌出。 “啊—” 马脸张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整个人痛得蜷缩成虾米,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厉魁面色丝毫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提著滴血的铁锤,走向第二个海寇。 那海寇早已嚇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浸湿了裤襠。 他看著厉魁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眼睛,又看看地上惨叫打滚的马脸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別砸我————是,是兴化府陈家,陈老爷指使的!”他尖声嘶喊,语无伦次。 厉魁挥著大锤,对王大郎道:“把其他人拉出去。” 王大郎带著几名皇子亲卫,把另外几个嚇傻的海寇拉出房间。 他们知道。 这是要將海寇们一个个单独审问。 然后对比结果。 以提高情报可信度。 陈第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留下的海寇面前,一字一句问道:“哪个兴化府陈家?说清楚。” 那海寇涕泪横流,哆哆嗦嗦道:“就,就是兴化府,做海贸生意的陈三爷————陈,陈经邦老爷的本家侄子————他们,他们让我们盯著这边,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有多少人,多少船,最好———— 最好能找机会烧了你们的船和寨子————” 沈有容倒吸一口凉气,与陈第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陈第在八闽交游甚广,自然清楚兴化府陈家,陈经邦本家,那可是当地庞然大物。 陈经邦曾任礼部尚书,是帝师,虽然已致仕,但其家族在福建,尤其是兴化府,势力根深蒂固,兼营海贸,是富甲一方的縉绅大家族。 更麻烦的是,陈家与朝中清流,乃至部分闽籍官员,关係盘根错节。 “他们为何要针对我们?”陈第追问。 “小的、小的————只听麻子哥喝酒时提过一嘴,说你们在这边开港建城,搞什么备倭”,坏了海上规矩,挡了————挡了很多人的財路————” 陈第眉头紧锁。 他想起在清剿生番寨子时,发现的那些漳绣碎片和青花瓷瓶。 漳绣出自漳州,与泉州相连,泉州又与兴化府毗邻。 而青花瓷,更是闽浙海贸的大宗货物。 一条隱约的链条开始浮现。 福建本地的海商豪族,很可能长期通过勾结海寇,垄断东番沿岸的贸易和资源,並利用海寇劫掠其他海商,垄断某些航路的海贸生意。 那些被林阿凤残部劫掠的商船,做的也多是见不得光的走私贸易,即使被劫船后活著回来,也不敢报官。 而殿下的力量在此地的强势进驻和大肆开拓,严重威胁乃至打破了他们原有的利益格局和“规矩”。 所以才有海寇水船船的持续窥探。 那些生番,有可能也是被鸡笼海寇用某种方法煽动下山。 所以生番寨子才有的新款漳绣和青花瓷瓶等货物。 这就不是简单的生番袭击了,而是一场利益之爭,是地头蛇对闯入者的试探、警告与打击。 “除了窥探,他们还让你们做什么?” 沈有容厉声问。 “还,还让我们找机会,散布谣言,说东番备倭司在东番横徵暴敛,欺骗民眾,屠杀熟番———— 让、让陆上没人再敢过来————” 那海寇已是知无不言。 陈第面色铁青。 好歹毒的手段! 烧我船舶营寨,断我人力源泉,坏我名声根基! “鸡笼寨子具体情况,画出来。人数、船只、武器、头目、布防、潮汐水道,一点不许遗漏。” 厉魁將一张粗纸和炭笔丟到那海寇面前,铁锤就立在他身旁。 那海寇哪敢不从,忍著恐惧,连比划带画,將鸡笼海寇窝点的情况倒了个乾净。 如果他不交代,別人交代了,那大铁锤必然要往他身上砸了。 接著。 另外几个名海寇,轮流拉进来一个个审问。 交叉对比之下,得出相对可信的情报。 据海寇们交代,鸡笼港湾內,盘踞的海寇约有一千出头,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其中可出海作战的武装船约十五艘。大头目绰號“混海蛟”,是纵横闽广多年的积年老寇,与沿海多家縉绅豪商有勾结或来往。 寨子里除了被剿散的“林凤”残部,还收拢了一些逃亡的倭寇浪人,由於已盘踞多年,他们甚至能通过熟藩来沟通一些生番部落。 寨中囤积了不少火器,包括数鸟枪、铁炮、佛朗机炮,也有大量刀矛弓箭。 显然,这已不是一般的小股海匪,而是一个有背景、有实力的海上武装团体。 审讯完毕。 陈第令军医给马脸张简单包扎,然后將六人分別关押。 室內只剩下陈第、沈有容、厉魁、王大郎四人,气氛凝重。 “陈三爷,陈经邦的本家————” 沈有容若有所思道,“此事棘手,陈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皆有影响,若无確凿证据,动他们,恐引火烧身,对殿下不利。” 陈第沉吟道:“眼下证据,只有这几个海寇的口供,他们隨时可以翻供,即便不翻,陈家也大可推说不知情,是家族不肖子弟或手下掌柜私自勾结海寇,我们奈何不得。” 沈有容目光一定,道:“殿下的命令很清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扫除一切威胁与阻碍,末將提议,先剿灭鸡笼海寇,斩其爪牙,若能在海寇巢穴中找到与陈家往来的书信、帐本,便是铁证。 即便找不到,拔掉这颗钉子,也能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这东番的天,已经变了。” “所言极是。”陈第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剿灭海寇,名正言顺,至於背后的陈家————待我稟明殿下,再与他们计较不迟。当务之急,是刺探鸡笼,定下方略,彻底扫平臥榻之侧的威胁!” “得令!” 眾人抱拳。 > 第八十四章 上路 第85章 上路 子时三刻,詔狱深处。 地牢甬道內,墙头火把,將守狱锦衣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里间两间相邻的牢房內,石星与沈惟敬各自蜷在草堆上,似已睡去。 突然,甬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 几个身著锦衣卫服色,脸部掩在帽檐阴影里的汉子疾步而来。 守狱校尉刚欲喝问,却见那人亮出一面鎏金腰牌—一东厂的令牌。 “上头有令,提调钦犯石星、沈惟敬,连夜过堂。”声音沙哑。 校尉不敢多问,忙不迭打开牢门。 那几人动作极快,架起尚在懵懂中的石、沈二人便往外走。 石星想说点什么,口中却被塞入一团破布,沈惟敬也是如此。 石星与沈惟敬对望一样,两人心內顿时瞭然,“上路”时间到了,他们装著挣扎了几下,沈惟敬展现演技,脸上满是含冤的悲愤哀绝之情,泪水涟涟。 出得牢门,並未往刑房去,反而折向詔狱后侧一条极少人知的窄道。 那里已停著一辆灰篷马车。 二人被推上车厢,车內早有两人等候。 赫然是两具与石、沈二人身形相仿的死囚,已换上同样的囚服,面敷黄蜡,乍看难辨真假。 “得罪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迅速將石、沈二人的外衣剥下,换到死囚身上,又给死囚戴上了特製的皮面具,这是锦衣卫高阶秘技,以鱼胶混入顏料塑成,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 石星瞳孔收缩,他认出那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件粗布衣裳的汉子,正是日间来探监的骆思恭心腹之一。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换装只在数息之间完成。 那几人將两具“替身”拖回牢房敲晕,各关键处泼上火油,又自怀中取出个小陶罐,內盛白磷並磺硝混合之物,小心翼翼插入一小节燃著的香,將陶罐置於牢房泼有火油的稻草上。 “走!”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夜色。 刚出百步,身后詔狱深处猛地爆起一团橘红火光,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火舌瞬间躥起,浓烟滚滚。 囚犯的惊呼、狱卒的嘶喊、铜锣的急响,撕破了夜的寧静。 “走水了!詔狱走水了!” “快救火!牢里还有钦犯!”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辆融入夜色的灰篷马车。 同一时刻,詔狱前门。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骆思恭率大批緹骑赶到,面沉如水。 他一面指挥救火,一面厉喝:“封锁各门,许进不许出!查验所有出入之人!” 火势极大,加之詔狱本就木结构居多,更有歷年积累的刑具、稻草等易燃之物,不过一刻钟,那几间牢房已烧得塌了架。 待到天明时分火势扑灭,狱吏从焦黑的瓦砾中扒出数具已不成人形的尸首。 骆思恭亲临查验。 那两具从石星、沈惟敬牢中扒出的焦尸,虽面目全非,但体型、残留衣片,甚至沈惟敬腿上一处旧疤的位置,皆能对得上。 仵作战战兢兢验毕,报称:“確係石、沈二犯无疑。” 骆思恭闭目片刻,挥挥手:“逆犯已毙,此乃天意,记录在案,上报吧。” 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狱卒,含怒道:“詔狱失火,乃本官督管不力,自会向圣上请罪,但此事实为尔等疏忽所致,若谨言慎行,或能大事化小,本官可帮你们一力承担,若因你们哪个人胡言乱语,把事闹大————” 未尽之言,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他们值夜的几个,心內多少觉得这场火灾烧得蹊蹺,但无论火灾起因如何,他们都逃不过“疏忽致失火,烧死重要钦犯”的大罪。 如果骆思恭不帮他们兜一下,大事化小,他们都得死。 “卑职不敢!” “全凭骆帅做主!” 在场狱卒纷纷表態。 另一边。 灰篷马车在街巷中穿梭,赶车人技术极佳,专拣僻静小路。 车內,石星与沈惟敬已被除去口中破布,各给了一套粗布衣裳换上。 沈惟敬惊魂未定,心內激动万分,身体发抖。 石星面色惨白,却强自镇定,借著车窗缝隙透进的微光,打量赶车人的背影。 车子七拐八绕,来到北城门。 此时已近丑时,城门早已下钥。 守门军士见有车来,厉声喝止:“何人夜闯城门?!” 车帘掀起,一人探出身,举起一面腰牌。 火光映照下,腰牌上“东厂掌刑千户楚”几个阴刻大字森然可见。 那人面容隱在阴影中,声音冰冷:“东厂办差,速开城门。 " 守门百户心里一哆嗦。 东厂的名头,在京城可谓能止小儿夜啼,何况是掌刑千户亲至。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搜查,忙不迭令人开了一侧小门。 马车毫不迟疑,疾驰而出,没入城外黑暗。 出城十里,道旁林中早备有另一辆马车並数骑。 石、沈二人被扶下车,但见接应之人中,有一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瘦削精悍的脸——正是楚文远。 “石公,沈先生,受惊了。”楚文远抱拳,“奉殿下之命,接二位出京,此路顛簸,还请暂忍。” “多谢诸位搭救。” 石星、沈惟敬朝楚文远等拱手致谢。 “我等奉命行事而已,你谢殿下就行。” 石星朝著紫禁城方向,跪倒叩拜,声音哽咽:“石某————戴罪之身,蒙殿下不弃,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惟敬也是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天恩,小人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楚文远扶起二人,低声道:“非是说话之所,快请换车。” 二人被扶上另一辆更宽的马车。 楚文远亲自驾车,其余骑士前后护卫,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折嚮往东,直奔大通河皇庄码头方向。 一个时辰后。 楚文远等驾著灰蓬马车,从北城门回去。 时间流逝。 转眼来早晨。 大通河畔,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 虽不及城內衙门气派,却紧邻漕河,建有独立码头,舟车便利,且僻静少人耳目。 此刻在衙门后堂,朱常洵穿一袭月白袍,坐於上首。 下首坐著楚文远、吴惟忠。 厉魁则立於堂中,他是昨天回来。 厉魁带来的东番消息,让在座眾人神色各异。 “————陈第將军与沈有容部,已肃清淡水河谷附近生番,並剿灭鸡笼海寇,斩杀匪首混海蛟,將防区拓展百里,俘获海寇三百余人,大小船只三十一条———— 缴获白银一百三土六万余两,另查抄有大量珠宝、丝绸、瓷器、鹿皮、樟脑、砂金等物,总估价逾四十万两。我军阵亡四十六人,伤一百二十九人,皆已厚恤。” 厉魁声音沉稳,递上一本册子和一封密信,“这是详细塘报,与陈將军书信,请殿下过目。” 闻言,楚文远、吴惟忠大为动容。 一是没料到,东番如此复杂,有许多凶悍生番,还盘踞林阿凤残部海寇。 二是,惊讶於剿灭海寇的战利品,加起来居然价值近二百万两! 谁能预料,盘踞东番的海寇,是如此巨富? 朱常洵有所预见,但听到这样的收穫,心內也是大为惊喜。 就像之前设想的那样,东番附近是极为重要的航路,这群海寇长驻东番,无论是抢掠、贸易,还是躺著收保护费,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何况他们盘踞鸡笼已很多年。 这一大笔巨款来得正好。 资金越多,发展越快! 李朝贸易商路刚刚开启,战爭財是长期收益,而想要一直持续的高速拓展,大量移民,增强军力,重金投资就不能断。 “运筹司”帐上一百多万两银子,一部分用在建设、採购、粮餉等开销,大部分用来收购囤积硝石和铅锭,硝石、铅锭要製作成统药、铅弹,运送去销售,没那么快变现,目前手头上现银不多了。 现在有了这笔巨款,现银不足的问题得到解决,常备水师舰队也可以提前开始建立。 第八十五章 再收良將,杀伐果决 第86章 再收良將,杀伐果决 朱常洵接过塘报和书信,却不急著看,只问:“疟疾如何?” “回殿下,东番湿热,疟疾是大敌,陈將军已奉殿下之令,命人在营地四周广植艾草,挖掘排水沟渠,並严令不饮生水,却仍有人疟疾发作,好在殿下研製的黄花蒿药酒確为神效,患者饮后,两三日便退热,旬日可下地劳作,如今营中已无人新发,染病者十愈八九,有此良药,人心大定,皆称颂殿下恩德!” 朱常洵頷首,这才摊开塘报细看。 肃清生番,悬念不大,但能做到损失极低,是陈第、沈有容两位良將统帅得当,厉魁、王大郎等特种作战也起到关键作用。 剿灭鸡笼海寇,也是厉魁、王大郎等刺探出准確情报,探出海寇水寨防御薄弱,疏於防备,又发现从淡水河深入,有水路通往鸡笼附近。 因此他们把虎蹲炮、佛朗机炮等轻型火炮,从水路运去,选了个高地发动夜袭。 鸡笼港湾外,埋伏左右两队战舰,堵截少部分驾船仓皇逃离的海寇。 最终,又以很低损失,大获全胜,缴获惊人战利品。 看到这里,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做得很好,我將稟明父皇,陈第晋参將,沈有容晋游击將军,厉魁升千户,王大郎、王老么升百户。所有阵亡將士,抚恤加厚一倍。有功將士,按功绩册敘功,赏银、记档,累积军功,封赏亦按旧例加一倍。” “谢殿下厚恩!” 厉魁恭敬施礼,声透肺。 殿下破格提拔他为百户,惭愧未以寸功回报。 这回刚立功,又被提拔为千户。 他欣喜之余对殿下更是万分感激。 一旁吴惟忠听得心潮澎湃。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戚帅麾下,与將士们並肩血战,回来论功行赏的崢嶸岁月。 听到陈第、沈有容在东番拓土开疆,以寡敌眾,屡立战功,节节高升,不由心生嚮往,忍不住道:“殿下,东番用兵,正缺人手,末將————愿为殿下马前卒,前往效力!” 殿下的亲卫训练,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 他不想閒下来,既遇英主,就想有一番作为。 今天终於找到机会。 朱常洵其实也是在等吴惟忠这句话,当下点头笑道:“吴將军驍勇善战,世人皆知。东番南部开拓,正需良將坐镇,你与陈第將军,一南一北,东番开拓速度便能倍增。而倭奴、生番、海寇等威胁尚存,开拓之余,须加快募勇练兵,多造舰船,东番建制,可参照营兵制,但不必拘泥旧例。” 吴惟忠大喜,抱拳道:“末將领命!” 这下,楚文远也心痒起来了。 朱常洵看了楚文远一眼,微微一笑,转移话题:“近日,张位以丁忧辞官,父皇已恩准,擢陈於陛接任次辅。” 听闻这个重大朝局消息,眾人顿时大为兴奋。 他们清楚,张位是支持皇长子的领袖与旗帜,手握相当於首辅的重权,又因和谈失败,赵志皋、石星这一派系受到猛烈攻击,张位一系取得重大胜利。 张位成功將邢玠等党羽,推举担任各要职。 赵志皋一系,献祭石星、沈惟敬,获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张位实力大振,趁势推动逼宫,试图彻底把持朝堂,拿捏万历帝,间接打压三殿下,进而就能再逼万历帝立皇长子为储。 结果,三殿下略施小计,毫不费力,便重挫张位一系,连消带打,顺带把赵志皋一系等文臣,还收穫甚多,群臣的捐银之外,还一下打通李朝商路,甚至接管了著名马场和战略要衝的济州岛。 而在这关键时刻,张位母亲去世,按先例他必须向皇帝以丁忧申请辞官,回家守孝三年。 唯一的小悬念是,万历帝会不会“夺情”,把张位留下。 概率极低,但皇帝做出决定前,总有一丝可能。 现在,皇帝宣布恩准张位丁忧,並且直接用陈於陛代替张位任次辅。 张位与张位党羽们,彻底绝望。 这距离张位风头大盛,也就两月时间。 吴惟忠忽然想到什么,道:“殿下,如此一来————石星、沈惟敬两人,可有缓转余地?” 朱常洵摇摇头:“没有。” 吴惟忠面色凝重下来,扼腕道:“石公,实乃国之干城,昔年末將在李朝,粮餉器械诸多掣肘,多亏石公极力督促筹措,方能不至匱乏。他总揽筹谋,伐北虏,平寧夏,征倭寇,从无败绩,如此能臣,竟遭此构陷,唉————”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沈惟敬,虽出身商贾,言行略浮夸,然確有其才。昔年倭事初起,朝廷上下无人通晓倭情,是此人单枪匹马,深入倭营,面见倭將小西行长等,周旋其间,为大军调度爭得时日,和谈时更是多方奔走,並单舟赴日,直面倭酋平秀吉。此等胆略、机变和口才,满朝文武百官,怕是无一人能及,可惜————” 楚文远故作感慨道:“可不是么,圣上原本也惜他的才,奈何张阁老、赵阁老,及三法司一致认定,非要拿他的人头来立威,听说还判了个凌迟。至於石本兵,皇爷倒是有保全之意,可赵志皋那老匹夫,让人递话进詔狱,劝他自尽以全名节”。” “赵————赵志皋竟做出这等事?!”吴惟忠一惊,旋即忿忿不平,“什么名节,分明是杀人灭口! 朱常洵默默听著。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引入一人,正是骆思恭。 他浑身尘土,眼中却闪著光,趋前几步,躬身施礼:“启稟殿下,詔狱昨夜突起大火,查实石星、沈惟敬二人————已葬身火海。” 堂中空气骤然一凝。 厉魁倒抽一口凉气。 他曾是辽兵夜不收小旗,当年也参加过入朝作战,虽无直接接触,却清楚石星、沈惟敬的付出,也为他们抱不平。 没成想,两位大才居然被烧死。 吴惟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极力压著情绪。 唯有朱常洵,神色不变,淡淡道:“尸体与起火原因验明了?” “卑职亲自验看,尸体件作已確认,查实起火原因是油灯支架老旧,打翻在乾草上,当夜执守人员,已全部记了口供,录档上报。”骆思恭道。 “油灯支架————”朱常洵微微摇头,轻嘆一声:“可惜了,詔狱起火之事,我来之前已知晓,只是不知如此严重,此事北镇抚司指挥使虽有失察之过,但意外难免,让他自去我父皇面前请罪吧。你及时赶去,阻止火势扩大,功过相抵。” 骆思恭心內一阵激动。 殿下一句话定调。 背锅的,是他的上司,北镇抚司指挥使,革职是肯定的。 而他却將因这场大火,实际成为北镇抚司一把手。 至於,那位指挥使昨夜姍姍来迟的原因,是花酒喝多了,不过本质原因是,那是个靠不住的骑墙派。 朱常洵又道:“石、沈二人委实悲惨————我將稟明父皇,既已伏法,过往不论,准其家人收殮遗骸,好生安葬。” “是。” 骆思恭应道。 吴惟忠一脸悲戚。 厉魁垂下眼帘,暗自嘆息。 朱常洵却已转了话题,对厉魁道:“你好生休整几日,再偕同吴將军前往东番。” “末將领命!” 厉魁、吴惟忠轰然应诺。 “至於朝中之事,张阁老丁忧,朝局变动,我等只需静观其变。”朱常洵目光扫过楚文远、骆思恭:“东厂、锦衣卫从陆路走一趟福建,陈第將军来信表明,已从海寇巢穴,取得帐薄等关键物证,也不乏人证,兴化府陈家等,勾结海寇,私自通倭,阴贩硝磺、统器於倭。此等滔天大罪,当满门抄斩!你们先去查实有多少同党,若遇任何顽抗,先斩后奏!” 眾人心內肃然起敬,殿下虽年少,却甚是杀伐果决,已隱现一代雄主风范! “卑职遵命!” 楚文远、骆思恭躬身抱拳。 朱常洵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河风涌入,带著水汽与远处码头的喧囂,两条双桅纵帆船停在泊位,船匠正在给刚从东番回来,参加过战斗的那艘,做修理维护。 张位倒台,文臣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 当然是要更加激进的,全力进攻。 扶植陈於陛接任次辅。 陈於陛势力不够? 没关係,我借势给你。 朝堂多的是人精,听闻张位母亲去世,就预判张位的倒台。 已经有不少原本依附赵志皋、张位的文臣,通过鹿鸣楼、徐希皋,甚至走舅舅郑家的门路,来试探口风,想缓和关係。 至於,东南地方那些蝇营狗苟縉绅势力的阻挠与威胁,唯有快刀斩乱麻,坐实其重罪,毁灭其根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兴化府陈家,撞到枪口上,自然是先抓来开刀。 “乌云,散了。”他望著天空撒下的阳光轻声说,不知是对身后眾人,还是对自己。 而此刻,码头上那艘纵帆船的底舱中,换了乾净布衣,形容憔悴的石星与沈惟敬,正对著桌上丰盛的饭菜,大快朵颐。 舱外水声潺潺,桨櫓吱响,这条船过几日將启航,沿水路南下,驶向不可知的未来,却也是————新的开始。 他们深知,新生是殿下赐予。 只是没料到,殿下为了救他们,居然把詔狱给烧了。 > 第八十六章 离京(4000+大章) 第87章 离京(4000+大章) 京城,朝阳门外。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阴霾,疏疏落落的雨从清晨起便未停过,打在官道两旁的梧桐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几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道旁,车辕上水滴匯聚,一滴滴坠落。 最前面那辆稍显宽大的马车旁,张位披著一件斗篷,未戴官帽,花白的头髮只用一根簪草草束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老。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次辅,仿佛已被抽乾了精气神,站在雨中,竟有几分伶仃之感。 来送行的,只有寥寥五六人,都是他派系中尚未完全离散,或碍於情面不得不来的旧属。 兵部侍郎邢玠撑著油伞,脸上努力挤出些悲戚与不舍,眼神却不时飘向城门方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禎、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人,也皆是面色复杂,口中说著“保重”、“早日起復”的场面话,却无人敢提朝中之事,更无人提及那位让他们一败涂地的三皇子。 气氛是尷尬的,冷清的,甚至带著一丝急於结束的敷衍。 人走茶凉,古来如此,只是这凉意,在淒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刺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诸公————留步吧。” 张位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跋涉前刻意的平静,“送到此处,足感盛情,归乡守制,乃人子本分,朝中诸事————便有劳诸公了。” 他顿了顿,那句“多为陛下分忧”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陛下? 陛下如今眼里,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位置? 他尚未离开京城,便擢陈於陛替代他次辅之位,態度不言而喻。 邢玠等人连忙还礼,又说了一堆无用的安慰话。 张位不再多言,转过身,在家僕搀扶下略显吃力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疏离的目光和冰冷的雨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听著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的咕嚕声,离京城,离他经营半生的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马车轻晃,他的思绪却沉如铅块。 赵志皋那个老狐狸,自己前脚刚递了丁忧的奏疏,他后脚“病”就好了。 还能假惺惺地去悼念一番已“葬身火海”的石星,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內阁值房视事。 谁不知道,陛下留著他,不过是因陈於陛资歷尚浅,需要那个老朽镇场面? 首辅的权柄,早已名存实亡。 而一直称病躲在老家的沈一贯,竟也选在这个时候“病癒”入京———— 呵,自己这一倒,倒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长子朱常洛那边,竟无只言片语的慰问,更別提挽留或承诺。 自己为他摇旗吶喊,与那位圣眷日隆的三皇子几乎撕破脸皮,到头来,竟换得如此凉薄。 若当初————若当初自己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皇长子一边。 或者,更大胆些,若当初能看出那位三皇子的不凡,转而———— 张位猛地睁开眼,將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仕途宦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选错了,押错了,便只能承受这苦果。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他知道,此一去,江西路远,山高水长。 三年丁忧期满,这朝堂,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一席之地? 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老家那“尚书第”的匾额下,了此残生了吧。 不甘?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颓然,越想又越是开始莫名的恐慌。 身在局中,没有这种感觉。 脱离朝堂与京城,细细回想,才感到那位殿下的可怕。 三殿下目前还只是初露锋芒。 未来三殿下如果放手施为————不敢想像。 张位的马车,沿著大通河,一路驶向通州码头,换乘一艘大漕船,沿运河回江南。 他路过一片皇庄,远远看到耸立的新建衙门,以及码头和奇特帆船。 码头虽小,奇特帆船也不大,却人气甚旺,操练的操练,搬运的搬运,热火朝天,隱隱能听到兵士齐声吶喊的操练声,透著一股森然的杀伐气息。 他忽然感觉脊背发凉,冷汗冒出,赶忙放下车窗帘布,不敢再看。 午后。 天气放晴。 一场雨洗净长空,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浩渺的运河上,水波粼粼,映著蓝天白云。 一艘新漆过的双桅纵帆船正在缓缓升起风帆,准备启航。 船体修长坚固,两侧舷板可见加装的炮位,虽只列装四门舰炮,但炮口森森,已显出战舰凛烈之气。 这是朱常洵为吴惟忠此行调拨的座舰。 船头,吴惟忠一身崭新的武將常服,外罩遮尘的青色披风,按刀而立。 他身侧是魁梧干练的厉魁。 两人正朝著码头上那个身影,用力挥手。 朱常洵並未摆出皇子仪仗,只一身简单的玉色襴衫,外罩玄色比甲,在孙暹、庞保及数名亲卫簇拥下,立於码头之上。 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隱现稜角的脸上,他抬手挥了挥:“一路顺风,东番基业的发展,託付诸位了!” 朱常洵的声音清越,清晰传来。 吴惟忠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涩。 他单膝跪在甲板上,抱拳过顶,声若洪钟:“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必竭尽駑钝,为我大明,为殿下,拓荒备倭,守护海疆,纵肝脑涂地,绝不辱命!” 厉魁及船上隨行將士亦齐刷刷跪倒:“绝不辱命!” 朱常洵抬手虚扶,朗声道:“起航吧,等过两年,我也会去东番,看看你们的成果。” 周围一阵安静。 一时间没人敢接这个茬。 但眾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殿下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时不时念叨,想去东番就藩。 没有人再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都认为这是三殿下以退为进的夺嫡策略。 面对殿下这句话,不好回答“是”,更不能回答“不能去”。 “谢殿下!” 吴惟忠说了句折衷的回答。 缆绳解开,蝶翼状风帆在操帆手的操纵下,吃满了从运河上游吹来的西北风,这艘纵帆战船加速离岸,驶入航道。 吴惟忠与厉魁一直跪在船尾,向著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船身拐过一处河湾,码头与送行之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吴惟忠这才站起,却仍旧望著来路,心中感慨如运河之水,奔流不息。 与殿下相识不过年余,自己从一个心灰意冷,待罪閒置的失意武將,到如今被委以重任,独当一面的东番水师提督,东番南部大员参將,恍如隔世。 这一年多时日里,他亲眼见证这位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谋划之远,手段之妙,无一不让他这沙场老將心折。 