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求我继位》 第一章 出路 万历二十四年春,紫禁城,毓德宫。 “岂有此理!朝鲜连册封使所需那点钱粮,也推脱不给!?” 万历皇帝朱翊钧身穿明黄常服,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气得面色煞白,终是压抑不住怒火,將手中奏本,重重拍在案上。 侍立的两名內侍噤若寒蝉。 署理掌印太监田义连忙躬身:“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一旁,手捧《论语》的三皇子朱常洵闻声抬头,视线掠过大怒的万历帝,落在了墙壁那幅巨大的舆图上,最终锁定在“釜山”——大明册封使团目前滯留之地。 作为一个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歷史爱好者,他对此事的来龙去脉有些了解。 四年前,也就是1592年,完成统一的日本军力鼎盛,野心膨胀,全面入侵朝鲜。 李氏朝鲜武备废弛,守军一触即溃,仅两月间,三都沦陷,八道瓦解,灭国在即。 关键时刻,是大明出兵,血战平壤,碧蹄馆几千辽东铁骑硬撼数万倭军主力,虽未全胜,却也杀得倭军伤亡惨重,士气大跌,被迫求和。 然而,李朝內部有反对和谈的声音,他们希望明军进兵剿灭倭军,毕竟拼杀的是明军將士,代价由大明承担,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但別说军费,就连粮草,李朝也不愿出,朝鲜诸臣总以“小国残破,无粮可征”哭穷,回过头却能“宴安私家,恣酒自乐”。 更离谱的是,明军粮草从山东跨海运至朝鲜口岸,却因朝方不积极转运而“堆积露处,无人输运”。 即便如此,李朝大臣仍不断催促明军进兵。 最终,大明朝廷决定接受倭军议和请求。 和议结果,倭国退兵,放弃占领,归还所有俘虏,包括两位李朝王子。 而大明只答应册封,仍不允朝贡——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別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下倭军已依约放归两位朝鲜王子,放弃占领地区,主力陆续撤回倭国,只留一个釜山。 李朝却以各种藉口拖延、使绊子,使团入朝后行程被一再耽搁,抵达釜山后,李朝使臣竟又称病不起…… 如今,五百人的册封使团钱粮將尽,正使李宗城请求朝方提供一千两银、一千石粮,相比大明援朝的付出,微不足道。 没想到,李朝居然以“恐资敌”为由推脱,要求册封使团撤离釜山后再供应。 李宗城赶紧將此事秘奏上报,万历帝看了差点气晕过去。 但事情发生,总要去解决。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提御笔,沾红墨,迅速批红。 凡军国大事,他必亲自批阅。 近来多事,他又不愿面见群臣,只靠手諭奏疏往来,使得待批奏书堆积如山,几乎每日都有上百份。 批毕,他將奏本递出:“命本兵石星,即刻处理此事。” “老奴遵旨。”田义恭敬接过,转身离去,脚步声急促却轻微。 万历帝翻开下一本。 “吏部题:銓曹支费詘极,僚属折俸银积欠至一百余万两……” 万历帝摇头嘆息,將这奏本搁置一旁,继续翻看其它奏本: “贵州巡抚奏:……兵马不足,粮餉不济……” “户部题:乾清、乾寧二宫焚毁严重,鼎建大工费当鉅万,度支告詘……乞停减织造、烧造。” “三边总督奏:……伏乞增兵额,补发积欠粮餉……” 万历帝揉著额头,一脸苦恼:“耗费钱粮如流水,可国库空虚,內帑见底,欠俸欠餉越积越多,唉……” 朱常洵已习惯便宜老爹批阅奏本时的长吁短嘆。 这三天,他努力適应新身份、新环境。 三天前,雷电击中宫殿屋顶,引发火灾,乾清、乾寧二宫焚毁。 正是那夜,他来到这个世界。 初时有点兴奋。 成为大明皇子,看起来是天胡开局。 前世普通家庭,曾以“家里没皇位继承”调侃催婚催生。这一世,好像真有皇位可以继承的样子。 但仔细回忆歷史走向,並观察便宜老爹的皇帝日常之后,他对继承皇位失去了兴趣。 看看桌上那堆叠如山的新奏本,以及书架满满当当“留中”的旧本。 凡国家大事,都需皇帝亲批,交司礼监太监批红的次要奏本,也是要皇帝过目定调。 日復一日,全年无休。 而且现在许多奏章中,无不关联一字: 钱! 万历帝现在极度缺钱,因此整天愁眉苦脸。 大明富有四海,但財富多流入贪官污吏和縉绅富商之手,国库所得无几。 更紧迫的是,几个月后,丰臣秀吉將撕毁和约,发动第二次侵朝战爭。 大明將举国援朝,虽获胜,却国力耗空,精锐大损,辽东抽血过度,建虏坐大…… “大明灭亡与二次援朝之战,有莫大关联。” “距离这场决定三国命运的大战,只剩……四个月?” “我能否做点什么,来改变结局,也改变我自己的结局?” 朱常洵心內嘀咕,目光巡游於舆图上的日本、朝鲜和大明之间。 他清楚自己这未来“福王”的结局。 据说是:被李自成……下锅,做成一顿“福禄宴”。 嘶…… 朱常洵每次想到这个结局,都会倒吸冷气,遍体生寒。 史料有爭议,记载不一定真实。 但作为当事人,当然是寧可信其有啊! 肯定不能坐以待锅。 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眼下国本之爭激烈,朝臣和两宫太后几乎一面倒支持皇长子。 自己这受万历帝偏爱的三皇子,被视为首要打压目標,还未出宫露过脸,已有“骄恣”恶评在朝野流传。 群臣不断上书请立皇长子为储,皇帝老爹压力很大。 如果想参与夺嫡,扭转局面,就要直面残酷持久的內耗。 纵使成功,依照万历帝寿命,也要二十几年后继位。 而在这漏成筛子的皇宫中,大明皇帝似乎有点“易溶於水”。 在无尽內耗中如履薄冰数十年,想想都觉得难受。 那么,或许可以趁著这场明、朝、日三国持续的爭端,走这条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上的舆图,这一次,越过了陆地,投向了那片广阔的海洋。 要么下锅,要么……下海? 第二章 开窍 这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 在朱常洵眼中,这幅地图误差颇大——欧洲和美洲的轮廓显得潦草,澳洲更是直接缺失。 然而,在东亚、南亚、东非部分,总体上应该是目前全世界最精確的地图。 据一些梵蒂冈教士的笔记记载,教廷要求来华的传教士,尽力收集大明人绘製的地图送回梵蒂冈,因为他们认为欧洲人绘製的地图远不如大明的精確。 朱常洵只扫了一眼,便能凭藉脑海中那份精確的现代世界地图作为参照,立刻看出其中的谬误。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获得了一项特殊能力:只要集中精神回忆,前世认真阅读过的书籍或网页內容,大多能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这可能是因为身体变回十岁孩童,记忆力处於巔峰状態的缘故。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巡弋,最终定格在东南沿海。 “就是台湾了!” 朱常洵考虑一番后,决定了未来发展方向——种田台湾。 舟山太小,海南太偏。 唯有台湾,地盘足够广阔,气候宜人,水源充沛,土地肥沃,物產丰饶。 岛上盛產硫磺、樟脑、鹿皮、木材等,也有丰富的煤、铁、铜等矿產资源。 尤其是硫磺,作为火药的重要原料,是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 大明不缺硝石,但硫磺不多。 更关键的是,台湾岛地处东亚最重要的海上交通要衝。 往来於大明、日本、朝鲜、琉球的商船,乃至远渡美洲的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都必须从其附近海域经过。 一旦掌控了这片海域的制海权,即便只是躺著收取过路费,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有必要,还能截断航路,对特定国家或势力实施海上封锁。 目前,台湾几乎处於未开发的原始状態,这意味著起步难度大,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但反过来看,这也意味著岛內没有强大势力干扰,便於自由发挥,悄悄发育。 “如果能成功,这不仅是我个人的出路,或许……也將成为大明亿万百姓的出路。” 朱常洵暗忖中,仔细在舆图上搜寻台湾应在的位置,却不由得一愣: “咦……台湾呢?” 图上本该是那座宝岛的地方,標註著跟澎湖差不多的小岛,名称是“东番”。 而更远处的吕宋、婆罗洲轮廓虽不完全精確,但大差不差,反倒是近在福建对岸,面积堪比一省的巨岛,在地图上的误差却极其离谱,近乎被“抹去”。 朱常洵心下先是疑惑,隨即意识到,这对自己而言,却可能是个好消息。 如果潜在的对手们,也认为那里只是个无利可图的小岛,那他前往宝岛所面临的阻力將会小得多。 方向確定,接下来是制定具体的计划和目標。 第一步: 银子! 多多益善的银子! 转一圈后,跟便宜老爹形成一致——缺银子,要想尽办法搞钱! 前世他是新中国普通家庭,考上个普通大学。 毕业时女友提出分手,理由是“不想孩子生在出租屋”。分手后他放弃考公,憋著股狠劲拼命学习和工作。 为公司爭大单,喝酒喝到吐血也在所不惜。 为了在商务场合与大客服们交谈时能显得有底蕴,特意去钻研过国学和歷史,很快被华夏璀璨悠久歷史所吸引,成为一名歷史爱好者。 几年后,他已成为一家以海运为核心的跨国物流集团业务总监,拥有了前女友想要的一切,但拒绝了前女友复合的请求。 正当踌躇满志时,一场酒会將他送到了这里。 “也好,”朱常洵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凭藉带来的知识和眼界,在大明搞钱应该不难,而且再也不用拼酒应酬了。” “洵儿。”万历帝待著担忧的声音打断了朱常洵的思绪。 自从那场天火之灾后,儿子时常发呆傻笑,太医诊断为受惊嚇所致,似得癔症。 太医开了安神汤,儿子却坚决不喝。 好在儿子逐渐恢復了正常。 此刻,瞅见儿子对著舆图再次发呆傻笑,万历帝顿时紧张起来,忧心忡忡。 朱常洵回过神,应道:“何事,爹?” 父子二人私下里颇为亲密,朱常洵可直呼“爹”,正式场合才称“父皇”。 万历帝自身受过极严苛管教,清楚那种痛苦,因此对自己的孩子儘量宽容。 “《论语》读到哪一章了?”万历帝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已经读完了。” “不能只是囫圇读完,要会背诵才行。” “孩儿会背诵。” 万历帝以为儿子理解有误,耐心解释道:“为父说的是能背诵『学而』全篇,不过你才十岁,无需著急,半年內能背熟便可。” 由於儿子差点得癔症,他要求放得更低了。 朱常洵认真地说:“孩儿能背诵《论语》全本。” 他深知,要想实现自己的计划,获得资金和信任,此刻必须展现出一些实力。 凭藉十岁孩童的绝佳记忆力,成年人的理解力,以及思维导图等记忆技巧,背诵一万多字的《论语》並非难事,何况他前世研究国学时,记下过许多《论语》內容。 此时,太监田义处理完差事返回,恰好听到朱常洵这句话,表面不动声色,內心却觉得好笑,三殿下如今还学会夸海口了。 他出身內书堂,深知背诵全本《论语》的难度。 万历帝瞥了田义一眼,正色对朱常洵道:“在外头不可拿《论语》开玩笑,寻常孩童可以童言无忌,但你是皇子,言行关乎皇家体面,若让那些腐儒知晓,必会指责你不尊圣人。” 这话既是教导儿子,也暗含对田义的警告,让他不得在外多嘴。 朱常洵不再多言,直接开口背诵:“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將《学而篇》一字不差地背完。 万历帝愣神片刻,旋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想不到吾儿近日如此用功,竟能熟背『学而』篇!朕心甚慰!赏你两个小金豆,以资鼓励!” 这种不足一两的小金豆,是他常用来赏赐小辈的把玩之物。 朱常洵眼睛发亮:“背诵一篇赏两个小金豆,全书二十篇,那是要赏四十个?” 万历帝见儿子天真模样,心情大好,故作阔气道:“你若真能背诵全书,莫说四十个,赏你四百个又何妨!” “一言为定!”朱常洵信心满满,“请父皇隨意抽背。” 万历帝笑著摇摇头,隨手拿起一份奏本,心想儿子很快便会卡住,到时安慰几句便可,於是边看奏本,边隨口道:“那你背一下『里仁篇』的上半部分。” 朱常洵应声而背:“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万历帝初始不甚在意,但隨著朱常洵流畅地背完,他的表情渐渐凝固。 他合上奏本,认真起来:“背『八佾篇』上半部分。”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背『为政篇』下半部分。”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背『尧曰篇』第二段。” “子张问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 万历帝彻底惊住了,手中的奏本掉落地上犹不自知。 待朱常洵背诵完毕,弯腰拾起奏本递还时,他才回过神来,激动地一把攥住儿子的小手,拉至身前,用难以置信又充满宠溺的目光仔细端详,连声道:“好!好!好!哈哈哈哈……” 太监田义浑浊的眼中也满是惊愕,隨即反应过来,堆起諂媚的笑容:“恭贺皇爷!三殿下这是开窍成神童了。” 万历帝笑吟吟地頷首,又问朱常洵:“吾儿是如何做到的?” 朱常洵顺势將原因引向那场变故:“孩儿也不知,只是那场天火之灾后,记住书中的內容似乎容易了许多。” 万历帝闻言,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慨道:“外间说,天火之灾是朕失德所致,而吾儿受此惊嚇,却因祸得福,开了灵窍,可见他们说的不一定对。” 连日来的烦闷,此刻被这意外的惊喜冲淡了不少。 “天火……烧大殿,好嚇人,孩儿怕……”朱常洵適时地流露出孩童的恐惧,缩了缩身子。 万历帝见状大为怜惜,將儿子揽入怀中:“莫怕莫怕,有爹在,什么都不用怕,咱们不说那天火了,说点些其它事。” 依偎在父亲怀中,朱常洵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深沉的父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皇帝老爹,史书上评价很糟糕,但此刻,他是一位真心疼爱儿子的父亲。 “好吧,说其它……孩儿想为爹爹分忧。” 朱常洵將话题引向正事,“刚才听爹为册封使钱粮之事动怒,这份奏书好似也在说此事,孩儿能看看吗?” 万历帝拿起奏本,翻开一看,心情又沉重起来:“此乃国家大事,你……” 他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让儿子接触些政务也好,既能转移其注意力,亦是皇子本分,於是將奏本递了过去,“拿去看吧。” 他没將“谅你也看不懂”这话说出口,以免打击儿子的兴头。 能背诵《论语》与能处理国事之间,有著天壤之別。 田义在一旁欲言又止。 朱常洵仔细阅读起来。 这份来自朝鲜国王李昖的奏书,洋洋洒洒写很多,核心无非两点: 一是哭穷,诉说国事艰难。 二是,辩解为何不能供应册封使团钱粮,理由是恐资敌倭寇。 棒子王很鸡贼,猜到册封使李宗城必定上奏告状,他也同时上奏解释。 奏文言辞倒是极其谦卑恭敬,仿佛能看到李昖跪地哭诉的模样。 最后表示“伏惟陛下天语降颁,则册封使钱粮之供输,罔敢不竭力营办”,意思是只要万历皇帝下旨,再如何他们也当尽力筹措钱粮。 看似给足了大明皇帝面子。 但朱常洵看到的,却是李朝用软刀子在背刺大明。 他还知道,未来的李朝下一任国王,会用真刀子背刺大明。 他们將与建虏暗中勾结,在大明对建虏实施经济封锁,导致大量人参、毛皮等积压卖不出去时,暗中与之贸易,帮助其销货,並输入建虏急需的钱粮、武器等。还会在大明集合大军镇压建虏时,他们有人把大明进军计划卖给建虏,並故意战败然后投降建虏,让建虏能集中兵力把明军各个击破。 大明两次尽力援朝,那么多英勇將士,鲜血遍洒,埋骨异国,国库耗损上千万银子,粮草器械消耗无算,换来的,却是李朝精准刺向大明背后要害的狠狠一刀。 之后李朝自食其果,也被后金入侵,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援救他们,兵败后李朝国王被逼向黄台吉下跪,改向后金称臣,源源不断输送各种资源支持后金攻击大明。 最终李朝与清廷差不多时间灭亡。 著实能苟。 堪称苟国。 万历帝批完一份奏章,抬头见儿子仍在看那份朝鲜奏书,便笑道:“那是朝鲜王李昖的奏书,看不懂了吧?” 田义適时附和道:“李朝来的文章,常有词不达意、生硬晦涩之处,老奴有时也看不太明白。” 万历帝语气和蔼:“看不懂无妨,为父给你换一份简单的。” 朱常洵合上奏书,递还给万历帝,说道:“孩儿看得懂,无非是哭穷与狡辩。” “嗯。”万历帝闻言,欣慰地点点头,讚赏儿子能抓住重点。 朱常洵接著道:“李昖欺君,当诛。” 第三章 阳谋 “何以见得?”万历帝皱了皱眉头,语气带著一丝疲惫。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让他无暇仔细推敲这份,来自藩属国的琐碎冗长且废话连篇的文书。 朱常洵分析道:“我大明为李朝復国,距今已近四年,足以令其恢復生息,李朝自称三千里江山,何至於这般哭穷?此举分明是欺瞒父皇,是为『欺君』。大明使节代表天朝威严,李朝竟还需劳烦父皇特旨才肯供应钱粮?他们忘恩负义,拒供钱粮,坐视册封使团断粮,此举更是欺君,还陷我大明於『辱国』境地。” 侍立一旁的田义听到“辱国”二字,心內咯噔一声,微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事情的性质,瞬间变得严重了。 果然,万历帝双目一瞪,声音沉了下来:“没错,使团断粮,便是辱国!” 对於国与国之间,“辱国”二字,往往意味著邦交破裂,甚至兵戎相见。 田义躬身接口:“已让兵部加急处置此事,兴许能挽回。” “能否挽回,要看册封使团应变能力,至於让兵部处置,可曾算过时辰?” 朱常洵顿了顿,切入关键,“李宗城的奏报从釜山送至京城需多少时日?批阅后发交兵部,兵部公文再递迴釜山,又需多少时日?” 万历帝略一沉吟,脸色骤变,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李昖这廝,可恶至极!” 他已想通关窍,李宗城奏称七日后断粮,而奏书在路上已走了十天。 即便此刻立刻下发指令,公文往返至少需二十天。 等旨意抵达釜山,使团早已断粮十三日。 如果这段时间无处拿到钱粮,天朝使团將在倭人眼皮底下,沦落到断粮乞食的境地,这是铁板钉钉要造成“辱国”。 此前万历帝只气恼李朝推諉,却因奏本太多,政务繁重,李宗城这事涉及钱粮数目又不多,认为能解决钱粮问题就行,没有时间去多考虑几层。 经儿子一提醒,他立刻发觉其中潜藏巨大危机。 这不仅关乎大明顏面与威严,也会向倭人暴露大明的弱点,以及大明与李朝之间的裂痕。 “封事堪忧……封事堪忧啊!”万历帝揉著发胀的额角,又是愤怒又是忧愁,倍感无力。 即便看穿了李昖的算计和欺君,在当前倭患当前的局面下,大明也难对其施以有效的惩戒,更別说诛杀了。 朱常洵適时流露出孩童般的怯意:“孩儿有罪,未能为爹分忧,反添烦恼。” 听万历帝道出“封事堪忧”,朱常洵心內感慨,老爹並不昏庸,千头万绪困扰中,稍稍提醒一句,就能看透表面,抓住主要问题,预料到后果。 其实,李朝向大明皇帝称臣,表面恭顺,可人家在国內僭越自称朕,也是半公开的事情,军权、財税、內政丝毫不受大明节制,暗地里还总是打著制约大明的小心思。 而歷史走向是:册封结束后不久,丰臣秀吉就撕毁和约,再次发动对李朝的入侵战爭,李朝赶紧再向大明求援,內忧繁多的大明,又要为李朝大出血,加剧大明国运衰落。 “不,你做得很好。无罪,且有功!”万历帝面对爱子,努力缓和神色,“若非吾儿提醒,朕几乎误了大事,为父要多加奖赏於你,你想要什么?” “孩儿……想看大海。”朱常洵轻声说出。 这是为实现“下海”目標迈出的第一步。 他清楚没那么容易,但还是要提出来,给老爹先做做思想建设。 万历帝闻言,目光一黯。 京城距离大海不算太遥远,这个愿望,对寻常臣子而言轻而易举,对皇家却是极难办到。 一是安全难以保证。 二是,必然遭遇许多反对和阻挠。 他不忍打击儿子的期盼,只得含糊应道:“为父记下了。” “谢父皇!”朱常洵故作雀跃,正式的施了个礼。 接著,他又道,“方才见爹发愁银子,孩儿有个方略,或可略解爹爹之忧。” “哦?讲来。” “孩儿想知道,上次援朝,我大明所费几何?” “餉银、赏恤计二百三十余万两,粮草军械损耗折银一百一十余万两,总计约三百五十万两。”这笔巨款耗费,肉痛好一阵,万历帝记忆犹新。 朱常洵点点头,自顾自算道:“那便算它六百万两吧。” “且慢,”万历帝一愣,“明明是三百五十万两,如何成了六百万两?” “三百五十万两,只是明面上的成本。”朱常洵神色一正,语气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我大明数万將士替李朝血战,挽救李朝於亡国之际,这等付出,作价两百万两已是太低廉,第一藩国才有这个价。” “那……还差五十万两?”万历帝下意识地跟著他的思路。 朱常洵义正言辞:“我爹乃堂堂天朝皇帝,为李朝之事,宵衣旰食,劳心费神,只算他五十万两报恩钱,已是皇恩浩荡。” 这番明明是“敲竹槓”的言论,从朱常洵口中说出,竟带著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让人一时难以辩驳。 万历帝与田义都陷入了沉思,殿內一片安静。 “孩儿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朱常洵適时地流露出孩童的纯真。 “简单?简单好啊……大道至简。”万历帝像是被打开一个新世界,捋著鬍鬚,哈哈大笑,目光移向田义。 田义连忙躬身附和:“是是,大道至简!” 他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六百万两! 想都不敢想得数字。 若能到手,国库窘境將大为缓解。 都是聪明人,都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个角度刁钻但绝妙的方略。 在此之前,总喜欢哭穷的李朝,一直是朝贡贸易的最大受益国,大明觉得他们恭顺,不予计较。 久而久之,大明似乎吃亏习惯了,为援朝付出那么多,也没想过让李朝承担一部分。 但朱常洵先点出李朝忘恩负义,还是一条胆敢欺君坑害大明的白眼狼,大明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对李朝敲竹槓附上了正义的惩戒意味。 这不是要钱,是宗主国对附属国的惩戒,也是拿回大明应得的部分。 既然你不念情,那我们就来谈钱吧! 万历帝倏然站起,来回踱步,思路愈发清晰:“不必分什么恩情钱、成本钱,就做一本六百万两的总帐,擬一张欠款契约,著李昖签字画押!” “父皇英明!”朱常洵道。 “只是,李昖恐怕倾国之力也拿不出六百万两。”万历帝又有犹豫。 朱常洵略一思索,再出狠招:“可令其分期偿付,譬如,分三十年,每年只需还二十万两,剩余本金,需计年息。” 田义目瞪口呆,没成想还能这样操作。 “妙!”万历帝击掌讚嘆,“他们三千里江山,每年拿二十万两想必不难,若其拖欠,利息照算,拖欠越久,所欠越多,此乃阳谋啊!” 田义感到背脊发凉。 看著万历帝与三皇子在一来二去地商量方略,他突然感觉到,国本之爭中被压得几乎无还手之力的这对父子,这一刻似乎变得可怕起来。 李昖如果签下欠约,將背负巨额债务,以后要勒紧裤腰带过苦日子,財政被间接钳制。 如果拒绝,却要承担大明翻脸的巨大风险。 难题踢到李朝一边,大明改被动为主动。 田义心念飞转,面上堆满笑容,口中高声讚颂:“皇爷圣明,这的確是绝顶阳谋!” “嗯,功劳当属吾家福郎。”万历帝心情大畅,亲昵地將儿子抱起置於膝上,“洵儿,此事若成,为父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除了『看大海』之外,你有什么其它心愿,但说无妨!” 朱常洵仰起脸,眼中满是期待:“孩儿想坐大海船!” 万历帝笑容一僵。 第四章 暗涌 “陛下,该用膳了。” 一声温软的呼唤响起,只见一名身著藕荷色缠枝莲纹竖领綾衫,配一条织金马面裙的美妇人,出现在门口。 郑贵妃优雅地盈盈施礼,目光却已越过万历帝,落在了他怀中的朱常洵身上。 见儿子正坐在皇帝腿上,父子二人谈笑甚欢,连日来笼罩在皇帝眉宇间的愁云,似乎散去了不少,她心中不由一喜。 万历帝如遇救星,朝郑贵妃咧嘴一笑,轻轻拍了拍朱常洵:“乖儿,先用膳,莫让你母妃久等。” “好!”朱常洵利落地滑下父亲的膝头,小跑向郑贵妃,亲昵地唤一声,“母妃。” 大明被黑最惨三人组到齐。 眼前这位便宜老娘,就是被史书口诛笔伐的“祸水”了,即便万历帝龙驭上宾后也逃不过,將被牵扯进红丸、移宫诸案,被斥为“后宫干政,祸国妖孽”,晚景淒凉,甚至到了清朝,仍有奴才文人將明朝覆亡的原因,归到她身上。 但这三天相处下来,朱常洵看得分明,郑贵妃心机不深,並无祸国能力与野心。 她主要心思是在丈夫与儿子上,乐於亲自下厨,閒时不过看看书,种种花,守著岁月静好。 为避免后宫干政嫌疑,她极少进入处理政务的书房暖阁,门口都不站太久。 如果她想替儿子夺嫡爭储,凭著万历帝多年独宠,只需稍稍表露意向,那些渴望“从龙之功”的人,只怕早已蜂拥而至,何至於如今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公开支持她? 就连她的亲哥哥,也上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或许,正是她这份不爭不抢、恬淡自足的性情,才让老爹在波诡云譎的深宫中,寻到了一处难得的安寧港湾,从而恩宠不衰。 朱常洵思绪翻飞,不过瞬息之间。 他已被郑贵妃牵著手,拉到后堂膳桌旁。 桌上菜餚丰盛精致,其中一盘煎带鱼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一名宫女端上一碗深褐色的药汤。 郑贵妃柔声道:“乖儿,先把安神汤喝了再用膳。” “不喝!”朱常洵小鼻子一皱,嫌恶地別开头。 刺鼻的药味传来,他心中警铃拉响。 重金属超標警告! 安神汤药方里用了硃砂之类的矿物,能不能安神不清楚,但喝多了容易安然仙逝是肯定的。 这理由不能从一个孩童口中道出,他只能装作怕苦,坚决不喝。 郑贵妃无奈,望向万历帝。 “洵儿乖,就喝几口,朕来餵你,可好?”万历帝和顏悦色地端起药碗,拿起汤匙,正要亲自抿一口试试温度。 侍立一旁的田义上前阻止道:“皇爷且慢,此药尚未经人试过。” 万历帝动作一顿。 皇帝、皇子的吃喝,按规矩要用银针测试一遍,以及內侍先吃一口,来试毒。 但这对於慢性毒药无用。 一名十五六岁的小內侍躬身道:“回皇爷,这碗安神汤,奴婢已试过一遍了,贵妃娘娘可作证。” “庞保!这里哪有你插话的份儿,事关皇爷与殿下安危,规矩不得有半分马虎!”田义面色一肃,出声呵斥,一顶大帽子压了下来。 庞保闻言慌忙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资歷职位上,他与署理司礼监印大太监田义,相差太远。 庞保是郑贵妃亲信內侍之一,他提及了郑贵妃可作证,田义还是当著郑贵妃面斥责,多少有些扫郑贵妃顏面。 郑贵妃心內不快,但没有表现出来,淡淡道:“田掌印忠心可嘉,再试一遍便是。” 万历帝正欲开口,朱常洵抢先嚷道:“试了我也不喝!好饿,我要吃饭!” 说完,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乾饭。 皇帝亲自餵药,都可以不给面子。 骄恣,有时候是好事。 万历帝端著药碗,朝郑贵妃无奈苦笑一下。 见儿子吃得香甜,万历帝想起儿子方才展现的早慧与见识,也就不再勉强,將药碗递还给一旁的宫女。 田义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小內侍上前,將每道菜都试吃一遍。 庞保站起身,从宫女手中接过那碗安神汤,仰头一饮而尽,隨即默默退至郑贵妃身后,目光却悄悄瞟向朱常洵,带著一丝无奈与期盼。 他不服气田义的训斥,欲以此证明药汤无害,为主子挽回顏面,更盼著这位小主子能有夺嫡之日,好让他们这些身边人,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不再受田义这等资深大璫的压制。 庞保的举动,落在了朱常洵眼角余光中。 他心內暗笑。 这个庞保,有点意思。 娘亲知足常乐,她底下人却有更高追求。 庞保幼年入宫,调拨到娘亲底下打杂,娘亲因庞保在內书堂成绩优异,提升为伴读之一,也常陪自己这个皇子玩,天然忠诚於自己这边。 “田义,这里无须伺候了,你们自去用饭歇息吧。”万历帝发话。 “是,皇爷,老奴告退。”田义躬身领命,带著一眾內侍宫女退下。 外人一走,內堂气氛顿时一松,万历帝轻咳一声,笑著对郑贵妃道:“玉娇,你可知咱们洵儿,已能背诵《论语》全篇了?” 玉娇是郑贵妃的闺名。 郑贵妃闻言,掩口笑道:“陛下若要哄臣妾开心,也不必说得如此夸张。洵儿连《学而》篇尚且背得磕磕绊绊呢。” “朕哪是逗你,千真万確!朕都已答应赏他金豆子四十……” 万历帝话音未落。 “四百个!” 朱常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大声纠正。 来大明第一桶金,不能被老爹矇混著缩水十倍。 启动资金,多多益善。 等提桶跑路到东番,赚到大钱再加倍报答老爹。 刚才提供了压榨李朝的策略,如果能成,老爹大赚一笔。 要是不成,以后也会改变大明对朝和对倭的战略,节省大量开支,老爹也不亏。 “哦,对,是四百个。”万历帝装作恍然记起。 心下却有点肉痛。 起初儿子只想要四十个金豆子,是他自己认为儿子不可能背下全书,一时口快答应给四百个,哪曾想…… 无论如何,答应儿子的必定要给。 但如何给,是有区別的。 万历帝呷了口汤,商量道:“洵儿,为父眼下凑不齐这许多金豆子,可否……分期予你?” 臥槽,老爹现学现卖。 朱常洵有点后悔太早把分期付款思路说出来。 他想了想,问道:“爹现在有多少?” “……十六个。” 万历帝訕訕一笑,“爹会命工匠赶製。” 朱常洵暗自翻了个白眼:“那我不要金豆子了,直接赏金锭就好,或用等值的物件抵偿也行。” “你倒是……贴心。”万历帝哭笑不得,这下再无拖欠的藉口。 周围侍立的宫人听著有趣,纷纷捂嘴偷笑。 气氛愈发融洽。 朱常洵吃完一碗饭,很自然地拿起空碗起身要去添饭。 旁边侍奉的宫女嚇了一跳。 庞保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接过碗:“哎哟,小爷,这等小事交给奴婢便是,小爷胃口大开,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菜也用得多,能吃是福。”万历帝眼中满是欣慰,仿佛已看到儿子將来长大后也是他这般大胖子模样,那就跟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朱常洵心下一凛,告诫自己往后言行要更加谨慎。 刚才下意识自己去盛饭,险些露了痕跡。好在顶著个“骄恣”的名头,不算露馅。 多吃,是让身体获得充足营养,强健身体,但要避开肥肉,少吃甜食。 同时还要加强锻炼,打熬筋骨,习武强身,增加武力值之外,也免得像老爹那样肥胖。 “等等,如此说来,洵儿真能背诵《论语》全篇了?”郑贵妃此刻才回过味来,真是又惊又喜。 “自然是真的!”朱常洵扬起小脸,满是得意,“孩儿还想出了帮爹分忧的方略呢,父皇已准我以后去看大海,坐大船!” 万历帝眼皮微微一跳。 郑贵妃目光流转,瞥了皇帝一眼,对朱常洵道:“大海很遥远,听说海边大风能把人吹跑,而且你还小,我可不放心你去。” 万历帝向她投去一个“知我者,玉娇也”的感激眼神。 “哦。”朱常洵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是失望。 他自是清楚眼下绝无可能离京,提及此事,是为在老爹老娘心中埋下种子,为將来下海远赴东番做循序渐进的铺垫。 见爱子失落,万历帝与郑贵妃对视一眼,皆有不忍。 “大海路远危险,但想坐船,或许可以弄条船放在太液池里。”庞保机灵地出了个主意。 朱常洵心中暗笑,他想要的可不是太液池里的玩具船。 不过庞保的话倒提醒了他。 可以將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帆船设计方案,先画出图样,先製作模型或试造小船,为日后打造真正的远洋舰船打下基础。 想到这里,他开口道:“庞伴伴这主意不错,但我要自己造一条,你去问问,宫內工匠里可有擅长造船的。” 庞保不敢立刻应承,看向万历帝。 “准了。” 万历帝正想找法子宽慰儿子,当即应允。 “造船可以,但想坐船,必先习熟水性。”郑贵妃想起些落水的传闻,提出条件。 “孩儿听母妃的。”朱常洵点头应下,分別夹一块煎带鱼给老爹老娘,“煎鱼好吃,爹娘也多吃些。” 万历帝、郑贵妃欣然接受儿子的孝敬举动。 堂內其乐融融。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紫禁城中华灯初上。 宫女们提著宫灯,悄无声息地穿行於廊廡之间。 夜色,暂时掩盖了乾清、坤寧两宫焦黑的废墟,但那场大火留下的烟火气息,却依旧隨著晚风,瀰漫在宫城的每一个角落,提醒著人们三日前那场滔天烈焰吞噬一切的恐怖灾难。 乾清宫废墟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摘下冠帽,久久佇立。 夜风吹起他花白的头髮,与眼前的断壁残垣相映,更显苍凉。 良久。 他长嘆一声,招了招手。 一名心腹內侍上前。 田义环顾四周,把一封密信塞入其手中,俯耳嘱咐:“送去慈寧宫,面呈圣母,方可交付。” “乾爹放心,儿子明白。”那內侍躬身领命,身影迅消失在黑暗中。 未过多久。 慈寧宫,佛堂內。 金佛像前,沉香裊裊。慈圣皇太后李氏身著居士素衣,手捻念珠,默诵佛经,面容慈和寧静。 两名內侍,带著田义亲信来到佛堂门口。 亲信远远朝李太后跪下,高举密信。 一名年长宫女上前接过,將密信呈给李太后。 李太后展开信笺,其上有一行小字: “三皇子开窍,参与政事,显露夺嫡之心。” “好胆!”李太后眸中寒光乍现,如利刃出鞘,方才的祥和之气荡然无存。 一股无形的气场瀰漫开来,佛堂內所有宫人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他们心知肚明,这位万历帝的生母,是后宫真正的主宰。 包括田义在內的几乎所有实权大太监,都是她在万历帝尚未亲政的十年间,一手提拔。 从隆庆至今,这位入主后宫三十年,明面上退居幕后,潜心礼佛,实际上她仍然將权势牢牢掌控手中,在外朝也依旧极具影响力。 生杀予夺,家族兴衰,往往只在她一句话之间,有些手段令人不寒而慄。 须臾。 李太后眼中厉色渐敛,恢復平静,信纸被轻轻置於烛火之上,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田义倒是个懂事的,掌了司礼监,还没忘了哀家。”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底下人头皮更紧了几分。 第五章 立威 翌日,天未破晓。 “殿下,已是寅正二刻,该起床了。” 庞保声音在寢殿外轻声响起。 朱常洵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算了算,寅正二刻大概是:凌晨四点!? “別吵。” 他嘟囔一句,倒头又缩回温暖的锦被中。 是要早起,但不能这么早。 凌晨四点起床,简直是残害儿童。 小盆友要睡足十个小时都不懂? 朱常洵腹誹一番,决定將“骄恣”进行到底,必须睡到自然醒。 直至辰时(约上午七点)。 朱常洵神清气爽地推门而出。 候在门外的庞保如释重负,一面催促两名小宫女伺候皇子洗漱,一面躬身稟报:“小爷,司礼监那边来催问了两回,都被奴婢挡了回去。” “做得好。” 朱常洵打了个哈欠,从钱袋中取出三颗金光灿灿的豆子,赏给庞保和两名宫女一人一颗。 “谢殿下恩赏!” 三人大喜,连连道谢。 想叫人保持高度忠诚,尽心办事,物质激励必不可少,尤其是最贴近的身边人。 赏赐是一种物质激励,也含有被认可的精神价值。 庞保和俩小宫女心內美滋滋。 一个金豆子不足一两,单以金价换算约值十两银子,在皇宫里,算是小赏赐,但由於出自內府顶级匠师,圆如珍珠,光滑照人,光线照射下格外闪亮,多了一层把玩、观赏价值,如果拿到宫外,又能附加皇宫之物的收藏价值,再加持一道天家赏赐之物的神圣属性,可轻易溢价卖出。 他们更加殷情地伺候三皇子洗漱、穿衣、吃早餐。 吃早饭之前,朱常洵增加了跑步项目。 迎著晨曦,他在宫苑中慢跑起来。 这十岁孩童的身体底子一般,一圈大概两百米,跑两圈就累得够呛,他咬牙坚持跑三圈才停下来。 强健的体魄是一切的本钱,必须逐渐强化,並持之以恆。 期间,田义又派人来催促一次。 说是万历帝在毓德宫等急了。 庞保拦住那人。 那人仗著级別资歷比庞保高很多,开口骂庞保。 朱常洵见了,就一个字:“滚!” 那人不敢再多说,悻悻而去。 朱常洵心中看出些苗头。 田义那老登,对国本之爭表示中立,老爹因此选他任掌印太监,这还没正式接任掌印太监,就试图拿捏本小爷。 现在要被拿捏,以后更要得寸进尺。 显然这人也没那么中立。 他吩咐庞保:“去找几位在宫中多年的老人来,我要问问话。” 需摸清田义等大太监的底细。 庞保领命,匆匆而去。 半个时辰后。 朱常洵不紧不慢来到毓德宫,庞保紧隨其后。 昨晚特意请求郑贵妃,让庞保跟在身边听用。 只因昨天庞保把安神汤一口喝光的举动,让他看出庞保忠诚且有志气,值得培养。 “吾家福郎来了。” 龙椅上的万历帝一见爱子,立刻愁眉舒展,笑容满面。 “臣等参见三殿下。” 田义、孙暹等几位司礼监大璫,以及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阁臣陈於陛等纷纷躬身行礼。 今日场面不小,內阁、司礼监、东厂的头面人物齐聚,显然有要事相商。 朱常洵依礼回应后,目光扫过眾人。 司礼监,掌印只有一个,秉笔可以同时有好几个。 秉笔太监同样掌部分权责,分化掌印太监的权力,避免掌印太监一家独大。 能爬到秉笔,自然对掌印职位虎视眈眈,他们內部互相竞爭,天然形成制约。 不久前倒台的掌印太监张诚,听说便是秉笔中有人配合著发力。 张诚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还提督京营戎政,权力达到巔峰,却在一夜间倒台,倒台罪名是“私通外戚”。 这个外戚,是李太后的娘家——武清侯李家。 以李太后为核心的李家势力,推张诚上位。 两家联姻,形成更紧密关係。 张诚反哺,帮著武清侯李家挪用库银一百二十万两,修缮慈寧宫贪墨三十八万两,兼併京畿田场三十万亩等。 张诚也是各种捞银子,张诚家族总財產超过二百万两。 朱常洵一听到这些数目,当时就觉得四百个金豆子也没那么香了。 一个个太能捞了。 特別是李太后娘家人。 武清侯李家这次被查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银子,如果放在內帑,除去宫內的开销外,剩下几乎都是用来赏赐功臣、賑灾、犒军、建设等国用。 而如果是某个家族私下吞了,他们寧愿把財富埋在家中地窖发霉,也不愿拿出一部分帮助国家和贫民。 如果能抄武清侯家,老爹可以大肥一波,但他没这个狠劲。 以老爹略显懦弱,容易心软,不够果决的性格,他对亲生母亲的娘家,做不出这种事。 这里的“懦弱、心软”是相对於皇帝这个职业来说。 古今中外,每一个拥有伟大成就的强大帝王,都必须在国事上冷酷无情,杀伐决断。 果然,在李太后用“孝道”的反击下,老爹退缩了,武清侯只是停俸三年,禁足一段时间,相当於罚酒三杯。 张诚也不用死,送去守陵。 可笑的是,那些皇帝都敢骂,有权风闻奏事的“刚正”言官们,这时没有一个敢弹劾李太后明显的纵容和干政。 从这点能看出,慈寧宫的那位皇奶奶,是隱藏的真正大boss。 老爹上次未能趁势彻底清算武清侯李家,在“孝道”面前退缩,太可惜了,错失立威和充盈內帑的良机。 想到此处,朱常洵对龙椅上那位略显优柔的老爹,不免有些“怒其不爭”。 这时,田义开口,语气恭敬却绵里藏针:“三殿下,恕老奴直言,宫规祖法不容轻忽,下次皇爷召见,还请即刻前来。三殿下睿智天成,想必能理解老奴苦心。” 这番话看似秉公持正,实则是借宫规祖法来打压朱常洵,迎合了赵志皋等阁臣对“贤宦”的期待。 赵志皋、张位等几位內阁大臣,果然目露讚许之色。 他们最喜欢这种“秉中持正,敢言敢諍”的太监。 在田义担任秉笔太监时期,便有文臣讚颂他是太监中的清流。 朱常洵眉头一皱。 根据宫中老人提供的信息。 田义早年被李太后提拔为近侍,万历帝未亲政时期,李太后又提携田义多次,基本可以断定是李太后的人,也就是偏向大皇子。 张诚落马,田义上位,李太后继续在幕后操控一切。 皇奶奶你太厉害了。 田义目前是署理司礼监掌印太监。 署理,是“暂代”的意思。 还未正式任命。 什么坚守宫中规矩,什么不偏不倚忠於祖法,什么太监中的清流。 在这贿赂成风的世道,靠这些你田义能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沽名钓誉的老狗罢了。 再说,太监是皇帝养的助手和爪牙。 你不是忠於皇帝一人,而自谓清流,忠於所谓祖法,那养你作甚。 朱常洵不由想起一位顶级爪牙——魏忠贤魏九千岁。 死磕东林党,为皇帝搂银无数,至死忠於皇帝一人。 於是成为被黑最惨的太监,不过他后期確实也太飘了。 按时间,魏千岁进宫该有十来年,目前可能叫魏尽忠或李尽忠,还没发跡,不知在宫內哪里打杂。 或许有必要提前唤醒这个狠角色。 朱常洵思绪电转,只在瞬息之间。 他並未理会田义,径直走向万历帝,行礼道:“父皇,孩儿昨晚看书太晚,早晨起不来。” “无妨,朕也喜欢夜深人静时看书,也总是早晨起不来,何况你一个十岁孩童。”万历帝明显护短,隱含责怪田义言语过分,没有顾及皇子只有十岁。 几位大鐺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署理期,相当於考察期。 田义获得万历帝青睞,从秉笔中选出,升为署理掌印,几月后田义就能正式接任掌印一职。 除非这期间田义办事出差错,万历帝一不高兴,撤了田义,孙暹等才又有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孙暹属於张鯨旧部,非李太后一系。 “父皇派人三次催促,急著叫我来,是为何事?”朱常洵问。 “哪来三次?朕只是隨口一说,想知道你几时过来。” 万历帝纳闷的望向田义。 田义头皮一阵发麻,赶紧躬身稟报:“是老奴见陛下盼见三皇子,便派人去探看了三回。” 朱常洵直视田义,摇头道:“不是探看,田掌印你派来的人,是在催促,还在我那骂人,莫非欺我年少不成?” 田义冷汗冒出,忙不迭跪下:“老奴不敢……老奴用人不当,衝撞殿下,老奴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只是催促,即便多次,只要高举规矩牌,万历帝不会怎样,但三皇子居然还有后手,以他手下骂人,瞬间把问题提升到欺辱皇子的高度,这就很可怕了。 “骂了谁?”万历帝果然怒意骤升。 如果是儿子被骂,他会当场爆发,重责那內侍。 儿子受惊嚇,差点得癔症,狗內侍竟敢又来欺压? “是骂庞保。”朱常洵回应。 万历帝怒气稍减,冷哼一声,道: “骂人者,杖三十,发配孝陵!田义,你有驭下不严之过,朕念你平日勤谨,此次暂且记下。” “谢陛下隆恩!谢殿下宽宏!”田义连连叩首,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虽然万历帝只给他一个警告,但他清楚自己掌印之位,悬了。 赵志皋、张位等阁臣大感惊讶,悄然打量朱常洵。 孙暹等大太监也十分意外,心头却顿时活跃起来。 意外,是因他们发现,三皇子懂得使用手段反击了,而且相当厉害。 猜测过去,有可能是让庞保故意惹怒那个催促者,让那倒霉內侍开口骂人。 三皇子抓住骂人这点,不管不顾地发难,几句话就让田义吃瘪,同时竖立了自身威望。 往后谁要想拿捏三皇子或他身边人,都要先掂量一下自己比田义何如。 他们心头活跃,自然是覷见又有一爭掌印之位的机会。 “好了,起来吧。” 万历帝冷冷对田义说一句,转头望向儿子,便又有了笑容,“洵儿,今日朕所信重的几位肱股之臣在此,你再背几段《论语》来听听,如何?” 又来了,炫娃狂魔是吧…… 朱常洵撇嘴道:“换一本吧,昨晚母妃让我看《南华经》,逍遥游与齐物论勉强能背。不过,赏赐可不能比昨日少哦。” 眾人侧目。 …… 註:道家称《庄子》为《南华经》,郑贵妃信奉道家。 第六章 尷尬 昨夜,郑贵妃的態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得知儿子“开窍”后,她翻箱倒柜找来许多典籍,加码培养。 言语间,那个以往只求“岁月静好”的母亲,似乎也隱隱生出了一丝以往未曾有过的,关於“那个储位”的想法。 女人,真是善变。 朱常洵无奈,却也能理解。 在这深宫之中,儿子的前程,便是母亲最大的倚仗与寄託。 儿子若能夺嫡,乃至继承皇位,田义这种再也不敢扫其顏面,朝臣也不敢再隨意泼她脏水。 朱常洵选择性接受,先去读她最喜欢的《南华经》。 这个年龄的小孩,终究难逃母亲的“硬控”。 他心內更加坚定,要儘快离开皇宫。 真的不想夺嫡。 当个王爷才能去东番自由发挥。 本王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朕准了。”万历帝满口答应,心情极佳。 昨天四百个金豆子,今天儿子要求赏赐更多。 好在儿子愿意接授同等价值实物折算,这便好办多了。 內库里有的是海外进贡的“存货”,主要一些是放久或搬动时磕碰有些损坏,或者不够珍贵,不好意思赏赐给宫外大臣。 例如,那吃灰不知多少年的珊瑚,形態各异的大蚌壳,还有那能学说话的西洋鸚鵡……十岁孩童,最爱这些稀奇之物,正好用以充数。 下方,赵志皋、张位和陈於陛三大阁臣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是初次面见这位三皇子。 方才朱常洵应对田义的老练,以及此刻在君前自行论价討赏的做派,著实令他们意外。 却也坐实了外界“皇三子骄恣”的风闻。 至於所谓能背整本《论语》,他们已然不相信,何况是一夜通诵《南华经》两大篇的这种胡乱夸海口。 他们只当是孩童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语。 他们皆是科举正途出身,学富五车,自身拥有顶尖的学习能力,也深知其中艰难。 莫说长於深宫妇人之手的十岁骄纵稚童,便是他们当年寒窗苦读时,也绝无此等本事。 那《南华经》义理玄奥,文辞瑰丽,逍遥游、齐物论两篇字数颇多,三皇子不可能一夜能背下。 兼礼部尚书的陈於陛,已打好腹稿,只待朱常洵“背书”失败,便要出言劝諫皇帝不可过於溺爱,以免皇子习於骄纵,疏於学问,將来有失国体。 首辅赵志皋则想著如何打个圆场,莫让陛下过於难堪,好儘快转入正题商议国事。 东厂督主孙暹则冥思苦想,盘算在三皇子背书失败之后,准备另寻个角度进行巧妙奉承,以全皇帝顏面。 就在这各异的心思中,清朗的童音响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起初,赵志皋、陈於陛等人尚能维持面上矜持的微笑,只当是看场稚子表演。 但隨著那郎朗书声不绝,字句清晰,段落分明,偶有沉吟却无半分磕绊,他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孙暹等一眾大璫,更是听得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田义心內嘆息,昨天背诵【论语】,还可解释为日久积累,但一夜之间通背《南华》两大篇,那便无疑真是神童。 他仿佛已看到,那位备受李太后和满朝文官支持的皇长子,未来將面临强劲的挑战。 万历帝得意洋洋扫视眾臣,他为儿子感到骄傲的同时,也很享受眾臣此刻的表情。 万历帝將眾臣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万分,如饮醇醪。 他斜倚在龙椅之上,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扶手,享受著这无比难得的,让这群老谋深算的臣子们露出如此失態表情的时刻。 不多时。 《逍遥游》背诵完毕。 “快,给吾儿奉茶,润润嗓子。”万历帝笑容可掬地吩咐。 一旁宫女忙把准备好的茶水端上。 朱常洵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试探著问:“父皇,齐物论还要背吗?” 他想偷个懒。 “背!自然要背!”万历帝完全不肯减少扬眉吐气的愉悦时间,佯装严肃,“少背一篇,赏赐减半。”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嘘,苔焉似丧其耦……” 朱常洵继续背诵。 为了赚到更多启动资金,忍了。 好在这章篇幅稍短,他很快便流畅背完。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寂静。 万历帝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畅快,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说不出话的臣子,朗声笑道:“诸位爱卿,吾家福郎如何?都说点什么吧!” “三殿下……背得好,甚好……” 陈於陛等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说,只能含糊应和,面露尷尬之色。 他们能进入內阁,位极人臣,早已习惯言前深思,字斟句酌。 尤其在难得召见一次的万历帝面前,更是毕生所遇最重要场合,更是要打好腹稿,反覆斟酌,再敢说出口。 否则一句不对,便可能產生重大后果。 到了他们这般位置,就算不顾自己官位和荣耀,也得为儿孙,为宗族后辈,为追隨他们数十年的门生故旧们著想。 刚才准备好用於劝諫“皇子需勤学”的腹稿,此刻全然无用,仓促间要他们说出既能盛讚皇子神异,又不至显得阿諛奉承,且要符合自身身份地位的,得体有文采的言辞,著实需要时间重新斟酌词句。 就在这短暂的冷场中,一个恭敬声音响起: “三殿下龙章凤姿,夙慧天成,实璇璣降世,圭壁凝辉。此乃陛下之洪福,亦小臣之幸也!” 眾人看去,竟是刚刚受挫的田义。 他言辞典雅,文采飞扬,显然曾在內书堂有用功学习。 当然,也是他昨天见识过皇子“开窍”表现,今日有备而来。 眾人忙齐声附和一句“陛下之福,小臣之幸”。 孙暹心內很不爽利被田义抢先机。 赵志皋、张位和陈於陛翰林出身的宰辅们,则是脸上同时闪过愧色。 他们堂堂內阁大学士,满腹经纶,居然被一介阉人內侍在御前用文采抢了风头,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说得好!赐你南海珊瑚一件。” 万历帝龙顏大悦,给出赏赐。 “老奴叩谢圣恩!” 田义堆满笑容,跪拜谢恩。 孙暹心中鬱闷。 田义这廝好生老辣,刚失误犯错没多久,又重新把皇爷哄高兴。 朱常洵心內感嘆,在这里,拍马屁也得讲究文采。 他对田义的马屁不感冒,他只在乎实实在在的东西。 赏赐的珊瑚,能值多少银子? 南海有许多浅海珊瑚礁,潜水下去隨便挖。 珊瑚挖上来需要进行防腐等特殊处理,否则很不好保存,一碰就碎,放久会坏,估计值不了太多钱。 万历帝转向朱常洵,笑吟吟道:“吾儿甚是用功,朕也赏你一件南海珊瑚。” 朱常洵嘴角一抽。 第七章 锋芒 万历帝看出儿子不满意,忙道:“再加两件南海大紫贝。那贝壳莹润如玉,呈別致紫色,甚是稀罕。” 朱常洵嘴角又是微微一抽。 他知道所谓的大紫贝,不过是些个头较大的紫色贝壳,在某些海域有大量生產,对於內陆的人確实看著有些稀罕,但只能用於观赏或磨粉入药,远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而且定价权在老爹那边,自己全然不懂这些贡品行情价值。 金豆子多好。 老爹你越来越抠了。 朱常洵心里吐槽,面上恭敬地行礼:“儿臣谢父皇厚赏!” 说罢,依言坐到万历帝下首的椅子上。 当著这么多人面,得顾及老爹顏面。 骄恣也有限度,过头就是无理取闹,於大事无益。 “恭喜三殿下。”赵志皋道贺一句,適时地把话题引回正在討论的主题,“陛下,此前所议,向李朝索还援军费用之事,臣恐一旦施行,朝野必將物议沸腾,阻力非同小可。” “嗯,先说你们是否同意此事。”万历帝面色不变,早有预料。 他需要的是內阁的支持,只要阁臣们肯站在他这边,下面的声音便能压下去大半。 这也是他今日召见阁臣的主要目的。 赵志皋老成持重,只拋出问题,却不亮明自身態度,將“球”巧妙地踢回给皇帝,话说得滴水不漏,这正是这位官场老鬼的一贯作风。 万历帝心知肚明,今日必须逼他们表態。 一时间,三位阁臣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率先开口。 殿內气氛微妙地凝滯著。 万历帝对此也是司空见惯,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坚定:“朕再说一点,无论朝野如何沸腾,此事必行!今日召见诸位爱卿,不是议其可否,是商议如何施行,以及如何应对后续风波的章程。” 这就对了! 朱常洵心內暗赞。 对付这些橡皮糖一样嚼不烂的老鬼,就得这样。 不是问你们能不能做,是问你们怎么做。 他们不愿表態,是怕担责任。 现在皇帝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做出决断,逼迫他们不得不明確態度。 看来,老爹实在是山穷水尽了,面对这潜在的巨额“回血”计划,一向有些优柔的老爹,也终於展现出了难得的决断力。 这让朱常洵想起,以正常歷史走向,几个月后,老爹也是任由朝野一片反对,果断派內侍去徵收“矿税”。 面对见底的內帑,空虚的国库,面对超过百万两欠俸欠餉,面对倭军即將再次全面入侵李朝,备倭援朝所需的巨额粮餉,他必须想尽办法搞大钱。 然而,搞大钱渠道几乎全被朝臣堵死,矿税是他唯一能绕过朝臣直接施行的办法。 二次援朝战爭过后,又要镇压播州大乱,大明国力耗空,欠餉欠俸日增,灾害频仍,建州土酋叛乱越闹越凶,老爹没別的法子,只能顶著朝野责难继续收矿税…… 回头去看,二次援朝战,是个大明国运的转折点。 也可以说,这场必將爆发的大战,对明、朝、日三个国家来说,都是国运之战。 而战爭財,是暴利中的暴利。 前世鹰酱就最擅长发战爭財。 朱常洵思索之间,心头一动,隱约看到了一场泼天富贵。 危机与机会並存。 但布局时间可能不太够。 距离国运之战,只剩下几个月时间。 丰臣秀吉接受册封后,就会撕毁议和条约,表明要重新开战。 不清楚此事具体在什么时候。 四个月后? 那肯定来不及布局。 除非…… 朱常洵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陷入深思。 这时,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陈於陛终於开口:“陛下,宗藩有別,我天朝上国为宗主,若以助战之名向外藩索要巨万钱財,於古无征,於礼不合,恐失我天朝仁义之名,为四方藩属所非议。依臣愚见,不若责令李朝增加贡品数额,以示惩戒兼怀柔,方为妥当。” 终於有人亮明態度——反对。 朱常洵暗道一声“迂腐”,不过,在这个时候把真实意见,直接陈述出来,放檯面上討论,並提供了替代方案,说明这位陈阁老至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 那些公开场合不表態,不付出,暗地里兴风作浪,为个人利益把国家推向深渊的人和家族,才是最可恨的。例如,那位皇祖母娘家的武清侯…… 想到这,朱常洵出声回应:“陈阁老,李朝便是加贡两倍,又能多出几个钱,够填补我大明耗费之万一吗?世间事,岂能事事皆有先例?若都以『无先例』而拒之,则万事不可为。再者,『礼尚往来』乃圣人之训,我大明为李朝復国,损兵折將,仁至义尽,李朝偿还所费,岂非天经地义,如何便失了仁义?” 他顿了顿,看了眼露出讚许笑容的老爹,又把目光落回陈於陛脸上,语气严肃起来:“天朝上国,不能只是一个虚名,有天朝的实力,方为真正的天朝!而国库存银,便是实力之基石。敢问陈阁老,可知如今太仓库存银几何?各地欠餉、欠俸又积压了多少?” 这几句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陈於陛被懟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殿內其他人,包括万历帝在內,都面露惊愕地看著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子。 没料到十岁皇子,能把陈於陛反对理由,一一反驳回去,而且说得合情合理,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尤其最后一句,更是灵魂拷问。 公司工资都发不起,资金炼快断裂了,还想搞把救命钱无偿帮扶別人的面子工程,死要面子活受罪吗? 正殿议事厅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陈於陛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显得更加清晰。 这几位久经官场的阁老,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惊愕过后,无数念头已在他们心中电转而过: 第一层:三皇子直言不讳,揭开虚幻华丽外衣,道破了残酷的现实,令人无法迴避。 第二层:传闻皇长子“聪慧勤学”,而三皇子是“骄恣惰学”。今日一见,才知三皇子竟是藏拙至此,这等见识口才,哪能是“不好学”能有的?真乃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三层:所谓“突然开窍”,是个藉口罢了,三皇子在此时绽露锋芒,绝非偶然。这是否意味著,皇帝已下定决心,要將储位定给三皇子?今日这场面,分明是陛下在为三皇子铺路,借国事向群臣展示三皇子的不凡。 第四层:皇长子虽非嫡子,却有李太后与满朝文臣全力支持,根基深厚,占据绝对优势。若皇帝执意立储於三皇子,就不怕引发朝堂巨震? 第五层:皇帝陛下似乎以此敲打眾臣,我等此前皆属意皇长子,如今该如何自处?是坚守“立长”之礼,还是……顺势而为? 第六层:此讯若传出,必定一石激起千层浪。勛贵、外戚、各地督抚,又將如何站队? 第七层:慈寧宫那位……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位阁臣交换著眼神,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 他们貌合神离,甚至互为政敌,但此前在支持大皇子这点上,他们意见一致。 陈於陛暗自嘆息。 他身为礼部尚书,维护“祖宗成法”和“立长不立幼”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支持皇长子立储不能动摇。 但有人似乎动摇了。 次辅张位眼角精芒掠过,忽地站出,对著朱常洵恭敬一礼,然后转向万历帝,语声沉痛地奏报: “回陛下,三殿下所问,正是臣日夜忧心之事,据户部最新清点,太仓库现存银仅十五万两,远不足重建被焚宫殿之需,实可谓捉襟见肘。而吏部统计,京官及各地官员积欠俸禄,已逾百万两,兵部所欠各镇餉银,亦不下百万之数,国库空虚,一至於斯!” 他这是……在附和三皇子? 东厂提督孙暹都忍不住暗骂:好个张位,真是见风使舵的行家,往日里总是明里暗里支持皇长子,此刻又抢著给三殿下递梯子了。 朱常洵点点头,再加了一把火:“还有那播州之乱未平,北虏东倭,大患犹在,都需要巨万粮餉才能弹压。” 不能让他们选择性诉说,只哭穷凸显不出问题的严重,要將“缺钱”的危机感提升到存亡的高度。 张位立刻接口,语气中带著讚嘆:“三殿下明见万里,所言极是。正是如此內忧外患交迫,方显开源节流之急迫,陈阁老或是一心钻研典籍,难免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之虞,未能体察我大明当下之艰危啊。” 闻言,首辅赵志皋微微一怔,暗骂一声老滑头。 陈於陛更是气得鬍子直翘,狠狠瞪了张位一眼,心內大恨:小人!不当人子!说事便说事,还踩老夫一脚作甚? 万历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手指轻捻頷下清须,目光落在爱子身上,心头满是意外之喜。 內阁这道极难攻克的堡垒,因儿子的一席话,竟开始瓦解。 原本只是让他来背个论语的…… 第八章 先苦一苦谁? 万历帝目光转向张位,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如此说来,张爱卿是赞同此议了?” “臣,万分赞同!”张位立刻躬身,语气坚定,“若能得六百万两银子入库,即便分三十年偿付,每年有二十万两,至少也是能略解燃眉之急。” 他见万历帝心意已决,陈於陛又被三皇子懟得哑口无言,立即调整策略,抢在赵志皋、陈於陛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表明立场。 此外,毕竟是六百万两巨额银子,没有人能不动心。 如果能成功从李朝收回这笔钱,掌天下財政的户部,与管官员俸禄的吏部,无疑是最大受益者,既能缓解空前压力,上下经手之人都不乏分润机会,眼下那些经手之人中,许多是他的人,到时那些人自然会以孝敬银、冰敬、炭敬等形式將最大一份,送到他手中。 陈於陛兼管的礼部,几乎没油水可捞。 而与李朝具体交涉,文书往来等繁琐事务,却都要落在礼部头上。 利益得失,永远是权衡支持与否的关键。 此外,张位身为次辅,早就盯著首辅之位,视赵志皋为最大政敌。 陈於陛虽不依附於赵志皋,但与赵志皋私交不错,一向支持赵志皋,所以打击陈於陛,就相当於削弱赵志皋的势力。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始终微闭双目,仿佛老僧入定般的赵志皋,等这位首辅表態。 万历帝特意赐座,体恤他年老多病。 而此刻赵志皋脑海中正浮现出,家宅地窖中,那些李朝使臣近年来陆续送他的十几口沉重大箱,里面不乏奇珍异宝,便是不起眼的银瓶,也有数千枚…… 在眾人无声的注视下,赵志皋终於缓缓开口,苍老声音中带著几分沉重:“若能略解朝廷燃眉之急,自然是好,只是……李朝战火方熄,民生凋敝,骤然背负这六百万两巨债,而银钱终究需出自於百姓。此举,实乃苦了李朝百姓啊……”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先將自己置於道德的制高点。 陈於陛拱手道:“元辅真乃仁人君子。『仁者爱人』,『克己復礼』方为圣人之道。李朝乃我大明第一藩属,吾等也当爱其百姓,怎忍心见其千千万万百姓受苦?” 这顶“仁义道德”的高帽子,终於是扣了下来。 这在理学盛行的大明朝堂,具有极强的威慑力,连张位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 万历帝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近来宫中失火,天现彗星,都被言官指为天子失德之兆,在“道德”话题上,他眼下底气不足,受不起再有折损。 孙暹虽想帮腔,但身为內官,於这等国政大事上贸然开口,就有干政之嫌,又涉及仁义道德层面,他更是不敢触碰,只能暗自焦急,不知为何,他把目光投向了三皇子。 朱常洵瘪了瘪嘴,用稚嫩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没这么复杂,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是先苦一苦李朝百姓,还是先苦一苦我大明的百姓?” 此言一出。 万历帝、张位等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银钱不会凭空產生,终是民脂民膏。 李朝不承担这份代价,那就必须由大明的百姓来承担。 化繁为简。 另闢蹊径。 以道德,攻道德。 更將钱的问题,提升到“忠於大明”还是“忠於外藩”的大是大非的问题。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赵志皋与陈於陛面面相覷,一时无言以对,面色尷尬。 东厂督主孙暹抓住时机,幽幽道:“如果有人非要先苦咱大明的百姓……那便是忠於李朝胜过忠於大明了,这等仁义之士,不妨倾其家產,替李朝还了这债,以全其仁义之心,这方面,东厂很愿意帮忙。” 此言诛心,且威胁意味十足。 抓人抄家这种事,东厂从不手软。 孙暹提督东厂,前不久负责抄张诚的家,收穫颇丰,有点上癮。 陈於陛被这夹枪带棒的话激得面红耳赤,怒视孙暹:“你看老夫作甚!老夫世受皇恩,生是大明臣,死为大明鬼!纵然千刀万剐,亦是忠於陛下,站在大明一边!自然……自然不能先苦我大明百姓。” 他终究在“忠君爱国”的大义前败下阵来,转向朱常洵,躬身一揖,目光复杂:“三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老夫……惭愧。” 如果不是还想著修国史,他当下就要请辞。 也不算太迂腐。朱常洵心內评价一句,拱手回礼:“陈阁老言重了,今日只是就事论事,各抒己见罢了。晚辈年少,往后还需陈阁老多多指点。” “正该如此。”万历帝也出言安抚,“陈爱卿不必自责,爱卿德高望重,学富五车,尤精史学,满朝无人能出其右。修撰国史之事,朕准了。” 陈於陛闻言,竟激动得扑通跪下,声音颤抖,老泪纵横:“臣……谢陛下天恩!” 修史是他平生夙愿,本以为此番耿直反对,触怒天顏,修史之事必將搁浅,没想到皇帝不仅未加怪罪,反而慨然应允,巨大反差之下,令他感激涕零。 侍立一旁的田义,心中暗嘆。 厉害,厉害啊! 真是上阵父子兵,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恩威並施,连陈老顽固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皇爷一个人时,常被群臣以诸事烦扰与掣肘,心內烦闷,渐至优柔寡断,不想见群臣。 如今有个开窍后的三殿下从旁襄助,竟似变回当年的英姿勃发,英明决断。 这次三皇子一个选择题,令首辅赵志皋也丟大脸了。 之后估计不是称病修养,就是请求致仕。 眾所周知,赵志皋常用这两招躲避责任和风波。 “元辅?”万历帝示意赵志皋表態。 再不明確表態说不过去。 首辅是百官之首,態度至关重要。 赵志皋闻言,仿佛从打坐中清醒,缓缓起身,恭谨地朝万历帝躬身道: “陛下,老臣今日甚是欣慰。一是得见天顏,二是得睹三殿下睿姿,三是君臣得以各抒己见合议国事,胜过文书往来无数。” “老臣內心,本就支持陛下这绝好方略,之所以提及李朝百姓之苦,乃是预先將言官们可能提出的非议道出,以便我等思忖应对之策。不想三殿下洞若观火,直指要害,想必是陛下平日教导有方。” 他巧妙地將自己的“反对”粉饰为“深谋远虑”,又道,“至於擬定债约文书等具体事宜,交由臣等办理即可,陛下万乘之躯,不必亲劳。最终如何圣裁,恭请陛下乾纲独断。” 陈於陛都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狐狸”,合著把老夫当枪使是吧。 朱常洵总算见识了顶级权谋大家的说话艺术,明明是在撇清,是言不由衷,却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还令人如沐春风。 不得不佩服。 万历帝听得身心舒泰,笑容满面:“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具体章程,就由赵爱卿总揽其成。” “老臣遵旨。”赵志皋躬身领命。 张位在一旁暗咬后槽牙,心中忿忿。 赵老贼你真行,我先冒风险表示支持,果子却被你一个人摘走,好处占尽了! 此事若成,赵志皋不仅得了圣心,李朝为求减债,私下打点首辅的“孝敬”也绝不会少。 朱常洵微微皱眉,回头与万历帝对视,轻轻朝孙暹的方向努了努嘴。 万历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若全权交给文臣去办,这六百万两银子,最后能有多少真正落入国库和內帑,就不好说了。 他立刻道:“孙暹!” “老奴在!”孙暹一个激灵。 “赵爱卿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精力有所不济,你提督东厂,从旁协理此事,一应文书、帐目和交割,务必清晰明白,不得有误!”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让孙暹喜出望外,扑通跪倒: “老奴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他心中雪亮,他也看到三殿下对著皇爷,朝他这边努嘴。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才知是三殿下提醒皇爷分差遣给他。 也就是说,皇爷突然格外的信重,给予他这份美差,皆是三殿下所赐。 要知道,正常是由內官之首田义与首辅协同办事。 第九章 明君之姿 赵志皋暗暗叫苦。 文臣视东厂如蛇蝎,避之唯恐不及。 如今有孙暹这双眼睛盯著,他与底下人再想在此事上阳奉阴违,拖延渔利,就几乎不可能,等於被套上了紧箍咒。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万历帝又拋出一个惊人信息:“是了,诸位爱卿或许不知,此番向李朝索款的方略,不是朕想出来的,而是出自吾家福郎,就连这『分期偿付』之策,也是他的主意。” 这不可能……赵志皋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相信一个十岁稚童能想出如此狠辣周全的计策。 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皇帝或宫內某位高人,譬如田义或孙暹,在背后指点,三皇子不过是记性好,被推出来背诵台词,用以造势罢了。 毕竟,一夜之间背诵《南华经》两大篇,只是证明此子记忆力超群,但记忆力强与能领悟和应用,是两码事,许多以记忆闻名的神童,秀才都考不上。 但是…… 陛下好像没必要在此事上撒谎。 张位、陈於陛等人交换著眼神,显然抱有同样的怀疑。 赵志皋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问道:“殿下总角之年,便有如此经纬之才,真乃灵慧天成,老臣嘆服。敢问殿下,是如何想到这等绝佳方略?” 他试图探听虚实,也將眾人的焦点再次引向朱常洵。 万历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昨日光顾著高兴,忘了问儿子缘由。 朱常洵打了个哈欠,隨口说出四个字: “惠而不费。” “惠……而不费?”赵志皋一怔。 精研典籍的陈於陛,立刻展现出博学,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道:“『惠而不费』,语出《论语·尧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后晋房玄龄著《晋书·食货志》有云:『理財鉤施,惠而不费,政之善者也。』殿下莫非已读到此等深奥之处?” 朱常洵摇了摇头,语气淡然:“房玄龄那句没听过,我只知《论语》这句,我看到李朝拒绝供给册封使钱粮,就想起了这句话。我大明拯救李朝於灭国边缘,將士流血牺牲,钱粮耗费数百万,未得丝毫惠处,李朝还忘恩负义,册封使所需那点钱粮都能拒绝提供,岂不是『费而不惠』?故而想到用这个方略,將我们应得的拿回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 眾人啼笑皆非。 赵志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手掌打了一巴掌。 战与和,这两件关乎国运的大事,全由他这位首辅一手推动並总揽执行。 可结果呢? 征战耗费巨资,和谈也未得实惠。 两头落空,恰恰印证了“费而不惠”四字。 尤其是眼下,还被李朝用钱粮间接来要挟。 五百多人的册封使团,钱粮要大明自己开销,由於耽搁太久,又远在李朝釜山,钱粮耗尽,人家李朝拒绝给予补给,除非册封使团从釜山撤出,这已经不仅是在阻挠和谈,还是反过来拿捏大明。 对比房玄龄这句“惠而不费,政之善者”,照见他这个首辅是相当无能。 赵志皋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而御座上的万历帝,看向他的眼神也似乎冷淡了,甚至带著一丝问责之意。 圣眷,正在迅速流失。 赵志皋无比后悔问出那句“敢问”。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只见他瞬间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双手高高拱起,向著万历帝方向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九十度,声音洪亮,充满了“由衷”的讚嘆: “陛下!三殿下不仅博闻强记,更能融会贯通,学以致用,以一句『惠而不费』,便想出绝好方略,將老臣等这些妄称大学士的老头子都比了下去。《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圣人诚不欺我。殿下有如此天纵之资,此亦我大明社稷之幸,天下百姓之福啊!” 此言一出,张位等人无论如何难受,也只能齐声附和:“此乃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朱常洵面上儘量保持著符合年龄,略带靦腆的微笑,接受了眾人的行礼,心中却不禁感慨,这都能毫无痕跡的圆过去,甩锅、捧杀、扭转局面一气呵成,这老傢伙滑不留手到了极致。 说他无能吧,言语一套一套的应对自如,选李如松为帅,迅速镇压哱拜,继而打退倭军,懂得止损,进行和谈。 说他有能吧,出兵援朝,却没能控制李朝,耗费折损那么多,却没给大明捞到任何好处,举著个仁义道德,主政这么多年也没有任何亮眼成绩。 恐怕这朝堂之上,多是此类人物。 皇帝要面对这样一大群臣子,还要应付后宫的明枪暗箭,而且是,每天! 大海啊,我思念你…… 一旁的田义,在行礼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志皋话中那微妙之处。 他只敢说“陛下之幸,小臣之福”。 赵志皋直接拔高到“社稷之幸,百姓之福”。 几字之差,含义却有天壤之別。 前者可用於称讚任何皇子。 后者,却几乎是储君或准储君才能享有的誉词。 赵志皋这老狐狸,眼见形势不妙,竟是以这种隱晦的方式,向皇帝传递储位问题上改变立场的信號? 难怪皇爷拉下来的脸,听到这句,立马龙顏大悦。 好个首鼠两端的老贼,就不怕慈圣皇太后如何收拾你? 果然。 万历帝趁热打铁,高声道: “吾儿颇有明君之姿,然欲践储位,欠学尚多,切记需持盈守谦,仍须勤学不輟,方能不负眾望。” 满堂惊寂! “明君之姿”、“欲践储位”这两句如同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即使是大略猜到的田义,也没料到皇帝会如此急切,几乎等同於半公开表明了意向。 陈於陛愣在原地,陷入沉思。 张位眼神变幻不定,心內迅速盘算。 皇长子有慈圣皇太后力保,又有“长子”的天然优势,几年下来群臣一面倒倾向皇长子,三皇子这边则势单力孤。 声望上皇长子也是碾压三皇子,一个是美名传颂,一个是恶评远播。 因此万历帝要利用这次机会,大力帮助三皇子造势,扭转局面。 损有余而补不足。 孙暹、庞保等內侍则是在短暂的震惊后,目光骤然变得炙热,偷偷瞄向朱常洵,仿佛在仰望一位未来的主宰。 赵志皋表面强作镇定,心中却在打鼓。 皇帝公开把话挑得这么明,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下李太后一系与朝堂言官们,定然会怀疑是他从中鼓动,很可能会把矛头对准他,群起而攻。 好在,万历帝没把话说绝,留了余地。 似乎是告诫三殿下“给了你机会,但你想要成为皇储,还差挺远,要多努力”,这话也意在传言给皇长子,“朕也给你机会,你们兄弟俩比一比吧。”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听了老爹这番话,感到非常意外。 “不是,老爹你……”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那个储位了?” “我说的愿望明明是『看大海』。” “我帮你出主意,主要是为了要赏赐,搞钱。” “可能是我表达不够清楚?” 內心吐槽一番后,朱常洵深吸一口气,望向御座上的老爹,认真且坚定的说道: “父皇,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第十章 慈寧宫的算计 听了朱常洵认真而坚定的宣言,殿內又是一阵安静。 赵志皋、张位、陈於陛三位阁臣,田义、孙暹等內侍,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不要储位? 去海外? 建藩国? 数息后。 “哈哈……哈哈哈……”万历帝率先失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打破了凝滯的空气,引起了满堂的鬨笑。 张位捻须莞尔,陈於陛摇头苦笑,连一向老成持重的赵志皋也忍俊不禁,肩膀耸动。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童言稚语。 同时,他们意识到,这位三皇子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孩童心性,终究是天真烂漫,不能用成人心思来揣度。 紧张的气氛顿时消弭於无形。 与此同时。 慈寧宫正殿。 缕缕青烟自紫铜宣德炉中裊裊升起,龙涎香奇异的香气瀰漫在庄严肃穆的殿阁中。 慈圣皇太后李氏端坐主位,头戴珠翠翟冠,身著常服红锦大衫,外罩云纹霞帔,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皇长子朱常洛与其生母王恭妃陪坐下首,宫女內侍皆屏息静气,侍立门外。 李太后將一张小纸条递向朱常洛,似笑非笑道:“大孙,看看这个,看完就烧了。” 朱常洛连忙起身上前,恭敬接过,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这……这不可能吧,太医那边不是说,三弟他是受了惊嚇,导致言行有些失常,极似得了癔症么?怎会突然……” 他迟疑地看向祖母,依言將纸条丟进香炉里,看著它化作一小簇灰烬。 “这张纸条来自翊坤宫,刚刚送达,与昨夜田义密报的內容一般无二,证明此事属实。”李太后漫不经心地用杯盖轻拨著茶沫,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紧顶著朱常洛,观察他的反应。 翊坤宫是郑贵妃寢宫,李太后这句话点出,在郑贵妃身边有安插眼线。 朱常洛愣了半晌,眉头皱起又鬆开,勉强挤出笑容:“果真如此,倒是好事,孙儿该去恭喜三皇弟才是。” “他要夺嫡。”李太后道。 “呵,让他来夺便是,倒想看看,他能掀起多大风浪。”朱常洛语气带有几分不屑。 他確实有这份底气。两宫太后,司礼监掌印,以及绝大多数朝臣,皆明確或隱晦地支持於他。 朱常洵唯有万历帝有心偏袒,但在巨大压力下也已鬆动。 只待册封倭王之事尘埃落定,国內外局面稳定,就会有武清侯策动下,群臣便会有雪片般奏书,呈交到万历帝面前,李太后也会在后宫加大力度,双管齐下皇帝压力巨大。 据说定国公徐文璧等勛贵们,届时也会明確站位他这边,上奏给皇帝加压。 一旦勛贵做出明確选择,册立他为东宫更是水到渠成。 他继承大统,只是时间问题。 十岁的三弟朱常洵,在朝中毫无根基,唯有依靠皇帝,而皇帝自己都快撑不住,凭什么与他爭? 李太后又道:“今早,皇帝在毓德宫召见所有阁臣,与司礼监几位大太监,你那三皇弟,也去了。” 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嫉妒,訕笑道:“父皇……偏爱三弟。” “你只看到这些?” 李太后眉头蹙起,语气中满含失望。 朱常洛心头一紧,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顺眼的生母王恭妃,连忙仔细斟酌一番,道: “孙儿细想之后,觉得此事颇有蹊蹺,父皇已数月未召见首辅,更是多年未曾同时召见全体阁臣。” “还有吗?” “还有,以往从未让三弟面见阁臣,哦,有一回,那是许多年前申时行任首辅时,父皇让孙儿与三弟一同见过申先生……” “嗯。”李太后面色缓和。 朱常洛低著头,继续道:“此次父皇召见所有阁臣与几位大太监,定有重大国事商议,让三弟列席,莫非……是故意做给群臣看?” “也是做给哀家看。” 李太后冷笑一声,语气放缓,“你能看到这一层,还算不错。” 朱常洛顿时鬆了口气,这才敢抬起头。 “你说得也对,且看他们能掀起多大风浪。”李太后恢復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態,“出了这个门,今日之事,你只当从未知晓。” “孙儿明白。” 朱常洛点点头,转而想起纸条上的內容,觉得有些荒谬,“皇祖母,那纸条上还提到,三弟向父皇请求,想去看大海,坐大船,这……” “看大海,坐大船……”李太后轻声念叨著,突然大笑起来,“咯咯咯……” 朱常洛越想越觉滑稽,也跟著笑了起来。 一旁紧张许久的王恭妃,也用袖子掩口,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殿內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笑声渐歇,李太后话锋一转:“昨日的功课,完成得如何了?” 朱常洛含糊应道:“先生们布置的课业,孙儿都已完成。” “《论语》能背诵全书吗?” “还……还差一些。” 朱常洛又开始紧张,额头见汗,“不过《孝经》孙儿已能通背,孙儿每日诵读不缀。” “嗯,还需加倍勤勉,若敢有懈怠,莫怪哀家责罚。” 李太后將当年训导万历帝的严苛手段,用在了长孙身上。 听到“责罚”二字,朱常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躬身:“孙儿不敢懈怠,定当谨遵皇祖母教诲!” “去吧,速將《论语》熟记於心,你三弟已经做到了。”李太后挥了挥手。 “是,孙儿告退。” 朱常洛如蒙大赦,恭敬行礼后,转身退出殿外,一张清秀的脸庞立即皱成苦瓜脸。 “妾妃也告退。” 王恭妃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道。 “你,留下。” 李太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圣母娘娘。” 王恭妃重新坐下,依旧低眉顺眼,只敢坐著半边椅面,姿態恭顺到了极点。 她本是李太后身边的宫女,是太后的心腹之人。 她能诞下皇长子,晋位皇妃,拥有今日的一切,全赖太后当年的谋划和扶持。 她深知,自己的荣辱乃至性命,都繫於太后一念之间。 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她別无选择,只能紧紧依附后者,这也导致了她与万历帝夫妻情分早已名存实亡。 在皇帝眼中,她是个背叛者。 在太后这里,她也不过是个必须绝对服从的提线木偶。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熬到儿子登基,自己母凭子贵,成为皇太后的那一天。 “私下里,叫哀家母后便是。”李太后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了些许慈祥的笑容,仿佛方才的严厉从未有过。 王恭妃连忙道:“是,谢母后圣恩。” “哀家还记得,你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吧?伶俐乖巧,哀家一看就喜欢,带在身边,未尝没有几分当女儿看待的意思。后来保你生下皇长子,推你坐上妃位,一晃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李太后语气唏嘘,仿佛陷入了温暖的回忆,进入了拉家常的模式。 “母后隆恩似海,妾妃时时刻刻感念在心,此生此世都报答不完您的恩情。”王恭妃脸上绽出感激的笑容。 见李太后目光转向那白玉茶杯,王恭妃连忙起身上前,端起桌上那盏已温凉的茶,细心兑了些热水,双手捧著,恭敬地奉到李太后面前,脸上陪著如花笑靨。 突然! 李太后眼中的慈祥瞬间冰消瓦解,化为刺骨的寒霜,猛地一挥手,狠狠將茶盏扫飞。 “啪嚓!”白玉盏摔得粉碎,温热茶水四溅开来,热气蒸腾。 不等王恭妃从惊骇中回过神,李太后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重重摑在她脸上。 “啪!” 清脆响声,在空幽的殿中格外刺耳。 王恭妃被打得踉蹌跌坐在地,捂著脸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望向李太后。 李太后居高临下,目光冷厉凶狠仿佛要择人而噬,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滔天的怒意: “为何要派人焚毁乾清宫?说!” 第十一章 爭与挣 王恭妃闻听李太后那凌厉的质问,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她顾不得脸颊被划破的血痕,连滚带爬地膝行至李太后脚边,眼泪混著血水汹涌而下,声音悽厉地哭喊: “不,不是,不是妾妃,妾妃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求母后明鑑!呜呜呜……”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殿宇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侍立在门外的年长宫女闻声,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对此等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还敢狡辩!” 李太后抬起脚,將王恭妃踹开,凤目中杀机乍现,“你就是想一把火烧死吾儿,好让你儿子早日登基,你便成了皇太后!天杀的贱婢,哀家待你不薄,你就是这般报答?” 王恭妃被踹得翻滚在地,又立刻挣扎著跪好,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血泪交织的脸上一片决绝: “妾妃对天发誓,便是给妾妃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有半分如此恶毒念头啊!妾妃所有一切皆是母后所赐,恩同再造,若母后需要,妾妃即刻赴死亦无怨无悔,母后若不信妾妃,但求赐下白綾一卷,妾妃愿以死明志!” 李太后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想死何须白綾,来人!” 话音未落,门外那身形矫健的年长宫女应声而入,步伐沉稳迅捷,显然身怀武艺。 她是个哑巴,不能言语应诺,只躬身领命。 “让她死。”李太后语气淡漠,如同吩咐处理一件废弃的器物。 哑巴宫女面无表情,一把將瘫软的王恭妃拖到一旁,“噹啷”一声,將一柄寒光闪闪的银匕首丟在她面前。 王恭妃挣扎著转向李太后的方向,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她悽然道:“妾妃……拜別母后,今生恩情,来世再报,只求来世,能做母后的亲生女儿,常伴左右……”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匕首,决然朝著自己雪白的脖颈抹去。 李太后微微頷首。 那哑巴宫女出手如电,电光石火之间,精准地扣住了王恭妃的手腕。 锋利的刃尖仅仅在肌肤上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李太后冷眼旁观著这一切,见王恭妃从始至终毫无犹豫,求死之心坚决,脸上冰霜稍融:“……真不是你?” 王恭妃死里逃生,惊魂未定,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但眼神依旧坚定无比:“真不是。妾妃愿隨时为母后与皇上去死,如何还会加害。” “看来,是哀家错怪你了。”李太后的语气柔软下来,带著一丝疲惫,“你心中,可怨恨哀家?” “妾妃万万不敢!” 王恭妃强撑著爬起,重新跪好,“如若乾清宫是被恶人烧毁,妾妃只怨恨那些贼人,恨不能將他们挫骨扬灰。” “好孩子,哀家没有看错你。”李太后重新露出些许慈祥之色,“去吧,收拾乾净再回宫,哀家稍后让最好的御医去给你诊治伤口,莫要留下疤痕。” “谢母后恩典,妾妃告退。” 王恭妃再次叩首,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踉蹌著退出了慈寧宫。 她简单清理了脸上的血污,坐上一顶最低规格的二人抬素漆小轿,回到了冷清萧索的冷宫——景阳宫。 她屏退宫女,独自进入阴暗寢殿,关上门,重重跌坐在梳妆檯前的绣墩上,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抬起眼,望向铜镜中,那多了一道鲜明划痕的苍白脸颊,原本淒楚的眼神顷刻褪去,艷红唇角缓缓扬起,勾勒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容。 …… 午后。 文华殿。 “先生,今日皇祖母吩咐,只需背诵《论语》。” 朱常洛踏入殿內,一屁股坐在书案后,对躬身行礼的日讲官说道,语气中带著些烦躁。 朱常洛已获准出阁读书,规定时间来文华殿,翰林院的日讲官,会安排功课,解读经义。 翰林院的官员们无不削尖了脑袋爭取这机会。 一旦侍奉的皇子,被立为太子,他们便是未来帝师的有力候选,前程似锦。 对於朱常洛来说,出阁读书也是结交朝臣,培养班底的开始。 然而此刻,朱常洛显然心不在此。 日讲官郭正域应道:“既是慈圣皇太后口諭,臣自当谨遵懿旨。” 对此情形,他早已见怪不怪。 一旁的內侍熟练地取出一本精装《论语》,置於朱常洛面前,静候他选择背诵篇章。 朱常洛地翻了翻书页,抬头问道:“先生,可有能快速背熟《论语》全书的法子?” 郭正域一怔,旋即捻须道:“殿下,治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书山有路勤为径,一曰勤;铁杵磨针,滴水穿石,二曰恆……” “这些大道理我都懂。”朱常洛不耐地打断,“我是问,有没有捷径,一两天內背完的捷径。” “一两天?”日讲官瞪大了眼睛,確认朱常洛並非说笑后,苦笑著摇头,“殿下,这绝无可能,即便是天资卓绝的状元之才,通背《论语》亦需经年累月之功啊。”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尽力背便是。”朱常洛泄气地挥挥手。 郭正域心下奇怪,却不便多问,宫闈秘事,岂是他这等小臣所能窥探。 不多时。 一名內侍驱步入內,道:“启稟殿下,慈圣皇太后让奴婢来传句话。” 朱常洛正心烦意乱,没好气道:“讲!” 內侍压低声音:“慈圣皇太后让告知殿下,翊坤宫的三殿下,昨夜读《南华经》,已能背诵《逍遥游》、《齐物论》两篇。” 朱常洛握著书卷的手猛地一颤,脸顿时黑了。 此时此刻。 紫禁城的另一边。 皇宫“漾碧池”里,升腾热气的温暖池水泛起涟漪,朱常洵从水中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了眼池边的沙漏。 “有进步。” 他满意的自语。 闭气时间又长了一些。 这个圆形大浴池,直径数米,据说是正德皇帝开建,底部与周边是用汉白玉加天蓝玉石拼砌,注满水后,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照射进来,水玉同辉,返照出蓝白流光,映在周围墙面,美轮美奐。 十岁小孩把这里当做泳池练习游泳,也能凑合用,只是感觉太过奢侈。 朱常洵躺在温水里十分愜意。 伸手抠了抠天蓝玉石。 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值钱。 纹丝不动。 稍事休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努力回忆著前世嫻熟的自由式动作,手脚並用地扑腾起来,动作生疏笨拙,还呛了一口水。 “小爷当心……”一旁的庞保见状嚇了一跳,作势就要跳入水中营救。 “不碍事。”朱常洵摆手制止了他。 前世曾经是学校体育游泳项目满分选手,也曾陪大客户在大海里游泳和潜水。 游泳技巧练得像是本能一般。 本以为一下就能得心应手,如“池里白条”,结果不然。 但依旧信心满满,反正菜就多练。 肌肉记忆需要慢慢甦醒,相信只要多加练习,定能恢復如初。 约莫一个时辰后,池外传来孙暹的声音:“小爷可在此处?” 早上议事过后,孙暹与对朱常洵的称呼由“三殿下”,变为“小爷”。 庞保迎出去:“孙提督,小爷正在沐浴,有何要事?” 孙暹笑道:“咱家是来给小爷报喜,小爷要寻的造船匠人,咱家找著了。这位匠人说,他祖上还跟过三宝太监下过西洋呢。” 水声哗啦一响,朱常洵利落地攀著池边爬出水面,口中道:“请孙提督稍候。” 他自行脱下湿短裤,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云鹤纹直身袍。 游水沐浴换衣裳,也是宫女负责伺候。 朱常洵坚持不用,打发走宫女。 怕自己多想,也怕宫女多想。 走出雾气氤氳的浴池,朱常洵朝施礼的孙暹点头示意,然后目光落在孙暹身旁那位头髮灰白,身材干瘦,但精神矍鑠的老匠人,惊喜中带著审视: “你祖上,当真跟隨郑和下过西洋?此事关係重大,可开不得玩笑。” 第十二章 良匠的请求 那瘦削的老匠人闻声,惶恐跪伏於地,声音微颤却十分坚定:“小的万死不敢欺瞒殿下!小的祖上,確是在三宝爷船队里效力的船匠,世代相传的手艺,绝无半句虚言。” 孙暹適时將一份文书,恭敬地呈到朱常洵面前。 这是一张工部颁发的【印贴】,相当於官方的工匠资格认证。 只见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 姓名:李伯栋 年岁:五十八 籍贯:南直隶 匠籍编號:匠字三百八十五號 职级:大木匠师作头 专擅:海船卯榫,对接铺装,通晓水密隔舱造法,掌画一千五百料海船图式。 考语:验其卯榫如鱼鰾胶固,丈量尺寸合营造尺法,准头等给贴…… 朱常洵今天仔细查过,在京城里,工部下属的“住坐匠”分为学徒、中工、上工、高手匠四等。 由於海船无法进入大通河,没有需求,因此京城里没有建造海船的坐住匠。 而地方上的“轮班匠”则分杂役、常匠、良匠、匠师。 眼前这位李伯栋,来自南直隶,乃是一等一的造船匠师,更是能看懂图纸,带领百工独立完成大海船关键工序的“作头”。 根据皇宫里关於郑和船队的档案记载,一千五百料的大海船,在两百年前的郑和船队中,只属於第三等大海船,还不能称宝船。 两千料以上的才算宝船。 但即便是在两百年后的此时,一千五百料也堪世界级巨舰,与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马尼拉大帆船吨位相近,属於同一级別。 看著李伯栋,朱常洵心內无比开心,这简直是捡到了宝。 他提出的愿望中,眼下唯有“坐大船”能实现。 当然,万历帝只允许他在皇城太液池中进行。 而且定下船体长度不得超过十五米,以防不测。 即便如此,也已远超池中那些仅供摆渡的舢板。 孙暹主动揽下这差事,动用东厂之力,迅速將这位老匠师召来。 “好,就是你了,起来回话。”朱常洵喜形於色。 “能为三殿下效力,是小老儿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李伯栋颤巍巍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难色,欲言又止。 “嗯?”孙暹眉头一皱,声音陡然转厉,“在三殿下面前,还有什么『可是』?你这老儿,莫要不识抬举!” 为小爷办的第一个差事,他希望儘可能完美,心中绷著一根弦,如果生出枝节,他脸上就不好看了。 李伯栋嚇得浑身一哆嗦,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东厂提督的威名,在民间足以止小儿夜啼,何况还是在这深宫禁苑,天家皇子面前。 他此生头一遭踏入宫闈,早已被这皇家气象,皇宫巍峨震慑得心神不寧。 朱常洵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我向来喜欢直来直往,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孙暹见状,立刻闭口不语,躬身退后一步。 李伯栋深吸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鼓足勇气道:“殿下明鑑……小老儿奉命,带著百来个匠工,远赴李朝修缮海船,改造朝鲜水师战船。工部的大人们当初许诺的双份薪俸,至今……至今一文未见。” 他缓了缓,確认没有听到斥责声,才继续道:“不止这趟的赏银,连年来该发的月粮、月银,也拖欠至今……百十號匠户,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娃娃们嗷嗷待哺……小老儿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冒死进京討要,恳请殿下开恩,慈悲救拔则个!”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 殿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常洵心下清楚,官场积弊,层层盘剥,工部官员的俸禄尚且时常拖欠,更何况这些处於最底层的匠户。 他们的血汗钱,不知被经手的官吏剋扣、挪用了多少。 “你去工部问过吗?”朱常洵沉声问。 李伯栋听到皇子愿意过问,稍稍抬起头,浑浊的眸子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芒光,回答道: “小的去了……可连门槛都进不去,门官只说让等信儿,小老儿在工部门房外硬生生等了一个多月,盘缠都快用尽……” “放心吧,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朱常洵声音稍显稚嫩,却有一种掷地有声的坚定。 李伯栋闻言大喜,再次叩首,激动的道:“谢殿下天恩!小老儿和手下百十號匠工,愿结草衔环,报答殿下大恩!” 朱常洵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起:“李作头,日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 “小的……小的不敢……” “你岁数不小,总是跪我,我怕折寿。” “这……小老儿遵命。”李伯栋没想到三皇子如此看重他,且平易近人,內心惶恐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士农工商,工匠地位在倒数第二,他虽然是匠户中的顶尖匠师,但寻常读书士子,地位高都比他高一截,平日见了九品小官更是得看人家脸色,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皇子如此以礼相待。 “孙提督。”朱常洵望向孙暹。 “臣明白,这就去將此事查清楚。”孙暹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等一下,”朱常洵叫住他,笑眯眯道,“先拿二百两银子,给李作头寄去南直隶,让百名匠工应应急,算我借的。” …… 残阳如血,將慈寧宫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淒艷的金红。 “嘭!” 又一件价值不菲的景德镇官窑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赵志皋,你很好……孙暹,你也很好……郑氏,你特別好,还生了个好儿子……”李太后咬著后槽牙,一个个念著这些名字,凤目之中寒光凛冽,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几道消息接连传来。 事情的发展,大大出乎她意料。 情况也比她预想的恶劣百倍。 其一,赵志皋態度反转,有倾向三皇子的表態。 儘管这句“社稷之幸,百姓之福”不算明確表態,但明眼人都能听出言外之意。 首辅是百官之首,极具影响力。 赵志皋又来自江浙,某种程度上代表江浙官僚与士绅。 江浙不仅是赋税重地,鱼米之乡,还是歷代盛產举人、进士的科举强省,在朝野举足轻重。 不过,有传言说,赵志皋是被迫说出这句话。 赵志皋离开皇宫,在家门口突然昏倒,许多人看到这一幕。 而后立刻传出他病重,正臥床口述奏书,要“病重乞骸骨”。 这老狐狸显然是想以退为进,躲避即將到来的风暴。 但,影响力已经形成。 而陈於陛、张位,回去后態度也开始曖昧不明,有试图骑墙观望,待价而沽的跡象。 其二,东厂反水。 孙暹的果断投靠,令她心惊。 孙暹是张鯨旧部,鯨是冯保之后万历帝最信重的內臣。 张鯨失势后,孙暹保持中立,没有依附任何势力。 孙暹凭藉能力,渐渐做出成绩,被万历帝看重,爬上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的位置,本是皇帝用来制衡田义的一步棋。 孙暹之前查办张诚、武清侯家时已结下樑子,她正等著时机收拾孙暹。 即便孙暹清楚迟早要面对这局势,也避无可避。 没想到,三皇子异军突起,一鸣惊人,让孙暹看到了一线生机,不惜押上全部,公然站队三皇子,毓德宫合议结束后,他立即发动东厂番子,將今日毓德宫合议的部分內容,加油添醋,在京城大肆宣扬。 诸如: “三皇子天火之灾中受惊嚇,反而因祸得福,开了灵窍,一日间背诵【论语】全文……” “三皇子献奇策,首辅自愧不如,请立为储……” “陛下盛讚三皇子有『明君之姿』……” 这些流言本身就很劲爆,无需东厂番子费多少力气,半日之內已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朝野剧震。 可以预料,不久之后,这些消息就会通过驛道、运河,传遍大明两京十三省,还会漂洋过海,传入李朝、日本。 甚至会被某个耶穌会修士,写入信件里,传到教廷,载入拉丁文书籍中。 李太后无力阻止,第一次感到立储这件事超出她的控制。 她多年来经营的力量网络,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良久…… 李太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混乱的思绪渐渐凝聚,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盯著窗外如血的残阳,一字一顿地冷笑道: “如此一个……好孙儿!哀家要见一见!” 第十三章 名厨 几日匆匆而过。 翊坤宫的清晨,总是浸润在一种温暖而忙碌的烟火气中。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独立的灶房上方已是炊烟裊裊,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中盘旋升腾。 屋內,切菜的“篤篤”声、热油爆香的“刺啦”声、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碗碟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充满生机的晨曲。 厨娘们穿梭忙碌,宫女们轻盈地端送著食材与器皿,一位管事內官压低声音,有条不紊地调度著一切。 而在这片忙碌的中心,居然出现郑贵妃本人的声音。 只见他她挽著袖子,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用平底锅煎著一块厚实的牛肉,空气中瀰漫著诱人的肉香。 “福哥儿说的那个『八成熟』,大抵就是煎到这个火候,外头微焦,里头还带著些粉红的汁水。”她一边熟练地翻面,一边对身旁一位气质干练的女主厨说道。 “娘娘火候拿捏得是越来越准了。”女主厨笑著应和。 女主厨清楚郑贵妃亲自下厨,是一种爱好,也包含著母爱,但还是礼节性的劝了一句:“这等油烟之地,还是让奴婢来吧,娘娘快歇著。” 这位翊坤宫主厨来歷不凡。 她並非宫中尚食局培养的厨娘,而是郑贵妃特意派人从南直隶寻访来的名厨之女——张氏。 张氏得其父真传,厨艺精湛,经过严格审查后入宫,被郑贵妃点名要到翊坤宫掌管小厨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相处下来,郑贵妃对其十分倚重和喜爱,甚至在万历帝的首肯下,大力提携她升任至尚食局正七品的司膳之职。 一介平民女厨子竟得此官身,光耀门楣,张司膳自然对郑贵妃死心塌地。 郑贵妃此举,背后是万历帝的默许与支持。 事实上,皇帝日常的不少膳食,也常由张司膳管理的这个小厨班负责,其中每一个人都经过郑贵妃的严格筛选,图的就是一个安心。 不多时,早餐备妥。 “小爷的胡椒牛排来啦~” 张司膳操著柔软的南直隶口音,拉长调子,亲手端著一盘刚出锅、香气四溢的煎牛排,走进了朱常洵居住的別院。 郑贵妃怀里抱著两岁的小儿子,手里牵著四岁的女儿朱轩媁,笑吟吟地跟在后面。 按照祖制,皇子年满十岁便需移居皇宫北边独立的院落,但后来发现此法有违人伦,不利於皇子成长,此规便渐弛。 郑贵妃先后生育四子三女,夭折了四个,对存活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更是看护得紧。 朱常洵刚完成晨跑,换了一身常服走出来。 厅堂里,几盘刚出锅的小菜香气扑鼻。 因他起得晚,还要锻炼,早餐只能是单独给他新做。 “三哥,菜菜好香呀,快来吃!”小轩媁一见到哥哥,立刻鬆开母亲的手,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飞扑过去,软软的小手拉住朱常洵的手指。 “来了。”朱常洵任由妹妹拉著,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四岁的小妹,活泼伶俐,如瓷娃娃般可爱,在父母充沛的宠爱下,她小脸上总掛著甜甜的笑容,更是老爹的掌上明珠。 至於母亲怀里那个还懵懂无知的小弟……不好意思,哥会在你懂事前,先润了。 在便宜老娘的用心操持下,翊坤宫有別於后宫其它地方的森严,这方小天地里充满温情。 “母妃。”朱常洵向郑贵妃打招呼。 “洵儿,跑步累了吧,快来尝尝这牛排,看是不是你要的八成熟。”郑贵妃笑容和煦。 “小爷,这牛排可是娘娘亲自为您煎的。”张司膳將牛排摆在朱常洵面前,轻声补充道。 早上吃菲力牛排,还是严格饲养精挑细选特供皇家的顶级牛肉,属实奢侈,但既然是“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最近运动量大增,也得加强营养。 他特意请求母亲常做些牛肉,每日供应牛奶或豆浆。 经过近十天的锻炼,这幅小身板结实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有成为大胖子的趋向。 绕著翊坤宫的慢跑,从最初的三圈极限提升到了日常五圈。 游泳技巧也从生疏到渐渐熟练。 万历帝指派的锦衣卫高手和內操教头,也开始在英华殿附近的小演武场,教授他一些基础的站桩、拳脚功夫,不过目前只求强身健体,並不急於求成,以免影响发育。 “谢母妃,也辛苦张司膳了,你们也一起用些吧?”朱常洵礼貌地说道。 “哎哟,小爷折煞奴婢了,这可使不得。”张司膳连忙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她虽与郑贵妃私下里因志趣相投,都爱厨艺和读书,因而关係亲密,但主僕之分,她时刻谨记。 朱常洵不再多言,专心享用早餐。 见妹妹轩媁歪著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著自己……更准確地说,是望著盘中的胡椒牛排。 他忍不住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切下一小条鲜嫩的牛肉,递到她嘴边。 小轩媁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抬头望向母亲。 郑贵妃微笑著点头:“哥哥给的,可以吃。要是喜欢,以后也给你做一份。” 她这才开心地张开小口,接收投喂,津津有味嚼起来,含糊地讚美:“好吃,轩媁喜欢。” 看著兄妹友爱的场景,郑贵妃脸上洋溢著满足的幸福。 她之所以费尽心思从宫外找人组建私厨,根源在於对人员复杂的御膳房和尚食局极度不信任。 早年,她所生的孩子,夭折率竟高达六成,远超官宦之家甚至平民。 御医们却总是语焉不详。 尤其在万历十八年,两位公主接连因呕吐而夭折,朱常洵也曾出现严重呕吐,幸而命硬挺过。 她强烈怀疑问题出在饮食上。 虽然后来张诚的调查结果將责任推给“不谨”的宫人,並认定饮食无恙,连李太后也认可此结论,但郑贵妃內心始终存疑。 而那个“不谨”的宫人很快在杖责中“意外”身亡,死无对证。 正是这些深刻至极的悲痛与恐惧,促使她不惜代价去民间招人,成立私厨,建立了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饮食环境。 自张司膳接手后,她的孩子们再未出现类似症状,连生病都少了很多。 民间招纳私厨这事,慈圣皇太后和张诚反对过,但在皇帝陛下坚定支持下,得已成功。 此事驳了李太后的脸面,但为了儿女健康,她义无反顾,此谓,为母则刚。 朱常洵吃得差不多,端起手边的葱花鸡蛋汤喝了一口。 牛肉本身品质极佳,只需简单煎烤,撒点盐和胡椒就很美味,但这汤…… 张司膳已经很聪明地用鸡汤提了鲜,但对於吃惯后世各种增鲜调味品的朱常洵来说,仍觉得“鲜”味不足。 他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微动,放下汤碗,看似隨意地问道:“张司膳,听说你家在南京的酒楼歇业了,以您的手艺,令尊的技艺定然更加高超,酒楼生意本该红火才是,怎会如此?” 张司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支吾道:“这个……许是家父……经营不善……唉,些许家事,不敢劳小爷动问。” “不对吧,”郑贵妃接过话头,她显然知道些內情,“本宫记得,你家酒楼生意向来很好,若是经营不善,岂能红火多年?” “奴婢……奴婢……”张司膳越发窘迫,手指绞著衣角。 朱常洵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张司膳,有什么难处儘管说,母妃视你如姐妹,我也早当你是小姨娘般看待,这里没有外人。” “奴婢万万不敢!”张司膳受宠若惊,躬身施礼,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感动,终於低声道,“实不相瞒……家中酒楼倒闭,是……是遭了小人陷害,但此等琐碎家事,实在不敢烦扰娘娘和小爷。” “上个月你父亲来信,便是为此事想求你帮忙吧?”郑贵妃柔声道。 “父亲……確有此意,但奴婢蒙娘娘带挈甚多,恩重如山,却无微末相报,怎敢再为家事开口……”张司膳说著眼圈开始发红。 “你呀你,想太多了,早该跟本宫说明。” 郑贵妃面带薄嗔,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司膳的额头,语气中带著心疼。 以前要是遇到这种事,她也为难,不能为这私人小事,去麻烦因国事与缺钱整日发愁的皇帝。 但今时不同往日,中立的东厂提督孙暹已明確倒向儿子这边。 几天前,孙暹亲自走进工部,说了几句话,李作头等百名工匠被拖欠许久的工钱和月钱便迅速发放,並且一文钱不敢剋扣。 调查一桩酒楼被陷害的案子,也无需孙暹亲自出面,只需他说句话,自有东厂的番役去办妥。 郑贵妃將目光投向儿子。 朱常洵忽然意识到,张司膳家人遭人陷害,吃官司,导致酒楼倒闭,大概率是因张司膳忠诚於自己这边。 打击张司膳家人,就能打击张司膳心情,间接打击自己母子俩。 如果不管,他们估计还会进一步加害。 他心中一动,又思索片刻,道:“京城距南直隶颇远,调查需要时间。不如这样,我这边派人去查,同时你修书一封回家,让令尊带著家人和所有人手,来京城开一家新酒楼如何?” 张司膳闻言,既惊又喜,但旋即面露侷促:“京城开店……自然是好,只怕家父人地生疏,难以打开局面,况且……京城居,大不易,这本钱……” “好办,”朱常洵微微一笑,道出想法,“我们可以合伙。” “合伙?” 郑贵妃与张司膳异口同声,满脸诧异。 “合伙,嘻嘻。”小轩媁虽不懂,也奶声奶气地跟著学舌。 朱常洵疼爱地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缓缓道出刚刚想出来的计划:“对,合伙,我问问父皇有没有兴趣参一股,当然,我们不能直接出面,还得找个……” 他看向郑贵妃,“母妃,你跟哪家公侯府上比较悉?” 要想在权贵云集,竞爭激烈的京城迅速打开局面,並能顶住可能的打压,而这种事东厂不能经常出面,老爹与自己也只能在幕后收钱……控管。 这就需要找一个既有实力、有閒、有资本,又適合拋头露面的合作伙伴。 文官武將家族不合適,那么最理想的选择唯有——勛贵! 那些勛贵们,打战拉胯,治国无能,但论及经商牟利,几乎家家在行,个个富得流油。 適合借鸡生蛋。 就看哪个紈絝愿意借鸡入坑。 在京城开设酒楼,只是第一步。 如果可以,將以酒楼为起点,逐渐培育起来一个餐饮集团,做成酒楼、茶馆连锁,推向各地。 酒楼、茶馆,不仅是为赚钱。 还是消息收集,招贤纳士,言论宣发的重要站点。 尤其是最后一项,涉及决定性的力量——话语权! 在这里,人们可能还意识不到话语权有多重要。 当下,话语权牢牢掌握在文官縉绅手中。 而未来,可通过在酒楼茶肆中唱曲、说书,以及卖报、读报等方式,形成一道话语权突破口。 第十四章 东厂消息 步輦轻晃,朱常洵悠然坐於其上,前往毓德宫。 清晨的宫道静謐,抬輦內侍沉稳的脚步声和墙头上的鸟鸣,显得清晰了几分。 “小爷,东厂有消息到了。” 庞保小跑著追上来,低声稟报,將一张折好的密信恭敬呈上。 东厂搜集的讯息,由孙暹派亲信厂卫秘密送至指定地点,再由庞保取回。 前世能从战场廝杀般的竞爭中脱颖而出,是他深諳一个道理。 想要某个人更亲近你,最好的办法不是赠送礼品,不是一味付出,而是欠他点小小人情。 譬如,向孙暹借银子。 孙暹主动效力,更多是公事上协作,目標是一同草创大业,借银子,则是欠了孙暹私下人情。 数目不大,却让这位东厂提督倍感“被需要”,言语间亲近不少,仿佛少了一层隔膜。 展开密信,朱常洵凝神细看。 消息一:“皇上派御医去过赵府,不见效,言元辅病势沉疴,仍臥榻不起,无法见客。” 看到这个消息,朱常洵嘴角微扬。 有趣。 前几日赵志皋还能口述修正、由幕僚代笔,草擬出向李朝索款的文书连同乞骸骨的奏章,呈送御前,美其名曰“为陛下尽最后心力”,一副鞠躬尽瘁的姿態。 万历帝例行抚慰,例行不准致仕,例行派御医给他诊治。 这老狐狸,以病为盾,进退自如。 朝中无人可用? 不。 事实上大明底层、中层人才济济,只是上行通道近乎堵塞。 显贵家族通过培植、联姻和拉拢等方式,势力盘根错节,两百多年积弊,阶层固化极为严重。 尤其是北直隶周边。 南方相对好一点。 嘉靖倭乱,打著打著,南方沿海中低层涌现出许多优秀人才:戚继光、俞大猷、谭纶、卢鏜、胡宗宪…… 再看九边,特別是晋蓟辽,打来打去几十年,还是那几个家族,甚至还是那几个人名。 即使有人才出现,也几乎都附庸於那几个家族。 可见,北方上升通道垄断的严重。 世袭勛贵轮流把持的京营,更不用说了,最早糜烂的就是京营。 导致北方眾臣將领,优先效忠的是某个家族,而不是皇帝。 万历帝不想看到阶层如此固化,这样他无法制衡各大势力,等於间接被架空。 但他没办法。 武將要没有朝中文臣奥援,根本无法得到提拔,更別说可以与皇帝交流。 当年戚继光这样独当一面的名將,也得巴著个张居正。 被间接架空的皇帝,別说九族消消乐,只是查个吃空餉之类,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他们就敢纵容外虏进来烧杀抢掠,或製造譁变,杀光皇帝派去的人,然后他们出兵镇压,丟出几个外人顶罪。他们还得了功绩,要给升官和赏赐。 皇帝亲自去? 那他们就敢让你易溶於水,或者勾连外敌给你来个土木堡之变。 英宗时期还算宽裕,而现在欠俸欠餉…… 下海,势在必行! 朱常洵內心更坚定了。 消息二:“外戚郑府,近日车马盈门,馈赠络绎,郑家来者不拒,收纳厚礼甚巨。闻有言官欲劾其交结朝臣,贪墨不法。” 这郑家是郑贵妃娘家。 隨著皇帝与首辅表態,厂公做出选择,许多人开始动脑筋,去本小爷舅家试探、结交,或故意塞钱,以便来个证据確凿的弹劾,敲山震虎。 “在这风头上收取大量礼品,贪婪的蠢货,这个老舅没救了。” 朱常洵暗骂一声,摇了摇头。 消息三:“近日京中流言骤起:或言三殿下之才,只是曇花一现,国事献策乃侥倖偶得;或言皆由郑贵妃幕后操纵,串通內侍,强逼殿下行事;更言陛下许久未拜见两宫皇太后,孝道有缺……另,张诚泣血上告,言抄家时孙暹贪没巨资,匿赃不下六十万两。” 朱常洵合上密信,心道:来了! 李太后的反击,悄然酝酿,等本小爷热度降低,他们突然爆发。 对方的反击在意料之中,猛烈程度在预料之外。 抹黑、构陷、阴谋论,道德指责全上了。 手段极为凌厉。 最险恶处在於直指老爹“不孝”。 他们本就把天火之灾,慧星路过,说成是皇帝失德,又来个“不孝”罪名,更是致命伤害。 老爹是本小爷目前唯一支柱。 他们直指要害,釜底抽薪。 后续信息则是一些中下层官员的动向。 例如,几名六七品官联名上书请立皇长子,重申“立长不立幼是祖制,不遵则国弊丛生,请求立即册立大皇子,以安天下民心”。 绝大多数高层大人物还在观望,炮灰先出来试探。 朱常洵初次遇到这种级別的攻势,心中认真思量: “內忧外患之际,他们果然还是这样內耗。” “我只是表现出能力,没有攻击任何人,他们却开始攻击我和我爹娘。” “如果册立那位皇长子为储君,皇位继承权锁定,老爹会更难,李太后权势將不可动摇,更没有人听老爹的,换我也会气得抑鬱直接摆烂……” “如果老爹抑鬱摆烂,我搞钱去东番发展的计划,就要泡汤。” “所以,我不想要储位,但也绝不能让那位大哥轻易得到储位!” 朱常洵摸清局势后,坚定目光中透出一丝锐芒。 思忖间。 步輦来到毓德宫。 朱常洵行至书房外,见仅万历帝一人在內,正捧书专注细读,时而蹙眉,时而莞尔。 自从上次合议后,万历帝就减少让田义隨侍左右,疏远但没有罢免。 田义还是署理司礼监掌印,只是宫中发生著微妙的变化,靠近孙暹的人多了起来。 见老爹看书很认真,他决定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玩笑,伏下小身板,躡手躡脚爬过去,准备嚇万历帝一跳。 万历帝那二百斤身躯斜躺在宽大龙椅上,压得金丝楠木製作的坚固椅子也发出咯吱声响。 朱常洵来到万历帝背后,站起身,目光从万历帝肩上越过去,落在书页上。 【水滸传】!? 朱常洵一时愣住。 万历帝似有所觉,驀然回首。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剎那。 “啊——” 父子二人同时惊呼出声。 “好你个臭小子,敢嚇唬你爹?今天看我不揍你!”万历帝笑骂著,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从龙椅中弹起,追了上去。 “来呀!来追我呀。”朱常洵脱口而出。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大概是年龄变小,心性也便活泼了。 父子二人绕著书案嬉笑追逐。 门外侍立的庞保等人探头窥见,皆掩口窃笑。 终是万历帝一把捞住儿子,轻轻在他臀上拍了两下,权作惩戒。 玩笑过后,万历帝拾起掉落的《水滸传》,拂去灰尘,珍重地放回书柜。 “爹,这书我看过。”朱常洵道。 “你看过?”万历帝顿时警觉,“你从何得来?” 他对子女阅读管束甚严,严禁內侍私传杂书。 “就前几日来寻爹,爹不在,我自个儿在书柜里翻到的,囫圇看了一遍。”朱常洵解释。 “原来如此。”万历帝神色稍霽,点头道,“此非童蒙之书,待你年长些再细读不迟。你觉得……此书如何?” “故事跌宕精彩,確是好书。”朱常洵实话实说。 “哈哈,英雄所见略同,此书文采斐然,情节引人入胜,朕已观第五遍了。”万历帝面露知音之色。 “只是,书中似有鼓动……造反之嫌?”朱常洵斟酌词句。 《水滸传》在这个真能揭竿而起的时代,简直就是造反指南。 以“替天行道”思想纲领为旗帜,占住大义,师出有名,以“兄弟意气”为组织手段,“盗亦有道”重塑造反正义性,然后怎样用钱收买,怎样笼络人心,对谁下手,用什么策略,如何行军打仗等等,描绘得淋漓尽致。 “鼓动造反?似乎是有些……” 万历帝摸了摸后脑勺,面露思索,口中念念有词,忽地语气一转,“可是,它好看啊。” “……”朱常洵无语凝噎。 第十五章 李朝的动作 万历帝內心颇为矛盾。 於皇帝立场,他知道《水滸传》这类书暗含的危险,理当查禁。 可作为一书迷,他又实在爱其情节跌宕,难以割捨。 一时间,他捻须沉吟,难以决断。 朱常洵也只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他清楚此书流传已广,禁是禁不住的。 即便皇帝下旨封禁,地方也会阴奉阳违,因为大家早就习惯。 更何况,一个手中没军权,缺银子,威权有限的皇帝,其詔令执行力本就大打折扣,不说偏远地区,就是在江南地区也是难以执行下去。 再者,此书能广为流传,朝廷与地方大员一清二楚。 那些老於仕途的官员和道学先生们,难道看不出其中问题? 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正思索间,万历帝忽发奇想,饶有兴致地问道:“洵儿,你可是读了书中『小温侯』吕方出海立国的故事,才生了这远航海外,自建藩国的心思?” 朱常洵没料到父亲会作此联想,心下哑然,但反应极快,当即顺水推舟,义正言辞道: “爹爹英明,孩儿確是受到启发,但目的完全不同,吕方出海立国是为躲避偏安,孩儿出海立藩,是因倭寇祸乱大明数十载,剿之不尽,只因其巢穴远在海外,我大明虽强,难行犁庭扫穴之举。” 他顿了顿,见万历帝微微頷首,继续说道,“孩儿志愿,便是在海外建立藩国为根基,打造一支水师,驰骋於万里海波,愿有朝一日,当挥师东渡,直捣倭巢,擒其酋首,永绝后患,为父皇分忧,还天下太平!” “好一个『还天下太平』。”万历帝眼中爆发出讚赏的光芒,击掌笑道,“吾儿虽年幼,却孝心可嘉,志存高远。先不论此略是否可行,只看你已然付诸行动,已是难能可贵。” 这些时日,万历帝也在观察。 他发现儿子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实实在在地开始了行动。 寻访造船匠人,每日练习水性,勤习武艺,晨跑不輟。 起初,他与郑贵妃都以为这不过是孩童的心血来潮,兴致来也快,去也快,过些天便罢。 谁知十几日过去,朱常洵的热情非但未减,反而越发持之以恆。 尤其在水性一道上,郑贵妃当初设定此条件,本意是增加难度,让他知难而退,並未延请专人教导。 不成想,朱常洵无师自通,在浴池中自行扑腾,居然进步神速。 不过数日便能浮水甚久,潜泳可达三十息。 这般天赋与执著,连宫中擅泳者都惊嘆不已。 至此,万历帝与郑贵妃才开始真正重视儿子的这份別致“宏愿”。 “如此说来,父皇同意討论此事了?”朱常洵心中一喜。 “同意什么?”万历帝顾左右而言他,顺手拿起另一份奏疏,“哦,对了,这份奏书你先看看,是李昖对那欠款文书的回覆。” 朱常洵见老爹装糊涂,有些无语,也知老爹没那么容易接受,並不著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老爹没有当做笑话,也没有直接反对,本身已是一大进展。 他接过奏本,迅速瀏览,边看边道: “就是哭穷,討价还价,意图拖延。李昖提出……只给五十万两?还分五十年偿还,每年给一万两?他当我大明是什么?” “李朝派来的谢恩使,即將抵京。”万历帝补充了一条信息,心中感慨万千,“若非吾儿方略,那李昖恐怕一两银子也不愿出,如今一纸文书过去,他便肯吐出五十万两真金白银,已是前所未有之事。” 想到此处,再对比朝中那些只会空谈或掣肘的臣子,他心中更是滋味复杂。 朕不过贬斥了几个訕谤君上,沾名卖直之辈,阁臣便嚷嚷什么『痛失贤良』,极力疏救。 可大明养士数万,有谁能像吾儿这般,出一方略便立竿见影,为朕分忧解愁? 没有,一个都没有,唯有吾家福郎! 这样想著,万历帝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伸出胖乎乎的手,替儿子轻轻拂去肩头並不明显的灰尘。 朱常洵未察觉父亲这番细腻心思,注意力仍在奏书上:“李昖对册封使团断粮之事假意道歉,承诺儘快补给,外加多送一千石粮食,以示『诚意』。但对六百万两欠款,显然打定主意要软磨硬泡,派使团来游说,也是在意料之中。” “游说已经开始了。” 万历帝通过锦衣卫的渠道,掌握著更多动向,嘆道,“他们在京中本有常驻普通使节,一些收受过李朝重礼的人,已开始公然支持那五十万两的方案,反对我大明的六百万两之议。” 李朝使节深諳大明官场生態,文臣群体的舆论压力,往往能迫使皇帝收回成命或做出让步。 他们寧愿將巨资,用於贿赂能影响政策和执行的官员及其亲信,也不愿多进贡给皇帝,只因深知“县官不如现管”的现实。 “为反对而反对,为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利益!”朱常洵眼中冷芒一闪,“父皇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万历帝道:“朕,將他们记下了。” 朱常洵闻言,一时不知说什么。 只是“记下”却无后续的动作,正是文官们有恃无恐的原因之一。 转念一想,老爹出生前,承平两百年的大明,已经是从上到下送礼成风,习以为常,老爹成长於这样环境中,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正常。 万历帝话锋一转,语气带些怒气:“李昖態度谦卑,但那个常驻使节,却在四处散播言论,说什么『倭国志在伐明,入朝不过是假道』。” “藉口而已。”朱常洵道。 “十岁孩童都骗不了的藉口,朝中那些自比萧何、韩信的重臣,倒有不少人深信不疑,竟也认为大明出兵援救李朝是理所应当,是为自救。”万历帝嘆息道。 “理所应当?” “是得,那些李朝使节和朝官,皆认为是理所应当。” 朱常洵情绪点燃,愤慨道:“此言论极其恶毒,是想一笔抹杀我大明和大明將士为援救李朝所做的所有付出。” 想到后世,他们也刻意刪改歪曲被援救的歷史,消除汉字等。 看来这“白眼狼”的秉性,也能一脉相承。 “李朝使节还放言,如果大明当年不出兵,李朝要被倭国占据,两国合力攻打大明,大明將后悔莫及。” 万历帝再好脾气,说到这里也已是怒形於色。 谁都能听出,李朝使节这段话,隱隱带点威胁大明的意味。 言外之意是,你大明不出兵救,我们投降倭国,联合倭国一起攻大明,到时候说不定也把你大明灭了。 以此“坐实”大明出兵朝鲜,是为了大明自身。 “他们这是想把水搅浑,软硬兼施,倒是小看了他们的权谋之术。”朱常洵觉得既可气又可笑。 李朝总是以“小中华”自居,將权谋之术也是学了个十足,然后用回到了中华。 “最可气的是,有不少人信他,还邀他参加文会,引为座上宾。”万历帝拿起茶盏,一口喝光,才稍稍压下心头火气。 他对这个胡言乱语的使节,感到棘手。 抓捕会引发外交风波,公开驳斥则正落入对方下怀,只会將事情闹大,反助长其势头。 朱常洵摸了摸小鼻子,问道:“爹,你说李朝使节近日在京中四处走动,应该有送礼吧。” “自然是有。” “那便简单了。”朱常洵语气平淡,眼中掠过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冽,“让东厂出手,选几个跳得最欢的收礼官吏,以『私通外藩』的罪名拿下,丟进詔狱,取得口供,坐实李朝使节行贿图谋不轨之罪,继而抄家,起获赃证。”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待人赃並获,便以此为由,將这批李朝使节全体驱逐出境,並下詔申飭李昖驭下不严之过。此举是为肃贪,牵连李朝使节,並非他们,更非因言获罪。” 万历帝听著儿子的策略,开始时是捋著鬍鬚,眯眼沉吟,听到最后,那双原本微眯的眼睛,已是越睁越大,精光闪现。 第十六章 布局开始 “此乃釜底抽薪之策,既可惩处朝中蠹虫,震慑李朝使节,立我大明威严,又不失大明之风范,真是一举数得,此计甚……妙!” 听完儿子的计策,万历帝满口称讚。 他就觉得这计谋,绝好的同时,也是十分毒辣,想说“此计甚毒”,但话到嘴边,瞥见儿子稚嫩的脸庞,人畜无害的样子,又硬生生將“毒”字咽回去,换个更妥帖的字。 朱常洵也笑了,他对用什么词讚赏无所谓,到时老爹赏赐多点就行。 “看今后谁还敢说吾儿天纵之才是曇花一现。”万历帝笑吟吟地伸出双手,轻鬆地將朱常洵抱起,让他坐在宽大的御案之上,置身於堆积如山的奏疏之间。 朱常洵顺手从身旁拿起一份已批红的奏本,隨意翻阅,旋即抬头,用孩童式的好奇问道:“爹,孩儿发现,许多奏疏的內容,甚至连你批红过的奏书,似乎宫外寻常人都能有所风闻。君臣奏对,关乎国策机密,如此几乎公开传扬,无需保密么?” 他点出了大明制度的一大弊端。 机密政务近乎半公开化,致使敌对势力极易探知大明国策动向,提前部署应对。 万历帝闻言,收敛笑容,轻嘆一声:“是啊,除了极少数直接上达的密奏,寻常题本、奏本皆需经过內阁呈递,批红后亦发还內阁擬票或交六部议处。在此流转之中,奏疏內容泄露……已成积习,的確不妥,然惯例如此,牵涉甚广,非一日可改。” 他语带无奈,显然深知此弊,却感无力扭转。 朱常洵知道,这背后,其实是文官藉此製造舆论,掌控话语权,才能动不动就以民心来钳制皇帝。也更容易以法不责眾,做出忤逆之事。 万历帝转移了话题,道:“跟爹说说,你刚才的计策,也是从《水滸传》中得的灵感吗?” 朱常洵看出父亲有难言之隱,便不再追问,从容答道:“不是,灵感源於《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你也看过了?” “近日囫圇看了一遍。” “囫圇看过,便能融会贯通,化为妙计,给为父分忧,吾家福郎长大后,智谋必不输诸葛孔明。”万历帝毫不吝嗇讚美之词,在独处的私密空间里,更显真情流露。 “爹,还有一事未解决。”朱常洵提醒。 “你是说……李昖的『拖』字诀?” “正是。” 朱常洵点点头。 惩处勾结外人的罪臣,驱逐李朝使节,只是解决散播谣言,煽风点火的人。 如果直接驱逐,那些使节回李朝会被当做英雄吹捧。 同样,如果直接惩处那些朝臣,会使那些朝臣被“清流”捧为“直臣”。 站位不同,代表的利益方不同,视角自然不同。 现在换一个角度,查出他们另一个罪名,百姓与儒家圣人都鄙夷的行贿受贿罪,而他们也是真实触犯大明律。 老爹这次占领道德高点,能使臣民感受到,帝王的威严。 申飭李昖,还能提升大明臣民荣耀感,有利於同仇敌愾。 还有一点,老爹没说。 那就是,抄家很赚头。 之前张诚抄家,刮出的许多银子,但很快就被各部直接瓜分,还远不够填窟窿。 然而,所有这些,相较於即將到来的大风暴,都属小事。 几月后,倭国二次就要入侵李朝。 这是决定三国国运的大战。 时间不多了。 必须儘快处理完李朝欠款事宜,提前做一些准备。 但只能旁敲侧击,借势而为。 不能过於脱离十岁孩童认知范畴,否则会有人往“怪力乱神”方面去想,那就麻烦了。 万历帝捋了捋唇上髭鬚,思索片刻,决断道:“朕要再次申飭李昖,驭下不严。同时明告於他,念其素来恭顺,还款年限可延至五十年,总额降至三百万两,这是最终底线,绝不再议。若还不签此文约,大明便视其公然拒债,届时,勿谓言之不预!” 朱常洵呼吸微微一滯,小嘴张开,终是將已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爹既然做出决定,一个毫无实践经验的十岁孩童,没有提出异议的充分理由。 老爹看似態度强硬,实际在数额上做了巨大让步。 还款年限延长到五十年,六百万砍掉一半,李朝每年只需还给大明六万两银子,或同等额度的实物。 老爹此举是为体现大明皇帝的宽厚仁德。 然而,曾经无数次谈判桌上交锋的歷练告诉他,这般慷慨退让,不会换来感激,反会令对方窥见底线,得寸进尺。 谈判桌上,一旦获得绝对优势,必须要群追猛打,不是减压,而是加压,让对方以为不签约,还要被加码条件,逼迫对方不得不儘快签下合约。 合约在手后,视情况適当减免一点,对方才会感恩。 大明目前就是绝对优势方。 老爹心软让步,暴露老爹能拿到都是赚,三百万就很满足的心理底线。 老爹久居深宫,缺乏面对面谈判经验,这样的表现也是正常。 也还好,最重要的,不是这笔银子本身,而是大明占据了主动,可影响即將到来的国运大战,避免大明国力被掏空的最差结局。 这也是布局的开始。 朱常洵心念一转,道:“孩儿还有一个提议,可將李朝拖欠册封使钱粮之事公之於眾,阐明我们对李朝態度转变的缘由。並宣告,此次索回款项中,將专门划拨一部分,设立优抚专项,用於抚恤、犒赏歷次援朝战役中伤残、阵亡將士及其家眷。如此,不仅可显爹的皇恩浩荡,更能激励军心,贏得民心,大增爹的威德。” “此议极好,正合朕意!” 万历帝顿时动容。 贏得民心、军心,还能反击那些说他贪財、失德的议论,恢復一些皇帝威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孩儿今日可有为爹分忧?”朱常洵笑问。 “那是当然。”万历帝笑道,“这次想要什么赏赐?……呃,除了看大海那些之外。” “这次孩儿不要赏赐。”朱常洵摇摇头,正色道,“只求爹允准一事。” “哦?且说来听听。”万历帝警惕起来,不敢立刻答应。 “孩儿想与人合伙,在京城开一间酒楼。” “开……酒楼?” 万历帝陡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心內庆幸没有一口答应,好奇问道,“你怎会想起做这营生?又要与谁合伙?” “合伙人之一是,张司膳的父亲……” 朱常洵便將张司膳家中酒楼遭人陷害倒闭之事简略说明。 然后他又说道:“孩儿恳请父皇恩准,著东厂查清此案,还张家公道。孩儿又想著她家人既精於厨艺与酒楼营生,不如邀他们来京,我们合伙开一家酒楼,赚些银钱。” 虽然孙暹公开倒向皇帝支持的自己这边,老爹也允许孙暹用东厂帮这边,但必须尊重老爹这个皇帝,动用东厂力量去南直隶办事,需要得到允许,这是一种分寸。 “原来如此。”万历帝点了点头道:“张司膳侍奉朕与贵妃,尽心尽力,忠谨良善,其家蒙冤,理当相助。令东厂查案之事,朕准了,你可直接告知孙暹办理,至於合伙开酒楼……” 他本要反对儿子参与,但又想到,儿子说过酒楼经营交给张司膳父亲,儿子之在幕后协助,这也是能让儿子多一番歷练,便道: “你若真想做,便去尝试吧,朕就不参与了。” 他內心觉得,鱼龙混杂,水深莫测,儿子与一外来户想在京城开酒楼,多半要碰壁,让他经歷些小挫折並非坏事,到时藉此教导他一番,而后再帮他兜底。 况且,比起“看大海”,这个愿望实在容易满足太多了。 至於动用东厂力量,他不仅放心,还鼓励儿子私下与孙暹接触。 之所以这样,是由於儿子与孙暹,两人都会把事情告诉他,从不藏著掖著,包括传递消息,借三百两银子给匠工救急的趣事。 孙暹收集的外间消息,总是先给皇帝一份,再抄送一份给三皇子。 “也罢,待孩儿赚得很多银子时,爹可別眼红哦。” 朱常洵从御案上溜下来,小大人似的摊手,一副“你亏大了”的神情。 万历帝被儿子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学儿子的语气道:“开酒楼有赚有赔,届时血本无归,可莫要来找爹哭鼻子哦。” “才不会血本无归,定能赚大钱!”朱常洵不服气地反驳一句,自顾自跑到书柜前找寻感兴趣的书籍。 万历帝笑眯眯地看著儿子,对他这份想“带著爹一起赚钱”的天真孝心颇为受用。 然而,想到“孝心”二字,却突然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 皆因他想起孙暹密报中的那条流言:“……称陛下许久未曾拜见两宫皇太后,孝道有缺。” 登基后前二十年,他谨遵朔望朝拜之例。 但自从得知那些真相,见生母慈圣皇太后,就变成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明日,正是朔望之日。 本想又以头昏目眩或腹中疼痛的理由,免掉这例行问安。 可这流言,极为恶毒。 若明日再不去,便是坐实了“不孝”的指责。 大明上下把孝道看得极重,皇帝是第一典范。 如果皇帝被认作“不孝”,比失德严重百倍。 不得已,只能去。 令那传言不攻自破。 不过……带著洵儿一同前去,似乎不是那么怕面对了。 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儘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洵儿,明日需早起些,隨朕一同去慈寧宫、慈庆宫,向两位皇太后问安。” 正踮脚抽一本书的朱常洵,动作猛然一定。 第十七章 大明匠心 西苑。 太液池说是池,也可称之为湖,湖水清澈,湖面如镜,可见锦鲤游动在波光之下,鳞片在日光映照下闪烁著点点金红。 池畔,一座沉寂不知多久的旧船坞,近日重新开启了门窗。 自正德皇帝在南方因坐船落水崩逝后,太液池中游船被尽数销毁,船坞也隨之封锁,成为宫中的一处禁忌。 几日来,工匠们已將此处洒扫翻新,坞內终日传出斧凿刨锯之声,人影穿梭,忙碌非常。 然而,宫中一股流言悄然滋生,並迅速蔓延: “重启禁忌船坞,只为满足那骄恣三皇子的奢靡私慾,而且触犯禁忌,甚是不祥。” 这说法很快传出宫去,在京城散播。 明明破除禁忌是一种勇气,却被说成不祥。 只字不提这是朱常洵献方略立下功劳后,万历帝给予奖励的一种方式。 更刻意忽略所造船舶,长只有四丈左右,无需大木,只在绝无大浪的太液池上航行,也不用铁力木等精贵船材。 普通库存木材足够使用,工具是兵杖局库房中借出,只有船漆、缆绳、船帆材料等物品,需要从外面订购。 造船工匠是一个李伯栋带著几位擅长木工的住坐匠进行。 一应成本核算下来,总共百多两白银。 不及京城富绅吃一顿花酒。 但谣言传播开,总会有人相信。 礼部有官员闻讯要上奏諫阻,被知悉內情的陈於陛压下。 那日毓德宫议事的阁臣,都清楚內情。 万历帝因三皇子表现惊艷,立下功劳,要给赏赐,却无法答应三皇子“看大海,坐大船”的愿望。 万历帝转而用“看太液池,坐小船”来弥补,三皇子接受,但提出要亲自负责与造船匠沟通,参与造船。 对此,阁臣们当时不乏褒扬之词。 但现在面对谣言,他们默契的保持沉默。 此刻。 朱常洵在庞保等內侍的隨行下,步入船坞。 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材的清香。 “见过三殿下!”沿途工匠见之,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躬身行礼。 那些正进行到关键处、不便即刻停下的工匠,也在完成后补上礼数。 这在规矩森严的宫內实属异数。 起初工匠们觉得惶恐,完全不敢,是朱常洵以“安全与效率至上”为由,再三郑重申明,才逐渐习惯。 领头的李伯栋李作头,曾参与建造赴琉球的一千五百料册封船,深知上官视察时,工匠们必须立刻停活见礼的惯例,为此甚至出过工伤。 相较之下,这位年幼皇子的体恤与远见,令李伯栋等人感佩不已。 朱常洵审视著初具规模的船体,进度超过预期,心下暗赞。 他所要求建造的,並非旧式船舶,而是参考了十八世纪才出现的斯库纳纵帆船船型,並尝试改用中式风帆,以免令人生疑。 风帆时代,斯库纳纵帆船是相对来说速度最快的船。 此船型船身狭长,取消船艏楼,艉楼极低,大幅降低风阻,流水线形船身与剪刀形船首降低了浪阻,从而极大提高航行速度。 由於所需船员少,航速快且平稳,外形美观,使得后世不少游艇仿效斯库纳船型。 海洋中,无论跑路,还是战斗,航速是一个至关重要因素。 朱常洵目前更关心…跑路。 发育期必须苟一点。 建造一艘缩小版中式纵帆斯库纳,是一次相当於製作模型的试验。 一旦成功。 可以按比例扩大,直接製造出適合远洋航海的大船。 起初,朱常洵担忧这超越时代百余年的设计,船型又与中式船大为不同,会让李伯栋无从下手。 不料,当他粗略绘出草图后,这位老匠师端详片刻,便说:“殿下所绘之船,小老儿未曾见过,形制似与福建水艍船有相似之处,但船体更为流畅,尖底破浪,稳性更佳,也適合航海。” 更令朱常洵惊讶的是,李伯栋比照他的粗略草图,迅速绘製出精细图纸,船身与百年后的斯库纳船型大差不差,加长了艏斜桅,斜桁帆与后桅相接。厉害的是他改进出一种蝶翼中式纵帆,不仅受风面更大,也更完美的融合进船身,浑然天成,丝毫没有违和感,还多出一种美感。 朱常洵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大明匠师的智慧。 与李作头交谈中更得知,纵帆技术早在宋代就已被中国海商用於远洋航行,去往中东地区做贸易,如今这项技术更是成熟。 “见过殿下。”李伯栋小跑近前,躬身施礼。 “龙骨成型了,超出预期啊。”朱常洵笑道。 “为殿下效力,我等荣幸之至,日夜赶工,不敢懈怠。”李伯栋眼中带著血丝,却精神亢奋。 “李作头辛苦,此船並非急务,还当以身体为重,不必过於劳累。”朱常洵见他疲態,温言叮嘱。 “谢殿下关怀。”李伯栋拱手,“实是小老儿心痒难耐,殿下所创此船,於航速必有奇效,恨不能立时见其下水破浪。” 朱常洵瞭然,这是匠师见到本行精妙设计时的痴迷。 如果让李伯栋造一艘能列装一百多门舰炮的顶级风帆巨舰,他可能会陷入疯狂。 他示意庞保呈上食盒:“带了些烤鸡小菜,一坛烧酒,给诸位晚间加个餐,略解疲乏。” 眾匠人见宫中御酒佳肴,无不惊喜,齐声谢恩。 李伯栋最是激动,哽咽道:“小老儿修造船只四十年,运河边闻过御酒香,却何曾想过能有幸亲尝……还是殿下恩赏,此等厚遇,小老儿……小老儿真不知何以为报。” 说完他便难以抑制的落下泪来,这是积蓄许久的情感释放。 三皇子不仅敬他,更助他討回拖延三年的工钱,解决了他和百名匠户的生计之忧。 是他带头召集的百名匠工,他自己拿不到工钱可以算了,但他希望百名匠工能拿到。 但南北直隶两工部,把他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三年。 由於三皇子的帮忙,这份苦闷终於结束。 他在这里帮忙造船,还可以领到额外工钱。 他不知该如何报答三皇子,这边三皇子又送来恩赏。 “李作头不必想这些,你用心造船,便是最好的回报。”朱常洵安抚一句。 李伯栋抹著眼泪,道:“为殿下造船是本分,亦是我等荣幸,哪能算报答。” “无需太过掛心。”朱常洵转换话题,“说了这许多,倒是渴了。李作头,可否討杯水喝?” “水?有有有,只是小老儿这处腌臢杂乱,恐污了殿下……” “无碍。”朱常洵不以为意,逕自走向李伯栋那间堆满图纸和工具的小隔间。 他今日前来,除察看进度,更欲从这位亲歷者口中,了解一个更真实的李朝,以及那场似乎被刻意歪曲並掩盖的世纪级三国大战。 战报难免粉饰,而李伯栋作为亲赴李朝修缮战船、粮船的匠户,了解虽不全面,但至少相对真实。 他心中个別好奇的有两点: 一,被思密达传得神乎其神的龟船。如果龟船那么厉害,为何曇花一现?即將到来的二次战爭,对抗倭军水师,龟船没什么亮眼战绩,决战全靠大明水师。 二,李舜臣。 第十八章 尘封的秘辛 “棺船?” 朱常洵眉梢微挑,大感意外。 这个评价与他预想中的“龟船”威名有巨大反差,还带著浓重的不祥意味。 “確是如此,殿下。” 李伯栋恭敬地为朱常洵续上热水,声音平稳中带著匠人特有的实在,“在小的与堂兄李芳受命助其改良之前,李朝水师將士私下就已是这般称呼那『龟船』。” “详细说说。”朱常洵放下茶盏,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连日接触,他已看出李伯栋不仅技艺精湛,且为人沉稳务实,忠诚负责,是个很值得招揽的人才。 金陵李家世代为造船匠,祖上更曾参与郑和宝船的建造,但时隔二百年,家族分流,技艺或有高低。 不止他们这一家,其他当年能造大船的匠师家族,也是搬迁的搬迁,没落的没落,四散各地討生活。 大多是去往闽浙广沿海一带,甚至有些是去了海外。 李伯栋就有一位叔叔,四十几年前,禁不住十倍月银聘请的诱惑,远渡重洋去吕宋,帮西班牙人造船。 金陵李家有些造船技法,只传嫡子。 譬如,李伯栋能画一千五百料图纸,嫡系李芳则可以画两千料图纸。 金陵李家这一代完成过千料船建造,而一千五百料“马船”只有图纸,实际却从未建造过,两千料宝船,更是无法独立建造。 宝船仅仅图纸不够,还有各项要求极强的专业技术,一个人或一个家族无法全部掌握,需要多个匠师家族分工合作,每家做最擅长的一部分。 例如,金陵李家主做龙骨、框架卯榫,铺板等,福州林家掌握船帆、桅杆製作。 初次援朝时,兄弟二人各率一队工匠前往。 李伯栋主要负责修缮。 嫡系李芳,主要负责帮朝鲜水师改良战船。 他们各有分工,也互相配合。 因此他们对龟船的优劣,了如指掌。 李伯栋回忆了一下,娓娓道来: “初代的龟船,形制笨重。船首、船尾各置一门大銃,两舷则开射孔,用於放箭或发射火銃,火力稀疏。” “其最显著之处,在於船上加顶盖,覆以厚板铁皮,遍插倒刺,確能有效防御箭矢、火銃,也不惧寻常跳帮接舷。” “然则,为此付出的代价极大。顶盖沉重,大幅增加船身自重,致使航速迟缓,转向笨拙。船帆操纵受遮挡,难以借力风行,只能多加船桨,却又因视野蔽塞,於海战之中,如同盲人舞剑。” “倭寇初遇此船,不明就里,確曾吃亏。然交锋一二次后,便窥破其弊。倭船轻快迅捷,只需避开其首尾銃口,绕至侧翼攻击,龟船便形同活靶,徒有坚甲,而无还手之力。” “而其中最致命之处,却是火器发射后药烟瀰漫,龟船顶盖近乎密闭,烟毒难以消散。听闻其初战小胜后,舱內士卒竟多被自家火銃之烟活活熏毙……” 说到此处,李伯栋苦笑摇头,“由此,李朝水师將士私下调侃,称其为『棺船』、『海上活棺材』。” 朱常洵静静听完,心下恍然,又觉几分荒谬。 没想到,思密达吹捧上天的龟船,在大明匠师眼中,居然拉胯成这样。 设计思路,注重防御,却牺牲火力、航速、灵活与视野,在海战之中,无异於自缚手脚。 而熏死自己,最是可悲又可笑。 这年代的火药燃烧,会產生非常多有毒浓雾,闷在有毒烟雾中呼吸久了,確实会死人。 难怪曇花一现。 李朝之后再也没有造过龟船。 “后来是如何改良的?”他追问道。 “小的与堂兄主要做了两处改动。” 李伯栋答道,“一是在顶盖之上,设计了可开合的摺叠大窗,平日开启,以利通风观敌,临敌接舷时可关闭。二则是设法改进了首尾大銃的基座,使其能有限旋转,扩其射界。此外,亦在排水与舱室布局上略有调整,增强其持续作战之能。但终究是治標不治本,龟船之弊,根在形制,难以根除。於狭窄水道或特定战术下或有用武之地,若论大洋爭锋,实非良选。” 旋转炮台、摺叠大窗……朱常洵心中感慨,单单概念就很超前。 对大明匠师真是预估过低了。 而对李舜臣,这位建造龟船的主导者,则是预估过高。 李朝抗倭胜利的背后,有无数像李伯栋这样默默无闻的大明工匠,分享技术,挥洒汗水,却被选择性地遗忘於歷史之外,无人提及。 在后世,甚至有些南棒歷史专家认为,“李朝抗倭胜利,主要由於『义军』与李舜臣的强大与坚持,没有大明援兵,李氏朝鲜也能获胜。” 不仅如此,南棒还总在相关剧作中刻意抹黑大明。 …… 几乎同时。 慈寧宫,主殿大门紧闭。 殿內,大皇子朱常洛跪在冰凉砖地上,头耷拉著脑袋,面色惨澹,如同一株被霜打过的秧苗。 “郑氏之子已能通背《南华经》,你比他年长五岁,为何你《论语》至今还不能背诵一半?”李太后满脸阴沉,將手中的《论语》丟在紫檀茶几上。 刚刚的抽背,结果令她很失望。 朱常洛低声解释:“皇祖母,孙儿近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勤读……兴许是孙儿资质愚钝,且……时间不够。” “愚钝?”李太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日讲官们却说你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只怕是你心思未曾全然放在书上吧?你说时间不够,为何却有时间常与宫女廝混?” 最后一句,令朱常洛脸色瞬间煞白,急道:“皇祖母,並非孙儿找她们……是她们……” “还敢狡辩!”李太后厉声打断,“看来不施以惩戒,你是不知悔改了!” 朱常洛心下猛地一震,眼中涌上惊恐之色,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下首,始终垂眸不语的生母王恭妃。 王恭妃感受到儿子的目光,指尖微微一颤,却依旧维持著泥塑木雕般的姿態,未曾抬眼。 她心知肚明,儿子近来已比以往用功,只是那三皇子开窍后天赋太过惊人,相形见絀,越拉越远,实属无奈。 她也知道,儿子十五岁了,开始想那种事,宫女们也期盼有朝一日上枝变凤凰,廝混难以避免。 眾所周知,李太后是宫女出身,她这个未来的皇太后,也是宫女出身,这些事实,激励著宫女们去爬未来皇帝的床。 儿子如今住在东五所那边,不在她宫中,儿子身边的宫女內侍,又全是李太后一手安排,她想管教也插不上手。 “看你母妃作甚?”李太后眸光一转,冷冷道,“莫非哀家冤屈你了?” “孙儿不敢!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认罚。”朱常洛深知太后的脾气,不敢再辩,认命地低下头。 “伸手。” 朱常洛颤抖著伸出左手。 李太后取过一旁的戒尺,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啪! 清脆的响声伴著朱常洛压抑的痛哼。 “你是否晓得,哀家对你严格要求,你因你以后要继承皇位成为英明之主?” “晓得,孙儿晓得。” 啪! “你是否晓得,哀家打你是为你好?” “孙……孙儿晓得。” 啪! “这一下,打你狡辩推諉,毫无担当!” 三记戒尺,朱常洛掌心已是一片红肿,泪花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著不敢落下。 “跪足一个时辰反省,今晚不准用膳。”李太后掷下戒尺,宣判了另一个惩罚。 “是……孙儿,谢皇祖母教诲。”朱常洛咬著牙忍受,叩首谢罚。 李太后这才將目光转向王恭妃:“你是他生母,有何话说?” 王恭妃连忙起身,恭敬回道:“母后慈恩,惩戒已是极轻了。妾妃以为,正该如此严加管教,方能令他长记性。” 朱常洛闻言,身子又是一颤。 “是轻了,他父皇在这个年纪,犯了这般错,惩戒可不止这些。” “谢皇祖母,孙儿明白皇祖母良苦用心,往后必加倍勤学。”朱常洛再磕头道。 “嗯。”李太后神色稍霽。 见李太后气消,王恭妃道:“母后,侍讲官传授门类较多,除《论语》在內的四书五经,还有《资治通鑑》、《史记》、《孙子兵法》等,许是常洛脑中所记杂乱,反而难以集中通背一本。” “有些道理,”李太后点了点头,缓声道,“明日皇帝会来请安,你也来。” “妾妃遵命。”王恭妃会意,站起身来:“母后若无事,妾妃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李太后点头。 王恭妃再次躬身恭敬一礼,退出殿外。 背后传来李太后的声音。 “大孙,你对《孙子兵法》了解多少?” 年长宫女將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殿內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令她喘不过气的压抑。 她不敢停留,头也不回的离开,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鬆懈下来,开始想: 明日要见皇上……我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她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皇帝是何年何月。 却清晰地记得,许多年前,那个断送了她所有恩宠的夜晚。 那晚,皇上在她宫中过夜,皇上饮多了酒,她伺候在侧,也陪著喝了不少,或许是积压的委屈,或许是酒精作祟,她竟失口说出了那个秘密—— 当年她能在慈寧宫得幸,其实是李太后命人在皇上酒中下了催情之药,而她,不过是太后精心挑选,用以诞下皇长子的工具之一。 李太后不止安排过她一个宫女,包括生下寧德公主的宫女,皆是太后安排,直到她成功生下皇长子才结束。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之后將她打入冷宫,对皇长子朱常洛也不再上心。 这个秘密,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也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但她还有希望,只要能熬到儿子朱常洛登基,她便能晋升为皇太后,彻底翻身。 第十九章 望日晨謁 望日十五。 晨光微熹,洒落在翊坤宫的琉璃瓦上,泛著清冷的光泽。 宫院內人影绰绰,內侍宫女步履匆匆,比往日更显忙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今日,皇帝將携郑贵妃与三皇子,一同謁见两宫皇太后。 许久没有过的事了,但无人敢怠慢。 寢殿外,一名小內侍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轻轻叩响门扉,尖细的嗓音带著几分怯意:“小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 “滚。” 屋內传来朱常洵睡意迷糊,带著不耐的回应。 小內侍缩了脖子,悻悻然退后一步,对著身旁的同伴无奈地摊了摊手。 宫女与庞保见状,皆掩口低笑,对此习以为常,早有预料。 “花花,轮到你了。”小內侍低声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名唤花花的宫女点点头,凑近门边,柔声细气地唤道:“小爷……小爷……您昨日特意吩咐,今晨定要唤您起身……” 几人屏息静听,屋內却无动静。 “声音太小了,小爷没听见。”另一人悄声道。 “庞保,你试试?” 庞保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量:“小爷,今日需往慈寧宫、慈庆宫向两位圣母皇太后问安,可不能迟了……” 话音未落,屋內传来朱常洵慵懒的声音:“知道了。” 庞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得意地朝另外三人伸出手掌。 那三人面面相覷,不情愿地各自摸出约一钱碎银,放在庞保掌中。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朱常洵身著寢衣,睡眼惺忪地立於门內,打著哈欠。 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漱洗、更衣。 不多时,一位身著赤色云龙纹絳纱袍,腰束青玉带,项掛金镶宝长命锁的俊俏小皇子便出现在镜前。 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朱常洵抬手摩挲著胸前那块沉甸甸的长命锁,目光落在锁面上鏨刻的四个篆字——“永镇藩维”,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此物连同这一套冠服,都是皇奶奶李太后在他去年生日时所赐。 这“永镇藩维”四字,李太后用意明显:希望他安守藩王本分,莫要覬覦储位。 咱们不谋而合啊,奶奶。 但你控制欲太强,对老爹也太狠了。 只忠於老爹的冯保、张鯨等,死的死,废的废。 到处安插你培养的耳目,长期全面掌控后宫。 你又纵容外戚娘家拉拢朝官,培植亲信,暗地里形成一大势力。 內外一同遏制老爹。 你要是有武则天的能力,把大明带回盛世也就罢了。 可是你除了权谋厉害,好像什么成就都没有,还压得皇帝抑鬱,最终摆烂。 你可能无心让国家衰败,但你却是国家衰败的推手之一。 几月前查出李家犯下大罪,证据確凿,在你强行干预之下,从“夺爵,抄家”,改成“罚俸、闭门思过”之类的罚酒三杯。 从这件事,便能看出你不顾法度威信,不顾皇帝尊严,不顾国家利益,私心极重。 娘亲郑贵妃什么都没做,只是得到皇帝偏爱,就被扣上“后宫干政”的帽子。 你实际干政数十年,却没有人敢骂你。 捏软柿子与找死之间,群臣当然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如何对抗? 人在新手村,一身白板装备,就想著对抗史诗级副本终焉大boss,简直蠢到哭了。 好消息是,这个大boss是自家亲奶奶。 也许可以从这点尝试破局。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吾家福郎可起身了?” 万历帝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从院门处传来。 见朱常洵已衣冠楚楚地立於庭中,他明显鬆了口气,脸上绽开旭日般和煦的笑容,“甚好!洵儿想必饿了,隨为父先去用些早膳。” 庞保等人躬身行礼,心下暗惊,陛下竟亲自前来催促,这份偏爱,日盛一日了。 早膳过后,仪仗齐备。 万历帝携郑贵妃、三皇子,在一眾內侍宫娥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仁圣皇太后所居的慈庆宫行去。 依制,需先謁见嫡母。 隆庆朝时,李太后一直是贵妃,正宫是陈皇后。 万历帝登基,李贵妃与陈太后一同升为太后。 两宫並尊。 李太后宫女出身,生下万历帝,母凭子贵,一路跃升到皇太后。 陈太后没有生下儿子,虽是正宫,权力却完全掌控在李太后手中。 陈太后也没法爭,索性不管,落得个清静。 行至半途,却见阁臣陈於陛在內侍引领下,於前方路口等候。 万历帝命步輦停下,亲自步行上前,以示对这位阁臣的尊重。 陈於陛是前朝首辅陈以勤之子,家学渊源,学问博洽,且不涉党爭,致力於史籍典章,得万历帝信重。 相较於古稀之年入阁的赵志皋,五十出头入阁的陈於陛,可以算作阁臣中的少壮派了。 “臣陈於陛,叩见陛下!”陈於陛伏地行礼。 “爱卿平身。” 万历帝虚扶一下,和顏悦色道。 陈於陛起身,又向郑贵妃、朱常洵施礼后,目光在朱常洵身上多停留片刻,道:“天佑大明,三殿下福泽深厚,灵窍顿开,又已年满十岁,正宜出阁读书,亲近圣贤之道了。” 朱常洵心內咯噔一声。 可別! 本小爷自有安排。 出阁读书,无非是要找一群儒学单科学霸来规训皇子,把皇子培养成他们想要的好拿捏的那种人。 虽然是接触外臣的一道窗口,有机会拉拢到一些近臣,但目前不需要。 第一,日讲官一般来自翰林院,进士里排名高的几个,有资格进翰林院,歷练几年出来,很容易青云直上,活得够久还有机会熬成內阁大臣,所以他们往往自命不凡,只想驯化皇子,一个十岁皇子在没有巨大成就前,就算费再多口舌,也难以改变他们的想法。 第二,他们能传授的本事和知识,以后大多用不上,却要花费海量时间。 第三,他们肯定会对“开窍”的本小爷,进行全方位研究,受不了。 “此事不急,容后再议。”万历帝轻巧地將话题带过,转而问道,“陈爱卿今日为何有暇前来观礼?” 日常问安乃宫闈常仪,极少有外臣参与。 昨日见到陈於陛的奏请,万历帝很意外,也很欣喜,视其为支持的表现。 陈於陛恭敬回道:“臣闻陛下今日循例朝见两宫圣母,孝心可鑑,不胜欣喜。故冒然请旨观礼,欲亲见吾皇孝行,以正视听。臣若扰圣驾,请陛下责罚。” “陈爱卿不辞辛劳,忠诚可嘉,哪有责罚之理?”万历帝笑容愈发和煦。 他破格提拔陈於陛入阁,又允其主持繁修国史,恩宠有加,自是乐见其投桃报李。 陈於陛心下稍安。 万历帝破例提拔他入阁,参与机务,他感恩戴德。 万历帝同意他主导国史修撰,他感怀至深。 眼下京城流言四起,满城风雨,他不敢捲入其中,不想耽误编修国史的进度。 但近日,听到一则直接指摘皇帝孝道的流言,他坐不住了。 这流言十分恶毒,如果泛滥,眾口鑠金,皇帝声望会受到严重影响。 他虽对皇帝久疏定省微有腹誹,却也知陛下有其苦衷,更清楚李太后之手腕。 隨著国本之爭开始,中立不说话也不行,只要不支持大皇子,便会被李太后认定为敌对,会遭到指责与弹劾。 这种状况下,他又是阁臣兼礼部尚书,也必须上奏,请求立大皇子为储君。 那个时候,他未见过三皇子。 而眼下,他一心想应对的是,暗指皇帝不孝的恶毒传言。 正在忧虑之时,便听闻皇帝將在望日朝见两宫太后。 陈於陛立即决定,申请亲自前往见证,以礼部尚书身份观礼,为陛下孝行作证,聊报皇恩。 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带著一丝稚气倔强的朱常洵时。 突然! 一个念头如冷水浇头,令他脊背瞬间沁出寒意。 今日慈庆宫可安然度过,但接下来的慈寧宫……那里坐镇的,是权倾內外的慈圣皇太后。 最重要的是,李太后的势力,正试图压倒声名鹊起的三皇子。 李太后力主皇长子。 陛下属意三皇子。 三皇子如今一鸣惊人,展现绝世天资,发力夺嫡,必定触怒李太后。 今日慈寧宫无疑是一场鸿门宴,李太后大抵要藉机发难,跟陛下与三皇子生起衝突。 陛下性子执拗,三皇子看似纯真却內藏锋芒,李太后更是严苛强势。 近日京中满城风雨,皆因他们三人而起,癥结在於——国本之爭! 自己捲入其中,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要惹上大麻烦。 昨晚怎地没考虑到这一层。 衝动,实在是衝动了啊! 但悔之晚矣。 陈於陛心中叫苦不迭。 第二十章 奈何生在帝王家 慈庆宫。 仁圣皇太后端坐於主位之上,九龙四凤冠庄重地束著她已见霜白的髮丝,深青色紵丝翟衣衬得她身形略显清瘦,却难掩她仪態端方,气度雍容。 陈太后脸上带著淡然却真切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前来问安的子孙。 虽无血缘关联,能得两宫並尊,安居慈庆宫,她已心怀感念。 忆及往昔,她以裕王妃之身,因无所出而险遭隆庆帝废黜。 是她让心腹宫女与当时的裕王结合,生下朱翊钧后认作嫡子,方度过危机。 待裕王登基,她晋位中宫,为固位,只得加倍疼爱翊钧,並交好其时还是贵妃的李氏。 岂料,那位昔日恭顺的心腹宫女,渐露崢嶸,权势日盛,不仅越过她,还成为宫內宫外无人敢攖其锋的慈圣皇太后,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只是苦了吾儿……”陈太后望著身形愈发肥胖的万历帝,心下暗嘆。 她对朱翊钧,初时或存私心,日久却生真正母爱,倾注了真感情。 朱翊钧长大后也一向对她孝敬。 尤记得当年她被隆庆帝冷落,迁居別宫时,唯有翊钧常来探望,礼数周全,慰藉她孤寂之心,令她倍感温暖。 近期皇帝疏於问安,她知道是深为国事所困,更因年初李太后强逼皇帝宽宥武清侯李家一事,母子间爆发激烈爭执。 她清楚李太后干政太甚,给儿子带来极大痛苦。 她也明了,李太后为保权势,效仿她当年旧策,安排宫女与皇帝结合,生下皇长孙朱常洛並牢牢掌控,以此掣肘皇帝。 此法虽同,其心却异,为权欲不择手段,令人心凛,十分可怕。 但她早已无意爭权,严束外戚,势单力薄,无力襄助爱子。 为顾全大局,保家族平安,她只能选择沉默,维持表面和睦。 陈太后思绪流转间,尚仪局女官司赞上前导引。 伴著古雅悠扬的唱赞声,万历帝、郑贵妃及朱常洵依礼参拜,问安祈福。 仪式庄重而不冗长。 礼毕,万历帝落座,与陈太后閒话家常,解释近日疏於前来问候之由,语气中带著几分孺慕之情。 没过多久,女官司赞轻声提醒:“陛下,时辰不早……” 万历帝摆手打断,兴致勃勃地將朱常洵叫到身前,再次讲起爱子於天火之灾中“因祸得福”、灵窍顿开的事,言语间满是庆幸和骄傲。 朱常洵心下莞尔,觉得这件事老爹会念叨一辈子。 陈太后早有听闻此事,她慈爱地轻抚朱常洵的头顶,柔声道:“乖孙儿,平安无恙便好。” 又特多赐他一盘精致的雪花糕。 她並非不想厚赐,实有难言之隱。 三年前,有个户部郎中弹劾她“逾制赐皇三子”,致她被停俸三月。 她心知肚明,那户部郎中是受人指使,意在敲山震虎,警告她不要倾向皇帝所偏爱的三皇子。 平心而论,她內心確更偏爱朱常洵。 这孩子活泼乖巧,笑容烂漫,如玉琢成,任谁见了不心生欢喜?略有一些骄恣,却显得更亲近。 反观皇长子朱常洛,虽礼数周全,眉宇间却总似笼罩著一层阴翳,稍显阴沉,令人难以亲近。 她不想把“阴沉”这个词用在一个孩子身上,但感觉確是如此。 “陛下,若再耽搁,只恐慈寧宫那边……”女司赞再次催促,尤其在“慈寧宫”三字上略加重音。 殿內轻鬆和睦的氛围霎时一凝。 万历帝眉头一拧,正要朝礼官发火。 陈太后抢先道:“司赞所言在理,莫要误了时辰,消减了陛下的一片孝心。” 万历帝心內明白,若真迟了,徒授人口实,扣一个“不敬”的帽子过来,事与愿违 他朝陈太后点了点头,施礼道別。 女司赞大大鬆了一口气,高声唱出:“起驾——” 陈太后目送儿子一家离去,直至身影消失在宫门拐角,仍走到门前佇立,悄然张望,目光中满是不舍与牵掛。 “太后娘娘,为何不將內库已欠发俸禄三年之事稟明陛下?”身旁心腹宫女低声问道。 当年说是停俸三月,但之后,內库便以各种藉口不再发放慈庆宫月例银。 仅供给些米麵实物,至今积欠已达三万两。 慈庆宫度日维艰,全赖陈太后早年积蓄勉强支撑。 “內库”非皇帝之內帑,而是管辖宫中日常用度支出的內务库,实权长期为李太后通过亲信把持。 陈太后望著儿子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吾儿烦忧已多,不必再以此事扰他,哀家还有些积蓄,尚可度日。” 然而,积蓄终有尽时。 待山穷水尽之日,亦是她这位正宫太后顏面扫地之时。 只怪当年识人不明,信重了她。 如今,她怕是存了逼死哀家之心。 死不足惜,唯愧对先帝,放心不下吾儿…… 但不能真等到那般不堪境地,无论如何,需保全正宫太后最后的体面。 想到这里,陈太后像是喃喃自语:“哀家记得,下月似有个好日子,却记不清具体是哪一日了。” “奴婢这便去查查历书。”宫女应道。 …… 慈寧宫,就在前方。 万历帝心头愈发紧绷。 大明以孝治天下,皇家尤为表率。 他自幼也受严苛礼法薰陶,群臣也全都认同礼法。 因此他纵然对生母在其亲政后仍屡屡干政心生不满,乃至厌恶,也只能疏远防范,表面仍必须恪守孝道,更勿论公开指责生母。 直到得知那个真相,他崩溃了。 他身为天子,上国之主,男女之事与子嗣繁衍,竟然遭算计操控,甚至被下药。 这是奇耻大辱,也是极其惊悚。 何止干政,何止欺君。 但是…… 皇家丑事,不可外扬,何况还是他生母主谋,他不能对任何人诉苦,也不能恣意宣泄。 “孝道”二字,与李太后的庞大势力,如利剑悬顶,他唯有將愤懣与屈辱强行压下,独自忍受內心的极度痛苦。 最信任的至亲,在背后捅一刀,往往最是致命。 他一度陷入抑鬱。 幸好,他有郑贵妃这处避风港,有可爱儿女带来慰藉与希望。 只是巨大刺激难以消解,心態难以避免的发生转变。 如今,每见李太后、王恭妃、朱常洛,甚至听到“慈寧宫”三字,那不堪往事,便浮现眼前,负面情绪就如脱韁野马,痛苦隨之如潮涌来,將他淹没。 许多年过去,隨著年龄增长,他放下了一些,但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觉间,圣驾来到了慈寧宫门前。 “降輦——” 女官唱道。 万历帝、郑贵妃与朱常洵下輦步行。 却见王恭妃与朱常洛候从宫內走出,行至门前,下跪迎接。 未经皇帝同意,王恭妃与朱常洛二人擅自参加,而且是从慈寧宫走出,立场不言自明。 万历帝猛咬后槽牙,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心绪,淡淡道:“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大儿子朱常洛,神色复杂。 年轻时因厌恶王恭妃,连带把朱常洛看做是自身受辱的证明,是被算计的產物,因此对这长子心存芥蒂。 如今年岁渐长,朱常洛几近成人,他始觉孩子无辜,其体內终究流著自己的血,只是如今被教养得走了样。 奈何生在帝王家! 万历帝心下暗嘆,举步迈入宫门。 朱常洛垂首向郑贵妃行礼,抬眼瞥向朱常洵时,眼角有冷芒掠过,一闪而逝。 “大哥,许久未见了。”朱常洵似乎浑然不觉疏离,小跑上前,亲热地拉住朱常洛的手。 朱常洛身体一僵,旋即挤出一丝笑容:“许久未见,三弟长高了不少。” 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眾人见状,不约而同附和著笑了起来,生硬的气氛略有缓和。 唯有隨行的陈於陛,犹自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窜起。 王恭妃与朱常洛的出现,朱常洛初见朱常洵时,那一瞬的冷厉眼神,无不印证了他的预感。 真是鸿门宴啊。 一场面对面的夺嫡之爭—— 开始了! 第二十一章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慈圣皇太后也是南面坐,接受万历帝行四拜礼,躬问“圣躬万安”。 郑贵妃、王恭妃,以及皇子们跟著行礼问安。 礼毕,万历帝即刻躬身道:“母后,近日国事繁冗,臣皇帝还需回宫处理政务,就此告退。” 他一刻也不愿在这令他窒息的慈寧宫多留。 “急什么?”李太后面色一沉,声音幽冷,仿佛透著丝丝寒气,“这慈寧宫吶,难得今日这般热闹,皇帝来了便要走,就不能多陪哀家说说话?” 她话是对著万历帝说,而那漠然凤眸,却瞥向站在万历朝身旁的三皇子朱常洵。 直接给父子俩人下马威。 现场温度仿佛陡然降到零度。 李太后轻飘飘的一瞥,却如实质般的压力。 朱常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被这老太太瞅一眼,心里就有点慌。 果然是史诗级副本隱藏大boss。 没想到开场就炸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太后这番话,看似平淡,內里却蕴含著强烈的怨念与指责,几乎等同指著老爹鼻子骂:你冷落母亲,你今天来只是做做样子,你不孝。 一旁的陈於陛听得心头狂跳,冷汗涔涔。他万没想到,太后与皇帝的关係已僵持至此,更没想到太后竟全然不顾他这位阁臣在场,直接將矛盾摊开。 万历帝显然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面上依旧镇定,从容应对:“臣皇帝岂敢虚言,確是国事缠身,母后若是不信,可垂询陈先生。” 他將话题引向陈於陛。 陈於陛顿觉头皮发麻,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堆起笑容打圆场:“启稟圣母皇太后,陛下所言確是实情,近来政务浩繁,陛下日理万机,仍不忘定省之礼,孝心可昭日月。然则,圣母慈念,期盼天伦,陛下若能稍作盘桓,以慰圣怀,亦是人子之常情。臣斗胆伏乞,陛下今日不妨以承欢圣母为重。” 他试图两面討好,但圆融之术显然不及老练的赵志皋。 “哦?”李太后眼皮微抬,语气更冷,“照陈大学士这么说,倒是哀家不识大体,不以国事为重嘍?哀家真是罪孽深重啊!” 话语间,怒意渐显,仿佛已至爆发的边缘。 若是其父陈以勤在此,她或会给几分薄面,但面对根基尚浅的陈於陛,加之其今日与皇帝同来,明显站在皇帝一边,也等同於倾向三皇子,站到对立阵营,她更无需客气。 陈於陛曾上奏请立皇长子,如今“转向”,在她眼中便是背叛,必须施压敲打,逼得他迴转是最好。 “臣惶恐!臣万死不敢作此想。”陈於陛嚇得扑通跪地,额头冒出一颗颗细密汗珠,说话都不利索。 朱常洵在一旁暗暗咋舌。 厉害了我的奶奶! 三言两语就轻鬆拿捏一位內阁大臣。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老爹却不够狠,常常被別人拿捏,只是偶尔逆反爆发一下。 他不由想起某些心理学观点,过於强势的虎妈,培养出的子女,容易导致“习得性无助”与“被动攻击型人格”…… 典型表现是:遇事犹豫,过度依赖他人意见,內心软弱,迴避挑战,易自我否定,消极抵抗…… 一般人可以通过远离、旅行、躺平等来疗愈自己的童年,至少可以不去触碰。 老爹这个皇帝却不行。 朱常洵心疼老爹三秒。 万历帝內心挣扎,也只得屈膝跪下:“母后无罪,皆是儿臣侍奉不周之过,国事……的確不急一时。” “妾妃有罪!” 郑贵妃、王恭妃见状,连忙跟著跪下。 朱常洛、朱常洵也只得隨之跪倒。 见皇帝服软,李太后神色稍缓,以胜利者的姿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眾人依言起身,惴惴不安地落座。 李太后再次开口:“你们也当知晓,哀家虽居深宫,亦心繫国事。眼下册封倭王一事,进展如何了?还有那碧蹄馆一役,至今眾说纷紜,然大多重臣皆认定是战败,何时能下定论?” 话题转到丰臣秀吉的册封和李如松碧蹄馆之战,直指核心军国大事。 她进退自如,牢牢掌控著主动权,刚才还让皇帝与阁臣跪地请罪,转眼便谈论起军国大事,一切都在依照他的节奏和设计之中,权术运用已臻化境。 朱常洵心下吃惊,觉得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李太后。 他一边思忖,一边却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伸出小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宫廷九制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点心外酥里糯,香甜可口,品质上乘。 这只是其中一种,一排宫女端著多达十来种蔬果糕。 对比陈太后那边的略显清寒,李太后这里的茶点可谓十分丰盛,毕竟一位是掌权有钱的皇帝亲生母亲,一位只是无权的名义上嫡母。 然而,两宫的氛围却截然相反,在陈太后那里尚能轻鬆片刻,到了慈寧宫,连大哥朱常洛都只敢坐半个屁股,战战兢兢的样子。 看著还挺有趣。 大人们斗去,与我小盆友何干。 朱常洵决定专心享用美食,思绪则飘向了船坞和李作头,打算等下再去看看新船进度。 与李作头这位顶级造船师谈论细节,並深度参与造船全过程中,学到不少船舶与航行的知识。 张司膳信件在寄去应天府的路上。 酒楼必须开起来。 搞钱。 爭话语权。 招揽人才。 也是以后经常离开皇宫的好藉口。 张家人到京城前,再找个合伙人的事可以先进行。 但近期没有肥羊勛贵来皇宫走动。 主动去接触,就要离开皇宫。 提了一次,老爹没允许。 不过,只要多帮著解决一些事情,或学业上进步明显,老爹允许的概率会不断增加。 他心绪飘飞中,吃完几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水,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忽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们正说著话,怎么一下安静下来? 抬眼四顾,发现眾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眼神古怪。 这是…… 下一刻,朱常洵立即明白过来。 在这紧张压抑的场合,唯有他一人隨意吃吃喝喝,甚至还打了嗝,这“该死的鬆弛感”,確实有些突兀。 那咋了? 这不是十岁皇子该有的样子么? 他索性咧嘴一笑,又抓了几个蜜饯梅子,接著心安理得吃著。 “皇祖母,三弟年幼失仪,孙儿身为兄长,恳请代为受罚。”朱常洛適时起身,一副勇於承担的模样。 “咯咯,”李太后笑了,“大孙是个仁厚兄长,甚是懂事,不过嘛,小孩子家,贪食些也无妨,能吃好,能吃是福。” 她看似在为朱常洵开脱,实则与朱常洛一唱一和,坐实朱常洵的贪食失仪,反显出朱常洛的“仁厚”与自己的“慈爱”。 不过,这倒是她今日首次露出笑容,殿內凝固的气氛稍稍缓解。 “母后说的是,能吃是福。”万历帝连忙附和,顺势將话题引回,“方才母后问起李如松之功过,其实爭议多在碧蹄馆一役……” “嗯,哀家正想细听。” 李太后接过话头,看似隨意地道,“巧了,哀家今日恰有事召定国公徐文璧入宫,此刻他应已在西华门外候著了。定国公是册封使李宗城的岳丈,於碧蹄馆战事想必也有高见,不如请他入內一併参详,皇帝以为如何?” 万历帝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微微颤动。 外臣入宫需皇帝准许,李太后此举,分明是先斩后奏,吃定了他不敢拒绝。 若不准,不仅忤逆太后,也会开罪定国公徐文璧。 徐文璧是中山王徐达八世孙,以顶级武勛身份执掌京营多年,久为班首重臣,在军中大有威望。 徐文璧歷来谨言慎行,对於立储,目前没有明確態度,是万历帝与李太后都想拉拢的关键人物。 有传言,徐文璧说了句“大势所趋不可阻”。 大皇子得到朝野几乎一面倒的支持,背后又站著李太后,正是大势所趋。 徐文璧相当於武勛集团代表,一旦明確支持大皇子,就代表大部分武勛支持大皇子,万历帝再无掣肘空间。 李太后把徐文璧叫来,必有意图。 万历帝想不出李太后的后步,但也无法拒绝李太后的请求。 “……准。”万历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名慈寧宫內侍立刻领命,快步出殿传召。 “既然母后想知碧蹄馆战事详情,锦衣卫有位指挥僉事,亲歷此战,还曾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斩杀敌方细作,焚烧倭军粮草,可一併叫来参详。”万历帝不甘示弱,目光转向一名隨堂太监,“传朕口諭,著锦衣卫指挥僉事骆思恭,即刻陛见!” “奴婢遵旨!”隨堂太监也匆匆离去。 你叫一个,我也叫一个。 陈於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叫不妙。 怎地又把勛贵和锦衣卫扯进来了。 简单例行问安,却有弄出复杂大阵仗的意味。 朱常洵嚼著梅子,心思活络起来。 不是在意双方摇人,是对几个关键词挺感兴趣。 碧蹄馆之战。 李如松。 徐文璧。 骆思恭。 第二十二章 碧蹄馆的迴响 李太后的话题,从眼下的册封事宜,转向了数年前那场援朝战役的胜败爭议上。 朱常洵对这段歷史有过了解。 对碧蹄馆一战是胜是败的爭议,直到几百年后也没个定论。 认为败的,主要看史料记载,大概源自於现下那几个文臣写的弹劾李如松奏疏。 认为胜的,主要看事实与结果。 其实这歷时数年的两次抗倭援朝战爭,投入数十万將士,影响数千万人的浩大战爭,不知为何,在后世很少有人提起。 其中这场碧蹄馆之战,更是除了专业研究和爱好者外,一般人几乎都没听说过。 倒是鸣梁海战,由於南棒拍了电影,大肆宣传,普通人有所了解。 可笑的是,鸣梁海战,明明是大明水师与日本水师的一场决战,南棒电影却拍成是以率领李朝十几条破船的李舜臣主导了这场战役,甚至把战胜原因,也主要归功於李舜臣与李朝水师,还对大明万历帝和水师统帅一顿抹黑。 至於碧蹄馆之战,他们只是一笔带过,不出意料的是认定大明碧蹄馆是战败。 朱常洵很快从回忆中抽离,回到现实中。 今日被召来的二人,徐文璧未曾亲临战阵,但身为顶级武勛,整顿京营多年,深研兵法,公认有评说的资格。 而骆思恭,是曾深入李朝战场,刺探军情並立下功绩的亲歷者,因功由锦衣卫千户擢升为指挥僉事。 李如松的遭遇有点淒凉。 他迅速平定哱拜叛乱,从寧夏大捷归来,没有足够休整时间,又奉旨以东征提督总兵官,率军援助李朝,一举攻破平壤,嚇得倭军连夜逃窜,后亲自率骑兵试探,在碧蹄馆,一支前锋哨骑遇到数倍倭军合围,他亲率骑兵攻入,一番衝杀血战后,救走前锋骑兵突围而去。 此战塘报上是,明军精锐损失两三百人,取回倭人首级二百六十多个,杀死杀伤无算。 无论如何,这一场野战,是岛国倭人初次见识数千铁骑,集体衝锋的恐怖威力。 此后倭军主动求和,即將到来的二次入侵,倭军总是婴城固守,再也不敢与明军大规模野战,从这两点可见,李如松率辽东铁骑衝锋给倭军带来的阴影有多大。 然而…… 李如松没有因此受到隆重嘉奖,反遭文官弹劾,给李如松扣上以“贪功轻进,丧师辱国”、“掩败为功”的罪名。 更令人心寒的是,李朝趁机落井下石,抨击辽兵和李如松,“辽兵所过剽掠,朝鲜民眾號泣道路。如松纵家丁白昼夺餉,有辱天朝体统。” 不但污衊辽兵劫掠,李如松纵容,还上升到“辱没国体”的罪名。 背后狠狠一刀,扎向刚刚帮他们復国的大明统帅李如松。 李朝的噁心、卑劣,恩將仇报又一次体现。 而皇帝老爹的处理方式也不行。 呵斥上奏弹劾的文臣,李如松“罚俸三月”。 虽然老爹目的是为保全李如松,只象徵性惩戒,但也抹杀了李如松和辽兵功绩,间接否定了碧蹄馆之战的意义。 可能有辽东李家势力太庞大,压制不住的担心。 李成梁年老后开始养寇自重,並非空穴来风。 但也不是这样压制。 要知道,李如松打仗是不惜家丁精锐战损,哪怕是担任东征提督总兵官,依旧是亲自领骑兵衝锋陷阵。 朝廷这样对待李如松,其他北方军头更会拥兵自重,不想卖命。 然后劣幣驱良幣,纸上谈兵的文臣们,推举出他们喜欢的仁义道德统帅,开始拙劣表演,一同將大明推向深渊。 不多时。 定国公徐文璧奉召而至。 这位老者相貌堂堂,气质高雅,虽身材富態,却步履沉稳,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隨后,锦衣卫指挥僉事骆思恭也快步赶到。 朱常洵注意到,宣召骆思恭的小內侍已气喘如牛,累得瘫软门外,而骆思恭本人却气息平稳,状態如常,显然是一位身体强健,训练有素的高手。 这位靠京卫武举与功勋晋升的锦衣卫,有点东西。 骆思恭低著头,谨小慎微,可能是初次来到慈寧,又不知为何宣召,有些茫然。 同样是习武之人,但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气场,与徐文璧徐老大爷截然不同。 大概是由於骆思恭歷练过血与火的战场。 潜入,刺探,杀人,送回情报。 还是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国外。 这比单纯战场廝杀难太多。 单单武力值高不够,还得有超常的智慧、勇气、毅力。 徐大爷就不用那么辛苦,出生就註定继承定国公爵位,他不需要战场歷练,更不需要亲自战斗,他更需要的是学权谋术,学为人处世,学如何获得权势,並靠权势人脉增加財富。 忠诚大明,徐文璧没问题。 但要叫他担任统帅出征,徐大爷自己第一个反对。 他已是位极人臣,顶级勛贵,不需要军功,不需要赏赐。 贏了没好处,输了名声扫地,可能爵位不保,甚至可能回不来。 这种买卖,聪明人肯定是不干。 这老爷子家里一定富得流油。 朱常洵看著大腹便便的定国公,这样想著。 李太后对徐文璧颇为礼遇,赐座看茶,热络寒暄。 与陈於陛有明显区別。 骆思恭更不用说,跪在地上说完问候语,李太后就与徐文璧攀谈家长里短,根本不理他。 骆思恭眼下只是一名指挥僉事,她不会放在眼里,又属於万历帝提拔起来,不是她的人,也有意冷落。 朱常洵看看徐文璧,又看看骆思恭,嘴角泛起笑意。 过了一会儿。 李太后聊舒服了,转头示意女官。 女官把李太后与皇帝的意思,复述一遍。 徐文璧与骆思恭明白了怎么回事。 当年万历帝派出锦衣卫,是由於李朝情报误差太大,谎报军情,误导第一支进入李朝的前锋人马,吃了败仗。 於是,万历帝派出数十米名锦衣卫,协助东征军刺探情报,同时也充当皇帝耳目,暗中观察监督整个战役过程。 按照要求,骆思恭开始述说令他至今心潮澎湃的那场战役: “卑职奉命率队入朝,只因李朝所报军情多有不实,致我军初战受挫。碧蹄馆战前,卑职正率队与辽东夜不收协同哨探,不料所雇李朝嚮导中混有倭军细作,行踪暴露,遭敌伏击…… “幸而弟兄们皆是百战精锐,拼死力战,击溃伏兵,斩首二十三级。但我方亦折损七人,重伤十人,余者尽皆带伤,只得撤回大营。李总兵改派查大受率骑兵前出侦巡。” 骆思恭略过自己一人格杀十二名倭军细作等细节,以免被视作邀功。 他略一停顿,谨慎的继续道:“后续战事,卑职因伤在大营调理,所述皆来自阵前归来將士口述。” “查將军率三千轻骑,分兵数道哨探。途中遭遇倭军前哨,一击即溃,查將军求功心切,孤军追敌过深,於碧蹄馆一带被数万倭军合围。” 陈於陛不禁疑问:“倭军多以步卒,即便数倍之眾,又如何困得住三千骑?为何不趁合围未成,及早突围?” 徐文璧接口,展现专业学识:“盖因倭军『铁炮』甚多。其器类我朝鸟銃,虽精度、射程不及,然装药多,弹丸大,破甲能力更强。查大受部所率多为轻甲哨骑,若强行突围,於铁炮攒射下伤亡必巨。据守碧蹄馆高地,倚仗三眼神銃、弓弩等御敌,待援而至,实是无奈之下的正確之举。” 研究兵器与战阵是徐文璧主业,为的就是在这样的场合,展现顶级武勛的部分能力,即使只是纸上谈兵,那也得有过仔细研究和思考,不然讲出来貽笑大方,会辱没祖宗。 李太后、万历帝、朱常洛等纷纷点头,给徐文璧捧场。 这个原因,兵部一些详细塘报上也有说明。 朱常洵深知,倭国必定再次入侵李朝,大明与倭国最终难免一战,所以近期翻看过大明初次与倭军交战的所有塘报备份,对细节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你继续说。”徐文璧示意骆思恭。 骆思恭点点头,继续讲述:“数个时辰后,李总兵亲率两千重甲铁骑驰援,猛攻倭军侧翼,一击便使其侧翼崩解,死伤遍地。倭寇军心震动,李总兵命重骑反覆衝杀,查大受部亦自高地俯衝合击,倭军阵型大乱……” “只因倭军亦多百战之兵,意志颇坚,乱而不溃,死伤甚重而不降,李总兵为保全精锐,以备决战,方主动收兵撤离。此战歷时一昼夜,我军折损数百將士,杀敌则十倍於折损,令倭寇胆寒。” 听著骆思恭的敘述,朱常洵仿佛能感受道那数千铁骑,一往无前冲阵,地动山摇的惊心动魄气势。 这等规模的骑兵衝锋,在骆思恭嘴里说得寻常。 但在眼下的欧洲,数百骑兵参加就能算作载入史册的大型骑兵战役。 倭军骑兵更是不堪。 可以想像,没见过大世面的岛民,踏上陆地,轻鬆击败李朝军,信心爆棚,以为能大肆征服,突然看到数千大明铁骑,踏出滚雷般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悍不畏死地朝他们发动排山倒海的狂暴衝锋,是何等震撼。 但这样的精锐铁骑,是要用银子堆起来的。 以大明目前的窘迫財政状况,加上层层剋扣,別说建立,就是维持这样一支驍勇善战精锐铁骑,都要李如松倒贴银子。 “照此说来,你认为李如松此战非但不是败绩,反而是场大胜?”李太后冷声打断,凤目微眯,语气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压,“满朝文武早有公论,李如松碧蹄馆轻进致败,岂容你一个区区僉事妄加置喙!?” 第二十三章 交锋 “卑职不敢!”骆思恭闻声,脊背一凉,冷汗仿佛就要浸透內衫,感觉比当年在异国他乡与倭寇廝杀更为凶险。 他在锦衣卫多年,很清楚李太后性格与手段,她一句话能定他生死,甚至祸及家族。 皇帝陛下连张鯨那等亲近且显赫的人物都保不住,更別说是他。 朱常洵將目光投向父亲万历帝,心中暗道:老爹,李太后这这话令將士寒心,骆思恭又是你召来的,她这般威胁,分明是在打你的脸啊。 万历帝內心由於挣扎,对正面顶撞生母的恐惧根深蒂固,正要习惯性退缩,却似有所感,抬眼望向儿子。 父子目光交匯的剎那,他仿佛读懂了朱常洵眼中那份无声的鼓励与期待。 一股勇气陡然升起,他咬了咬牙,开口道: “区区指挥僉事,也是为我大明出生入死,斩杀倭奴的有功之臣。骆思恭,你亲歷战阵,所言有理有据,朕,信你!” 说得好! 朱常洵心头赞道。 撇开胜败论,以功绩为由,认可骆思恭,並暗指亲歷者,更有认定权,態度鲜明。 面对李太后的威势,老爹终於硬气了一回,不容易。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太后的儿子,更是亿万百姓的皇帝,是大明正统唯一旗帜,是帝国威严的象徵。 朱常洵很想个誒父亲竖起大拇指。 万历帝眼角余光捕捉到儿子那带著钦佩的目光,顿时心神一畅。 作为一个父亲,最怕被儿女看不起,最爽的莫过於得到儿女的认可与崇敬。 父子俩眉来眼去,骆思恭、陈於陛和徐文璧等看在眼里。 徐文璧心下讶异,陛下以往遇此情形,多半犹犹豫豫后,最终选择逃避面对,今日竟然当眾直接对抗李太后,实在是少见。 难道……是因为三皇子那一眼? 旋即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过於离奇的猜想。 “谢陛下隆恩,卑职万死难报!”骆思恭深受鼓舞,心神一定,不再惊慌。 他歷经生死廝杀,皇帝敢於直面撑腰,他何惧之有。 同时,一丝奇异的感觉縈绕心头,刚才似乎是三皇子的目光,给了陛下开口的勇气。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敢深想,却对这位传闻中因祸得福“开窍”,並展开“夺嫡”的三皇子留了心。 万历帝见李太后並未如预料般勃然大怒,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瞟著朱常洵,心下稍安,示意骆思恭:“平身,继续说下去。” 他要藉此宣示,在这慈寧宫中,皇帝亦有话语权。 被李太后目光锁定,朱常洵权当未见,自顾自地丟了一颗香炒杏仁入口,晃著小脚,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骆思恭定神,继续讲述后续。 他提到,当时预判后面將有决战,倭军战力仍不可小覷,尤其倭军利用铁炮,据城顽抗,攻坚要付出重大损失。 情报至关重要。 趁倭军新败混乱,他率残部协同辽东夜不收,冒死潜入敌后,发现了一条隱秘小道,並侦察到倭军囤积粮草的重地——龙山大仓。 而且倭军碧蹄馆战斗被杀得死伤惨重,惊魂未定,后方的龙山大仓疏於防范。 他们设法將情报送回,李如松当即派精兵奇袭,成功焚毁龙山大部分存粮,予敌沉重一击,令倭军雪上加霜。 此役后,倭军士气越发低落,求和之意更切,终致全线撤退,避免了最后的决战。 讲述中,骆思恭特意提及一个细节:倭军即將撤退前,將部分未被焚毁的粮食,主动送给缺粮的明军,以示好大明,缓和关係。 听闻这个细节,在场眾人觉得滑稽,发出些许笑声。 朱常洵却感到一阵悲哀。 大明將士为李朝浴血奋战,李朝连粮草都总是供应不足,作为敌人的倭军反而主动送来粮食。 他明白,骆思恭藉此细节,是在委婉地为李如松和援朝將士鸣不平。 如果不是李朝后勤不力,导致將士吃不饱,辽东军也没必要去徵收李朝人的粮食。 老子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帮你们復国,你还让老子饿死在你国家? 將士肯定很气愤,李如松对李朝官吏当然也不会有好脸色,还直言指责李朝官吏人前卖惨,私下享乐,贪墨財物,运粮不力等弊病,得罪一大批李朝官吏。 於是在大明文臣弹劾李如松时,李朝官吏趁机跳出来背刺李如松一刀。 朱常洵忽然又想到一事。 起初,见大明答应出兵,李朝反而开始挑剔,他们坚决的拒绝大明龙虎將军努尔哈赤这支援军,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其中也许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来越有意思了。 朱常洵目光停留在骆思恭身上。 这位锦衣卫老哥,便是开启秘密的钥匙。 这个人才,小爷要了。 骆思恭没有给自己邀功,却间接为李如松鸣不平。 人品不错,能干实事,够聪明。 但凡聪明人,不会一根筋的百分百忠诚某个人,他们会同时考虑自己的利益。 一根筋百分百忠诚的,又一般不够聪明,容易办砸事情。 都是人之常情。 只看怎么用他们。 骆思恭讲述完毕,眾人唏嘘不已。 就在这时,李太后將目光转向朱常洛,似乎是隨意的问出一句: “大孙,对於此战,你有何见解?” 原来搁这等著。 朱常洵与万历帝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瞭然。 徐文璧、陈於陛亦目光微动,大概摸清了李太后今天做这局的真正用意。 是要借探討军略,抬高皇长子,打压锋芒初露的三皇子,稳固皇长子的储位。 三皇子显露出过目不忘,善用经义的“文韜”。 李太后今日却不谈圣人学问,而把李朝战役当做主要话题,然后顺势考起“武略”。 显而易见,是瞅准三皇子尚未接触武略兵事,而皇长子必有所准备。 李太后避其长处,攻其软肋,手段老辣。 朱常洛故作谦逊:“徐国公在此,孙儿岂敢妄言。” 徐文璧捋了捋頷下白须,笑道:“大殿下过谦了,老臣正想聆听殿下高论。” “既如此,孙儿便献丑了。” 朱常洛转向李太后,从容道来,“孙儿仍以为,碧蹄馆一战,实为败绩。这位锦衣卫指挥僉事虽亲歷其中,也只能见到局部斩获,然纵观全局,初战时,李如松麾下副將因冒失战败,后联合南军,才有平壤大捷。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因此虽获大捷,也只是次策。” 听到这里,骆思恭心中一沉,对平壤大捷都是这种论调,接下来…… 朱常洛继续侃侃而谈: “平壤大捷后,李如松不等南兵匯合,便率辽兵孤军冒进,致遭合围於碧蹄馆。即便苦战脱身,亦未达成击溃敌军之战略目的,反折损精锐,正所谓『攻之不克即是败』,岂有反说大胜之理。” “且兵法有云:『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於人。』李如松轻敌冒进,正犯此忌,致王师受挫,国威有损。后续转为议和册封,实为不得已之下,以伐交弥补战场所失。” 朱常洛一番高谈阔论,层次分明,引经据典,也是言之有据,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万历帝微微点头,无论如何,长子有所长进,总是好事。 “徐国公,哀家这大孙所言,如何?”李太后面露得色,望向徐文璧。 徐文璧知道会找他,早已备好说辞,道:“大殿下熟读兵书,高屋建瓴,洞察全局,武略不凡。” 骆思恭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头更低了几分,用力闭上眼,一颗心不仅凉透,还仿佛坠落深渊,憋屈,绝望……很快他又睁开眼睛,神色恢復如常。 朱常洛得到定国公的高度肯定,心头兴奋不已,一晚上苦苦准备,没有白费。 他眼角余光瞄向身旁仍在悠閒吃喝的朱常洵,得意之色从眼角一掠而过。 一个只顾口腹之慾,显得骄恣无状。 一个能够侃侃而谈,展露雄才大略。 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夺嫡关键一环,是得到武勛支持。 若能藉此贏得武勛集团代表之一徐文璧的支持,他拿下储位储位就更无悬念。 这时,李太后目光落在陈於陛身上,脸色沉冷下来,带著最后通牒的胁迫意味道: “陈大学士以为呢?” 第二十四章 论战惊堂 面对李太后那不容置疑的目光,陈於陛心知无法避开。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开口:“臣……以为定国公所言极是,大殿下熟读兵书,剖析国战,见解非凡,甚有见地。” 他选择附和徐文璧,此言看似支持“战败论”,实则措辞留有迴旋余地,並未对胜败本身下定论,是明哲保身之举。 他能位列阁臣,自有生存智慧。 此前,他从未公开支持过“征倭战败”之说。 次辅张位为扳倒首辅赵志皋,曾有意拉拢他,被他婉言拒绝,他不想依附別人,使得外界有的视其为张位一系,有的认为他与赵志皋有私交,属於赵志皋一派。 所谓“战败论”,其实是张位等为攻击赵志皋及其派系的兵部尚书石星等,暗中策动的政爭工具,是故意掀起的一场风波。 赵志皋、石星力主启用李如松,若李如松是大胜而归,则赵、石有功。 若李如松战败而回,则二人负责连带责任,难辞其咎。 这件事恐怕张位的亲家李成梁,也闷在鼓里。 儘管前线塘报明言碧蹄馆之战是胜仗,但张位一系鼓动部分参与征战的赞画文官,凭空指控李如松及辽东军“罪行”,从未亲临战阵的言官,只凭“风闻奏事”,推波助澜。 李朝亦趁机控诉李如松,反诬恩人,渲染明军战后“惨状”,意在暗示李如松是打了败仗,导致朝野震动,舆论掀起巨澜。 属国状告天朝主帅,实为二百年来未有之事。 李朝的控诉,被当做確凿的目击罪证。 此事一经发酵,朝中对赵志皋不满者,忌惮武將领功者,乃至唯恐天下不乱之徒,纷纷群起攻之,形成墙倒眾人推之势。 石星等少数人的辩白,瞬间淹没於口诛笔伐之中。 万历帝迫於李朝控诉引发的邦交压力,不得不有所表示,虽仅“呵斥言官”、“罚李如松俸三月”,並未明確定性为败仗,但此惩处无形中助长了“战败论”的气焰。 李如松功勋遭贬,名望大跌。 石星惊惧请罪求退。 赵志皋亦以老病为由请求致仕。 万历帝回奏书安慰几句,没有同意他们的致仕请求。 但是,张位等人目的已然达到。 由此,“满朝定议为败仗”之说,即便不尽其实,却也眾口鑠金,以至於深宫中的李太后也深信不疑。 李太后对陈於陛的“识趣”微微頷首,心下满意,也清楚了陈於陛並非铁心投向皇帝与三孙。 今日之局,她意在抬朱常洛,压朱常洵,既展现长孙之才,也彰其教导之功。 朱常洛表现优秀,也是展现她教导的成就。 她想培养儿子成为明君,但失败了,现在改成培养大孙成为明君,证明她有这能耐,证明她没有错。 藉此强势宣告她依旧大有影响力。 她以孝道做局,强逼皇帝儿子再一次退缩。 她要用这场会面,强势对外宣称她的威慑力犹在,强行粉碎朱常洵夺嫡希望。 “欲承大统,需文韜武略、治国征伐,样样精通。单有记诵之能,远远不够。” 李太后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朱常洵身上,强挤出一丝慈祥笑容,“三孙啊,谈论你不懂的征伐武略之道,皇祖母便不考较你了。” 公开挑明。 刻意打压。 还提醒眾人做对比。 潜台词是,三皇子还不配上桌。 郑贵妃脸色变得很难看。 万历帝正要开口维护,却闻一旁响起清亮童音: “皇奶奶,孙儿略懂。” 朱常洵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绽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都蹬鼻子上脸了,必须回应一下。 现在唯有造船是在进度上。 孙暹归根结底是从属於老爹。 自己手里头没將没兵,也没多少银子,东番启动资金还没搞够零头。 要是这样被压制,还忍气吞声,以后什么事都更难做了。 闻言,眾人目光霎时齐聚於朱常洵身上,神色各异。 李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面上依旧带笑:“略懂?那行,你也说说。” “孙儿认为,碧蹄馆一战,乃至征倭全局,虽非完胜,却可称大胜!”朱常洵开门见山,直接下定论。 眾人一愣。 朱常洛忍不住嗤笑:“大胜?三弟可別不懂装懂,徒惹人笑……” “且听你三弟说完。”万历帝面露不悦。 万历帝不觉得朱常洵在武略兵事上,能说出什么精闢之论,听到朱常洵开口就定论“大胜”,他更没有信心了,但是,他不喜欢朱常洛揶揄弟弟,这不是长兄该有的作为。 “儿臣知错。”朱常洛心下一凛然,意识到失態,暴露自己这个长兄心胸不够宽广,忙低头认错。 朱常洵不受影响,继续道:“如果依照战败之论,我明军为败,则倭军为胜。试问,古今往来天下可有弃胜果於不顾,反主动求和,並全线退兵的战胜者?诸位若为倭军主帅,可会这样做?” 此问一出,陈於陛、徐文璧等皆是一怔,不由代入倭方视角思考问题。 他们是身居高位的尊贵奢遮人物,如果不是三皇子问出,哪会愿意把自己代入深受鄙夷的蛮夷倭人,来个匪夷之思。 这一换位代入,感觉完全变了。 骆思恭闻言,虎目骤然一亮。 李太后眉头微蹙,略感意外。 朱常洵又道:“倭军战胜我军,就算不乘胜追击,也没必要主动求和,更没必要全线退兵。塘报可能会骗人,但战线不会。” “……”李太后听出道道,感到吃惊。 万历帝郑重地点了点头。 “塘报可能会骗人,但战线不会……”徐文璧反覆咀嚼此语,越品越觉其中蕴含至理。 “最后这句,发人深省啊。”陈於陛也若有所思。 他是文臣,但钻研歷史时,对歷朝征伐兵事有过重点了解,他內心也是有一个首辅梦,首辅不仅参与军国大事,还要做出判断和抉择,所以他塘报兵书也研究多年,不算外行。 李如松的塘报,有虚报战功,夸大胜绩的可能,但倭军主动求和,以及之后的收缩战线,是不爭事实。 朱常洛强自镇定,冷静思索,找到了个漏洞,开口反驳:“三弟之言,似是而非。碧蹄馆之战后,是李如松先退兵。而倭军退兵,是和约所定,非李如松之功!” 朱常洵淡然应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骑兵利在机动,岂能困守一地?进退自如,择机出击,才能发挥骑兵最大威力。再者,我军碧蹄馆激战后,回师休整时,战线也没有丟。至於大哥说的倭军战线变化,是和谈条件……” 他缓了缓,喝了口温水,才不紧不慢道,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此言一出,满堂惊寂! 第二十五章 破冰 许久没有人打破堂上的安静。 朱常洵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如同惊雷,在眾人脑海中反覆迴荡,激起层层波澜。 需要时间消化这齣自十龄稚子之口的惊世之言。 万历帝与郑贵妃怔怔地望著爱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旋即化为无法抑制的欣喜与骄傲,目光中的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於陛眉飞色舞,心中默念这句,务必要鐫刻於心。 这一句,虽说辞藻通俗,不够文雅,亦无压韵对偶,但其意却堪称鞭辟入里的至理名言,足以震撼朝野,天下流传。 此言不仅关乎武略兵事,更暗含外交玄机,格局宏大。 他已预见,三殿下这一句话,必將载入史册。 而三殿下只是一个十岁孩童,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撼。 徐文璧面色凝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今日之前,在立储的天平上,他內心的砝码无疑是倾向皇长子朱常洛。 立长祖制,李太后的威势,皇长子的年长与看似更稳重的名声,以及朝野几乎一边倒的呼声…… 所有这些现实考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皇长子继位,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已打算,待封事结束,外患解决,便上奏表明立场。 然而,出意外了。 先是传出,三皇子开窍,能够博闻强记,在毓德宫参与合议,驳倒首辅赵志皋,皇帝夸讚有明君之姿,赵志皋等文臣也开始转向。 太监中实权人物孙暹,不再保持中立,明显站位到三皇子一边。 但这些都没有改变徐文璧的偏向,因为传言不能当真,大势不可阻挡。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两位皇子论战。 三皇子朱常洵,这个他原先並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十岁孩童,居然在刚才的论战中,只用寥寥数语,便击溃皇长子,同时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不仅瞬间击碎了皇长子苍白的反驳,更如当头棒喝,敲醒了他这个沉浸於权力场权衡多年的“梦中人”! 不只是为李如松,更是为大明所有將士。 大明要靠將士在战场上获得胜利,谈判桌上才有可能摘到果实。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他有些后悔当初未能挺身而出,为李如松,为那些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將士说一句公道话。 大明今日內忧外患,哱拜刚平,播州又乱,北虏屡屡犯边,倭患也未彻底平息,正是需要將士在沙场上为国挣命之时。 可朝堂之上,那些只会空谈的文臣们却在爭权利,玩权谋,不断地拖后腿。 徐家世袭国公,世受国恩,他徐文璧被誉为国之柱石,却为了家族利益,明哲保身,尸位素餐,连京营都未能彻底整顿……除了维护京畿稳定外,对大明几乎没有贡献。 想到这里,他感到惭愧。 可惭愧有何用。 他已是风烛残年,要带著惭愧入土,去见列祖列宗吗? 大明需要人挺身而出,大明需要一位真正的中兴之主啊! 徐文璧在心中吶喊。 眼前的两位皇子,谁更具潜质,经此一幕,已高下立判。 可是,如果他当下挺身而出,必將触怒李太后,徐家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祸及子孙…… 徐文璧內心掀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平静。 骆思恭却无法抑制內心的激动,他虎目泛红,望向朱常洵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 在这个场合,他没有资格评论,只能用一个最直接的动作表达。 他朝著朱常洵的方向,无声地,郑重地跪了下去。 三皇子几句话,道尽了他等浴血將士的心声。 朱常洛则完全懵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话语来反驳三弟那无可辩驳的逻辑,急得额头冒汗,只能下意识地望向李太后,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王恭妃看看儿子窘迫的模样,又看看以手扶额,装作疲惫掩饰乱了方寸的李太后,心中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丝快意。 太后处心积虑布下此局,要打压三皇子,孰料反而让她的大孙当眾出了这么大的丑。 但理智告诉她,这样想是错的,倘若让三皇子压下儿子,夺取了储位,她翻身坐上太后宝座的希望也破灭了。 “母后可是圣体欠安?”万历帝察觉李太后的异状,出声询问,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 “哀家……头痛。”李太后咬著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局势已然失控,借身体不適退场,是唯一体面的台阶。 而她也是真的头痛。 因计划受挫。 也因朱常洵的表现,太出乎她意料。 之前她根本不信所谓“明君之姿”这种话。 此刻她不得不信。 更因她苦心培养出来的大孙,在野蛮生长的朱常洵面前,显得愚蠢可笑,连带她也成了笑话。 这多层打击,令一向高傲的她,內心崩溃。 上了年纪的身体,有些经受不起。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情景发生了。 “皇奶奶,孙儿帮您揉揉。” 稚嫩的童音响起,朱常洵从椅子上滑下,小跑著来到李太后的宝座之后。 眾人未及反应,朱常洵已踮起脚尖,將一双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在了李太后后脑勺上。 前世为了拼业务,什么客户关係维护都做过,伺候甲方可比这用心多了。 现在这边亲奶奶头痛,给她按摩一下,有何不可。 亲密接触,是拉近距离,化解隔膜的有效手段。 对抗打压,不等於死磕內耗,不等於要搞家庭分裂,更不等於你死我活。 对抗,是为表现实力。 有实力,才能得到看重。 一家人最好是要和睦相处,不要撕破脸。 这样有利於小爷安全发育。 反正小爷也不要那劳什子储位。 如果发现对方要走极端,那就是来而不往非礼也。 目前远没有闹到那种地步。 一个孙辈,最適合做出主动缓和关係的举动,促进河蟹多好……当然,也是看出亲奶奶,贼有钱! 看看她这排场,看看她这穿戴,看看她娘家人多会捞钱。 本小爷是这位史诗级副本大boss的亲孙子,打不过,完全可以加入啊! 新手菜鸟面临大boss威胁,又无法打败大boss爆金幣,就想办法加入大boss阵营,免受伤害的同时,说不定还能…薅到金幣。 所以,朱常洵用了半个呼吸时间思考,就做出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上去给老太太按摩,拉进祖孙关係。 朱常洵能感受到,他手触碰她头部时,老太太身体一颤,瞬间紧绷、僵硬。 李太后著实大吃一惊,数十年磨练出处变不惊的深厚城府,此刻被一双小手瓦解。 她是大明帝国最高贵,最有权势的皇太后。 她在幕后执掌滔天权柄二十多年,遥控朝局,地位无可比擬。 却也高出不胜寒。 她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儿子疏远他,媳妇怕她,娘家人贪得无厌损害她,身边人仰视却恐惧她,精心培养並要全力扶上储位的大孙,也与她保持距离,不亲近她。 二十多年来,除了贴身宫女,就再也没有別人触碰过她的头。 因此,即使是十岁小孙儿的触碰,即使她知道小孙儿不会伤害她,她心头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神经骤然紧绷。 然后…… 隨著那稚嫩柔软的手指,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温柔地揉按著后脑勺胀痛的穴位,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缓感逐渐扩散开来。 李太后紧绷的神经,竟不由自主地慢慢放鬆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她能感受到,小孙儿的用心和真诚,是真心想帮她。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魔力,正在一点点融化她冰封已久的心。 “血亲”二字,在这一刻,不只是冰冷的宗法概念,更是血浓於水的感触,是血脉相连的呼唤。 哀家那般打压他,他却…… 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在李太后的心头涌起。 就在这时,那位侍立一旁的年长宫女,终於缓过神,大步上前。 保护太后是她的第一职责,让人贴近李太后,是她失职,即便对方是太后的亲孙。 她要上前把三皇子拉开。 第二十六章 只爭朝夕 年长宫女快步上前,正欲制止,却见李太后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抬起,轻轻一挥,示意她退下。 几乎同时,朱常洛也抬手指向朱常洵,脱口道:“三弟你……” 话未说完,他便瞥见皇祖母那制止的手势以及脸上非但未见不悦,反而渐露舒缓的神情,赶紧硬生生將“休得无礼”四个字咽了回去,心中妒火如毒焰般骤然升腾,几乎要將他吞噬。 朱常洵刚刚在言辞上將他驳得体无完肤,此刻竟似乎又贏得了皇祖母的信赖。 他与皇祖母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亲近的时刻。 “去取个小凳来。”朱常洵扭头,对那年长宫女吩咐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使唤自家僕役。 他个子矮,踮著脚著实吃力。 年长宫女又是一怔。 她的性命是太后所赐,此生只听命於太后一人。 但能得李太后信重留在身边,自然不是愚笨之人,她迅速看了太后一眼,见无异色,便低头躬身一礼,默默取来一张锦凳,置於朱常洵脚边。 朱常洵踏上锦凳,高度正好,手法更显从容。 “皇奶奶,感觉好些了吗?”他轻声问道。 李太后注意到,这小孙儿唤的是“皇奶奶”,而非其他孙辈那般规规矩矩的“皇祖母”。 初听有些异样,细品之下,却觉一股家常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暖意微漾。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嗯,好多了……乖孙儿。” 这一声“乖孙儿”如同春风化雨,殿內原本凝滯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不久前惊得起身的眾人,默默落座,脸上掛起笑容,相互交换著不同意味的眼神。 陈於陛笑吟吟道:“圣母皇太后自有神佛庇佑,凤体安康,亦是三殿下纯孝感天所致啊。” 徐文璧含笑附和:“陈阁老所言极是。” 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至於“郑贵妃教导有方”之类的话,眾人就不敢讲了。 但今日之事一旦传出,外界对郑贵妃教导不当的风言风语,將不攻自破,对万历帝偏袒幼子的非议,也將转为理解 谁家若有这般麟儿,能不偏爱? 这年代长幼有序,亲疏有別,並没有要求对子女一视同仁,人人平等。 “孙儿会不会揉得太重?”朱常洵询问一句。 沟通是拉近距离的桥樑,尤其在展现亲昵时。 “不会,再重些也无妨。”李太后语气温和,带著一丝好奇,“乖孙儿这手法,是跟谁学的?” “是从书上看来,只是忘了是哪一本了,孙儿最近常去藏经库翻书,偶然看到这按摩手法,便记下了。”朱常洵解释道。 他去藏经库,主要是寻找航海资料,最希望找到可能遗存的宝船图纸与营造法式,尤其是传说中的九桅巨舰资料。 与李伯栋交谈得知,郑和旗舰是一艘九桅巨舰,工艺超凡,可惜图纸与製法早已失传,当年大部分航海资料是留存在应天府,被一场人为製造的大火给烧光。 以至於,如今想建造一千五百料的准宝船“马船”,都极其困难。 他並非要復古建造宝船,而是想从中汲取华夏先辈的智慧结晶,用於参考设计適应未来海战中,注重火力与机动平衡的新式战舰。 毕竟过了两百年,技术不断进步,海船不断叠代,宝船一些工艺在当下不输给欧洲船舶,但当时肯定没考虑兼容大量火炮的跑位。 作战方式也跟不上时代脚步。 两百年前作战方式,舰船列阵碾过去,巨舰能把对方船只直接压进海里,或居高临下射箭放火器,或接舷进行跳帮战。 眼下海战是炮击与跳帮战並存,倭国板屋船装不了大威力火炮,因此倭寇是以凶狠跳帮战为主。 未来海战,隨著火炮与火枪射程不断增加,精度越来越高,威力越来越强,必然是转向以炮击为主,跳帮战会持续减少。 也就是说,未来的风帆战舰,必定是要列装大量火炮,装甲与机动变得更加重要,各项性能要达到一个新的平衡,而不是船体越庞大越好。 他去藏经库中两次搜寻,没有找到任何宝船图纸和造法资料,只看到一些备份的郑和航海日誌等零散档案。 “嗯。”李太后也不追问,道,“勤学是好事,想必乖孙也是从书中懂得了孝道之理。” “皇奶奶真厉害,一猜就中。” 朱常洵顺势接话,语气真诚而热切,“孙儿从书里明白了好多道理。譬如,没有皇爷爷和皇奶奶,就没有父皇,没有父皇和母妃,就没有我,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最亲的人。海可枯,石可烂,血脉亲情永不断!” 朱常洵说出最后一句时,觉得可能有点过了。 不知为何,顺口说出了这……土味孝话。 抬眸望去,却见眾人都为之动容。 陈於陛与徐文璧相视一笑,暗自觉得这话虽质朴通俗,但至情至性,足可拿回去教诲家中儿孙。 万历帝看向李太后,目光复杂,似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心弦。 而最受触动的,莫过於李太后本人。 当万历帝看向她时,她也正望向儿子。 母子目光一触即分。 却同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先帝驾崩后,面对朝局动盪,暗流汹涌,母子二人在风雨飘摇中相依为命的那段岁月。 那时反而甚是融洽,极为近亲。 何曾想到会演变至今日这般猜忌疏远,甚至互相仇视的境地。 朱常洵不知道李太后內心的波澜,但从眾人神情看出,这番“土味孝话”,似乎意外地打动人心。 可能这样的话,正符合十岁孩童的天真率性。 他刚刚说话时,看著皇奶奶满头银髮,也自然而然的秉持了一个孙儿对奶奶的真诚孝心。 上一世,他来不及给奶奶尽孝,孝敬这边的奶奶,也算多少弥补一点心里缺憾。 “海可枯,石可烂,血脉亲情永不断……说得好,哀家的乖孙儿说得真好。”李太后喃喃重复,眼中泛出些许湿润。 她拍了拍朱常洵的小手,“好了,头不痛了。乖孙儿,过来让皇奶奶好好瞧瞧。” 朱常洵停手,利落地跳下锦凳,走到李太后面前,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仰起小脸,笑嘻嘻道:“皇奶奶,孙儿帮了您,您也帮孙儿一个忙唄?” “咯咯……”李太后被小孙子的撒娇逗乐,轻轻抚摸著孙儿稚嫩无暇的脸颊,豪爽道,“但说无妨。” “我想去看大海,母妃不答应,您帮我劝劝她。” “这……” 李太后啼笑皆非。 她听说过朱常洵有此愿望,却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她帮忙去劝郑贵妃答应。 这孩子或许还不完全明白她与皇帝和郑妃之间的僵局。 也是对的,確实没必要让十岁孩童,承受这些。 只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这个请求让她有些为难。 “洵儿莫要胡闹,”万历帝適时开口解围,也是为自己和郑贵妃找台阶,“你母妃並非不允,只是你年纪尚小,不宜远行,待你长大些再说。” “正是如此。”郑贵妃稍显侷促的点头笑道。 “听到了吗?”李太后借坡下驴,笑吟吟道,“等你平平安安长大,你父皇和母妃自然会答应你,乖孙儿且耐心些。” 三人唱和之间,透出一种久违的默契。 也可以听出,万历帝与李太后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係,因朱常洵这个纽带,缓和了一些。 “好吧……”朱常洵撇了撇嘴,一副不太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那我要快点长大!” 也没打算马上有进展。 目的是不断加深眾人印象。 以后进军大海,就不会太过突兀。 骄恣也不能过头。 过头就是熊孩子,反而惹人厌烦。 也不能太过乖巧,否则显得很装,不符合原先性格。 適当骄恣,见好就收的乖巧,最容易討人喜欢。 別看这皇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步步险机,朱常洵不得不谨慎把握著分寸。 李太后端详著眼前粉雕玉琢,聪慧可人又透著灵气的亲孙,越看越是喜欢。 她摸了摸朱常洵的小身板,笑道:“平日多吃些,自然就长得快了。”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胸前那块自己赏赐的长命锁上,“永镇藩维”四个字清晰刺目。 她目光微动,抬起头,恢復了太后的威仪,对眾人淡然道:“时辰不早,哀家也乏了。” “母后圣躬万安,臣皇帝告退。”万历帝率先起身施礼。 眾人隨之齐声告退。 “皇奶奶好生歇息,孙儿告退啦。”朱常洵鬆开李太后的手,走向父母。 “好,乖孙儿,下月朔日记得再来瞧皇奶奶。”李太后笑著叮嘱朱常洵,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万历帝。 刚转过身去的万历帝,闻言目光一黯。 李太后这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提醒他半月后的朔日別忘了再来请安。 关係有所缓和,但阴影犹在,踏足慈寧宫对他就是一种痛苦煎熬。 朱常洵却掰著手指算道:“今天到下月初一,还有十五天呢,不行不行。” “不行?”李太后眉头倏然蹙起。 朱常洛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果然,小孩子的把戏演不长。 朱常洵这小子功亏一簣,今日他的表现大抵是郑贵妃所教,但郑贵妃不可能什么都能教会,十岁小儿心里很难藏住事,这一句便露馅了。 惹怒皇祖母,看你怎么收场! 陈於陛刚刚落下来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徐文璧暗嘆,终究是孩子心性,一句话就把大好势头破坏。 万历帝与郑贵妃也是心头一惊,同时回头看向儿子,眼中满是担忧。 “对,就是不行!”朱常洵吸了吸鼻子,小脸满是认真,“十五天太久,孙儿只爭朝夕,明天就想来看皇奶奶。” 殿堂再次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朱常洛脸上的冷笑瞬间冻结。 万历帝与郑贵妃怔住,隨即相视一笑,愁云尽散。 陈於陛紧锁的眉头豁然开朗,脸上又一次绽放出惊喜。 徐文璧愣了片刻,隨即捋著白须,摇头失笑,似在自嘲又一次误判。 “咯咯咯……好,好,好孙儿……”李太后化嗔为喜,连声道好,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她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感受过如此真挚滚烫的孺慕之情了。 目送朱常洵隨父母离去,李太后口中犹自默念著“十五天太久,孙儿只爭朝夕……”,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这少顷的天伦之乐,如此真实而美好。 与大孙朱常洛始终保持著距离的恭谨顺从相比,三孙朱常洵的这份略显骄恣的亲昵更慰她心。 年长宫女將一条白手巾端到她身边。 她微微一呆,旋即拿起白手巾,擦掉泪水。 等她重新睁开眼眸,目光已变得冷漠,恢復了那个执掌权柄数十载的铁腕太后的神色。 即便是真亲情,孙儿总有长大的一天。 “奈何生在帝王家……” 她长嘆一声,喃喃自语,“五年,十年后,洵儿你便不再是今日心思了,到时你必会恨皇奶奶,但你也只能带著恨意,前去就藩……这储位,必须是你大哥的!” 第二十七章 风议逆转 慈寧宫那场不寻常的“问安”,其细节如同长了翅膀,通过无数或明或暗的渠道,一夜之间便飞出了紫禁城的高墙。 次日,已是北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最热切的谈资。 不过三四日功夫,连远在南直隶的南京城也已是人尽皆知。 传播速度,十分惊人。 这也难怪,源自那神秘至高之地的禁宫消息,本就最能牵动天下人的神经。 南北两京,但凡有些势力的衙门、世家、商帮,无不渴望第一时间窥探宫闈动向, 以便在波譎云诡的时局中抢占先机,或规避风险。 由此催生出一批专以打探、贩卖宫禁消息为生的清客帮閒,其中不乏藉此发家致富者。 更有那目光长远的大族,精心挑选、培养伶俐俊秀的孩童,设法送入宫中去做宦官、宫女,用以“放长线”。 若能得宠上位,便是一本万利的投资。 即便不能,作为安插在宫內的眼线,也价值非凡。 如果遇朝廷政令於己不利,甚至能通过这些內线施展极端手段,以小博大。 歷经二百余年渗透,大明宫禁在许多层面早已如同筛子,机密难守。 然而,这“筛子”般的现状,这次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助推三皇子朱常洵声望逆转的利器。 月前的毓德宫合议,三皇子初露锋芒的消息,在东厂尚未全力推动下就已迅速传遍京城,令其风评开始转向。 这回慈寧宫交锋论战,被视为大皇子与三皇子首次面对面的“夺嫡”预演,內容更具衝击力。 东厂接尚未发力,相关讯息已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尤其是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上下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句话,无疑是为李如松及所有在碧蹄馆浴血的將士正名,同时也肯定了大明武人的价值与尊严。 李如松听闻此语,当即面向皇城方向长拜不起,继而与麾下將士豪饮达旦。 这句话,也深深触动了那些原本中立或暗倾向大皇子的武勛们,三皇子在他们心中的分量陡增。 即便是许多文官士子,私下也觉此言无可辩驳,甚至奉为圭臬。 一时间,朱常洵的反面形象被彻底逆转,取而代之的是“明君之姿”、“未来英主”的呼声。 有意思的是,民间自发形成一股力量,开始主动为三皇子闢谣。 这股民间力量中,有文人,有武人,有平民子弟,也有年轻勛贵。 午后。 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茶馆內,座无虚席。 两名中年秀才故意提高了嗓门,议论起来: “要我说,那小福郎口舌虽利,所为却实犯大忌,诸位可知晓?” “怎会不知?不就是他在宫內重启禁忌船坞,耗费民脂民膏,奢靡造船,招致不祥之兆么。” 若在上月,此类涉及宫闈的负面八卦,必能引来眾多响应。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性使然,绝大多数人更喜欢关注负面八卦,尤其是关係到神秘的,有名的,高不可攀的,大有爭议的……皇子朱常洵,最高程度符合所有条件。 然而今日有些奇怪,两人话音落下,闹哄哄的茶馆反而安静下来,许多茶客面露不豫,並无人接话。 为了打破冷场,另一桌,一个青皮模样的“託儿”,赶紧出声应和: “俺倒没听说恁地详细哩,茂才公可否多透露些?俺最好打这些宫闈秘闻。” 他熟练地引导话题,试图以“宫闈秘闻”二字勾起眾人好奇。 相当专业。 起头的那位山羊鬍秀才,显然是个老戏骨,毫不尷尬地笑道:“好说好说,眾所周知,因当今圣上失德,引来天火,焚毁宫殿,那小福郎胆小如鼠,嚇得得了癔症……” 他刻意停顿。 等待预期的鬨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同伙秀才和那青皮乾巴巴的“哈哈”两声。观察到周围茶客不仅不附和,有些还面色不善起来,他们也笑不太下去了。 山羊鬍秀才暗自纳闷,前些天这说辞还效果颇佳,今日怎就失灵了? 但摸了摸袖中刚领的银钱,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后来所谓『开窍』,实则不然。不才听闻,有位得道高僧,以无上法力窥得真相……” “是何真相?”青皮赶紧接茬。 “乃是邪祟附体!”山羊鬍秀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预想中的惊呼並未出现。 茶馆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跑堂的店小二都拉下了脸。 另一名秀才有点演不下去,但收了钱,不演不行,他故作恍然大悟:“哦,这便对上了那『不祥』之说……” 话音未落。 一把摺扇飞来,“嘭”的一声,正中山羊鬍秀才的额头。 “不祥你老母!”一声带著岭南口音的怒叱响起,一名少年霍然起身,剑眉倒竖。 “你……你个外乡人,安敢在天子脚下撒野!”山羊鬍秀才捂著头叫道。 “直娘贼!別说撒野,杀你又怎地?”邻桌一名身材魁梧的疤脸汉子,猛地站起,如拎小鸡般揪住秀才后领,啪啪便是两个耳光,打得秀才双颊红肿,眼冒金星。 直、入、日,是一个意思。汉子骂的这句相当难听。 另一个秀才嚇得跌倒在地:“快……快来人……” 那青皮跳將起来,色厉內荏地喊:“尔等……尔等胆大包天!京城可是皇城根下,杀人要偿命!” “你既知是皇城根下,却对皇家大不敬,对皇子肆意污衊折辱,该当何罪?”又有一名白衣文士挺身而出,厉声质问。 青皮一时语塞,转而指向那岭南少年和疤脸汉子,恶狠狠道:“你们今日休想走脱!这两位秀才公上头,可是西城兵马司的奢遮人物!” 说理不过,便开始以势压人。 “西城兵马司?好啊!正愁找不到管事儿的地方,我陈泳溸即便拼却这太学生功名不要,也要举证尔等齷齪鼠辈对三皇子大不敬之罪!”岭南少年陈泳溸,坦然公开自己国子监太学生身份,一番话正气凛然,顿时引来满堂喝彩。 “在下也可作证。” “算我一个。” 见眾人响应,陈泳溸倍受鼓舞。 “太学生”三字,让那青皮心头一凛。 能入国子监者,多半家世不凡。 这样一想,青皮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好在他只不过是个托,散布谣言的是那两个秀才,他做这托是想赚点银子花,也是他所依附势力下达的任务。 那俩位秀才也差不多,赚钱银子之外,也期待获得某位朝堂奢遮大人物青睞,到时在举业上拉一把。 青皮眼见势头不妙,趁眾人不注意,溜出茶馆搬救兵去。 不多时,青皮便领著一位相熟的西城兵马司王百户及其手下兵丁返回。 “让开!西城兵马司办案!” 一声喝叫,茶馆內顿时安静下来。 本以为青皮是故意嚇唬,现在青皮真把兵马司武官搬来,人们觉得不妙。 陈泳溸毕竟太年轻,不知京城水有多深,如果被西城兵马司抓去定个譁眾生事,出手伤人罪名,太学生身份必定不保,还可能要拖累家人。 太学生经过考试,成绩优异者,就有资格补缺,担任佐官。 有人低声道:“哎呀!老夫记起来了,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是武清侯门下……” 闻听此言,许多人面色骤变。 有十几人转身要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万一被牵连,一般人只要进了西城兵马司衙门,无罪也得被颳走一层皮。 “站住!” 王百户示意几个属下,守住大门,不让人离开,冷冷道,“有人在此行凶伤人,尔等要么是证人,要么便是同伙,一个都不许走!” 他目光扫过,正愁近日过於太平,无由头捞些油水,今日撞上这事,希望这里面能有些个“肥羊”。 “王百户救命,便是此凶徒要打杀我。”那挨打的秀才见状,立刻哭嚎起来,意图坐实对方“杀人未遂”的重罪。 陈泳溸脸色发白,没料到这些人如此难缠。 昨夜,慈寧宫论战一事,在太学生中流传,陈泳溸听了,当即將三皇子引为楷模。 他祖父便是以平民入伍,凭军功起家的武將,常受文官之气,因此竭力培养一些孙辈读书入仕,花费许多力气才把他送到京城太学里读书。 刚才那些人当眾污衊三皇子,甚至捕风捉影,胡乱瞎编三皇子邪崇附身引起不祥,他越听越恼怒,实在忍不住,把手中扇子砸了过去。 此刻听闻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竟是武清侯门下,而武清侯与李太后正是大皇子的坚定支持者,他心知可能惹上了大麻烦。 丟了太学生功名没什么,但他不想连累罢官在家的祖父陈璘。 第二十八章 辽东,白手套,密探 毓德宫。 朱常洵伏在小书案前,提著毛笔,对著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眉宇间透著几分不耐。 对他来说,练字是苦差。 “爹,”朱常洵搁下笔,望向正在批阅奏章的万历帝,找了个话头,“骆思恭歷经战阵,身手胆识俱佳,让他来教孩儿武艺,可好?” 万历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本中抬起头,略一沉吟,道:“要论教导皇子,骆思恭资歷是足,但官阶不够,朕派他出一趟差遣,待其功成返京,便將他暂时调拨到你身边充作护卫,到时,再由他指点你武艺不迟。” 他本就赏识骆思恭的忠勇,慈寧宫那日,骆思恭不惧太后威势,据实陈述,更显其可堪任用。 儿子开口要人,他乐得顺水推舟。 身为父亲,他无法每时每刻护佑在儿子身边,更无法护佑爱子一世。 无论將来是居东宫,还是就藩国,或者只是出宫转转,儿子身边都需有忠心耿耿的得力护卫。 调拨锦衣卫充作皇子护卫,也是惯例。 “什么样的差遣?”朱常洵有些好奇。 “去辽东。”万历帝目光重新落回奏章,略带忧虑,“彼处情势复杂,朕需时常遣可信之人前往查探,以明虚实。” “辽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常洵心中一动,陡然生出警惕。 因为他知道,那片土地已成大明最致命隱患。 李成梁镇辽多年,大有功绩,也大肆养寇自重,利用那个家奴白手套扫平异己,攫取巨大利益,十年前就坐视白手套吞併整个建州部,又把屠刀指向其他部族,一步步强大起来,儼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养虎成患。 搞笑的是,李成梁的白手套获得敕封“龙虎將军”。 那是由於,倭国初次入侵,大明决定出兵援救,那位李成梁白手套,不知是李家要求,还是他们自己想立功,向大明朝廷申请率数万兵马入朝战斗。 兵部尚书石星觉得挺好,上奏给皇帝。 老爹也觉得可行,可节省大明损耗,是好事啊。 於是,老爹给个有名无实的“龙虎將军”敕封,允许他们援朝。 如果按照这样进行,白手套將率军与倭军正面廝杀,是骡子是马,拿出来溜溜。 要是发现他真有“满万不可敌”那般战力,对大明反而是大好事。 第一,他们无敌横扫倭寇,大明就无需耗费太多粮餉,也无需折损精锐战兵。 第二,大明朝廷会立即对这支强军,大为警惕。 但是………… 李朝那边强烈反对这位龙虎將军率军入朝,他们攛掇大明朝堂一些大臣,一同反对。 导致此事作罢。 目前,这位龙虎將军主要在掠夺、毁灭、屠杀、吞併他的同族部落,以此来扩大地盘,垄断资源,迅速发育。 其实各部落现在还不算同族,杀光所有反抗者,吞併足够大地盘后,才强行起了个全新的族名。 大明对极偏远番夷部落地区多行“羈縻”之策,主流士大夫皆以“怀柔远人”,“以抚为上”,“以和为贵”为宗旨。 这些宗旨……说白了就是不想麻烦,不愿打仗,即便发生异动,也不去把危机掐灭在萌芽状態,而是想方设法掩盖和妥协,等危机彻底爆发,往往造成难以挽回的巨大破坏。 这些宗旨,在眼下这世道简直就是自取灭亡……朱常洵思绪翻涌中,眼中掠过一抹讥誚之色。 他轻声道:“爹,不止辽东,孩儿大致翻看一遍这些年塘报后,觉得眼下的大明,四处都潜藏著危机。” “何以见得?”万历帝並未抬头,隨口应道。 朱常洵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哱拜寧夏作乱,北虏便即刻南下寇边,倭酋平秀吉大抵也是窥见我大明西北烽烟大起,才敢大举入侵李朝,播州杨应龙见朝廷深陷朝鲜战事,也隨之叛乱,还有那白莲教死灰復燃,也有趁乱密谋作乱跡象……將这些单独事件,联繫起来看,似有一张无形的网,环环相扣。” 万历帝执笔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奏章,沉思片刻,神色越发凝重起来,缓缓抬眼看向年幼的儿子,目光中充满了震撼。 “爹,是不是孩儿想法太片面了?”朱常洵眨巴眼睛道。 万历帝放下硃笔,起身走到朱常洵身边,將手按在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上,长嘆一声:“不,不是你片面,是为父与朝中诸臣片面,终日陷於具体案牘之爭,竟无人能如你这般,跳出局外,將这数年纷扰连缀起来,洞察其內中微妙关联。” 终於看到关键了。 后宫內耗,君臣內耗,党派內耗,文武內耗,你们还哪有精力充分研究军国大事。 朱常洵心下稍慰,老爹终究是明白人。 万历帝负手在殿內踱步,眉宇紧锁。 少顷。 他停下脚步,像是自言自语:“追根究底,还是在於缺银子。国库空虚,边餉欠发,將士无粮,何以御敌?” 朱常洵撇撇嘴,心內不以为然。 缺钱是表层主要原因,但更深层缘由在於“制”与“人”。 制与人不改变,再多银两发放下去,都会像油水透过一层厚厚海绵,被吸走大部分,用到实处没有多少。 参照后世经验,朱常洵有多种办法,解决“制与人”问题。 但不能说出来。 太超纲了。 出自十岁孩子之口更是惊世骇俗,惹人怀疑。 就算说出来也没用,以老爹的性格,他做不到。 等到了东番,则可以直接建立一套新的“人与制”。 万历帝並未察觉儿子的思绪,继续沿著自己的思路说道:“听说辽东之地,矿藏颇丰。叫那骆思恭,也可著意查探此事。若能查实,朕便可派遣税监,前往开矿徵税,或可稍补国用。商税收不得,这矿税,总该让朕收一些吧,別无它法了。” “矿税?” 朱常洵心中浮现出四个字——高淮乱辽。 他不是专业史学家,只是个爱好者,对万历年间矿税之弊的了解,多来自后世一些评述。 尤其是“高淮乱辽”,常被归为辽东局势恶化的诱因之一。以此为由,把万历帝被视为祸首。 当时,深信不疑。 但亲身经歷这深宫之中的种种无奈,翻阅诸多塘报、奏报,他渐渐明白,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老爹绝非昏聵之君,矿税是在贪腐严重,又连年征战,国库亏空,欠俸欠餉越发严重,大臣们还是一致反对徵收商税的情况下,万历帝苦苦想出的唯一办法。 许多大臣群妾环绕,良田遍布,靠著比薪俸多几十倍倍甚至几百倍的灰色收入,生活富足,有白手套的,更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明知国库亏空,还是坚决反对徵收商税,不允许减少他们商业上的收益。 只盯著自己眼前利益,皇帝愁死,国家危机,都与他们无关。 矿税,也必然要引起群臣一致反对,闹出风波。 因为那些矿藏,是地方縉绅、卫所、世家可以瓜分的收益之一,也是分润给朝臣孝敬银的组成部分。 即使是皇帝派人勘探到的新矿,但新矿在那些地头蛇的地盘上,他们会视为自己的利益损失,一定会想尽办法搞事对抗,同时让朝中奥援一起帮著反对矿税。 记得老爹是扛著骂名,收了二十几年矿税,得到近千万两银子,缓解了国库亏空,粮餉不济的危机。 实实在在徵收到的银子,才能解决国家危机。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只出嘴巴,不但不帮忙给国家赚取財富,还极力阻挠。 之后加派农税,他们倒是支持。 因为他们有的拥有免徵特权,没有免徵的地主也会用各种暗搓搓办法逃税,即便大明农税税率是全世界最低。 而且加派农税他们还可以从中渔利。 想要彻底解决以上问题,需要一场浩大的血与火的破灭与重建! 老爹做不到。 恨铁不成钢啊。 朱常洵思绪飞扬间,万历帝走到他身旁,看了看他写的字,皱眉摇头道: “你这字……实在是不敢恭维,还需多加练习,这遍写完,再临十遍。” “……”朱常洵面露苦色。 还是逃不过练字步骤啊。 老爹本身是个书法大家,要求很严格。 …… 另一边。 西城茶馆里,喧譁声响彻。 王百户偏向两秀才,要抓人,还不让所有茶馆客人离开的举动,激起眾怒,许多人大声嚷嚷起来。 “凭什么抓人?他们詆毁三皇子殿下,遭打活该!” “三皇子殿下受惊嚇反开了窍,分明是老天爷庇佑赐福,他们竟敢污为邪崇附身,重启船坞又触犯什么大忌,造船有如何会不详?城外河面上往来船舶,难道不都是从船坞造出来的?” “俺记起来了,这两人,前些天也在迎春坊那边酒肆里詆毁三皇子殿下。” “在太液池航行的船,能有多大,至多不过游船画舫大小,最好的游船画舫,不超过百两银子,隨意富家公子都能拥有,三皇子造一艘,却称之为奢靡?你们就是故意毁谤皇子殿下,诛之不为过!” 路过的贩夫走卒,老少妇孺,纷纷驻足围观。 一听说与最近热议的三皇子相关,隔壁街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不多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了解情况后,围观百姓也怒了,开始起鬨。 眾多百姓像是反而把王百户等人包围。 王百户顿时紧张起来,抽出腰刀,大吼一声:“你们想造反不成?” “不抓这两个詆毁皇子的贼措大,反而抓维护皇家名誉的义士,你们西城兵马司才是造反。” “后台是武清侯李家又咋样,三皇子是皇帝之子,李太后亲孙,武清侯不过是外戚外侄,这事要是闹到圣驾前,届时看谁吃罪。” 势头已起,根本唬不住,眾人仍然你一样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王百户听到“闹到圣驾前”几个字,心內一凛,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皇家名誉,皇帝和李太后一搬出来,涉及到皇家此事就不简单了,不再只是普通伤人案。 武清侯亲疏关係淡然是比不上皇子,何况武清侯李家正月时,刚被查处,犯下重罪,声望大跌,眼下在坊间武清侯李家风评极差。 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保不准他会成为替死鬼被丟出去顶罪。 王百户內心焦躁起来,驀然瞥见那报案青皮,正趁乱悄悄往外钻去。 他勃然大怒,跨步过去,把青皮一把扯回,一个大巴掌扇过去,打得晕头转向,青皮懵然中又见王百户踹来一脚。 “呜……”青皮翻滚在地上,如对虾般抱著肚子蜷缩,不久前喝的茶水连著胃液全吐了出来。 “你这贼廝,竟敢对我扯谎?诸位说得对,该抓的是你们。”王百户指著地上青皮,以及两个秀才道,“將这三人抓回衙门审讯!” “是!” 几名兵丁立即如狼似虎衝上去,把他们绑了。 反转来得太快。 在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前,王百户押著三人,离开茶馆。 听著后面群眾的欢呼,王百户暗骂一声“晦气”,却也吁出一口气,周围兵丁亦是放鬆下来。 王百户带著兵丁,押著那青皮和两个秀才,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百户爷,小人冤枉啊。”那青皮哭丧著脸叫屈。 “闭嘴!”王百户回头瞥了一眼巷口,低喝道,“本官是在救你们,方才那般情势,若不把你们抓走,你们能被那群人生吞活剥了,鬆绑!” 兵丁给三人解开了绳索。 “是是是,多谢百户爷搭救。”山羊鬍秀才惊魂未定,连连作揖。 “看出来了,百户爷刚才那是做戏给外面看的。”另一个秀才也赶忙附和。 “你们几个。”王百户没好气地训斥,“往后少在本官地界晃悠,如今这风向变了,三皇子声望正隆,你们还敢触这霉头,不是找死吗?” 三人诺诺连声,仓皇离去。 王百户一行人也迅速离开。 他们刚走,巷口便转出三人,正是先前茶馆中的白衣文士,及其两名隨从。 一名隨从晃了晃手中的东厂腰牌,笑道:“档头,倒省了咱们的事。” 那被称作“档头”的白衣文士淡然一笑:“流言止於智者。如今民心转向,三殿下贏得爱戴,自有仗义之士出面,倒比我们强行弹压更为有效。” 他顿了顿,吩咐道:“那个出手的疤脸汉子,瞧著是条好汉,还有那个监生陈泳溸,去查查底细,若身家清白,或可招揽,孙督主正需扩充人手。” “看来督主如今圣眷正隆啊,之前人们还以为他不满一年便要下台。” “嗯,主要是孙督主站对了位置。机遇当前,也要能豁得出去,方能把握住。” 白衣文士说完,若有所思,自言自语,“三殿下心心念念想看大海,坐大船,还喜欢自己建造新船,那我是不是可先囤一些上好木料船材……” 第二十九章 余波尚披頠 傍晚。 玉石镶嵌的大浴池中水汽氤氳。 朱常洵安排日常练完拳脚后来泡澡,兼锻炼泳技。 此刻他舒展身体,浸泡在浴池温水里,手中翻阅著东厂呈送的最新密报,水波荡漾,映著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嘲。 “那些人还在黑我……武清侯李家的宣发经费,还没停么?” “孙暹请示是否抓人……” 他摇了摇头,“时机未到,一些小鱼虾,抓了没用,反打草惊蛇,也不利於我与皇奶奶眼下亲情升温局面。” “当务之急,是借李朝之事,將內部纷爭导向外部,等倭国二次入侵,还可藉此进一步加强,在外部竖立一个强敌,这样的危机感能有效降低內耗,利国利民,也利我。” “倭国入侵李朝就是个大危机,而危与机並存,这个大危机恰恰也是我开荒宝岛的大机遇。” 他目光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深邃,扫向窗外那片蓝天。 须臾。 朱常洵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他看到最近京城多处,甚至远郊通州运河码头一带,都因维护他与抨击他的言论之爭,而发生了爭吵打架事件。 “果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监生陈泳溸,东安人,副总兵陈璘之孙……陈璘?难道是那位后来统领大明水师,取得露梁海战大捷的陈璘?这个得重点关注。” “厉魁,原辽东军户,夜不收小旗,因伤罢职,莱州人,回乡祭祖,顺路来京城访友…………夜不收个个是特种人才,即使伤残也要,这人留下考察,叫他祭祖后回京,先在东厂混著。” 朱常洵用炭笔迅速写下一些记录。 这炭笔,是为提升书写效率,让內府匠人照他描述製作,以碳化优质柳条为笔芯,外包裹一张纸,要写时把纸撕开一些,简单实用,便於携带,用来画个素描、图纸,或简单书写,都很不错。 书写时不及毛笔风雅,但贵在实用,书写速度比用毛笔数倍提升。 他用炭笔一个个標记或许可用的人。 现在开始,他要慢慢创建自己的班底,需要大量人手。 交代过孙暹,留意民间人才,无论是来自大家族,还是底层平民,都是可以。 人先找出来,留意观察,不断考验,这个过程中,再一批一批的把不合格的淘汰。 初创班底,忠诚度是第一重要。 他的风评是有转变,但大皇子朱常洛仍然拥有最大优势。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手握重权的满朝文武,开始观望。 他们对大皇子的支持,有所动摇。 但动摇,不等於转向。 绝大多数朝臣,短暂观望后,最终会选择符合他们利益的一方。 而守旧派文臣,想让他们放弃“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礼教观念,更是难如登天。 在这样局面下,自发维护他的民间声音,显得尤为珍贵,其忠诚度往往更高,因此他格外留意,让孙暹帮忙细细考察,留意栽培。 记录完毕,他放下笔,思绪隨下一份报告飘远。 万历帝採纳了他的建议,下詔公开了李朝拒绝供给大明册封使团钱粮,致其险些断粮的实情。 此詔一出,朝野譁然,原本同情李朝的舆论顷刻逆转,谴责其“忘恩负义”之声渐多。 此前反对向李朝索款者,也不敢再坚持,纷纷转向支持。 东厂顺势推动,引导议论,把焦点转向兴风作浪的李朝使节,以及与李朝使节勾连,散播不利大明谣言的官吏。 以民意做基础,中旨做令箭,东厂顺利取到驾帖,出手抓人。 那些勾连李朝的官吏荣获…詔狱雅座。 东厂当天便抄了他们家,获取罪证赃款,並控制他们家人奴僕。 在举报重赏与隱瞒连坐等手段下,人证也有了。 人证物证面前,稍加严刑,大多当晚认罪,供述罪状。 东厂办事效率能如此迅速,也是因他给孙暹的要求: “兵贵神速,一日內坐实。” 如果不火速进行,各种关係请託、疏救,必是蜂拥而至。 唯有赶在这之前,直接把罪证坐实,才能避免拉扯。 孙暹完全遵照执行,亲自坐镇詔狱。 但还是难免有少数漏网之鱼,庇护者又是武清侯李家。 “孙暹的难处,可以理解。” 朱常洵將看过的密报隨手拋入水中,墨跡遇水即化,模糊不清。 武清侯势大,背后站著李太后,东厂內部盘根错节,孙暹下属的东厂番子不敢深入查下去。 孙暹提督东厂时日尚短,根基未稳,难以完全驾驭这复杂的机构。 此前查抄张诚牵连出武清侯,是言官弹劾,宫內举证,內外结合,加上皇帝强行推动的结果,不是东厂主动发起。 东厂本来是充当皇帝的一把刀,听凭皇帝使唤。 如今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和顾虑。 不过,只要不得罪李太后势力,他们还是很愿意执行。 例如,遵照旨意,顺势引导舆论,把所有事情归责到李朝人身上。 朱常洵把笔记本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沉入温水中,如游鱼般潜行,仿佛要洗去所有纷扰与算计。 …… 次日。 那几名李朝使节,被正式驱逐出境。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份万历帝措辞严厉,申飭李昖的国书。 国书內容半公开,迅速传抄京城,成为街谈巷议的热点。 万历帝这次的处置及时、果断、强硬,贏得了不少民心,声望有所回升。 而大明百姓对李朝的观感,则跌至谷底。 內部矛盾,正被有效地导向外部。 东厂,后堂內。 东厂提督孙暹设下庆功宴,席间都是东厂核心骨干。 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烈。 掌班楚文远举杯敬道:“督主此番雷厉风行,两日之內便肃清卖国蠹虫,更將朝野视线成功引向李朝,功莫大焉,陛下定然圣心大悦,未来司礼监掌印之位,非督主莫属!” 楚文远,正是那天在茶楼里,白衣文士打扮的东厂密探,是东厂十二掌班之一。 掌班,是东厂中层武职。 孙暹在东厂正需要培养根基,拉拢人心,而楚文远挺会来事。 这趟行动观察下来,发现这个楚文远是个人才,办事能力出眾,颇有谋略,说话又好听。孙暹便有把楚文远当做可以培养的未来心腹的打算。 孙暹满面红光,起身举杯:“楚掌班过誉了,此乃诸位同心协力之功,咱家岂敢独揽,若非诸位勠力同心,此事也办不成,来,咱家敬诸位一杯。” 眾人纷纷起身应和,高举酒杯,与孙暹同时一饮而尽。 接连抄家,获利颇丰,孙暹上交八成给国库,一成留给自己,一成分润属下做奖赏,只要出过力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得到实惠,皆大欢喜。 孙暹这分法,楚文远心內不以为然。 交给国库再多,也是被蛀虫侵吞。 换做他是督主,只上交二成给国库,一成分润属下,一成留给自己,剩下六成直接上交给皇帝陛下,確保圣眷不衰,也於国有利。 问题是,他永远不可能提督东厂。 他家道中落,没有背景,袭职锦衣卫校尉,发现位置全被权贵子弟占据,上升空间几乎被琐死。 他上过七年私塾,看过不少书,不甘心一辈子做锦衣卫最底层校尉,盼望能做一番大事。 於是,楚文远主动申请调去东厂,去做那些权贵子弟不愿乾的腌臢事。 通过多年努力,他从校尉晋升到百户,从司房到东厂掌班之列。 但他这个锦衣卫百户掌班,如果没有特殊奇功,基本算到头了,再想升职十分困难。与他干一番大事的理想,相去甚远。 酒过三巡。 孙暹面色一正,语气沉凝:“在座都是自己人,咱家也明人不说暗话,此番亦是三皇子殿下之策,陛下採纳,敕令我等执行。”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气氛微妙地凝滯了。 在场都是老江湖,清楚孙暹说出这话的意味,是想看看谁能跟他一样,明確支持三皇子。 这次表態至关重要。 自此,东厂內部阵营將悄然划分: 一,紧跟孙暹,支持三皇子。 二,保持中立。 三,倾向大皇子。 很明显,第一种阵营,必將得到孙暹的重用,更容易获得升迁、奖赏。 第二种会被冷落。 第三种会被逐渐踢出去。 孙暹藉此机会,正要清理內部,培植嫡系,扎实根基。 这也是三皇子给他的底气。 当初孙暹刚刚提督东厂,查到武清侯李家时,就有许多人畏缩,还有人帮著武清侯李家减罪,武清侯挪用国库银不止一百二十万两。 也根本不是“挪用”,分明是“贪墨”,但东厂內部串通文臣,进行文字游戏,改了两个字,武清侯罪责立马减轻许多。 要是“贪墨”一百二十万两,就是罪不可恕。 孙暹只能忍了,也清楚迟早面临李太后势力的反攻倒算。 如今,他提督东厂三个月,明確支持三皇子,但这次办事涉及到武清侯李家时,属下仍是畏缩,不敢彻底执行,阻碍重重。 皇帝与三皇子没有责怪。 三皇子的回覆中,“明白你难处”五个字,令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动。 孙暹下定决心,下一回办事时,必须突破阻碍,贯彻执行。 要达到那个目標,必须整顿清理东厂內部,首先就得从东厂核心骨干开始。 闻言,许多人面面相覷,没想到庆功宴画风突变,儼然成了鸿门宴。 这位隱忍多时的孙大鐺,开始展露手段。 …… 京城近郊,一处隱秘庄园。 清幽茶室內,次辅张位一身直裾便服,正与一位锦衣虬髯老者对坐品茗。 张位亲自嫻熟地烹茶、点汤,將一盏香茗推给对面的虬髯老者: “这是我们江左云雾茶,產於匡庐绝顶,云雾蒸蔚之中,味浓香幽,寧远伯品品可还入口。” 此老者正是卸任在家的寧远伯李成梁。 “久闻庐山云雾贡茶之名,今日托张阁老的福,总算尝到了。”李成梁朗声一笑,捋须举盏,抿了一口,“嗯,果然是好茶。” “难得寧远伯喜欢,稍后让下人包上几斤,送至府上。”张位笑道。 张、李两家乃姻亲,张位之女嫁与李成梁之孙李性忠。 朝中大臣,与边镇武將世家联姻在初期是禁忌,现在早已司空见惯。 土木堡之变后,文臣越来越凌驾於武將之上,不仅把持朝政,还掌控兵权。 边镇武將需朝中奥援以自保,朝中权臣亦需边將助力与財源,彼此互利互惠。 李成梁在联姻上格外积极。 除了与阁臣张位家联姻,还有: 三子李如楨,娶姻顶级勛贵英国公之女。 次子李如柏,娶佟姓女真望族之女,也是努尔哈赤妻族。 长子李如松之子,娶辽东巡按杨镐侄女。 李如松曾与申时行幼女订婚,只是没等过门,申时行幼女病亡,联姻没成,但交好的关係已是达成…… 这些关係网,正是李成梁能养寇自重多年而不倒的重要依仗之一。 张位把女儿嫁给李家,能藉助李家通过联姻形成的势力与人脉,也得到一大財源。 他能登上次辅之位,敢於与门生眾多的赵志皋叫板,也有凭藉李成梁在京势力依託。 李成梁因弹劾罢官,需要朝中权臣奥援以自保,並寻求起復机会,联姻后全力支持张位夺取首辅之位。 双方关係越加紧密。 “如此甚好,先谢过张阁老。” 李成梁也不客气,拱了拱手,相比李家输送给张位的巨量財物,几斤贡茶算不得什么,他喝惯了酒,茶这个味那个香的,他其实品不出什么差別,捧个场而已。 李成梁又道:“不瞒张阁老,老夫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亲家,二也是有些事,想与阁老商议。” “巧了,某也正有事想与寧远伯相商。”张位点头,对身旁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躬身退下,悄然合上了房门。 第三十章 李成梁的另一面 “那三殿下开窍一事,果真属实?” 李成梁开门见山问道。 张位微微点头,神色平静:“確凿无疑,某亲眼所见,三殿下博闻强记,能言善辩。其所出方略,虽未如坊间传言那般神乎其神,然则『一石激起千层浪』,使得朝野风向为之转变,却是不爭之实。” “风向……是变了。”李成梁目光一闪,压低声音,“老夫从英国公府听得消息,陛下与慈圣皇太后之间,关係似有缓和。若两虎相爭之势减弱,我等『猎人』,又如何从中取利?” 將皇帝与太后母子比作“两虎”,自喻“猎人”,实为大逆不道。 但张位听闻,面色波澜不惊,只缓缓端起茶盏,轻嗅茶香,一饮而尽,闭目细品,仿佛沉浸在那云雾茶独特的韵味之中。 李成梁耐心等待回应。 他空有寧远伯爵位,却失去兵权,李如松也是被弹劾,空有总兵官差遣名號,实际也丟了兵权。李家权势大受影响。 张位这边却是临门一脚的未来首辅,这段时间赵志皋臥病在床,无法处置公务,是张位在代替赵志皋负责票擬等首辅事务。 因此,即便李成梁势力庞大拥有爵位,年长十几岁,联姻辈分上也高一辈,但还是张位为主导。 许久没等到回应。 李成梁略显焦急,又道:“慈寧宫论战,三殿下大胜,老夫本以为,三殿下那边会攛掇皇帝,令东厂趁势强攻武清侯李家,同时四处拉拢支持者。不料,东厂见好就收,转而去对付李朝使节与相关官吏,把朝野议论焦点,从宫內之爭,转到对李朝的斥责上。” 张位这才开口:“两虎不爭,只是暂歇。一山不容二虎,宫內终究是要爭出胜负。无论风向如何变幻,我等静观其变即可,至於將朝野焦点引向李朝,此招……著实高明。” 他微眯的双眸倏然睁开,精光乍现,“宫內,有高人!” 李成梁神色一凝:“阁老所指的高人是?” “某亦不知。”张位摇头,“但绝非那十龄稚子。” “这是自然,十岁小儿哪有这般手段,莫非是……郑贵妃在背后指点?” “非也,郑贵妃若有此等心机手腕,早已显露,而观她娘家也皆是无能之辈。” “孙暹?” “孙暹凭藉勤勉办事晋升,颇有能力,却不善大局谋略。” “那还有何人?” 李成梁沉吟片刻,“听闻三殿下近日,常与些匠师、內操教习往来……” “不急。”张位提起茶壶,缓缓添满李成梁的茶盏,“藏於幕后的高人,迟早要显形,届时再观形势,谋定后动,或集中力量除之,或將其捧高再重重摔下,总之,绝不可让三殿下得此强助。” “阁老深谋远虑。”李成梁会意一笑,举杯道,“当下的確无须伤脑筋,喝茶,喝茶。” 他心知肚明,张位必欲除去那“高人”。因这“高人”通过教导三皇子,已能直接影响圣意,对张位这位“未来首辅”而言,便是巨大威胁。 一个必须依赖辅臣,易於掌控的皇帝,才是张位、赵志皋等文臣心目中的“明君”。 李成梁心头有些感慨,他年轻时,作为武將,也曾嚮往能追隨成祖那般雄主,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年岁渐长后,才知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法实现,转而更关注家族利益与麾下家丁的维繫,这些才是实实在在。 通过沟通边虏製造军功,联姻构筑利益网络,即便东窗事发,也能凭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屹立不倒,就像现在这般。 前任司礼监掌印张诚,权势显赫一时,重罪查实,立被抄家,家破人亡,光溜溜一人去守陵墓,他后面的李太后也只是保他一命。 而他李成梁重罪查实,只不过罢官,还能自由活动,甚至保住了爵位,就是因为自家儿孙和家生子,一堆的总兵、参將,掌握边关安危,亲家有顶级勛贵,有重权在握的阁臣,也通过武清侯给李太后每月的孝敬…… “慈寧宫的月例礼,送进去了吗?”张位突然转移话题。 此前因武清侯涉案,李家与慈寧宫的间接联繫一度中断。 李成梁答道:“已顺利送入,这次三十年份的老参,多备了一株。” 张位点头:“慈寧宫肯收便好,说明还愿意关照你。” 李成梁笑道:“武清侯有言,同姓李,五百年前本是一家,自然会相互关照。” 他祖上本是关內汉人,二百年前因逃避灾祸,流落北方蛮夷之地,为生存,娶当地女子,学当地语言,名字也改成当地惯用名,唯独姓氏,坚决不改,为的不忘本。 明庭查实李成梁身份,才会重用李成梁,让他获得足够战功后顺利给予封爵,又允许他儿孙执掌多处边关重镇。 有政敌为打击李成梁,宣扬李成梁是异族。 但如果李成梁是异族,英国公、张位这等顶级权贵,绝无可能把亲女儿嫁到李家去。 “三十年份老参,如若筹措不易,某这边就不用给了,慈寧宫那边要紧。”张位道。 “阁老放心,绰绰有余,你照常服用便是。” 李成梁说了句假话。 三十年老参供应,日渐紧缺。 自名医李时珍推崇白山人参为延年益寿圣药后,人参价格飞涨。 京城袞袞诸公,江南富豪縉绅,以及宫內李太后与诸大鐺,谁不想著延年益寿。 昔日李家单单垄断此货,便获利无算,何况当时他还垄断了辽东毛皮、东珠、马匹等多项暴利货品。 他凭藉每年赚取的巨额利润,养起数千家丁,也在朝中与宫中建立广泛人脉。 但自他被罢官,那个放回建州的夷丁家奴,攀著文官这条线,与朝中大员牵上关係。 有了朝中奥援的支持,那奴儿自己带队进京,进行朝贡贸易。 而且趁著李成梁家势力减弱,那些海贸走私商,嗅著巨大利润,商船开进鸭绿江,辽东诸申的人参、东珠、毛皮、砂金等货物,开始通过水路运出去。 李家垄断地位被打破,財源锐减。 想起那个亲自培养起来的孩子,李成梁心中十分复杂。 如今,那奴儿野心越来越大,摆脱了他的控制,不过给李家的例行供奉没有减少,马市贸易在继续,还有佟家在中间帮忙维持关係,因此並未彻底闹翻。 长子如松只知征战,不懂权谋之术,想效仿效冠军侯,欲以战功觅封侯。 三殿下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就把他感动得不成样子。 確实,这句话帮他在李朝战场上的功绩做了平反。 但也不想想,李家必须紧隨未来的首辅张位,而张位是支持大殿下。 这还不算。 他还扬言討伐偶尔掠边的奴儿。 岂不知,一旦与奴儿撕破脸,我李家主要財源,將濒临断绝,届时拿什么养三千家丁铁骑,拿什么笼络辽东文官武將,拿什么送礼给朝中大臣贵胄? 不能维持奥援人脉,如何抵挡诸多暗箭与弹劾。 总之,李成梁很不放心,李如松继承李家家业。 李成梁希望自己起復,重新掌握兵权。 李成梁相信,只要他重新掌权辽东,就能再次压制奴儿,再一次垄断辽东货源,重振辽东李家声威,爭取——永镇辽东! …… 翊坤宫外。 朱常洵骑著白色矮马,从演武场归来,庞保骑著黄褐马紧隨其后。 门口內侍见状,忙上前跪伏在地,以背为凳。 “不必如此。”朱常洵没有把人踩在脚下的习惯,自行跃下,问一句,“舅舅到了吗?” “回小爷,舅爷已在殿內。” 郑贵妃派人找他回来,说是郑国泰进宫探亲,让他也来见一下这个舅舅。 外戚不是想进宫就能进宫,需要万历帝同意。 老爹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大舅哥。 郑国泰很早就请求进宫,但前些天满城风雨,万历帝不希望那些风雨对宫內產生不好的影响,所以拖了好几天,等风雨稍歇,才允许他来宫中。 老爹不想见郑国泰,只交代娘亲代为赏赐郑国泰三十两银子,以及一些布匹、瓜果等。 此刻偏厅中,郑贵妃与郑国泰以宾主列坐,宫人有序地端上糕点、蔬果、茗茶后退下。 朱常洵走到门边,听到里头交谈声的內容,眉头微皱,顿时驻足。 “……二妹,听兄长一句劝,万万不可覬覦储位!”这应是舅舅郑国泰的声音。 郑贵妃问:“为何?” 郑国泰:“李太后何等势大,更有那满朝文武皆支持皇长子,如何爭得过?你若硬要强爭,恐引火烧身,致你们母子危机重重,也累及我们郑家富贵不保!” 郑贵妃:“你只念著自家富贵,可曾替本宫想想?吾家福郎若就藩,我们母子此生难得相见之日。若得储位,便无需分离,不用忍受那思念之苦。” 郑国泰:“平安就藩,做个富贵藩王有何不好?选个富庶大城,譬如古都洛阳便极好,殿下如果能就藩洛阳,正好带契舅家人,我將让次子隨行,购置產业,经营盐引,使我郑家枝繁叶茂,成为洛阳一方大族,与京城本家呼应,岂不美哉?” 郑贵妃嘆气:“果然……你心心念念皆是自家荣华富贵。” 郑国泰:“哪能这般说,娘娘与殿下乃郑家倚仗,一荣俱荣。娘家越强大,你与殿下地位越稳固。” 郑贵妃:“储位归属,自有陛下圣裁,本宫做不得主,不必再说。” 郑国泰又道:“还有一事……请妹妹在陛下面前美言,替兄长求个好差遣,若能挣个爵位让你娘家门楣永世光耀。那王皇后无子,娘家尚且封了世袭伯爵呢,你看……” “莫想。”郑贵妃直截了当的拒绝。 朱常洵放宽了心,母亲心如明镜,清楚兄长为人。 起初,朱常洵也期待自家舅舅是个能人,能帮衬一下自己。 但经过了解后,他对这位舅舅已不抱期望。 郑国泰为避免遭到群臣抨击,想撇清关係,五六年前就主动上奏,请求册立大皇子为储君。 老爹偏爱本小爷是真,但老爹其实也是希望效仿嘉靖帝,能形成一个支持本小爷的势力,与支持大皇子的势力对峙,他才有空间腾挪拓展,慢慢夺回一些权力,减少掣肘好办事。 郑国泰作为大舅哥,关键的国戚,直接表態站位大皇子。 做舅舅的都这样,其他人更不敢站在本小爷这边了。 而且他这样做是把老爹放在火上烤。 老爹不喜欢他,但看在娘亲面子上还是厚待他,不顾大臣反对,给他袭二品都指挥使。 本小爷不想夺嫡,但你受了皇帝厚恩,就不能这么怂,只顾自己利益,不为皇帝考虑。 东厂信息指出,近期郑国泰家,客人络绎不绝,许多人怀著各种目的送上大礼,这个舅舅来者不拒。 很贪,很蠢。 你又贪又蠢,不怂,敢干敢冲,也算有点用。 你又怂又贪,不蠢,知进退不惹事,也是可以。 你又怂又蠢,不贪,留得清白在人间,要给个赞。 但又怂又贪又蠢,就註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个舅舅,看在老娘面子上,保持礼貌上的关係。 但绝不可信,更不可用! 想到这里,朱常洵朝宫门外的庞保招了招手。 庞保屁顛屁顛跑过来。 朱常洵压低声音,给庞保耳语两句。 庞保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朱常洵迈步走入偏厅。 郑国泰忙起身见礼,他能袭二品都指挥使官位,很大一部分是由於郑贵妃生下了朱常洵。 郑贵妃生下健康儿子,母凭子贵,被晋为贵妃,郑贵妃的娘家人也跟著沾光。 过了一盏茶时间,庞保凑上来,在朱常洵耳边说了句话。 朱常洵立即宣称有急事,告辞离开。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郑国泰身上,还不如多点时间与李伯栋李作头等匠师多聊聊。 朱常洵帮助李伯栋解决大问题,又时不时赏赐宫廷酒食,不摆架子的交流,李伯栋早已感激涕零,支持度与信任度毫无问题。 朱常洵也在多次交流中,对李伯栋有更多了解,觉得可以放心透露一些心里想法。 例如,这艘纵帆船,相当於是个等比例大模型,真正目的,是建造出能稳定在海上航行的双桅海船。 李伯栋这才知道,三皇子造船不是为了玩乐。 他早就纳闷,太液池明明適合桨船,不適合帆船,更不適合海船。 朱常洵透露心里真正想法后,李伯栋明白过来,完全採用海船方式进行建造。 第三十一章 李朝的谢恩 细雨如丝,笼罩著太液池,將远处的亭台楼阁晕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画。 朱常洵独坐於湖畔凉亭之中,石案上摊开著一份密报,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落在不远处忙碌的船坞上。 匠作头李伯栋正指挥著数十名工匠,在新建的船坞中紧张地劳作。 风雨並不能阻挡工程的进度,一座木质帆船的骨架已成型,傲然矗立於坞中,距离完工还早,但已能想像其日后破浪的姿態。 那是新船的雏形,也是朱常洵梦想的雏形。 一艘融合了大明与后世智慧的纵帆船,是他通往广阔天地的希望。 然而,他的心思,此刻不得不从这未来的航船上暂时移开。 他指尖划过密报上端正的文字,那是一个刚刚抵达京城的使团名单。 “李朝,谢恩使……” 他轻声自语,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上:“正使:李忱,官拜正二品礼曹判书。” 使团阵仗不小,数十辆马车,二百余眾,由礼部主客司官员相迎,兵马司骑兵开道,浩浩荡荡穿过京城街巷,引得万民围观,最终入驻正阳门东侧的玉河馆。 玉河馆,是专为接待李朝使臣而设的馆驛,紧邻翰林院、鸿臚寺等,距离皇城也不远,方便使臣覲见和往来,彰显著大明对这个“第一藩属”的格外恩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几天前被驱逐出境的李朝使节,也是住在玉河馆。 被驱逐的李朝使节,全是七品小官,如今带队的谢恩正使,却是正二品的礼曹判书李忱。 李忱这个职位,等同於礼部尚书。 正使品阶之高,贡礼规模之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谢恩使团。 李朝对此行的重视,可见一斑。 “谢恩?” 朱常洵笑了。 与其说是来感恩,不如说李昖派出的这位心腹重臣李忱,是来与大明进行一场博弈。 大明上下太低估李朝。 而他清楚,这个號称“小中华”,全面抄用汉字,以汉学为主流,以说流利汉语为荣的第一藩属国,骨子里藏著不甘人后的野心与极为务实的生存之道,为了自身利益,他们一切皆可出卖。 只是他们隱藏太深,容易被忽略。 他们背刺李如松与辽东將士一刀,间接搅乱大明朝局,却偽装成被欺负的样子。 为阻碍和谈,不惜让大明册封使团断粮,造成大明辱国,却还装作无辜且依然恭顺的样子。 这一次,他们又想搞出什么花样? 朱常洵对李朝始终保持警惕。 正因这份警惕,在骆思恭前往辽东之前,特意嘱他,暗中查探李朝与辽东各方势力的往来。 接下来阅看的另一份密报,便是骆思恭从辽东快马传回的成果。 结果,触目惊心! “铁器、粮秣……乃至按女真样式打造的弓箭、刀剑、甲冑……” 朱常洵的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字句,心內怒意止不住升腾,“李朝地方豪族、边镇將领、中枢大臣……居然联手將如此多的战略物资,在暗地里源源不断卖给北岸女真各部。” 从上到下参与,持续了不知多少年,李朝国主李昖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这是公然违背大明禁令。 鸭绿江北岸是大明羈縻之地,属於大明国境內,一切通商都要经过大明准许,何况是严令禁止的战略物资。 朱常洵深吸一口气,继续看骆思恭的密报。 “其转而收购女真的人参、貂皮、东珠等,再利用朝贡贸易之便运往关內,或是转手卖给往来私贸海商,牟取暴利。” 这简直是踩著大明给予的恩惠,做挖大明墙角的勾当。 没想到的是,倭军此刻还盘踞著釜山,战火可能重燃,这种时候,李朝仍在违背大明禁令,持续暗中与北岸建州等部“互通有无”,两边下注,两边通吃,毫无信义可言。 怪不得,建州那本来铁锅都製造不出的部落,能那么迅速的坐大。 以这秉性,可以推断,李朝那些手握重权大臣,和沿海地方豪族,与倭国之间,必然也存在大量不可告人的走私交易。 他们一边享受著大明的庇护和朝贡贸易的巨利,一边却又为了更多財富,长期向大明的潜在敌人输血。 依靠著大明承平了两百年,或许他们百姓穷苦,但他们地方豪族,两班世家,一定是积累了海量財富。 “可以骂丰臣秀吉无耻、凶残,是野心膨胀的矮猴子,但不能否认他很有眼光,李朝真的是该宰的肥猪之国……”朱常洵不由得咕噥自语一句。 倭国第一次入侵,虽然最终败退,死伤惨重,但抢掠所得的大量財富,应该足以让那些活著回去的人为之疯狂。 要知道,那可是个充斥强盗贼寇的国度。 所以,就算冒著跟大明死磕的风险,倭国也註定要第二次出兵入侵李朝。 利益,永远是战爭最大的驱动力。 这一次,按照正常走向,大明还会豁出命去援救李朝。 而学走大明的文字、文化、技术、典章制度的李朝,表面恭顺示弱,但总有一批人在暗地里做著背叛大明的事。 想到此处,一段来自未来的记忆涌入脑海。 二十年后,大明辽东深陷战火,万历帝准备一举解决建虏之患时,就是这个口口声声尊大明为父邦的“孝子”,在明面上假意应允支援大明,暗地里却向建虏提供关键军情,从背后给了大明致命的一刀,成为导致中原陆沉、神州涂炭的帮凶之一。 “这一次,有我在此,休想!” 朱常洵冷冽的目光,投向玉河馆的方向。 刚刚入驻玉河馆的李忱,官拜正二品礼曹判书,是李昖的心腹重臣,在李朝群臣中,地位仅次於总揽军国大事的“领议政”柳成龙,不是寻常七品使节可比。 肯定也是老狐狸一个,不容易对付。 李忱与柳成龙深諳权谋,跟大明许多重臣颇有私交。 也是他们指使李朝文臣藉机抨击李如松,挑拨大明皇帝、文臣与武將之间的关係。 矛盾的根源,得追溯至援朝之战。 最初原因是,李如松援朝过程中,柳成龙等不断催促进兵,李如松则坚持粮草不足情况下,不能进兵。 柳成龙等又想索要部分指挥权,被李如松拒绝。 柳成龙等人不满,故意在粮草与民夫上掣肘李如松。 当时李朝国土还有大半陷落,百姓处於水深火热之中,將士在前线浴血拼杀。 柳成龙、李忱等李朝官吏,在外表达的是“泣血”,“心忧吾民溃粮”,“悲痛寧死於国事”云云。 等他们回到家,关上门后,就开始左拥右抱,摆宴喝酒,寻欢作乐。 李如松性情刚直,发现后直接上奏朝廷,揭露他们。 这就彻底得罪了柳成龙、李忱等一大批人。 此后,柳成龙等窥见到北兵与南兵存在一些矛盾,他们便开始挑拨。 如果李如松率先让北军进兵,他们宣扬李如松是想抢南兵功劳,压制南兵。 如果李如松命令南兵先行,他们宣扬李如松把南兵当做炮灰,是故意让南兵送死。 李如松恨得牙痒痒,但对他们一点办法没有。 他身在李朝国土上,还需要他们提供大量民夫,帮忙运送粮草、器械等配合,柳成龙等又以女色、重贿等勾结大明文臣,间接控制话语权。 李如松势单力薄,有苦只能往肚子里吞。 明明获取大胜,挽救了即將灭国的李朝,又在碧蹄馆以数千迎战数万,杀得倭奴心胆俱寒,维护了大明荣耀与国威,却被大明与李朝文臣合伙弹劾,说成是大败绩,甚至上升到“丧师辱国”。 面对两国文臣汹汹抨击,李如松一个缺乏话语权的武將,难以抵挡,他父亲李成梁也早已因罪罢职,说不上话,只能寄希望於皇帝英明圣裁。 可惜,皇帝还是惩处了他。 抹杀了他在李朝的不朽功绩,使得平定寧夏的辉煌战绩,也蒙上了一层灰。 李如松能理解,面对两国文臣一面倒的战败论断,深居宫內的皇帝无从判断,即便相信他,也必须权衡全局。 李如松受到的惩处只是罚俸,微不足道,但导致声望玷污,文臣趁机拿走他的兵权。 令李如松最难受的是,皇帝似乎不再那么信任他。 这正是李昖、柳成龙,以及忌惮武將坐大的大明文臣们,想要的结果。 李忱、柳成龙等从这次灭国危机,看到机遇,他们粮餉都不用消耗多少,就能利用大明击退倭国,还以权谋达到进一步反制大明,分化大明,削弱大明的作用,这可以看做李朝一次胜利。 他们极力反对大明与倭国和谈,阻挠册封,目的无非是希望继续以这种方式,让大明与倭国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反倒能收穫渔翁之利。 混乱、虚弱的大明,最符合他们的利益。 在他们內部认知里,他们继承了高句丽,高句丽曾经占据的土地,都是他们能宣称的国土,包括整个白山山脉的东北大部。 尤其在那广袤的原始森林中,还蕴藏著令人垂涎的无尽宝藏。 隨著海商贸易船队增多,貂皮、鹿皮收购价迅速攀升,熊皮、虎皮极为紧俏,能买出天价,还有那东珠、砂金,以及各种珍稀木材、药材,尤其是深受富人权贵们追捧的人参…… 想到这里,朱常洵有所明悟。 初次入侵时,比小西行长更受丰臣秀吉信任的加藤清正,当时选择进攻咸镜道,並一路突进到白山女真部落。 不是因为傻,而是这条进攻路线,阻碍小,却能获利巨大。 如果能长期占据这片宝藏货源產地,更是可以源源不断攫取巨大利益。 唯有重大利益,才能驱使加藤清正在还未巩固咸镜道情况下,冒险深入对岸原始森林。 加藤清正、丰臣秀吉都能看到。 李忱、柳成龙等李朝权势者,自然更是心知肚明。 他们必定也看到了,大明在东北的控制力日趋减弱。 以他们秉性,可以推测,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趁著大明衰弱,能蚕食掉这片蕴藏巨大財富的广袤区域,就像趁著元朝衰落,他们蚕食了北方六郡那样。 朱常洵心中寒意更盛,目標也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小內侍来到亭外稟报:“启稟殿下,张司膳的父亲已至北安门,是否传见?” 朱常洵这才想起,今日约了张司膳之父张大用商议合开酒楼之事。 万历帝未准他出宫,不过特许张大用入皇城见面。 这个张大用,本是金陵名厨,因女儿在宫內得郑贵妃和万历帝赏识,升任司膳,他也隨之名声更盛,酒楼生意曾十分红火。 可是,去年遭人陷害,惹上官司,酒楼倒闭,还欠下一屁股债。 东厂那边派人去查实,是当地打行受一富商指使,而该富商与武清侯李家关係密切,背后还有一批公开支持皇长子的应天府大员。 证明此前猜测没错,这是殃及池鱼事件。 张司膳是老爹与娘亲的死忠。 应天府坚定支持朱常洛的一派,以打击张司膳家人,间接打击本小爷这边。 儘管目前与武清侯一系暂时休战,但既已发生,必须反击。 任何示弱都会被视作可欺。 朱常洵当时交代孙暹,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栽赃给打行与富商,人都抓起来,抄掉富商家產赚一笔,其它先不追究太深,聊錶停战诚意。 孙暹派出一名叫做楚文远的掌班,去往应天府,事情办得不错。 “带过来吧。”朱常洵吩咐一句,隨即转向身旁一名长相灵秀的宫女,“花花,去请张司膳过来,让他们父女一见。” “奴婢遵命。” 名唤花花的宫女巧笑嫣然,翩然而去。 另一名贴身宫女溜溜不禁感嘆:“小爷待奴婢们真是好。” 內侍庞保立即低声呵斥:“溜溜,慎言!” 外出侍从期间,她们无故不能出声。 溜溜嚇得吐了吐舌头,赶忙请罪。 朱常洵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有些人以为宫女入宫,就是踏入牢笼,戚戚呀呀命苦悲惨的样子。 其实没那么夸张。 对於大多数平民女子而言,入宫是一条改变命运的捷径,身份提升之外,生活也有保障,哪怕只是做最普通宫女,也比嫁给另一个平民家庭,洗衣做饭生儿育女伺候公婆劳苦一辈子要强上几倍。 何况,还有不低的月俸,逢年过节的赏赐。 宫女入宫做事期间,难以离开皇宫倒是真的。 亲人探视,可以申请,但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很难被允许。 皇宫毕竟是禁地,不是能隨便进出的地方。 二十岁以上宫女,可以申请离开皇宫回家,太祖规定“年满二十至二十五,愿还家者听”。 但许多宫女不愿离开,以至於宫女太多,得安排年老宫女去皇家寺院居住养老,皇宫提供月俸,可以一直领到去世。 当然,也会有一些宫女受到女官或妃子欺压,也有犯事的被重罚,甚至被仗毙。 宫规严格,秩序井然,但只要安分守己,正常情况下都可安稳度日。 但总有不安分的人,也总有恃强凌弱的人。 哪里都有好人、坏人。 复杂的皇宫里,更不例外。 想到这里,他忽然记起有个叫刘若愚的太监,后来写了一本《酌中志》,把宫女描述得很悽惨,以透露禁宫秘辛为卖点,有刻意抹黑宫之嫌…… 这个刘若愚,家族世袭卫所指挥僉事,父亲官至辽阳某镇副总兵。 大概率是个渗透者,不知道现在入宫没有。 思绪流转间,朱常洵开口道:“庞保,明天去查查,宫內有没有一个叫刘若愚的,如果有,叫他滚蛋。” 第三十二章 极致手段 玉河馆。 李忱坐在二楼窗边椅子上,用指节轻扣桌面,眯了眯布满鱼尾纹的眼睛,朝窗外凝目望去,皇城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巍峨而神秘,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 他脑海中迴响著离京前国主李昖的嘱託:“为社稷之计,可不择手段。” 领议政柳成龙也有交代:“明国已被拖入战事,当善加引导,令其难以脱身。明国陷入混乱分裂,方符合我等长远之利。” 挑拨离间,重金收买,女色诱惑……这套牵制明国的策略,此前成效斐然。 之前计划十分顺利。 难以收买的刚直悍將李如松,已遭惩处,兵权旁落,明国朝廷势必换帅。 兵部尚书石星也非易与之辈,首辅赵志皋收钱不办事,希望朝局变动,届时那些更易“沟通”的几位老爷便可上位。 设法破坏册封,倒是能加速大明朝局剧变,也挑起明国与倭国更大规模的战事,令两强互相陷入泥潭,互相廝杀消耗,李朝坐收渔翁之利,但不能做得太明显。 此策本在徐徐的顺利推动中。 然而,近期局势突生波折,甚至隱隱有逆转之势。 这变故,竟然指向了那位年仅十岁的明国三皇子——朱常洵。 “十岁稚子,生於深宫,长於妇人之手,岂能一朝开悟,就破我等反覆斟酌出的谋国大策?绝无可能!”李忱坚定地摇了摇头,將不切实际的想法驱散。 这时,下属轻步上楼,躬身稟报:“判书大人,一切已备妥,只是这雨势渐大,是否稍候?” “不,要的正是雨天,雨势渐大更好。”李忱断然挥手,“即刻出发!” 不多时。 一队人马离开玉河馆。 李忱一人在前,手捧一个精致木匣,任由雨水打湿緋色官袍,在街道上缓步而行,引来路人纷纷驻足,投去诧异目光。 隨从们紧隨其后,心下暗赞。 判书大人果然老谋深算,一位白髮二品大员,捨弃马车步行,还冒雨徒步,手捧贡礼,此等“至诚”姿態,必將迅速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形成非同寻常的影响力。 隨从们连忙效仿,脸上堆起悲戚又恭顺的神情。 …… 紫禁城內,毓德宫暖阁。 万历帝阅览著李昖的回信与李忱的奏疏。 无非又是泣血陈情,诉说邦国残破,粮餉断绝致使天使受困的种种“苦衷”,洋洋数千言废话。 李忱的奏疏末尾,除请罪外,更特意提及“已將肇事罪使重重治罪”,並恳请面圣,亲述“钱粮闕供之失”。 “不见!” 万历帝当即回绝。 天朝顏面受损,国书申飭之墨未乾,大明帝王之怒未消,岂是彼等想见便能见的? 可是,当田义呈上隨附的礼单时,万历帝的目光不由得凝住了。 这份贡礼之厚重,远超以往,高丽参、貂皮、珍珠、虎眼石……皆是他宫中用度及赏赐所亟需之物。 居然还有一张极为珍贵的完整上等虎皮。 国库空虚,內帑拮据,而办事的要赏赐,有功劳的要赏赐,宗室外戚的嫁娶礼,太后、妃子、皇子、皇女的生辰礼,逢年过节的例礼……每年需要消耗许多赏赐物品,早已让他捉襟见肘。 给赏赐不止是笼络的问题,也是皇帝能力与风评的问题。 这些实实在在的珍品,倒是能稍解燃眉之急。 “陛下,”田义低声提醒,“李判书他们是冒雨自玉河馆步行至承天门,眼下仍跪在雨中,京城百姓,多有围观者。” 万历帝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仿佛能看到那白髮老臣跪伏於地的“忠恳”模样,心肠不由一软,几乎就要改变主意。 就在他欲开口的剎那,眼前忽然浮现出爱子朱常洵那日侃侃而谈的模样,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仿佛正望著他。 万历帝精神一阵放鬆,心內却猛然醒悟:“这……这不正是吾儿所说的那什么……想起来了,叫做道德绑架。好个李忱,竟敢以此伎俩道德绑架,企图逼迫朕见他,岂有此理!” 想通此节,万历帝脸色一沉,对田义斥道:“朕已明言不见,你还在此絮叨何为?” 田义浑身一震,连忙躬身:“老奴愚钝,老奴即刻去办。” 他心中暗惊,陛下近来心思愈发难以捉摸,此次揣摩圣意有失,能感觉到皇帝陛下对他的信任又少一分。 待田义退下,万历帝向另一个內侍问道:“吾家福郎怎地还不来?” 內侍小心翼翼道:“启稟陛下,三殿下去见张司膳的父亲,见完还要去慈寧宫问安。” 万历帝记起,朱常洵昨天说过,他同意了。 又去慈寧宫。 他祖孙俩关係越发亲密了。 倒也不是坏事。 这边来自母后的压力,明显减少。 不过洵儿隔三差五就往慈寧宫跑,只怕是书法会拉下。 …… 承天门外。 李忱深知初次恳求必遭拒绝,但他要的正是这“天公作美”的舞台。 不顾礼部主客司郎中的一再劝阻,他坚持率眾跪於雨中,放声痛哭,声嘶力竭,试图以“至诚”感动天听,也影响京城民眾,方便让那些交好大臣,以民意帮他们说话,大明皇帝最容易被这套路掣肘。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李朝苛待大明册封使团,常驻使节又贿赂朝臣,散播谣言等行径,早已传遍,李朝名声断崖下跌。 围观百姓是很多,但听说跪哭者竟是李朝使臣,不仅无人同情,反又许多唾骂之声,更有甚者,想起战死在李朝的亲故,愤而朝李忱等投掷烂菜叶、石块等。 场面一度尷尬。 李忱感觉失算,但骑虎难下,只能硬撑。 那陪同的礼部主客司郎中,也连带被骂。 外国使团想进宫朝见皇帝,要按照规矩和流程。 首先,礼部主客司负责接待,审查使团身份文件、国书和奏书,以及所携带物品,再与宫內、鸿臚寺等相关部门对接和善意,確定使团在京的行程、覲见礼仪、宴饗规格等。 然后在覲见那天,鸿臚寺负责引导,在使团覲见皇帝或参与朝廷正式典礼(如朝贺)时,负责引导、教授礼仪、主持仪节。 朝见申请被拒绝,也再正常不过,万历帝近年连朝廷重臣都很少召见,不见外藩使臣才是情理之中,办完事自行回国便是。 哪有李忱这样,被拒绝后,还一直跑到皇城外跪哭。 不合规矩,也不合礼仪。 主客司郎中再度劝李忱等离开。 李忱顺势下台,悻悻返回玉河馆。 次日拂晓。 李忱转换策略,携重礼至陈於陛府邸前“哭门”。 陈於陛碍於情面,只得接见。 礼物退回大部分,並给与回礼。 第三日,又如法炮製,到首辅赵志皋府前,赵志皋虽病重不见客,由儿子出面接待,礼物照单全收。 第四日,目標转向次辅张位…… 这般“精诚所至”外加厚礼开道,果然屡试不爽。 接连数日,李朝二品老使臣“负荆请罪”的消息传遍京城,舆论悄然发生变化。 不少深受儒家“柔远人”,“以和为贵”思想影响的士绅百姓,开始觉得李朝知错能改,態度诚恳,转而议论皇帝是否应展现天朝气度,予以接见。 拿人手短的家族,也趁势帮著推动舆论发酵。 第六日,阴雨復来。 李忱等人再次跪倒於承天门外。 这一次,围观的民眾中,同情与支持的声音已然压过了斥责。 是否接见李朝使臣,成了摆在万历帝面前的一道难题。 见? 许久不早朝,不见本国臣子,却能见李朝使臣,陛下何故厚此薄彼?此前强硬申飭李昖,又有何用。 不见? 第一藩国二品使臣如此至诚,不见难免被詬病为“不恤远人”,有失圣君气度。 两难。 第三十三章 意外 紫禁城的红墙內外,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正在上演,身在风暴中的朱常洵,正冷静地关注著事態发展。 宫外,李朝谢恩使正使李忱,率领使团上演著一出出到处跪哭的苦情戏,引起朝野大肆议论这件事。 宫內,李朝来的贡女与內侍,也忽然开始向太后妃子们跪哭,请求他们劝皇帝宽恕李朝,接受李忱面圣道歉和解释,並减免惩罚。 值得注意的是,李朝人统一口径,不提应付大明的是欠款,只说成是一种惩罚,试图偷换概念。 总之是想逼迫老爹退让。 李朝输入大明皇宫的贡女与內侍,是从洪武年间开始。 贡女有可能被皇帝纳为妃子,或晋升为女官,渐渐在后宫形成具有影响力的小范围势力。 李朝人內外同时发力施压,一时间闹得老爹不得安生。 这哪里是谢恩使团,简直是跪哭团。 明知是演戏。 但不得不承认,演得真好。 表面不顾尊严跪哭示弱,实际上是含泪用软刀子捅老爹。 要是没有此前公开他们拒绝给册封使团补给钱粮,公开朝鲜使节勾结京官等这些预防措施,节奏將立刻被李忱带起来。 但李忱等拼著脸都不要,坚持天天到处跪哭,道德感太强百姓士绅开始渐渐改变態度,背后又有几股势力帮忙推动,很快就会裹挟民意,一进步对老爹施压,到时候恐怕老爹是顶不住。 如果老爹改口同意接见李忱。 李忱就贏了第一回合。 酒桌上,喝一杯,就会被劝喝许多杯。 谈判桌上,退让一步,就会被要求退让许多步。 之前,全面优势情况下,老爹一时心软,让了一大步,允许把分期三十年,改为分期五十年,折银六百万两,改为三百万两。 这很容易被外交老狐狸认定为弱点,认定为可以继续寻求突破的机会。 如果让朱常洵独自决断类似事件。 全面优势情况下,他不会退让半步,如果对方纠缠,反而还要进一步加码条件。 告诉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但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只需一次,对方就懂了。 这样就减少以后的无数拉扯。 绝对强势实力者,要用奖惩规训对方,而不是被对方带著扯来扯去。 但有一点没想到,李朝在大明宫內也具有的影响力。 李朝贡女和內侍这一次现身,能让本小爷和老爹以后警惕他们,从这角度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有一个中年李朝贡女,名叫金贞,擅医术与护理,三十年前就晋升成一名女官,目前任职於安乐堂。 安乐堂,是宫內养老院,在皇城最北,司设监后面,邻近皮房、火药局。 生活不能自理的老年宫女,或生重病无法治癒的宫女,会移送到安乐堂。 两年前,郑贵妃有一次生病,听说金贞医术与口碑不错,请她过来看病,郑贵妃挺满意她。 后来不知为何,金贞遭受排挤,被打发去最偏远,环境最差的安乐堂。 据说金贞对此毫无怨言,耐心的帮助每一位老年宫女,给每一个濒死宫女临终关怀。 这一次,其他所有李朝来的贡女与內侍,都配合李忱,行动起来。 唯有金贞,拒绝配合。 她是被要求去找郑贵妃跪哭。 她的拒绝,引发口角,继而遭到两个內侍殴打。 由於金贞乐於助人口碑甚佳,有宫女为她抱不平,把事情宣扬出来,传到郑贵妃耳中。 郑贵妃感念金贞曾帮她治病,於是亲自过问此事。 朱常洵如今不但皇帝偏爱,两宫太后也钟爱有加,宫中可以横著走,郑贵妃在宫內的话语权,隨之大有提升。 此刻。 金贞与两名內侍,就跪在了翊坤宫门口。 朱常洵听说后,有点好奇,出来看看。 庞保一声叱喝:“三殿下在此,还不见礼!” 三人这才惊觉,慌忙叩首,口中称颂,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清这位近日在宫中声望鹊起,更是让李朝陷入眼下困境的三皇子究竟是何模样。 朱常洵目光扫过,忽然用一种略带生硬的语调吐出两个字:“西巴。” 咦?!金贞与两名內侍同时一愣。 完全没想到会从大明皇子口中听到故乡的脏话。 “洵儿,你在说什么呢?”郑贵妃缓缓走来,含笑问道。 “是他们老家的话,只会两句。”朱常洵稍作解释后,转而问金贞等三人,“我说得好吗?” “……好,好,殿下说得极好。”两名內侍忙不迭点头。 金贞却微微抬头,青肿的眼皮下目光平静,坦然道:“回殿下,发音不准確。” “大胆!”庞狗腿又是一声怒喝。 朱常洵摆了摆手,继续用生硬腔调说了句:“?????(康桑哈密达)。” 他欣赏这种说实话的人。 金贞眼中再次掠过一丝讶异。 郑贵妃看向金贞脸上的伤痕,怜惜中带著薄怒:“是何人將你伤成这样?” “劳贵妃娘娘动问,奴婢感激不尽,此乃奴婢自己不慎摔伤,小伤无碍,不日便可痊癒。”金贞语气平和,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为两名內侍开脱。 那两名內侍闻言,神色复杂,有惶恐也有惭愧。 郑贵妃嘆道:“你倒是宅心仁厚,但宫规森严,不可废弛,既生事端,且多有人证,伤人者无从抵赖。” 她转向身旁女官,“宫內殴斗,致人轻伤,依律该如何?” 女官躬身答:“回娘娘,轻伤依律,杖五十。” “娘娘饶命!贵妃娘娘饶命啊!”两名內侍顿时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宫杖五十,近乎死刑。 金贞再次叩首:“贵妃娘娘,奴婢愿代他们受刑,奴婢年龄不小,时日不多,他们尚且年轻……” 朱常洵大感好奇:真有这么心善的女人? 郑贵妃面露难色,她本意是维护金贞,可不想反將金贞推向死路。 她谨慎道:“此事……本宫只是过问,不可专断,还需请皇后娘娘示下。” 王皇后是名义上的六宫之主。 王皇后没有生出儿子,又不得万历帝欢心,以嘉靖先例,是要被废后。 万历帝算是厚道,没有想过废后,对外宣称王皇后年轻,还有机会生儿子。 但六宫之主的权力,自然是被李太后架空。 这件事,郑贵妃直接处理,目前也没人敢说什么,不过她是个知进退的人,不想留下“擅权”把柄给別人。 恰在此时,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传来:“妹妹自行处置便是,这等微末小事,何须来烦我?” 眾人望去,只见王皇后在宫人簇拥下,从一旁小径悠然走出。 她的坤寧宫遭大火焚毁,现暂居配殿,离翊坤宫不远。 郑贵妃微微一怔,施礼道:“妾郑氏叩见皇后娘娘。” 朱常洵也施一礼:“母后安好。” 这位嫡母落落大方,听说略有些泼辣,一直是依从李太后,从而得到李太后支持,不过与自己母亲没有发生过正面衝突。 “福哥儿快过来,让母后瞧瞧。”王皇后和顏悦色地招手。 朱常洵老实的走过去。 王皇后笑容可掬,先是亲切地拉过朱常洵,仔细端详:“没事便好,早前听说你受了惊嚇,母后心里著急,只是自个儿身子也不爽利,未能来看你,如今见你安好,母后便放心了。” 一番嘘寒问暖后,她才转向郑贵妃,“妹妹先处置了眼前事,咱们再好生说话。” 郑贵妃坚持道:“皇后娘娘在此,妾岂敢专擅,还请娘娘圣裁。” 王皇后目光微转,掠过跪地的三人,嘴角依旧含笑,淡然道:“既然这奴婢如此仁义,本宫便成全她,两人之罪,合计杖一百,就由她代受了吧。” 杖一百! 这是必死无疑。 郑贵妃脸色微变,这绝非她想要的结果。 金贞依旧平静,坦然接受死亡,叩首道:“谢皇后娘娘成全。” 那两名內侍已是涕泪交加,悔恨万分。 王皇后看似隨意,余光却瞥向郑贵妃,她在等对方开口求情,如此便可让这位圣眷正浓的贵妃欠下一个人情。 没等郑贵妃开口,朱常洵却抢先说道:“母后,能否將她的责罚暂且记下?孩儿近来想学朝鲜语,她秉性刚直,不假辞色,倒是合適的很。” 他这话,一是为母亲解围,避免陷入被动。 二是,帮金贞一把,趁脑袋灵光,多学一门方言,也是不错。 “学朝鲜语?” 王皇后果然十分诧异。 在这个诸国以通晓汉语为荣的时代,大明皇子竟要反学属国语言,著实闻所未闻。 郑贵妃心中顿感温暖,清楚是儿子在帮自己解围。 金贞与那两名內侍更是目瞪口呆。 朱常洵肯定地点头:“是的,母后,孩儿想学。” 孩童的愿望,有时不需要太多理由。 王皇后笑顏更盛,当即道:“既然福哥儿需要此人,有何不可。金贞,你的性命,今后就是三殿下的了,要好生伺候,悉心教导,不可有误。” 她今天过来,本就是想与郑贵妃和朱常洵关係更亲近一些,希望郑贵妃欠她人情,也是这个目的。 万一朱常洵夺嫡成功,登上皇位,她有人情在,就有更多迴旋余地,也可以像李太后与陈太后那样,来个两宫共尊。 “奴婢……叩谢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写三殿下天恩,奴婢万死难报!”金贞叩首,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第三十四章 爆发 毓德宫內,万历帝面沉似水,望著侍立在眼前的田义、陈矩、孙暹等几位內廷大璫,声音带著压抑的慍怒: “李朝使臣日日跪哭於皇城之外,搅扰清静,成何体统!外廷诸公缄默不言,尔等身为朕之枢近內臣,可有应对之策?” 几位大太监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悄悄投向一旁静坐临帖的三皇子朱常洵。 朱常洵仿佛全然未觉,正专注於笔下的顏体楷书,一笔一划,气定神閒。 孙暹收回目光,率先挤出笑容回道:“皇爷,那李忱聚眾喧譁,惊扰圣驾,实属不敬。念其乃属国重臣,又是初犯,不若將其强行驱离,严令不得再靠近皇城,也就是了。” 他心知肚明,如果是一般使节,如此行径早已下狱问罪。 但李忱身份特殊,是李朝相当於阁老的重臣,背后牵扯眾多,加之贡礼丰厚,皇帝也已笑纳,故而只能採取此等温和之策。 “此议不妥。” 田义立刻出言反对,他素有“內廷清流”之称,言必称礼法,“陛下,李忱终究是来谢恩的使臣,此前贡礼甚厚,如今不过恳求面圣致歉,若强行驱离,恐损陛下之圣德,易遭物议。” 又来了。 道德大於天。 被文臣誉为太监中的清流,果然不是说说而已。 朱常洵面上平静,心內对田义越发看不惯。 万历帝明知李忱、田义都是在道德绑架,但就是对他们没有办法。 因为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大明从上到下,哪怕是文盲,也在口口相传中从小受儒家文化薰陶,都吃这一套。 孙暹眼中掠过不悦之色,回应道:“驱离不是,不驱离也不是。田掌印素有高见,想必已有妙计为陛下解此『两难』之局了吧?” 他特意加重了“掌印”二字,暗含讽刺意味。 田义面色不变,向万历帝躬身道:“老奴愚钝,岂敢妄言高见,只是寻思,或可允其覲见,陛下隔帘受礼,全其顏面,亦不失天朝威仪。” “隔帘见之?” 万历帝冷哼一声,“若那李忱在殿內故技重施,跪地不起嚎啕痛哭,朕又当如何自处?” “这……”田义一时语塞。 孙暹趁机补刀:“允其覲见,惊扰圣驾,不知田掌印是何居心?” 田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老奴绝无此心!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恳请陛下治罪!” 这一回合,算是败给了孙暹。 他有些后悔太早帮李忱说话,以至进退失据。 只怪李忱通过乾儿子送来的上品高丽参等礼品手笔甚大。 万历帝烦闷地挥了挥手:“罢了,都退下吧。” 眾內官离去,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万历帝望向儿子,脸上瞬间阴转晴,凑到儿子身边,换上慈和的笑脸:“洵儿……” 朱常洵头也未抬,笔尖沉稳,淡然道:“练字时辰自定,外加准许出宫。” 如今有皇祖母李太后撑腰,不用什么都巴著老爹了。 可以稍微拿点架子,与老爹討价还价。 几位大太监来之前,他就提出这个价码,老爹没有答应。 万历帝捻著清须,做出让步:“下月准你出宫一趟。” “三趟。” “只能一趟!” “两趟。” “一趟……平日练字时辰可自定,但字量不能少,不可应付了事,还有,你的方略要有效才行。”万历帝在其他方面再做让步。 “成交。” 朱常洵这才放下狼毫笔,嘴角弧起,“爹,李忱他们不过是故伎重演,依旧是勾结朝臣,煽动舆论,但多了个里应外合。可沿用之前方略,做些修改,便可破策。至於他们献入宫中的谢恩礼,视同朝贡,爹你厚赐还之,便不欠人情。送给诸臣之礼嘛……” “对啊!”万历帝拍了一下额头,眼睛一睁,“朕怎就未曾想到,贡礼还之,两不相欠!其余財物,便可另论!” 这一回李忱等是以谢恩名义来京城,不是朝贡贸易。 送入宫中的礼品称作谢恩礼,不必大明等价回赐。 为的就是让朕觉得收了厚礼,欠下人情,不知不觉进入李忱布下的局中。 令朕一时被困於“收礼手短”的人情窘境与朝局平衡的顾虑中。 经儿子点破,一语惊醒梦中人。 定义权其实在朕手中。 就將李忱所献定为“朝贡”,回赐相当,两不相欠,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摆脱了道德绑架,更能將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而那些送入百官之家的財物,其性质如何界定,就是朕说了算。 当然,这回不能再如上次般大规模抓人抄家。 毕竟连赵志皋、张位等阁老都收了礼,牵一髮而动全身。 但选择一些品阶较低,影响较小的官员治罪,来个杀鸡骇猴,以此牵连李忱,震慑百官,敲打阁臣及宫內李朝势力。 两难自解。 还能再次提升大明威仪与朕的威望。 妙!吾儿此计大妙! 万历帝想到这里,眉头舒展,心中块垒尽去。 他按捺著心中欢喜,装作平静地將目光投向儿子,打了个哈哈道:“此略可行,不过终归是旧略新用,你这练字时辰还是……” “君无戏言。” “朕其实……没有完全满意啊。” “……”朱常洵呼吸一滯。 老爹想耍赖? 他瘪了瘪嘴,不仅不退让,还拋出一个新条件:“儿臣还要此次朝臣们上交礼物的两成,作为开办酒楼的本钱。” 酒楼本钱不一定自己出,但这是个好藉口。 “酒楼本钱?”万历帝一愣,“朝臣们上交什么礼物?” 朱常洵故作神秘:“爹先答应了,儿臣再细说。” 万历帝心想,只要不动用內帑,儿子能从那些大臣手中“榨”出钱来开酒楼,倒是本事,分他两成也无妨,便爽快应承:“好,依你便是。” 朱常洵这才道出关键:“选择一些合適朝臣定罪,並將李忱此行定性为『行贿』,公告天下后。其他收了重礼的大臣,够聪明的话,为保清名与身家,自会立即將李忱送的礼物呈交上来。” 一些老臣赚够名声与財富,可能不怕官位不保,但他们很怕抄家,与名声玷污,哪怕是极微弱风险他们也不敢冒。 一旦认定这次李忱送礼性质是行贿罪,他们唯有主动交出礼品,与李忱做切割,才能保住清白。 万历帝眼睛一亮。 他已得知李忱携带重礼数十车,送入宫中的不过六车,余下尽数散於朝臣。 数十年惯例如此,万历帝不想影响朝局,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这一回,全是朕的!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满意了不,爹?”朱常洵仰著小脸,笑容可掬。 “嗯,满意,满意!”万历帝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洋溢,心中已经开始盘算那笔意外之財的用途。 而朱常洵心中调整了决定。 关於骆思恭查到的李朝与建州女真私下贸易的线索,他暂不打算告知老爹。 一是老爹为国事操劳,不必再添烦恼与难题。 二是,此事需深入查证,不宜打草惊蛇。 三是,就算捅出来,也阻止不了他们暗中交易,他们之间只有一河之隔,中间又没有明军驻防……等日本再次入侵,把李朝地方豪族清扫一遍,到时机会就多了…… 朱常洵合上字帖,伸了个懒腰,思绪已飘向远方。 他心中相当满意这二成分润的“意外之財”,启动资金多多益善。 李朝大老远拉过来的“朝贡”,价值不会低。 朝贡贸易,最大好处是——剔除层层加价的所有中间商! 等同於,大明皇帝与对方国主直接交易。 即便大明皇帝明面上多回赐一点,也是血赚不亏。 因为大明是以棉布、丝绸、陶瓷等高附加值,且批量生產的工业品,换取国外的资源与农產品。 而定价权,还在大明这边。 成祖朱棣派郑和下西洋,形成庞大朝贡贸易体系,每次下西洋,就是一次大型清货行动。 用丝绸、陶瓷、茶叶、铁锅等,换回诸国主与酋长的金银、香料、宝石、珍珠、毛皮等。 赚取巨量利润,用来迁都,重建皇城与京城,五次北伐等,还有大量剩余。 但是,隨著下西洋结束,走私贸易兴起,加上近几十年欧洲诸国侵入,印太地区格局大变,能来朝贡的越来越少,已不足以影响大局。 就像现在,两座寢宫烧毁,大明就不够钱重建,老爹只能望著废墟哀嘆,更別说极其烧钱的北伐。 单是外敌入侵,大明集中兵力去对抗,文臣们也怕粮餉消耗太多,一个劲催促进攻,想速战速决,导致多少败仗。 那些纸上谈兵,自以为张良在世的文臣们,却不知道与体量小的敌人打低烈度消耗战,对体量庞大的大明才最有利。 两百年前,成祖、郑和等先辈,已然看到,唯有掌握海洋,才能掌握未来。 这种超时代的大国战略远见,却被硬生生打断,甚至把当时最先进造船与航海资料烧毁。 无他,眾正盈朝尔。 再英明的皇帝,也很难耗过“眾正”。 皇帝只有一个,他们是一批又一批,把持朝政、科举、地方,以收门生、联姻等方式,层层叠叠,宛如大树根须般蔓延整个大明帝国。 当然,他们中也有许多是忠臣、干臣,有许多为国为民奋不顾身的英雄。 但个人无法改变全局。 內耗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解决,出路在哪里。 