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胸襟,待下以诚,赏罚分明。 “天降英主————” 他低声喃喃,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澎湃。 殿下將如此重任託付,他吴惟忠,必以这把老骨头,在东番为殿下扎下一根绝不动摇的定海神针——强大水师! 从他防海加衔“东番水师提督”中,就能看出,殿下为他与陈第划出了分管界限,以免职权混乱。 陈第统掌东番等军务,侧重於岛上,他帮陈第分担建立和管辖水师的职责。 殿下分的非常好,绝对是唯才是用。 世人只知他擅长练兵,能够亲自领兵衝锋陷阵,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更擅长统帅水师,进行水战,当年出海平倭患,也便率舰队出击,展示过才能,但之后长久以来,再无发挥机会。 因此有时与殿下谈论军略时,难免提及水师与海战之道。 思绪飞扬中,吴惟忠忽然看到一个新建水寨。 那便是天津卫新港水寨。 再往外航行,就要进入大海。 不知不觉中。 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他不觉意外。 这艘殿下改造设计的双桅纵帆船,就是这般迅捷。 不知多少次,他领著殿下的亲卫队,坐船去往外海演练完毕,时常停泊在天津卫新港水寨过夜。 没多久。 转过河湾,新港水寨消失在视野中。 双枪纵帆船进入大海。 风更大了起来,航速也大有提升。 他记起在这演练时的场景。 那个王大郎,初次入海航行,晕船严重,吐了自己一身。 但王大郎坚持不懈,毫无抱怨,最终他克服晕船,还经常在海上射击比试中成绩名列前茅,很有潜力。 能留下来的三百亲卫中,像王大郎这样极有毅力的人很多。 当然,稍微缺乏意志力的,就会被淘汰。 最初看殿下对选拔和训练的极度严苛,有些不以为然。 但最终的结果证明,殿下是对的! 三百亲卫的恐怖战斗力,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这一次,殿下也贴心的派出二十名亲卫,协助他去东番南部大员扎营开拓。 这时。 身后传来厉魁的声音,打断了吴惟忠的思绪:“吴將军,风渐大了,请进舱敘话吧。” 吴惟忠从感慨中回过神,哈哈一笑:“这点风浪,奈何不了老夫,当年在闽浙遇到飆风,比这风————” 他忽然停住,因为厉魁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有两位故人,已在舱中备茶,想与將军一敘。”厉魁带著一种神神秘秘意味的笑容。 “故人?” 吴惟忠一愣,船上除了厉魁、精锐亲卫,以及殿下拨给的一些可靠船工、文书,並无其他隨行人员。 哪来的故人? 他满心疑惑,跟著厉魁走下船舱。 战船主舱颇为宽,此时窗板半开,阳光与河风一道流入,照亮了舱內简朴的陈设。 一张榆木桌旁,两人闻声站起,朝他望来。 当吴惟忠看清那两人面容时,霎时虎目大瞪,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那两人,一个清癯憔悴,鬢髮斑白,穿著寻常的青布直裰,却分明是在詔狱大火中化为焦炭的本兵石星。 另一个身材瘦了很多,苍白麵皮上布有伤痕,带著些许惶恐谨慎,但还是能从那挤出的笑容里残留惯有的圆滑,认出他是沈惟敬。 “石————石本兵?沈游击?!” 吴惟忠失声叫道。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日前,他还在为他们扼腕,为他们感到悲戚、愤怒。 他猛地扭头看向厉魁。 厉魁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確认了他的惊骇。 石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窘迫,还有重见天日的喜悦。 他笑著对著吴惟忠,作了一揖:“吴將军,別来无恙,石某早已不是本兵,今后世间也再无石星,唯有————石三。” 沈惟敬走进两步,握住吴惟忠的手,带著哽咽与欢喜道:“吴军门,鄙人惭愧,以此等面目,与將军重逢。今后世间也再无沈惟敬,唯有————沈三。” 他们是用“三”这个名,来永远牢记他们现在与以后的一切,都是三殿下给的,他们要用此生回报三殿下天恩。 吴惟忠看著眼前这“死而復生”的二人,脑海中瞬间闪过詔狱失火,焦尸辨认,那天殿下与楚掌刑提起石星、沈惟敬时,隱约透著某种意味,淡然处置———— 一切线索瞬间贯通。 原来皆是殿下安排! 吴惟忠恍然大悟。 吴惟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拱手道:“石先生,沈先生,殿下————殿下深意,末將已明白。” 石星点点头:“前尘往事,皆如逝水,既登此船,便同舟共济。东番新天地,正有效命之处,殿下予我等新生之机,我等莫负殿下,莫负此身,莫负这,万里海天!” “说得好!” 吴惟忠身躯微震,望向窗外无垠的碧海长天,眼中燃起炽烈光芒,“有石先生与沈先生同去东番,末將便心宽甚多,殿下有令,著我到东番后,与陈第商议,派出一支先遣船队,先去往琉球国,商议租地建港之事,再沿黑潮,去探出倭国北方的虾夷岛航路,寻找一处避风良港,建立码头与补给商栈。敢问两位对琉球国与虾夷岛,可有了解?” 沈惟敬道:“鄙人经商时,倒是去过琉球国的那霸,略有了解,但虾夷岛————” 他將目光投向石星。 石星抬手轻捋頷下白须,思索片刻,开口道:“虾夷岛,位於原奴儿干都司苦兀岛之下,殿下要开拓虾夷岛,许是以备有朝一日,大明与倭奴开战时,可南北钳制日本,令其首尾难顾,至於建立商栈,便是要贸易,看中虾夷岛物產?” “石先生果然卓识不凡,殿下远见,也就先生方能完全明了。”吴惟忠大喜道。 “谬讚了。”石星摆手道:“殿下远见,老夫岂能完全明了,最多不过窥知一二罢了。” “既有贸易,届时,鄙人便隨先遣船队走上一遭。”沈惟敬笑道。 厉魁悄然退出舱外,將空间留给这三位命运骤然交织的“故人”。 战船鼓满风帆,向著大海,向著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崭新天地,坚定前行。 > 第八十七章 血腥之路,以暴制暴(6000+大章) 第88章 血腥之路,以暴制暴(6000+大章) 十几天后。 福州府,巡抚衙门后堂。 门窗紧闭,亲兵把守。 室內只四人: 金学曾、骆思恭、楚文远,以及一名从东番星夜赶来的陈第麾下信使。 信使带来了鸡笼海寇俘虏的完整画押口供,从海寇船上搜出的几册帐本,几封与“兴化浦源陈三爷”往来的密信抄件。 金学曾最初神色凝重,反覆验看那些证据,指尖微微发颤。 这案子太大,牵扯太深。 浦源陈家,那是绵延百年,出过尚书帝师的庞然大物,在福建的根系盘根错节,动他们,不啻於捅马蜂窝。 但当骆思恭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此乃圣意,殿下亲自督办”,並將一份盖有“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大印,上有皇帝亲笔批红的公文,推到他面前时,金学曾目露喜色。 “好,好,太好了!”金学曾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压抑已久的亢奋与狠厉:“本官也受够了,去岁兴化府欠缴钱粮十一万三千两,夏税丝绢折色拖延至今,本官三令五申,下面推諉塞责,百姓被煽动围堵府衙,背后全是这陈家在捣鬼。本官早就怀疑他们与海寇勾连,私贩禁物,苦於无凭,又惧其朝中奥援,如今证据確凿,又有圣命、殿下钧旨,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楚文远淡淡道:“我已查实,兴化浦源陈家的朝中奥援,乃张位党羽,如今张位丁忧辞官,殿下也不会由他握著朝廷要职。 ,“张阁老————丁忧辞官了?”金学曾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福建偏远,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楚文远、骆思恭等是一路驛站快马,比消息更早赶到福建巡抚衙门。 “是的,由陈於陛陈阁老接任次辅。”骆思恭给出肯定答案。 金学曾嘴角一咧,哈哈大笑起来。 张位倒台,陈於陛升任次辅的消息,对金学曾来说太劲爆,太惊喜了。 此前他所知道的朝局,是一面倒的向好张位一系。 张位眼看就要坐上首辅之位,把持朝政。 他这个福建巡抚,儼然已被张位一系看做是三殿下的人。 张位等彻底掌权后,给他小鞋穿已是轻的。 如今,张位倒台,朝堂重新洗牌,支持三殿下的陈於陛上位。 意味著三殿下获得重大胜利。 万万没想到,赵志皋与张位相爭,最终却是三殿下这边得利! 骆思恭、楚文远也是相视而笑,他们很能理解金学曾此刻的心情。 陈第派来的信使陈阿弟,也被气氛感染,跟著呵呵赔笑,虽然他並未搞懂京城朝堂之上的事。 笑完,金学曾立即斩钉截铁道:“骆师,楚掌刑,需要本官如何配合,但说无妨,福建巡抚衙门上下,及福州三卫官兵,悉听调遣!” 骆思恭拱手:“金抚台深明大义,此案关键,在於快,浦源陈家树大根深,耳目眾多,一旦走漏风声,其核心人物必然销毁证据,潜逃出海,故而我等计划————” 四人头碰头,低语密议。 一张以福州、兴化为中心,囊括陆路、海路的天罗地网,悄然编织。 接下来的数日。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骆思恭带来的锦衣卫好手,与楚文远麾下的东厂番子,化整为零,悄然撒入兴化府城,及陈家势力盘踞的几个大镇。 他们扮作行商、游医、脚夫,暗中锁定陈家各房核心人物、帐房、管事,监控其码头、仓库、隱秘宅院。 金学曾则不动声色,以“核查歷年漕粮亏空”为名,从省城及邻近州府调集可靠营兵,向兴化府方向秘密移动。 然而,陈家毕竟根基深厚。 巡抚衙门户房一名与陈家沾亲带故的主事,从调兵文书往来频率和几名“陌生商贾”的异常活动中嗅到了危险,连夜派人向兴化报信。 “他们要动我们!?” 兴化府城,陈氏祖宅內,现任族长陈瀛陈三爷接到密报,又惊又怒。 他立即召集族中长老、各房话事人,並给相交的州县官吏发去消息。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已经摸过来了,金学曾那老匹夫也调了兵!”陈瀛脸色铁青。 “锦衣卫————还有东————东厂————联手,事情怎会这般严重?!” “定是东番那边漏了风,混海蛟那伙人被抓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怕什么?我陈家百年望族,出过帝师尚书,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奥援是朝中重臣,更是即將成为首辅的张位张阁老麾下,他金学曾敢无凭无据动我们?锦衣卫东厂也得讲王法!” “就是!咱们闔族上下数千丁口,在兴化,谁能动我们?” “当务之急是销毁那些帐本、书信,还有码头仓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赶紧处理掉!” “来不及了,人肯定已经盯上了,为今之计————”陈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只有闹大,让官府不敢动!” “三爷是说————?” 陈瀛眼角抽搐,咬牙道:“立即派人去联络各房各支,召集族中青壮,带上傢伙,守住祖宅、祠堂、各房大宅。再让人去煽动那些依附我家的佃户、伙计,就说是官府要加征苛捐杂税,还要强夺百姓祖產,把水搅浑!同时,让老五、老七他们几个,立刻带上我们家族儿孙辈,多取些地窖藏银,从秘密码头坐船出海,去倭国、去吕宋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家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疯狂运转起来。 一方面,重要帐册,书信被投入火盆,一些明显违禁的货物被紧急转移或沉入水塘。 另一方面,铜锣在各处祠堂敲响,族中管事奔走呼號,一支支由陈家族丁、护院、佃户青壮组成的队伍被迅速武装起来,棍棒、刀枪、甚至少量弓箭火统被分发下去。 谣言也在市井乡间飞速传播:官府要灭陈家,欺百姓,夺田產,加税赋———— 这天拂晓。 兴化府城四门刚刚开启,早已秘密抵达城外的两千福州三卫人马,在巡抚標营的引导下,分四路迅速入城,直扑陈家祖宅、各房大院、主要商铺仓库及几处码头。 带队军官手中持有巡抚衙门加盖大印的公文,宣称“奉旨查办通倭、走私、抗税大案”。 几乎同时。 潜伏多日的锦衣卫、东厂番子也骤然发动,按照名单踹门拿人。 他们针对的,主要是与兴化陈家勾结的地方贪官污吏,包括兴化知府,以及致仕在家的陈经邦。 “锦衣卫办事!阻挠者,格杀勿论!” “东厂奉旨捉拿人犯,违者,先斩后奏!” 冷酷的喝令,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大部分陈家直系族人、僕役在如狼似虎的官军和厂卫面前,嚇得魂不附体,不敢反抗。 但陈家主宅及几处重要房头的大宅,却已是壁垒森严。 陈家主宅高大的门楼前,黑压压聚集了超过八百名手持各式武器的陈家族丁青壮。 他们用粗大的门槓顶死大门,墙头、门楼上站满了人,张弓搭箭,甚至有几杆鸟銃架在垛口后。 人群前列,几名族老在管家搀扶下,面对门外列阵的官兵,嘶声大喊:“官府无道,诬良为盗!我陈家世代忠良,帝师尚在,岂容尔等污衊!” “谁敢动我陈家祖產,我就跟谁拼命!” “乡亲们,官府今日灭我陈家,明日就能夺你们田產,跟他们拼了!” 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一些青壮眼泛红光,挥舞著刀棍嚎叫。 带队的一名参將试图喊话,却被一阵乱石和谩骂打断,额头还被砸破,血流满面。 “冥顽不灵!” 参將马梦龙口中大骂,却不敢下令强攻。 虽有皇帝旨意,巡抚命令,但马梦龙是从地方卫所,调任標营任职,清楚这里地方宗族的厉害,尤其这兴化浦源陈家,势力早已遍布兴化,乃至福州,生意做到琉球、日本、 吕宋等,最可怕的是他们宗族內有帝师坐镇,上有朝中奥援,奥援又属於张位一系,张位势头正盛,传言年內必晋首辅。 他小小参將哪里惹得起,若闹出许多人命,说不定最终就要他背锅。 到那时,罢官是小,危及性命,乃至家族老小是大。 “地方卫所糜烂,標营也无用至此。” 在后方坐镇的骆思恭得到前方回报,面色一寒。 他看向身旁的楚文远。 楚文远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漆黑的东厂番子贴里,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製的,带有放血槽的狭长绣春刀。 “骆帅,按律,持械聚眾,抗法殴官,形同谋逆。更遑论证据確凿,勾连海寇,私贩军器於倭,等同叛国。殿下有令————”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冷酷语调令周围温度骤降,“谋逆叛国者,杀无赦!” 骆思恭点点头,吐出两个字:“清理。” 楚文远转身,对身后一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东厂精锐番子,以及一队同样眼神冷酷的锦衣卫校尉低喝:“东厂、锦衣卫听令!” “在!” “列阵!” 两队人马迅速排成阵列,齐声高喊:“虎!” 顿时气势如虹,引来標营参將等眾多將士侧目。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三殿下指点的亲兵训练效果斐然,骆思恭、楚文远也有样学样,对麾下所有人员,也进行了类似训练,但远不如皇子亲卫那般严苛。 装备方面,除了配刀等原有兵械之外,每人还分配了殿下赐予的新式火统。 楚文远手中绣春刀向院墙高耸的主宅一指,沉声下令:“前进!” 一百人整整齐齐的阵列,步步向前,步伐协同出的沉闷脚步声,透著一股肃杀气息。 百人阵列的气势,竟压盖了標营两千人马。 参將马梦龙心中一凛。 身旁有名千总忍不住,小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这里天高皇帝远!难道区区百人,真敢强攻不成?” 另一名千总应道:“锦衣卫和东厂,一般专职捉拿罪官,百官怕他们,但地方宗族————呵,他们肯定是做做样子,但他们既然想出头,我们也別劝阻,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兴化第一宗族的厉害。” 马梦龙微微頷首:“传令,给锦衣卫、东厂让路!” 参將命令下达。 標营將士纷纷退开,给锦衣卫、东厂前进方向,让出空间。 锦衣卫、东厂百人队,直面陈家直系。 “前排,立盾!” 二十面厚重的大木盾瞬间立起,结成紧密盾墙。 “中后排,统!” 七十名番子、校尉一排站立,一排半跪於盾后,手中是早已装填完毕的新式火统。 黑洞洞的统口,对准了门前汹涌的人群。 “警告一次!” 骆思恭提气高喝,声音穿透喧囂,“奉旨办案!放下兵器,跪地受缚!再敢持械对峙,格杀勿论!”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谩骂,和几支盲目射来的箭矢,叮噹打在盾牌上。 要知道,兴化陈家经营海贸生意,家中子弟、家丁和护院等,只要有参与跑船,自然也会兼做截杀外家商船的海寇勾当,皆是凶悍之徒。 “自寻死路!” 骆思恭杀意大炽,给楚文远使了个眼色。 楚文远冷酷,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前排稳住!中排,放!” “砰!砰!砰!” 火统爆鸣连成一片! 白色的硝烟从盾阵后腾起,致命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挤在大门前,手持武器的密集人群。 距离太近了,不过二三十步,新式火统在这个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铅弹轻易撕裂单薄的布衣,钻入血肉,在体內翻滚变形,製造出恐怖的伤口。 “啊” “我的腿!” “娘啊!” 惨叫声、哀嚎声、中弹倒地的闷响、兵器坠地的叮噹声————瞬间取代了先前的叫骂喧器。 楚文远漠然下令:“后排,放!” “呼!呼!呼!” 人群最前方又一次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间倒下一大片,鲜血喷溅!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眨眼间变成了修罗屠场。 未被第两轮射击波及的人顿时嚇傻了。 马梦龙等標营將士瞬间惊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高效、冷酷、不分青红皂白的射杀? 看著刚才还並肩站立的同族、亲人、乡党,转眼间就变成了满地翻滚惨叫的血人,浓郁的血腥气冲入鼻腔,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他们————真敢杀人!” “我的儿啊,老天无眼————” “我们人多!跟他们拼了,反击!放銃!” 主宅內有人高声下令。 宗族势力根深蒂固,根本不管你什么锦衣卫、东厂。 而且大多文人最怕,也最討厌锦衣卫和东厂,多少都会在言语或文学作品中对锦衣卫和东厂描黑。 一群陈家男丁占著人多,鼓譟著衝杀过来,带头的多是曾做过杀人越货勾当的凶徒。 院墙上的人也反应过来,开始射箭和放鸟枪。 但刚刚排枪齐射,震慑人心,銃箭的攻击稀稀拉拉,大多被盾墙挡住,仅有两名东厂番子被射中受伤。 骆思恭举起短手统,击毙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凶徒,口中爆喝:“顽抗者,杀无赦!” 楚文远冷静下令:“中排——放!” 刚刚装填完弹药的中排火统手,再次射击。 “呼!呼!呼!” 距离太近,根本不用仔细瞄准。 衝击者倒下一片。 “跑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魂飞魄散,扔下手中的棍棒刀枪,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互相践踏。 坚固的人墙瞬间崩解。 “刀盾手,前进!统手点杀持械者!” 楚文远的声音冰冷无情,他本人已如猎豹般率先衝出,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寒光,將一名企图捡起地上腰刀反抗的凶徒手腕齐根斩断,隨即刀锋上撩,割开了另一名嘶吼著扑来的护院的喉咙,鲜血喷了他半脸,他却眼都不眨。 百名东厂、锦衣卫精锐步步紧逼,攻向溃退的人群。 他们配合颇为默契,前排刀盾手格挡劈砍,中排火统手已在统口上装上长长刺刀,瞬间变为长枪手,从盾牌后进行突刺,后排火统手精准射杀任何看似有威胁的目標。 高效、冷酷、专业,如同死神高效的收割机器。 偶尔有悍勇的陈家族丁,或重金豢养的亡命护院试图结阵反抗,但在经过强化训练后,绝对的火力、纪律和杀戮效率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火銃轰鸣,刀光闪动,刺刀入骨,血雨纷飞。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家主宅门前已尸横遍地,血流漂杵。 还能站著的陈家人,要么跪地磕头求饶,要么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直到这个时候。 大门被轻易撞开,锦衣卫与厂卫潮水般涌入,开始逐屋搜查、拿人。 標营参將马梦龙才从震惊中如梦初醒,发喊:“都愣著作甚!全部给我上,配合上差,將叛贼凶徒全部拿下!” 同样的场景,在城中几处陈家大宅几乎同时上演。 在確凿的证据、冷酷的命令和雷霆般的手段面前,任何煽动、任何人数优势、任何地头蛇的积威,都显得不堪一击。 几乎在城中动手的同时,兴化湾。 五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扯满风帆,迅速向东北方向的外海逃窜。 这是接到预警后,陈家安排核心子弟,带上许多金银珠宝等贵重財物出海的船只,船上不仅有陈瀛的子侄、孙辈,几个掌管走私生意的庶出兄弟,还有多年积累的部分金银、 帐册、与倭寇及各方势力的信物。 他们选择了一条极少人知的水道,神不知鬼不觉溜到兴化湾,遁入这茫茫大海。 船头排一名富態中年吁出一口气:“到了大海排,我们就安全了,管他是锦衣卫、东个番茎,就算皇帝儿亲自来,你奈何不了我们。” 旁边有佸青年问:“五叔,我们去哪?” “倭国汪。” “何时回来?” “那要看是正常回来,还是回来復仇了。” “若是回来復仇呢?” “那便要等倭军吞盲李朝,变得强大,我们再带著倭军杀回来!” “明仕了,五叔。” 这时几艘船驶出了岬角。 驀然! 桅盘排瞭望的船开大喊:“前方有船,不止一艘————” 陈甩五等凝目望去。 之间前方平静的海面排,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了十几艘帆影。 一艘是吴惟忠新兽手的战座船,一艘是那艘令海寇胆寒的双桅纵帆船,其余船只仆各有参加过海战的甩练船丑指挥。 十几艘大小战船,呈“品”字形列阵,早已封锁了这片海域。 “停船!大明东番备倭乍缉查!抗命者,击沉!” 战座船排,吴惟忠声若洪钟,通过铁立喇叭传来,在海面排迴荡。 船侧舷板掀起,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另然多是轻型佛郎机炮,但对付这些船,绰绰有余。 陈家的船队白时大乱。 有人还想转向,分开逃离,但那艘双桅纵帆船如离弦之箭,凭藉其旦与伦比的灵活和速度,轻鬆切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船首,厉魁冷然矗立,身旁是架著斑鳩统的王大郎。 “完了————全完了————”最大那艘船排,陈家五爷面如死,看著前方巍然如山的战船和两侧包抄而来的快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他丑嘆一声,对瘫软在甲板排的茎侄们惨然道:“降帆汪————停船,或可————留条活路。” 五艘船陆续降下风帆,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鸭茎,漂在海排。 水师战船靠拢,军士跳帮,將面旦人上的陈家人等一一锁拿,货物查封。 一日之间,陆排海上,如雷霆扫穴。 盘踞兴丫数百年的巨族陈家,轰然倒塌。 当夕阳西下,將兴丫湾的海水染成一片淒艷的红上时,城中的喊杀与哭嚎早已平息,只有一队队被绳索串联,垂头丧气的陈家族人,在兵士押解下,走向临时设立的牢营。 抄查的財物、帐册、书信,堆积如山,正被严格分类登记,运往巡抚衙门。 金学曾站在城头,望著逐渐被暮上笼罩的城池,胸中块垒尽去,丑丑舒了一口气。 骆思恭与楚文远在染血的主宅门前碰头,彼此艺了艺头,眼中高旦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冰冷疲惫。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兴丫陈家的倒台,歷將震动朝野,牵扯出更多的线索,更多的人物。 但至少,殿下开拓东番的障碍之一,被一脚踏碎! 厉魁站在纵帆船船头,看著被押排战座船的陈家人,对身旁的王大郎,笑道:“海排逃路已绝,陆排,想歷你差不多了,大郎啊————不,王百户,我们先回东番,再回京城向殿下復命。”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大郎,仆露出笑容:“是,厉千户。此次殿下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歷定震慑天下!” “那是!不过,我倒是希望魅魅魁魎们,再冒些头出来,这次功劳大多被锦衣卫和东个抢走了,俺的大刀尚未见血哩。” “俘虏甚多,你的大锤还可立功。” 王大郎此言一出,船排眾人白时鬨笑出声,一片欢乐。 海风带著腥咸的气息吹过,捲走了硝烟与血腥。 一场风暴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浪,正在遥远的京城或碧海的更深处,悄然酝酿。 第八十八章 乾纲独断 第89章 乾纲独断 紫禁城,毓德宫西暖阁。 时值初秋,窗外几株银杏叶色渐变金黄,映得殿內也多了几分暖意。 但此刻暖阁內的气氛,却比任何季节都要灼热。 万历帝朱翊钧斜倚在铺著锦褥的炕上,难得地面色红润,嘴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手中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单抄件,上面墨跡犹新,是刚从福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兴化陈家初步抄没清单的第一部分。 “————现银、金锭、金叶,计一百八十七万四千五百余两。” “成色上等官银、杂色银,约二百二十万六千两。” “各色金、银、玉、宝石首饰器物,估价四十万两。” “苏、杭、蜀、粤上等绸缎绢帛,计两万一千余匹。” “宋、元、本朝名家书画、古玩,初步遴选,內府可入者三百余件。” “景德镇官窑、民窑精品瓷器,五千七百余件。” “田契、地契、房契,计良田四万三千余亩,山、林、塘、宅、铺面无算————” 孙暹尖细的嗓音,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一条条念著。 每念一条,万历帝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著欢快的节拍。 朱常洵身著常服,垂手侍立在侧,面色平静,心中却也在快速计算。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的浮財,那些难以估价的古董、字画、海外奇珍,尚未发觉的地窖藏银,以及遍布各地的產业、商號、船队,其总价值恐怕还要翻上几番。 一个地方豪族,能豢养海寇,勾连朝堂,做著最暴利的海贸走私生意,百年积累,財富肯定不止这些。 孙暹念到后面,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杀意:“————另於陈家秘窖、夹墙、水塘底,起获倭刀八百七十五柄,鸟銃、迅雷銃等火器五百八十三桿,泰西斑鳩统十桿,子母佛郎机炮五门,铁甲二十七领,皮甲百余,硝石五百余斤。” “更有与倭国萨摩、肥前等地大名岛津义弘、小西行长等,往来书信二十一封,盖有花押。” “与鸡笼、彭湖、闽浙沿海已知海寇头目信物、帐册数箱。其通倭资敌,阴蓄甲兵,勾结海寇,试图破坏东番备倭,形同叛逆,证据確凿!” 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因巨额钱財带来的些许燥热,被这冰冷的兵器名录和“通倭”二字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万历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锋锐如刀。 他放下清单,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一个诗礼传家”的兴化陈氏,做得好大的买卖!” 侍立在下首的几位阁臣,神色各异。 刚刚接替张位成为次辅的陈於陛,面色沉肃,眼中带著痛心与决然。 他是务实派,对沿海这些尾大不掉,与海寇倭贼纠缠不清的豪族巨贾,早已深恶痛绝,如今还想破坏三殿下备倭东番大业,更是罪不可恕。 “病癒”回归,重新坐回首辅位置的赵志皋,一如既往的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陈家倒塌,牵连必广,他需得小心,不能再被卷进去。 他名声大不如前,甩锅石星自保后,遭受无数非议,石星在詔狱被烧死,有人怀疑是他下手,派系內部分裂,影响力如今还不如陈於陛。 而刚刚结束“养病”,回京入阁的沈一贯,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放得极低。 他是浙人,与闽商圈子素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此时更需谨慎,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父皇,”朱常洵適时开口,声音清朗,“此案能迅速侦破,赖父皇圣明独断,亦是福建巡抚金学曾、锦衣卫骆思恭、东厂楚文远等人同心协力,东番吴惟忠水师於外海拦截,方使元凶巨恶未能遁逃,铁证得以保全。金学曾於福建连年灾荒之际,能安靖地方,推广番薯活民无数,又鼎力协助东番备倭,以及果断查办此等叛国巨案,实乃公忠体国之能臣。” 万历帝微微頷首,脸色稍霽:“金学曾————確是不错。” 他看向陈於陛,“陈先生以为,此番抄没之物,该如何处置?” 陈於陛早有腹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所获金珠细软、书画古玩,可解入內库,充实用度。田產、宅铺、船只等,可变价或招佃,其银两可分三部分,一部分补充福建府库,用来弥补歷年欠俸,及賑灾亏空,一部分充入內帑,陛下可用来弥补九边欠餉,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常洵,“可拨付水师备倭运筹司”,专款用於建造战舰,训练水师,巩固海防。至於那些违禁军械、物资,除留样存档外,或拨给东番使用。” 这个方案,既照顾了皇帝的內帑,又安抚了地方,更支持了朱常洵的水师建设,面面俱到。 朱常洵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陈你不是喜欢钻研典籍,无意爭首辅之位么,怎地当上次辅后,这么快就能得心应手?白担心你业务不熟了。 万历帝显然很满意,大手一挥:“准!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海寇那边缴获的两万两,也一併划给运筹司,这些年,户部总是哭穷,九边欠餉,京营欠俸,这回,也都能补上一些了。” 想到能缓解財政压力,他心情又好了起来。 朱常洵其实留了个心眼,从混海蛟的寨子里缴获的银子,上报时,减掉两位数,变成只有近二万两。 这些缴获,本就是他的东番將士,用流血牺牲换回来的,自然要用在东番。 而且如果上报,相当於公之於眾,无数人就会发觉,东番海盗居然如此巨富,很容易又能联想到东番物產,以及东番海路暴利等,那將迎来不知多少势力的覬覦。 就在这时。 司礼监隨堂太监呈上一份奏疏,低声道:“皇爷,吏科都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联名上疏,论劾福建巡抚金学曾办事操切,不恤民情,有负圣恩”,请罢其职,交部议处。” 暖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 这杨文焕、刘仕瞻,皆是张位当年一手提拔的嫡系,掌管吏科言路与文选銓敘,权势不小。 他们表面是攻訐金学曾,实则是反扑。 奇怪的是,张位已经倒台,这两人怎么还敢反扑? 万历帝接过奏疏,扫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 陈於陛上前一步,从容道:“陛下,此疏乃张位离京前压於內阁未发之旧疏,臣接掌后,检点文书,其內容荒谬,然虑及言路通畅,故仍呈御览。但其言绝非实情,臣已擬票:金学曾安闽有功,备倭得力,所劾不实,不可採信。”” 他直接点明这是张位的“遗毒”,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朱常洵心中霎时瞭然。 奏书是在张位还是次辅期间所发,被张位留下,没有及时递到宫里。 他趁机上前,声音带著十一岁少年罕有的冷静与犀利:“父皇,金学曾在福建,推行番薯,灾年活民无数,力保福建全境不乱,功在社稷。鼎力协助东番备倭,又助剿灭林凤残部海寇,靖清海氛,此次更是不避艰险,查获通倭巨案。如此功臣,吏科不赏反劾,是何道理?莫非这杨文焕、刘仕瞻,与那兴化陈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儿臣听闻,此番抄没的陈家帐册中,似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冰敬”、炭敬”及別敬”的记录,不知其中,有无这二位的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心惊。 万历帝面色一沉:“召这二人来问话!” “奴婢遵旨!” 隨堂太监应诺,退出房间后,跑动起来。 约一炷香后。 杨文焕、刘仕瞻脸色瞬间惨白,双双跪在地上猛磕头,连呼:“陛下明鑑! 臣对天发誓,绝无私交。” 他俩刚接到入宫覲见的旨意后,十分纳闷。 完全不清楚,皇帝为什么召他们覲见。 他们不是中枢大臣,又属於张位一系。 —— 张位倒台后,他们近期极为谨言慎行,除了认真办公之外,推掉所有宴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道,认真办公得到欣赏? 由於需要用人,陈於陛既往不咎? 各种猜测,在他们心中升起。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们一个多月前送上去的一份奏书。 那还是为了配合张位,也是答应了闽地沿海豪族的请求,弹劾金学曾,如果能换掉自己人担任福建巡抚,是一举多得的事。 当时他们这份奏书,还受到张位讚赏。 哪曾想,张位后来根本没把这份奏书呈入宫中,直到今日,才递到皇帝跟前。 这不是妥妥送人头么?! 现在不仅被说成诬陷,还揭发他与刚刚被一网打尽的兴化陈家有私交。 確有私交,兴化陈三爷每年给的炭敬冰敬相当丰厚。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万历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志皋和沈一贯。 赵志皋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三殿下只是猜测,然老臣记得,杨给諫、刘郎中之职,確係张华亭力荐,而闽浙奸商阴贩硝磺、銃器於倭,乃至勾结海寇,非止一日。张华亭於彼时掌吏部、入內阁,对所用之人————当真只是不察么?或许,不止是不察。” “或许不止是不察”—一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將张位从“失察”的疏忽,推到了“纵容”甚至“勾结”的边缘。 通倭是叛国大罪,如果张位明知手下勾结叛国奸商,而仍加任用,那便是泼天大祸! 沈一贯听得后背冷汗涔涔,深深低下头,不敢发一言。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刚回京,绝不能蹚。 万历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可以容忍朝臣爭权,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贪墨,但通倭,又是在倭寇正入侵李朝,迟早与大明有一战的时刻,这绝对触及了他的底线,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好啊,好得很!” 万历帝怒极反笑,“金学曾实心任事,立功於外,尔等安居京师,仅凭风闻,便敢污衊功臣,欺君罔上!吏科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办事昏聵,假公济私,朋比为奸,著即革职,永不敘用,交三法司严审其与陈家有无勾连!” “啊————” “陛下!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杨、刘二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拖了出去。 万历帝余怒未消,想到张位,更是厌恶:“张位识人不明,推举此等奸佞充任要职,其太子太保加衔,著即追回!” 沈一贯心中暗嘆,张华亭这下算是彻底完了,人刚刚到家,又要被追夺恩荣。 起復?今生怕是无望。 接著。 万历帝拋出陈经邦的奏疏。 让眾人討论如此处置。 朱常洵扫了一眼陈经邦奏书。 辞气恳切,痛心疾首,自称“教导无方”、“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出了陈瀛(陈三爷)这等“不肖子弟,通倭蠹国”,恳请陛下“重惩首恶陈瀛,以正国法”。 但“念及宗族繁茂,多有不知情者”,“乞陛下天恩,法外施仁,从轻发落其余涉案族人”。 並自请“革去功名,闭门思过”。 “断尾求生,壁虎之计。”孙暹在旁尖声评价,带著东厂督公特有的阴冷,“那陈瀛罪证確凿,必死无疑,他自然捨得。可同为一族,同在兴化,陈经邦致仕在家十余年,陈家如此泼天富贵,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他这礼部尚书、帝师的名头,这些年为陈家挡了多少灾,谋了多少利?如今见事败,想弃车保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帝师”二字,让万历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经邦確实是他幼时的讲读官之一。 若论“帝师”,他朱翊钧从小到大的讲读官、日讲官,来回换,加起来有几十人,若个个都算“帝师”,那这“帝师”也未免太不值钱。 在他心中,真正的帝师,有且仅有一人一张居正。 那个让他又敬又畏,又恨又念的“元辅张先生”。 其他人,不过是君臣之分罢了。 但毕竟有那么一段香火情。 而且陈经邦致仕多年,表面上也抓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 万历帝沉吟著,看向朱常洵:“洵儿,你以为如何?” 朱常洵能看出来。 老爹有些心软了。 陈经邦必须处置,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以免显得万历帝刻薄寡恩,寒了那些致仕老臣的心。 “父皇,”朱常洵组织著语言,“陈经邦早年侍讲,执掌礼部,確有其劳。 但其侄陈瀛通倭叛国,罪在不赦,陈经邦纵未直接参与,也有纵容之过,其族藉其名望,行此不法,获利巨万,他难辞其咎。” 万历帝点点头,又转向没出过意见的沈一贯:“沈爱卿以为呢?” 沈一贯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念其年老,又主动上疏请罪————或可,法外施仁,略存体面。” 他特意强调了“法外施仁”和“略存体面”,暗示可以留其性命,为致仕老臣求情,也是文臣惯例。 万历帝又点了点头。 他要展现雷霆手段,可也需要显示皇恩浩荡。 “擬旨。”万历帝坐直身体,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 陈於陛、赵志皋、沈一贯及司礼监太监等连忙肃立聆听。 “兴化陈氏陈瀛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私通倭贼,贩运禁物,阴蓄甲兵,图谋不轨,实乃罪大恶极!陈瀛及其同谋兄弟子侄等主犯,著即就地斩决,传首沿海,以做效尤!涉案较重者,秋后问斩!涉案较轻者,论罪关押,其余族人流放极边,遇赦不赦!” “陈经邦,身为致仕大臣,族中出此逆党,不能训诫约束,有亏德行,革除功名,贬为庶民,其所受誥命,一体追夺。念其早年讲读微劳,准其归家养老。” “其祖宅、田產、商铺、船货等一应家业,悉数没官充公!” 旨意一下,暖阁內落针可闻。 陈经邦保住一命,但一生功名付诸东流,家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陈家除了他极其有限的直系,全族流放极边瘴癘之地,在兴化府被连根拔起,几乎等於族灭。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胥吏、海寇,自然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等待他们的將是牢狱的刑具和刑场的鬼头刀。 “陛下圣明!” 眾人躬身。 万历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耗人心神。 眾人鱼贯退出。 朱常洵目光与孙暹交匯一瞬,使了个眼色。 孙暹微微点头。 暖阁只剩下父子俩。 “洵儿,有点闷,去把窗再打开一些。”闭目养神的万历帝道。 “好的,爹。” 朱常洵走到一扇窗边,推开窗户。 乾爽秋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的肃杀与金钱的气息。 陈家倒了,张位彻底失势,自己在朝中的阻力大减,东番的財源也算初步解决。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想起了陈经邦奏疏上那句“乞陛下天恩”,想起了赵志皋那看似昏花老眼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想起了沈一贯那谨慎沉默下隱藏的复杂心思。 陈经邦贬为庶民,陈家子弟流放云南,真能甘心? 朝中那些与陈家,与海贸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繫的人,真的会就此收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福建,是东番,是济州,是琉球,还有那未来叫北海道的虾夷岛————不,不会允许未来叫北海道! 海风万里,波涛之下,不知还隱藏著多少暗流。 十几天后———— 千里之外的福建兴化。 已被夺去功名,贬为庶民,独自面对家破人亡局面的陈经邦,在空荡荡,即將被查封的祖宅书房里,对著北方京城的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他混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哀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毒。 他颤抖著,从贴身內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奇异海螺。 走到院中水井边,他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吹响了海螺。 声音低沉,却似乎能传得很远,融入清晨的海风之中。 有些仇恨,一旦种下,便只会隨著时间,在黑暗里发酵,滋长。 海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t 第八十九章 血沃黄石 第90章 血沃黄石 全罗道,黄石山城。 秋意渐浓,山峦的枫叶已染上淒艷的猩红,与这座巍峨石城灰黑色的墙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山城矗立於扼守要道的险峻山脊之上,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龙,经过近几个月的紧急加固,雉蝶加高,敌台密布,滚木石堆积如山,几处关键豁口甚至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砌上了新的条石。 城头,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一面残破的朝鲜旗旁,新竖起了一面赤底黑字的龙纹认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旁边標註“义勇”二字。 旗下,陈泳一身包铁硬皮甲,外罩御寒的青色棉袍,按剑而立。 他將门出身,却是庶出,得不到恩荫武职,但对祖父陈璘干分崇拜,从小习武,喜好兵略,梦想有一天能像祖父那般,从底层將士凭藉武艺与才能,成为一个领兵上阵的大將军。 然而,他在卫学读书时,成绩优异,被家族定成要读书走科举,做文官这条路,还想办法把他送去国子监读书。 阴差阳错下,因维护殿下名誉,在京城茶肆跟人起衝突,还以为要完蛋,不想,反而得到殿下赏识,破格提拔。 眼下已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六品主事,兼管“普济院”。 这一次,殿下命他,率领以普济院名义组织的“汉家义军”,支援李朝。 也不是初次上战场,来李朝之前,他率义军参与了清剿白莲教的行动,与一支寇边北虏也有过交锋。 这一次来李朝,殿下特意加派几名曾参与过初次援朝战的老军士,给他提供经验与建议。 陈泳年不过二十五,面容清俊,此刻却眉峰紧锁,目光如电,扫视著山下如同蚁群般蔓延开来的倭军营寨。 他身旁,是同样神情冷峻的王二郎。 这位出身皇子亲卫训练营,因考核淘汰转入巡防营的年轻军官,经过厉魁的调教和战火的淬炼,已褪去青涩,黝黑的面庞上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五百名“大明援朝义军”將士,正以小队为单位,安静地检查装备,擦拭火统,分配弹药。 他们人人內著锁子甲或棉甲,外套统一的靛蓝色战袄,半数持新式火绳长统,腰上绑著定装弹专用腰带,背负行囊。 经歷了刻苦训练与真实廝杀的洗礼和淘汰,那些文臣送来的人,早已没留下几个。 剩下主要是三部分,巡防营將士,勛贵家丁,平民。 这群巡防营將士为骨干的五百义军,虽无皇子亲卫的肃杀厚重,却自有一股精悍锐利之气,与周围那些衣衫杂乱,神色惊惶的朝鲜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王百户,”陈泳开口,声音平稳,“倭寇今日试探已毕,明日必是全面攻城之势。一窝蜂、旋风炮、虎蹲炮,分置左、中、右三处预设阵地,弹药务必充足,佛郎机炮置於最高敌台,专打其將旗与器械。你的人,分作三队,一队专司火统轮射,一队预备白刃,一队机动补漏。记住殿下严令—” “卑职明白!” 王二郎沉声接道,“只守不攻,事不可为,存人失地,保全为上,撤得要比朝鲜人快!”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陈主事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咱们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给李朝人陪葬,何况失的地又不是咱大明的,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王二郎被淘汰后,很不甘心,十分刻苦上进,因功升职为“巡防营百户” 与他哥哥王大郎一个品级,不过分量差了一些。 陈泳漾点头,又望向另一边。 朝鲜都体察使李元翼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派遣斥候,得到的回报却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 倭军黑田长政部、毛利秀元部、小西行长部等合计五万余人,已合围山城。 更多的旗帜还在从南面匯聚,那可能是加藤清正部。 “李都宪,”陈泳走过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说道,“倭寇势大,然我城坚粮足,火器犀利,只要將士用命,必能守住,关键之处,在於督战与赏罚。我军携有殿下特批的赏银,凡杀敌、伤敌、击毁器械者,现场记功,战后立赏,凡畏敌先溃、乱我军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翼李元翼身后那些面露怯色的朝鲜军官,声调变得冷酷,“无论官兵,立斩!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李元翼看著这个年轻的大明义军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听说过这位陈主事,虽是將门之后,却只是监生出身,据说是那位“圣皇子”的心腹,以民间义军统领名义,带兵亲临前线。 让他惊讶的是,这五百人虽是“民间义军”,但那装备、那气势、那令行禁止的做派,比他见过的很多大明边军精锐还要严整。 而且,他们送来了重要支援,军械与粮草! 支援给他们的军械中,竟有翻修一新的鸟统。 李朝火统手试过之后,很是喜欢,认为比李朝火统强许多。 而那些新式火统,威力惊人的“一窝蜂”、轻便易用的旋风炮,还有那几十门让人安心的火炮————这些火器,是义军自己的配备,也是如今守城的底气。 “陈主事所言极是!” 李元翼咬牙,抽出佩刀,厉声对部下喝道,“传令各营!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本官亲自督战巡城,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斩首一级,赏银五两!若能击退倭寇,朝廷皆有厚赏!” 命令传下,朝鲜守军的骚动略略平息,但恐惧依旧瀰漫。 很多人下意识地望向那面“汉”字旗,望向那些沉默检查火统的义军士兵。 他们的存在,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当然,是一根需要支付昂贵代价的定海神针。 想起那份要付出昂贵费用的“义军助战契约”和“物资借贷协议”,李元翼就心头滴血。 可如今,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国王与李忱等多次触怒大明皇帝,使得大明皇帝这回不派一兵一卒支援。 还是那位圣皇子,號召发起民间“义军”,得到大明皇帝的默许。 但一开始却极少人愿意参加无餉银的“义军”,直到李朝与普济院签下补充契约,答应给义军发放充足餉银,这才有了这五百援军。 翌日,拂晓。 倭军並未给守军太多准备时间。 天刚蒙蒙亮,低沉的法螺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有复杂的阵前仪式,数以千计的倭军足轻,扛著简陋的竹梯、撞木,在武士的驱赶下,如同灰色的潮水,嚎叫著涌向黄石山城。 冲在最前面的,是衣衫槛褸,几乎无甲的朝鲜降卒和胁从民夫,用於消耗守军箭矢滚石。 其后是身著胴丸或具足,手持长枪、弓箭或铁炮的武士和足轻。 更后方,十几面“风林火山”和各大名家纹的马印、指物在晨风中飘扬,黑田、小西、毛利等將领的身影隱约可见。 “稳住,放进射程內再打!” 陈泳溱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战意凛烈得不像个文官。 他拒绝了李元翼让他退入安全塔楼的建议,坚持站在主城门楼侧翼的观察位上,身旁是四名持盾护卫的隨从。 王二郎眯眼看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估算著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进入鸟銃射程。 “銃手,射击!”李元翼嘶声下令。 朝鲜火统手使用的旧式鸟銃精度感人,尤其有些是临时弓箭手改成火统手,枪法很差。 但不管这样,对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闭著眼射击也可以大概率打中。 稀稀拉拉的统声响起,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朝鲜降卒倒下一片,但后续的倭军足轻踏著尸体继续衝锋,速度更快。 五十步! 已能看清足轻雪亮的枪尖和狰狞的面孔。 “大明汉家义军,第一队!”王二郎厉喝,“瞄准——放!” “砰!砰!砰!砰— ” 一百杆新式火绳长銃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声音远比朝鲜鸟銃清脆密集!冲在最前的一排倭军足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铅弹轻易撕开他们单薄的腹卷(一种简易鎧甲),钻入体內,血花迸溅! “第二队,上前——放!” “第三队,准备!” 汉家义军火统手分成三列,轮番上前,退后装填,再上前击发。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弹幕几乎不曾间断。 他们专挑手持长枪、弓箭、铁炮的轻甲武士,和看起来像是小队头目的人打,精准而高效。 改进火绳、药室等,降低大风影响之外,射程、射速和可靠性也远超倭军铁炮,再加上定装弹等改进,装填速度更是远胜倭军铁炮。 倭军衝锋的浪潮,在这道持续不断的死亡火网前,为之一滯。 惨叫声、怒吼声、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弓箭手!放箭!” “滚木礌石,准备!” 朝鲜守军也回过神来,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给混乱的倭军造成更大杀伤。 但倭军毕竟人多,凶悍异常。 在武士刀和监阵武士的疯狂督战下,后续足轻踩著同袍的尸体,终於衝到了城墙根下,数十架竹梯“咔噠咔噠”地架上了城头! “杀给给——!” 狰狞的呼號声中,头扎白布,身披重甲的武士口衔刀,手足並用,疯狂向上攀爬! “长枪手!抵住!” “金汁!倒!” 沸腾的粪汁,烧开的桐油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皮肉焦糊的恶臭瀰漫。 但李朝筑城能力有限,虽经过加筑,还是不够高,仍有悍勇的日本武士顶著滚烫的金汁,跃上城头! 一处垛口,几名朝鲜枪手被三名凶悍的日本武士连人带枪劈倒,缺口打开! 附近的朝鲜守军发一声喊,竟丟掉武器向后跑。 “临阵脱逃者,斩!” 厉喝声中,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旋风般捲入! 王二郎手持一桿加长的特质狼筅,猛地向前一捅,数根旁枝顿时缠住那武士的刀枪,使其行动受限。 身后两名汉家义军刀盾手和长抢手迅捷抢上,一刀斩断其足脛,长枪捅入其肋下! 那武士惨叫著跌下城墙。 “堵住缺口!” 王二郎看都不看,狼筅横扫,又將一名刚冒头的足轻扫落。 他身后,一小队汉家义军嘶吼著迅速补位,刀盾在前,长枪居中,火銃手在后,结成一个小的鸳鸯阵变阵,牢牢堵住缺口,將后续攀爬者尽数刺杀或击落。 另一段城墙,倭军集中了数十桿铁炮,对城头进行压制射击,铅弹打得垛口砖石碎屑纷飞,朝鲜弓统手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十几名武士趁机猛攻。 “虎蹲炮,旋风炮!右翼城墙,覆盖射击!”陈泳冷静下令。 “轰!轰!轰!” 五门早已瞄准的虎蹲炮和旋风炮发出怒吼,大量碎石铁渣呈扇形喷射出去,將那处城墙下聚集的倭军铁炮队和攀城武士笼罩! 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攻势瞬间瓦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倭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的集团衝锋,小规模的攀爬突击不计其数。 黄石山城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数次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倭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堆起老高,守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朝鲜军队。 关键时刻,出现在各处城墙最危急地段的,永远是那面靛蓝色的战袄和那高效致命的鸳鸯小阵。 汉家义军人数虽少,却像一根根坚硬的骨头,关键时刻总能卡在倭军最猛烈的攻势点上。 他们的火统又准又快,他们的白刃战配合默契,他们的意志如同钢铁。 更让朝鲜守军震撼的是他们的冷静与纪律。 无论身边朝鲜人如何惨叫溃逃,无论箭矢铅弹如何呼啸,他们始终坚守岗位,执行命令,轮换有序,仿佛那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一场严苛的训练。 李元翼亲眼看见,一名汉家义军火銃手被流箭射中面门,倒地抽搐,旁边的同伴冷静地將他拖到后方,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射击节奏丝毫未乱。 他也看见,当一段城墙上的朝鲜守军因伤亡过半,军官战死而濒临崩溃时,是一小队汉家义军主动补上,用一阵猛烈的排统和一次凶狠的反突击,將登上城头的十几名倭军全部砍杀,稳住了阵脚。 “这————这汉家义军,比正规天兵还厉害啊!” 一名浑身浴血的朝鲜將领喃喃道,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印象中,上次战爭时,大明正规军虽也善战,但似乎————没有这般精悍,这般————像一部杀戮机器。 夕阳西下,倭军终於吹响了退兵的螺號。 残存的倭军如同退潮般撤下,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隨即被伤员的呻吟和失去同袍的痛哭淹没。 陈泳扶著垛口,脸色有些苍白。 一天高强度的指挥和生死压力,即使是他这般文武双全的青年俊杰,也感到心力交瘁。 他看了看身边,五百汉家义军,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七人,几乎人人带伤,但建制完整,士气未墮。 王二郎左臂被削去一块皮肉,草草包扎著,仍在巡视防线。 “陈主事,今日————多亏贵部了!”李元翼快步走来,深深一揖,语气真挚了许多,“若无陈主事英武指挥,与贵部將士神勇,此城恐已不守,李某代全城军民,谢过!” 陈泳还礼,语气平静:“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若无殿下推动,不会有一人来支援你们。” “是是是,”李元翼朝著大明都城方向郑重行礼,“叩谢殿下天恩!” 经过这一战。 他才意识到,陈泳虽只是监生出身,且年轻,却是难得一见的將才。 不得不佩服那位圣皇子,识人之强。 而这用三百餉银请来的五百义军,虽贵,但很值! 同时,他们用的新式火统,在战斗中表现十分抢眼,比卖给他们的鸟统的效能,高了一筹。 “李都宪,倭寇受此重挫,明日或许会暂缓攻势,但必不甘心,需连夜抢修工事,救治伤员,补充箭矢火药。阵亡將士,抚恤需及时,以安军心。我部所携赏银,可按今日记功册,先行借给你们发放一部分。”陈泳道。 “极是极是,陈主事考虑周详!”李元翼连连点头,如今他对这位圣皇子特派的运筹司年轻小將,已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与黄石山城上惨烈而带著一丝庆幸的气氛不同,倭军大营中,一片愁云惨澹。 黑田长政的军帐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黑田长政面色阴沉,小西行长眉头紧锁,加藤清正则一脸不耐。 帐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不断有武士进来稟报各队的伤亡。 “今日攻势,阵亡足轻六百余人,负伤过千。武士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二百五十二人,竹梯损毁大半,铁炮弹药消耗————”一名物头声音发颤地念著。 “够了!” 加藤清正烦躁地一挥手,“这座破城,怎么如此难啃!?李朝人何时有了这般犀利的火器?那些守城的,分明是有明军!” “是明人无疑。”小西行长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但打的却是义军”旗號,他们的火銃,射程、精度都在我铁炮之上,还有那些可恶的国崩———— 守城战法,也绝非李朝人能有。” 