朱常洵想到的出路,第一步是,出海! 很快,册封会失败,丰臣秀吉將宣布再次入侵李朝。 借日本入侵李朝之机,去宝岛种田建藩,趁他们注意力在朝倭战爭上,在东番儘快发育,野蛮生长。 好消息是,新型纵帆船等比模型,即將完工。 如果能適航,就可以按比例扩大,建造完全版双桅纵帆船,而后还有更大的三桅船,四桅船…… 打算离开皇宫,在外面找一合適位置,建立码头与船坞,招聘更多工匠人手。 这就要大量资金,以及离开皇宫的机会。 离开皇宫机会不难,有地一次就有第二次。 担心的是资金。 因为另一个烧钱的重要事情,也要排上日程。 练兵! 离开皇宫时,身边必须有信得过,足够强悍的亲兵护卫。 目前护卫团队,来自锦衣卫与东厂,由骆思恭暂任护卫长。 但为长期打算,就必须训练一批专属自己的亲兵护卫。 此外,还需要物色一位能文能武,有丰富战斗经验,且擅长海战的良將。 之后需要这位將军率领船队,先一步去东番,清理阻碍,勘定具体建城位置,建设水寨、港口,初步开荒屯垦,存储粮食,练兵驻防,设立第一个永久据点 稳定下来后,就能开始进行初步海贸商业运作。 现在,说要去海外建藩,人们要么当做童言无忌的笑话,要么认为是以退为进的策略。 而终有一日,本小爷將扬帆出海。 到那时,不知他们又將作何感想? 第三十五章 爆金幣,薅装备 万历二十四年,四月初一。 一道简单的諭旨自內廷传出:因腿疾復发,疼痛难行,特遣皇三子朱常洵,代朕前往慈庆宫、慈寧宫向两宫皇太后例行问安。 近年,万历帝朔望日找理由不去例行问安,是常有的事,这次不同的是,他派出朱常洵代他问安。 间接解决万历帝身为天子的孝道责任,两宫太后接受,而朱常洵也乐意,一举三得。 十五日前,朱常洵在慈寧宫那句“十五天太久,只爭朝夕”,在眾人听来以为是孩童戏言。 然而,朱常洵言出必行,第二天真又去了。 而且自那天起,他便隔三差五往慈寧宫跑。 近来学会骑马后,往来便捷,更是去得频繁,马蹄声时常清脆地响彻在通往慈寧宫的宫道上。 隔代亲激活,祖孙情迅速升温。 今日代父问安,顺便的事,只不过仪式需庄重些。 朱常洵不能骑马直达,而是乘坐规制较高的步輦,前有女官导引,后有內侍隨行,一行人颇有一番声势。 他索性將四岁的妹妹朱轩媁也带在身边。 步輦之上,朱常洵哄著妹妹:“待会儿行礼完毕,你去让皇奶奶抱抱,皇奶奶一高兴,定有好吃的赏你。” 年幼的朱轩媁对哥哥深信不疑,乖巧点头。 果不其然,面对张开小胳膊,粉雕玉琢般求抱抱的天真无邪小孙女,李太后自然无法拒绝,欣然將朱轩媁揽入怀中,慈爱地逗弄著。 朱常洵见状,也凑上前去,亲昵地搂住李太后的胳膊,故作与妹妹爭宠状:“这是我的皇奶奶!” 朱轩媁立刻激发天性,紧紧抱住李太后,奶声奶气地宣告:“是我的皇奶奶!” “是我的!” “我的!” 童言稚语引得李太后开怀大笑,尽情享受著这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 儿子朱翊钧未能亲至的那一丝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发现,被孙辈依恋和需要,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慰藉。 欢乐的时光总是流逝飞快。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 直至庞保委婉提醒,三殿下的学习时间到了,李太后才依依不捨地放兄妹俩离去。 在她心中,孙儿的学业永远是第一位的,绝不能耽误。 回程的步輦中,朱轩媁挤在哥哥身边,嘟著小嘴抱怨:“哥哥骗人。” 朱常洵笑著颳了下她的小鼻子:“骗你什么了?” “哥哥说皇奶奶抱抱就有好吃的。” 朱轩媁砸了砸嘴,“可是只有寻常糕果,媁儿不爱吃。” 朱常洵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块晶莹的薑糖。 这薑糖是李太后那边宫女端上来的,朱常洵知道朱轩媁爱吃,趁朱轩媁跑去找李太后要抱抱,他提前全部截走。 他压低声音:“皇奶奶刚才赏你的那紫珠串给哥哥,拿这个跟你换,如何?” “珠串好玩,不换。” 朱轩媁不受诱惑,虽然薑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珠串可不是拿来玩的,玩坏了要挨骂。你带回去,娘亲也会收走。”朱常洵循循善诱。 朱轩媁犹豫了:“是哦……娘亲总说要替我收著。” 朱常洵趁热打铁,故作大方:“这样,哥哥再吃亏点,多给你两颗,回头还陪你玩弹珠。” “那……我要先尝一口。”小轩媁动摇了。 “呵,小机灵鬼,成。”朱常洵將薑糖递到她嘴边。 朱轩媁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吧唧了下嘴唇,就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光泽温润的紫珍珠手串,递给朱常洵。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別人哦。”朱常洵接过手串,將三块薑糖塞进妹妹手中。 朱轩媁似懂非懂的点头,把薑糖塞入嘴中,喜笑顏开:“好吃好吃,哥哥不骗。” “那是当然,我可是你亲哥。吃了糖,回去记得要漱口。” 朱常洵稍稍端详了一下紫珍珠手串,心满意足地塞入口袋。 这紫珍珠手串,是来自李朝贡品。 李朝那边有专门潜海捕捞的海女,珍珠蚌是她们主要目標。 紫珍珠很罕见,价格是寻常珍珠的数倍。 李太后赏赐的这小手串,紫珍珠个头不大,有十八颗左右,不知道价值多少银子。 如果值个四五百两,就够造一艘改良的大型福船,这艘船可运货赚钱,可运人殖民,可巡海战斗,大有用途。 而在妹妹手中,很快会被母亲收走保管,说不定以后又被舅舅以各种理由索取走。 那天舅舅郑国泰,力劝母亲郑贵妃不要夺嫡之外,还狮子张大口想要母亲想法子帮他求个好差遣,目的是想封爵,被拒绝后,又以伯父女儿嫁人缺嫁妆,要修庙、造桥积福,要为皇家祈福刊印佛经……各种名义索取。 母亲没法子,给了不少財物,才把郑国泰打发走。 那些財物中,有一部分是他小时候所得赏赐。 就像许多孩童的压岁钱存在父母那,存著存著就没了。 朱常洵对郑国泰的恶感,又增加了几分。 同时决定,不再把任何財物交给母亲保管。 郑贵妃是个好母亲,但权谋与手段,远远比不上李太后。 李太后通过武清侯李家等输入,积聚大量財富。 要拥有足够財富,控制重大利益,才有人愿意追隨听命,才能牢牢手握权柄与力量,李太后就是这样滚雪球般循环壮大。 母亲郑贵妃除了月钱与皇帝赏赐,几乎没有別的输入,反而要大量输出,主要是散財给娘家。 也不能怪她,她本性就是做做美食,写写诗词,种种花草,喜欢岁月静好的这类女子,如果她是李太后那种贪权严苛性格,自己童年大概率很不幸,老爹也不会喜欢她,甚至討厌她,就像討厌李太后那样。 朱常洵倒是开始喜欢皇奶奶李太后了。 一是,明显能感觉到老太太对自己这个亲孙是真心爱护,来自血脉相连的真实祖孙亲情,可能也因为老太太与老爹关係冷淡,促使她对自己更好……感谢老爹托衬。 二是,他发现李太后是一座『富金矿』。 这十来天,去慈寧宫只是背背书,说点討喜话,抱著大腿撒撒娇,获得李太后的赏赐,比老爹这边多得多。 老爹平常赏赐是不足一两的金豆子。 那回一次赏赐四百个,是老爹不小心答应的意外收穫。 毓德宫与阁臣合议那天,又是背书,又是帮忙反驳阁臣,给老爹长脸,说好赏赐不低於背【论语】的四百个金豆子,最终结算,只给一个珊瑚,几个紫贝。 老爹理由是,“这些算稀罕珍品,价值不低於四百个金豆子”。 理解老爹手头紧,也不再计较。 而李太后这边。 隨手一次赏赐,就给十锭金稞子。 一锭,约十两。 陆续还赏赐了: 象牙璽印。 金镶玉如意。 缅玉象棋子。 蜜蜡透雕翔龙探云! 这是以辽东千年蜜蜡整雕,龙鳞镶金,龙眼嵌红宝石,龙珠是一颗拇指大的夜明珠,出自大明皇家顶级匠师之手,工艺绝妙,堪称稀有珍宝。 淡金东珠大手串! 是用镶嵌螺鈿梵文伽楠珠做间隔,一百零八颗最珍贵的淡金色东珠,价值不菲。 今天代替老爹例行问安,有所准备,特地给老太太背诵《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老太太十分高兴,给出最慷慨的赏赐。 这些天的收穫,远超预料! 果然,女人钱最好骗……呸,是最好赚。 当时打不过就加入的决定,无比正確。 既然这么好赚。 当然要时常去慈寧宫副本爆金幣,薅装备了。 赚自家亲奶奶的,不寒磣。 十岁啃老,天经地义! 第三十六章 指向建州 从慈寧宫回来后,朱常洵先將小妹送回翊坤宫,便转道前往毓德宫向万历帝復命。 万历帝正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硃笔,简单问了两句慈寧宫的情形。 得知李太后凤顏大悦,万历帝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一重无形的束缚,长舒一口气道:“给你皇奶奶背诵佛经,这个主意极好。” 然后呢? 朱常洵垂手而立,静候下文。 顺利完成如此重要的“差事”,按惯例,父皇总该有点表示吧? 李朝那“跪哭团”刚进贡了六车厚礼,老爹手头已宽裕了些。 然而,並没有然后。 万历帝只是点了点头,就重新拿起一份奏疏,完全没有给赏赐的意思。 朱常洵撇了撇嘴,从袖中掏出一串淡金色东珠手串,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意有所指地说: “皇奶奶听我背完佛经,心中欢喜,赏了这一大串珠子,听说这淡金色的东珠,最是稀罕难得呢。” 他刻意將“稀罕难得”四字咬得略重。 万历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皇祖母说,这串珠子价值千金,可是真的?” “是。” “孙儿还听说,这等上好的东珠,產地主要在辽东女真乌拉部一带?” “对。” 无论朱常洵如何暗示,万历帝始终装糊涂,全然不提赏赐。 他有些无奈。 不过,除了想要赏赐,他另有个更深层目的。 借著东珠的话头,他语气转为认真:“爹,孩儿翻看以往的辽东塘报,见有一则记载,当年我辽东將士赴李朝作战时,建州女真部曾趁机偷袭乌拉部,其首领布占泰兵败被俘。您说,建州部如此急切地吞併乌拉,会不会就是为了爭夺这东珠的產地?” 他试图以东珠为引,步步深入,提醒父皇关注建州女真悄然坐大的隱患。 一个势力的崛起,根基不仅在於地盘扩大,更在於能否掌控財富之源。 有了足够財富,才能锻造兵甲、蓄养精兵,並吸引更多人投奔。 二百年来,罕有明人真心投奔北方草原,根子也在一个“穷”字,投奔过去只能放羊吃沙尘。 而几十年后,不少大明人,尤其是谁给骨头就是爹的某些文人,与建州女真暗通款曲,甚至直接投奔过去,根本因素是建州通过攻击屠杀女真各部,不断吞併地盘,同时逐步掌控珍贵东珠、皮毛、人参等產地,垄断货源。 於是,他们能源源不断攫取利润,积累巨量財富,直到富可敌国。 能否掌握財富,是任何势力崛起或衰败的根本问题。 大明从永乐的极富,逐渐衰败到如今局面,也是国家掌控財富越来越少,加上官吏越发肆无忌惮贪腐成风,使之进一步恶化。 第一个转折点,是在许多官吏拼命阻挠下,叫停了“下西洋”。 大船队下西洋进行朝贡贸易,大明用陶瓷、丝绸、铁器等工业製品,换取香料、宝石、象牙、金银,以及农產品等。 大明牢牢掌控“定价权”之外,甚至尝试用大明宝钞来行使“货幣权”。 绝对的暴利,绝对的血赚。 但在运作方面,存在一些问题。 其一,皇帝独自收割所有利益,没有多分一部分利益出去,让私人商队参与经营与扩张。 以朱棣的能力与威望,反对者掀不起风浪,但他可能没考虑到,他子孙没有他的能力与威望,又有许多人覬覦这巨大利益的情况下,这独家生意必然无法长久。 其二,没有凭藉当时无敌强大的海权实力,在战略要地进行大量移民,发展实控利益,没有建立要塞化港口和商栈,没有长期驻军加强威慑力,导致宗藩关係不牢固,產地货源不稳定,生意也就难长久。 但无论如何,朱棣把大明缔造成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权国家,无疑已是极其伟大成就。 到时,自己走海洋贸易,重塑海权这条路,必须避免“下西洋”的运作缺陷。 回头看辽东这边。 建虏能崛起,海洋贸易也是关键。 辽东特產品输出,主要有两个渠道。 一,通过朝贡、开原马市,暗中跟李朝交易等陆路贸易。 二,直接卖给海商,走海运。 再过十几年,建虏明確反叛,进入全面敌对阶段,陆路难走,但还有海路可通。 毛文龙驻扎皮岛,扼守在鸭绿江入海口,不仅是在建虏背后悬一把刀,还有一定经济封锁效果。 朱常洵心念电转,眼睛则始终留意著万历帝的反应。 万历帝思索片刻,道:“几年前旧事,为父已记不真切了。辽东诸申,向来凶蛮好斗,互相杀伐,死伤是常事。朕与阁臣们议过,只要不扰我辽东汉人,便由他们自己闹去。” 这確是实情。 隨著国库空虚,国力衰退,朝廷对辽东羈縻地区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 在內部问题缠身的情况下,只要羈縻地区不生大乱,朝廷也管不了那么多。 朱常洵扮作好奇模样,又问:“塘报上提及,辽东建州部首领,曾来京朝贡,父皇可曾见过他?” 万历帝摇了摇头:“未曾。朕倒想见见,奈何礼部以为,蛮夷之辈,形容鄙陋,不合礼制,不宜入宫覲见。” 他语气中透著一丝无奈。 这也反映出皇帝与外界沟通的渠道被严格限制,见什么人都要经过文臣筛选。 朱常洵追问:“那礼部对此人作何评价?” 那时的礼部尚书,不是陈於陛。 万历帝道:“礼部与辽东总兵、巡抚等,皆称其,甚是忠顺。” “忠顺?” 朱常洵心下冷笑。 这“忠顺”之徒,这些年来屠戮各部、劫掠边民,恶行累累。 那些文官武將,也不知收了多少好处,才能如此昧著良心为他背书。 李成梁家族这样说,还可理解,毕竟奴儿哈赤曾是李成梁家奴,之后放回去当“白手套”。 但自李成梁罢官失势后,这“白手套”入京朝贡,儼然是要摆脱旧主,自立门户。 进贡的人参、貂皮、东珠、马匹等,样样价值不菲。 要知道,此时此刻沙皇派出的哥萨克远征军,在冻死人的西伯利亚冰原,不远万里,冒死一路向东,只为毛皮! 而在辽东,除了盛產毛皮,还盛產价值更高的人参、东珠,还转卖大明稀缺的马匹。 可见辽东,其实拥有令人疯狂的巨大利益。 建虏早就在闷声发大財,积累財富。 十几年后,他们差不多已富可敌国,才公然反叛。 说什么靠父辈遗留十三副甲起兵。 每个名人都需要一个励志故事是吧。 为什么不说靠十三张野猪皮,感觉更淒凉励志一点。 朱常洵心內腹誹,面上不动声色。 万历帝似乎又想起一事:“哦,记起来了,倭寇入侵李朝时,这建州部首领曾主动上书请缨助战,朕准其所奏,敕封他为龙虎將军。只是后来李朝坚决反对,朝中一些大臣也不同意,此事便作罢。”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了,朕赐你的那匹小白马,正是这『龙虎將军』所进贡。” 朱常洵:“……” 我谢谢你啊,忠顺野猪皮! 第三十七章 大晋升 毓德门外。 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身著簇新的飞鱼服,身形笔挺,静候宣召。 阳光洒在织金绣蟒的袍服上,折射出熠熠光辉,衬得他眉宇间更添几分英武与肃穆。 他刚从辽东返京復命,就接到了升迁与陛下召见的諭旨。 这身飞鱼服是御赐殊荣,象徵著天子近臣的身份。 与锦衣卫中那些凭祖荫得位的文臣勛贵子弟不同,骆家是世袭的锦衣卫武职。 祖上隨太祖开国,以军功获授此职,曾官至指挥使。 到了骆思恭这一代,家道有些没落,他立志光復门楣,自幼刻苦修文习武,不仅精通家传技艺,更四处访师求学,终在京卫武学中脱颖而出,凭能力累迁至正千户。 后主动请缨赴朝侦缉,立功而擢指挥僉事。 这次奉密旨再赴辽东,又因功晋升指挥同知。 他心如明镜,这一次破格升迁,是因沾了三殿下的光,也是陛下有意抬举。 相较於在异国敌后搏命的凶险,此次辽东之行属於简单任务。 他奉命查探辽东各方势力动向及矿產,上报“暂无异常,资源颇丰”,这种寻常情报,算功劳其实不大,远不足以获此升迁。 真正的功劳,在於完成了三殿下私下交代的密令。 查清了李朝地方豪族、边將,与抚顺佟家、建州卫之间的秘密贸易网络。 这抚顺佟家,是汉化女真,利用这身份成为汉人与女真诸部的中间商与代理商,经营数代,发展成为一方望族,既与李成梁联姻,又与努尔哈赤结亲,左右逢源,家中子弟还混成了大明高级將领,势力盘根错节,家势盛极一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骆帅。” 一声略显阴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锦衣卫称作緹骑,锦衣卫指挥同知以上尊称“緹帅”,骆思恭如今已当得起这称呼。 他转身,见是东厂提督孙暹满面堆笑地走来。 骆思恭立即拱手躬身:“厂公。” 东厂不是锦衣卫直属上官,却有监督之权,东厂督主孙暹更是他必须谨慎应对的危险人物。 孙暹今年连办大案,圣眷日隆。 反观署理司礼监掌印的田义,明显渐失帝心。 照此趋势,司礼监掌印之位,大抵也是要落入孙暹之手。 “恭喜高升!骆帅何时请咱家喝杯高升酒啊?”孙暹热络地拱手。 “厂公抬爱,卑职隨时恭候。” 骆思恭微笑应答,言辞谦逊,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锦衣卫与东厂同样直属皇帝,却是互相监督,互相牵制。 这时,殿门开启,內侍高声唱道:“宣,孙暹,骆思恭覲见!” 二人即刻收声,低首躬身,隨著內侍的引导,步过漫长的宫道,踏上汉白玉石阶,步入庄严肃穆的毓德宫正殿。 万历皇帝身著常服,略显疲惫却不失威严地坐在北面高地台的宝座之上。 皇子朱常洵端坐在御座下首。 淡淡檀香瀰漫在正殿內略显幽深的空间,高地台宝座后的描金云龙纹屏风,辉映著斜透进来的阳光,衬托出宝座上帝王的神圣与至高无上。 令孙暹略感意外的是,田义也在殿中。 不过转念便瞭然,田义署理司礼监,批红政务,每日须向陛下稟报,在此也是正常。 孙暹躬身趋步进入,至御前立即跪倒磕头,道:“老奴孙暹,叩见皇爷。” 骆思恭紧隨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行下大礼,声调鏗鏘:“臣,骆思恭,叩见陛下!” 便殿召对,礼仪从简,但敬畏之心不减。 骆思恭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顏,却能清楚看到端坐侧前方的三皇子朱常洵。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炽热。 慈庆宫那日,三殿下帮他解围,令他令他一扫心內憋屈,扬眉吐气。 又因三殿下之故,得陛下圣眷,获得这番差遣,荣膺升迁。 辽东之行,他一路上发现边镇將士与百姓,犹在津津乐道地议论毓德宫合议,以及慈庆宫夺嫡论战,不厌其烦地讚颂三殿下。 一句“先苦一苦李朝百姓,还是先苦一苦大明百姓”深得民心。 国用皆是民脂民膏,凭什么大明帮助李朝復国,將士流血牺牲之外,还要消耗巨额大明百姓民脂民膏? 这么简单道理,平民能辨別孰是孰非。 也有文人酸溜溜的抹黑三殿下,將士与百姓听到后立马將其一顿臭骂。 短短一个月时间,三殿下便贏得辽东將士与百姓的心,虽然这仅是辽东所见所闻,但可以推测,隨著消息传播,天下將士与百姓对三殿下的態度都会有转变。 孙暹见朱常洵在场,也是心中一喜。 说明对付李忱之策,果出自三殿下。 今日是匯报重大机密事务,皇爷让三殿下参与,说明皇爷对三殿下如今不止是情感上的偏爱,在重大机务上也开始倚重。 皇爷与三殿下关係越紧密,他就能连带获得更多信重。 加上三殿下巧妙化解与李太后的敌对关係,让他能更放心的去办事。 要知道,他当时选择支持三皇子,是本著冒死决心。 他清楚开罪李太后的下场。 被栽赃陷害丟了官职算是轻的,更可能不明不白死在宫中或外头。 他抄了张诚家,查证武清侯罪行,已是得罪李太后,迟早被拉下马。 所以见三殿下开窍后的表现,他决心搏一把。 上月三殿下跟著皇爷,去向李太后问安,他猜到那是鸿门宴,內心不安。 殊不知这次问安,三殿下不仅没有与李太后发生衝突,反而与李太后愈发亲昵融洽。 他能明显感受到,近期周围阻碍少了许多。 孙暹无比庆幸当时果断站位三皇子的选择。 “都起来吧。”万历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又对田义道,“田义,你先去办事。” “是,皇爷,老奴告退。”田义躬身施礼,退出殿外,难掩落寞之色。 品阶、资歷、声望皆高於孙暹的他,如今连旁听机密的资格都失去了。 孙暹与骆思恭谢恩起身。 “皇爷,老奴有密事稟奏。”孙暹说著,瞥了骆思恭一眼。 “嗯。”万历帝微微頷首。 殿內侍立的宦官,知趣退到门外。 骆思恭正觉尷尬,想告退迴避,却听万历帝开口道:“骆思恭调任北镇抚司指挥同知。吾家福郎出宫期间,由你充任护卫长。” 骆思恭闻言,心中狂喜,立刻再次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皇恩浩荡!臣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必誓死护卫三殿下周全!” 北镇抚司,掌詔狱,是锦衣卫权柄最重的核心衙门。 此前,他多是外任,有职无权,此次內调为同知,实权仅在北镇抚司指挥使之下,实打实的大飞跃,以后外朝官员见了他,就仿佛看到詔狱向他们招手,都要先敬畏三分。 对骆思恭来说,这还是其次。 充任三殿下护卫长,更是莫大的信任与殊荣,意味著他能躋身未来潜邸近臣之列。 孙暹有些吃味,却也明白,三殿下力量远不如大殿下,多了骆思恭这一份力量,於大局有利,对他也大有好处。 朱常洵安静坐著,笑而不语。 他心知肚明,老爹提拔骆思恭,既是培植心腹,也顺带制衡孙暹,是一种帝王心术。 万历帝点点头:“既如此,便无需迴避。孙暹,讲。” “是,皇爷……” 孙暹把东厂所获情报一一稟报,从京官动向至边镇传闻,最后重点奏陈查获礼部主客司郎中受贿证据,人证物证俱获。 “只待刑科签发驾帖,便可拿人,但那刑科给事中,以『兹事体大,尚需核实』为由,拖延不签。” “证据確凿,还拖延不签?!”万历帝眉头一皱。 朱常洵能听出万历帝与孙暹愤怒中的无奈。 东厂抓朝臣,只拿皇帝中旨不管用,还需要一个刑科文官签驾帖。 这一手,好似绳索,直接捆住东厂,也捆住了皇权。 第三十八章 一剑封喉 朱常洵越是深入了解目前的大明制度细节,越是对那皇位兴味索然。 外朝文官的触手,伸得实在太长,已將皇权层层束缚。 首先皇帝失去了兵权,京营看似皇帝掌握,实际在勛贵手中,皇帝还得想方设法笼络勛贵。 再者,锦衣卫、东厂,这两把刀早已不太中用。 现在的锦衣卫和东厂,与洪武、永乐年间的几乎是两码事。 锦衣卫被渗透得比皇宫还筛子,肥差与实权职位充斥勛贵、官宦子弟,骆思恭这样很有能力的世袭锦衣卫忠良之后,反而被长期排挤在外,想出头只能去干最累、最危险的活。 东厂这边,督主太监都未必完全效忠皇帝。 上代东厂督主张诚,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却是李太后的人,与外戚武清侯长期勾结。 而且东厂制度上,居然受制於文官,即使有皇帝中旨,依照规定,还需要刑科给事中签发驾帖,东厂緹骑才能抓捕官员,否则必然被弹劾。 这规矩,是在弘历时期定下。 除了驾帖权,还有封驳权。 皇帝想抓的人,想施行的政策,没经过文官权臣同意,都难以执行。 別看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给事中站著,他背后往往是通过门生乡党,政治联姻形成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 財权,也早就被攫取,下西洋搞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文官掌控財权,截断资金流。 话语权……更不必说了。 一整套下来,皇帝权力被层层钳制,几乎只剩下一个任免权。 问题是,皇帝很快会发现,无论任免谁,都是他们的人。 而文臣掌权后又不好好干,內斗倒是愈演愈烈,还热衷於给皇帝这面象徵国家的旗帜泼脏水,让国家愈加失去组织力,迅速走向崩坏。 想破解,要够聪明,够狠,杀出一条血路才行。 孙暹过於保守,既然要做皇帝手中的刀,就要依照皇帝命令,指哪砍哪,管他流程与弹劾。 文臣越弹劾你,皇帝就越信重你。 问题是,孙暹是偏技术型內臣,掌管火药局等多年,不曾出过差错,晋升是靠能力与诚恳態度,以及硬熬资歷。 老爹作为皇帝,略显软弱,也狠不起来,何况宫里还有李太后掣肘。 所以,算了吧老爹,支持你躺平,至少能长寿一些。 本小爷也不想浪费时间內耗,目標坚定,要向海外拓展。 新式海船即將完工,標誌著走向大海第一步的完成。 也很快可以离开皇宫,找个合伙人把酒楼开起来。 再弄个河岸码头建造真正海船,一步步向前迈进。 朱常洵彻底放弃了“望父成龙”的念头,只愿自己离开后,老爹能平安顺遂。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一名內侍匆匆入殿稟报:“启稟皇爷,元辅赵志皋率多位大臣宫门外请罪,上交误收李朝『朝贡品』共计三十车!” 孙暹闻言一惊,急问:“礼部主客司郎中何乔远可在其中?” “何乔远……有在。” 孙暹顿时闭目,心下黯然。 他本想拿这位仁兄开刀,作为突破,牵连李忱,拿捏李朝,进而狠狠敲打朝臣。 如今此人隨首辅等眾臣一同前来,势难单独治罪。 他这件事,办砸了。 “定是那刑科给事中泄密!”孙暹恨声道,悻悻然望向朱常洵,想起殿下曾提醒的“兵贵神速”,此次却卡在“驾帖”一环,未能践行。 万历帝也望向儿子,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十车,有如此之多?” 朱常洵面色平静。 早在听闻孙暹取不到驾帖时,他便料到是这个结果。 那天所见的阁臣,个个是“不粘锅”,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一旦听到东厂抓人的风声,即便没有宫內信息,也能推测出皇帝会把礼物定性为朝贡品的可能,自然会主动吐出礼物,说个家人无知,胡乱接收等理由,上交礼品,以示清白。 只是那位主客司郎中也上交了,计划的这一环没能成功。 赵志皋、张位、陈於陛等眾大臣一起前来,说是请罪,隱隱有施压的意味。 他们中有些人平时互为政敌,但在维护共同利益时,往往非常团结。 赵志皋告病躲事一个月了,为这事不得不从病床“惊坐起”,亲自来到皇宫。 不用看他奏书都知道,洋洋洒洒文笔优秀的一堆藉口废话。 朱常洵想了想,开口道:“父皇,李忱名为谢恩使,却以重礼行贿我大明臣子,其心叵测,该当何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环受阻,不等於整个计划失败。 只要咬死李忱贿赂大臣的事实,如何定性,就是皇帝说了算,无需文臣同意。 孙暹、骆思恭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知道重点来了。 万历帝眼中锐光一闪,帝王霸气显露:“其罪当诛!然念其远道而来,亦是初犯,姑且免死,將其与隨从尽数驱逐出境!孙暹、骆思恭,此事由你二人协同办理!” “老奴/臣遵旨!” 二人领命,心思各有不同。 孙暹得戴罪立功之机,心下稍安。 骆思恭初涉这等泼天大案,心潮澎湃。 “擬旨。”万历帝声音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暹即刻趋步至书案前,研墨执笔。 他除提督东厂外,还兼秉笔太监之职,为皇帝擬旨抄写也是本职工作之一。 万历帝沉声道:“李昖於申飭之后,不知悔改,復遣使行不义之事,罪无可恕。朕决意,即日起召回所有驻朝將士,断绝往来!” 孙暹笔下如飞,心中却与骆思恭一样,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行事,向来以求稳为主,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之举。 二人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三殿下朱常洵,却见其面色波澜不惊。 霎时间,他们恍然大悟。 此策必定又是出自三殿下,陛下纳之,父子俩早就商量好的。 此旨一出,可谓一剑封喉。 不仅將三十车礼物尽数吞下,免去回赐,更以“召回驻军,断绝往来”的终极手段,彻底扭转局势。 大明帮李朝復国,仁至义尽,李朝却屡行不义。 污衊大明援朝统帅和將士,挑拨大明內部关係。 又有阻挠和谈、拒供粮餉、重金行贿、图谋反制…… 现在大明不陪你们耍了。 要知道,釜山尚有倭军盘踞,若倭国得知明军撤离,明朝交恶,会作何反应? 李朝只能自求多福了。 至此,大明不仅从战爭泥潭抽身,更占尽道德高地,完全掌握主动。 倘若倭国再次入侵李朝,大明就有了多种选择,而不是只有被道德绑架著举国之力去支援。 这样看来,三殿下最初提出向李朝“索回损耗”的方略,只是个引子,最终目的其实便是这“召回驻军,断绝往来”。 此等深谋远虑,环环相扣,令人细思极恐,继而心生敬畏。 骆思恭与孙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震撼与欢欣鼓舞。 很难相信十岁皇子有这谋略和手段,但用玄学就容易解释:天降中兴之主!天命所归! 不久后,二人领旨告退,即刻调集人手,以雷霆之势驱逐李忱使团,不容其申辩,也不给文官们阻挠的时间。 一桩震动三国朝野的大案,就此拉开序幕。 一个改写国运的战略布局,悄然铺下基石。 第三十九章 破局 玉河馆的哭嚎声,打破傍晚的寧静。 东厂番役与锦衣卫緹骑如狼似虎,將李朝使团成员逐一赶出馆驛,塞入马车,押送著驱逐出境。 李朝使臣们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正使李忱惊慌失措,无法承受失败重击,惊惧交加中昏厥。 等他悠悠转醒,只觉身下顛簸,已是在疾驰的马车之中。 “不……不可如此……吾要面圣……吾要申冤……” 他瘫坐车內,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往日身为二品大员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就在今晨,他率眾跪哭於承天门外时,內心还十分篤定。 依过往惯例,此局他胜算极大。 其一,他以高官之身示弱博取同情,可引发外朝舆论民情。 其二,宫內李朝贡女、內侍可同步施压。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大明多位权臣已收下重礼,必会帮他发声。 他清楚,大明的话语权,是牢牢掌握在文臣手中,而万历帝性偏软,只要那些收了厚礼的明朝重臣肯出力,大事可期。 收礼即成功一半,余下不过是等待时机成熟。 岂料,风云突变。 今日午后,那些收受厚礼的明朝大臣,不知为何,突然纷纷將礼物上交,齐聚宫门请罪。 后来他才得知,明朝皇帝居然把他送入宫中的六车礼物定性为“朝贡品”,而他赠予赵志皋、张位等人的厚礼则被认定为“贿赂”。 东厂已准备拿下那位接待他的礼部主客司郎中,眼看就要掀起大狱。 “不公……不讲信义道德……”李忱內心嘶吼。 礼单明明白白写著“谢恩礼”,怎能强行认定为“朝贡品”?! 然而,他没有申辩机会。 大明皇帝的詔书已下,他被判定“行贿大臣,图谋不轨”之罪,与上次使节一样,被强行驱逐出境。 而令他如遭雷击,当场晕厥的,是詔书中那句“召回驻军,断绝往来”。 这意味他们精心策划的反制之策,非但彻底失败,更可能给李朝招来大祸,甚至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李忱將头探出车窗,回望漫天红霞下渐行渐远的大明皇都,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嘆:“谁说的……万历皇帝软弱可欺?” 与此同时。 会极门外。 以首辅赵志皋、次辅张位、礼部尚书陈於陛为首的十余名重臣,已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收到皇帝將李昖礼物定性为“朝贡品”,东厂欲拿主客司郎中问罪的风声,基於前车之鑑,他们赶紧做出应对措施。 上交全部礼物,並亲赴宫门“请罪”。 风声正是由那位刑科给事中故意泄露。 上一次东厂抓的是低阶小官,刑科给事中见到圣旨后立即配合。 但这次,涉及部院大员,乃至阁臣,他不惜抗旨,坚决不签发驾帖,拖延时辰,將消息传出。 此举依循的是官场“惯例”。 如此“仗义”之举,必得眾臣感念,博得“直臣”、“仁义”美誉,即便暂时丟官,日后必能起復高升,何况此次“功劳”极大。 看赵志皋的反应就知道。 这位称病告假一月,上书乞休的首辅,躲家不出门不见客,闻讯后立刻“抱病”赶来宫门前长跪。 张位、陈於陛等也闻风而动,举措如出一辙。 赵志皋年事已高,跪得久了,膝盖刺痛,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形微晃。 张位在一旁看似关切道:“元辅久病初愈,保重贵体为要,不如先回值房歇息,一有旨意,下官即刻遣人通传。” 赵志皋闻言,反而將腰板挺直了几分,淡然一笑:“有劳张阁老掛心,老夫还撑得住。” 言语间机锋暗藏,既点破张位覬覦首辅之位的“有心”,也暗指其“关心”其实是算计他。 如果他此刻退去,坐实“老迈”之名,正授人以柄,弹劾隨之而来。 虽避居一月,但外面发生的风吹草动,赵志皋知道得清清楚楚。 例如,张位代行首辅事务期间,趁机利用权力广结人脉,挖他墙脚,势力陡增。 他本打算过两天回到文华殿值房,重新执掌首辅之权。 不料突发此事,打乱计划。 更让他震惊的是,万历帝绕过內阁,直接下詔驱逐使团,断交撤军。 著实没料到会闹这么大。 皇帝要与第一藩国断绝往来,大明历朝从未有过之事。 换做平日,他必率眾臣以“违背祖制”、“有伤国体”等由极力諫阻,但此次他们身涉收受贿赂之嫌,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出声反对。 事態闹越大,他们收受重礼之事传播越广,於他们越不利。 虽说法不责眾,皇帝又需要依赖阁臣处理诸多繁杂国事,不敢重惩他们,但他们的声誉会受到重大影响。 声誉,是官位稳固和升官的保证,是名垂青史的基础。 张位听出弦外之音,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一个月,他与李成梁、成国公等实力派达成重大共识,又拉拢多位实权人物,羽翼渐丰。 夺取首辅之位只是时间问题,他不著急。 眼下让赵志皋顶在前面,正好分担皇帝怒火。 他等得起。 他等的是册封倭王一事失败。 和谈与册封,是赵志皋一派推动,如果失败,战事再起,赵志皋责无旁贷,到时以这罪名全力发动,不仅赵志皋赶下台,还能將赵志皋一派全部拔除。 前几日与李忱密议,他还承诺支持李朝挫败封贡,並伺机促使皇帝接受李朝条件,待战事再起,会让大明举全国之力,助李朝灭倭。 不成想,形势急转直下,李忱被逐,明朝断交,一下打破他势在必得的谋划,自身还捲入罪责,无法出声反对。 “按常理,陛下收礼后,我等再施压,使其应允降低赔款,皆大欢喜……奈何此次竟不按常理出招,將礼物认作朝贡品,令我等所收之礼成了烫手山芋!”张位跪在冰冷石板上,膝盖刺痛,心中忿恨:“此计甚毒!定是宫中那高人作祟,可恨,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於陛等人同样跪得浑身难受。 他们久不朝会,已养尊处优很久,耐不得这般长跪之苦。 天色渐暗,蚊虫飞来叮咬,愈发难熬。 但这是一场与皇帝的无声较量。 他们以此姿態,逼迫皇帝承认他们的“清白”。 他们很了解万历帝。 万历帝不可能將跪在此地的重臣全体治罪,那样就寒了天下士林的心,以致离心离德。 何况,皇帝需要他们办事,否则朝廷会瘫痪,因此皇帝不敢真正与他们决裂。 终於,宫內传出皇帝口諭:著诸臣各自回府。 赵志皋、张位等人闻言,暗自长舒一口气。 这意味著皇帝不打算深究,他们可藉此宣称自身“清白”。 倘若稍有惩处,哪怕只是罚俸,他们身上便將留下如同李如松那般难以洗刷的污点。 眾人相互搀扶著起身,分別散去。 会极门外的风波暂息,而“召回驻军,断绝往来”的詔书已下,它所激起的巨浪,才刚刚开始激盪。 第四十章 谋势 次日。 万历帝手持东厂呈上的清单,眉头紧锁。 当他的目光落在总价一栏时,不由得怔了怔。 “三十车方物,估值……十九万两?”他低声念出,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这数目远超预期。 最初送入宫中的六车“谢恩礼”,估值约二万两,均一车三千余两。 而送入各位大臣府邸的礼物,均价六千余两一车! 尤其刺目的是,首辅赵志皋一家独收八车,其价值是呈送御前礼物的两三倍。 显然,李昖心中,大明首辅的份量,远重於他这位九五之尊。 东厂稟报的李朝谢恩礼单分配,如同一条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尊严。 赵志皋府上八车? 朕只得六车? 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万历帝有时候只能忍,但区区藩属,受大明再造之恩,也敢来欺天?! 昨日那股被强行压抑的怒火,此刻伴隨著这惊人的数字,再次轰然涌上心头。 一旁的朱常洵,对这金额差別,也是出乎意料。 如果这三十车礼物,没有被揭露,永远没有人知道,李朝还搞厚臣薄君这一出。 寧愿重金行贿,也不愿爽快答应归还大明拿回损耗费用,而且这些损耗费用是曾用来挽救他们。 昨天,朱常洵提议“召回驻军,断绝往来”这一狠招。 名为给老爹出气,实际是他蓄谋已久。 盛怒中的万历帝,也觉得很有必要,强硬决绝了一把。 “爹,李昖竟敢如此厚此薄彼,怠慢於您,著实可恶至极。” 朱常洵在一旁適时添火,语气愤慨。 他需要將父皇对李昖的怒意烙得更深、更牢,以確保这关键的战略布局,不被以后可能出现的“怀柔”之声动摇。 確保当倭寇再度席捲而来时,大明不会在“道义”绑架下,再次傻乎乎地举全国之力,为他人作嫁衣裳。 “岂止可恶,简直是死有余辜!”万历帝果然勃然作色,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那所谓的『谢恩使』,贿朝臣,哭皇城,还指使李朝贡女內侍搅乱宫闈!他们便是这般跟朕『谢恩』,朕真恨不能將其……” 后面的话未出口,杀意却已显见。 “赵志皋等阁臣,也太过容易被收买了。”朱常洵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內部。 “正是此理。”万历帝恨声道,“朕平日待他们不满,擢其入阁,是望其能与朕同心同德,安定社稷,保育黎民。可他们却为李朝几车礼物,便与李忱暗通款曲,对其种种悖逆行径坐视不理,朕对他们……甚是失望,对赵志皋,尤甚!” “若赵志皋去职,接任者会是张位吗?”朱常洵试探问道。 万历帝頷首:“按序当是,但张位影响力,不及赵志皋,也不如赵志皋老成持重。他如果继任,局势恐怕更复杂,而陈於陛入阁日短,经验尚缺,还需歷练。” 听到这里,朱常洵明白了老爹为什么留著赵志皋。 久居深宫的老爹,看人的眼光算是还可以。 按照歷史走向,倭国二次入侵后,赵志皋致仕,张位秉政。 张位会推动二次援朝战,会抽调全国精锐,並启用一个无能统帅,得了个惨胜,损兵折將,耗费极大,国力抽乾。 大明不计损失,全力帮其復国,最终李朝的“谢恩”方式是给大明背后捅上一刀。与这次的“谢恩”,有些相似,差別只在程度。 又由於西南兵力被抽走,导致播州土司趁虚再次发起叛乱,那时精锐全在李朝与倭军鏖战,以至於播州之乱迅速扩大,等到打退倭军入侵后,朝廷又不得不再次从辽东、西北等九边抽调十几万战兵围剿,又是损兵折將,耗费巨大。 播州多是山林,穷山恶水,人口稀少,改土归流拿到的丁点农税,不够支付当地官吏薪俸和用度。 朱常洵想到这里,开口道: “孩儿也是这样认为,张位品行与忠诚上,还不及陈於陛,陈於陛资歷稍浅,不过他精通史学,最擅以史为鑑,上回慈庆宫问安,他也特意入宫,帮助父皇破除外界流言,可见其持正不阿,公忠体国,是真心忠诚於爹的。” “吾儿言之有理。” 万历帝深以为然,“板荡识诚臣。此次李忱行贿,眾臣皆纳,唯陈於陛退回大半,已甚是难得。” 李忱送陈府四车礼,陈於陛仅收一车,退回三车,並附上了回礼。 在此收礼成风、洁身自好反遭排挤的官场,能做到这一步,已属凤毛麟角。 而相较於武清侯李家贪墨百万之巨,赵志皋所收又不过小巫见大巫。 万历帝恼怒的,並非收礼本身,而是他们收了外邦之礼,还默许甚至助推了李忱的“逼宫”之举。 朱常洵借著这件事,刻意抬陈於陛,压张位。 他希望当倭寇再度来袭时,大明能儘量拖延出兵,谨慎应对。 此战,关乎国运。 也是他能否在东番宝岛迅速崛起的关键。 布局之后,主动权掌握在大明一边,时间也在大明一边。 大明只要耐心等待,做好准备,养精蓄锐。 他与陈於陛交流过,知道陈於陛擅长从数千年歷史中汲取经验教训,对战爭非常谨慎,几年前倭国初次入侵李朝,陈於陛同意先派出观察团收集情报,调集兵马在辽东与山东备倭,支援李朝粮草军械,但反对出兵入朝。 从这点看,朱常洵就觉得陈於陛比赵志皋、张位的战略眼光,强多了。 阁臣中,他与陈於陛关係也最好。 不过这老头沉迷史学,一心想编撰史书,爭夺首辅之位的动力不足,班底也不够强大。 但於公於私,都要帮忙提一嘴,事在人为。 依照正常顺序,內阁权柄目前由赵志皋执掌,倭国再次入侵后,赵志皋落幕,权柄会落入张位手中,张位会推动全面援朝。 但现在出了李忱事件。 张位的抉择不清楚。 但陈於陛必定会强烈反对出兵。 而是否出兵的决定权,在万历帝手中。 只要万历帝不答应,大明就不会出兵。 当然,出兵乾死倭奴是必须的。 但怎么干,何时干,何处干,就要极其讲究,谨慎对待。 纵观后期多次战役,那些擅长纸上谈兵的文官,总是抽调天下精锐,以几倍兵力铺过去,以节省粮草名义,追求速战速决。 战胜,收益不大,算粮餉成本还是亏,耗费国力。 而一旦战败,就是灾难性大崩溃,把精锐都给葬送。 暴露出那些掌权文官统帅的战略思维,严重错误,而且他们固执遵循这种陈旧老套的错误战略。 相比作战能力,他们给戚继光、李如松提鞋都不配。 但他们擅长权术。 戚继光被他们压制。 李如松现在也已被他们抹黑受罚,失去兵权。 以至於,即將到来的倭国二次入侵战,李如松无法再次担任征倭总兵官。 思绪及此,朱常洵心中一动,问道:“听说辽东总兵一职要换人,爹心中可有人选?” “为何问起此事?”万历帝瞥了他一眼。 “辽东毗邻李朝,及蒙古和女真诸部,三战之地,必爭要衝,如今与李朝断绝往来,辽东地位更是重中之重,因此孩儿以为,辽东总兵人选,关乎边境安稳,间接影响大明社稷稳定。”朱常洵道。 “颇有见地,確是如此。” 万历帝眼中流露出讚许,隨即嘆道,“辽东局势日益复杂,需一员能威震四方的大將坐镇,他们廷议推举了几位老將,但朕属意……李如松。” 果然是李如松。 蝴蝶煽动翅膀,没有改变这个结果。 朱常洵记得,李如松是在后年,十分蹊蹺地战死於辽东,极有可能是被身边內鬼出卖。 想不著痕跡的解救这位猛將兄,是个难题。 不过这事不急,还有挺长时间,李如松明年才上任。 朱常洵正想说点什么,万历帝略带戏謔的声音响起:“为父把如此重大秘密告知於你,便算作抵了你那两成分润吧。” “???”朱常洵一愣,旋即额角垂下几道黑线。 第四十一章 京城烟火 正阳门外,车马如流,道路两边绸缎庄、杂货铺等各色商店林立,招幌迎风。店伙计在门前招呼客人,穿青罗裳的士人执扇缓行,戴乌纱帽的官员乘轿穿街,马车铃鐺声,脚夫吆喝声,商贩叫卖声交织,却无喧嚷之態。 御道石板上马蹄清脆,两侧槐柳绿荫间透下碎金日光,风中飘著香铺沉檀,茶肆蒸糕的暖香,偶有寺院钟楼传来的庄重鸣响,融在这市井烟火气里。 朱常洵漫步在街道上,內心涌起一种重回人间又不是熟悉的那个人间的错乱感。 这种错乱感,很快被新奇与喜悦代替。 困在皇宫里长达一个月,早就受不了,终於可以出宫在京城街道上逛逛。 朱常洵左观右顾,丝毫不用掩饰好奇心。 小皇子初次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才是正常。 为行动方便,他们今天经过了乔装打扮。 庞保青衣小廝装扮。 骆思恭身穿武服,腰跨雁翎刀,目光深沉而警惕,时不时观察四周,一副勇武称职的贴身护卫形象。 朱常洵是扮作一个贵气小公子,身著紫色织金锦袍,腰束一条白玉带,另悬一枚透雕兰芝的羊脂玉佩。手持一柄泥金摺扇,从容地迈步在街市青石板上。 路过一书摊时,他略作驻足,指尖虚拂过《水滸传》、《西厢记》、《便民图纂》、《阳明先生文录》等书籍封面,目光最终却落在了角落一本积了层薄灰的《纪效新书》上。戚继光的这部兵书,被置於不起眼处,显然並非畅销之物,书商自然將热门话本、科举程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书摊老板眼尖,见朱常洵气度不凡,立刻丟下正討价还价的书生,堆起满脸笑容迎上来,恭敬拱手:“小官人,您想瞧瞧什么书?《水滸传》、《西厢记》最是时兴,想要经籍,小店也有一套精刻的典藏版,可供传家,若您要一整套,小的给您算便宜些。” 朱常洵拿起那本《纪效新书》,问道:“此类的书,还有吗?” 老板恍然:“原来小官人喜好韜略,有的有的,戚少保另有一本《练兵实纪》,还有《洗海近事》、《武编》……小官人稍待,容小的找找……”说著便弯腰翻找起来。 朱常洵却没耐心等待,只丟下一句“这类兵书,都买了”,便自顾自迈步前行。 自然有庞保留下讲价付钱。 毓德宫的书房里虽有《孙子兵法》、《武经总要》等古兵书,却难寻《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这类本朝名將的心得。 这些本朝实战之学的价值,更加与时俱进,在他心中非常重要。 朱常洵一动,周围十几名看似寻常路人的便装锦衣卫精锐,也隨之不著痕跡地移动,隱隱形成一道保护圈。 这些都是骆思恭精心挑选的忠诚悍勇之士。 更外围,还有东厂的番子暗中布控。 孙暹早已派人將三皇子今日可能途经的路线仔细梳理过数遍,確保万无一失。 而孙暹自己,因常出面办事,是宫中熟脸,为免节外生枝,此刻正坐在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遥遥跟隨。 朱常洵的真实身份,即便在这些护卫中,也仅有骆、孙等寥寥几名骨干知晓。 出宫时,朱常洵本是坐在马车里的,但一见到这鲜活的市井景象,便执意要下车步行。 此刻,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扛著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把子,沿街叫卖而来。 “糖葫芦怎么卖?”朱常洵上前问道。 “两文钱一串,小公子,来一串吧,甜酸可口,好吃著哩!”老贩夫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將草把子递到朱常洵面前。 “好,来一串。”朱常洵仔细挑了一串硕大饱满的,从草把上拔下。 无论未来如何,总要先享受当下。 在庞保想要先吃一个试毒前,朱常洵已直接咬下一口。 成熟山楂的酸甜,加上飴糖的风味,纯手工製作,毫无添加剂,相当美味。 “好吃,赏。” 朱常洵腮帮子鼓鼓地吩咐道。 庞保立刻掏出一块约一两的碎银,递给老贩。 在老贩千恩万谢声中,朱常洵又悠閒地走向一个香气四溢的煎饼摊子。 他的閒適,与周遭骆思恭、庞保等人紧绷的神经形成了鲜明对比,直到確认吃过糖葫芦无恙,护卫们才稍稍鬆了口气。 朱常洵明白他们的担忧。 但他更清楚,试毒只能防即时发作的剧毒,对慢性毒药或微量累积的重金属根本无效。 此次微服出宫,知情者极少,连郑贵妃都瞒著。 如果隨机吃串糖葫芦都能中招,那也只能认命了。 买完市井小食,朱常洵心满意足地回到马车上。 今日出宫,不止是逛逛街,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不多时。 一行人来到一座茶楼前。 此楼地段不错,楼后临河,闹中取静,环境清幽,是个喝茶吃饭的好去处。 与巷外的喧囂相比,这座茶楼眼下显得门可罗雀,十分冷清。 他知道,这家茶楼是被包场了。 此时,茶楼內走出几人,为首的是两位身著华服的公子,年长的约十六七岁,年幼的与朱常洵年纪相仿。 “见过两位公子。”骆思恭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施礼,又压低声音提醒:“马车內坐著的,便是三殿下。” 昨日,骆思恭奉万历帝密旨,亲赴定国公府与徐文璧会面,也见过这两位国公之孙,定下了此次会面的时间地点。 万历帝对爱子初次离宫,极为重视,儘可能安排周全,除安全保障外,也希望儿子能玩得开心一些。 儿子想“看大海”的心愿,他暂时无法办到,“逛大街”也算是一种小弥补。 但还是有点难。 主要是安全方面不放心,以至於拖到现在。 朱常洵额外提出,想找定国公家的孩子陪玩,万历帝觉得能增加安全度,还能起到亲近勛贵,笼络定国公家族的作用,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徐文璧接到密旨,又惊又喜,极其慎重地对待这件事,当即决定派出两位孙辈陪同三皇子出行,这比密旨要求还多派了一人。 第四十二章 煎饼之交 茶楼之內,东厂掌班楚文远早已带队细细排查过每一个角落。 见骆思恭目光扫来,他立即做出一个锦衣卫內部特有的手势,示意一切安全,万无一失。 骆思恭微微頷首回应,隨即向身旁的庞保递去一个眼神。 庞保会意,上前轻轻掀开了马车的帘幔。 下一刻,呈现在定国公府两位公子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愣在当场,一时错愕。 只见那位传闻中的三皇子朱常洵,正安然坐在车內,一手拿著热腾腾的煎饼大快朵颐,另一手还攥著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这全然不同於他们想像中天潢贵胄应有的矜持模样,也不同於传闻中开窍后智慧超群的神童风范,强烈的反差,让兄弟二人有些不知所措。 “咳。”骆思恭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恭敬地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定国公嫡长孙徐希皋公子,这位是三孙徐希梅公子。” 徐希皋与徐希梅这才回过神,慌忙收敛心神,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臣徐希皋/徐希梅,参见三殿下!” 朱常洵不紧不慢地將最后一口煎饼咽下,这才拭了拭嘴角,步下马车。 他不仅毫无架子,还热情地举起手中油纸包著的剩余两个煎饼,问道:“你们吃煎饼吗?还热乎著。” 说著,將煎饼递了过去。 “这……”年纪较小的徐希梅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望向兄长。 徐希皋身为嫡长孙,自幼经受礼仪薰陶,待人接物方面也多有歷练,这次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油纸包,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 “殿下所赐,却之不恭。” 说完,他自己先取出一块,又將另一块塞到弟弟手中,低声道:“吃。” 然后他率先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由衷赞道:“果然香气浓郁,甚是好味。” 徐希梅吃著煎饼也跟著点头附和:“嗯嗯,香,真香!” “不香我也不能分享给你们啊。”朱常洵笑容可掬,心道,这俩兄弟能处。 他又亲切地拍了拍徐希梅的肩膀,问道:“徐希梅,你几岁了?” “回殿下,九岁。” “比我小一岁,那我叫你小梅可好?” “好……好吧。” 徐希梅心內觉得不好,很不好,家里丫鬟也叫这名,但嘴上哪敢拒绝。 “开个玩笑,”朱常洵哈哈一笑,“还是叫你小徐吧。” “好!”徐希梅点头如捣蒜,相比“小梅”这个名字,“小徐”就好多了。 朱常洵又看向挺拔的徐希皋,“你自然就是大徐了。” “甚好,甚好。”徐希皋面上笑著,心里却暗自嘀咕,大徐?好粗鄙,本少爷其实有个文雅的表字啊…… “那就这么定了。”朱常洵一锤定音,“我此番出宫,不宜暴露身份,你们以后就叫我『朱三』,我们以兄弟相称。” 闻听此言,徐希皋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殿下连自己的化名都如此朴实无华,跟街上贩夫走卒的名字没区別,看来並非刻意捉弄,反倒是一种不见外的亲近表示。 尤其是“兄弟相称”这四个字,更透著一股难得的真诚。 他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放鬆下来,甚至涌起一丝受宠若惊之感。 祖父定国公徐文璧执掌京营,军权在握,声威显赫,作为徐文璧的嫡长孙,定国公爵位的未来继承人,徐希皋在京城紈絝圈里本是顶尖的存在。 昨日接到祖父密令,要他陪同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三皇子,他心中亦是喜忧参半。 这位殿下“开窍”之后,释放夺嫡野心,而表现堪称惊艷,只一月之间,不仅迅速扭转了自身风评,近日更在慈庆宫那场论战交锋中,反压本来占尽优势的皇长子朱常洛。 最令人咋舌的是,连原本坚定支持皇长子的李太后,似乎也对这位孙儿开始宠溺有加。 储位之爭的天平,似乎正在不断向这位三殿下倾斜。 祖父徐文璧在这场国本之爭中一向持重,保持中立,但私下里曾透露过,等到內乱与倭患清除,国泰民安时,最终会顺应文官主流支持皇长子。 如今局势有变,祖父的態度显然也隨之鬆动。 否则,今日派来作陪的,恐怕就只有年幼的三弟徐希梅了。 派他这位嫡长孙亲自出马,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思绪飞扬间,徐希皋满面春风,长揖一礼:“恭敬不如从命,朱三贤弟,里边请,愚兄吃了你的煎饼,理当回请你喝杯好茶。” “朱三哥,里边请。”徐希梅也有样学样,跟著行礼说话。 “好,喝茶去。”朱常洵朗声一笑,迈步踏入茶楼。 今日这座茶楼已被定国公府包下,专为招待微服出行的三皇子。 选择茶楼,也是遵从朱常洵的想法。 他这次出宫,不仅是为透透气,逛盪一番,还要拉个有牌面,有背景,家里很有钱的合伙人,商议合作事宜。 有趣的是,肥羊……不,是合伙人一下子来了两位。 茶楼內,楚文远看著今日主客从身边走过,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眼神炙热。 孙暹督主未明言今日护卫的是谁,只强调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贵人”。 至於徐希皋,他倒是认识,京城里出了名的顶级紈絝,背后是东厂不敢招惹的顶尖勛贵世家,混东厂的不能没这眼力见。 此刻,他心中已无比確定,这位能让京城顶级紈絝徐希皋都甘心成了跟班的贵气俊逸小公子,必是他心心念念欲投效的三皇子无疑。 他心头火热,但强压下激动,告诫自己务必恪尽职守,不能冒失,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就在这时,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骑著毛驴匆匆来到门口,引起了楚文远的注意。 此人面相一团和气,不像歹人。 却听楼上的庞保从窗边探出头来,大声喝道:“好你个张厨子,竟敢让我家少爷等你!” 那胖男子嚇得一哆嗦,险些从驴背上滚落,连忙爬起身,跪在地上,带著浓重的南方口音告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初来乍到,走错了路……” “行了,”朱常洵表情一肃,正色道,“庞保,你下去接他上来。记住,以后对张大用要尊重些。” 不能惯著庞保狐假虎威,该敲打的时候就要敲打。 庞保心內一凛,立刻躬身应道:“遵命!奴……小的知错,小的这就下去接张师傅!” 他转身快步下楼,手心已沁出冷汗,心中牢牢记住小爷的吩咐,这位张厨子,怠慢不得。 徐希皋在一旁看得暗自诧异。 三皇子竟会为了一个厨子而训斥贴身內侍。 这著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倘若他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张厨子”,正是宫中深受郑贵妃信重的张司膳之父,南京城曾名噪一时的张大厨,还是未来的合伙人,或许就能明白几分。 在朱常洵看来,但凡是负责自己吃进嘴里东西的人,都捏著自己的性命,不重视可不行。 不多时。 张大有被引至二楼雅间,恭敬地向朱常洵行跪拜大礼。 他几天前进过皇城,与朱常洵见过面,详谈了许久。 三皇子还帮忙让他与多年未见的女儿相见,他深感恩典。 女儿在宫中多得郑贵妃照拂,三皇子更在他家遭人陷害,酒楼倒闭之际,直接命东厂查明真相,为他洗刷冤屈,还邀他率家人和原班人马来京城重操旧业,並许以合伙之谊。 与皇家合伙,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不仅保证他能在京城立足,还拥有了大展宏图的机会,也不用在怕被人栽赃陷害。 如此知遇之恩,他正不知如何报答。 今日接到传信,让他来此献艺,他精心备齐食材调料,却因不熟路径而迟到,心中惶恐不安。 第四十三章 秘密武器 骆思恭並不认识张大有,见他身背大布包,不知其中何物,职业性地警惕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朱常洵神色温和,问道:“都备齐了?” “回殿下……回少爷,都……都备齐了。”张大有还没缓过气,答话有些不利索。 “去吧。”朱常洵点头。 张大有应诺而去,赶往厨房。 庞保紧隨其后,名义上是帮忙,实为监督,但面上堆著笑容,言语也对张大有客气了许多。 插曲结束,徐希皋继续介绍京城里的各类好玩去处。 他真以为这位三殿下出宫,主要是为玩乐。 他还觉得,三殿下从小长於深宫,没见过世面,应该是挺容易糊弄,初见时三殿下把街边摊的煎饼,当做美味,就是最好证明。 饮茶閒谈间。 时光悄然流逝。 不多时,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餚被端了上来。 煎酥鸡、爆熝猪肚、熗活虾、煠熝羊、鰣鱼汤……鲜有山珍海味,多是金陵家常名菜,经名厨之手,色泽鲜艷,香味扑鼻。 对於徐希皋、徐希梅这般顶级的富贵子弟而言,家中自有名厨,平日美味佳肴不断,眼前这几道看著只不过是家常菜餚,也並非珍稀食材,却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但徐希皋为討好朱常洵,故作惊嘆道:“单闻这奇香,观其色泽,便令我食指大动啊!” “大徐兄不妨先尝尝。”朱常洵笑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庞保。 庞保点了点头,示意菜餚已试毒,安全无虞。 街边小食可隨意,张大用人也信得过,但在別人家厨房做菜吃,还是得谨慎小心一些。 “不不,贤弟先请。”徐希皋连忙谦让。 表面兄弟相称,但君臣尊卑之別,他心中丝毫不敢僭越。 如今天下皆知朱常洵开启强势夺嫡,一月时间,就有惊人进展,以这趋势,是有机会成功夺嫡,乃至继承大统。就算夺嫡失败,朱常洵最差也是一个亲王,身份依然比他高出许多。 朱常洵也不再多言,举箸先吃。 徐希皋这才跟著动筷,浅尝之后,立即由衷赞道:“火候精准,滋味醇厚,果然好味道。” 他这话倒有七分真心,张大用女儿能被皇家收罗入宫,担任司膳,他自己手艺肯定不用说,足以与京城名厨媲美。 “好吃好吃。”徐希梅吃得头也不抬,不忘附和一句。 “这似乎是南直隶口味。”徐希皋每道菜吃过一遍,结合厨子的南方口音,做出判断。 朱常洵道:“大徐兄真是见多识广,实不相瞒,做这几道菜的人,正是金陵名厨,他女儿是宫中尚食局司膳。” “难怪。”徐希皋瞭然。 他心內越发感到奇怪。 今日本以为是陪著皇子到处游玩,不成想是皇子自带名厨,先请他们吃一顿,隱约感觉到这位三殿下另有深意。 “庞保,叫张大用上来。”朱常洵忽然吩咐一声,又转向骆思恭:“护卫长,你也別站著了,一同坐下用些。” 骆思恭哪敢,忙躬身道:“卑职已用过了。” “这是命令。”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骆思恭身形微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抱拳应道:“……是,少爷!” 三殿下这是真不把他视为外人。 他谨慎地在末位侧身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一名护卫长居然能与皇子同席,徐希皋兄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但也不敢多言。 这时,张大用惴惴不安地走了进来。 朱常洵指著那盆莲子嫩排汤道:“张师傅辛苦了,来,也喝碗汤。” 张大用闻言,腿一软,还以为皇子对汤不满意,慌忙道:“少爷恕罪,匆忙之间,小人准备不够充足,小人该死……” “喝了再说话。” 朱常洵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不容分说的意味。 “是,是……”张大用战战兢兢地盛了半碗汤,喝下后,却未觉任何不妥,心中更是疑惑。 这道汤,以及这些菜餚,他都是打十二分精神,选择新鲜食材,精心烹製,不可能有差错。 就在眾人不解之际,朱常洵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后將些许细微的粉末撒入汤中,轻轻搅匀,而后微笑道:“诸位,再尝尝看。” 眾人满腹狐疑,依言再次舀汤品尝。 汤一入口,张大用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微张,死死盯著朱常洵手中那小小的油纸包,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一时间好似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 他钻研厨艺一生,味觉何其敏锐,那少许一点粉末,却给这道汤的味道带来大变化。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鲜味,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將整道汤的层次提升了不知几个层次。 一代名厨的骄傲,顷刻间破开了一道缝。 “咦?!”徐希皋陡然惊诧出声,“这汤味何以变得如此美味?我从未尝过这般好滋味。” “好滋味,更好喝了。”徐希梅咂著嘴巴,又舀了一碗。 骆思恭见朱常洵目光扫来,也立刻郑重回道:“此汤……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 “是鲜!是极致的鲜味!”张大用终於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兴奋地望向那油纸包,“恕小人斗胆,敢问方才添加的神奇调料,究竟是什么?” 毕竟是研究美食一辈子的行家,对味道描述精確,他比谁都清楚,这小小粉末对於庖厨一行意味著什么,那是足以掀起一场风暴的秘宝! 徐希皋、徐希梅也露出关注神情,要是有这粉末,他们就能天天吃上无比美味的菜餚。 张大用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此秘方,必然无比宝贵,岂是能隨意探听。 他赶紧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惶恐道:“小人多嘴,小人该死,请少爷责罚。” “无碍。”朱常洵不会拘泥这种小节,將油纸包重新收好,道,“此物来歷,暂且保密,往后你们自会知晓,眼下可告知你的是,我们合开的酒楼,將会用上它。” 那天吃张司膳做的汤羹时,朱常洵內心觉得,如果能提鲜,味道会更完美。 就开始思考提鲜的办法,记起在一些地区的海边,会有一种“沙虫”,被称为“天然味精”。 正好当时张司膳吐露心中困扰,他父亲张大用金陵酒楼倒闭。 於是,他动了开酒楼的想法。 开酒楼能帮自己,也能帮张司膳家人。 最好还能在行业竞爭中脱颖而出,能够多多盈利,然后散布各地,连锁经营, 张大用的厨艺,是酒楼能立足京城的一道保证。 而“天然味精”,是酒楼能一炮而红,赚大钱的秘密武器。 前段时间,在孙暹帮忙下,第一批“沙虫干”到货。 这沙虫外表狰狞,要不是实在没得吃,人们绝不想吞下这可怕虫子。 朱常洵也不是整条吃,而是把沙虫干,磨成细细粉末,当做调料使用。 徐希皋听到朱常洵最后一句,顿时愣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贤……贤弟方才说,要开酒楼?” 一位刚刚展露“明君之姿”,正值夺嫡关键时期,贵不可言的皇子,竟要亲自操持商贾之事,开设酒楼? 简直匪夷所思。 朱常洵看著徐希皋惊愕的表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第四十四章 不务正业 慈寧宫佛堂,沉香繚绕,鎏金佛像在长明灯幽微的光晕下,宝相庄严,却有透著一股俯瞰尘世的疏离。 李太后正盘坐於蒲团之上,手持念珠,默诵经文。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內的寂静。 隨即,心腹宫女轻叩门扉,低声稟报:“圣母娘娘,大殿下在外求见,称有急事。” 李太后眉梢微蹙。 面佛静修之时,她最厌烦俗务搅扰。 门外宫女深知此忌,若非真有要事,断不敢通传。 长孙朱常洛素来规矩,从未在此时前来…… 她微启眼帘,淡淡道:“让他进来。” “吱呀”一声,木门开启,带入一丝气流,引得灯焰一阵摇曳,壁上经幡的影子也隨之晃动,忽长忽短。 朱常洛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惊扰皇祖母清修……” “何事如此著急?”李太后出声打断,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皇祖母,孙儿得了確切消息,三弟他……今日偷偷微服出宫玩耍了。”朱常洛抬起头,凝望李太后的脸,试图从太后脸上捕捉到一丝震怒。 李太后脸上毫无波澜,反问道:“还有吗?” 朱常洛补充道:“他不止出宫,还……还私下结交勛贵,听闻是定国公。” 他特意加重了“定国公”三字。 皇子结交手握京营兵权的顶级勛贵,尤其在储位未定的敏感时期,就是触犯了大忌。 在朱常洛看来,结交定国公,正是在爭取勛贵集团支持,夺嫡野心再明显不过。 说什么“无意储位”,“喜欢看大海,坐大船”,“志在海外建藩,消灭倭寇”云云。 骗鬼呢! 回想起慈庆宫论战,自己本想在定国公徐文璧面前展露才学,力压那小儿,却反被那小儿辩得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那小儿还因此贏得了徐文璧等武勛的好感。 此恨至今难平。 如今那小儿得寸进尺,居然出宫私下结交定国公,却也犯了大忌,留下把柄。 他满心期待皇祖母会因此勃然大怒,以后与那小儿疏离,甚至严厉罪责那小儿。 可是,他没有从李太后脸上看到任何怒色,李太后反而抬起眼眸,那目光深邃如千尺古潭,直直地看向他。 朱常洛顿觉心思仿佛被瞬间看穿,一阵心虚,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你三弟所结交的,是定国公的孙辈,並非徐文璧本人。”李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 “啊?”朱常洛面色一变,声音不由发颤,“皇……皇祖母知晓此事?” “哀家知晓此事,很奇怪么?” 李太后眼波微转,语气带著掌控一切的自信,“洵儿出宫前,曾来徵询过哀家的意思。哀家觉得,定国公府世代忠良,两家孙辈年纪相仿,寻常往来实属正常,你若有意,亦可如此。” 她深知,想要地位稳固,皇家必需笼络勛贵,定国公这样的顶级勛贵尤为重要。 让尚未成年的孙辈们交往,形成新的纽带,於皇家而言绝非坏事,反是多一层亲近。 所谓结交勛贵的禁忌,主要针对的是结交掌权的当家勋爵,定国公之下有长子袭爵,远未袭爵的孙辈,並不在此列。 三孙未去定国公府,甚至不与定国公见面,只是约孙辈出来陪玩,这是李太后乐意见到的正常交流,也鼓励朱常洛以这种方式去交往,增加皇家与勛贵的亲近。 “孙儿,明白了。”朱常洛如霜打的茄子,气势顿时萎靡下去。 李太后將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话锋一转:“不过,倒可以说你三弟是……不务正业。” 李太后是明眼人,朱常洛的心思她哪能看不出来。 她发现,储位竞爭,给大孙带来了压力,倒逼大孙更加用功学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得提振他信心,不能垮掉。 “不务正业?”朱常洛一愣。 “你三弟此番出宫,是忙著与人合伙,筹备开酒楼去了。” 李太后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法形容的感慨,“唉,同样是十岁年龄,別家孩子功课之余在嬉弄玩偶,他却折腾买地建酒楼,嬉玩起商贾营生。” 她认定三孙朱常洵造船、开酒楼都只是一种別致的过家家,瞎胡闹。 朱常洛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光,道:“商者贱业,三弟身为皇子,开设酒楼这商贾营生,似乎有辱天家顏面。况且,京师地贵,兴建酒楼所费不貲,三弟哪来如此多银钱?若是经营不善,本钱亏蚀殆尽,那该多可惜。” 他心思飞转,寸土寸金的京城里,要买地建酒楼,靠皇子例银,肯定不够,御用实物的赏赐,又不能拿来卖银子。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皇私下给予了本钱支持,一股酸涩的妒意涌上心头。 如今国库空虚,欠俸欠餉累增,那小儿却能动用巨资挥霍,父皇偏心至此。 而转念一想,这酒楼如果办砸亏本,就是那小儿一个洗刷不掉的污点,足以让言官们群起攻訐其“不务正业”、“奢靡无度”、“不顾社稷民生”。 想到此处,朱常洛精神为之大振。 李太后瞥了他一眼,悠然道:“小儿郎间的玩闹罢了,洵儿倒也懂得分寸,只居於幕后操持,无损皇家体面。至於本钱花费……” 她语气微顿,“皆是定国公家的孙辈出资。”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朱常洛不甘地追问:“那……三弟出什么?” “出主意。” “这……” 朱常洛难以置信,“有这等好事?” “是啊,”李太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便由得他玩闹去罢,横竖亏的是定国公家的银子。这孩子,倒是颇会算计……咯咯……”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朱常洛不得不陪著挤出两声乾笑,心中却是大为失落。 不过,皇祖母言下之意也认为酒楼是玩闹,必亏无疑,大方向对自己有利。 三弟啊三弟,想空手套白狼开酒楼赚银子,你可想得真美。 但京城里酒楼可不是那么好开的,你鼓捣的酒楼亏钱倒闭之日,便是你遭弹劾后悔莫及之时! 李太后收住笑声,目光落在朱常洛略显僵硬的脸上,问道:“大孙啊,皇祖母近来时常赏赐你三弟,宠著你三弟,你……可是心生嫉妒了?” 朱常洛心头一惊,连忙低头:“孙儿没有。” 李太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髮丝,语气转为温和:“你有所不知,哀家这般待他,是存了补偿之心。他心中也渴望储位,奈何储位只有一个,祖宗家法,朝廷礼制,都註定储位是你这长孙的,將来大明的万里江山,终归要託付於你。些许小惠,你又何须计较。” 朱常洛心中大震。 一是惊於自己的心思被彻底看穿。 二是,喜於皇祖母再次明確承诺储位属他。 三是,悟了皇祖母近期宠溺三弟的深层缘由,只是一种弥补,合情合理。 他当即跪伏於地,动容道:“孙儿懂了,皇祖母用心良苦,孙儿定不会与三弟计较这些。” 他解开一个大心结,但…… 不计较? 怎么可能。 三弟影响力日增,皇祖母的口头承诺,已不能百分百確保储位。 立储最终还需父皇圣裁。 一日未正位东宫,他便一日不能安心。 即便来日入主东宫,只要未登大宝,变数犹存。 至於三弟开酒楼之事,眼下看来,反要支持他这种不务正业。 只等他酒楼亏钱折本,到时就有文章可做,务必让他声望大跌。 “懂了便好,起来吧。” 李太后面露欣慰,顺手从经架上取下一册薄薄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递给他,“你三弟已能背诵此经,你也试试。” 朱常洛的脸顿时黑了。 …… ps:今天再次梳理,刪减三万多字存稿(有些支线后置),下一章开始,情节推进要上快车道了,大家安全带绑好了吗? 第四十五章 快船启航 时光如梭,一晃来到七月。 今日天高云淡,北来的初秋凉风拂过太液池宽阔水面,激起粼粼波光。 太液池畔小码头上,朱常洵与一群小內侍正翘首以盼。 这阵劲风顷刻又把小船桅杆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起风了!起风了!” 小內侍们顿时欢呼起来。 凉风拂过朱常洵的面颊,带来一丝清爽,他踏上纵帆船甲板,口中下令:“解缆,升半帆!” “遵命!” 几名小內侍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各司其职。 解缆的解缆,拉索的拉索,操作之间显露出长时间苦练的成效。 朱常洵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艘新造的小型双桅帆船开始缓缓移动。 他双手紧握船舵,目光锐利地注视著前方,仔细操控著航向。 中式帆的一大优势是所需人手较少。 负责建造这艘船的作头李伯栋说过,人员紧缺情况下,这艘新式小型双桅帆船,只需一名老练操帆手,就能勉强维持正常航行。 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內侍,训练三个多月,达到动作熟练,水性尚可,但比那些常年在风浪里搏命的老船工,还差得远。 哗啦……哗啦…… 隨著风帆逐渐升起,吃足了风力的船体加速破开水面,航速陡然提升。 船身隨之一阵顛簸,坐在一旁的金贞猝不及防,面色瞬间发白,慌忙伸手紧紧抓住船舷,失声惊呼:“小爷……” “別担心,提速时更顛簸些,习惯了便好。”朱常洵目光依旧锁定前方,口中却流利地换成了朝鲜语,“不要忘了,要用你的母语跟我说话。” 自金贞被要到朱常洵身边,这三四个月来,她主要职责便是教授朝鲜语。 朱常洵依据前世学习外语的经验,知道语言环境的重要。 因此,他常將金贞带在身边,创造使用朝鲜语交流的机会。 金贞惊魂未定,喘著气用母语应道:“是奴婢一时慌乱忘了,很抱歉,请小爷恕罪。” 她不是怕死,只是不会游泳,又是初次乘船,那种隨时会掉入深水中的感觉,实在嚇人。 她也留意到,今日只升了半帆,速度比平日训练慢上许多,显然是殿下体贴她是初次乘坐。 这份细心,让她心生感激。 她发现,三殿下对下人十分慷慨和友善,又时感觉他甚至是把下人当做伙伴对待,简直无法理解。 也难怪这些小內侍对殿下的命令如此一丝不苟,尽心竭力。 现在宫內许多人期盼为殿下效力。 皇帝陛下任由殿下挑选內侍陪读和陪练。 但三皇子挑人极其严格。 首先要求年龄在十三岁以內。 皇宫內,符合年龄条件的內侍,有三百多名,三皇子挑选二十名,又陆续淘汰四名,只剩下如今的十六名。 她默默观察,看出三殿下这是在精心培养一批绝对忠诚的班底。 一位十龄稚子,极少有这般远见卓识。 宫中曾有人试图挑拨,说殿下厌恶李朝人,是殿下导致大明与李朝两国交恶。 但金贞亲身所感,殿下待她甚厚,若真厌恶李朝人,又怎会如此刻苦学习朝语? 短短三四月,他就能与之日常交谈,语言天赋惊人之外,其心意亦可见一斑。 殿下是大明立国以来,乃至歷代以来,第一位愿反向学习李朝语言的皇子。 李朝国內以能说流利汉语为荣,大明人却极少主动学习朝语,何况是一位皇子。 若殿下他日真能成为一代明主,她家族早已湮灭的夙愿,或许………… 思绪飘忽间,望著朱常洵那犹带稚气却目光坚定的侧脸,金贞心中的恐惧莫名消散几分。 她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身。 朱常洵瞄了她一眼,笑道:“適应很快嘛。” 他对这位李朝老阿姨是正常態度,但心內保持审慎。 她尽心尽力传授朝语,医术不俗之外,最看重是她的忠贞不阿。 为自保,身边亲近者不允许有心怀不轨的人,尤其还涉及到医治。 不过,相对於御医,朱常洵反而更信任金贞。 御医许多是世代相传下来的家族,与外朝总有千丝万缕的关係,金贞则是局外人。 金贞刚入宫只会一些基础病症和简单外伤处理,医术进步是有赖於她进宫后二十多年持续学习研究,同时不断实践而成,算是自学成才,不是来自某个人或家族传承,而她又不肯依附任何势力,因此受到排斥打压,甚至宫內李朝人也不待见她。 李忱当时发动李朝贡女在宫內施压时,金贞不为所动,体现了对大明皇家的忠诚,为人正直。 这三四个月的相处过程,朱常洵观测她也是言行一致。 有意思的是,她言语中对於李朝王族与豪族,隱隱含有一些仇视。 对於大明撤回驻军,与李朝断绝往来,她持支持態度,认为李昖、李忱的用心和手段卑劣无耻,不配继续得到大明的优待,被惩罚是活该。 思绪稍分,船已行至开阔湖心,可以直行很长一段。 朱常洵攥住船舵的手稍松一些, 他的念头,也飞向更广阔的棋局。 四月时发生谢恩使团事件后,大明很快撤回驻军,连帮李朝训练兵士的军官,也都撤回,一个不剩。 李朝上下顿时全懵了。 甚至,丰臣秀吉等倭將们也懵了。 不敢相信李昖、李忱等会如此愚蠢,把宗主国皇帝惹毛。 要知道,和谈条约中的一个最重要条件,也是大明答应的唯一条件,就是册封丰臣秀吉,承认倭国的藩属国地位。 换句话说,倭国这是请求明国做他们的宗主国。 大明虽然同意再次成为倭国宗主国,但仍然没答应倭国朝贡,要看倭国以后表现再定。 不过,无法向大明朝贡,並非倭国再次发动侵朝战爭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他们发现承平两百年的李朝,是一只大肥猪,而且財富集中在统治阶层与地方豪族。 一边是,弱,却富得流油的肥猪。 一边是,穷,却手握利刃的匪寇。 很明显,倭寇就是来宰朝鲜这只肥猪的,而且丰臣秀吉还能藉此消化內部矛盾。 所谓“假道朝鲜,实侵大明”之类的说辞,骗骗蠢货的藉口罢了。 真想入侵大明,就该沿琉球群岛而下,悄悄聚兵东番,然后度过海峡,隔日就可抵达,航海路线,闽浙沿海薄弱点,他们前一两代倭寇们早就摸清楚。 何必通过多是难行山地的李朝,去硬碰大明最精锐的辽东铁骑,即使攻破鸭绿江天险,到时就不止明军,还有女真、韃靼诸部围攻,况且后面还有一道固若金汤的壁垒山海关。 这绝对是噩梦难度。 丰臣秀吉从一个底层平民,拼杀成倭国第一雄主,不能质疑他的智商。 明军全部撤回国,与李朝断绝往来后,丰臣秀吉依旧是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怠慢滯留釜山的大明册封使团,还派人催促册封使团动身。 而一直哭穷的李朝,突然有钱了。 不知哪里来的巨额资金纷纷洒出,大量招募兵勇,打造军械,储备粮食,勤加训练,大修堡城。 可能再次面临灭国的恐怖压力下,他们一面全力加强军备,一面派出一位王子前往大明京城求情。 李昖本想亲自去大明朝见万历帝,乞求原谅。 但李朝百官以“国不可一日无主”等说辞阻拦。 至於那三百万两欠款条约,万历帝根本不提,反倒李昖现在是哀求万历帝签约。 效果斐然,大明从皇帝到平民,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人们都知道,是三皇子在其中起到重要作用,甚至可以说是主导。 由於断绝往来,李朝王子无法通过边境,滯留在鸭绿江边。 朝堂诸公联合上奏,认为既然李昖请求籤欠款条约,派出王子认错態度这么好,望万历帝收回成命云云。 都尝到甜头了,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但为全局考虑,可略作缓和。 万历帝顺著台阶稍退一小步,表示: 欠款条约可以签订,允许恢復部分商贸往来,送去一批硝、铁、牛角等战略物资支持李朝备战,当做上次朝贡回赠,但仍不允李朝王子入境,並敕令李朝务必支持册封团儘快渡海,完成和谈条件。 拿到了好处,彰显了仁义,又守住了原则。 册封继续进行著。 但这个世界唯有他知道,丰臣秀吉想要册封,但不要和平,丰臣秀吉得到册封后,绝对会撕毁条约,宣布再次开战。 时间,不多了。 第四十六章 风云乍起 太液池微浪荡漾,新式小帆船破开湖面,只升半帆,速度也是不慢。 金贞紧紧抓著船舷,初时的惊慌渐去,此刻留意到一个奇特现象,不禁讶然,用朝鲜语出声: “这船……好生了得,风是迎面吹来,船竟能逆风而行。” 朱常洵稳操船舵,微微一笑:“確切的说,这叫抢风航行。” “抢风”两字是航海术语,他朝语不会说,直接是用汉语。 “抢风?有趣。”金贞下意识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髮丝,唇边难得地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平日不苟言笑,此刻乘帆破浪的新奇体验,激起了她心底久违的鲜活气。 “太液池太小,如果在浩瀚碧海之上,借风而行,那才叫真正的有趣。”朱常洵目视前方,脑海中浮现碧海蓝天,鸥鸟翱翔的壮阔景象。 “殿下……怎知海中景象?”金贞好奇追问。 朱常洵呼吸微滯。 失言了。 眾所周知,他这深宫里的小皇子,从没见过大海。 这三四个月里,一切都向著他想要的方向进展,太顺了,容易放鬆。 他心內告诫自己谨慎,面上毫无波动,立刻找到理由搪塞:“是李作头说的。” 他將话题引向负责造船的李伯栋。 李伯栋早已前往郊外“大通河”,负责建码头和船坞。 在太液池造船试航成功后,朱常洵就想找个河岸建私人码头,建造可以在河面与海洋航行的船。 查了一下,京城东郊,有大片皇田位於河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让李伯栋去走了一趟,发现有一处较开阔的河湾,適合建设小型码头与船坞,不影响往来的驳船。 经老爹同意后,立即开工。 建设团队扩大到二百人,一部分是来自李伯栋手下的南直隶匠工,一部分是招聘北直隶的轮班匠,包括木匠、泥瓦匠、铁匠等。 计划安排是先建造干船坞、住宿房屋,而后,新船与码头再一起开工。 大通河! 西接城內玉河,东连北运河,再经海河,直通大海。 大通河有些河段狭窄,且水深不足,大型海船无法通过,但李伯栋测算过,船型狭长的中型双桅纵帆船,只要非满载负重,就不受此限制。 朱常洵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银子,哗哗流出。 河湾位於皇庄界內,地皮不花钱,但木材、石材、船材等用料购买和运输,以及二百工匠的月银,吃喝用度等,就要自己掏钱了。 好在那三十车上交礼品的两成分润,老爹还是兑现了承诺,折银三万多两,可先预支一万两。 要是没这笔入帐,单靠著赏赐得来的金豆子、金稞,肯定是不够。 东珠手串、玉佩等长辈赏赐的高价值实物,赏赐麾下功臣可以,但不能拿去卖银子,这关乎到天家顏面。 还没攒多少,又要花销出去许多。 但该花就得花,建设新码头、造新船和养工匠的钱不能省,这些都是前往东番的准备,新船到时可直接从大通河前往东番。 好在酒楼不需要他出银子。 酒楼建设在有序进行。 动用了些特权,聘用了工部高手匠主持建设。 酒楼股份方面。 他以主导策划,加上“天然味精”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 徐希皋、徐希梅兄弟出本钱,占股百分之四十。 张大用以厨艺和酒楼运营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十,薪资与分红另算。 “麾下力量”培养也大有加强。 他亲自挑选和训练小內侍,以及“专职亲卫”。 小內侍平日里陪著练武、读书、玩耍等,像对待庞保一样,刻意培养他们的能力,看他们有哪方面天赋,以后著重训练和任用。 选拔专职亲卫则不一样,著重的是体能与武艺。 消息一出,自愿投身者无数。 筛选出三千人,孙暹、骆思恭等又耐心的调查背景,测验能力,交叉验证等层层遴选,最终选定一千人,不过,最终只能留下三百人。 三百人已是皇子亲卫最高规格。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他请求万历帝调来了一个练兵名家,负责训练亲卫的阵列、步战、水战等。 这是一位追隨戚继光身经百战,也参加过援朝征倭战役的戚家军老將。 吴惟忠! 他是戚继光在义乌招募的第一批新兵,从底层成长起来,在平海寇、戍蓟州与援朝征倭等重大战役中,屡立战功。 在平壤战役中,吴惟忠胸部被弹丸击穿,伤势极重,仍大声疾呼,指挥部下继续猛攻,最终成功攻克牡丹峰阵地。 回国后,他以战功升任蓟镇副总兵。 但由於去年蓟镇兵变,受到牵连,言官发起弹劾,他被“革任回籍”。 朱常洵知道,错不在吴惟忠,他是遭到排挤。 当年,张居正把戚继光调任蓟州,目的是为了以南军制衡北军,並起到互相监督和激励作用。 效果確实不错。 南兵、北兵一同镇守蓟辽时候,边境从未出过大乱子。 只是如此一来,蓟镇的本地势力,利益严重受损,向北方草原走私贸易等见不得光的事,做起来就很不方便,自然视南兵为眼中钉,能搞掉一个是一个。 蓟镇兵变,吴惟忠受牵连被革职。 眼下吴惟忠毁誉落魄,这时候启用他练兵,也是拉他一把。 吴惟忠的確也是以练兵著称。 他深得戚继光真传,精通火器、战阵,他练出的兵,在打仗时皆能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由於吴惟忠戴罪之身,有些爭议,万历帝犹豫了两天才答应。 三个月前,吴惟忠奉旨来到京城,受宠若惊地接受这份意外的任免。 练兵以吴惟忠为主,骆思恭、李世忠为副。 李世忠,是李如松长子,官职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僉事,专门负责其擅长的骑射、骑兵战术等训练。 经过这三个月残酷训练、考核,陆续淘汰了一大半。 目前,剩下五百多人。 接下来,会继续淘汰,只留下最忠诚、最精锐的三百人。 这批专职护卫关係到身家性命,寧愿人少,也不允许混进外来的眼线。 不间断的地狱般艰苦熬练,一轮又一轮的严苛考核中,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遭到淘汰或自行退出。 在这个过程中,还能够选拔出最可靠,最优秀的几个,充当最重要的贴身护卫。 所有贴身护卫人选,他会亲自一个个面谈,並在试用期间进行观察,確保没有二五仔。 当时,朱常洵以“就藩需要护卫”为由,请求万历帝允许“提前准备”。 万历帝知道,这批护卫,將听命於朱常洵,专职保护朱常洵出宫时的安全,而且未来朱常洵就藩,他们们也要追隨去朱常洵就藩。 对於朱常洵十岁就想著“就藩”,万历帝当做笑话。 不过,爱子出宫时拥有一支忠诚的专职护卫,加强安全,是理所应当。 他也正打算明年派朱常洵,替他出宫进行祭祀典礼。 按当下定例,尚未封王的皇子,专职护卫名额通常在三百人以內。 对朱常洵来说,三百亲卫已是麾下力量大提升,眼下足够用。 而且他要把这三百人培养成精锐中的精锐,不仅仅是把他们当做护卫训练,也是培养未来的骨干。 “小爷,小爷……皇爷有急事召见!小爷……” 一声急呼自岸上传来,一名青年內侍沿著池边奔跑呼喊。 “降帆,准备靠岸。” 朱常洵当即下令。 “遵命!”小內侍们齐声应诺,熟练操控帆船。 不多时,帆船稳稳靠向码头。 踏上岸,那青年內侍已备好步輦,恭敬等候。 三殿下有大恩於他。 他本在孙暹底下打杂,那天偶遇三殿下,殿下提了句“此人看起来挺机灵”,他第二天就被升调司礼监任职。 朱常洵兴致正浓时被打断,不情愿的问一句:“何事如此紧急?” 青年內侍躬身稟道:“回小爷,奴婢不知详情,但定国公徐文璧、元辅赵志皋、次辅张位等全体阁臣,以及兵部尚书石星等,皆在召见之列,想必是出了惊天大事。” 朱常洵目光一凝。 老爹愈发不想与外臣见面,今日同时召见所有阁臣,还有徐文璧与石星,是近年首次,看来的確是出了大事,非去不可。 他不再多言,踏上步輦,对那青年內侍微一頷首: “李进忠,前头引路。” 第四十七章 国辱之怒 八名健壮的內侍抬著步輦,步履沉稳而迅疾地行向毓德宫。 輦上,朱常洵微微活动著手腕。 刚才在太液池中操舵,时间不长,但需要全神贯注,手不能鬆开,感觉腕间泛起些许酸胀。 疲惫却是没有。 四个月每日不缀锻炼身体,略显臃肿的身子已变得结实匀称,力量、体力、灵敏等皆有很大提升。 而精神上,更是带著酣畅淋漓的快意。 回想起三个月前,这艘依照他提供的草图,由李伯栋等精心打造的新式纵帆船初次下水时,在宫中引来无数疑惑的目光。 他们没想到是一艘帆船。 歷代太液池中就没出现过帆船。 当时朱常洵自己心下也在打鼓。 结果怎样,无法预测。 帆船在太液池航行,也是没办法的事,皇宫也只有太液池能进行试验。 他已做好最坏打算。 结果,超出预期。 李伯栋不愧为世代传承的大明顶尖造船师,不仅精准把握了所绘斯库纳帆船的內核,把中式帆完美融合进去,更匠心独具,针对太液池的特殊环境做了特殊设计,极大增强了船只的灵活性与適应性。 经反覆测试,这艘船不仅適航性极佳,操控轻便,更能巧妙地“抢风”航行,不完全依赖单一风向,在太液池中游刃有余。 这是大明工匠智慧与他带来的后世设计理念,碰撞出的火花。 李伯栋本身是个驾驭帆船的老把式,教会一批內侍驾驭这艘帆船。 朱常洵泳技惯熟后,获准上船后,很快就学会操舵之术,气力所限,操帆还差一些。 於他而言,在有限的水域中御风破浪,不断转向规避,虽然时间一长就很辛苦,但乐此不疲。 他今天本想玩一整个下午,结果没多久,万历帝就紧急召见。 步輦拐过一处墙角,远远能看到毓德宫轮廓,朱常洵的思绪转向了即將面对的风暴。 他推测,这次紧急召见,多半是为“李宗城私逃辱国”事件。 老爹闻讯震怒,下旨:“李宗城奉命出使,乃径私逃,辱国罪大,著锦衣卫緹骑星速逮来究问!” 这位临淮侯李宗城,是老爹钦点的赴倭国册封正使。 但是,李宗城受命后,听说了倭人凶残,海路险恶,他开始后悔,却又不敢抗旨,只得一味拖延。 釜山断粮事件发生后。 倭將小西行长,致信沈惟敬,邀请沈惟敬先行渡海与丰臣秀吉面晤,以期打消李宗城的疑虑。 沈惟敬请示兵部获准后,乘船前往倭国。 然而…… 就在沈惟敬离开后不久,李宗城居然在一天夜里,换上平民衣服,弃整个使团於不顾,私自潜逃出釜山,一路奔回辽东。 李宗城祖上有位靖难之役中那位赫赫有名,屡战屡败,最后开门迎降的的草包元帅——李景隆。 这基因传承得真是………… 想到这里,朱常洵气笑了。 这几月里, 他真切地感受著老爹老娘的温暖和关爱。 见证著孙暹、骆思恭、李伯栋等一眾班底的忠诚、努力和期待。 也目睹了市井的繁华太平,百姓的淳朴友善…… 这一切,早已不知不觉將他与这个时代,这个帝国紧密相连。 而不久后,日本再次入侵李朝,大明与日本无论如何都必有一战。 播州土司杨应龙,建州酋长奴儿哈赤,还有那些或明或暗掌控著庞大资源的野心家们,都在虎视眈眈,希望这个帝国在这一战后越发衰落,开始分崩离析。 他最初或许还有几分置身事外的吃瓜心態,但此时此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 “这大明,便是我的大明。” “辱国,即是辱我!” 他低声自语,面色冷峻下来,覷向前方不远处的毓德宫。 …… 朱常洵步入毓德宫正殿,一股凝重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见厅堂两侧,徐文璧、赵志皋、张位等外朝重臣垂手肃立。 御座之旁,田义、孙暹等內廷大鐺屏息侍立。 他的到来,打断了一位正在奏事的官员。 从官袍补子不难看出,此人正是兵部尚书石星。 御座之上,万历帝面沉似水,见到爱子前来,紧绷的神色略见缓和。 眾臣见三皇子驾到,纷纷躬身行礼。 朱常洵昂首前行,至御座前依礼参拜:“儿臣叩见父皇!” 在正式场合,礼数不可废。 “嗯,赐座。”万历帝微微頷首。 孙暹闻声,亲自搬起一张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圆椅,轻步上前,恭敬地置於御座下首偏侧,又用白巾仔细擦拭后,方躬身退下。 万历帝冰冷的目光重新射向石星,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石星,照你的意思,是朕……用人不当?” 石星慌忙跪倒,以头触地:“微臣万万不敢!此皆坊间风闻妄议,失察之罪,全在臣身,臣……罪该万死!” 他话音未落,徐文璧、赵志皋亦紧隨其后跪伏於地,齐声请罪:“臣等罪该万死!” 张位、陈於陛略一迟疑,也相继跪下。 此事不直接关涉他二人,尤其张位,是巴不得判石星、赵志皋死罪,但这件事深度牵连徐文璧。 李宗城是徐文璧女婿。 看徐文璧面子,最好跟著跪一下。 朱常洵从对话中很快清楚了前因后果,大感有趣地观察石星。 好手段啊。 石星先借“风闻”之由,巧妙將“用人不当”的引子拋向皇帝,旋即揽下全责,眾臣再隨之跟著请罪,形成眾口鑠金之势,令老爹难以独究他的罪名。 细看石星,面容枯瘦憔悴,眼中满是愁苦之色,但发言流畅,语气坚定,显然是早有筹谋。 在现有状况下,面对这群老谋深算之辈的集体智慧,换谁做皇帝都得头大。 平心而论,“用人不当”四字,並未说错。 最终拍板定下李宗城为正使的,的確是老爹。 臣子举荐,皇帝可以选择不用。 问题是,石星先提皇帝过错,这样显得举荐责任小了许多,同时也等於是替李宗城说了话。 但石星这样做,就不怕被皇帝记恨吗? 朱常洵稍稍思索,有所明悟。 发生这么大的事。 总要有人顶罪。 除了李宗城,举荐李宗城与负责册封使团事宜的人,也必须承担重大罪责。 石星这是在主动往前顶,顶下罪名,意在保护他背后的首辅赵志皋。 朱常洵想明白这点。 就觉得这石星,倒也是条汉子。 纵观石星运筹镇压哱拜和第一次援朝战,都任用李如松为主帅,援朝时,积极调南兵协战,放权给李如松,不理会李朝催促,南北兵全部到齐后,才发动攻城,一天便攻入平壤,斩获大捷。 发现李朝粮草与情报的提供有猫腻后,及时上奏请从海路提供粮草,加派密探前往李朝境內,协助情报侦查。 平壤大捷后,明军总数上还远少於倭军,石星也不催逼李如松冒然全军压上,给予了李如松更多发挥空间。 碧蹄馆之战,石星认为是李如松在碧蹄重创倭军,杀崩倭军士气,支持李如松碧蹄馆战胜这一说法。 石星也能统观全局,见倭军求和,决定见好就收,保存大明实力,减少消耗,开始主推议和。 议和谈判拿到的条件,虽然没得到实质好处,却也没亏。 大明这边,几乎全部否决了丰臣秀吉提出的所有实际条件,只给一个册封虚名,还是让对方称臣,让对方先履行条约。 倭国那边,烧毁倭城,放归俘虏的李朝王子,全面退兵回国,放弃了所有占领土地和重要筹码。 要知道,这场战爭倭军总共死伤了数万人,才得到这些土地和筹码。 石星等相信李如松碧蹄馆大胜,才敢这样谈判,果然丰臣秀吉也只能答应。 李氏朝鲜坐享其成,復国,数万被掌控的百姓和俘虏,俩个王子也安全回归。 朱常洵心中捋了一遍,觉得石星在现有条件下,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不失为一名干臣,尤其对比他后任的兵部尚书。 明知多做多错,他还愿意挺身而出,为大明爭取利益。 举荐李宗城,应该也是不得已,兵部尚书也得权衡与顶级勛贵的关係,不能不给徐文璧面子,再说还有赵志皋首肯。 朱常洵思绪飞扬间,听到身后老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气炸了,又没法发作。 长此以往,很伤身体。 朱常洵心念一动,起身行至一旁,从內侍所捧茶盘上取过一盏香茗,奉至万历帝面前:“父皇,请用茶。” 万历帝稍稍一怔,领会到儿子的关切之意,心头一暖,接过茶盏。 一股清雅的茶香沁入心脾,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浊闷,轻抿一口温润的大红袍,顿觉喉舌生津,胸口的滯涩憋闷疏解不少。 他放下茶盏,向朱常洵投去一个讚许的眼神。 朱常洵退回座位。 这看似平常的献茶举动,却让眾臣看在眼里,心下各是一番计较。 既见天家父子情深,更见三皇子年纪虽小,却机敏过人,懂得在关键时刻以柔克刚,既化解皇帝在盛怒中下不来台,维护了父皇威严,又缓和了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 初次得见三皇子的石星,也颇感意外,才知外界关於这位皇子开窍的传言,並非虚言。 万历帝缓过一口气,神色稍霽,开口道:“封事至此,该如何应对,卿等可有章程?” 石星忙回应:“启稟陛下,罪臣已遣人火速前往釜山安抚查探。据报,釜山倭营並无异动,倭方只恳请陛下儘快另遣正使,渡海完成册封。” “再派正使?” 万历帝刚平息的怒气又有些上涌,路途遥远,人选也是难题,但好像也没有更好选择,嘆声道,“又要大费周章。” 赵志皋適时接口:“陛下,副使杨方亨办事尚属谨慎稳重,或可……升任正使。” 言辞留足余地,一如既往的滴水不漏。 万历帝目光微动。 杨方亨地位远不及侯爵李宗城,以其为正使,册封规格自是大为降低。 但杨方亨资歷与能力足够,而事已至此,如果不想再拖延数月,似乎也唯有这个办法。 他內心对李昖、李忱之流已厌恶至极,册封倭王也是为了李朝,他们却各种阻挠,否则册封早已完成,如今大明发生这样的严重丑闻,他们应该是在一旁笑话。 他现在只想儘快了结此事,以后不用再理会他们。 “其他阁臣,意下如何?” 为示慎重与尊重,万历帝多问了一句。 张位即刻躬身:“臣,附议元辅所奏。” 陈於陛略一沉吟后表態:“臣亦附议。” 依礼制,杨方亨確不够格担任册封正使,然环顾当下,实无更佳人选,此事已成烫手山芋,也无人愿深陷其中。 “既如此,便依元辅之议。” 万历帝敲定补救办法与人选,隨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徐文璧,不冷不热道,“徐国公,李宗城身负皇命,却私逃辱国……依你之见,该如何定罪?” 徐文璧心头猛地一沉,咬咬牙,躬身奏道:“回陛下,李宗城罪该万死,当斩!” 第四十八章 石破天惊 徐文璧提出李宗城“当斩”,殿內眾人心下一凛,但並不意外。 李宗城这次所作所为,论罪当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但依照数十年惯例,侯爵勛贵除非犯下谋逆叛国等无赦之罪,多半可以“夺爵”抵命,保全性命。 眼下这爵位,儼然已成一道免死金牌。 李宗城私逃辱国,但未造成人员、疆土等实质损失,罪责相对也能轻一些。 徐文璧大义灭亲的表態,看似果断切割,实际上以进为退,是明智之举。 眾人心照不宣。 李宗城能得此册封正使之要职,主要依靠岳丈定国公徐文璧的影响力。 否则,以他这般毫无功绩,也没展示过相关外交能力的世袭侯爵,是不可能得到如此重要任命,代表天朝威仪出使外藩。 万历帝与李宗城极少接触,对李宗城本不甚了解,之所以允准,一是信赖首辅赵志皋与兵部尚书石星的举荐,二是相信徐文璧择婿的眼光。 徐文璧既然肯让女儿下嫁李宗城,相当於是对李宗城的认可,想必此人自有可取之处。 再者,册封之事,非比征战,不过是渡海授予倭酋封號,赐予印信衣冠的荣耀肥差,以往册封琉球、暹罗等远邦,从未有失。 大明使团往往备受礼遇,获赠不菲,满载而归,参与者还能加官进爵,故而这份差事很多人抢著做。 万历帝把这美差交给李宗城,也是存了施恩徐家,巩固关係的想法。 另外也特意选了个老成稳重,颇有能力的杨方亨,充当副使,稳定使团局面。 而且派出的是五百人规模的使团。 正使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做,出个人,露个脸,最多到时候念一下册封圣旨就行。 哪曾想,这看似“是个人都能做”的差事,李宗城偏偏能弄出这么多么蛾子。 前次拖延数月,导致险些断粮,差点造成辱国,已属失职。 这回倒好,当著倭军与李朝使臣,李宗城丟下使团,私自逃跑,直接造成辱国。 如果真不想去,学李朝使臣称病臥床拖延即可,时间一长总会换人,何至於逃跑? 万历帝实在想不明白,这也是他气恼的一个点。 朱常洵可能比万历帝更了解眼下的勛贵子弟。 四个字:皆不堪用。 如李宗城这般无能无德,毫无担当之辈,在京城勛戚中比比皆是。 他们是顶级的肉食者,是既得利益者,躺在两百年前的祖宗功劳簿上享乐,抱怨皇帝寡恩赏赐少,却无真才实学,对大明毫无贡献。 即便是知兵著称的徐文璧,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如果真临大战阵,必误事。 徐文璧好就好在有自知之明。 李宗城却是缺乏自知之明,只图摘取功劳,而无承担风险的勇气和能力。 经过少顷的凝滯,赵志皋打破殿中安静,沉缓的道:“老臣以为,李宗城確实罪孽深重,然其心未必不忠,所行亦非大逆不道。其过,在於才具不堪,心性怯懦,或罪不至死。” 他出面求情,既是为保徐文璧女婿,也是为自己这个举荐人之一开脱。 把罪责定性为“能力问题”,就能减轻举荐失察的罪责。 石星正欲附和,次辅张位却抢先一步,朗声道:“元辅所言在理,臣也认为李宗城罪不至死。” 话音未落,他语锋陡然一转,声色俱厉:“然,本兵石星,举荐此等庸才,酿成辱国奇祸,罪不可恕!臣又风闻,李宗城本无意担此重任,乃有人攛掇所致。” 图穷匕见! 张位抓住这次机会,亮出锋芒,首次发动明面攻势。 剑指石星,意在志皋! 赵志皋白眉微蹙,暗骂:不当人子的小人! 他没料到张位竟会在这个时候公然发难,明明在值房说好今日共进退,张位却临时变卦。 但他也知道,对张位来说,这次的確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石星闻言,面色骤变。 自册封使团断粮风波起,他与赵志皋圣眷渐失,而张位势力日涨。 此刻这“罪不可恕”四字,配合“攛掇”的暗示,无疑是想將他置於死地。 “陛下明鑑!”石星慌忙辩白,“確是李宗城亲至臣宅,恳请举荐,绝非臣攛掇。” 情急之下,肺腑之言脱口而出。 朱常洵暗暗摇头,石星中计了。 作为旁观者,平心静气的看著堂下双方刀光剑影,能看出张位是故意激石星,石星在极大压力下果然中计,跳进自证陷阱,把实话讲出来。 有时候,乱讲实话会死人的… 果然。 张位冷笑一声:“李宗城到你家中,是恳请你,还是你攛掇,谁能证明?” 这反问看著很正常,实则是杀人诛心。 “私宅密议”本身,易引人遐想,你们两人在私宅中密议什么?看来你们私交很好。 坐实“私交甚密、举荐存私”之嫌。 更毒辣的是,张位相当於是在提醒詔狱中的李宗城,可以把罪责推到石星身上以自保,口子他已经帮忙打开。 既让石星越陷越深,也打击石星背后的赵志皋,还討好了徐文璧、李宗城两家。 一石二鸟,何其狠辣! 果不其然,万历帝看向石星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与猜疑。 猜疑一旦种入心中,如果没有及时消除,会像野草般疯长。 张位展现权谋与话术,完全拿捏石星。 朱常洵心內感嘆,专心办实事的人,往往话术不怎么样,权谋上更是远不如朝堂老鬼。 赵志皋,还不救场? 不出所料。 赵志皋不得不出列迎战,语气依旧不疾不徐:“陛下,今日召对,旨在商议重大国事。石星之过,陛下自会彻查,不必急於一时,在此爭辩细究,徒耗议事时辰。” 这套太极话术的反击,相当高明。 將焦点从个人罪责引回国家大事,先把国家大事解决,再好好彻查论证个人问题。 既化解了石星的危机,又暗指张位纠缠细节,居心叵测。 这样一说,张位也不好意思再追杀石星。 石星如梦初醒,挤出眼泪,伏地泣告:“陛下!臣无能,未能为君分忧,反添烦扰,实乃罪不可恕!且臣老病缠身,不堪重任,恳请陛下恩准……乞骸骨归乡。一切罪责,听凭圣裁!” 万历帝听到石星提出辞官还乡,想起石星是一位能臣。 这次石星虽有过失,然平日堪称干练,诸多事务处理得宜,颇有功劳。 此番祸事,主因在李宗城,谁都预料不到李宗城会干出这事,且封事未毕,仍需石星善后。 稍加思忖,万历帝语气转缓:“石卿不必过於自责,朕知此事拖延日久,方生变故,非尽汝之过。当务之急,尔当加紧督办封事,勿再生波折。” “陛下……圣明!臣,遵旨!”石星老泪纵横,重重叩首。 万历帝微微頷首:“诸位爱卿,都起来吧,议下一事。” 刚才他实在气恼,故意让眾臣长跪,此时气稍平,才令他们起身。 时光悄然流逝。 一个多时辰过去。 诸事商议差不多。 万历帝面露倦容,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 田义注意到,立即开腔:“时辰不早,陛下需要歇息,若无他事……” “儿臣有一事不明。”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正是朱常洵。 眾人目光齐集於此年仅十岁的皇子身上。 朱常洵缓了缓,问道:“为何无人议一议,倘若倭国再度入侵李朝,我大明,当如何应对?” 一语既出,殿內又是一静。 万历帝骤然清醒,睡意全无。 是啊!朕怎么忘了…… 还得是吾家福郎记性好。 这等关乎国运安危之大事,底下几位重臣,没一个提起,险些忽略过去。 朕是被李宗城之事气昏了头,记不得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覷向赵志皋。 赵志皋感受到万历帝目光,不得不答:“老臣以为,若册封顺利,倭国近年当不敢再启战端。然则,备倭不可鬆懈。” 预判很保守,但赵志皋这次预测出现大错。 不出意外的话,丰臣秀吉下跪接受册封,高兴炫耀一段时间后,就会找藉口宣布再次入侵朝鲜。 朱常洵道:“我问的是,如果入侵。” 张位接过话头,声音激昂:“殿下有所不知,我大明带甲百万,何惧那弹丸小国,如果倭奴敢再犯藩篱,可调集三十万精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枯拉朽,將其覆灭,以彰天威!” 刚刚还在明爭暗斗的两位顶流权臣,在压制锋芒渐露的三皇子这件事上,竟又默契的达成一致。 朱常洵闻言,摇了摇头,毫不客气懟过去: “依张阁老这般方略用兵,后世只怕会评说,『明实亡於万历朝』。” 石破天惊,全场骇然! 第四十九章 决定国运,初提东番 “明实亡於万历朝!”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皆满脸惊骇,仿佛瞬间石化,一时间毓德宫正殿內,落针可闻。 朱常洵脱口而出后,觉得有失谨慎,过於激进。 但既然话已出口,也没什么好后悔。 这句话,如同孩子戳破“国王新衣”。 而他就是可以偶尔“童言无忌”,也曾语惊四座的孩子,还是以“骄恣”闻名的皇子。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令人无比震惊,却也算是在情理之中。 今天在场几人的会谈,决定著大明国运走向。 如果依照张位的策略,已渐渐衰落的大明国运,將骤增几倍速度加快衰亡。 根据原歷史进程。 万历朝这十年间的三大征,耗尽国力,抽乾精锐。 老爹不愿增农税,想著开矿收税不影响农民,又能弥补亏空,却因触及地方縉绅豪强利益,受到强烈反对,甚至在地方推动民变,並把脏水泼在皇帝身上。 朝堂诸公与地方縉绅沆瀣一气,他们內部也越来越热衷於窝里斗。 眼前的张位与赵志皋两个老傢伙,已不装和睦,正在活生生上演內斗,这样的內耗,会渐渐扩大为党爭,对国家面临的生存威胁,熟视无睹。 因此说大明亡於万历朝,不是毫无道理。 不过,对於“储位归属”,文臣们倒是保持一致。 这两月,坊间又陆续冒出流言。 除了老话题“骄恣”、“奢靡”,还加了“不务正业”、“贪財”、“奇技淫巧”之类。 很明显,经过一段时间观望后,大部分文臣做出了选择,继续坚持“立长不立幼”。 通过东厂情报可知。 赵志皋重申“立长不立幼”是祖制。 张位则格外活跃,频繁接触坚定支持朱常洛的官僚,明確支持皇长子朱常洛。 赵志皋因册事接连出问题,首辅之位摇摇欲坠,一旦他下台,张位是最有资格接任首辅的人选。 至於李太后。 她顺水推舟说了句“支持三孙不爭储位的决定”。 潜台词是,依然支持皇长子立储。 只是说得好听一些,照顾到自己这个三孙的顏面和心情。 李太后这句话,立即被张位、赵志皋等奉为圭臬。 朱常洵对於这些,丝毫不觉得意外。 归根结底在於——利益! 从根本利益考量,很容易理解他们的抉择。 如果真正出现一个朱棣一般的英明帝王,绝对不会任由他们肆意妄为,还必將掀起血腥风暴,损害他们的既得利益,削弱他们的权势。 所以,他们不想要明君,只想要好拿捏的听话君。 皇长子朱常洛就很符合他们口味。 这时。 张位终於从震惊中缓过神,沉声反驳:“殿下何出此耸人听闻之论?我煌煌大明,国祚绵长,必当千秋万代……” “虚言不必多说。” 万历帝打断了他,护犊之心明显,“出兵三十万,粮餉从哪里调拨?” 他虽也被儿子之言所惊,但维护之心更切。 张位对这点似乎有所准备,义正辞严道:“抄没张诚之家財,及武清侯归还之库银,可抵部分粮餉。不足之数,或可稍增农税。” 赵志皋立即反对:“前者用以支付欠俸、欠餉,及重建焚毁宫殿,尚且远远不足。后者,极易激起民变,断不可行!” 老头子说话很不客气,刚才被张位摆了一道,心中憋著气,撇开储位之爭后,他就又跟张位斗上。 张位皱了皱眉:“微臣之意,是先行支用,再依殿下先前妙策,將所有耗费尽数算於李朝头上,令其偿还。此亦不失为『惠而不费』之策。” 言及最后,他有意无意地看了朱常洵一眼。 他善於见风使舵,虽然在立储上明確支持皇长子,但在其他事情上,却不敢轻易开罪这位三皇子。 因为他清楚,李太后与万历帝这对母子,在宠溺三皇子这点上,也是一致的。 尤其察觉到朱常洵对他態度不善,又被朱常洵一句“明实亡於万历朝”炸得有点懵,不敢再招惹。 因此他果断改变策略,选择性的认同朱常洵,不惜借用朱常洵的理念来攻击政敌,带著恭维意味。 万历帝稍稍沉吟,道:“『惠而不费』固然是好,然则,上回三百万两欠款,约定岁还仅六万,李朝便已生出诸多事端,这回再增巨债,彼国小力弱,如何偿还?岂不又生更多波澜?” 赵志皋给出提议:“偿还期限,可延至百年,以惠及子孙后代。” 张位瞪了赵志皋一眼,恨得牙痒痒,他心內便是打这个主意,却被这老狐狸抢先一步说出。 “嗯。”万历帝頷首认可,望向朱常洵,露出慈爱笑容,“能惠及子孙后代,也是一样。” 在他心中,这些策略皆源於爱子的奇思妙想,张、赵不过拾人牙慧。 万历帝目光转向石星:“石卿与倭寇周旋已久,可有建言?” 石星躬身道:“陛下,微臣以为,倭寇经前一败,若再入寇,战略必更狡诈谨慎。为避我大明铁骑锋锐,他们或將凭坚城固守,发挥其『铁炮』之利。如果我军一味强攻,將士伤亡太大。故此回筹谋,不可仅局限於朝鲜一隅之地。” 预测精准! 极具军事眼光! 朱常洵有些意外的看向石星,不禁对这位憔悴消瘦的兵部尚书刮目相看。 万历帝微微点头:“卿之意是……” “水师!” 石星与朱常洵异口同声。 石星一怔,旋即向朱常洵恭敬作揖:“殿下一语中的,臣佩服!” 他猛然想起,三皇子数月前便已开始研製新船,近来更於河边修建码头船坞……莫非……不可能,十岁孩子怎可能有这等先见之明。 他马上否定了这不可思议的猜想。 “吾家福郎可有方略?”万历帝笑问,带著期许。 “儿臣需要舆图。” “取舆图来!” 万历帝令下,两名內侍迅速取来一幅巨大的东亚海域舆图,小心翼翼展开。 朱常洵取过一支筷子,行至图前,用手中的筷子,点在朝鲜与日本之间的海域: “倭军入寇、补给,全赖海路。海路,便是其命脉七寸,只要断其海路,任其往李朝陆上投入多少兵力,终將不战自溃。” “殿下明见,正是如此!” 石星眼中异彩闪闪,望向朱常洵的目光多了一丝钦佩。 徐文璧点头认可:“倭奴『铁炮』確较我军鸟銃、三眼銃威力更大,且数量极多,用於守城,我將士伤亡必巨,如若將水师提升为主战之力,一旦歼灭倭国水师,扼其补给,朝鲜境內倭军自乱,那时即便需强行攻城,更易攻克之外,伤亡也能大减。” “我大明要是能拥有一支强大水师,战术更为灵活,甚至……未尝不可直捣倭国本土!”石星语带兴奋,对倭寇的深仇溢於言表。 “殿下方略筹谋极佳,不过……”张位再次委婉质疑,提出了现实的问题,“组建一支强大水师,所费钱粮甚巨,恐怕……” 终於触及核心——缺钱。 万历帝、徐文璧和石星等面色一黯,这问题,基本无解。 朱常洵心念一动,直面此问:“正因钱粮不足,倘若倭军再次入侵李朝,我大明不必急於出兵,只要观望朝倭相斗。我方可於辽东、登莱、东番等地加紧备倭,並设立『水师备倭运筹司』,专责筹集钱粮备倭,组建水师等。” 他用筷子重点圈出几个备倭战略位置,趁机夹带了私货,加上“东番”。 张位未留意朱常洵的私货,却对“观望”二字格外警觉,问道:“需观望多久?” 朱常洵道:“直至组建出足够强大的水师。” “水师筹建需五六年之久呢?” “不费一兵一卒,静观五六年,以逸待劳,有何不可?” 张位大摇其头:“万万不可,於道义上……” “道义?” 万历帝再次打断,怒火又被勾起,“我大明对李朝已仁至义尽!实乃李朝负恩亏欠我大明!” 李朝阻挠封事,拒供使团粮餉,勾结朝臣在京城掀起风波,还让贡女扰乱宫闈……桩桩件件,早已令万历帝恨意难平。 朱常洵顺势补上致命一刀:“张阁老,我们不禁止自愿援助李朝,如果谁认为道义需要,大可让他们自备粮餉,率领家中子弟,门客家丁前往李朝参战。” 张位嚇了一大跳,忙俯首道:“臣……万万不敢作此想。”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心在发颤。 这位三皇子,实在太难应付了! 第五十章 备倭东番,重大突破 “东番……是在何处?” 徐文璧眯起眼睛,凑近巨大的舆图,仔细搜寻。 他刚才留意到,三殿下提及备倭时,明確听到了“东番”这个地名,似有耳闻,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方位。 石星在一旁小声提示:“月港对面的岛屿便是。” “哦……” 徐文璧循著指引,很快在福建对开海域,找到了蝇头小字標註的“东番”,以及与之相比毫不起眼的岛屿轮廓,不以为然道,“在此等海外孤悬小岛备倭,所为何来?” 朱常洵正担心私货被忽略,见有人问及东番,心头一喜。 感谢老徐头送上展开话题的机会。 他手持银筷,指向舆图,朗声道:“据郑和航海笔记所载,东番北接琉球,琉球连通倭国,其间有黑潮奔涌。海船若顺此洋流,自琉球最北端岛屿出发,一昼夜便可直抵倭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出。 发现徐文璧、张位、陈於陛等一脸茫然,显然对航海一窍不通。 唯有石星目光一凝,看来是懂点门道。 毕竟是总揽过初次援朝战的兵部尚书,大明补给和倭寇入侵都是靠海船,也发生过几次海战,想必石星有深度钻研过海运、航海和海战等。 那张位借著李宗城逃跑事件,趁机猛攻赵志皋,捞取政治筹码,本小爷当然也要趁机捞一把——爭取提前东番初建! 朱常洵继续道:“我大明如果在东番设防,驻扎一支精锐水师,一可防范倭寇侵我东南沿海,肃清周边海匪;二则,如果倭国再次入侵朝鲜,本土空虚之际,水师或可凭黑潮之利,藉助与琉球国紧密关係,於琉球屯驻补给,收集情报,等时机成熟,便出奇兵,突袭倭国本土,直捣倭酋老巢,攻其必救。” 殿內眾人对“黑潮”一无所知,听得云里雾里。 可在此等场合,若向十龄孩童追问地理水文,就显得自己无知。 除了石星之外,其他大臣从未考虑过跨海征倭,也从未研读过三宝太监的航海典籍,甚至大多海都没见过。 但他们自然知道郑和,清楚郑和在航海领域最是权威。 朱常洵言之凿凿,引经据典这么一说,就给人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而“奇袭倭国本土”,是极其大胆的设想。 前任福建巡抚许孚远,曾有过类似提议,但其仅大致设想召集庞大水师,联合暹罗、琉球共击倭国,没有拿出具体章程。 这边殿下细致到天时(倭国空虚)、地利(黑潮)、人和(琉球关係),甚而进攻路线与战法都已列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听闻殿下提及三宝太监郑和,孙暹、田义等內侍不禁挺直了腰板,眼中流露出与有荣焉的敬仰之情。 郑和乃是內官中的传奇,功勋彪炳史册,距今两百年依然无人能比肩。 可如今的大明,莫说重现当年无敌於天下的远洋舰队,便是维持一支像样的常备水师亦不可得,否则,大明海域岂容海寇横行,大明国境岂有倭寇侵掠。 徐文璧沉思一阵,点头道:“若依殿下所言,在东番备倭,確有其道理。” 他派两个孙子陪殿下玩一天,本以为只是结个善缘,不料演变成合伙开设酒楼,本钱还得徐家来出。 破费些银钱尚在其次,最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孙子与殿下私下里居然称兄道弟,要是传出去,还以为他们拜了把子。 这会使得徐家在外界看来,已捲入了“国本”之爭的漩涡。 徐文璧心下喜忧参半,家族內部商议后,决定在形势未明前,不宜將筹码全压在三皇子一方,至少明面应当继续保持中立,这样最符合保全家族利益。 当然,在徐文璧內心深处,是倾向於这位开窍后一鸣惊人,並非曇花一现的三殿下。 唯有雄主在位,武勛才有用武之地。 先祖徐达从尸山血海杀出,功勋盖世,青史扬名,如果有更好选择,他也不想一辈子做米虫。 石星立即附和:“定国公所言极是,殿下此策高瞻远瞩,足以扭转战局,臣恳请陛下恩准,即刻筹划设立水师,东番备倭事宜!” 万历帝没有立即表態,將目光投向赵志皋:“元辅以为如何?” 设立水师、备倭东番等事,儿子曾与他私下提到过,当时觉得设想虽好,却非急务,主要还是…缺银子。 无论是备倭海外孤岛,还是建立强大水师,都是要投入巨量钱粮。 但现在爱子的提议,得到徐文璧认可,石星更是极力支持,並把此事提升到扭转战局的高度。 而且如今李宗城闹出辱国丑闻,册封之事横生枝节,爱子旧事重提,就又觉得有必要提上考虑之列。 “借黑潮,一昼夜便抵倭国,可迅速奇袭倭国本土”这一点,极有吸引力。 但此事重大,仅徐文璧与石星支持,分量不足,阁臣也要支持,才能顺利推行。 赵志皋见石星直接请旨,心下不悦,暗怪石星孟浪,这样很被解读为站位三殿下一边。 他沉吟半晌,缓声道:“以水师备倭东番,长远来看,確属可行良策。然钱粮筹措艰难,东番远离大陆,岛狭地荒,一切需从头开始,不仅大费周章,耗费极巨,且日后粮餉、军械补给,也是极为困难。” 一番话,又將球踢到“钱粮”二字上。 潜台词是:任你方略多好,无米下锅,一切皆是空谈。 没有明说反对,但也不支持,持保留意见。 同时,老谋深算的他,用这段说辞,明確推掉帮忙筹钱的责任。 朱常洵料到赵志皋是这德行,应道:“钱粮事宜,可交由擬设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负责。” 赵志皋追问:“这水师备倭运筹司,钱粮又从何而来?国库如今……” 朱常洵不想再听老生常谈,打断道:“无需国库拨银,只要將月港每年税银,划拨该司,其余缺额,由该司自行设法筹集。” 月港,是目前大明唯一准许海运贸易的港口,位於福建漳州,在隆庆年间开启,史称,隆庆开关。 隆庆开关第一年,得到税收几千两,二十几年过去,税收也才二万两左右。 与日本开战后,与日朝明面上的海贸受阻,月港关税收入又跌回几千两。 月港这点税收,相比大明庞大进出口海贸总量,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如果依照马尼拉港百分之十五税率计算,大明流失的进出口关税有数百万两。 这也是为什么需要强大水师,除了远征倭国,慑服海寇,还能打击走私,控制月港,全面掌控海贸,拿回应得关税收入。 万事开头难,眼下急缺资金,还要想办法筹钱,购买或建造海船,运输人员和物资去东番开荒,立足下来,再发展水师。 听闻不动用国库,赵志皋有些讶异,笑著提醒道:“殿下有所不知,月港岁入仅数千两,相比筹建水师所需,缺额甚大,而此司……由何人提领?” 石星闻言,心下黯然。 这缺口岂止是“甚大”,简直是“巨大”。 购置巨木造船、修建水寨、聘用工匠、训练士卒、置备衣甲,打造兵械火器……样样都需真金白银。 月港那几千两税银,无异於杯水车薪。 谁敢接手这註定无法完成的差事。 “我。” 清亮的童声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万历帝闻言,不禁苦笑著揉了揉额角:“说了这许多,绕来绕去,你还是想著去那东番就藩。” “去东番……就藩?”陈於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人也是顿时瞠目结舌。 朱常洵偏过头,看著一脸惊诧的陈於陛,语气带著几分孩童般的任性:“对啊,待过些年,我长大了,便乘大船,出海就藩於这东番!嘿嘿。” 徐文璧早已从孙儿处听闻三皇子有此“壮志”,但亲耳听得,仍是心头一震,只能报以訕笑。 此事在宫內並非秘密,三皇子“开窍”不久,便屡屡提及“海外建藩”,连李太后面前也不讳言。 眾人只当是稚子戏言,一笑置之。 李太后甚至曾玩笑说“若海外有广袤膏腴之地,亦无不可”。 殊不知,朱常洵竟將此话当了真,当做李太后同意他“海外建藩”,藉此转过来给万历帝“施压”。 万历帝自然知晓母后是开玩笑。 万历帝与李太后深居宫中,所得信息皆是说海外贫瘠、险恶,定然不会同意任何一个皇子去海外就藩,何况是他们偏爱的朱常洵。 太祖祖训中,之所以订下“不征之国”,也是因太祖相信海外全是贫瘠之地的说法,认为征伐得不偿失。 不过,在东番备倭这点,万历帝认为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能建立一支强大水师当然更好。 如果能把战火在倭国本土点燃,只需一场小胜,也是前无古人的功勋,足以大涨国威,振奋全国军民,一扫数十年来被倭寇侵扰的恶气,同时大幅提升皇帝威望,对他个人而言,也將倍感爽利。 只是…… 这钱粮难题,卡住了一切。 阁臣显然都不支持,更不会帮忙筹钱。 万历帝心知,儿子擬设並接手水师备倭运筹司,承担筹集钱粮责任,是为了大明百姓与社稷,为他这个父亲分忧,也是想要表现一下,贏取大臣支持他拿储位。 至於就藩东番,大抵是以退为进的说辞。 他原则上同意,备倭东番能成最好,失败亦无损失,无论成败都能成为儿子的一种歷练。 赵志皋、张位互相看了看,表情都很复杂,却似乎又形成了某种默契。 赵志皋率先躬身道:“殿下天纵奇才,若愿提领水师备倭运筹司,老臣……无异议。” 张位紧隨其后:“臣,亦无异议。” 反倒是石星、陈於陛默然不语。 他们是为三殿下暗自著急。 擬设和提领此司容易,可想填上那巨大的资金缺口,简直是难於登天。 他们这些久歷官海的重臣尚且束手无策,一个深宫长大的十岁皇子,想出好方略可以,但哪里知晓实际办实事的艰难,想要筹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根本没有可能。 朱常洵面色沉静,心內狂喜。 负责开设水师备倭运筹司,备倭东番,建立水师,有插手月港的理由……每一项皆是重大突破! 完全没想到赵志皋、张位都同意了。 估计是想看本小爷筹不到银子,最终把事办砸,他们好有把柄来攻訐。 名正言顺为自己搞大钱的时候到了! 徐文璧感受到朱常洵目光望过来,陡然心生警觉,暗暗叫苦。 殿下该不会又来打我徐家的主意吧………… …… ps:听劝作者,剧情强力推动中,歷史新书榜从19躥到11名,果然有效。感谢大家追读、投票、评论等支持!在下继续努力,不知有没有希望突破到十名內,看了下数据对比,月票差人家很多,求月票~ 第五十一章 太閤的野望 夜色中的伏见城,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远处木屐踏过廊板的迴响。 在城池最深处的御殿內,四壁烛台將人影投在绘有狩野派松鹤的纸门上,摇曳不定。 身披一件绣有金色家纹阵羽织的丰臣秀吉,隨意地倚靠在凭肘几上,怀中抱著年幼的爱子秀赖。 他用一根手指逗弄著孩子的小手,扫了眼对面跪坐著的浅野长政。 浅野长政是他的连襟,原配北政所寧寧的姐夫,更是从“木下藤吉郎”的微末时代起,就生死相隨的心腹。 “长政啊,”丰臣秀吉开口,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上国派出的册封正使,那个叫李宗城的侯爵,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样,从釜山逃跑了。” “嗨!太閤大人,臣也听说了此事。”浅野长政深深俯首,语声沉稳。 他太了解这位主君,越看似隨意,背后谋划的事情越惊天动地。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事確实匪夷所思,有辱上国体统。据报,小西行长等人仍在极力周旋,沈惟敬对外声称李宗城是因病暂返……但无论如何,正使缺席,册封暂时无法进行。上国朝廷是否会另派正使,何时能至,皆是未知之数。” 丰臣秀吉轻轻“嗯”了一声,陷入沉默。 殿內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秀赖无意识的咿呀声。 驀地。 丰臣秀吉抬起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浅野长政:“来册封我的正使逃跑,这同样是在羞辱我!他们是否根本毫无诚意?!这场和谈,我答应了他们所有条件,只求一个册封,他们却一拖再拖,如今,更让我顏面尽失!你说,我到底能不能得到上国皇帝的册封?” 不等浅野长政回答,丰臣秀吉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笑意,似自嘲,又似渴望: “足利义满当年,可是靠著上国册封『日本国王』这个名號,风光了许久啊。国人眾至今还在传颂他的荣名,公家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傢伙,也因此高看他一眼。” 浅野长政深知,这位从“无法冠姓”的最底层爬上顶点的主公,內心深处对“上国皇帝册封”的渴望,远比任何稀世珍宝都更强烈,甚至胜过“太閤”这样的尊號。 他谨慎地回应:“上国皇帝极重名誉,歷来讲究君无戏言,想必会遵守和约,再派册封使。太閤大人一定能获得『日本国王』的封號,这也是对您一统六十六州,天下布武之功业的……认可。” 他刻意强调了“认可”二字。 “认可?”秀吉嗤笑一声,將秀赖小心地交给身旁侍立的乳母。 待乳母躬身退下后,他猛地坐直身体,刚才那份懒散瞬间消失无踪,虽矮小衰老,双目却迸射出一股傲视群雄的凌厉,“我要的,不仅仅是认可!我要的是他们不得不承认,我丰臣秀吉比足利义满更强!我要建立的霸业,也绝非室町幕府可比!” 他的声音在密殿中迴荡,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长政,你统管后勤与军略执行,最清楚不过,上一回,趁著上国內乱,我们出兵朝鲜,初时势如破竹!后来,我们面对明军,遭受大挫败,一是未料到上国的『国崩』威力如此骇人,二是未料到上国铁骑如此强悍。还有,在碧蹄馆之役损失惨重后,国內那些怀有二心的大名,就开始在后方掣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如果,我拥有了大明皇帝亲封的『日本国王』称號,名分大义已定,京都的公卿谁敢不敬我?国內那些宵小谁还敢妄动?德川內府之流,还有什么藉口观望?” 浅野长政立刻明白了秀吉的深意。 册封,不仅是太閤对“正名”与“荣耀”的渴望,还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巩固內部,號令天下的绝佳工具。 “册封之事拖延至今,李朝从中作梗是主因。”浅野长政顺势道,“他们一直在耽搁册封使团的行程,甚至他们的使臣抵达釜山便称病不起,一再拖延,今年三月,他们竟然还拒绝向大明册封使团提供钱粮,致其断粮三日。” 丰臣秀吉怒气炽盛:“朝鲜,那个不诚不敬的国度,那些孱弱却富有的混蛋!要求他们做的事,他们仗著有大明上国撑腰,一件都不做,还屡屡阻挠册封。他们阳奉阴违,欺瞒上国,不忠不义。也是他们对上国册封使李宗城进了谗言,引发这次事件,害我遭受羞辱,可恨至极!此等卑劣邦国,必当再次討伐!” 浅野长政瞬间瞭然,太閤早已下定决心,要再次討伐朝鲜。 不敬和羞辱,是再次发动战爭的好理由,但他清楚,真正原因是利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首次征朝,虽然伤亡惨重,但活著回来的大名和武士抢掠颇丰,推动了主战之声。 日本本土已无地可封,若能占领朝鲜,太閤便握有广袤土地与资源,足以笼络人心,巩固丰臣家的天下。 此等功业,亦將超越以往所有“天下人”。 但在再次討伐之前,太閤迫切希望先受到“册封”,因此对於朝鲜的所作所为,一直选择隱忍。 “再次討伐,仍以假道伐明为名吗?”浅野长政试探的问。 “不必了。” 丰臣秀吉摇摇头:“上回宣称假道伐明,是效仿『假道伐虢』,分化他们內部,削弱朝鲜抵抗意志,却不料,朝军如此不堪一击,而宣称『假道伐明』反而激怒上国派出精锐援军。” 他当然知道,真要討伐上国的话,如果选择借道朝鲜这条进攻路线,是愚蠢的策略。 就算朝鲜愿意借道,大明只要以鸭绿江,白山山脉等天险沿线防守,便难以攻破。 再退一万步讲,攻破鸭绿江拿下辽东又如何,后面还更难逾越的长城防线“山海关”。 而且到时面对的,不仅是大明举国精锐的怒火反攻,还有女真、蒙古部落,以及朝鲜山民的不断袭击,就算日本全国兵力压上去都顶不住,而且辽东的冬天,据说是比日本更寒冷的可怕冰封之地。 当下目的,就只是吞併李朝,等稳定下来,若干年后,或许有机会对明国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丰臣秀吉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到时,討伐的檄文是:朝鲜不敬不诚,不忠不义,欺瞒上国,致使天子蒙羞!我丰臣秀吉,既受大明皇帝册封为『日本国王』,岂能坐视主国受此奇辱,自当为大明皇帝,清剿侧畔奸佞!” 说到这,丰臣秀吉的脸上露出了混合著狡黠与霸气的独特表情,“这一次,我们要准备得更充分。长政,粮草、兵船、衣甲、火药等筹备,你要盯紧。要比上回,多备五成!这一次,我们要力求稳妥,不可冒进,如果上国派来援军,我们要在高处修筑城砦,婴城固守,儘量避免与其野战,特別是……在开阔地带,务必避开李如松的铁骑军团。” 提及“李如松”三字,丰臣秀吉与浅野长政脸上,同时凝重起来,俱是现出极为忌惮神色。 “谨遵御意!臣必竭尽全力!”浅野长政深深叩首,隨即提醒道,“李如松受到弹劾,又被朝鲜文臣抨击,遭到上国皇帝惩罚,失去了兵权。照常理,上国若再援朝,统帅应非李如松,不过……那位开窍的上国皇子近期言行,或可能影响这一结果。” “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拿到……此言说得如此透彻。”丰臣秀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初闻时,我也极为震惊,但近来据情报显示,『这位皇子身边是有高人指点,但骄恣奢靡,喜好玩乐,不务正业,有玩物丧志的趋向』,这便合理了,长於妇人之手的深宫小儿,对军国大事断然不可能有如此洞见,只是为了夺嫡,他身边有人指点他而已,而且他本性骄恣贪玩,定然难成大事,无需多虑。” 言毕,丰臣秀吉靠回凭肘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宣称碧蹄馆之役是一场大胜,宣称和谈是战胜明朝联军的成果。 可隨著大明三皇子朱常洵的事跡,在国內四处传扬。 皇子那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拿到』,如同无坚不摧的利刃,瞬间刺破了他精心维护的谎言。 现在下至贱民,上至京都的公卿,开始在背后议论他,都在谈论这位上国皇子, 居然还有些蠢货,开始对这个十岁小儿表示敬佩。 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再次伐朝。 他要用行动证明,他丰臣秀吉永不接受失败! 证明他拥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 证明他最终定能在战场上夺取想要的一切! 他低声自语,如同宣誓,又似梦囈:“一切荣光,终归要靠我们自己的刀剑去夺取!” 烛光下,丰臣秀吉满是皱纹的侧脸,写满了无尽的野心与算计。 第五十二章 詔狱交易 詔狱深处,暗无天日。 腐朽的霉味与便溺的恶臭混杂在凝滯的空气里,唯有壁上將熄的油盏,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楚文远独自一人,踏著湿冷的石阶缓步而下,脚步声在幽深的廊道中空洞迴响,更衬出这死牢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在一处囚室前站定。 柵栏內,草蓆上蜷缩著一个身影,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铁链摩擦声刺耳如鼠啮。 “原来是楚……楚掌班!”李宗城污浊的脸上挤出急切的笑容,“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是……是能出去了吗?” 昔日临淮侯的骄矜,早已被恐惧磨尽。 “不能。”楚文远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 李宗城笑容僵住,仍强自镇定:“为……为何?那也快了吧?我岳丈定会救我……” “你岳丈,定国公徐文璧,”楚文远打断他,字字清晰,“在金殿之上言道,你……死罪当斩。” “什么?!”李宗城嚇得魂飞魄丧,瞬间瘫软在地,浑身抖若筛糠,“不……不不可能!他们说过,最多……最多夺爵而已,陛……陛下圣意如何?” “陛下盛怒,旨意未下,但观其势,你死罪难逃。” “啊……陛下开恩!臣知错了,陛下开恩吶——”李宗城顿时涕泪横流,嚎哭之声在牢狱中悽厉迴荡。 楚文远鄙夷地扫了眼李宗城裤襠处渗出的浊液,语声淡漠:“有一贵人,或可救你性命,如果你愿意出些银子……” “银子?好好好,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活命!”李宗城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道,“贵人是谁?是元辅赵阁老吗?” “赵志皋自身难保,想见陛下一面都难。”楚文远摇头,“而这位贵人,与陛下朝夕相处,深得圣心偏爱与倚重。” 李宗城眼中猛地迸发亮光:“你是说三……” “嘘!”楚文远立刻制止,示意不要说出口。 李宗城慌忙捂嘴,小鸡啄米般点头,放低声音:“明白,明白,需要多少银两?” 楚文远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十万两?好!就三十万两。”李宗城一口答应,毫不犹豫。 楚文远目光微闪,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念一动,试探道:“此乃定金,事成之后,需再付……” “再付三十万两?”李宗城略一迟疑,旋即点头:“成!只要你允我修书一封回家,立即可从我家控制的银號里,提取三十万两现银,后续之数,银號筹措需多些时日,也不是太多,只要五日……不,三日足矣!” 银號,经营银钱存取、匯兑、信贷,北方及辽东多称银號,江南及东南则多称钱庄。 楚文远心內震盪。 他早知李宗城家涉足银號之业,此等暴利行当,幕后东主绝非寻常商贾。 但没料到,其家底竟厚实至此,六十万两巨资仅是犹豫一下,似乎並不费力。 此等豪富,著实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静:“不急,此事仅是楚某私下提议,成与不成,看你命数。” 由於数额有大变化,超出他权限,需请示上方定夺。 李宗城的心又提了起来:“你怎知……那位贵人可能会帮我?” 楚文远转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你的外侄,与贵人是至交好友。” 楚文远丟下一句话,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长廊。 …… 次日清晨,翊坤宫。 “小爷,时辰到了,该起了。”庞保的声音伴著轻轻叩门声传来。 朱常洵裹了裹锦被,没有回应。 “小爷……”这次是宫女溜溜的声音。 “滚。” 朱常洵迷迷糊糊道。 “小爷您说过,『滚也要把您叫起来』呢。”溜溜坚持道。 另一名宫女花花也在门外偷笑。 石榴、如花,是朱常洵给俩个身边宫女隨口起的外號,一句玩笑而已,她们却引以为荣,认为是皇子赐名,直接正式把名字改成石榴和如花。 於是,她们小名就成了溜溜、花花。 “好了好了,我起来。” 朱常洵从床上坐起。 什么时候起床,是他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科学作息时间。 睡眠需充足,也不能贪多。 他这个年龄,一天正常睡五个时辰足够了。 刚开始躺平了一段时间,天天睡到自然醒。 现在该刻苦的时候,就该刻苦,否则成不了事。 每当想偷懒时,就想想自己最后可能被“下锅”,以及几十年后大明与亿万百姓的惨状,顿时就有干劲。 刻苦坚持,必有迴响。 几个月下来,身体从笨拙臃肿,渐渐变得灵敏结实,也长高了不少。 通读许多书籍,书法从“狗爬”升至“堪入眼”。 学了骑术、武学基础,初步掌握朝鲜语,精通泳技,参与建造並学会了操控新型纵帆船。 从无到有,初步搭建起自己的班底。 孙暹、骆思恭效忠,李世忠、吴惟忠效力。 得到了徐文璧、陈於陛默默支持,更关键的是,贏得李太后的亲情回归。 这一切,都为“下海”计划奠定基石。 酒楼要快开张,河边码头与船坞在兴建,数百精锐护卫在吴惟忠等人操练下日渐成型。 而昨日殿上之爭,所获更是…… “昨天的收穫,远超预期!” 朱常洵回想起来,仍心潮澎湃。 原本昨天最大期待,只是借著李宗城丑闻的影响,顺势主动出击,提前推动东番初建。 以备倭东番为由,利用部分朝廷力量,在东番开拓。 如果能常驻一支水师,更是再好不过。 预料到赵志皋、张位等必定以“钱粮”二字搪塞,不予支持。 为此,他一开始就提出创立“水师备倭运筹司”。 果然,老狐狸们以“无钱粮”的惯用手段来应对,更无人愿意接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苦差事”。 等自己提出愿意接手,赵志皋、张位立马同意,生怕自己反悔似的。 他们以为,是本小爷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 但他们想像不到,这是帮本小爷打开了一个什么样的口子。 他们以为,月港几千两关税不值一提。 但他们想像不到,真正的关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数字。 他们以为,本小爷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他们想像不到,本小爷所掌握的“生財之道”,一旦发挥出来,会带来怎样的震撼。 “而用我的银子,养出的將士,便是听我號令!” 想到此节,朱常洵心內振奋,掀被下榻: “进来吧。” 花花、溜溜笑靨如花地推门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庞保於门口躬身道:“小爷,孙暹携东厂一名掌班求见。” “可是前日献上一批上等船材的那个掌班?” “正是,此人名唤楚文远。” “我知道。” 朱常洵頷首。 这个楚文远善於钻营,却也机敏能干,颇有见地。 前次献上珍贵铁力木船材,显然是准確预判自己將造海船而早作准备。 孙暹派去应天府调查张大有被陷害案的,也是这个楚文远,办事能力不错。 有前瞻,有能力,知进退,肯付出,这种人才,当然是要。 已清查过背景,楚文远家世清白,出身寒微,全凭自身入选锦衣卫校尉,后自请调去东厂,拼搏至掌班,既已择主,便无退路,忠诚度比那些自视清高者可靠多了。 因此,他特意指定楚文远前往詔狱“探视”,看看李宗城能否废物利用,榨出些价值来。 第五十三章 意料之外的决定 紫禁城西北隅,演武场。 金色的晨曦洒在铺著细沙的场地上,为凛冽的秋晨带来几分暖意。 朱常洵在庞保等一眾小內侍的簇拥下,已完成了热身与慢跑,略作休息,便开始蹲马步、打沙袋、角力等练习,两名精悍的內操教习,不时出言指点要领。 这两名教习,是內操军中武艺最为顶尖的存在,由万历帝亲自指派,专司教导皇子武艺。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技强弱,是在一场场的打斗廝杀中体现,难以作假。 內操军中的精锐,会被选拔出来,秘密安插在东厂,负责监督內外,也干一些擒拿罪官,追杀贼首等脏活累活。 等他们功劳与资歷够了,会被提升为內操教习等职务。 內操军是真正直属皇帝的力量,往往比誉为皇帝亲军却成分复杂的锦衣卫更可靠。 因为除了失去蛋蛋,还得承受每天打熬身体,辛苦训练,即便晋升也属於武职,职权与司礼监等不可同日而语,导致外界渗透进来的成本大增,却收益极少。 渗透者都极力避免被打发到內操军,使得这支完全由宦官组成的精锐武力,对皇帝最是忠心不二。 正因如此,內操军歷来也是文官们极力抨击,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而但凡有所作为的大明帝王,亲政后无不倚重內操,老爹也不例外。 这两位教习,就是老爹青年时整飭內操所培植的亲信。 场边,孙暹领著楚文远出现。 朱常洵见二人到来,停下击打沙袋的动作,用毛巾擦拭著汗水,迎上前去。 孙暹与楚文远连忙躬身见礼。 “情况有变?”朱常洵问。 如果一切顺利,孙暹一人前来復命即可。 现在是两人一起来,必有变故。 “小爷料事如神,確有些许变化。” 孙暹堆起笑容,侧身让出楚文远,“详情由楚掌班稟报。” 楚文远不敢怠慢,將昨夜詔狱中与李宗城会面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重点便是那翻十倍的价码。 “金额大有变动,老奴不敢擅专,特携楚掌班来请小爷示下。”孙暹补充道。 “六十万两……” 朱常洵心头震盪,十分惊讶,面上保持镇定,没有立刻答应,道了声:“容我想想。” 如果换做太祖或成祖,辱国之罪,別说侯爵,就算公爵也要斩杀,还要抄家,流放全族,以儆效尤。 但现在大不一样,万历帝宫里宫外处处受掣肘,兵权、財权、话语权要啥没啥。 许多大臣和勛贵认为,李宗城只是逃跑,不是叛国,没有战败丧师,没有导致实质损害,再就是李宗城也被李朝耽搁数月行程,又被李朝断供钱粮,在釜山倭城里担惊受怕数月,又是误听小人言辞恐嚇导致。 也找到了补救办法,提升副使杨方亨为正使,游击沈惟敬擢为副使,令他们带领使团,儘快渡海册封丰臣秀吉。 根据沈惟敬上报,丰臣秀吉那边,亲自接见他,態度恭敬,表示小插曲无伤大雅,“只盼天使儘快抵临大阪城”。 他们以此为由,纷纷上书请求宽宥李宗城。 另外,万历帝如果执意斩杀李宗城,那与徐文璧等勛贵的关係有破裂的风险,这是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朱常洵知道,老爹最终只能是,放李宗城一条生路。 李宗城最多就夺爵与监禁,等风头一过,监禁变软禁,再过段时间,软禁都不用了。 临淮侯李家除了名声,其它没任何实质性损失。 朱常洵就想,正缺钱呢,既然李宗城必定逃脱死罪,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看看能否顺便从那怂货身上敲一笔。 李宗城出身勛贵家族,他祖上是曹国公李文忠,李文忠是一代名將,但李文忠儿子李景隆,是出了名的拉胯,最终结局是夺爵抄家,软禁到死。 不过李文忠还有个身份,是太祖朱元璋外甥,自幼被太祖抚养,是背景极深厚的皇亲,因此家族並没有彻底没落,嘉靖年间又爭取到临淮侯爵位。 而到李宗城这一代,能与当朝显赫的定国公徐文璧联姻,说明混得越来越好。 於是,朱常洵找来孙暹,商议敲竹槓……有偿帮忙求情事宜。 孙暹提议,让李宗城预付三万两,確定免除死罪后,再付三万两。 朱常洵觉得,能平白捡六万两,相当不错,比费心费力向老爹討赏赐来钱快多了。 然而…… 楚文远伸出三个指头,李宗城就说愿付三十万两! 这个楚文远够狠,还提出事后再付三十万两。 李宗城居然也答应了,並透露出他家开银號的底细。 “临淮侯家经营银號,有多少年头?旗下共有多少分號?”朱常洵忽然问道。 孙暹回答不上来,目光望向楚文远。 楚文远早有准备,恭声答:“回殿下,临淮侯李家涉足银號业已逾百年。目前其银號遍布南北直隶及运河沿线重镇,闽浙沿海亦有零星分號,明暗合计,共有九十二家。不过,李家向来隱於幕后,明面上这些银號东主各异。” 朱常洵微微頷首,对楚文远的细致暗赞一声。 这细节,对比出孙暹作为实干型內官,偏耿直,对於敲诈搂银子这种事,不是很擅长。 反观楚文远,心思縝密,善於把握人心,正是办理此类事宜的绝佳人选。 没想到,李宗城还是个幕后大佬,金融巨鱷啊! 他们家对搞钱倒是极有眼光,早早利用勛贵特权开始做银號这种暴利行业,经营了上百年。 怪不得他们家能重获爵位。 怪不得他能娶徐文璧女儿。 怪不得他那么的……怕死。 他明知会辱国也要逃跑,显然有些“巨商无国界”的心態。 大概就是越富越怕死,生意越大的巨商,越不在乎国家荣誉。 既然这么怕死,这么有钱,又这么有缘分,那当然要………… “加价!” 朱常洵做出决定,断然道,“预付五十万两,事成之后,再付五十万两。” “嘶……”孙暹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殿下是怕要得太多,有失仁义道德。 楚文远也是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自以为够狠,没成想……殿下更狠。 朱常洵不理二人惊诧,继续道:“楚掌班,你再去见李宗城,说明两点。其一,告诉他,这是本殿下说的:不付钱,他必死无疑,且有抄家之祸。其二,他这笔钱,是捐给『水师备倭运筹司』,用於抗击倭寇,保家卫国!” 楚文远与孙暹瞬间瞭然,眼中闪出钦佩之色。 殿下此计,著实高明! 第一点,直击李宗城最大恐惧。 目前无人敢断言他必死,生死只在万历帝一念之间,但若由最得圣心,且能左右皇帝態度的三皇子放出“必死抄家”的风声,那就大概率真有其事了,李宗城寧信其有,绝不敢赌。 第二点,更是点睛之笔。 將勒索巨款转化成“捐献军资”,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也为这笔巨额银钱找到了光明正大的去处。 將来若水师建功,他李家或可稍洗耻辱,甚至可算戴罪立功,有这一层期待在,这钱他们也出得“心甘情愿”些。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闭环。 既得巨利,又占道义。 “卑职明白!定不辱命!” 楚文远心悦诚服,躬身领命。 孙暹正搜肠刮肚想些新鲜的恭维之词,朱常洵的目光已转向他,看似隨意地问道:“孙提督,东厂的掌刑千户,是不是还有个缺?” 孙暹先是一怔,隨即心领神会,腰弯得更深,脸上堆满笑容:“小爷消息灵通,老奴也正琢磨此事,楚掌班能力出眾,忠勤可嘉,实是此职不二人选!” 一旁的楚文远闻言,呼吸瞬间窒住,心臟狂跳。 东厂编制他岂能不知,哪有什么空缺掌刑千户。 然而,殿下说它有,它就必须有! 没想到,信重与恩典来得如此之快,若非跟对主上,以他的背景,此生升至掌班已是顶点。 他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卑职……卑职叩谢殿下天恩!谢孙提督栽培!卑职万死难报,惟愿此生,皆供殿下与提督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第五十四章 练兵 京城东郊。 大通河皇庄码头旁,新辟兵营的练场上,秋风捲起尘土,数百名精壮汉子整齐分列而立,脊背汗湿,在渐热的日头下如同绷紧的弓弦。 吴惟忠立於土台,虽年近花甲,却身姿挺拔,手中令旗挥下,声若洪钟: “鸳鸯阵,迎战!” “虎!”数百汉子齐声发喊,同时做出迎战动作。 藤牌手侧身抵盾,横举单刀,步伐沉稳。 狼筅自重盾后倏然探出,长逾一丈的竹梢铁尖森然如林。 继而是长枪手,枪尖自狼筅间隙毒龙般钻出。 其后是钂鈀手蓄势待发,火銃手举枪瞄准,火兵提刀紧隨。 完成一套迎战动作后,数百將士又是齐声吶喊: “虎!” 一股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朱常洵立在土台高处,身著赤色袞龙便服,目光沉静。 骆思恭按绣春刀侍立一侧,身形如松。 “第二伍,进!”吴惟忠喝道。 只见一队依令前突,动作迅疾。 “第七伍,进!” 吴惟忠再次喝道。 又一队前突,左侧藤牌手为避脚下土坑,脚步一顿,盾牌微偏,队列稍显凌乱。 “停!” 吴惟忠怒声如雷,大步下台,行至那伍前,狠狠盯著那藤牌手:“王二郎,你脚步为何停顿,藤牌为何偏斜?” 那藤牌手王二郎面色一白,道:“稟將军,脚下有坑……” “战场之上,敌人利刃会因你脚下有坑,慢上半分吗?” 吴惟忠夺过藤牌,亲身示范,侧身、沉肩、抵盾,动作一气呵成,老而弥坚,口中训斥: “牌手乃一阵之胆!你耽误一寸,狼筅便险一尺,长枪便弱一丈。全队,將因你一人之失尽覆!你,被淘汰了,换人!” “將军我……”失误的藤牌手王二郎,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头耷拉下来。 他不敢抬头去看坐於高台的皇子,皇子亲卫这个身份,与他再无瓜葛。 立即有替补上场,接过他的藤牌。 王二郎羞愧离场。 全场肃然。 吴惟忠回到土台,对全场高声训诫:“鸳鸯阵,首重协同。听旗令进退,牌护枪进,筅补其隙。再练!” 將士重新结阵,动作更严谨许多,无一人出错。 朱常洵欣然点头,吴惟忠练兵,严苛入微,却不失耐心,確有戚少保“节制精明,器技精熟”的真传。 他目光扫过全场,这几百人是从数千人中遴选而出,身形矫健,眼神透著渴望,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们年龄在二十岁以內,几乎都是平民出身,身份最高者也不过是锦衣卫低级校尉,如果能成为最终留下的三百人之一,他们便成了皇子亲卫,身份跃升,餉银无虑,尤其还是跟著替將士说话,被百姓和武人视为未来明君的三皇子,未来可期。 庞保看得心中震盪,忍不住低声讚嘆:“吴將军確是练兵专才。” 骆思恭朝朱常洵微微欠身:“殿下慧眼,选中了吴將军。卑职三个月观察下来,这位吴將军不仅深諳练兵,也精通诸多战法,最难得的是,他能兼采南北兵作战优点,融匯贯通,以克制不同敌寇。