他想起了上次战爭时那些难缠的明军,心头蒙上更深阴影。 “明国皇帝並未正式出兵,有情报显示,那位三皇子在號召组织民间义军支援李朝,这定是那位三皇子搞的鬼!” 黑田长政恨声道,“用义军”名目,既支援了李朝,又不消耗国力,还起到无法预测的作用,好算计!”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加藤清正冷哼,“关键是接下来怎么打?强攻损失太大,围困?我们耗得起吗?”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补给,已经成为悬在倭军头顶的利剑。 小西行长尤其焦灼。 他麾下人马最多,消耗最大,今日攻城他的部队承担了主攻,伤亡也最重。 更让他心寒的是,来自后方的补给,尤其是硝石和铅弹,已经迟了快半个月。 军中存余的火药,只够再支持两三次这样规模的攻势。 没有火药,铁炮就是烧火棍,对攻坚城的威胁大减。 “清正殿,太閤答应拨付给我的那份火药和铅弹,为何还未运到?”小西行长忍不住问。 加藤清正眼神一闪,故作无奈:“小西殿,海上风浪难测,运输艰难,我也在催促。或许再过几日————” “几日?再等几日,我军中火药就要见底了!”小西行长提高声音,压抑的怒火在胸中翻腾。 他知道,丰臣秀吉偏心加藤清正,將本就紧张的物资优先供给其部,而且是让加藤清正负责分配。 这是要故意借大明义军和李朝人之手,消耗他小西家的实力吗? “好了,现在不是爭执的时候。” 黑田长政打圆场,但语气也带著不满,“当务之急,是向太閤稟明此处战况,请求增派援军和物资,尤其是火药、铅弹,眼下国內储备中,主要是急缺硝、铅,太閤已命人去琉球购买,也设法联繫了葡萄牙商人,从他们那购得一些。” 联繫葡萄牙人? 小西行长心中苦笑。 他何尝没试过? 可原本与他家族有贸易往来的澳门葡萄牙商会,早已回信,言明所有硝石、 铅料,都被一个大明新近崛起的“七海商会”以高价包揽,一点也无多余。 他怀疑,这是有人从源头掐断了他们的军需命脉! 至於陈三爷那条线————想到前几日接到的家族密信,小西行长更是心头冰凉。 “大明兴化巨商陈氏,因通倭、走私军器、勾结海寇等罪,已被满门抄斩,涉事者尽数伏诛,家族上千人流放云南边地。所有生意线路,彻底断绝。” 最大的贸易对象和秘密物资来源,就这么消失了。 小西行长仿佛看到家族赖以为生的海贸財路正在崩塌,看到自己麾下將士因损失重大和缺粮少弹而士气崩溃,看到自己在太閤面前的价值一落千丈,最终成为一颗可以隨意丟弃的弃子———— 帐外,秋风呜咽,捲起营地的尘土和血腥气。 帐內,灯火摇曳,映照著几张同样焦虑、猜疑而又无可奈何的脸。 黄石山城如同一根坚硬的骨鯁,卡住了倭军席捲朝鲜的咽喉。 而更深的危机,正隨著日渐寒冷的秋风,缓缓逼近。 第九十章 碧海牧马 第91章 碧海牧马 冷风裹挟著硝烟、血腥和草木灰烬的气息,在山峦与城墙间呜咽盘旋。 黄石山城昨日惨烈廝杀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城墙垛口染著暗褐色的血污,破损处用门板、沙袋草草填补。 城下,倭军遗弃的尸体已被拖走焚烧,但大片被鲜血浸透,又被秋日晒成紫黑的土地,以及散落的残破刀枪、碎裂的竹梯,皆在无声诉说著昨日攻防战的残酷。 漫山枫叶红得如火如血,映照著灰黑色破损的山城,显得悲壮而苍凉。 寒鸦在染血的林梢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 城头,守军在疲惫中沉默地忙碌著。 担架抬下阵亡的同袍,医官竭力救治伤员,工匠叮叮噹噹地抢修工事。 比起昨日的惊恐,许多李朝守兵脸上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望向那些靛蓝色身影时的复杂情绪一敬畏、依赖,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 大明“义军”的营地,设在城內相对完好的一片校场。 同样疲惫,却依然保持著严谨的秩序。 士兵们默默擦拭保养火统,清点所剩弹药,检查鎧甲兵刃的破损。 阵亡的十一人已被收敛,重伤者得到优先救治。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触碰伤口发出的闷哼。 主將营帐內,陈泳卸下了染血的铁鳞硬皮甲,只穿中衣,由军医重新包扎肋下一处被流矢擦破的伤口。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王二郎坐在一旁,大口灌著凉水,左臂包扎处隱隱渗血。 “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七,轻伤过百。虎蹲炮子药消耗二成,一窝蜂用去三半,銃药铅弹消耗近一成————” 王二郎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地匯报著,“昨日倭狗攻得是真的凶,今日若再来,火力是否要降低强度,节省使用?” “不必。” 陈泳摇了摇头,“殿下计算过了,经这几月消耗,倭狗铅弹、火药全部见底,昨日那种强度的攻城,他们来不了几次,何况昨日我们已重挫他们的锐气。 “” “明白!”王二郎重重点头,“既是殿下计算过,便可保无虞。” 他对三殿下早已是绝对的信任与崇拜。 陈泳道:“李朝那边,抚恤赏银已按约发放第一批,军心稍稳,但其伤亡是我们数倍,军卒恐惧犹在,需防其夜间溃逃或譁变。” 王二郎道:“李元翼已加派亲信督战,四门紧闭。倭军今日出奇安静,怕是也在舔伤口,计算得失,看他们布阵,那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看似不和。” “其利则合,其害则分,倭酋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陈泳提起炭笔,在本子上记录。 王二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主事,咱们要死守多久?” 陈泳沉默片刻,望向帐外血色的枫林,缓缓道:“守,是为了爭取时间,消耗倭寇,以免李朝忠清道防线迅速崩溃,同时也为彰显我大明在此事上的存在与决心,至於守到何时,如何守,需审时度势,殿下將前线决断之权予我,我自有分寸。眼下,还远未到商量撤离的那一步。” 他收回目光,语气转沉:“当务之急,是让弟兄们吃饱,抓紧时间休息,你亲自去巡视,伤者务必妥善安置,阵亡弟兄的遗物整理好,將来要送回其家。告诉所有人,殿下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朝廷的封赏,运筹司的厚恤,一文不会少。” “是!” 王二郎精神一振,抱拳离去。 陈泳独自坐在帐中,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隱约的哀泣,轻轻咳了几声。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但他心中並无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离京前,殿下在皇庄码头对他的嘱託:“溯之,此去凶险,但意义重大,我要你在血与火中,看清战爭的模样,也看清————我们未来敌人的模样。” “殿下,臣————看见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案头那柄殿下亲赐短剑的冰凉剑鞘。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 秋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泛起碎金般跃动的光芒。 海风带著清新的咸腥味,鼓动著帆篷。 一支由一艘战座船,八艘福船、十几艘海沧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著东南方向一座轮廓渐显的巨岛驶去。 那座岛,便是济州岛,古称耽罗。 岛屿中央,巍峨的汉拿山,如同擎天玉柱,在蔚蓝的天幕下显得伟岸而寧静。 山麓以下,直至海岸,是广袤的、略带金黄的秋季草场,间或有苍翠的树林和星星点点的村庄。 海岸线曲折,形成数个天然良港。 船队旗舰战座船“镇海”號的船头,沈有容按刀而立,海风吹拂著他已见风霜的面庞。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大岛,眼中闪烁著振奋与期待的光芒。 比起东番湿热的丛林和复杂的地形,眼前这片开阔的,水草丰美的岛屿,更像是一片容易开发的地方。 “沈將军,前方便是济州港了。李朝济州牧使金汝水,已率人在码头等候。” 身旁一名熟悉济州的嚮导兼通译稟报导。 “济州牧使————”沈有容微微点头。 牧使,是李朝在济州岛设置的最高行政长官,掌管全岛军政民政,尤其重要的是——牧马。 济州岛自古以出產良马闻名,是神奇的海中牧马场,元朝皇家马匹曾在此牧养,这里也曾是流放罪犯之地,元顺帝即位之前都被流放到这岛上。元朝灭亡后,牧养的三万余匹马遗留在济州岛。 “能牧养三万匹上等马的宝地!” 吴惟忠扫视越来越近的济州岛,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 大明缺马,尤缺上等战马。 大明边军总是无法对北虏造成致命打击的重要原因,便是缺乏上等战马导致精锐骑兵不足。 有了这块牧马宝地,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殿下,你的眼光与手段,何人能及?兵不血刃,便拿下这块宝地,此事恐怕连太祖成祖都做不到啊。” 船队缓缓驶入济州港。 港口规模不大,但条件不错。 码头显然经过修整与扩大,看得出是近期大明先遣流民和工匠的功劳。 几排新建的简陋木屋和仓库矗立在码头后方,有炊烟裊裊升起。 码头上,数十名穿著李朝官服、军服的人翘首以盼。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官袍半旧,正是济州牧使金汝水。 他身后是数百名面有菜色,衣衫陈旧的济州岛驻军和衙役,以及一些远远观望,神色好奇又带著惶恐的岛上百姓。 船只靠岸,跳板放下。 沈有容一身大明游击將军甲冑,在亲兵簇拥下,大步踏上济州岛的土地。 “小国济州牧使金汝水,恭迎天朝沈將军!” 金汝水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將军虎威远播,率天兵蒞临荒岛,实乃我济州军民之幸,下官————下官终於把诸位盼来了!” 他身后的李朝官兵也纷纷躬身施礼,不少人甚至眼眶发红。 济州远离李朝陆地,补给本就困难。 日本开战后,失去补给不说,还要天天忧心倭军杀来。 一旦倭军攻岛,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孤悬海外数月,音讯不通,补给断绝,强敌环伺,整天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 终於,有船队出现,不是倭寇,也不是他们的补给船,而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第一批民夫与工匠运抵。 登岸后,船队管事张五文,递上一张有国王李盖章签字的暂时接管文书副本。 一看是大明水师要驻扎这里,金汝水不疑有他。 毕竟第一次如果不是大明援助,他们已被倭寇灭国,济州岛也必成倭寇囊中之物。 但大明水师没出现,他们还不能撤走,依旧提心弔胆。 如今见到大明水师舰船出现,就如同见了救星。 沈有容回了礼,沉声道:“金牧使,诸位,本將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暂管济州防务,协助贵国抗击倭寇,尔等坚守孤岛,辛苦了。” “不敢言苦!不敢言苦!”金汝水连连摆手,声音哽咽,“只要天兵在,倭寇必不敢犯!下官已接到王京諭令,即日起,济州岛一切防务,皆听沈將军调遣。下官及岛上现存官兵、衙役,共计八百五十余人,稍作交接后,便撤回全罗道。” 他说到撤回时,明显鬆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急切的期待。 沈有容摆摆手:“全罗道回不得,已被倭寇占据,倭寇正在攻击忠清道的清州、黄石山一带。” “啊————” 金汝水顿时脸色煞白。 他身后將士、衙役听了也惊呼连连。 他们在这里,消息闭塞。 只知道倭军再次入侵,对战线变化知之甚少。 “建议你们回唐津上岸,或者直接回京畿道。” 沈有容给出建议后,转回正题,“金牧使忠君爱国,固守待援,其志可嘉。 既如此,便请儘快交接文书、帐册、舆图、武库、马场等一应事务,我部已运来大量粮秣、布匹、药材等,贵部若有需要,可平价出售,也好让將士们回去路上有所用度。” “平价出售?”金汝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天朝物资本就珍贵,又是不远千里运送而来,岂能白取?我等正急需补给,理当按价购买。” 虽然心中对不是“无偿援助”略感失望,但比起困死岛上,这已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大明带来的,可都是他们急需的粮食、糖块、布匹和药材等。 交接进行得异常顺利。 金汝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文级、印信、钥匙推到沈有容面前,对岛亨情况知无不言。 岛亨现存官马已很,仅有一千七百余匹,多为母马和马驹。 壮年毫马大多已被运往李手前线。 库存粮草早就见底,主要依靠捕些鱼虾过活,兵器鎧甲老不堪。 百姓一半壮丁被徵用去前线,剩余四千余人,多以渔猎畜牧为生,因毫事影紧,生计艰难。 沈有容一边听著,一边对照地图和殿下事先交秘的事项,心中渐渐有数。 两日后。 金汝水带著八百多名归心似箭的李手官兵,登亨几艘船。 行前,他再次对沈有容及留守的大明將士深深拜谢:“沈將军,济州岛,便託付给天手了,王亨与百姓,永感大德!愿將军早日剿灭倭寇,我等在陆亨,静候將军捷报!” 他这话羞得真诚。 在他们看来,明军接管这个远离大陆,直面倭寇兵锋的“险地”,是在替他们驳担巨大的风险。 不吼李手士兵上船时,都对著岸亨的明军队伍鞠躬行礼,口中喃喃,仔细听去,竟有“天佑圣皇子”之语。 沈有容站在码头,目送船只远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將军,他们好像还挺感激咱们?”身旁一名年轻把总笑道。 “他们感激的,是自己能离开。”沈有容淡淡道。 “是啊,危险让我们驳担,等安全了,他们再回来?”年轻把总道。 “嘿,他们回不来了。”沈有容转身望向广袤的岛屿,道:“他们不知道,殿下要的,可不仅仅是暂管”。传令,各队按计划,进驻各处要隘、港口、马场。张贴安民告示,以市价收购岛亨渔获、牲畜、毛皮,招募百姓修缮道路、营房、码头,工钱给足。勘探队,依照殿下的指使,去找硫磺矿和適合建立坞堡、 作坊的地点。” “马场,是重点。”他加重语气,“挑选有牧马经者,会同岛亨原有马夫,好生照料现有马匹,清点草场,规划新的牧区。殿下羞了,这里,要成为我大明的东海马苑,將来咱们水师的骑兵,运筹司的巡防营,都要用亨这里出的亨等好马!” “是!”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这个刚刚易主的岛屿,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大明工匠的效率极高,新的码头扩建、道路平整、房舍营建迅速展开。 流民们有了稳定活计,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和粮食,脸亨的惶惑渐渐被希望取秘。 运筹司旗下“七海商会”的商人,收购牲畜,出售物资,都给出公道的价格o 此外,岛民们见到双船拖网刮鱼,一天颳得鱼获胜过他们数月所得后,很是不淡定。 总的来羞,他们一个个服服帖帖,对大明水师和派来大明水师的三殿下是感恩戴德。 沈有容亲自巡视了几处主要的马场。 秋日的草场泛著金黄,仍有些许绿意,膘肥亏壮的济州马,又称耽罗马,在牧人的驱赶下悠閒地啃食著牧草。 这些马亏型不算特事高大,但耐力极佳,適应山地海岛环境,是优良的军马和驮马资源。 “真是好地方啊。”沈有容讚嘆。 他登亨汉拿山的一处缓坡,极目四望。 海环绕,草野绵绵数绍里,中央山峰巍巍,风景无限美好。 这里不仅是天然的马场,更是控制手鲜海峡,屏护大明东部海路,连接东番与天津卫航线的战略要衝。 “殿下真是深谋远虑————”他低声自语。 济州岛在供,不仅拥有了亨佳牧马场,还令东番与大陆之间的航路多了一个可靠的中继站和补给点。 以此地为基地,水师北亨可威胁对马、釜山,东进可直抵日本九州,南下则与东番呼应。 殿下命令,岛亨要儘快建成火药、铅乓作坊,更可就近支援李手毫事,不必万里迢迢从东番转运。 “报告將军!” 一名勘探队军官兴冲冲地跑来,“在岛西鹰峰山麓,发现大型硫磺矿脉,品质极佳,储量应是极为丰富!” “好!”沈有容精神一振,“立即標记,派人看守。选址建立火药作坊,要隱丞,要依山接水,便於取用水力,更要严守规程,远离居民点和马场!” “遵命!” 夕阳西下,將汉拿山的染成金红色,辽阔的草场铺亨温暖的余暉,新建的营地升起裊裊炊烟,海港中停泊的船只剪影如画,一片寧静而充久生机的景象。 沈有容知道,这份寧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毫爭机器。 济州岛,將按照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殿下的蓝图,迅速变成一个集养马、军工、航运、屯兵、中转於一亏的海亨重镇,一颗樊入东北亚海域的坚固钉子。 而他,將是这颗钉子的守护者与锻造者。 如今手日两国大军芦在激烈酣毫廝杀,无暇顾及这边,一旦他们停毫,肯定会想尽办法要拔除这颗钉子而后快。 因此殿下下令,必须儘快把这座岛屿,建设成稳固的海亨堡垒,还得想办法多把岛民外迁或融合,汉民大量迁入,確保汉人成为岛亨主亏,强化凝聚力。 要抢在战爭结束前,彻底的、永远的掌握此岛! > 第九十一章 大捷与新订单 第92章 大捷与新订单 黄石山城外,倭军大营。 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已被连日的寒风剥夺殆尽。 枯黄的野草上凝结著白色的寒霜,旗帜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营火大多熄灭,只余缕缕青烟,更添萧索。 往日喧囂嘈杂,充满日式唱腔哼唱与兵器碰撞声的大营,此刻却瀰漫著一种压抑且令人不安的寂静,伤兵营方向不时传来的压抑呻叫和咒骂,显得更加刺耳。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帐外更加凝滯。 小西行长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握著军配扇的手指,因攥得太用力而微微颤动。 黑田长政面沉如水。 毛利秀元眼神飘忽。 而加藤清正则像一头被困的怒狮,额头裹著渗血的布条,那是昨日攻城时,被一门义军虎蹲炮从城头轰下的碎石擦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对面的小西行长。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膏味、汗臭,以及一种尖锐的对立。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 加藤清正的吼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军勇士尸积城下,血流成河,就因为你的火药打光了,补给没来,天气寒冷,听到一点关於明国水师的谣言,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退兵?小西殿,你可是太閤委任的先锋大將!你的武勇呢?你的决心呢?” “够了,加藤殿!” 小西行长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焦灼,“武勇和决心,无法让铁炮发出铅弹,无法让武士和足轻空著肚子,拿著刀枪去衝击那样火力猛烈的坚城!昨日攻势如何,你亲眼所见,我军伤亡几何,你难道不知!?那汉人义军的火銃,打得又远又准,他们的炮火轰击威力惊人,现在我们的火药和铅弹,已不够铁炮、大筒再一轮攻城,难道还要用人命去填那壕沟和城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黑田长政和毛利秀元,语气放缓:“黑田殿,毛利殿,我军中现存火药,只够维持警戒,铅弹所剩无几,粮草虽还能支撑半月,但天气转寒,將士冬衣不足,伤病者日增。更关键的是,李朝已屯兵竹山,隨时可增援黄石山城。明国水师进驻济州岛的消息,虽未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明军水师以济州岛为基础,袭扰我后勤,將是个大麻烦!” 黑田长政点头道:“太閤的命令,是征服整个朝鲜,不是让我们把各家宝贵的武士和足轻,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座山城之下。火药即將耗尽的情况下,小西殿提出暂时放弃攻取黄石山城,保存实力,稳固已占之地,补给充足,再图进取,也是不得已之策。” 听到黑田长政都这样说,毛利秀元与其他大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他们麾下也损失不小,对攻坚城的惨烈心有余悸,更对那飘忽不定,威力惊人的汉人义军火器充满忌惮。 继续强攻,確无胜算,何况李朝援兵已至,大明水师北上的传闻又增添了后顾之忧———— “小西殿与黑田殿所言————不无道理。” 毛利秀元缓缓开口,语气审慎,“黄石山城险峻,守军得力,强攻难下。不如暂且退兵,巩固全罗、庆尚两道,向太閤陈明困难,请求增派援军和物资,特別是火药和铅弹,待准备充分,再行攻取。” “你们————”加藤清正霍然站起,怒视三人,额头青筋暴跳。 他感觉被背叛了,被这群畏首畏尾,只顾保存自家实力的“盟友”出卖了! 昨日他亲自督战,麾下精锐损失颇重,连自己都掛了彩,如今却要无功而返,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更要紧的是,上一回小西行长等在太閤面前说他坏话,以至他差点失去太閤的信任,这一回,他需要在太閤面前证明自己比小西行长更强、更忠勇! 撤退,等於承认失败。 “懦夫!一群懦夫!” 加藤清正戟指小西行长,口不择言,“你小西家最无能!勾结的明国商人断了线,弄不来硝石、铅锭补给,却要拖累全军,是你先擅自撤兵,动摇军心,才导致昨日攻城失败!回到九州,我定要稟明太閤。若是有机会,或许要联合萨摩的岛津家,好好跟你算算这笔帐。” “联合岛津家”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西行长耳边。 他瞬间瞳孔收缩。 萨摩岛津家,是他在九州最大的商业竞爭对手,也是潜在的政治对手。 两家在琉球贸易,对明贸易等方面矛盾重重,只是维持著表面的平衡。 加藤清正这个太閤面前的“红人”,如果真的与岛津家联合————对他这种根基不够深,主要靠財富和太閤宠信维持地位的小西家,无疑是灭顶之灾。 也许加藤清正只是一时怒极,口不择言。 但这句话出口,小西行长心中最后底线被打破了。 这不再是战场上的爭执,而是涉及家族存亡的威胁。 帐內死寂。 黑田和毛利也皱起眉头,觉得加藤清正此言过於激烈,有失大將风度,更可能引发內部严重分裂。 小西行长缓缓站起身,盯著加藤清正,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加藤殿,战场胜负,乃兵家常事,言语威胁,有失身份,今日退兵之议,已有公论,你若执意要攻,请自便。我部,即刻拔营。” 说完,他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加藤清正,对黑田、毛利略一頷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寒风卷著帐帘,將帐內最后一点温度带走。 加藤清正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红白交替。 他知道,小西行长这一退,黑田和毛利必然跟隨,他独木难支。 “小西行长!!”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具跳起。 当日,小西行长、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三部,开始有序撤离黄石山城前线,向南退往全州方向。 加藤清正所部在原地又僵持了一日,最终也只能在漫天寒风中,悻然下令拔营。 来时气势汹汹的近五万大军,退时却旌旗歪斜,队伍凌乱,伤兵累累,士气低迷。 黄石山城上响起劫后余生的热烈欢呼。 陈泳站在城墙目送最后的倭军消失在视野中,长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旁的王二郎咧嘴笑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数日后。 王京,景福宫。 今日城內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略显虚浮的喜庆之中。 “黄石山大捷”的消息,如同强心剂,让这座被亡国阴云笼罩的都城恢復了些许生气。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谈论著“圣皇子派来的汉家义军神勇”、“火器犀利”,语气中带著庆幸和对那位遥远大明“圣皇子”的感激。 虽然大多数人依旧面有菜色,市井萧条,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宫廷之內,气氛更为热烈,却也更为复杂。 李在康寧殿设宴,款待黄石山大捷的功臣一都体察使李元翼,以及大明“运筹司礼房主事、汉家义军统领”陈泳。 宴席並不简朴,是战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身姿舞动。 李身穿常服,端坐御座,脸上努力维持著君王应有的沉稳与威仪,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 就在数日前,他几乎已经认定黄石山必失,公州难守,连北狩平壤的路线和隨行人员都暗中敲定了几套方案。 没想到,峰迴路转,绝处逢生! “李都宪,陈主事,此次黄石山力挽狂澜,挫败倭寇凶锋,实乃社稷之功。 朕————孤代国內千万子民,敬二位,敬大明义军將士,更敬大明圣皇子殿下!” 李举起金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元翼连忙离席叩拜,口称“王上洪福,將士用命”。 陈泳也从容起身,执礼如仪:“外臣不敢居功,全赖我大明皇帝陛下洪恩,三皇子殿下运筹帷幄,將士效死,亦是李朝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果。” 一番必不可少的场面话后,话题迅速转入实质。 李元翼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热切:“王上,陈主事,此次守城,大明火器之神威,著实令下官大开眼界,倭寇铁炮,相形见絀。不知————不知此等犀利火銃,天朝可否————可否售予我朝一些?若有此等利器助阵,我朝官兵必能如虎添翼,早日光復河山!” 他与国外李早已商量过,极其希望购买新式火统。 既然鸟统肯卖,新式火统想必也有希望。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泳身上。 陈泳放下酒杯,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沉吟道:“李都宪所言,確是实情,只是————此等新式火绳枪,製造不易,用料极精,出產有限,如今连我大明京营、边军尚未列装,实乃非卖之品。” 李和李元翼的心顿时一沉。 但陈泳话锋一转,嘆道:“只是————殿下临行前曾有言,李氏守土不易,若有所需,可酌情通融”。殿下心善,见贵国抗倭艰难,或许————会有迴旋余地。只是,其价必然高昂,且数量有限,恐於贵国財力有碍。” 听说“有迴旋余地”,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陈主事,但说无妨,需银几何?” 陈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弯下一指:“成本之数九十两一桿,殿下仁慈,念在两国情谊,或可特许成本价出售。” “九十两?”李一愣,是鸟统的三四倍价格。 好贵! 至於成本价,他是不信的,不就是铁疙瘩加木头么,但此刻哪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李轻咳一声,正色道,“好货不贵,此等保国安邦之火器,物有所值。陈主事,贵国殿下肯割爱,孤感激不尽,不知可售予我朝多少?” 陈泳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纠结”,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良久才咬牙道:“王上,外臣可修书急报殿下,陈明贵国之急需与诚意,初步————或可筹措三百杆。” “三百杆————”李点头道,“就三百杆,往后有產出,还请优先售予我朝1 ” 有了这第一批三百杆“神器”,加上此前买的五千余杆鸟统,至少王京的防御,几处关键要塞的守备,就有了底气。 至於钱————李自动略过了这个问题。 反正签单就行,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保住眼前江山和性命要紧。 至於以后怎么还————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泳点点头,仿佛终於被李的“诚心”打动,自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帐册,双手呈上:“王上深明大义,外臣敬佩!此乃之前义军粮餉、军械损耗、抚恤赏银,以及第一批援助物资之一应费用清单,已由李都宪及前线將领核对籤押,请王上过目用印。新式火銃之契约,待殿下回復后,再行签订。” 李接过帐册,隨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和后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心头一阵抽痛。 总计八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第一批! 肉痛归肉痛,但他更清楚,不付出银子,別说黄石山,连王京都要沦陷。 