他训练出的这批將士,假以时日,必成精锐。” 庞保丟给骆思恭一个白眼,气骆思恭抢他台词。 他注意到边上的李世忠,便说道:“相信寧远伯长孙教出来的骑兵战法,也是不差。” 朱常洵要求自己的亲卫,能应对不同场景,步战、骑战、水战都要训练。 而经过考核后,如果某一项特別优异的专才,会记录在簿,同样能得到奖赏与晋升。 李世忠拱手道:“承蒙殿下恩召,卑职自然要全力以赴,若有小成,却是仰仗吴將军治军得法,卑职也从吴將军身上学到甚多。” “诚之过谦了。”朱常洵对李如松这位长子,也是挺欣赏,李世忠传授骑战颇有章法,但谦虚谨慎。 看李世忠如此有教养,多少能看出文臣批驳李如松极其野蛮骄横,是言过其实。 这不单是他所见到,也是营地里眼线的匯报。 亲卫事关重大,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 为了不被他人掌控或渗透,安插多条眼线,监督每个人,从匯报中交叉比对,就能验证出大差不差的真实结果。 话说回来,武將如果没点蛮横凶狠,都被规训得温文尔雅,諂媚顺从,他能带兵打仗吗? 时间一时一刻过去。 日头近午。 操演暂歇。 朱常洵下台犒军。 庞保早已领著几名小內侍,抬来数桶热气腾腾的燉肉,现炒时蔬,摞成小山的白面馒头,另有几大坛解暑的绿豆汤。 以上菜食出自金陵名厨张大用团队,酒楼处於装修阶段,还未开张,朱常洵把他们叫过来,正好练练手,磨合磨合。 闻到空气里飘散的肉香味,將士们直咽口水。 朱常洵行至吴惟忠面前,稚嫩面容却带著不符年龄的沉稳,道:“吴將军辛苦。” 吴惟忠忙单膝跪地行礼,语声鏗鏘:“末將份內之事!” 他身后,李世忠及几名哨官、总旗官也隨之拜倒。 朱常洵亲手扶起吴惟忠,对眾军官道:“诸位请起。” 他又转向骆思恭说了几句。 骆思恭面向场中列队的军士,高声道:“殿下说了,尔等是千里挑一的健儿,不畏苦训,令人心慰!然今日之刻苦,为的是来日疆场之上,多一分保命杀敌的本事,往后跟著殿下为朝廷建功立业,亦为自家博个光耀门楣,封妻荫子!今日考核合格者赏银二两,表现优异者,赏银十两!” 简单言语,却戳中这些底层军汉心中最实在的念想,居然还有白花花现银赏赐,场中气氛顿时大热。 他们注意到,一箱一箱的重物,正被抬进来,很明细,这是要现场直接发放赏银,將士们望向朱常洵的眼神,越发热烈起来。 训练阶段,他们基础餉银是每月一两,不算多,但免费提供的三餐吃食特別好,顿顿有肉,且管饱,这也是他们能苦熬下去的原因之一。 没想到,皇子今日犒军,不仅带来美味食物加餐,还有赏银,只要合格,就能得到二两银子,相当於两个月餉银,表现优异者更是普通的五倍。 而且是现场发放赏赐,说到做到,实实在在,不被剋扣分毫。 就算是在待遇很不错的锦衣卫、京营,底层將士,依照惯例,也是会以“孝敬银”等名目剋扣餉银。 朱常洵目光转向场边一列垂头丧气的军士,约二十余人。 吴惟忠低声道:“殿下,此二十七人,今日阵战、技击、骑战等考核,至少有一项未过。按所定章程,当淘汰。” 那些军士闻言,头垂得更低,那个藤牌手王二郎甚至眼眶发红。 非人训练苦熬三个月,今天却被刷下,实在难受。 但淘汰不是针对他们,是他们自己没达到標准,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朱常洵想了想,开口道:“你们虽未达亲卫標准,不过三月苦训,亦是不易。给你们另一个选择,编入新设『水师备倭运筹司巡防营』,仍属我麾下,你们是否愿意?” 此言一出,不仅那二十多人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就连场中在训的兵士也纷纷侧目,面露惊异。 此前被淘汰了就要离开。 现在被淘汰后,竟还有出路,而且还是在三殿下麾下,这简直是天降恩典。 “愿意!小的愿意!” “谢殿下恩典!愿为殿下效死!” 狂喜的呼喊瞬间爆发,那王二郎甚至激动得落下泪来。 朱常洵面带微笑,微微頷首:“愿者留下,一起吃饭。” 说完,他不顾庞保劝阻,自顾自去领了馒头和一碗肉羹,坐到一旁吃起来。 吴惟忠、李世忠和骆思恭惊呆。 將士们更是大为感动。 堂堂高不可攀的天家皇子,竟与他们这种被文人鄙视的臭丘八同吃,绝无仅有的事,可见殿下是真心把麾下当做自己人。 骆思恭见识过朱常洵的率性,最早回过神,朝吴惟忠、李世忠笑了笑,去领了一份,坐到朱常洵下首。 吴惟忠、李世忠反应过来,忙学著骆思恭照做,只是动作谨小慎微,咀嚼声都不敢放出,而他们心情却是异常雀跃。 氛围古怪中透著欢乐。 饭后。 回营帐的路上,朱常洵朝两名隨从招了招手。 陈泳溸、厉魁躬身上前。 隨著创立並接管“水师备倭运筹司”,就开始广纳贤才。 第一批招纳进来做事的,是之前困难逆风时期,却能挺身而出,自发维护他的人。 招纳提拔他们做草创骨干,是对他们信任,也是对他们的嘉奖。 监生陈泳溸,因伤退伍的夜不收小旗厉魁,是其中的佼佼者。 陈泳溸是总兵陈璘的孙子,文武双全。 后来,他爷爷陈璘將担任“大明水师提督”,在露梁海战中大败倭军,但这一次……或许不会有“露梁海战”,可能会多了“大阪弯海战”,“对马海战”之类。 朱常洵对他们低语:“此巡防营,人员背景,你们要再次甄別和观察,寧缺毋滥。” 陈泳溸、厉魁肃然道:“卑职遵命!” 他们深感这位年幼的皇子思虑周详,这是要將这支“外围”力量也牢牢掌控,並以巡防之名,將皇庄码头这块,经营成殿下的可靠基地。 这片皇田庄子,也早就被孙暹换成忠於殿下的內侍打理。 他们刚刚看过演练,大为震撼,那些淘汰下来的,也非一般兵卒可比。 在辽东多有廝杀实战经验的厉魁,觉得这些淘汰者底子上佳,如果继续进行训练,不会比辽军中的精锐家丁差多少,而那些能熬过所有地狱般苦训的悍勇亲兵,加以实战后,大抵能完胜辽东精锐家丁,尤其在殿下传授“特种作战训练”练兵法后。 第五十五章 新式火器惊全场 午后。 眾人移至营帐沙盘前。 吴惟忠讲解变阵之道,也是下一步要训练的重点。 “殿下,鸳鸯阵虽利,然需十二人结阵方能发挥全力。若遇巷战、林战、水战,或伤亡减员,则需变通。” 吴惟忠手持小旗,在沙盘上勾画,“戚帅曾言:阵为体,变为用。譬如,可化整为什,称『三才阵』。” 接著,他又摆出一组小阵:“此乃三人小阵,一人持盾牌短刀,近身格挡与缠斗,一人持长枪或钂鈀,中距离刺击,一人以三眼銃或鸟銃,远距离射击,相辅相成,山地、隘口此阵尤效。” 朱常洵凝神观察,发现这小组突击与掩护的理念,似乎暗合记忆中步兵“三三制”的协同精髓。 “妙极!”朱常洵不由讚嘆。 人数不多,战力没能碾压对手时,这阵法能挖掘出最大战斗潜力,正適合目前无法再扩容的三百亲卫。 他又指向沙盘,“这阵法变化核心,是根据不同环境和对手,以机动变化,造局部优势,以协同配合,弥补个体不足,扬长避短,发挥最大战力,能以寡敌眾。” 吴惟忠眼中闪过讶异与讚许,这位年幼皇子竟能一下道出本质。 他拱手道:“殿下真是洞若观火,戚帅毕生心血,就是要士卒『器技合一,人阵合一』。知其精髓,临阵隨机应变,不拘泥於一招一式,方能立於不败之地。” 朱常洵点了点头,转移话题道:“下月开始,加练火銃射击,不止是火銃手,是每个人。” “每个人?” 吴惟忠不以为然,直言道:“火銃装药、填弹、点燃、瞄准、击发,熟练銃手亦需二十余息方能射出一发,如遇大风或雨天,火銃便无法使用,多备反而不利於阵列稳定。” “跟我来。”朱常洵带著吴惟忠、骆思恭、李世忠等,走出军帐,来到火銃训练场。 庞保奉上一个木製长盒。 开启见红绸衬底上,静臥一柄造型奇特的短火銃。 吴惟忠眼睛一亮,他是使用火器的行家,一生不知摸过多少次火銃,还从未见过这种火銃。 但只看其构造,便觉得比南兵普遍使用的鸟銃,要更先进。 他很想拿起来,细细观察,但不敢造次,望向朱常洵。 朱常洵猜出他想法,道:“吴將军隨意。” 吴惟忠这才小心地拿起火銃,细细打量。 銃管很短,打磨鋥亮,木托曲线流畅,他轻触机括,发现竟无常见的火绳夹与药池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嵌在击锤上的燧石,以及一个可开合的金属药锅。 “这……”吴惟忠惊讶到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是內府匠师,依我所绘图样,製成的燧发手銃。” 朱常洵说著,从盒中取出一枚以油纸严密包裹的细长纸筒,形似后世鞭炮,又道,“此物,名曰『定装药』。” 吴惟忠拿起纸筒细看,又掂了掂燧发銃,眼中更露惊疑,他使用火銃数十年,一时间却仿佛成了外行人。 朱常洵示意庞保。 庞保上前,接过手銃,熟练地掰开击锤,打开药锅盖,將纸筒一端咬开,先將些许火药倒入药锅,合上盖,再將剩余火药连同铅弹一股脑倒入銃管,用通条快速压实。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隨后,庞保单手举銃,瞄准十步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击锤上的燧石,立即重重敲击在药锅旁的铁砧上,溅起火星,引燃药锅中火药。 “砰!” 一声爆响,大量白烟腾起,木靶上应声出现一个孔洞。 吴惟忠、李世忠与骆思恭目瞪口呆,脸上儘是震撼之色。 从装填到击发,不过十息左右,速度太快了! 而且,无需明火,不惧风雨,还能单手射击! 他们是沙场老將,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射速倍增,可靠性大提升,这简直是顛覆性的改变! 直到庞保把手銃递过来,发愣的吴惟忠才清醒过来,赶忙接住。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依照庞保演示,试著射击一次。 一声銃响,正中木靶。 “殿下!此手銃完胜鸟銃与倭贼铁炮……若能量產,装备精锐,我大明火器之利,足可傲视寰宇!” 吴惟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抚摸著光滑而发烫的銃管,爱不释手。 朱常洵摇头嘆道:“燧发机括极为精密,需良匠手工一点点打磨,尤其这弹簧与击砧,废品率极高,內构安装需要手艺精湛的高手匠完成,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才製作出这一柄,造价堪比等重白银,量產……很难。” 仿佛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吴惟忠等冷静下来。 朱常洵话锋一转,道:“但明日会先送一批新式火銃过来,我要求护卫每个人都能熟练使用火銃。” 新式火銃,也就是改良版火绳枪。 是他与相关高手匠,以后世枪械概念为导向,结合密鲁銃、鸟銃、叶公神銃等研製而成,装弹速度、精度、威力有大幅提高,再结合“定装弹”,目前够用了。 他让懂行的孙暹亲自督造,选用优秀良匠,以上等精铁打造,稳定安全,可量產,但优秀良匠不多,只能保质而无法保量。 “末將遵命!”吴惟忠抱拳俯身。 朱常洵说的是实话,但也留了一手。 隨著工匠数量与熟练度提升,產量也会隨之提升。 还有就是,这柄手銃被吴惟忠、骆思恭等看做神器,而对他来说,却並不满意,觉得还有很大改进空间。 最终做出令他满意的成品,才会进行批量生產,也不急用,就算十几年后才能量產也没关係。 反正现在改良火绳枪,在目前已算是很先进,加上定装弹,说一句遥遥领先也不过分。 至於,燧发枪先研製短手銃,当然是因为保命优先。 手銃便於隨身携带,藏器於身。 朱常洵目光扫过眾人,拋出一个新话题: “东番备倭,需要精通水战、善抚士卒、清廉刚正的將才,此人需熟悉闽地海情,能文能武,最好目前没有官职。诸位,可有选荐?” 李世忠摇了摇头,他认识的將领中,没有人能“熟悉闽地海情”。 吴惟忠目光一动,道:“殿下,末將確有一人可荐,此人是福建连江人,陈第,字季立。” 他见朱常洵凝神倾听,便详细道来:“此公今年当五十有余,早年任蓟镇游击將军,善治军练兵,通晓水陆战法。后因与上官发生……误会,辞官归里,游歷山海,著书立说。其秀才出身,投笔从戎,文武双全,又是闽地沿海人士,熟知闽地海情。昔年戚帅督师闽浙时,曾赞其『通兵法,有古侠士风』,其为官清廉,辞官时两袖清风。末將与之有旧,知其为人磊落,忠诚稳重,正合殿下之需。” “陈第……陈季立……”朱常洵默默记下名字。 一个辞官的秀才將军,既有实战经验,又能治理文政,稳重清廉,正是他理想中经略东南海域,开拓宝岛的人选,也是个能帮他打开局面,建立根基的先锋。 “好,此人现居何处?” “应在他连江老家,殿下如想招揽,末將可修书一试。” “有劳將军。” 朱常洵点点头。 日头西斜,朱常洵登车返京。 马车顛簸,他靠著软垫,闭目沉思。 大明册封使团已渡海前往大阪城,丰臣秀吉的野心不会因册封而满足,没有从容布局的时间了。 搞钱、练兵、招揽人才、製造新装备,每一步都必须更快,更稳。 朱常洵心中波澜起伏,车后渐行渐远的河道上,波光映著晚霞,一片静謐。 两鬢斑白的吴惟忠,独立营门外,目送队伍离去,夕阳余暉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那双见过太多血与火的眼睛里,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光芒,正重新燃起,口中低吟: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五十六章 儒將归心,拿捏巡抚 万历二十四年秋,福建连江。 骆思恭一身商人打扮,带著两名亲信,悄无声息地住进城內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进房间后他们纷纷脱去外衫。 秋老虎带来的酷热与海面吹来的湿气,交织一起,形成一种异样闷热,令他在日光下仿佛置身蒸笼里,汗水早已將他衣袍浸透。 “这是人呆的地方么,秋天还这般炎热。”一名亲信嘟囔一句。 骆思恭能理解,初次来闽的北方汉子,不容易適应这边特殊气候。 近年天气也是奇特,北方夏天酷热难耐,初秋突然迅速降温,有些地方甚至开始下雪。 他们穿著棉衣南下,到了这里,在外头行走恨不能光膀子。 他此行身负重大使命: 一,招揽罢职老將陈第。 二,考察福建旱灾加严重水灾,导致的大饥荒。准备採取以工代賑,运送灾民去东番,帮助灾民同时,又能开拓东番,两全其美,这需要地方巡抚的同意和协助。 三,与福建巡抚金学曾会面,观察这个人是否可用,不能用就查出点罪证,直接抓回詔狱,换个可用的人当巡抚。 这些也都是为殿下那个胆大包天却十分合理的“东番备倭,奇兵捣巢”计划铺路。 殿下交代过他,时间紧迫,便宜行事。 现在正在做第一件事,来海边小城镇连江,见陈第。 陈第曾是戚继光部下,擅长练兵,精通水战,后因性情耿直看不惯上司喝兵血,辞官归乡,喜好游歷,擅於航海,在闽地颇有声望。 不久后,骆思恭来到城外一处僻静村落,敲响一座简朴宅院的大门。 陈第打开大门,他虽头髮灰白,布衣草履,但腰板挺直,目光锐利如昔,他扫视来者,顿时流露警惕之色。 久经沙场的老將,一眼看出眼前三人皆是手染血腥的廝杀汉,且身手不俗。 骆思恭出示信物,说明来意,递上吴惟忠的亲笔信。 陈第这才放鬆警惕,看完过命之交老友的信件,他又毫不掩饰地激动起来。 陈第並未立即答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骆思恭:“骆大人,朝廷真有意经略东番,肃清海疆?还是又一出虚应故事?” “这是三殿下力主之策,陛下支持,阁老们同意。”骆思恭低声道,“殿下需得力干將主持前往东番开荒屯垦,造船建寨,练兵备倭。吴將军力荐陈老將军,殿下了解后,也认为陈老將军正是上上之选。” 陈第陷入沉思。 年轻时他胸怀大志,当时倭寇害民,他毅然投笔从戎,追隨戚帅杀倭寇时最是快意,戚帅黯然收场,再加换来的上司,十分贪婪,他愤而掛冠而去。 他早已心灰意冷,又年逾花甲,就算是圣旨来请他復职,他也不会答应,只想纵情在山海之间,以文会友。 然而…… 来请他出山的是三皇子。 因天火而开窍,以绝妙方略对付李朝,驳倒阁臣,慈寧宫论战为武人正言,碾压大皇子,却还是被绝大多数文臣反对立储的三皇子。 如果答应出山,担任“水师备倭运筹司”下属的“东番备倭游击將军”,那等於是站位三皇子一边,与天下绝大多数文臣作对,自己受到排挤刁难无所谓,老命一条死不足惜,惟担心影响子孙前途。 想为国为民办实事,为何总是那么难? 戚帅、胡宗宪如是,三皇子亦如是。 骆思恭又道:“老將军不用立刻决定,不妨多考虑几日。” 陈第恍然:“老夫怠慢了,三位快请进,喝口粗茶。” “不用了,我们还有殿下交代的任务,要去考察灾情。”骆思恭推迟道,“我等过几日再来叨嘮。” “考察灾情……殿下对闽人有心了。”陈第很是感慨,隨即目光一定,“骆大人不必麻烦,老夫决定了,我接受东番备倭游击一职!” 骆思恭露出笑容,谨慎地从包裹中取出一份黄綾裱封的册书:“这是殿下为你爭取到一份『专敕』。” 陈第大为动容,没料到三皇子如此重视他这个罢职已久,职衔不高的老將,直接绕过內阁、兵部等,给他討来皇帝直接任命的“专敕”。 要知道,他当年任职的游击將军,仅是刚跨入高级將领行列,头上还有参將、副將、副总兵、总兵,而且一抓一大把。 骆思恭展开册书,语气一肃:“圣上敕諭,陈第接敕。” 陈第立即上前一步,撩衣跪倒,面朝册书,拱手朗声道:“臣,谨听圣諭!” 骆思恭开始宣读专敕:“皇帝敕諭……兹特起復原任蓟镇游击將军陈第,擢为都指挥同知,授尔游击將军职,提督东番等处守备……会同福建抚按等,督造战船,募练水兵,一应兵餉、匠役,听尔便宜调遣。凡东番剿抚、戍守、屯田及相机关务,悉听尔便宜行事……” “臣,领敕!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陈第再拜,然后起身,双手过头,接过那捲黄綾包裹的敕书和沉甸甸的关防印信时,感觉像是接过了自己的新生。 这份专敕,何止是起復任命书。 更是破格放权,是倍加信重,是寄予厚望。 “便宜调遣”、“便宜行事”简单几个字,却相当於给他全权指挥权,並拥有独立於官僚体系,直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的特权。这是陈第完全没料到的。 接下来的几日。 骆思恭在陈第的引导下,暗中察访了福州府及周边兴化、泉州等地。 情况与巡抚金学曾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疏大相逕庭。 水灾是真,部分地区沿岸低洼处田庐尽毁,有百姓流离失所。 但“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却未见。 倒是见到不少百姓在抢收水退后残留的叫做“番薯”的粮食作物。 集市里,米价贵了三成,不算离谱,疍民篷船运来许多鱼乾,山民挑来大量野果、野菜和野味等,平价出售,名为“番薯”的作物,由於量最大价格低廉,被反覆提及。 “此物是数年前海商从吕宋带回,”陈第指著田垄间茁壮的藤蔓,“耐旱抗涝,不挑地方,山坡旱地皆可种植,產量极高。金抚台自前年起便大力推广,民间储粮大增。今夏虽大水,但种在高处的番薯大多无恙,埋在地里的薯果,淹过水亦能食用,加之我八闽江海山林物產颇丰,闽人坚韧,岂会坐以待毙?” 骆思恭心中瞭然。 官场文章,夸大其词是常事,为了爭取朝廷减免税赋、多拨賑银,导致一遇天灾,上报奏章动輒“饿殍遍野”,尤其是偏远难核查地区。 他感嘆:“看来,金抚台此举也算『惯例』。” 陈第不明所以:“什么惯例?” 骆思恭简略说一遍,金学曾上奏的关於福建饥荒的惨烈情形。 陈第眼中顿时燃起怒火:“如此夸大,那些遇上真正大灾,真正急需救济的灾民,到时反而分不到足够钱粮,將害死许多人!金学曾,为些虚名,做出这等事,实为欺君殃民!” 摸清底细后,骆思恭亮明身份,直闯巡抚衙门。 內堂里,福建巡抚金学曾施礼陪笑道:“不知钦差驾到,不曾远迎,下官有罪。” 骆思恭端坐上位,面无表情地用两个手指,敲了敲桌面:“金抚台,你奏疏中的『饿殍遍野,人相食』,本官这几日为何不曾见到?倒是那番薯,长得甚是喜人。” 金学曾陡然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大人明鑑!下官……下官也是为了八闽百姓。若不將灾情说得重些,朝……朝廷怎会重视?这……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他脸上带著委屈,继续辩解,“大人久在京城,可能不知如今灾情奏报惯例,皆是如此。” 一旁的陈第忍不住厉声喝道:“好一个皆是如此!金抚台,你身为朝廷封疆大吏,竟以『惯例』为名,混淆灾情轻重,致使賑济不公,还敢振振有词?这就是你们自谓清流的担当吗?!” 金学曾被斥得面红耳赤,仍强辩:“陈兄,你辞官日久,不知如今……” “够了!”骆思恭打断金学曾。 金学曾嚇得大汗直流,忙不迭磕头求饶,仿佛看到一条绳索把他捆绑,拖向詔狱。 骆思恭与陈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流闪过笑意。 骆思恭觉得差不多了,语气稍缓:“金抚台,你推广番薯,成功抵御饥荒,活民无数,实乃大功一件。此次水灾,你也应对得当,百姓得以喘息,没有出乱子。在我个人看来,你功大於过。” 他此行首要任务並非查办一个巡抚,而是推进殿下的大计,需要金学曾的配合和支持,有了把柄就更完美了。 於公,说他有欺君罔上之嫌。 於私,说他有大功。 金学曾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感觉像是刚从詔狱门口被拽了回来。 第五十七章 心有猛虎,细磨利刃 骆思恭顺势道出真正来意:“本官奉圣上专敕,起復陈第为游击將军,提督东番等守备,设立『东番备倭司』,监控倭人动向,以防海疆。要在福州府徵集筹建海船,募练水兵,也正可协助賑灾,以工代賑,迁移灾民往东番建寨屯垦,此事,需你鼎力支持。” 闻言,金学曾心內又是一惊,面露难色:“防海疆倭患,下官自当全力以赴,只是移民拓荒,建造船队,所费甚巨,本地刚经歷灾荒,府库空虚,恐难支撑。再者,沿海縉绅豪强盘踞,下官恐其阻挠……” 这句是实话。 金学曾对征倭很积极,福建也曾深受倭寇侵害,倭患不除他这福建巡抚也难安,如果倭寇再次入侵李朝,他內心是支持三皇子方略,暂不出兵援朝,而是调集大军去攻击日本本土,来迫使日本从朝鲜撤兵,也能一举消除沿海倭患。 但是,涉及到三皇子亲自推动东番备倭,並有插手月港的跡象,漳、泉等地方縉绅豪强,已经纷纷给他来信,表示强烈反对,施压他儘快上书反对这一决议。 “资金不足之处,殿下自有计较。”骆思恭淡淡道,“至於地方縉绅豪强……备倭乃大义,谁阻拦,谁通倭,谁就抄家灭族!你只管先行筹备。” 听到阻拦与通倭掛鉤,以及“抄家灭族”四个字,金学曾心內大震,明白这事绝无转圜余地,圣上与殿下是下了极大决心。 只听陈第接著道:“老夫招募人手时,会明言『杀倭』,闽人苦倭久矣,必能一呼百应。若遇阻碍,本官自会处置。” 陈第辞官前,是在蓟镇任职,属於在北兵环绕中的南方外来將领,受到排挤毫无办法,而现在,是在自家地盘。 他在闽地颇有声望,广交朋友,辈分又高,深受闽人敬重,又有圣上起復任命重掌兵权,以及大义傍身,能一呼百应,处置阻碍,並非虚言。 金学曾只得应承:“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陈兄,陈提督。” “好,很好。”骆思恭露出笑容,伸手把金学曾扶起,“往后你我便是自己人,也都是圣上与三殿下的人,不必客气。” 金学曾惊魂未定,略显侷促的陪笑称“是”。 他內心有种逼上梁山的感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万万没想到他远在福建,距朝堂千里之外,却忽然间被捲入国本之爭,糊里糊涂被迫站到了三皇子一边,要被清流同僚们耻笑唾弃了。 但事已至此,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也不是黑,有“备倭”大义傍身,而且以三殿下开窍后的天资,以及当今圣上的支持,殿下未必不能最终夺取储位,届时或许就能离开这南蛮之地,登上紫禁城朝堂,甚至有机会……入阁? 想到这里,金学曾心头登时火热起来。 “你们想听一个关於三殿下与陈阁老的故事吗?” 三件事情顺利办妥,骆思恭心情放鬆。 陈第爽朗一笑:“骆贤弟快说。” 他与骆思恭一路数天过来,相谈甚欢,十分投契,早已兄弟相称。 金学曾拱手:“下官洗耳恭听。” 骆思恭喝了一口茶,署理了下记忆后,缓缓开口: “今夏,京城郊外通州一带,出现了本是南方才有,俗称“打摆子”的疟疾疫病。” “正巧陈於陛陈阁老去郊外视察,染上了疟疾,御医开的药,不起作用。” “为免百姓恐慌,消息被暂时掩盖,只在暗中部署应对。对於陈阁老的病情,对外宣称是感染风寒。” “正当陈家开始提前给陈阁老准备后事,殿下给出一个“黄花蒿煎酒”的方子,並亲自去陈家调製药酒,给陈阁老服用。” “起初,大家並未报多大希望,甚至外界有人认为,殿下是利用陈阁老的重病,是为夺嫡来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骆思恭又低头喝了口茶水。 “怎地跟说书先生一样,关键时刻就喝茶,贤弟別卖关子了,快说结果如何。”陈第故意打趣。 “陈兄不用急,说多了口乾,自然要喝茶。”金学曾乐呵呵道。 骆思恭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砚台,当做拍案木往桌上一拍,扮作说书先生口气道:“结果?话说,结果奇蹟发生了!” 引来陈第与金学曾发笑。 之前僵硬的氛围,迅速变得欢乐融洽起来。 骆思恭接著娓娓道来: “陈阁老喝了殿下调製的药酒,病情开始好转。” “之后,殿下又大量製作这种神奇的“黄花蒿药酒”,分发给京城郊外所有染疫者,治癒率超过九成。” “当时疫病消息是被掩盖,知晓此事的人不多,並没给殿下赚得多少名声。” “殿下也不允许宣扬此事。担心黄花蒿一下子被人採光,真正需要的病患没得用,已命人去黄花蒿產地,多加保护与培植。” 说到这,骆思恭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方盒,打开能看到几个白色小瓷瓶。 他介绍道:“瓷瓶里面装的便是『黄花蒿药酒』。” 这是殿下特地给他备用,以防他北方人体质,难以抵御闽越瘴气,也染上疟疾。 “能治癒九成,此乃……济世神药!”陈第內心震动不已。 他作为闽人,很清楚“打摆子”是多么致命,一旦爆发,几乎只能听天由命,最可怕的是这病容易传染。 闽人、岭南人上千年来与疟疾等热病抗爭,一代代传承下来,大多人抵抗力强一些。 外地人来闽,更容易得疟疾,而得了疟疾,能痊癒的概率也比闽人小得多。 “竟有如此神奇,殿下莫非神医转世。”金学曾讶然。 “非也,殿下极擅学以致用,格物致知,殿下看过《本草纲目》对疟疾治疗方子,但用其方子,以青蒿治疗,毫无效用,殿下便试著改用黄花蒿煎酒尝试,这才救活陈阁老,以及无数百姓。” 骆思恭將盒子重新盖上,慎重地塞回包裹,来自殿下恩情的暖意,在骆思恭心间涌起。 他目光投向窗外,榕树的垂须在隨风摆动,他看到的却仿佛是殿下勉力地挥动雁翎刀,练习他传授的基础刀法。 金学曾沉凝片刻,眼睛忽然猛地一睁。 陈於陛是文臣清流领袖之一,三皇子救他一命,那大概率陈於陛会效忠於三皇子了。 他並不是文臣里独苗,有陈於陛这位內阁大臣支持三皇子,夺嫡便多了几成胜算,顿时感觉前途一下亮堂许多。 陈第眼中精芒闪闪:“不愿捞取触手可及的名声,只为百姓著想,实乃圣皇子所为。” 金学曾汗顏附和:“英雄所见略同。” 骆思恭点头:“京城內外,知晓此事之人,已有称三殿下为圣皇子。” 当晚。 金学曾做东,在府衙后院中摆宴饮酒,商议各项具体事宜。 离开巡抚衙门,骆思恭与陈第骑马並肩而行。 夜色中,秋风带来闽江的潮湿气息。 “陈兄,金学曾是可用之人,也颇有才干,有他加入,事情好办许多,但前方仍有层层阻碍,凶险难料,你要保重。”骆思恭意味深长道。 陈第目光深邃:“这个机会,老夫等了一辈子,能帮著殿下,为千万百姓与子孙后代荡平倭患,开拓一片新天地,老夫这把老骨头,何惜一搏?金学曾所言不虚,此事艰难,尤在地方豪强。他们与海商、海盗,乃至倭寇本身,利益勾连甚深。然,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依殿下意思,我留两名亲信帮你,你先以賑灾、备倭之名行事,待东番初建,水师练成,站稳脚跟……到时,我们在去揭破某些掩盖的秘密,譬如,月港。”骆思恭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些天,他与陈第去过月港,繁荣至极,来往船舶络绎不绝。 陈第在漳州本地的友人口中得知,每一首海船,货值数万、数十万不等,在南洋诸港,要上缴货值百分之十五以上税额。 而在月港,税收很低之外,他们还想著法少交,不交,寧愿把银子塞给管事官吏疏通,拉关係。 更有那些地方縉绅豪强的船,甚至不通过月港,自己悄悄在某个岛屿营建码头,用小船把內陆货物,慢慢运送到岛屿码头,再用大海船运走,一毫税收不交。 当地巡检司狼狈为奸,从不查验他们。 然而,根据最新呈报给殿下的数据,月港今年岁入再次大降,达到开海以来最低,只有三千多两。 三千多两!? 不够一家海商打点某个月港管事。 骆思恭回忆起这事,就想杀人,杀很多人。 “正当如此。”陈第点点头,明白骆思恭的心情。 他何尝不想杀光奸佞,但对方力量太强大,强大到圣上都被掣肘。 所以得吸取教训,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步一步做,直到时机成熟,再扬起磨快的战刀…… 他望著东南方向漆黑的江面。 一个备倭力量,一支新生的水师,不仅是为防备倭寇,远图倭国,也將是圣皇子指向內部奸佞的一柄利刃。 当然,杀倭最是痛快。 倭国来犯数十年,不是在大明境內,便是在李朝境內,若能將战火燃烧到倭国境內,犁庭扫穴,那才叫解气! 而最终,这柄利刃,也会扫荡闽浙沿海的魑魅魍魎,为圣皇子夺回本属於国家的一切。 榕城夜色深沉,涛涛闽江奔流入海,而波澜壮阔的大海之上,一场围绕东番,以及月港等的暗战,正悄然酝酿。 第五十八章 定国策 毓德宫。 朱常洵肃立御案前,將一篇《东番备倭初程略要》呈给万历帝。 万历帝斜靠在软榻上,接过后,也把一份清单递给朱常洵。 朱常洵扫一眼,竟是后宫诸位娘娘给他捐钱,以及內帑拨银的细目。 “郑贵妃,五千两。” “王皇后,三千两。” “陈太后,五千两。” “李太后一万两……”朱常洵嘴角上翘,“內帑三万七千两,共六万两!” 万历帝瞄著朱常洵:“洵儿,你这面子可不小啊,连仁圣娘娘都对你如此慷慨解囊。” 提前仁圣娘娘陈太后,朱常洵勾起一些回忆。 三月前他偶然得知,陈太后由於內府长期拖著例银不给,导致生活陷入窘迫。 他去李太后那边说了好话,內府很快就把该给的例银,发给陈太后,然后照规矩拎出一个替罪羊內侍,仗责后送去守陵。 陈太后十分感念,甚至悄悄告诉他,愿意支持他夺嫡。 朱常洵还是那句话,不想夺嫡,志在出海灭倭。 陈太后的五千两,基本是她日常开销后的所有盈余,老太太这份心,令他內心很感动。 这些银子,是给他的“水师备倭运筹司”。 得知他接下“水师备倭运筹司”,又听闻月港岁入跌到仅有区区三千多两,感觉像是一种羞辱,后宫沸腾,以“备倭”这一同仇敌愾的名义,郑贵妃率先捐款五千两,打福建市舶司的脸,李太后也响应,出手便是一万两。 此举显示出后宫对倭寇同仇敌愾,也是宣誓后宫对朱常洵的绝对支持。 老爹难得的阔绰,用內帑补上三万七千两,凑成整数六万。 朱常洵自然笑纳:“感谢爹和母妃、皇祖母等的支持。” 万历帝“嗯”了一声,挪了下屁股,指尖点了点身边空位,示意朱常洵坐一起,然后翻开了朱常洵的奏章。 里面详细列著京郊皇庄码头边,水师备倭运筹司建设进展:通过调用工部或民间招募熟练工匠百余,围墙已起一丈,主建筑和库房地基深挖完毕,並开始搜寻南直隶、闽、浙、广一带閒置造船匠,並派人去预定各类船材。 关於船只,奏章明確写道:“已命提督东番等守备陈第……首选收购沿海適航之福船、广船,加以改造,加固船体,增置炮位。此法速成,主要解决运输的燃眉之急。同时於福州府重启官厂,首批建造四百料福船,以及改良大型鸟船……” “先买旧船改造,再建新船,倒是务实。”万历帝微微頷首,隨即对躬身侍立一旁的田义道,“原擬內帑拨银三万七千两,凑足六万之数,一併交由吾家福郎运作。” “是,皇爷。”田义躬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清楚,万历帝还留著他,是多亏了三殿下让万历帝与李太后关係缓解,万历帝不想打破难得的稳定。 “爹啊,你这次真阔气,再次感谢!” 朱常洵笑容可掬,头靠到万历帝肥硕肩膀上,以示亲热。 万历帝很是受用,享受这孺慕时刻。 就在这时,孙暹小心翼翼驱步走入,瞄了眼与万历帝坐一张软榻的朱常洵,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抬手呈上一份密奏。 万历帝拿起来隨意瀏览一下,突然眼睛猛地大瞪,身体坐直,满脸惊诧,又仔仔细细再看一遍后,愣了半晌,嘴角抽了抽: “都退下。” 田义不明所以,也只能与强忍笑意的孙暹,离开暖阁,並关上门。 暖阁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儿啊,”皇帝的声音压低了些,依旧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李宗城……他真认捐了一百万两,给你的运筹司?” “確有此事,爹。李宗城深感罪孽深重,我派人说服他自愿支付百万两银子,助朝廷巩固海防,有朝一日以水师打败倭国,也多少能洗刷他的耻辱。”朱常洵谨慎地回答。 “说服……哈哈哈……”万历帝大笑两声,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 这种只会伸手要赏赐,极少反向贡献的勛贵世家,何时能靠著“说服”,一下爽快捐出百万两银子。 他猜测,儿子是知道李宗城不会死,利用这微妙的时间差,去“说服”李宗城,死罪可免,加上“备倭”大义,与洗刷耻辱和罪名的可能,换做他,也是倾家荡產都愿意捐。 而且,他赚了李宗城百万两银子,李宗城还得谢谢他,欠他一个救命人情。 角度极其刁钻,说破了却並不稀奇,但说破之前,谁能想到这招? 唯有吾家福郎! 万历帝心旷神怡,拍了拍朱常洵的肩膀,笑嘻嘻道: “做得好!嘖嘖,一百万两……乖儿啊,你看,你这运筹司一下子就有了百万两,內帑银子都没这么多。” 他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乃至討好的意味,“朕那三万七千两內帑银……是不是……可以先不用给了?” “不行。” 朱常洵摇著头,脸上写满无语,撇嘴道:“爹,我粗略预算了下,备倭东番,建立水师,百万两还远不够呢,这样吧,我护卫的钱粮,就不用內库出了。” 他也退一小步,给点面子。 自己亲卫,全部用自己银子养,更能保证忠诚与士气。 內库也只出训练护卫的基础月银,一个月给个几百两,现在有了百万多两,就无所谓了。 万历帝被儿子看得老脸一红,尷尬地乾笑两声,靠回软榻: “开个玩笑罢了,朕岂会出尔反尔,看你急的,小家子气。也行,你护卫钱粮,就从你的运筹司调拨吧。” “遵旨。” 朱常洵笑著点头,伸手翻了翻桌上的一大堆奏章,“最近奏书又多起来,爹辛苦了,孩儿给你按摩按摩。” “还是吾家福郎最心疼朕。” 万历帝感慨笑道。 朱常洵跳下软塌,走到万历帝身后,帮老爹按摩后背。 “是啊,奏书又多了。”万历帝望向御案,神色一正,嘆息道: “群臣又借著册封之事,开始爭吵不休。不少大臣重提反对册封,如今册封使都已渡海抵达倭国,他们还不断上奏本反对,骂赵志皋、石星等,这边赵志皋、石星等又上奏辩解请辞,真是烦不胜烦。” 开始预热了么。 不用猜,是张位一系对赵志皋一系发起衝击。 如果册封结束,丰臣秀吉和谈协议,倭军彻底从釜山退走,他们停止衝击便是。 而一旦出状况,倭军继续呆在釜山不撤,甚至丰臣秀吉撕毁和谈协议,那这股衝击会顷刻化作致命洪流,一举击垮赵志皋、石星等。 没有意外的话,张位押中了。 朱常洵目光沉静:“根据多方观察,平秀吉极其狡诈,依旧覬覦李朝,儿臣推测,册封完成后,平秀吉必定撕毁和谈,再次入侵李朝!” “你是说,平秀吉是用和谈做幌子,拖延时间,重整旗鼓?” “是的,他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时间重新布局,而我们已经给了李朝数年时间整顿军备。” 朱常洵的声音稚嫩却坚定,“彼以和谈拖延,我们將计就计,藉此间隙,抽身出来,让日朝两国自行廝杀,我们则先清理国內,积蓄力量,待他们两败俱伤,精疲力尽,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一战定乾坤,向李朝收战爭耗费,向倭国收战爭赔款,惠而不费。” “嗯嗯。”万历帝身体不由得坐直了。 儿子说过,这是以“战略定力”保持冷静,坚决忍住不出手,让对手陷入“战略不確定”,对手便会出现“战略犹豫”,“难以进行统一对策”,己方就始终保持威慑与主动,待到时机成熟,一旦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必取其全利。 这是一种极高深战术。 儿子这方略,是几天前提出,他极为欣赏与认同,目前没有第三人知道。 他很清楚,这方略越少人知道越好,尤其不能让对手知道。 几次召阁臣善意,申明是密议,但根本没用,密议內容很快便传扬出去。 別说阁臣,就在这宫闈之中,那些来回走动的內侍、宫女,那些与娘家时常来往的娘娘们,都无法保证他们能守口如瓶。 万历帝思虑片刻,道:“你说的清理国內,应是指播州之乱。可是,多数科道官皆奏称,『播酋乃皮外小疾,倭寇方是心腹大病』,若倭寇再次入侵李朝,当集中全力,先行征倭,播酋则以抚为主。” “恰恰相反,播州才是心腹大病,抚则更生大乱。” 朱常洵停下按摩动作,拿起一根长筷,走到悬掛的巨幅舆图前,点在西南一隅: “倭军在我国境之外,经过初次兵败,更不敢贸然入侵我大明疆域,然则西南播州宣慰使杨应龙,屡生事端,已叛乱过一回,他儿子又横尸狱中,已无可挽回,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能將其彻底剿灭。” “倭国再次入侵时,若我大明出兵,必抽调西南精锐东去征倭,西南空虚,杨应龙到时必趁虚发动,我大明腹心之地將顷刻大乱,而播州山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要徒耗数百万钱粮,调集数十万大军围剿。” 他手指从播州划向辽东,继续道, “届时,辽东、晋蓟如果再有变故,我们大明將多线作战,首尾难顾。” “故孩儿斗胆进言,战略次序万不可错,对付倭寇之前,要先调集数万精兵,以雷霆之势,踏平播州,彻底剷除这腹心之患,稳固西南,才能放心全力东向。” 一席话,令万历帝陷入沉思。 良久后,他点头道:“你所言,確有道理。” 朱常洵听著老爹还没下决心,再加猛药: “爹,朝堂之上,多的是纸上谈兵之辈。他们只见倭寇跨海而来,声势骇人,或曾掳掠他们家乡,却不见偏远播州,实乃大明腹心,一旦大乱,必是一场浩劫,百姓死伤无数,西南震动,西北不稳,其害绝不比倭患小。孩儿与爹在此推演,亦是纸上谈兵,但根本不同在於……” 他回过头,目光真诚地直视万历帝: “爹身系江山社稷之重,唯有国泰民安,国强民富,我们皇家才能安稳。而那些文臣多是站在岸上指手画脚,胜负无关他们痛痒,甚至有人是想借战事谋取私利,博取清名。”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万历帝心中积鬱多年的迷雾。 他越发怠政,深居內宫,何尝不是看透了文官们那些冠冕堂皇下的私心与算计。 他一人要应付来来去去数百人,太累了。 此刻被儿子以最直白、最赤裸的对比方式点破,他先是震惊,隨即一种混合著苦涩、了悟和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万民生计,国境安危,社稷兴衰,国家利益,都是与皇家彻底绑定,荣辱与共。 但那些縉绅世家,千年宗族,更在乎自身利益,换个主子跪,他们照样过著妻妾成群的富贵上流生活。 世修降表的孔家,便是最好例证。 “好!说得好!”万历帝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乍现: “诸多朝臣,满口仁义道德,为国为民,私底下却是谋取私利,博取清名,吾儿看得透彻,就依你方略。朕会著力推动平播之事,令兵部儘快准备。你那东番备倭,建立水师,也要加紧,若倭患再起,便有用武之地!” “儿臣,领旨!” 朱常洵郑重施礼。 这一刻,老爹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决断的锐气,决心全力支持他东番备倭,建立水师。 有了百万两启动资金,加上皇帝老爹全力支持的决心,东番开拓进度倍增,而等“东番备倭司”在东番站稳脚跟,就可以更激进一些。 …… ps:先匯报成绩,昨天歷史新书榜突破到第6名,本书歷史新高度,全凭大家抬上去,万分感激!深知,最好的报答,是用心写好这本书。每天至少10个小时用在码字修改和构思推演,而剧情推演至此,后续越发激烈,逐步爆发出的,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告诉自己冷静、用心写好每一句,每一剧情,不负每一个追读,每一张投票。新的一月,排行榜重新计算,別的数据还可以,就月票少別人一大截,请求大家多投月票,躬身拜谢! 第五十九章 殿下亲笔 秋已深,福州府终於迎来了大降温,从酷暑一下子进入寒冷,仿佛整个秋季都被忽略。 陈第身披甲衣,站在长乐太平港的古老码头上,江风带著潮湿水汽和新鲜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扬起他身后披风。 两百年前,这里打造出来的舰船,匯入郑和率领的无比强大船队,浩浩荡荡驶向南洋,震撼了全世界。 隨著下西洋因资金被掐断而不续,这里很快沉寂下来。 如今重启造船,並把东番备倭司大帐临时安置此地后,短短十几天,这片沉寂两百年的江岸,已彻底变了模样。 在他与巡抚金学曾的全力推动下,太平港周围道路拓宽,码头翻新,船坞、造船厂扩建,工匠的號子声与锤凿声终日不绝。 沿海州府的私人船厂,也接到了带著“东番备倭司”印记的订单,日夜赶工。 沿海水寨里堪用的巡海船被徵调而来,更有不少海商闻讯,或为义举,或为结个善缘,將手中的二手海船售予甚至捐给这新立的“东番备倭司”。 这一切进展速度,连陈第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凭藉在闽地积攒的声望,以及曾是戚继光部下的身份,高举“继承戚帅遗志”,“杀倭保境”的大义旗號,一呼百应。 加上那位素未谋面的三殿下,通过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可在福州府指定钱庄兑换的,足足五十万两“会票”,令他可以底气十足,放手大干。这份无条件信任,也令他感动落泪。 还有,皇帝下旨,明確要求沿海诸省巡抚,在镇守太监协同下,向东番备倭司提供支援,这是由於殿下知道八闽多山地,人口、耕田有限,又旱灾、水灾连遇灾年,各种物资匱乏,因此必须从外省调运物资支援,请求皇帝下旨提供支援。 皇帝圣旨一下,镇守太监立即奔忙起来,又顶著“备倭”的名头,沿海百姓官绅都很支持,上下齐心,效率惊人。 第一批从南直隶、浙江、广东、山东招募的工匠、流民,以及粮食、耕牛、布匹等物资支援,已装船起航,不日即將从海路抵达太平港,统归他陈第调度,由巡抚金学曾等从旁协助。 而眼前江面上,十二艘徵集或购买的四百料福船已维护完毕,能够適航,周围环绕著数十艘大小不等的白艕、海沧、哨船和沙船,还有几艘粤式或浙式船型夹杂其间。 一支足以跨海的船队,竟在半月左右初具规模。 只等新招船工能对船舶熟悉操作,物资、人员完全到位,就可以启动第一批向东番运送工匠、灾民、物资,开始备倭建设和屯垦。 陈第清楚,之所以如此顺利,也是殿下亲定的优厚待遇,起到关键作用。 船工、工匠月银一两,农夫开垦出可耕种稻田,每亩给银五钱,或选择自种,可免税赋十年,只需保证余粮平价售予东番备倭司。 在以工代賑惯例中,这条件算非常优渥。 而更吸引人的是,去东番做工,全部“免费提供三餐”。 对於许多挣扎在飢饿线上的灾民而言,“吃喝不花钱”便是天大的恩德。 这条件不仅吸引了灾民,连许多原本有薄產的百姓都心动不已。 局面蒸蒸日上,陈第心中对那位远在京城,年少却思虑周全的殿下,不禁越发感到敬佩与期待。 翌日。 他难改喜好游歷的习惯,换上一身半旧的直裰,带著一名部將,两名隨从,扮作商旅,开始微服视察。 他走了几处灾民临时安置地,看到灾民踊跃报名,不过第一批限制高,主要收不带疾病壮劳力,郎中会一个个检查身体。 他又信步走到乡间,这里地势较高,未曾遭受水灾。 刚近村口,便见一大群本地乡民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一个面色焦黄的妇人,正死死拽著丈夫的衣袖,声音带著哭腔:“……不能去啊!我听说南边童谣里都唱:『渡海去东番,十船九不还。侥倖登了岸,毒虫咬,瘴气缠,枯骨堆成山……』你去了,叫我们娘儿几个怎么活?” 她丈夫听了有些犹豫。 做工一月给一两银子,开垦一亩,给五钱银子,或者能拥有自己的田地,还十年不用纳粮,尤其吃喝还不花钱……这诱惑太大,可那童谣里的惨状,令他心生恐惧。 “哈哈。”旁边一个穿著旧船工短褂的汉子忍不住笑出声,“阿嫂,那童谣嚇唬小孩的,过番当然危险,也当然会有人死,但死都是那些不懂海况和针路,自己绑个竹排,或划个舢板就敢往黑水洋里闯的愣头青。咱们现在坐的是啥?是官家的四百料大福船,请的船老大,是能看天象、识针路的老海狗。而且是跟著戚爷爷出海杀过倭寇的陈第陈老將军带队,这阵仗,別说去东番,就是远渡万里去波斯都稳当!” 妇人愣住了,狐疑地看著他:“阿水你……你既然知道,以前咋不说?” 船工阿水脸上露出一丝愧色,挠头道:“说了对我有啥好,大家都涌去,工钱岂不是要跌?如今有著大把机会,我……我也不能太自私。” 这话像是一记重锤,敲碎那汉子的犹豫。 他猛地甩开妻子的手,眼神坚定:“我要去!如今灾年,周围鲜有活计,与其在家半死不活,不如搏一把,去东番多赚点回来。” “那……那我们女人能去吗?”妇人见丈夫心意已决,急忙追问。 “能!洗衣、做饭、缝补,哪样不要人?告示上说了,去东番,给备倭司做事的,吃饭不要钱,生病了还有郎中免费瞧,我还听说道一个秘密,这些章程,可都是京城那位『圣皇子』亲自定的。”阿水说到最后,把声音压低。 旁边一位白髮苍苍的老灾民闻言,激动得双手合十:“老天爷开眼,妈祖娘娘保佑圣皇子长命百岁!” “妈祖保佑圣皇子!”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虔诚的附和声。 先前阻拦的妇人此刻也下了决心:“那……我把孩子也带上?” “阿嫂,”阿水连忙解释,“第一批要的是壮劳力,先去把住处和田地开出来,条件好点了,再接孩子过去。” 另一个年轻男子听得热血上涌:“想得真周到,是真心替咱们百姓著想,我这就去报名。” 话音未落,他已撒腿朝著镇上报名点方向狂奔,周围十几个汉子愣了愣,也跟了上去。 阿水望著他们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我昨天去报名时,听说头批的名额,都快抢光嘍……” 陈第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感慨万千,民心如此,何事不成。 依照三殿下章程,省却他许多功夫,这位殿下,似乎还懂得如何收服民心,其志不小,不可能真只想在东番就藩吧。 感慨之余,他忽然想起怀中那封殿下的亲笔信,以及信中附带的图纸。 他寻了处田埂坐下,小心翼翼地取出图纸。 陈第的手指抚过那张绘製精细的“港口要塞化草图”,眉头微蹙。 这图纸的规制,以及“棱堡”对火器射界的考量,远超当下寻常寨堡设计,甚至有地下排水道设置。 他又拿起信纸,信中除了慰问与鼓励,还给出清晰的四条指令: 其一,登陆东番,驻扎地点,定於一处叫做“淡水”的海商交易补给码头,需配备足够武装,以防海寇与生番。 其二,依图,在“淡水”,构建要塞化港口,铺路修渠,开垦田地,效率优先。凡阻挠者,杀。 其三,待“淡水”营地稳固,立即派遣懂测绘者环岛航行,详录沿岸地形与大小。 其四,无限量收购硝石、铅锭,委託可靠海商向壕境、吕宋的佛朗机人,订购所有海外硝石。 这第四条看似与东番备倭无关。 但看到殿下的一句解释后,陈第知道这不仅与备倭有关,还大受震撼。 “明年开春,倭国必將再次大举入侵李朝,其甚是依仗火銃,却缺硝石、铅锭。” 殿下既然如此篤定,必须加紧照办。 买光海內外市面上的硝石、铅锭,让倭国难以靠海贸补充,即便能补充,价格也变得十分昂贵,相当於间接压制倭军。 距离开春,没多少时间。 前往东番之事,也要儘快。 陈第心內仿佛有根弦瞬间绷紧。 他又打开棱堡图纸,看了一会儿,望著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殿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半晌后,他转过头,將图纸递给身旁的把总沈有容,道: “士弘,你善用火器,在蓟辽督造过堡寨,也看看这图纸,此乃殿下亲笔,不可外传。” 沈有容,字士弘,宣城人,应天武试第四名,初在蓟辽总督麾下,隨李成梁一同作战过,屡立战功,由旗牌官升到千总,后参加援朝,负责跨海后勤调度和保护。 开始和谈,倭军退兵后,由於上司遭到弹劾辞官,沈有容受牵连,被排挤降职閒住。 金学曾有心支持跨海攻击倭国,早就在留意可用將才,善用火器,颇有韜略,更有跨海调度与水战经验的沈有容,便是首选。 只是和谈中,倭患停歇,金学曾没有理由调用沈有容。 现在三皇子推动东番备倭,筹建东番水师,欲以奇兵攻日本本土,与金学曾不谋而合。 於是,金学曾推荐了沈有容。 朱常洵了解沈有容履歷后,很高兴的把他收入麾下,提拔任用,派去福州府,分担陈第的重任。 沈有容听闻是“殿下亲笔”,顿时肃然,小心翼翼地接过图纸,细细看一遍,越看越吃惊,看到精妙处,不由得出声讚嘆:“妙!” 清风掠过,捲起图纸一角,似乎窥见了“圣皇子”的雄心。 第六十章 鹿鸣楼 噼啪噼啪噼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炸响,红纸屑如雪花般纷飞,白浓烟似云雾般升腾,硝味在空气中瀰漫。万历皇帝御笔亲题“鹿鸣楼”三个鎏金大字的巨幅牌匾,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宣告著一座前所未有的五层大酒楼正式开业。 酒楼前的小广场早已水泄不通。 马车拥堵了半条街,各色人等挤向门口,有锦衣华服的勛贵子弟,有文士打扮的儒生,有好奇的商贾,更多的是被这空前盛况吸引来的平民百姓,人潮涌动,喧囂鼎沸。 这人气,远超京城以往任何一家酒楼开业时的景象。 也是由於酒楼地段绝佳,位於玉河边上,河对面便是翰林院、玉河馆等。 此时,酒楼的顶楼窗口,徐希皋半个身子探出窗台,接受著楼下无数道目光的“瞻仰”,寒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他华服猎猎作响,髮丝迎风飞舞。 九岁的徐希梅,由於身高不够,站在一张特意安置的矮凳上,才能与哥哥徐希皋並肩立在窗口。 兄弟俩又喜又愁。 喜的是酒楼人气极旺,家里通过他们前前后后砸进去的近二万两本钱,应该不至於血亏,或许还真能像殿下说的那般赚大钱。 忧的是………… “阿——嚏!”徐希皋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努力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贤弟,这五楼的风……也忒大了些,吹得我头皮发麻,底下又这么多人盯著,像看猴戏一般,还得站多久啊?” 徐希梅冻得清鼻涕直流,他悄悄用袖口擦了擦,苦著脸附和:“风大,太冷,还羞煞人也!” 雅间內,朱常洵却舒舒服服地斜靠在一张太师椅上,翘著二郎腿,烤著炭火,优哉游哉地吃著盐炒花生米,闻言漫不经心地道: “两位兄弟,稍安勿躁,你们可是咱们鹿鸣楼至关重要的活招牌,站得越久,我们的生意就越红火,坚持到吉时开门迎客,便功德圆满。” 这正是朱常洵营销策略的一环,高调宣传定国公府是东家之一,並在开业时让两位京城著名紈絝亲自“站台”,以彰显酒楼背景之深厚,又能吸引眼球。 徐希皋默默一算,距离开门迎客还得半个时辰,脸都僵了,笑容中泛起几分苦涩: “贤弟,这人气已然够旺了,你的『预热』之法极为奏效……愚兄主要是担心舍弟年幼,感染了风寒……” 徐希梅立刻带著鼻音,头摇得像拨浪鼓:“风寒难受,我不要风寒。” 朱常洵看著这对活宝,摇头嘆道: “唉,想想你们徐家先祖中山王,当年北伐杀韃子,纵横驰骋,立下千古奇功,何等英雄了得。怎到了你们这辈,吹点风就受不住了?庞保,去取两床棉被来,给他们裹上,露个脸就行!” “先祖中山王”几字像有魔力,徐希皋闻言,腰杆陡然一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摆手道:“不用棉被,愚兄受得了,就站到开门迎客之时!” 朱常洵拍手笑道:“好!这才是徐家好男儿!” 徐希梅眼中泪光闪闪,语声哽咽:“我……我不当男儿了,我要棉被……” 现场气氛顿时一凝。 与此同时。 楼下人群的议论声越发热烈。 朱总监酒楼开工时,就开始提前运营的各项噱头,早已吊足了全城的胃口。 有锦衣商人指著那金光闪闪的匾额,对同伴炫耀般大声解释道:“我说知道內幕消息,没骗你吧,瞧见没?万岁爷御笔亲书的牌匾,陈於陛陈阁老起的名,这排场,满京城独一份!” “鹿鸣楼。”有饱学之士,摇头晃脑地考究: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以此命名,寓意招贤纳士,也引申为酒楼恭迎宾客,欢聚一堂,共享好酒美食,同赏琴瑟歌舞,妙哉!” 旁边有个看起来就像饕餮客的大胖子,砸了砸嘴: “在下窃以为,酒楼最紧要是味道如何,前些天他们这里赠汤试喝,有幸品了一碗,至今难忘,难以言喻的美味。想必这楼里的其它珍饈美饌,更能让人食之忘俗,而且听说主厨是大內御厨张司膳的父亲,在这里等同品尝御宴。” 一名货郎,放下挑子道:“还有哩,鹿鸣楼老板很是心善,今年冷得太快,秋粮歉收,西北那边尤为严重,就有许多流民过来,但凡城外来了流民,鹿鸣楼伙计便送去粮食接济,还介绍活计给他们。” 饕餮客:“天寒地冻的,哪来什么活计给流民?” “好教官人知道,活计在温暖南方,需去大通河码头坐船,到天津卫换漕运海船,从海路前往南方。” “漕运海船,这是给官府做事?” “算是官府,但也不全是,『东番备倭司』听说过吗?” “东番备倭我知道,乃当今圣皇子提出,莫非这么快就开始了?” 货郎笑道:“正是,圣皇子虽年少,却坐言起行,已在福州府成立东番备倭司,不日即可渡海入驻东番,建寨开垦,徵招大量匠工和农夫,酬劳优厚。” “咦……”饕餮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如此说来,莫非这鹿鸣楼,与圣皇子大有关联?” “这小的不敢说,不过,你觉得楼上窗台那两个鼻涕虫,为何平白能得阁老起名,圣上赐匾这等殊荣?”货郎讳莫如深的笑道。 饕餮客抬起头,看到定国公府那俩紈絝鼻涕迎风,轻舞飞扬。 俩紈絝抬手擦拭,但很快鼻涕又流了出来。 饕餮客忽然感觉脚被轻微撞了一下。 却见几个顽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用清脆的童声唱著这两个月来流传开的歌谣: “鹿鸣楼,高又高, 圣上亲笔题金匾! 聚来贤才吃御宴, 香飘满城太平年!” …… 店活计在门口高声宣布:“今日开业大吉!本楼由南直隶第一名厨主理,江南风味,兼济北国口感!所有菜品,开业当天一律五折,附赠秘制例汤!仅此一天,过时不候!” 后厨里,热气蒸腾,食材整整齐齐堆叠,一种由幕后最大股东皇子朱常洵提供的“秘方”——用沙虫干磨成的“天然味精”,正被大厨们小心翼翼地加入高汤中。 这股前所未有的“鲜”味,即將给京城的食客们带来一场味觉的顛覆。 咚! 铜锣敲响。 吉时到,鹿鸣楼大门开启,歌台琴音悠扬,舞榭倩影舞动。 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掌柜,带著和气笑脸,拱手出迎。 多名店伙计,来回穿梭,井然有序。 不多时,鹿鸣楼开放出的一至四楼,全部满座。 跑堂搬出许多座椅,放到门外树下,又送上茶水,让等候的客人不至於太烦躁。 外人禁入,护卫严密把守的五楼里,徐希皋、徐希梅围著碳炉,瑟瑟发抖。 朱常洵笑嘻嘻送上热茶:“好兄弟,辛苦了。” …… 夜深。 喧囂散尽。 鹿鸣楼的后堂帐房內,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掌柜將最终帐目呈给张大用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他还是被那数字惊得挑了挑眉。 他知道今天即便五折也能赚钱,却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今日总计营收,粗算竟达一千六百余两白银! 除去各项成本,纯利很是可观,这还是五折优惠的情况下。 “甚好。” 张大用点点头道:“不过,殿下更在意的是口碑。” “四个字:好评如潮!大哥,一日间,咱们鹿鸣楼便名动京华啊!” 掌柜脸上疲態明显,眼睛里却泛著熠熠光彩。 他是张大用的胞弟张五文,上过几年私塾,是个考不上秀才的童生,之前在应天府开酒楼,也是擅长待人接物的张五文担任掌柜,张大用专心负责后厨。 掌柜、店伙计、帮厨等所有酒楼僱佣人员,除了固定月钱之外,也按职位等级给予一定比例的利润分红,即使最低等级的洗碗工都有。 也就是说,生意越好,他们工钱越多。 “你这叫四个字?” 张大用笑出了声。 对於老五欣喜到语无伦次的表现,他並不意外。 深厚背景,精准运营,低价折扣这些,只是吸引更多顾客来尝试。 能保证口碑,才是酒楼生意能持续红火的核心。 口碑的核心,则是口味。 口味来自他厨艺,更来自殿下的“秘制鲜粉”。 如果没有“秘制鲜粉”,在这满是高手名厨的京城,他肯定做不到“一日间名动京华”的口碑。 鹿鸣楼之名,明日必將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然后通过一条条驛路,向帝国四方传播开去。 他与家人也可以安心的在京城扎下根。 这一切都是殿下所赐。 如果不是殿下照拂,他和家人现在仍在南直隶受著屈辱。 “老五,往后也不能懈怠,”张大用压低声音,“鹿鸣楼赚得的利润,殿下说他那份是要投在东番备倭,我们一定不能让殿下失望。” 张五文神情一肃,郑重点头:“晓得!殿下帮咱家报了大仇,还如此厚待咱家,我愿为殿下豁出命做事,何况殿下立志清除倭患,是为民除害。听说,福州府那边船队近日便要前往东番,但坊间多有传言,殿下备倭东番必定失败。” 第六十一章 大阪城,东番 日本,大阪城。 天守阁最深处的奥书院內,烛火摇曳,將墙壁上绘製的猛虎图映照得愈发狰狞。 丰臣秀吉端坐於上段之间,身著印有金色五七桐纹的墨色小袖。 他的面前,齐聚了此刻日本最有权势的武家栋樑。 德川家康、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几乎所有实力大名的身影,都赫然在列。 侧近重臣浅野长政,如护法般静坐於丰臣秀吉身侧。 丰臣秀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染白鬚髮的脸上,此刻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野望,与他禿得很乾净的头顶,形成鲜明对比。 他缓缓开口: “李氏朝鲜,傲慢无礼,我们遵守约定,放归他们两位王子,退兵回国,他们却言而无信,拒绝遣送一名王子渡海为质,这是藐视和不敬,是对我们的莫大侮辱!更甚者,李昖、柳成龙之流阴奉阳违,阻挠和谈,欺瞒上国,唬骗最初的册封使,致使册封一再耽搁,可谓不忠不义之极!此等可恨奸贼,岂能任其逍遥世间?”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语气陡然转为凌厉: “吾意已决,再次兴师,討伐朝鲜!即刻起,国內诸藩必须同时开始备战,囤粮、造械、整军。待来年春暖,风浪平缓之时,大军渡海,踏平那所谓三千里江山!” “李朝沃土千里,財富堆积如山,此战功成,尔等石高,皆可倍增!荣耀与富贵,尽在尔等刀锋之上!” 闻言,眾人心中大震,但表情变幻不一。 坐在角落的德川家康,则如同古井之水,面上波澜不惊,依旧保持著谦恭的姿態,仿佛是对太閤的全然顺从。 小西行长目光却不由得一黯,心底最不愿见到的事,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在所有大名中,若论谁最不想重启战端,必然是他。 他本是堺港豪商之子,凭藉精明的商业头脑与灵活的外交手腕,早早让家族押注尚未得势的丰臣秀吉,以巨资军餉换得青睞。 而后以能力与战功,渐渐从一介商人,一步步跃升为统治宇土城的二十四万石大名。 隨著地位攀升,他的商业版图也不断扩展,与朝鲜、大明沿海商人有著千丝万缕的贸易联繫。 然而,上一次与李朝和大明的战爭,却让他苦心经营的贸易近乎停滯。 当他率军在朝鲜征战之时,堺港、长崎等地的竞爭对手,包括葡萄牙商人,都趁机抢占了他的市场份额,导致他商业利益严重受损,从朝鲜掠来的財物,远不足以弥补海上贸易巨额利润的损失。 和谈期间,他全力斡旋,盼望著和谈成功,恢復商路。 好不容易等到大明册封使渡海而来,完成册封仪式,三国关係眼看缓和,保持和平稳定就能继续大力拓展海贸生意,谁知太閤竟又要再次点燃战火。 他並非毫无预感,种种跡象早已指向这个结果。 只是心存侥倖,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但现实摆在眼前,儘管內心充满厌恶与无奈,他也只能接受,不敢在脸上流露一丝不满。 小西行长心头又不禁感到一丝讽刺。 十几天前,太閤还在大阪城隆重接待大明册封使团,恭敬地接受“日本国王”的金印、赐服与敕命。 当时他面向大明皇都方向叩拜,以生硬却十分诚恳的汉语,盛讚万历皇帝的“浩荡天恩”,甚至抱出幼子秀赖与明使见面,以示最高规格的亲善与诚意。 京都的公家,亲自前来道贺,承认太閤的日本国王地位,表示臣服。 那一刻,太閤的威望因受大明册封,而达到新的顶峰,无人能及。 太閤整天穿著华丽御赐冠服,到处炫耀了多日。 那一幕,让许多人以为,太閤已满足於成为大明体系下的“藩王”。 然而,討伐决定,彻底撕碎了这短暂的假象。 即將再次席捲朝鲜的血雨腥风,又如何弥补小西家海贸生意的巨大损失。 …… 福州府。 太平港的晨雾尚未散尽,低沉的海螺號声已划破寂静,“呜呜”响起。 陈第与沈有容並肩立於旗舰的艉楼之上,目光扫过眼前这支颇具规模的船队: 十五艘四百料大福船和白艕,如海上城郭。 三十二艘海沧、哨船、中型福船等如眾星拱月般环绕其间。 帆檣如林,气势恢弘。 每艘船上都安排有出海经歷的船长和船工,其中除了来自福州沿海,也不乏来自漳、泉、潮一带。 旗舰上的航海官、火长和舵工,更是由陈第想尽办法招请来的內行老手,此刻他们神色肃穆中透著兴奋。 他们太久没见过如此规模的大明船队,而且他们中,有些人亲眷罹难於倭寇之手,听闻是戚继光旧部陈第老將军,得到起復重用,要备倭杀倭,月银和安家银也给得足,无不踊跃效命。 “提督,风向正顺,是出发的吉时!”航海官恭敬稟报。 陈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泛起的激动与忐忑,沉声道:“传令各船,起航!” “起航——”传令兵高声呼喊。 旗语隨之挥动。 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锚链哗啦,巨帆次第升满,借著强劲而稳定的东北季风,船队渐渐加速,劈波斩浪,离开闽江出海口,向东偏南方向航去。 旗舰老舵工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泉州人,他眯著眼,赤脚稳稳踩在甲板上,手中感受著船舵传来的力道,又抬头看了看帆角,对身旁略显紧张的陈第笑道: “陈提督放心,您瞧这西北风,颳得又稳又顺,明儿天亮前,准能平平安安望见淡水河口。” 陈第闻言,心中稍安,微微頷首:“有劳了,林舵工。” 他虽是身经百战的老將,又是读书万卷的博学之士,但亲身组织如此大规模的海上远征,却是头一遭。 航行果然很顺利。 次日凌晨,海面一片墨黑,唯有上弦月洒下清辉,勾勒出那一横天际线。 “陆地!正前方有陆地!” 桅斗上的瞭望手,突然兴奋地大声嘶喊。 艉楼舰长室內,对弈了一夜的陈第与沈有容,闻声同时从椅子上倏然站起,疾步衝出舱室。 凭栏远眺,只见月光下,一道绵长而模糊的黑色海岸线,如巨兽般匍匐在海天之际。 林姓老舵工仔细辨认片刻,道:“哎呀,这里是白沙湾,我们略有偏航,沿此海岸向南再行约一个时辰,才是淡水河口。” “两位大人,属下多年未走这条水路,失职当罚。”老火长一脸歉疚。 火长,海船上负责测定航向和导航的专业职位,接近陆地后,导航权转移至舵工。 “好在偏航不多,罚俸一月。”陈第沉凝片刻,给予小惩,以正军纪。 接著,他果断道:“靠近陆地后,礁石、浅滩或许暗藏,河口情况不明,夜间过於凶险。传令,船队就近寻找適合锚地停泊,放出哨船警戒,全体戒备,待天明再寻河口!” 沈有容立即补充:“各船值更官加强巡视,灯火管制,不得鬆懈!” 他曾有跨海援朝、与倭船周旋的经歷,深知在这陌生海域,此刻大意不得,尤其有消息显示,东番一处叫做鸡笼的地方,可能盘踞著海寇。 “鐺鐺鐺,鐺鐺鐺——” 钟声代替旗语,在漆黑夜晚传递出讯息。 命令迅速执行。 哨船很快找到合適的船队停泊地点。 船队缓缓收帆,在经验丰富的船工操纵下,於一处湾澳下锚驻泊。 海面之上,只闻海浪轻拍船舷之声,与巡哨小艇划破水面的轻响。 陈第、沈有容依旧不睡,回到船舱,摆上围棋。 难熬时刻,总觉得时间流逝太慢,需要一些事物来消磨。 终於盼来黎明,天色渐亮。 陈第下令船队再次启航。 果然如林舵工所言,约一个时辰后,一条水势奔腾、宽阔无比的大河入海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略显浑浊的河水,与清澈海水形成对比,激烈交匯中,水汽扑面。 陈第与沈有容相顾骇然。 却不是因为这江河入海的奇景。 而是…… 震惊於如此浩大的河水流量。 舆图上所绘的那个小岛,绝对是个巨大的谬误! 仅凭这条大河,便知此东番,绝非等閒小岛。 陈第声音带著通宵熬夜后的嘶哑:“老夫游歷过福建最大岛——海坛岛,其出海河流水量,不及此处百分之一。” 沈有容看著手中舆图,沉声道:“看来这东番,暗藏著极大隱秘。” 陈第点点头,下令:“缓速入河!” 船队谨慎地逆流而上。 很快抵达皇子朱常洵指定驻地——淡水码头。 眼前是一个栈桥歪斜,破败的小码头,仅能勉强停靠一艘福船。 不过,其地处河道弯曲的制高点,三面环水,背靠陡峭山峦,易守难攻,视野开阔,地势实乃天生的军事要衝,让两位將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殿下……莫非是神人!?竟能於万里之外,知悉此等绝佳之地!”陈第不由衷嘆道,对那位远在京城,未曾有幸见面的殿下,心中又多了一层敬畏。 沈有容点头道:“应该是殿下任人唯贤,身边有人清楚这里,也知道东番远比海坛岛大。” 林舵工听闻他们的感慨,诧异道:“两位將军莫非不知,这东番之地,绵延数百里,別说海坛岛,只怕是不比福建一省小多少哩!” “一省之地?” 沈有容与陈第异口同声,震惊万分。 若东番真如此广阔,其战略价值,以及资源、经济利益將无可估量。 “千真万確,”林舵工篤定道,“几家大海商联手瞒著,把这当做他们独家的生意场,外人难知虚实。只是属下没想到,他们也敢瞒著两位將军。” 沈有容冷笑:“何止……” 陈第打断道:“沈把总,当务之急,是卸下人员和物资,速筑营寨。” 然后他压低声音,凑到沈有容耳边:“而后由你率两艘快船,环岛测绘,儘快將此地实情,稟报殿下。其它我们回舱內再议。” 沈有容点点头,知道陈第不希望他说下去,是避免说多了节外生枝,船队里难保没有那些势力安插的眼线,那些势力可不止舵工说的几家大海商,所有大海商背后,皆有縉绅大族与地方官吏,甚至朝堂权臣的影子。 驀然—— “敌袭!敌袭!” 桅盘上的瞭望手撕声发喊,吹响警报哨。 只见河岸密林中,瞬间衝出黑压压一大群人,他们几乎全是赤著上身,身形矫健,头插羽翎,手持弓箭、长矛,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和怪叫,如潮水般向正准备靠泊码头的那艘福船扑来,冰冷的黑曜石矛尖,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第六十二章 大战爆发 万历二十五年,春。 庆尚道,釜山。 海边的一座陡峭山峰上。 两名身著暗褐色短打的李朝斥候,正匍匐在枯黄的草丛中,迎著呼啸海风,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山脚下那片繁忙得异乎寻常的釜山浦。 原本相对沉寂的港湾,此刻正被一种不祥的喧囂笼罩。 数百艘悬掛著各色家纹旗的安宅船、关船和小早船,正源源不断驶入港湾,头船已经靠泊在倭城码头,船舷放下,一队队头戴阵笠,身著具足的武士,以及装备简陋一些,扛著铁炮的足轻,一波波下船。 从船上搬运下来的木箱、草袋,渐渐在码头之上堆积如山,那显然是军粮、箭矢和火药。 “咕嚕”年轻的斥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哥,这……这不是换防吧?看那阵仗,怕是有增兵数万人……还有那么多物资……” 中年斥候脸色铁青,指甲几乎掐进了泥土里:“五年……只有五年太平日子……” 年轻斥候眼睛睁大:“难道真是……” 中年斥候声音沙哑,带著绝望:“倭人……这是要撕毁和约,他们……又要来了!” “朝廷老爷们当初非要硬顶著,反对和谈,还跟救过我们的大明过不去……这下……这下……”年轻斥候声音带著哭腔。 五年前倭军铁蹄过处,村庄化为焦土、亲人惨死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 中年斥候猛地抓住同伴的肩膀,低吼道:“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你腿脚快,立刻回去!用最快的方式,把消息传回汉城,要出大事了!” …… 数日后。 汉城,景福宫仁政殿。 “倭贼……倭贼竟敢背信弃义,再次大举入侵!?” 国主李昖的声音尖利,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慌,握著御座扶手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御座之下,领议政柳成龙、礼曹判书李忱等一眾重臣垂首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末日將至。 “当初……当初若是痛痛快快让他们和谈,答应他们一些条件,甚至依约送个王子去……何至於此,何至於此!”李昖捶打著御座,语气中充满了后悔与迁怒,目光扫过柳成龙和李忱时,隱隱带著不满。 正是这些大臣当初力主强硬,反对和阻挠和谈,致使和谈拖延反覆。 李忱见状,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倭人狼子野心,覬覦我三千里江山已久,即使我朝步步退让,亦难填其欲壑,这番变故,实非臣等所能预料啊!” 他將责任推卸得一乾二净。 至於僭越称呼“陛下”,李朝內部歷来如此。 柳成龙也缓步出列,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场:“陛下,事已至此,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商议应对之策。” 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当初是否反对议和,乃至是否遣送王子,最终也是陛下您权衡圣断。臣等,不过是尽辅弼之责罢了。” 直接反將李昖一军。 “你……”李昖眼珠子一瞪。 柳成龙眼下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势力盘根错节,李昖虽为国主,此刻也只能强忍怒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见李昖气势被压住,李忱赶紧提出建议: “陛下,倭军攻势强盛,单凭我朝之力,恐难抵挡。为今之计,一是命各道兵马前去支援,庆尚道一线可主动后撤至大城或险要处固防,同时,立刻向大明求援!” “如何求援?”李昖心內哀嘆,前两次遣使去大明京城搞事,他被申飭两次,万历皇帝反应越来越激烈,他现在惧怕也没脸再求大明皇帝。 柳成龙道:“此一时彼一时,前两次是关乎巨额钱粮,此次求援,是倭贼真正再次大举入侵,此外,大明三皇子深受皇帝倚重,其年纪不大却颇为贪財,索要所谓欠款,便是其方略,若能笼络到他,必可再次求得上国援兵。” 李忱立刻心领神会:“既是贪財皇子,便可用钱財攻破。无论如何,都要请来上国援兵,只要上国大军来援,我们又可稍加引导,引得大明与倭国全力交锋,使其两虎相爭,互相死伤消耗……无论孰胜孰负,对我朝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柳成龙点头:“他们战事规模越大,消耗越巨,於我朝社稷长远,更为有利,待上国虚弱不堪,对於北方高句丽自古疆域,也可徐徐图之。” 李昖想骂人,这都什么节骨眼,还在说图谋大明境內的高句丽自古疆域。 但柳成龙、李忱是倚重的老臣,大有权势,他不敢轻易开口叱骂。 李朝早就陷入激烈党爭。 每一个权臣身后,都捆绑一堆官宦世家与地方豪族的利益。 此时,有大臣提议:“陛下,是否可考虑水军统制使李舜臣请再拨十万钱粮,督造更多战船、火器的请求?加强水师,可牵制倭军……”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反对:“不可!李舜臣惯於轻慢朝廷,拥兵自重,加强其水师,万一他生出异心,趁我大军在抵挡倭军,他率水师直抵王城,该如何应对?” 倭军初次入侵,出现不少叛將朝奸,加上李氏王位也是军头篡位所得,因此对掌控兵权的军头更是严加防备。 柳成龙摆了摆手,制止了爭论:“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关键的有两点:一是我朝需展现出誓死抵抗的决心。二是求援的策略和对象必须精准。大明朝廷,会因倭寇再次入侵而动盪,当初力主和谈与册封的赵志皋、石星等主政一派,已经失势,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李忱:“若我所料不差,如今次辅张位,藉此风波极有可能取代赵志皋,成为首辅,而大明眼下主要是清流文官秉权,因此我们此次求援,重心当放在张位等清流文官,以及大明三皇子身上。” 李忱想起上次被大明驱逐的耻辱,恨意翻涌,皱眉道:“可经过上次之事,张位等恐怕不会再接见我朝使臣,更不会收受礼物。” “无妨。”柳成龙成竹在胸:“我在大明京师有个故旧,与张位的首席幕僚宋先生,相交莫逆。我们可以通过他,向张位传递消息並许以重利,何况张位也已拿著我们的不少好处。只要他肯力主出兵,並压制住三皇子,事成之后,银两、人参、皮货和珍珠,乃至其他好处输送,可增数倍。张位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们会遵守承诺,口头约定,心照不宣即可。” 李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恐担忧,又有对眼前危局的无力感。 他发现自己除了点头,似乎並无更好的选择。 “罢了……罢了……”李昖颓然挥了挥手,“就依领议政所言,立刻起草告急奏章,选派精干告急奏闻使,星夜兼程,赶往京师求援。同时传令各道,徵调兵马粮草,增援庆尚道,全力防守!” “遵旨!”眾臣齐声应道。 紧急朝议在压抑和算计中结束,待眾臣身影消失,李昖一下子瘫在御座上,大臣们的建议和做出的决策,並未消除他心头的恐慌,前两次遣使,事败后引发更严重后果,极大打击了他的信心。 他无力的嘀咕:“大明那位三皇子……好名声都传到汉城了,真能用钱財攻破?” 第六十三章 无言 兵部尚书石星府邸,昔日车马盈门,如今门可罗雀。 入夜。 书房內,石星独自坐在案前,望著跳动的烛火出神。 几日前,李朝告急奏闻使呈送的关於倭军再次发动战爭,大局入侵的奏报,如一道惊雷,彻底炸碎了“和谈”的虚幻泡影。 他知道,风暴要降临了。 “老爷……”老管家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著难以抑制的恐慌,“緹……緹骑来了!” 石星心中一沉,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体面,缓步走出书房。 前院灯火通明,一队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緹骑肃立庭中,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冷冽,正是提督东厂的大璫孙暹,他手中高举一卷黄綾圣旨。 “石星接旨!”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的寂静。 石星撩袍跪倒,周围几名僕役也惊恐地跪伏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兵部尚书石星,受国厚恩,职司本兵……乃轻信妄言,主持和谈,欺瞒朕躬,貽误军国……以致倭患復炽,再侵朝鲜,天朝威仪扫地……负恩溺职,莫此为甚!著即革去官职,交锦衣卫拿送詔狱,严加勘问!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拳砸在石星心上。 “欺瞒朕躬”、“貽误军国”、“负恩溺职”……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將他碾为齏粉。 他叩下头去,声音颤抖:“臣……领旨谢恩。” 两名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他象徵二品大员的官袍和乌纱帽,换上罪臣的赭色囚衣,冰冷的铁链“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石星被推搡著走出府门,回头望了一眼这生活了数十年的宅邸,眼中一片死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囚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厚厚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著那座闻名丧胆的北镇抚司詔狱驶去。 詔狱,位於皇城西北角,俗称“天牢”。 石星一踏入那扇阴森的地牢铁门,一股混杂著霉味、血腥和污物腐臭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昏暗的火把光影下,看到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狭小的牢房,粗大的木柵栏后,偶尔可见蜷缩的人影,或发出痛苦的呻吟,或死寂无声。 狱吏验明正身,將石星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 被推得差点跌倒,他强自站稳,挺起腰板,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以及君子慎独的风范。 他举目环顾,牢房不过方丈之地,地上铺著潮湿发霉的稻草,墙角放著一个散发刺鼻气味的便桶,四壁石墙凝结著暗色的水珠,寒气刺骨。 石星嗟嘆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下去,疲惫地闭上双眼。 外界的声音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敲打著人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回想起这数年来的波譎云诡。 力主和议时,多少同僚附和。 沈惟敬每次带回“好消息”时,陛下龙顏甚悦,不吝嘉奖,首辅赵志皋对他讚赏有加,同僚、下属恭维不断…… 如今,烽烟再起,所有的功劳苦劳都化为乌有,所有的承诺情谊好似都烟消云散。 但他觉得,首辅赵志皋,以及同乡、同窗、门生等,会帮他操持奔走,至少能保住他的性命,最终无非是丟了官位,落寞回乡。 毕竟他的和谈,保住大明有生力量,即使和谈失败也未给大明造成实质损失,且还帮助李朝爭取了五年备战时间。 这五年时间,足以训练出大量精锐將士,修筑出许多坚固城防,李朝应不至於上回那般,一触即溃吧。 只是如同元辅担心的那样,苦了李朝百姓。 石星想起赵志皋对李朝百姓的悲悯之心,心內涌起乐观情绪,喃喃自语:“元辅乃道义仁德之表率,吾唯元辅马首是瞻,他知我冤屈,知我功大於过,必能救我出苦厄。” 於是,石星耐心等待。 地牢无天光。 不知过了多少天。 牢门铁锁“哗啦”一响,被打开。 一个提著药箱,看似医师的中年人,在狱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狱吏面无表情地说:“这位郎中,奉命来给你瞧瞧身子。” 那郎中走近,放下药箱,假意为石星號脉,却趁狱吏转身的瞬间,以极低的声音在石星耳边急速说道:“元辅传话:一人死,可保全家平安。” 石星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对方:“这是……元辅的意思?” 他压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郎中眼神闪躲,没有与他对视,含糊道:“是……是所有人的意思。” 说完,他悄悄將一个小瓷瓶塞到石星手中,然后像躲避瘟疫般匆匆收拾药箱,隨著狱吏离开了牢房。 牢门再次被重重地锁上。 “所有人的意思……所有人的意思……”石星喃喃重复著这句话,摊开手掌,手心中赫然是一个翠绿小瓷瓶,此为何物,不言可知,他浑身顿时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瘫坐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爆发出一阵悽厉而绝望的惨笑,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迴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凉。 这笑声,便是此刻的无言写照。 无需三法司会审,无需证据证词,甚至无需圣上硃笔勾决,他已被自己效忠、维护的“自己人”抢先判了死刑。 那些昔日相谈甚欢的同僚,那些他曾倾囊相授的门生,那些他力排眾议提拔的下属,此刻为了自保,正与甚至关心李朝百姓受苦的仁义典范赵志皋,一同齐心协力地將他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此刻,他心如明镜。 赵志皋的倒台已是必然,张位覬覦首辅之位已久,此番必然趁势而上。 他的死,是赵志皋一系的一种姿態,一种决绝的退让,用他的牺牲,换来派系残余势力的喘息之机,换来张位不至於赶尽杀绝。 至於那个身份低微,失去奥援,在朝中毫无地位的和谈主事者沈惟敬…… 石星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惺惺相惜,又同病相怜的情绪。 因为他清楚,沈惟敬的下场,只会比他更惨。 弃车保帅,他是那个必须被捨弃的“车”,何况是沈惟敬这个“卒”。 可惜了,沈惟敬其实是一个过河之“悍卒”! 沈惟敬能去往李朝,甚至远渡倭国斡旋,游刃有余的周旋在两个国家老奸巨猾的权臣之中,为大明爭取最大利益,长达四五年里並无疏漏,实为大明绝无仅有的绝佳外事人才。 若以外事才能论,同样关押在詔狱的,前册封正使临淮侯李宗城,给沈惟敬提鞋都不配,李宗城逃跑造成的辱国,远比他与沈惟敬罪过更加重大。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甬道,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声和痛苦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如狼似虎的狱卒,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粗暴地扔进了对面那间空牢房。 那人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身上衣衫襤褸,血跡斑斑,遍布鞭痕烙伤,唯有偶尔抽动的身体证明他还活著。 “……是沈惟敬!” 石星隱约看到对面那人面容,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甬道另一端响起开锁声,伴隨著狱卒略带巴结的语调:“侯爷,您慢走,这边请。” “有劳。”一个穿著虽略显脏污但料子顶好的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向外走去。 “是临淮侯李宗城,他竟……获释了!?” 石星心內惊诧之后,嘴角泛起一丝嘲讽苦笑。 李宗城经过沈惟敬的牢门时,捏著鼻子,加快了脚步。 地上那团“血肉”,却被熟悉的声音惊醒,猛地挣扎抬起头,露出一张肿胀变形,但依稀可辨五官的脸。 “侯……侯爷?侯爷……侯爷!” 沈惟敬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知从哪爆发出力气,猛地扑到牢门木柵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嘶声哭喊:“侯爷!是我啊,沈惟敬!您快救我,快帮我作证,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他的声音悽厉刺耳,在幽深的牢狱中格外瘮人。 “当初在釜山倭城,册封使团断粮三天,是我沈惟敬想办法支取了二千两银子,送去给您和使团救急啊!不然大明使团有人饿死在倭城,是何等耻辱!侯爷,求求你,跟他们说清楚,那银子是我支取给你们救急用,不是我侵盗,不是啊!” 沈惟敬声泪俱下,句句泣血。 他提到的“二千两银子”,正是主要罪名之一——“侵盗军需,貽误封疆”。 其它罪名並无实证,唯有支取餉银“二千两银子”,有沈惟敬亲笔签字,登记在册。 正是这项签字,被当做实证,讲成“侵盗军需”,然后就间接证明他“貽误封疆”、“通敌叛国”等一些列重罪,强行坐实所有罪名。 他不承认,因此受了重刑。 石星清楚这件事。 他只感到更加的讽刺。 当初沈惟敬怀著建功报国的热忱,为了维护天朝体面,紧急挪用兵部餉银,接济困顿的册封使团,避免了一场外交灾难,如今却成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 李宗城听到沈惟敬呼喊,脚步猛地顿住,身体一僵。 他背对著沈惟敬,肩膀微微颤动,显然內心正经歷著剧烈的挣扎。 沈惟敬確实於他有恩,扛著挪用军需的风险,帮他避免初次辱国,在李朝时沈惟敬也多方奔走,帮他处理过不少其它棘手事务。 然而…… 此刻他自己也是戴罪之身,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捐出百万两银子,才侥倖捡回一条命,哪还敢再沾染这滔天巨案。 更何况,这案子背后是张位与赵志皋两派的生死搏杀,他避之唯恐不及。 沉默, 只有沉默。 沉默中,沈惟敬粗重的喘息和呜咽声显得更加清晰。 数息之后,李宗城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迅速抬脚跨出,几乎是逃离般,冲向詔狱出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侯爷——” 沈惟敬眼睁睁看著那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抓住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绝望瘫软下去,口中只剩下破碎的囈语:“冤枉……银子是救急……我没通敌叛国……冤枉啊…………” 对面牢房,石星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角,涌出无色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枯瘦脸颊,迅速湮没在狱中的黑暗与恶臭之中。 第六十四章 破浪 京郊皇庄,新修的码头伸入浑浊的大通河水中,木料散发著新鲜的桐油气味。 天光水色间,一艘形状异於寻常舟船的簇新双桅帆船,正隨著李伯栋南方口音的號子声和舵柄的转动,在河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 那船身狭长,帆面设计奇特,与常见的方头方脑的沙船、福船截然不同。 朱常洵站在码头上,一身云纹锦袍,观看新船试航。 河面上,那艘新船正借著一阵稳定的春风,进行全力衝刺的演示。 只见它吃风颇深,船身微微倾斜,破开水面,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跡,宛如离弦之箭般。 “真快!” 李世忠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船……简直像贴著水皮子在飞,比我坐过的哨船,不知快出几筹。” 吴惟忠久在东南沿海与倭寇周旋,对船只再熟悉不过,此刻眼中也满是震惊与讚嘆:“不止快,它还航行稳定,转向灵活,逆风竟尤能抢风航行,並专设了炮位,可列为战舰,要是用在海上追剿倭船,或是迂迴包抄,倭寇那些关船,怕是连它影子都摸不著。” 朱常洵默默点头。 行家一出口,便知有没有。 拥有水战专长的吴惟忠,一眼看出了门道。 一向话不多的骆思恭,盯著双桅纵帆船也十分动容,开口道:“此船若成,於侦缉、传递消息,极为有用。” 他想到的是锦衣卫的密探若能驾驭此船,行动与消息往来將何等迅捷。 庞保嘿嘿一笑,带著几分炫耀道:“你们有所不知,这船从形状该怎么样,龙骨该怎么造,角该怎么调,可都是咱们殿下潜心琢磨,亲自画出图样。” 此言一出,骆思恭、李世忠和吴惟忠等更是惊诧万分,齐齐望向朱常洵。 这位年仅十一岁的皇子,竟还有这等匪夷所思的能耐。 朱常洵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淡然一笑道:“庞保言过其实了,我喜欢船,所以去看了些有关舟船的书籍,略懂了一些,给李作头提供些粗浅想法。舟船……除了迅快,还要能够抵御风浪才行。” 他话锋一转,“如今我大明面临的风浪,不在江河,而在朝堂,在千里之外的李朝。” 吴惟忠点点头,扼腕道:“末將听说,李朝的告急奏闻使,前段时间抵京,递了国书,言倭军再次渡海入侵。” 眾人神色一肃,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並直接引发朝堂掀起狂澜。 朱常洵道:“李朝国书上,言说倭军以三十万大军再次入侵,守军大溃败,灭国在即,急求增援。但我认为他们夸大其词,李朝这一次,不会像上回那般一触即溃,而倭军在进军上会更加谨慎。” 眾人眼眸一热,这是中枢绝密,殿下直接清楚的说给他们听,显然是把他们当做自己人。 尤其是李世忠,他深知祖父李成梁,与张位等文臣是紧密盟友,而这些文臣却明里暗里的支持大殿下,此刻三殿下却毫无疑虑的信任他。 吴惟忠拱手:“殿下英明。倭军初次入侵,李朝武备鬆弛,且毫无防范,而这四年来,他们都在加紧练兵,增修城垒,虽仍然难挡倭军,却不至於一触即溃。” 提起李朝,李世忠眼中掠过恨意,接著道:“李朝人外表看似忠厚恭谨,其实內藏奸猾阴险,极擅渲染之能事,当年辽东出兵援救他们,他们却谎报军情,故意把倭奴兵力说得极少,导致初入朝鲜,不明情况的前锋军,因此吃了大亏。” 眾人知道,李世忠说的是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三千辽兵援朝抗倭,却因朝方谎报军情而轻敌发动进攻,中了倭將小西行长布满铁炮手的伏兵,导致一名副將战死的重大失败。 同样经歷过援朝抗倭的吴惟忠,有感而发: “正因如此,李帅入朝后,不再相信李朝情报,无论柳成龙等如何催逼进兵,也不为所动,坚持要拿到自己人的准確情报和足够粮草后,再定进退之策,却因此惹来柳成龙等怀恨在心。” “我便是由此被派往李朝,配合夜不收,收集情报。”思恭冷笑道,“我们查证到,柳成龙等为逼迫李帅进兵,刻意减少粮草提供。由於粮草不足,李帅只能就地征粮,语言不通,他们又故意藏粮,难免引发衝突。他们便说成是李帅和辽兵劫掠李朝平民。也就有了,此后李帅被言官弹劾时,李朝之臣趁机攻訐李帅与辽兵。” 李世忠心內感动,真诚地一揖到底:“多谢两位替家父说公道话。” 北兵,南兵,锦衣卫,分別代表三拨不同身份的人,此刻惺惺相惜,同仇敌愾。 骆思恭突然意识到什么,忙转过身,朝朱常洵躬身抱拳: “卑职多嘴,请殿下责罚。” 李世忠、吴惟忠也赶紧肃然躬身。 光顾著说话,冷落殿下,有不敬之嫌。 朱常洵笑道:“在我这里,没有如此多的规矩,我喜欢听你们畅所欲言。” 三人松出一口气。 见朱常洵如此豁达,他们心內更多了一份敬服与归属感。 武臣习惯了被文臣压著。 他们与中枢,始终有文臣们犹如一道天堑般横亘隔离,给皇帝上奏书也得文臣先过目。 即便是號称皇帝亲军的锦衣卫,以骆思恭的级別,除非皇帝主动召见,否则根本没有直接面对皇帝匯报情况的资格。 但在那漏成筛子的皇宫里,他们不敢多言。 而在皇子朱常洵这里,他们竟不知不觉的能畅所欲言。 “我与李朝人也有过间接交锋,因此对於你们所言,深有同感,李朝人忘恩负义,狡诈阴险,不可轻信!” 朱常洵给予认同后,又道,“然而,倭酋撕毁和约,重启战端,却是事实。次辅张位,隱忍蓄力,等的就是这个『和谈失败』的契机。” 吴惟忠目光一凝:“张位要动手?” 朱常洵点点头:“已经动手,张位一系弹劾的矛头,直指赵志皋、石星、沈惟敬等人。赵志皋被斥『瀆职懈怠、姑息养奸』。石星则是『欺君误国、封贡酿祸』。“至於沈惟敬,最是可怜,『通倭叛国、侵盗军需、貽误封疆』几个大帽子扣下来,必死之罪。” 他顿了顿,继续道:“首辅赵志皋连续上疏,自称老迈多病,精力不济,有『失察之过』,恳请准他告老还乡。这『失察』二字,便是將千斤重担,都卸给了石星。” 骆思恭、李世忠和吴惟忠听得面色越发凝重。 张位一系的攻势极强,罪名安得巧妙而可怕。 而赵志皋这老狐狸,简直就是教科书式的甩锅。 几句『否认结党,承认失察,自称老迈多病』,轻飘飘就把自己从『主谋』变成了『由於老迈多病被属下蒙蔽』。 把所有罪责,都精准地甩到了兵部尚书石星头上。 石星这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外有政敌往死里整,內有老大要他献祭顶罪。 至於石星提拔任用,负责和谈与封事的沈惟敬,区区商贾出身,更是別想逃脱。 他们虽为武將,也深知朝堂爭斗的残酷,以这趋势,石星、沈惟敬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楚文远引著一人快步而至。 那人身著寻常商人的棉袍,帽檐压得很低,但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寻常商人不同的贵气。 来到近前,楚文远对朱常洵行礼:“殿下,人带来了。” 那商人打扮的男子,堆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帽子掉落,露出一张苍白憔悴,满是不安却努力挤出諂笑的脸。 正是前册封正使,前临淮侯,李宗城。 李宗城声音颤抖,带著感动哭腔:“罪臣李宗城,叩谢殿下搭救之恩!若非殿下帮忙周旋,罪臣……罪臣早已身首异处,家族也难保全,殿下再生之德,李宗城没齿难忘!” 说完,砰砰磕起头来。 朱常洵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笑意。 这位仁兄是自己的金主,足足刷了一百万两真白银。 却搁这对自己说谢谢,感激涕零的跪拜。 “请起。”朱常洵虚扶一下,语气亲和:“过往之事,既有公论,不必再提。来,一起看新船试航。” 李宗城千恩万谢地站起身,仍不敢抬头直视朱常洵,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吴惟忠、李世忠等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 清楚內情的楚文远、骆思恭,看著眼前这位有权有势的顶流勛贵,心下暗笑。 李宗城为了保性命,捐了一百万两银子,换来一个“夺爵革职,幽禁无期”的圣裁。 这代价,堪称大明史上最贵的“纳银”,然后他现在还得跪在殿下面前,感恩戴德…… 横行京城多年,暗中经营近百家银號生意的顶流勛贵,被殿下拿捏於股掌之间,不得不钦佩殿下的独到洞见与手段。 李宗城生死,无关大局。 但百万两银子注入『水师备倭运筹司』,令东番的备倭与水师筹建,有了宽裕的启动资金,便能骤然加快进度。 如今倭酋撕毁和约,决定再次发动战爭,李朝奏报言过其实,但可以预测,开春后倭军就会大举行动。 东番备倭与水师筹建,便显得尤为紧迫与重要了,也证明了殿下超乎想像的远见。 码头上,朱常洵看著新船帆影在河面上疾驰,心却飞到了宝岛。 这种航速极快的纵帆船,可以直接从这里与东番之间,来回运送重要物资、人员、密信等,让他与东番形成最为便捷、迅速、隱秘的连接。 过两天,李伯栋等十几名重要匠师,將在厉魁领一队亲兵护送下,带著新命令、新式火绳枪、黄花蒿药酒等,乘坐这艘双桅中型纵帆船,前往福州府,再去东番。 “备倭”名义下,两月前就从南京工部徵招了几位技艺高超的造船匠师,来这里参与製造新式纵帆船。 这里造船匠师多起来,也让李伯栋等可以脱身,派往更需要他的东番备倭司。 也只有在东番,才能秘密建造大型斯库纳,一艘速度优先,兼具凶猛火力与相当大载重的四桅纵帆船——他未来在东番的初级旗舰! 值得一提的是,他已给李伯栋脱离匠籍,提拔为正九品所丞。 同时提拔的还有,制銃所丞吴顺,火药所丞孙本贵。 他们暂时都隶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营缮所。 第六十五章 东番奇妙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掠过淡水河畔新开闢的大片空地。 陈第站在一处缓坡上,满意地审视著这片被三殿下命名为“淡水堡”的基地。 不过月余时间,这里已从蛮荒之地,显露出欣欣向荣的势头。 一切都严格遵循著京城中,那位年仅十一岁却仿佛能洞悉未来的三皇子朱常洵殿下所绘製的蓝图。 一片烧荒出来的开阔地上,一座以粗大原木构建,高约三丈的柵栏寨墙,已完全建成。 虽显粗糙,却拥有了可观的防御力。 寨內,一排排茅草覆顶的临时居所井然有序。 虽显简陋,却足以遮风避雨。 那座抵岸时略显破败的旧木栈码头,已被修缮稳固。 而旁边,另一座规模更大,旨在能同时停靠四艘福船的新码头,正在打下一根根基桩。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直接依託河岸码头,以坚石筑基,正在往上夯三合土的棱堡雏形。 把总沈有容在亲自督工,这位经验丰富的將领,对三殿下传来的棱堡图纸嘖嘖称奇,言说此堡若成,辅以火器,足以控扼河口,震慑宵小。 几条以碎石和沙土初步硬化的道路,从码头延伸至寨內各处,不及官道平整,但能告別坑坑洼洼,大幅提高运输效率。 稍远处,两座伐木场,和一座新开的採石场,正將的木料与石料,沿著道路源源不断输送出来。 更令人欣喜的是,北面大山中已勘探出铁矿苗,可以开始採铁矿,只是眼下缺乏炼铁炉,炼铁尚是后话。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从铁匠铺传出,工匠们正奋力修补著损坏的工具。 厨房区域飘出米饭与燉肉的香气,抚慰著辛勤劳作一天的开拓者们。 眼前的繁忙兴旺,让陈第不禁回想起月前初抵此地时的情景。 那时,他率船队跨海而来,进入河口,抵达只有一个简陋得可怜的小木栈淡水码头,但河口开阔,山脉高耸,水深港良,確如三殿下所料,是天生建设港口要塞的宝地。 然而,当一艘福船正准备靠泊时,岸边的丛林里涌出大批手持原始武器,脸上身上涂著纹路的番人战士。 气氛瞬间紧绷。 正当他手按上刀柄,就要下令迎战时。 一旁的来过东番的林舵工,忙提醒:“他们应是熟番,常与闽浙海商贸易,多有通晓几句汉话者,性情相对温和,应非来袭,或是前来探询交易。” 他定睛细看,果然那些番人战士在距离岸边数十步处便停下脚步,保持戒备姿態,但无杀伐之意。 紧接著,更多扛著鹿脯、鹿皮、樟脑等山货的男女走出树林。 一名头插羽翎,身形魁梧的土番头领,在族人簇拥下走上前来。 他眼见庞大船队旌旗招展,甲冑鲜明,刀枪箭銃齐备,眼中顿时流露出畏惧之色,但最终他下令,让族人將货品放在空地上排开,然后沉默地等待著。 陈第见这状况,心下稍安,却不敢大意,下令船队下锚,保持警戒,火炮、火銃预备,弓箭手就位。 同时派林舵工等几个与熟番打过交道的船员,乘小艇上前沟通。 后来得知,这些是凯达格兰人的部落,见是汉人的船到来,以为是来了商队,故倾巢而出,想进行以物易物贸易。 陈第本著“初来贵境,不战最佳”的原则,与了解行情的船员商量后,给出了比以往海商更加公道的交换比例。 一口铁锅,三把短柴刀,十几个二手瓷碗,一些鲜艷的布匹,以及少量盐块、糖块等,便换来了大量上等鹿皮、鹿脯和樟脑,竟还有三斤多的砂金。 之前来这里的海商们,似乎有一种默契,基本不卖战斗用刀枪火器等给这些土藩。 可能因为他们保持野蛮习性,视杀戮为荣。 即便是熟藩,也保持“出草”习性。 出草,即割取敌人头颅的行为,亦称“猎头”。 割下並收藏头颅最多的男子,最受尊敬。 若是一名成年男子,家中未掛个敌人头颅,会被瞧不起,没有女子愿意嫁他。 以至於,他们社与社之间,常常互相“出草”,战斗力很强。 精良武器给他们,就成了隱患。 介於此,陈第自然也不能答应用武器与他们交换货物,尤其是目前东番根基未稳的情况下。 交易完成后,凯达格兰人觉得占了便宜,十分高兴,变得友善起来。 气氛颇为融洽。 然而…… 当他们发现这些汉人,並非交易完就走,而是开始伐木立寨,显然是要长久驻扎时,凯达格兰人的態度瞬间转变。 那头领和脸上涂满诡异图案的巫师,情绪激动,嘰里呱啦地大声说著什么,虽言语不通,但其中反对与愤怒之意,表露无遗。 只是慑於汉人武器精良,人多势眾,他们不敢贸然做什么。 陈第知道此事无法善了,必须立威。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布下防线。 一边邀请土番们观看一场“火器演练”。 一阵密集的火銃轰鸣,铅弹將远处树干打得木屑纷飞,凯达格兰人已是面无人色。 紧接著,船上几门佛郎机炮发出怒吼,炮弹呼啸著砸入远处山岩,激起碎石纷飞,巨石滚落。 这一下,那些部熟藩全都嚇得魂飞魄散,包括头领和巫师在內,所有人直接跪伏在地,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再无半点之前的强硬。 恩威並施,方是长久之道。 演练过后,陈第命人將两匹色彩艷丽的丝绸,赠予那头领与巫师,通过听懂汉语的熟藩翻译,温和地表示,他们来此是为防备倭寇,可以保护他们,並非劫掠他们。希望双方互不侵犯,凯达格兰人猎获的新鲜鹿肉,採集的山货,尽可来此交易,必以厚值相易,介绍其它社过来贸易,也会给他们一些报酬。 提到倭寇,那名老巫师眼中顿时充满仇恨和恐惧。 老巫师述说他们戈水社,曾经遭遇过倭寇杀戮和洗劫。 表示同意他们驻扎下来。 陈第清楚,主要是在绝对武力的震慑和贸易利益的诱惑下,凯达格兰人才最终选择了接受现实。 他们拿著交易来的货物,回了几里外的戈水社。 淡水码头,贏得初步的安寧。 这月余时间,相安无事,戈水社头领巴冈,会说几句汉化,时常过来看看,也介绍了外社过来交易,其中一个社划著名几条独木舟从河湾里面出来。 熟悉后,陈第派人往河湾里面探索,发现里面竟有大澳,地形与福州府同是环山盆地,宽广也与福州府相当,如果修河通渠,治理沼泽,或可开垦良田万顷,足以在此开府。 回忆到这里,陈第再次感嘆三殿下的备倭选择,简直太过神妙。 他步下缓坡,视察在建码头。 基地建设已步入正轨,但人手严重不足,尤其熟练工匠。 那已发现的铁矿,如果能炼铁,就可以减少运铁过来,多运些人手和其它物资。 但没有炼铁炉,也没有能建造的工匠,只能望之兴嘆。 陈第暗自思忖:“若能开垦淡水河沿岸,及其深处的盆地,养活数十万人绰绰有余,届时,不仅无需再运送粮食过来,还能外销,眼下只有八百多人,第一批过来,物资装得多,又要求全是青壮年,而且还以为东番只是澎湖那般小岛屿,不曾想竟是一省之地。下一批可放宽年龄,必须多运些人,尤其多招些有经验的匠户前来。” 此行收穫极丰,不仅初步站稳了脚跟,快船巡岛一圈后,探明东番真是具有惊人的一省之地,而且物產丰富,可开垦良田甚巨。 还有,与土番交易得来的鹿皮、樟脑和砂金,运回福州府售卖,粗略算下来,竟抵消了此行月余粮餉耗费,还有盈余。 而这样的以物易物贸易,可以持续不断。 这意外收穫无疑是个极好的消息,淡水堡基地建设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一省之地要建设,还要建立强大水师,主动出击倭国……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了。 想来殿下的五十万银子,也是来之不易。 因此能省则省,能赚则赚。 陈第忽然想起,依照殿下密令的第四项任务:不惜一切,大量收购硝石、铅锭。 他在福州府周边进行全面收购,又与三家可靠商行订立契约,给与每家三万两订金,令其前往月港、泉州乃至更远的江浙湖广各城採购。 由於需求量极大,又打著“备倭”所需的大义名头,他商定下来的价格,低於市价二成。 同时,他秘密委託一位曾有赠船义举的海商朋友,秘密前往壕境、马尼拉等佛朗机人盘踞之地,订购两年內所有硝石、铅锭。 “如今此事,不知进展如何。” “必须儘快返回福州府,亲自督办此事。” 想到这里,陈第加快步伐,走向在棱堡雏形边的沈有容。 商量过后。 他们当天对所有人宣布。 基地事务暂由沈有容全权负责。 陈第率船队儘快返回福州府,准备运送下一批物资和人员。 来回走这两趟,情况了熟悉,下一批陈第也可以不用亲自率船队。 第二天。 陈第对前来送行的沈有容郑重嘱託:“沈將军,此地便交予你了。谨守堡寨,稳步推进,安抚土番,遇事果断!” “陈將军放心,有沈某在,必不辱殿下使命!” 沈有容抱拳,目光坚定。 號角声中,陈第所乘的福船缓缓驶离初具规模的淡水码头,满载著第一批开拓的成果与希望,也承载著更为重要的战略使命,驶向归途。 他站在甲板上,回头望去,豪情激盪。 身后这片广袤的一省之地原始沃土,將继续在三殿下遥远却清晰的指引下,顽强生长,如春之勃发,似潮之奔涌。 目送船队离去后,沈有容心內空落落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內不安情绪。 毕竟是初次远离大陆,初次进行海外开拓,现在又要独自承担这一大摊子事。 此外心內疑惑未解,也是由於发现东番一省之地,且物產极为丰富的巨大秘密,不知这个秘密被掩藏了多少年,又为何被掩藏。 若非三殿下执意备倭东番,別说朝廷,就是大部分闽人都不知情。 他亲自乘坐快船,环岛粗略观察之后,更有惊人发现,南部有大片大片平原,可开垦农田,竟比福建多上不知几倍。 答案,呼之欲出——利益,巨大的利益! 猜测到这个答案,令他心內更是多了一份不安。 驀地。 附近哨塔上的哨兵突然大呼: “河口外有一艘无旗水艍船!似在窥探!” 沈有容眉头一皱,暗道“来了!” 隨即,他快步走过去,手脚麻利地,亲自爬向原木搭建的哨塔。 第六十六章 勿谓言之不预 春暖花开时节,京城里却透著一层肃穆。 自从石星和沈惟敬下狱后,李朝所奏情况愈加危急。 求救信使带著来自李朝王京的告急国书,几乎是踩著前一位求救信使的脚后跟,狂奔入了山海关。 一道道加急军报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不断炸响沉寂未久的大明朝野。 倭酋丰臣秀吉悍然撕毁和约,以不敬不义为由,號称三十万大军再度跨海,狂涛般卷向李氏朝鲜,全罗道、庆尚道多城陷落。 石星、沈惟敬下狱,主和派彻底被压垮,加上李朝奏报的危急形势,令主战派清流们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正义”热情爆发。 奏疏雪片般飞入通政司,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仁义道德。 核心只有一个:速发天兵,匡扶藩邦,以彰天朝赫赫之威! 他们的家丁、清客们也纷纷出动,推动京城百姓情绪,使得百姓发声响应,造成朝野呼应局面。 毓德宫暖阁內。 万历帝面对龙案上堆积如山的请战奏本,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封的疲惫与厌烦。 他隨手將一份慷慨激昂的奏摺掷於一旁,对侍立一旁的田义、孙暹道: “又是这一套。一年前,李昖是如何背信弃义,如何险些让我册封使团受辱断粮,如何纵容李忱之辈来京挑起风波,他们都忘了?朕看他们是忘了!” 朱常洵停止练字,放下毛笔,去端一杯温茶递上,轻声道:“爹,我大明將士的血,岂能为一再轻慢我朝之国轻易拋洒。” 万历帝接过茶盏,頷首道:“吾儿深知朕心。” 他想起这个事,几天前就与爱子商討了应对之策,立即下达了旨意: “告诉外面那些人,出兵之事,休要再提!李朝此前所为,寒尽朕心,深负大明。然,大明上国,不失仁德,可拨付一批粮草,接济难民。但此后援助,需依市价购买,部分军械、火药等物资,亦可售卖,具体条款,著水师备倭运筹司与李朝使臣详议。” 田义心內一沉,讶然望向三皇子朱常洵。 孙暹却难掩面上喜色。 皇爷绕过內阁、兵部和户部,直接让水师备倭运筹司与李朝使臣接洽。 这是皇爷对那一班文臣的彻底失望。 却是皇爷对三殿下越发信任,给予厚望。 三殿下从无到有,开设酒楼,一炮而红,日进斗金。 又將水师备倭运筹司做得风生水起,顺势而为,一举入帐百万两,並迅速部署东番事宜。 天津卫那边,紧隨福州府之后,建起新港水寨。 更有东番游击陈第、把总沈有容,捷报传来,顺利驻扎备倭之外,还发现“东番近乎一省之地,北部淡水河附近,便可开垦万顷良田,环岛巡海,探见南部有大平原,或可开垦良田百万顷”。 一省之地! 可开垦良田百万顷! 皇爷得知后,惊喜之余,亦甚是惊怒。 陈第、沈有容一去,便知东番有一省之地,而东南沿海那么多水寨卫所,时常也报说去往东番剿寇,却无一人上报这重大消息。 倒是有不少关於闽广山多田少,村民为爭田水而械斗,然后为民请命,请求减免税赋的奏报。 能开垦出良田百万顷的东番,他们瞒著捂著,不让民眾去屯垦开拓,这叫为民请命? 为何隱瞒? 隱瞒了多久? 不会有人给答案,藉口却有无数。 皇爷已懒得与那些言官爭论,如今诸事多与小爷商量。 而这回面临倭国再次入侵,皇爷把跟李朝接洽,交由小爷处置,是初次授权涉外国事,“有偿援助”也是打破先例。 朝野又要震动了。 果然。 如孙暹所料。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清流们头上。 清流们认为,“有偿援助”这四个字简直玷污了“仁义”二字。 更別提那斩钉截铁的“绝不派兵”。 並將本该通过兵部、户部的“援助国事”,授予他们不支持的三皇子。 这既是权力,也有利益。 现在交给三皇子设立掌控的“运筹司”,他们怎能甘心。 此外,万历帝去年年底,派出內侍去各地开矿收税,他们当时极力反对这“矿税”,万历帝没理会他们。 如今,这件大事又劝諫无效。 他们暗下討论后,便祭出了祖传的法宝——伏闕泣諫。 次日,清晨。 会极门外。 以几位科道言官为首,大小文官百余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们身著整齐的獬豸或禽类补子袍,手持玉笏,鸦雀无声,却以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姿態,向宫城深处的皇帝施加著巨大的压力。 旭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颇有肃杀而悲壮的既视感。 皇城外,棋盘街上,许多民眾聚集,无形大手推动出来的“出兵援朝”,“停止矿税”呼声响彻。 他们赌的,便是法不责眾,赌的是万历帝性子中的那几分优柔,以及对士林清议和民意的忌惮。 毕竟,去年阁臣赵志皋、张位等带头领著群臣,在会极门外跪著,隱有逼宫意味的请罪,皇帝最终不也未曾深究么? 如今赵志皋“恰巧”臥病在床,接连上疏乞骸骨。 实掌首辅职权,只差首辅之名的张位,也选择了称病告假,置身事外,其实在暗中主导,推波助澜。 这更让伏闕的官员们有恃无恐。 陈於陛倒是有阻拦,但影响力有限,根本拦不住。 宫墙內外,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小黄门们脚步匆匆,低头屏息,不敢多看那群跪得笔直的“忠臣”一眼。 万历帝在毓德宫听得田义稟报,却不生气,反而露出笑脸,只念叨了一句: “勿谓言之不预!” 田义正无比纳闷中。 朱常洵匆匆步入暖阁,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笑意。 万历帝一见爱子,便挥了挥手,令田义等离开。 田义只能躬身告退。 他忽然明了,百官今日明目张胆逼宫之举,早在这对父子预料之中。 只是不知父子俩將会如何具体应对。 他虽然还是署理司礼监掌印,但孙暹的信重与权势,早已超过了他,不少曾依附他的人,倒向孙暹,这令他行事更要小心谨慎。 屏退左右后,朱常洵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会票,和一份信函,低声道: “爹,李朝那个告急奏闻使郑期远,倒是个妙人,他在鹿鸣楼一掷千金,留下礼盒,托掌柜转交儿臣,礼盒里就是这纹银十万两。” 万历帝瞥了一眼那叠会票,瞳孔微缩,冷哼一声:“贿赂皇子,好大的胆子!” 旋即他又笑问爱子:“他求什么?” 朱常洵展开信笺,给交老爹。 万历帝打开扫一眼,上面无非是泣血哀求,望三皇子殿下念在数百万李朝百姓性命,在天子面前美言,早发救兵,多发物资云云。 “爹。”朱常洵將银票轻轻放在御案上,“这是李昖、柳成龙他们的试探,银子收或不收,都是个把柄。不过,银子是乾净的,可以用。” 万历帝盯著银票,目光闪烁:“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你运筹司帐上一百多万两,还剩许多吧?” “不多也。” 朱常洵摇头,“运筹司给了陈第五十万两,负责福州太平港,东番淡水港等兴建,以及粮餉、购船、购器等用度,这边又增加天津卫新港水寨的兴建。剩下的银子,用来採购硝石、铅锭……” “哦,为父忘了,你运筹司採购囤积了大量硝石、铅锭,据说如今硝石价格翻了两倍,嘖嘖,还不卖掉?” “不卖,要继续收购。” “也对,眼下倭军、朝军皆广为使用火銃,此战不停,硝石、铅锭之价,便只升不降。” “爹爹英明!” 朱常洵笑眯眯的奉承一句。 他做的许多事,都摆在明面上给老爹看,时不时让老爹给点意见,有商有量。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保持最高信任。 他现在权、財、人都在快速增加。 对老爹公开说明,给老爹的感觉是,一切掌控在手中,永远不怕外人挑拨离间。 “是吾儿聪……”万历帝话说一半,忽然笑容消失,眉头大皱,抬手捂住左脸下顎。 “爹,你怎么了?” “牙……又开始痛了。” 万历帝声音颤抖。 朱常洵知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 老爹是严重牙周病,还有牙髓炎。 要么洗牙加根管治疗,要么拔掉。 前者想都不要想。 后者,需要专业牙医和专业器具,还要冒著大出血风险,目前也是帮不上。 “孩儿叫人去取冰。” 朱常洵转身跑到外面,吩咐內侍速去冰窖取冰块。 冰敷能略微缓解疼痛。 很快,朱常洵拿著冰块,用乾净白布包好,按在万历帝的左脸上。 一阵冰凉,缓解了那如刀绞般的痛楚。 腿痛还好,这牙痛一来,脑袋也受到严重影响,根本无法思考,痛不欲生。 万历帝吁出一口气,瞅著爱子焦急的样子,脸上冰凉,心內却涌出暖意。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乖儿,为父好多了,都是外头那些臣子,將朕扰得又是腿痛,又是牙疼。”万历帝深吸一口气,强顏欢笑道,“这银子,交由你处置。这事,按咱们商量的去办吧。” “遵旨!孩儿这便去办。” 朱常洵施礼告退,走到暖阁门外许远,隱约听到后头老爹发出忍不住疼痛的呻叫声。 第六十七章 雪球,开始滚动 鹿鸣楼最高层的雅间“听风阁”內,茶盏腾著热气,清香泛在空气中,窗外景致宜人。 郑期远却如坐针毡。 直到房门轻启,可以看到门外有疤脸大汉厉魁,骆思恭等侍立,皇子朱常洵一身浅紫常服,含笑步入,郑期远如同弹簧般跳起,就要行大礼。 “郑使臣不必多礼,坐。” 朱常洵虚扶一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態度和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因为他现在是代表大明,与李朝接洽。 “殿下,小国……” 郑期远刚开口,便被朱常洵抬手打断。 “银子,我收到了。” 朱常洵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著郑期远变幻的表情,“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已在父皇面前,为你们爭取过。” 郑期远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圣意已决。” 朱常洵语气转沉,“年內,我大明绝不会有一兵一卒,踏足朝鲜国土,这是底线,毋庸再议。” 郑期远如遭五雷轰顶,瘫软下去,面如死灰,泪水涌出,就要跪地嚎哭。 “不过,”却听朱常洵话锋一转,如同黑暗中投下一线光明,“父皇也知你等不易,更感念朝鲜百姓无辜。故而,特开天恩,允了一条可行之路。” “请殿下明示!” 郑期远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父皇默许了……民间自发的援朝义举。”朱常悠悠道,“你可明白?” “民间……义举?” 郑期远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正是。”朱常洵微微点头,压低声音,“你看那会极门外,跪著的上百名官员,那棋盘街,聚集的许多民眾,哪个不是一心为你李朝?我大明子民,心向正义者更是不计其数。君无戏言,朝廷不能派兵,但也不禁止他们自愿组成义军前往贵国,或捐款捐物,助你们抗倭啊!” 郑期远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发出光芒。 他懂了! 大明皇帝不出兵,但默许以民间“义军”新式,前往李朝援战。 大明人口数量庞大。 单单在京城內,明確支持李朝的官员甚多,坊间民眾甚至自发跑到街上,请求出兵。 他去看过,棋盘街上成百上千鼓譟支持李朝的热心民眾,就可组成一营义军。 这无疑是绝处逢生! 虽然距离大明精兵目標差太远,但只要多少搬回救兵,对他来说,至少也算能交差。 皇子说“年內”不可能出兵,似乎暗示……明年能出兵。 自家军队只要抵御住倭军,顶到明年,便有天兵精锐来援。 “义军之外,还有义商支援。”朱常洵道。 “义商?” “对,我看过你的奏书,你们急需火銃、铅弹、火药、伤药等,最缺火药,尤缺硝石。我知你买不到硝石,所以我们水师备倭运筹司,將特许一些义商,尽力帮你们搜罗这些战略物资,只以市价售於你们。你给的那纹银十万两,便算作採购订金吧,你们遭受倭寇侵害,已是艰难,我不收你们赠银。” 朱常洵连消带打,將唯一的把柄消弭於无形。 银子是乾净的,但白收银子后,这三皇子的名声可能就脏了,把柄捏在他们手中,他们隨时会搞出是非。 “运筹司”是大明皇帝唯一指定与李朝交易的机构,相对后续巨大贸易额,这十万两不过是个零头。 何况,这十万两又不是真的吐出。 “殿下……殿下大恩!小国……” 郑期远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必拘礼,”朱常洵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却带著深意,“此乃陛下天恩,也是你们自己爭取来的机缘,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郑期远心领神会,连连磕头。 “这件事,需有人组织协助。” 朱常洵故作思索后,道,“这样,我派一人助你。陈泳溸,现任水师备倭运筹司知事,兼管普济院。普济院向来以賑济灾民,行善积德为宗旨,由他出面带你们募集义士、资財,名正言顺。” 普济院,正是去年通州疟疾横行时,朱常洵以研製出的黄花蒿药酒救治百姓时,顺便成立的慈善机构,发放救济粮,並派金贞与一些民间郎中进行义诊,在民间声誉极佳。 以此名义行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郑期远此刻已是对朱常洵感激得五体投地。 他常听说,三殿下贪財骄恣,厌恶李朝人,今天已准备好承受冷眼和羞辱。 却没想到,三殿下如此平易近人,事事为他和李朝百姓著想,连赠送白花花银子都不收,直接算作购买物资的订金,而那些把“道德仁义”掛嘴边,追求“两袖清风”的大臣们,私下里收礼却绝不手软。 谣言害死人吶! 事情谈妥,朱常洵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的使用朝鲜语:“好了,此为重大国事,成事前不可泄露,以免徒生枝节。好自为之。” 走到门口,打开门,他仿佛才想起什么,对门外恭敬候著的鹿鸣楼大掌柜张五文,吩咐道:“给郑使臣上桌好酒好菜,记我帐上。” 说完,翩然而去。 独留呆若木鸡的郑期远,在雅间內。 他们一直用汉语对话。 三殿下跟他说的最后一句时,却突然飆出颇为標准的朝鲜语。 会说朝鲜语的大明皇子!? 他惊呆到说不出话来,一时间连回话都忘了。 半晌后他才反应过来,朝著朱常洵离开方向,叩头道:“小人谨记殿下之言!” 菜餚一盘一盘端上来,望著满桌珍饈,他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年轻的三皇子,实在令人心惊,也极其令人敬佩。 至少“明君之姿”这句传言,並非虚假。 而此刻, 坐在回宫马车上的朱常洵,指尖轻轻敲打著车窗框,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袞袞诸公,你们想要的『出兵援朝』义举机会,我给你们。只是不知,你们或你们家人中有几人,真敢自带乾粮武器,去那尸山血海里走一遭?这『正义』的代价,希望你们……付得起。勿谓言之不预!” 马车轆轆,驶向紫禁城的重重宫闕。 会极门外,百官的跪姿,在夕阳下拉得更长,也更显苍白。 …… 东郊。 皇田码头边,新建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里。 朱常洵坐在主位,听著陈泳溸的稟报,目光投在手中的青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或简或繁地標註著官职、籍贯、履歷等,以及最近在“援李抗倭”一事上的活跃程度。 这本册子,是陈泳溸奉他之命,精心记录的“义臣录”。 上面的人物,从科道言官到部院侍郎,皆是在倭军再度入侵李朝后,要么是上奏请求出兵援助,要么,直接在紫禁城里逼宫。 跳得最凶,喊得最响,力主大明即刻出兵“匡扶正义”的清流领袖,都有特別標註。 “殿下,”陈泳溸低声道,“按您的吩咐,郑期远那边已面谈过。『普济院援朝义会』的牌子,也悄悄掛了出去。下面,该如何行事,请殿下示下。” 朱常洵合上册子,丟给陈泳溸:“照著这册子上的名录,带著郑期远和他手下那些哭丧能手,一家一家去拜访。他们心怀仁义,道德高尚,忧心藩邦,我就给他们一个展现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告诉他们,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国库空虚,播州內患未除,陛下圣心独断,暂不出兵。但天理人心不可废,他们既然有这份心,就请出份力。『普济院』乃慈善之所,可代为募集民间义款、物资,乃至徵召志愿义士,援朝参战。请诸公,或捐银钱,助粮械,或遣家中子孙、家丁和门客,备足粮草刀弓,共赴疆场。” 陈泳溸心领神会。 殿下这次主动出击,是要借“大义”之名,行“揭露”之实。 更要让这些只会清谈,总希望別人实际付出,擅长背后搞鬼的阴险文臣们,暴露在无处逃避的阳光中。 他躬身道:“属下明白,只是,若有人推諉……” “推諉?” 朱常洵轻笑一声,“那就让郑期远带著他的人,发挥他们的强项,跪在该府门前,哭丧,大声哭丧!哭他个昏天黑地,哭到满城皆知,若某位高士平日满口仁义道德,待到藩邦涂炭,需其仗义疏財,出人出力之时,却一毛不拔。我倒要看看,这清流的脸面,他们还要不要!” “是!”陈泳溸眼中顿时闪出兴奋之色,心內钦佩不已。 去年殿下更多是口头上驳斥,今年一开始,便是实质的主动出击。 以“大义”攻“大义”! 以无懈可击的名义,顺著朝日开战大势,让李朝使臣做马前卒,借力打力,发出直指要害的致命一击。 既能揭破朝廷满口“仁义道德”诸公的虚偽面纱,让天下看清楚他们真面目,又能为“运筹司”赚得名利双收。 殿下此策,精妙绝伦! 他不知道的是,摆平逼宫百官,赚些虚名小利,在朱常洵心中仅是次要。 朱常洵侧转过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码头上停泊的新船,心內思绪飞扬。 某种程度上,要感谢逼宫的文臣们。 如果不是他们,也没有藉口给东番拓展再加把火,加速开拓商路、据点和航线,持续收割李朝。 趁著这场大战,赚取战爭財,控制航路,占领海贸市场,就不断有巨量资金投入东番,到时就能持续大量移民东番,进而四处……疯狂殖民! 雪球,开始滚动了。 第六十八章 敌袭 东番的雨季,闷热而潮湿。 淡水堡外,远山如黛,笼罩在氤氳的薄雾中。参天的樟树、檜木等连绵不绝,形成一片深绿色的海洋,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兽鸣,多到遮天蔽日的各类飞鸟,让这片莽荒之地更添几分神秘。 原始密林深处,一道小瀑布如白练般从山崖垂下,匯入清澈见底的溪流,水声哗哗。 小瀑布边的空地上,几名隶属於“东番备倭司”的汉子正席地休息。 他们是探查队成员,也兼任猎人,为堡寨补充肉食。 其中,还有一个名叫“巴隆”的凯达格兰族年轻猎人,因能大致听懂汉话,也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话,常为探查队做嚮导。 此刻,眾人刚经歷一番狩猎,收穫颇丰,几只山鸡,两头壮硕的山鹿躺在一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芬芳。 “这东番,真是块宝地啊!” 一个叫王老么的山东汉子擦著汗,咧嘴笑道,“大木砍不完,猎物多到数不清,比俺老家那地强多了。” 巴隆嚼著分到的乾粮,连连点头,脸上洋溢著满足:“汉……汉家馒头,好吃。肉,好吃。” 他带来的简陋竹弓和黑曜石长矛,与汉人猎户的硬弓、铁猎叉相比,显得十分原始。 他跟著汉人狩猎,效率远超跟族人进山,分到的猎物也多不少,还能时常蹭到队友的可口白米饭糰、馒头、酱肉等,这让他对这群新来的邻居好感日增。 他所在的部落虽也耕作,但只是刀耕火种,收成微薄,又由於缺少铁锅、蒸桶,做白米饭都难,更別说馒头,酱肉。 曾又汉人教过他们製作竹筒饭,但是,砍伐竹子很废刀。 砍竹子供应全社上千人吃竹筒饭,好不容易交换到的铁刀,很快就会用坏,他们可捨不得。 因此,汉人带来的铁器,製作出来的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 眾人正说笑间,王老么还打趣巴隆部落那种“把种子埋下去就看天收”的耕种法子,引得一阵善意的鬨笑。 突然! 咻!咻!咻! 几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密林深处袭来。 “噗!”一支削尖的硬木箭矢,带著诡异的力道,瞬间没入王老么身旁一名青年猎手的肩胛。 那青年惨叫一声,踉蹌倒地。 “敌袭!”王老么反应极快,一把拔出腰间戚家刀。 几乎同时,数十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坡上的树丛中跃出,他们皮肤黝黑,身形精悍,脸上涂著狰狞纹饰,头上插著鲜艷的鸟羽,眼中闪烁著野兽般择人而噬的凶光,口中发出怪异尖啸或嘶声咆哮,手中持有的,大多是磨尖的骨矛,沉重的石斧,以及简陋的木弓。 巴隆只瞥了一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尖声大叫:“是高山族!快跑!” 他话音未落,已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生番的箭有毒……”青年猎手脸色煞白,“你们快走,別管我……” “別慌!阿弟起来,退向那条狭道,俺断后!” 王老么当机立断之下。 探查队虽惊不乱,一边用刀、猎叉和弓箭奋力还击,一边抬起受伤的同伴,利用狭窄地形削弱生番人多优势。 那些高山生番嗷嗷叫著,动作迅捷如猿猴,在崎嶇的山地上如履平地,被王老么砍翻几个,仍是紧追不捨。 好在探查队成员多有武艺傍身,也是惯常猎杀见过血。 尤其队长王老么,山东猎户出生,年轻时愤慨倭寇猖狂,慕名加入戚家军,因杀倭有功,升任小旗,在陈第麾下。后因倭患平息,家中又发生变故,归家重操旧业。 听闻老將军陈第起復,誓言杀倭,王老么便从山东来到福州府投陈第。 几人以类似鸳鸯阵队形,发挥兵刃优势,在狭道中且战且退,箭矢和投石不断从耳边掠过。 远远躲在后方密林中的巴隆,无比惊讶地看著那八个汉人,竟然不丟下伤员撒腿跑,选择抗著数十凶猛高山人,边退边廝杀,而且顶住了。 “汉人,真勇士……我戈水社巴隆,也是勇士!”巴隆心底热血腾起,冲了回去。 见队友陈阿弟中了毒箭,他在路边采了某种青草,放到嘴巴里嚼烂,拔出那支骨箭,把青草涂抹在伤口,然后加入战斗,拔箭射向敌人。 一行人狼狈不堪地逃回淡水堡的警戒范围,巡逻队发现情况,连忙鸣锣示警。 听到锣声,见到披甲巡逻队,生番停止追击,互相说了几句什么,便缓缓退走,身影消失在茂密丛林中。 陈阿弟再也支撑不住,陷入昏迷,被立刻抬进堡內医室。 王老么、巴隆等身上也多少有掛彩。 郎中匆匆赶来,扒开伤口周围的衣物,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是毒箭!” 郎中声音微颤,“箭鏃上淬了蛇毒或是毒树汁,却不知是何种毒,无法对症下药,好在毒似乎不再扩散……可是无法保证他能挺过去……” 眾人一片悲戚。 那毒箭伤害的年轻猎手,是跟著陈第將军从连江来的老家子弟。 不多时。 闻讯赶来的把总沈有容,大步踏入医室。 他对王老么点头示意后,目光扫过伤员,最后定格在昏迷濒死的陈阿弟,眉头紧锁。 惊魂未定的巴隆,对沈有容说:“那片山林,本是我们的猎场……现在高山人下来了,他们是要夺走一切,杀掉一切,他们……见了我们和汉人,都杀的……” 戈水社头领巴冈大步走进来,见到巴隆胳膊包扎的白布泛出血渍,立即问道:“巴隆,我的弟弟,你出草了?” 巴隆道:“是的,阿哥,我的箭,射中三个人。” 巴冈:“头颅割下了吗?” 巴隆低下头:“没……没有。” 巴冈目露失望之色。 他们的荣耀和功勋,全寄托在敌人头颅中。 没有头颅,杀再多也不能证明。 巴冈又问:“对手是哪个社?” “是高山族!”巴隆道。 “高……高山族!” 巴冈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在哪里遇到……高山族!?” “最东边山上的猎场。” “我们都退到这么远,他们……还是来了。”巴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內惊恐,“他们有多少人?” 巴隆想了想,道:“追杀我们的,六七十人。” “前锋就有六七十,这次下来的高山族,至少上千人。”巴冈闭上眼睛,满是惆悵。 他们用土语交谈,旁人听不懂。 沈有容看他们神色异常,问道:“巴冈头领,出了什么事?” 巴冈缓过神,用生硬汉话道:“高山人来了,他们人多,凶恶,会屠杀全部,我们戈水社,不是对手,得赶紧,全族迁移,逃命!” 这时,另一名郎中急匆匆赶来稟报:“沈把总,不好了,营地里又有几个人病倒,发冷发热,打摆子了,全是福州府城人士。” 福建本多毒瘴,闽人抵抗疟疾能力,相对较强,尤其是土生土长的山民。 因此过来的山民一个都没事。 府城的或几年前才从省外迁移来闽的,有些人扛不住。 三殿下信中有指点,打摆子主要是蚊虫叮咬,喝生水所致。 他与陈將军,抵达东番后,第一件事便是依照三殿下指点。 把营地与劳作场地附近可躲藏蚊虫的灌木,全部烧光或剷除,水坑填平。营地周围撒上草木灰。 並发布防病守则: 一,夜间烧艾草驱蚊,睡在蚊帐中。 二,只喝烧滚过的水。 三,不得在野外乱跑。 这些守则,一开始大家都遵守。 时间一久,总有些人嫌麻烦,直接喝生水。 而在外头做事的人,被蚊虫叮咬也难以避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生番下山,意味著淡水堡安全区可能会被突破,伐木、採矿、勘探、狩猎等一切野外作业,都將陷入停滯和危险。 而疟疾的爆发,更是在人心惶惶的营地內投下了一颗炸雷。 来自相对安逸城镇的开拓者,面对这蛮荒之地的“瘴癘”之毒,生番凶恶,难免恐惧滋生。 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萌生退意,生怕下一个打摆子,或被生番杀死的就是自己。 內忧外患,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压在了沈有容的肩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如果不坚定,人心將更加浮动。 沈有容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沉稳,声音坚定: “生番凶悍,不过仗著山林地势,我们有坚固堡寨,火銃强弓,更有虎蹲炮,何惧之有?” “看那王老么等,仅凭九人,便能从六七十生番中突围而出,可见生番不过是乌合之眾罢了。” “尔等只要谨守营规,不轻易冒进,他们奈何不了我们,从明日起,查探先暂停,其余野外作业,加派护卫,小组同行,扩大巡逻警戒范围,遇敌则以铜锣示警,敌少击杀之,敌多立即回寨应对!” “瘴癘之疾,古来有之,山民无恙,正说明此疾可防可適应。病患集中看护,按方施治!若有惑乱人心,妄言撤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暂时稳定了浮动的人心。 但当他独自回到指挥所,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迷雾笼罩的群山时,紧握的拳心却已满是汗水。 毕竟这是他初次独当一面,並且是在远离大陆,孤悬海外的岛屿。 如今,外有神秘凶残的生番环伺,內有可怕瘴癘悄然蔓延,出海口处还有疑似海寇窥探,淡水堡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他很清楚,自己手头上大多是农夫和工匠,专职兵丁守卫不足五百人,且大多兵丁缺乏实战考验。 就这点力量,还要分散多处防备,固守尚且不易,更別提继续向外开拓了。 第二批船队几天前来过,卸下两千五百二十人。 这次陈第將军坐镇福州府太平港,没有与船队同来。 两千五百二十人,加第一批八百六十三人,共三千三百八十三人。 粮食、器具倒是不缺,由於有沿海诸城镇守太监督办,粮食等支援陆续抵达太平港,分批运送过来。 只是肉类急缺。 从熟藩手中交换来的鹿脯,早已吃完。 如今由於生番下山,捕猎也无法进行,肉食来源几乎彻底断了。 长久没有肉食油腥,体力大打折扣,影响建造、採集等进程,营地里怨声也会增多。 沈有容铺开纸笔,沉思良久,终於落笔。 “陈將军钧鉴:淡水堡今遇危局……生番来袭,瘴癘横行,人心惶惑,肉食、药物尤缺。卑职虽竭力弹压,然恐非长久之计。恳请將军速速遣援,以定军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沈有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封发给远在福州府坐镇的陈第將军的紧急求救信。 信中,他详细稟明了生番突袭,毒箭伤人,营中疟疾流行,以及疑有海寇窥探的严峻情况。 即便信使乘最快的船立刻出发,等到援军和物资到来,也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这几天等待期,危机四伏,隨时可能有不测发生。 第六十九章 凌迟战略 这几日。 京城里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以都察院某御史、礼部某侍郎等清流官员府邸前,时常可见一番“热闹”景象。 李朝使臣郑期远身著素服,领著几个隨从,跪在门前,扯嗓嚎啕,並用带著浓重异国口音的官话,絮絮陈述倭寇之残暴,李朝百姓之悽惨,期盼天朝义士之殷切。 字字泣血,哭声悽惨,足以让过往行人驻足侧目。 不开门就不走。 逼得府邸不得不开门。 开门后,陈泳溸则一身普济院管事的朴素衣衫,手持“义臣录”,笑容可掬地登门拜会。 “王部堂日前在奏书上痛陈利害,力主出兵,仁义之心,天下皆知,如今陛下虽暂缓王师,然民间义愤不可遏。在下是普济院主事,组织义会,召集义军,募捐筹款,以援助李朝抗倭。王部堂乃士林表率,可否派遣府上人手,慷慨解囊,以为天下先?” “在下知道,王部堂不在府上,在会极门外。但你们要是不拿个主意,李朝使臣就不走,在下也没辙。” “不出人,捐十两?成,在下给您记上。” …… “李给事曾弹劾兵部石星和谈畏战之奏章,文采斐然,正气凛然。今有义举,正需这等忠义之士鼎力相助,府上男丁,若有愿赴朝杀倭者,必扬其义名!” 陈泳溸来者不拒,无论多少,都郑重登记在册。 郑期远跪下口称“老爷高义”,留下收据,然后陈泳溸、郑期远等又去下一家。 …… 第一天下来,收穫寥寥。 第二天。 捐款名单,被印成多份,贴在京城內各处显眼位置,包括热闹非凡的鹿鸣楼门口。 名曰:传颂义举。 “怎地……王部堂三代大员,大族出身,只捐十两,不出一人?” “李给事是名声远扬的敢諫直臣,反对议和,立主征倭,只捐区区五两银子,不出一人。” “刘御史浙东名门之后,家族良田千顷,前些天誓言:寧受廷杖而死,也必直諫圣上收回成命,即刻调兵征倭。他竟然仅捐五十两,也不出一人!” “棋盘街之前那么多人叫著支持出兵李朝,杀倭喊得震天响,如今却没几人报名参加义军?” 清流官员们平日高谈阔论,以气节仁义相標榜,此刻却被架在了火堆上。 捐钱? 数额小了,落人口实,显得过於虚偽。 数额大了,实在肉疼。 捐人? 谁捨得让自家精心培养的家丁去为李朝廝杀搏命,更別说派出自家子孙。 但要命的是。 门口那几个李朝使臣的“活牌坊”跪著。 若闭门不出,哭嚎声立即如暴风骤起,绵绵不绝。 引来无数人围观,指指点点,不开门就太过冷血,毫无仁义道德可言。 若一口回绝,明日自己“假仁假义、自私吝嗇”的坏名声,就会满城传扬。 绝大多数百官府邸只能强挤笑容,或多或少地“捐”出一些银子,用各种藉口婉拒派人参加义军。 万万没想到的是。 那“普济院”居然还把他们的名字、官职、捐款数目,全部公之於眾,还到处粘贴。 甚至说要刊印成册,传遍全国,以激励国人,共襄义举。 这等於是直接一巴掌,狠狠打在他们脸上,还被噁心到吐血。 撕掉? 来不及,也不敢。 已人尽皆知,即便撕掉,也是掩耳盗铃。 而“普济院”別看只是做慈善,非官方机构,但来头不小,掛在三殿下的“运筹司”旗下,管事陈泳溸,岭南將门之后,本身便在运筹司任知事一职。 圣上钦点“运筹司”与李朝使节接洽,而普济院做这件事,相当於间接“奉旨”办事。 如果不管。 花费无数心血和金钱,经营出来的名声,要是就这样玷污,不仅他们的前程,他们的人生,便是他们家族都要被涂上洗不清的污点,青史留污名,遭万世笑话。 必须立即寻求补救之法。 与一家名声大噪的民间慈善机构硬刚,只会將事情越闹越大,越描越黑。 因此想补救只有一个办法。 当晚,那些被公示的官员,纷纷派人找到“普济院援朝义会”,就在玉河馆旁边,陈泳溸、郑期远正等著。 他们追加捐赠,让数目好看一些。 却也不能多加,多加有损“两袖清风”之名,有些也象徵性地派出一两个不甚重要的家丁,掛个名头,塞给陈泳溸和郑期远。 陈泳溸依旧来者不拒,登记在册,郑期远谢称“老爷高义”。 第二天。 会极门外空荡荡。 一个跪地逼宫请求出兵援朝的官员都没有了。 这“募捐”之路,儼然成了一场对掌控话语权文人们的绝妙反击战,更是对文官群体的一次公开羞辱和分化。 然而…… 事情才刚刚开始。 过两天,陈泳溸、郑期远等再次登门:“老爷,义军人数与资金远远不足,您看……” 陈泳溸和郑期远再去敲门,再大声哭嚎。 他们不得不开门,又被刮一波。 包括,张位的张府,赵志皋的赵府。 十天后。 公布的捐助榜单显示。 上百名大小官吏的捐款,加起来不到两万两银子。 义军不足五十人。 大半是热血上涌,主动报名的“真义士”。 那些被主家强行塞进来的家丁,一听说去李朝参战不发餉银,只给口饭吃,许多当天就跑了。 这些消息,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民眾发现,满口仁义道德,自命不凡的这些文臣,没有一个愿派自家孩子去战场,甚至家丁都不愿去,却企图逼迫皇帝出兵,让別人家孩子去为李朝拼杀送命。 毓德宫里。 万历帝得到清静,乐见百官吃瘪,心情大好。 爱子使用简单不费力却极其有效的方式,一把將逼宫文臣们打得落花流水,仓皇败退。 连带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张位,也名望大跌。 他更加放心把重要事情,交给爱子去办。 郑贵妃担心儿子太辛苦,但又觉得,办事能展现能力,也是儿子打破“立长不立幼”先例,最终拿下储位的必由之路。 这一次儿子在幕后操持,主动出击,除了为皇帝解除逼宫困扰,也给了那些最坚持“立长不立幼”的文臣们,一次重大打击。 那些文臣有可能改变主意,支持她儿子,因此她很开心。 朱常洵看著陈泳溸每日的匯报,脸上却並无多少喜色。 一是这结果在预料之中。 二是,他不觉得文臣们会转而支持他,这是利益决定。 三是,他的目標,不是储位,他目標比储位远大不知几倍——他要摆脱层层掣肘,直接独自掌控一个新国家,一支强大新军,一条源源不断海量供应的財源。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波涛汹涌的海洋和那片正在开拓的土地。 “互相狗咬狗去吧,你们打得越久,流血越多,我这东番的根基就越稳,军力就越强,而你们就越虚弱。” “局面必须精细掌控,对李朝的军贸援助,要把握一个度,不能让他们投降,更不能让他们灭国。要引导他们与日本进入焦灼的僵持战。” “粮食、军械、火药、铅弹,甚至是可以指导他们守城的顾问,都可以卖,可以借,但前提是,条约必须先签好!” 不久后。 一份擬好的《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援朝约书》草本,放在了朱常洵的案头。 上面除了常规的借贷利息、物资价格外,还有几条关键条款: 其一,李朝需开放全境,给予“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普济院及其相关人士”最高通行权限,无论助战、商贸,各地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和盘查。 其二,將有“义商”通过陆运和海运,运送重要物资支持李朝,为保障“义商”利益,在义州、平壤、王京等地,划出特定区域,供“义商”建立货栈,享有一定自治权。 济州岛,暂时交由“运筹司”接管,以便大明水师驻军、囤粮、布防时,军机不泄。 其三,“运筹司”市价出售物资,若李朝暂时缺钱购买,其价值可视作借款,李朝需以关税、商税,矿山开採权等作为抵偿。 其四,以上三条,若有刪改,约书作废,援助作罢。 每一条,看似都不过分。 但战爭时间一长,“运筹司”就相当於掌控李朝的经济命脉。 未来李朝的国策,都由不得他们自己决定。 “济州岛接管”名为暂时,但如果拿到手,当然没有理由再还回去。 这一手,名为“义举”,实为“资本与商品的殖民先行”,逐步渗透与控制。 而用在日本身上的,是另外一套策略 朱常洵把那一套策略命名为——凌迟战略! “庞伴伴。”朱常洵呼唤一声。 “奴婢在,小爷。” 庞保推门而入,躬身施礼。 朱常洵把约书草稿,递给庞保:“把这约书抄正两份,交到郑期远手中,让他带回去给李昖签订。” 庞保领命,退出书房。 朱常洵目送庞保背影离开,仿佛已经看到,李昖、李忱等在看到那份条约时,那复杂的表情。 他们最不想答应的,应该是济州岛被接管。 济州岛,除了是战略要地,出產硫磺之外,还是极好的马场,盛產上品良马。 元代时蒙古人都要特意跑去济州岛养马。 李朝著名的贡马,也是出自济州岛。 如此大的利益存在,李朝肯定不情愿交出来。 然而…… 交出,给有偿援助,关係回温。 不交出,什么都不给,关係再度恶化。 就看他们如何抉择了。 其实他要的,不止是济州岛,也不止是在战场上击败倭国,而是要借著这场战爭,將李朝乃至整个东北亚的战后秩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东番,將是这一切的支点和引擎。 第七十章 东番初战 “生番,太凶悍,屠杀所有,汉人不走,会死很多。” “到时,你们后悔,来不及。” 戈水社头领巴冈,留下两句话,让族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起简陋的家当后,携老扶幼,消失在了通往海岸另一侧的丛林小径中。 方圆数十里內的凯达格兰人部落,闻讯也与戈水社一样,惊恐的丟下寨子逃离。 生番的袭击,发生在凯达格兰人迁走后的第二个拂晓。 “鐺!鐺!鐺……” 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寧静。 “敌袭——!全员就位!” 沈有容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堡內迴荡。 他早已披掛整齐,几步踏上加高加固的门楼。 只见浓雾繚绕的丛林边缘,近千名高山族生番如同鬼魅般纷纷冒出,伴隨著浓雾与悽厉的战嚎,如潮水般涌向淡水堡营地。 他们皮肤黝黑,头插鲜艷的鸟羽,纹面狰狞,眼中燃烧著纯粹的杀戮欲望,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鬼魅。 上千双脚掌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匯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外出的民夫慌忙跑回。 当最后一队巡逻兵撤回寨中,寨门嘭地关闭,卡上碗口粗的门閂。 “弓箭手,火銃手,准备!” 寨墙上的沈有容声音镇定,面沉如水,严阵以待,早已制定了周密的防御策略。 他麾下仅有五百战兵,大多是矿工、农户出身,虽有两三月操练,初具军阵雏形,却未经血腥战阵廝杀洗礼,面对两倍数量的凶恶敌人。 敌人兵器虽原始,却是从常年“出草”互相杀戮中活下来,战斗力非同寻常,而这边五百战兵,多是初战新兵,一旦被衝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棱堡尚未完成,这个营地只是木柵寨,但初在东番立寨不容有失,不能接受大量伤亡,否则东番备倭遇到重大挫折,蒙上阴影,愧对殿下知遇之恩。 生番的队伍在进入一箭之地外停顿下来。 一名身形格外高大、头插五彩雄羽的酋长模样的生番,举起手中的石斧,发出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嘶吼。 “嗷——哈!” 剎那间,数百生番如同决堤的洪水,狂嚎著发起了衝锋! 他们奔跑的速度极快,动作矫健如山豹。 “火銃手,第一排,放!” 沈有容令旗挥下。 “砰!砰!砰!” 硝烟瀰漫,一排灼热的铅弹呼啸而出,冲在最前面的生番如同被重锤击中,瞬间倒下七八个。 这未能阻止后续的生番,他们踏著同伴的尸体,甚至更加狂躁地衝来,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嗜血的疯狂,疯狂投掷出雨点般的竹矛和毒箭。 “举盾!” 刀盾手闻令,立刻將高大的木盾竖起,护住垛口。 “噼里啪啦”一阵密集的撞击声,箭矢和短矛大多被木盾挡住,但仍有零星的箭矢越过盾墙,射中了一名躲闪不及的民壮,惨叫声顿时响起。 “第二排,放!” “弓箭攒射!” 命令接连下达,火銃的轰鸣与弓弦的震动交织成死亡的乐章。 寨墙下,生番不断中弹、中箭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他们有些人徒手攀爬三丈高的木柵寨墙,竟如猿猴般迅捷。 “长枪上前!抵住!”王老么带著一队长枪手,守在墙后,透过木柵的缝隙,拼命地向外捅刺。 不断有生番被刺中,惨叫著跌落,但也有凶悍的生番抓住枪桿,试图借力攀上,或用石斧疯狂劈砍木柵,或用黑曜石长矛从柵栏缝隙刺进来。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巴隆,是唯一留下的凯达格兰猎人,他凭藉对生番习性的了解,在墙垛间灵活闪避,用汉人送他的强弓,冷静地瞄准一个攀上墙头的精壮生番,一箭穿喉。 战斗瞬间白热化。 生番的凶悍超乎想像,除了能徒手迅速攀爬木柵,还將下方柵栏硬生生砍出一个洞口,立即有一名生番钻进,瞪眼嚎叫著挥舞砍刀,劈在一名长抢手的头上。 