这钱,欠得“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笑容,对侍立的承政院官员吩咐道:“取印来。 “” 玉璽沉重地盖在帐册末端。 李感觉像是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又像是亲手繫上了一个越勒越紧的套索。 但眼下,他只能选择忽视后者。 相比灭国,多付些银子,出让矿山,关税权,交出济州岛之类,都不算什么。 反正那个济州岛,没剩下多少马匹,而且如果倭军进攻,也根本守不住。 “陈主事放心,所需款项物资,定会设法筹措,陆续支付。” 他语气郑重地保证,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设法”该如何去“设”。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声似乎欢快了些,舞姬的腰肢也柔软了不少。 王京城內,隱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 陈泳微笑著应酬,心中清明如镜。 殿下这步棋,走得精妙。 先以血战展现实力,再以“非卖品”吊足胃口,最后“勉为其难”开出高价。 李为了续命,必定会签下这沉重的帐单。 而一旦用上了大明更多的火统,后续需要大量消耗的弹药,將成为套在李朝脖子上另一根更牢固的绳索。 战爭,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是银钱与战略物资的无声绞杀。 第九十二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 第93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 全罗道,顺天城,小西行长本阵。 比起前几日黄石山下的尖锐,此刻小西行长的军帐內,瀰漫著一种更加浓烈的压抑和恨意。 帐內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 小西行长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面前摊著一份刚送来的伤亡与物资损耗匯总,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更扎在他的心头。 那天在联军军帐中,与加藤清正的对峙,那番毫不留情的威胁与羞辱,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加藤清正————加藤清正!” 他咬牙切齿,五指深深抠进坚硬的松木案几边缘。 愤怒让他浑身微微发抖,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凉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 他恨加藤清正剋扣本应拨付给他的补给,导致他军中最早缺了火药,不得不率先撤退,却反被指责为“动摇军心”、“擅自退兵”的罪魁祸首。 他恨加藤清正仗著太閤宠信和摩下兵强马壮,就敢如此蹬鼻子上脸,將攻城失利的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 他更恨加藤清正竟然敢拿“联合岛津家”来威胁他! 那是触及他小西家生存根基的最后底线! 萨摩的岛津家,虎视眈眈九州西南,对琉球垂涎已久,与他小西家在海商利益上衝突不断。 两家在九州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加藤清正看到了这个弱点。 而加藤清正的领地在北肥后的隈本地区,与小西家的南肥后宇土领地相邻,原本就有摩擦。 小西家崛起他是初代,家臣多靠財货封地笼络,忠诚度远不如那些谱代家老,一旦小西家失势,树倒湖散只在顷刻之间。 “初次侵朝,耗我钱財,损我兵力————这次,他们更狠!加藤清正,或许还有你背后的太閤,你们是不是早就计算好了,要借上国和李朝之手,耗干我小西家的血,好让你在九州独大,甚至吞併我家?!” 猜疑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小西行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中那股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为丰臣秀吉付出那么多,忠心耿耿,贡献巨量钱財,尽心尽力执行命令,无数次为丰臣秀吉上阵杀敌,包括眼下这次,极不愿却毫无保留的遵照命令执行,最终————竟换来这般下场? 难道,就因为我改信天主? 帐外寒风呼啸,更添帐內孤寂与寒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亲信家臣快步走入,低声道:“主公,营外有一汉人商贾求见,自称姓沈,是主公故人,他能说大和语。” “姓沈?故人?”小西行长从愤恨的思绪中挣脱,皱起眉头。 他认识的汉人,姓沈的,又能说日语的人————一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身影猛地跳入脑海。 “莫非————”他霍然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片刻后,一个头戴遮风斗笠,身披半旧棉袍,作寻常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入帐中。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带著商人特有和气生財笑容的脸庞,对著惊愕呆立的小西行长,笑眯眯地拱手,用带著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日语说道:“如信殿,別来无恙?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西行长是茶道爱好者,拥有自己的茶道雅號“如信”,同样精於茶道的沈惟敬,使用这个雅號称呼,对小西行长来说是一种极高的讚赏,更显亲近和知心。 “沈————沈游击————真的是你?!” 小西行长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来人,正是当年与他周旋谈判,后来又传说被大明下狱论死的沈惟敬。 “我,我听说你下了詔狱,被————被烧死了!我还为你————惋惜良久!” 他抢步上前,竟一把抓住沈惟敬的手,力度之大,让沈惟敬微微蹙眉。 沈惟敬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抽回手,坦然道:“如信殿,沈惟敬,还有那个沈游击”,確已死了,烧死在了大明京城的詔狱里。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个侥倖捡回一条命,想做点小买卖餬口的商人,沈三。” 小西行长何等精明,瞬间瞭然。 詔狱失火,金蝉脱壳! 他心中顿时豁亮,仿佛无尽黑暗中突然照进一丝微光,狂喜涌上心头,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衝散不少,哈哈大笑道:“明白,明白!沈三,哈哈哈,沈三爷,又一个三爷,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亲热地拉著沈惟敬坐下,吩咐女僕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帐中只剩二人。 “沈三爷如今————真是行商了?” 小西行长脸上含笑,目光闪烁,“你是浙江人,应该是经营丝绸、茶叶吧? 可惜如今战事,硝石、铅锭才是硬通货,这些东西难弄,却利润极高。” 他语气带著试探和一丝希冀。 沈惟敬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丝绸、茶叶和陶瓷这些,利润也不小,自然是有做。不过,沈某现在,也做点————特別的买卖。” 小西行长眼中掠过精光。 沈惟敬抬眼,直视小西行长,微笑道:“我不卖硝,也不卖铅。” 小西行长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黯淡下去。 “但是,”沈惟敬话锋一转,如同最老练的钓者,“我可以直接卖火药,卖定製铅弹。我有稳定的货源,上好的品质。” “什么?!” 小西行长身体前倾,几乎碰翻案几,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盯住沈惟敬,“沈三爷,此言当真?!你————你真的有门路弄到火药和铅弹?现在?”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沈惟敬放下茶碗,笑容篤定:“沈某何时骗过如信殿?当年在名护屋,在大坂,我答应的事,可有一件未曾办到?” 这句话勾起了小西行长对沈惟敬能力的回忆。 当年此人身处虎狼之穴,却能周旋於太閤与各大名之间,为大明爭取时间,其胆略、手段、人脉,確实非同一般。 他说有门路,应该真有! 雪中送炭啊! 小西行长鼻子一酸,竟有种要落泪的衝动。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沈,沈兄————若真能卖我火药和铅弹,你將是我小西行长和小西家的大恩人,快,快说说,什么价?有多少?” 沈惟敬却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如信殿,规矩,得先说清楚。第一,这批货,只卖给你小西家。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乃至你们太閤那里,你如何上报、分配,我不管,但源头只能是我和你。其他人,我一概信不过,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著,更不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陈三爷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小西行长心中一凛,隨即猛点头:“明白!沈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他心中快速盘算,独家货源! 这意味著他可以藉此拿捏其他各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战局分配,挽回声望! “第二,”沈惟敬伸出两根手指,“眼下硝石、铅锭市面上断货,搜寻极难,风险巨大,陈三爷便是榜样。因此,货价————可不便宜。” 小西行长早有心理准备,肃然道:“沈三爷儘管开价,如今是什么光景,我懂!” 沈惟敬看著他,缓缓报出价格:“上好精製火药,每担二百两白银。定製规格铅弹,每斤一两,每担百两。” 帐內瞬间寂静。 小西行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会贵,但没想到贵到如此离谱。 二百两一担火药? 战前不过八九两! 战前铅锭每担不过三四两银子。 他这里,百两一担铅弹? 比战前暴涨数十倍! 那打出去的不是铅丸,是银豆子! “沈三爷————这————这价格————” 小西行长声音乾涩,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否————过於高昂了?” 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感觉以这价格买下来,以后每开一枪,都要肉痛一次。 沈惟敬笑容不变,从容道:“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他对帐外拍了拍手。 等候在外的隨从提进来两个小木箱,其中一名隨从赫然就是皇子亲卫百户王大郎,此刻小廝打扮,由於本就是最底层出身,表情举止倒也有模有样。 若有异动,他藏於身上的匕首,便会瞬间抵在小西行长脖子上。 沈惟敬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黝黑髮亮,颗粒均匀的火药。 他撮起一小撮,放在烛火上。 “嗤——”一声轻响,火焰猛地窜起,迅速燃烧殆尽,几乎无残渣。 小西行长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火药纯度、燃速都远超日军自製,甚至之前从葡萄牙人、明国走私商那里买到的货色。 第二个木箱里,是满满一箱铸造得滚圆光滑,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铅弹。 沈惟敬捡起几颗,放在小西行长手中:“如信殿可以看看,这铅的成色,这圆度,这重量。用这种弹,配上好銃好药,五十步之內,穿透腹卷轻而易举,准头也更有保证。省了你们自己熔铅、铸造、筛选的功夫,也少了杂质不匀,影响射程威力的弊端。 “的確是,一分钱,一分货。” 小西行长掂量著手中沉甸甸,冰凉光滑的铅弹,又看了看那箱上等火药,心中天人交战。 贵,是真贵! 但好,也是真好! 如今军中缺的就是这个! 没有火药铅弹,铁炮队就是摆设,面对城头那些犀利的火统,只能被动挨打。 有了这批货,至少能稳住阵脚,甚至————他心中燃起一丝狠意,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让加藤清正那个混蛋也吃点苦头,看看是谁“作战不力”! “价格————能否再商议?”他做著最后的努力。 沈惟敬遗憾地摇摇头:“如信殿,非是沈某不肯通融。货源紧,风险巨,这已是最低,而且,未来恐怕还要提价,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信殿何必为银钱发愁,谁不知道,你们太閤掌握著石见银山,那银子,还不是如流水般產出?用些许白银,换得战场上勇士的性命和胜利,这笔帐,你们太閤应该算得清楚。” 石见银山! 小西行长心中一震。 是啊,日本有的是银子。 尤其是太閤,坐拥石见银山这座聚宝盆。用银子换军械,对太閤来说,並非不可接受。 关键是,要让他觉得值! 大明皇帝不出兵援助李朝,主张出兵甚至发起逼宫的所有朝臣,又被那位圣皇子反压得抬不起头来。 因此太閤下令加速进兵。 若非补给拖延,导致火药、铅弹耗尽,黄石山城就攻下来了,岂会如今这般被动。 所以,即便过於昂贵,太閤也必会认为值得购买! 看到小西行长意动,沈惟敬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诱人的筹码:“当然,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沈某与如信殿也是老相识了。这样,只要交易达成,无论最终上报给太閤的价格是多少,沈某这里,给您个人————一成回佣。银货两讫,立刻兑现。” 一成回佣! 小西行长心內顿时一热。 商界惯例,这种大宗敏感物资交易,中间人的回佣多在百分之三到五,半成已算厚道。 沈惟敬直接给一成,这是很大手笔,也是极大的诱惑,尤其在如今缺钱的情况下。 这意味著,如果太閤批准购买一千担火药,一千担铅弹,总价三十万两,他小西行长个人,什么都不用出,就能净得三万两。 而且这是源源不断的长期买卖,一次军前补充,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任何精明商人都不会拒绝这种无本万利的绝佳买卖。 何况还能缓解他家族因战爭消耗而日益紧张的財力,甚至能藉此暗中扩充实力。 所有的犹豫、肉痛,在这实打实的,巨大的个人利益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帐內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交换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那里面有贪婪,有算计,有共谋,也有对未来的隱秘期待。 小西行长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真挚的笑容,亲自为沈惟敬斟满茶:“沈三爷,就这么定了,我立刻撰写文书,派快船急报太閤,陈明利害,请求拨银採购,价格,就按沈三爷说的报,至於细节————” 沈惟敬微笑著接口:“至於交割地点,方式,保密措施,沈某已有初步设想。第一批货,数量不会太大,但足以解你们燃眉之急。地点,就在这顺天城以南的某个无人小岛,如何?时间,定在————” 两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开始密议那足以影响战局,也將彻底改变小西行长命运,或许是將他更快推向深渊的“雪中送炭”之约。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掠过顺天城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倭军连绵的营寨。 无人知晓,在这座军帐內,一笔带著血腥与白银气息的交易正在进行,而它溅起的涟漪,或许將演变成吞噬一切的狂澜。 而操控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紫禁城深处的別院里,鼓捣一个中间高高凸起的铜锅,口中念叨:“这种冷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再合適不过了。” 五岁的小妹在一旁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提醒:“锅,不能吃。” 第九十三章 黑潮北渡,暗夜灭族 第94章 黑潮北渡,暗夜灭族 在沈惟敬与小西行长密谈的同时,日本北部的虾夷岛,正经受凛烈大风。 这里的秋风,与东番的湿热、济州的清冽截然不同。 从极北雪原横扫而来的寒风,呼號著將墨黑色的海水掀起数尺高。 在海天苍茫中,两艘身形修长,帆影独特的双桅纵帆船,如同最敏捷的海燕,正灵巧地穿梭于波涛之间。 纵帆被调整到极限,船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倾,破开巨浪,在身后留下两条泛著白沫的航跡,坚定不移地向著那片隱约可见的黑色海岸线驶去。 “左舷两舵!注意暗礁!” 厉魁稳立“破浪”號船头,声音穿透风浪的咆哮,清晰传入舵手耳中。 他身披厚重的皮裘,內衬锁子甲,对著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用手中殿下赐予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地形细节。 身后,王老么紧紧抓著缆绳,低声对身旁一脸敬畏,紧紧抓著船舷的熟番猎人巴隆说:“瞧见没?这就是咱们殿下的船!这等风浪,福船、广船早避港了,咱们却能顶著风抢著走!” 巴隆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只感到这船在海浪中依然有种奇异的稳定感和力量感,不像他乘坐过的任何船只。 他更敬畏的是厉魁手中那能“將远处拉到眼前”的“千里眼”,以及船舱里那些他见过,在淡水堡杀生番如割草的新式火统、短统、掌心雷。 “方位確认,东北偏东,先遣队建立的临时码头就在海湾西侧。” 一名手持六分仪,刚刚完成测量的航海官报告。 这望远镜、六分仪和航图,都是殿下亲授,结合“黑潮”洋流与星象,让他们在缺乏明確地標的大洋上,依然能保持航向精度。 两艘船如同鬼魅,藉助一处海岬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僻静的海湾。 海湾三面环抱,挡住了大部分风浪,岸边已有简陋的木製码头和几间覆雪的木屋轮廓。 正是两个月前,东番先遣探险队所建。 他们奉三殿下之命,探索“黑潮”航线,寻找虾夷岛潜在据点与资源。 码头上,几个裹著厚厚毛皮的身影挥手示意。 船只迅速靠岸,缆绳固定。 厉魁第一个跳下船,他眉头一皱。 腿上旧伤隱隱作痛,有发作跡象。 先遣队队长徐有勉,快步上前:“厉千户,你们终於来了。目前一切正常,虾夷人並无异动,倭人据点情况也已摸清,距此约二十里,位於一处背山面海的谷地,名“松前”,筑有木寨。” “辛苦了。” 厉魁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几间简陋木屋,以及更远处幽深莫测的原始针叶林。 眾人迅速进入最大的木屋,围在火塘和简单的沙盘前。 “厉千户,王百户,”徐有勉指著沙盘,语速很快,“我等自东番出发,循殿下指示的黑潮”暖流,先至琉球,与沈三爷匯合,助他与琉球王签订商栈契约。后继续北行,约两月前抵达此岛南部,依殿下吩咐,在此建立码头、商栈,尝试与本地土人接触贸易,他们自称阿伊努”。” “阿伊努人以渔猎、採集为生,性情较东番生番淳朴,我等以铁锅、盐、布匹、少量烈酒,换得其大量海獭、鹿皮、海豹皮等,还有————” 徐有勉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少许在掌心。 几点细微的、在火光下闪烁著诱人暗黄色的颗粒。 “砂金!” 王老么低呼。 “正是!”队长徐有勉点头,“阿伊努人不知其贵重,用作装饰。我等用一件艷丽头巾,就换得这一袋,並大致问出,在內陆河流中多有发现,他们还提及山中多有这种硬亮的黄石头”,还有黑色的石头”,或许所指便是金脉、铁矿。” 厉魁眼中精光一闪。 殿下果然神机妙算。 此岛不仅钳制日本,未来能出其不意从倭国背后发动突袭,更有如此丰饶的物產! “倭人呢?”他沉声问。 徐有勉脸色转为严肃:“倭人比我们早来多年,但其势力仅限於南端一隅。 为首者蠣崎氏,也称松前氏,其家主松前庆广已投靠倭酋丰臣秀吉,获得对此地贸易独占之权。此番侵朝,松前家也派了人参加,想必是为表忠心並攫取战功。 现留守此岛之倭人,总数应在八百人左右,其中真正披甲持刃的武士、足轻有三百人左右。其据点松前”,筑有低矮木柵土墙,守备极鬆懈,白日仅有零星岗哨,夜间饮酒作乐者眾。” 厉魁与王老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把握。 杀倭贼,总能激起强烈战意。 “殿下严令,”厉魁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彻底清除岛上所有倭寇,不允许留任何倭人,我等於此活动,必须成为绝密。阿伊努人先以贸易羈,但倭人,必须抹去。” “明白!”眾人凛然。 “休整两个时辰,进食,检查装备。入夜后出发。” 厉魁下令,“王老么,你率第一队五十人,从正面缓坡潜行接近,清除外围哨卡。巴隆,你带熟番弟兄和熟悉山林的猎兵,从西侧密林迁回,截断其退路並向內压缩。我率主力及所有火统手,占据东侧制高点,待你们清除哨卡,製造混乱后,以火銃齐射覆盖,打开缺口。记住,先外后內,逐层清理。” “遵命!” 天色渐暗。 松前倭寨。 与海湾外海的大风大浪不同,这处背风的谷地相对安静。 一弯冷月,將清辉惨澹地洒在覆雪的林地、简陋的木柵寨墙,以及寨內数十间杂乱分布的木板屋上。 寨墙高不过一丈,以粗木打入地下綑扎而成,缝隙极大,多处已腐朽。 墙头並无固定岗哨。 寨內大部分房屋黑暗沉寂,只有中间那栋稍大一些,掛著松前家“丸內剑花菱”家纹的宅院里,还透出昏黄灯光,传出男人醉醺醺的划拳与女人的娇笑声,混合著劣质清酒和烤鱼的味道飘出。 —— 巴隆如同真正的山林之灵,走在地上几乎无声,他身后的几名东番熟番和汉人猎兵,也展现出高超的潜行技巧。 他们如同分开水流的游鱼,悄然穿过掛满冰凌的灌木,逼近木柵。 巴隆发现一名打盹足轻。 他比划了一下,一名汉人猎兵点头,取下背后强弩,悄无声息地上弦,搭上一支三棱透甲锥。 “噗!”微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一名足轻身体一颤,喉咙已被贯穿,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 另一名足轻似有所觉,迷迷糊糊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翻过木柵,寒光一闪,戚刀已精准地割断了他的气管。 寨墙外围,进行著零星而无声的刺杀。 被王老么带领的五十名猎兵逐一清除。 雪地上只留下几滩迅速冻结的暗红。 寨內依旧醉生梦死,毫无察觉。 厉魁站在东侧一座积雪的小丘上,冷漠地注视著下方灯火阑珊的倭寨。 他身后,一百名火统手已列成三排,新式燧髮长统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举銃,瞄准寨墙缺口及灯火明亮处。” 厉魁的声音平静无波。 另一边,猎兵们摸到灯火阑珊处。 王老么等人,默默取出腰间装著的掌心雷,也就震天雷。 取出火摺子,点燃引信。 然后奋力挥臂,將震天雷奋力掷出。 黑点划过夜空,落入房屋內。 一阵惊呼之后————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响起,火光闪烁,破片横飞,拥挤在一起喝酒的倭人顿时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 “我的腿————” “啊!怎么回事?” “快跑!” 混乱,瞬间达到顶点。 那些还能走动的醉醺醺的武士、足轻,衣衫不整地衝出门,有的甚至没拿武器,他们茫然而惊恐。 “唰!唰!唰!” 刀光闪动。 许多倭兵在混乱中遇到袭击,倒了下去。 “敌袭!敌袭!” 有倭兵开口大喊。 “咻!咻!咻!” 巴隆率领的猎兵,使用弩箭,发出致命召唤,十几人倒下去,另有几人受伤嚎叫。 王老么与巴隆对视一眼,下令:“撤出!” 猎兵们装作潜逃。 “追!他们人少!” “哇呀,杀光这些忍者!” “抓个活口,问清是哪家指派。” 武士与足轻反应过来,纷纷提起武器,追杀出去。 等那数百武士、足轻们衝出围墙,疯狂追击。 坡上的厉魁,大吼一声:“放!” “砰!砰!砰!” 剎那间,火统喷吐出长达尺余的炽热火舌。 密集的爆鸣声撕裂了雪夜的死寂,如同除夕最猛烈的爆竹齐鸣。 “第二排,放!” 灼热的铅弹暴雨般倾泻! 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是铁炮!好多铁炮!” “敌人有伏兵!” “我们中计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三排,放!” 三十几枚铅弹齐齐呼啸出膛,如死神镰刀般收割生命。 此时,第一排装弹马上完成。 几轮射击,精准且恐怖的杀伤力,彻底摧毁了倖存者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明军!他们是明军!” “明————明军怎能来攻击我们?” “谁知道,或许是我们帮助太閤,討伐李朝,触怒天朝?” “逃啊!” 倖存者哭爹喊娘,亡命奔逃。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王老么率领的猎兵,已然分別回过头,结成小型鸳鸯阵,堵住两边去路。 刀盾如墙,长枪如林,精准的弩箭和火銃射击,將任何试图衝击的倭人射倒刺穿。 巴隆和熟番猎兵如同狩猎的狼群,利用地形和夜色,用强弓和短矛,冷酷地点追杀每一个漏网者。 虽然松前家族人数更多,但这还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一方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执行灭绝命令的精锐猎兵。 另一方是鬆懈已久,半数醉醺,仓促应战,装备杂乱的倭寇与平民混合体。 猎兵们严格执行命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逐屋清理。 顽抗的武士被火銃近距离轰杀,或是在狭窄的屋內被鸳鸯阵绞碎。 跪地求饶的,也迎来了冰冷的刀锋。 这一战,不留俘虏。 血腥气与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不过两刻钟,松前寨內的抵抗基本平息。 只剩下大宅还有零星的,绝望的抵抗。 厉魁踏著血水泥泞的街道,走向大宅。 宅门已被炸开,里面传来兵刃交击和垂死的惨嚎。 王老么浑身浴血,提著一颗鬚髮花白,面目狰狞的首级走了出来:“千户,松前家主松前庆广,及最后十七名武士,已肃清。里面————还有些妇孺。” “记你首功!”厉魁点点头,迈步走入。 宅內同样狼藉,尸体横陈。 在宅院最深处一间和室內,瑟瑟发抖地蜷缩著三十几名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不等,衣衫不整,面无人色,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她们有的是倭人,有的看面相似乎是掳来的阿伊努人或朝鲜人。 按照殿下命令,这些妇孺可以不杀,但不能留在这里,为了不泄密,要把他们丟到遥远的东番去生活。 这是殿下考虑东番男多女少,光棍太多,一个个都快成火药桶了。 因此,近两月,前往李朝的船只,也都会运送一些难民回台湾,主要是女人和孩子。 连年的战乱,李朝男丁大量减少,寡妇数量惊人,少女也难以找到合適人家嫁出去。 殿下命令,恩准救助这些难民。 接济他们粮食,救他们去往温暖的东番,提供工作,如果寡妇找个汉家男子嫁了,她的孩子认汉人男子为爹,就能享受汉人同等待遇,免费学堂,免费午餐等。 想到这里,厉魁走到案几前,他蘸墨,在一张还算乾净的白纸上,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我们是大明汉人,不杀你们,送尔等往南方温暖之地,保衣食无忧,不受冻馁。若愿意嫁与汉人为妻,那我汉家儿郎,皆知疼惜妻子。” 写罢,他將纸递给女子们看。 倭国通用汉字,以能说汉话为荣。 有两名倭女认识汉字。 她们起初是茫然恐惧,看著汉字,眼睛却慢慢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其中一个三十几岁的倭女,抬头看向厉魁,又看看纸上那“温暖南方”、“衣食无忧”、“疼惜妻子”的字样,嘴唇哆嗦著,突然以头触地,用生硬的汉语夹杂著日语泣声道:“大人————大人所言当真?温暖南方,衣食无忧?” 她在这里,不过是武士们的玩物和奴僕,挨打受冻是常事,虾夷的苦寒更是噩梦。 南方温暖之地,衣食无忧,对於她们而言,想都不敢想! 厉魁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纸上“嫁与汉人为妻”几字。 那倭女瞬间懂了,瞄了眼高大魁梧的厉魁,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 她猛地转身,用日语对身后那些茫然惊恐的女子快速说著什么,指著厉魁,指著那张纸,语气急促。 渐渐地,女子们眼中的死灰和恐惧,被一种混合著怀疑、希冀的光彩所取代o 温暖南方,不用挨冻! 嫁人,衣食无忧? 嫁给遥远而陌生,但高大挺拔,文明守礼,关爱妻子的汉人? 要知道,任何大明汉家男子在倭国或李朝,婚恋场都是香餑餑的存在。 之所以叫倭国、倭寇,就是这里的男人,实在太过矮小,尤其与正常身高的大明汉人站在一起时,更显得矮挫猥琐,加上汉家文化早已深入倭国人心,天然培养出朝女、倭女对天朝礼仪之邦,以及对汉家男人的嚮往。 “全凭大人吩咐!” 那识字的倭女再次叩首,这次带著明显的主动与顺从,“我等————皆是被迫或买卖至此,求大人带走我等,愿为婢为妾,绝无怨言!” 其他女子也纷纷磕头,一些阿伊努和朝鲜女子虽听不懂,但看神情也明白了大概,眼中也燃起希望。 厉魁心中暗嘆,脸上却依旧冷硬。 他挥挥手,对王老么道:“將她们单独看管,给予饮食,不得虐待。男人,全部处理乾净,就地深埋。” “是!” 属下应诺。 次日。 两艘纵帆船再次驶离港湾。 甲板上除了猎兵,还多了三十几名神情复杂,却对南方充满憧憬的女子。 船舱里,则多了几箱从松前宅邸搜出的金银,一些粗糙的砂金样本,几卷探索虾夷留下的记载,以及那枚代表松前家在此地权威,却已沾血的“黑印状”。 厉魁站在船尾,望著逐渐消失在黑暗与雪雾中的虾夷岛海岸线。 寒风依旧刺骨,膝盖旧伤疼痛剧烈,但他心中一片灼热。 殿下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虾夷岛的倭寇威胁暂时被抹去,这里竖起了大明龙旗,便是大明领地。 东番很快就能迎来一批能缓和阴阳,稳定人心的新居民。 而这虾夷岛,也將运来大批流民、工匠和以男性为主的李朝青壮难民,过来拓荒。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几粒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砂金,喃喃道:“此岛————大有可为啊。” 站在简陋木栈码头上的徐有勉,目送两艘战船高速离去。 心中仍在对他们强大战力,感到心潮澎湃。 初初见只来了一百五十人,很担心无法战胜松前家。 松前家可是有八百人啊。 没想到,一夜之间,那一百五十人,就轻鬆灭绝了松前家所有男丁,而且只受伤二十几人,未死一个。 “所幸,他们是殿下手中精锐,而非敌寇。” 徐有勉笑著感嘆一句。 他是自己主动前往东番游歷,陈第觉得是个人才,劝其留下任职,又因他对游歷探索的志趣,便派他担任先遣探险队队长。 他曾祖父叫做徐经,是江阴巨富,唐寅好友。 但到他这里,早已家道中落,又拒绝入仕,只喜好四处游歷探索。 他有一个长大后比他更热衷游歷的儿子,叫做—徐霞客。 > 第九十四章 繁荣与危机 第95章 繁荣与危机 东番,位於淡水河中游,熟番称之为大加蚋的盆地区域。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笼罩著这座在蛮荒中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淡北城的轮廓,在雾靄中逐渐清晰。 夯土为基,外包硬砖的城墙,已筑起丈余,雉蝶初具规模。 城內街道横平竖直,以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排水明沟清晰。 一片片新建的民居、衙署、仓库、工坊,多为竹木结构,顶覆新烧制的灰瓦,虽显简陋,却整齐有序,洋溢著蓬勃的生机。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一队十余骑自城西门而出,当先三骑,正是奉三皇子朱常洵之命总揽东番政务的石星,提督东番军务的参將陈第,以及升任总旗,兼任石星护卫队长的陈阿弟。 其余皆是精悍的护卫亲兵。 石星身著青色直裰,外罩挡风的鹿茸裘,花白的头髮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 面容已无刚离开詔狱的憔悴,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明亮锐利,充满了重获新生后的专注与热忱。 他执掌东番庶务两月多,已迅速理清千头万绪,展现出昔日本兵大臣的干练。 陈第依旧是武將打扮,精神矍鑠。 陈阿弟则是一身利落的猎兵装束,腰挎戚刀,背掛强弩,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猎兵,这个词,是殿下命名。 是一支能进行特殊作战的尖刀力量。 许多东番兵士,都希望加入殿下赐名的“猎兵”,但挑选和训练太过严苛,东番四千多將士中,成为猎兵的,不到二百人。 眾人策马缓行,沿著新拓宽的官道,向西南方向的淡水河口行去。 官道两旁,是已初步开垦的田野。 陈第指著路旁一片水田,语气振奋,“去岁,殿下就明令,首要便是垦田屯粮。这淡水河盆地,真是膏腴之地,那些熟藩过去只会刀耕火种,实在暴殄天物。” 石星頷首,目光深远:“是啊,殿下高瞻远瞩。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东番孤悬海外,欲成基业,必先足食。” 陈第笑道:“本来新垦水田不宜种植水稻,然此地气候温热湿润,草木繁茂,腐殖质厚,地力较其它新垦之地为优,我听从擅农事者建议,从福建引入闽南早”稻种,此稻耐瘠、早熟,第一年种下,虽產量不及熟田,但足以让垦民见到收穫,稳住人心。” “同时,严令每户必须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沤制堆肥,在插秧前大量施入田中,以补地力————”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些正在播种的农人,“再让他们在稻田埂上、水渠边,遍种大豆。殿下说,此乃套种法”,豆根可肥田,豆叶可翻入土中为绿肥,豆子还能收穫食用,如此边用边养,两不耽误,待秋收后,再种一季越冬菜蔬或绿肥,明年地力必增。” 石星听得目露奇光,捻须讚嘆:“妙啊,此法深合农时地利,非深通稼之道者不能为,既解燃眉之急,又图长远之利,看来今年这两季稻,收成未必如想像中差。明年,待土地熟化,水利更完善,收成可倍增。” 行不多时,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 眾人望去,只见道旁一处平整的坡地上,建起数排宽敞的竹木学堂。 上百名年纪不等的孩童,正襟危坐,跟著讲台上的先生诵读《三字经》。 孩童们衣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小脸认真。 学堂一角,炊烟裊裊,几位妇人正在大锅前忙碌,鱼汤的鲜美气息隨风飘来。 陈第道:“殿下重视文教,可不是说说而已。凡东番治下,六至十三岁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就读三年,习汉字,学算数,明伦理,学堂不仅无需束脩,每日还管一顿午膳。成绩优异者,可升入格物学堂”继续深造,学习航海、测绘、算学、匠作、医药等实学。” 陈阿弟在一旁插嘴:“殿下还要办军武学堂”,让我这二十好几的粗汉,也得回学堂进修,学什么旗语、测绘、指挥、火器原理————不学就不能升职。 我————我寧愿去砍十个生番,也不想跟书本较劲啊!” 他挠著头,一脸苦相。 石星与陈第相视而笑。 石星道:“阿弟,为將者,岂能只有匹夫之勇,有成就的將领哪个不是通文墨、知韜略?殿下欲建强军,將官岂能不学无术?这军武学堂,你必须去,而且要好生学。” 陈阿弟耷拉著脑袋:“是————石先生,学就学吧。” 陈第笑而不语。 这陈阿弟是他同族小辈,喜学武艺,却不爱读书,上回中毒箭,险些丟了性命,让他去跟著石星,是用绝对忠诚的护卫保护石星,也是希望陈阿第能从石星身上学点东西。 说笑间,几名熟藩从一旁走过。 陈第笑容微敛,语气转为严肃:“说起生番熟番————石公,最近倒有几桩事,需向您稟报,那些先前逃走的熟番,见生番被剿,又陆续回流,但他们原先的猎场、溪埔地等,多已被我们纳入使用范围。有些悍勇不服的,纠集起来,抢夺田禾,甚至伤了我两名矿工。” 石星眉头微微一蹙:“你如何处置?” 陈第道:“按以武立威,以惠怀柔”之策,凡持械对抗,伤我汉民者,无论首从,立斩。若有杀我汉民一人者,其所在社,男丁尽诛,妇孺徙於济州或琉球。已有三起伤人事件,皆已按此办理。” “正当如此!”石星点头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何况在这蛮荒之地。 彼辈若只听得懂刀剑言语,那我等便用刀剑与之对话,此法看似酷烈,实乃长治久安之基,畏威而不怀德,便杀到其畏威惧法,方能谈怀德施惠。对於安分归来,愿守规矩的熟番呢?” 陈第脸色稍缓:“给予厚待,划出固定山林、溪流为其渔猎之所,禁止汉民侵扰。每旬按人头赏给鱼获、盐等。其孩童可入蒙学,男女皆可受僱於工坊、码头、筑城,赚取工钱,换购铁器、布匹、粮米。若有勇力,愿从军者,亦可择优吸纳。” “番兵单独编为番营”么?”石星问。 “不。”陈第摇头,目光深邃,“殿下特意交代,不可单独编练番营”,所有投效熟番,必须打散,编入我水师陆战营,猎兵队,或作为嚮导斥候。使其与汉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受同等军法军律,立功受同等赏赐。如此,方可渐改其俗,从我汉道,亦防其自成势力,尾大不掉。” 石星抚掌:“殿下思虑,可谓周密深远,刚柔並济,剿抚兼施,更不忘从根本上同化。如此,汉番之別,数代之后,或可消弭。”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片稻田和正在修建的水渠网络。 远处山峦青翠,近处溪流潺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车矗立在水流湍急处,吱呀呀地转动著,將清澈的溪水提入高处的蓄水池或灌溉渠。 东番丰富的水力资源被初步利用起来,极大地缓解了灌溉和工坊动力问题。 行至一处山谷,景象骤变。 轰隆的水声,与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远远传来,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 “前面是北投硫磺矿和新建的工坊区。”陈第介绍道,“殿下说,东番欲强,必兴工矿。磺乃火药之本,铁器乃百业之基。” 眾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俯瞰。 只见山谷中,溪流被一道石坝拦截,形成水库,巨大的水轮在水流衝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动力传递到山坡下几处大棚屋內。 “那是水力锻锤作坊。” 陈第指著其中一处轰鸣最响的棚屋,“利用水轮带动巨锤,反覆锻打铁坯,效率是人工的数十倍,可將生铁锻成熟铁,用以打造兵器、农具。旁边是水力鼓风炉,为炼铁高炉鼓风,可提高炉温,炼出品质更好的生铁。” 山谷另一侧,几座竖立的高炉正冒著滚滚浓烟。 “那是新建的炼铁高炉。” 陈第继续道,“原先只用木炭,火力不足,出铁少且质脆。两个月前,在鸡笼河谷发现了露头煤脉,立即命人开採,运来此处,工匠们按殿下指点的焦化法”,將煤在隔绝空气的窑中闷烧成焦炭,再以此炼铁。焦炭火力远胜木炭,且杂质少,炼出的铁水更多,品质也更为坚韧均匀,所含杂质大减,更胜闽铁。以此铁铸造火炮、火銃,更耐膛压,炸膛风险大降,各项性能皆有提升。” 石星心潮澎湃。 他带过兵,清楚军械的重要,优质铁料对於火器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真乃星宿下凡,天授奇才,这焦炭炼铁、水力驱动之法,闻所未闻,却直指工坊要害,假以时日,东番所出之銃炮,必为天下利器!” 陈第点头,低声道:“殿下已有密令,在北投隱秘处,择地兴建铸炮作坊。 然舰船所需统炮,皆用铜铸,铜料一方面从福建採购,一方面从李朝铜矿所得————” 他声音更低,“李朝欠我运筹司”款项甚巨,用矿產开採抵押————” 石星露出玩味笑容,没有接话,清楚是那位年轻殿下的布局之深,眼光之远,手段之辣,才能把李朝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李朝未来的关税,甚至济州岛都拿下了,相较而言,拿下矿產,不过小事。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此行的终点。 淡水堡! 石星想起,初次见眼前景象时,让自詡见多识广的自己为之震撼。 这是一座坚固的棱堡。 城墙以巨石为基,夯筑坚固三合土,外包烧制大砖,呈独特的五角星形,每面城墙皆有突出稜角,可形成交叉火力,无射击死角。 棱堡各处,预留了密密麻麻的炮位,一些关键位置已架设了虎蹲炮、佛郎机炮等。 城堡居高临下,扼守著整个淡水河口,固若金汤。 “殿下所设计的棱堡”,实乃守城上选。”陈第嘆道,“沈有容在济州岛,也正按此图兴建,有此堡在,只要储备火药、铅弹备足,纵有万人来攻,亦可固守待援。” 城堡下方,是已初具规模的淡水港。 码头沿著河岸延伸出数百步,以粗大杉木打入河床为基,上铺厚重木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矗立的几座高大的木製塔吊,以粗大圆木为架,装有巨大的木製滚轮和绞盘,辅以滑轮组。此刻,一座塔吊正缓缓吊起一个需七八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木箱,稳稳地放到一艘等待的货船上。 “那是殿下设计的滚轮式起重机。” 陈阿弟这次主动介绍,语气带著自豪,“有了这傢伙,装卸货物快多了,不然那些南洋来的香料、粮米,福建运来的铜铁、布匹,还有咱们东番產的樟脑、 硫磺、铅弹,光靠人力肩挑背扛,得忙到什么时候。 码头上,一片繁忙。 船只往来如梭,有福船、广船、沙船,也有少量从海寇缴获改造的日本关船。 货物堆积如山: 稻米、醃鱼、乾菜、陶器、铁器、布匹、药材————显示出旺盛的贸易活力。 陈第指著河口对岸一处被圈起的巨大区域:“石公请看,那边是新建的船坞,殿下不惜工本,调集南北直隶,以及闽浙巧匠,在此兴建。目前已有一座可修造一千料船的干船坞,两座可造纵帆船和四百料福船的船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艘正在进行舾装的新船,正被几条小船牵引著,缓缓从船坞区驶出。 那船造型流畅优美,与前方的双桅纵帆船相似,却更为修长高大,赫然是一艘三桅纵帆船! 主枪、前枪、后桅上巨大的纵帆,尚未完全升起,已显得气势非凡。 “好船!” 石星脱口赞道。 似乎是听到讚嘆,一名身著九品官服,精神矍鑠的老者从船坞方向快步走来,正是所丞李伯栋。 他如今是兼东番船政总管,虽只九品,但权责甚重。 “石先生,陈提督!” 李伯栋拱手行礼,“二位来得正好,瞧瞧这艘我们与殿下一同设计的新船。” “哦?与之前的双桅纵帆船相比,有何奥妙?”石星饶有兴趣。 李伯栋如数家珍:“其一,三枪设计,帆面积更大,吃风更深,同等风力下,航速比双枪更快近两成。其二,结构用材更精,大量使用东番特產的上等柚木、檜木,轻韧坚固。其三,舱室布局更合理,载货量、续航力大增。一次满载补给,若节省使用,可在海上持续航行一月有余,中途无需靠岸。其四,预留炮位更多,两舷可各置八门中型火炮,船首尾还可加装重炮。” 石星与陈第听得心驰神往。 不成想,殿下还能参与设计此等海中利器。 眾人又看到河口上游,无数巨大的原木顺流而下,在河口处被拦木挡住。 那些原木粗大无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 “这些巨木,是从上游大山里伐来。” 陈第解释道,“殿下进言,提及京师修建乾清、坤寧等宫,需巨木为梁。北方巨木难寻,若从云贵採办,陆路转运,耗费何止百万。不若从东番取材,由海路直运天津,再经河道抵通州,省时省力,所费不及陆路十一。圣上闻奏,龙顏大悦,已准殿下所请。这不仅解了朝廷大工之难,更为我东番开闢了一条財路,更可借朝廷工程,正大光明地壮大咱们的船队和航运。” 石星长嘆:“殿下纯孝,事事为圣上分忧,谋虑又如此周全。借朝廷工程,行自家实务,一举数得,令人拜服。” 视察完毕,眾人登上淡水堡棱堡顶层。 凭栏远眺,脚下是繁忙的港口和新兴的城镇,远处是阡陌纵横的田野和鬱鬱葱葱的山林,更远处,碧海蓝天,帆影点点。 良久。 陈第低声问:“石公,您看————殿下就藩东番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 石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越重洋,看到了波譎云诡的北京城。 “殿下虽圣眷日隆,民间有圣皇子”之名,军中有威望,更握有实利。 然,储位之爭,非同小可。依老夫看————五五之数。” “才五成?” 旁边的陈阿弟忍不住插嘴,“我以为非殿下莫属!” 石星摇头,语气凝重:“阿弟,你把朝局想简单了。倒下一个张位,还有其他张位”会爬起来,归根结底,是利益。殿下在东南所为,开海贸,剿豪强,建水师,兴工商,触动了多少沿海縉绅、豪商,乃至与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大臣的利益,他们岂会坐视?他们支持的,自然是那位更守成”,更可能维持他们利益的皇长子。” 陈阿弟皱眉:“可殿下的做法,於国有利啊!” “於国有利,未必於他们有利。” 石星淡淡道,“殿下也深知此点,故而他多次流露就藩东番之意,绝非戏言,旁人或许不信,但老夫信。殿下是在准备退路,也是一条进路!” 他看著陈第,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陈將军,无论殿下最终能否入主东宫,你我当下要务,便是將东番建成一个强盛无比的藩国!水师要强,陆军要精,粮仓要满,府库要足,工坊要兴,人心要聚!要让它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届时,即便殿下就藩於此,手握此等力量,京城里那些人,想要再拥立皇长子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要面对一场————新的靖难”了!” 陈第闻言,身躯剧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庄重抱拳:“石公高见,末將明白!从今往后,东番便是殿下的根基,亦是吾等效死的疆场!必使之固若金汤,富甲东南,强兵利甲,以待天时!” 浩瀚的大洋一片碧蓝,海天一色。淡水堡棱堡上,“明”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新下水的三桅纵帆船,正缓缓升起风帆,进行首次试航。 它的剪影修长而优美,仿佛一柄即將出鞘,划破海天的利剑。 石星、陈第、陈阿弟等人肃立堡上,望著那驶向深蓝的帆影,心中豪情与使命感澎湃激盪。 他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已不仅是一个海外备倭据点,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 第九十五章 炉火蓝图(6000+重要內容) 第96章 炉火蓝图(6000+重要內容) 鹿鸣楼,听风阁。 尚未入冬,但今年的寒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 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將整座北京城覆盖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护城河结了薄冰,檐角掛著冰凌,街头行人缩颈弓背,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钦天监已数次上奏,“凛冬早至,恐非吉兆。” 听风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雕花窗户紧闭,將风雪严寒隔绝在外。 屋子中央,摆著一个特製的紫铜炭炉,炉上坐著一口大肚双耳锅,锅中羊骨高汤翻滚,花椒、茱萸、生薑、葱段在沸汤中沉浮,散发出辛烈的香气。 新鲜牛羊肉片薄如蝉翼,各色菜蔬、豆腐、麵条摆满一桌。 主位自然是朱常洵。 他披著一件银狐皮里的外袍,內著常服,脸庞犹是少年的稚嫩,却多了一份沉静从容。 左侧,是被贬为平民的李宗城,与其子李邦镇。 自去年在釜山“弃使团私逃”的丑闻爆发,李宗城虽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產,但临淮侯的爵位终究被夺,如今只是白身,今晚能出来是经过特许,还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躲藏藏,不敢被外人瞧见。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那股精明的市偿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显得复杂。 李邦镇则垂手恭坐,努力表现著沉稳。 右侧,是定国公徐文璧的两个几子徐希皋、徐希梅。 徐家与朱常洵走得近,在京中已非秘密。 定国公府表面仍维持中立,但与三殿下越走越近,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回事。 几月前,英国公、寧远伯等眾多勛贵跟著定国公,支持普济院”,捐助不菲餉银,並派家丁参与义军,间接打脸逼宫文臣,这也是一种態度。 重量级武勛的倾向,也是克制文臣的一道力量。 “这鬼天气,真是邪性!” 李宗城夹起一筷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在蒜泥麻酱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含糊道,“这才几月?就冷成这样!听说保定那边,自打春夏就没下过几滴雨,麦子全枯在地里,秋粮压根没种上,京师米价,翻著跟头往上躥,山东更惨,济南、兗州、青州,赤地千里,草木都焦了。路上————唉,听说有那易子而食的惨事。河南也不消停,旱完了是蝗虫,把剩下那点青苗啃得精光。南直隶那边,黄河又在单县、徐州决了口子,淮扬一带成了汪洋————”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气,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脸色。 徐希皋接口,语气带著后怕:“幸亏去年殿下力排眾议,强行在南北多地推广那番薯”。今年这光景,若是往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好在番薯耐旱抗涝,產量还极大,活命无数。听说灾区不少百姓,就靠啃著薯块、薯藤活命,都把番薯叫做————咳,叫做圣皇子薯”呢。” 他顿了顿,“只是————人活下来是好事,可田里没產出,家里没余粮,活下来的人要吃饭,就只能往外逃。眼下各地流民,怕是得大增啊。” 朱常洵默默听著,夹了片牛肉,在清汤锅里涮了涮。 他自然清楚,所谓“小冰河期”的威力正逐渐显现,未来数十年,这种极端天气和隨之而来的灾荒、瘟疫、动盪,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大明的国运,也在这条下滑的曲线之上。 他强行推广番薯,只是儘可能在这下滑过程中,多垫几块缓衝的石头,多救一些人命。 可笑的是,去年提出,以福建为榜样,全国推行番薯种植,遭到了上到朝堂,下到地方大族的反对。 甚至有人传谣言“番薯有毒”。 归根究底,撬动了他们利益—薯伤米价! 无需熟田,隨便山坡都能种,產量又大的红薯,大面积种植的话,他们手中握著的巨量良田,出產的粮米价格肯定就要跌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金学曾在福建推广红薯,一开始要偷偷摸摸的做。 事情公开后,金学曾得到百姓感激,却被地方縉绅豪族不待见,又因金学曾转向自己这边,就有人开始弹劾他。 好在老爹拎得清。 金学曾不仅没被责罚,还在自己的推动下,得到大擢升。 金学曾如今是“加授兵部左侍郎,总督浙江、福建等处军务,兼理粮餉,巡抚福建地方如故。” 隨著金部堂根基扎稳,自己的触手,也可以跟著伸向浙江,乃至南直隶了。 朱常洵心绪电转,只在瞬间。 “是啊,”李宗城放下筷子,一脸感慨的对著朱常洵拱手,“多亏殿下英明,去年力阻仓促出兵朝鲜,否则国库那点底子掏空,又积下更多欠俸欠餉,今年再遇上这等大灾,拿什么賑济?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不稳,天下动盪啊!”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忘了他自己去年“私逃辱国”,给大明社稷抹黑。 朱常洵心中暗晒,脸上却不动声色。 李宗城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訕訕地笑了笑:“我这也是知耻后勇,为赎前罪,也为给殿下分忧,给朝廷出力,我————我再捐五万两钱粮,通过殿下的普济院”,用於賑济灾民!” 朱常洵將烫熟的牛肉,放进嘴里,微微頷首,没有搭腔。 李宗城扫了眼儿子李邦镇,又道:“另外,为表持续賑济之心,也感念殿下活命之恩,我李家名下的银號、钱庄的一成股份,愿————愿赠予殿下!” 他特意强调了“赠予”,而非“合作”。 朱常洵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真聪明! 这是见自己势头正盛,想彻底绑上自己这条船,用真金白银买一张未来的船票。 那一成股份,看似是“赠”,实则是“投名状”,也是深度捆绑。 从此,李家的银钱生意,就有一部分是“皇子產业”了,利益彻底绑定。 “李公有心了,賑济灾民,功德无量。”朱常洵淡淡道,“普济院最主要是以工代賑,流民中有手艺的做工,没手艺的垦荒、修路、挖矿、筑房,想上进可做学徒,总归有条活路,不至滋生事端。” 济州、琉球、虾夷地、南洋,乃至更南洋以南的大洲级无主之地,都缺人开发,流民是极好的人力来源。 而自己去占领更多土地,更多贸易,不仅能养活海量流民,还能给流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和希望。 同时,为大明退烧。 这属於是三向奔赴了。 朱常洵顿了顿,又道:“至於股份————既然是用於賑灾的善款,便掛在普济院”名下吧,由普济院代持。李公如此义举,我也不能没有表示。七海商会”旗下商社的盐铁、毛皮、药材,以及南洋香料、的生意,可以划出一部分份份额和区域,允你们李家参与。” 李宗城、李邦镇闻言,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七海商会! 那是近来东南沿海迅速崛起的神秘商贸组织。 传闻背后有宫中、勛贵,甚至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影子,经营著李朝、琉球、 南洋的诸多紧俏物资贸易。 单单药材一项,便垄断了高丽参货源,更是借著以极低价格的樟脑等,拿下许多市场份额。 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其利益和背后的关係网络,甚至超过他们付出的银號一成股份。 李宗城是徐文璧女婿,自然清楚定国公府,通过徐希皋、徐希梅兄弟,早已入股七海商会各地店铺。 这是双向绑定,他们孝敬诚意,殿下回报更是诚意满满,令他们都觉得贡献银號、钱庄一成股份少了,越多贡献,殿下允准的份额或许就更大,收益更多。 “殿下天恩!小人感激不尽!” 父子二人连忙离席,就要大礼参拜。 “坐,吃火锅。”朱常洵虚扶一下,语气亲切。 二人强压激动坐回,看向朱常洵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死心塌地。 这位年少的皇子,恩威並施,手段老辣,更手握实利,跟著他,不会错! 火锅继续,气氛更加热络。 话题渐渐转向时局。 朱常询心中颇为满意,银號、钱庄一成的股份。 重点还不在收益本身,是在李宗城家族遍布各地的银號、钱庄,所掌握的市场、经验、技艺等,便可共享,为未来的银行业发展,打下基础。 而七海商会让出给定国府,李宗城家的份额,只是境內销售这一块。 把他们当做经销商。 尤其李宗城家,生意遍布南北诸城,在当地布下店铺与关係网。 有了他们的合作,可以迅速打通诸城销售渠道,强行挤入被当地縉绅豪强把控的市场,倾销货品。 至於,七海商会最暴利的海贸生意,必须独占经营,百分百掌控,断然不允许別家参股,以后也只会允许麾下持股。 眼下,海贸这块,自己先能闷声发大財。 等到发展足够强大,才可允许別家成立自己商会,参与部分航路的贸易,但也得受到监督和节制。 李朝那边,陈泳清带著“义军”与火器支援,取得黄石山大捷,稳住了防线,势头正猛的倭寇,受到迎头打击,龟缩回全州。 如今寒冬提前到来,双方大规模交战会减少,但仇恨已深,倭寇彻底占了庆尚、全罗两道,修筑大量倭城,绝不会轻易吐出。 李朝对日本恨之入骨,双方已然陷入僵持。 只要自己控制著火器弹药供应,就能让这场战爭按照自己需要的烈度持续下去,成为自己赚钱、强军,並牵制各方注意力的工具。 倭寇那边,火药、铅弹见底了。 让沈惟敬去“雪中送炭”,。 价格自然要是天价,但不能真断了货,估算他们消耗少量给,吊著他们,让他们持续流血,也为东番、济州、琉球、虾夷等地的发展爭取更多时间。 问题是,依照正常进程,丰臣秀吉明年就该病死。 他一死,侵朝日军必然崩溃撤退。 可现在大明没有正式出兵,战爭形態不同,丰臣秀吉还会在明年准时病死吗? 这场战爭会如何收场? 朝日在不断消耗国力,自己这边在迅速发展。 时间,是自己这边的好朋友。 而一旦朝日战爭结束,自己这条“战爭財”的渠道就会大幅缩水,东番的存在和快速发展,必然会引起朝野更多势力的重点关注和猜忌。 “无论如何,各项都要加快步伐,包括离开京城这件事。” 朱常洵心中警醒。 而他手中动作没有停止。 吃饱喝足,朱常洵擦了擦手,又看向李宗城父子,神色转为严肃。 “李公,国器,有两件事,还需你们相助。” 李邦镇,字,国器。 “殿下但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宗城、李邦镇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表忠心。 “第一件,铸幣。” 朱常洵缓缓道,“如今市面上流通,银两成色不一,散碎各异,交割不便,火耗、剪边端丛生。我准备在东番开炉,尝试铸造新式银元,形制统一,图案精美,每枚重一两,掺铜一成。” 李宗城父子都是玩钱的行家,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呼吸微微一室。 他们也有偷偷铸过银元宝,每铸一个银元宝,掺铜百分之十。 这已经算最厚道,顾及银號、钱庄的声誉,其他人甚至掺铜百分之三十。 这中间的差额,就是近乎暴利的利润! 朝廷命令禁止私自铸银,但有这利润在,根本管不住,有能力的几乎都在悄悄铸银,流通道市面上,导致银两成色越发复杂,增加现银交割的麻烦。 “殿下————此法大妙!然成色不足,恐民间难以大量通行————”李邦镇谨慎道。 “所以需要信用,需要强制流通范围。” 