这名生番很快被王老么长枪刺穿,但后面还有许多生番要从这洞口强行突入,且在生番疯狂劈砍下,洞口还在增多。 沈有容见状,冷静下达命令: “推炮上去!抵向洞口!” “点火!” 几名炮手迅速將一门虎蹲炮推上去,抵住洞口,点燃引信。 “轰!” 伴隨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般巨响,无数铁砂碎石,呈扇形喷射而出,瞬间將寨墙外一片区域变成了人间地狱。 数名生番在炮火中血肉横飞。 这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恐怖武器和巨大的声响,终於撼动了生番的意志。 生番势头为之一滯。 生番们与那名酋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惧和茫然。 “所有火銃,弓箭,全力攻击!” 沈有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下令全力输出,拔出战刀,走到门口: “预备队列阵!隨我反击!” 两百名较为精锐的预备队,迅速到位,组成鸳鸯阵列。 “虎!”列阵完毕,將士齐声吶喊。 气势陡增! 主將不畏死,亲自上阵反击,营地內全体士气一振。 沈有容站在大明龙旗下,高举战刀,大吼一声: “大明万胜!” 眾將士隨之发出齐声吶喊: “大明万胜!” 巴隆惊愣住,还有那么多凶悍生番战士在外头,这位汉人首领,居然还敢开门反击,而且气势瞬间振奋? “虎蹲炮推上去,准备点火!” 两门炮推上来,对准门口。 “开门!” 负责守门的兵士,將门閂拿下。 寨门突然打开。 门外一群生番还在疑惑对手为何开门。 霎时间!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 炮膛中的铁砂碎石,瞬间带著慑人魂魄的厉號喷射向门外生番人群,在他们身上开出了恐怖的血洞,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为了殿下,杀!” 沈有容挥刀指向敌人,战吼震天。 “为了殿下,杀——” 所有人跟著齐声嘶吼,追隨悍勇主將,穿过瀰漫的浓浓硝烟,踏著敌人的鲜血和尸体,发起反衝锋! 武器精良,盔甲坚固,气势高涨,战法精妙,又有悍將坐镇,二百披甲战兵在沈有容带领下,如热刀切向冻油般,无可阻挡地收割生番性命。 加上寨墙上火銃手、弓箭手,把炮推出来的炮手的全力攻击。 生番战士的攻势终於崩溃,丟下伤员和尸体,大批向后逃跑。 生番酋长发出了不甘的怒吼,但毫无办法,也只能退走,因为对手已朝他追杀过来。 生番四散退去,迅速消失在浓密的丛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战斗结束,营地守住了。 寨墙內外,留下了两三百具奇形怪状的生番尸体,空气里瀰漫著硝烟、鲜血,以及破裂臟腑的恶臭。 初次经歷此等场面且胆小的民壮和工匠,看著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脸色惨白。 士兵们开始谨慎地清理战场,补刀未死的敌人,收回箭矢。 守军付出了数人阵亡,十余人负伤的代价。 按战损比,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胜利的喜悦,冲淡阵亡损失的哀伤。 对生番的恐惧,大幅降低。 而经过这场廝杀磨炼,將士的战斗力和士气必然大幅提升。 战袍染血的沈有容,默默地巡视著战场,检查著防御工事的损坏情况,心中盘算著如何布置和加强防御。 看到柵栏被硬生生砍出的破口,就觉得必须加快修筑棱堡。 建好殿下设计的这种棱堡,营地搬进去,別说近千,就是来数万生番都別想破进来。 这次还是很惊险,实在是没想到,许多生番都能徒手迅捷攀爬寨墙。 王老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把总,生番还会不会再来?” 一旁的巴隆,回应道:“他们,会再来,召集更多人来,这只是其中一个部落……高山里,像这样的部落,还有很多……很多……” 闻言,沈有容、王老么等心中猛地一沉。 驀然。 “船……有船进河口!” 哨塔上兵士大叫。 沈有容心中一紧,就怕是海寇趁机袭击。 他奔向寨墙高处观察。 只见河口进来一艘速度惊人,逆水航行还能像贴著水面飞的双桅帆船。 是一艘独特的船体狭长的双桅纵帆船。 他从未见过这种古怪且速度快得可怕的海船。 想必是海寇! 虽掛著大明龙旗,却大有可能是海寇所使的偽装诈术,还敢僭越用代表大明皇家的黄色旗面,更是可恶。 刚刚经歷一场血战,营地里將士和民壮们疲惫不堪,最不想这个时候遭遇海寇来袭,海寇的武器与战法皆不差,且海寇船上也有佛朗机炮,比生番难对付得多。 沈有容正想发出准备战斗的命令,却见海岬转角又驶出另外几艘船。 其中一艘很眼熟,分明是陈第的福船旗舰。 沈有容顿时呼出一口气,掛有血渍的俊朗脸上终於露出久违的喜色。 第七十一章 主动出击 近午,淡水码头已是一片繁忙。 陈第站在营地寨墙上,望著损坏严重的柵栏,外头惊心动魄的遍地血污,心头百感交集。 他晚来一步,好在沈有容镇定悍勇,指挥得当,反而收穫一场足以振奋人心的大胜。 接到沈有容的求援信,他立即提前安排船队出发,运送来的两千名人手中,有一千人是训练过两个月,能立即形成战斗力的战兵。 他心內盘算要將大船队,分成三支小船队,轮番运送,並確保淡水港常驻一支武装船队,以防海寇突袭,对生番的侵袭,也能起到强力协防作用,船上佛朗机炮射程,能覆盖营地周围。 陈第目光移动,停留在那艘停泊码头,与眾不同的双桅纵帆船。 这条船,拥有惊人船速,听那李伯栋李所丞说,是依照殿下绘製的草图所建造,殿下之能超乎想像。 李所丞等十几位工匠,是殿下送来协助他的身份特殊的人物,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於三皇子的特使。 他们隶属於水师备倭运筹司-营缮所,这个营缮所,尚无所正、所副,唯有九品的所丞,李伯栋是其中之一。 所丞虽是最小品级,却也算个官位,相对李伯栋之前的“作头”来说,身份大不相同,是个飞跃。 要知道,李伯栋出身自南直隶著名匠师世家,家族几代下来,开枝散叶数百男丁,唯有嫡系一人,能承袭祖上传下的官位。 李伯栋只不过是帮助三殿下造船,这份贡献,便被三殿下带契提拔了官位。 三殿下还立下规矩:不论出身,不论工种,所有匠工,如有重要贡献、发明、创造,皆能晋升官位。 除了造船所丞李伯栋,此番同来的匠师中,还有两位所丞:制銃所丞吴顺,火药所丞孙本贵。 皆是从一般匠师中擢升。 这件事开始在淡水堡营地中流传,给营地匠工带来前所未有的激励,干活都更加卖力了。 护送匠师们的,是神情精悍、目光如鹰的巡防营百户厉魁,以及主动报名的二十名皇子亲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厉魁此行,一是护卫重任在身的李伯栋、吴顺和孙本贵等,二也是奉三殿下之命,让这些从地狱训练中留下的精锐,在这片真实的蛮荒战场上淬炼一番。 殿下还未卜先知般,通过这条船雪中送炭——大批黄花蒿药酒! 黄花蒿药酒专用於治疗新近爆发的“打摆子”。 营中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打摆子”已肆虐多日,病患们忽冷忽热,奄奄一息。 郎中们几乎束手无策。 药酒一到,立刻被分发下去,给患者饮下。 不到一个时辰,便有几名患者高热消退,进些流食。 说明確有奇效。 营地里瀰漫的恐慌气息,为之一扫。 取而代之的是对京师那位“圣皇子”由衷的感激之声。 军心民气,为之大振。 殿下还送来一批精铁打造的新式火銃,操作简便许多,一般十五息內就能发射一发,威力、精度等还大有提升。 令得火銃手们爱不释手。 把总沈有容都忍不住“强占”一支。 其实他也在准备多打造鸟銃,工匠都准备好了,见到这新式火銃,直接放弃了打造鸟銃,工匠直接调拨给了制銃所丞吴顺。 吴顺等甚至带来了全套制銃器具。 只需供应精铁、木材等用料即可。 午后。 指挥所內,海风穿堂而过,稍稍驱散了些许的闷热。 陈第將一份文件,郑重地交到沈有容手中。 沈有容展开细读,面色先是凝重,继而显出兴奋,但隨即又浮起几丝困惑。 文件中,殿下的三条新命令清晰明確: 第一条,命东番备倭司开启第二阶段,转守为攻,主动清剿周边一切威胁,充分发挥火器之利,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对伤亡將士予以最优厚的抚恤。 第二条,指示將已购硝石、铅锭逐批运抵东番。 並立即著手在北部硫磺產地开採硫磺,建立一座远离居住区,戒备森严的火药大作坊。 同时,利用水力,兴建新式火銃与铅弹大作坊。 第三条,要求不惜工本大力造船,並特別提出,要试行“双船拖网捕鱼”之法。 第四条,计划年內移民十万人。 沈有容深吸一口气,放下信件。 他想了想,指向第二、三条,问出了心中疑惑: “提督,殿下深谋远虑,末將拜服,只是……为何要在此僻远之地大兴土木,设立兵仗火药作坊?还有这『双船拖网』捕鱼,闻所未闻,有何作用?” 陈第似乎料到有此一问,答道:“士弘,殿下此乃『以战养战』之高棋。我等在东番精製之火药、铅弹和火銃,正可售与李朝,助其抗倭。一则可获巨利,反哺我东番建设与养兵,二则可借李朝之手,持续消耗倭国兵力国力。兵杖自我出,战火在李朝,於我大明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有容恍然:“惠而不费,不苦我大明百姓!” 圣皇子名言,早已传遍天下。 “正是此理,倭国在战耗中逐渐虚弱,我们在东番开拓,筹建水师,时机一到,我大明水师便可直捣倭巢,一战定乾坤。这便是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绝妙上策!” 陈第说得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沈有容眸中放光:“確是绝妙上上之策,天佑大明,降下明主!” 陈第道:“至於双船拖网捕鱼,此法殿下已传授与李所丞,是让两船並行,共拖一大网扫过海洋渔场。其效如何,老夫亦未见过,需试过方知。” 沈有容道:“出海河口一带两流相匯,水浊流急,鱼虾极多,或可一试。” 陈第哈哈一笑:“士弘之言,与殿下不谋而合,殿下於信中有言:海流匯聚处,多有渔场,可补肉食。” 沈有容心中一热,殿下居然如此为他们著想。 这都为他们考虑到了。 营地的確肉食短缺,如果能在附近河海捕捞多一些新鲜鱼肉,便可立解燃眉之急。 他立马道:“那我们让李所丞,先帮忙改装两条船只,去河口试网,只是不知这拖网……” “自然早有准备。” 陈第爽朗笑道。 傍晚时分。 夕阳將河面染成金红色,美不胜收。 几乎所有閒下来的军民都涌到了岸边,好奇地观望。 许多人苦无肉食久矣。 两艘小型单桅帆船,尾部加装了坚固的系缆桩。 一张用福建特產的上好苧麻与黄麻混合编织,浸过桐油的大型渔网被抬上船。 网上缘繫著削制的木浮子,下缘缀著打磨过的石沉子。 在一位特聘来的老渔民的指挥下,两船驶至河口外海,並行而下,將巨网撒入水中。 网口在沉子和浮子的作用下充分张开,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沉入海水中。 两船保持一定距离,拖著这张大网,谨慎地缓缓向前航行。 收网时,十几名健壮汉子喊著整齐的號子,利用滚轴,奋力拉拽那沉重无比的缆绳。 当大渔网终於被拖上水面时。 船上老渔民等顿时惊喜得瞠目结舌。 整个河口更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网內银光闪耀,各种海鱼、大虾在夕阳中拥挤翻滚,活蹦乱跳,第一网尝试,收穫居然就有上百斤! “自此,我军民何愁无肉食矣!” 沈有容激动得抚掌大笑。 陈第也捻须微笑:“不错,鱼肉亦是肉,此法可解我粮肉匱乏之忧患。先用现有帆船,待工匠充足,当造出专用渔船,其效必更佳。” 沈有容望著满网跳跃的鱼获,不禁感嘆:“咱们殿下,莫非真是星宿下凡?连这等奇法也能想到。” 陈第正色道:“天命之主,其智非我等臣下可窥测。” 沈有容虎目中泪光闪闪,仰天大吼:“叩谢殿下,赐福东番!” 隨即,他朝北面京城方向,撩袍跪下。 陈第和岸上军民,以及船上渔夫,也全部跟著齐声吶喊: “叩谢殿下,赐福东番!” 全部人呼啦啦一起跪下朝拜。 当晚。 陈第宣布全军加餐庆祝,鱼肉管够,並供应米酒,有战功者另有厚赏。 夜幕降临,淡水堡营地內篝火处处,煎、烤、燉煮鱼肉的香气瀰漫四溢,与人们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这次隨船抵达的还有部分青壮军民的家眷。 久別重逢的夫妻执手相看,孩童在新建的营房间嬉戏追逐。 几碗米酒下肚,甚至有大胆的男女对唱起故乡的山歌,气氛热烈而祥和。 对於快速增加的人口,以及夫妻所需的单独房屋,陈第早有准备,安排工匠们利用周边取之不尽的木材,持续搭建大量而规整的木屋。 妻儿家眷的入住,让营地里瞬间多一些“家”的气息。 还有个好消息。 陈阿弟挺过来了,箭毒已退,伤势好转。 医师们觉得是巴隆嚼烂的青草,起了解毒作用,据此改良製成的解毒药膏,在新近中毒箭的伤员身上效果显著,均成功控制住了毒素蔓延。 对比之前陈阿弟因中毒后剧烈运动,导致毒气攻心的险情,可知及时解毒是何等重要。 然而, 在这片昇平景象之下,指挥所內的烛火却亮至深夜。 陈第、沈有容、厉魁、王老么等核心人物,围在地图前,气氛凝重。 “殿下有令,隱患必除!” 沈有容指向地图上山峦区域,“那伙高山生番,极其凶悍,此番受挫,必不甘心。若不彻底剿灭,淡水堡永无寧日。” 陈第頷首:“殿下第一条命令便是主动出击。熟番迁移,看似动盪,长远看反是好事,方圆百里沃土,可任我等规划,无需考虑熟藩的想法。而地盘扩大,防线亦需延伸,几处险要高地,要筑堡驻防。但筑堡之前,须先摸清生番动向,拔除眼前之钉!” 厉魁声音低沉而坚定:“卑职愿潜入深山,摸清生番巢穴虚实。” 刺探是他这位老夜不收的本行,钻了不知多少辽东山林。 殿下赏识他,破格擢升百户,並委以重任,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正好擅长的立功机会,必须抓住。 王老么笑道:“厉百户一来就抢活啊,咱怎能落后,算俺一个。” 之前两人从发音腔调中,发现是山东老乡,颇为喜悦,交谈甚欢。 一旁的巴隆见王老么去,立即接口:“我,熟悉山路,愿为嚮导。” 亲卫总旗王大郎关切地看向厉魁:“厉百户,你的腿伤……” 厉魁摆手道:“无碍,旧伤畏寒,此地暖和,正堪用命。俺当年拖著伤腿,在辽东雪原尚能潜伏三日,此间山林,何足道哉。” 计议已定。 厉魁、王老么与巴隆三人同去刺探。 一位是来自北国的前夜不收精英,一位是猎人出身的前戚家军勇士,一位是本土的丛林猎手,这奇特的组合,当夜便收拾利刃强弩,携带数日乾粮,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堡垒外的黑暗密林之中。 陈第、沈有容也开始紧锣密鼓的谋划筹备。 京城与东番都开始了主动出击。 第七十二章 决绝 京城近郊別院,茶室內的空气仿佛凝滯,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笔直如线,直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才被悄然踏入门槛的气流搅动。 进来的是张位的一位幕僚,宋先生。 宋先生身著青衫,面容清癯,向李成梁躬身作揖,笑道:“寧远伯安好,阁老正在处理一份急件,隨后即来,特命在下前来作陪。” 李成梁哂笑:“宋先生客气了,老夫一人在此品茶,颇为享受,何须作陪。” 他心如明镜,张位故意先晾他一晾,显其主导之位,也是显示对他有所不满。 但最近他李家有了底气,不想再对张位的怠慢忍气吞声。 他明確显露怒意的目光罩住宋先生,百战悍將的杀伐之气,瞬间凌厉喷涌而出,文弱宋先生哪受得了。 宋先生前腿迈入门內,后退却硬生生定住般,如同灌了铅,场面十分窘迫。 不过他也是长袖善舞之人,须臾便缓过来,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寧远伯安坐。” 说完悻悻离去,自去上报。 不多时。 张位踱步而入,二人重新见礼落座。 閒谈几句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回了朝局,以及那位风头正劲的三皇子。 近期朝堂大事,是万历帝力排眾议,让李如松接任辽东总兵。 李成梁捻著虬髯,似漫不经心地道:“三殿下年少聪慧,慈寧宫一番言论,倒是帮子茂及我辽兵洗刷了些冤屈,前些日子又在圣上那边举荐,使得子茂能接任辽东总兵。不过,朝堂风向多变,今日之言,未必不是明日之矢啊。” 他这话说得圆润,既点了三皇子的好,又透露出对未来的不確定,更隱晦地解释了自己为何不能明確站队——无非是利益翻覆。 张位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微抬:“哦?寧远伯是觉得,三殿下是口头上帮了子茂?” “非也。”李成梁放下茶盏,面上显出几分郑重,“三殿下举荐子茂出任辽东总兵,乃实打实的援手,关乎我李家根基。更难得的是,殿下指定由吾长孙教导骑射,此为真正信重之意。” 他刻意將“信重”两字咬得清晰,目光直视张位。 意思很明显,你张位能给什么筹码,换这等“信重”? 张位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如此说来,寧远伯是不肯让你长孙辞掉差遣嘍,这是否算脚踏两船?” “阁老言重了。”李成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强硬起来,“陛下钦点世忠为皇子与亲卫教习,皇命难违,岂敢辞任?至於表態……老夫一介武夫,只知忠君卫国,於国本之事,实不敢妄言。若他日大皇子需人教导骑射,世忠亦当效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出皇帝压人,又留有余地,將“两边下注”粉饰为“忠君本职”。 虽为武勛,但长期混跡京城,李成梁学会不少文官的道道。 早前张位给他传口信,希望他让李世忠辞谢皇子教习职务,撇清与三皇子的关係,並让他对外公开支持大皇子。 他没有回信,是等张位被“李朝哭丧使郑期远索捐”一事弄得名声大跌,不敢冒头之后,亲自过来与张位见面。 这才有了这段对话。 上次来见面,李成梁对张位低声下气,那是有求於人,不得已。 这一次,张位崛起的势头遭受迎头痛击,首辅之位悬了,而他长子李如松已奉圣命,接任辽东总兵,执掌辽东兵权。 虽不是他起復,却也算得偿所愿,李家大可凭此重振辽东。 並且之前还有意外之喜,便是长孙李世忠,成为皇子与亲卫教习,与三皇子关係日渐紧密,甚至有机会参与“水师备倭运筹司”机务。 如果三皇子夺得储位,那么他长孙李世忠便是妥妥的从龙近臣,长子李如松也將得到全力支持,届时永镇辽东之事都不算什么。 此消彼长,局势逆转,李成梁的心態,也隨之转变。 何况,他一生戎马,从无数血战中熬杀出来,率军镇杀韃子共有数万之多,凭战功积累硬生生打出来的伯爵勛贵,岂能鬱郁久居一个无甚大能的阁臣之下。 作为盟友,长期了解之下,他看出张位除了权谋和嘴皮子厉害,大事上其实才能有限,比最初提拔他的张居正,差得太远。 张位脸色终於沉了下来:“寧远伯,你我相交多年,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理。首鼠两端,恐非善策。” 李成梁脸上笑容也淡了:“阁老既提及相交之道,那老夫倒要一问,为何日前阁老一系朝官,联名上奏反对子茂接任辽东总兵?此举,是要断我李家臂膀。” 张位早料到有此问,冷哼一声:“其一,做给外人看,表明我们虽是亲家,但並非结党营私;其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成梁,“子茂若占了总兵之位,寧远伯你……还如何起復?” 这都能圆回去。 李成梁暗骂一声老滑头,这张位拿了李家巨额財物输送,却拿捏自己,不想李家重振声威,还能说成是为了他好。 嘴皮子说不过,李成梁转回防守:“吾儿接任辽东总兵,与老夫起復,皆为镇守辽东,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守护辽东百姓,没有多大区別。” 他將皮球轻巧踢回。 你能装,我就不能装? 张位见他装糊涂,心中慍怒,强忍著压低声音:“某与你说过,三殿下身边,必有高人指点。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骆思恭、孙暹,乃至近侍庞保,都很可疑。某风闻多名言官,准备劾庞保、孙暹、骆思恭、吴惟忠等皆为奸佞小人,诱使皇子不务正业,嬉於玩乐,奢靡无度,务必將他们下狱究问,以正视听!而三殿下那『运筹司』,『东番备倭司』,当划归回兵部管辖!” 此言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找不到高人是谁,就剪除三皇子所有羽翼,並警告李成梁不要与之走得太近,没有提李世忠,是给他面子,留了余地。 也意在迫使李成梁做出一个选择。 至於东番备倭与水师备倭运筹司,张位等几乎所有文臣,都本以为会因卡在缺银子而失败,万没想到,三皇子短时间內便一举得到李宗城捐出的百万两银子。 东番备倭也发展迅猛,利用闽第名望老將陈第,以賑灾加杀倭之名,在闽响应者甚眾,迅速集结船队、物资。 目前已运送数千人登陆东番,建寨开垦,有模有样。 张位已提拔自己派系的人担任兵部侍郎,实际控制了兵部,却在东番备倭之事上插不上手, 陈第又是出了名的刚正倔强,无法拉拢过来,更无法把人安插进去。 而那“百万两银子巨资”,著实令人眼馋。 逼宫如果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出兵李朝,他便有藉口,再提升派系中人为兵部尚书,彻底掌控兵部和兵权,也就有理由夺取“东番备倭司”与“运筹司”的权力与百万银子的分配。 完全没料到,那上殿下居然另闢蹊径,以简单却极为致命的利用李朝使臣“索捐”,直接將他推动的“逼宫大戏”,一举扑灭。 把所有逼宫者,连带著他,都弄得顏面尽失,名声大跌,如日中天的权势和地位,被大幅削弱,而他那梦寐以求,眼看到手的首辅之位,瞬间成为泡影。 他当然极度不甘心。 闻言,李成梁脸色微变。 他沉思须臾,霍然起身,拱手道:“鱼死网破,网可补,鱼已死,而鱼卵亦殤,阁老三思。是了,方才家人来报,英国公邀老夫过府一敘,英国公与老夫久未走动,今晚不得不赴约了,就此告辞。” 张位心间剧震。 前一句是明晃晃警告,你张位採取决绝手段与三殿下斗,即使压倒三殿下,你张位也活不成,还得祸及子孙。 后一句,提起另一个姻亲英国公。 李成梁故意提及,分明是告诉他:我辽东李家,並非只有你张位一座靠山,英国公张家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勛贵,与国同休,地位超然,远非你一个失势致仕就要归乡的阁臣可比,何况现在还攀上了得皇帝倚重,军民爱戴的圣皇子。同时隱晦暗示,英国公也开始支持三殿下。 显然,李成梁决绝的没有选择他。 张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掀动的惊涛骇浪,强行挤出僵硬笑容,站起身:“既如此,某不便强留。宋先生,代我送送寧远伯。” 他將李成梁送至茶室门口,便止步。 屋外,残阳如血,把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晕染成一片暗赤,仿佛映衬张位此刻心情。 那位三殿下只动动嘴,简单个示好,什么都没付出,甚至都没见过李成梁和李如松,却已把辽东李家不知不觉从他身边挖走。 李成梁对於张位,不止是紧密的政治盟友,还是最大金主。 失去最大金主,如断一臂。 看著李成梁魁梧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张位脸上的笑容转眼消失,化为一片阴沉,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终归是,粗鄙武夫!” 第七十三章 投名状 东郊大通河畔,新建的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空气中飘荡新木的香味。 朱常洵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件黄铜与透明琉璃製成的奇巧之物,是一个可伸缩的单筒望远镜。 贴身內侍庞保垂手侍立一旁。 李世忠端坐下首,正低声稟报著一件秘密信息: “卑职祖父与张位会晤时,张位扬言准备发动反击,目標直指殿下身边的庞保、孙暹、骆思恭等人,意图剪除殿下羽翼。” 这则密报,与其说是示警,不如说是李成梁借长孙之口,递上的一份投名状。 这位戎马一生,曾手握重兵的辽东梟雄,与张位联姻,本是张位紧密同盟,在背后扶持张位进入內阁,进而夺取首辅之位。 与倭国议和失败,张位趁势发起总攻,石星、沈惟敬下狱论死,另有十几名赵志皋一系重臣罢官,虽然赵志皋等无耻地將罪过全部推到石星、沈惟敬身上,却也是受到重挫,彻底失势。 张位已实际上执掌首辅大权,仅差一个首辅之名。 只差皇帝开金口,允准赵志皋罢职,张位便大获全胜。 万历帝却一直拖著。 张位有些心急,趁李朝接连告急,人心可用之机,在暗中策动了百官逼宫。 意图逼迫万历帝做出退让答应出兵,或是撤掉赵志皋,任命他来担任首辅,帮忙解决这个难题。 无论哪个结果,都是张位的又一次重大胜利。 没料到,万历帝两者都不选,把此事交给三殿下全权处置。 三殿下不找张位,也不劝百官,只与李朝告急闻奏使郑期远接洽,然后派个人,带上郑期远等李朝使节,依照上奏出兵或逼宫的官僚名单,一个个挨家挨户的上门求捐,要钱要人,不给就让郑期远等跪哭大嚎。 最致命的一击是,他们把百官援朝具体数额,张贴公示出来,名为“倡导义举”。 所有人都发现,这些纸上谈兵主战派,甚至逼宫请求皇帝出兵的清流们,真正让他们为李朝出钱出人的时候,立马抠抠搜搜起来,至今没有一家愿意让子孙参加义军去李朝战场上廝杀,包括张位家。 那个陈璘之孙陈泳溸,带著郑期远等去了张位家跪哭四五趟,总共只给了五百两银子,三名家丁,而家丁在义军里训练两天就跑了。 当然,他们家丁从义军中逃跑这细节,也被张贴,公之於眾。 名曰“维护义军名誉,公开不义之举”。 这种强烈反差。 无情揭开地位崇高清流们的虚偽说辞。 更有好事者,纷纷编撰《百官现形记》、《眾臣援朝笑谭》、《朝鲜告急使募捐惊奇》等擬话本、绘本,迅速刊印出来,甚是畅销。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据说南直隶、江南也开始大卖。 还编成戏剧、评书在鹿鸣楼等热闹地方演绎。 越来越多民眾终於认清这些文臣们偽善嘴脸。 已成大势。 局势顷刻间反转! 张位等不仅失去圣眷,逼宫失败,名声还遭受无可挽回的致命重创。 后者诛心,比杀了他们更难受。 这一切,不过是三殿下举重若轻,略施小计而已。 要是三殿下出狠招,那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再反观三殿下开窍一年来的言行作为,並无激烈举动,却已是势不可挡。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 李成梁终於对张位彻底失望,与家族重要成员商量后,做出重大决定。 他果断与张位决裂,將宝押在深得帝心,且力量迅速壮大,手段越发强悍的三皇子身上。 庞保闻言,细长的眼睛里闪出怒火,骂道:“张位可恶!” 他清楚,如果被那群文官盯上使劲弹劾,即便殿下力保,也少不了一场难受的折腾。 “虚张声势罢了。”朱常洵將手中的望远镜缓缓收起,语气平淡:“被那『李朝哭丧求捐队』一闹,清流们声望扫地,此时弹劾,应者寥寥,形不成风浪。” 李世忠心內由衷佩服。 殿下年纪虽小,却对朝局、人心把握相当精准,洞若观火。 张位眼下势头减弱,本是临门一脚的首辅之位,反而离他越拉越远,此举更像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姿態。 “但是,”朱常洵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冷漠,“他既然生了这份心,动了这个念头,这朝堂,便容不下他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李世忠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张位无论是否真能对准殿下羽翼发动攻势,其命运已然註定。 这位年仅十一岁的真龙之子,初露獠牙,便是对实掌首辅之权的张位,做出果断的判决。 “庞伴伴,”朱常洵道,“去请楚文远来。” “奴婢遵命。” 庞保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李世忠也欲告退,朱常洵却抬手止住他。 他將手中黄铜製作的筒状物,递了过去:“此物叫做望远镜,也称窥筩,是我命內府匠师製成。你来试试,照我刚才那般,眼贴小口,大筒口对准窗外远处。” 李世忠早好奇此物,连忙双手接过,依言操作。 当他將眼睛凑近目镜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失手將望远镜摔落。 远处模糊的山峦树木,竟骤然拉近至眼前,连树枝摇曳的细节都清晰可辨。 “这……这莫非是仙家法宝千里眼?世间竟有如此神物!” 李世忠惊呼,爱不释手地转动镜筒,四处观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如果將此物用於军中,主帅便能洞察敌阵细微调动,战场態势,尽在掌握,这……这简直是军国利器!” 朱常洵心中暗笑,这玩意儿成本不过是几块玻璃加个铜筒,少量皮革。 但此刻,它確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技术也不能轻易传播开去,只在有限的人群中使用。 他笑道:“果然出自將门便与眾不同,第一个即想到军用。此物,赠予令尊,恭贺他即將接任辽东总兵,愿这望远镜能助他靖边安疆,再立新功。” 李世忠先是一愣,隨即狂喜涌上心头。 这“千里眼”对將领带兵打仗的价值,他再清楚不过。 父亲得此宝物,无异於如虎添翼,与殿下的关係,又更加深一层。 此举,也可以看做,殿下与辽东李家达成了某种默契。 没等他谢恩,朱常洵又道:“待他日你独领一军时,我也当备一份望远镜相赠。你教授骑射,尽心竭力,忠勤有嘉,也该擢升了。” “殿下天恩!卑职……万死难报!此生愿效犬马之劳!” 李世忠激动得声音发颤,跪倒在地。 这便是一种效忠宣誓。 “私底下不必多礼。”朱常洵伸手扶起,顺势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令尊与建州卫那位……夷人龙虎將军奴儿哈赤,是否相熟?” 李世忠心头一跳,不知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此人,恭声答:“回殿下,家父认识奴儿哈赤,但並无往来。” 有保留,但没说谎。 是祖父等与奴儿哈赤往来。 而父亲一向鄙夷奴儿哈赤,甚至想討伐奴儿哈赤。 “嗯,我翻阅倭军初次入侵李朝时的塘报,见这位龙虎將军曾主动请缨,想入朝助战,可谓忠勇可嘉。” 朱常洵顿了顿,又道,“你回头请令尊代为问问,如今倭寇再侵,他是否仍有此心,如果愿往,可以用『建州义军』名义助战,至於粮餉事宜……可与李朝使臣自行商谈。” 李世忠心领神会。 殿下这是要借建州女真这把刀,去消耗倭寇,却不让大明出一分钱粮,也不给奴儿哈赤任何官方名分,將来无论胜败,都能轻易撇清干係。 如果建州女真出兵,运筹司只需將粮出售给李朝,再由李朝转手交给奴儿哈赤即可。 有趣的是,上回奴儿哈赤主动请缨,出兵帮助李朝,李朝居然坚决反对,不要建州女真兵,只要大明天兵。 这一回,大明不出兵,看李朝还怎么挑三拣四。 奴儿哈赤羽翼渐丰,但对於重新掌控辽东兵权,又手握数千家丁精骑的父亲,仍存敬畏。 殿下既然过问,也算是交给自己的第一件差事,李家必须办得妥帖。 “卑职明白!定將殿下之意,原话转稟家父。”李世忠肃然应道。 李世忠满怀感激与振奋地退下时,与新任东厂掌刑千户楚文远碰面,两人互相拱了拱手,然后擦肩而过。 第七十四章 出刀 楚文远如今是东厂实际上的二把手,颇有权势,但在朱常洵面前,却恭敬得如同初见时的小小掌班。 “小臣楚文远,叩见殿下。” “楚掌刑,不必多礼。”朱常洵示意他起身,开门见山,“张位想发动群臣,弹劾你与孙暹、骆思恭等人。” 楚文远面色一变,心內瞬间涌起浓浓戾气。 他立刻想通了关节。 定是张位等文官们在“李朝使节哭丧求捐”一役中,偽善外衣被戳穿,顏面尽失,欲图报復,而剪除殿下羽翼,正是最毒辣的直接手段。 自己好不容易遇到伯乐,並得殿下带契,晋升到掌刑千户,这东厂二把手的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张位这些文臣就要来找事,可能导致官位不保,想到这些,他对张位顿时恨意滔天。 “张位老贼,欺人太甚!” 楚文远暗暗咬牙,表忠心道,“殿下,臣愿冒死罪,以极致手段,处置此事。” 他言下之意,哪怕是让张位“被病死”或“意外身亡”,如果事败背上死罪,他也绝不犹豫。 朱常洵欣赏他的狠辣与忠诚,笑了笑,语气平淡:“若能在朝局的稳定不受破坏情况下,让他离开朝堂,就再好不过。” 楚文远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爆闪,恍然明悟。 死也不能死在京城,更不能死在张位任职次辅期间。 杀人容易,灭门也能做到,但目前是张位一系主政掌权,一旦张位突然被杀,殿下会成为怀疑对象,届时阴谋论大起,朝堂局面必定瞬间大乱。 朝野乃至全国蛰伏的魑魅魍魎,將趁机兴风作浪,导致国体动盪。 也就影响了殿下好不容易设下的布局,还可能波及发展势头正盛的东番。 如何做,殿下没有说出口,也不能由殿下口中道出,否则要他们何用? 殿下明確了方向,且有暗示,这已然足够了。 首先要做的是,要让张位丟掉次辅之位,离开朝堂与京城! 楚文远深吸一口气,道:“小臣明白!臣,告退。” “好。”朱常洵点了点头。 楚文远深深一揖,躬身退出房间。 朱常洵目送楚文远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聪明的手下,真省事。 …… 十几天后。 江西南昌府城。 初夏的赣江之畔,湿气氤氳,街巷间瀰漫著樟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一个看似寻常的游商,头戴斗笠,身著松垮不合身的半旧棉布直身,挑著一副装著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杂货担子,出现在了城西的繁华地段。 他抬头张望,赫然正是改容易装的东厂掌刑千户楚文远。 他的锐利目光,巧妙地隱藏在斗笠的阴影下,不著痕跡地扫视著不远处一座高门大宅。 那宅院粉墙黛瓦,门楣高耸,一对石狮威严矗立,门匾上“尚书第”三个鎏金大字,在略显阴沉的天空下依然透著世家权势气息。 这便是当朝次辅张位的老家大宅。 楚文远没有急於靠近,而是將担子歇在巷口一株大树下。 很快,几个在附近玩耍的垂髫小童,被担子上花花绿绿的物事吸引,围拢过来。 楚文远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从担子里摸出几块用飴糖製成,造型可爱的糖果,在一个机灵小男孩面前晃了晃,“小娃儿,可知那气派的『尚书第』,是哪位老爷的府上啊?” 小男孩带著些许本地人的自豪说道:“那是当今次辅张阁老的府上,你是要去他家做买卖么?” 他指了指那扇气派的朱红大门。 楚文远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正是,富贵人家的买卖好做哩。” 小孩们离开后,楚文远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恢復冰冷。 他不需要確认这是否张位家,东厂的密档早已將张氏家族的底细摸清。 他需要的是观察,是融入,是寻找那个既能达成目的,又能完全撇清关係的“契机”。 他没带任何隨从。 因为这件事,只有自己与殿下……不,只能自己一人知道! 此时,楚文远瞥见一位衣衫襤褸,白髮苍苍的老乞丐,拿个破碗,在张府门口要饭,说著类似莲花落的吉利话:“仁义尚书第,出了大学士,今年是次辅,明年成首辅……” “呸!什么明年,我家大老爷今年必当首辅,没有一粒剩饭了,快走快走!”门房不耐烦的挥手驱赶。 老乞丐不敢再说什么,失望离开,嘴上小声嘟囔:“张家良田千顷,却无一粒剩饭……” 楚文远拿出一块饼:“老丈,我还剩点吃食,可分与你。” 老乞丐眼睛一亮,连忙千恩万谢。 之后楚文远与他攀谈起来,老乞丐自然知无不言。 接下来的两天。 楚文远化名“张三”,凭藉物美价廉的货品,和看似憨厚的谈吐举止,逐渐在周围人口中,摸清了张府的详细情况。 张位在京为官,其家族在当地,是名副其实的高门豪族,田產连阡陌,铺面遍城乡,称得上“家业千顷,奴僕数百”。 想想京城的张位家,在面对李朝使臣郑期远多次登门求捐,却以“廉洁奉公,两袖清风”的藉口,总共只捐出白银五百两,就称“积蓄早空,借钱捐赠”,与他老家的奢豪对比之下,即显极其的虚偽可耻。 如今主持老家事务的,是张位的长兄张仁,以及张位的母亲。 据闻,老夫人入春后感染风寒,一直臥床不起,虽请了城內的名医诊治,但病情时好时坏,毕竟年事已高。 楚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 一个计划在楚文远心中迅速成型。 他要做的,不是杀人,而是无声无息的“催命”。 让老夫人本就油尽灯枯的生命,加速走向终点,而且,必须是“自然”的终点。 东厂的手段,从来不只有钢刀和毒药。 楚文远精於药理,他知道,对於年迈久病的老人,有些药物单独使用无害,甚至有益。 但若与特定的食物或汤药结合,或是稍微改变一下剂量和服用时间,便能悄无声息地扰乱元气,加速衰竭,且极难被寻常医者察觉。 他通过旁敲侧击,了解到每日给老夫人送药的,是张府一个不太得脸,常被剋扣例钱的小丫鬟。 楚文远设法製造了一次“意外”相遇,用胭脂、铜戒等几个小玩意和一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以及颇有几分英俊的外形,轻易打开了缺口。 他谎称自己家有类似病重的老母,得了一位游方郎中的“秘方”,掺在药里能减轻痛苦,哄得那小丫鬟答应,每次煎药时,偷偷將一点他提供的,无色无味的药粉撒入药罐。 这药粉並非剧毒,而是几种能微微促进血液循环,短期內看似提神,实则暗中加倍消耗心力的药材精心炮製研磨而成。 对於健康之人或许无碍,但对於缠绵病榻的老人,不啻於竭泽而渔。 同时,楚文远不是將希望完全寄託於此,另有备选方案。 他利用游商身份作掩护,日夜监视张府,將张家长兄张仁的出行规律,几位管事的特点,乃至后门角门的开关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留意到张仁的一个庶子似乎在外有相好,时常偷偷溜出府去。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都被他默默记下,作为必要时製造混乱,转移视线,亲自入內杀人的备用手段。 縝密的做完这一切,楚文远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悄然隱入南昌城的市井烟火之中,静静地等待著。 无论如何,京城正在执行首辅之权的张位,必须收到那份让他不得不立即放下权柄,返乡奔丧的“家书”。 他將面临“丁忧”,不得不辞官回乡。 楚文远特別想看看那时张位的表情。 第七十五章 反猎杀 东番,淡水堡。 厉魁、王老么和巴隆入山刺探,顺利摸清了下山生番驻地的信息。 生番的临时寨子,坐落於淡水堡东北方一处险峻山峰之上,两面是峭壁,一面是陡坡,一面是蜿蜒小径,易守难攻。 强攻意味著將又不少损失。 室內简陋,油灯昏黄。 沈有容、陈第、厉魁等人围在地形沙盘前。 陈第声音沉稳:“殿下有令,务必善用火器,务必减少损失,强攻是为下策,必须將他们引到我等设下的战场。” 厉魁点头:“殿下常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 对於三殿下兵略的认知,眾人已不会大惊小怪。 去年三殿下就在慈寧宫论战时,就以兵略压倒皇长子,那几句深刻的话语,深得兵家讚许。 沈有容指著一处山岭:“此处是设伏绝佳之地,有了殿下的新式火銃,只需埋伏三百火銃手,便可重创生番,再以鸳鸯阵衝杀剿灭之。” 王老么道:“生番刚遭失败,怕是没那么容易引他们出来,即便引出来,也只是一部分。” “除非生番寨子发生变故……”陈第思索片刻,摇头道,“难以做到。” 王老么道:“確实做不到,这些生番,从小每日面临廝杀,极其警觉,在陡坡都布下了暗哨,若非厉百户经验老到,我们就都被发觉了。” 一同刺探归来后,王老么、巴隆对厉魁格外敬佩,甚至觉得厉魁脸上那道斜斜从眉间到颧骨的狰狞刀疤,都顺眼起来。 “不过,山崖那处,他们没有布防。” 厉魁语气坚定,抱拳道:“末將请命,率小队,趁夜由此崖壁攀援而上,潜入敌人寨子。你们则在陡坡林子里放一把火,点燃山林,吸引他们注意,我等便一把火烧他们寨子,引发他们混乱逃离。” 王老么担忧道:“攀援崖壁?那些新兵,恐怕没几人能做到。” “殿下亲兵,每一人都能做到,有他们二十人,足够了。”厉魁道。 沈有容与陈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好!便依厉百户之计。沈把总,你领兵一千前往布置,王老么,你领一队於陡坡纵火,此战关键,在於潜行匿踪,互相配合,一击必杀!” “得令!” 眾人齐声应诺。 是夜。 月黑风高。 厉魁领著二十名皇子亲卫,奔走在密林中。 总旗王大郎自然在列,此刻他眼中充满对战功的渴望。 王大郎有个弟弟,叫做王二郎,演练出错,被淘汰出局。 而王大郎意志坚定,撑到了最后,能力出眾,提拔为小旗,又在剿匪杀敌中,表现优异,擢升总旗。 被派遣出来的这二十亲卫,都曾被派往剿匪,甚至去边境与北虏作战过,此谓——实战考验。 殿下的亲卫,不止要挺过地狱训练,还得经歷各种战斗廝杀,生死磨炼。 有人在这过程中殞命,也有人受不了,选择退出。 但留下来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死忠中的死忠。 因此他们都是见过血的战士。 至於攀岩,只是殿下特种作战训练中的基础项目之一。 此刻,厉魁、王大郎等所有人,皆內著深色劲装,外罩用山林中採集的深绿植物汁液涂抹过的麻布偽装服,脸上也用炭灰涂抹出偽装条纹。 每个人都標配有新式短手銃、袖箭、腰刀,还额外配备新式长火銃。 此外,每人还携带了飞爪、坚韧的麻绳、引火之物以及数日乾粮。 小队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抵达预定地点。 这是一处远离生番哨卡,植被稀疏但更为陡峭的崖壁。 “上!” 厉魁低喝一声,一名身手最敏捷的军士如猿猴般贴壁而上,利用岩石缝隙和突出的树根,徒手攀上数丈,固定好第一条绳索。 后续队员依次跟上,动作迅捷无声,展现出平日严苛的攀爬训练成果。 遇到无处下手的光滑岩面,则使用飞爪勾住上方岩石或树根,借力而上。 整个攀爬过程,除了偶尔滑落的细小碎石,再无半点声息。 小碎石滑落的声音,也被呼呼的海风完全遮掩。 接近崖顶时,厉魁打出警戒手势,全员立刻紧贴岩壁,屏住呼吸。 上方传来生番含糊的低哼和脚步声。 上弦月撒下的清辉,让他们观察到只有一名生番。 厉魁对王大郎使了个眼色。 王大郎会意,如壁虎般悄然上移。 看准那生番朝著崖下放水的瞬间,猛地暴起,左手如铁钳般捂住其口鼻,右手短刀寒光一闪,精准割断喉管。 整个过程只在一息之间。 那生番只来得及发出几声轻微的“咯咯”声,便软倒在地。 王大郎接住尸体,不让其触地发出声响,而后轻轻拖到阴影处。 小队顺利潜入。 寨子內篝火零星,生番基本都已入睡。 小队观察到一处有利地形,是高於寨子十几尺的岩台。 厉魁下令小队爬上岩台待命。 他独自一人凭藉出色的潜行技巧,利用树木和杂物的阴影,避开巡逻,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寨子中心堆放乾柴和居住最密集的区域,並找到了酋长茅草棚的位置,取出点火器具再检查一遍,然后屏息静气等待。 可以看到,有些生番就露天而睡,几乎全是少壮,有男有女,身旁放著武器,显然都是战士,他们下山就是为了劫掠、屠杀猎头。 劫掠可能是为了吃食,屠杀猎头必是为了荣耀。 根据巴隆解释,这是他们的传统认知。 拥有头颅越多,越是被崇敬的勇士,在族里地位越高。 能成为族长或酋长,说明是族內第一勇士,曾经猎取敌人的头颅最多。 熟藩多少受汉家文明影响,出草时不杀幼童,生番可不管这些,外族男女老少的头颅全算荣耀。 思忖间。 厉魁察觉到南边陡坡方向,出现火光,很快火光大亮,迅速燃烧蔓延。 他知道,那是王老么用火油起到的助燃作用。 顿时有生番奔走呼號。 许多生番惊醒。 山火是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即使在这凌晨困顿时刻,生番们也顿时清新,慌乱大叫。 那名强壮酋长,听到动静,从草棚中走出。 厉魁从暗影中现身,尖刀刺向生番酋长脖子。 生番酋长是生死搏杀出来的第一勇士,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脖子一缩。 尖刀刺中生番酋长的脸。 生番酋长惨叫出声。 厉魁暗骂一声:“该死!” 没能一击毙命,夺取首功。 如果能斩首酋长,生番群龙无首,会好办很多。 他心绪电转,手上没有半分停歇,反手又是一刀。 电光火石间。 生番酋长就地一滚,避开尖刀二次袭杀。 厉魁没有追杀,而是將手中燃烧物点燃,一边跑动,一边不断丟向草棚,乾柴堆。 草棚、乾柴堆等迅速引燃。 “呜啊库——” 生番酋长怒吼连连,提起石斧,追向厉魁。 一些生番们听到酋长说话,也跟著酋长追向厉魁。 “动手!”厉魁奔向岩台,低吼一声。 二十名皇子亲兵从岩石上或灌木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爆鸣。 二十枚铅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目標。 瞬间有十七八名生番惨叫扑倒在地。 其中包括那位受伤狂怒的酋长,也是眉心中弹,直挺挺倒下去。 正摸出短手銃,回头对准生番酋长的厉魁,叫声“晦气”,头功没了,回头瞅了眼王大郎。 这精准度,必定是王大郎的杰作。 王大郎正掏出定装弹药,迅速装填中。 厉魁把铅弹射进一名生番身体后,继续回头跑向岩台。 酋长被杀,生番们愣了一下。 而后有些生番惊恐逃开,有些再次嚎叫著挥舞武器,冲向厉魁等人,迅捷如豹。 王大郎喊出口令:“瞄准——放!” 砰!砰!砰! 又是一阵火銃齐射,岩台上銃焰爆闪,硝烟瀰漫。 喷出致命的铅弹,將跑过来的生番撂倒。 这次生番密度不高,十三四名生番倒地。 生番奔跑速度非常快,即便是大幅提高装填速度的新式火銃,也来不及再次装填。 “短銃准备,瞄准——” 打完第二銃,他们就已丟下长銃,拔出轻易不用的燧发短銃。 生番近在眼前。 有的已丟出竹矛。 王大郎等二十人,眼睛都不眨的瞄准敌人。 二十步內距离,正適合短銃给敌人精准且致死的一击。 “放!” 砰!砰!砰! 三轮急速射击,六十颗致命铅弹,將生番们打懵。 黑夜中,他们不清楚岩台那边还有多少火銃手。 昨天进攻汉人营地时,惨烈失败的恐怖阴影,还未曾消散。 而且他们实在想不通,可怕的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寨子里,如神兵天降。 难道他们是天神? 这样一想,生番们越发惊恐。 而这个时候,厉魁刚才丟出的浸有火油的燃烧物,已把茅草铺、乾柴堆烧成熊熊烈焰,以及陡坡那边的山火,都加剧了混乱与惊恐。 大部分生番,不敢再往岩台冲,而是撒腿向那小径逃去。 但还是有数十个凶悍生番战士要过来拼命。 第七十六章 大肆拓展,迷雾再起 “三才阵!” 王大郎再次爆喝。 只见二十人形成阵列,结成两列三才阵。 刀盾手在前格挡零星射来的竹箭和投石。 安上刺刀將长銃瞬变为矛的长矛手,不断从缝隙发起迅猛突刺,限制生番凶悍的扑击,厉魁在一旁协防补刀。 火銃手则在阵型保护下,从容装填定装弹,伺机点名射杀威胁最大的目標。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有特製硬皮甲,保护身体重要部位,生番的寻常骨箭、黑曜石矛尖,根本无法刺穿。 杀光敢於衝来的生番后。 两队三才阵互相依託,在混乱的营地中如同两部高效的杀戮机器,稳步推进,所过之处,凶悍的生番此刻如同被砍瓜切菜般绞杀。 生番第一次见如此恐怖对手,顿时心防崩溃,纷纷溃逃。 把放完火从陡坡衝来协助的巴隆、王老么等,看得一愣一愣。 不是说好你们只是放火烧寨吗? 怎地还在生番寨子搞起衝杀,驱赶著生番。 “原来这就是三殿下参与训练出来的亲兵!”王老么心內震盪。 巴隆更是觉得无比惊骇。 那天,王老么率领的探查队,面对几十生番追击,硬生生利用地形抗住,且战且退,他大开眼界。 昨天,沈有容镇定指挥,把近千凶悍生番打得落花流水,斩杀生番近三百人,汉人这边只死一人,受伤十几人,他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这二十一人,竟然追著数百生番杀!? 巴隆愣在原地,眼睛呆呆瞅著王大郎不时喊著指令,阵列步步向前,从他身边过去。 那坚毅无畏的眼神,那刺刀精確的突刺,那銃口射出焰火与致命子弹,那无论跑动廝杀仍能保持队形的阵列…… 接下来毫无悬念。 逃跑的数百生番,被驱赶进沈有容设下的伏兵区域,五百人手拿鸟銃、新式火銃、弓箭同时发动射击,甚至还有轻型虎蹲炮轰鸣著將铁砂碎石散射向生番群中。 生番更加惊恐,纷纷溃逃。 接著,另五百名披甲战兵,分成三大队,封堵去路,上阵肉搏。 严格按照殿下指令,阻碍与威胁,务必全歼,不留后患! 战场一开始就呈现一面倒。 一些生番困兽犹斗,发出绝望的嚎叫,衝击汉军阵列,想要突围,但大多连藤牌手这一列防御都冲不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仅有零星几个生番,带著伤口与恐惧,逃入密林。 这些人是汉军特意放走。 让他们去高山族散播今晚的恐惧。 此战,意在东番立威。 从巴隆口中得知,生番能听懂的语言,唯有武力。 这一场主动出击的全歼战,便是要让那些高山里的生番,听懂一句话——惹上汉人会被灭族! 山岭清剿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沈有容带著兵士衝上山顶寨子时,他们也顿时怔住,只见寨子一片狼藉,到处是生番的尸体,包括那名酋长原来也早被杀了。 厉魁与殿下的亲兵小队,正在互相检查和包扎伤口。 此战,二十一人大破生番寨子,焚其营寨,间接导致生番主力溃逃入伏,却仅数人掛彩,无人战死,创造了一场极其惊人的作战胜利。 此战不仅彻底扫清了淡水堡周边的直接威胁,更用一场血腥而高效的“示范”,向他们证明了,在三殿下所参与的严格训练、优越装备和顶级战术下,凶悍可怕的生番,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对於殿下派来的二十一人,沈有容、王老么陡然刮目相看,新兵们看向厉魁、王大郎等的眼神中更是充满敬意,而殿下这样的亲卫有三百人! 而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三百亲卫,殿下全程参与教导,此战大放异彩的新式火銃、燧发短銃,也出自殿下设计製造。 加上殿下配出的治疗打摆子的神奇黄花蒿药酒,发明双船拖网捕鱼带来的难以置信的丰盛鱼获…… 这些叠加起来,令得淡水堡的所有人,对圣皇子已是无比崇拜。 剿灭生番的捷报,很快传回坐镇营地,陈第和营地里军民欢呼雀跃。 笼罩在眾人心头的阴霾终於消失。 侧畔威胁彻底清除,防御也得到大幅强化,兵员从五百增加到一千五百,就有多余兵员去附近高地驻防,大家可以放心外出做事。 …… 翌日。 淡水堡指挥所內,气氛依旧激昂。 粗製的舆图铺在木桌上,沈有容、陈第、厉魁、王老么等人围聚一堂,空气中瀰漫著茶香、汗水和进取心混杂的气息。 “殿下密令已明,爭取年內移民十万。” 陈第手指敲在舆图上淡水堡的位置: “棱堡要儘快完工,临时营区无需扩建,下旬我们要转向淡水河內的大澳盆地区域,先派人过去探测,等棱堡完工,立即將大部分人调过去建新营地,夯土建新城,以便大面积屯垦。那边原先有熟藩寨子,如今他们都迁移走,正好省去了麻烦。” 他盯著那片能开垦良田万顷的盆地区域,仿佛是在盯著一块肥肉。 棱堡建成,代表拥有防御极强的要塞化港口,有了安全的基地,接下来就要去开拓更宽广,更肥沃的平地。 那宽广相当於福州府的盆地区域,就成了首要目標。 沈有容看著图上北面一片用硃砂圈出的山谷,笑道: “火药作坊、火銃作坊设於此谷,三面环山,確实够隱秘,也远离人群,只需配备足够工匠、物料、守卫等,便可开始生產,而在距山谷不远,熟藩称作北投的此处,勘探出硫磺甚巨,实为大幸事。” 北投硫磺矿! 是又一个重大发现。 火药製作,少不了硫磺,而大明缺硫磺,价格昂贵。 没想到在这东番,且是距离淡水堡不远的山地,就找到了巨量硫磺可供开採。 相当於免费使用硫磺来製造火药。 不仅解决却硫磺难题,也大幅降低火药成本。 多开採出来的硫磺,还可以卖回內地,赚取利润。 沈有容擅长火器,也极为提倡使用火器,因此特別关注火药、新式火銃的製造。 倭寇再次肆虐李朝,他们量產出火药、新式火銃,就能马上出售给急需的李朝,这是援助,也能赚取利益。 “此间幸事,皆是殿下赐福。” 陈第朝著北方拱了拱手。 眾人点头称是。 如果不是三殿下执意备倭东番,並要求驻扎淡水码头,就没有这些发现了。 王老么道:“下山生番已被全歼,但高山上还有眾多生番部落,多来反倒不怕,只恐小股袭扰,防不胜防。” “无妨。”厉魁声音沉稳,带著辽东边军特有的冷硬, “卑职要回京復命,而从京中带来的这二十名弟兄,遵殿下之命,可暂留东番,他们皆擅斥候、潜伏、狙杀,由王总旗王大郎领著,专司清剿残敌,主动出击,以攻代守,將任何威胁都消灭在百里之外,同时可助东番训练出几组此类猎杀小队。” 王大郎在一旁默默点头,手不自觉按了按腰间的短銃。 沈有容、王老么目露喜色。 如果外面的军民,听闻圣皇子二十一亲卫,暂时会留下帮忙清剿百里外的威胁,对他们来说又是一大惊喜。 从这二十一亲卫的表现,令他们发现,对於圣皇子的能力和掌握的力量,远超他们原先的估计。 “如此甚好。” 陈第舒了口气,隨即又露出苦笑,“可是诸位,殿下予我等之任,最难者,尚不在此。” 他指向地图上大片空白,又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年內,需移十万百姓至此,十万啊!不是十万军士,是携家带口、有老有少的百姓,安置、口粮、房舍、耕作、纠纷、治安、教化……此非统军,而是牧民。治十万民,几如一府,而这才第一年,明年后年,或是二十万,三十万……若要治理一省之地数十万人,仅凭陈某,恐无此能。” 帐內一时沉寂。 沈有容善战,王老么能冲,厉魁精於刺探袭杀,可对这治理数十万身份不一的民眾,开拓蛮荒的庞杂政务,都感棘手。 目前几千人,可以管理得井井有条。 但数十万人涌入这莽荒之地,混乱几乎可以预见。 陈第主要是担心自己治理不好,愧对殿下。 “福建巡抚金学曾,素有能吏之名,若得他来,或可稳住局面。”沈有容沉吟道,“但福建本省也要能臣坐镇,怕是难以离任。” 陈第摇头:“金公不可能来,我已修书急递殿下,恳请速遣精於民政,通晓钱粮的干员前来。” 他顿了顿,又道:“福建连年旱魃为虐,今岁又有水患严重,灾民很多,殿下以工代賑的移民之策,恰是活人无数之仁政。只要东番此地能予活路,无疟疾生死之怖,无生番刀兵之忧,愿来者必如过江之鯽,加之殿下已安排从北直隶、山东等接待流民,由海路送来安置,今年十万人之数,达成不难。只是,如何將十万人化为助力,而非拖累,方是要考虑的重中之重。” 就在这时。 兵士来报,呈上一物:“將军,清扫生番寨子时,於酋长穴室角落,发现此物。” 是一个沾满泥污的瓷瓶,样式普通,但显然是汉家之物。 一同呈上的,还有几片顏色晦暗,却仍能看出精美刺绣纹样的碎布。 陈第接过碎布,仔细辨认,脸色微变:“这是……漳绣,漳州特有的刺绣。” 他闻了闻,又道:“这漳绣还很新,应是近月出產。” 他拿起瓷瓶,底部有模糊的窑口印记,似与闽南一带民窑出品相类。 帐內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寒意悄然瀰漫。 生番寨中出现汉地才有的瓷瓶与漳绣,不算奇怪,可能是劫掠熟藩所得。 但如果这瓷瓶与漳绣,看著还很新,不像是久远前偶然掠获。 “交易!” 沈有容道出怀疑:“可能近期有人与这些生番做过交易。” “什么人能与生番做交易?”王老么疑惑道。 不待他们细想,又一兵士疾奔入內,急声道: “报!河口外海,又出现那艘无旗水艍船!窥探我营寨良久,正在突袭两艘拖网渔船。” “又是它!” 沈有容拍案而起,怒道,“月前此船便来窥伺,航速极快,追之不及,如今竟敢公然劫掠,必是海寇无疑!” 言罢,他目光投向码头那边艘静静停泊,船型狭长的双桅纵帆船。 只有这艘殿下亲自督造的快船,才有可能追上那如箭般逃窜的水艍船。 陈第看向厉魁,目光带著询问。 此船属於殿下之物,非同小可,他无权擅自决定使用它。 厉魁迎著眾人的目光,缓缓站起,脸上那道旧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抱拳,目光坚定:“陈提督,沈把总,贼子猖獗,岂容遁逃,卑职请命,与王总旗等几位兄弟,驾船追击,擒个活口回来,好好问问,究竟是何来路!” 沈有容与王老么对望一眼,惊讶於厉魁的自信。 能攀崖壁而上,潜入敌后,斩杀敌首,能以二十一人杀得数百生番惊慌逃窜,现在又能驾船出海,追击海寇? “好!”陈第沉声道,“厉百户、王总旗,务必小心,敌情不明,若事不可为,速退!” “得令!” 厉魁、王大郎抱拳躬身后,转身大步离开,脚步迅疾而无声。 不多时,码头方向传来帆索搅动的声响。 那艘线条流畅,帆影独特的双桅纵帆船,鼓满风帆,顿时如离弦之箭,衝破淡淡的海雾,向著河口方向那隱约可见的细小帆影,疾追而去。 陈第等人登上瞭望台,遥望逐渐变成黑点的帆影,心中並无多少轻鬆。 陆上的生番刚破,海上的迷雾又起。 这东番的天地,远比想像中更为广阔,也潜藏著更多未知的危机。 那艘水艍船,以及它可能代表的势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第七十七章 拿下济州岛,暴利生意 鹿鸣楼,听风阁。 初夏的风,穿过洞开的轩窗,尚带著几分未褪尽的凉意,拂动室內的轻纱。 郑期远垂手立在堂中,额角却沁出细密的汗珠,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他包裹中装著的那捲绢帛,重若千钧。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常洵当先步入,一袭天青色云纹常服,神色平淡。 身后跟著骆思恭、庞保,以及已升任运筹司副主事,身著崭新鷺鷥补服的陈泳溸。 “下国小臣郑期远,叩见三皇子殿下!” 郑期远疾步上前,跪下叩首,双手高举过头,奉上那捲以明黄綬带系好的绢帛。 “此乃我王亲笔签署並用印之约书,请殿下过目。” 庞保上前接过,呈予朱常洵。 朱常洵並未立刻展开,只是指尖在光滑的绢面上轻轻划过,感受著其下李朝国王印璽的凸痕,嘴角牵起一丝微微弧度。 预料之中。 濒临绝境之国,哪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即便是“暂时接管济州岛”这般近乎割地的条款,李昖除了咬牙认下,又能如何? 倭寇的刀,可比这纸面上的条款锋利太多了。 他看了一会窗外景致,才回头徐徐展开约书,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娟秀却透著仓惶的汉字,以及旁边的吏读文。 条款无一更改,甚至在一些细节的措辞上,比他预想的更为“恭顺”。 “甚好。” 朱常洵合上绢帛,隨手置於身旁的蜡木小几上,仿佛那不是一国之约,只是一纸寻常文书。 郑期远喉结滚动,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又摸出一方小巧的玉盒,再次躬身献上: “殿下,我王……还有一事相求。我王恳请,此约书之上,若能加盖……加盖大明皇帝陛下之宝璽,则两国邦谊,愈显隆盛,倭寇闻之,必更胆寒……”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不可闻,毫无底气。 阁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庞保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骆思恭面无表情,作为护卫长,他更关注周围环境是否存在威胁。 陈泳溸则微微蹙眉。 “呵。”朱常洵轻笑一声,他指了指那捲绢帛,“此约,是你国王与我『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所签之商事契书,关乎剿倭物资、款项借还、港口暂用诸事。运筹司印信足矣,何劳我父皇?” 他目光盯住郑期远瞬间苍白的脸:“郑使臣可是觉得,我运筹司的印章,分量不够?还是觉得,我大明皇子在此事上的承诺,不值一哂?” “小人万万不敢!”郑期远骇得魂飞魄散,扑倒在地, “小人失言,殿下息怒……我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心忧国事,期盼上国垂怜……我王……我王还言道,一切以殿下意愿为准,殿下今后所有要求,也皆……皆可商榷。” 他已语无伦次。 “罢了。”朱常洵语气缓和下来,“既无异议,便用印吧。庞伴伴。” “奴婢在。” 庞保应声,自怀中郑重取出一方铜鎏金、虎钮的官印,印文正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记”。 他熟练地蘸满硃砂印泥,在李昖签名用印的左侧空白处,稳稳鈐下。 鲜红的印文跃然绢上,与另一端李朝的国璽遥相对照。 接著,陈泳溸上前,在运筹司大印下方,提笔蘸墨,写下自己的名字,並加盖了隨身副主事的小官印。 郑期远偷眼看去,心头五味杂陈。 一边是李朝国王御笔亲书、国璽赫赫,另一边却只是大明一个成立不足一年衙门的官印,以及一个小官的签名。 强烈的反差让他喉头髮苦,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已是眼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 至少,约书成了,火器和物资援助有望。 南部固城、蔚山、南原诸城皆陷,全罗道和庆尚道几近失守。 前线苦苦支撑,伤亡已达上万人,装备物资供应不足,尤缺火器、火药等。 急盼三殿下答应出售的火銃、銃药、铅弹等。 “陈泳溸已升授运筹司副主事,秩正六品,足可代表本司签字。”朱常洵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淡然道,“郑使臣,可还有疑议?” “小人不敢,陈主事年轻有为,可喜可贺!” 郑期远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 他想起月余前初见陈泳溸时,对方还只是个从八品知事,自己的正七品也不高,李朝官品与大明也不可同日而语,但好歹名义上高出对方两级。 如今十几天不见,对方已连升三级,是正六品,超越了自己……真是世事难料。 手续既毕,郑期远小心收起其中一份约书,又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见三殿下端茶,他知趣地躬身告退。 阁內恢復了寧静。 朱常洵走到窗边,望著楼下街市熙攘,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掠过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落在李朝第一大岛——济州。 “庞伴伴,传我命令,天津卫船队,即刻出发,將所招募流民、工匠,送去济州,建寨造港!” “是!小爷。” 庞保躬身应答。 心內感慨,小爷真是仿佛能未卜先知。 两个月前,小爷就命令南直隶招募到的流民、工匠,不必马上送往福州府,先安置在天津卫,还购买筹备诸多物资,囤积在天津卫新建水寨的几艘海船上。 还以为要积累多了,再一次性运送去福州府。 却不想是要送去济州岛。 看来小爷早已预料,要接管济州岛,需要大量人力物力。 庞保离开后。 朱常洵又道:“陈主事,取算筹与纸来。” 陈泳溸很快取来,恭敬放在朱常洵面前。 朱常洵铺开一张素笺,取出一把炭笔,却非书写文章,而是列起了一串串奇怪数字。 骆思恭与陈泳溸侍立一旁,安静地看著。 他们早已从殿下口中得知,那叫做阿拉伯数字。 数字模样不好看,无內涵,但胜在简便。 而且殿下將这些阿拉伯数字与基础术算,传授给了他们,学起来不难,却十分方便有效。 “硝石,”朱常洵笔下不停,口中低语计算, “据琉球闽人线报,倭国有大名求购硝石,已是『虽十倍其价,亦不可得』之境地,有些夸张,但极缺硝石是真的。我朝市价,太平年月,上好硝石每担二十两。现在大战重启,运至朝鲜、倭国,售价至少翻倍。” 他自问自答:“四十两?少了。几个月来,硝石已被我几乎买断货,又是火药不可或缺的成分,一百两一担,他们也只得咬牙认下,但生意不是这样做的,尤其是长线生意。” “当时大批量购买硝石,价格压得远低於市价,包括人力与运输损耗等,成本约十五两每担。” 他在纸上记下:硝石,平均成本十五两,售价五十两,但不卖。 “要卖更高附加值的工业品,而不是原料,例如,銃药!” 大明的普通品质銃药,也比李朝、倭国自產的效能更好。 他们必定会喜欢。 这样,用百分之七十五的硝,就能卖出比百分百硝更高的价格,利润大幅增加。 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朝、倭国,硫磺矿不缺,缺的是提练硫磺,以及精配銃药的技术,成品銃药,省了他们的事,也绝了他们仿製的动力。大明京营目前自用銃药价格,约每担二十五两,东番那边普通銃药製作出来成本大概十二两,卖给他们……” 他顿了顿,“第一笔生意,是打窝饵料,不能太高,每担六十两便宜卖吧,只给少量。” 笔下又添: 火药,配料成本约十二两,售价六十两…… 骆思恭听得暗自咋舌,他知火药利厚,却未料竟至於斯。 成本十二两,卖六十两。 利润高达整整百分之四百! 而且还由於是第一笔生意,便宜卖!? 第七十八章 这,便是战爭財 陈泳溸心潮澎湃,见皇子写下“铅”字,接口道:“铅锭自然也不能卖,只卖铅弹。” “对。”朱常洵讚许道,“继续说。” 什么事都自己做,会累死。 所以培养潜力下属很重要。 陈泳溸不仅忠诚可靠,能文能武,还保持极高的学习热情,学得相当快。 普济院管理得很不错,而以普济院名义,带著郑期远等轮番去百官家门口哭丧募捐,此事办得也相当漂亮,完美执行自己交代他的任务,逼宫困局自解,並痛击文臣立身根脚——声望。 可以看到,目前普通百姓已经与那群文臣们,越发离心离德。 看似文臣声望的削弱,是不痛不痒,没有实质性伤害,但其实他们一旦失去声望,就失去百姓的信任,难以煽动民心,也就大幅削弱了……话语权! 这也是为什么文臣总想博取“清流直名”的重要原因。 这一次就成功击破文臣们苦心经营的“清流美名”,从根本上重创了他们的话语权。 陈泳溸功不可没,破格提拔,连升三级,是理所应当。 陈泳溸得到鼓励,继续道:“此物之利,不在铅,而在『军需』二字。太平年景,官铅每百斤不过二三两,一旦备战,即刻飞涨。而將其熔铸成大小制式如一,圆润光滑的弹丸,这工本、这时日,又值多少?何况是千里运送的军前急需之物?” 说完,他抬眼看了一下朱常洵。 朱常洵点点头:“你认为,战时前线,百斤上好铅弹,当作价几何?” 陈泳溸想了想,道:“卑职听闻,初援李朝时,辽东军中紧急採买,铅弹每担曾至八两。若贩至李朝……十五两?” “铅锭容易买到的话,可卖十五两,但现在铅锭断货……第一笔算便宜些,二十五两。”朱常洵笔下写出一个数字,又圈了圈。 这是基於铅锭都被卖断货,市场铅价已经翻倍,而且有价无市。 嘶…… 陈泳溸、骆思恭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陈泳溸估摸以三两成本计算,大胆地按五倍计价。 不曾想,仍然远低於殿下心內定价。 骆思恭忍不住道:“此物消耗尤巨,一场像样的仗,打掉数万斤铅弹寻常得很,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其利不亚於火药。” “正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常洵给予肯定。 手中炭笔又写下两个字:火銃。 骆思恭便道:“倭国自產铁炮,战前不过十两每支,如今工匠徵发、原料腾贵,估计佳品得要二十两。至於李朝,弓箭尚可,火器实非所长,不仅缺銃,且所造劣銃甚多。” 李朝的工匠,远不如大明工匠技艺精湛,尤其是有科技含量的火銃,加上贪腐剋扣比大明更胜一筹,使得良品率很低,自產火药也很劣质。 以至於李朝將士几乎都捨弃使用火銃,多用角弓,便有了“弓矢之国”的称谓,在这个连倭寇都普及火器的时代。 朱常洵頷首道:“我武库、兵仗局中,堆积大量库存与汰换之旧式鸟銃,製作成本在九两上下,翻修一下,二十五两售予李朝。” 按新法所造的改良火绳枪,暂时不卖。 还在改进中的燧发枪,更不可能卖。 只给去东番作战磨炼的亲卫,每人配一柄燧发短銃,且要求不能授予任何人,严令带去必须带回。 当然,给亲卫所配短銃,是最初版本的燧发火銃,其实只算作……簧轮枪。 这种簧轮枪结构极其复杂。 就算被人拿走,拆解开来有二十几个精密零件,想从结构中了解原理极难,何况还专门设计了防拆解小机关。 陈泳溸不解:“旧式鸟銃售价,为何仅售二十五两?” 相对火药、铅弹,这些老旧淘汰的鸟銃存货,售价太良心了。 朱常洵笔尖在纸上快速勾画,漫应道:“火銃不可售价之过高,銃价低,则用之者眾,用之者眾,则火药铅弹之耗愈大。” 骆思恭、陈泳溸恍然大悟。 鸟銃价格便宜,李朝才会买很多,买很多后,需要配给的火药、铅弹隨之增多,交战时也消耗更多。 他们心內越发钦佩三殿下心思縝密与深谋远虑。 但並不觉得太意外,因为他们早已认定,三殿下乃天降明主,非他们这等凡人可比。 朱常洵最后在纸上写下几行总结: “假设一船货:火药二千担,铅弹五千担。” “估算:火药十万两,铅弹十万两。总计,二十万万两。” “成本几何?” 朱常洵放下笔,像是自言自语的盘算,“战前几月,我令孙暹、陈第暗中低价收储硝石、铅锭,所费不过市价六七成。东番盛產硫磺,成本极低,工匠人工,较之京城低廉,水力大作坊,事半功倍。也无需打点、课税等额外支出。这样计算,这批货物总成本,还可以压缩不少,最终利润应能达到率八九倍。” 最终利润,是指战爭持续很久,需求更大,价格更高的时候。 “八……八九倍之利?!”陈泳溸不由得惊呼出声。 骆思恭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儘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他心內清楚,殿下之前因缺钱,是如何绞尽脑汁在皇帝陛下那边弄点赏赐。 如今李朝与倭寇再度开战,殿下局面反而彻底打开,才看清殿下一年前就已一步步设下布局,才有这般成果。 “正是。”朱常洵頷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这,便是战爭財! 陈泳溸感慨道:“寻常海商走私,冒杀头风险,获利不过倍余,已算豪阔。而我大明运筹司,在殿下睿智筹谋之下,占尽战事之天时、东番之地利、专营之人和,其利近十倍,且能长久出售。这才叫一本万利,这才是泼天的富贵啊!” 朱常洵冷静下来:“不过,这长期贸易之事,需精通商贸,熟悉海事,且忠诚可靠的人才主理。眼下北直隶,难觅能担此重任的商业之才。而计划东番年內迁民十万,民政管理將愈发繁杂,筑城、垦荒、治安、税赋……千头万绪,陈第是一名良將,有统帅之才,但面对这等庞大民政庶务,怕是力有未逮。必须要有能统筹全局,善理钱粮的干员分担,才不致生乱。” 陈泳溸、骆思恭对望一眼,这下他们感到很惭愧。 帮助殿下寻找適合人才,是他们分內事。 但在北直隶这一带,找的人才要么有忠诚,但才能不足,要么,才能够却在忠诚上不可靠。 主要没想到发展这般迅速,力度这般猛烈。 一句拿下李朝全部贸易权,商路、航线、港口,甚至济州岛都到手,计划年內迁民十万,都远远超出他们预计。 阁內突然寂静。 唯闻窗外隱约传来的集市吆喝声。 朱常洵在鹿鸣楼对面,新开闢了一块集市区,人气更旺了。 这块他打算建成集餐饮、客栈、集市、娱乐等齐全的中心商务区,能赚更多银子之余,也是看重这种模式对人气的虹吸效应,更有利於爭夺话语权。 其实。 他心中有两个人选。 只是请出这两位大才,需要冒风险。 还需要骆思恭、陈泳溸的全力配合。 今天在他们俩面前详细计算货价,展现战爭財暴利,不仅是信任他们,也是为体现实际执行人才的重要,让他们能心甘情愿冒风险办那件事。 须臾。 朱常洵缓缓开口,带著一种微妙的意味:“我想到,眼下有两个现成的,正是我们需要的大才,只是身陷囹圄,朝不保夕,至於忠心……尚不可知。” 骆思恭心中一动,似有所感。 朱常洵看向他,目光坚定:“骆师傅,有劳你走一趟詔狱。” 骆思恭躬身:“殿下请吩咐。” “去给石星,还有那位沈惟敬,”朱常洵一字一句道,“带个话。” 窗外,初夏的阳光正烈,蝉声初噪。 听风阁內,却仿佛正在捲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第七十九章 詔狱觅良才 詔狱。 狭长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厚重的柵栏,仅有墙洞上的灯火,投下摇曳昏黄的光。 今夜詔狱最深处的几间牢房,异乎寻常的“清净”。 原本关押在此的几名犯官或要犯,已於傍晚时分被悄无声息地移走。 只剩下斜对门的两间牢房里,还各自蜷缩著一个身影。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骆思恭,出现在这昏暗中。 他未穿那身飞鱼服,只一袭深青色曳撒,但腰间悬掛的象牙腰牌,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足以让任何知晓他身份的官员脊背发凉。 如今的骆思恭,简在帝心,更是三皇子的近臣,加上他本身能力出色,也能服眾,短短一年时间,就已在北镇抚司乃至锦衣卫系统里扎下了深厚根基,前途不可限量。 沿途遇到的狱卒,无不屏息凝神,躬身退避,目光中混杂著敬畏与討好。 他在两间牢房中间的过道停下。 左侧牢中,一个身形枯瘦,头髮花白凌乱的老者,靠著冰冷的石壁,目光呆滯地望著虚空,正是前兵部尚书石星。 不过数月时日,这位昔日沉稳筹谋,寧夏平叛,李朝征倭,功绩赫然,意气风发的本兵重臣,已是形销骨立,囚衣上污渍板结,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对面牢房里的沈惟敬,模样更是惨不忍睹,他半倚在草堆上,满是血污之外,囚衣破洞上可见那鞭痕未消。 沈惟敬此刻正死死盯著突然出现的骆思恭,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骆思恭来过几次,他自然认得。 他长袖善舞,早已从狱卒口中了解到骆思恭如今的地位,及其背后如日中天的圣皇子。 骆思恭挥挥手,身后两名心腹立刻躬身退到通道尽头把守。 他这才將目光缓缓投向牢內。 “石本兵,沈先生,”骆思恭声音低沉,“別来无恙。” 沈惟敬立刻挤出一个卑微而热切的笑容,挣扎著想要行礼: “骆、骆帅,劳您惦记,小人……小人还撑得住。” 他目光迅速瞥了一眼对面毫无反应的石星,又赶忙补充道,“身上的伤,多亏了骆帅派人送来的金疮药,已……已无大碍了,小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骆思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药是三殿下吩咐送的,要谢,你该谢殿下天恩。” “是是,那是自然,殿下活命之恩,如同再造,小人没齿难忘,此生无望,只能来生结草衔环报答。” 沈惟敬口中这样说,但商人的本能让似乎抓住了骆思恭话中的关键——生机! 唯一活命机会,或许繫於那位力量越发壮大,声望日隆的三殿下。 可是…… 三法司那群文臣,將他罪名坐实了,翻案绝无可能。 若是三殿下肯伸手……但这伸手,代价是什么? 即便翻案,最终还得过三法司那一关。 而三法司那些文臣,是支持皇长子,与三殿下处於对立面。 何况,三殿下完全没必要为他这样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想到这里,沈惟敬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下去。 骆思恭不再看沈惟敬,转向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石星:“石本兵,你呢?可还熬得住?” 石星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几息后,他才用沙哑如同破风箱的声音,回应道:“骆帅有心了,熬?呵……不过是一具等著烂掉的皮囊罢了,好与不好,又有何分別?” 他的目光空洞,仿佛已穿透了牢房的石壁,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詔狱,便是老夫的坟场,站著走进来,却要横著出去了,早死晚死,一刀斩首抑或一杯鳩酒,都无甚区別。” 他並非不怕死。 只是,比死亡更让他锥心刺骨的,是那滔天的冤屈与骂名。 他可以死,马革裹尸也罢,病死任上也好,他石星为官数十载,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良知。 可如今,他要背负著“欺君罔上”、“丧权辱国”、“结交通倭”的千古骂名去死。 这让他如何能瞑目? 次辅张位,自然是欲將他除之而后快,但那是政敌。 最让他心寒彻骨的,是来自背后的刀。 昔日的同僚、门生,以及他曾视若恩师,全力辅佐的元辅赵志皋,为了撇清干係以自保,毫不犹豫地將他推了出来,成了平息张位一系猛烈攻势的祭品。 他不死,很多人睡不著觉。 他死了,很多人才能安心。 这朝堂,这人心,比这詔狱的砖石更冷,比詔狱的刑具更利。 哀莫大於心死,便是如此了。 骆思恭静静地看著他,看著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兵权、一言可决数万人生死的本兵,如今沦为阶下囚,心如死灰。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石星死寂的心湖上: “如果……有活路呢?” “活路?!”对面的沈惟敬先惊叫出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亮,那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光芒。 他扑到柵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条,呼吸急促。 石星的身体略颤抖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闪,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他缓缓摇头:“活路?呵……骆帅莫要戏弄老夫了,老夫的路,走到头了,外面多少人等著老夫命丧詔狱。元辅不会让我活,张位不会让我活,那些言官更不会!老夫……已是必死之局。” “殿下说你有,你便有。” 骆思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殿下……”石星喃喃重复这两个字。 混沌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去年在毓德宫正殿,那场决定命运的御前会议上。 那个年仅十岁,却已锋芒初露的皇子,在谈到如何击垮侵朝倭军时,与自己不谋而合,同时坚定地说出了“水师”二字。 那一刻的目光交匯,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志同道合。 还有后来,三殿下力排眾议,创立“水师备倭运筹司”,在张位、赵志皋的联手压制下步步为营,迅速崛起,近期甚至反过来利用李朝使臣,狠狠將了张位等群臣一军…… 那位三殿下,与他见过的所有皇子,甚至所有朝臣都不同。 他是一头幼龙,却已隱隱有了龙啸九天的气象。 他看似在挣扎求存,意图夺嫡,却隱约感觉他也是在……布局天下。 “石本兵,”骆思恭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確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你那发配广西的妻小,殿下已派人暗中接出,如今在福州府安置妥当,衣食无忧,有可靠之人看顾,你可以放心了。” “什么?!” 石星猛地抬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乾枯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带动脚镣哗啦作响。 他最大的心结,除了青史留污名,便是最怕累及家人。 他之所以认命,一半是因这污名难雪,另一半便是他们威胁到家人安危。 但如今…… 殿下帮他考虑到,並处置妥当了。 “殿……殿下……他……他为何……”石星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一时激动得口齿不清。 三殿下將他从绝望的深渊里,生生拉回。 这份恩情,太大了! 大到粉身碎骨都难以为报! 骆思恭看著他瞬间迸发的生机,继续道:“殿下还说,有些罪名,活著,才能洗刷。有些债,活著,才能討还。死了,就真的一了百了,亲者痛,仇者快。” 石星浑身剧震,泪水混著脸上的污垢流下。 洗刷罪名? 討还公道? 他还有机会吗? 那位殿下,真的能给他这个机会吗? 死灰般的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话语,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种,开始嗶剥燃烧。 “那……殿下要老夫做什么?” 石星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重新燃起了叫做希望的火光。 那是一个沉稳干练,老於筹谋的兵部尚书该有的眼神。 骆思恭没有立刻回答石星,將目光转向早已迫不及待的沈惟敬。 沈惟敬立刻以头触地,道:“骆帅,小人別无所长,唯有一张粗懂朝倭语言的利口,一颗还算灵光的脑袋,精於四夷交涉,钱粮算计,商贾市舶往来诸事。殿下若有用得著小人处,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他此刻恢復精明,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必须毫无保留地展示价值。 骆思恭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终於说出了今夜来访的真正目的: “殿下在海外,有了一片基业,正缺人手打理,那里没有京城的勾心斗角,没有朝廷的繁文縟节,只有亟待开拓的一省之地,以及与李朝的贸易等。” 他顿了顿,看著石星:“石本兵掌兵部之前,还掌过户部,理过天下兵餉转运、边镇屯田,通晓大政,知人善任,正是殿下所需统筹全局的民政之长才。” “海外……基业?你是说东番竟有……一省之地!?”石星瞳孔微缩,瞬间想到了许多。 水师备倭运筹司……东番……原来殿下的棋,居然这么快就落到了海外。 还发现了东番有一省之地……果是陛下之福郎,百姓之圣皇子。 那东番將是一片全新的天地,也是一方绝佳的退路,更是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骆思恭又看向沈惟敬:“沈先生周旋於倭、朝之间,通晓夷情,善於在虎狼中攫取利益。殿下那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打理与外藩的海上贸易。” 沈惟敬更是呼吸急促。 贸易。 还是殿下主导的与李朝的贸易。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 殿下果然是知人善用! “可是……”石星仍有顾虑,“老夫是钦犯,如何出得这詔狱?又如何能远去海外?” “此事殿下自有安排。” 骆思恭语气篤定,锐利目光如刀,“你们应该清楚,想要洗刷罪名,需待殿下登基。在此之前,你们一旦离开詔狱,世间便再无石星、沈惟敬,你们只有殿下赐予的新身份,新职位,以及必须用余生去偿还的天恩。” 沈惟敬早已泪流满面,立刻叩首:“小人愿为殿下效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石星沉默良久,看著骆思恭,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紫禁城深处那个年少却深不可测的身影。 收穫新生,庇护家人,施展抱负,甚至有朝一日或许还能仰仗殿下,回到这片土地……洗刷污名!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破烂的囚衣下摆,忍著脚镣的沉重与伤口的疼痛,朝著紫禁城的方向,无比郑重地跪拜下去。 “罪臣……愿为殿下驱驰,百死无悔!” 声音嘶哑,却带著坚定与决绝。 骆思恭看著拜倒的两人,平静頷首: “很好,且安心再等几天,该你们『上路』时,自会有人来接引。” 说完,他不再多言。 转身,深青色的曳撒下摆,在昏黄的火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詔狱深长的甬道尽头。 牢房中重新陷入昏暗与寂静。 但石星与沈惟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处逢生的悸动。 詔狱依旧阴冷,可他们的心,已然炙热。 第八十章 最后一舞 京师,张府密室。 夜风从窗欞缝隙中钻入,摇动了烛火,映照著几张阴鬱面孔,忽明忽暗。 空气中瀰漫著过於浓重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抑与烦躁。 张位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渐凉的官窑茶盏,目光扫过下首的兵部侍郎邢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禎,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数位核心党羽。 这是他如今在朝中颇有分量,可称“心腹”的班底。 然而,此刻这几人的表情,却让张位心头一阵发凉。 “……倭情紧急,李朝使臣日日哭求,陛下明言年內不出兵,然征倭之事,总归在所难免,明年便大有可能。” 张位的声音努力保持著平稳,试图凝聚涣散的人心,又道: “届时,兵部乃中枢机要,邢侍郎当仁不让,某必力荐,晋尚书位,总揽征倭全局。至於粮餉转运,器械补给诸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李禎、刘楚先等,“亦需诸公同心协力,擘画周全,断不可使权柄旁落。” 这是他一直在画的饼。 张位拋出了“总会出兵援朝”这块可能带来的权力与財富的大饼,想看看还有几人愿坚定跟著他这条船,在惊涛骇浪中继续前行。 回应他的,却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 邢玠端起茶盏,低头吹著並不存在的浮沫,眼神飘忽。 李禎盯著自己官袍下摆的云雁补子,仿佛能看出花来。 刘楚先则微微蹙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搓揉著。 他们並非不动心。 兵部尚书之位。 总理粮餉之权。 哪个不是朝臣梦寐以求。 月余之前,张位此言一出,眾人必然群情激昂,摩拳擦掌。 可如今………… 首先,是名誉扫地,如跗骨之蛆。 自“李朝使臣上门哭丧”一事后,他们这班“力主速速出兵”的清流领袖,在民间百姓与士林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数人在讥讽他们“空谈误国”、“祸国偽君子”、“假仁义,真营私”…… 昨日他乘轿回府,竟有顽童掷石於轿前,高喊“奸臣误国”! 隨行家丁上前驱走时,周围百姓那冷漠乃至鄙夷的目光,如针扎般刺人。 拐过一个路口。 又有一群童子追著轿子高唱童谣: 金鑾殿,高又高,白面郎官说天条。 张口圣贤闭口道,腰间玉带坠歪了。 李朝狼烟八百里,他家帐簿算得巧。 寡妇独子须充役,他家幼麟荫锦貂。 …… 这一切,令他们这几人近日上衙门、回府,皆觉如芒在背。 这场逼宫,本就是演戏做给百姓看,博取直名,带起民间舆论,给皇帝施加巨大压力。 就算皇帝顶著压力不答应,他们也赚了名声。 无论逼宫成与不成,本来都是贏。 不曾想,三皇子绕过“出兵”这一逼宫主题,只派一个监生出身的陈泳溸,带著一班李朝使臣,顺著他们的援朝热情,去找他们一家家索要捐助。 最毒辣的是,把他们名字、官职、具体捐助等细节,全部贴上榜,公之於眾,供人议论。 令他们陷入无解两难。 而且,他们与皇帝的矛盾,被自然转化为他们与百姓的矛盾。 他们逼著皇帝耗费粮餉,出兵帮李朝与倭军廝杀。 粮餉出自百姓。 將士也是百姓儿郎。 而李朝使节上门请求他们出钱出人的时候,他们却捐餉甚少,不派一个子孙参战。 不是没银子捐,是不敢多捐,怕污了“清官直臣”的名声。 也被迫考虑过派出子孙,奈何子孙们都死活不愿意。 就为了这“道义”两字,义军要自备武器战甲,自筹粮草,毫无保障不说,即便杀敌有功,也不算功绩,没有任何奖赏,不可能升官。 而为李朝殞命的话,不但抚恤都没有,可能尸体都找不回来。 这样的待遇,就算是为了大明而战,那些文质彬彬,风流倜儻公子哥们也是不愿,何况是为了外藩李朝。 一边是逼迫皇帝出兵,一边是自家子孙不派一人。 这样简单却反差巨大的对比,再无知的平民,也能看得明白。 於是,他们落得个今日局面。 而那如噩梦一般,噁心至极的“跪哭討捐团”,犹在街头徘徊。 郑期远那廝,仿佛认准了他们,刚从李朝归来,又带人三天两头挨家“拜访”。 如今,郑期远都不用陈泳溸带了,也不闹事,就带著十几个隨从,捧著李朝百姓的天知道是真是假的“万民伞”,还有国王李昖的“谢恩书”,拉著一辆车,老马识途般,轮番到他们府门外长跪哭诉。 声音悲切,字字句句都是“倭贼肆虐,小邦危亡”、“老爷仁义,多行善举”、“救民水火,刻不容缓”。 经过这么长时日传播,郑期远这位七品使臣,居然在京城里名声大噪。 一旦郑期远率队出现在街头,便有眾多好事者闻风而来,热情围观,还有不少閒人一路尾隨观看,仿佛成了一大热门景点。 所到之处,如果哪家府上,大门开的慢了些,热心群眾们就会帮著起鬨。 求捐目標也从那些文臣,扩展到与文臣往来密切的富商家。 面对这种状况。 那些富贵人家,不得不“慷慨解囊”,还得强顏欢笑,道一句“略尽绵力”,好声好气安慰郑期远等。 这哪里是捐银,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更是將他们架在“偽善”的火上……反覆炙烤! 而且他们捐出的每一厘银子,最终都將送入“普济院”库中,相当於落入他们不支持的三皇子的口袋,换成些许高价物资,送去李朝。 捐了银子,还得受一口窝囊气,和那被践踏得一点不剩的顏面,还帮著增加三皇子的財富和声望,实在令人吐血。 而定国公、英国公、寧远伯等勛贵们,似乎早就听到“风声”,先前就主动捐钱出人,加起来是“捐餉共计纹银三十余万两,家丁三百余人,马匹、粮草若干”,直接交给普济院。 勛贵这番举动,相当於是加了一把火,更是把张位等人烤得外焦里嫩。 以至於,张位有了发狠心思。 刚刚提出“直接对准三皇子,弹劾其近臣,剪除其羽翼”。 听到张位这个提议后。 在场眾人心內更加恐慌。 这已不是政治策略,简直是取死之道! 如今三皇子圣眷日隆,东厂是其爪牙,锦衣卫有其耳目,暗中支持他的陈於陛在阁中地位渐固,地方上有金学曾、李如松等呼应,民间更有“圣皇子”之名流传……羽翼已成,锋芒毕露。 而他们,刚被三皇子反手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利用他们自己口中的“大义”,反覆逼捐,弄得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名望大跌,更可能的是內部分化。 原先依附他们派系的一些人,开始脱离观望,甚至直接转而投靠过去,例如,寧远伯李成梁。 此时去撩虎鬚,与自寻死路何异? 可这些话,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 张位虽暂未加“首辅”头衔,但赵志皋长久称病不出,他已是实际上的文臣之首,捏著票擬、考成、荐举等大权。 此刻出言反对,相当於自断前程。 上架感言 接到通知,这本书今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要上架了。 有点突然。 前两天得了甲流,发烧各种痛,没法码字,存稿见底。 目前还在吃药,不过已经好了很多,思路清晰,可以码字。 感谢我的读者的建议、推荐票、打赏、月票的支持,给我增加码字动力,非常感谢你们! 也要感谢有问必回的我编辑星河。 这本书一开始数据不理想,评论反馈节奏太慢,我重新整理了大纲,发现確实如此。 於是刪改或后置了支线,有些效果,数据好了一些。 主线没法改,所以还是慢热。 前期对於日本入侵朝鲜这场战爭,铺垫与敘述太细,拖慢了进度。 可是,本书的初衷,就是把这场战爭作为背景,三个国家,多方势力的拉扯,以主角融入进去,並改变进程,进而成为主导,一步步具体的写出来。 写明朝,其实有许多更好写,更热门的年代、事件和人物可写。 之所以决定开篇选择这场战爭为背景,是由於得知有人花大价钱去拍一部从犄角旮旯里挑出的《澎湖海战》,而这场歷时数年,前后近百万人参战,直接影响三个国家命运的精彩大战,却被埋在歷史长河里,国內没有任何大製作。 虽主要是陆战,但南韩那边把海战拍成大製作,诱导观眾觉得他们是靠自己贏得战爭,还黑了一把明朝。 於是,便有了此书。 希望更多人了解这场战爭,分析这场战爭。 也知道,网络小说最重要的是爽。不是不会写快节奏的爽文,在其它平台也曾写过开篇就一路高歌猛进,两百多万字完本,成绩还行的作品。 但这一本,赋予了额外的使命,就稍稍慢一些吧,把这场大战爭具体的展现出来,多一个人看到,我们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个人不被故意误导。 写到目前章节,战爭背景基本铺垫完毕,大战爆发,主角介入发战爭財,进度大幅加快。 当然,不是为了快而快。是为了情节更好看。 故事情节,要有逻辑,人物即便是只是个小配角,也儘量让他有血有肉。 更新目前是两更6000保底,读者的正版支持,是小王最大的更新动力! ……………………………… 初次写上架感言,但知道上架惯例要爆更。 今天早上没更,中午十二点后,陆续更新,五章。 200均订为基准,每多一百均订,加更一章。 每200月票,加更一章。 累计万点打赏,加更一章。 一切都拜託大家了! 第八十一章 惊变輓歌 第82章 惊变輓歌 张府密室中寂静良久,几乎能听到烛芯啪的爆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张位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渐渐凉了下去。 他提出“直接对付三皇子”主要是在试探。 结果是———— 失望,深深的失望。 裹挟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乾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涩然:“————诸公不必如此。” 张位端起茶杯,呷一口凉了的上等龙井,放下茶盏,声音故作轻鬆。 “方才所言,不过某一时激愤之语,如今局势未明,陛下心意难测,贸然弹劾皇子近臣,確非良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握过了这阵子,再谋定而后动,寻其错处,握其实据,伺机而发。” 邢玠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 张位刚才看似恼羞成怒,其实心內很清楚。 眼下这局面,能稳住不继续崩坏已是万幸,主动出击实属不智。 只要不再去招惹那位手段诡譎,圣眷正浓的三皇子,大家苟且过这段时日,待倭寇在朝鲜掀其大波澜,局势必有反覆之机。 譬如,李朝再次濒临灭国,倭寇再次攻入王京,甚至再攻入平壤,兵峰再指大明国境。 这个时候,大明必须做出激烈反应,那时就是他翻盘的机会。 只是这一回,倭寇进攻十分谨慎,发动战爭三四月,仅占据李朝南部数城,与上回的势如破竹截然不同。 朝军虽连连败退,却也不再是一触即溃。 这场战爭透著诡异。 朝日两国似乎都在密切观察大明的举动。 然而大明却没有举动。 令得他们反而有些举棋不定。 但无论如何,前线廝杀激烈,李朝迟早顶不住倭军的进攻,一旦李朝防线大崩,倭军就再次长驱直入,引发朝局风向变动。 因此,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来冲淡不利的舆论,来等待转机的出现。 “阁老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邢玠率先开口,语气诚挚,“確当静待其时。” “正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禎、刘楚先等人纷纷附和,密室中凝滯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张位看著他们,心中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些人鬆了口气,也知道他们心中的算计。 方才那“试探”,七分是假,三分是真。 假的是他並非真要立刻动手,真的是他想看看,手下这些人,到底还剩几分胆气,几分对自己的信心。 结果,令他心寒。 这群人,已被三皇子的討捐毒计嚇破了胆,只求苟安了。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这个派系的旗帜,旗帜一倒,树倒糊散。 他口头上反而要更强硬,才能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尚有后手的姿態。 “然则,”张位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三皇子借备倭之名,行揽权敛財之实,勾结內宦,交通外臣,其心回测。此等行径,岂能长久?我等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一时受挫,亦当时刻惕厉,搜集其不法之证。待其露出破绽,或圣心偶移,便是雷霆一击之时,诸公当勉之!” 他极力让自己语气鏗鏘有力,试图重新点燃一丝斗志。 邢玠等人只得再次拱手称是,心中却各怀心思,盘算著如何在这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先保住自身,爬到这个位置甚是不易,家族也全指望他们。 就在此时。 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急促。 张位皱眉:“何事?” 老管家推门而入,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捧著一封书信,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疾步上前,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发颤:“老、老爷————老家加急送来的————家书!” 张位心中莫名一紧,接过那封染著风尘的信。 火漆完好,是他长兄的笔跡。 他拆开信,目光急扫,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捏著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哐当!” 瓷盏从失力的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冰凉茶汤溅湿了他的袍角。 张位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著信纸,仿佛要將那几行字盯穿。 半晌,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极其古怪的嗬嗬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向后,重重跌坐在貂皮铺著的太师椅上,手中信纸飘然落地。 邢玠眼尖,瞥见飘落的信纸上,赫然有“母亲————於昨夜子时————仙逝————”等字样。 他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李禎、刘楚先等人也在交头接耳中明了。 他们个个陡然面色大变,惊骇交加,齐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这般並非由於张位母亲去世。 而是张位母亲去世所带来的后果———— 丁忧! 这两个字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在张位心头轰然敲响。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张位粗重而紊乱的喘息声,以及那封躺在地上的家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邢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完了,全完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等待——在“丁忧”这两个字面前,瞬间变得可笑而苍白。 张位不是张居正。 张江陵当年丁忧,有李太后和万历帝近乎无条件的支持,有他主持变法积威之盛,可以得到皇帝“夺情”留任。 可张位有什么? 他只有这摇摇欲坠的次辅之位,只有这因“郑期远上门哭丧”事件而发发可危的名声,只有眼前这几位已然心意不稳的“心腹”。 陛下会为他“夺情”吗? 绝无可能! 那些恨他入骨的赵志皋一系,还有那位手段狠辣,越打压越强大的三皇子,也不允许他“夺情" 口张位这一走,至少三年。 三年时间,足以让朝局天翻地覆。 他留下的势力,会在顷刻间被瓜分殆尽。 等他守制期满,朝中哪还有他的位置。 何况,他还得罪了三殿下,怕是连起復都成问题。 即便勉强起復,一个离开权力中心三年,物是人非的“旧臣”,又能有多少分量? 张位眼中难掩恐慌之色。 他以利益勾连的这个已是不稳的派系,將隨著他的丁忧,彻底树倒糊散。 失去权柄与派系保护的他,將直接暴露在政敌的刀锋之下。 张位瘫在椅中,双目失神地望著屋顶的承尘,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母亲去世的悲痛,尚未涌上,那政治生命猝然断绝的冰冷与恐惧,已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封家书面前,变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原来,他张华亭的仕途,不是终结於政敌的攻訐,不是终结於帝王的厌弃,而是终结於这无可违逆的————孝道。 最可笑的是,他曾多次明里暗里的利用“孝道”来拿捏皇帝,也盘算过以后怎样用“孝道”对付三皇子。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浙沥沥的夏雨,敲打著屋檐,仿佛在奏响一曲輓歌。 第八十二章 斑鳩銃显威,鸡笼海寇团 第83章 斑鳩銃显威,鸡笼海寇团 淡水河口外,海风猎猎。 那艘被皇子亲卫驾驶的双桅纵帆船,展现出令人惊嘆的性能,尤其眼下已然清空货舱。 主枪与前枪的纵帆,此刻全部调整到最佳受风角度。 主帆吃满来自东南侧的侧后风,前三角帆则张开如鹰翼,完美利用著前侧风。 船身微微向右侧倾,修长的船体入一柄利剑破开海浪,在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跡,航速可能已超过十节。 提前两个世纪出现的斯库纳纵帆船最大的优势,此刻展露无遗。 抢风航行能力。 它並非完全顺风追击,而是走出一条高效的航线,始终將风保持在船舷后侧约六十度的最佳位置。 每完成一次转向,船速不降反升,如同海上猎豹,敏捷而致命。 前方约一里处,那艘水船船正拼命逃窜。 这是典型的闽沿海的水锯船船型,船身较宽,水阻大,风帆虽也能吃些侧风,却不能像真正纵帆船般抢风,而且只有单枪。 此刻,水锯船主帆也已升满,舵手拼命扳动尾櫓,试图借东南风向东北方逃逸。 但效率远逊於双枪纵帆船,转向也笨拙许多。 “距离,八十步!” 负责瞭望的亲卫高喊。 王大郎稳立船头,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手上熟练地往一挺重型火统枪口中,倒入足量火药,塞进一枚比寻常铅弹大一圈的大號铅弹。 要抓活口,抢回鱼获,所以儘量不用炮轰击。 王大郎眯眼观察著敌船的帆向和浪跡,快速下令:“左舷受风,右转两舵,准备切入它的上风位!” 舵手猛打舵轮,帆缆手们迅速动作。 纵帆船灵巧地向右转向,主帆与前帆的角度隨之调整,船身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竟从水锯船的左后方,斜切到了它的右前侧上风位。 这是风帆时代海战的经典战术—抢占上风。 占据上风位的船只,不仅拥有俯衝攻击的心理优势,更重要的是可以藉助风力控制接敌距离,而处於下风位的船只则会被“压”著打,难以有效还击。 “他娘的————这什么鬼船?” 水船船上,那个被称为“刘麻子”的海寇头目终於慌了。 他眼睁睁看著那艘造型奇特的快船,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灵敏和速度,轻鬆切到了自己船头的右前方,此刻正借著风势,如猛禽俯衝般压过来。 两船距离迅速缩短:七十步、六十步、五十步———— “跟他们拼了!”张麻子凶性大发,抽出腰间倭刀,“弟兄们,抄傢伙!他们有炮又如何?先用火銃,靠近了跳帮,看谁刀快!” 几个海寇手忙脚乱地取出几杆老旧的鸟统或铁炮,趴在船舷试图瞄准。 可纵帆船此刻正处於顛簸最小的顺风衝刺状態,而他们自己的船却因处於下风,船身摇摆得厉害。 纵帆船的船首,一块三殿下参与设计的特製射击平台,已架设好。 面容冷峻的王大郎,正半跪於地,他身前架著一桿三殿下改良的造型特异的重型火绳枪,枪管粗长,下有可摺叠的两脚支架,正是少见的斑鳩统。 此统发射的大铅弹,射程、威力和精度等比普通火绳枪有大幅提升,五十步內可穿透轻型盾牌甚至铁甲,缺点是装填速度缓慢,单人操作吃力。 王大郎深吸一口气,將脸颊贴紧统托。 他无视了两船相对运动带来的复杂变量,眼中只剩下那个在敌船船尾挥舞倭刀指挥的身影。 风速、船速、浪涌、两船相对位移————所有这些因素在他脑中瞬间完成计算,在天津卫外海乘船实弹演练时,他这方面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他微微调整枪口,预判了约一个身位的提前量。 手指扣动扳机。 “砰——!” 一声远比普通鸟统沉闷厚重得多的巨响炸开,统口喷出近尺长的火舌。 后坐力让王大郎肩头猛然后撞,但他稳如磐石。 五十步外,麻子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向后倒飞,撞在船舷上,软软滑落,倭刀“哐当”落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隨即瞳孔涣散,来不及说一个字遗言。 一击毙命! “麻子哥!” 绰號“马脸张”的海寇失声尖叫。 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纵帆船上王大郎冰冷的目光。 他已移到另一挺战友装好弹药的重型火绳枪。 那枪口,已缓缓转向了马脸张。 “砰!” 第二枪。 马脸张只觉得头上一轻,那顶遮阳的破斗笠应声炸飞,碎屑混著几缕断髮飘落。 子弹擦著头皮掠过,灼热的气浪让他半边脸发麻。 “投降!我们投降!” 马脸张魂飞魄散,丟掉手中锈跡斑斑的鸟銃,蹲在甲板上挥动双手,大喊著,“別杀我!官爷饶命!” 其余海寇也已嚇破胆,纷纷丟下武器跪倒。 厉魁见状,举起铁皮喇叭厉喝:“降帆!停船!敢有异动,格杀勿论!” 水锯船上的海寇哪敢不从,七手八脚降下风帆,船速迅速下降。 纵帆船缓缓靠拢,几名皇子亲卫跃过船舷,迅速將剩下六名海寇反绑,控制全船。 当两船一前一后驶回淡水码头时,岸上已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民。 看到那艘困扰河口数月的水锯船被俘,船头站著昂首挺胸的厉魁等人,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抓住了!终於抓住了!” “看那些海寇,都蔫了。” “敢抢我们东番备倭司得鱼获,真是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陈第、沈有容等快步迎上码头。 看著被押下船,垂头丧气的海寇,以及俘获的完整水船,沈有容拍了拍厉魁肩膀:“干得好!厉百户,此战当记首功!” 厉魁抱拳:“全赖殿下所赐快船与重型火统这等利器,以及王总旗神射,卑职不过动动嘴而已。” “诸位功劳都不小,皆要记录在簿,届时呈与殿下论功行赏。”陈第讚赏一句,话题转向他关心情报,“眼下,我们先审海寇。” 不多时。 眾人移到临时设立的审讯室內。 马脸张等六人被捆成粽子扔在地上。 陈第、沈有容坐於上首,厉魁立於堂中,王大郎按刀侍立门侧。 “说吧,你们是哪路人马?盘踞哪处?为何屡次窥探我淡水堡?”陈第开门见山。 马脸张眼神躲闪道:“回、回老爷————小的是————是被他们俘去,只能跟著他们在海上討生活的苦命人,他们是林阿凤残部,在、在东番北面鸡笼那边,有个水寨子————我们今日只是想弄点鱼,绝无冒犯朝廷的意思————” “绝无冒犯?” 沈有容冷笑,“前前后后窥探不下十次,今日更公然劫掠我渔船,打伤我渔民,这叫绝无冒犯?” “小人————小人知罪!”马脸张磕头如捣蒜,“可,可小的们真的只是混口饭吃,实在饿得慌,才去拿些鱼获,但小人从未动手伤人。” “林阿凤————”陈第听说过这个海寇首领,鼎盛时期拥有三百多艘船,四万多人,十分强悍,最后兵败,余部四散,没想到有一支残部,盘踞在东番鸡笼。 陈第继续问:“你们在鸡笼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船?四百料以上海船有多少?” “大抵有一千多人,三十几条船,四百料以上海船七条。东番化外之地,过得太苦,若將军开恩招抚,他们定然愿意,小人也愿冒死回鸡笼送信。” “你们的窝主是哪家?”陈第不理会马脸张的提议,拋出核心问题。 他深知,这样一群海寇,能长期盘踞在孤悬外海的岛屿上,必与陆上沿海某些大家族有紧密勾连,帮他们遮掩、销货、补给等。 海寇背后窝主不除,这些亡命之徒就不可能真心实意接受招抚,即便假意受抚,也常常是抚而復叛,反倒危害本部。 如若他们真心求抚,早就该来谈,而不是在外海窥探。 依照殿下命令,初期未在东番站稳脚跟时,附近真心接受招抚者可谈。 如今,已扎下根基,百里內无威胁。 招抚时机已过。 第八十三章 真相浮出水面 第84章 真相浮出水面 马脸张哭丧道:“小人委实不知,上头让我们来看看这边情形,別的真不知道啊————知晓內情的头儿刘麻子,已经被,被那位军爷打死了————” 典型的推諉扯皮。 陈第目光扫向其余海寇,也全是摇头称不知。 按照朝廷法度,海寇是死罪,但有招抚先例。 罪名越轻,招抚机会越大。 而交代越多,罪责越重。 厉魁一直沉默听著,此时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审讯室。 陈第与沈有容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厉魁出身辽东夜不收,常年在敌境与敌方周旋,最擅长的就是对付这种死硬狡猾的俘虏。 危机四伏的敌境之中,没那么多时间玩心理博弈。 不多时。 厉魁回来了。 他手中提著一柄铁匠常用的大铁锤,锤头乌黑,怕有二十余斤。 审讯室內空气一凝。 马脸张等海寇看到那柄沉甸甸的铁锤,不明所以。 厉魁依旧不说话,径直走到马脸张面前,目光在他那双因常年赤脚跑船而粗糙乌黑的脚上扫过口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高高举起了铁锤。 “不————”马脸张惊恐中想说话,但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声,铁锤结结实实砸在马脸张的右脚脚踝上。 那只脚瞬间扭曲变形,皮开肉绽,鲜血泪汩涌出。 “啊—” 马脸张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整个人痛得蜷缩成虾米,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厉魁面色丝毫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提著滴血的铁锤,走向第二个海寇。 那海寇早已嚇尿了裤子,腥臊的液体浸湿了裤襠。 他看著厉魁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眼睛,又看看地上惨叫打滚的马脸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別砸我————是,是兴化府陈家,陈老爷指使的!”他尖声嘶喊,语无伦次。 厉魁挥著大锤,对王大郎道:“把其他人拉出去。” 王大郎带著几名皇子亲卫,把另外几个嚇傻的海寇拉出房间。 他们知道。 这是要將海寇们一个个单独审问。 然后对比结果。 以提高情报可信度。 陈第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留下的海寇面前,一字一句问道:“哪个兴化府陈家?说清楚。” 那海寇涕泪横流,哆哆嗦嗦道:“就,就是兴化府,做海贸生意的陈三爷————陈,陈经邦老爷的本家侄子————他们,他们让我们盯著这边,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有多少人,多少船,最好———— 最好能找机会烧了你们的船和寨子————” 沈有容倒吸一口凉气,与陈第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陈第在八闽交游甚广,自然清楚兴化府陈家,陈经邦本家,那可是当地庞然大物。 陈经邦曾任礼部尚书,是帝师,虽然已致仕,但其家族在福建,尤其是兴化府,势力根深蒂固,兼营海贸,是富甲一方的縉绅大家族。 更麻烦的是,陈家与朝中清流,乃至部分闽籍官员,关係盘根错节。 “他们为何要针对我们?”陈第追问。 “小的、小的————只听麻子哥喝酒时提过一嘴,说你们在这边开港建城,搞什么备倭”,坏了海上规矩,挡了————挡了很多人的財路————” 陈第眉头紧锁。 他想起在清剿生番寨子时,发现的那些漳绣碎片和青花瓷瓶。 漳绣出自漳州,与泉州相连,泉州又与兴化府毗邻。 而青花瓷,更是闽浙海贸的大宗货物。 一条隱约的链条开始浮现。 福建本地的海商豪族,很可能长期通过勾结海寇,垄断东番沿岸的贸易和资源,並利用海寇劫掠其他海商,垄断某些航路的海贸生意。 那些被林阿凤残部劫掠的商船,做的也多是见不得光的走私贸易,即使被劫船后活著回来,也不敢报官。 而殿下的力量在此地的强势进驻和大肆开拓,严重威胁乃至打破了他们原有的利益格局和“规矩”。 所以才有海寇水船船的持续窥探。 那些生番,有可能也是被鸡笼海寇用某种方法煽动下山。 所以生番寨子才有的新款漳绣和青花瓷瓶等货物。 这就不是简单的生番袭击了,而是一场利益之爭,是地头蛇对闯入者的试探、警告与打击。 “除了窥探,他们还让你们做什么?” 沈有容厉声问。 “还,还让我们找机会,散布谣言,说东番备倭司在东番横徵暴敛,欺骗民眾,屠杀熟番———— 让、让陆上没人再敢过来————” 那海寇已是知无不言。 陈第面色铁青。 好歹毒的手段! 烧我船舶营寨,断我人力源泉,坏我名声根基! “鸡笼寨子具体情况,画出来。人数、船只、武器、头目、布防、潮汐水道,一点不许遗漏。” 厉魁將一张粗纸和炭笔丟到那海寇面前,铁锤就立在他身旁。 那海寇哪敢不从,忍著恐惧,连比划带画,將鸡笼海寇窝点的情况倒了个乾净。 如果他不交代,別人交代了,那大铁锤必然要往他身上砸了。 接著。 另外几个名海寇,轮流拉进来一个个审问。 交叉对比之下,得出相对可信的情报。 据海寇们交代,鸡笼港湾內,盘踞的海寇约有一千出头,大小船只三十余艘,其中可出海作战的武装船约十五艘。大头目绰號“混海蛟”,是纵横闽广多年的积年老寇,与沿海多家縉绅豪商有勾结或来往。 寨子里除了被剿散的“林凤”残部,还收拢了一些逃亡的倭寇浪人,由於已盘踞多年,他们甚至能通过熟藩来沟通一些生番部落。 寨中囤积了不少火器,包括数鸟枪、铁炮、佛朗机炮,也有大量刀矛弓箭。 显然,这已不是一般的小股海匪,而是一个有背景、有实力的海上武装团体。 审讯完毕。 陈第令军医给马脸张简单包扎,然后將六人分別关押。 室內只剩下陈第、沈有容、厉魁、王大郎四人,气氛凝重。 “陈三爷,陈经邦的本家————” 沈有容若有所思道,“此事棘手,陈家树大根深,在朝在野皆有影响,若无確凿证据,动他们,恐引火烧身,对殿下不利。” 陈第沉吟道:“眼下证据,只有这几个海寇的口供,他们隨时可以翻供,即便不翻,陈家也大可推说不知情,是家族不肖子弟或手下掌柜私自勾结海寇,我们奈何不得。” 沈有容目光一定,道:“殿下的命令很清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扫除一切威胁与阻碍,末將提议,先剿灭鸡笼海寇,斩其爪牙,若能在海寇巢穴中找到与陈家往来的书信、帐本,便是铁证。 即便找不到,拔掉这颗钉子,也能敲山震虎,让他们知道,这东番的天,已经变了。” “所言极是。”陈第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剿灭海寇,名正言顺,至於背后的陈家————待我稟明殿下,再与他们计较不迟。当务之急,是刺探鸡笼,定下方略,彻底扫平臥榻之侧的威胁!” “得令!” 眾人抱拳。 > 第八十四章 上路 第85章 上路 子时三刻,詔狱深处。 地牢甬道內,墙头火把,將守狱锦衣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里间两间相邻的牢房內,石星与沈惟敬各自蜷在草堆上,似已睡去。 突然,甬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杂沓的脚步声。 几个身著锦衣卫服色,脸部掩在帽檐阴影里的汉子疾步而来。 守狱校尉刚欲喝问,却见那人亮出一面鎏金腰牌—一东厂的令牌。 “上头有令,提调钦犯石星、沈惟敬,连夜过堂。”声音沙哑。 校尉不敢多问,忙不迭打开牢门。 那几人动作极快,架起尚在懵懂中的石、沈二人便往外走。 石星想说点什么,口中却被塞入一团破布,沈惟敬也是如此。 石星与沈惟敬对望一样,两人心內顿时瞭然,“上路”时间到了,他们装著挣扎了几下,沈惟敬展现演技,脸上满是含冤的悲愤哀绝之情,泪水涟涟。 出得牢门,並未往刑房去,反而折向詔狱后侧一条极少人知的窄道。 那里已停著一辆灰篷马车。 二人被推上车厢,车內早有两人等候。 赫然是两具与石、沈二人身形相仿的死囚,已换上同样的囚服,面敷黄蜡,乍看难辨真假。 “得罪了。” 一个汉子低声道,迅速將石、沈二人的外衣剥下,换到死囚身上,又给死囚戴上了特製的皮面具,这是锦衣卫高阶秘技,以鱼胶混入顏料塑成,昏暗光线下足以乱真。 石星瞳孔收缩,他认出那正在给自己套上一件粗布衣裳的汉子,正是日间来探监的骆思恭心腹之一。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 换装只在数息之间完成。 那几人將两具“替身”拖回牢房敲晕,各关键处泼上火油,又自怀中取出个小陶罐,內盛白磷並磺硝混合之物,小心翼翼插入一小节燃著的香,將陶罐置於牢房泼有火油的稻草上。 “走!”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夜色。 刚出百步,身后詔狱深处猛地爆起一团橘红火光,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火舌瞬间躥起,浓烟滚滚。 囚犯的惊呼、狱卒的嘶喊、铜锣的急响,撕破了夜的寧静。 “走水了!詔狱走水了!” “快救火!牢里还有钦犯!”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辆融入夜色的灰篷马车。 同一时刻,詔狱前门。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骆思恭率大批緹骑赶到,面沉如水。 他一面指挥救火,一面厉喝:“封锁各门,许进不许出!查验所有出入之人!” 火势极大,加之詔狱本就木结构居多,更有歷年积累的刑具、稻草等易燃之物,不过一刻钟,那几间牢房已烧得塌了架。 待到天明时分火势扑灭,狱吏从焦黑的瓦砾中扒出数具已不成人形的尸首。 骆思恭亲临查验。 那两具从石星、沈惟敬牢中扒出的焦尸,虽面目全非,但体型、残留衣片,甚至沈惟敬腿上一处旧疤的位置,皆能对得上。 仵作战战兢兢验毕,报称:“確係石、沈二犯无疑。” 骆思恭闭目片刻,挥挥手:“逆犯已毙,此乃天意,记录在案,上报吧。” 他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狱卒,含怒道:“詔狱失火,乃本官督管不力,自会向圣上请罪,但此事实为尔等疏忽所致,若谨言慎行,或能大事化小,本官可帮你们一力承担,若因你们哪个人胡言乱语,把事闹大————” 未尽之言,让所有人脊背生寒。 他们值夜的几个,心內多少觉得这场火灾烧得蹊蹺,但无论火灾起因如何,他们都逃不过“疏忽致失火,烧死重要钦犯”的大罪。 如果骆思恭不帮他们兜一下,大事化小,他们都得死。 “卑职不敢!” “全凭骆帅做主!” 在场狱卒纷纷表態。 另一边。 灰篷马车在街巷中穿梭,赶车人技术极佳,专拣僻静小路。 车內,石星与沈惟敬已被除去口中破布,各给了一套粗布衣裳换上。 沈惟敬惊魂未定,心內激动万分,身体发抖。 石星面色惨白,却强自镇定,借著车窗缝隙透进的微光,打量赶车人的背影。 车子七拐八绕,来到北城门。 此时已近丑时,城门早已下钥。 守门军士见有车来,厉声喝止:“何人夜闯城门?!” 车帘掀起,一人探出身,举起一面腰牌。 火光映照下,腰牌上“东厂掌刑千户楚”几个阴刻大字森然可见。 那人面容隱在阴影中,声音冰冷:“东厂办差,速开城门。 " 守门百户心里一哆嗦。 东厂的名头,在京城可谓能止小儿夜啼,何况是掌刑千户亲至。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搜查,忙不迭令人开了一侧小门。 马车毫不迟疑,疾驰而出,没入城外黑暗。 出城十里,道旁林中早备有另一辆马车並数骑。 石、沈二人被扶下车,但见接应之人中,有一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瘦削精悍的脸——正是楚文远。 “石公,沈先生,受惊了。”楚文远抱拳,“奉殿下之命,接二位出京,此路顛簸,还请暂忍。” “多谢诸位搭救。” 石星、沈惟敬朝楚文远等拱手致谢。 “我等奉命行事而已,你谢殿下就行。” 石星朝著紫禁城方向,跪倒叩拜,声音哽咽:“石某————戴罪之身,蒙殿下不弃,活命之恩,没齿难忘!” 沈惟敬也是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天恩,小人此生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楚文远扶起二人,低声道:“非是说话之所,快请换车。” 二人被扶上另一辆更宽的马车。 楚文远亲自驾车,其余骑士前后护卫,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折嚮往东,直奔大通河皇庄码头方向。 一个时辰后。 楚文远等驾著灰蓬马车,从北城门回去。 时间流逝。 转眼来早晨。 大通河畔,水师备倭运筹司衙门。 虽不及城內衙门气派,却紧邻漕河,建有独立码头,舟车便利,且僻静少人耳目。 此刻在衙门后堂,朱常洵穿一袭月白袍,坐於上首。 下首坐著楚文远、吴惟忠。 厉魁则立於堂中,他是昨天回来。 厉魁带来的东番消息,让在座眾人神色各异。 “————陈第將军与沈有容部,已肃清淡水河谷附近生番,並剿灭鸡笼海寇,斩杀匪首混海蛟,將防区拓展百里,俘获海寇三百余人,大小船只三十一条———— 缴获白银一百三土六万余两,另查抄有大量珠宝、丝绸、瓷器、鹿皮、樟脑、砂金等物,总估价逾四十万两。我军阵亡四十六人,伤一百二十九人,皆已厚恤。” 厉魁声音沉稳,递上一本册子和一封密信,“这是详细塘报,与陈將军书信,请殿下过目。” 闻言,楚文远、吴惟忠大为动容。 一是没料到,东番如此复杂,有许多凶悍生番,还盘踞林阿凤残部海寇。 二是,惊讶於剿灭海寇的战利品,加起来居然价值近二百万两! 谁能预料,盘踞东番的海寇,是如此巨富? 朱常洵有所预见,但听到这样的收穫,心內也是大为惊喜。 就像之前设想的那样,东番附近是极为重要的航路,这群海寇长驻东番,无论是抢掠、贸易,还是躺著收保护费,都能赚得盆满钵满,何况他们盘踞鸡笼已很多年。 这一大笔巨款来得正好。 资金越多,发展越快! 李朝贸易商路刚刚开启,战爭財是长期收益,而想要一直持续的高速拓展,大量移民,增强军力,重金投资就不能断。 “运筹司”帐上一百多万两银子,一部分用在建设、採购、粮餉等开销,大部分用来收购囤积硝石和铅锭,硝石、铅锭要製作成统药、铅弹,运送去销售,没那么快变现,目前手头上现银不多了。 现在有了这笔巨款,现银不足的问题得到解决,常备水师舰队也可以提前开始建立。 第八十五章 再收良將,杀伐果决 第86章 再收良將,杀伐果决 朱常洵接过塘报和书信,却不急著看,只问:“疟疾如何?” “回殿下,东番湿热,疟疾是大敌,陈將军已奉殿下之令,命人在营地四周广植艾草,挖掘排水沟渠,並严令不饮生水,却仍有人疟疾发作,好在殿下研製的黄花蒿药酒確为神效,患者饮后,两三日便退热,旬日可下地劳作,如今营中已无人新发,染病者十愈八九,有此良药,人心大定,皆称颂殿下恩德!” 朱常洵頷首,这才摊开塘报细看。 肃清生番,悬念不大,但能做到损失极低,是陈第、沈有容两位良將统帅得当,厉魁、王大郎等特种作战也起到关键作用。 剿灭鸡笼海寇,也是厉魁、王大郎等刺探出准確情报,探出海寇水寨防御薄弱,疏於防备,又发现从淡水河深入,有水路通往鸡笼附近。 因此他们把虎蹲炮、佛朗机炮等轻型火炮,从水路运去,选了个高地发动夜袭。 鸡笼港湾外,埋伏左右两队战舰,堵截少部分驾船仓皇逃离的海寇。 最终,又以很低损失,大获全胜,缴获惊人战利品。 看到这里,他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做得很好,我將稟明父皇,陈第晋参將,沈有容晋游击將军,厉魁升千户,王大郎、王老么升百户。所有阵亡將士,抚恤加厚一倍。有功將士,按功绩册敘功,赏银、记档,累积军功,封赏亦按旧例加一倍。” “谢殿下厚恩!” 厉魁恭敬施礼,声透肺。 殿下破格提拔他为百户,惭愧未以寸功回报。 这回刚立功,又被提拔为千户。 他欣喜之余对殿下更是万分感激。 一旁吴惟忠听得心潮澎湃。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戚帅麾下,与將士们並肩血战,回来论功行赏的崢嶸岁月。 听到陈第、沈有容在东番拓土开疆,以寡敌眾,屡立战功,节节高升,不由心生嚮往,忍不住道:“殿下,东番用兵,正缺人手,末將————愿为殿下马前卒,前往效力!” 殿下的亲卫训练,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完成。 他不想閒下来,既遇英主,就想有一番作为。 今天终於找到机会。 朱常洵其实也是在等吴惟忠这句话,当下点头笑道:“吴將军驍勇善战,世人皆知。东番南部开拓,正需良將坐镇,你与陈第將军,一南一北,东番开拓速度便能倍增。而倭奴、生番、海寇等威胁尚存,开拓之余,须加快募勇练兵,多造舰船,东番建制,可参照营兵制,但不必拘泥旧例。” 吴惟忠大喜,抱拳道:“末將领命!” 这下,楚文远也心痒起来了。 朱常洵看了楚文远一眼,微微一笑,转移话题:“近日,张位以丁忧辞官,父皇已恩准,擢陈於陛接任次辅。” 听闻这个重大朝局消息,眾人顿时大为兴奋。 他们清楚,张位是支持皇长子的领袖与旗帜,手握相当於首辅的重权,又因和谈失败,赵志皋、石星这一派系受到猛烈攻击,张位一系取得重大胜利。 张位成功將邢玠等党羽,推举担任各要职。 赵志皋一系,献祭石星、沈惟敬,获取苟延残喘的机会。 张位实力大振,趁势推动逼宫,试图彻底把持朝堂,拿捏万历帝,间接打压三殿下,进而就能再逼万历帝立皇长子为储。 结果,三殿下略施小计,毫不费力,便重挫张位一系,连消带打,顺带把赵志皋一系等文臣,还收穫甚多,群臣的捐银之外,还一下打通李朝商路,甚至接管了著名马场和战略要衝的济州岛。 而在这关键时刻,张位母亲去世,按先例他必须向皇帝以丁忧申请辞官,回家守孝三年。 唯一的小悬念是,万历帝会不会“夺情”,把张位留下。 概率极低,但皇帝做出决定前,总有一丝可能。 现在,皇帝宣布恩准张位丁忧,並且直接用陈於陛代替张位任次辅。 张位与张位党羽们,彻底绝望。 这距离张位风头大盛,也就两月时间。 吴惟忠忽然想到什么,道:“殿下,如此一来————石星、沈惟敬两人,可有缓转余地?” 朱常洵摇摇头:“没有。” 吴惟忠面色凝重下来,扼腕道:“石公,实乃国之干城,昔年末將在李朝,粮餉器械诸多掣肘,多亏石公极力督促筹措,方能不至匱乏。他总揽筹谋,伐北虏,平寧夏,征倭寇,从无败绩,如此能臣,竟遭此构陷,唉————”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沈惟敬,虽出身商贾,言行略浮夸,然確有其才。昔年倭事初起,朝廷上下无人通晓倭情,是此人单枪匹马,深入倭营,面见倭將小西行长等,周旋其间,为大军调度爭得时日,和谈时更是多方奔走,並单舟赴日,直面倭酋平秀吉。此等胆略、机变和口才,满朝文武百官,怕是无一人能及,可惜————” 楚文远故作感慨道:“可不是么,圣上原本也惜他的才,奈何张阁老、赵阁老,及三法司一致认定,非要拿他的人头来立威,听说还判了个凌迟。至於石本兵,皇爷倒是有保全之意,可赵志皋那老匹夫,让人递话进詔狱,劝他自尽以全名节”。” “赵————赵志皋竟做出这等事?!”吴惟忠一惊,旋即忿忿不平,“什么名节,分明是杀人灭口! 朱常洵默默听著。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亲卫引入一人,正是骆思恭。 他浑身尘土,眼中却闪著光,趋前几步,躬身施礼:“启稟殿下,詔狱昨夜突起大火,查实石星、沈惟敬二人————已葬身火海。” 堂中空气骤然一凝。 厉魁倒抽一口凉气。 他曾是辽兵夜不收小旗,当年也参加过入朝作战,虽无直接接触,却清楚石星、沈惟敬的付出,也为他们抱不平。 没成想,两位大才居然被烧死。 吴惟忠霍然起身,虎目圆睁,极力压著情绪。 唯有朱常洵,神色不变,淡淡道:“尸体与起火原因验明了?” “卑职亲自验看,尸体件作已確认,查实起火原因是油灯支架老旧,打翻在乾草上,当夜执守人员,已全部记了口供,录档上报。”骆思恭道。 “油灯支架————”朱常洵微微摇头,轻嘆一声:“可惜了,詔狱起火之事,我来之前已知晓,只是不知如此严重,此事北镇抚司指挥使虽有失察之过,但意外难免,让他自去我父皇面前请罪吧。你及时赶去,阻止火势扩大,功过相抵。” 骆思恭心內一阵激动。 殿下一句话定调。 背锅的,是他的上司,北镇抚司指挥使,革职是肯定的。 而他却將因这场大火,实际成为北镇抚司一把手。 至於,那位指挥使昨夜姍姍来迟的原因,是花酒喝多了,不过本质原因是,那是个靠不住的骑墙派。 朱常洵又道:“石、沈二人委实悲惨————我將稟明父皇,既已伏法,过往不论,准其家人收殮遗骸,好生安葬。” “是。” 骆思恭应道。 吴惟忠一脸悲戚。 厉魁垂下眼帘,暗自嘆息。 朱常洵却已转了话题,对厉魁道:“你好生休整几日,再偕同吴將军前往东番。” “末將领命!” 厉魁、吴惟忠轰然应诺。 “至於朝中之事,张阁老丁忧,朝局变动,我等只需静观其变。”朱常洵目光扫过楚文远、骆思恭:“东厂、锦衣卫从陆路走一趟福建,陈第將军来信表明,已从海寇巢穴,取得帐薄等关键物证,也不乏人证,兴化府陈家等,勾结海寇,私自通倭,阴贩硝磺、统器於倭。此等滔天大罪,当满门抄斩!你们先去查实有多少同党,若遇任何顽抗,先斩后奏!” 眾人心內肃然起敬,殿下虽年少,却甚是杀伐果决,已隱现一代雄主风范! “卑职遵命!” 楚文远、骆思恭躬身抱拳。 朱常洵起身,踱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河风涌入,带著水汽与远处码头的喧囂,两条双桅纵帆船停在泊位,船匠正在给刚从东番回来,参加过战斗的那艘,做修理维护。 张位倒台,文臣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 当然是要更加激进的,全力进攻。 扶植陈於陛接任次辅。 陈於陛势力不够? 没关係,我借势给你。 朝堂多的是人精,听闻张位母亲去世,就预判张位的倒台。 已经有不少原本依附赵志皋、张位的文臣,通过鹿鸣楼、徐希皋,甚至走舅舅郑家的门路,来试探口风,想缓和关係。 至於,东南地方那些蝇营狗苟縉绅势力的阻挠与威胁,唯有快刀斩乱麻,坐实其重罪,毁灭其根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这兴化府陈家,撞到枪口上,自然是先抓来开刀。 “乌云,散了。”他望著天空撒下的阳光轻声说,不知是对身后眾人,还是对自己。 而此刻,码头上那艘纵帆船的底舱中,换了乾净布衣,形容憔悴的石星与沈惟敬,正对著桌上丰盛的饭菜,大快朵颐。 舱外水声潺潺,桨櫓吱响,这条船过几日將启航,沿水路南下,驶向不可知的未来,却也是————新的开始。 他们深知,新生是殿下赐予。 只是没料到,殿下为了救他们,居然把詔狱给烧了。 > 第八十六章 离京(4000+大章) 第87章 离京(4000+大章) 京城,朝阳门外。 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阴霾,疏疏落落的雨从清晨起便未停过,打在官道两旁的梧桐叶上,发出噼啪的碎响。 几辆青篷马车静静停在道旁,车辕上水滴匯聚,一滴滴坠落。 最前面那辆稍显宽大的马车旁,张位披著一件斗篷,未戴官帽,花白的头髮只用一根簪草草束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老。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叱吒风云的次辅,仿佛已被抽乾了精气神,站在雨中,竟有几分伶仃之感。 来送行的,只有寥寥五六人,都是他派系中尚未完全离散,或碍於情面不得不来的旧属。 兵部侍郎邢玠撑著油伞,脸上努力挤出些悲戚与不舍,眼神却不时飘向城门方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惶然。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禎、礼部右侍郎刘楚先等人,也皆是面色复杂,口中说著“保重”、“早日起復”的场面话,却无人敢提朝中之事,更无人提及那位让他们一败涂地的三皇子。 气氛是尷尬的,冷清的,甚至带著一丝急於结束的敷衍。 人走茶凉,古来如此,只是这凉意,在淒风冷雨中显得格外刺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诸公————留步吧。” 张位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途跋涉前刻意的平静,“送到此处,足感盛情,归乡守制,乃人子本分,朝中诸事————便有劳诸公了。” 他顿了顿,那句“多为陛下分忧”在嘴边转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陛下? 陛下如今眼里,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位置? 他尚未离开京城,便擢陈於陛替代他次辅之位,態度不言而喻。 邢玠等人连忙还礼,又说了一堆无用的安慰话。 张位不再多言,转过身,在家僕搀扶下略显吃力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疏离的目光和冰冷的雨丝。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听著车轮碾过泥泞官道发出的咕嚕声,离京城,离他经营半生的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马车轻晃,他的思绪却沉如铅块。 赵志皋那个老狐狸,自己前脚刚递了丁忧的奏疏,他后脚“病”就好了。 还能假惺惺地去悼念一番已“葬身火海”的石星,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內阁值房视事。 谁不知道,陛下留著他,不过是因陈於陛资歷尚浅,需要那个老朽镇场面? 首辅的权柄,早已名存实亡。 而一直称病躲在老家的沈一贯,竟也选在这个时候“病癒”入京———— 呵,自己这一倒,倒让不少人看到了机会。 最让他心寒的,是皇长子朱常洛那边,竟无只言片语的慰问,更別提挽留或承诺。 自己为他摇旗吶喊,与那位圣眷日隆的三皇子几乎撕破脸皮,到头来,竟换得如此凉薄。 若当初————若当初自己没有旗帜鲜明地站在皇长子一边。 或者,更大胆些,若当初能看出那位三皇子的不凡,转而———— 张位猛地睁开眼,將这个荒诞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有如果。 仕途宦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他选错了,押错了,便只能承受这苦果。 马车在官道上顛簸,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 他知道,此一去,江西路远,山高水长。 三年丁忧期满,这朝堂,可还有他张华亭的一席之地? 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在老家那“尚书第”的匾额下,了此残生了吧。 不甘?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颓然,越想又越是开始莫名的恐慌。 身在局中,没有这种感觉。 脱离朝堂与京城,细细回想,才感到那位殿下的可怕。 三殿下目前还只是初露锋芒。 未来三殿下如果放手施为————不敢想像。 张位的马车,沿著大通河,一路驶向通州码头,换乘一艘大漕船,沿运河回江南。 他路过一片皇庄,远远看到耸立的新建衙门,以及码头和奇特帆船。 码头虽小,奇特帆船也不大,却人气甚旺,操练的操练,搬运的搬运,热火朝天,隱隱能听到兵士齐声吶喊的操练声,透著一股森然的杀伐气息。 他忽然感觉脊背发凉,冷汗冒出,赶忙放下车窗帘布,不敢再看。 午后。 天气放晴。 一场雨洗净长空,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浩渺的运河上,水波粼粼,映著蓝天白云。 一艘新漆过的双桅纵帆船正在缓缓升起风帆,准备启航。 船体修长坚固,两侧舷板可见加装的炮位,虽只列装四门舰炮,但炮口森森,已显出战舰凛烈之气。 这是朱常洵为吴惟忠此行调拨的座舰。 船头,吴惟忠一身崭新的武將常服,外罩遮尘的青色披风,按刀而立。 他身侧是魁梧干练的厉魁。 两人正朝著码头上那个身影,用力挥手。 朱常洵並未摆出皇子仪仗,只一身简单的玉色襴衫,外罩玄色比甲,在孙暹、庞保及数名亲卫簇拥下,立於码头之上。 阳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隱现稜角的脸上,他抬手挥了挥:“一路顺风,东番基业的发展,託付诸位了!” 朱常洵的声音清越,清晰传来。 吴惟忠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涩。 他单膝跪在甲板上,抱拳过顶,声若洪钟:“殿下放心!末將此去,必竭尽駑钝,为我大明,为殿下,拓荒备倭,守护海疆,纵肝脑涂地,绝不辱命!” 厉魁及船上隨行將士亦齐刷刷跪倒:“绝不辱命!” 朱常洵抬手虚扶,朗声道:“起航吧,等过两年,我也会去东番,看看你们的成果。” 周围一阵安静。 一时间没人敢接这个茬。 但眾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殿下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时不时念叨,想去东番就藩。 没有人再把这句话当做笑话。 都认为这是三殿下以退为进的夺嫡策略。 面对殿下这句话,不好回答“是”,更不能回答“不能去”。 “谢殿下!” 吴惟忠说了句折衷的回答。 缆绳解开,蝶翼状风帆在操帆手的操纵下,吃满了从运河上游吹来的西北风,这艘纵帆战船加速离岸,驶入航道。 吴惟忠与厉魁一直跪在船尾,向著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船身拐过一处河湾,码头与送行之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吴惟忠这才站起,却仍旧望著来路,心中感慨如运河之水,奔流不息。 与殿下相识不过年余,自己从一个心灰意冷,待罪閒置的失意武將,到如今被委以重任,独当一面的东番水师提督,东番南部大员参將,恍如隔世。 这一年多时日里,他亲眼见证这位殿下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谋划之远,手段之妙,无一不让他这沙场老將心折。 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胸襟,待下以诚,赏罚分明。 “天降英主————” 他低声喃喃,胸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澎湃。 殿下將如此重任託付,他吴惟忠,必以这把老骨头,在东番为殿下扎下一根绝不动摇的定海神针——强大水师! 从他防海加衔“东番水师提督”中,就能看出,殿下为他与陈第划出了分管界限,以免职权混乱。 陈第统掌东番等军务,侧重於岛上,他帮陈第分担建立和管辖水师的职责。 殿下分的非常好,绝对是唯才是用。 世人只知他擅长练兵,能够亲自领兵衝锋陷阵,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更擅长统帅水师,进行水战,当年出海平倭患,也便率舰队出击,展示过才能,但之后长久以来,再无发挥机会。 因此有时与殿下谈论军略时,难免提及水师与海战之道。 思绪飞扬中,吴惟忠忽然看到一个新建水寨。 那便是天津卫新港水寨。 再往外航行,就要进入大海。 不知不觉中。 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他不觉意外。 这艘殿下改造设计的双桅纵帆船,就是这般迅捷。 不知多少次,他领著殿下的亲卫队,坐船去往外海演练完毕,时常停泊在天津卫新港水寨过夜。 没多久。 转过河湾,新港水寨消失在视野中。 双枪纵帆船进入大海。 风更大了起来,航速也大有提升。 他记起在这演练时的场景。 那个王大郎,初次入海航行,晕船严重,吐了自己一身。 但王大郎坚持不懈,毫无抱怨,最终他克服晕船,还经常在海上射击比试中成绩名列前茅,很有潜力。 能留下来的三百亲卫中,像王大郎这样极有毅力的人很多。 当然,稍微缺乏意志力的,就会被淘汰。 最初看殿下对选拔和训练的极度严苛,有些不以为然。 但最终的结果证明,殿下是对的! 三百亲卫的恐怖战斗力,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这一次,殿下也贴心的派出二十名亲卫,协助他去东番南部大员扎营开拓。 这时。 身后传来厉魁的声音,打断了吴惟忠的思绪:“吴將军,风渐大了,请进舱敘话吧。” 吴惟忠从感慨中回过神,哈哈一笑:“这点风浪,奈何不了老夫,当年在闽浙遇到飆风,比这风————” 他忽然停住,因为厉魁的表情有些微妙。 “是有两位故人,已在舱中备茶,想与將军一敘。”厉魁带著一种神神秘秘意味的笑容。 “故人?” 吴惟忠一愣,船上除了厉魁、精锐亲卫,以及殿下拨给的一些可靠船工、文书,並无其他隨行人员。 哪来的故人? 他满心疑惑,跟著厉魁走下船舱。 战船主舱颇为宽,此时窗板半开,阳光与河风一道流入,照亮了舱內简朴的陈设。 一张榆木桌旁,两人闻声站起,朝他望来。 当吴惟忠看清那两人面容时,霎时虎目大瞪,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那两人,一个清癯憔悴,鬢髮斑白,穿著寻常的青布直裰,却分明是在詔狱大火中化为焦炭的本兵石星。 另一个身材瘦了很多,苍白麵皮上布有伤痕,带著些许惶恐谨慎,但还是能从那挤出的笑容里残留惯有的圆滑,认出他是沈惟敬。 “石————石本兵?沈游击?!” 吴惟忠失声叫道。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日前,他还在为他们扼腕,为他们感到悲戚、愤怒。 他猛地扭头看向厉魁。 厉魁神色平静,点了点头,確认了他的惊骇。 石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窘迫,还有重见天日的喜悦。 他笑著对著吴惟忠,作了一揖:“吴將军,別来无恙,石某早已不是本兵,今后世间也再无石星,唯有————石三。” 沈惟敬走进两步,握住吴惟忠的手,带著哽咽与欢喜道:“吴军门,鄙人惭愧,以此等面目,与將军重逢。今后世间也再无沈惟敬,唯有————沈三。” 他们是用“三”这个名,来永远牢记他们现在与以后的一切,都是三殿下给的,他们要用此生回报三殿下天恩。 吴惟忠看著眼前这“死而復生”的二人,脑海中瞬间闪过詔狱失火,焦尸辨认,那天殿下与楚掌刑提起石星、沈惟敬时,隱约透著某种意味,淡然处置———— 一切线索瞬间贯通。 原来皆是殿下安排! 吴惟忠恍然大悟。 吴惟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拱手道:“石先生,沈先生,殿下————殿下深意,末將已明白。” 石星点点头:“前尘往事,皆如逝水,既登此船,便同舟共济。东番新天地,正有效命之处,殿下予我等新生之机,我等莫负殿下,莫负此身,莫负这,万里海天!” “说得好!” 吴惟忠身躯微震,望向窗外无垠的碧海长天,眼中燃起炽烈光芒,“有石先生与沈先生同去东番,末將便心宽甚多,殿下有令,著我到东番后,与陈第商议,派出一支先遣船队,先去往琉球国,商议租地建港之事,再沿黑潮,去探出倭国北方的虾夷岛航路,寻找一处避风良港,建立码头与补给商栈。敢问两位对琉球国与虾夷岛,可有了解?” 沈惟敬道:“鄙人经商时,倒是去过琉球国的那霸,略有了解,但虾夷岛————” 他將目光投向石星。 石星抬手轻捋頷下白须,思索片刻,开口道:“虾夷岛,位於原奴儿干都司苦兀岛之下,殿下要开拓虾夷岛,许是以备有朝一日,大明与倭奴开战时,可南北钳制日本,令其首尾难顾,至於建立商栈,便是要贸易,看中虾夷岛物產?” “石先生果然卓识不凡,殿下远见,也就先生方能完全明了。”吴惟忠大喜道。 “谬讚了。”石星摆手道:“殿下远见,老夫岂能完全明了,最多不过窥知一二罢了。” “既有贸易,届时,鄙人便隨先遣船队走上一遭。”沈惟敬笑道。 厉魁悄然退出舱外,將空间留给这三位命运骤然交织的“故人”。 战船鼓满风帆,向著大海,向著那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崭新天地,坚定前行。 > 第八十七章 血腥之路,以暴制暴(6000+大章) 第88章 血腥之路,以暴制暴(6000+大章) 十几天后。 福州府,巡抚衙门后堂。 门窗紧闭,亲兵把守。 室內只四人: 金学曾、骆思恭、楚文远,以及一名从东番星夜赶来的陈第麾下信使。 信使带来了鸡笼海寇俘虏的完整画押口供,从海寇船上搜出的几册帐本,几封与“兴化浦源陈三爷”往来的密信抄件。 金学曾最初神色凝重,反覆验看那些证据,指尖微微发颤。 这案子太大,牵扯太深。 浦源陈家,那是绵延百年,出过尚书帝师的庞然大物,在福建的根系盘根错节,动他们,不啻於捅马蜂窝。 但当骆思恭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此乃圣意,殿下亲自督办”,並將一份盖有“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大印,上有皇帝亲笔批红的公文,推到他面前时,金学曾目露喜色。 “好,好,太好了!”金学曾脸上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压抑已久的亢奋与狠厉:“本官也受够了,去岁兴化府欠缴钱粮十一万三千两,夏税丝绢折色拖延至今,本官三令五申,下面推諉塞责,百姓被煽动围堵府衙,背后全是这陈家在捣鬼。本官早就怀疑他们与海寇勾连,私贩禁物,苦於无凭,又惧其朝中奥援,如今证据確凿,又有圣命、殿下钧旨,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楚文远淡淡道:“我已查实,兴化浦源陈家的朝中奥援,乃张位党羽,如今张位丁忧辞官,殿下也不会由他握著朝廷要职。 ,“张阁老————丁忧辞官了?”金学曾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福建偏远,消息还没传到这里。 楚文远、骆思恭等是一路驛站快马,比消息更早赶到福建巡抚衙门。 “是的,由陈於陛陈阁老接任次辅。”骆思恭给出肯定答案。 金学曾嘴角一咧,哈哈大笑起来。 张位倒台,陈於陛升任次辅的消息,对金学曾来说太劲爆,太惊喜了。 此前他所知道的朝局,是一面倒的向好张位一系。 张位眼看就要坐上首辅之位,把持朝政。 他这个福建巡抚,儼然已被张位一系看做是三殿下的人。 张位等彻底掌权后,给他小鞋穿已是轻的。 如今,张位倒台,朝堂重新洗牌,支持三殿下的陈於陛上位。 意味著三殿下获得重大胜利。 万万没想到,赵志皋与张位相爭,最终却是三殿下这边得利! 骆思恭、楚文远也是相视而笑,他们很能理解金学曾此刻的心情。 陈第派来的信使陈阿弟,也被气氛感染,跟著呵呵赔笑,虽然他並未搞懂京城朝堂之上的事。 笑完,金学曾立即斩钉截铁道:“骆师,楚掌刑,需要本官如何配合,但说无妨,福建巡抚衙门上下,及福州三卫官兵,悉听调遣!” 骆思恭拱手:“金抚台深明大义,此案关键,在於快,浦源陈家树大根深,耳目眾多,一旦走漏风声,其核心人物必然销毁证据,潜逃出海,故而我等计划————” 四人头碰头,低语密议。 一张以福州、兴化为中心,囊括陆路、海路的天罗地网,悄然编织。 接下来的数日。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骆思恭带来的锦衣卫好手,与楚文远麾下的东厂番子,化整为零,悄然撒入兴化府城,及陈家势力盘踞的几个大镇。 他们扮作行商、游医、脚夫,暗中锁定陈家各房核心人物、帐房、管事,监控其码头、仓库、隱秘宅院。 金学曾则不动声色,以“核查歷年漕粮亏空”为名,从省城及邻近州府调集可靠营兵,向兴化府方向秘密移动。 然而,陈家毕竟根基深厚。 巡抚衙门户房一名与陈家沾亲带故的主事,从调兵文书往来频率和几名“陌生商贾”的异常活动中嗅到了危险,连夜派人向兴化报信。 “他们要动我们!?” 兴化府城,陈氏祖宅內,现任族长陈瀛陈三爷接到密报,又惊又怒。 他立即召集族中长老、各房话事人,並给相交的州县官吏发去消息。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已经摸过来了,金学曾那老匹夫也调了兵!”陈瀛脸色铁青。 “锦衣卫————还有东————东厂————联手,事情怎会这般严重?!” “定是东番那边漏了风,混海蛟那伙人被抓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怕什么?我陈家百年望族,出过帝师尚书,门生故旧遍天下,朝中奥援是朝中重臣,更是即將成为首辅的张位张阁老麾下,他金学曾敢无凭无据动我们?锦衣卫东厂也得讲王法!” “就是!咱们闔族上下数千丁口,在兴化,谁能动我们?” “当务之急是销毁那些帐本、书信,还有码头仓库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赶紧处理掉!” “来不及了,人肯定已经盯上了,为今之计————”陈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只有闹大,让官府不敢动!” “三爷是说————?” 陈瀛眼角抽搐,咬牙道:“立即派人去联络各房各支,召集族中青壮,带上傢伙,守住祖宅、祠堂、各房大宅。再让人去煽动那些依附我家的佃户、伙计,就说是官府要加征苛捐杂税,还要强夺百姓祖產,把水搅浑!同时,让老五、老七他们几个,立刻带上我们家族儿孙辈,多取些地窖藏银,从秘密码头坐船出海,去倭国、去吕宋避避风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家这台庞大的机器立刻疯狂运转起来。 一方面,重要帐册,书信被投入火盆,一些明显违禁的货物被紧急转移或沉入水塘。 另一方面,铜锣在各处祠堂敲响,族中管事奔走呼號,一支支由陈家族丁、护院、佃户青壮组成的队伍被迅速武装起来,棍棒、刀枪、甚至少量弓箭火统被分发下去。 谣言也在市井乡间飞速传播:官府要灭陈家,欺百姓,夺田產,加税赋———— 这天拂晓。 兴化府城四门刚刚开启,早已秘密抵达城外的两千福州三卫人马,在巡抚標营的引导下,分四路迅速入城,直扑陈家祖宅、各房大院、主要商铺仓库及几处码头。 带队军官手中持有巡抚衙门加盖大印的公文,宣称“奉旨查办通倭、走私、抗税大案”。 几乎同时。 潜伏多日的锦衣卫、东厂番子也骤然发动,按照名单踹门拿人。 他们针对的,主要是与兴化陈家勾结的地方贪官污吏,包括兴化知府,以及致仕在家的陈经邦。 “锦衣卫办事!阻挠者,格杀勿论!” “东厂奉旨捉拿人犯,违者,先斩后奏!” 冷酷的喝令,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大部分陈家直系族人、僕役在如狼似虎的官军和厂卫面前,嚇得魂不附体,不敢反抗。 但陈家主宅及几处重要房头的大宅,却已是壁垒森严。 陈家主宅高大的门楼前,黑压压聚集了超过八百名手持各式武器的陈家族丁青壮。 他们用粗大的门槓顶死大门,墙头、门楼上站满了人,张弓搭箭,甚至有几杆鸟銃架在垛口后。 人群前列,几名族老在管家搀扶下,面对门外列阵的官兵,嘶声大喊:“官府无道,诬良为盗!我陈家世代忠良,帝师尚在,岂容尔等污衊!” “谁敢动我陈家祖產,我就跟谁拼命!” “乡亲们,官府今日灭我陈家,明日就能夺你们田產,跟他们拼了!” 被煽动起来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一些青壮眼泛红光,挥舞著刀棍嚎叫。 带队的一名参將试图喊话,却被一阵乱石和谩骂打断,额头还被砸破,血流满面。 “冥顽不灵!” 参將马梦龙口中大骂,却不敢下令强攻。 虽有皇帝旨意,巡抚命令,但马梦龙是从地方卫所,调任標营任职,清楚这里地方宗族的厉害,尤其这兴化浦源陈家,势力早已遍布兴化,乃至福州,生意做到琉球、日本、 吕宋等,最可怕的是他们宗族內有帝师坐镇,上有朝中奥援,奥援又属於张位一系,张位势头正盛,传言年內必晋首辅。 他小小参將哪里惹得起,若闹出许多人命,说不定最终就要他背锅。 到那时,罢官是小,危及性命,乃至家族老小是大。 “地方卫所糜烂,標营也无用至此。” 在后方坐镇的骆思恭得到前方回报,面色一寒。 他看向身旁的楚文远。 楚文远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漆黑的东厂番子贴里,从腰间抽出那柄特製的,带有放血槽的狭长绣春刀。 “骆帅,按律,持械聚眾,抗法殴官,形同谋逆。更遑论证据確凿,勾连海寇,私贩军器於倭,等同叛国。殿下有令————”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冷酷语调令周围温度骤降,“谋逆叛国者,杀无赦!” 骆思恭点点头,吐出两个字:“清理。” 楚文远转身,对身后一百名早已按捺不住的东厂精锐番子,以及一队同样眼神冷酷的锦衣卫校尉低喝:“东厂、锦衣卫听令!” “在!” “列阵!” 两队人马迅速排成阵列,齐声高喊:“虎!” 顿时气势如虹,引来標营参將等眾多將士侧目。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三殿下指点的亲兵训练效果斐然,骆思恭、楚文远也有样学样,对麾下所有人员,也进行了类似训练,但远不如皇子亲卫那般严苛。 装备方面,除了配刀等原有兵械之外,每人还分配了殿下赐予的新式火统。 楚文远手中绣春刀向院墙高耸的主宅一指,沉声下令:“前进!” 一百人整整齐齐的阵列,步步向前,步伐协同出的沉闷脚步声,透著一股肃杀气息。 百人阵列的气势,竟压盖了標营两千人马。 参將马梦龙心中一凛。 身旁有名千总忍不住,小声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这里天高皇帝远!难道区区百人,真敢强攻不成?” 另一名千总应道:“锦衣卫和东厂,一般专职捉拿罪官,百官怕他们,但地方宗族————呵,他们肯定是做做样子,但他们既然想出头,我们也別劝阻,便让他们见识见识兴化第一宗族的厉害。” 马梦龙微微頷首:“传令,给锦衣卫、东厂让路!” 参將命令下达。 標营將士纷纷退开,给锦衣卫、东厂前进方向,让出空间。 锦衣卫、东厂百人队,直面陈家直系。 “前排,立盾!” 二十面厚重的大木盾瞬间立起,结成紧密盾墙。 “中后排,统!” 七十名番子、校尉一排站立,一排半跪於盾后,手中是早已装填完毕的新式火统。 黑洞洞的统口,对准了门前汹涌的人群。 “警告一次!” 骆思恭提气高喝,声音穿透喧囂,“奉旨办案!放下兵器,跪地受缚!再敢持械对峙,格杀勿论!” 回答他的是更猛烈的谩骂,和几支盲目射来的箭矢,叮噹打在盾牌上。 要知道,兴化陈家经营海贸生意,家中子弟、家丁和护院等,只要有参与跑船,自然也会兼做截杀外家商船的海寇勾当,皆是凶悍之徒。 “自寻死路!” 骆思恭杀意大炽,给楚文远使了个眼色。 楚文远冷酷,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前排稳住!中排,放!” “砰!砰!砰!” 火统爆鸣连成一片! 白色的硝烟从盾阵后腾起,致命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向挤在大门前,手持武器的密集人群。 距离太近了,不过二三十步,新式火统在这个距离上几乎弹无虚发,铅弹轻易撕裂单薄的布衣,钻入血肉,在体內翻滚变形,製造出恐怖的伤口。 “啊” “我的腿!” “娘啊!” 惨叫声、哀嚎声、中弹倒地的闷响、兵器坠地的叮噹声————瞬间取代了先前的叫骂喧器。 楚文远漠然下令:“后排,放!” “呼!呼!呼!” 人群最前方又一次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瞬间倒下一大片,鲜血喷溅!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眨眼间变成了修罗屠场。 未被第两轮射击波及的人顿时嚇傻了。 马梦龙等標营將士瞬间惊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高效、冷酷、不分青红皂白的射杀? 看著刚才还並肩站立的同族、亲人、乡党,转眼间就变成了满地翻滚惨叫的血人,浓郁的血腥气冲入鼻腔,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他们————真敢杀人!” “我的儿啊,老天无眼————” “我们人多!跟他们拼了,反击!放銃!” 主宅內有人高声下令。 宗族势力根深蒂固,根本不管你什么锦衣卫、东厂。 而且大多文人最怕,也最討厌锦衣卫和东厂,多少都会在言语或文学作品中对锦衣卫和东厂描黑。 一群陈家男丁占著人多,鼓譟著衝杀过来,带头的多是曾做过杀人越货勾当的凶徒。 院墙上的人也反应过来,开始射箭和放鸟枪。 但刚刚排枪齐射,震慑人心,銃箭的攻击稀稀拉拉,大多被盾墙挡住,仅有两名东厂番子被射中受伤。 骆思恭举起短手统,击毙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凶徒,口中爆喝:“顽抗者,杀无赦!” 楚文远冷静下令:“中排——放!” 刚刚装填完弹药的中排火统手,再次射击。 “呼!呼!呼!” 距离太近,根本不用仔细瞄准。 衝击者倒下一片。 “跑啊!” 不知谁先发了一声喊,剩下的人魂飞魄散,扔下手中的棍棒刀枪,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逃,互相践踏。 坚固的人墙瞬间崩解。 “刀盾手,前进!统手点杀持械者!” 楚文远的声音冰冷无情,他本人已如猎豹般率先衝出,手中绣春刀划出一道寒光,將一名企图捡起地上腰刀反抗的凶徒手腕齐根斩断,隨即刀锋上撩,割开了另一名嘶吼著扑来的护院的喉咙,鲜血喷了他半脸,他却眼都不眨。 百名东厂、锦衣卫精锐步步紧逼,攻向溃退的人群。 他们配合颇为默契,前排刀盾手格挡劈砍,中排火统手已在统口上装上长长刺刀,瞬间变为长枪手,从盾牌后进行突刺,后排火统手精准射杀任何看似有威胁的目標。 高效、冷酷、专业,如同死神高效的收割机器。 偶尔有悍勇的陈家族丁,或重金豢养的亡命护院试图结阵反抗,但在经过强化训练后,绝对的火力、纪律和杀戮效率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火銃轰鸣,刀光闪动,刺刀入骨,血雨纷飞。 不过一盏茶功夫,陈家主宅门前已尸横遍地,血流漂杵。 还能站著的陈家人,要么跪地磕头求饶,要么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直到这个时候。 大门被轻易撞开,锦衣卫与厂卫潮水般涌入,开始逐屋搜查、拿人。 標营参將马梦龙才从震惊中如梦初醒,发喊:“都愣著作甚!全部给我上,配合上差,將叛贼凶徒全部拿下!” 同样的场景,在城中几处陈家大宅几乎同时上演。 在確凿的证据、冷酷的命令和雷霆般的手段面前,任何煽动、任何人数优势、任何地头蛇的积威,都显得不堪一击。 几乎在城中动手的同时,兴化湾。 五艘大小不一的海船,正扯满风帆,迅速向东北方向的外海逃窜。 这是接到预警后,陈家安排核心子弟,带上许多金银珠宝等贵重財物出海的船只,船上不仅有陈瀛的子侄、孙辈,几个掌管走私生意的庶出兄弟,还有多年积累的部分金银、 帐册、与倭寇及各方势力的信物。 他们选择了一条极少人知的水道,神不知鬼不觉溜到兴化湾,遁入这茫茫大海。 船头排一名富態中年吁出一口气:“到了大海排,我们就安全了,管他是锦衣卫、东个番茎,就算皇帝儿亲自来,你奈何不了我们。” 旁边有佸青年问:“五叔,我们去哪?” “倭国汪。” “何时回来?” “那要看是正常回来,还是回来復仇了。” “若是回来復仇呢?” “那便要等倭军吞盲李朝,变得强大,我们再带著倭军杀回来!” “明仕了,五叔。” 这时几艘船驶出了岬角。 驀然! 桅盘排瞭望的船开大喊:“前方有船,不止一艘————” 陈甩五等凝目望去。 之间前方平静的海面排,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了十几艘帆影。 一艘是吴惟忠新兽手的战座船,一艘是那艘令海寇胆寒的双桅纵帆船,其余船只仆各有参加过海战的甩练船丑指挥。 十几艘大小战船,呈“品”字形列阵,早已封锁了这片海域。 “停船!大明东番备倭乍缉查!抗命者,击沉!” 战座船排,吴惟忠声若洪钟,通过铁立喇叭传来,在海面排迴荡。 船侧舷板掀起,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另然多是轻型佛郎机炮,但对付这些船,绰绰有余。 陈家的船队白时大乱。 有人还想转向,分开逃离,但那艘双桅纵帆船如离弦之箭,凭藉其旦与伦比的灵活和速度,轻鬆切断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船首,厉魁冷然矗立,身旁是架著斑鳩统的王大郎。 “完了————全完了————”最大那艘船排,陈家五爷面如死,看著前方巍然如山的战船和两侧包抄而来的快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他丑嘆一声,对瘫软在甲板排的茎侄们惨然道:“降帆汪————停船,或可————留条活路。” 五艘船陆续降下风帆,如同被掐住喉咙的鸭茎,漂在海排。 水师战船靠拢,军士跳帮,將面旦人上的陈家人等一一锁拿,货物查封。 一日之间,陆排海上,如雷霆扫穴。 盘踞兴丫数百年的巨族陈家,轰然倒塌。 当夕阳西下,將兴丫湾的海水染成一片淒艷的红上时,城中的喊杀与哭嚎早已平息,只有一队队被绳索串联,垂头丧气的陈家族人,在兵士押解下,走向临时设立的牢营。 抄查的財物、帐册、书信,堆积如山,正被严格分类登记,运往巡抚衙门。 金学曾站在城头,望著逐渐被暮上笼罩的城池,胸中块垒尽去,丑丑舒了一口气。 骆思恭与楚文远在染血的主宅门前碰头,彼此艺了艺头,眼中高旦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完成任务后的冰冷疲惫。 他们知道,这只是开始。 兴丫陈家的倒台,歷將震动朝野,牵扯出更多的线索,更多的人物。 但至少,殿下开拓东番的障碍之一,被一脚踏碎! 厉魁站在纵帆船船头,看著被押排战座船的陈家人,对身旁的王大郎,笑道:“海排逃路已绝,陆排,想歷你差不多了,大郎啊————不,王百户,我们先回东番,再回京城向殿下復命。” 一向不苟言笑的王大郎,仆露出笑容:“是,厉千户。此次殿下雷厉风行,杀伐果决,歷定震慑天下!” “那是!不过,我倒是希望魅魅魁魎们,再冒些头出来,这次功劳大多被锦衣卫和东个抢走了,俺的大刀尚未见血哩。” “俘虏甚多,你的大锤还可立功。” 王大郎此言一出,船排眾人白时鬨笑出声,一片欢乐。 海风带著腥咸的气息吹过,捲走了硝烟与血腥。 一场风暴过去了,但更大的风浪,正在遥远的京城或碧海的更深处,悄然酝酿。 第八十八章 乾纲独断 第89章 乾纲独断 紫禁城,毓德宫西暖阁。 时值初秋,窗外几株银杏叶色渐变金黄,映得殿內也多了几分暖意。 但此刻暖阁內的气氛,却比任何季节都要灼热。 万历帝朱翊钧斜倚在铺著锦褥的炕上,难得地面色红润,嘴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他手中正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单抄件,上面墨跡犹新,是刚从福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兴化陈家初步抄没清单的第一部分。 “————现银、金锭、金叶,计一百八十七万四千五百余两。” “成色上等官银、杂色银,约二百二十万六千两。” “各色金、银、玉、宝石首饰器物,估价四十万两。” “苏、杭、蜀、粤上等绸缎绢帛,计两万一千余匹。” “宋、元、本朝名家书画、古玩,初步遴选,內府可入者三百余件。” “景德镇官窑、民窑精品瓷器,五千七百余件。” “田契、地契、房契,计良田四万三千余亩,山、林、塘、宅、铺面无算————” 孙暹尖细的嗓音,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一条条念著。 每念一条,万历帝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打著欢快的节拍。 朱常洵身著常服,垂手侍立在侧,面色平静,心中却也在快速计算。 这还只是初步清点的浮財,那些难以估价的古董、字画、海外奇珍,尚未发觉的地窖藏银,以及遍布各地的產业、商號、船队,其总价值恐怕还要翻上几番。 一个地方豪族,能豢养海寇,勾连朝堂,做著最暴利的海贸走私生意,百年积累,財富肯定不止这些。 孙暹念到后面,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杀意:“————另於陈家秘窖、夹墙、水塘底,起获倭刀八百七十五柄,鸟銃、迅雷銃等火器五百八十三桿,泰西斑鳩统十桿,子母佛郎机炮五门,铁甲二十七领,皮甲百余,硝石五百余斤。” “更有与倭国萨摩、肥前等地大名岛津义弘、小西行长等,往来书信二十一封,盖有花押。” “与鸡笼、彭湖、闽浙沿海已知海寇头目信物、帐册数箱。其通倭资敌,阴蓄甲兵,勾结海寇,试图破坏东番备倭,形同叛逆,证据確凿!” 暖阁內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因巨额钱財带来的些许燥热,被这冰冷的兵器名录和“通倭”二字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肃杀。 万历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锋锐如刀。 他放下清单,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好一个诗礼传家”的兴化陈氏,做得好大的买卖!” 侍立在下首的几位阁臣,神色各异。 刚刚接替张位成为次辅的陈於陛,面色沉肃,眼中带著痛心与决然。 他是务实派,对沿海这些尾大不掉,与海寇倭贼纠缠不清的豪族巨贾,早已深恶痛绝,如今还想破坏三殿下备倭东番大业,更是罪不可恕。 “病癒”回归,重新坐回首辅位置的赵志皋,一如既往的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陈家倒塌,牵连必广,他需得小心,不能再被卷进去。 他名声大不如前,甩锅石星自保后,遭受无数非议,石星在詔狱被烧死,有人怀疑是他下手,派系內部分裂,影响力如今还不如陈於陛。 而刚刚结束“养病”,回京入阁的沈一贯,则眼观鼻,鼻观心,姿態放得极低。 他是浙人,与闽商圈子素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此时更需谨慎,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父皇,”朱常洵適时开口,声音清朗,“此案能迅速侦破,赖父皇圣明独断,亦是福建巡抚金学曾、锦衣卫骆思恭、东厂楚文远等人同心协力,东番吴惟忠水师於外海拦截,方使元凶巨恶未能遁逃,铁证得以保全。金学曾於福建连年灾荒之际,能安靖地方,推广番薯活民无数,又鼎力协助东番备倭,以及果断查办此等叛国巨案,实乃公忠体国之能臣。” 万历帝微微頷首,脸色稍霽:“金学曾————確是不错。” 他看向陈於陛,“陈先生以为,此番抄没之物,该如何处置?” 陈於陛早有腹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所获金珠细软、书画古玩,可解入內库,充实用度。田產、宅铺、船只等,可变价或招佃,其银两可分三部分,一部分补充福建府库,用来弥补歷年欠俸,及賑灾亏空,一部分充入內帑,陛下可用来弥补九边欠餉,另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常洵,“可拨付水师备倭运筹司”,专款用於建造战舰,训练水师,巩固海防。至於那些违禁军械、物资,除留样存档外,或拨给东番使用。” 这个方案,既照顾了皇帝的內帑,又安抚了地方,更支持了朱常洵的水师建设,面面俱到。 朱常洵都有些刮目相看了。 老陈你不是喜欢钻研典籍,无意爭首辅之位么,怎地当上次辅后,这么快就能得心应手?白担心你业务不熟了。 万历帝显然很满意,大手一挥:“准!就按陈先生说的办。海寇那边缴获的两万两,也一併划给运筹司,这些年,户部总是哭穷,九边欠餉,京营欠俸,这回,也都能补上一些了。” 想到能缓解財政压力,他心情又好了起来。 朱常洵其实留了个心眼,从混海蛟的寨子里缴获的银子,上报时,减掉两位数,变成只有近二万两。 这些缴获,本就是他的东番將士,用流血牺牲换回来的,自然要用在东番。 而且如果上报,相当於公之於眾,无数人就会发觉,东番海盗居然如此巨富,很容易又能联想到东番物產,以及东番海路暴利等,那將迎来不知多少势力的覬覦。 就在这时。 司礼监隨堂太监呈上一份奏疏,低声道:“皇爷,吏科都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联名上疏,论劾福建巡抚金学曾办事操切,不恤民情,有负圣恩”,请罢其职,交部议处。” 暖阁內气氛陡然一凝。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 这杨文焕、刘仕瞻,皆是张位当年一手提拔的嫡系,掌管吏科言路与文选銓敘,权势不小。 他们表面是攻訐金学曾,实则是反扑。 奇怪的是,张位已经倒台,这两人怎么还敢反扑? 万历帝接过奏疏,扫了几眼,脸色沉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出其中关窍。 陈於陛上前一步,从容道:“陛下,此疏乃张位离京前压於內阁未发之旧疏,臣接掌后,检点文书,其內容荒谬,然虑及言路通畅,故仍呈御览。但其言绝非实情,臣已擬票:金学曾安闽有功,备倭得力,所劾不实,不可採信。”” 他直接点明这是张位的“遗毒”,並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朱常洵心中霎时瞭然。 奏书是在张位还是次辅期间所发,被张位留下,没有及时递到宫里。 他趁机上前,声音带著十一岁少年罕有的冷静与犀利:“父皇,金学曾在福建,推行番薯,灾年活民无数,力保福建全境不乱,功在社稷。鼎力协助东番备倭,又助剿灭林凤残部海寇,靖清海氛,此次更是不避艰险,查获通倭巨案。如此功臣,吏科不赏反劾,是何道理?莫非这杨文焕、刘仕瞻,与那兴化陈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儿臣听闻,此番抄没的陈家帐册中,似有与朝中某些官员冰敬”、炭敬”及別敬”的记录,不知其中,有无这二位的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心惊。 万历帝面色一沉:“召这二人来问话!” “奴婢遵旨!” 隨堂太监应诺,退出房间后,跑动起来。 约一炷香后。 杨文焕、刘仕瞻脸色瞬间惨白,双双跪在地上猛磕头,连呼:“陛下明鑑! 臣对天发誓,绝无私交。” 他俩刚接到入宫覲见的旨意后,十分纳闷。 完全不清楚,皇帝为什么召他们覲见。 他们不是中枢大臣,又属於张位一系。 —— 张位倒台后,他们近期极为谨言慎行,除了认真办公之外,推掉所有宴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道,认真办公得到欣赏? 由於需要用人,陈於陛既往不咎? 各种猜测,在他们心中升起。 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他们一个多月前送上去的一份奏书。 那还是为了配合张位,也是答应了闽地沿海豪族的请求,弹劾金学曾,如果能换掉自己人担任福建巡抚,是一举多得的事。 当时他们这份奏书,还受到张位讚赏。 哪曾想,张位后来根本没把这份奏书呈入宫中,直到今日,才递到皇帝跟前。 这不是妥妥送人头么?! 现在不仅被说成诬陷,还揭发他与刚刚被一网打尽的兴化陈家有私交。 確有私交,兴化陈三爷每年给的炭敬冰敬相当丰厚。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万历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志皋和沈一贯。 赵志皋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三殿下只是猜测,然老臣记得,杨给諫、刘郎中之职,確係张华亭力荐,而闽浙奸商阴贩硝磺、銃器於倭,乃至勾结海寇,非止一日。张华亭於彼时掌吏部、入內阁,对所用之人————当真只是不察么?或许,不止是不察。” “或许不止是不察”—一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將张位从“失察”的疏忽,推到了“纵容”甚至“勾结”的边缘。 通倭是叛国大罪,如果张位明知手下勾结叛国奸商,而仍加任用,那便是泼天大祸! 沈一贯听得后背冷汗涔涔,深深低下头,不敢发一言。 这潭水太深太浑,他刚回京,绝不能蹚。 万历帝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可以容忍朝臣爭权,甚至可以容忍一定程度的贪墨,但通倭,又是在倭寇正入侵李朝,迟早与大明有一战的时刻,这绝对触及了他的底线,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忌。 “好啊,好得很!” 万历帝怒极反笑,“金学曾实心任事,立功於外,尔等安居京师,仅凭风闻,便敢污衊功臣,欺君罔上!吏科给事中杨文焕、吏部文选司郎中刘仕瞻,办事昏聵,假公济私,朋比为奸,著即革职,永不敘用,交三法司严审其与陈家有无勾连!” “啊————” “陛下!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杨、刘二人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却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拖了出去。 万历帝余怒未消,想到张位,更是厌恶:“张位识人不明,推举此等奸佞充任要职,其太子太保加衔,著即追回!” 沈一贯心中暗嘆,张华亭这下算是彻底完了,人刚刚到家,又要被追夺恩荣。 起復?今生怕是无望。 接著。 万历帝拋出陈经邦的奏疏。 让眾人討论如此处置。 朱常洵扫了一眼陈经邦奏书。 辞气恳切,痛心疾首,自称“教导无方”、“治家不严”,致使族中出了陈瀛(陈三爷)这等“不肖子弟,通倭蠹国”,恳请陛下“重惩首恶陈瀛,以正国法”。 但“念及宗族繁茂,多有不知情者”,“乞陛下天恩,法外施仁,从轻发落其余涉案族人”。 並自请“革去功名,闭门思过”。 “断尾求生,壁虎之计。”孙暹在旁尖声评价,带著东厂督公特有的阴冷,“那陈瀛罪证確凿,必死无疑,他自然捨得。可同为一族,同在兴化,陈经邦致仕在家十余年,陈家如此泼天富贵,做下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他这礼部尚书、帝师的名头,这些年为陈家挡了多少灾,谋了多少利?如今见事败,想弃车保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 “帝师”二字,让万历帝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经邦確实是他幼时的讲读官之一。 若论“帝师”,他朱翊钧从小到大的讲读官、日讲官,来回换,加起来有几十人,若个个都算“帝师”,那这“帝师”也未免太不值钱。 在他心中,真正的帝师,有且仅有一人一张居正。 那个让他又敬又畏,又恨又念的“元辅张先生”。 其他人,不过是君臣之分罢了。 但毕竟有那么一段香火情。 而且陈经邦致仕多年,表面上也抓不到他直接参与的证据。 万历帝沉吟著,看向朱常洵:“洵儿,你以为如何?” 朱常洵能看出来。 老爹有些心软了。 陈经邦必须处置,但也不能逼得太紧,以免显得万历帝刻薄寡恩,寒了那些致仕老臣的心。 “父皇,”朱常洵组织著语言,“陈经邦早年侍讲,执掌礼部,確有其劳。 但其侄陈瀛通倭叛国,罪在不赦,陈经邦纵未直接参与,也有纵容之过,其族藉其名望,行此不法,获利巨万,他难辞其咎。” 万历帝点点头,又转向没出过意见的沈一贯:“沈爱卿以为呢?” 沈一贯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念其年老,又主动上疏请罪————或可,法外施仁,略存体面。” 他特意强调了“法外施仁”和“略存体面”,暗示可以留其性命,为致仕老臣求情,也是文臣惯例。 万历帝又点了点头。 他要展现雷霆手段,可也需要显示皇恩浩荡。 “擬旨。”万历帝坐直身体,语气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冰冷。 陈於陛、赵志皋、沈一贯及司礼监太监等连忙肃立聆听。 “兴化陈氏陈瀛等,世受国恩,不思报效,竟敢私通倭贼,贩运禁物,阴蓄甲兵,图谋不轨,实乃罪大恶极!陈瀛及其同谋兄弟子侄等主犯,著即就地斩决,传首沿海,以做效尤!涉案较重者,秋后问斩!涉案较轻者,论罪关押,其余族人流放极边,遇赦不赦!” “陈经邦,身为致仕大臣,族中出此逆党,不能训诫约束,有亏德行,革除功名,贬为庶民,其所受誥命,一体追夺。念其早年讲读微劳,准其归家养老。” “其祖宅、田產、商铺、船货等一应家业,悉数没官充公!” 旨意一下,暖阁內落针可闻。 陈经邦保住一命,但一生功名付诸东流,家族百年基业烟消云散。 陈家除了他极其有限的直系,全族流放极边瘴癘之地,在兴化府被连根拔起,几乎等於族灭。 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官员、胥吏、海寇,自然还有一份长长的名单,等待他们的將是牢狱的刑具和刑场的鬼头刀。 “陛下圣明!” 眾人躬身。 万历帝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眾人退下。 这场朝会,信息量太大,耗人心神。 眾人鱼贯退出。 朱常洵目光与孙暹交匯一瞬,使了个眼色。 孙暹微微点头。 暖阁只剩下父子俩。 “洵儿,有点闷,去把窗再打开一些。”闭目养神的万历帝道。 “好的,爹。” 朱常洵走到一扇窗边,推开窗户。 乾爽秋风吹在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的肃杀与金钱的气息。 陈家倒了,张位彻底失势,自己在朝中的阻力大减,东番的財源也算初步解决。 但,真的结束了吗? 他想起了陈经邦奏疏上那句“乞陛下天恩”,想起了赵志皋那看似昏花老眼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想起了沈一贯那谨慎沉默下隱藏的复杂心思。 陈经邦贬为庶民,陈家子弟流放云南,真能甘心? 朝中那些与陈家,与海贸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繫的人,真的会就此收手?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福建,是东番,是济州,是琉球,还有那未来叫北海道的虾夷岛————不,不会允许未来叫北海道! 海风万里,波涛之下,不知还隱藏著多少暗流。 十几天后———— 千里之外的福建兴化。 已被夺去功名,贬为庶民,独自面对家破人亡局面的陈经邦,在空荡荡,即將被查封的祖宅书房里,对著北方京城的方向,枯坐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时,他混浊的老眼中,那最后一丝哀悯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怨毒。 他颤抖著,从贴身內衣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仅有拇指大小的奇异海螺。 走到院中水井边,他按照某种特殊的节奏,吹响了海螺。 声音低沉,却似乎能传得很远,融入清晨的海风之中。 有些仇恨,一旦种下,便只会隨著时间,在黑暗里发酵,滋长。 海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 t 第八十九章 血沃黄石 第90章 血沃黄石 全罗道,黄石山城。 秋意渐浓,山峦的枫叶已染上淒艷的猩红,与这座巍峨石城灰黑色的墙体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山城矗立於扼守要道的险峻山脊之上,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如龙,经过近几个月的紧急加固,雉蝶加高,敌台密布,滚木石堆积如山,几处关键豁口甚至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砌上了新的条石。 城头,寒风凛冽,旌旗猎猎。 一面残破的朝鲜旗旁,新竖起了一面赤底黑字的龙纹认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汉”字,旁边標註“义勇”二字。 旗下,陈泳一身包铁硬皮甲,外罩御寒的青色棉袍,按剑而立。 他將门出身,却是庶出,得不到恩荫武职,但对祖父陈璘干分崇拜,从小习武,喜好兵略,梦想有一天能像祖父那般,从底层將士凭藉武艺与才能,成为一个领兵上阵的大將军。 然而,他在卫学读书时,成绩优异,被家族定成要读书走科举,做文官这条路,还想办法把他送去国子监读书。 阴差阳错下,因维护殿下名誉,在京城茶肆跟人起衝突,还以为要完蛋,不想,反而得到殿下赏识,破格提拔。 眼下已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六品主事,兼管“普济院”。 这一次,殿下命他,率领以普济院名义组织的“汉家义军”,支援李朝。 也不是初次上战场,来李朝之前,他率义军参与了清剿白莲教的行动,与一支寇边北虏也有过交锋。 这一次来李朝,殿下特意加派几名曾参与过初次援朝战的老军士,给他提供经验与建议。 陈泳年不过二十五,面容清俊,此刻却眉峰紧锁,目光如电,扫视著山下如同蚁群般蔓延开来的倭军营寨。 他身旁,是同样神情冷峻的王二郎。 这位出身皇子亲卫训练营,因考核淘汰转入巡防营的年轻军官,经过厉魁的调教和战火的淬炼,已褪去青涩,黝黑的面庞上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他身后,五百名“大明援朝义军”將士,正以小队为单位,安静地检查装备,擦拭火统,分配弹药。 他们人人內著锁子甲或棉甲,外套统一的靛蓝色战袄,半数持新式火绳长统,腰上绑著定装弹专用腰带,背负行囊。 经歷了刻苦训练与真实廝杀的洗礼和淘汰,那些文臣送来的人,早已没留下几个。 剩下主要是三部分,巡防营將士,勛贵家丁,平民。 这群巡防营將士为骨干的五百义军,虽无皇子亲卫的肃杀厚重,却自有一股精悍锐利之气,与周围那些衣衫杂乱,神色惊惶的朝鲜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王百户,”陈泳开口,声音平稳,“倭寇今日试探已毕,明日必是全面攻城之势。一窝蜂、旋风炮、虎蹲炮,分置左、中、右三处预设阵地,弹药务必充足,佛郎机炮置於最高敌台,专打其將旗与器械。你的人,分作三队,一队专司火统轮射,一队预备白刃,一队机动补漏。记住殿下严令—” “卑职明白!” 王二郎沉声接道,“只守不攻,事不可为,存人失地,保全为上,撤得要比朝鲜人快!”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陈主事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咱们是来帮忙”的,可不是来给李朝人陪葬,何况失的地又不是咱大明的,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王二郎被淘汰后,很不甘心,十分刻苦上进,因功升职为“巡防营百户” 与他哥哥王大郎一个品级,不过分量差了一些。 陈泳漾点头,又望向另一边。 朝鲜都体察使李元翼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断派遣斥候,得到的回报却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 倭军黑田长政部、毛利秀元部、小西行长部等合计五万余人,已合围山城。 更多的旗帜还在从南面匯聚,那可能是加藤清正部。 “李都宪,”陈泳走过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说道,“倭寇势大,然我城坚粮足,火器犀利,只要將士用命,必能守住,关键之处,在於督战与赏罚。我军携有殿下特批的赏银,凡杀敌、伤敌、击毁器械者,现场记功,战后立赏,凡畏敌先溃、乱我军心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元翼李元翼身后那些面露怯色的朝鲜军官,声调变得冷酷,“无论官兵,立斩!此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 李元翼看著这个年轻的大明义军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听说过这位陈主事,虽是將门之后,却只是监生出身,据说是那位“圣皇子”的心腹,以民间义军统领名义,带兵亲临前线。 让他惊讶的是,这五百人虽是“民间义军”,但那装备、那气势、那令行禁止的做派,比他见过的很多大明边军精锐还要严整。 而且,他们送来了重要支援,军械与粮草! 支援给他们的军械中,竟有翻修一新的鸟统。 李朝火统手试过之后,很是喜欢,认为比李朝火统强许多。 而那些新式火统,威力惊人的“一窝蜂”、轻便易用的旋风炮,还有那几十门让人安心的火炮————这些火器,是义军自己的配备,也是如今守城的底气。 “陈主事所言极是!” 李元翼咬牙,抽出佩刀,厉声对部下喝道,“传令各营!明日之战,有进无退!本官亲自督战巡城,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斩首一级,赏银五两!若能击退倭寇,朝廷皆有厚赏!” 命令传下,朝鲜守军的骚动略略平息,但恐惧依旧瀰漫。 很多人下意识地望向那面“汉”字旗,望向那些沉默检查火统的义军士兵。 他们的存在,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当然,是一根需要支付昂贵代价的定海神针。 想起那份要付出昂贵费用的“义军助战契约”和“物资借贷协议”,李元翼就心头滴血。 可如今,这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国王与李忱等多次触怒大明皇帝,使得大明皇帝这回不派一兵一卒支援。 还是那位圣皇子,號召发起民间“义军”,得到大明皇帝的默许。 但一开始却极少人愿意参加无餉银的“义军”,直到李朝与普济院签下补充契约,答应给义军发放充足餉银,这才有了这五百援军。 翌日,拂晓。 倭军並未给守军太多准备时间。 天刚蒙蒙亮,低沉的法螺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 没有复杂的阵前仪式,数以千计的倭军足轻,扛著简陋的竹梯、撞木,在武士的驱赶下,如同灰色的潮水,嚎叫著涌向黄石山城。 冲在最前面的,是衣衫槛褸,几乎无甲的朝鲜降卒和胁从民夫,用於消耗守军箭矢滚石。 其后是身著胴丸或具足,手持长枪、弓箭或铁炮的武士和足轻。 更后方,十几面“风林火山”和各大名家纹的马印、指物在晨风中飘扬,黑田、小西、毛利等將领的身影隱约可见。 “稳住,放进射程內再打!” 陈泳溱的声音在城头响起,战意凛烈得不像个文官。 他拒绝了李元翼让他退入安全塔楼的建议,坚持站在主城门楼侧翼的观察位上,身旁是四名持盾护卫的隨从。 王二郎眯眼看著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估算著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进入鸟銃射程。 “銃手,射击!”李元翼嘶声下令。 朝鲜火统手使用的旧式鸟銃精度感人,尤其有些是临时弓箭手改成火统手,枪法很差。 但不管这样,对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闭著眼射击也可以大概率打中。 稀稀拉拉的统声响起,硝烟腾起,冲在最前的朝鲜降卒倒下一片,但后续的倭军足轻踏著尸体继续衝锋,速度更快。 五十步! 已能看清足轻雪亮的枪尖和狰狞的面孔。 “大明汉家义军,第一队!”王二郎厉喝,“瞄准——放!” “砰!砰!砰!砰— ” 一百杆新式火绳长銃几乎同时喷出火舌! 声音远比朝鲜鸟銃清脆密集!冲在最前的一排倭军足轻,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铅弹轻易撕开他们单薄的腹卷(一种简易鎧甲),钻入体內,血花迸溅! “第二队,上前——放!” “第三队,准备!” 汉家义军火统手分成三列,轮番上前,退后装填,再上前击发。 动作流畅,节奏稳定,弹幕几乎不曾间断。 他们专挑手持长枪、弓箭、铁炮的轻甲武士,和看起来像是小队头目的人打,精准而高效。 改进火绳、药室等,降低大风影响之外,射程、射速和可靠性也远超倭军铁炮,再加上定装弹等改进,装填速度更是远胜倭军铁炮。 倭军衝锋的浪潮,在这道持续不断的死亡火网前,为之一滯。 惨叫声、怒吼声、垂死的呻吟声响成一片。 “弓箭手!放箭!” “滚木礌石,准备!” 朝鲜守军也回过神来,箭矢如雨落下,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给混乱的倭军造成更大杀伤。 但倭军毕竟人多,凶悍异常。 在武士刀和监阵武士的疯狂督战下,后续足轻踩著同袍的尸体,终於衝到了城墙根下,数十架竹梯“咔噠咔噠”地架上了城头! “杀给给——!” 狰狞的呼號声中,头扎白布,身披重甲的武士口衔刀,手足並用,疯狂向上攀爬! “长枪手!抵住!” “金汁!倒!” 沸腾的粪汁,烧开的桐油倾泻而下,城墙下顿时响起非人的惨嚎,皮肉焦糊的恶臭瀰漫。 但李朝筑城能力有限,虽经过加筑,还是不够高,仍有悍勇的日本武士顶著滚烫的金汁,跃上城头! 一处垛口,几名朝鲜枪手被三名凶悍的日本武士连人带枪劈倒,缺口打开! 附近的朝鲜守军发一声喊,竟丟掉武器向后跑。 “临阵脱逃者,斩!” 厉喝声中,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旋风般捲入! 王二郎手持一桿加长的特质狼筅,猛地向前一捅,数根旁枝顿时缠住那武士的刀枪,使其行动受限。 身后两名汉家义军刀盾手和长抢手迅捷抢上,一刀斩断其足脛,长枪捅入其肋下! 那武士惨叫著跌下城墙。 “堵住缺口!” 王二郎看都不看,狼筅横扫,又將一名刚冒头的足轻扫落。 他身后,一小队汉家义军嘶吼著迅速补位,刀盾在前,长枪居中,火銃手在后,结成一个小的鸳鸯阵变阵,牢牢堵住缺口,將后续攀爬者尽数刺杀或击落。 另一段城墙,倭军集中了数十桿铁炮,对城头进行压制射击,铅弹打得垛口砖石碎屑纷飞,朝鲜弓统手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十几名武士趁机猛攻。 “虎蹲炮,旋风炮!右翼城墙,覆盖射击!”陈泳冷静下令。 “轰!轰!轰!” 五门早已瞄准的虎蹲炮和旋风炮发出怒吼,大量碎石铁渣呈扇形喷射出去,將那处城墙下聚集的倭军铁炮队和攀城武士笼罩! 血肉横飞,惨不忍睹,攻势瞬间瓦解。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倭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的集团衝锋,小规模的攀爬突击不计其数。 黄石山城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数次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倭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堆起老高,守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尤其是朝鲜军队。 关键时刻,出现在各处城墙最危急地段的,永远是那面靛蓝色的战袄和那高效致命的鸳鸯小阵。 汉家义军人数虽少,却像一根根坚硬的骨头,关键时刻总能卡在倭军最猛烈的攻势点上。 他们的火统又准又快,他们的白刃战配合默契,他们的意志如同钢铁。 更让朝鲜守军震撼的是他们的冷静与纪律。 无论身边朝鲜人如何惨叫溃逃,无论箭矢铅弹如何呼啸,他们始终坚守岗位,执行命令,轮换有序,仿佛那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一场严苛的训练。 李元翼亲眼看见,一名汉家义军火銃手被流箭射中面门,倒地抽搐,旁边的同伴冷静地將他拖到后方,立刻有人补上他的位置,射击节奏丝毫未乱。 他也看见,当一段城墙上的朝鲜守军因伤亡过半,军官战死而濒临崩溃时,是一小队汉家义军主动补上,用一阵猛烈的排统和一次凶狠的反突击,將登上城头的十几名倭军全部砍杀,稳住了阵脚。 “这————这汉家义军,比正规天兵还厉害啊!” 一名浑身浴血的朝鲜將领喃喃道,眼中满是敬畏。 他们印象中,上次战爭时,大明正规军虽也善战,但似乎————没有这般精悍,这般————像一部杀戮机器。 夕阳西下,倭军终於吹响了退兵的螺號。 残存的倭军如同退潮般撤下,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城头上,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隨即被伤员的呻吟和失去同袍的痛哭淹没。 陈泳扶著垛口,脸色有些苍白。 一天高强度的指挥和生死压力,即使是他这般文武双全的青年俊杰,也感到心力交瘁。 他看了看身边,五百汉家义军,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七人,几乎人人带伤,但建制完整,士气未墮。 王二郎左臂被削去一块皮肉,草草包扎著,仍在巡视防线。 “陈主事,今日————多亏贵部了!”李元翼快步走来,深深一揖,语气真挚了许多,“若无陈主事英武指挥,与贵部將士神勇,此城恐已不守,李某代全城军民,谢过!” 陈泳还礼,语气平静:“在下不过奉命行事,若无殿下推动,不会有一人来支援你们。” “是是是,”李元翼朝著大明都城方向郑重行礼,“叩谢殿下天恩!” 经过这一战。 他才意识到,陈泳虽只是监生出身,且年轻,却是难得一见的將才。 不得不佩服那位圣皇子,识人之强。 而这用三百餉银请来的五百义军,虽贵,但很值! 同时,他们用的新式火统,在战斗中表现十分抢眼,比卖给他们的鸟统的效能,高了一筹。 “李都宪,倭寇受此重挫,明日或许会暂缓攻势,但必不甘心,需连夜抢修工事,救治伤员,补充箭矢火药。阵亡將士,抚恤需及时,以安军心。我部所携赏银,可按今日记功册,先行借给你们发放一部分。”陈泳道。 “极是极是,陈主事考虑周详!”李元翼连连点头,如今他对这位圣皇子特派的运筹司年轻小將,已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与黄石山城上惨烈而带著一丝庆幸的气氛不同,倭军大营中,一片愁云惨澹。 黑田长政的军帐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黑田长政面色阴沉,小西行长眉头紧锁,加藤清正则一脸不耐。 帐中瀰漫著血腥、汗臭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不断有武士进来稟报各队的伤亡。 “今日攻势,阵亡足轻六百余人,负伤过千。武士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二百五十二人,竹梯损毁大半,铁炮弹药消耗————”一名物头声音发颤地念著。 “够了!” 加藤清正烦躁地一挥手,“这座破城,怎么如此难啃!?李朝人何时有了这般犀利的火器?那些守城的,分明是有明军!” “是明人无疑。”小西行长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血丝,“但打的却是义军”旗號,他们的火銃,射程、精度都在我铁炮之上,还有那些可恶的国崩———— 守城战法,也绝非李朝人能有。” 他想起了上次战爭时那些难缠的明军,心头蒙上更深阴影。 “明国皇帝並未正式出兵,有情报显示,那位三皇子在號召组织民间义军支援李朝,这定是那位三皇子搞的鬼!” 黑田长政恨声道,“用义军”名目,既支援了李朝,又不消耗国力,还起到无法预测的作用,好算计!”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加藤清正冷哼,“关键是接下来怎么打?强攻损失太大,围困?我们耗得起吗?”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补给,已经成为悬在倭军头顶的利剑。 小西行长尤其焦灼。 他麾下人马最多,消耗最大,今日攻城他的部队承担了主攻,伤亡也最重。 更让他心寒的是,来自后方的补给,尤其是硝石和铅弹,已经迟了快半个月。 军中存余的火药,只够再支持两三次这样规模的攻势。 没有火药,铁炮就是烧火棍,对攻坚城的威胁大减。 “清正殿,太閤答应拨付给我的那份火药和铅弹,为何还未运到?”小西行长忍不住问。 加藤清正眼神一闪,故作无奈:“小西殿,海上风浪难测,运输艰难,我也在催促。或许再过几日————” “几日?再等几日,我军中火药就要见底了!”小西行长提高声音,压抑的怒火在胸中翻腾。 他知道,丰臣秀吉偏心加藤清正,將本就紧张的物资优先供给其部,而且是让加藤清正负责分配。 这是要故意借大明义军和李朝人之手,消耗他小西家的实力吗? “好了,现在不是爭执的时候。” 黑田长政打圆场,但语气也带著不满,“当务之急,是向太閤稟明此处战况,请求增派援军和物资,尤其是火药、铅弹,眼下国內储备中,主要是急缺硝、铅,太閤已命人去琉球购买,也设法联繫了葡萄牙商人,从他们那购得一些。” 联繫葡萄牙人? 小西行长心中苦笑。 他何尝没试过? 可原本与他家族有贸易往来的澳门葡萄牙商会,早已回信,言明所有硝石、 铅料,都被一个大明新近崛起的“七海商会”以高价包揽,一点也无多余。 他怀疑,这是有人从源头掐断了他们的军需命脉! 至於陈三爷那条线————想到前几日接到的家族密信,小西行长更是心头冰凉。 “大明兴化巨商陈氏,因通倭、走私军器、勾结海寇等罪,已被满门抄斩,涉事者尽数伏诛,家族上千人流放云南边地。所有生意线路,彻底断绝。” 最大的贸易对象和秘密物资来源,就这么消失了。 小西行长仿佛看到家族赖以为生的海贸財路正在崩塌,看到自己麾下將士因损失重大和缺粮少弹而士气崩溃,看到自己在太閤面前的价值一落千丈,最终成为一颗可以隨意丟弃的弃子———— 帐外,秋风呜咽,捲起营地的尘土和血腥气。 帐內,灯火摇曳,映照著几张同样焦虑、猜疑而又无可奈何的脸。 黄石山城如同一根坚硬的骨鯁,卡住了倭军席捲朝鲜的咽喉。 而更深的危机,正隨著日渐寒冷的秋风,缓缓逼近。 第九十章 碧海牧马 第91章 碧海牧马 冷风裹挟著硝烟、血腥和草木灰烬的气息,在山峦与城墙间呜咽盘旋。 黄石山城昨日惨烈廝杀留下的痕跡,尚未完全清理,城墙垛口染著暗褐色的血污,破损处用门板、沙袋草草填补。 城下,倭军遗弃的尸体已被拖走焚烧,但大片被鲜血浸透,又被秋日晒成紫黑的土地,以及散落的残破刀枪、碎裂的竹梯,皆在无声诉说著昨日攻防战的残酷。 漫山枫叶红得如火如血,映照著灰黑色破损的山城,显得悲壮而苍凉。 寒鸦在染血的林梢盘旋,发出嘶哑的啼鸣。 城头,守军在疲惫中沉默地忙碌著。 担架抬下阵亡的同袍,医官竭力救治伤员,工匠叮叮噹噹地抢修工事。 比起昨日的惊恐,许多李朝守兵脸上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望向那些靛蓝色身影时的复杂情绪一敬畏、依赖,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愧。 大明“义军”的营地,设在城內相对完好的一片校场。 同样疲惫,却依然保持著严谨的秩序。 士兵们默默擦拭保养火统,清点所剩弹药,检查鎧甲兵刃的破损。 阵亡的十一人已被收敛,重伤者得到优先救治。 没有嚎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触碰伤口发出的闷哼。 主將营帐內,陈泳卸下了染血的铁鳞硬皮甲,只穿中衣,由军医重新包扎肋下一处被流矢擦破的伤口。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王二郎坐在一旁,大口灌著凉水,左臂包扎处隱隱渗血。 “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七,轻伤过百。虎蹲炮子药消耗二成,一窝蜂用去三半,銃药铅弹消耗近一成————” 王二郎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地匯报著,“昨日倭狗攻得是真的凶,今日若再来,火力是否要降低强度,节省使用?” “不必。” 陈泳摇了摇头,“殿下计算过了,经这几月消耗,倭狗铅弹、火药全部见底,昨日那种强度的攻城,他们来不了几次,何况昨日我们已重挫他们的锐气。 “” “明白!”王二郎重重点头,“既是殿下计算过,便可保无虞。” 他对三殿下早已是绝对的信任与崇拜。 陈泳道:“李朝那边,抚恤赏银已按约发放第一批,军心稍稳,但其伤亡是我们数倍,军卒恐惧犹在,需防其夜间溃逃或譁变。” 王二郎道:“李元翼已加派亲信督战,四门紧闭。倭军今日出奇安静,怕是也在舔伤口,计算得失,看他们布阵,那加藤清正与小西行长,看似不和。” “其利则合,其害则分,倭酋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陈泳提起炭笔,在本子上记录。 王二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陈主事,咱们要死守多久?” 陈泳沉默片刻,望向帐外血色的枫林,缓缓道:“守,是为了爭取时间,消耗倭寇,以免李朝忠清道防线迅速崩溃,同时也为彰显我大明在此事上的存在与决心,至於守到何时,如何守,需审时度势,殿下將前线决断之权予我,我自有分寸。眼下,还远未到商量撤离的那一步。” 他收回目光,语气转沉:“当务之急,是让弟兄们吃饱,抓紧时间休息,你亲自去巡视,伤者务必妥善安置,阵亡弟兄的遗物整理好,將来要送回其家。告诉所有人,殿下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朝廷的封赏,运筹司的厚恤,一文不会少。” “是!” 王二郎精神一振,抱拳离去。 陈泳独自坐在帐中,听著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隱约的哀泣,轻轻咳了几声。 这一仗,比他预想的更惨烈。 但他心中並无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离京前,殿下在皇庄码头对他的嘱託:“溯之,此去凶险,但意义重大,我要你在血与火中,看清战爭的模样,也看清————我们未来敌人的模样。” “殿下,臣————看见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抚过案头那柄殿下亲赐短剑的冰凉剑鞘。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 秋日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浩渺无垠的海面上,泛起碎金般跃动的光芒。 海风带著清新的咸腥味,鼓动著帆篷。 一支由一艘战座船,八艘福船、十几艘海沧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著东南方向一座轮廓渐显的巨岛驶去。 那座岛,便是济州岛,古称耽罗。 岛屿中央,巍峨的汉拿山,如同擎天玉柱,在蔚蓝的天幕下显得伟岸而寧静。 山麓以下,直至海岸,是广袤的、略带金黄的秋季草场,间或有苍翠的树林和星星点点的村庄。 海岸线曲折,形成数个天然良港。 船队旗舰战座船“镇海”號的船头,沈有容按刀而立,海风吹拂著他已见风霜的面庞。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大岛,眼中闪烁著振奋与期待的光芒。 比起东番湿热的丛林和复杂的地形,眼前这片开阔的,水草丰美的岛屿,更像是一片容易开发的地方。 “沈將军,前方便是济州港了。李朝济州牧使金汝水,已率人在码头等候。” 身旁一名熟悉济州的嚮导兼通译稟报导。 “济州牧使————”沈有容微微点头。 牧使,是李朝在济州岛设置的最高行政长官,掌管全岛军政民政,尤其重要的是——牧马。 济州岛自古以出產良马闻名,是神奇的海中牧马场,元朝皇家马匹曾在此牧养,这里也曾是流放罪犯之地,元顺帝即位之前都被流放到这岛上。元朝灭亡后,牧养的三万余匹马遗留在济州岛。 “能牧养三万匹上等马的宝地!” 吴惟忠扫视越来越近的济州岛,有感而发的自言自语。 大明缺马,尤缺上等战马。 大明边军总是无法对北虏造成致命打击的重要原因,便是缺乏上等战马导致精锐骑兵不足。 有了这块牧马宝地,情况或许就不一样了。 “殿下,你的眼光与手段,何人能及?兵不血刃,便拿下这块宝地,此事恐怕连太祖成祖都做不到啊。” 船队缓缓驶入济州港。 港口规模不大,但条件不错。 码头显然经过修整与扩大,看得出是近期大明先遣流民和工匠的功劳。 几排新建的简陋木屋和仓库矗立在码头后方,有炊烟裊裊升起。 码头上,数十名穿著李朝官服、军服的人翘首以盼。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官袍半旧,正是济州牧使金汝水。 他身后是数百名面有菜色,衣衫陈旧的济州岛驻军和衙役,以及一些远远观望,神色好奇又带著惶恐的岛上百姓。 船只靠岸,跳板放下。 沈有容一身大明游击將军甲冑,在亲兵簇拥下,大步踏上济州岛的土地。 “小国济州牧使金汝水,恭迎天朝沈將军!” 金汝水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如释重负,“將军虎威远播,率天兵蒞临荒岛,实乃我济州军民之幸,下官————下官终於把诸位盼来了!” 他身后的李朝官兵也纷纷躬身施礼,不少人甚至眼眶发红。 济州远离李朝陆地,补给本就困难。 日本开战后,失去补给不说,还要天天忧心倭军杀来。 一旦倭军攻岛,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孤悬海外数月,音讯不通,补给断绝,强敌环伺,整天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 终於,有船队出现,不是倭寇,也不是他们的补给船,而是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第一批民夫与工匠运抵。 登岸后,船队管事张五文,递上一张有国王李盖章签字的暂时接管文书副本。 一看是大明水师要驻扎这里,金汝水不疑有他。 毕竟第一次如果不是大明援助,他们已被倭寇灭国,济州岛也必成倭寇囊中之物。 但大明水师没出现,他们还不能撤走,依旧提心弔胆。 如今见到大明水师舰船出现,就如同见了救星。 沈有容回了礼,沉声道:“金牧使,诸位,本將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暂管济州防务,协助贵国抗击倭寇,尔等坚守孤岛,辛苦了。” “不敢言苦!不敢言苦!”金汝水连连摆手,声音哽咽,“只要天兵在,倭寇必不敢犯!下官已接到王京諭令,即日起,济州岛一切防务,皆听沈將军调遣。下官及岛上现存官兵、衙役,共计八百五十余人,稍作交接后,便撤回全罗道。” 他说到撤回时,明显鬆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急切的期待。 沈有容摆摆手:“全罗道回不得,已被倭寇占据,倭寇正在攻击忠清道的清州、黄石山一带。” “啊————” 金汝水顿时脸色煞白。 他身后將士、衙役听了也惊呼连连。 他们在这里,消息闭塞。 只知道倭军再次入侵,对战线变化知之甚少。 “建议你们回唐津上岸,或者直接回京畿道。” 沈有容给出建议后,转回正题,“金牧使忠君爱国,固守待援,其志可嘉。 既如此,便请儘快交接文书、帐册、舆图、武库、马场等一应事务,我部已运来大量粮秣、布匹、药材等,贵部若有需要,可平价出售,也好让將士们回去路上有所用度。” “平价出售?”金汝水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天朝物资本就珍贵,又是不远千里运送而来,岂能白取?我等正急需补给,理当按价购买。” 虽然心中对不是“无偿援助”略感失望,但比起困死岛上,这已是天大的好事。 而且大明带来的,可都是他们急需的粮食、糖块、布匹和药材等。 交接进行得异常顺利。 金汝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將一堆早已准备好的文级、印信、钥匙推到沈有容面前,对岛亨情况知无不言。 岛亨现存官马已很,仅有一千七百余匹,多为母马和马驹。 壮年毫马大多已被运往李手前线。 库存粮草早就见底,主要依靠捕些鱼虾过活,兵器鎧甲老不堪。 百姓一半壮丁被徵用去前线,剩余四千余人,多以渔猎畜牧为生,因毫事影紧,生计艰难。 沈有容一边听著,一边对照地图和殿下事先交秘的事项,心中渐渐有数。 两日后。 金汝水带著八百多名归心似箭的李手官兵,登亨几艘船。 行前,他再次对沈有容及留守的大明將士深深拜谢:“沈將军,济州岛,便託付给天手了,王亨与百姓,永感大德!愿將军早日剿灭倭寇,我等在陆亨,静候將军捷报!” 他这话羞得真诚。 在他们看来,明军接管这个远离大陆,直面倭寇兵锋的“险地”,是在替他们驳担巨大的风险。 不吼李手士兵上船时,都对著岸亨的明军队伍鞠躬行礼,口中喃喃,仔细听去,竟有“天佑圣皇子”之语。 沈有容站在码头,目送船只远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將军,他们好像还挺感激咱们?”身旁一名年轻把总笑道。 “他们感激的,是自己能离开。”沈有容淡淡道。 “是啊,危险让我们驳担,等安全了,他们再回来?”年轻把总道。 “嘿,他们回不来了。”沈有容转身望向广袤的岛屿,道:“他们不知道,殿下要的,可不仅仅是暂管”。传令,各队按计划,进驻各处要隘、港口、马场。张贴安民告示,以市价收购岛亨渔获、牲畜、毛皮,招募百姓修缮道路、营房、码头,工钱给足。勘探队,依照殿下的指使,去找硫磺矿和適合建立坞堡、 作坊的地点。” “马场,是重点。”他加重语气,“挑选有牧马经者,会同岛亨原有马夫,好生照料现有马匹,清点草场,规划新的牧区。殿下羞了,这里,要成为我大明的东海马苑,將来咱们水师的骑兵,运筹司的巡防营,都要用亨这里出的亨等好马!” “是!”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 这个刚刚易主的岛屿,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大明工匠的效率极高,新的码头扩建、道路平整、房舍营建迅速展开。 流民们有了稳定活计,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和粮食,脸亨的惶惑渐渐被希望取秘。 运筹司旗下“七海商会”的商人,收购牲畜,出售物资,都给出公道的价格o 此外,岛民们见到双船拖网刮鱼,一天颳得鱼获胜过他们数月所得后,很是不淡定。 总的来羞,他们一个个服服帖帖,对大明水师和派来大明水师的三殿下是感恩戴德。 沈有容亲自巡视了几处主要的马场。 秋日的草场泛著金黄,仍有些许绿意,膘肥亏壮的济州马,又称耽罗马,在牧人的驱赶下悠閒地啃食著牧草。 这些马亏型不算特事高大,但耐力极佳,適应山地海岛环境,是优良的军马和驮马资源。 “真是好地方啊。”沈有容讚嘆。 他登亨汉拿山的一处缓坡,极目四望。 海环绕,草野绵绵数绍里,中央山峰巍巍,风景无限美好。 这里不仅是天然的马场,更是控制手鲜海峡,屏护大明东部海路,连接东番与天津卫航线的战略要衝。 “殿下真是深谋远虑————”他低声自语。 济州岛在供,不仅拥有了亨佳牧马场,还令东番与大陆之间的航路多了一个可靠的中继站和补给点。 以此地为基地,水师北亨可威胁对马、釜山,东进可直抵日本九州,南下则与东番呼应。 殿下命令,岛亨要儘快建成火药、铅乓作坊,更可就近支援李手毫事,不必万里迢迢从东番转运。 “报告將军!” 一名勘探队军官兴冲冲地跑来,“在岛西鹰峰山麓,发现大型硫磺矿脉,品质极佳,储量应是极为丰富!” “好!”沈有容精神一振,“立即標记,派人看守。选址建立火药作坊,要隱丞,要依山接水,便於取用水力,更要严守规程,远离居民点和马场!” “遵命!” 夕阳西下,將汉拿山的染成金红色,辽阔的草场铺亨温暖的余暉,新建的营地升起裊裊炊烟,海港中停泊的船只剪影如画,一片寧静而充久生机的景象。 沈有容知道,这份寧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毫爭机器。 济州岛,將按照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殿下的蓝图,迅速变成一个集养马、军工、航运、屯兵、中转於一亏的海亨重镇,一颗樊入东北亚海域的坚固钉子。 而他,將是这颗钉子的守护者与锻造者。 如今手日两国大军芦在激烈酣毫廝杀,无暇顾及这边,一旦他们停毫,肯定会想尽办法要拔除这颗钉子而后快。 因此殿下下令,必须儘快把这座岛屿,建设成稳固的海亨堡垒,还得想办法多把岛民外迁或融合,汉民大量迁入,確保汉人成为岛亨主亏,强化凝聚力。 要抢在战爭结束前,彻底的、永远的掌握此岛! > 第九十一章 大捷与新订单 第92章 大捷与新订单 黄石山城外,倭军大营。 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已被连日的寒风剥夺殆尽。 枯黄的野草上凝结著白色的寒霜,旗帜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营火大多熄灭,只余缕缕青烟,更添萧索。 往日喧囂嘈杂,充满日式唱腔哼唱与兵器碰撞声的大营,此刻却瀰漫著一种压抑且令人不安的寂静,伤兵营方向不时传来的压抑呻叫和咒骂,显得更加刺耳。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帐外更加凝滯。 小西行长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握著军配扇的手指,因攥得太用力而微微颤动。 黑田长政面沉如水。 毛利秀元眼神飘忽。 而加藤清正则像一头被困的怒狮,额头裹著渗血的布条,那是昨日攻城时,被一门义军虎蹲炮从城头轰下的碎石擦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对面的小西行长。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膏味、汗臭,以及一种尖锐的对立。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 加藤清正的吼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军勇士尸积城下,血流成河,就因为你的火药打光了,补给没来,天气寒冷,听到一点关於明国水师的谣言,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退兵?小西殿,你可是太閤委任的先锋大將!你的武勇呢?你的决心呢?” “够了,加藤殿!” 小西行长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焦灼,“武勇和决心,无法让铁炮发出铅弹,无法让武士和足轻空著肚子,拿著刀枪去衝击那样火力猛烈的坚城!昨日攻势如何,你亲眼所见,我军伤亡几何,你难道不知!?那汉人义军的火銃,打得又远又准,他们的炮火轰击威力惊人,现在我们的火药和铅弹,已不够铁炮、大筒再一轮攻城,难道还要用人命去填那壕沟和城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黑田长政和毛利秀元,语气放缓:“黑田殿,毛利殿,我军中现存火药,只够维持警戒,铅弹所剩无几,粮草虽还能支撑半月,但天气转寒,將士冬衣不足,伤病者日增。更关键的是,李朝已屯兵竹山,隨时可增援黄石山城。明国水师进驻济州岛的消息,虽未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明军水师以济州岛为基础,袭扰我后勤,將是个大麻烦!” 黑田长政点头道:“太閤的命令,是征服整个朝鲜,不是让我们把各家宝贵的武士和足轻,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座山城之下。火药即將耗尽的情况下,小西殿提出暂时放弃攻取黄石山城,保存实力,稳固已占之地,补给充足,再图进取,也是不得已之策。” 听到黑田长政都这样说,毛利秀元与其他大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他们麾下也损失不小,对攻坚城的惨烈心有余悸,更对那飘忽不定,威力惊人的汉人义军火器充满忌惮。 继续强攻,確无胜算,何况李朝援兵已至,大明水师北上的传闻又增添了后顾之忧———— “小西殿与黑田殿所言————不无道理。” 毛利秀元缓缓开口,语气审慎,“黄石山城险峻,守军得力,强攻难下。不如暂且退兵,巩固全罗、庆尚两道,向太閤陈明困难,请求增派援军和物资,特別是火药和铅弹,待准备充分,再行攻取。” “你们————”加藤清正霍然站起,怒视三人,额头青筋暴跳。 他感觉被背叛了,被这群畏首畏尾,只顾保存自家实力的“盟友”出卖了! 昨日他亲自督战,麾下精锐损失颇重,连自己都掛了彩,如今却要无功而返,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更要紧的是,上一回小西行长等在太閤面前说他坏话,以至他差点失去太閤的信任,这一回,他需要在太閤面前证明自己比小西行长更强、更忠勇! 撤退,等於承认失败。 “懦夫!一群懦夫!” 加藤清正戟指小西行长,口不择言,“你小西家最无能!勾结的明国商人断了线,弄不来硝石、铅锭补给,却要拖累全军,是你先擅自撤兵,动摇军心,才导致昨日攻城失败!回到九州,我定要稟明太閤。若是有机会,或许要联合萨摩的岛津家,好好跟你算算这笔帐。” “联合岛津家”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西行长耳边。 他瞬间瞳孔收缩。 萨摩岛津家,是他在九州最大的商业竞爭对手,也是潜在的政治对手。 两家在琉球贸易,对明贸易等方面矛盾重重,只是维持著表面的平衡。 加藤清正这个太閤面前的“红人”,如果真的与岛津家联合————对他这种根基不够深,主要靠財富和太閤宠信维持地位的小西家,无疑是灭顶之灾。 也许加藤清正只是一时怒极,口不择言。 但这句话出口,小西行长心中最后底线被打破了。 这不再是战场上的爭执,而是涉及家族存亡的威胁。 帐內死寂。 黑田和毛利也皱起眉头,觉得加藤清正此言过於激烈,有失大將风度,更可能引发內部严重分裂。 小西行长缓缓站起身,盯著加藤清正,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加藤殿,战场胜负,乃兵家常事,言语威胁,有失身份,今日退兵之议,已有公论,你若执意要攻,请自便。我部,即刻拔营。” 说完,他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加藤清正,对黑田、毛利略一頷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寒风卷著帐帘,將帐內最后一点温度带走。 加藤清正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红白交替。 他知道,小西行长这一退,黑田和毛利必然跟隨,他独木难支。 “小西行长!!”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具跳起。 当日,小西行长、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三部,开始有序撤离黄石山城前线,向南退往全州方向。 加藤清正所部在原地又僵持了一日,最终也只能在漫天寒风中,悻然下令拔营。 来时气势汹汹的近五万大军,退时却旌旗歪斜,队伍凌乱,伤兵累累,士气低迷。 黄石山城上响起劫后余生的热烈欢呼。 陈泳站在城墙目送最后的倭军消失在视野中,长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旁的王二郎咧嘴笑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数日后。 王京,景福宫。 今日城內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略显虚浮的喜庆之中。 “黄石山大捷”的消息,如同强心剂,让这座被亡国阴云笼罩的都城恢復了些许生气。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谈论著“圣皇子派来的汉家义军神勇”、“火器犀利”,语气中带著庆幸和对那位遥远大明“圣皇子”的感激。 虽然大多数人依旧面有菜色,市井萧条,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宫廷之內,气氛更为热烈,却也更为复杂。 李在康寧殿设宴,款待黄石山大捷的功臣一都体察使李元翼,以及大明“运筹司礼房主事、汉家义军统领”陈泳。 宴席並不简朴,是战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身姿舞动。 李身穿常服,端坐御座,脸上努力维持著君王应有的沉稳与威仪,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 就在数日前,他几乎已经认定黄石山必失,公州难守,连北狩平壤的路线和隨行人员都暗中敲定了几套方案。 没想到,峰迴路转,绝处逢生! “李都宪,陈主事,此次黄石山力挽狂澜,挫败倭寇凶锋,实乃社稷之功。 朕————孤代国內千万子民,敬二位,敬大明义军將士,更敬大明圣皇子殿下!” 李举起金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元翼连忙离席叩拜,口称“王上洪福,將士用命”。 陈泳也从容起身,执礼如仪:“外臣不敢居功,全赖我大明皇帝陛下洪恩,三皇子殿下运筹帷幄,將士效死,亦是李朝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果。” 一番必不可少的场面话后,话题迅速转入实质。 李元翼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热切:“王上,陈主事,此次守城,大明火器之神威,著实令下官大开眼界,倭寇铁炮,相形见絀。不知————不知此等犀利火銃,天朝可否————可否售予我朝一些?若有此等利器助阵,我朝官兵必能如虎添翼,早日光復河山!” 他与国外李早已商量过,极其希望购买新式火统。 既然鸟统肯卖,新式火统想必也有希望。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泳身上。 陈泳放下酒杯,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沉吟道:“李都宪所言,確是实情,只是————此等新式火绳枪,製造不易,用料极精,出產有限,如今连我大明京营、边军尚未列装,实乃非卖之品。” 李和李元翼的心顿时一沉。 但陈泳话锋一转,嘆道:“只是————殿下临行前曾有言,李氏守土不易,若有所需,可酌情通融”。殿下心善,见贵国抗倭艰难,或许————会有迴旋余地。只是,其价必然高昂,且数量有限,恐於贵国財力有碍。” 听说“有迴旋余地”,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陈主事,但说无妨,需银几何?” 陈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弯下一指:“成本之数九十两一桿,殿下仁慈,念在两国情谊,或可特许成本价出售。” “九十两?”李一愣,是鸟统的三四倍价格。 好贵! 至於成本价,他是不信的,不就是铁疙瘩加木头么,但此刻哪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李轻咳一声,正色道,“好货不贵,此等保国安邦之火器,物有所值。陈主事,贵国殿下肯割爱,孤感激不尽,不知可售予我朝多少?” 陈泳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纠结”,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良久才咬牙道:“王上,外臣可修书急报殿下,陈明贵国之急需与诚意,初步————或可筹措三百杆。” “三百杆————”李点头道,“就三百杆,往后有產出,还请优先售予我朝1 ” 有了这第一批三百杆“神器”,加上此前买的五千余杆鸟统,至少王京的防御,几处关键要塞的守备,就有了底气。 至於钱————李自动略过了这个问题。 反正签单就行,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保住眼前江山和性命要紧。 至於以后怎么还————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泳点点头,仿佛终於被李的“诚心”打动,自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帐册,双手呈上:“王上深明大义,外臣敬佩!此乃之前义军粮餉、军械损耗、抚恤赏银,以及第一批援助物资之一应费用清单,已由李都宪及前线將领核对籤押,请王上过目用印。新式火銃之契约,待殿下回復后,再行签订。” 李接过帐册,隨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和后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心头一阵抽痛。 总计八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第一批! 肉痛归肉痛,但他更清楚,不付出银子,別说黄石山,连王京都要沦陷。 这钱,欠得“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笑容,对侍立的承政院官员吩咐道:“取印来。 “” 玉璽沉重地盖在帐册末端。 李感觉像是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又像是亲手繫上了一个越勒越紧的套索。 但眼下,他只能选择忽视后者。 相比灭国,多付些银子,出让矿山,关税权,交出济州岛之类,都不算什么。 反正那个济州岛,没剩下多少马匹,而且如果倭军进攻,也根本守不住。 “陈主事放心,所需款项物资,定会设法筹措,陆续支付。” 他语气郑重地保证,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设法”该如何去“设”。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声似乎欢快了些,舞姬的腰肢也柔软了不少。 王京城內,隱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 陈泳微笑著应酬,心中清明如镜。 殿下这步棋,走得精妙。 先以血战展现实力,再以“非卖品”吊足胃口,最后“勉为其难”开出高价。 李为了续命,必定会签下这沉重的帐单。 而一旦用上了大明更多的火统,后续需要大量消耗的弹药,將成为套在李朝脖子上另一根更牢固的绳索。 战爭,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是银钱与战略物资的无声绞杀。 第九十二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 第93章 从未忘,石见银山 全罗道,顺天城,小西行长本阵。 比起前几日黄石山下的尖锐,此刻小西行长的军帐內,瀰漫著一种更加浓烈的压抑和恨意。 帐內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昏暗。 小西行长独自一人坐在案几后,面前摊著一份刚送来的伤亡与物资损耗匯总,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更扎在他的心头。 那天在联军军帐中,与加藤清正的对峙,那番毫不留情的威胁与羞辱,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加藤清正————加藤清正!” 他咬牙切齿,五指深深抠进坚硬的松木案几边缘。 愤怒让他浑身微微发抖,但更深处,是一种冰凉的、逐渐蔓延开来的恐惧。 他恨加藤清正剋扣本应拨付给他的补给,导致他军中最早缺了火药,不得不率先撤退,却反被指责为“动摇军心”、“擅自退兵”的罪魁祸首。 他恨加藤清正仗著太閤宠信和摩下兵强马壮,就敢如此蹬鼻子上脸,將攻城失利的屎盆子全扣在他头上。 他更恨加藤清正竟然敢拿“联合岛津家”来威胁他! 那是触及他小西家生存根基的最后底线! 萨摩的岛津家,虎视眈眈九州西南,对琉球垂涎已久,与他小西家在海商利益上衝突不断。 两家在九州维持著脆弱的平衡。 加藤清正看到了这个弱点。 而加藤清正的领地在北肥后的隈本地区,与小西家的南肥后宇土领地相邻,原本就有摩擦。 小西家崛起他是初代,家臣多靠財货封地笼络,忠诚度远不如那些谱代家老,一旦小西家失势,树倒湖散只在顷刻之间。 “初次侵朝,耗我钱財,损我兵力————这次,他们更狠!加藤清正,或许还有你背后的太閤,你们是不是早就计算好了,要借上国和李朝之手,耗干我小西家的血,好让你在九州独大,甚至吞併我家?!” 猜疑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 小西行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胸中那股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 为丰臣秀吉付出那么多,忠心耿耿,贡献巨量钱財,尽心尽力执行命令,无数次为丰臣秀吉上阵杀敌,包括眼下这次,极不愿却毫无保留的遵照命令执行,最终————竟换来这般下场? 难道,就因为我改信天主? 帐外寒风呼啸,更添帐內孤寂与寒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亲信家臣快步走入,低声道:“主公,营外有一汉人商贾求见,自称姓沈,是主公故人,他能说大和语。” “姓沈?故人?”小西行长从愤恨的思绪中挣脱,皱起眉头。 他认识的汉人,姓沈的,又能说日语的人————一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身影猛地跳入脑海。 “莫非————”他霍然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片刻后,一个头戴遮风斗笠,身披半旧棉袍,作寻常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被引入帐中。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带著商人特有和气生財笑容的脸庞,对著惊愕呆立的小西行长,笑眯眯地拱手,用带著口音却还算流利的日语说道:“如信殿,別来无恙?一別数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西行长是茶道爱好者,拥有自己的茶道雅號“如信”,同样精於茶道的沈惟敬,使用这个雅號称呼,对小西行长来说是一种极高的讚赏,更显亲近和知心。 “沈————沈游击————真的是你?!” 小西行长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来人,正是当年与他周旋谈判,后来又传说被大明下狱论死的沈惟敬。 “我,我听说你下了詔狱,被————被烧死了!我还为你————惋惜良久!” 他抢步上前,竟一把抓住沈惟敬的手,力度之大,让沈惟敬微微蹙眉。 沈惟敬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抽回手,坦然道:“如信殿,沈惟敬,还有那个沈游击”,確已死了,烧死在了大明京城的詔狱里。如今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个侥倖捡回一条命,想做点小买卖餬口的商人,沈三。” 小西行长何等精明,瞬间瞭然。 詔狱失火,金蝉脱壳! 他心中顿时豁亮,仿佛无尽黑暗中突然照进一丝微光,狂喜涌上心头,连日来的阴霾都被衝散不少,哈哈大笑道:“明白,明白!沈三,哈哈哈,沈三爷,又一个三爷,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他亲热地拉著沈惟敬坐下,吩咐女僕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帐中只剩二人。 “沈三爷如今————真是行商了?” 小西行长脸上含笑,目光闪烁,“你是浙江人,应该是经营丝绸、茶叶吧? 可惜如今战事,硝石、铅锭才是硬通货,这些东西难弄,却利润极高。” 他语气带著试探和一丝希冀。 沈惟敬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丝绸、茶叶和陶瓷这些,利润也不小,自然是有做。不过,沈某现在,也做点————特別的买卖。” 小西行长眼中掠过精光。 沈惟敬抬眼,直视小西行长,微笑道:“我不卖硝,也不卖铅。” 小西行长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黯淡下去。 “但是,”沈惟敬话锋一转,如同最老练的钓者,“我可以直接卖火药,卖定製铅弹。我有稳定的货源,上好的品质。” “什么?!” 小西行长身体前倾,几乎碰翻案几,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盯住沈惟敬,“沈三爷,此言当真?!你————你真的有门路弄到火药和铅弹?现在?”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 沈惟敬放下茶碗,笑容篤定:“沈某何时骗过如信殿?当年在名护屋,在大坂,我答应的事,可有一件未曾办到?” 这句话勾起了小西行长对沈惟敬能力的回忆。 当年此人身处虎狼之穴,却能周旋於太閤与各大名之间,为大明爭取时间,其胆略、手段、人脉,確实非同一般。 他说有门路,应该真有! 雪中送炭啊! 小西行长鼻子一酸,竟有种要落泪的衝动。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止不住的发颤:“沈,沈兄————若真能卖我火药和铅弹,你將是我小西行长和小西家的大恩人,快,快说说,什么价?有多少?” 沈惟敬却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如信殿,规矩,得先说清楚。第一,这批货,只卖给你小西家。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乃至你们太閤那里,你如何上报、分配,我不管,但源头只能是我和你。其他人,我一概信不过,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活著,更不能知道这批货的来路。陈三爷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小西行长心中一凛,隨即猛点头:“明白!沈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他心中快速盘算,独家货源! 这意味著他可以藉此拿捏其他各家,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战局分配,挽回声望! “第二,”沈惟敬伸出两根手指,“眼下硝石、铅锭市面上断货,搜寻极难,风险巨大,陈三爷便是榜样。因此,货价————可不便宜。” 小西行长早有心理准备,肃然道:“沈三爷儘管开价,如今是什么光景,我懂!” 沈惟敬看著他,缓缓报出价格:“上好精製火药,每担二百两白银。定製规格铅弹,每斤一两,每担百两。” 帐內瞬间寂静。 小西行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知道会贵,但没想到贵到如此离谱。 二百两一担火药? 战前不过八九两! 战前铅锭每担不过三四两银子。 他这里,百两一担铅弹? 比战前暴涨数十倍! 那打出去的不是铅丸,是银豆子! “沈三爷————这————这价格————” 小西行长声音乾涩,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否————过於高昂了?” 他实在有点难以接受,感觉以这价格买下来,以后每开一枪,都要肉痛一次。 沈惟敬笑容不变,从容道:“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他对帐外拍了拍手。 等候在外的隨从提进来两个小木箱,其中一名隨从赫然就是皇子亲卫百户王大郎,此刻小廝打扮,由於本就是最底层出身,表情举止倒也有模有样。 若有异动,他藏於身上的匕首,便会瞬间抵在小西行长脖子上。 沈惟敬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黝黑髮亮,颗粒均匀的火药。 他撮起一小撮,放在烛火上。 “嗤——”一声轻响,火焰猛地窜起,迅速燃烧殆尽,几乎无残渣。 小西行长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火药纯度、燃速都远超日军自製,甚至之前从葡萄牙人、明国走私商那里买到的货色。 第二个木箱里,是满满一箱铸造得滚圆光滑,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铅弹。 沈惟敬捡起几颗,放在小西行长手中:“如信殿可以看看,这铅的成色,这圆度,这重量。用这种弹,配上好銃好药,五十步之內,穿透腹卷轻而易举,准头也更有保证。省了你们自己熔铅、铸造、筛选的功夫,也少了杂质不匀,影响射程威力的弊端。 “的確是,一分钱,一分货。” 小西行长掂量著手中沉甸甸,冰凉光滑的铅弹,又看了看那箱上等火药,心中天人交战。 贵,是真贵! 但好,也是真好! 如今军中缺的就是这个! 没有火药铅弹,铁炮队就是摆设,面对城头那些犀利的火统,只能被动挨打。 有了这批货,至少能稳住阵脚,甚至————他心中燃起一丝狠意,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让加藤清正那个混蛋也吃点苦头,看看是谁“作战不力”! “价格————能否再商议?”他做著最后的努力。 沈惟敬遗憾地摇摇头:“如信殿,非是沈某不肯通融。货源紧,风险巨,这已是最低,而且,未来恐怕还要提价,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道,“如信殿何必为银钱发愁,谁不知道,你们太閤掌握著石见银山,那银子,还不是如流水般產出?用些许白银,换得战场上勇士的性命和胜利,这笔帐,你们太閤应该算得清楚。” 石见银山! 小西行长心中一震。 是啊,日本有的是银子。 尤其是太閤,坐拥石见银山这座聚宝盆。用银子换军械,对太閤来说,並非不可接受。 关键是,要让他觉得值! 大明皇帝不出兵援助李朝,主张出兵甚至发起逼宫的所有朝臣,又被那位圣皇子反压得抬不起头来。 因此太閤下令加速进兵。 若非补给拖延,导致火药、铅弹耗尽,黄石山城就攻下来了,岂会如今这般被动。 所以,即便过於昂贵,太閤也必会认为值得购买! 看到小西行长意动,沈惟敬拋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诱人的筹码:“当然,规矩是规矩,交情是交情,沈某与如信殿也是老相识了。这样,只要交易达成,无论最终上报给太閤的价格是多少,沈某这里,给您个人————一成回佣。银货两讫,立刻兑现。” 一成回佣! 小西行长心內顿时一热。 商界惯例,这种大宗敏感物资交易,中间人的回佣多在百分之三到五,半成已算厚道。 沈惟敬直接给一成,这是很大手笔,也是极大的诱惑,尤其在如今缺钱的情况下。 这意味著,如果太閤批准购买一千担火药,一千担铅弹,总价三十万两,他小西行长个人,什么都不用出,就能净得三万两。 而且这是源源不断的长期买卖,一次军前补充,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任何精明商人都不会拒绝这种无本万利的绝佳买卖。 何况还能缓解他家族因战爭消耗而日益紧张的財力,甚至能藉此暗中扩充实力。 所有的犹豫、肉痛,在这实打实的,巨大的个人利益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帐內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交换了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那里面有贪婪,有算计,有共谋,也有对未来的隱秘期待。 小西行长脸上重新堆满了热情真挚的笑容,亲自为沈惟敬斟满茶:“沈三爷,就这么定了,我立刻撰写文书,派快船急报太閤,陈明利害,请求拨银採购,价格,就按沈三爷说的报,至於细节————” 沈惟敬微笑著接口:“至於交割地点,方式,保密措施,沈某已有初步设想。第一批货,数量不会太大,但足以解你们燃眉之急。地点,就在这顺天城以南的某个无人小岛,如何?时间,定在————” 两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开始密议那足以影响战局,也將彻底改变小西行长命运,或许是將他更快推向深渊的“雪中送炭”之约。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掠过顺天城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倭军连绵的营寨。 无人知晓,在这座军帐內,一笔带著血腥与白银气息的交易正在进行,而它溅起的涟漪,或许將演变成吞噬一切的狂澜。 而操控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紫禁城深处的別院里,鼓捣一个中间高高凸起的铜锅,口中念叨:“这种冷天,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再合適不过了。” 五岁的小妹在一旁眨巴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提醒:“锅,不能吃。” 第九十三章 黑潮北渡,暗夜灭族 第94章 黑潮北渡,暗夜灭族 在沈惟敬与小西行长密谈的同时,日本北部的虾夷岛,正经受凛烈大风。 这里的秋风,与东番的湿热、济州的清冽截然不同。 从极北雪原横扫而来的寒风,呼號著將墨黑色的海水掀起数尺高。 在海天苍茫中,两艘身形修长,帆影独特的双桅纵帆船,如同最敏捷的海燕,正灵巧地穿梭于波涛之间。 纵帆被调整到极限,船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倾,破开巨浪,在身后留下两条泛著白沫的航跡,坚定不移地向著那片隱约可见的黑色海岸线驶去。 “左舷两舵!注意暗礁!” 厉魁稳立“破浪”號船头,声音穿透风浪的咆哮,清晰传入舵手耳中。 他身披厚重的皮裘,內衬锁子甲,对著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用手中殿下赐予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地形细节。 身后,王老么紧紧抓著缆绳,低声对身旁一脸敬畏,紧紧抓著船舷的熟番猎人巴隆说:“瞧见没?这就是咱们殿下的船!这等风浪,福船、广船早避港了,咱们却能顶著风抢著走!” 巴隆似懂非懂地点头,他只感到这船在海浪中依然有种奇异的稳定感和力量感,不像他乘坐过的任何船只。 他更敬畏的是厉魁手中那能“將远处拉到眼前”的“千里眼”,以及船舱里那些他见过,在淡水堡杀生番如割草的新式火统、短统、掌心雷。 “方位確认,东北偏东,先遣队建立的临时码头就在海湾西侧。” 一名手持六分仪,刚刚完成测量的航海官报告。 这望远镜、六分仪和航图,都是殿下亲授,结合“黑潮”洋流与星象,让他们在缺乏明確地標的大洋上,依然能保持航向精度。 两艘船如同鬼魅,藉助一处海岬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入一处僻静的海湾。 海湾三面环抱,挡住了大部分风浪,岸边已有简陋的木製码头和几间覆雪的木屋轮廓。 正是两个月前,东番先遣探险队所建。 他们奉三殿下之命,探索“黑潮”航线,寻找虾夷岛潜在据点与资源。 码头上,几个裹著厚厚毛皮的身影挥手示意。 船只迅速靠岸,缆绳固定。 厉魁第一个跳下船,他眉头一皱。 腿上旧伤隱隱作痛,有发作跡象。 先遣队队长徐有勉,快步上前:“厉千户,你们终於来了。目前一切正常,虾夷人並无异动,倭人据点情况也已摸清,距此约二十里,位於一处背山面海的谷地,名“松前”,筑有木寨。” “辛苦了。” 厉魁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后方那几间简陋木屋,以及更远处幽深莫测的原始针叶林。 眾人迅速进入最大的木屋,围在火塘和简单的沙盘前。 “厉千户,王百户,”徐有勉指著沙盘,语速很快,“我等自东番出发,循殿下指示的黑潮”暖流,先至琉球,与沈三爷匯合,助他与琉球王签订商栈契约。后继续北行,约两月前抵达此岛南部,依殿下吩咐,在此建立码头、商栈,尝试与本地土人接触贸易,他们自称阿伊努”。” “阿伊努人以渔猎、採集为生,性情较东番生番淳朴,我等以铁锅、盐、布匹、少量烈酒,换得其大量海獭、鹿皮、海豹皮等,还有————” 徐有勉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少许在掌心。 几点细微的、在火光下闪烁著诱人暗黄色的颗粒。 “砂金!” 王老么低呼。 “正是!”队长徐有勉点头,“阿伊努人不知其贵重,用作装饰。我等用一件艷丽头巾,就换得这一袋,並大致问出,在內陆河流中多有发现,他们还提及山中多有这种硬亮的黄石头”,还有黑色的石头”,或许所指便是金脉、铁矿。” 厉魁眼中精光一闪。 殿下果然神机妙算。 此岛不仅钳制日本,未来能出其不意从倭国背后发动突袭,更有如此丰饶的物產! “倭人呢?”他沉声问。 徐有勉脸色转为严肃:“倭人比我们早来多年,但其势力仅限於南端一隅。 为首者蠣崎氏,也称松前氏,其家主松前庆广已投靠倭酋丰臣秀吉,获得对此地贸易独占之权。此番侵朝,松前家也派了人参加,想必是为表忠心並攫取战功。 现留守此岛之倭人,总数应在八百人左右,其中真正披甲持刃的武士、足轻有三百人左右。其据点松前”,筑有低矮木柵土墙,守备极鬆懈,白日仅有零星岗哨,夜间饮酒作乐者眾。” 厉魁与王老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把握。 杀倭贼,总能激起强烈战意。 “殿下严令,”厉魁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彻底清除岛上所有倭寇,不允许留任何倭人,我等於此活动,必须成为绝密。阿伊努人先以贸易羈,但倭人,必须抹去。” “明白!”眾人凛然。 “休整两个时辰,进食,检查装备。入夜后出发。” 厉魁下令,“王老么,你率第一队五十人,从正面缓坡潜行接近,清除外围哨卡。巴隆,你带熟番弟兄和熟悉山林的猎兵,从西侧密林迁回,截断其退路並向內压缩。我率主力及所有火统手,占据东侧制高点,待你们清除哨卡,製造混乱后,以火銃齐射覆盖,打开缺口。记住,先外后內,逐层清理。” “遵命!” 天色渐暗。 松前倭寨。 与海湾外海的大风大浪不同,这处背风的谷地相对安静。 一弯冷月,將清辉惨澹地洒在覆雪的林地、简陋的木柵寨墙,以及寨內数十间杂乱分布的木板屋上。 寨墙高不过一丈,以粗木打入地下綑扎而成,缝隙极大,多处已腐朽。 墙头並无固定岗哨。 寨內大部分房屋黑暗沉寂,只有中间那栋稍大一些,掛著松前家“丸內剑花菱”家纹的宅院里,还透出昏黄灯光,传出男人醉醺醺的划拳与女人的娇笑声,混合著劣质清酒和烤鱼的味道飘出。 —— 巴隆如同真正的山林之灵,走在地上几乎无声,他身后的几名东番熟番和汉人猎兵,也展现出高超的潜行技巧。 他们如同分开水流的游鱼,悄然穿过掛满冰凌的灌木,逼近木柵。 巴隆发现一名打盹足轻。 他比划了一下,一名汉人猎兵点头,取下背后强弩,悄无声息地上弦,搭上一支三棱透甲锥。 “噗!”微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一名足轻身体一颤,喉咙已被贯穿,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 另一名足轻似有所觉,迷迷糊糊抬头,只见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翻过木柵,寒光一闪,戚刀已精准地割断了他的气管。 寨墙外围,进行著零星而无声的刺杀。 被王老么带领的五十名猎兵逐一清除。 雪地上只留下几滩迅速冻结的暗红。 寨內依旧醉生梦死,毫无察觉。 厉魁站在东侧一座积雪的小丘上,冷漠地注视著下方灯火阑珊的倭寨。 他身后,一百名火统手已列成三排,新式燧髮长统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举銃,瞄准寨墙缺口及灯火明亮处。” 厉魁的声音平静无波。 另一边,猎兵们摸到灯火阑珊处。 王老么等人,默默取出腰间装著的掌心雷,也就震天雷。 取出火摺子,点燃引信。 然后奋力挥臂,將震天雷奋力掷出。 黑点划过夜空,落入房屋內。 一阵惊呼之后———— “轰!轰!轰!” 猛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响起,火光闪烁,破片横飞,拥挤在一起喝酒的倭人顿时被炸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 “我的腿————” “啊!怎么回事?” “快跑!” 混乱,瞬间达到顶点。 那些还能走动的醉醺醺的武士、足轻,衣衫不整地衝出门,有的甚至没拿武器,他们茫然而惊恐。 “唰!唰!唰!” 刀光闪动。 许多倭兵在混乱中遇到袭击,倒了下去。 “敌袭!敌袭!” 有倭兵开口大喊。 “咻!咻!咻!” 巴隆率领的猎兵,使用弩箭,发出致命召唤,十几人倒下去,另有几人受伤嚎叫。 王老么与巴隆对视一眼,下令:“撤出!” 猎兵们装作潜逃。 “追!他们人少!” “哇呀,杀光这些忍者!” “抓个活口,问清是哪家指派。” 武士与足轻反应过来,纷纷提起武器,追杀出去。 等那数百武士、足轻们衝出围墙,疯狂追击。 坡上的厉魁,大吼一声:“放!” “砰!砰!砰!” 剎那间,火统喷吐出长达尺余的炽热火舌。 密集的爆鸣声撕裂了雪夜的死寂,如同除夕最猛烈的爆竹齐鸣。 “第二排,放!” 灼热的铅弹暴雨般倾泻! 惨叫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是铁炮!好多铁炮!” “敌人有伏兵!” “我们中计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第三排,放!” 三十几枚铅弹齐齐呼啸出膛,如死神镰刀般收割生命。 此时,第一排装弹马上完成。 几轮射击,精准且恐怖的杀伤力,彻底摧毁了倖存者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明军!他们是明军!” “明————明军怎能来攻击我们?” “谁知道,或许是我们帮助太閤,討伐李朝,触怒天朝?” “逃啊!” 倖存者哭爹喊娘,亡命奔逃。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王老么率领的猎兵,已然分別回过头,结成小型鸳鸯阵,堵住两边去路。 刀盾如墙,长枪如林,精准的弩箭和火銃射击,將任何试图衝击的倭人射倒刺穿。 巴隆和熟番猎兵如同狩猎的狼群,利用地形和夜色,用强弓和短矛,冷酷地点追杀每一个漏网者。 虽然松前家族人数更多,但这还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一方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执行灭绝命令的精锐猎兵。 另一方是鬆懈已久,半数醉醺,仓促应战,装备杂乱的倭寇与平民混合体。 猎兵们严格执行命令,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逐屋清理。 顽抗的武士被火銃近距离轰杀,或是在狭窄的屋內被鸳鸯阵绞碎。 跪地求饶的,也迎来了冰冷的刀锋。 这一战,不留俘虏。 血腥气与硝烟味浓得化不开。 不过两刻钟,松前寨內的抵抗基本平息。 只剩下大宅还有零星的,绝望的抵抗。 厉魁踏著血水泥泞的街道,走向大宅。 宅门已被炸开,里面传来兵刃交击和垂死的惨嚎。 王老么浑身浴血,提著一颗鬚髮花白,面目狰狞的首级走了出来:“千户,松前家主松前庆广,及最后十七名武士,已肃清。里面————还有些妇孺。” “记你首功!”厉魁点点头,迈步走入。 宅內同样狼藉,尸体横陈。 在宅院最深处一间和室內,瑟瑟发抖地蜷缩著三十几名女子,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不等,衣衫不整,面无人色,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她们有的是倭人,有的看面相似乎是掳来的阿伊努人或朝鲜人。 按照殿下命令,这些妇孺可以不杀,但不能留在这里,为了不泄密,要把他们丟到遥远的东番去生活。 这是殿下考虑东番男多女少,光棍太多,一个个都快成火药桶了。 因此,近两月,前往李朝的船只,也都会运送一些难民回台湾,主要是女人和孩子。 连年的战乱,李朝男丁大量减少,寡妇数量惊人,少女也难以找到合適人家嫁出去。 殿下命令,恩准救助这些难民。 接济他们粮食,救他们去往温暖的东番,提供工作,如果寡妇找个汉家男子嫁了,她的孩子认汉人男子为爹,就能享受汉人同等待遇,免费学堂,免费午餐等。 想到这里,厉魁走到案几前,他蘸墨,在一张还算乾净的白纸上,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我们是大明汉人,不杀你们,送尔等往南方温暖之地,保衣食无忧,不受冻馁。若愿意嫁与汉人为妻,那我汉家儿郎,皆知疼惜妻子。” 写罢,他將纸递给女子们看。 倭国通用汉字,以能说汉话为荣。 有两名倭女认识汉字。 她们起初是茫然恐惧,看著汉字,眼睛却慢慢睁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其中一个三十几岁的倭女,抬头看向厉魁,又看看纸上那“温暖南方”、“衣食无忧”、“疼惜妻子”的字样,嘴唇哆嗦著,突然以头触地,用生硬的汉语夹杂著日语泣声道:“大人————大人所言当真?温暖南方,衣食无忧?” 她在这里,不过是武士们的玩物和奴僕,挨打受冻是常事,虾夷的苦寒更是噩梦。 南方温暖之地,衣食无忧,对於她们而言,想都不敢想! 厉魁面无表情,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纸上“嫁与汉人为妻”几字。 那倭女瞬间懂了,瞄了眼高大魁梧的厉魁,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 她猛地转身,用日语对身后那些茫然惊恐的女子快速说著什么,指著厉魁,指著那张纸,语气急促。 渐渐地,女子们眼中的死灰和恐惧,被一种混合著怀疑、希冀的光彩所取代o 温暖南方,不用挨冻! 嫁人,衣食无忧? 嫁给遥远而陌生,但高大挺拔,文明守礼,关爱妻子的汉人? 要知道,任何大明汉家男子在倭国或李朝,婚恋场都是香餑餑的存在。 之所以叫倭国、倭寇,就是这里的男人,实在太过矮小,尤其与正常身高的大明汉人站在一起时,更显得矮挫猥琐,加上汉家文化早已深入倭国人心,天然培养出朝女、倭女对天朝礼仪之邦,以及对汉家男人的嚮往。 “全凭大人吩咐!” 那识字的倭女再次叩首,这次带著明显的主动与顺从,“我等————皆是被迫或买卖至此,求大人带走我等,愿为婢为妾,绝无怨言!” 其他女子也纷纷磕头,一些阿伊努和朝鲜女子虽听不懂,但看神情也明白了大概,眼中也燃起希望。 厉魁心中暗嘆,脸上却依旧冷硬。 他挥挥手,对王老么道:“將她们单独看管,给予饮食,不得虐待。男人,全部处理乾净,就地深埋。” “是!” 属下应诺。 次日。 两艘纵帆船再次驶离港湾。 甲板上除了猎兵,还多了三十几名神情复杂,却对南方充满憧憬的女子。 船舱里,则多了几箱从松前宅邸搜出的金银,一些粗糙的砂金样本,几卷探索虾夷留下的记载,以及那枚代表松前家在此地权威,却已沾血的“黑印状”。 厉魁站在船尾,望著逐渐消失在黑暗与雪雾中的虾夷岛海岸线。 寒风依旧刺骨,膝盖旧伤疼痛剧烈,但他心中一片灼热。 殿下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虾夷岛的倭寇威胁暂时被抹去,这里竖起了大明龙旗,便是大明领地。 东番很快就能迎来一批能缓和阴阳,稳定人心的新居民。 而这虾夷岛,也將运来大批流民、工匠和以男性为主的李朝青壮难民,过来拓荒。 他低头,看著手中那几粒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砂金,喃喃道:“此岛————大有可为啊。” 站在简陋木栈码头上的徐有勉,目送两艘战船高速离去。 心中仍在对他们强大战力,感到心潮澎湃。 初初见只来了一百五十人,很担心无法战胜松前家。 松前家可是有八百人啊。 没想到,一夜之间,那一百五十人,就轻鬆灭绝了松前家所有男丁,而且只受伤二十几人,未死一个。 “所幸,他们是殿下手中精锐,而非敌寇。” 徐有勉笑著感嘆一句。 他是自己主动前往东番游歷,陈第觉得是个人才,劝其留下任职,又因他对游歷探索的志趣,便派他担任先遣探险队队长。 他曾祖父叫做徐经,是江阴巨富,唐寅好友。 但到他这里,早已家道中落,又拒绝入仕,只喜好四处游歷探索。 他有一个长大后比他更热衷游歷的儿子,叫做—徐霞客。 > 第九十四章 繁荣与危机 第95章 繁荣与危机 东番,位於淡水河中游,熟番称之为大加蚋的盆地区域。 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笼罩著这座在蛮荒中拔地而起的崭新城池。 淡北城的轮廓,在雾靄中逐渐清晰。 夯土为基,外包硬砖的城墙,已筑起丈余,雉蝶初具规模。 城內街道横平竖直,以碎石混合黏土夯实,两侧排水明沟清晰。 一片片新建的民居、衙署、仓库、工坊,多为竹木结构,顶覆新烧制的灰瓦,虽显简陋,却整齐有序,洋溢著蓬勃的生机。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 一队十余骑自城西门而出,当先三骑,正是奉三皇子朱常洵之命总揽东番政务的石星,提督东番军务的参將陈第,以及升任总旗,兼任石星护卫队长的陈阿弟。 其余皆是精悍的护卫亲兵。 石星身著青色直裰,外罩挡风的鹿茸裘,花白的头髮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著。 面容已无刚离开詔狱的憔悴,那双曾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明亮锐利,充满了重获新生后的专注与热忱。 他执掌东番庶务两月多,已迅速理清千头万绪,展现出昔日本兵大臣的干练。 陈第依旧是武將打扮,精神矍鑠。 陈阿弟则是一身利落的猎兵装束,腰挎戚刀,背掛强弩,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猎兵,这个词,是殿下命名。 是一支能进行特殊作战的尖刀力量。 许多东番兵士,都希望加入殿下赐名的“猎兵”,但挑选和训练太过严苛,东番四千多將士中,成为猎兵的,不到二百人。 眾人策马缓行,沿著新拓宽的官道,向西南方向的淡水河口行去。 官道两旁,是已初步开垦的田野。 陈第指著路旁一片水田,语气振奋,“去岁,殿下就明令,首要便是垦田屯粮。这淡水河盆地,真是膏腴之地,那些熟藩过去只会刀耕火种,实在暴殄天物。” 石星頷首,目光深远:“是啊,殿下高瞻远瞩。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东番孤悬海外,欲成基业,必先足食。” 陈第笑道:“本来新垦水田不宜种植水稻,然此地气候温热湿润,草木繁茂,腐殖质厚,地力较其它新垦之地为优,我听从擅农事者建议,从福建引入闽南早”稻种,此稻耐瘠、早熟,第一年种下,虽產量不及熟田,但足以让垦民见到收穫,稳住人心。” “同时,严令每户必须收集人畜粪便、草木灰、河泥沤制堆肥,在插秧前大量施入田中,以补地力————”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些正在播种的农人,“再让他们在稻田埂上、水渠边,遍种大豆。殿下说,此乃套种法”,豆根可肥田,豆叶可翻入土中为绿肥,豆子还能收穫食用,如此边用边养,两不耽误,待秋收后,再种一季越冬菜蔬或绿肥,明年地力必增。” 石星听得目露奇光,捻须讚嘆:“妙啊,此法深合农时地利,非深通稼之道者不能为,既解燃眉之急,又图长远之利,看来今年这两季稻,收成未必如想像中差。明年,待土地熟化,水利更完善,收成可倍增。” 行不多时,前方传来朗朗读书声。 眾人望去,只见道旁一处平整的坡地上,建起数排宽敞的竹木学堂。 上百名年纪不等的孩童,正襟危坐,跟著讲台上的先生诵读《三字经》。 孩童们衣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小脸认真。 学堂一角,炊烟裊裊,几位妇人正在大锅前忙碌,鱼汤的鲜美气息隨风飘来。 陈第道:“殿下重视文教,可不是说说而已。凡东番治下,六至十三岁孩童,无论出身,皆可入学,就读三年,习汉字,学算数,明伦理,学堂不仅无需束脩,每日还管一顿午膳。成绩优异者,可升入格物学堂”继续深造,学习航海、测绘、算学、匠作、医药等实学。” 陈阿弟在一旁插嘴:“殿下还要办军武学堂”,让我这二十好几的粗汉,也得回学堂进修,学什么旗语、测绘、指挥、火器原理————不学就不能升职。 我————我寧愿去砍十个生番,也不想跟书本较劲啊!” 他挠著头,一脸苦相。 石星与陈第相视而笑。 石星道:“阿弟,为將者,岂能只有匹夫之勇,有成就的將领哪个不是通文墨、知韜略?殿下欲建强军,將官岂能不学无术?这军武学堂,你必须去,而且要好生学。” 陈阿弟耷拉著脑袋:“是————石先生,学就学吧。” 陈第笑而不语。 这陈阿弟是他同族小辈,喜学武艺,却不爱读书,上回中毒箭,险些丟了性命,让他去跟著石星,是用绝对忠诚的护卫保护石星,也是希望陈阿第能从石星身上学点东西。 说笑间,几名熟藩从一旁走过。 陈第笑容微敛,语气转为严肃:“说起生番熟番————石公,最近倒有几桩事,需向您稟报,那些先前逃走的熟番,见生番被剿,又陆续回流,但他们原先的猎场、溪埔地等,多已被我们纳入使用范围。有些悍勇不服的,纠集起来,抢夺田禾,甚至伤了我两名矿工。” 石星眉头微微一蹙:“你如何处置?” 陈第道:“按以武立威,以惠怀柔”之策,凡持械对抗,伤我汉民者,无论首从,立斩。若有杀我汉民一人者,其所在社,男丁尽诛,妇孺徙於济州或琉球。已有三起伤人事件,皆已按此办理。” “正当如此!”石星点头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財,何况在这蛮荒之地。 彼辈若只听得懂刀剑言语,那我等便用刀剑与之对话,此法看似酷烈,实乃长治久安之基,畏威而不怀德,便杀到其畏威惧法,方能谈怀德施惠。对於安分归来,愿守规矩的熟番呢?” 陈第脸色稍缓:“给予厚待,划出固定山林、溪流为其渔猎之所,禁止汉民侵扰。每旬按人头赏给鱼获、盐等。其孩童可入蒙学,男女皆可受僱於工坊、码头、筑城,赚取工钱,换购铁器、布匹、粮米。若有勇力,愿从军者,亦可择优吸纳。” “番兵单独编为番营”么?”石星问。 “不。”陈第摇头,目光深邃,“殿下特意交代,不可单独编练番营”,所有投效熟番,必须打散,编入我水师陆战营,猎兵队,或作为嚮导斥候。使其与汉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受同等军法军律,立功受同等赏赐。如此,方可渐改其俗,从我汉道,亦防其自成势力,尾大不掉。” 石星抚掌:“殿下思虑,可谓周密深远,刚柔並济,剿抚兼施,更不忘从根本上同化。如此,汉番之別,数代之后,或可消弭。”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片稻田和正在修建的水渠网络。 远处山峦青翠,近处溪流潺潺,无数大小不一的水车矗立在水流湍急处,吱呀呀地转动著,將清澈的溪水提入高处的蓄水池或灌溉渠。 东番丰富的水力资源被初步利用起来,极大地缓解了灌溉和工坊动力问题。 行至一处山谷,景象骤变。 轰隆的水声,与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远远传来,空气中瀰漫著煤炭燃烧的焦糊味,和淡淡的硫磺气息。 “前面是北投硫磺矿和新建的工坊区。”陈第介绍道,“殿下说,东番欲强,必兴工矿。磺乃火药之本,铁器乃百业之基。” 眾人登上附近一处高坡俯瞰。 只见山谷中,溪流被一道石坝拦截,形成水库,巨大的水轮在水流衝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动力传递到山坡下几处大棚屋內。 “那是水力锻锤作坊。” 陈第指著其中一处轰鸣最响的棚屋,“利用水轮带动巨锤,反覆锻打铁坯,效率是人工的数十倍,可將生铁锻成熟铁,用以打造兵器、农具。旁边是水力鼓风炉,为炼铁高炉鼓风,可提高炉温,炼出品质更好的生铁。” 山谷另一侧,几座竖立的高炉正冒著滚滚浓烟。 “那是新建的炼铁高炉。” 陈第继续道,“原先只用木炭,火力不足,出铁少且质脆。两个月前,在鸡笼河谷发现了露头煤脉,立即命人开採,运来此处,工匠们按殿下指点的焦化法”,將煤在隔绝空气的窑中闷烧成焦炭,再以此炼铁。焦炭火力远胜木炭,且杂质少,炼出的铁水更多,品质也更为坚韧均匀,所含杂质大减,更胜闽铁。以此铁铸造火炮、火銃,更耐膛压,炸膛风险大降,各项性能皆有提升。” 石星心潮澎湃。 他带过兵,清楚军械的重要,优质铁料对於火器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殿下————真乃星宿下凡,天授奇才,这焦炭炼铁、水力驱动之法,闻所未闻,却直指工坊要害,假以时日,东番所出之銃炮,必为天下利器!” 陈第点头,低声道:“殿下已有密令,在北投隱秘处,择地兴建铸炮作坊。 然舰船所需统炮,皆用铜铸,铜料一方面从福建採购,一方面从李朝铜矿所得————” 他声音更低,“李朝欠我运筹司”款项甚巨,用矿產开採抵押————” 石星露出玩味笑容,没有接话,清楚是那位年轻殿下的布局之深,眼光之远,手段之辣,才能把李朝拿捏得服服帖帖,连李朝未来的关税,甚至济州岛都拿下了,相较而言,拿下矿產,不过小事。 临近午时,队伍抵达此行的终点。 淡水堡! 石星想起,初次见眼前景象时,让自詡见多识广的自己为之震撼。 这是一座坚固的棱堡。 城墙以巨石为基,夯筑坚固三合土,外包烧制大砖,呈独特的五角星形,每面城墙皆有突出稜角,可形成交叉火力,无射击死角。 棱堡各处,预留了密密麻麻的炮位,一些关键位置已架设了虎蹲炮、佛郎机炮等。 城堡居高临下,扼守著整个淡水河口,固若金汤。 “殿下所设计的棱堡”,实乃守城上选。”陈第嘆道,“沈有容在济州岛,也正按此图兴建,有此堡在,只要储备火药、铅弹备足,纵有万人来攻,亦可固守待援。” 城堡下方,是已初具规模的淡水港。 码头沿著河岸延伸出数百步,以粗大杉木打入河床为基,上铺厚重木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边矗立的几座高大的木製塔吊,以粗大圆木为架,装有巨大的木製滚轮和绞盘,辅以滑轮组。此刻,一座塔吊正缓缓吊起一个需七八名壮汉才能抬动的巨大木箱,稳稳地放到一艘等待的货船上。 “那是殿下设计的滚轮式起重机。” 陈阿弟这次主动介绍,语气带著自豪,“有了这傢伙,装卸货物快多了,不然那些南洋来的香料、粮米,福建运来的铜铁、布匹,还有咱们东番產的樟脑、 硫磺、铅弹,光靠人力肩挑背扛,得忙到什么时候。 码头上,一片繁忙。 船只往来如梭,有福船、广船、沙船,也有少量从海寇缴获改造的日本关船。 货物堆积如山: 稻米、醃鱼、乾菜、陶器、铁器、布匹、药材————显示出旺盛的贸易活力。 陈第指著河口对岸一处被圈起的巨大区域:“石公请看,那边是新建的船坞,殿下不惜工本,调集南北直隶,以及闽浙巧匠,在此兴建。目前已有一座可修造一千料船的干船坞,两座可造纵帆船和四百料福船的船坞。”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艘正在进行舾装的新船,正被几条小船牵引著,缓缓从船坞区驶出。 那船造型流畅优美,与前方的双桅纵帆船相似,却更为修长高大,赫然是一艘三桅纵帆船! 主枪、前枪、后桅上巨大的纵帆,尚未完全升起,已显得气势非凡。 “好船!” 石星脱口赞道。 似乎是听到讚嘆,一名身著九品官服,精神矍鑠的老者从船坞方向快步走来,正是所丞李伯栋。 他如今是兼东番船政总管,虽只九品,但权责甚重。 “石先生,陈提督!” 李伯栋拱手行礼,“二位来得正好,瞧瞧这艘我们与殿下一同设计的新船。” “哦?与之前的双桅纵帆船相比,有何奥妙?”石星饶有兴趣。 李伯栋如数家珍:“其一,三枪设计,帆面积更大,吃风更深,同等风力下,航速比双枪更快近两成。其二,结构用材更精,大量使用东番特產的上等柚木、檜木,轻韧坚固。其三,舱室布局更合理,载货量、续航力大增。一次满载补给,若节省使用,可在海上持续航行一月有余,中途无需靠岸。其四,预留炮位更多,两舷可各置八门中型火炮,船首尾还可加装重炮。” 石星与陈第听得心驰神往。 不成想,殿下还能参与设计此等海中利器。 眾人又看到河口上游,无数巨大的原木顺流而下,在河口处被拦木挡住。 那些原木粗大无比,非数百年不能成材。 “这些巨木,是从上游大山里伐来。” 陈第解释道,“殿下进言,提及京师修建乾清、坤寧等宫,需巨木为梁。北方巨木难寻,若从云贵採办,陆路转运,耗费何止百万。不若从东番取材,由海路直运天津,再经河道抵通州,省时省力,所费不及陆路十一。圣上闻奏,龙顏大悦,已准殿下所请。这不仅解了朝廷大工之难,更为我东番开闢了一条財路,更可借朝廷工程,正大光明地壮大咱们的船队和航运。” 石星长嘆:“殿下纯孝,事事为圣上分忧,谋虑又如此周全。借朝廷工程,行自家实务,一举数得,令人拜服。” 视察完毕,眾人登上淡水堡棱堡顶层。 凭栏远眺,脚下是繁忙的港口和新兴的城镇,远处是阡陌纵横的田野和鬱鬱葱葱的山林,更远处,碧海蓝天,帆影点点。 良久。 陈第低声问:“石公,您看————殿下就藩东番之事,究竟有几分可能?” 石星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越重洋,看到了波譎云诡的北京城。 “殿下虽圣眷日隆,民间有圣皇子”之名,军中有威望,更握有实利。 然,储位之爭,非同小可。依老夫看————五五之数。” “才五成?” 旁边的陈阿弟忍不住插嘴,“我以为非殿下莫属!” 石星摇头,语气凝重:“阿弟,你把朝局想简单了。倒下一个张位,还有其他张位”会爬起来,归根结底,是利益。殿下在东南所为,开海贸,剿豪强,建水师,兴工商,触动了多少沿海縉绅、豪商,乃至与海贸有千丝万缕联繫的朝中大臣的利益,他们岂会坐视?他们支持的,自然是那位更守成”,更可能维持他们利益的皇长子。” 陈阿弟皱眉:“可殿下的做法,於国有利啊!” “於国有利,未必於他们有利。” 石星淡淡道,“殿下也深知此点,故而他多次流露就藩东番之意,绝非戏言,旁人或许不信,但老夫信。殿下是在准备退路,也是一条进路!” 他看著陈第,眼中闪烁著老谋深算的光芒:“陈將军,无论殿下最终能否入主东宫,你我当下要务,便是將东番建成一个强盛无比的藩国!水师要强,陆军要精,粮仓要满,府库要足,工坊要兴,人心要聚!要让它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届时,即便殿下就藩於此,手握此等力量,京城里那些人,想要再拥立皇长子时,就不得不掂量掂量,是否要面对一场————新的靖难”了!” 陈第闻言,身躯剧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庄重抱拳:“石公高见,末將明白!从今往后,东番便是殿下的根基,亦是吾等效死的疆场!必使之固若金汤,富甲东南,强兵利甲,以待天时!” 浩瀚的大洋一片碧蓝,海天一色。淡水堡棱堡上,“明”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新下水的三桅纵帆船,正缓缓升起风帆,进行首次试航。 它的剪影修长而优美,仿佛一柄即將出鞘,划破海天的利剑。 石星、陈第、陈阿弟等人肃立堡上,望著那驶向深蓝的帆影,心中豪情与使命感澎湃激盪。 他们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已不仅是一个海外备倭据点,更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 第九十五章 炉火蓝图(6000+重要內容) 第96章 炉火蓝图(6000+重要內容) 鹿鸣楼,听风阁。 尚未入冬,但今年的寒意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猛烈。 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將整座北京城覆盖在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 护城河结了薄冰,檐角掛著冰凌,街头行人缩颈弓背,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 钦天监已数次上奏,“凛冬早至,恐非吉兆。” 听风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雕花窗户紧闭,將风雪严寒隔绝在外。 屋子中央,摆著一个特製的紫铜炭炉,炉上坐著一口大肚双耳锅,锅中羊骨高汤翻滚,花椒、茱萸、生薑、葱段在沸汤中沉浮,散发出辛烈的香气。 新鲜牛羊肉片薄如蝉翼,各色菜蔬、豆腐、麵条摆满一桌。 主位自然是朱常洵。 他披著一件银狐皮里的外袍,內著常服,脸庞犹是少年的稚嫩,却多了一份沉静从容。 左侧,是被贬为平民的李宗城,与其子李邦镇。 自去年在釜山“弃使团私逃”的丑闻爆发,李宗城虽保住了性命和部分家產,但临淮侯的爵位终究被夺,如今只是白身,今晚能出来是经过特许,还得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躲躲藏藏,不敢被外人瞧见。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深处那股精明的市偿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显得复杂。 李邦镇则垂手恭坐,努力表现著沉稳。 右侧,是定国公徐文璧的两个几子徐希皋、徐希梅。 徐家与朱常洵走得近,在京中已非秘密。 定国公府表面仍维持中立,但与三殿下越走越近,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回事。 几月前,英国公、寧远伯等眾多勛贵跟著定国公,支持普济院”,捐助不菲餉银,並派家丁参与义军,间接打脸逼宫文臣,这也是一种態度。 重量级武勛的倾向,也是克制文臣的一道力量。 “这鬼天气,真是邪性!” 李宗城夹起一筷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在蒜泥麻酱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含糊道,“这才几月?就冷成这样!听说保定那边,自打春夏就没下过几滴雨,麦子全枯在地里,秋粮压根没种上,京师米价,翻著跟头往上躥,山东更惨,济南、兗州、青州,赤地千里,草木都焦了。路上————唉,听说有那易子而食的惨事。河南也不消停,旱完了是蝗虫,把剩下那点青苗啃得精光。南直隶那边,黄河又在单县、徐州决了口子,淮扬一带成了汪洋————”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气,偷眼覷著朱常洵的脸色。 徐希皋接口,语气带著后怕:“幸亏去年殿下力排眾议,强行在南北多地推广那番薯”。今年这光景,若是往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好在番薯耐旱抗涝,產量还极大,活命无数。听说灾区不少百姓,就靠啃著薯块、薯藤活命,都把番薯叫做————咳,叫做圣皇子薯”呢。” 他顿了顿,“只是————人活下来是好事,可田里没產出,家里没余粮,活下来的人要吃饭,就只能往外逃。眼下各地流民,怕是得大增啊。” 朱常洵默默听著,夹了片牛肉,在清汤锅里涮了涮。 他自然清楚,所谓“小冰河期”的威力正逐渐显现,未来数十年,这种极端天气和隨之而来的灾荒、瘟疫、动盪,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大明的国运,也在这条下滑的曲线之上。 他强行推广番薯,只是儘可能在这下滑过程中,多垫几块缓衝的石头,多救一些人命。 可笑的是,去年提出,以福建为榜样,全国推行番薯种植,遭到了上到朝堂,下到地方大族的反对。 甚至有人传谣言“番薯有毒”。 归根究底,撬动了他们利益—薯伤米价! 无需熟田,隨便山坡都能种,產量又大的红薯,大面积种植的话,他们手中握著的巨量良田,出產的粮米价格肯定就要跌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金学曾在福建推广红薯,一开始要偷偷摸摸的做。 事情公开后,金学曾得到百姓感激,却被地方縉绅豪族不待见,又因金学曾转向自己这边,就有人开始弹劾他。 好在老爹拎得清。 金学曾不仅没被责罚,还在自己的推动下,得到大擢升。 金学曾如今是“加授兵部左侍郎,总督浙江、福建等处军务,兼理粮餉,巡抚福建地方如故。” 隨著金部堂根基扎稳,自己的触手,也可以跟著伸向浙江,乃至南直隶了。 朱常洵心绪电转,只在瞬间。 “是啊,”李宗城放下筷子,一脸感慨的对著朱常洵拱手,“多亏殿下英明,去年力阻仓促出兵朝鲜,否则国库那点底子掏空,又积下更多欠俸欠餉,今年再遇上这等大灾,拿什么賑济?那才是真正的社稷不稳,天下动盪啊!”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忘了他自己去年“私逃辱国”,给大明社稷抹黑。 朱常洵心中暗晒,脸上却不动声色。 李宗城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訕訕地笑了笑:“我这也是知耻后勇,为赎前罪,也为给殿下分忧,给朝廷出力,我————我再捐五万两钱粮,通过殿下的普济院”,用於賑济灾民!” 朱常洵將烫熟的牛肉,放进嘴里,微微頷首,没有搭腔。 李宗城扫了眼儿子李邦镇,又道:“另外,为表持续賑济之心,也感念殿下活命之恩,我李家名下的银號、钱庄的一成股份,愿————愿赠予殿下!” 他特意强调了“赠予”,而非“合作”。 朱常洵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真聪明! 这是见自己势头正盛,想彻底绑上自己这条船,用真金白银买一张未来的船票。 那一成股份,看似是“赠”,实则是“投名状”,也是深度捆绑。 从此,李家的银钱生意,就有一部分是“皇子產业”了,利益彻底绑定。 “李公有心了,賑济灾民,功德无量。”朱常洵淡淡道,“普济院最主要是以工代賑,流民中有手艺的做工,没手艺的垦荒、修路、挖矿、筑房,想上进可做学徒,总归有条活路,不至滋生事端。” 济州、琉球、虾夷地、南洋,乃至更南洋以南的大洲级无主之地,都缺人开发,流民是极好的人力来源。 而自己去占领更多土地,更多贸易,不仅能养活海量流民,还能给流民带来更好的生活和希望。 同时,为大明退烧。 这属於是三向奔赴了。 朱常洵顿了顿,又道:“至於股份————既然是用於賑灾的善款,便掛在普济院”名下吧,由普济院代持。李公如此义举,我也不能没有表示。七海商会”旗下商社的盐铁、毛皮、药材,以及南洋香料、的生意,可以划出一部分份份额和区域,允你们李家参与。” 李宗城、李邦镇闻言,眼中同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七海商会! 那是近来东南沿海迅速崛起的神秘商贸组织。 传闻背后有宫中、勛贵,甚至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影子,经营著李朝、琉球、 南洋的诸多紧俏物资贸易。 单单药材一项,便垄断了高丽参货源,更是借著以极低价格的樟脑等,拿下许多市场份额。 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其利益和背后的关係网络,甚至超过他们付出的银號一成股份。 李宗城是徐文璧女婿,自然清楚定国公府,通过徐希皋、徐希梅兄弟,早已入股七海商会各地店铺。 这是双向绑定,他们孝敬诚意,殿下回报更是诚意满满,令他们都觉得贡献银號、钱庄一成股份少了,越多贡献,殿下允准的份额或许就更大,收益更多。 “殿下天恩!小人感激不尽!” 父子二人连忙离席,就要大礼参拜。 “坐,吃火锅。”朱常洵虚扶一下,语气亲切。 二人强压激动坐回,看向朱常洵的眼神已满是敬畏与死心塌地。 这位年少的皇子,恩威並施,手段老辣,更手握实利,跟著他,不会错! 火锅继续,气氛更加热络。 话题渐渐转向时局。 朱常询心中颇为满意,银號、钱庄一成的股份。 重点还不在收益本身,是在李宗城家族遍布各地的银號、钱庄,所掌握的市场、经验、技艺等,便可共享,为未来的银行业发展,打下基础。 而七海商会让出给定国府,李宗城家的份额,只是境內销售这一块。 把他们当做经销商。 尤其李宗城家,生意遍布南北诸城,在当地布下店铺与关係网。 有了他们的合作,可以迅速打通诸城销售渠道,强行挤入被当地縉绅豪强把控的市场,倾销货品。 至於,七海商会最暴利的海贸生意,必须独占经营,百分百掌控,断然不允许別家参股,以后也只会允许麾下持股。 眼下,海贸这块,自己先能闷声发大財。 等到发展足够强大,才可允许別家成立自己商会,参与部分航路的贸易,但也得受到监督和节制。 李朝那边,陈泳清带著“义军”与火器支援,取得黄石山大捷,稳住了防线,势头正猛的倭寇,受到迎头打击,龟缩回全州。 如今寒冬提前到来,双方大规模交战会减少,但仇恨已深,倭寇彻底占了庆尚、全罗两道,修筑大量倭城,绝不会轻易吐出。 李朝对日本恨之入骨,双方已然陷入僵持。 只要自己控制著火器弹药供应,就能让这场战爭按照自己需要的烈度持续下去,成为自己赚钱、强军,並牵制各方注意力的工具。 倭寇那边,火药、铅弹见底了。 让沈惟敬去“雪中送炭”,。 价格自然要是天价,但不能真断了货,估算他们消耗少量给,吊著他们,让他们持续流血,也为东番、济州、琉球、虾夷等地的发展爭取更多时间。 问题是,依照正常进程,丰臣秀吉明年就该病死。 他一死,侵朝日军必然崩溃撤退。 可现在大明没有正式出兵,战爭形態不同,丰臣秀吉还会在明年准时病死吗? 这场战爭会如何收场? 朝日在不断消耗国力,自己这边在迅速发展。 时间,是自己这边的好朋友。 而一旦朝日战爭结束,自己这条“战爭財”的渠道就会大幅缩水,东番的存在和快速发展,必然会引起朝野更多势力的重点关注和猜忌。 “无论如何,各项都要加快步伐,包括离开京城这件事。” 朱常洵心中警醒。 而他手中动作没有停止。 吃饱喝足,朱常洵擦了擦手,又看向李宗城父子,神色转为严肃。 “李公,国器,有两件事,还需你们相助。” 李邦镇,字,国器。 “殿下但请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宗城、李邦镇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表忠心。 “第一件,铸幣。” 朱常洵缓缓道,“如今市面上流通,银两成色不一,散碎各异,交割不便,火耗、剪边端丛生。我准备在东番开炉,尝试铸造新式银元,形制统一,图案精美,每枚重一两,掺铜一成。” 李宗城父子都是玩钱的行家,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呼吸微微一室。 他们也有偷偷铸过银元宝,每铸一个银元宝,掺铜百分之十。 这已经算最厚道,顾及银號、钱庄的声誉,其他人甚至掺铜百分之三十。 这中间的差额,就是近乎暴利的利润! 朝廷命令禁止私自铸银,但有这利润在,根本管不住,有能力的几乎都在悄悄铸银,流通道市面上,导致银两成色越发复杂,增加现银交割的麻烦。 “殿下————此法大妙!然成色不足,恐民间难以大量通行————”李邦镇谨慎道。 “所以需要信用,需要强制流通范围。” 朱常洵道,“初期,只在东番等地,以及与七海商会”、运筹司”有关的所有贸易,餉银髮放中强制使用。以东番產出,商会信誉,银號信誉,乃至未来的战功赏赐为背书,待其流通既广,信用建立,即使成色稍逊,但便於携带、 交易、核算的优点会越发明显,人们自然渐渐乐於接受。”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铸幣的好处。 除了收一道铸幣税。 更关键的是,一旦这种银元流通开来,被市场接受,就等於掌握了部分的货幣发行权,给未来的纸幣奠定基础,其利益和影响力,远远超过银元铸幣税利润本身。 李宗城点头道:“殿下言之有理,此事若成,其利无穷。只是,操办此事,需极可靠,极精於此道之人。” “所以有第二件事。” 朱常洵看著他们,“我要在东番、福建等地设立大明银行”,可存储、放贷、兑换,但主要是为代发东番所有官员、將士、工匠的餉银俸禄,以及各项工程的工钱和货款。” “以此断绝喝兵血、剋扣工食银等积,银、工钱、货款,由银行统一核算、制表、密封,直接发到个人手中,或凭票据至银行支取。中间任何环节敢伸黑手,无论涉及何人,立斩不赦。完整的餉银,是军心士气的保证,也是东番稳定的根基。” 李宗城父子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一股寒意。 这位殿下,是要尝试用银行和制度的手段,从根本上杜绝贪墨,掌控经济命脉,更牢牢抓住军队、工匠、商人和农夫的人心! 这“银行”若办成了,殿下的隱形权柄和影响力,或將大爆发。 “铸幣与银行,相辅相成。” 朱常洵继续道,“银元由银行发行、兑换、回收,银行信用由银元和东番实力支撑。此二者,关乎未来命脉,必须由绝对忠诚,且精通业务之人操办。李公,国器,你们李家世代与银钱打交道,精通此道,此二事需你们鼎力协助。” 他看著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李宗城,给出了无法拒绝的承诺:“铸幣与银行,皆是开拓之功,亦是社稷之利。你们若能为我,为东番,为大明,將此二事办妥————他日论功行赏,国器袭爵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而未来,一切皆有可能,你们祖上国公的爵位,或许也能在下一代身上,重见天日。” “砰!” 李宗城猛地离席,拉著儿子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以头抢地:“殿下!殿下恩情,比海更深,臣————不,罪民李宗城,定当竭尽残生,衔环以报!国器!还不快谢恩!?此乃我李家重振门楣,光耀祖宗的天赐良机!若办不好,你我父子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李邦镇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磕头。 他们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不仅丟掉的临淮侯爵位,有望拿回来! 而且是跟著这位如日中天,崭露头角的皇子,去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业,甚至有可能拿回两百年前丟掉的顶流国公爵位! 这比单纯的財富赏赐,更让他们血脉賁张。 徐希皋也为之侧目,无法淡定。 他很了解,侯爵与公爵,一字之差,区別却犹如一道天堑。 殿下这句话,足矣让李家为之疯狂。 他瞥向弟弟徐希梅,希望有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交匯。 却见徐希梅似乎完全没听见,只顾著吃,嘴巴塞满满的嚼著。 他目光一黯。 “起来吧,事在人为。” 朱常洵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李公如今不能露面,国器也需避嫌。你们不宜直接出面执掌,需在幕后运筹。” 画完大饼,开始划权。 需要用李宗城家的能力、经验和渠道,但不能让他们真插手东番事务。 李宗城连连点头:“罪民明白!我父子二人只在幕后出力,绝不出面给殿下招惹非议。” 朱常洵点点头,对门外道:“庞伴伴,让张五文进来。” 片刻,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白净,眼神活络,穿著体面棉袍的男子躬身入內,对著朱常洵大礼参拜:“小人张五文,叩见殿下。” 他是张大用堂弟,原鹿鸣楼掌柜,朱常洵见他是个人才,又忠诚可靠,便有意提携他,给他差事。 “起来说话。” 朱常洵语气温和,“天津卫新港和济州岛流民安置之事,你办得不错。条理清晰,帐目明白,人也安置得妥当,沈有容在奏报里夸你了。” 张五文受宠若惊,又强自镇定:“全赖殿下信任,沈將军提点,小人不敢居功,只是尽心办事。” “嗯,尽心,比能力有时更重要。” 朱常洵点头道,“现有一件更要紧的差事交给你。擢你为水师备倭运筹司”户房知事,全权负责东番铸幣与东番银行”筹建事宜。” 张五文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没考上秀才的童生,原本不过是酒楼掌柜,居然一跃成为八品的户房知事,获得如此重要差事。 “李公和国器,是此道行家,未来一段时日,你要虚心向他们请教学习,將铸幣流程,银行章程,人员选用,风险防范等一应事务,瞭然於胸。学成之后,便前往东番,会同有司,將铸幣局与银行建立起来。记住,铸幣与银行,也是东番命脉,务必稳妥、机密、高效,所用之人,寧缺毋滥,我会帮你把关,遴选可用之人送去。你可能胜任?” 张五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喜与惶恐,再次跪倒,声音坚定:“蒙殿下不弃,拔於微末,委以重任。小人张五文,愿以此生为誓,必鞠躬尽瘁,办好差事,不负殿下所託!” “好。” 朱常洵頷首,“你且先退下,稍后自有详细章程给你,先去拜见李公与李公子。” 张五文又对李宗城父子行礼,互相认识一下,这才强压激动,退了出去。 看著张五文退出的背影,徐希皋笑道:“殿下用人,当真不拘一格。这张五文,只是个童生,在鹿鸣楼做事伶俐,便被殿下简拔。还有一个秀才冯梦龙,写些话本传奇的,殿下是爱其文采,也被殿下擢为礼房知事,如今正筹办什么京城日报”。” 朱常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冯梦龙,在鹿鸣楼混了一段时间,曾有《眾臣援朝笑谭》、《朝鲜告急使募捐惊奇》等作品火爆畅。 他擅长通俗文学,思想活跃,对市井民情有敏锐洞察,组织编撰能力极强,用他来办报纸,掌控舆论,引导民意,再合適不过。 外头都传,自己是爱其文采,殊不知也有其他的原因———— “鹿鸣楼,本就是为招徠四方贤才而设。” 朱常洵淡淡道,“科举是正途,但天下英才,岂能尽入彀中?总有遗珠在外,或志不在此者,我这里不问出身,只问才学与忠心。 1 冯梦龙、张五文、陈泳等,只是第一批。 这鹿鸣楼中,这大明天下,多得是怀才不遇,有心报效之士,在等待和寻找机会,但必须谨慎选择。 用人,总是成败的关键。 见自己势头起来,宫廷,朝堂,地方不知有多少仇恨的眼睛,盯向自己。 如果自己人在东番,会轻鬆很多,也更能放开手脚。 石先生和陈第上报:年內十万移民计划,有望提前达成。 淡北城的城墙夯土部分,年內可完工。 纺织大作坊、家具大作坊、瓷窑厂建设完成。 桑树、茶树培育成功。 三枪纵帆船接近完工。 其它各项也都在有序推进。 好期待啊! 