朱常洵道,“初期,只在东番等地,以及与七海商会”、运筹司”有关的所有贸易,餉银髮放中强制使用。以东番產出,商会信誉,银號信誉,乃至未来的战功赏赐为背书,待其流通既广,信用建立,即使成色稍逊,但便於携带、 交易、核算的优点会越发明显,人们自然渐渐乐於接受。”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铸幣的好处。 除了收一道铸幣税。 更关键的是,一旦这种银元流通开来,被市场接受,就等於掌握了部分的货幣发行权,给未来的纸幣奠定基础,其利益和影响力,远远超过银元铸幣税利润本身。 李宗城点头道:“殿下言之有理,此事若成,其利无穷。只是,操办此事,需极可靠,极精於此道之人。” “所以有第二件事。” 朱常洵看著他们,“我要在东番、福建等地设立大明银行”,可存储、放贷、兑换,但主要是为代发东番所有官员、將士、工匠的餉银俸禄,以及各项工程的工钱和货款。” “以此断绝喝兵血、剋扣工食银等积,银、工钱、货款,由银行统一核算、制表、密封,直接发到个人手中,或凭票据至银行支取。中间任何环节敢伸黑手,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完整的餉银,是军心士气的保证,也是东番稳定的根基。” 李宗城父子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股寒意。 这位殿下,是要尝试用银行和制度的手段,从根本上杜绝贪墨,掌控经济命脉,更牢牢抓住军队、工匠、商人和农夫的人心! 这“银行”若办成了,殿下的隱形权柄和影响力,或將大爆发。 “铸幣与银行,相辅相成。” 朱常洵继续道,“银元由银行发行、兑换、回收,银行信用由银元和东番实力支撑。此二者,关乎未来命脉,必须由绝对忠诚,且精通业务之人操办。李公,国器,你们李家世代与银钱打交道,精通此道,此二事需你们鼎力协助。” 他看著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李宗城,给出了无法拒绝的承诺:“铸幣与银行,皆是开拓之功,亦是社稷之利。你们若能为我,为东番,为大明,將此二事办妥————他日论功行赏,国器袭爵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而未来,一切皆有可能,你们祖上国公的爵位,或许也能在下一代身上,重见天日。” “砰!” 李宗城猛地离席,拉著儿子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抢地:“殿下!殿下恩情,比海更深,臣————不,罪民李宗城,定当竭尽残生,衔环以报!国器!还不快谢恩!?此乃我李家重振门楣,光耀祖宗的天赐良机!若办不好,你我父子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李邦镇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不仅丟掉的临淮侯爵位,有望拿回来! 而且是跟著这位如日中天,崭露头角的皇子,去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甚至有可能拿回两百年前丟掉的顶流国公爵位! 这比单纯的財富赏赐,更让他们血脉賁张。 徐希皋也为之侧目,无法淡定。 他很了解,侯爵与公爵,一字之差,区別却犹如一道天堑。 殿下这句话,足矣让李家为之疯狂。 他瞥向弟弟徐希梅,希望有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交匯。 却见徐希梅似乎完全没听见,只顾著吃,嘴巴塞满满的嚼著。 他目光一黯。 “起来吧,事在人为。” 朱常洵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李公如今不能露面,国器也需避嫌。你们不宜直接出面执掌,需在幕后运筹。” 画完大饼,开始划权。 需要用李宗城家的能力、经验和渠道,但不能让他们真插手东番事务。 李宗城连连点头:“罪民明白!我父子二人只在幕后出力,绝不出面给殿下招惹非议。” 朱常洵点点头,对门外道:“庞伴伴,让张五文进来。” 片刻,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眼神活络,穿著体面棉袍的男子躬身入內,对著朱常洵大礼参拜:“小人张五文,叩见殿下。” 他是张大用堂弟,原鹿鸣楼掌柜,朱常洵见他是个人才,又忠诚可靠,便有意提携他,给他差事。 “起来说话。” 朱常洵语气温和,“天津卫新港和济州岛流民安置之事,你办得不错。条理清晰,帐目明白,人也安置得妥当,沈有容在奏报里夸你了。” 张五文受宠若惊,又强自镇定:“全赖殿下信任,沈將军提点,小人不敢居功,只是尽心办事。” “嗯,尽心,比能力有时更重要。” 朱常洵点头道,“现有一件更要紧的差事交给你。擢你为水师备倭运筹司”户房知事,全权负责东番铸幣与东番银行”筹建事宜。” 张五文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没考上秀才的童生,原本不过是酒楼掌柜,居然一跃成为八品的户房知事,获得如此重要差事。 “李公和国器,是此道行家,未来一段时日,你要虚心向他们请教学习,將铸幣流程,银行章程,人员选用,风险防范等一应事务,瞭然於胸。学成之后,便前往东番,会同有司,將铸幣局与银行建立起来。记住,铸幣与银行,也是东番命脉,务必稳妥、机密、高效,所用之人,寧缺毋滥,我会帮你把关,遴选可用之人送去。你可能胜任?” 张五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喜与惶恐,再次跪倒,声音坚定:“蒙殿下不弃,拔於微末,委以重任。小人张五文,愿以此生为誓,必鞠躬尽瘁,办好差事,不负殿下所託!” “好。” 朱常洵頷首,“你且先退下,稍后自有详细章程给你,先去拜见李公与李公子。” 张五文又对李宗城父子行礼,互相认识一下,这才强压激动,退了出去。 看著张五文退出的背影,徐希皋笑道:“殿下用人,当真不拘一格。这张五文,只是个童生,在鹿鸣楼做事伶俐,便被殿下简拔。还有一个秀才冯梦龙,写些话本传奇的,殿下是爱其文采,也被殿下擢为礼房知事,如今正筹办什么京城日报”。” 朱常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冯梦龙,在鹿鸣楼混了一段时间,曾有《眾臣援朝笑谭》、《朝鲜告急使募捐惊奇》等作品火爆畅。 他擅长通俗文学,思想活跃,对市井民情有敏锐洞察,组织编撰能力极强,用他来办报纸,掌控舆论,引导民意,再合適不过。 外头都传,自己是爱其文采,殊不知也有其他的原因———— “鹿鸣楼,本就是为招徠四方贤才而设。” 朱常洵淡淡道,“科举是正途,但天下英才,岂能尽入彀中?总有遗珠在外,或志不在此者,我这里不问出身,只问才学与忠心。 1 冯梦龙、张五文、陈泳等,只是第一批。 这鹿鸣楼中,这大明天下,多得是怀才不遇,有心报效之士,在等待和寻找机会,但必须谨慎选择。 用人,总是成败的关键。 见自己势头起来,宫廷,朝堂,地方不知有多少仇恨的眼睛,盯向自己。 如果自己人在东番,会轻鬆很多,也更能放开手脚。 石先生和陈第上报:年內十万移民计划,有望提前达成。 淡北城的城墙夯土部分,年內可完工。 纺织大作坊、家具大作坊、瓷窑厂建设完成。 桑树、茶树培育成功。 三枪纵帆船接近完工。 其它各项也都在有序推进。 好期待啊! 什么时候,能去那片正在被巨额银钱、热血与汗水浇灌出的自由的崭新天地? 他目光转向窗外,雪,仍在下。 > 第九十六章 太液之祸 第97章 太液之祸 两年后。 万历二十七年,皇城西苑。 时值仲夏,阳光灿烂而不至於毒辣。 太液池东岸的琼华岛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掩映著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 今日是端午佳节,宫中依照旧例,在西苑设宴游乐。 今年的端午,因著內库充裕、前朝后宫难得的几年平和,更显出一番昇平气象。 宫人们早早用菖蒲、艾草装饰了各处门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清香。 按照旧俗,宫中亦有射柳、斗草、赐扇、赏葛衣等事,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太液池上新添的一景——赛舟。 只是这“龙舟”,非同寻常。 並非民间那等狭长龙首的竞渡舟,而是两艘小型双枪纵帆船。 船长不过五丈左右,通体漆成亮丽的朱红与明黄。 此刻,两艘小船正鼓满风帆,在宽阔的太液池水面上划出两道白浪,进行一场別开生面的“赛龙舟”。 船上並无划桨的水手,只有几名小太监紧张而兴奋地操纵著帆索和尾櫓。 领先的那艘船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稳立船头,正是朱常洵。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男孩发生显著变化。 十三岁的朱常洵,身量已躥高了一大截。 虽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稚气,但眉宇疏朗,鼻樑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明亮,顾盼间自有神采。 长期的营养调理和合理锻炼,使他身形匀称结实,行动间矫健有力。 一身天青色箭袖常服,腰束玉带,更衬英气勃勃。 只是他嘴角虽噙著笑意,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明显的疏淡与————无聊。 一是,比赛毫无悬念,没人敢贏他。 二是,驾驶这种小帆船,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挑战。 大通河上那些正常尺寸的双桅纵帆船都玩腻味了,何况这种当年当做模型建造的小帆船。 实在提不起兴致。 现在他期待的是,驾著东番那边造好的三桅纵帆船,纵横四海。 今日这场“表演赛”,不过是为了在佳节里给皇祖母、父皇母妃们添些乐子,全一份“天家和睦”的戏码罢了。 他熟练地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小船灵巧地转过一处水湾,凭藉对风力和水流的精准把握,进一步拉开与另一艘船的距离,率先衝过了终点线一设在琼华岛前面的一段浮標。 “好!福哥儿贏了!” 琼华岛临水的“澄辉亭”中,立刻传来叫好声与清脆的掌声。 亭中,帝后嬪妃、皇子公主济济一堂。 万历帝穿著常服,面带笑意,倚在铺了凉簟的木榻上。 郑贵妃坐在他身侧,明艷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正用力拍著手。 李太后坐在上首,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中满是慈爱。 王皇后、王恭妃等也俱在座,脸上带著合宜的微笑。 一眾年幼的皇子公主更是兴奋地嘰嘰喳喳。 朱常洵將小船熟练地靠上岸边,不待跳板完全搭稳,便轻盈地一跃而上,动作乾净利落,引来亭中又一阵低低的讚嘆。 “慢著点,仔细脚下。”李太后笑著嗔怪,语气里却全是关心。 朱常洵快步走入亭中,向万历帝、李太后、郑贵妃等一一见礼后,道:“献丑了,侥倖取胜。” “哪里是侥倖?”万历帝心情颇佳,招手让他近前,打量了几眼,笑道,“吾儿这操舟之术,越发精熟了。听说你在那大通河上,也常驾船?” “不算太经常,儿臣只是觉著有趣,胡乱玩玩。”朱常洵目光扫过亭中眾人o 他能感觉到,这两三年宫內气氛確实缓和不少。 一则,李太后与老爹的关係,因著自己的斡旋和实际做出的成绩,改善了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二则,內阁相对稳定,清楚与倭国必有一战,陈於陛等人勉力维持,支持朝鲜的贸易中,带动了经济,贡献了税收財源,国库渐渐有了盈余,而老爹有了矿税收入,內帑也丰足起来。 老爹手头宽裕,赏赐自然稍微大方,从后妃到宫人太监,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最直观的便是,三年前被焚毁的乾清宫、坤寧宫,因为自己从东番源源不断运来的上等巨木,省下大笔银子,重建工程大大加快。 乾清宫正殿已然巍峨矗立,坤寧宫也初具规模。 看著废墟变新宫,万历帝和王皇后的心病去了大半,自然看自己这个能分忧的孝顺儿子越发顺眼。 这份难得的,持续了三年的宫內平和与实惠,也让许多宫人都对带来这一切的三皇子心存感激。 此刻亭中的气氛,便显得格外轻鬆融洽,完全是“家和万事兴”的景象。 朱常洵含笑与眾人对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亭外浩渺的湖面,心中暗嘆: 东番————何时才能去?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朝鲜战场依旧焦灼。 倭寇凭藉坚固的倭城防线,牢牢占据庆尚、全罗两道。 李朝得到自己持续的火器、弹药援助,以及“汉家义军”时不时的协助防守,勉强守住忠清、江原防线,也组织过三次反击,但都没成功。 双方陷入拉锯。 战爭成了消耗国力的泥潭,但对朱常洵而言,却是源源不断的財富和练兵机会。 沈惟敬化身的“沈三”,成功以天价將火药、铅弹卖给了丰臣秀吉,吊著倭军的命,逐渐也卖伤药、布绷带、皮甲等诸多战时用品,当然,价格很贵,不赊帐,但质量好。 导致石见银山每天挖出来的银子都不够用,只能使用存银,令那丰臣秀吉的国库存银,持续放血,渐渐萎缩。 最大的变数,是丰臣秀吉居然还没死! 这只老猴子还能坚挺,虽然据说健康状况不佳,但依旧撑著。 这对自己,对东番来说,是好事。 如果他一死,侵朝日军必撤,战爭结束,自己两条“战爭財”的大动脉都会断崖般缩水。 届时,就必须让驻扎济州、东番的水师出场,执行“趁他病要他命”的突袭倭国本土的后续计划,同时,也必將把自己和东番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另一个好消息是,李如松也没死。 歷史上的“浑河之战”也因蝴蝶翅膀扇动而改变。 自己赠予的望远镜,让李如松提前发现了蒙古部族的埋伏,免於阵亡。 李如松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私通外敌的夷將內鬼。 然而未及深审,那夷將便“被自杀”了。 线索似乎指向更深处,或许与辽东內部某些势力,甚至与————建州女真那边有关? 李如松来信中语焉不详,但警惕之心已起。 “洵儿,可是累了?”郑贵妃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常洵回神,笑道:“母妃,儿臣不累,只是看这太液池风光甚好,想起古人咏端午的诗句了。” “哦?我儿还有诗兴。”万历帝颇有兴致。 朱常洵正要隨口敷衍一首应景,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子角落里,自己的大哥朱常洛,正独自一人怔怔地望著池水发呆,对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穿著皇子常服,但身形比朱常洵略显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常洵心中瞭然。 这几年自己风头太盛,圣眷、学问、权柄、財路、名声,样样压过这位名义上的“皇长子”。 朱常洛本就性格偏內向怯懦,在这种长期压抑和对比下,愈发阴鬱沉默。 今日这场“家庭聚会”,是他这三弟大出风头,对他而言恐怕更是难熬的酷刑。 “大哥。”朱常洵主动走过去,脸上带著属於“受宠幼弟”的明朗笑容,“可是觉得赛船无趣?要不,咱们去射柳?” 兄友弟恭的戏码,该演还是要演。 朱常洛似乎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恭喜三弟贏得比赛,我————我於此道不甚了了,看看就好。” 他目光躲闪,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部的位置。 朱常洵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观察到,朱常洛刚才发愣时,手无意识地按在那里,此刻又是这个动作。 他常服的前襟处,隱约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凸起,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有点像一本书。 “大哥真是勤勉,佳节也不忘读书,书不离身啊?”朱常洵看似隨意地笑道。 李太后闻言望过来,笑吟吟道:“大孙近年確是用功了许多,长大了,也长进了。” 万历帝也瞥了一眼,难得地对长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知道用功,是好事。” 朱常洛不知为何,脸有些涨红,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站起来施礼:“皇祖母、父皇过誉了,我正要回去温书,先告退了。” 他有些异样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朱常洵的好奇。 为何被自己提及后,他变得紧张? 被夸两句脸都红了? 不像他的性格。 “哎,大哥別急著走嘛!” 朱常洵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掛著玩闹笑意,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以兄弟间嬉闹的姿態,迅捷无比地探入朱常洛捂著的衣襟,手指一勾一夹。 “让我也瞧瞧,大哥读的什么圣贤书,这般用功!” 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被他轻鬆地抽了出来。 “还给我!” 朱常洛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抢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朱常洵早有防备,侧身轻鬆避过,同时手腕一抖,那蓝布封皮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书册。 他目光落在封皮和隨手翻开的內页上,脸上的“玩闹”笑容骤然凝固,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那书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封皮上赫然是三个大字一《金瓶梅》 翻开的內页,配有线条粗糙,却意图明显的某种非礼勿视的插画。 旋即— 他换上了茫然不解的神情,道:“《金瓶梅》?大哥,这是哪位圣贤写的书啊?” 亭中的欢声笑语,陡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常洵手中的书上,又转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朱常洛。 万历帝脸上的浅笑僵住,眉头顷刻锁紧。 郑贵妃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混合著惊讶、鄙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李太后也惊愣住了。 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王皇后掩口低呼。 王恭妃则是嚇得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小皇子小宫女们见大人如此,也好奇的张望,没再嬉闹。 突然间的安静,让太液池的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更明显了些。 “你!!!”朱常洛双目赤红,所有的羞愤、恐惧、长期压抑的嫉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理智彻底崩断,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朱常洵胸口狠狠推去:“你去死啊——” 这一推含怒而发,力气著实不小。 但以朱常洵的身手和反应,本可轻易稳住,甚至借力化力,甚至轻鬆躲过他这一推。 只见朱常洵被长兄突如其来的疯狂暴怒嚇呆了。 猝不及防下,手中的邪书脱手飞落,他身体被朱常洛猛地一推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踉蹌蹌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 “噗通!” 水花四溅。 朱常洵整个人跌入了亭外碧绿的太液池中。 “啊” “三殿下!” “快救人!” 亭中瞬间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太监、宫女慌乱地涌向池边。 “洵儿!”郑贵妃魂飞魄散,就要往池边冲,被身旁宫人死死拉住。 “慌什么!”万历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但尚算镇定,喝道,“吾家福郎会水!” 他清楚儿子水性了得,但没见儿子立刻冒头游泳,心內也是万分焦心,他心头有一种跳下去救儿子的衝动,哪怕他不会水。 好在几息功夫后,朱常洵终於从水中冒出头,抹了把脸。 虽说浑身湿透,略显狼狈,但神色並无大碍,自己向岸边游来。 早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接应。 那些朱常洵培养的小太监,覷向朱常洛,眼角厉芒掠过,如果三殿下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敢不要命的向朱常洛衝上去。 眾人这才惊魂稍定。 郑贵妃扑到栏杆边,看著儿子无恙,心头大石落下,隨即猛地转身,一双美目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朱常洛身上。 她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抖:“朱常洛!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竟敢谋害亲弟!你读这等淫邪书籍,我家洵儿又不懂,你怎能怪到他身上,下此等狠手?!” 万历帝的脸色阴沉愤怒到极点。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本《金瓶梅》,隨手翻了两页,眼中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重重地將书摔在朱常洛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用功,用功,你这就是你用的功?!” 李太后脸色难看至极,看著瘫软在地,惶然无措的长孙,又看看被宫人搀扶上来,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的朱常洵,再看看儿子和郑贵妃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更有一种被当眾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朱常洛厉声道:“孽障!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等想清楚了如何处置你,再作道理!” 朱常洛此刻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在太监的搀扶下,失魂落魄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经过朱常洵身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下,他盛怒之下虽然用力,但————真的能把人推出那么远,直接掉进池子里吗? 朱常洵接过宫人递来的乾燥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对朱常洛那怨毒的一瞥恍若未见。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余悸和委屈,走向万历帝和李太后,低声道:“皇奶奶,爹,儿臣无事,许是池边苔滑————大哥他,或许只是一时失手————” “我们自己有眼睛。” 万历帝摇了摇头,看著这个即便落水仍不忘为兄长“开脱”,更显“懂事”的儿子,再看看刚才那本污秽不堪的书,和朱常洛那癲狂推人的模样,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他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摆驾,回宫!” 一场精心营造的、其乐融融的端午家宴,最终以如此难堪、尷尬、愤怒的方式仓皇收场。 阳光依旧明媚,太液池碧波依旧,但琼华岛上,方才的欢愉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无数惊疑不定、飞速转动的念头。 这件大事,这么多人看著,自然会长了个翅膀,飞出皇宫,在京城里散播。 朱常洵在宫人簇拥下往回走,湿发贴在额角,带著凉意。 他微微侧头,望向朱常洛消失的方向,眼中无辜与委屈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1 第九十七章 契机·破浪 第98章 契机·破浪 朱常洵將自己关在寢殿內,已是第三日。 殿门紧闭,窗帷低垂,唯有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映著少年皇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他面前铺著数张信笺,墨跡已干,分別写给万历帝、郑贵妃、李太后等。 字跡力透纸背,逻辑縝密,全然不似一个“受惊”,“委屈”后闭门赌气的少年。 外界,早已因“太液之祸”沸反盈天。 那日琼华岛上“兄推弟溺”的一幕,目睹者眾,根本无法掩盖。 次日,各种经过添油加醋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伴隨著冬日第一场细碎的雪沫,席捲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皇长子看邪书入了魔,要弒杀圣皇子!” “何止!据说那书能蛊惑人心,皇长子怕是对圣上也有怨望了。” “我就说当年乾清宫大火蹊蹺,保不齐就是————唉,天家之事,不敢说,不敢说啊。” “可怜三殿下,那般仁德聪慧,差点就——————” 即便是谣言,也几乎一边倒地倾向朱常洵。 这固然有他两三年来“圣皇子”名声的积累,有他致力於救灾济民,推广番薯,备倭成就,打击豪强带来的民心,也有冯梦龙主持的《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特別版等,不露声色却又导向鲜明的推波助澜。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纷纷,將朱常洛描绘成一个被嫉妒和淫邪侵蚀,险些酿成大祸的阴鬱皇子,而朱常洵则是无辜受害,光风霽月的大明未来希望。 与市井喧腾相比,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种压抑的暗流。 武勛贵戚们反应激烈。 以定国公徐文璧为首,包括寧远伯李成梁在內大批的武勛,或亲自登门,或遣子侄故旧,往来拜访联络。 言语间,皆是对朱常洛的极度不满,与对朱常洵安危的“深切忧虑”。 他们与朱常洵利益绑定日深,关乎权势的储位,关乎钱財的商贸,关乎荣耀的未来,他们都已做出了抉择,並且已经得到利益,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岂容主上有失? 更遑论圣皇子展现出的知兵务实、知人善用,极能聚財、用財,且极具眼光的雄主气质,远比那个怯懦阴沉,毫无成就的皇长子,更符合武人集团的期望。 大多数文臣,则保持了尷尬的缄默,或称病不朝,或在值房內窃窃私语。 张位倒台,赵志皋老迈,陈於陛务实,沈一贯滑头。 清流文臣们,或因“郑期远等犹在时不时哭丧求捐”不敢抬头,或因朱常洵近年实打实的成就,而难以找到有力的攻计点。 更重要的是,此次事件,朱常洛站在了绝对的道德洼地。 他持淫书、伤幼弟,口出恶言,还是眾目睽睽之下。 即便最支持“长幼有序”的礼法官员,此刻也难以公开为朱常洛辩护。 內阁几位阁老,联袂请求覲见,表面是“安慰圣心”,实则是要探听皇帝对储位的最终態度。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或许是皇帝顺理成章,立朱常洵为太子的最佳时机。 理由充分,阻力最小。 然而,万历帝將自己关在了暖阁,拒绝了阁臣求见请求。 理由是,万历帝气得“急火攻心”,“牙痛旧疾復发”。 对万历帝而言,这场风波最刺痛的,並非朝局议论,而是作为一个父亲,亲眼目睹长子对三子那充满恨意的伤害之举,亲耳听到了长子说出那句无比暴戾的“我要你去死”。 这粉碎了他內心深处残存的,对兄友弟恭皇家体面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愤怒,他失望,他心痛,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寒意。 该如何处置长子? 如何安抚洵儿?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未来,该託付给谁? 那个除了有些骄恣,其它表现近乎完美,光芒甚至有些刺眼的洵儿? 还是那个在母后“安排”下生出,又在母后教导下越发不成器,此刻更显得面目可憎的长子? 答案很明显。 坊间民意,大多武勛也支持,而清流文臣这两年一直被压著,很少提立储之事,母后也亲眼看到朱常洛的举动,想必不会再激烈反对。 只是眼下他心里和身体都陷入极痛,没心思做任何事。 然而———— 就在万历帝等所有人,都以为朱常洵会藉机一举拿下储位的时候,身处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却异常冷静地做出了一个,必定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一离开京城,前往东番。 第一日。 闭门伊始,数道加密指令,便已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悄然送出。 送往天津新港水寨,命令“鯤鹏”號及一支精干护航舰队完成最后补给,隨时待命。 送往大通河码头,令隶属“运筹司”的几艘快船做好接应准备。 送往东番淡北城石星、陈第处,告知“不日將至”,令其做好迎接,及全面匯报准备。 送往济州岛沈有容处,告知计划,令其加强济州一线的巡弋警戒。 此外,又通过特殊渠道,送往朝鲜义州陈泳、王二郎处,以及化身“沈三”游走於小西行长军前的沈惟敬处,令其密切注意日军动向,尤其是任何关於丰臣秀吉病危的消息。 朱常洵在灯下,对著巨大的海陆图,反覆推演此行的路线、风险,离京后的朝局变化,以及东番的应对之策。 他並非一时衝动。 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他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东番的基业,便是他一开始就认定的,为自己打造的,超越储位的“真正出路”。 这两年,东番在他遥控指挥与石星、陈第等人具体执行下,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远非京城诸公所能想像: 农业: 淡水河盆地和南部大员及周边平原,垦田已超过五十万亩,主要种植双季稻,加田埂大豆,无数坡地上种植玉米、红薯等,形成立体种植模式,今年够养活东番四十余万人的同时,粮仓已开始有余粮输出。 沿海拖网捕鱼业规模化,鱼获不仅满足自需,大量醃晒成鱼乾。 海滨盐场星罗棋布,所產“东番精盐”品质上乘,利润丰厚,成为输往內陆、李朝、倭国的重要商品。 工坊: 北投硫磺矿、北芝铁矿、鸡笼煤矿、金瓜石金矿均已大规模开採。 利用水力驱动的锻锤作坊、鼓风炉昼夜不息,焦炭炼铁技术趋於稳定,產出的熟铁品质优良,不必再从外输入。 纺织作坊、家具作坊、铁器作坊、窑厂等形成规模,提供內需的同时,已开始外销。 金融与贸易: 东番银行发行的一两银元,凭藉其精美、便携和多项组合的信用背书,已在福建、浙江、南直隶部分沿海商埠流通,与李宗城家族控制的银號、钱庄网络初步对接。 “七海商会”的贸易网络北至朝鲜、日本、琉球,南抵吕宋、暹罗,东番的家具、鹿皮衣、精盐、鱼乾、铁器,源源不断输出,去大明內陆换回布匹、丝绸、瓷器、茶叶,再运去海外,换回金银、硝石、铜料、香料、药材,象牙等。 东番人口: 持续不断的大量移民,一部分是北直隶、山东、河南、福建灾民、流民。一部分是招募的工匠,一部分是见东番待遇好,有奔头,主动请求去东番。 目前,前者比例最大,而后者的比例正在日渐增加。 汉民人口,约四十万。 李朝难民,有三万多人,大多是女性和儿童。 內附熟藩、倭女等,共几千人不等。 其中,同文同种的李朝难民,因战乱持续涌入,他们仰慕中华,极易同化,吃苦耐劳,成为开发建设的生力军,也为男多女少的东番,调节了阴阳平衡。 推行的蒙学、技艺传授,通婚能享受汉民同等福利等政策,正在快速消弭地域隔阂。 水师: 隶属“水师备倭运筹司”辖下,可隨时转为战船的武装商船,已超过三百艘。 其中四百料以上大船占大半。 这些船上装备各种火炮,船工、陆战营兵皆经严格训练,不少將士经歷过海上剿匪、黄石山城等实战。 这已是一支足以掌控东亚近海,令任何势力不敢小覷的海上力量。 但目前,大多是化整为零,以商船队形式,运送货物和物资。 主要是海寇已清除,倭国对付李朝,已经费尽全力,不敢主动挑衅大明,因而常驻东番、济州、琉球、虾夷的巡航分舰队仅留了少部分全武装快船。 但如果需要,几天之內,就能集中,拥有不俗战力的两百多艘武装舰队。 如此基业,生机勃勃,自由广阔,潜力无限。 反观京城,繁文縟节,勾心斗角,处处掣肘。 即便夺得储位,也是束手束脚,想要在这样一个庞大而僵化的帝国推行自己的意志,所面临的阻力,所要耗费的心力,恐怕百倍於在海外沃土另起炉灶。 “夺嫡?眼下真没空。” 朱常洵看著地图上那片被特意加粗勾勒出的岛屿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这三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扬帆出海,自辟天地!” 遥控终究有其极限。 虽有纵帆船快速往来,信息延迟仍要十几天。 丰臣秀吉隨时可能病死,將引发朝鲜战局骤变,到时需要策划突袭倭国本土,身在京城,再怎样都也无法及时决策,更不可能快速反应。 容易貽误战机。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亲临前线,执掌舵轮。 这闭门三日,是给外界一个“深受刺激、心灰意冷、需要静思”的假象,更是给他遍布各处的属下,完成最后调度与准备的时间。 第三日深夜。 雪停了,一弯冷月掛上檐角。 朱常洵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金银、赏赐之物,便是那套他参与设计、改良的航海仪器:六分仪、望远镜、最新绘製的海图等。 想了想,把里面一个小巧的玉盒取出,压在信封上。 小玉盒里面是,来自虾夷矿场的几粒天然金砂,和一块含铜矿石標本。 他吹熄了灯,殿內陷入黑暗。窗外,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月光雪色中沉默佇立,威严、肃穆,却也如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翌日。 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皇城侧门“玄武门”悄然开启,一列车队碾著昨夜未化的积雪,无声地驶出。 车队规模比平日朱常洵前往皇庄码头时大了不少,车辆更多,护卫的亲隨、 太监也多了不少,许多箱笼都蒙著厚厚的油布。 守门禁军见是朱常洵,不敢细查,恭敬放行。 车队沿著寂静的街道,迅速驶向朝阳门。 城门守卫见惯了三殿下从这道门出去,虽然今日特別早,却也没想太多,打开了城门。 车队出城,速度逐渐加快,直奔大通河皇庄码头。 那里,三艘隶属於“运筹司”的双桅纵帆船,早已准备停当,隨时可启航。 人员、物资迅速而有序地转移上船。 朱常洵本人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外罩斗篷,在庞保和王大郎等几名绝对心腹亲卫的簇拥下,低头登上纵帆船,径直进入船舱,再未露面。 “解缆,启航!” 低声的命令响起。 缆绳收回,长櫓摆动,帆影升起。 几艘船缓缓离开码头,融入破晓的微亮与河面的薄雾之中,顺流向东而去。 这一次,船只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通州附近迴转,而是继续向东,穿过一道道闸口,驶过香河、河西务————直奔天津卫新港水寨! 几乎同时的紫禁城里。 郑贵妃似乎心有所感,再次来到紧闭的殿门前,轻轻叩响:“洵儿,是母妃,开开门,让母妃看看你好不好?你爹和皇奶奶都担心坏了” 门內一片死寂。 半晌。 一名值守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过来,手里捧著一个密封的信匣:“贵、贵妃娘娘,殿下————殿下天没亮时,让奴婢將这个交给陛下和娘娘,说————说他出去散散心,让陛下和娘娘————勿念。” 郑贵妃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心臟。 她夺过信匣,颤抖著打开,里面是两封字跡熟悉的信。 一封给万历帝,一封给她。 匆匆扫过数行,郑贵妃脸色煞白,踉蹌一步,几乎晕厥。 “走————走了?!我的儿啊,你竟真要去那————快,快通知皇帝,不————先去追!去追!!” 然而,郑贵妃派去追的太监疯狂地赶到皇庄码头时,只见河水茫茫,寒雾锁江,哪里还有殿下的影子。 码头上只留下几名一脸茫然的留守杂役。 三百亲卫,以及大明备倭运筹司任职人员,全都不在了,府衙空空荡荡,就如朱常洵信中所言,“运筹司”也搬去东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紫禁城。 万历帝看著手中那封措辞恭谨,却意志决绝的信,浑身颤抖。 信中朱常洵痛陈“兄弟鬩墙之悲”、“不忍父皇为难”、“愿远避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守御海疆”,並保证“此生永为大明臣子,父皇孝子”,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发黑,那困扰他多日的牙痛,反而没那么疼了。 “逆子!这个逆子!!” 他嘶声怒吼,將信纸摔在地上,又忍不住弯腰捡起,再看,手指更加剧烈颤抖。 是了,这才是他的洵儿,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有主意。 他竟用这种方式,彻底跳出了“夺嫡”的棋盘,选择了那条天下无人预料的道路! 他也没说谎,没欺骗。 “爹,我要坐大船,看大海。” “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他三年前就在说了啊———— 李太后看完朱常洵留给她的信,默然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捻紧了佛珠,泪水却止不住的从脸上簌滑落。 王恭妃听到讯息,暗自鬆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不安。 不止是整个宫廷,之后整个大明,甚至整个东北亚,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晕头转向。 在宫廷炸锅的时候。 另一边。 安静的天津卫新港水寨。 戒备森严的水寨內,一艘堪称巨舰的大船,正静静停泊在专用码头旁。 它比常见的双桅纵帆船更长、更高,三根桅杆如利剑指天,洁白的纵帆尚未升起,流畅如剪刀般的船体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的光泽。 船首,以阳文刻著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鯤鹏! 换了一身利落箭袖,外罩海龙皮大的朱常洵,在李宗城、骆思恭、李世忠、徐希皋等数名核心支持者的注视下,最后一次回望来路。 西北方向,是京城,是紫禁城,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里有荣华,有权谋,有亲情,也有无尽的束缚。 他没有丝毫留恋。 转身,登船。 “解缆升帆!起航!” 嘹亮的號令响彻港湾。 粗大的缆绳被拋回码头,巨大的纵帆在滑轮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从渤海湾吹来的风。 “鯤鹏”號微微一震,仿佛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船头缓缓劈开平静的港內海水,向著敞开的闸门,向著港外那无边无际的深蓝,加速驶去。 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陆地的牵掛与纷扰暂时隔断。 当“鯤鹏”號彻底驶出防波堤,投入渤海怀抱的剎那,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咸腥、自由与无限可能的气息。 朱常洵一步一步,走上舰桥最高处,双手扶住冰冷的栏杆。 海风將他额前的髮丝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照著海天光芒,无比明亮的眼睛。 前方,海天一色。 旭日正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喷薄而出,將浩渺的波涛染成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红。 巨大的,燃烧般的日轮,仿佛就在航行的正前方,等待著他去追逐,去拥抱。 三年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去三年。 这三年,他在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宫殿里步步为营,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上落子布局,在万里之外的蛮荒海岛播下种子。 如今,种子已然生根、发芽,甚至开始抽出茁壮的枝条。 而他,终於挣脱了那身不由己的丝线,亲手握住自己命运的舵轮,驶向这片属於勇敢者和开拓者的,无限广阔的大海。 “左满舵!航向东南偏东!”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声音清晰有力地传舵工耳中。 “满舵左!航向东南偏东!” 舵工眼中满怀敬意与振奋,大声复述,奋力转动沉重的硬木舵轮。 “鯤鹏”號发出欢快而有力的破浪之声,修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整姿態,將侧帆对准风向。主帆、前帆、后帆瞬间被风鼓胀到极致,发出猎猎的震响。 船只猛地一倾,隨即以令人惊嘆的速度,如离弦之箭,又如展翅之大鹏,向著那轮初升的朝阳,向著大海深处,向著等待他书写传奇的崭新天地,疾驰而去! 二十几艘双桅纵帆船、福船、大鸟船等,紧隨其后。 后方大陆的轮廓渐渐模糊,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细线,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前方,唯有海阔天空,长风万里。 (第一卷:潜渊完) 第九十八章 双王並封,新的纪元 第99章 双王並封,新的纪元 朱常洵不告而別,扬帆出海的消息,如同在原本就因“太液之祸”而沸腾的京城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为喧囂的譁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圣皇子”惊世骇俗的抉择。 “三殿下不要京城的富贵,不要那唾手可得的储位,出海了!” “嘖嘖,不愧是圣皇子,真真是————仁义无双啊,这是不忍皇上为难,不愿兄弟相残,寧肯自己受委屈,自请远避海外蛮夷之地,何等胸怀。” “三殿下何等英明,我看是以退为进————” “东番那蛮荒瘴癘之地,一个破岛,能成什么气候?何况海上风急浪高,倭寇横行————可惜了,少年意气,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舆论纷纷扰扰,但一个奇异的现象是: 几乎无人敢公开指责朱常洵“擅离”、“私自出海”的罪过。 一来,他“受害离京”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二来,他两三年来经营“水师备倭运筹司”是公开的差事,出海可勉强解释为“巡视海防”。 三来,万历帝至今未对此事定性,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然而,在这片看似对朱常洵有利的舆论喧囂之下,暗流正在重新匯聚、分野。 那些原本因朱常洵光芒太盛而暂时蛰伏,或摇摆观望的势力,开始悄然抬头。 储位之爭看似因一方的“退场”而悬念骤减,但权力的真空,从来不会长久存在。 入夜。 陈府书房。 陈於陛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挥退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听著淅淅沥沥的雨声。 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悔恨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徵兆地滚出眼眶,这位年过半百,以沉稳干练著称的阁老,竟像个孩子般,以袖掩面,肩头耸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他喃喃著,声音沙哑。 朱常洵的离去,对他而言,不仅是政治上的巨大损失,更是情感与道义上的重击。 在他得了打摆子,御医都认为没救之时,是这位少年皇子想尽办法,並亲自上府邸煎药,以奇药救活了他,更將他推到次辅的高位。 旁人或许以为他是因缘际会。 唯有他自己清楚,若非三殿下暗中筹谋,他陈於陛焉能有今日? 他甚至隱隱觉得,只要自己稳扎稳打,有殿下在背后支持,假以时日,问鼎首辅,实现政治抱负,並非奢望。 殿下虽年少,其见识、其手段、其胸怀,已远超同辈。 他陈於陛愿意辅佐这样的明主,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局面。 可是,他做了什么呢? 他顾虑清流物议,畏惧成为“眾矢之的”,不敢在立储之爭中明確表態支持殿下,只敢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 他总想著徐徐图之,总以为来日方长。 他甚至有时会暗自觉得,殿下行事过於激进,锋芒太露———— 如今,殿下离开了。 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方式,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东宫之位,去往那波涛险恶,蛮荒未开的海岛。 “陈於陛啊陈於陛,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匡扶社稷————事到临头,却畏首畏尾,你愧对殿下的救命之恩,愧对知遇之恩,你更不配谈什么中兴大明!” 他痛骂著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殿下一走,朝局必將再生变数。 沈一贯那老滑头,这几日门下已是宾客盈门,原本倾向於殿下的中间派,甚至部分原本支持“立长”却对朱常洛失望的官员,也开始悄然向其靠拢。 自己这个次辅,失去了殿下这最有力的支撑,面对沈一贯的虎视眈眈,还能坐得稳吗? 首辅之位,或许將是镜花水月。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立长立嫡”,什么“祖宗成法”,在殿下的才具、胸怀和实实在在的功绩面前,在殿下离京前已让国库渐盈吗,边事稍安,民心渐附的事实面前,是何等的迂腐可笑。 尧舜禪让,传的是贤,而非子。 大明积弊至此,需要的正是一位能披荆斩棘,开拓新局的贤君啊。 殿下在时,大明已现中兴之兆,殿下这一走———— 无尽的悔恨啃噬著他的心。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短视。 “老爷,老爷!” 老管家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自责,“宫里有旨,万岁爷急召阁臣入宫覲见!” 陈於陛猛地一震,急忙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復心绪。 夜半急召,必有大事!难道———— 他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用冷水敷了敷红肿的眼睛,便乘轿急急赶往紫禁城。 毓德宫,西暖阁。 灯火通明,却透著一种压抑的寂静。 万历帝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面前摊开著一份刚刚擬好的詔书草稿。 沈一贯、陈於陛、赵志皋三位阁老肃立在下,屏息凝神,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朕————痛定思痛。”万历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却带著一种决断,“皇子年岁渐长,国之储贰虽重,然兄弟鬩墙,实非家国之福,更非朕愿见。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阁老,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那无尽的黑夜。 “皇长子常洛,”他语气平淡无波,“今封为岐王。” “岐”与“歧”同音。 封为岐王,便是昭告天下,此子已行於歧路,望其迷途知返。 一字之间,贬斥之意,期待之薄,已淋漓尽致。 沈一贯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飞快盘算。 陈於陛则心头一紧,皇上这是彻底对皇长子失望了,甚至不愿再给他正常亲王的封號,只用“岐”字,將其定性。 万历帝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但更深处的复杂情绪翻涌著:“皇三子常洵,天性聪颖,志存高远,尤喜海事,为国宣劳,不避艰险。其志既在四海,朕便遂其愿。特封为————海王!许开府东番,节制水师备倭事,为朕永镇海疆,抚夷靖海!” 海王!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位阁老心中炸响。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亲王封號或用国名,或用州郡古名,或用美諡,何曾有过以“海”为號。 这简直是旷古未有之奇封! 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贴切,甚至精妙。 朱常洵的根基、志向、未来,確確实实都在那片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上。 “海王”,既是承认其特殊性,也是对其选择的无奈认可,更是一种带有赌气性质的成全——你喜欢海,朕就给你海! 你的王爵,你的国,都在海上! 这封號里,有愤怒,有心痛,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连万历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爱子敢於挣脱一切,奔向未知的复杂激赏。 沈一贯瞳孔微缩,迅速权衡利弊。 海王————开府东番,节制水师,这权力非同小可,几乎等同於海外藩国。 但反过来想,皇上这是变相將三皇子“流放”出海,同时给予一个极其独特,却也可能远离中枢的封號,是否意味著————对陆上的储位之爭,有了新的想法? 他立刻决定,对此封號不置可否,静观其变。 陈於陛心中却是巨浪滔天。 皇上竟然真的给了海王这样一个封號。 这是切割,也是放手,更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为殿下在海外的事业赋予了某种“法理”上的起点。 虽然怪异,虽然前无古人,但“海王”二字,何其壮阔,何其自由! 殿下的路,果然与所有人都不同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方才的悔恨与悲伤,被一种新的、复杂的期待所取代。 万历帝不再多言,將詔书草稿一推:“擬旨吧。用印,明发天下。” 他的声音很累,却也很坚决。 既然留不住,那就放手,给他一片海。 夜雨敲打著毓德宫的琉璃瓦,淅浙沥沥,仿佛在为这个註定载入史册的夜晚,奏响一曲复杂难明的背景音。 岐路已分,海疆遥迢,大明的未来,在这一夜,被这“岐”、“海”二字,划向了迷雾重重却又波澜壮阔的分岔口。 十数日后。 天高云阔,碧波万顷。 强劲的信风鼓盪著“鯤鹏”號的巨帆,修长锐利的船首劈开深蓝色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沫。 朱常洵独立舰桥,海风將他身上那件便於行动的箭袖锦袍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少年人日益挺拔的身姿。 —— 他手扶栏杆,极目远眺。 咸腥而自由的海风气息充盈肺叶,眼前是毫无遮挡的,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海平面。与京城那四四方方,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相比,这里的视野辽阔得让人心醉,也自由得让他想仰天长啸。 “殿下,前方已见陆地,是东番!”瞭望塔上,水手兴奋的呼喊顺著风传来。 朱常洵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最新改进的型號,镜片研磨得更加精密,筒身包裹著防滑的鯊鱼皮。 镜筒中,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青黑色蜿蜒的陆线渐渐清晰。 越是靠近,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有拖著渔网归航的渔船,船头站著皮肤黝黑、笑容质朴的渔民。 有悬掛“七海”旗號,吃水颇深的武装商船,水手们站在船舷,向著这艘显眼的三桅大船挥手致意。 甚至还有几艘小巧灵活的哨船,在“鯤鹏”號周围穿梭巡弋,船上的水师官兵挺立如松,向旗舰行著注目礼。 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这与北方沿海卫所废弛的景象,截然不同。 朱常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是鯤鹏”號!殿下————是殿下的船!”河口附近的望台上,眼尖的哨兵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连滚爬下高台。 他一路狂奔,一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殿下到了!殿下到了!” “殿下”这个带著京城皇家权威烙印的称呼,此刻在远离庙堂的海外孤岛,却仿佛拥有了全新且更接地气的生命力。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尊称,而是一个象徵,一种信仰,一个带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存、並看到繁荣希望的领袖。 消息像野火一样,沿著淡水河两岸蔓延开来。 淡水堡中。 石星正在与陈第、沈惟敬等人商议移民安置与夏季垦荒事宜,忽闻外面由远及近传来雷鸣般的欢呼声,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动的“殿下到了!” 几位核心人物先是一愣,隨即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他们特意搬到淡水堡办公,吃住不离,在此苦候多日,就是为了不错过及时迎接他们的少年主君。 “快,快!” 石星声音都有些变调,这位曾总督天下军务,昭狱经歷生死,见惯风浪的老臣,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率先向外奔去,“擂鼓!鸣號!所有人,隨我迎驾!” 陈第哈哈大笑,眼中竟有泪光闪动,用力一拍沈惟敬的肩膀:“老沈!殿下真来了,咱们这片基业,真正的主心骨到了!” 沈惟敬摸了摸自己那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眼中精光四射,笑道:“何止是主心骨?是咱们的天”!” 消息所到之处瞬间沸腾。 急促而雄浑的鼓声擂响,代表最高礼仪的號角长鸣。 军官、吏员、工匠、农夫、商贾、妇孺————所有听到消息的人,不分身份,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自发地涌向码头方向,涌向淡水河岸。 当“鯤鹏”號那独特而优美的三枪帆影,逆著粼粼波光,缓缓驶入淡水河口时,两岸已是人山人海。 衣衫虽旧却整洁的移民,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士兵,带著好奇眼神的归化熟番,甚至还有不少闻讯从附近村社赶来的平民———— 黑压压的人群,沿著河岸跪伏下去,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没有经过严格的排练,但那发自內心的崇敬与欢呼,却匯聚成震天动地的声浪:“恭迎圣皇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万安!万安!!”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衝击著“鯤鹏”號的船舷,也衝击著朱常洵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厉魁、王大郎等一眾如铁塔般护卫的簇拥下,从船舱中稳步走出,登上船头最高处。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身锦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胸前隱约可见的金线云龙纹在日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芒。 他抬起手,向著两岸欢呼的臣民们,缓缓挥动。 霎时间,欢呼声达到了顶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磕头不止。 对他们而言,这位殿下,不仅是皇权的象徵,更是將他们从飢饿、战乱、困苦中带到这里,给予他们土地、希望和尊严的“天”。 是殿下派人送来救命的粮食,是殿下派船接他们渡海,是殿下带给他们美好生活,是殿下制定了公平的律法,是殿下建立了保护他们的水师———— 朱常洵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沸腾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远处,是苍翠的群山,近处,是开垦出的整齐田垄,新建的屋舍井然有序,码头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高耸的棱堡上旗帜鲜明。 这与京城那精致奢华,却处处透著压抑、腐朽的气息,是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无休止的扯皮,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没有令人窒息的束缚。 这里有汗水,有劳作,有危险,但也有非常明確的希望,有凭双手创造伟大的可能,有————自由。 朱常洵低声自语:“东番————我来了。世界,我来了!” 京城的风雨,储位的纷爭,似乎都已遥远。在这里,在这片属於自己的大海与土地,新的纪元,正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