什么时候,能去那片正在被巨额银钱、热血与汗水浇灌出的自由的崭新天地? 他目光转向窗外,雪,仍在下。 > 第九十六章 太液之祸 第97章 太液之祸 两年后。 万历二十七年,皇城西苑。 时值仲夏,阳光灿烂而不至於毒辣。 太液池东岸的琼华岛上,绿树成荫,蝉鸣阵阵,掩映著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 今日是端午佳节,宫中依照旧例,在西苑设宴游乐。 今年的端午,因著內库充裕、前朝后宫难得的几年平和,更显出一番昇平气象。 宫人们早早用菖蒲、艾草装饰了各处门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清香。 按照旧俗,宫中亦有射柳、斗草、赐扇、赏葛衣等事,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太液池上新添的一景——赛舟。 只是这“龙舟”,非同寻常。 並非民间那等狭长龙首的竞渡舟,而是两艘小型双枪纵帆船。 船长不过五丈左右,通体漆成亮丽的朱红与明黄。 此刻,两艘小船正鼓满风帆,在宽阔的太液池水面上划出两道白浪,进行一场別开生面的“赛龙舟”。 船上並无划桨的水手,只有几名小太监紧张而兴奋地操纵著帆索和尾櫓。 领先的那艘船上,一个挺拔的身影稳立船头,正是朱常洵。 两年时光,足以让一个男孩发生显著变化。 十三岁的朱常洵,身量已躥高了一大截。 虽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稚气,但眉宇疏朗,鼻樑挺直,一双眼睛沉静明亮,顾盼间自有神采。 长期的营养调理和合理锻炼,使他身形匀称结实,行动间矫健有力。 一身天青色箭袖常服,腰束玉带,更衬英气勃勃。 只是他嘴角虽噙著笑意,眼神深处却有一丝明显的疏淡与————无聊。 一是,比赛毫无悬念,没人敢贏他。 二是,驾驶这种小帆船,对他而言早已毫无挑战。 大通河上那些正常尺寸的双桅纵帆船都玩腻味了,何况这种当年当做模型建造的小帆船。 实在提不起兴致。 现在他期待的是,驾著东番那边造好的三桅纵帆船,纵横四海。 今日这场“表演赛”,不过是为了在佳节里给皇祖母、父皇母妃们添些乐子,全一份“天家和睦”的戏码罢了。 他熟练地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小船灵巧地转过一处水湾,凭藉对风力和水流的精准把握,进一步拉开与另一艘船的距离,率先衝过了终点线一设在琼华岛前面的一段浮標。 “好!福哥儿贏了!” 琼华岛临水的“澄辉亭”中,立刻传来叫好声与清脆的掌声。 亭中,帝后嬪妃、皇子公主济济一堂。 万历帝穿著常服,面带笑意,倚在铺了凉簟的木榻上。 郑贵妃坐在他身侧,明艷的脸上满是骄傲与宠溺,正用力拍著手。 李太后坐在上首,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都舒展开,眼中满是慈爱。 王皇后、王恭妃等也俱在座,脸上带著合宜的微笑。 一眾年幼的皇子公主更是兴奋地嘰嘰喳喳。 朱常洵將小船熟练地靠上岸边,不待跳板完全搭稳,便轻盈地一跃而上,动作乾净利落,引来亭中又一阵低低的讚嘆。 “慢著点,仔细脚下。”李太后笑著嗔怪,语气里却全是关心。 朱常洵快步走入亭中,向万历帝、李太后、郑贵妃等一一见礼后,道:“献丑了,侥倖取胜。” “哪里是侥倖?”万历帝心情颇佳,招手让他近前,打量了几眼,笑道,“吾儿这操舟之术,越发精熟了。听说你在那大通河上,也常驾船?” “不算太经常,儿臣只是觉著有趣,胡乱玩玩。”朱常洵目光扫过亭中眾人o 他能感觉到,这两三年宫內气氛確实缓和不少。 一则,李太后与老爹的关係,因著自己的斡旋和实际做出的成绩,改善了许多,不再剑拔弩张。 二则,內阁相对稳定,清楚与倭国必有一战,陈於陛等人勉力维持,支持朝鲜的贸易中,带动了经济,贡献了税收財源,国库渐渐有了盈余,而老爹有了矿税收入,內帑也丰足起来。 老爹手头宽裕,赏赐自然稍微大方,从后妃到宫人太监,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最直观的便是,三年前被焚毁的乾清宫、坤寧宫,因为自己从东番源源不断运来的上等巨木,省下大笔银子,重建工程大大加快。 乾清宫正殿已然巍峨矗立,坤寧宫也初具规模。 看著废墟变新宫,万历帝和王皇后的心病去了大半,自然看自己这个能分忧的孝顺儿子越发顺眼。 这份难得的,持续了三年的宫內平和与实惠,也让许多宫人都对带来这一切的三皇子心存感激。 此刻亭中的气氛,便显得格外轻鬆融洽,完全是“家和万事兴”的景象。 朱常洵含笑与眾人对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亭外浩渺的湖面,心中暗嘆: 东番————何时才能去? 这两年,发生了许多事。 朝鲜战场依旧焦灼。 倭寇凭藉坚固的倭城防线,牢牢占据庆尚、全罗两道。 李朝得到自己持续的火器、弹药援助,以及“汉家义军”时不时的协助防守,勉强守住忠清、江原防线,也组织过三次反击,但都没成功。 双方陷入拉锯。 战爭成了消耗国力的泥潭,但对朱常洵而言,却是源源不断的財富和练兵机会。 沈惟敬化身的“沈三”,成功以天价將火药、铅弹卖给了丰臣秀吉,吊著倭军的命,逐渐也卖伤药、布绷带、皮甲等诸多战时用品,当然,价格很贵,不赊帐,但质量好。 导致石见银山每天挖出来的银子都不够用,只能使用存银,令那丰臣秀吉的国库存银,持续放血,渐渐萎缩。 最大的变数,是丰臣秀吉居然还没死! 这只老猴子还能坚挺,虽然据说健康状况不佳,但依旧撑著。 这对自己,对东番来说,是好事。 如果他一死,侵朝日军必撤,战爭结束,自己两条“战爭財”的大动脉都会断崖般缩水。 届时,就必须让驻扎济州、东番的水师出场,执行“趁他病要他命”的突袭倭国本土的后续计划,同时,也必將把自己和东番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另一个好消息是,李如松也没死。 歷史上的“浑河之战”也因蝴蝶翅膀扇动而改变。 自己赠予的望远镜,让李如松提前发现了蒙古部族的埋伏,免於阵亡。 李如松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私通外敌的夷將內鬼。 然而未及深审,那夷將便“被自杀”了。 线索似乎指向更深处,或许与辽东內部某些势力,甚至与————建州女真那边有关? 李如松来信中语焉不详,但警惕之心已起。 “洵儿,可是累了?”郑贵妃关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常洵回神,笑道:“母妃,儿臣不累,只是看这太液池风光甚好,想起古人咏端午的诗句了。” “哦?我儿还有诗兴。”万历帝颇有兴致。 朱常洵正要隨口敷衍一首应景,眼角余光却瞥见,亭子角落里,自己的大哥朱常洛,正独自一人怔怔地望著池水发呆,对这边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穿著皇子常服,但身形比朱常洵略显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眼神空洞,与周围格格不入。 朱常洵心中瞭然。 这几年自己风头太盛,圣眷、学问、权柄、財路、名声,样样压过这位名义上的“皇长子”。 朱常洛本就性格偏內向怯懦,在这种长期压抑和对比下,愈发阴鬱沉默。 今日这场“家庭聚会”,是他这三弟大出风头,对他而言恐怕更是难熬的酷刑。 “大哥。”朱常洵主动走过去,脸上带著属於“受宠幼弟”的明朗笑容,“可是觉得赛船无趣?要不,咱们去射柳?” 兄友弟恭的戏码,该演还是要演。 朱常洛似乎被嚇了一跳,慌忙收回目光,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恭喜三弟贏得比赛,我————我於此道不甚了了,看看就好。” 他目光躲闪,手下意识按了按腰部的位置。 朱常洵笑容不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观察到,朱常洛刚才发愣时,手无意识地按在那里,此刻又是这个动作。 他常服的前襟处,隱约有一处不自然的微微凸起,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有点像一本书。 “大哥真是勤勉,佳节也不忘读书,书不离身啊?”朱常洵看似隨意地笑道。 李太后闻言望过来,笑吟吟道:“大孙近年確是用功了许多,长大了,也长进了。” 万历帝也瞥了一眼,难得地对长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夸了一句:“知道用功,是好事。” 朱常洛不知为何,脸有些涨红,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站起来施礼:“皇祖母、父皇过誉了,我正要回去温书,先告退了。” 他有些异样的反应,反而更加引起朱常洵的好奇。 为何被自己提及后,他变得紧张? 被夸两句脸都红了? 不像他的性格。 “哎,大哥別急著走嘛!” 朱常洵一个箭步上前,脸上掛著玩闹笑意,手臂却极其自然地,以兄弟间嬉闹的姿態,迅捷无比地探入朱常洛捂著的衣襟,手指一勾一夹。 “让我也瞧瞧,大哥读的什么圣贤书,这般用功!” 一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被他轻鬆地抽了出来。 “还给我!” 朱常洛瞬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来抢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骇人的凶光。 朱常洵早有防备,侧身轻鬆避过,同时手腕一抖,那蓝布封皮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书册。 他目光落在封皮和隨手翻开的內页上,脸上的“玩闹”笑容骤然凝固,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那书纸张粗劣,印刷模糊,封皮上赫然是三个大字一《金瓶梅》 翻开的內页,配有线条粗糙,却意图明显的某种非礼勿视的插画。 旋即— 他换上了茫然不解的神情,道:“《金瓶梅》?大哥,这是哪位圣贤写的书啊?” 亭中的欢声笑语,陡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快刀斩断。 所有大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常洵手中的书上,又转向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朱常洛。 万历帝脸上的浅笑僵住,眉头顷刻锁紧。 郑贵妃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混合著惊讶、鄙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李太后也惊愣住了。 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王皇后掩口低呼。 王恭妃则是嚇得面如土色,摇摇欲坠。 小皇子小宫女们见大人如此,也好奇的张望,没再嬉闹。 突然间的安静,让太液池的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更明显了些。 “你!!!”朱常洛双目赤红,所有的羞愤、恐惧、长期压抑的嫉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理智彻底崩断,狂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朱常洵胸口狠狠推去:“你去死啊——” 这一推含怒而发,力气著实不小。 但以朱常洵的身手和反应,本可轻易稳住,甚至借力化力,甚至轻鬆躲过他这一推。 只见朱常洵被长兄突如其来的疯狂暴怒嚇呆了。 猝不及防下,手中的邪书脱手飞落,他身体被朱常洛猛地一推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踉踉蹌蹌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 “噗通!” 水花四溅。 朱常洵整个人跌入了亭外碧绿的太液池中。 “啊” “三殿下!” “快救人!” 亭中瞬间大乱。 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太监、宫女慌乱地涌向池边。 “洵儿!”郑贵妃魂飞魄散,就要往池边冲,被身旁宫人死死拉住。 “慌什么!”万历帝猛地站起,脸色铁青,但尚算镇定,喝道,“吾家福郎会水!” 他清楚儿子水性了得,但没见儿子立刻冒头游泳,心內也是万分焦心,他心头有一种跳下去救儿子的衝动,哪怕他不会水。 好在几息功夫后,朱常洵终於从水中冒出头,抹了把脸。 虽说浑身湿透,略显狼狈,但神色並无大碍,自己向岸边游来。 早有会水的小太监跳下去接应。 那些朱常洵培养的小太监,覷向朱常洛,眼角厉芒掠过,如果三殿下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敢不要命的向朱常洛衝上去。 眾人这才惊魂稍定。 郑贵妃扑到栏杆边,看著儿子无恙,心头大石落下,隨即猛地转身,一双美目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呆若木鸡,瘫软在地的朱常洛身上。 她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抖:“朱常洛!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你竟敢谋害亲弟!你读这等淫邪书籍,我家洵儿又不懂,你怎能怪到他身上,下此等狠手?!” 万历帝的脸色阴沉愤怒到极点。 他弯腰,用两根手指,极其嫌恶地拈起地上那本《金瓶梅》,隨手翻了两页,眼中的怒火与失望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重重地將书摔在朱常洛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用功,用功,你这就是你用的功?!” 李太后脸色难看至极,看著瘫软在地,惶然无措的长孙,又看看被宫人搀扶上来,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的朱常洵,再看看儿子和郑贵妃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更有一种被当眾扇了一巴掌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朱常洛厉声道:“孽障!滚回去面壁思过!没有旨意,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等想清楚了如何处置你,再作道理!” 朱常洛此刻如坠冰窟,浑身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磕了个头,在太监的搀扶下,失魂落魄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经过朱常洵身边时,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 刚才那一下,他盛怒之下虽然用力,但————真的能把人推出那么远,直接掉进池子里吗? 朱常洵接过宫人递来的乾燥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对朱常洛那怨毒的一瞥恍若未见。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余悸和委屈,走向万历帝和李太后,低声道:“皇奶奶,爹,儿臣无事,许是池边苔滑————大哥他,或许只是一时失手————” “我们自己有眼睛。” 万历帝摇了摇头,看著这个即便落水仍不忘为兄长“开脱”,更显“懂事”的儿子,再看看刚才那本污秽不堪的书,和朱常洛那癲狂推人的模样,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他疲惫又厌烦地挥挥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摆驾,回宫!” 一场精心营造的、其乐融融的端午家宴,最终以如此难堪、尷尬、愤怒的方式仓皇收场。 阳光依旧明媚,太液池碧波依旧,但琼华岛上,方才的欢愉气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和无数惊疑不定、飞速转动的念头。 这件大事,这么多人看著,自然会长了个翅膀,飞出皇宫,在京城里散播。 朱常洵在宫人簇拥下往回走,湿发贴在额角,带著凉意。 他微微侧头,望向朱常洛消失的方向,眼中无辜与委屈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1 第九十七章 契机·破浪 第98章 契机·破浪 朱常洵將自己关在寢殿內,已是第三日。 殿门紧闭,窗帷低垂,唯有书案上一盏琉璃罩灯,映著少年皇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他面前铺著数张信笺,墨跡已干,分別写给万历帝、郑贵妃、李太后等。 字跡力透纸背,逻辑縝密,全然不似一个“受惊”,“委屈”后闭门赌气的少年。 外界,早已因“太液之祸”沸反盈天。 那日琼华岛上“兄推弟溺”的一幕,目睹者眾,根本无法掩盖。 次日,各种经过添油加醋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伴隨著冬日第一场细碎的雪沫,席捲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皇长子看邪书入了魔,要弒杀圣皇子!” “何止!据说那书能蛊惑人心,皇长子怕是对圣上也有怨望了。” “我就说当年乾清宫大火蹊蹺,保不齐就是————唉,天家之事,不敢说,不敢说啊。” “可怜三殿下,那般仁德聪慧,差点就——————” 即便是谣言,也几乎一边倒地倾向朱常洵。 这固然有他两三年来“圣皇子”名声的积累,有他致力於救灾济民,推广番薯,备倭成就,打击豪强带来的民心,也有冯梦龙主持的《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特別版等,不露声色却又导向鲜明的推波助澜。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纷纷,將朱常洛描绘成一个被嫉妒和淫邪侵蚀,险些酿成大祸的阴鬱皇子,而朱常洵则是无辜受害,光风霽月的大明未来希望。 与市井喧腾相比,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种压抑的暗流。 武勛贵戚们反应激烈。 以定国公徐文璧为首,包括寧远伯李成梁在內大批的武勛,或亲自登门,或遣子侄故旧,往来拜访联络。 言语间,皆是对朱常洛的极度不满,与对朱常洵安危的“深切忧虑”。 他们与朱常洵利益绑定日深,关乎权势的储位,关乎钱財的商贸,关乎荣耀的未来,他们都已做出了抉择,並且已经得到利益,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岂容主上有失? 更遑论圣皇子展现出的知兵务实、知人善用,极能聚財、用財,且极具眼光的雄主气质,远比那个怯懦阴沉,毫无成就的皇长子,更符合武人集团的期望。 大多数文臣,则保持了尷尬的缄默,或称病不朝,或在值房內窃窃私语。 张位倒台,赵志皋老迈,陈於陛务实,沈一贯滑头。 清流文臣们,或因“郑期远等犹在时不时哭丧求捐”不敢抬头,或因朱常洵近年实打实的成就,而难以找到有力的攻计点。 更重要的是,此次事件,朱常洛站在了绝对的道德洼地。 他持淫书、伤幼弟,口出恶言,还是眾目睽睽之下。 即便最支持“长幼有序”的礼法官员,此刻也难以公开为朱常洛辩护。 內阁几位阁老,联袂请求覲见,表面是“安慰圣心”,实则是要探听皇帝对储位的最终態度。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或许是皇帝顺理成章,立朱常洵为太子的最佳时机。 理由充分,阻力最小。 然而,万历帝將自己关在了暖阁,拒绝了阁臣求见请求。 理由是,万历帝气得“急火攻心”,“牙痛旧疾復发”。 对万历帝而言,这场风波最刺痛的,並非朝局议论,而是作为一个父亲,亲眼目睹长子对三子那充满恨意的伤害之举,亲耳听到了长子说出那句无比暴戾的“我要你去死”。 这粉碎了他內心深处残存的,对兄友弟恭皇家体面的最后一丝幻想。 他愤怒,他失望,他心痛,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寒意。 该如何处置长子? 如何安抚洵儿? 更重要的是,大明的未来,该託付给谁? 那个除了有些骄恣,其它表现近乎完美,光芒甚至有些刺眼的洵儿? 还是那个在母后“安排”下生出,又在母后教导下越发不成器,此刻更显得面目可憎的长子? 答案很明显。 坊间民意,大多武勛也支持,而清流文臣这两年一直被压著,很少提立储之事,母后也亲眼看到朱常洛的举动,想必不会再激烈反对。 只是眼下他心里和身体都陷入极痛,没心思做任何事。 然而———— 就在万历帝等所有人,都以为朱常洵会藉机一举拿下储位的时候,身处风暴中心的朱常洵,却异常冷静地做出了一个,必定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一离开京城,前往东番。 第一日。 闭门伊始,数道加密指令,便已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悄然送出。 送往天津新港水寨,命令“鯤鹏”號及一支精干护航舰队完成最后补给,隨时待命。 送往大通河码头,令隶属“运筹司”的几艘快船做好接应准备。 送往东番淡北城石星、陈第处,告知“不日將至”,令其做好迎接,及全面匯报准备。 送往济州岛沈有容处,告知计划,令其加强济州一线的巡弋警戒。 此外,又通过特殊渠道,送往朝鲜义州陈泳、王二郎处,以及化身“沈三”游走於小西行长军前的沈惟敬处,令其密切注意日军动向,尤其是任何关於丰臣秀吉病危的消息。 朱常洵在灯下,对著巨大的海陆图,反覆推演此行的路线、风险,离京后的朝局变化,以及东番的应对之策。 他並非一时衝动。 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他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 东番的基业,便是他一开始就认定的,为自己打造的,超越储位的“真正出路”。 这两年,东番在他遥控指挥与石星、陈第等人具体执行下,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远非京城诸公所能想像: 农业: 淡水河盆地和南部大员及周边平原,垦田已超过五十万亩,主要种植双季稻,加田埂大豆,无数坡地上种植玉米、红薯等,形成立体种植模式,今年够养活东番四十余万人的同时,粮仓已开始有余粮输出。 沿海拖网捕鱼业规模化,鱼获不仅满足自需,大量醃晒成鱼乾。 海滨盐场星罗棋布,所產“东番精盐”品质上乘,利润丰厚,成为输往內陆、李朝、倭国的重要商品。 工坊: 北投硫磺矿、北芝铁矿、鸡笼煤矿、金瓜石金矿均已大规模开採。 利用水力驱动的锻锤作坊、鼓风炉昼夜不息,焦炭炼铁技术趋於稳定,產出的熟铁品质优良,不必再从外输入。 纺织作坊、家具作坊、铁器作坊、窑厂等形成规模,提供內需的同时,已开始外销。 金融与贸易: 东番银行发行的一两银元,凭藉其精美、便携和多项组合的信用背书,已在福建、浙江、南直隶部分沿海商埠流通,与李宗城家族控制的银號、钱庄网络初步对接。 “七海商会”的贸易网络北至朝鲜、日本、琉球,南抵吕宋、暹罗,东番的家具、鹿皮衣、精盐、鱼乾、铁器,源源不断输出,去大明內陆换回布匹、丝绸、瓷器、茶叶,再运去海外,换回金银、硝石、铜料、香料、药材,象牙等。 东番人口: 持续不断的大量移民,一部分是北直隶、山东、河南、福建灾民、流民。一部分是招募的工匠,一部分是见东番待遇好,有奔头,主动请求去东番。 目前,前者比例最大,而后者的比例正在日渐增加。 汉民人口,约四十万。 李朝难民,有三万多人,大多是女性和儿童。 內附熟藩、倭女等,共几千人不等。 其中,同文同种的李朝难民,因战乱持续涌入,他们仰慕中华,极易同化,吃苦耐劳,成为开发建设的生力军,也为男多女少的东番,调节了阴阳平衡。 推行的蒙学、技艺传授,通婚能享受汉民同等福利等政策,正在快速消弭地域隔阂。 水师: 隶属“水师备倭运筹司”辖下,可隨时转为战船的武装商船,已超过三百艘。 其中四百料以上大船占大半。 这些船上装备各种火炮,船工、陆战营兵皆经严格训练,不少將士经歷过海上剿匪、黄石山城等实战。 这已是一支足以掌控东亚近海,令任何势力不敢小覷的海上力量。 但目前,大多是化整为零,以商船队形式,运送货物和物资。 主要是海寇已清除,倭国对付李朝,已经费尽全力,不敢主动挑衅大明,因而常驻东番、济州、琉球、虾夷的巡航分舰队仅留了少部分全武装快船。 但如果需要,几天之內,就能集中,拥有不俗战力的两百多艘武装舰队。 如此基业,生机勃勃,自由广阔,潜力无限。 反观京城,繁文縟节,勾心斗角,处处掣肘。 即便夺得储位,也是束手束脚,想要在这样一个庞大而僵化的帝国推行自己的意志,所面临的阻力,所要耗费的心力,恐怕百倍於在海外沃土另起炉灶。 “夺嫡?眼下真没空。” 朱常洵看著地图上那片被特意加粗勾勒出的岛屿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这三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扬帆出海,自辟天地!” 遥控终究有其极限。 虽有纵帆船快速往来,信息延迟仍要十几天。 丰臣秀吉隨时可能病死,將引发朝鲜战局骤变,到时需要策划突袭倭国本土,身在京城,再怎样都也无法及时决策,更不可能快速反应。 容易貽误战机。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亲临前线,执掌舵轮。 这闭门三日,是给外界一个“深受刺激、心灰意冷、需要静思”的假象,更是给他遍布各处的属下,完成最后调度与准备的时间。 第三日深夜。 雪停了,一弯冷月掛上檐角。 朱常洵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金银、赏赐之物,便是那套他参与设计、改良的航海仪器:六分仪、望远镜、最新绘製的海图等。 想了想,把里面一个小巧的玉盒取出,压在信封上。 小玉盒里面是,来自虾夷矿场的几粒天然金砂,和一块含铜矿石標本。 他吹熄了灯,殿內陷入黑暗。窗外,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在月光雪色中沉默佇立,威严、肃穆,却也如一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翌日。 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寒气刺骨。 皇城侧门“玄武门”悄然开启,一列车队碾著昨夜未化的积雪,无声地驶出。 车队规模比平日朱常洵前往皇庄码头时大了不少,车辆更多,护卫的亲隨、 太监也多了不少,许多箱笼都蒙著厚厚的油布。 守门禁军见是朱常洵,不敢细查,恭敬放行。 车队沿著寂静的街道,迅速驶向朝阳门。 城门守卫见惯了三殿下从这道门出去,虽然今日特別早,却也没想太多,打开了城门。 车队出城,速度逐渐加快,直奔大通河皇庄码头。 那里,三艘隶属於“运筹司”的双桅纵帆船,早已准备停当,隨时可启航。 人员、物资迅速而有序地转移上船。 朱常洵本人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布棉袍,外罩斗篷,在庞保和王大郎等几名绝对心腹亲卫的簇拥下,低头登上纵帆船,径直进入船舱,再未露面。 “解缆,启航!” 低声的命令响起。 缆绳收回,长櫓摆动,帆影升起。 几艘船缓缓离开码头,融入破晓的微亮与河面的薄雾之中,顺流向东而去。 这一次,船只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通州附近迴转,而是继续向东,穿过一道道闸口,驶过香河、河西务————直奔天津卫新港水寨! 几乎同时的紫禁城里。 郑贵妃似乎心有所感,再次来到紧闭的殿门前,轻轻叩响:“洵儿,是母妃,开开门,让母妃看看你好不好?你爹和皇奶奶都担心坏了” 门內一片死寂。 半晌。 一名值守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过来,手里捧著一个密封的信匣:“贵、贵妃娘娘,殿下————殿下天没亮时,让奴婢將这个交给陛下和娘娘,说————说他出去散散心,让陛下和娘娘————勿念。” 郑贵妃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心臟。 她夺过信匣,颤抖著打开,里面是两封字跡熟悉的信。 一封给万历帝,一封给她。 匆匆扫过数行,郑贵妃脸色煞白,踉蹌一步,几乎晕厥。 “走————走了?!我的儿啊,你竟真要去那————快,快通知皇帝,不————先去追!去追!!” 然而,郑贵妃派去追的太监疯狂地赶到皇庄码头时,只见河水茫茫,寒雾锁江,哪里还有殿下的影子。 码头上只留下几名一脸茫然的留守杂役。 三百亲卫,以及大明备倭运筹司任职人员,全都不在了,府衙空空荡荡,就如朱常洵信中所言,“运筹司”也搬去东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紫禁城。 万历帝看著手中那封措辞恭谨,却意志决绝的信,浑身颤抖。 信中朱常洵痛陈“兄弟鬩墙之悲”、“不忍父皇为难”、“愿远避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守御海疆”,並保证“此生永为大明臣子,父皇孝子”,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眼前发黑,那困扰他多日的牙痛,反而没那么疼了。 “逆子!这个逆子!!” 他嘶声怒吼,將信纸摔在地上,又忍不住弯腰捡起,再看,手指更加剧烈颤抖。 是了,这才是他的洵儿,看似恭顺,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有主意。 他竟用这种方式,彻底跳出了“夺嫡”的棋盘,选择了那条天下无人预料的道路! 他也没说谎,没欺骗。 “爹,我要坐大船,看大海。” “孩儿不想要储位,孩儿喜欢大海,我要坐大船,去海外建藩国,率领水师,彻底剿灭倭寇,为父皇分忧!” 他三年前就在说了啊———— 李太后看完朱常洵留给她的信,默然良久,最终长嘆一声,捻紧了佛珠,泪水却止不住的从脸上簌滑落。 王恭妃听到讯息,暗自鬆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不安。 不止是整个宫廷,之后整个大明,甚至整个东北亚,都会被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晕头转向。 在宫廷炸锅的时候。 另一边。 安静的天津卫新港水寨。 戒备森严的水寨內,一艘堪称巨舰的大船,正静静停泊在专用码头旁。 它比常见的双桅纵帆船更长、更高,三根桅杆如利剑指天,洁白的纵帆尚未升起,流畅如剪刀般的船体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的光泽。 船首,以阳文刻著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鯤鹏! 换了一身利落箭袖,外罩海龙皮大的朱常洵,在李宗城、骆思恭、李世忠、徐希皋等数名核心支持者的注视下,最后一次回望来路。 西北方向,是京城,是紫禁城,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那里有荣华,有权谋,有亲情,也有无尽的束缚。 他没有丝毫留恋。 转身,登船。 “解缆升帆!起航!” 嘹亮的號令响彻港湾。 粗大的缆绳被拋回码头,巨大的纵帆在滑轮组吱呀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从渤海湾吹来的风。 “鯤鹏”號微微一震,仿佛从沉睡中甦醒的巨兽,船头缓缓劈开平静的港內海水,向著敞开的闸门,向著港外那无边无际的深蓝,加速驶去。 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陆地的牵掛与纷扰暂时隔断。 当“鯤鹏”號彻底驶出防波堤,投入渤海怀抱的剎那,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咸腥、自由与无限可能的气息。 朱常洵一步一步,走上舰桥最高处,双手扶住冰冷的栏杆。 海风將他额前的髮丝吹得向后飞扬,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照著海天光芒,无比明亮的眼睛。 前方,海天一色。 旭日正从东方的海平线上喷薄而出,將浩渺的波涛染成一片璀璨夺目的金红。 巨大的,燃烧般的日轮,仿佛就在航行的正前方,等待著他去追逐,去拥抱。 三年了。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去三年。 这三年,他在那座天下最尊贵,也最复杂的宫殿里步步为营,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上落子布局,在万里之外的蛮荒海岛播下种子。 如今,种子已然生根、发芽,甚至开始抽出茁壮的枝条。 而他,终於挣脱了那身不由己的丝线,亲手握住自己命运的舵轮,驶向这片属於勇敢者和开拓者的,无限广阔的大海。 “左满舵!航向东南偏东!” 他深吸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声音清晰有力地传舵工耳中。 “满舵左!航向东南偏东!” 舵工眼中满怀敬意与振奋,大声复述,奋力转动沉重的硬木舵轮。 “鯤鹏”號发出欢快而有力的破浪之声,修长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调整姿態,將侧帆对准风向。主帆、前帆、后帆瞬间被风鼓胀到极致,发出猎猎的震响。 船只猛地一倾,隨即以令人惊嘆的速度,如离弦之箭,又如展翅之大鹏,向著那轮初升的朝阳,向著大海深处,向著等待他书写传奇的崭新天地,疾驰而去! 二十几艘双桅纵帆船、福船、大鸟船等,紧隨其后。 后方大陆的轮廓渐渐模糊,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细线,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前方,唯有海阔天空,长风万里。 (第一卷:潜渊完) 第九十八章 双王並封,新的纪元 第99章 双王並封,新的纪元 朱常洵不告而別,扬帆出海的消息,如同在原本就因“太液之祸”而沸腾的京城油锅里,又浇下了一瓢冰水。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为喧囂的譁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这位“圣皇子”惊世骇俗的抉择。 “三殿下不要京城的富贵,不要那唾手可得的储位,出海了!” “嘖嘖,不愧是圣皇子,真真是————仁义无双啊,这是不忍皇上为难,不愿兄弟相残,寧肯自己受委屈,自请远避海外蛮夷之地,何等胸怀。” “三殿下何等英明,我看是以退为进————” “东番那蛮荒瘴癘之地,一个破岛,能成什么气候?何况海上风急浪高,倭寇横行————可惜了,少年意气,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舆论纷纷扰扰,但一个奇异的现象是: 几乎无人敢公开指责朱常洵“擅离”、“私自出海”的罪过。 一来,他“受害离京”的形象已深入人心。 二来,他两三年来经营“水师备倭运筹司”是公开的差事,出海可勉强解释为“巡视海防”。 三来,万历帝至今未对此事定性,谁也不敢轻易下结论。 然而,在这片看似对朱常洵有利的舆论喧囂之下,暗流正在重新匯聚、分野。 那些原本因朱常洵光芒太盛而暂时蛰伏,或摇摆观望的势力,开始悄然抬头。 储位之爭看似因一方的“退场”而悬念骤减,但权力的真空,从来不会长久存在。 入夜。 陈府书房。 陈於陛处理完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挥退侍从,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听著淅淅沥沥的雨声。 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愴与悔恨涌上心头。 泪水毫无徵兆地滚出眼眶,这位年过半百,以沉稳干练著称的阁老,竟像个孩子般,以袖掩面,肩头耸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他喃喃著,声音沙哑。 朱常洵的离去,对他而言,不仅是政治上的巨大损失,更是情感与道义上的重击。 在他得了打摆子,御医都认为没救之时,是这位少年皇子想尽办法,並亲自上府邸煎药,以奇药救活了他,更將他推到次辅的高位。 旁人或许以为他是因缘际会。 唯有他自己清楚,若非三殿下暗中筹谋,他陈於陛焉能有今日? 他甚至隱隱觉得,只要自己稳扎稳打,有殿下在背后支持,假以时日,问鼎首辅,实现政治抱负,並非奢望。 殿下虽年少,其见识、其手段、其胸怀,已远超同辈。 他陈於陛愿意辅佐这样的明主,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局面。 可是,他做了什么呢? 他顾虑清流物议,畏惧成为“眾矢之的”,不敢在立储之爭中明確表態支持殿下,只敢在暗中提供些许便利。 他总想著徐徐图之,总以为来日方长。 他甚至有时会暗自觉得,殿下行事过於激进,锋芒太露———— 如今,殿下离开了。 以这样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方式,放弃了近在咫尺的东宫之位,去往那波涛险恶,蛮荒未开的海岛。 “陈於陛啊陈於陛,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匡扶社稷————事到临头,却畏首畏尾,你愧对殿下的救命之恩,愧对知遇之恩,你更不配谈什么中兴大明!” 他痛骂著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手心。 殿下一走,朝局必將再生变数。 沈一贯那老滑头,这几日门下已是宾客盈门,原本倾向於殿下的中间派,甚至部分原本支持“立长”却对朱常洛失望的官员,也开始悄然向其靠拢。 自己这个次辅,失去了殿下这最有力的支撑,面对沈一贯的虎视眈眈,还能坐得稳吗? 首辅之位,或许將是镜花水月。 更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忽然想明白了。 什么“立长立嫡”,什么“祖宗成法”,在殿下的才具、胸怀和实实在在的功绩面前,在殿下离京前已让国库渐盈吗,边事稍安,民心渐附的事实面前,是何等的迂腐可笑。 尧舜禪让,传的是贤,而非子。 大明积弊至此,需要的正是一位能披荆斩棘,开拓新局的贤君啊。 殿下在时,大明已现中兴之兆,殿下这一走———— 无尽的悔恨啃噬著他的心。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短视。 “老爷,老爷!” 老管家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自责,“宫里有旨,万岁爷急召阁臣入宫覲见!” 陈於陛猛地一震,急忙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泪痕,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復心绪。 夜半急召,必有大事!难道———— 他不敢怠慢,匆匆整理衣冠,用冷水敷了敷红肿的眼睛,便乘轿急急赶往紫禁城。 毓德宫,西暖阁。 灯火通明,却透著一种压抑的寂静。 万历帝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面前摊开著一份刚刚擬好的詔书草稿。 沈一贯、陈於陛、赵志皋三位阁老肃立在下,屏息凝神,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朕————痛定思痛。”万历帝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却带著一种决断,“皇子年岁渐长,国之储贰虽重,然兄弟鬩墙,实非家国之福,更非朕愿见。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阁老,最终落在虚空处,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那无尽的黑夜。 “皇长子常洛,”他语气平淡无波,“今封为岐王。” “岐”与“歧”同音。 封为岐王,便是昭告天下,此子已行於歧路,望其迷途知返。 一字之间,贬斥之意,期待之薄,已淋漓尽致。 沈一贯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飞快盘算。 陈於陛则心头一紧,皇上这是彻底对皇长子失望了,甚至不愿再给他正常亲王的封號,只用“岐”字,將其定性。 万历帝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但更深处的复杂情绪翻涌著:“皇三子常洵,天性聪颖,志存高远,尤喜海事,为国宣劳,不避艰险。其志既在四海,朕便遂其愿。特封为————海王!许开府东番,节制水师备倭事,为朕永镇海疆,抚夷靖海!” 海王!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位阁老心中炸响。 大明开国二百余年,亲王封號或用国名,或用州郡古名,或用美諡,何曾有过以“海”为號。 这简直是旷古未有之奇封! 但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贴切,甚至精妙。 朱常洵的根基、志向、未来,確確实实都在那片浩瀚无垠的海洋之上。 “海王”,既是承认其特殊性,也是对其选择的无奈认可,更是一种带有赌气性质的成全——你喜欢海,朕就给你海! 你的王爵,你的国,都在海上! 这封號里,有愤怒,有心痛,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连万历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爱子敢於挣脱一切,奔向未知的复杂激赏。 沈一贯瞳孔微缩,迅速权衡利弊。 海王————开府东番,节制水师,这权力非同小可,几乎等同於海外藩国。 但反过来想,皇上这是变相將三皇子“流放”出海,同时给予一个极其独特,却也可能远离中枢的封號,是否意味著————对陆上的储位之爭,有了新的想法? 他立刻决定,对此封號不置可否,静观其变。 陈於陛心中却是巨浪滔天。 皇上竟然真的给了海王这样一个封號。 这是切割,也是放手,更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为殿下在海外的事业赋予了某种“法理”上的起点。 虽然怪异,虽然前无古人,但“海王”二字,何其壮阔,何其自由! 殿下的路,果然与所有人都不同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方才的悔恨与悲伤,被一种新的、复杂的期待所取代。 万历帝不再多言,將詔书草稿一推:“擬旨吧。用印,明发天下。” 他的声音很累,却也很坚决。 既然留不住,那就放手,给他一片海。 夜雨敲打著毓德宫的琉璃瓦,淅浙沥沥,仿佛在为这个註定载入史册的夜晚,奏响一曲复杂难明的背景音。 岐路已分,海疆遥迢,大明的未来,在这一夜,被这“岐”、“海”二字,划向了迷雾重重却又波澜壮阔的分岔口。 十数日后。 天高云阔,碧波万顷。 强劲的信风鼓盪著“鯤鹏”號的巨帆,修长锐利的船首劈开深蓝色的海水,激起雪白的浪沫。 朱常洵独立舰桥,海风將他身上那件便於行动的箭袖锦袍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少年人日益挺拔的身姿。 —— 他手扶栏杆,极目远眺。 咸腥而自由的海风气息充盈肺叶,眼前是毫无遮挡的,一直延伸到世界尽头的海平面。与京城那四四方方,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相比,这里的视野辽阔得让人心醉,也自由得让他想仰天长啸。 “殿下,前方已见陆地,是东番!”瞭望塔上,水手兴奋的呼喊顺著风传来。 朱常洵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最新改进的型號,镜片研磨得更加精密,筒身包裹著防滑的鯊鱼皮。 镜筒中,远处海天相接处,一道青黑色蜿蜒的陆线渐渐清晰。 越是靠近,海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有拖著渔网归航的渔船,船头站著皮肤黝黑、笑容质朴的渔民。 有悬掛“七海”旗號,吃水颇深的武装商船,水手们站在船舷,向著这艘显眼的三桅大船挥手致意。 甚至还有几艘小巧灵活的哨船,在“鯤鹏”號周围穿梭巡弋,船上的水师官兵挺立如松,向旗舰行著注目礼。 井然有序,充满活力。 这与北方沿海卫所废弛的景象,截然不同。 朱常洵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是鯤鹏”號!殿下————是殿下的船!”河口附近的望台上,眼尖的哨兵几乎是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连滚爬下高台。 他一路狂奔,一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殿下到了!殿下到了!” “殿下”这个带著京城皇家权威烙印的称呼,此刻在远离庙堂的海外孤岛,却仿佛拥有了全新且更接地气的生命力。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尊称,而是一个象徵,一种信仰,一个带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存、並看到繁荣希望的领袖。 消息像野火一样,沿著淡水河两岸蔓延开来。 淡水堡中。 石星正在与陈第、沈惟敬等人商议移民安置与夏季垦荒事宜,忽闻外面由远及近传来雷鸣般的欢呼声,以及那一声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动的“殿下到了!” 几位核心人物先是一愣,隨即几乎同时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他们特意搬到淡水堡办公,吃住不离,在此苦候多日,就是为了不错过及时迎接他们的少年主君。 “快,快!” 石星声音都有些变调,这位曾总督天下军务,昭狱经歷生死,见惯风浪的老臣,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率先向外奔去,“擂鼓!鸣號!所有人,隨我迎驾!” 陈第哈哈大笑,眼中竟有泪光闪动,用力一拍沈惟敬的肩膀:“老沈!殿下真来了,咱们这片基业,真正的主心骨到了!” 沈惟敬摸了摸自己那撇精心修剪的小鬍子,眼中精光四射,笑道:“何止是主心骨?是咱们的天”!” 消息所到之处瞬间沸腾。 急促而雄浑的鼓声擂响,代表最高礼仪的號角长鸣。 军官、吏员、工匠、农夫、商贾、妇孺————所有听到消息的人,不分身份,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自发地涌向码头方向,涌向淡水河岸。 当“鯤鹏”號那独特而优美的三枪帆影,逆著粼粼波光,缓缓驶入淡水河口时,两岸已是人山人海。 衣衫虽旧却整洁的移民,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士兵,带著好奇眼神的归化熟番,甚至还有不少闻讯从附近村社赶来的平民———— 黑压压的人群,沿著河岸跪伏下去,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没有经过严格的排练,但那发自內心的崇敬与欢呼,却匯聚成震天动地的声浪:“恭迎圣皇子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万安!万安!!” 声浪如潮,扑面而来,衝击著“鯤鹏”號的船舷,也衝击著朱常洵的胸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厉魁、王大郎等一眾如铁塔般护卫的簇拥下,从船舱中稳步走出,登上船头最高处。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那身锦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胸前隱约可见的金线云龙纹在日光下反射著淡淡的光芒。 他抬起手,向著两岸欢呼的臣民们,缓缓挥动。 霎时间,欢呼声达到了顶峰,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磕头不止。 对他们而言,这位殿下,不仅是皇权的象徵,更是將他们从飢饿、战乱、困苦中带到这里,给予他们土地、希望和尊严的“天”。 是殿下派人送来救命的粮食,是殿下派船接他们渡海,是殿下带给他们美好生活,是殿下制定了公平的律法,是殿下建立了保护他们的水师———— 朱常洵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沸腾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远处,是苍翠的群山,近处,是开垦出的整齐田垄,新建的屋舍井然有序,码头上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只,高耸的棱堡上旗帜鲜明。 这与京城那精致奢华,却处处透著压抑、腐朽的气息,是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无休止的扯皮,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没有令人窒息的束缚。 这里有汗水,有劳作,有危险,但也有非常明確的希望,有凭双手创造伟大的可能,有————自由。 朱常洵低声自语:“东番————我来了。世界,我来了!” 京城的风雨,储位的纷爭,似乎都已遥远。在这里,在这片属於自己的大海与土地,新的纪元,正在开启。 第九十九章 开府建制 第100章 开府建制 九月。 晨光初露时,碧海如镜。 孙暹立在官船船头,双手紧握那捲明黄圣旨,蟒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那片陆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虽然孙暹依旧站在三殿下这一边,但內心深处也未尝不存著一丝不解和怜悯,好好的天潢贵胄,大好的局面,近在咫尺的储位,何苦来这海外蛮荒孤岛,与生番野人为伍? 船缓缓驶入淡水河口。 孙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座巨大的棱堡矗立在海岬上,炮口森然指向外海。 河口两岸,道路延伸如巨龙的脊骨。 河畔码头不是简陋的木栈,而是条石垒砌的深水码头,足足五座。 码头旁,三丈高的滚轮吊机正发出吱呀的声响,铁索绞动,將一捆捆货物从千料大船的货舱中吊起。 成百上千的码头工,清一色靛蓝短褂,喊著整齐的號子,將货物搬上独轮车。 车队如长龙,顺著休整的大道,蜿蜓驶向远处。 册封船在一条双桅纵帆船的接引下,驶向淡水河深处。 经过冒著浓烟,规模惊人的重工坊区,隱约能听见锻锤敲击的叮噹声。 拐个河湾,视野豁然开朗,是一个碧波千顷的大澳,视线越过大澳,远处矗立著一座大城。 那城一孙暹眯起眼。 册封船渐渐靠近,只见城墙高三丈,青砖到顶,垛口齐整如齿。 四角各有一座堡垒,凸出墙面。 城门楼上,“淡北”两个丈许大字在晨光中泛著黑铁般的光泽。 这规制,已不亚於內地中等府城。 城外,田亩平旷如砥,金黄的稻浪在晨风中翻滚。 水渠纵横如网,数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將河水提入田中。 大澳里,战舰林立。 不是明军水师常见的福船、广船,而是一种更修长、更低的船型,船身漆成深灰,侧舷炮窗密集如蜂窝。 最大的一艘,怕有一千五百料,三桅如剑指天,船首斜桅如矛,船身线条流畅得近乎凶悍。 桅杆顶上,一面黄底金边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年————”孙暹喃喃,手指攥紧了圣旨的玉轴,“殿下开拓东番,这才三年啊————” 他想起临行前,皇上在乾清宫西暖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孙暹,你此去东番,替朕好好看看。看看常洵那孩子,到底弄出了什么名堂。朝里那些人,说他要在海外拥兵自重,说他要在蛮荒之地穷奢极欲———— 朕————” “告诉他,他父皇,还没糊涂到听信谗言的地步,让他好好镇守海疆” 孙暹当时匍匐在地,冷汗浸透了中衣。 此刻,他望著眼前这座在晨光中甦醒的城池,望著码头肃立的甲士,望著远处田亩间辛勤耕作的农人,望著港口那些沉默如山的战舰———— 他忽然懂了。 皇上要看的,不是这座城,不是这些田,不是这些船。 皇上要看的,是他的儿子,在这片海外孤岛上,到底播下了什么样的种子,长出了什么样的树。 “孙公公————” 礼官的声音將孙暹从恍惚中拉回,他这才闭上从河口到现在都未合上的嘴巴。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蟒袍,双手高捧圣旨,一步步走下舷梯。 码头上,朱常洵肃立等候。 他今天穿的不是皇子常服,而是一身特製的戎装。 玄色箭袖袍,外罩银色山文鎧,但去掉了繁复的装饰,只在胸前护心镜上刻著蟠龙纹。 腰束镶金革带,佩一柄仪刀,脚踏乌皮靴,头髮用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 他身后,陈第、吴惟忠、沈有容、陈泳法等分列左右,俱是官服整肃,甲冑鲜明。 厉魁、王大郎侍立朱常洵身侧半步,一身黑铁山文甲,厉魁面甲掀起,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脸,眼神如鹰。 再往后,是张五文、李伯栋、吴本顺、孙贵等一眾技术官吏,俱是身著崭新官服,神情激动。 三百亲卫分列两侧,清一色铁盔顿项,身披棉甲,外罩赤色罩甲。 肩上扛著的,是一水的新式燧发统,銃管在晨光下泛著金属光泽,统刺如林,寒芒刺眼。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 汉人、朝人、归化熟番,拖家带口,怕有数万人,从码头一直到城门。 无人喧譁,只有河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工坊隱约的锻铁声。 孙暹走下舷梯,踏上条石铺就的码头地面,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朱常洵面前三步,站定,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异常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三子常洵,聪慧夙成,志存高远。抚辑流民,开垦荒芜,编练水师,肃清海氛,厥功甚伟。朕心甚慰。” “兹特晋封为海王,开府东番,永镇海疆,抚夷靖海,节制水师备倭事————” 孙暹的声音顿了顿。 圣旨原文是“永镇海疆,抚夷靖海,节制水师备倭事”。 可眼前这位少年亲王,眉头微微一蹙,似乎不满意。 孙暹心中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念道:“————授金册金宝,仪同亲王。凡东番一应军政要务,皆由海王专断,便宜行事。闽、浙、粤沿海水师,皆受调遣,协力备倭。钦此!” 他念完了。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朱常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其实他不太满意的是“海王”称號,在后世这两个字已被糟蹋,类似被糟蹋的还有“皇汉”,“老师”等祖先使用两千多年的美好词语。 然而,不能用后世眼光看现在。 在没被糟蹋的现在,所有人心里,海王称號,是独一无二,且极为荣耀的亲王尊號。 北欧神话里,海王更是一位强大神明。 想到这里,也就释然。 他接过圣旨,起身走到临时搭建的三丈木台前,拾级而上,面对那数万跪伏的百姓。 台上已设好三个铜皮喇叭。 这是他提出概念,由匠师们製作的扩声器,已更新换代过数次,外观形如漏斗,以薄铁皮捶打而成。 朱常洵走到台中央。 “东番的父老乡亲们一” 声音经过铜皮喇叭的扩音,带著金属的质感,在河口旷野上轰然盪开,惊起远处芦苇盪中一群水鸟。 数万人抬头仰望。 阳光从东面海平面斜射过来,给少年亲王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立在台上,身形挺拔,山文鎧的甲片反射著冷硬的光。 “自今日起,我朱常洵,奉皇命,开府於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或黝黑的脸。 “此地,不再是无主的蛮荒!不再是他人口中的化外之地!这里,是我大明的海疆,是我等安身立命的家园!是咱们用血,用汗,一锄头一锄头,从野林、 从沼泽、从荒原创造出繁荣的土地!”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本王在此立誓:凡愿在此垦荒拓土,遵纪守法者,无论你是汉人、朝人、 番人,无论你曾经是逃户、是流民、是罪囚、是被掳掠的奴隶。只要你从今日起,遵我律令,便受本王庇护,一视同仁!” “过往罪过,一概不究!唯以今日起,拓荒之功、战阵之勛论赏罚!” “有功者,赏田赏银赏官!有过者,罚役罚银罚刑!公平公正,天地可鑑!” 人群开始骚动。 许多今天刚刚逃荒来到东番的流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些朝鲜人和归化的熟藩,茫然地听著懂汉语族人的转述,然后,缓缓地,有人开始磕头。 朱常洵组织最白话的语言,要让所有百姓能听懂,他声音沉稳有力:“第一,定府!淡北城,便是海王藩府所在!” “第二,定策!” 他一字一顿,“耕战拓海!工商兴藩!” “八个字,说透了!咱们要种地,要吃饱饭!要练兵,要守住家业!要造船,要出海,要去更远的地方,要彻底清除倭患!要开工坊,要做买卖,要让银子流进来,让日子更好起来!” “让咱们的娃娃,不再挨饿受冻!让咱们的老人,能安享晚年!让咱们的子弟,能读书识字,能出將入相!” 这段话说出,百姓一片欢呼声。 “彻底清除倭患”更是瞬间引发了朝鲜人的同仇敌愾,令他们热泪盈眶。 等到欢呼声渐小,朱常洵继续开口:“第三,定规矩!” “三件事,今日说与诸位听,也將贴出榜文,定为律法!” “其一,土地!” 朱常洵伸出一根手指,“每个大明农户成年男丁,只需十两银子,便可买五十亩平地、五十亩山地!平地开垦种粮,山地放牧、栽果树、种番薯。银子不够,可先欠著,来年收成抵债,免息,免税赋十年!但这些土地不许私下出售、 废弃。细则届时会公布。” 欢呼声再起。 农户们满眼惊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两银子,买一百亩。 相当於一两银子十亩地,廉价到令人髮指。 一家如果有成年男丁三个,就最高能拥有总共三百亩土地! 还可以先欠著,免利息! 至於不允许出售、废弃的限制,正常家庭不会在乎,尤其是汉人,几千年来延续强大的种地基因,尤其是田地极少的山区闽人,见不得浪费一寸好地。 李朝难民、倭女知道后,羡慕到哭。 要知道,李朝农民本就比大明农民负担重,大明农税朱元璋定下三十税一,两百年到现在没变。 李朝农税普遍十税三,农民收成的三分之一上交。 日本农民更惨,规定收成上缴六成的,就算仁义的大名,受到农民传颂。 如今,战爭打了两年多,前线需要更多物质,农税就更重,日本农民种下的大米,自己家都难得吃一次。 李朝难民、倭女开始寻思,汉家农户能有那么多田地,相当於一片农场,一定需要僱佣人帮忙,他们可以去帮佣赚工钱,如果能跟汉人攀上亲事,就更好了———— “工匠!” 朱常洵伸出第二根手指,“做满一年,年底发等同当年工钱的赏钱!做满十年,免费拨一块地,用於盖房,准许买七海商会”的股份,年年分红!” “將士、船工!”第三根手指,“不论有无战功,做满三年,一样免费拨地盖房,一样可买股份!” 河岸彻底沸腾了。 工匠相当於,双薪! 还能买股份分红! 七海商会的巨大赚头,他们早就听说过的,最初只有官员与有品级的工匠,才允许购买股份,现在普通工匠,普通士兵,都被允许。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许多老农直接瘫坐在地,嚎陶大哭。 归化番人们则大多茫然,在反覆解释后,才怯生生地小声问:“真的————真的给我们地?” 之前他们土地,全部属於本族酋长所有,收成全部属於酋长、巫师,再分配下去,没有个人有一块土地的概念。 当把土地切割开,每个人分配下去,个人拥有更多可支配的生產资料和收成,部落制、土司制便隨之瓦解。 朝人们互相抓著胳膊,用家乡话急促地说著什么,番人都能分到土地,但他们是难民身份,就无法享受这种梦中才有的福利。 “如果我们宣布脱离李朝,宣誓成为海王殿下的子民呢?” 朝人中有人问出。 “其二,读书!” 朱常洵压了压手,待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稍稍平息,“八岁到十二岁的娃娃,不论男女,必须进小学堂,免束脩,管午餐。”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女子也能读书? 这成何体统? 可看看台上那位海王殿下冷峻的脸,没人敢质疑。 他们中少数人知道,殿下除了小学堂,高级学堂,还要开设新稷下学宫”。 学宫里分门別类: 格物学院,专研万物之理。 算学院,算计钱粮土木。 船政院,学造大船巨舰。 农学院,学种田养畜。 医学院,学治病救人。 商学院,学买卖经营。 军事院,军官培训。 读书,自古以来是士大夫的特权。 可在这里,竟成了人人都能,还免束脩,管午餐! 许多汉子颤抖著,把身边脏兮兮,流著鼻涕的娃娃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抹著娃娃的脸,又抹自己的眼。 朝鲜人、倭女们又不淡定了,目光看向周围汉人,就算是粗汉子或黄脸婆,也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其三,百姓说话!” 朱常洵最后道,声音放缓,却更沉,“要建东番咨议局”!农人、工匠、 商人、军士、归化番社,每行每业,推举代表,每季集会,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本王说!咱们一起商量,把这东番,建得更好!” “但如果有任何人,胆敢侵犯我们————”他放下喇叭,一挥手。 河面上,“鯤鹏”號缓缓调转船身,侧舷对准外海一里处一艘废弃的旧船靶。 甲板上,炮手就位。 军官红旗高举,猛然挥下。 “开炮!” 轰—!!! 十二门新式舰炮齐射,巨响震耳欲聋,白烟如墙腾起。 几乎在炮声响起的同时,一里外的靶船中部轰然炸开,木屑横飞,火光冲天。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山呼海啸,是地动山摇:“海王千岁!” “天佑殿下!” 甚至有人喊出了“万岁”。 声浪如潮,在河口迴荡,惊起飞鸟无数。 孙暹站在台下,仰头望著台上那个在万眾欢呼中神色平静的少年,望著那些眼中燃烧著疯狂火焰的百姓,望著河面上那艘刚刚展示出毁天灭地之威的战舰————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给出“海王”这个旷古未有的封號。 明白为什么朝中那些老大人会如此恐惧,如此不遗余力地攻訐、抹黑。 因为他们怕。 怕这个少年,怕他在这海外孤岛上点燃的这把火,怕这把火会烧回大明,烧毁他们世家几百上千年来赖以生存的旧秩序。 孙暹缓缓低下头,看著手中空了的圣旨锦盒,忽然觉得,这盒子,轻得有些压手。 第一百章 四面之敌 第101章 四面之敌 是夜。 淡北城,王府。 这王府是石星判断朱常洵会来东番后,提前一年督建的。 围墙高两丈,厚五尺,青砖到顶,四角有望楼,形制已近乎小型城堡。 但內部许多地方还露著木茬,灰浆未乾,迴廊的栏杆只装了一半,后花园还是一片泥泞。 正堂勉强完工,但樑柱上的彩绘还未上,显得简陋而空旷。 烛火通明,鯨油大蜡插在青铜烛台上,安静燃烧,將人影投在光禿禿的白墙上,微微晃动。 孙暹晚宴后,已被安置在別院休息。 此刻堂中,皆是核心心腹。 朱常洵褪去戎装,换了一身青色常服,坐在上首一张铺了白虎皮的太师椅上石星、沈惟敬、陈第、吴惟忠、沈有容、厉魁、张五文、李伯栋、吴本顺、 孙贵等人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杯茗茶,雾气裊裊。 石星、沈惟敬必须迴避册封使团,以免被认出来,白天与宴会都没出现。 “都说说吧。” 朱常洵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 石星先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却不翻开,显然早已烂熟於心。 “殿下,截至八月底,东番在册汉民,计四十万四千三百二十七口。” “济州岛有五万一千余口,虾夷岛有三万二千余口。 “朝人难民,自倭乱又起,渡海来投者日增,共计四万二千余口,半数安置虾夷岛垦殖,半数在此,充作工坊劳力、码头脚夫。” “归化熟番、倭女等约八千余口。” 石星顿了顿,“总计,约五十万余口。其中军籍,水陆合计两万一千。” 朱常洵点头:“粮。” “去岁粮產,稻米四十七万石,渔获、番薯、芋头等杂粮无算。自食有余,尚可输出賑灾十五万石。今年夏粮已收,较去岁增三成。若秋粮不减,岁入当在六十万石以上,足支两年。” “银钱。” 张五文起身,他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原是鹿鸣楼掌柜,张司膳的堂叔,被朱常洵提拔,现掌“东番银行”。 “银行发行东番通宝”银元,至今一百九十万枚,每枚成色九成。在闽浙沿海,也已渐流通。铜钱发行三百万贯,与银元兑率,一贯兑银元一枚。库存现银,计三百二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另有日本、佛朗机银幣,折银约八十万两,专用於海贸。” “七海商会,”沈惟敬接口,脸上带著特有的精明笑容,“今年上半年,帐面利润,五百零七万两。其中对朝、琉贸易占五成,南洋占二成,闽浙沿海占三成。” 还有见不得光的,与小西行长贸易的巨大利润,不公开,不走公帐,只有石星与沈惟敬参与和知悉,除去所有成本、薪俸和赏赐,以及小西行长的回扣,纯利润直接上交给海王殿下的小金库。 两年来入帐黄金五万两,白银超六百万两,用於给锦衣卫、东厂效忠者的额外赏赐,以朱三名义的投资,陪养一批暗卫等。 这件事,两年前就在做。 由楚文远负责,从流民中孤儿挑选,放在隱秘地点进行严苛训练。 朱常洵頷首:“水师。” 吴惟忠与沈有容同时起身。 吴惟忠先道:“可战舰船,二百八十七艘。其中千料以上主力大战船八艘,四百料战船一百五十五艘,余为哨船、快船、运输船。武装商船另计四百八十三艘,战时可徵用。” “水师官兵,计一万三千。其中船工兼辅兵八千,水师陆战营五千,皆配新式火统。常备巡卫营约一万,火统配八成。猎兵营三百,全员配发最新式发短銃、长銃。” 沈有容补充:“济州岛分舰队,战舰六十艘,驻军三千。琉球那霸港,战舰二十艘,驻军一千。虾夷岛南港,战舰三十艘,驻军二千。” 朱常洵默然片刻,道:“隱患。” 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石星沉声道:“其一,缺官。府、州、县三级,缺额四成。现多以吏代官,或拔擢军功和表现出眾者充任。然学识不高者眾,长久恐生弊病。” “其二,佛朗机人,占濠境,走南洋至琉球、日本航线,贸易份额我等越多,他们便越少,如今视七海商会为眼中钉。其总督费尔南德斯,三次致书举报,言我等擅开商路,坏海禁祖制”。另有西班牙据吕宋马尼拉,其马尼拉大帆船航线必经鸡笼外海,偶有遭遇,未生事端,然去岁,马尼拉港对七海商会”船只加征三成税。臣遣使交涉,其总督弗朗西斯科態度倨傲,言鸡笼港战舰威胁到他们航线,鸡笼不可驻扎战船”。” “其三,”石星声音更沉,“闽浙海商,以月港陈氏、泉州黄氏为首,对我等垄断东番贸易,颇有微词。去岁至今,闽浙沿海,我已船被劫七次,损失商船两艘,水手三十余人,货损失计三十余万两。背后,必有地方官绅影子。” “其四,”石星抬眼,看向朱常洵,“东番中部,发现一个所谓大肚王国。” 朱常洵目光一凝。 石星顿了顿,继续道,“据悉,大肚王,卡麻查。原为巴泽海族酋长。早年汉人渡海至台中垦荒,与其合作。汉人助其筑寨、制铁器、垦田,其则为汉人提供庇护,收半成租赋。数年下来,巴泽海族越发壮大,吞併周边数十余社,丁口过二万,卡麻查遂自號大肚王”。” “去岁秋,其撕毁旧约,將租赋提至五成。不从者,出草猎头。现那个叫做竹堑的地方,约八千汉民,皆在其淫威压迫之下。” 沈惟敬啐了一口:“臣今年曾携巴冈、巴隆等熟番头人前往交涉。那卡麻查,学了几个汉字,看了些杂书,便真当自己是土王了。言道:汉人是客,他是主,规矩由他定,北边汉人也得进贡。” ,啪! 厉魁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霍然起身,铁甲鏗然作响:“殿下!末將请命出战,带三百猎兵,踏平那劳什子大肚国,擒卡麻查那狗酋,献於殿下阶下!” “先坐下。”朱常洵声音平静。 厉魁胸膛起伏,坐了下来。 朱常洵看向眾人。 陈第沉吟道:“战是必然,而如何战,有讲究。大肚国据东番中部平原,南北数百里,地势平坦,河网纵横。巴泽海族寨子多依溪而建,背靠山林,易守难攻。其全民皆兵,且熟諳山林,神出鬼没。强攻,伤亡必大。” 吴惟忠点头:“可水陆並进。水师载陆战营自大甲溪口登陆,截其退路。陆路自大加蚋南下,沿河谷推进。然其若化整为零,窜入深山,则剿之难尽。” 沈有容冷笑:“那就逼他出来,焚其寨,断其粮,山中无粮,看他们吃什么。 “ 石星补充道,“需注意,八千汉民亦在彼处。” 朱常洵静静听著。 等眾人说完,他缓缓开口:“战,而且要一战定乾坤!” 眾人精神一振。 “但不是现在。” 眾人一怔。 “孙公公等使团还在。”朱常洵道,“他们中定有眼线。咱们若在他们眼皮底下大动刀兵,消息传回京城,沈一贯那帮人,会如何编排?” “擅启边衅”、欺凌番夷”是轻的。穷兵黷武”、图谋不轨”才是他们想扣的帽子。” 沈惟敬捻须:“殿下的意思,是等孙公公等回京后————” “嗯。”朱常洵道,“这一个月,咱们做三件事。” “第一,开府建制。”他看向石星,“设海王藩府”,石先生暂领布政使司,总理民政,提刑按察使司,也由你兼著,先搭起架子。都指挥使司,陈第主掌。外事司,沈先生负责。” “设水师都督府”,我自领都督。吴惟忠、沈有容为都督僉事,分掌东番、外岛舰队,提督如旧。” “第二,夯实根基。”朱常洵继续,“移民不能停。汉人优先,朝人次之。 济州、琉球、虾夷,加派船只,多加钱粮,多送人去。” “军工全力生產。銃炮、火药、铅子,多囤积。船坞扩建,我要每月都有新船下水。平定大肚王后,加紧练兵,巡卫营扩至两万,水师陆战营扩至一万,猎兵营扩至五百。” “农兵训练,现在便可开始。农閒多练,农忙少练,给补贴,给赏银。练得好的,提拔。” “第三,拓展外线。”朱常洵手指点在桌上舆图,“皮岛,建据点,做辽东贸易中转。图们江口,觅良港,建码头商栈,联繫海西女真,收他们的皮毛、人参等。” “至於佛朗机人,”他看向沈惟敬,“葡萄牙、西班牙,还有尼德兰,他们自己斗得厉害。派人去巴达维亚,接触尼德兰人。就说,生丝、瓷器,我们可以卖给他们,价格比葡萄牙人低三成。” 沈惟敬眼睛一亮:“殿下此计大妙。听闻尼德兰人早想插手这边的贸易,苦无门路。咱们递把刀,他们必接,如此大的利益也必然加剧他们与葡萄牙人的对抗。” “那大肚国————”厉魁忍不住。 “卡麻查不是要进贡么?”朱常洵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他再囂张一个月。这一个月,厉魁、王大郎先带猎兵潜入,联络那八千汉民,摸清巴泽海族各寨位置、兵力、粮仓、水源。石先生,你联络周边熟番,许以土地、铁器、布匹。陈提督,你擬定作战方略,要一战尽全功。” 他站起身,烛火在眼中跳跃:“一个月后,孙公公回京。” “本王,亲征!” “让卡麻查知道,谁才是这片海、这片地的主人。” 接下来数日,朱常洵开始了马不停蹄的巡视。 他去了大加蚋盆地。正是秋收时节,稻田金黄,农人弯腰割稻,汗滴禾下土。 朱常洵赤脚踩进泥泞的田埂,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 黑褐色的泥土,肥沃得流油。 “土是好土,就是缺水。”一个老农胆子大,凑过来嘟囔,“咱们这地方,雨是多,可留不住。一旱,田就裂口子。” “修陂塘。”朱常洵当场对隨行的石星道,“以村为单位,农閒时集体出工,官府供饭,给工钱。小型陂塘,蓄水灌田。” “遵命!”石星躬身,“殿下这法子极好。” 他又去了北投工坊区。 锻锤的轰鸣声数里外可闻。 巨大的水轮带动曲轴,將重达千斤的锻锤提起,落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工匠们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淋漓,在炉火的映照下如铜浇铁铸。 朱常洵站在一旁,看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一块铁坯被锻打成三尺长的铁条,淬火,发出刺耳的嘶鸣。 “一炉出多少铁?”他问。 工坊管事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原是遵化铁厂的匠户,被高薪挖来。 “回王爷,这高炉,一昼夜出铁五千斤。用焦炭,比木炭出铁多三成,杂质也少。” 管事声音洪亮,带著骄傲,“咱们这铁,比福建官铁的成色还好!打刀,锋利!打銃,耐用!” 朱常洵点头,走到一旁的水力钻床前。 利用水轮带动钻头,给銃管钻鏜。 一根三尺长的统管,原先需工匠手钻半月,现下只需三日,且內壁光滑笔直o 朱常洵对身后的石星道,“所有工匠,每人赏银五十两。管事的,加一百两。造出钻床的匠人,叫什么?” “回王爷,叫郭二牛,原是————” “不管他原是什么。”朱常洵打断,“他能造出这钻床,赏他一千两,再提拔他为所丞”。” 他又看向李伯栋:“设匠作等级”,分九等。一等月餉百两,见本王不跪。有新技术、新法子,验证有用,赏银千两起步。此制,即刻颁行。 工坊沸腾了。 工匠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郭二牛,一个黑瘦的汉子,愣在那儿,直到被同伴推了一把,才噗通跪下,嚎啕大哭。 但危机,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那是在巡视归化番社的回程路上。 朱常洵只带了五十名亲卫,轻车简从。 访问的是巴隆的兄长巴冈,凯达格兰人的一个大社。 赠了铁器、丝绸、盐巴,看了少年射箭、爬树比赛。 朱常洵当场宣布:“番社子弟,通汉话、识百字者,可优先录入巡防营或猎兵。” 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工作,但很喜欢廝杀。 回程时,路过一片浓密的竹林。 午后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蝉噪林静。 异变,就在这一刻发生。 数十道身影,从竹林深处窜出! 他们身著灰衣,有的持竹枪,有的握柴刀,还有的拿著削尖的竹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直扑朱常洵的车驾! “护驾!”王大郎厉吼,声如炸雷。 五十名亲卫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不是普通的卫兵,是从数万军民中精选的悍卒,歷经数次血战。几乎在王大郎出声的同时,第一排二十人已单膝跪地,燧发统平举。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如遭重击,扑倒在地。 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死,踏著同伴尸体继续前冲,面目狰狞,眼神疯狂。 “是闻香教!”朱常洵眉头皱起。 亲卫们射空火统,来不及装填,反手拔出腰刀,结成圆阵,將朱常洵的车驾护在中心。 刀光如雪,血肉横飞。 这些灰衣人武艺粗疏,但状若疯虎,以命搏命。 一名亲卫被三根竹枪同时刺中腹部,却死死抓住枪桿,另一手挥刀砍翻两人,才踉蹌倒下。 “结阵!不要散!” 王大郎怒吼,手中长刀化作匹练,將一名扑到车边的灰衣人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庞保、章嵩等几个小太监,也拔出短刀,护在车辕前,神色紧张,但他们都是能毫不犹豫为殿下挡刀的人。 混乱中,一名头目模样的汉子,手持一根丈五长竹,猛地插入地面,借力一撑,竟如大鸟般腾空而起,越过亲卫头顶,手中另一竹矛如毒蛇吐信,直刺车帘后的朱常洵! “殿下!!”章嵩尖叫,挥刀去格,却被竹竿扫中手腕,短刀脱手。 车內,朱常洵静静坐著。 他看著那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看著竹尖上那抹幽蓝—餵了毒。 看著竹竿后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那张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热、仇恨的疯狂。 石星等目眥欲裂,奋不顾身衝来,但都晚了一步。 时间仿佛变慢了。 朱常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稳有力。 他能听到车外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嚎。 他能闻到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动了。 左手抬起,撩开车帘。 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燧发短统。 这是制统匠师团队改进的第六版,长不过六寸,榆木枪柄,钢製枪机,铜製药池。 他几乎每日练习,三十步內,可中靶心。 现在距离,不到五步。 他平举瞄准。 那头目眼中闪过错愕,似乎没想到车中人如此冷静。 但他已无法变向,只能將全身力气贯入竹竿,狠狠刺下! 朱常洵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喊杀声中也无法被淹没。 那头目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被重锤击中,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竹尖在朱常洵面前三尺处无力落下。 石星等愣了一会儿,才大大松出一口气。 心中暗暗钦佩,他们的殿下竟能如此冷静,而且完全不是他们想像中那种需要处处保护的屏弱十三岁少年。 朱常洵放下短统,硝烟从枪口裊裊升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稳,没有抖。 胃里却一阵翻涌,喉头涌上酸水。 他强压下去,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战斗已近尾声。 灰衣人死伤殆尽,最后几人被亲卫乱刀砍倒。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十多具尸体,鲜血浸透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 亲卫无人战死,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 王大郎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草草包扎著,跪在朱常洵面前,以头抢地:“末將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其余亲卫,连同章嵩等小太监,哗啦啦跪了一地。 朱常洵沉默著,走过一具具尸体。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脸上大多带著菜色。 身上的灰衣破旧,手中的武器,铁枪、柴刀、削尖的竹刺,有些简陋。 何必呢,有好生活不过。 太迷信的人,狂热且容易被利用。 朱常洵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彻查同党,格杀勿论。” “曾入闻香教、白莲教者,主动交代,既往不咎。举报属实,重赏。” “包庇隱瞒者—”他顿了顿,“全部驱逐。” 怎么可能只是驱逐,他们会在在驱逐路上被丟进海里餵鱼。 除恶务尽!还得找出他们背后的势力。 说完,他转身上车。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血腥和目光。 他知道,撬动利益,必然引来反扑。 这些人,或许是白莲教的残党,或许是那些被他断了財路的闽浙海商派来的死士,或许,是京城某些人埋下的棋子。 他不能退,不能躲。 “这世道,有些人听不懂道理,只认得屠刀。 “那便,让他们见屠刀。” 数日后,琉球急报送到。 葡萄牙驻澳门总督费尔南德斯派来使者,乘一艘装备三十二门炮的盖伦船“圣菲利佩號”,抵达那霸,要求商谈“贸易与海域划分”,语气强硬,要求七海商会“停止在琉球的非法扩张”。 几乎同时,马尼拉总督弗朗西斯科的使者也到了,抗议“七海商会”干扰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要求在琉球获得“独家补给权”,並“停止对西班牙商船的骚扰”。 而京城,陈於陛的第一封密信,也经海路送到。 信中透露:万历帝在“两王並封”后,再未提立储之事,对朝政越发懈怠。 沈一贯暗中联络部分科道官员,酝酿弹劾“海王僭越、摩费国帑”。 更麻烦的是,沈一贯还建议皇帝选派王府官属长史、纪善等来东番,“辅佐”海王——实为监视、分权、摘桃子。 至於岐王朱常洛,就藩之地迟迟未定,其人称病不出,但府中“常有神秘人物出入”。 信的末尾,陈於陛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在海外扎根,京中魑魅,亦在暗中生长。万望珍重,步步为营。” 朱常洵在灯下看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已深,淡北城却並未沉睡。 码头上,夜班的工人还在卸货。更远处,是漆黑的大海,海面上,一轮將圆未圆的月亮,洒下清冷的光。 山雨欲来。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倭国、大肚王国、闽浙豪族海商、京中的沈一贯、那位“称病不出”的兄长———— 四面皆敌。 但他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躲在紫禁城里,靠著先知先觉和一点小聪明周旋的少年了。 > 第102章 风雨復来 第102章 风雨復来 紫禁城,文华殿。 九月的朔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 皇帝因“头风”未至,著司礼监太监田义、陈矩等几位大鐺代为主持。 然谁都知晓,真正的角力,不在丹陛之上,而在诸位大臣的唇齿之间。 “臣,监察御史康丕扬,有本奏!” 都察院队列中,一名緋袍御史手持玉笏,大步出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激起迴响。 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是沈一贯门下得力干將。 “臣闻,海王殿下就藩东番以来,行多僭越,跡近不臣!” 康丕扬声音陡然拔高,笏板几乎要戳到殿顶的藻井,“其一,擅设三司!仿朝廷布政、按察、都指挥使之制,私设官吏,任免由心,此非割据而何?其二,私铸钱幣!东番通宝”银元流通闽浙,坏朝廷钱法,使银钱外流,其心巨测!其三,擅授官爵!武夫走卒、工匠商贾,乃至归化番人,皆可因功得授偽职,紊乱朝廷名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见不少人面露凝重,愈发慷慨:“更甚者,其拥水师数百舰,陆师万计,皆以海王”之名號令,不受巡抚、备倭总兵节制!岁赋不入太仓,皆归私库!长此以往,东番恐非朝廷之有,乃成国中之国,海外藩镇!臣请陛下明詔申飭;速召海王还京,陈情自辩!並遣风宪大臣赴东番;查核情实; 以正国法!”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只有铜鹤口中裊裊升起的檀香菸气,兀自盘旋。 “康御史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以虚测实,近乎构陷!” 一个清朗而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 次辅陈於陛出列,他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涨红,手持笏板,直视康丕扬。 “海王殿下,乃陛下亲封,奉旨永镇海疆,便宜行事”!东番孤悬海外,蛮荒初辟,生番环伺,倭寇时窥。若无权宜之便,如何镇抚?设三司,乃为理民,铸钱幣,乃为通商,授官职,乃为赏功。皆因地制宜,为固边安民之计,何来僭越?” 陈於陛转向御座方向,虽是对著空椅,语气却极为郑重:“且海王殿下虽就藩海外,心系朝廷。去岁今春,多次输粮共十五万石,入北直隶、 南直隶、山东等地,疏解饥荒。岁输船税八万两,补天津水师粮餉。更编练水师,巡弋海疆,清剿盘踞东番等地海寇、倭寇,两年来,闽浙、两广沿海,可曾有海寇登岸劫掠?此非大功於国,大德於民乎?周御史不察实情,不辨功过,仅以风闻臆测,便欲加殿下以不臣之罪,臣实不知其心何属!” “陈阁老。”康丕扬冷笑,“好一番忠君爱国之辞,然则,东番岁入几何?所铸钱幣几何?所练水陆之师,耗费国帑几何?可有一本明帐,报於户部、兵部核查?便宜行事”四字,岂是无限之权柄?若诸藩皆效海王所为,自行其是,则朝廷威仪何在,法度何存?唐代藩镇之祸,殷鑑不远!” “东番本蛮荒之地,开拓经营,建立水师,未费朝廷一两银,一石粮!所有耗费,皆殿下自筹,或取於商,或取於地!” 陈於陛寸步不让,“水陆之师,御的是海寇,保的是商路,护的是大明海疆!至於帐目,东番初辟,百废待兴,千头万绪,缓报些许时日,何足为怪?康御史张口藩镇,闭口割据,莫非视陛下骨肉为安禄山、史思明之流耶?此等诛心之论,臣实为殿下寒心,为陛下寒心!” 两人针锋相对,声音越来越高。 殿中诸臣,有的眼观鼻鼻观心,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皱眉不语。 首辅赵志皋一如既往的闭自养神,仿佛入定。 沈一贯则是目光闪烁,在陈於陛与康丕扬之间逡巡。 “好了。”一直沉默的田义终於开口,声音尖细平和,却一语定调,”二位大人皆为朝廷,为海王殿下计,心是好的。然殿下就藩未久,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裁。周御史所奏,陈阁老所辩,咱家会一字不落,稟明皇爷。今日,就到这里吧。” “退朝”” 康丕扬暗中瞪了陈於陛一眼,拂袖退回班列。 陈於陛亦是胸膛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復。 奏疏,终究是“留中不发”。 但消息,却如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官场。 海王“形同割据”的传言,甚囂尘上。 当夜。 沈一贯府邸。 除了沈一贯,还有御史康丕扬,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兵部职方司郎中张汝霖等。 “陈於陛跳得倒是高。” 康丕扬啜了口茶,冷笑,“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绑在海王那条船上了。” “陈子舆素有清名。”钱梦皋慢条斯理道,“且因海王而升任次辅,他自然要投桃报李,其中利益牵扯不浅。” 沈一贯坐在主位,手中摩挲著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神色平静:“跳得高,才好。他不跳,我们如何看清,这朝中有多少人,暗地里吃著东番的餉,想著海外的好?” “沈阁老明见。” 兵部郎中张汝霖低声道,“然则,皇上將奏疏留中,仍有回护之心。” 沈一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皇上,也是父亲,骨肉之情,难免牵扯。然则,帝王心术,最忌的便是一家独大,尾大不掉。海王在海外,兵也有了,钱也有了,民也有了,如今更开府建制,儼然一方诸侯。皇上今日能容,明日能容,后日呢?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是亲子,也不行。” 他放下玉佩,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桌面:“硬压,是下策,逼急了,恐生变故。我们要做的,是慢慢收紧绳索,让他知道,大明还不是他说了算。” “请阁老示下。 几人齐齐躬身。 沈一贯缓缓道:“其一,周御史今日所言钱法”一事,可大做文章。著户部行文闽浙,言东番通宝”成色不一,流通民间,易起纷爭,有扰市舶,著令各府县严查,非官铸制钱,不得用於大宗交易、税赋缴纳。徐徐图之,断其银根。” “其二,吏科都给事中已上疏,言海王年少就藩,虽天资英纵,然身边辅弼,或皆武夫商贾,恐於经史大义,朝廷法度有所疏漏。请陛下择老成持重,精通典籍之臣,为王府长史、纪善等官,前往东番,辅佐王爷,匡正得失。” 钱梦皋眼睛一亮:“妙!名为辅佐,实为————且是陛下所遣,名正言顺,海王难以推拒。只是,人选————” “陛下同意后,人选我自有计较。” 沈一贯淡淡道,“须是耿直敢言之辈,最好是————与陈於陛不甚和睦的。” “其三,扶持对手。闽浙海商,苦七海商会”久矣,月港陈氏、泉州黄氏,皆百年海商世家,近年被挤压得厉害。可暗中传话,朝廷————乐见海商竞逐,只要依法纳餉,合法经营,朝廷自会做主。另外,广东巡按御史那边,也可以打声招呼。” 康丕扬迟疑:“如此是否过於————明显?恐授人以柄。” 沈一贯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冷意:“我们要做的,本就不是暗中下手。是要让天下士林,让海王自己都看清楚,海上折腾的风浪再大,也翻不过京师的城墙。” 眾人心领神会,齐声称是。 另一边。 陈於陛回到家,屏退左右,独坐灯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沈一贯的攻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凌厉,还要周密。 今日朝堂,只是一个开始。 他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信,是朱常洵的亲笔,用的是他们约定的密语。 信中报平安,简述了开府情形,大肚王国之事,以及应对佛朗机人的方略。 字里行间,从容坚定,但陈於陛能看出那份隱忧。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於陛喃喃重复著信末那句话,苦笑一声,“殿下,京中的风,何尝不是欲摧城拔寨?” 不能再隱忍了。 再忍下去,等沈一贯將绳子一根根套牢,就晚了。 他铺开信纸,沉吟片刻,开始写信。 一封给成国公徐文璧,一封给英国公张元德,一封给寧远伯李成梁,甚至给李宗城之子李邦镇也去了一信。 他又召来心腹家人,低声吩咐:“去,寻冯梦龙先生。就说,前日所言《海王平寇拓土记》、《海王賑灾录》、《东番垦荒济民录》等故事,可以开始写了。要在《京城日报》上连篇累牌地刊,在《大明月刊》上设专版。茶楼酒肆,要多请说书先生,讲海王的故事,要让京城————不,要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仁义忠孝的海王殿下,不愿祸起萧墙,远赴海外后,仍在为大明治疆拓土,在保东南海疆太平,在给朝廷输粮输餉!” 家人领命而去。 陈於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夜风带著寒意捲入,吹得案头灯焰摇曳不定。 远处宫墙巍峨,在夜色中如沉默的巨兽。 “殿下,”他望著东南方向,低声道,“这京城的风雨,老臣替你挡一挡,但路———— 得靠你自己走,最后走快些。” 十几日后。 闽浙总督衙门,后堂。 金学曾捏著沈一贯的亲笔信,在烛光下反覆看了三遍,面色凝重如铁。 信写得很客气,以阁臣与同乡关心他和地方事务的口吻,先问了民情、海防,然后“不经意”地提及,朝中对海王在东番所为“颇有物议”,言其“年少气盛,或有不察”,身为闽浙总督,有“督导藩王,安抚地方”之责,望金部堂“善加劝诫,俾知朝廷法度,勿使舆情鼎沸,伤了陛下爱子之心,亦坏了金抚台一世清名”。 最后笔锋一转,提到兵部尚书空缺已久,圣心正在斟酌,他沈一贯“於陛下面前,亦曾闻金部堂备倭靖海有功,或可大用”云云。 绵里藏针,恩威並施。 “老狐狸。”金学曾將信纸轻轻按在桌上。 “东翁,”心腹幕僚,一位姓谢的老秀才低声道,“沈阁老这是————逼您表態啊,一面以朝议相压,一面以兵部尚书之位相诱,这信是试探,是离间拉拢,也是最后通牒。” “我知道。” 金学曾揉了揉眉心。 他年过五旬,两鬢已见霜色,但眼神依旧明亮。 自三年前骆思恭找上门,他与殿下合作至今,已深深绑在这条船上。 殿下输入的钱粮,与以工代賑的救济,彻底缓解了福建连年灾荒,还给福建带来税赋的大增。 东番水师的巡弋,让猖獗多年的海寇近乎绝跡。 通过“七海商会”的乾股,他个人和家族的进项,足以让任何封疆大吏眼红。 更不用说,他这兵部左侍郎之衔,闽浙总督之位,当时全靠殿下带挈,否则可能连福建巡抚官位都保不住。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 最关键的是,他去过东番,亲眼看到了东番的巨大变化。 从一片蛮荒,到如今的城池儼然,田亩阡陌,舰船如云。 他看到了那位少年亲王身上,有一种他在这贪腐成风,尸位素餐,暮气沉沉的官场中久违的东西锐气,行动力,以及一种实实在在“做事”的魄力。 朝堂袞袞诸公在干嘛? 全披著虚偽的道德仁义外衣,在党爭,在空谈,在捞钱。 而那位少年,在海外实实在在地开荒、济民、造船、练兵、御侮。 “谢先生,你说说,利与弊。” 金学曾看向老幕僚。 谢先生捻著山羊须,缓缓道:“其利有三。一来,东番实为福建屏障,有东番水师在,闽海无倭患,百姓得安,此乃东翁政绩根本。二来,东番粮赋输入,银钱採买,使得闽浙百姓多了生计,其税也充盈了府库。三来————私人进项,东翁心中有数。” “其弊亦有三。一来,开罪沈阁老及朝中清流,恐遭弹劾攻訐,仕途艰难,兵部尚书职恐要错过。二来,若朝廷真箇下旨严查,东翁难免附逆”、勾结藩王”之嫌。三来,海王殿下毕竟年少,海外基业初成,能否抗住朝廷压力,佛朗机人威胁,乃至內部分化,犹未可知。” 金学曾沉默良久。 他突然笑出声,眼中闪过决绝:“呵,仕途,兵部尚书?石东泉前车之鑑,你忘了么?当年他力主抗倭,整顿兵备,得罪多少人?见好就收,为大明减少损失,力主议和,最后如何?沈一贯之流把持的朝廷,又有何可恋?” 他走到墙边,指著悬掛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福建、东番之间的那片海域:“海疆安否,才是真正的生死大事!倭寇去而復来,佛朗机人狼子野心,红毛番亦在窥伺!没有东番水师屏护,单靠福建、浙江这些糜烂卫所,能守住这万里海疆?届时倭寇再临,生灵涂炭,我金学曾是能以身殉国,还是能学赵文华、严嵩,靠欺瞒皇上保住项上人头?” 他转过身,看著一眾默然的幕僚、属官,一字一句道:“本官没有回头路,自三年前押注海王殿下那日起,便已没有回头路。何况,殿下所为,是开疆,是实边,是御侮,是生民,是强国!比起朝中那些只知空谈,党同伐异的偽善蠹虫,高明何止万倍?本官不才,亦知孰是孰非,何去何从!” “部堂英明!” 谢先生躬身。 “擬文。”金学曾道。 谢先生坐到书桌后,提起笔。 金学曾缓缓道:“回復沈一贯,就说—下官谨奉阁老钧諭,已去信东番,婉转劝诫海王殿下恪守臣节,体察朝廷苦心,敛行慎独。然殿下开府海外,或有不得已之苦衷,朝廷宜加体恤,缓缓图之,勿使殿下寒心,亦免激生变故。且倭寇势大,犹在李朝肆虐,我大明与倭奴迟早一战,东番水师定有用武之地。” 这是標准的官样文章,看似遵从,实则敷衍,还加了最后一句的反驳。 说完,他回到案后,抽出一张私笺,换了小楷,亲自书写:“殿下钧鉴:朝中风向有变,沈党攻訐甚急,尤以私设三司、自铸钱幣、擅练兵马”为口实。圣意未明,然留中不发,似有迴旋余地。然沈党已谋三策扼我:一断钱法,二遣官属,三扶商敌。万望殿下早作绸繆。浙江、福建门户,学曾必为殿下守之。然硝石、精铁、铜料等物,近期转运或可暂走琉球外线,以避耳目。两广总督处,学曾亦会设法沟通,惟成效难料。殿下海外基业,关乎国运,万祈珍重,步步为营。学曾顿首再拜。”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最心腹的家將:“立刻动身,乘快船赴东番,面呈海王殿下,不得有误!” 家將领命而去。 金学曾又沉吟片刻,对谢先生道:“以本督名义,给两广总督去封信。就说闻听粤海近来亦不太平,有弗朗机船舰游弋,闽粤唇齿相依,可否於海防事宜,多加联络,互为奥援?措辞要委婉,但意思要到。” 他望向窗外,东南方向。 “殿下,浙江、福建这道门,老夫能守多久————就看天意了。 7 > 第103章 佛朗机人的博弈 第103章 佛朗机人的博弈 琉球,那霸港。 葡萄牙远东舰队副官多明戈·费雷拉,站在盖伦船“圣菲利佩號”高大的艉楼甲板上,手扶舷墙,俯瞰著脚下这座繁忙的港口,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贪婪。 那霸因特殊地理位置,成为东北亚与南洋海贸的中转站,贸易十分发达,號称“万国津梁”! 港口內,船只云集。 有大明的福船、广船,有日本的关船,有琉球的简陋小帆船,也有几艘悬掛“七海商会”赤底黑龙旗的尖底快船。 但比起多明戈·费雷拉脚下这艘装备三十二门重炮,排水量近六百吨的巨舰,那些船都显得如此渺小、落后。 “这就是东方。” 多明戈用葡萄牙语对身旁的大副说道,语气嘲弄,“一片富庶又分裂的土地,他们的皇帝躲在深宫,他们的官员太过贪婪,他们的商人像老鼠一样在缝隙里钻营,而这里————”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有整个港口,“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有金银,应有尽有!本该属於上帝,属於我们!” “可是,副官阁下,”大副谨慎地提醒,“那个大明的亲王,似乎不太一样。 他拥有像是贴著水面飞的快船,还听说,他短时间內就在东番建立了————” “一个孩子,一个被宠坏的十三岁孩子而已。”多明戈不屑地打断:“靠著一点小聪明和从壕境偷走的技术、工匠,弄出几条像样的船,就真以为能挑战葡萄牙在东方的权威了?日本的那位太閤,丰臣秀吉,当年不也狂妄地想征服大陆么,现在呢?他的大军在朝鲜南部就被挡住了,听说他本人重病,要鬱鬱而终了。东方人,总是高估自己。” “总督大人派我来,就是要在那个孩子真正成长起来之前,掐住他的脖子。壕境一那霸—长崎,这条航线是我们的,不容任何人染指。东番的位置太关键,他们的舰队发展太快,威胁到我们的航线,七海商会这两年又抢走了我们很多生意。我们必须把东番控制在手中,或者至少是合作者”的手中。” 这时,一艘悬掛“七海”旗帜的哨船靠了过来。 一名身著体面锦衣,白净脸圆润似富家翁的中年人,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登上了” 圣菲利佩號”。 正是沈惟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尊敬的多明戈阁下。” 沈惟敬远远便拱手,笑容可掬,用葡萄牙语问候:“一路辛苦,鄙人沈惟敬,奉海王殿下之命,特来迎接尊使。酒宴已备好,还请阁下赏光。” 多明戈打量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明国东番使者,脸上挤出一丝矜持笑容:“沈三先生,久闻海王殿下麾下人才济济,沈先生会说我们的语言,更是难得。” 宴席设在那霸最好的“琉球馆”內。 菜餚极尽奢华,有琉球的龙虾、海鱼,有大明的山珍,还有从遥远欧洲运来的葡萄酒。 沈惟敬谈笑风生,不断劝酒,展示著精美的景德镇瓷器,香气馥郁的大红袍茶叶,讲述著大明的风物典故,將多明戈和他的隨从们捧得飘飘然。 酒过三巡,多明戈的戒心稍减,开始试探:“沈三先生,海王殿下年轻有为,令人钦佩。只是,东番与日本、琉球的贸易,似乎与我国的利益,有些小小的————衝突。我国总督大人希望,能与海王殿下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安排。” 沈惟敬笑眯眯地给他斟满酒:“好说,好说,生意嘛,大家一起赚钱。” “首先,我们希望,你们撤走琉球驻军,並且將琉球商品的定价权放开,允许我们自由定价。” “这可无法答应你。我们殿下有言,生意合作皆可谈,但涉及我方军务与货品定价,没得谈。阁下应该知道,李朝、日本、琉球都是我大明敕封的藩属国,他们都没意见,你们一家外人————” “你!”多明戈眉头一皱,但又无可反驳。 对方这句软中带刺的话,也是属实。 沈惟敬面不改色,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听说他们正在满刺加一带寻找据点,很想打开对大明和日本的贸易呢。还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似乎也对贵国独占对大明、琉球和日本的贸易,颇有微词啊。” 多明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荷兰人的崛起,是葡萄牙东方帝国的噩梦。 而西班牙人,吞併了他们的王国,虽然是同属哈布斯堡王朝的“兄弟”,但在东方利益上,竞爭同样激烈。 一些葡萄牙贵族正在暗中想办法復国。 “所以,”沈惟敬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说,“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不是吗?我们殿下说,他是个慷慨且愿意分享的人,但如果对方执意找事,也不惜决一死战,届时,我们必將攻击壕境、满刺加,致力於摧毁每一艘葡萄牙船,杀死每一个葡萄牙人,不接受投降!” 多明戈倒吸一口冷气,顿时脸色煞白。 那位殿下似乎看出了他们最致命缺陷人口。 葡萄牙总共两百万左右的人口,能出海的,就算达到五十万人,却需要分散到从南美到非洲,再到印度、东南亚、东亚等横跨四大洲的广阔区域。 而且他们持续受到西班牙、尼德兰、英格兰强力挤压和挑战,衰落严重,早已不是当年的海上霸主。 如果这位殿下与他们死磕,即便他们在舰队海战中取胜,但壕境绝对是逃不过,人口的损失,无法弥补。 而这位殿下,即便撇开可以背靠人口极庞大的大明,单说东番就有数十万人,遍地巨木,轻易就能弥补折损兵力和战船。 所以,无论怎样,决一死战的话,都是他们输。 沈惟敬默默观察多明戈的表情,心內感慨。 殿下竟然对佛朗机人处境如此了解,又是一语中的。 第二天。 正式会谈,在“琉球馆”的议事厅举行。 多明戈换上了笔挺的军服,胸前掛著勋章,神情恢復了傲慢,色厉內荏。 他开门见山,提出了早已擬好的条件:“承认葡萄牙对航线的永久存在,不得任何干扰。” “开放鸡笼、淡水为自由港,允许葡人建立码头、商馆、教堂,並享受百分之三的极低关税。” “停止“窃走”葡萄牙的造船师和铸炮师,停止仿造佛朗机炮,如需购买船与跑,必须通过壕境的代理商。” 但语气並不强硬,只说是他们总督擬定,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 不过,他也特意提到了“圣菲利佩號”侧舷那三十二门重炮,以及葡萄牙与日本某些“有力人士”的良好关係。 沈惟敬耐心听完通译的转述,確保没有听错,脸上依旧带著和煦的笑容,等对方最后一个单词落下,才缓缓开口,通过通译回道:“多明戈阁下的意思,鄙人明白了。海王殿下也有几点意思,委託鄙人转达。” “第一,海王殿下及七海商会,欢迎与所有秉持公平,互利之心的朋友进行贸易。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或是其他国家的商人,只要遵守我国律令,公平交易,我们都欢迎。” “第二,关於开放港口。东番之鸡笼港,正在规划设立对外通商区域,各国商船皆可缴费补给,在指定之交易所进行贸易。但,自有码头、商馆、教堂、永久居所等,一概不允许设立。此为我朝法度,亦为殿下定规,不容更易。所有贸易,依货物价值,统一抽取百分之十五税额,童叟无欺。” “第三,”沈惟敬笑容微敛,“技术交流,本为美事,他们自愿来工作,何来窃走”。“仿造”之说,更实属无稽,我中华工匠,自上古便技艺精湛,火药、罗盘、活字印刷,皆是我中华先祖智慧,泰西诸国习之,我中华之人可曾要求尔等停止使用?技术本无疆界,互通有无,方能共同精进,阁下以为然否?” 多明戈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不仅拒绝了核心要求,还把皮球踢了回来,甚至隱隱讽刺葡萄牙人的技术也是学自东方。 沈惟敬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继续道,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锐利:“最后,鄙人不得不提醒贵国。我们殿下,乃大明皇帝陛下最为钟爱之皇子,奉旨永镇海疆,东番虽僻处海外,亦是大明疆土,触怒殿下,便是触怒大明皇帝陛下。壕境弹丸之地,生计所系,多在贸易。若因误会而伤了和气,断了商路,恐非贵国总督所愿见。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港口中那艘显眼的盖伦船,微笑道:“我水师將士,新近换装之舰炮,亦渴望在实战中,验证其效力。只是希望,验证的对象,並非你们。” 比昨天更强硬。 表达了愿意贸易的態度,但一切都要按照殿下的规矩办,殿下划定的,就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不服便战! 多明戈的脸色青白交加。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財商人的明国官员,言辞如此犀利,气场如此足,立场如此强硬。 本是来施压的,却反被压,无论是气场,还是谈判条件。 对方显然对欧洲各国的矛盾了如指掌,也对自己的底牌毫不畏惧。 “沈三先生的意思,我会如实转达给总督大人。” 多明戈放弃了当场衝突的打算,但场面话还是要说:“但我必须提醒,如果海王殿下坚持这种————不合作的態度,我们的舰队,以及我们在日本的朋友,可能会重新考虑与“七海商会”的关係。这绝非威胁,只是对可能后果的善意提醒。” “当然。”沈惟敬笑容不变,“多明戈阁下远来辛苦,不如在琉球多盘桓几日,欣赏一下海岛风光?至於生意,慢慢谈,总有皆大欢喜的办法。” 会谈不欢而散。 多明戈拂袖而去,回到“圣菲利佩號”上,依旧怒气难平。 “该死的!”他狠狠一拳砸在橡木桌子上,“给总督大人写信!我们需要更多的战舰,需要日本那边施加压力,必须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海王,学会尊重强者!” 而沈惟敬,在送走葡萄牙人后,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他回到下榻处,立刻修书一封,將谈判详情及多明戈的反应,快船发往东番。 他在信中写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泰西诸夷,畏威而不怀德。短期內,彼等未必敢轻启战端,然长期必为我心腹大患。当务之急,仍在內固根基,外联尼德兰以分其势。与此等夷人,必有一战,然战之时机,须由殿下定夺。” 几乎在沈惟敬发出密信的同时,另一封加急密报,也跨越重洋,送到了淡北城朱常洵的案头。 来自济州岛。 “九州南部,有上百倭船集结,有岛津、大友、高山等诸九州大名旗帜,其动向不明,似在观望。” 隨同密报送达的,还有小西行长的一封密信,信纸上只有一句暗语,用汉字写就:“老猴病,狼环伺,行將乱。” 朱常洵盯著这九个字,目光幽深。 老猴,自然是指丰臣秀吉。 狼,是那些蠢蠢欲动的日本大名。 行將乱————日本,要变天了。 据沈惟敬了解,小西行长加入天主教,主要是为了贸易利益,並不虔诚。 可以理解,商人嘛。 日本九州大名的集结,就是做做样子给葡萄牙人看,一点都不担心。 他们在与李朝的拉锯战中,兵力、財力、物力持续消耗了两年,国力趋於虚弱,还能为了葡萄牙人利益,再启战端,两面作战? 佛朗机人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应该庆幸,自己不是先去找他们麻烦。 因为內部要先平定。 消灭大肚王国,处理蠢蠢欲动的闽浙海商,拿下月港,再谈別处。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大海图前,手指从淡北城,划向中部平原,最后,停留在月港。 那些让月港岁入三千多两的人,你们时间不多了。 “传令。 之朱常洵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东番水师各舰队,水师陆战营,进入战备。三日后,出征!” 第104章 战前决议 第104章 战前决议 淡北城。 王府深处,一间密室內,飘荡著沉香的空气里著混合著木香、海腥,还有一丝紧绷的气息。 朱常洵坐在上首,面前宽大的桌案上,摊著数封密信、海图,以及一份敌情匯总。 他未著王服,只一身玄色箭袖,烛光在年轻的面容上跳跃。 “都到齐了。” 他开口后,密室內细微的交谈声止歇。 朱常洵朝一身风尘的骆思恭微微頷首:“骆指挥使远来辛苦,坐。” 骆思恭討了个差遣,来福建办事,却先乘坐快船抵达东番,他去年就已升任北镇抚司指挥使。 闻言骆思恭拱手落座。 石星开口道:“殿下,安插於日本、琉球的眼线,皆有密报,以及小西行长交由沈三先生的密信暗语,老猴病,狼环伺,行將乱”,相互印证。倭酋丰臣秀吉,確已病重。其症候,肝腹水、黄疸、全身浮肿,大阪城名医束手。此为其一。 “” “其二,九州岛津家、大友家、毛利家等船队异动频繁,似在向种子岛方向集结,意图不明,肥前龙造寺家亦有动作。侵朝倭军主力,加藤清正、小早川秀秋等部,在朝鲜沿海诸倭城,如蔚山、西生浦等地,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摆出长期固守態势,而石田三成等与德川家康等,在大阪已趋於对立。” 陈第接口:“济州分舰队亦有类似情报印证。” 沈惟敬捻著短须,慢悠悠开口:“佛朗机那个多明戈,离开那霸后並未直接回壕境,其坐舰圣菲利佩號”在琉球以北海域徘徊数日,似与某些船只接触。 佛朗机人与一些倭商往来密切,其中便有岛津家的代理人。依鄙人浅见,佛朗机人未必敢亲自下场,但卖些旧炮废统,甚至牵线搭桥,让倭国內部某些势力给我等添堵,却是乐见其成。” 陈第道:“倭奴安敢!殿下,此乃天赐良机,丰臣贼酋一死,二十万侵朝倭军群龙无首,內斗必起!我东番水师枕戈待旦已久,陆战营兵精粮足,正当趁此良机,奏请陛下,联合沿海水师,李朝王师,水陆並进,一举扫荡朝鲜倭寇,光復三千里江山!我们东番则跨海直击倭国本土,破其巢穴,永绝后患!” 他鬚髮戟张,眼中战意如火:“倭寇肆虐东南百年,血债纍纍,此正报仇雪耻、立不世之功之时!请殿下速下决断,厉兵秣马,囤积粮草,只待倭国內乱消息確认,即刻发兵!”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陈公且慢!” 石星急忙开口,脸色凝重,“国虽大,好战必亡!殿下,东番基业,乃我等数年心血,数十万军民身家所系,方有今日气象。然根基仍未大固,大肚王国未平,生番时扰,闽浙豪强侧目,朝中攻訐日甚。此时若倾力远征,跨海搏於千里之外,胜固可喜,然万一有失,或旷日持久,师老兵疲,则东番根本动摇,数年经营,恐毁於一旦!请殿下三思!” 他转向朱常洵,苦口婆心:“老臣之见,当以静制动,坐山观虎。倭国內乱,於我有利。我方可效汉唐故智,以大明中央之名,行以夷制夷”之策。小西行长贪婪而狡,然与我利益相关,可暗中扶植,助其在九州爭雄,或联络其他有力大名,使其互相攻伐,內耗不止。如此,我不费一兵一卒,可收渔利,保贸易之通,取战略之便,方为万全之策!” 沈惟敬嘿嘿一笑,打起圆场,眼中却闪著商人的精明:“陈公热血,石公老成,皆是为殿下基业计。依沈某愚见,这仗嘛,未必需要咱们赤膊上阵。倭国石见银山富甲天下,其国內一乱,各方招兵买马,这刀枪火药,可是紧俏货。咱们的七海商会”,大可做这军火买卖,价高者得。甚至————”他压低声音,“可遣猎兵营精锐,以小股义军形式,潜入日本,或助小西,或助他人,专挑银矿、 贸易港口下手,能占则占,不能占则抢一把即走。如此,既得实利,又搅乱倭国,岂不两全?” 吴惟忠、沈有容等將领听得自光灼灼。 吴惟忠按捺不住,抱拳道:“殿下,末將等麾下儿郎,日日操练,早已渴战,那大肚王卡麻查竟敢掳我汉民,我等先平了他们,再图倭国不迟。” 眾说纷紜,目光皆聚焦於上首的少年。 朱常洵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点著桌上摊开的海图,那里,东番、 琉球、朝鲜、日本、大明沿海,脉络交错。 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海。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带著一种奇异的冷静,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倭寇之患,必根除於其巢穴。此志,本王从未更改。” 陈第精神一振。 “然,”朱常洵话锋一转,“绝非现在。未確定丰臣秀吉死讯,不可急於大举征伐。” 眾人一怔。 “倭国,撮尔岛国,但不可小覷。”朱常洵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幅东亚海图前,手指点在日本列岛,“其地不算广,然山多地狭,民风彪悍,互战百年,无数悍卒。其国有金、 有银、有铁,唯开採冶炼之术粗陋。其国人口,胜於朝鲜,数倍於东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我此刻大举征伐,其內部纵有纷爭,外敌当前,必暂搁爭议,一致对我。届时,我劳师远征,敌以逸待劳,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亦必元气大伤,徒令佛朗机人、朝中宵小渔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因此,本王之意,对倭国,当行凌迟之策。” “凌迟之策?”眾人咀嚼著这个词。 朱常洵走回座前,喝了口茶,道,“损其兵將,枯其钱粮,耗其国力,夺其虾夷地,扶植亲我之势力,最终控其贸易命脉。具体而言,倭酋不死最好,朝日之战继续耗其国力。而秀吉死,其国必乱,诸大名爭权夺利,战端必起。我等此时若急於大兵压境,是逼他们联手。不如坐视,甚至————稍稍添柴,或割其外岛。” 他看向沈惟敬:“沈先生所言军火贸易,可行,对小西行长,可优惠”,可赊欠”,可援助”。让他有底气去爭,去斗。让他们越来越倚仗於我等,久而久之,其国自產之能必废,命脉操於我手,何须大动干戈?” “待其內斗数年,精锐耗於內乱,国库匱於军资,民疲於征役,那时————”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再提兵问罪,或扶植傀儡,或直取其要害,方可事半功倍,根基永固。” 石星抚掌:“殿下明见!此方为绝佳方略,一刀刀凌迟倭国,分割绞杀,而图万世之安。” 其余眾人也纷纷点头,望向朱常洵的目光中充满敬佩。 骆思恭忽然想起,当年殿下执著的拖动大明与李朝割裂,说明对倭国凌迟之策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细思极恐。 陈第虽觉不够痛快,但细想之下,亦觉此策最为稳妥绝妙,狠辣至极,且惠而不费。 他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末將不及。然则,眼下当如何?” 朱常洵坐回主位,气息沉凝,一字一句,开始部署:“第一,战略次序釐清。眼下心腹之患,不在海外,而在肘腋。东番未靖,谈何远图?故,首要之务,乃彻底掌控东番全岛。第一步,剿平大肚王国卡麻查,解救我数千汉民,震慑诸番。第二步,联合巴冈等归化熟番,进剿高山族顽抗生番,顺者编户安置,逆者————”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尽剿之,以除后患!降者,流放於济州、虾夷矿场。” 眾將领眼中燃起战意。 “第二,济州、琉球分舰队,加派哨船,监视对马、九州方向任何异动。派细作分批潜入壕境、马尼拉,我要知道佛朗机人一举一动。” “北投军工各坊,暂停一切非必要產出,全力赶製火药、铅弹、统炮。” “第三,沈先生,”他看向沈惟敬,“有劳你再赴朝鲜,秘密会见小西行长。告诉他,丰臣將死,九州群狼环伺,他能倚仗者,唯有本王。许他,若愿配合,我可助其在九州立足,乃至————未来独占九州亦非不可期。换取他提供倭国详尽情报,並在適当时机,於朝鲜战场反正”,予侵朝倭军致命一击。具体条件,你酌情把握,令其人其军,需为我所用。” 沈惟敬肃然拱手:“小人明白!定不辱命。” “最后,”朱常洵目光扫过眾人,“今日之议,止於此室,一字不得泄出。” “是!”眾人轰然应命。 第105章 山雨欲来 第105章 山雨欲来 视线越过海洋,投向那片躁动不安的列岛。 大阪城,天守阁深处。 浓烈的药味也掩盖不住那股行將就木的腐朽气息。 曾经睥睨天下的太閤丰臣秀吉,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在厚厚的锦被中,眼眶深陷,面色蜡黄,呼吸间带著拉风箱般的杂音。 唯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天下人的锐利与不甘。 榻前,石田三成跪坐得笔直,面容清癯而严肃,正低声匯报著各地年贡、朝鲜军务。 浅野长政与福岛正则等武將则按刀立於稍远处,脸色阴沉,目光偶尔交错,儘是警惕。 关於退兵,关於嗣子秀赖的辅政,关於权力分配,每一个字眼都可能点燃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只有丰臣秀吉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声,提醒著眾人,那个维繫著表面平衡的巨人,即將倒下。 与此同时。 九州,萨摩,岛津家居城。 烛火映照著墙上巨大的九州地图。 家主岛津义弘,年过五旬,身躯依旧雄壮,手指点在地图上“肥后”的位置,那里是小西行长的领地。 “太閤若去,这九州,谁说了算?” 他声音沙哑,带著猛虎般的压迫感,“毛利已衰,龙造寺冢中枯骨,加藤无智蛮將,唯有小西摄津守,仗著与明国商人暗地里的贸易,两年前止住衰落势头,反而越发壮大起来,兵精粮足,火器犀利,势力已侵入筑后,儼然九州一霸。此人,出身低贱商家,惯会左右逢源,非我武家同类。往日有太閤在上,尚可相容,今后嘛————” 家老岛津岁久低声道:“与小西行长暗下贸易的,极可能是七海商会,而七海商会背后是东番,是那刚刚入主东番,並得到册封的大明海王,据说那位亲王殿下年未及冠,两年时间就在海外创下偌大基业,不可小覷。小西倚其为奥援,如虎添翼,我萨摩虽强,若正面与之衝突,恐怕是要两败俱伤。” “大明海王————” 岛津义弘咀嚼著这个名號,眼中闪过羡慕与忌惮,“此前天下人都认为他,他说就藩东番,不过是为了夺嫡,以退为进的宣扬,说说而已,不料,他今年竟然真的离开大明都城,开府东番。” 他顿了顿,又道,“他以东番为基,扼琉球、控济州、拓南洋,甚至有传闻在北边虾夷地也有动作,其志非小。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琉球向来顺从我萨摩,迟早是我萨摩囊中之物,如今东番水师却在琉球开港驻军,七海商会也在琉球垄断商贸,夺我利益,实不可忍!” 他手指重重敲在琉球位置上,“我们几家商定好了,与葡萄牙人联合,派船队去琉球,以保护商路”为名,驻泊那霸港。一为监视东番水师动向,二为震慑琉球,三嘛————”他看向北方,“朝鲜战事若有不谐,或可————另寻出路。” 对马岛,宗家居城。 小西行长焦躁地在室內渡步。 对马岛宗家大名宗义智,是他女婿,也同样皈依天主教,成为一名吉利支丹,宗家与朝鲜一些沿海豪族,关係密切,有长久的贸易往来,宗家商业利益与小西家几平绑定在一起,在这次战爭中也是损失极大。 小西行长刚从朝鲜前沿返回,脸上带著疲惫与惊惶。 沈惟敬的密信就揣在怀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九州其他势力的异动,大阪城內的暗流,如同无形的绞索,正在收紧。 丰臣秀吉这棵大树將倒,他这藤蔓该怎么办? 投向石田三成? —— 那些鼻孔朝天的武家老爷未必看得起自己这商家出身。 示好加藤清正? 自己与这莽夫素来不和,仇怨太深,早已无解,太閤一旦去世,加藤家必然最先向小西家发动攻击。 何况岛津、大友、龙造寺等,也早就垂涎长崎这块肥肉。 失去太閤威慑,九州和平一旦打破,自己能撑多久? 海王殿下拋来的橄欖枝,诱人,却很危险。 那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真成了“倭奸”,再无退路。 可不走这条路,眼前就是家族覆灭的万丈深渊。 “海王殿下————你要的,恐怕不只是银子吧。 小西行长看著窗外阴沉的海天,喃喃自语。 他想起那些精良的火绳枪,想起海王舰队森然的炮口,想起那个少年隔著大海投来的,冰冷而富有穿透力的目光。 最终,他走回案前,点燃蜡烛,將沈惟敬的密信凑到火焰上点燃,化为灰烬。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狠厉。 “我小西行长,付出如此多,才得到如今应有地位,这场战爭,不是我弄来火药、铅弹,他们早就只能败退,留下耻辱,但他们非但不感谢我,还容不得我!这世道,是靠刀剑说话,我小西家刀剑不如你们,那就赌海王殿下的刀剑,能劈开你们的傲慢!” 大明京城。 岐王府邸,一间隱蔽的暖阁。 药气浓郁,朱常洛拥著厚裘,歪在铺了厚厚锦褥的炕上,面色苍白,不时低咳几声,一副久病孱弱的模样。 只有偶尔从垂下的眼皮缝隙中透出的光芒,才显露出与病容不符的精明。 炕前,他的心腹太监王安,正低声稟报著。 下首,还坐著一位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面色沉静,目光低垂。 “王爷,消息千真万確,倭酋丰臣秀吉,已病人膏育,朝鲜倭军,军心浮动。” 王安声音尖细,“此时,正是用兵之时,亦是最易生变之时。” —— 屏风后,朱常洛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带著气弱游丝的调子:“咳咳————三弟————在海外,兵也练了,钱也铸了,府也开了————咳咳,如今倭酋將死,朝鲜空虚,他手握数万精锐水陆之师,就在对岸————若有些別的念头,挥师北上,或进取南京————朝廷,何以制之?” 那中年幕僚適时开口,声音平稳:“王爷所虑极是,海王年少气盛,骤拥强兵,僻处海外,朝廷鞭长莫及。值此变局,確需防患於未然。” “咳咳————先生可有良策?” “小臣有一计,名曰“明升暗调,釜底抽薪”。” 幕僚缓缓道,“王爷可向陛下上疏,盛讚海王拓土实边,屏护海疆之功,恳请朝廷厚加封赏,以彰陛下友爱兄弟之心,以慰海王戍边之苦。” 王安不解:“这————岂不是助长其势?” 幕僚微微一笑:“封赏是虚,调人是实。王爷可在疏中建议,海王摩下將士,如陈第、沈有容、吴惟忠等,劳苦功高,朝廷理应重赏,不若召其入京,陛下亲自嘉勉,授以京营或九边要职,光宗耀祖。同时,另选老成知兵,忠心体国之臣,前往东番,接管水师,辅助海王理事。如此,海王得虚名,失实权,麾下驍將入京,如虎去爪牙,朝廷得安枕,陛下得友爱之名,岂不三全其美?” 暖阁內静了片刻。 朱常洛的咳嗽声停了,只有药炉咕嘟的轻响。 “此计————甚好。” 朱常洛的声音似乎多了点力气,“只是,陈第等人,久在海外,恐不愿奉詔。三弟亦未必肯放人。” “故曰明升暗调”。” 幕僚道,“詔书以褒奖为名,他们若抗旨,便是不忠,若遵旨,便是授人以柄。纵使一时不成,朝野舆论,亦知海王尾大不掉,陛下心中,岂无芥蒂?且此议一出,海王与其麾下將领之间,难免生出猜疑缝隙。此乃阳谋,纵不成,亦有利。” 朱常洛半晌,幽幽嘆道:“只是————苦了三弟,为国戍边,还要受此猜疑。咳咳———— 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父皇心安,我这做兄长的,也只好做一回恶人了。王安,就按先生所言,斟酌措辞,替我————擬一道奏疏吧。” “老奴遵旨。”王安躬身。 幕僚又低声道:“王爷,还有一事。辽东李如松等將,与海王似有旧谊,若关外有些许“动静”,使其无暇南顾,於王爷之计,似乎更为稳妥————” 朱常洛一阵咳嗽,打断了他,良久后,说道:“先生————此言太过,边关之事,关乎社稷,岂可————咳————岂可妄动?此事,再也休提!” 幕僚立刻低头:“学生失言,王爷恕罪。” 眼中却无多少惶恐。 王安与幕僚退下后,房內只剩朱常洛一人。 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病容竟似褪去,望著裊裊的药雾,眼神复杂难明,喃喃自语:““关外动静”,是暗示可以联络北虏、女真等蛮夷?” “这位来自张家口的梁先生,胆子不小,却似乎真有些本事。” “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出此下策。” 数日后。 这道“恳请褒奖海王並调东番功臣入京升赏”的奏疏,经通政司,递入大內。 几乎同时,奏疏的副本,以及岐王府幕僚梁先生那“关外动静”的提议,也被悄然送到了首辅沈一贯的案头。 沈一贯细细读罢,捻须良久,嗤笑一声:“岐王身边,倒也不全是庸才。此计虽急,稍显稚嫩,却正可一用。” 他將那页写著“关外动静”的纸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只是,这引狼入室之言,太过愚蠢。大明江山,岂容韃虏覬覦?不过,藉此在朝中再烧一把火,让咱们那位海王殿下更焦头烂额些,倒是不错。” 他提笔,开始斟酌如何在这道奏疏上,添一把柴,浇一勺油。 淡北城。 乌云密布,天地间一片肃杀的青灰色。 王府最高处的观海阁上,朱常洵凭栏独立,望著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 手中,是刚刚送来的最新匯总:济州、琉球、猎兵营、沈惟敬处、京师陈於陛处———— 各方信息。 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响起,沉稳而急促。 石星、陈第、吴惟忠、厉魁等人联袂而至,抱拳施礼。 陈第道:“殿下,巡卫营五千,水师陆战营四千,並熟番义勇一千,已整备妥当,隨时可开拔!” 厉魁道:“猎兵营三百精锐,月前潜入其腹地,山川险要、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 处,乃至卡麻查常驻之寨柵,皆已探明,绘图在此。” 他呈上一卷精心绘製的舆图。 朱常洵接过,缓缓展开。 图上,大甲溪、大肚溪流域,平原、丘陵、溪流、寨落,標註得密密麻麻。 其中几个用硃砂特別圈出的点,正是巴泽海族的核心寨柵,以及汉民被集中聚居的“竹堑”地区。 “竹堑————” 朱常洵手指点在那个代表客家人、福佬人村落的標记上,那里被画了一个圈,旁边小字注著“约八千口,备受盘剥”。 客家、福佬都属於汉人。 大多是被迫无奈漂洋过海,来开荒討生活。 他们扛住严重的疟疾,番人的凶悍,在宝岛中部顽强的生存下来,也是不易。 但由於是私自离开,算是逃户。 即便被番人盘剥压榨,遭受屈辱,他们不敢回去,也回不去,只能默默忍受。 大肚王给他们划定界限,许多地方不能去。 他们也得到消息,有位殿下派人来开拓东番,在东番备倭。 但他们都是犯禁之人,只能躲著,生怕被抓去问罪。 厉魁又道:“臣联繫了他们的族长、村长等几位头人,告知了殿下的宣告,对他们既往不咎,他们所开垦田地,仍由他们所有,並享有东番汉人的所有福祉。他们万分惊喜,连说早知如此,两年前就该主动投效。” 朱常洵微微頷首:“他们两年前,就知道东番备倭这件事,说明他们与漳、泉海商有联繫。” 厉魁躬身作揖:“殿下洞若观火,他们所,最初的確是漳、泉海商告知他们这边有大片无主沃土,他们交了不菲船费,让海商来做贸易时,顺便送他们过来,发现所言不差,来的人渐渐多起来。但这两年来,隨著东番水师的壮大,漳、泉海商来得越来越少,今年一次都未曾来过。” 朱常洵点了点头,语气一转:“说说那卡麻查。” “卡麻查主力约六千五百人,分驻三寨,其余丁壮散布各小社,可聚兵五六千人。其兵械简陋,以竹枪、弓箭、短刀为主,有少量火统,来源不明,疑似与沿海走私商有关。”厉魁详细道出,他刚从那边回来,脸上带著风霜之色。 “其据险而守,熟悉山林,擅奔跑匿踪,不可轻敌。”石星补充。 陈第抱拳:“殿下,末將请为先锋!必踏平蛮寨,擒杀卡麻查,解救同胞!” 朱常洵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望向南方。 “陈第。” “末將在!” “命你为征番前军指挥使,率巡防营左军五千,熟番义勇一千,自大加蚋南下,沿溪谷进军,扫荡北路诸寨,直逼卡麻查本寨北麓,並截断其退入深山之路。” “遵命!” “吴惟忠。” “末將在!” “命你为征番水师指挥使,率水师陆战营四千,乘船溯大甲溪而上,择地登陆,自南向北进攻。” “遵命!” “石星。” “老臣在!” “命你坐镇镇海城,总督粮草、军械转运,协调各方,总理后方民政,安抚人心。” “老臣领命!” “水师分舰队,游弋外海,严防倭寇或佛朗机人趁火打劫。济州、琉球方向,提高戒备。”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如这落雪,冷静而覆盖一切。 最后,朱常洵將舆图捲起,握在手中,目光扫过诸將:“此战,非为耀武,非为拓土,是为解我数千汉民於倒悬,为定东番心腹之患。巴泽海族,顺者编户,逆者剿平,顽抗首领,不必生俘,投降丁壮,迁虾夷矿场劳作。妇孺,分散安置於已开闢村落。”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要的,是一个再无后顾之忧的东番,此战,务求全功,犁庭扫穴,不留后患!” “谨遵王命!” 眾將轰然应诺,甲冑鏗鏘。 朱常洵转身,再次望向南方,他知道,猎兵们已经像钉子一样楔在那里,像雪原上的饿狼,等待著命令。 “传令全军。” 他深吸一口空气,声音穿透薄雾:“出征!” “踏平大肚国,拯救我大明百姓!” 码头上,战舰起锚,號角声混著雾气,传向遥远而危机四伏的內陆山川。 第106章 青铜野战炮初阵 第106章 青铜野战炮初阵 在百姓们的送別下,出征队伍开拔。 朱常洵穿著量身定做的银色山纹甲,腰佩御赐玄铁雁翎刀,身后是一袭玄色龙纹披风,未戴兜鍪,只以金环束髮,骑一匹纯黑色高大济州马,行於中军。 庞保等近侍,身著红色衣甲,紧隨侧后。 护卫长王大郎率领的三百亲卫,黑衣玄甲,火红盔缨,腰佩发短统与短刀,背负燧髮长统,清一色骑济州马,眼神冷冽如狼,环护左右。 队伍中,新式青铜炮安装车轮,可直接以牛马拖曳,虎蹲炮等需装载在车上,牛马拉著车走,总共带了二十门轻型火炮,炮身覆油布,箍铁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压过兵卒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三日后。 前锋抵近大甲溪渡口。 甲溪的浊流在秋日下泛著铁灰色的光,卷著枯枝败叶,奔涌向南,將东番中部平原一分为二。 溪北,是已渐次归化的熟番村落与汉人新垦的田亩。 溪南,越过那片缓坡,便是巴泽海族盘踞百年的猎场与旱田,更远处,乌溪寨的竹木望楼,如同巨兽的犄角,刺破林梢。 眼前的大甲溪渡口两岸地势渐窄。 南岸高坡上,已立起简陋的木柵,插满削尖的竹籤。 数百名巴泽海族战士身影在林木间隱现,赤膊纹身,手持竹弓、標枪,头插雄翎,以番语呼喝,声如鬼號。 “报— ” 哨骑飞驰而回,“南岸番兵约八百,据守坡地,设有滚木礌石,溪流湍急,涉渡点仅此一处宽浅。” 陈第皱眉:“强攻渡口,伤亡必重,可否绕行?” 厉魁指著地图:“上下游二十里內,仅此一处可过大队人马,番人早有所备。” 朱常洵驻马坡顶,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中,对岸番兵面目狰狞,有人正將涂抹著黑色黏稠物的箭簇插入泥土,那是用番薯汁混合树毒熬製的毒箭。 更远处林间,似有更多人影晃动。 咻————·————·! 零星箭矢从林木中射来。 但大多射程不够,落在河岸上。 唯有一支落到前排,也已是强弩之末,被藤牌手轻鬆格挡。 “传令。”朱常洵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炮兵就位,用新式青铜炮,轰击对岸木柵,人群聚集处。猎兵营善泅者,携绳索、铁鉤,自上游三里处隱秘下水,潜渡对岸,抢占侧翼高地,发信號为號。厉魁,选三百敢死之士,披双甲,持大盾,待炮火延伸,即刻涉水强攻。王老么,率銃兵於北岸列阵,火力掩护。” 陈第一愣,没料到殿下不跟他商量,就直接下达命令,本想补充点什么,但发现殿下的命令竟然面面俱到,无可挑剔。 这真是十三岁,初次临阵指挥吗? 陈第心內汗顏,也更加坚信“星宿下凡,天降英主”之说。 命令层层传下。 炮队择地展开,炮手卸下炮衣,校准仰角,填入药包、实心铁弹。 距离较远,虎蹲炮炮口粗,主要是中近距离散射威力强大,远射精度与威力不足而这四门新式青铜炮,则是朱常洵提出要求和概念,壕境与各地挖来的铸炮匠师合作,不久前才研製而成,射程、精度胜过佛朗机炮不少,而且依照朱常洵要求,安装了铁车轮,初代轮式野战炮,在大明诞生。按照泰西叫法,大抵可称之为三磅野战炮。 四门新式野战炮对准了木柵与后方坡地。 “放!” 令旗挥落。 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炽白的火焰与浓烟,巨响在山谷间迴荡,惊起林鸟蔽天。 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向南岸,木柵碎裂,竹屑四溅。 一枚炮弹精准砸入人群,顿时血肉横飞,惨嚎声刺破云霄。 对岸番兵大乱,他们从未经歷过炮火。 有人惊恐后退,被番將砍杀。 更多人躲在原木、土埂后,以弓箭盲目还击,箭矢稀稀拉拉构不成威胁。 炮击持续三轮。 南岸木柵已破败不堪,番兵多有死伤。 王老么等满脸惊喜,他们是初次看到这种自带轮子的火炮实战,没想到如此厉害,打得又远又准,且射速极快。 上游,三支红色火箭躥上天空——猎兵得手! “渡河!” 厉魁暴喝,身先士卒,顶著坚硬的老藤大盾,踏入冰凉的溪水。 三百敢死悍勇紧隨,水花四溅。 对岸残存番兵惊醒,箭矢、標枪攒射而来,叮噹撞击盾牌,偶有沉闷惨叫,是有人中箭。 北岸,王老么怒吼:“火銃兵,压制射击,放!” 火统兵分三列,轮番上前,蹲姿、立姿射击。 砰砰砰! 白烟成片腾起,铅弹如蝗,將对岸冒头的番兵一个个掀翻,在他们身上留下恐怖血洞。 统声密集如爆豆,彻底压制了番人的反击。 厉魁率先登岸,大盾一顶,撞翻一名番兵,手中斩马刀顺势劈下,血光进现。 “杀!” 敢死队蜂拥上岸,与残余番兵绞杀在一起。 短兵相接,番人凶悍,但明军甲厚械利,结阵而战,渐占上风。 此时,侧翼高地上,巴隆率领的二十几名猎兵,开始用燧髮长统,点名射杀番人头目等。 番兵腹背受敌,迅速瓦解,嚎叫著向后方密林逃窜。 巴隆等收起火统,换成弓弩,或短统、战刀,开始收割逃窜者。 渡口攻克。 明军迅速架设浮桥,大队人马源源过河。 清理战场,明军阵亡一人,伤四十余。 毙伤番兵近四百,俘数十。 血染溪水,顺流而下。 朱常洵踏过浮桥,脚下木板沾满粘稠的血。 他看了一眼溪边堆积的番兵尸体,以及自家儿郎被抬下的伤者、亡者。 他走到战死的兵士边上,蹲下给他整理了下衣衫,而后肃立,郑重地低头鞠躬:“勇士走好,回头本王將择一风水宝地修筑英烈祠,把所有战死勇士的名字刻进碑中,令尔等英灵永配香火於英烈祠!” 眾人呆愣,目光炙热。 殿下对待一名战死的普通兵士,竟如对待兄弟般,亲手帮忙整理衣冠,至诚至性,並且还要建造英烈祠,给予所有战死將士永远的荣名与香火。 令在场將士顿时无比感动和振奋。 陈第眼中难掩讚许之色。 殿下这简单举动与一番言语,立即让士气陡然猛增。 何愁將士不效死! 哪怕是自己,要是战死后能得殿下这般对待,也是荣幸之至,死也瞑目。 陈第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吩咐道:“救治伤员,厚葬阵亡將士。俘虏分开讯问,冥顽不灵者斩,愿配合者押后。就地休整半日,而后沿山脚南下,执行原定方略。” 他叫来巴隆、林啸两名猎兵队长:“告诉阿土伯、曾秋,內应之事,可以准备了。破寨信號,以三声惊天雷为號。” “是!” 两名猎兵队长领命而去。 竹堑被控制的汉民中,有福佬头人曾秋、客家阿土伯为首,暗中聚集两千丁壮,可为內应,破寨之时,里应外合。 > 第107章 京观 第107章 京观 接下来数日。 朱常洵与陈第率领的主力,如一道铁闸,沿平原西侧山麓稳稳推进。 遇小股番兵袭扰,则以猎兵清剿,大队不乱。 遇寨柵阻拦,则火炮轰开,銃兵推进,刀盾清场。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沿途又有数个小番社,见明军势大,器械精良,阵伍严整,杀伐决断,主动请降。 朱常洵一概受降,但需要投名状,令其男丁隨军衝杀,妇孺原地安置,派吏员登记。 这个做法,恰恰符合番人喜好杀戮的习性。 他虽以巴泽海族大肚王为共主,但习性难改,番社之间依旧互相出草猎头,只要不猎杀巴泽海族就可以。 他们慑服於巴泽海族,也不过是因其太过强大,无法抗爭,並非真心服从,被统治过程中无法避免的遭受压迫和歧视,稍有反抗就要遭到巴泽海族屠杀,同种族情感更是无从谈起。 因此,他们很乐意跟隨更强悍的明军,去杀巴泽海族,猎得头颅越多越好,即便在这个过程中战死,也是一种荣耀回归。 送他们田,让他们跟著汉人农夫那样认真种地,他们反倒不喜欢。 归化番人选择工作时,极少人选择安稳的生產类,大多是选择猎人、猎兵、 前锋队等与屠戮相关的职业。 值得一提的是,组建猎兵,正是朱常洵两年前下达的命令。 让厉魁、王大郎、林啸等脱颖而出的亲卫將领,以改进后的亲卫训练方法,在东番训练出一支战斗力仅次於亲卫的作战队伍。 相对於亲卫的全面,猎兵是完全倾向於野外特种作战。 无论是在消灭虾夷岛倭寇家族,还是在李朝战场上神出鬼没,又或是眼下这场正在进行的战役,猎兵都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就在主力推进到预设地点时。 南线,吴惟忠水师也传来捷报。 其所部一举夺取“水里码头”,摧毁番寨三处,俘获船只十余艘,其中一艘是刚刚抵达的可疑闽商船,船老大和船工尽数扣押。 水师陆战营登陆,沿大肚溪南岸建立防线,清剿零星抵抗。 乌溪寨,已成瓮中之鱉。 九月廿八,晴,有风。 乌溪寨矗立在乌溪与一条无名小溪交匯的台地上,寨墙以巨竹为骨,缠以藤条,外糊泥巴,高逾两丈。 墙外掘有宽沟,插满削尖的竹木。 墙头,巴泽海族战士密密麻麻,竹弓、標枪,乃至少量铁刀、火绳枪。 更远处寨內,可见高大的树冠,那是巴泽海族供奉的“祖灵神木”。 寨墙下。 明军阵势已成,包围大肚王的大寨。 北、西、南三面,营垒相连,旌旗如林。 一处丘陵顶上,朱常洵立马眺望。 陈第、吴惟忠侍立左右。 厉魁、王老么、巴冈等將各统本部,摩拳擦掌。 二十门火炮已在最佳射距內展开,黑黝黝的炮口对准寨墙,炮手们忙著倒入火炮专用黑火药,將实心铁球填入炮口,顺著光滑的膛壁推至药室。 寨门楼上,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头戴雄鹰羽冠,身披斑斕兽皮,正是大肚王卡麻查。 他手持一柄倭刀,以生硬的汉语嘶吼:“汉人!滚回海那边去!这里是巴泽海祖灵之地!再进一步,神灵降罪,叫你们全部灭绝,头颅献祭祖灵!” 一名老年汉人被拉上门楼,卡麻查一刀砍下脑袋,提起血淋淋头颅狂叫:“这个汉人,便是榜样!” “呜哈!” “呜哈!呜哈” 寨內一片欢呼雀跃,嗜血点燃兽性。 寨外汉人们看得怒不可遏。 秀才出身的陈第,也打消了劝降的念头。 所有人目光匯聚在朱常洵身上。 朱常洵目光冷冽:“既然如此,送他们全部去见祖灵吧!” 他对陈第、吴惟忠微微頷首。 陈第亲自將令旗一举:“炮兵!目標寨墙、箭楼——放!” 引信被点著,顷刻燃尽,炮膛內的黑火药骤然爆燃,橘红色的火光在膛內一闪,轰!轰!轰! 二十门炮齐射,地动山摇。 实心弹丸便在狂暴气浪的推动下,沿著金属管道呼啸向前,挣脱炮口束缚,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狼狠砸在竹木寨墙上,木屑、泥土、碎裂的藤条四处迸溅。 一排装置火箭溜,改进过的神火飞鸦、火龙出水、一窝蜂,同时被点燃。 咻!咻!咻! 拖著尾焰的火箭成群飞入寨中,爆开,引燃茅屋、柴堆,黑烟滚滚升起,有些番兵被命中,直接炸成焦黑,或烧成火人。 “继续,极限射击!” 朱常洵冷声道。 心理战、劝降、教化? 没必要那么麻烦。 他要的是最直接、最暴力的碾压,摧毁一切抵抗意志! 炮击与火箭射击持续了整整两刻钟。 寨墙多处出现巨大豁口,门楼半塌,寨內火光冲天,怒吼声、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寨內乱作一团。 “猎兵,爆破队,上!” 陈第再挥令旗。 数十名猎兵精锐,身披偽装,携炸药包、火绳,在己方火力掩护下,如狸猫般窜出,藉助地形与灌木丛,逼近寨墙,將炸药包塞入预先勘测过的墙基薄弱处。 “撤!” 猎兵急速退回。 轰隆!轰隆!轰隆! 数声比火炮更剧烈,更撼动心魄的巨响接连爆发! 乌溪寨长达十余丈的一段寨墙,在漫天尘土与硝烟中,向內轰然坍塌! 露出后面惊慌失措的番兵和燃烧的屋舍。 “信號!”朱常洵喝道。 亲卫点燃三支特製的“惊天雷”。 咻咻咻嘭嘭嘭! 声传数里,天空闪亮三簇火光和黑烟。 寨內西侧,临近“竹堑”汉民聚居区,突然爆发出震天喊杀! 数千衣衫襤褸,但眼神决绝的汉民男子,在阿土伯、曾秋等人带领下,挥舞著锄头、柴刀、木棍,甚至抢夺来的番兵武器,疯狂攻击看守他们的番兵,並向西门衝去。 “汉人造反了!” “西门————西门被打开了!” 混乱,彻底的混乱。 番兵首尾难顾。 朱常洵拔出腰间佩刀,指向溃塌的寨墙:“全军进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杀!!!” 厉魁、王老么如同出闸猛虎,率刀盾兵、长矛兵等,组成鸳鸯阵,从缺口汹涌而入。 巴冈率熟番义勇,嚎叫著从另一侧扑上。 统兵紧隨,以散兵线推进,遇见成股番兵即排枪齐射。 吴惟忠率领水师陆战营,从河道一面发动强攻。 朱常洵率三百亲卫骑兵,迅速向前推进,以长统远距离射杀,补位。 战斗瞬间白热化。 番兵凶性被彻底激发,凭藉对地形的熟悉,依託房屋、街巷,拼死抵抗。 竹枪毒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刺出,標枪带著淒啸掷来。 明军前锋则以严整小队,结成阵列应战。 刀盾在前格挡,长矛突刺,銃兵寻隙射击。 猎兵散入街巷屋脊,专打冷枪,狙杀头目。 火炮被推入寨中,对准顽抗的院落直射。 血,浸透了乌溪寨的每一寸土地。 断肢残躯,隨处可见。 怒吼声、兵刃撞击声、銃炮声、濒死惨嚎,交织成血战的乐章。 朱常洵在亲卫簇拥下,从缺口踏入寨中。 浓烈的血腥与焦臭扑面而来。 他不喜欢杀人,不喜欢战爭,但这个世道,是丛林法则。 要生存下去,要带著汉人有尊严的生存下去,避免未来数百年掉进黑暗深渊的沉沦,就必须杀,必须战。 杀出一条血路! 战出万世太平!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激烈的战局,时而举銃瞄准射击,时而下达指令:“左翼,銃兵向前二十步,覆盖那片院落。” “王大郎!率百名亲卫,保护火炮侧翼。”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斜。 番兵节节败退,残部逐渐被压缩向寨子中央,那棵巨大的榕树—祖灵神木周围。 卡麻查身边,只剩下最后数百最忠诚的巴泽海族战士,人人带伤,眼神疯狂,围聚在神木下的祭坛边。 祭坛上,摆放著数百个风乾缩水、狰狞可怖的首级,其中包括刚刚被斩首的白髮汉人的头颅。 “王爷!” 章嵩浑身浴血,提著一个番兵头目的人头来报,“残敌蝟集神木下,作困兽之斗,陈提督问,是否劝降?” 章嵩是与朱常洵一同成长的內侍中,武艺最好的一个。 朱常洵走到阵前,看著那些在神木阴影中喘息,怒视的番兵,看著祭坛上不少汉人同胞的遗骸,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声音冷酷而清晰:“斩下我汉家子民的头颅,他毫不犹豫,他们还在欢呼。將八千汉人为奴为畜,不见他们丝毫仁慈。而本王的仁慈,也只给自己人。 对待残忍的敌人,惟以残忍对待,杀无赦!” “领命!” 章嵩飞快奔去传令。 陈第接到命令后,与吴惟忠点头示意后,举起战刀道:“海王有令,杀无赦!” “巡卫营銃兵,列阵准备。” “陆战营銃兵,列阵准备。” 统兵迅速上前,列出三排標准的轮射阵型,统口平端,对准神木下的人群。 “刀盾长矛,向前。” 刀盾兵、长矛兵在统兵两侧展开,矛尖如林,封死所有路线。 卡麻查似乎意识到末日將至,举起倭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番语呼喊祖灵,率先衝来。 其余番兵亦狂叫著跟隨,发起决死衝锋。 陈第手臂猛然落下。 “放!” 砰砰砰!!! 第一排统兵齐射,浓烟喷涌,冲在最前的数十番兵如被重锤击中,翻滚倒地q “第二排,放!” 砰砰砰! “第三排,放!” 砰砰砰! 三轮排枪,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 硝烟瀰漫,神木下已是尸横枕藉。 未死的番兵兀自嚎叫前冲,迎接他们的是如林的长矛突刺。 巴冈率熟番义勇从侧翼掩杀而上,刀砍斧劈。 不过半炷香功夫,廝杀声停歇。 卡麻查被打成筛子,身中不知多少铅弹,没倒地前就已经毙命,巴隆衝上前,一刀斩下首级。 那双兀自圆睁的眼中,还残留著疯狂与难以置信。 万万没料到,歷来喜欢讲礼节和道理,显得软弱的汉人,这次却如此恐怖,极度暴躁,不再讲道理,丝毫没礼节,直接就是一路杀,连最后的劝降环节都不给。 他听过一些汉人讲述《水滸传》片段,汉人朝廷就算对绿林山贼也会给招抚和劝降机会,他是个王,为何直接赶尽杀绝? 而且,明明听说这位海王,仁义无双,十分仁慈的———— 以上是卡麻查死前最后的一缕心绪。 但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乌溪寨。 彻底寂静。 唯有火焰噼啪声,与伤者偶尔的呻吟。 残阳如血,將乌溪寨的废墟与尸骸染成暗红。 初步清点,毙伤番兵逾六千,俘获被胁迫的各社丁壮五千余。 明军阵亡八十三人,伤近六百,多为近战搏杀所致。 被解救的汉民,扶老携幼,从几个村里走出,来到明军阵前。 他们衣衫襤褸,许多人身上带著鞭痕、伤疤。 看到遍地番兵尸首,看到高高悬掛的卡麻查首级,又看到那面猎猎作响的“明”字龙旗,以及旗下那位虽年少却威仪天成的玄甲亲王,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纷纷跪在地上磕头。 “王爷!” “报仇了!王爷给我们报仇了!” “孩子啊————你的仇————报了————” 一个头髮花白,形如枯槁的妇人,踉蹌扑到朱常洵马前,仰著脸,泪水混著污垢纵横,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王爷————我儿当年才八岁————被他们拖出去————头砍了————掛在那树上—— ——无法入土————” 老妇人指著那祭坛,手指颤抖。 周围汉民闻言,想起各自惨事,哭號震野。 有青年捶胸怒吼,有妇人搂著懵懂孩童瑟瑟发抖。 这种哀痛,是一种扬眉吐气后的释放。 朱常洵坐在马上,拦下想去阻止的庞保,任由他们发泄。 他能大概听懂一些闽南话和客家话。 汉人是最勤劳、最吃苦的人群。 福佬人,客家人,更是极具开拓精神的一批汉人,去了异国他乡,无法避免受更多磨难,但他们往往还是能扎根下来,甚至立国。 秋风卷著血腥与焦臭,拂过他冰冷的脸颊。 他听著这百姓的悲声,看著这血染的土地,胸中那股自开战以来便压抑著的暴戾与冰冷,渐渐凝聚成一块坚铁。 他缓缓下马,走到那妇人面前,俯身,將她搀起。 妇人颤抖如秋风落叶。 “老人家,受苦了。”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悲声,“孤,来迟了。” 只此一句,周围哭声更甚,却是带上了劫后余生的感激。 吴惟忠询问一名老者:“阿土伯,你们这些年,被他们杀害的有多少人?” 阿土伯颤抖著声音道:“————有上千人,祭坛上只是少数,多数被他们———— 掛在家中。今年压逼更甚,若非王爷率大军搭救,草民等不知还要被害死多少。” 朱常洵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悲愤、渴望的脸,扫过祭坛上那些同胞的遗骸,”去吧,找到汉人头颅,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闻言,阿土伯等村民们恍然醒悟,又朝著王爷磕了个头,说著感恩的言语,然后各自去祭坛,或番人屋子里的头颅堆里,寻找汉人头颅。 大多认不清是哪个,但汉人与番人头颅有差別,不难区分。 最后,朱常洵落在那棵巨大的、被视为巴泽海族祖灵的神木上。 “陈第、吴惟忠。” “末將在!” “不留俘虏,將卡麻查及所有番贼首级,尽数斩下。” 陈第与吴惟忠对视一眼,隨即坚定应声:“遵命!” “在彼处所谓神木之下,”朱常洵指著那棵参天大树,冷冷道,“以贼酋与从逆番数千之颅,给孤筑一座—京观!” “立碑,刻汉文:逆酋卡麻查等,残害汉人,今已伏诛。以此京观,昭告四方:凡残杀我汉人者,必灭全族!” 命令下达,全军肃然! 隨即爆发出更炽烈的战意与復仇的快意。 被解救的汉民中,则有胆大者,嘶喊著要亲自去割番兵头颅。 数千颗头颅,被迅速割下,在神木下堆成小山。 辅以石灰、黏土,兵卒、民壮一齐动手,混合著血水与仇恨,一层层,垒砌成一座高逾数丈的恐怖骷髏高台! 夕阳余暉下,数千个空洞的眼眶、狰狞的面容朝向四方,散发著令人骨髓发冷的死气与威严。 石碑立起,红字如血。 所有在场番人,尽皆面如土色,股慄欲坠。 连巴冈、巴隆等归化熟番,亦敬畏低头,不敢直视。 消息如同秋风,席捲四野。 接下来数日,周边尚未被兵锋波及的生、熟番社,闻此凶威,魂飞魄散。 陆陆续续,有十七社酋长,亲至明军大营外跪地请降。 朱常洵一概允准,令其解部下山,划地聚居,登记丁口,划分土地,赏赐粮食、布匹,允许贸易,允许他们参加部分工作。 但条件苛刻: 必须遣子弟入学,习汉话汉字。 必须缴出所有武器,不得私藏铁製兵刃,想狩猎,统一由猎人社管理,想战斗廝杀,可入伍。 必须放弃猎头旧俗,违者,全社连坐,男子诛,妇孺徙。 朱常洵宣告降番头人:“本王不嗜杀,但言出法隨。顺我者,可安居乐业,渐同汉民。逆我者,乌溪寨神木之下,京观尚有空位。” 眾番酋战慄叩首,无敢违逆。 清点乌溪寨缴获时,除了大量鹿皮、鹿脯、粮食之外,兵士还在烧毁近半的卡麻查大屋密室,发现一个陶瓮。 瓮中藏有防水油布包裹的文书。 朱常洵在临时大帐中,借烛火细看。 有不明闽商的信函,言辞隱晦,但提及“猪仔若干,已运抵,交予查收”。 有像是记帐,字跡潦草,模糊不清,似乎记载歷年的一些交易:粮食、布匹、盐、铁器、火绳枪、猪仔等。 其中“猪仔”记录,多年加起来有一万余口。 可是番社里没有看到一只猪,只有汉人村里有一些。 叫来曾秋、阿土伯等询问之下,才明白,这些“猪仔”指的正是他们。 海商拿了他们的船钱,却是把他们当做农奴,卖给大肚王,再赚一笔,心够黑。 但文书上没指名是哪家海商。 曾秋、阿土伯等也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家。 船钱是有人来收取,到指定地点,由小船趁夜色运送他们到海上,登上海船,来到东番。 俘获的闽船上船老大和船工,经厉魁的审讯,交代出的结果,倒是可以印证是哪家海商。 他们过来,给卡麻查送来物资之外,要求卡麻查“清理”在大员往北垦植的汉民。 他们主家是“泉州黄氏”,有交割货款的黄氏匯兑印为证。 烛火在朱常洵眼中跳跃,却无半点暖意:“果然是你们,泉州黄氏————东南海商巨擘,縉绅望族。” “上万同胞,在他们眼中,竟与猪羊牲口无异。” “朝廷海禁,禁的是我等开拓之民,却禁不住这些蠹虫,將同胞骨血,卖与番酋野人,换取黄白之物!” 帐中,陈第、吴惟忠、厉魁等將领皆在,得知后怒火衝天,咬牙切齿。 “殿下!” 厉魁抱拳,“末將请命,驾船西渡,屠了这家满门,为惨死同胞报仇!” “不可。”陈第较沉稳,“此家乃闽地豪族,与地方官吏往来密切,朝中不乏奥援,根基深厚。无朝廷明旨,擅自动兵越境攻杀士绅,形同谋反,正中朝中奸人下怀。” 吴惟忠也道:“陈提督所言甚是,这次证据不够充分,而此事,彼等必多方狡辩,推諉於下人、海盗。朝廷袒护士绅,不想闽地出乱子,未必深究。上回兴化陈家之事,证据充分,又有殿下身在京城,强行压下,雷厉风行,才將事情办成。” 朱常洵沉默片刻,指尖敲击著那方“黄氏匯兑印”,缓缓道:“他们总来暗的,我们何必一直明著做。” 他抬眼,目光扫出:“厉魁。” “末將在!” “你们先回淡北城,持我手令,去北投矿场。从去年俘获的那五百鸡笼海寇中,挑些最想活命的,恨那些道貌岸然老爷的。告诉他们,本王,给他们一个將功折罪,甚至————重获自由,获得重赏的机会。” 厉魁眼睛一亮:“殿下之意是————” “海寇復仇,劫掠仇家,杀人放火,与我东番何干?” 朱常洵语气平淡,“要做得乾净,像一场真正的,血腥的海寇袭击。” “末將明白!” 厉魁应诺。 根据殿下一贯对付敌人杀伐果决的风格,他知道,“乾净”不止是不留下尾巴,还是要这家主事之人鸡犬不留,再一把火烧乾净他们家。事后,动手的那些海寇————也要处理乾净。 陈第、吴惟忠心中一凛,暗自佩服殿下的决断。 对付那样的对手,简单粗暴的快刀斩乱麻,反而能生奇效。 那兴化陈家的案子,若非殿下派出锦衣卫与东厂,强行杀入,只顺著他们的方式互相扯皮,也根本办不成事。 他们很清楚地方縉绅豪强势力的盘根错节和难缠,的確唯有殿下这个办法,才能成事,尤其东番如今面临各方压力之下,没时间再去跟他们耍权谋,玩扯皮。 作为武將,见惯生死,他们也是喜欢用爽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只是这种事,不好出声恭维。 > 第108章 赐姓 第108章 赐姓 十月初。 大军凯旋,返回淡北。 被解救的八千汉民,就地安置,设置屯田所,分发土地、农具、更优良的粮种、红薯种等,並调拨匠工帮助建屋舍、修路、搭桥、建渠、造水车,建立竹堑城。 同时,驻军三千,陈第暂时留下负责管理。 之后源源不断的移民,优先送去建设竹堑。 同时,开始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平整马路,要將淡水、竹堑、大员连接在一起,便於管辖。 淡北城万人空巷,迎接王师。 朱常洵回到淡北城,第一件事,是下令选择一处风水上佳的山上,建一座宏伟的英烈祠,山顶將来要盖一座炎黄神庙,英烈祠周围则设为烈士陵园。 其实早就想做这件事,但仓促来到东番,又因他来东番后引发一系列连锁影响,许多大事要处理,以至於,直到他亲眼目睹那名战士倒在他面前,才决定不能再等,离开家乡,为东番牺牲的將士,灵魂需要一个归处。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京师母妃郑贵妃的密信,也到了淡水城王府的书房案上。 除了关心安全与饮食之外,母亲还提及: 老爹將嘉奖海王“平定番乱,拓土安民”之功,赏赐金银绢帛若干。並言:“东番初定,政务繁剧,特遣都察院巡按御史康丕扬康丕扬为宣慰使,前往抚慰番夷,以示朝廷体恤藩国之意。” 至於沈一贯支持,岐王朱常洛上疏的“调陈第、沈有容等將回京敘功另用”之请,旨意中,只字未提。 朱常洵拿著这份带著沉甸甸母爱的密信,取出骆思恭之前送来的沈一贯一系党羽名录,对照了一下,监察御史康丕扬名字就在其中,嘴角掠过一丝冷嘲。 “康丕扬————康皮痒————” 他咀嚼著这个名字,望向北方向,那是大明的京城,是波譎云诡的庙堂,是无数明枪暗箭的来处。 离开皇宫之前,他已清楚,必定如此,所以一点也不意外。 为了寻找一条真正的出路,实现海上霸主的梦想,他不得不离开。 他知道老爹很气,却也相信,老爹依旧信任自己,否则不会敕封海王,海王两字带著老爹的无限期许。 这封號也带著限制,含义是只能在海外发展,不允许对內陆用兵。 他会遵守与老爹的这种默契。 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內用兵,正因如此,他清除泉州縉绅豪强黄家,是使用海寇烧杀抢掠模式,而这个模式,可以复製。 “来吧。”他轻声道,“內外的帐,一笔一笔,慢慢算。” 言罢,他提笔给母妃回信。 即便母妃没来信,他也会每月定时给老爹、母妃、皇奶奶等写一封信。 別看只是一封信,这是维持亲情的重要纽带。 只要这个纽带没有断,无论外人如何挑拨,老爹也不会对他下狠手,何况还有个母妃顶著,至於皇奶奶,应该有些愧疚吧,毕竟自己离开京城,相当於放弃爭夺储位,並非她以为的自己一切都为了夺嫡。 当然,许多人还在认为自己来到东番,还是一种以退为进,包括麾下石星、沈惟敬、 吴惟忠等。 肯定不能否认,还得有意的默认,有利於自己画大饼。 实际上,一旦自己带著东番成为海上霸主,朱常洛他们还敢爭这储位? 几乎同时。 沈惟敬秘密来到了对马岛。 这里是小西行长的秘密別邸,临海一处隱秘的岩窟经人工开凿、修饰而成,入口隱蔽,內里却颇为宽,燃著蜡烛,海风从巧妙设计的通风孔洞流入,带著咸腥与寒意。 沈惟敬脱下遮面的斗篷,露出略显风尘却依旧精明的面容。 他对面,小西行长一身茶人常穿的捻线绸白色小袖,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动作舒缓,烛光在他布满皱纹的额顶和那剃得乾净的髮际线上跳跃。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沈君,深夜亲自冒险渡海而来,可是有要事?” 小西將沏好的抹茶推至沈惟敬面前,碧绿的茶汤映著他闪烁不定的眼睛,“莫非———— 有什么变数?” 沈惟敬没有碰那碗茶,只是静静地看著小西行长。 烛火爆开一个灯花,发出细微的啪声。 “如信殿,”沈惟敬开口,声音低沉,“你我相交,多少年了?” 小西行长一愣,下意识回答:“自万历朝鲜役前,於名护屋城初识,蒙沈君不弃,折节下交,教我汉学,授我商道、茶道,至今————已近十载。” “十年。”沈惟敬微微頷首,目光掠过岩壁上悬掛的倭刀、南蛮胴具足,最后回到小西脸上,“十年前,如信殿从一介商家养子,成为太閤麾下大將,领数万之眾,封疆裂土,我沈某人甚是钦佩。沈某虽从一介布衣,混跡於两国之间,时而为使者,时而为说客,却是如履薄冰。” 小西行长眉头微蹙,觉得沈惟敬今日语气格外不同。“沈君何出此言?您深得贵国————嗯,各方信任,斡旋有力,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沈惟敬忽然轻笑一声,带著些许自嘲,“如信殿,实不相瞒,上次一会,沈某————有所隱瞒。” 小西行长瞳孔微缩:“瞒了什么?” 沈惟敬抬眼,直视小西,烛光在他眼中凝聚成两簇幽深的火苗:“我现在,並非仅为明国朝廷,或哪家豪族效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之主公,乃大明亲王,万历皇帝第三子,海王殿下!” 岩窟內瞬间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透过孔洞隱隱传来,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 小西行长脸上变幻不定。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有说破。 两年时间,足够他从碎片情报中,拼凑出大概的影像。 是七海商会,在战爭开始前,就无限量採购硝石和铅锭,战爭开始后更是几乎垄断了硝石与铅锭,並凭藉物美价廉的茶叶、瓷器、丝绸、布帛等尖货,开拓了琉球、李朝、吕宋等航线。 所以,至少可认定,沈惟敬出售的火药与铅弹,货源来自七海商会。 而去年又有情报显示,七海商会总部设在东番,而开拓东番是那位当时还是圣皇子的朱常洵推动。 但还不敢確定,沈惟敬背后是朱常洵。 毕竟这位皇子太年轻。 沈惟敬,这个曾经游走於中、日、朝之间,甚至能影响太閤决策的传奇人物,会暗中效忠於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然而———— 十三岁的皇子,决然离开京城,迁往东番,並被敕封为海王之后,他才敢確定,沈惟敬背后真的就是那位殿下。 海王殿下麾下的七海商会,既做李朝生意,又做日本生意,两头大赚,游刃有余,小西行长作为一名商人,不得不佩服海王殿下精准至极的商业眼光,以及狠辣无比的谋国手段。 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这位年轻大明亲王的一颗棋子。 是他做中间人,让太閤花费数倍,甚至数十倍於战前去购买沈惟敬的火药、铅弹、棉布、皮甲等战略物资。 导致石见银山出產的银子,都不够用,囤积的库银,日渐消耗,令太閤十分忧虑。 而他中饱私囊,得到大笔回佣,不仅止住小西家颓势,还不断壮大。 他要是把真相说出来,第一个死的是他,他的家族也会被牵连。 为了生存,他必须保住这个秘密,甚至干掉了几个有可能知道这秘密的人。 不过,海王殿下那边指定他做中间人,只与他交易,这本身也算是向他拋出橄欖枝。 沈惟敬上次秘信里,就有隱晦提到,如果太閤病亡,关注另觅新主,他见面时会有建言。 他推测是要拉拢他。 经过长久的深思熟虑,尤其考虑到根本利益,他內心也倾向於那位亲王。 但此前他与沈惟敬双方都保持讳莫如深,没有说破。 现在。 沈惟敬终於说破了! “你是说————”小西行长不动声色,声音乾涩,“你向海王殿下,举荐了我?” 沈惟敬点头,神色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旧友间的恳切:“如信殿,你我虽各为其主,然私谊匪浅,我知你抱负,亦知你困境。太閤年迈多病,一旦不讳,日本必乱。加藤与你素有旧怨,岛津、福岛等更视你为异类。你虽据有肥后、丰前大部,然强敌环伺,一旦有变,首当其衝。”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小西心头。 这正是他日夜忧惧之事。 丰臣秀吉的病,是悬在所有大名头顶的利剑,尤其是他。 虽然他与石田三成有旧,但无利益捆绑,並不可信,有被出卖的可能。 而他与沈惟敬,以及沈惟敬背后那位少年亲王,利益捆绑极深,且看得出,不对商人没有恶感,否则也不会全权把事情交给沈惟敬。 “我们王爷,”沈惟敬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雄才大略,志在七海,其麾下,水师强横,火器精良,財力雄厚,更兼胸怀广阔,有吞吐寰宇之志。殿下求贤若渴,用人不拘一格,如信殿精通海事,善於经营,又深諳日本国情,正是殿下急需之才。” 小西行长心跳如鼓,喉咙发紧。 投靠大明亲王,一个极可能是未来大明皇帝的亲王,这诱惑太大。 即便猜到几分,亲耳听见后仍然难掩激动。 他涩声道:“沈君,我————我是倭人。朝鲜一役,我手上沾了不少明军鲜血————殿下他,当真能信我?容我?” 沈惟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郑重:“行长,各为其主,各忠其国,此乃臣下本分,殿下岂会不知?当年管仲射鉤,桓公能用之而成霸业,魏徵曾为隱太子谋主,太宗皇帝纳之而成贞观。殿下胸怀,非寻常君王可比,更何况,”他拍了拍胸口,“有我沈惟敬,以项上人头,为你担保。殿下信我,自然信你。” “沈君————”小西行长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眼眶竟有些发涩。 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为自己筹谋,甘冒奇险举荐的“朋友”,何其难得。 他猛地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土下座礼:“大恩不言谢!小西的性命前程,皆沈君所赐!从今往后,沈兄便是在下的兄长,若有差遣,绝不推迟!” 沈惟敬大喜,连忙起身,绕过茶案,將他扶起:“贤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大礼。” 他扶著小西坐好,语气恳切,“我確將你视若手足,否则,岂敢將身家性命,繫於此举?贤弟若能弃暗投明,效忠海王殿下,他日成就,未必只在九州一岛。” 小西行长激动难抑,紧紧握住沈惟敬的手:“兄长!我飘零半生,先为商贾养子,后为太閤鹰犬,看似风光,实则无根浮萍。今日得兄长引路,方见前程,小西愿效犬马之劳,追隨殿下与兄长!”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放出光来,恳求道:“兄长,既蒙不弃,收我为弟,可否———— 可否將您的尊姓沈”,赐予小弟?自此,小弟便隨兄长之姓,真正成为大明之人,为殿下,为兄长,效死力!” 在日本,姓氏是贵族的特权,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徵。 丰臣秀吉,从一个“无法冠姓”的木下藤吉郎,到成为武士平秀吉,到羽柴秀吉,最后得求得天皇赐姓“丰臣”,才拥有了真正人荣耀之姓,登顶天下人。 “木下”,“平”,“井边”之类以地名或隨口叫出,不能算真正的有荣誉的姓氏。 而“丰臣”的意思是:天皇摩下丰饶且尊贵的臣子。 说到底还是臣。 伴隨权利、名望的增长,野心隨之膨胀。 丰臣、太閤这样的称谓,以满足不了丰臣秀吉,因此他极力追求更高荣光日本国王! 而他小西行长,也本无姓氏,“小西”只是商人义父的姓氏。 若能得沈惟敬这样一位大明亲王麾下重臣的赐姓,意义非凡,也绑定得更紧密,更多一份安全感,这可能也是来自商人的精明。 然而,沈惟敬却缓缓摇了摇头,鬆开了手。 小西行长一怔,满腔热血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脸上:“兄长————这是为何?莫非————嫌小弟出身卑贱,不配姓沈?” 声音里已带上一丝颤抖和失望。 可能確实不配。 太閤一死,他朝不保夕。 而沈惟敬却得海王信重,未来海王若是登基为帝,更是不得了。 “不。”沈惟敬看著他,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异神色,缓缓道,“贤弟,不是沈某吝嗇一姓,而是殿下有言在先。” “殿下————何言?”小西行长茫然。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宣布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他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直视小西行长,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殿下说,小西行长是一位难得良將,若確有弃暗投明,效忠大明之诚心,区区沈姓,不足表其功,彰其荣。”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小西行长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殿下允诺,可——赐—你——国——姓——朱”!” “朱————!” 小西行长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音节,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岩窟內的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大烛的火苗停止了跳动,海风的呜咽似乎也远远退去。 只有那个字,像一道惊天霹雳,在他脑海中反覆炸响。 朱! 国姓! 大明皇族之姓!! 天子之姓!!! 丰臣秀吉,费尽心机,几经周折,才从天皇那里求来“丰臣”这个氏姓,便已觉无上荣耀,可写入族谱,光耀百世。 而现在,那位远在海外,迅速崛起,手握重兵,可能是未来大明至尊的大明亲王,竟然开口,要赐予他——一个曾经的敌国將领,一个商贾养子出身的倭人—尊贵无比的大明国姓“朱”! 巨大的衝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隨即是无以復加的狂喜、震撼、惶恐、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他。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不如此就无法呼吸。 他猛地抬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发颤。 急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岩窟中格外清晰。 他双眼圆瞪,死死盯著沈惟敬,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跡。 但没有,沈惟敬的神色无比郑重,甚至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肃穆。 “兄————兄长————”小西行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踩在棉絮上,险些摔倒,慌忙用手撑住茶案,茶碗被打翻,碧绿的茶汤汩汩流出,浸湿了他的袖口也浑然不觉,“殿————殿下当真———— 此言————当真?!我————鄙贱出身————何德何能————受此————受此天恩?!”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幸福感与眩晕感让他几乎失控。 这不仅仅是赐姓,这是接纳,是认可,是將他纳入最尊贵的体系之內! 比当年义父收留他,比太閤提拔他,更强烈千万倍! 沈惟敬上前一步,扶住他颤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沉声道:“贤弟镇定,殿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此乃殿下赏识你之才具,亦是我大明招揽四方英杰之气度!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大明朱氏之外藩勛臣,若是立下大功,未必不能敕封勋爵,与国同休!” “朱————朱————封爵————”小西行长反覆念叨著这个字。 忽然。 他推开沈惟敬,跟蹌退后两步,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面朝南方,那是东番的方向,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哽咽不能成声:“罪臣————罪臣小西行长————叩谢殿下天恩!殿下不以罪臣卑下,罪孽深重,竟蒙殿下如此厚赐————罪臣————罪臣必以此残生,效忠殿下,效忠大明,肝脑涂地,百死无悔! 若有异心,天人共戮,神佛不容!” 他哭得涕泗横流,全无一方大名、数万军队统帅的威严,像一个终於找到归宿的孩子。 十年的隱忍,在丰臣政权下的如履薄冰,对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化为汹涌的感激与誓死效忠的决绝。 沈惟敬静静地看著他发泄情绪,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他知道,这条线,算是彻底绑死了。 赐姓“朱”,这是殿下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魄力,又何等的——算计。 从此,小西行长,未来的朱行长,將再无退路,只能死死绑在王爷和“朱”姓这条船上,与大明,与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刚才说的话,八分真,两分添油加醋,殿下只说,小西行长很重要,若小西想要赐姓,可以赐朱姓。別的话都是他自己编的。 良久。 小西行长情绪才稍稍平復,但脸上的胀红和眼中的狂热未曾褪去。 他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灼热地看向沈惟敬:“兄长!殿下但有吩咐,罪臣万死不辞!可是要罪臣在九州起事,还是联络我女婿宗家?或是————” 沈惟敬见他已完全进入角色,心中一定,示意他重新坐下,自己也跪坐於蒲团上,压低声音道:“殿下知你处境,目前无需你立刻起事,以免打草惊蛇,反陷你於险地。当前有几事,需你尽力。” “兄长请讲!” “其一,朝鲜战事,你可暗中操作,令你麾下军势,逐步后撤,让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城池,收缩防线,做出兵力不继、厌战之態。但不可撤得太急,以免引起太閤疑心。 39 “嗨!此事易办,前线將士早已疲惫,思归心切。” “其二,九州岛津、加藤等,对你敌意最深,你需设法挑动其与邻近大名摩擦,消耗其实力,最好能令其与萨摩的岛津家发生衝突,使其无力他顾。所需军械、粮餉,殿下可通过我暗中支援於你。” 小西行长眼睛一亮,这是增强自身实力,削弱对手的好机会! “明白!岛津家贪婪,加藤家骄横,大友家暗弱,皆有隙可乘。” 沈惟敬声音压得更低:“其三,太閤病情,务必时刻关注,消息及时传递。一旦———— 有变,殿下自会派兵船,助你在九州立於不败之地!” 小西行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自己掌控九州,受封大明的辉煌未来。 “罪臣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沈惟敬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函,和一块非金非玉,刻有蟠龙纹的黑色令牌:“此乃殿下亲笔手书,阅后即焚。此令牌为信物,凭此可与我,及殿下指派之人联络。今后物资、情报交接,皆凭此令。” 小西行长双手颤抖著接过,如同捧著圣物。 他先对令牌躬身一礼,然后才小心拆开密信。 信很短,是汉文,字体称不上完美,但笔力刚劲,带著杀伐之气:“卿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吾心甚慰。见面之日,即赐姓朱”,望卿不负此姓,同心戮力。功成之日,必不吝赏。朱常洵,手书。” 没有太多许诺,却字字重逾千斤,尤其是落款的“朱常洵”,几乎让小西行长再次跪倒。 他强忍激动,將信纸就著蜡烛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仿佛將自己的过去也一同焚去。 “朱行长,”沈惟敬换了个称呼,微笑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明之人,殿下之臣了。” “还————还不是朱,要见到海王殿下才赐姓————”小西行长口中这样说,脸上却露出梦幻般的光彩。 两人又密议许久,敲定了一些联络方式,物资交接的细节。 直到东方微白,沈惟敬才重新披上斗篷,悄然离去。 岩窟內,只剩下朱行长一人。 他走到孔洞边,望著外面墨蓝色海面上渐渐泛起的鱼肚白,心中澎湃如潮。 他抚摸著怀中那枚冰凉的蟠龙令,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已经烙上了一个滚烫的“朱”字。 “朱行长————我,將是朱行长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变成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 “丰臣————石田————加藤————岛津————” 他念著这些曾经需要仰望、羡慕、忌惮的名字,眼中再无惧色,只有一种新生的、灼热的野心,“你们想灭掉我,吞併我?等著————等我朱行长,带著大明王师降临之时,看谁吞併谁!” 海风涌入,带著清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胸中那团炽烈的火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而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位远在海外,比他还要年轻许多,却在日本大有名望,地位身份也胜过太閤的大明亲王朱常洵。 他面向南方,再次跪下叩拜。 > 第109章 血色长夜 第109章 血色长夜 十月十五,下元节。 正值收穫季节,东番又迎来一次大丰收。 淡北王府的后园,设了简单的香案,供著糍粑瓜果,祭祀炉神。 一轮满月悬於海天之上,清辉洒落,给城池、码头、远山镀上一层冷银。 凉爽秋风送来隱约的涛声与远处市井的欢笑、丝竹喧闹,更衬得园中寂静。 朱常洵著一身白衣,负手立於亭中,仰头望月。 月光落在他年少却已见稜角的侧脸上,眼中映著那轮圆月,却无半分佳节应有的暖意,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与眸底偶尔掠过的,比月光更冷的寒芒。 石星、陈第、沈惟敬等重臣皆在城中与家春团聚,厉魁正在执行任务“殿下,夜深露重,添件衣裳吧。 庞保捧著披风,悄步上前。 朱常洵摆摆手,目光依旧望著东南方向,那是大海,是福建,是泉州与海澄。 “月是故乡明。 9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自语,还是对庞保言。 庞保不敢接话,默默退后。 他自幼入宫,对他来说,他的家便是皇宫,而他一点也不想那个令他窒息的皇宫,尤其是与东番王府相比,他心內十分感念殿下把他带来东番,虽然他知道迟早还是要回皇宫。 几乎同一时刻。 鸡笼煤矿区的囚牢外。 火盆里煤炭燃烧,將晃动的人影投在粗糙的墙壁上。 两百名囚徒,在平地上,列成歪歪扭扭的数排。 他们大多三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或身上带著伤疤,眼神凶悍中又透著一丝被长久拘禁后的麻木与————某种新生的驯顺。 他们身上穿著统一的黄色粗布囚衣,浆洗得还算乾净,脚下是崭新的草鞋。 比起一年多前被俘时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海寇模样,如今倒显得整齐了些,不少人脸上甚至还多了点肉。 这里伙食不错,米饭、番薯、海鱼、蔬菜等,甚至还有水果,相比他们当时窝在补给困难的鸡笼水寨,这饭菜已经算是非常丰盛。 厉魁按刀立在眾人面前,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通道。 他身后,数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猎兵们肃立。 “都听著!” 厉魁开口,声音在石室內迴荡,压下所有细微的骚动,“今日下元,是个节日,但有些人,不配过节。”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文书副本的抄件,以及几幅粗糙的画像,让猎兵举起,在队列前缓缓走动展示。 “泉州黄氏,海澄陈氏。东南海商巨贾,縉绅望族,富贵財主,官面上的体面人。” 厉魁声音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憎恶,“可背地里,他们干的什么勾当?”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前排几个囚徒的脸:“他们曾经勾结倭寇,为他们销赃,提供情报,掩护行踪。这还不算” 他猛地提高声音,“他们与东番生番酋长卡麻查暗中交易,將掳掠来的汉民,你们的同乡,漳泉的乡亲,像牲口一样,卖给生番为奴!” 囚徒队伍起了明显的骚动。 不少人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画像和文书上的字跡,他们大多不识字,但画像和厉魁的话听懂了。 仇恨、愤怒的光芒,在那一双双曾经麻木的眼睛里点燃。 “你们在这里挖矿,吃穿不愁,殿下仁德,给了你们一条生路,劳作十年,便可重获自由!” 厉魁继续道,声音带著煽动性,“可你们的同乡兄弟,被这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卖到了番寨里,过著猪狗不如的日子,甚至有一千多人被砍了头祭神!如果不是殿下剿灭那群番人,你们的父母妻儿,说不定哪一天,也会被他们盯上,变成可以换钱的货”!” “直娘贼!杀他娘的黄家、陈家!” “杀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 “厉將军!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做?!” 囚徒中爆发出压抑的怒吼,许多人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们多是底层挣扎的苦哈哈,或被逼下海,或本就心存戾气,对黄、陈这等高高在上,纵横乡里,吸血的地方豪强劣绅,有著天然的憎恨。 如今听闻自家兄弟,乡人竟被如此出卖残害,新仇旧恨一併涌上心头。 厉魁抬手,压下喧譁。 “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道,“选两百敢战不畏死的兄弟,给你们船,送你们回福建。” 人群瞬间安静,隨即呼吸粗重起来。 回福建? 还是带著武器? “这也是给你们为民除害,自我救赎的机会。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黄、陈两家主事之人,找到他们的库房、密室,拿走一切,然后鸡犬不留!事成之后————” 厉魁顿了顿,声音更重,“死去的兄弟,会厚恤他家人,允许名字刻进英烈祠。活下来的兄弟,即刻恢復自由身,得到的浮財,你们可分三成!愿意的,还可以留下来为殿下效力,搏个正经出身,光宗耀祖!” 巨大的诱惑,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自由! 银子! 甚至为未来皇帝效力的无限光明前程! “但是!”厉魁语气陡然森寒,杀气瀰漫,“若有人泄露半点,或伤及无辜平民———— 那么,留在这里的其他兄弟,还有你们留在老家的亲族,会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清楚!” 恩威並施。 囚徒们面面相覷,眼中闪烁著挣扎、狂热、恐惧,最终,对自由和復仇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干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总比在这里挖十年矿强!” “为父老乡亲报仇!杀他们个鸡犬不留,死也值当,能活,俺就回来为殿下效力!” 这两百人都是厉魁挑选出来,凶悍且年龄不大,渴望自由,或纯粹渴望改变命运的亡命徒。 他们在厉魁和猎兵监视下,刺破手指,在一份写著“自愿復仇,生死自负,严守机密”的血誓盟约上按下手印。 王府,朱常洵听完厉魁的回报,只淡淡道:“挑精干猎兵,负责指引目標,控制局面,拿走帐册信件。我们的人,原则上只旁观,除非失控。” 厉魁心领神会,躬身道:“末將明白。” “嗯。”朱常洵望向窗外明月,点头道,“去吧。” 几天后。 乌云遮月,海风带著湿咸的腥气。 泉州港外,数艘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快船,如同幽灵般悄然贴近海岸。 二百多条黑影,口衔枚,背插刀,鸟銃裹布,顺著拋下的绳缆,滑入齐腰深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泅上滩头,迅速消失在岸边的红树林与礁石阴影中。 黄氏大宅,位於泉州城南,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今夜府內张灯结彩,隱约还有丝竹宴饮之声传出。 黄老爷刚纳了一房来自苏杭的妾室,正在宴请本地官员、士绅。 谁也没料到,死神已至。 数名提前数日已潜入泉州府,扮作商人、旅客的猎兵,早已查探清楚,完善计划,在约定时间,他们用浸了油的布条与火摺子,点燃了黄家后巷的几处柴垛。 火起,前院宴席大乱,惊呼不断。 几乎同时,靠近花园的侧门被一名翻墙而进的海寇,从內打开。 对於跳帮战是家常便饭的海寇,打家劫舍只是小菜。 “进!” 扮作海寇头目的猎兵小旗一挥手。 两百名黑衣蒙面的“海寇”如决堤之水涌入。 他们分成数队,在猎兵引导下,直扑预定目標。 家主黄老爷所在的正厅、库房、帐房、几位少爷的院落,以及护院头领的住所。 血腥的屠杀,在繁华富丽的宅邸中瞬间爆发。 黄老爷搂著新妾,醉眼朦朧地呵斥“何事喧譁”,就被破门而入的凶徒一刀砍翻在榻上。 新妾尖叫未出,被另一刀割喉。 几位少爷有的在赌钱,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与婢女廝混,无一例外,在惊愕与绝望中被乱刀砍死。 护院们仓促迎战,但这些“海寇”显然有备而来,配合默契,鸟统近距离轰鸣,刀法狠辣,更兼心怀积怨,悍不畏死。 黄家重金聘请的护院武师,很快被淹没在精良武器和凶狠廝杀的浪潮中。 “金银!地窖!帐本!” 猎兵小旗低吼。 酷刑逼问半死不活,血流不止的黄老爷。 很快,隱秘的地窖入口被找到,砸开。 火光下,地窖里堆积的银锭、金条、铜钱、珠宝、古玩,晃花了人眼。 “搬走!快!” “这边,书房密室,帐册信件全在这里!” 掠夺有条不紊,却又高效残酷。 值钱的浮財,被装上数辆黄家自己的马车。 帐册、地契、往来密信被打包,对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格杀勿论。 女眷、僕役的哭喊求饶声,在兵刃入肉声和火焰啪声中断续响起,又迅速沉寂。 黄老爷最终被一刀了结。 邻近的街坊被惊动,胆大的开窗窥视,只见黄府內火光冲天,喊杀惨叫不绝,嚇得魂飞魄散,紧锁门户。 有“海寇”將几大袋带不走的铜钱、粮食故意扔在黄府门外街上,嘶声喊:“黄家不仁,天诛地灭!缺钱少粮者自取!” 大火蔓延,映红半边天。 当泉州卫的官兵在各级官吏催促下,磨磨蹭蹭集结赶到时,黄府已是一片焚天火海,焦臭混合著血腥味瀰漫街头。 官兵们打著火把,胆战心惊地靠近,只见大门洞开,门前街上散落著钱粮,府內尸骸枕藉,惨不忍睹。 残垣断壁上,有人用血歪歪扭扭写著:“替天行道,诛杀黑心奸商!” 带队的卫所千户脸色发白,看著那冲天大火和漆黑的,仿佛噬人猛兽般的府邸深处,听著里面樑柱倒塌的轰响,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救————救火!封锁街道!追————追查贼人踪跡————” 说到最后,声音越发没什么底气。 这伙“海寇”来得快,去得无踪,手段如此酷烈,谁敢贸然去追? 不久后发现,泉州港內,黄家名下的货栈、码头,也燃起大火,管事被杀。 同一晚。 海澄,月港。 陈氏堡寨。 比起黄家的深宅大院,陈家更像一个武装堡垒,墙高壕深,箭楼望台林立,与海澄卫所关係盘根错节,甚至蓄养了上百私兵。 泉州惨案消息还未传来,堡內戒备鬆懈,自从倭寇不敢再来后,数十年来,都是安安静静,没发生过什么事,即使是海寇,也不敢打月港陈氏的主意。 相近的剧情上演。 同样是翻墙开了门。 同样是以部分人手在堡外多处纵火製造混乱。 同样是悍不畏死的突击。 但陈家的抵抗激烈得多,私兵训练有素,依託工事,弓弩火统齐发。 冲在最前的“海寇”瞬间倒下几个。 “他娘的!拼了!” “杀狗財主!” 血腥之气激发了凶性。 这些本就是亡命徒的海寇俘虏,在猎兵指挥下,分成数股。 有的使用火统反击。 有的举藤牌顶著箭矢銃弹,挥舞刀斧衝杀。 鸟统对射,弹丸在夜空中交错。 不断有人中箭、中弹惨叫著跌落,后面的人踩著同伴尸体继续向上。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黎明前。 最终,潮水般的凶徒涌入堡內,巷战更加惨烈。 陈家老爷子,当年也是海上搏杀出身,年过六旬仍提刀上阵,连砍三人,最终被数支鸟统近距离轰成筛子。 其子嗣、亲信,大多战死。 堡內妇孺,亦未能倖免。 当海澄卫所的官兵,在陈家族人求救下,终於赶到堡外时,看到的是一座燃烧的废墟,和瀰漫不散的血腥。 废墟中,同样发现了“残破的”与倭寇往来信件。 带兵的把总看著堡內惨状,听著零星未死的伤者呻吟,脸色惨白,对副手低声道:“上报————就说,海寇大股来袭,陈家奋勇抵抗,终因寡不敌眾,闔门殉难————贼寇已遁入海中,追之不及。” 两天后。 淡北城王府。 朱常洵坐在书案后,翻阅著厉魁刚刚呈上的厚厚一摞帐册、信件原件,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匯报。 “黄家地窖,起出黄金八千两,白银三十五万两,珠宝古玩无算。陈家地库,黄金一万五千两,白银二十八万,另有倭银、佛朗机银幣若干,已全部秘密运抵银库。” “猎兵无人伤亡。海寇二百人,战死九十三人,剩余一百零七人中,三十二人愿领银—— 离去,已安排船只送往南洋”,七十五人愿留下效力,已派往虾夷。 1 朱常洵目光落在那些离去者的名单上,指尖轻轻一点。 厉魁垂首:“末將已安排妥当,送他们离港的船,是条老船,水手是生面孔。过澎湖后,会有风浪”。” “嗯。”朱常洵不置可否,继续看那些帐册信件。 越看,脸色越冷。 其中不仅详细记录了两家与卡麻查等番酋、倭寇、佛朗机人的骯脏交易,更发现了多条隱秘的资金流向,指向京师某些官员,乃至————岐王府的外围清客,以及沈一贯门下某个不太起眼的弟子。 “石先生。” “老臣在。”石星上前。 “將这些涉及贩卖人口、勾结外寇的部分证据,仔细抄录三份。一份,密送陈於陛陈阁老,一份给骆思恭,另一份,”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交给冯梦龙,他知道该在《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上怎么写。重点,可以放在朝中某些人身受海商孝敬,为其张目,以至於养虎为患,自相残杀。沈阁老门风清正,想必乐见清理门户。” 石星心领神会:“老臣明白。此等证据公布,闽浙乃至东南官场,必將震动,骆指挥使又可来福建立功了,那些与海商勾结过深的,怕是要坐立不安了。” “陈提督。” “末將在。”陈第抱拳,似乎对那血腥结果毫不意外。 “月港那边,商会、水师和运筹司分部”可以进驻了。以整顿海防,追查海寇余孽,釐清税银为名。该接手的人手、码头、仓库,不必客气。从今日起,月港,要真正姓朱”。” “殿下放心。金部堂那边,已通过气。月港陈氏已灭,群龙无首,正是我七海商会”与运筹司入驻掌控之时,阻力不会大,何况还有水师和锦衣卫配合。” 朱常洵合上帐册,望向窗外。 下元已过,天高云淡。 “经此一事,东南海商,当知何为底线。水师巡弋,对走私稽查,需更严,我们要的,是一个听命的、规矩的、能为我所用的海疆,而不是一群自行其是,吃里扒外的蠹虫。” “殿下英明!” 眾人齐声道。 虽然面对诸多困难和阻碍,但看著东番持续迅速发展,日新月异,事情在殿下决断之下件件爽利,他们是越干越有精神头。 朱常洵目光扫向眾人:“今日之事,暂且如此,后续首尾,仔细处理,都回去休息吧。” 眾人躬身施礼退下。 朱常洵独坐片刻,从那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 那是隨同帐册一起送来的,来自潜伏泉州的猎兵。 信中除了匯报行动细节,还提到一事:在黄家密室,发现一个夹层,內藏一幅极为精细的南洋至日本海的海图,非中土所制,上有拉丁文標註。 图中,在东番南部海域,特意用红笔圈出了一个点,旁註一行小字,猎兵找通译勉强认出是西班牙文,意为“可能的登陆补给点,1572? 1572年?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朱常洵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幽深,西班牙人,对东番的凯覦,看来远比他知道的要早。 第110章 变数 第110章 变数 汉城。 秋风卷著王宫御道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宫闕依旧,只是少了些前两年的惶然死气,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虚浮张扬,与一丝急於证明什么的躁动。 陈泳站在仁政殿外的廡廊下,一身大明制式的深青色武官常服,腰佩雁翎刀,面色沉静如水。 身旁的王二郎,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短打,外罩皮甲,按著刀柄,目含隱怒,打量著周遭那些眼神闪烁、窃窃私语的朝鲜官员与內侍。 经过两年多战爭磨炼,他们已成为沉稳老练的百战之將,陈泳升任游击將军,王二郎升任千总,麾下义军总数增加到三千多名。 自小西行长“因天气寒冷,补给不济、士气低落”率先再次从忠清道撤军,退回全罗道南部,九州其他大名如加藤清正、锅岛直茂、毛利秀元等部,亦无心恋战,相继收缩防线,甚至放弃了一些深入江原道內陆的孤堡。 朝鲜八道,除全罗、庆尚南部沿海两道与李朝对峙,大部已然“光復”。 日本两年的努力战,又几乎白费。 两年前,稳步推进的倭军,在黄石山城遭到强力阻击后,他们採取更稳妥的蚕食战术,兵分两路,步步紧逼。 西路继续以全州为本阵,避开黄石山城,在公州南部修建砦堡,建立防线对峙,互相拉锯。 东路,是以庆尚道的庆州为本阵,沿著山道,向前缓缓推进,试图攻占安东、尚州,直取江原道的忠州。 只要拿下忠州,就能打开局面,令黄石山城、公州等一线忠清道防御瓦解。 安东城、尚州几次易手。 由於东路山脉纵横,汉家义军在陈泳带领下,频频打出漂亮伏击战,截断补给线,加上李朝守军远程武器从弓箭为主,换成火器为主,而且是改良版鸟统,攻防能力大为改观,因此能与倭军打得有来有回。 战斗很艰苦,很惨烈,李朝死伤甚重,但稳住了局面,提升了信心与士气。 当然,也积欠下了天文数字的巨债。 两年多时间,李朝欠“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债务,已突破一千万两白银,即便是年息三分的低利率,每年单单利息就得还三十万两。 如果没还上,利息加本金一起计算,或者依照签订的契约,將矿山、关税等交给运筹司开採和运营。 面对巨债,底层百姓与国主李,並没感到压力。 底层百姓战前也是仅能餬口,压榨不出更多。 李想通了,欠大明的债务越多,大明反倒要保他和他家族皇位,而且又不用他一家辛苦劳作还债。 急的是李朝地方豪族和两班文武。 因为大明拿走的矿山、关税是他们的利益,是割走他们的肉。 但变数出现。 圣皇子朱常洵离开京城,前往东番,被敕封为海王,承认海王就藩东番。 “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也跟著搬到东番。 如此一来,李朝的千万两巨债,债主相当於就是海王殿下,而不是大明朝廷。 如今。 更大变数出现。 丰臣秀吉病危! 倭军放弃进攻,纷纷后撤,召集船只,做好退兵回日本的姿態,只等一个丰臣秀吉病亡的消息。 对李朝上下来说,这就是胜利曙光! 只要丰臣秀吉一死,倭军就会全部撤回日本,他们便能光復全部国土,包括釜山。 消息传回汉城,朝野一片欢腾。 宣祖李在景福宫大宴群臣,宣称“赖祖宗庇佑,將士用命,三千里江山,终將復旧观”,对大明“援助”只是一语带过,著重褒奖权栗、李舜臣等“本国良將”。 街头巷尾,大族儒士唾沫横飞地讲述著“李將军龟船大破倭舰”、“权节度设伏歼敌”的故事,至於那支自黄石山城大捷起,便与倭寇血战,解公州、救王京、转战南方山地的汉家义军,以及那位源源不断输送粮秣军械的“海王殿下”,则渐渐成了模糊的背景,甚至在某些刻意的引导下,变成了“別有用心”、“趁火打劫”的註脚。 “陈將军,王將军,久候了。” 一名身著赤袍的朝鲜承文院官员快步走出,脸上带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却有一丝疏离与戒心。 互相施礼后,这名官员又道:“殿下贵体欠安,今日不能见客。特命领议政柳公、左议政李公代见,与二位將军商议要事。请隨下官来。” 陈泳与王二郎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 託病不见? 两年前王京危殆时,这位殿下可是恨不得一天召见三次,拉著陈泳的手涕泪交加,□称“汉家义军,如再生父母”。 二人不动声色,隨那官员来到偏殿。 殿內,领议政柳成龙,与升任左议政的李元翼已端坐等候。 柳成龙年近六旬,清瘦矍鑠,是三朝老臣,然此刻眉眼低垂,捻著茶盖,並不看二人。 李元翼年在五旬出头,面色红润,目光锐利,是力主强硬应对“海王势力”的中坚。 “陈將军,王將军,请坐。”柳成龙抬手示意,语气平淡,“二位將军劳苦功高,助我李朝抵御外侮,殿下与本官等,皆感念於心。” 陈泳拱手:“柳相言重。我等效忠海王殿下,奉殿下钧旨,助藩国平乱,分所应当。今日前来,是为我义军將士补给、伤员转运,及商路通行等事宜。近闻贵国地方官府,对与我七海商会”往来商队,多有阻滯,甚至封山禁矿,禁止接济难民,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朝廷明示,以安商民之心,亦免伤两家和气。 李元翼依旧不语,只轻轻吹著茶沫。 柳成龙笑了笑:“陈將军所言,本官亦有耳闻,然此中或有误会,战事方歇,百废待兴,地方为防倭寇细作,整肃秩序,行事难免急切些。至於商路、难民————”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有些话,本官不妨直言,贵方海王殿下,此前与我朝所定条款,诸如粮草军械作价、济州暂借”、流民安置”等,皆乃战时权宜之计。如今倭患渐平,我朝上下,皆觉其中诸多条款,有失公充,近乎————趁火打劫。我李朝虽小,却非任人予取予求之地。” 意图挑明。 眼见胜利在望,开始找各种藉口,准备赖帐。 甚至反咬一口,说是“趁火打劫”! 陈泳气结,心內暗道,王爷又说中了,这些李朝贵族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惯会背信弃义。 售价全是按照市价来,甚至还给了折扣,与最低息的贷款,战爭期间,军械和战略物资市价本来就昂贵。 王二郎按捺不住,沉声道:“柳相此言差矣!当日倭寇势大,王京岌发可危,贵国粮仓空空,军械全无,士卒饥寒。是我家殿下,雪中送炭,赊欠粮秣,输送统炮、弹药,方稳住局势,济州岛乃荒岛,是我家殿下出资出人,建港驻军,防住倭军水师不敢全面绕海攻击。那些灾民,皆是衣食无著,濒死待毙,是我家殿下给予接济,以船只救去,给予生路,何来趁火打劫”之说?!莫非贵国欲行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 “王將军!” 柳成龙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此乃李朝王庭,非是尔等军营。援助之情,我朝从未忘怀,自有酬功之议。但一码归一码,条款不公,自当重新商议,此乃国之常情,况且————” 他语气一转,带上几分意味深长,“海王殿下远在东番,海外孤悬,蛮荒瘴癘,纵然英武,又能有何等作为?东番不过一海岛,能养多少民?能成多大业?殿下纵是果敢英明,但远离京师,朝局变幻,將来之事,犹未可知。两位將军及麾下义士,皆是豪杰,何必明珠暗投,困守海外?若愿留在我李朝,我王殿下求贤若渴,必以高官厚禄相待,封侯拜相,亦非虚言,岂不强过在那瘴癘之地,为他人作嫁衣?” 赤裸裸的离间。 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利诱。 陈泳抬手,止住欲要暴起的王二郎。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缓缓道:“柳相好意,末將心领。但我等效忠海王殿下,非为高官厚禄,乃是为汉家衣冠,为同袍之义,为大明万世开太平。殿下之志,东番之基,亦非阁下所能臆测。至於条款是否公允,济州归属,灾民去向————”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此等大事,非末將所能置喙,末將会將柳相之意,如实稟报殿下。只是,望贵国上下谨记,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非立国之道,今日阻断商路,明日或许断的,就不只是商路了。告辞。” 说罢,不再看柳成龙青红交加的脸色,与李元翼骤然抬起的惊疑目光,他转身就走。 王二郎狠狠瞪了二人一眼,紧隨其后。 走出王宫,汉城街道依旧“祥和”。 有认出他们的百姓,远远指指点点,目光复杂。 有曾受义军救助,或知道家人在东番过得很好的平民,想上前搭话,又被同伴或巡街军士眼神制止。 回到义军大营,气氛凝重。 陈泳召集眾军官,將宫中情形一说,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直娘贼!他们忘了当初怎么求爷爷告奶奶了?”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这帮高丽白眼狼,果然信不过!” “说什么重新谈条件?分明是想赖帐!” “还想挖墙脚?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除了会窝里斗,还会什么?” “柳成龙那廝,竟敢小覷殿下,小覷我东番,井底之蛙!” 群情激愤。 这三千义军,除了巡防营骨干,武勛家丁外,这两年加入许多北地悍勇边民、辽东汉子,以及痛恨倭寇的南方豪杰,血战两年,与朝鲜军民生死与共,没想到胜利在望,等来的不是酬功,而是猜忌与背叛。 陈泳抬手压下喧譁,自光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诸位兄弟,稍安勿躁。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忘义,我等固然愤怒,但眼下非逞一时意气之时,殿下早有明令,若事有不谐,不可衝动,当保全实力,退往济州!” 王二郎咬牙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们拿捏?” “当然不是。” 陈泳眼中寒光一闪,“但如何算法,需听殿下钧旨,我等当下要务,是即刻收拾行装,秘密准备,带上粮秣、军械、伤员,分批南撤,与我们有旧的朝鲜將领、官员那里,可稍作暗示,但不必多言,动作要快,要隱秘,莫给李朝留下口实。”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將今日李朝君臣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告知每一位弟兄也让大伙知道,我们为之流血牺牲,视为盟友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消息迅速传遍军营。 怒火在沉默中积聚,化为冰冷的决绝。 与义军並肩作战的部分朝鲜军官,不少曾受帮助的基层文臣,以及与义军有生死交情的將士,闻讯亦感到愤懣与羞愧,暗中前来送別,赠以酒食,低声痛骂朝廷老爷们不仁。 而更多受朝廷影响的將领,则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义军营区保持距离。 数日后,三千义军悄无声息地拔营起寨,一路南下,直奔唐津,那里有“七海商会”新建並拥有自主权的码头、货栈、商馆等,商船往来频繁,是主要的物资援助中转站。 李朝朝廷得了消息,象徵性地派员“挽留”,被陈泳以“奉海王令,回防济州”为由婉拒。 沿途关卡,见这支杀气腾腾,甲冑鲜明的军队,无人敢阻拦盘查。 数日后济州岛。 海风浩荡,吹散了远航的疲惫。 当战船缓缓靠上巨大的石砌码头,陈泳、王二郎与两千义军將士踏上坚实的土地,举目四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年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一个简陋破旧的木栈渔港,荒草蔓生,人烟稀少。 如今,映入眼帘的,是绵延的深水码头。 大致分为东西两区: 西区是商港,枪桿如林,帆影蔽日。 福船、广船、鸟船、乃至几艘形制古怪有点像泰西夹板船,进进出出。 码头工人们喊著整齐的號子,操作著高大的木质起重机,將一捆捆皮货、一箱箱铜料、一袋袋稻米卸下,又將火药、铅弹、皮甲、新铸的铜铁锭等装船。 仓栈连绵,旗幌招展,各色口音的汉家商人、水手、力夫穿梭如织,喧囂鼎沸,繁荣不下闽浙大港。 东区则是水寨军港,警戒森严。 高大的棱堡扼守海口,炮台上架著新式青铜大炮,炮口森森。 港內,数十艘战舰静静停泊。 除了熟悉的大福船、海沧船、大鸟船、战座船,更有两艘船体修长、三桅高耸、舷侧炮窗密布的新式炮舰,深灰的涂装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桅顶赤底金边的“海”字大旗猎猎作响。 更有无数哨船、快艇如游鱼般穿梭巡弋。 港口旁,巨大的船坞內,可看见正在进行维修的船只。 “这————这是济州?” 王二郎张大了嘴。 许多义军士兵也看呆了,他们中不少是北方人,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忙、规整、充满力量的港口景象。 前来迎接的济州岛守备、水师分舰队提督沈有容哈哈大笑,迎了上来,拱手道:“陈兄,王兄弟,诸位將士,一路辛苦!如何?咱们这济州岛,还入得眼吧?” “沈军门!” 陈泳压下心中震撼,抱拳见礼,“短短两年,天翻地覆,简直————不敢认了!” 沈有容颇为自得,引著眾人向內陆走去,一路介绍。 港口后方,大片新辟的街市,屋舍儼然,商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 街上行人,十之七八是汉人装束,说著各地方言,神色从容。 朝人也有,但多作工坊、码头工人打扮,与汉人杂处,並无隔阂,反而见到沈有容、 陈泳等,会恭敬避让行礼。 “岛上现有民四万八千余口,汉人占八成,朝人二成。朝人多安排在工坊、码头、矿山、马场劳作,待遇与汉人同工同酬,不少人入了七海商会”跑船,或是进了巡防营。 他们感念殿下之恩,倒是比那些汉城的官老爷,更心向殿下。”沈有容低声道。 穿过街市,来到工坊区。 炉火映天,黑烟升腾。 巨大的水轮带动锻锤,发出隆隆巨响。 这里有採矿厂,开採硫磺矿,加上船运来的硝、碳,製成火药。 有冶炼厂,巨大的高炉日夜不息,將从朝鲜、对马乃至虾夷运来的铜料、铁料、铅料、煤炭等矿石,以及旧器等熔炼提纯,直接铸成一块块標准的铜锭、铁锭、铅锭,或在本地工坊製作成铅弹、铁器、军械等装船出售给李朝,或装船运往东番、琉球,省去了原料长途运输的损耗与风险。 还有制绳作坊、醃鱼作坊、织布作坊、家具作坊、窑厂————林林总总,虽不及北投工坊区规模宏大,却五臟俱全,生机勃勃,成为七海商会在东北亚最大的加工与中转港。 还有令人惊嘆的马场。 济州岛本就產马,可能由於李朝管理不善,良马品种有所降低。 沈有容奉朱常洵之命,重金从辽东请来育马行家,又设法从蒙古、女真甚至通过葡萄牙人买来了一些阿拉伯、印度的种马,与本地马杂交改良。 两年下来,马匹数量从千余匹增至五千余匹,扩大了数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新育出一种新马种,不算高大,但肩背更宽,四肢强健,耐力和负重力大增,且能適应湿热气候。 已有数百匹被船运至东番,在中央山脉开闢出的数处高山牧场试养。 “殿下有言,未来我东番水师陆战营,必要有一支可观的铁队,这济州马场,便是根基。” 沈有容抚著一匹栗色改良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陈泳、王二郎与义军將士一路行来,最初的愤怒与委屈,渐渐被眼前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所取代。 这才是根基! 这才是事业! 与这蓬勃兴旺,秩序井然的济州相比,汉城王宫里的算计与短视,显得何等可笑与可悲。 当夜。 沈有容设宴,为义军接风。 酒酣耳热之际,说起李朝背信之事,眾將无不愤慨。 沈有容冷笑:“跳樑小丑,背信弃义,自取其祸,殿下早有预料。我等只需静候钧旨便是。” 数日后,济州岛外海,出现一支颇具规模的舰队。 约五六十艘战舰,以朝鲜传统的板屋船、龟船为主,亦有十余艘明显经过改装、体型较大的福船、广船,桅杆上悬掛著李朝的旗帜。 是李朝水军统制使——李舜臣。 李舜臣名义是“巡视海防,慰问济州军民”,实则,不言自明。 沈有容得报,与陈泳清、王二郎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战袍,“走吧,去会会这位李统制,看看他带来的,是朝廷的“慰勉”,还是————最后的通牒。” 朝天浦码头,礼炮鸣响,仪式周全。 李舜臣乘坐舰靠岸。 他年近五旬,面容消瘦坚毅,目光炯炯,虽经数年海战风霜,腰杆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沉鬱与疲惫。 他身后跟著一眾李朝水师將领,皆甲冑鲜明,可以看出其中不少是在七海商会提供的新款包铁硬皮甲。 这种包铁硬皮甲,轻便、防水,防御力却不输旧制铁甲,普通的箭矢、铅弹无法击穿,深受將士喜爱,尤其是水师將士,十分有利於海战廝杀,跳帮战等,就是价格昂贵,李朝只有中高级將领配备,而东番水师將士,人手一件。 沈有容率济州文武上前相见,依礼如仪。 “沈军门,久违了。” 李舜臣拱手,声音洪亮,目光却扫过棱堡、码头、港口、远处的工坊烟囱、绵延数里的房屋,以及港內那些明显比自家战舰更庞大、更威武的明军新式炮舰,瞳孔微微收缩。 “李统制一路辛苦,请。” 沈有容笑容得体,引著李舜臣向港內走去。 一路行来,李舜臣越看,心中越惊。 码头的繁荣,工坊的规模,街市的整齐,人口的稠密,尤其是港內明军舰队的精良强盛,无不衝击著他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米粮和生活补给严重不足,渔民马夫个个瘦骨麟峋,衣衫槛褸的荒僻济州岛? 这分明已是一处根基深厚,兵精粮足的海外重镇! 最重要的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汉人。 难得看到一两个朝鲜人模样的,也是穿著汉服,为汉人工作,看起来体面、富足,而且望向他的时候,眼神竟流露出戒备与恨意。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某些风声。 一旦济州岛被李朝收回,汉人撤走,又要受到李朝腐败官僚的管制,他们的好生活,恐怕就要失去。 这般状况,朝廷那些老爷,还想轻易“收回”济州? 还想以此要挟那位海王殿下? 宴席设在衙门內的“观海堂”。 席间,李舜臣代表朝鲜国王,对海王殿下及明军將士的援助,再次表示“感谢”,但措辞已完全是官方口吻,矜持而疏离。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正事”。 “————沈军门,陈將军,王將军,”李舜臣放下酒杯,正色道,“我朝上下,对海王殿下援手之义,永誌不忘。然倭患既平,百废待兴,我国亦当整飭內务,恢復旧观,济州岛乃我朝疆土,此前暂借贵方驻扎,以利抗倭。如今战事即將结束,我王体恤贵方开拓之功,愿以厚礼相酬,而济州岛之治权,当归还我国。此乃我国臣民一致之请,亦是维护藩国体统,大明礼法之要义,还望沈军门,奏明海王殿下,体谅我国苦衷。”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强硬。 沈有容微笑:“李统制所言,沈某自当转稟殿下。不过,济州岛之今日,乃我殿下为助贵国抵抗倭寇,耗巨资、费心血,迁民实边,筑港建城所致,岛上数万军民,皆赖殿下而生,如今倭患未彻底消除,便轻言归还,是否为时尚早?济州岛屏护贵国南方海疆,位置关键,有我水师驻此,牵制大部倭军水师,保贵国汉城无虞。此乃两利之事,何以急急索回?” 李舜臣摇头:“海疆安寧,我国將士自会守护,我水师如今已足够强盛,不劳贵方久驻。至於岛上开发耗费————小国愿酌情补偿,但国土之事,不容交易,此乃我王明旨,亦是朝廷公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陈泳、王二郎,“另外,此前流散至东番、济州之我国难民,亦请贵方造册遣返,我国自有法度安置,不劳贵方费心。” 王二郎忍不住冷哼一声。 陈泳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李舜臣仿若未闻,继续道,声音略低,却更显清晰,似在背诵某种既定说辞:“贵国海王殿下,英武不凡,然僻处海外,东番瘴癘蛮荒,地窄民稀,纵有雄心,恐难展布。再者,又远离天朝中枢,满朝文臣又坚持立长不立幼,將来变数尤多————” “李统制!” 沈有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神冷了下来,“此言过了。我家殿下乃天潢贵胄,大明亲王,奉旨永镇海疆,殿下之志,东番之业,尔等岂能妄加揣度?贵国所请,沈某已记下,必如实上报,但沈某也有一言,奉劝贵国上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港外如林的檣帆,与更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海疆之安,非凭一纸空文,或几句豪言可得。需巨舰,需利炮,需敢战之士,需通商之利,需万民归心!殿下能予济州今日之盛,能予数万难民活路前程,能令倭寇收敛,番夷忌惮,凭的不是空口白话,是实打实的银子、火銃、战舰,和这————人心所向!” 他回身,自光如电,扫过李舜臣及其身后將领,语声鏗鏘:“贵国若真觉凭一己之力可靖海疆,可安百姓,可御外侮,自可为之。”他声音转冷,“但莫要忘了,今日能站於此地,与沈某谈论归还”、遣返”,是因何人之力!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自古无有好下场,望贵国君臣,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內一片死寂。 李舜臣身后將领,有的面露怒色,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不语。 他们许多人自知理亏,但看到济州岛的繁荣,仿佛覷见一片掛满成熟果实的果林,伸手就能摘下来,而他们这样的水师將领定能多分到一些。 李舜臣本人,面色变幻,最终归於一片沉静。 他亦起身,拱手:“沈军门之言,本官亦会带回,本官此行,只为传达王命,如何抉择,自在贵方,亦在————天意。今日叨扰,告辞。” 他不再多言,率眾离去,背影在秋日斜阳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送走李舜臣一行,沈有容脸上的冷峻消失,对陈泳、王二郎苦笑道:“这位李统制,倒是个明白人,可惜————身不由己。” 王二郎恨声道:“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狗入的!” 此时。 门外有卫兵喊道:“军门,海王使者来了!” 沈有容连忙出门。 却见一条掛著海王龙旗的双桅纵帆船,驶入港口,靠泊在码头上。 沈有容率眾人去码头迎接。 从船上下来的是海王亲信內侍之一,章嵩。 互相见礼后。 章嵩开门见山:“沈军门,两位將军,殿下的钧旨到了!” 说著,他取出一份黄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封火漆密信。 沈有容看了一遍,满脸讶异:“殿下,似能未卜先知————” 说著,把密信递给陈泳,陈泳接过,展开,与王二郎一同观看。 只见上面只有一行硃笔小楷,字体不算完美,却透著凛冽杀气:“李朝既忘恩负义,自绝於天。即刻起,断其海路,禁绝贸易,锁拿其犯境船只。济州朝民,愿留者善待,愿去者不留。” 命令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水师各舰,整装备战,听候调遣,无论谁进犯济州,皆可尽灭之。” 陈泳溱与王二郎对视,眼中皆是凛然。 殿下虽远在东番,却像是对形势了如指掌,他们这边还没上报李舜臣所赐,殿下那边就要动手了。 沈有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海天苍茫。 东南方向,是琉球,是日本,听闻九州一些大名,在南部集中战船,要与葡萄牙舰队合作,意图对“七海商会”不利。 朝堂上,阁臣沈一贯,收拢了张位旧部,加上他的浙党,势力大涨,已开始对海王殿下出招。 李朝肯定也是听闻这些,综合丰臣秀吉將死,倭军退走,认为现在东番压力巨大,有机可乘。 “多事之秋啊。”他喃喃道,“不过,殿下想必————已有成算了。” > 第111章 天才研火器,使臣藏风雷 第111章 天才研火器,使臣藏风雷 淡水河口。 云层低垂,海风凛冽,带著咸腥与湿冷。 一艘悬掛著大明礼部旌节,看著颇为寻常的福船,缓缓驶入港湾。 船头,並肩立著两人。 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乌纱,身著青色鷺鷥补子官袍,外罩厚呢披风,正是新任巡按御史、奉旨宣慰东番的康丕扬。 他目光沉静地打量著眼前这座,在两三年前尚是“瘴癘蛮荒,番人凶猛”的地方,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莫五旬,面容瘦削,精神却显矍鑠,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外罩半旧棉袍,头上是同色的四方平定巾,一身寒儒打扮,唯有一双眼睛,在扫视港口时闪著异样的专注与热切。 他便是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楨,官阶从七品,此行奉旨前来东番“协理王府事”。 旨意模糊,具体协助料理海王府什么事,没说明白,但反正就是要他听任海王差遣,由於职位需要海王確定,因此他暂时没穿中书舍人的官袍。 他善书能诗,书法尤佳,业余爱好是鼓捣火器,曾发明“迅雷统”、“掣电銃”、“火箭溜”、“鲁密銃”、“鹰扬炮”等。 海王殿下当年改良火绳枪,便有他的参与。 他只是以太学生出仕,被那些举人、进士出身的看不起,又因奇技淫巧,专注製造火器得罪了不少人,一生並不得志,当了十八年鸿臚寺主簿,才升为武英殿中书舍人,还经常受到怀疑、誹谤,研究製造火器必须自己贴钱,过得不富裕,尤其朝廷还欠俸,许多研究搁搁置。 这两三年来,殿下与他来往,经常请他去鹿鸣楼聊火器相关学识,相谈甚欢。 但隨著殿下离开京城,魑魅魍魎又逐渐冒头,他被看做是三殿下一党,又开始受到排挤、誹谤。 困顿之际,殿下写信请求圣上,派他来东番王府任职。 所幸,圣上答应了。 这回接著派遣宣慰使,圣上下旨令他与康丕扬一同前往东番。 船入河口。 只见耸立的巨大棱堡,以及棱堡上架著的黑洞洞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码头竟然比京城外最大的通州码头更大、更规整,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砌就,坚固宽阔,数条长长的栈桥延伸入海,大小船只井然有序地停泊、装卸。 远处,数座庞大的木製起重机正將一捆捆货物从船上吊起,五条海船在同时进行装卸作业。 更远处,可见连绵的仓栈、屋舍,炊烟裊裊,人声隱隱传来,竟是一片甚是繁盛的港市景象。 “这————便是东番?” 康丕扬低声自语,难掩惊讶。 他离京前,翻阅过有限的相关卷宗,提及东番北部“有夷人称蛤仔难,多生番,偶有闽浙渔民泊舟”,即使两年的拓展,也不能有这般繁荣景象。 赵士楨眼睛发亮,死死盯著码头一侧那片明显是新建的区域,那里有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传来隱隱的鏗鏘锻打声,空气中瀰漫著煤烟、硫磺与金属的气息。 “好大的工坊,恐怕是能容纳千人,那是铁作工坊?听这捶打的大动静,且捶打间隔均匀,想必非人力所为!”他搓著手,几乎要趴到船舷上去看。 转过河湾,他们看到眼前布满的稻田,宽敞的马路,以及远处规模不输府城的淡北城,他们再次惊呆,直到下船,他们犹在愣神。 前来迎接的是陈第。 他一身緋色麒麟补子武官袍,按刀而立,身后是两列盔明甲亮,肃然无声的卫兵,气势凛凛。 “末將陈第,奉海王殿下令,恭迎康御史,赵舍人。” 陈第抱拳,声音洪亮,礼数周到,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陈提督有礼。” 康丕扬拱手还礼,目光在陈第身后那些卫兵精良的甲冑,统一制式的火统上扫过,心中又是一动。 这军容,这器械,绝非寻常卫所兵能有。 眾人换乘车马,沿新修的官道前往淡北城。 道路以碎石混合粘土夯筑,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並行。 沿途所见,更令两位京城来的文臣心惊。 田地阡陌纵横,虽是冬季,仍有农夫在田间打理越冬作物,水渠网络分明。 村落屋舍多为新建,虽不奢华,但整齐坚固。 路上可见商队往来,驮马、牛车运送著粮食、布匹、木料。 更令人侧目的是,沿途关卡、桥樑处,皆有身著统一號衣的乡兵或巡丁值守,查验路引,秩序井然。 “陈提督,这路,这田,这村落————皆是这三年来所辟?”康丕扬忍不住问道。 陈第策马並行,语气带著自豪:“正是。殿下著手备倭东番以来,招募流民,安置灾黎,剿抚生熟各番,开山闢土,兴修水利陂塘,如今淡北、竹堑、鸡笼、大员等地,已垦田数十万亩,安民逾十万户。眼前所见,不过十之一二。” 十万户! 康丕扬、赵士禎心中剧震。 这意味著东番汉民已不下四十万! 这哪里是蛮荒瘴癘之地? 这分明已是初具规模的海外基业! 他不由得想起离京前,沈一贯沈阁老的私下叮嘱:“东番偏远,海王年少,或有不当之举。士遇此行,当明察暗访,据实以奏。” 当时他以为所谓“不当”,无非是“海王僭越”、“擅启边衅”、“劳民伤財”之类,如今看来,这位海王殿下所图,恐怕远超朝中诸公想像。 赵士楨则对远处冒著浓烟的冶炼工坊更感兴趣,连连追问那是冶炼何物,此地工匠几何,產出如何,那隱隱传来的敲击声,是何种器械。 陈第知他是殿下特意要来的“火器奇才”,也就耐心解答,言及工坊里有铁、铜、硫磺、火药、火统、青铜炮等物產出,使用水力带动器械后,更令赵士楨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去查看。 行至镇海城外,但见城墙高厚,垛口严整,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典吏查验,巡丁戍守,儼然內地大县气象。 入得城来,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市井喧囂,虽不及苏杭繁华,却自有一种蓬勃生气。 更难得的是,街道整洁,排水通畅,行人衣冠虽杂,有长袍,有短打,甚至能看到一些服饰迥异的番人在汉人带领下好奇张望,但神色大多安然,脸上不见菜色。 “殿下在何处?”康丕扬问。 “殿下正在城北神机坊”视察新铸火炮试放。吩咐末將,接得两位大人,可直接前往。”陈第答道。 “神机坊,新铸火炮?”赵士楨眼睛瞬间亮了。 车马转向城北,沿淡水河溯流而上。 地势渐高,人烟渐稀,戒备却森严起来。 沿途经过数道哨卡,皆需验看陈第的令牌和朱常洵的手令。 最后进入一处隱蔽的山谷,谷口有坚固砦堡扼守。 山谷內別有洞天。 一片开阔的平地,依山而建著大片厂房,高炉、水排、锻锤、砂型场一应俱全,工匠往来忙碌,炉火映红半边天空,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硝石、煤炭和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 朱常洵就站在平地尽头一处新砌的,带著斜坡的试炮台上。 他未著王服,只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正与几名身著工服,其中两人高鼻深目明显是泰西人的匠师,对著一尊刚刚冷却,泛著青铜暗沉光泽的巨物指指点点。 那是一门重型火炮。 形制与康丕扬、赵士楨在京师见过的佛朗机炮、虎蹲炮等皆不相同。 炮身特別修长,比例匀称,炮膛光滑,炮耳、瞄准具、尾纽等构件製作精良,整体透著一种简洁而强悍的美感。 “殿下,康御史、赵舍人到了。”陈第上前稟报。 朱常洵回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先对康丕扬拱手:“康御史一路辛苦。” 隨即,目光便落在赵士楨身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赵先生,別来无恙?” 赵士楨激动得鬍鬚微颤,抢上前几步,就要大礼参拜:“臣赵士楨,叩见海王殿下—— “” “不必多礼。” 朱常洵已上前扶住他手臂,“此地非朝堂,先生乃旧识,清楚本王不拘泥俗礼。快来看看,此炮如何?” 赵士楨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门青铜炮吸引,也顾不得礼数了,扑到炮身旁,伸手抚摸尚带余温的炮身,手指划过铭文、炮身,眼中放出痴迷的光芒:“好,真好!好铸工!这铜质————这比例————殿下,此炮重几何?用药多少?弹重几何?射程几何?” 旁边一名头髮花白,手掌粗大的老匠师笑道:“赵舍人是行家。此炮乃水师舰船专用,重两千三百斤,用药五斤,弹重十斤,若以最大射角,可达三里半。” “三里半!” 赵士楨倒吸一口凉气。 他钻研火器多年,深知此时大明水师常用佛朗机炮最优者,射程也不过二里。 此炮竟超出甚多。 “精度如何?可曾试射?” “正要试射,请先生一观。” 朱常洵笑道,示意眾人退到安全掩体后。 炮手们熟练地装药、填弹、夯实、插入药捻。 一名泰西匠师最后检查了瞄准具,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目標,前方二里半处岩石群,左起第三块大石!” “放!” 引信嗤嗤燃烧,瞬间没入火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迴荡,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浓烟翻滚。 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復又弹回。 远处目標岩石处猛地炸开一团,碎石四溅! 片刻后。 观测手挥动旗语:“偏左半丈!” “不错!” 朱常洵拍了拍手。 这个精度,在这个时代,已是很不错。 赵士楨已是手舞足蹈,连连道:“妙极,妙极!膛压均匀,后坐平稳,弹道低伸!殿下,此炮铸造之法,必是融匯中西之长,可是用了泥模失蜡,铁芯冷却,又加以鏜膛打磨?” 他本来主要研究火统、火箭,两年前认识皇子朱常洵后,发现朱常洵对佛朗机炮也特別感兴趣,称“大炮將决定水师的未来”,於是,他也开始致力於研究大炮,同是火器,很多相通,学起来不难。 朱常洵眼中露出讚许:“先生果然慧眼。正是集合我中土泥范铸造之利,与泰西实心钻膛、水压锻打之长,更参考了佛朗机子母统的便利与长炮的远射,反覆试製,方得此炮。唯青铜所费不貲,但这是为舰炮计,安全、耐用、精准为上。” “应当的!应当的!” 赵士楨连连点头,又绕著炮身仔细看,甚至不顾烫手,去摸炮膛內壁,“只是这炮耳与炮车连接处,似可再加一活动卡,微调更为便利。还有这尾纽,若是铸成中空,內置螺杆,调节俯仰或更精细————” 他滔滔不绝,提出数条改进意见,虽是小节,却显露出深厚的实践功底与巧思。 旁边的泰西匠师和本土大匠听了,先是愕然,隨即思索,继而纷纷点头,与赵士楨討论起来。 朱常洵笑而不语。 果然是火器天才! 这已是最新改良的舰炮,赵士楨居然看几眼就能挑出还能改进的地方。 要知道,研究火器不过是赵士楨的业余爱好,他的主业是中书舍人,掌书写誥敕、制詔、银册、铁券等,还有一堆要抄抄写写的临时差遣,譬如,由於书法一绝,时常被陈於陛拉去,撰写国史。 这些都不是肥差,赚不到多少银两,从七品的俸禄又不高,因此投入到火器研究中的资金很有限。 就是这般状况,他却能在很有限的时间、资源里,顶著家人不解,同僚排挤,愣是把火器钻研精通,並且发明创造,独树一帜,不佩服都不行。 正因如此,他给老爹写信要人,第一个便是赵士禎。 康丕扬站在一旁,耳中听著那试炮的隆隆巨响,眼中看著那威力骇人的巨炮,再回想一路所见东番之繁荣,军容之整肃,工坊之庞大,工匠之精专,以及海王殿下对这“奇技淫巧”之徒的熟稔与重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哪里是什么海外荒藩? 这分明是————一个正在迅速崛起的、拥有可怕潜力的独立王国! 兵精粮足,器利城坚,民心渐附———— 这位海王殿下,他想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沈阁老那忧心忡忡的叮嘱,想起朝中关於“海王骄恣”、“擅专无度”的议论。 原先只觉是党爭倾轧,如今亲见,方知或许並非空穴来风。 试炮结束,朱常洵又顺便带著二人,参观了部分铸造工坊。 赵士禎如鱼得水,与工匠们探討火统统管锻造、火药配比、火箭推进等难题,听说这里材料、银钱供应几乎无限,有任何新想法,尽可尝试,失败不罚,更是激动得老脸发红,恨不得立刻扎进工坊里。 “殿下,臣————臣可否常住於此?这火器研製————”赵士楨终於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 朱常洵大笑:“求之不得,孤已奏明父皇,请先生来此,正是要借先生大才,主持我东番火器局”,並筹建火器学院”,专司各类火器研製创新,乃至火器战略之探究。 银钱物料,先生只管支用,匠师学徒,先生隨意挑选。只一条,务求精益求精,克敌制胜!” 赵士楨热泪盈眶,深深一揖到底:“臣————必竭尽駑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他半生窘迫,因醉心“奇技淫巧”受尽白眼排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一方藩王如此信重,尽展所长? 康丕扬看著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这位海王,確有用人之明,也有容人之量。 可越是如此,越是人————不安。 当夜。 王府设宴,为二人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食材丰盛,多是当地海味山珍,烤鹿肉、烤黑鮪、燉野猪肉、虱目鱼粥、清蒸大海蟹,红燜大虾————皆烹调精致,出自名厨张大用之侄的手艺,当然也有朱常洵对菜谱的改进。 席间,朱常洵谈笑自若,询问京中近况,关心康丕扬宣慰事宜,又畅谈东番开拓,安置流民,教化番人之艰辛与成效,態度坦诚,言辞恳切。 康丕扬勉强应和,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他打定主意,明日便开始“宣慰”本职,深入民间,看看这东番繁荣表象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此后数日。 康丕扬以“体察民情、安置番夷”为名,在陈第派的嚮导陪同下,走访了淡水流域屯垦区,竹堑、大员屯垦区,以及部分归化番社,甚至请求调阅了部分“剿番”缴获的文书、帐册副本。 他看到了分得土地、农具的汉民流民,如何在新开的田地里挥汗如雨,眼中充满希望,听到他们由衷感念“海王殿下活命之恩,授田之德”。 他看到了巴冈等归化熟番村落,孩童在简陋学堂里,跟著儒生磕磕绊绊念《三字经》,番民不爱精耕细作,把分得田地租给汉民,自己进山狩猎採集,与汉民交易山货,有了多余银元,过上更好的生活,开始以能说汉话、穿汉服为荣。 还发现有个叫巴隆的年轻熟番,凭军功擢升为猎兵营百户,其言谈举止,已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也看到了高高矗立的京观! 那在山脚巨树之下,以番人数千首级筑起的骇人高台。 虽经雨水冲刷,仍可辨狰狞。 康丕扬嚇得面色煞白,差点尿了裤子。 嚮导平静地解释:“此乃立威,以做效尤,效果斐然。非如此,不足以震慑群蛮,保境安民。” 又详细讲述,大肚王对汉人的血腥残杀,一千多汉人被出草猎头,还以汉人头颅祭他们所谓的神木。 海王震怒之下,不留俘虏,全部就地斩下头颅,筑成京观。 从此,熟藩惊惧,尽数归附,生番部分归附,剩余的亦是闻风丧胆,逃往更深的山里,再也不敢袭扰汉人。 玩头颅,生番嫩得很。 康丕扬默然,身为清流派儒家士大夫,他本能反感此等酷烈手段,但联想到汉民之惨状,又觉似乎————情有可原。 京观,古之传统。 番人跟汉人比玩头颅,恁地差远了。 他还看到了迁徙的番人队伍,以年轻女子为主,按批次分別送去大员、济州、虾夷等地工作或嫁人生子,並无虐待。 一问才知,这些便是大肚王国剩余的年轻女眷,海王给她们一条活路,但不允她们集中留在当地,必须遣散各处,以免留下后患。 康丕扬看她们眼神中並无怨恨,只有麻木、认命、惶恐。 想来是那京观,彻底慑服了她们。 依照传统,她们也认同出草猎头,他们会爭相爱慕猎头最多的族中勇士。 然而,他们族中最强大勇士猎到的头颅,还不如京观零头多。 京观的无比震撼、直观恐怖,完全摧毁了她们的反抗意志,只剩下对京观设管立者海王的膜拜。 接下来。 康丕扬调阅缴获的部分番酋文书、帐册,看到其中用汉字、番文甚至倭文记载的,与闽豪商交易人口明细。 他身为御史,自然要表现出嫉恶如仇,说道:“此等勾结蛮夷、贩售同胞的罪行,简直人神共愤!” 但他私下里,对泉州黄氏,澄海陈氏两家“遭海寇灭门”之事,心中虽有疑竇。 太巧了! 就在海王欲整顿月港和泉州奸商之时? 他开始撰写奏章。 公开的奏章中,他客观陈述了东番见闻: 肯定海王拓土安民、剿抚番夷之功,提及番乱已平、汉民得救、田亩开闢、商路渐通。 也委婉提及“手段刚猛,番人震慑”、“京观立威,仁者或有未忍”。 对黄、陈之事,只提“闽商黄某、陈某,通番事泄,疑因分赃不均,遭海寇劫杀,实乃自取其祸”,並建议朝廷“彻查闽浙海商,严防內外勾结”。 但在夜深人静时,他另铺纸笔,以更隱晦的言辞,写就一封密信:“————臣丕扬顿首再拜,稟恩相沈公阁老:东番之事,恐有巨变,非比寻常————” “海王朱常洵,年未弱冠,而雄才大略,隱然梟雄之姿。其於东番,非徒镇守,实同开创。三年之间,闢田数十万亩,聚民数十万人,练精兵不知几万,造巨舰,铸利炮,兴工商,通海贸。淡北、鸡笼、竹堑、大员诸城,街市繁荣,法令森严,民心已附————” “其麾下,陈第、沈有容、厉魁等悍將,今又得赵士楨为之用。更兼財力雄厚,自闽浙、月港、琉球、朝鲜,乃至南洋,商路四通,银钱如流水————臣暗查其税赋、田亩、丁口册,虽未尽得,然管中窥豹,知其岁入之丰,恐不亚於闽浙一省————” “尤可虑者,其野心极大。抚番以用其力,通商以聚其財,练兵以张其势。黄、陈闽绅灭门之祸,明与海寇有关,暗或为海王指使,实手段酷烈,行跡莫测。对李朝明为援助,实则赚取暴利,接民自肥。其极擅笼络之能事,支持者有封疆大吏金学曾、辽东总兵李如松、次辅陈於陛、东厂督主孙暹、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定国公府————凡此种种,岂甘久居海外一隅?” “今其羽翼已丰,根基已固。朝廷若仍以寻常藩王视之,必养虎为患,篡夺储位。昔汉之吴楚,唐之河朔,前鉴不远。臣忧心如焚,特密陈於上,请恩相早作绸繆,或明升其將以调离,或暗裁其权以分势,或遣重臣以监之————万万不可任其坐大,致生肘腋之患!” 写罢,康丕扬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自京城带来的、最亲信的老僕康福,低声嘱咐:“此信关乎重大,你速乘最近一班往福州的船离开,抵岸后,即刻寻可靠驛传,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沈阁老府上,亲手交与阁老,万不可经由他人!” “老爷放心。” 康福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次日。 康福登上一艘前往福州的货船。 康丕扬亲自送到码头,目送船只离港,消失在茫茫海雾中,方才放心地返回馆驛。 他自认行事隱秘,却不知,在东番,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任何人员的进出,尤其是他这位宣慰使身边人的动向,都在“运筹司”的严密监控之下。 那艘货船刚驶出鸡笼港不到二十里,就被一艘悬掛“海王亲卫”旗號的双枪纵帆船追上、拦截。 王大郎亲自带人登船,控制了试图反抗的康福,搜出了那封密信。 看过密信內容,王大郎脸色铁青:“不知死活的东西!殿下苦心经营,保全的是我汉家元气,开拓的是海外疆土!这腐儒,只知党爭,罔顾大局,其心可诛!” 康福被堵住嘴,眼中充满恐惧与哀求。 王大郎漠然挥手:“处理乾净,莫污了殿下的海。” 两名亲兵將康福捆上石块,拖至船舷,无声地推入冰冷的海水。 气泡翻滚几下,便恢復了平静。 密信很快送到了朱常洵案头。 烛光下,朱常洵细细读著康丕扬那字字如刀,只差把“篡位”两字贴他头上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良久后。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火漆封好。 “章嵩。” “在!”亲信近侍应声而入。 “將此信,交予楚文远楚掌刑亲启。” “遵命!” 章嵩躬身应诺,郑重接过密信后退下。 这位武艺不凡,且十分机灵的年轻內侍,是重点培养对象,就要多干活,多磨炼。 朱常洵看著章嵩身影消失,心內寻思。 楚文远培训的第一批“暗卫”,应该差不多了。 有些事,有些人,该用上他们。 半个月后。 康丕扬的“宣慰”工作“圆满”结束。 他再次拜见朱常洵,提出辞行。 “康御史这便要回京復命了?东番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朱常洵笑容温和,亲自在王府设宴饯行,席面比接风时更为丰盛。 “殿下客气。臣奉旨巡按,所见所闻,必將如实上奏天听,殿下拓土安民之功,朝廷自有明鑑。” 康丕扬恭敬应答,心中却有些忐忑。 算日子,康福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吧。 只盼沈阁老能早作主张。 而他,必须在朝廷对海王採取行动之前,离开东番。 “如此甚好,那孤便祝康御史一路顺风。” 朱常洵举杯,笑容依旧和煦,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动的烛火,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宴罢,康丕扬登上返回的官船。 朱常洵立於码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著那船只渐渐融入薄雾,最终消失在河湾处。 隱藏在人群中的石星,走到朱常洵身旁,低声道:“殿下,康丕扬此人,食古不化,恐对殿下不利。其密信虽截,然其回京之后,面圣之时————” 朱常洵淡淡道:“人各有志,康御史忠心王事,並无过错,只是————道不同罢了。 “暗卫”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什么都放在明面上,很容易被人一一破解。 第112章 雷霆反制 第112章 雷霆反制 入冬十月,淡北王府。 议事堂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內瀰漫的肃杀寒意。 朱常洵居中而坐,身著袞龙常服,腰束玉带,面前摊著数份急报。 李朝断绝商路,封山禁矿,索要济州。 还有潜伏汉城、开城、平壤等处“普济院”、“七海商会”管事、眼线的密报。 以及济州岛沈有容、陈泳关於李舜臣率庞大水师舰队来访,意在威慑和施压,及朝军异动的详细呈文。 石星、陈第、沈惟敬三人分坐左右,面色凝重。 “都看完了?” 朱常洵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瞥著桌面那份盖有李朝礼曹判书大印的文书,“李,柳成龙,李忱、李元翼————倭寇未靖,便急不可耐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觉得孤这海外藩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我东番水师,斩不动他李朝的龟船?” 石星花白的眉毛紧锁,沉声道:“殿下,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弃义,確是可恨。然其毕竟是大明藩属,若我东番反应过激,恐予朝中沈一贯等口实,攻訐殿下欺凌属国”、擅启边衅”。” 陈第则怒目圆睁:“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是李朝先背约在先,阻我商路,索我疆土,离间我將士!此等行径,与倭寇何异?若不施以雷霆,彼等真当我等可隨意拿捏,日后还有何人遵从殿下號令?依末將之见,当即刻发水师,威慑王京,断其海运,看那李还能硬气几日!” 沈惟敬捻著短须,眼中闪著商人般的精明与冷光:“石公所虑,乃朝堂公议,陈將军所怒,乃將士之心。然则,殿下,李朝之所以敢如此,无非几点: 一,自恃倭寇將退,危机解除。二,小覷我东番实力,以为殿下远离中枢,失却圣眷。三,朝堂有沈一贯派系,乃至其他势力鼓动,欲断殿下在朝鲜之利,打击殿下威望。故,应对之策,亦需针锋相对,既要让李朝痛入骨髓,悔不当初,又不宜直接授人以侵伐属国”之大柄。” 朱常洵抬眸,看向沈惟敬:“沈先生有何高见?” 沈惟敬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高见不敢当。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治此等反覆小邦,亦需掌握火候。可三分其力,徐徐图之,令其自食恶果,方显殿下手段。” “说。” “其一,经济断脉,抽其筋骨。” 沈惟敬竖起一根手指,“李朝经数年战火,民生凋敝,仓廩空虚。所赖者,不过有二:一是我东番及大明输入之粮秣、布匹、军械、弹药。二是通过七海商会”及月港转口之贸易,出售铜料、铁料、皮毛、高丽参等物,稍补国用,今可明发通告,言李朝背信,商路不安,为保我商民货殖,自即日起,七海商会”及所有关联商號,全面撤出朝鲜,停止一切粮食、布匹、铁器、药材输出,此前所欠款项,限期追討,拒绝一切新借贷。月港对朝商船,加征五成重税。此为其一。” 石星点头:“釜底抽薪。李朝本就物资匱乏,经此封锁,民间必生怨言,物价飞涨,军心不稳。” “其二,外交孤立,断其外援。” 沈惟敬竖起第二指,“殿下可修书大明京师,经陈於陛陈公之手,將李朝背约、阻商、赖帐之证据,择其要害,呈递御前。同时,令《京城日报》、《大明月刊》详加报导,揭露李朝过河拆桥、欺凌商民之行径,引导舆论。如此,纵使朝中有人想为李朝张目,亦需掂量舆情。此为其二。” 陈第拍案:“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李朝是什么嘴脸!” “其三,”沈惟敬声音更低,却更显锐利,“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此乃关键。” 朱常洵微微一笑:“小西行长!” 沈惟一怔,讶然道:“原来殿下————早有成竹在胸。” 朱常洵淡淡道:“诸位可还记得,孤对李朝最初的评语?” 石星略一回忆,道:“表面恭顺,暗地里对大明图谋不轨。” “正是。”朱常洵点头,“如此小人之国,我自然也防著他们,备有后手。” 李朝有这般做法,全在预料之中。 但此前,话不能说太明白。 目前为止,由於大明依然强大,李朝尚未做出越过底线的举动。 在场眾人,以及老爹等大明所有人,无法像他这样了解李氏朝廷在之后做了许多背刺大明,背信弃义的事情。 所以他们会极为惊讶,无比愤怒。 而深知李朝秉性的自己,也要配合著表现出惊讶和愤怒,与他们共情。 当然,愤怒还是有的。 知道李朝会做出这种事,却也没料到,李朝会如此著急。 可能是由於他们人口与国力,持续严重损耗,欠债又激增的缘故。 还有就是,他们自以为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自己今年刚赴海外东番,根基未稳,远离宫廷,失去圣眷,大明朝堂反对势力又冒起,而闽浙海商,想把“七海商会”打压下去,重新与李朝贸易,赚取巨利。 最重要的是,丰臣秀吉重病將死,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放弃大片所占领土,率兵后撤,预示著战事很快结束。 以上种种叠加,让李朝高层做出判断—一当下就是最好时机。 殊不知,自己就等著他们这样背信弃义。 看吧,李朝这样做,立马引发了麾下眾人的极度愤慨。 再经过《京城日报》,《大明月刊》的渲染和宣传,也必然在大明引发眾怒。 李朝將士和百姓也会感到羞愧。 这样一来,自己这边採取任何反制措施,都会被理解。 但,不能仅仅是反制。 还得下狠手,才能完全摧毁李朝的傲慢和自信,同时剷除李朝根深蒂固的地方豪族势力。 借倭军之手,是惠而不费的最好办法。 沈惟敬恍然大悟:“两年之前,殿下便落子在小西行长身上,从单独与小西行长私密贸易,到此前表露、明確、赐姓,令小西行长彻底归服————” 石星慨然道:“小西行长新蒙殿下赐姓,正需厚礼”以表忠心,亦需战功以固其位。李朝自断臂膀,撤我义军,停我援助,正是其防务空虚,骄兵懈怠之时。殿下可————密令小西行长,於朝鲜境內,择机发动一场————像样的攻势。不必求灭国,只求打疼李朝,让其知道,离了殿下庇护,他什么都不是!届时,看那李、柳成龙等,还敢不敢口出狂言,索要济州?” 这就对了。 李朝是大明外藩。 对外藩用兵这种事,自然不能由本王口中说出。 乃是臣下献策。 本王虽想对大明外藩仁义,但“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 石星这位曾经掌控天下兵权的兵部尚书,经歷詔狱生死磨难,赵志皋等背叛后,反而更加通透,用策也更加务实、精准、狠辣。 石星所言,便是自己所想。 朱常洵面色肃穆,微微頷首。 陈第有些迟疑:“那小西行长,会听命?他摩下兵力,似乎不足以发动大战。” 沈惟敬道:“他一人或不足,然倭军在朝鲜,非只他一部,加藤、黑田、毛利、岛津等各家,皆在。小西行长新得殿下支持,野心正炽,必欲建功。他可尝试联络诸將,共谋进兵。纵使他人不应,小西行长为表忠心,亦会独自发动。我只需暗中提供些许李朝防务虚实的情报,助其找准要害,一击必中!待其得手,倭军內部必然震动,带动其余诸部一同发动攻势,李朝更將魂飞魄散!” 沈三爷也好起来了。 同样经歷极大冤屈、背叛和生死磨难的沈惟敬,也与石星一样,志智大开,毒辣而犀利,且死忠於本王,不留余地。 陈第点头道:“石公、沈公言之有理,必须令李朝魂飞魄散,方解心头之恨。” 眾人目光集中在朱常洵脸上。 朱常洵故作沉默,似乎陷入思索,天人交战。 石星再次进言:“殿下对百姓,对李朝,素来仁义,然此番乃李朝先不仁不义,毫无忠信可言,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待倭军与李朝两败俱伤,不仅可震慑李朝,亦对殿下彻底消除倭患之志有利。” 感谢你的苦口婆心。 朱常洵觉得戏差不多了,开口道:“並非下策,如此惠而不费,又能一举多得,实为上上之策。自然,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在桌面的朝鲜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汉城以南的某处,声音果决:“就依两位先生所言,石先生,即刻擬文,正式通告各方,断绝与李朝一切商贸往来,追索欠款。陈提督,通知吴將军、沈將军,水师加强巡弋,凡与李朝往来船只,无我手令,全部扣留。沈先生,你写一封密信,呈送小西行长,令其把握时机,有所作为,立功便在当下”。” “臣等遵命!” 眾人应诺。 顺天倭城。 小西行长营地。 接到沈惟敬密信和附带的几页“李朝防务简述”,小西行长在烛火下反覆看了数遍,眼中精光暴射。 “天赐良机!殿下厚恩,行长必以战功相报!” 他立刻以“商討协调防务”为名,紧急召集在朝鲜南部沿海驻扎的几路日军大將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岛津丰久等。 —— 帐中,气氛微妙。 加藤清正面色倨傲。 黑田长政一脸深沉。 毛利秀元目光闪烁。 岛津丰久则一副置身事外模样。 其余大將也態度漠然,各自打著算盘小西行长强压激动,將“李朝因与明国海王交恶,断绝援助,防务鬆懈,南线空虚”的情报说出,提议诸將合力,趁深冬寒潮袭来前,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或许能取得更大战果,届时太閤面前,皆是首功。 他略过了获得“李朝防务简述”之事,这份绝密牢记心头后,便立即烧毁,连最亲信的兄弟都没有透露。 听完小西行长讲述,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与怀疑的目光。 加藤清正首先阴阳怪气道:“小西殿,最先下令收缩撤退的可是你。怎么,现在看明国人走了,又觉得行了?想拉著我们去替你火中取栗,挣功劳?我等摩下儿郎久战疲惫,急需休整,可没兴趣陪你冒险。” 他心中冷笑,太閤病重,大阪暗流汹涌,他加藤清正的首要任务是保存实力,以待国变,岂会为小西这“商贾大將”做嫁衣? 黑田长政慢悠悠道:“加藤殿所言不无道理,我军新近调整防区,诸事繁杂,兵员、粮秣、军械、火药皆需补充。此时贸然进兵,並非良策。小西殿若有所得,不妨细说,是何等空虚”,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他怀疑小西行长另有所图,或是想消耗他们实力。 毛利秀元更直接:“小西殿,你要去便自己去,我毛利家奉命镇守此地,未有太閤之命,不敢擅动。” 岛津丰久则拱手道:“我们近日於外海,发现李朝水师异动,疑其有诡计,正率快船严密追踪,实无法分兵协助。还请小西殿见谅。” 小西行长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他知道,这些尾张派、外样大名,向来瞧不起自己出身,更在太閤將死的敏感时刻,各怀鬼胎,只想保存实力,谁肯为了一场胜负未卜的进攻冒险? “既如此,”小西行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眾人,“余就独自前往,只是他日若有所获,诸位莫怪行长————未邀同往。” “请便。” 加藤清正漠然道。 其余几人或冷笑,或不语。 小西行长拂袖而出。 回到自己营帐,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他想起沈惟敬密信中的鼓励,想起“朱”姓的荣耀,想起海王殿下隔海的注视,胸中那股鬱气,立即化为熊熊野火,嘴角上扬。 “我朱行长,便让尔等看看,何谓真正的抓住战机,何谓海王殿下赐姓之人的手段!” 他不再犹豫,召集摩下在战场磨炼三年的精锐战士八千余人,核心是铁炮队,又联络对马宗家家主,他女婿宗义智,许以重利,得其两千人助战。 万余兵马,轻装简从,携足火药铅弹。 十月末。 朝鲜南部,大雾瀰漫。 小西行长將沈惟敬提供的“情报”与自身侦查结合,敏锐地抓住了李朝守军因“胜利在望”而產生的鬆懈,以及因亏待义军,与海王交恶,物资断绝,也导致了士气下降,防御出现疏漏。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险峻,实则守备最弱的山路,乘雾突进。 首战。 黄石山城。 守將以为倭军早已退却,防御鬆懈。 小西行长亲率最精悍武士,趁雾奇袭后山,一举破城。 守军猝不及防,溃散。 再战,公州。 李朝援军仓促来救,於城外遭小西行长预设的伏击,铁炮齐发,弹丸如雨,李朝军大溃,公州守军见援兵败绩,弃城逃跑。 三战,清州。 小西行长挟连胜之威,昼夜兼程,拉来十几门国崩,强攻无险可守的清州,次日攻陷。 短短几日,三战三捷,连下三城! 兵锋所向,直指京畿道南部门户一竹山! 距离汉城,已不足两百里! 烽火再起,警报一日数传至王京。 小西行长“用兵如神”、“连战连捷”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原本已渐趋平静的朝鲜半岛,更震撼了日本诸军。 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等人接到战报,目瞪口呆,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小西行长竟真能凭藉区区万余人,在顽强抵抗两年的的李朝境內势如破竹。 回想当日的拒绝和嘲讽,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疼。 “八嘎!这廝————竟有如此运气!” “不,不只是运气————他选的时机,进攻路线————” “他是怎么知道的?可恶!那天我就怀疑他可能拿到制胜关键————早知应该答应他。” 而日本国內,刚刚因“太閤病危”而低落下去的气氛,再次被点燃。 小西行长的大名,伴隨著“黄石山城奇袭”、“公州之巧计”、“清州之果决”,传遍列岛。 昔日那个“商人大名”,一跃成为无数武士口中可能超越加藤清正、岛津义弘的“新战神”! 主要是这两年来战打得太艰难,一直是焦灼拉锯战,始终没有明显的突破,相比之下,此番小西行长连克三城,占领忠清道全境,一时间成为神话般存在。 连伏见城內臥病的丰臣秀吉,闻讯后都精神一振,喃喃道:“行长————竟有如此將略?” 只有小西行长自己知道,每一份情报的精准,每一步选择的果断,背后都有那双远在东番的,深沉如海的眼睛在注视。 他抚摸著怀中那枚紫铜蟠龙令,面向东方,遥遥一拜,心中默念:“殿下,行长幸不辱命!” 汉城,景福宫。 “废物!都是废物!” 李將又一份城池失守,溃兵奔逃的急报狠狠摔在柳成龙、李元翼等人面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哪里还有半月前“英明神武、光復山河”的半点气度。 “不是说倭寇退守,已无战意,我军必胜吗?不是说海王失势,可趁机压制吗?现在呢?!小西行长,这个小西行长,都快打到王京城下了!你们————你们误国,误朕!” 柳成龙、李元翼等人跪伏在地,汗出如浆,心中满是惶恐与悔恨。 他们万万没想到,撤走明国义军,断绝海王援助,非但没能彰显李朝“自主胜利”,反而像是自己亲手卸下了甲冑,將软肋暴露在倭寇刀下! 小西行长的攻势如此迅猛精准,恰恰说明此前倭军收缩,並非力竭,而是蓄势! 而大明海王的援助,不仅实实在在加强李朝战力,还在精神上,赐予真正维繫战局的关键一环——士气! 没想到,太早算计海王,关係交恶后,直接导致朝军士气大跌。 黄石山城被趁雾奇袭失守后,公州、青州守军士气很快崩溃,否则,不至於陷落这么快。 他们暗中囤积了足够物资,即使还有低烈度战斗,也可以在没有“七海商会”输送的情况下,支撑三四个月。 但是,这些火药、铅弹等战备物资,大部分是囤积在忠清道,如今全被小西行长缴获。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唯有再向大明求援!向海王殿下————赔罪,请其再次发兵相助啊!” 一名老臣颤声奏道。 “赔罪?求援?哈哈————” 李惨笑,“朕前番才下旨索要济州,驱逐大明商贾,不认其签订契约,如今转头再去求人————天朝皇帝会如何看朕?海王殿下,又岂会再信朕? “陛下!” 柳成龙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此一时彼一时,国难当头,社稷为重! 臣愿亲为使,赴大明京师请罪求援!再遣使往东番,向海王殿下负荆请罪,愿加倍补偿此前过失,只求殿下念在————念在唇亡齿寒,再施援手!” 李元翼亦连连叩首:“陛下,海王殿下素以仁义著称,或可————或可念在昔日情分,及大明藩属之谊————” “罢了!罢了!” 李颓然坐倒,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速速擬旨,以最谦卑之词,向大明皇帝陛下告急求援,再————再派郑期远,对,郑期远!他与海王最熟,速去东番,务必求得海王谅解,请其再发义军,援售物资!告诉他,之前一切条件,朕皆答应。济州不要了,灾民————灾民也由海王救济安置,只要————只要能救朕,救这江山!” “是,陛下!” 眾臣惶恐退下。 李立即转向身旁近侍,焦急道,“快,快去通知宫內诸人,立刻收拾准备,朕————朕要北狩平壤————” 十一月初。 郑期远乘坐的快船,顶著冬风,抵达淡水港。 与他同船而来的,还有几名李朝重臣,皆是面色惶惶。 接待他们的是陈第。 地点不在王府,而在淡水堡一间简朴的厅堂。 “陈提督,海王殿下可在?下官奉我王急命,特来向殿下请罪,恳求殿下念在旧谊,再发义兵,救李朝於倒悬啊!” 郑期远一见陈第,便涕泪交加,长揖到地,一如既往的施展跪哭传统艺能。 他跪哭討捐有功,两年內升任从五品都承旨,前途可期,国家也胜利在望,战后敘功,他必能再度高升,谁知转眼国难临头。 陈第慢悠悠地品著茶,等对方哭诉哀求良久,方才嘆道:“郑承旨,不是陈某不肯帮忙,也非殿下不念旧情,实是————前番贵国所作所为,寒了殿下的心,亦寒了我东番將士百姓之心啊。阻我商路,封山禁矿,撕毁契约,背信弃义也罢了,竟然还离间我將士,率舰队威压济州,此等行径,与仇寇何异?如今事急,又来相求,唉————” “陈提督明鑑!此皆朝中奸佞蛊惑,我王一时不察。如今我王已然悔悟,愿尽数答应殿下此前条件,並加倍补偿!只求殿下垂怜,救我百姓!”李朝使臣亦连连叩首。 “补偿?如何补偿?”陈第放下茶盏,自光淡淡,“我汉家义军耗费钱粮无数,將士血染沙场,换来的是背弃。我义商援售,两年来明码標价,確保品质,毫无欺诈,你们却说成是“趁火打劫”,撕毁契约。这心寒的,岂是金银可补偿?” 郑期远等人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他们也不理解当时诸公们的这般做法,但他们在朝廷影响力有限,无法去改变。 “不过————” 沈惟敬话锋一转,“殿下仁德,终究不忍见生灵涂炭。义军,是不能再去了,但救民於水火,倒可为之。” 郑期远一怔:“救民?” 陈第点头道:“殿下可令七海商会”船只,前往贵国海岸,救济接运愿逃离战乱的百姓,也减轻你们粮秣负担。此乃人道之举,亦算全了昔日並肩作战之最后情分,至於贵国能守到何时,能否等到大明王师,那就看贵国自己的造化了。” 只接难民,不出兵! 郑期远与李朝使臣心內哀嘆。 李朝陷入战爭三年,男丁损失数十万,全罗道、庆尚道长期被倭军占领,大批恐慌的百姓全部往北逃难,要不是“七海商会”不断支援粮米,他们早就难以养活数量庞大的难民。 如今忠清道沦陷,江原道也陷入险境,国主李嚇得已捲铺盖逃离王京,北狩平壤。 更多百姓也跟著携家带口向北逃难,成为难民。 但现在,正值冬季,粮米短缺,飢饿、寒冷和疾病,会夺走无数难民的性命。 如果有“普济院”接济难民,“七海商会”运走难民外出討生活,確实能减轻李朝粮米不足的压力。 但他们也知道,这种救济,也是一种————釜底抽薪! 此前之所以下令,禁止难民离开朝鲜,正是由於难民被接去海外后,过上好日子,许多人回来接亲人朋友一起去,这么一宣扬,更多人嚮往海王治下的生活,去的人,没一个想回朝鲜,希望能成为海王的子民。 “陈提督,不可啊!这————” 郑期远想找个理由辩解,却发现许多词语是那么苍白无力,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又岂能说服海王。 回想当年,在鹿鸣楼听风阁,海王殿下对他是那么的平易近人,帮了大忙。 那位私交颇深的陈泳,也是尽心尽力,甚至亲自带领义军,为李朝奋战两三年,多次负伤,从无怨言。 虽说粮餉由李朝付,但条件其实十分宽限,可分期还付之外,只要矿山开採权,关税等,从不催逼索债。 利息也是极低的年息三分。 李朝国內放贷者,年息一成,已是善举。 至於,积欠千万两,那是李朝所购太多,“七海商会”一向明码標价,嫌贵不买或少买就是。 面对海王以及麾下之人的善意,李朝是如何对待他们!? 签订契约,等过了两年,海王殿下远赴东番,遇到诸多压力,这时候提出契约不公,要求重新谈判,这分明就是趁人之危,背信弃义。 想到这里,郑期远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郑承旨,”陈第起身,神色转冷,“殿下心意已决。你们若同意,我们便去接济愿走的百姓,不同意,便罢了。至於贵国所求援售物资,目前也是无法提供,你们还是去京师,向陛下请旨,向沈一贯索取吧。送客。” 冬雪飘零。 许多“七海商会”的船只,悬掛著的“海”字旗,再次出现在朝鲜的海岸。 他们竖起简单的木牌,以汉字写明:“海王仁德,接济灾民。愿离战乱者,即刻上船。提供米粮、居屋、工作,帮助安置生计。” 另有来自东番、或虾夷的李朝受益者,站在一旁,用李朝话解释。 消息如野火蔓延。 饱受战乱、惊恐於倭寇再次迫近的朝鲜百姓,蜂拥而至。 他们拖家带口,拋弃简陋的家园,涌向海滩。 很多人还记得两年前被接走的亲人,带回的关於东番、虾夷安定富足生活的消息。 比起朝不保夕,隨时可能遭遇兵的故土,那海外“乐土”的诱惑,难以抗拒。 船只满载著一船船面黄肌瘦,眼中却重燃希望的难民,驶向大海深处。 去向主要是东番与虾夷,济州岛因离战场太近,鲜少有人选择的,当然,也不会给他们选择,济州必须保持汉人为主体,比例越大越好。 几天后,淡北王府。 朱常洵看著节节攀升的“接收难民”数目,神色平静。 石星略有忧色:“殿下,如此多难民涌入,东番、虾夷、琉球安置压力剧增,粮米————” “无妨。粮米可撑到明年夏收,为防止意外,已令沈惟敬,从安南、吕宋等地购粮。” 朱常洵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过东番、琉球、虾夷,又滑向更南方那片浩瀚的、標註著无数岛屿的南洋,“石先生,你看,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置我汉家子民,与这些早已遵我教化,从我衣冠之人?东番、虾夷不过起点。李朝百姓,质朴勤勉,与我汉家百姓最相似,经此大难,更知安定的可贵。他们,多多益善。” 他收回手指,望向窗外:“至於李和他的朝廷————自然也不能让他们真被倭寇灭国,否则那千万两债务,向谁要去。” 第113章 暗卫现身,秀吉之谋 第113章 暗卫现身,秀吉之谋 京城远郊,通州码头。 北风卷著河面的湿寒,刀子似的刮过人脸。 漕运虽已近尾声,码头依然繁忙。 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扛活的苦力、討生活的船娘、巡弋的兵丁、往来客商,喧囂嘈杂,寒冷空气里瀰漫著河水腥气与货物混杂的气息。 康丕扬站在船舷边,望著熟悉的通州码头,心中百感交集。 东番一月,所见所闻,光怪陆离,比他半生宦海浮沉所经歷的一切,都要震撼,都要————令人不安。 那是一片蓬勃而危险的新土,一个年少而深不可测的藩王。 先前已派遣亲信带密信,与沈阁老通过气。 他怀中还有份即將直接面呈圣上的奏章,更是重若千钧。 “老爷,船靠稳了,开始搭板了。” 长隨低声提醒。 康丕扬点点头,整了整因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官袍,紧了紧海王赠予的貂皮大,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准备下船。 隨行书吏、僕役十数人,拎著沉重的行李跟在身后。 他素以“清廉”自詡,此行东番,虽也收了些海王馈赠的“土仪”,例如,身上这貂皮大,行李中的几斤珍珠、香料,几个马蹄金,几双鹿皮靴,几株高丽参————但自问还是於心无愧,因为这是宣慰使应有的仪程,惯例如此。 只是此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暗袋,那里有一份他私下整理的,关於东番兵备、税赋、工坊的简要数字,比正式奏章更为具体。 这东西,他打算回京细思后,再做打算。 东番之富,远超他想像,未来海王倒台,或能请沈阁老推举他巡抚东番,届时,东番巨大財富,皆在他股掌之间! 想及此处,康丕扬顿时心头火热,便觉得凛冽北风也没那么寒冷了。 码头不远处,临河一座二层茶楼的雅间里,窗户半开。 楚文远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像个寻常歇脚的商贾,独自坐在窗前,面前一壶清茶已凉。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目光穿过窗欞,精准地落在那艘刚刚停稳的官船上,落在正欲踏下跳板的康丕扬身上。 跳板是码头提供的旧木板,被无数鞋底磨得溜光,搭在船帮与石砌码头之间,微微晃动。 康丕扬抬脚,踩了上去。 他心事重重,並未留意脚下木板靠近码头一端的榫卯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被污垢掩盖的新鲜裂痕。 就在他重心完全移上跳板,身后隨从也紧隨其后时———— 咔嚓! 一声短促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並非巨木崩折的响亮,而是內部结构脆裂的闷响。 那看似完好的跳板,从中部应声而断! “啊” 惊呼声中,康丕扬只觉得脚下一空,冰冷的、裹挟著淤泥腥气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耳眼。 下坠的力道拖著他向下沉去,大氅、官袍、棉靴吸水后变得沉重碍事。 他本会一点水性,猝不及防下呛了几大口水,冰寒刺骨,肺叶火烧般疼痛,但求生本能让他拼命挣扎,手脚並用向上划动。 浑浊的河水中,光线昏暗。 他能看到头顶上方晃动的人影,船只模糊的底壳,以及不远处水面破碎的天光。 快了,就要浮上去了! 他是未来的东番巡抚,那绵延的万亩稻田,那成片的大型工坊,那往来如过江之鯽的商船,那双船拖网捕捞来的巨量鱼获,那刚发现的金矿————东番就像一个新发现的聚宝盆,在向他招手! 他憋著最后一口气,奋力向上蹬腿。 突然! 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如同铁箍,悄无声息地从下方浑浊的水草阴影中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右脚踝。 猛地向下一拽! “唔!” 康丕扬惊恐地瞪大眼睛,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 他徒劳地蹬踹,想甩脱那手,但那手如同生根,將他死死拖向更深、更暗的河底。 他拼命扭头,想看清是谁,只隱约瞥见一个模糊的,如水鬼般的身影紧贴在自己下方,另一只手捂向他的口鼻———— 肺里的空气耗尽,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 剧烈的咳嗽被堵在水下,变成一串串绝望的气泡。 视野迅速变黑,最后的光影是晃动的水波,和那张冷漠如冰石的少年面庞。 水下,那少年水鬼般的身影灵巧地鬆开手,任由康丕扬的尸体缓缓沉浮,被水流的旋涡带到船锚粗大的铁链旁,官袍下摆被铁链的锈蚀处掛住。 少年自身后解下一个鱼鰾製成的气囊,凑到口鼻处换了口气,隨即如同游鱼般贴近尸体,动作迅捷地摸索其全身。 袖中暗袋的纸条,腰间玉佩,內襟暗袋的几张银票,甚至一枚藏在靴筒里的私章,都被迅速取出,塞入少年腰间一个涂了鱼油防水的皮囊。 隨即,他双脚在船底一蹬,身影没入更深的浑浊中,消失不见。 从跳板断裂到少年消失,不过短短数十息。 岸上早已乱成一团。 “老爷!!” “有人落水了!” “是官老爷————” “快救人!快找竹竿!” “哪个会水的?快下去救人!” 兵丁、苦力、船夫乱鬨鬨地涌到岸边,有拿竹竿乱捅的,有脱衣服准备下水的,更多人则是伸著脖子看热闹。 康丕扬的隨从们哭天抢地,有会水的已经脱掉棉袍,噗通跳了下去。 河水颇深,十分浑浊,难以看清水中状况,加上河水冰冷刺骨,汉子们仓促间无法深潜寻找。 康丕扬的几件行李也在混乱中掉入河里,遮挡视线,人们只能先把行李打捞起来,湿漉漉地摊在码头石板上晾晒。 箱子散开,里面的衣物、书籍倒还寻常,但另有几个包裹,里面赫然露出大量的苏杭绸缎,別致的马蹄金,图案精致的银元,还有几匣子上好高丽参,甚至还有一盒圆润光泽的珍珠。 围观的百姓、力夫、商人们看得分明,顿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嘖,还以为是个清官————” “这趟差出的,油水不少哩!” “可不是,看看这人参,这珠子————” 几个会水的汉子,终於在水下摸到了被锚链掛住的康丕扬,七手八脚拖上岸。 人早已没了气息,面色青紫,肚子鼓胀,官袍湿透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隨从扑上去一试鼻息,毫无动静,触手冰凉僵硬,顿时嚎陶大哭。 茶楼上。 楚文远端起凉透的残茶,缓缓饮尽,目光扫过楼下那混乱、哭嚎、围观的人群,以及石板上那摊开的、刺眼的“土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几个铜钱,起身,压了压斗笠,悄然下楼,匯入码头上熙攘的人流,转眼不见。 很快。 康丕扬“意外落水,不幸溺毙”的消息,连同他“行李中颇有浮財”的传闻,一併传回京师,在朝堂內外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巡按御史出京公干,意外身亡,虽属不幸,却也非绝无仅有。 只是那“浮財”之说,让一些清流暗自摇头,也让沈一贯一党有些尷尬— 人死了,还留下话柄。 万历帝在新盖的乾清宫暖阁,翻阅著由通政司呈上的,康丕扬在东番发出的一份关於东番的正式奏章。 阁內银霜炭烧得暖融,皇帝只著一件暗红绳丝常服,斜倚在炕几上,看得颇为仔细。 田义、孙暹侍立在侧,小心地观察著皇帝的脸色。 许久,万历放下奏章,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了敲,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对內侍说:“这个康丕扬,倒是个肯做实事的。奏章里写的,条理还算清楚。” 田义小心赔笑:“皇爷说的是,康御史这奏章里,对海王殿下在东番所为,倒是颇多肯定。说殿下剿抚番夷,开闢田亩,安置流民,连通商路,於国於民,实是有功。” 他顿了顿,覷著万历帝神色,补充道,“只是也提及,殿下手段————稍显刚猛了些,立京观以慑番,於仁道或有未合。” “哼,”万历轻哼一声,不知是赞是讽,“刚猛?不刚猛,能压服那些凶残化外蛮人?能在那瘴癘之地立足?吾家福郎年纪不大,这杀伐决断,倒有几分朕年轻时的样子。” “皇爷所言极是。”孙暹口中附和,心內却在暗笑。 陛下你年轻时,可没如此杀伐决断。 这封奏书,能从东番发出来,自然是海王殿下“准许”的。 万历帝又拿起另一份题本,似是不经意地问:“朝中可有人拿康丕扬之死,或他行李中那些东西,说洵儿什么?” 田义低头:“回皇爷,倒是有几位科道言官,上了几道摺子,有说康御史死得蹊蹺,请旨详查的,也有暗指海王殿下馈赠过厚,恐有市恩之嫌的,不过都被內阁————压下了。沈阁老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万历“嗯”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奏章上关於“闽商黄某、陈某通倭通番事泄,遭流窜海寇灭族劫杀,疑似杀人灭口,或为分赃不均引起”那一行字,指尖在那“海寇”二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幽深。 良久。 他才淡淡道:“锦衣卫查实,这两家曾是海寇窝主,也曾通倭,又通番卖民,死有余辜。海寇除掉这两家蠹虫,也算办了件好事。” 说出“好事”两字时,他心內不由想起去福建查此案的骆思恭,上报的数目:查抄黄、陈两家隱秘地窖四座,藏金三万一千两,藏银二百二十五万三千四百余两,字画珍玩无算。 海寇深夜杀人抢银,仓促间並未仔细搜索。 但凡巨富豪族,皆是狡兔三窟,藏银地窖肯定不止一处,也不会只在自家宅院挖地窖。 万历帝上回在兴化陈家一案中,吃了大甜头,这回听闻此事,感觉此间蹊蹺的同时,也嗅到横財的味道。 於是,他按照之前儿子的方略,立刻派出锦衣卫与东厂,前往泉州府与月港,与金学曾的总督衙门联合办案。 果然大有收穫。 锦衣卫与东厂还根据帐本、信件等顺藤摸瓜,查到另外几家海商家族,牵连此案,都曾通倭通番。 涉及通倭通番,地方府县管理,便无权插手,由锦衣卫、东厂和总督衙门全权办理,可先斩后奏。 一番抄家下来,又抄得银子一百八十多万两。 总共四百多万两银子,部分用来补发欠俸欠餉,部分充作总督衙门库银,部分充盈了內帑。 经此,欠俸欠餉全都补发,无债一身轻。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而万历帝心底清楚,带来这些“好事”的,自然是远在东番的爱子。 孙暹接口道:“皇爷,那些逃窜向南洋的海寇,也被东番水师拦截剿灭,泉州府已验明正身,確係同一伙海寇。” “嗯,做得好,吾家福郎功不可没。” 万历帝点了点头,话题一转,“康丕扬的恤典,著礼部照例议恤,其子———— 若堪用,荫一职吧。” 他最后吩咐了一句,便將康丕扬的奏章合上,放到了一边。 此事,在他这里,便算揭过了。 田义心中瞭然。 皇帝对海王殿下在东番的作为,总体是满意,甚至是纵容的。 些许“刚猛”、“擅专”的嫌疑,在实实在在的拓土生財,保境安民之功面前,在皇帝对“能办事”儿子的偏爱面前,不值一提,反而觉得海王孤悬海外,就应当杀伐果决,震慑宵小。 至於康丕扬之死是意外还是別的什么————皇帝不想深究,深究也究不出什么,那便只能是意外。 此外,海王殿下刚刚逃离京城时,皇帝震怒,骂其“逆子”,很长时间用“他”来称呼,近日又开始用“洵儿”,“吾家福郎”称呼。 很明显。 皇爷想儿子了。 几乎在康丕扬溺毙通州码头的同时,一艘来自对马的商船,悄无声息地靠上了鸡笼港一处偏僻的货栈码头。 船上下来几个做倭人打扮,却操著流利浙东口音的商人,为首者被秘密引入王府。 密室中,朱常洵接见了使者。 来人恭敬呈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小判,以及一把精美的篆刻有“正宗”两字的古倭刀。 另有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朱常洵拆开信,是小西行长的亲笔。 前半部分是例行问候、感恩,並请求加大军用物资供应,尤其是火药、铅弹o 后半部分,笔跡略显急促,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太閤自秋日病篤,药石无效。但近日,忽有传闻,谓太閤病情似有反覆,能稍进饮食,偶召近侍言语。大阪城內,暗流汹涌更甚从前————行长窃以为,此事或有蹊蹺,然不敢妄断。惟太閤若真康復,则征朝之事,或又有变———— 行长一切,谨遵殿下钧旨————” “病情反覆?能进食了?” 朱常洵放下信纸,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按照正常进程,丰臣秀吉早该病死。 但自己的到来,丰臣秀吉挺到现在,而小西行长的异军突起,朝鲜战局出现重大波折,难道是因此產生蝴蝶效应,让这丰臣秀吉精神一振奋,又挺过来了? 或者,那老傢伙其实是在玩诈死? 他自语道:“命硬,有时未必是好事。拖著老迈的身体,看著自己亲手搭建的基业,在手中摇摇欲坠,看著麾下豺狼虎豹各怀鬼胎————或许,更折磨人。” 他將信纸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舐纸张,化为灰烬。 丰臣秀吉多活一天,日本与李朝战爭就能多持续一天,日本国力就更衰落一分,日本內部的矛盾就多酝酿一分。 小西行长这种“边缘”大名,也更多了崛起的时间。 这对东番与大明而言,绝对是好事。 以数百年长远看,对李朝百姓也是好事,被凌迟的倭国,永远无法再吞併他们。 小西行长这条线,要维持更加牢固。 但军火供应,需更加隱蔽,更加精准。 “告诉小西行长,”朱常洵对肃立一旁的沈惟敬吩咐,“他要的东西,可以加倍给。但必须用琉球的商船中转,交割地点要变,要更隱蔽。另外,让他多派人留心大阪动向,尤其是德川家康、前田利家,还有那位石田三成的举动,隨时来报。” “遵命!” 沈惟敬躬身领命。 与此同时。 日本京都,伏见城。 曾经叱吒风云,统一日本的太閤丰臣秀吉,此刻躺在厚厚锦被中,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偶尔开闔间,还残留著几分昔日的锐利与多疑。 他得病是真的,但“行將就木”的消息,却是他故意让侧近放出的烟雾。 他在“诈死”。 或者说,是在用自己“將死未死”的状態,作为最后的试金石,来检验这片他打下,却未必能稳妥交到儿子秀赖手中的江山。 结果,让他心寒。 真正对年幼的丰臣秀赖表现出绝对忠诚,且有能力维护这份忠诚的,只有石田三成等寥寥数位文治派嫡系。 而他赖以平定天下的那群骄兵悍將,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功派”大名们,反应耐人寻味。 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 这些在朝鲜战场上保存实力、互相倾轧的傢伙,在大阪听到他“病情反覆”的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惊疑,是聚在一起密议,是加紧与自己封地的联繫,是观望。 他们的忠诚,建立在太閤的威望与赏赐之上,而非对丰臣氏这个姓氏本身和血脉的效忠。 连他相对信任的浅野家,也让他失望。 浅野长政还算恭谨,保持忠诚,但他那个未来会继承家督之位的长子浅野幸长,竟然被发现与德川家康有私下往来! 虽然內容不过是寻常问候和礼物馈赠,但这苗头,已让他如鯁在喉。 而最让他忌惮的,始终是那只伏在江户,看似恭顺沉默的“老狸猫”—一德川家康。 不叫的狗,才会咬人。 丰臣秀吉深信大明这句俗语。 德川家康就是那只从不轻易吠叫,却暗中磨利了爪牙,不断壮大自身的恶犬。 他通过南蛮人,也就是佛朗机商人,偷偷购买国崩,製造出新式铁炮,训练士卒,开垦荒地,积蓄粮草。 其领地石高早已是名列前茅,其麾下“三河魂”的战斗力与日俱增。 更重要的是,德川家康太能忍,太能演,从无僭越之举,对太閤的每一次命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他在朝鲜之战中,也“恰巧”因为领地事务未能首批出征,之后,或是生病,或是领地发生灾害,两三年来都有各种完美藉口。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相比之下,那个远在九州,出身低贱,靠著才能和运气混到大名之位,如今在朝鲜战场上突然“勇猛”,连战连捷的小西行长,显得————更加可靠了。 行长根基浅薄,全赖他提拔,又与加藤、福岛等不睦。 他就算有些小心思,也必须紧紧依附他才能生存。 他与明国商人往来密切,在他看来,无非是贪图贸易之利,或是想借外力在朝鲜攫取更多战功,稳固地位。 只要不影响秀赖继承霸业,些许野心,可以容忍,甚至可以利用。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 侍女慌忙上前抚背,递上温水。 秀吉喘息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嘉奖小西行长朝鲜之功,赐佩刀一柄,增封丹后国一部,另赏金银、锦缎。申飭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等,朝鲜战事迁延,畏敌不前,有负所望,责令戴罪立功!” 他要用小西行长这颗突然亮起来的棋子,去敲打、制衡那些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將。 同时,他还要下一剂更猛的药。 “令德川家康,儘快整顿军备,开春后,渡海入朝,参与討伐。” 秀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不是一直想保存实力吗? 现在,我把你们推到李朝最前线去。 让你去和李朝的新式火銃,与那个传闻中厉害的“汉家义军”碰一碰。 你若战败,正好削弱你。 你若战胜,消耗的也是你的本钱,而且届时你也必然与小西行长矛盾激化。 无论哪种结果,对丰臣氏,对秀赖,都是有利。 至於小西行长,就让他继续在朝鲜风光吧。 一条需要靠主人投喂,又懂得撕咬外敌的狗,总比一头潜伏在侧,不知何时会反噬的猛虎要好控制。 不久后。 太閤命令传达到大阪城。 大阪城內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 德川家康接到命令时,正与家老对弈,他执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落下,仿佛只是接到一道寻常的调令。 “太閤有令,臣自当遵从。” 他温和地对使者说道,脸上甚至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是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有一丝冷厉,一闪而逝。 > 第114章 惊雷无声 第114章 惊雷无声 万历二十八年,正月。 京师的严寒尚未褪去,护城河的冰面仍泛著青白,但朝阳门码头的漕船已日渐稠密。 康丕扬溺毙的案子,在顺天府和刑部联合勘察后,已於去岁腊月以“跳板年久失修,意外落水,財物系东番土仪及歷年积蓄”结了案。 一具棺槨,一份恤典,一道追赠的虚衔,便算是了却了一位巡按御史的一生。 然而隨著开春,这桩本已淡出人们视线的事,却又在茶楼酒肆、衙门廊下被悄然提起。 清流们扼腕嘆息“正人遽逝,国失直臣”,但私下里,也不免对其行李中那些绸缎、高丽参、珍珠窃窃私语一“康御史素以清名自詡,这东番一趟,倒是颇有所得啊————” 真正將议论引向深处的,是几道悄然流传的奏章抄本,以及某些“有心人” 的议论。 “听说康御史离京前,曾与人言,东番之事,触目惊心,恐非国家之福—— “” “何止?他最后一封密奏,据说言辞激烈,直指——————结果人还没到通州,就淹死了?” “那行李里的东西,说是土仪,可哪有土仪那般贵重的?怕不是————封口之资?” “嘘!慎言!那位如今可了不得,听说在海外练得精兵数万,战舰如云,连倭寇都怕他三分————” 流言如早春的冰下水,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渐渐匯成指向东番的疑竇。 贿赂钦差? 图谋不轨? 朱常洵,这个曾经传闻中“骄恣奢靡”,开窍后又渐渐博得“星宿下凡”、“睿智英明”、“仁义无双”的圣皇子名声。 如今这些传言,又试图將封为亲王的他,形容成一个手握重兵、行事莫测,甚至可能“心怀叵测”的海外梟雄。 沈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 沈一贯却眉宇间满是阴寒。 他屏退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幕僚。 “康丕扬最后一封密信未至,人却死了。东番那边,定是察觉了。” 沈一贯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黄梨木扶手,“好狠辣,好乾净的手段。” 幕僚低声应和:“东翁,还有泉州黄氏、海澄陈氏那两桩灭门惨案。说是海寇劫杀,可偏偏留下那么多通倭通番的铁证,让两家百年名门,顷刻间身败名裂,烟消云散。这手笔,太绝,太毒!” 沈一贯眼中惧色一闪。 他活到一大把岁数,或许自己不怕死,但很怕他的子孙,他的宗族,会这般消亡。 那两家,其实是他这一派在闽海的重要財源和触角。 他们覆灭,不仅断了財路,更险些引火烧身。 好在两家直接联繫的那个“奥援”,在詔狱里很是“硬气”,一口咬定是收受黄、陈贿赂,为其走私行方便,但绝口不提更深层的联繫。 虽然最终靠著康丕扬的死,掩盖了热度,皇帝两件事都没有深究,事情终於压了下去,没牵连到他本人,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个月中,沈党在朝中几乎噤声,不敢妄动。 “他们只是弹劾金学曾最起劲,反对开海最力,没多久,就闔家死绝,通倭通番证据还被送到御前————这是警告,是灭口,更是断我臂膀。” 沈一贯缓缓道,“虽然怀疑是东番那边出手,但查无实据,指向海寇,海寇船又被东番水师拦截,无一活口,东番倒是得了嘉奖,但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他至今回想,仍觉寒意森森。 那位年轻的海王,远在海外,却能如此精准、酷烈地斩断伸向东番的手,还將事情做得乾乾净净,不留一丝把柄。 这种不循常理,不按官场规矩,直接诉诸暴力的作风,让他这个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官场老鬼,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这意味著,他熟悉的那些制衡、权谋、遏制的手段,在对方那里可能完全失效。 “东翁,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另一幕僚迟疑道,“康御史是死在通州,眾目睽睽,仵作也验了,確是溺亡。那两家,勾结海寇,通倭通番的证据確凿,海寇凶残,遭到反噬,也是常有之事————” “多虑?”沈一贯长嘆一声,“老夫也希望是多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李朝那边,撑不住了,这倒是个机会。” 这时。 门外管家声音响起:“老爷,圣上召见。” 一个时辰后。 毓德宫。 沉香驱不散那空气的凝重。 —— 辽东经略的急报,李朝国主李泣血哀求的奏表,如同两块巨石,压在每位朝臣心头。 倭军自去岁初冬以来,攻势再起,小西行长奇袭成功,连战连捷,几乎以一部之力,拿下整个忠清道。 此后,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部隨之猛攻江原道,李朝江原道诸城接连陷落,忠州失守,倭军前军直抵北汉江,王京再次暴露在兵锋之下。 李仓皇北逃平壤,奏表中已不仅是求援,更是近乎绝望地乞求內附,言辞卑屈至极,只求“天兵速至”、“速援物资”。 万历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皇帝的大臣们知道,陛下对李朝早已厌烦透顶,此次求援,恐怕难以打动圣心。 只是,藩属国被倭寇打成这样,大明若坐视不理,於天朝体统有损。 兵科给事中首先出列,痛陈倭寇凶焰,请速发大兵援朝。 接著,户部堂官便开始哭穷,诉说太仓库空虚,辽餉已捉襟见肘,再开大战,恐难支撑,除非內帑拨银。 就在爭论不休之际,沈一贯出列了。 他先是对李朝局势表示痛心,对倭寇暴行予以遣责,然后话锋一转:“陛下,李朝之败,固有倭寇凶悍、李朝自身疲弱之故,然我大明援护不力,亦有责任。去岁至今,东番备倭,本为侧击牵制,然其水师囿於海外,陆师未出,於朝鲜战局助力有限。臣闻,海王殿下英武,於东番开拓,颇有建树。但毕竟年少,戎机乃国家大事,非儿戏可托。陈第、吴惟忠、沈有容等將,虽称驍勇,然或出身低微,或年事已高,恐非统帅全局,经略一方之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此危局,朝廷宜遣一老成持重,知兵善战之重臣,前往东番参赞机务,为海王殿下参详军略,协理水陆防务。一则可使东番兵备更为得力,更好策应朝鲜。二则,海王殿下乃天潢贵胄,有重臣辅佐,陛下与朝廷,方能更安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 这是要把手伸进东番,分海王的权了! 而且藉口冠冕堂皇——为了朝鲜战事,为了辅佐年少的海王。 陈於陛立刻出列反对:“沈阁老此言差矣,东番蛮荒之地,开府不过两年余,百废待兴,海王殿下与陈第等文武,夙兴夜寐,方有今日规模,倭寇不敢犯境,海疆得以安寧,此非大功乎?康丕扬巡按归来,奏章之中亦盛讚东番井然有序,兵精粮足。此刻朝鲜有变,正当倚重东番以为海上屏障,岂可临阵分权,自乱阵脚?此非襄助,实为掣肘!” 徐文璧也道:“沈阁老所言援护不力”,臣不敢苟同。若非东番水师巡弋海上,阻断倭寇后路粮道,屡挫其锋,倭寇恐早已全力北攻,李朝焉能支撑至今?至於所谓年少”、非统帅之才”,未免过於苛刻,海王殿下知人善用,开田亩,通商路,此等文治武功,岂是寻常?陈第、吴惟忠等皆百战宿將,破海寇,剿生番,老而弥坚,如何不能统帅?” 沈一贯不急不躁,待二人说完,才缓缓道:“国公、陈公爱惜海王殿下,拳拳之心,臣岂不知?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谨慎些总无大错。遣一重臣前往,名为协理,亦为朝廷爱护殿下,重视东番之意。岂有掣肘之说?” 他缓了缓,看向御座,“陛下,臣保举一人:原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兵部右侍郎邢玠,知兵老成,沉稳干练,可当此任。前往东番巡视军务,参赞机宜,则东番兵事可更上一层,於朝鲜大局,必有裨益。” 他巧妙地將“分权”包装成了“辅助”和“重视”,又把邢玠推了出来。 邢玠目前並非沈一贯派系,是与倒台的前辅臣张位有渊源,但其人在西北与北虏交战立功,招抚播酋杨应龙也被算做大功,因此確有知兵之名。 由於张位倒台,邢玠被赵志皋一派反击,弹劾“名不副实,无所作为”,被免去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的职权。 推举用他,既能堵住“任用私人”之口,又能达到插入东番的目的,还能收买张位旧部的人心。 沈一贯已私下暗示过邢玠,此去若能“有所建树”,未来必有重用。 潜台词是:上交投名状,便可入伙。 万历帝沉吟不语,目光投向没有发言,宛如摆设的首辅赵志皋。 赵志皋感觉到皇帝目光,也知道此事无法置身事外,心內早有腹稿。 他出列奏道:“陛下,沈阁老所虑,不无道理。海王殿下天纵英姿,然毕竟年轻,有老臣辅佐参谋,亦是美事。邢玠確係知兵之人,可为副使。然东番初创,百事待举,海王殿下总理庶务,亦不可轻动。臣以为,可命徐国公、邢侍郎前往,专司备倭、练兵、协防之事,其余民政、商贾,仍由海王自主。如此,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至干扰殿下施政。” 看似折中,实则偏向了沈一贯。 分走最要害的兵权,便是成功。 赵志皋与沈一贯在这一件事上,又形成了某种默契。 现在他们倒是很少提支持皇长子和早立东宫的事。 但朱常洵势力的极速增强,令他和他后面的一大群巨大利益者们,心內越发不安。 如今,沈一贯出头打压海王,他自然乐见其成的推一把。 徐文璧白眉皱起。 赵志皋提及他为正使,令他不好开口反对。 不过,他对东番充满好奇,能让他代天巡狩之名,去东番走一趟,倒也不是坏事。 陈於陛怒道:“元辅,此议万万不可!东番孤悬海外,兵民一体,方能御侮。若兵事另委他人,政令如何统一?且李朝之事,咎由自取,其背信弃义,怠慢义军在先!我朝为何还要为其火中取栗?即便要援,这钱粮物资,又从何而出?” 赵志皋慢条斯理道:“陈公所言,確是实情,但如今倭军兵锋直指汉城,若汉城陷落,开城也將不保,届时再救,耗费更多。钱粮之事————听闻闽浙近年,因东番海贸,颇见繁荣。可令闽浙总督金学曾,就地筹措调拨部分,先行接济李朝,以解燃眉,朝廷再徐徐图之。 皮球一脚踢给了金学曾。 既要他筹钱粮援朝,又暗示他“就地筹措”,这其中的空间和为难,不言而喻。 龙椅之上,万历帝始终沉默地听著。 他对李朝的恶感是真,对爱子在东番折腾出的局面,心情复杂。 既有作为父亲看到儿子成才的欣慰,也有作为帝王对一方势力坐大的本能警惕,又寻思自己都说儿子又“明君之姿”,本就想过传位於福哥儿,势力坐大没什么不好,而且还能让沈一贯、赵志皋等文臣,如坐针毡,总把矛头指向东番,自己这边压力大减,乐得清閒。 想起曾经每天焦头烂额,如今日子好过太多。 沈一贯和赵志皋的心思,他看得明白。 陈於陛、徐文璧的维护,他也清楚。 “李朝,”皇帝终於开口,殿中瞬间寂静,“反覆无常,自取其祸。然,毕竟乃是邻近藩国,不可坐视其亡。” 他目光扫过眾臣,“援兵休提,物资可援,但需有章程。” “闽浙海防、东番接济,乃闽浙总督之责。李朝所需粮秣军资,著闽浙总督会同东番,酌情调拨接济,以固其守御之心。但需量力而行,不得盘剥百姓,亦不得影响闽浙防务与东番供给。”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给了李朝希望,又没给具体指標,把问题丟回给金学曾和东番自己商量,与之前其实没差別。 名义上这次是金学曾负责,但金学曾肯定是以海王意见为主。 是免费援助,还是老规矩按价格售,也是任由他们自己去谈。 言外之意是,让海王只要像之前那样,保证李朝防守稳固就行了。 倭军兵临汉江时,进入寒冬,天寒地冻,无法再发动攻势,只在江岸边修堡对峙。 而几年前,倭军初次入侵,是攻下了平壤,大明这边才发兵援救。 现在的李朝战爭局势,还远没达到当年那般的灭国危机。 这方面,万历帝心里有底。 至於派不派人去东番,他也没提。 沈一贯心中微沉,知道皇帝还是存了护犊子、暂且观望的心思。 他不再纠缠,躬身道:“陛下圣明。” 朝会散去,徐文璧被单独留下说话。 不久。 中旨传出:著定国公徐文璧为钦差,兵部右侍郎邢玠为副使,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即日启程。 当日,万历帝再次单独召见徐文璧。 “国公是老臣,也是长辈。”皇帝抿了口茶,语气温和,“你此去,多看,多听,好生帮朕看看,他到底做得如何,手下那些人,是否得力。朕深知,洵儿在海外拓荒,甚是不易,你也————多看顾他些,少年人,锐气盛,莫要行差踏错。” 徐文璧心头一凛,深深俯首:“老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看顾海王殿下,宣示陛下天恩,查勘实情,以安圣心。 “嗯。”万历帝点点头,不再多言。 那未尽之意,徐文璧懂。 皇帝既想用儿子这把锋利的刀,又怕伤害了儿子。 他此行,便是皇帝的眼睛,也是悬在刀柄之上,若即若离的一根丝线。 不过,皇帝陛下的心里话,令他心安下来。 任凭沈一贯之流如何挑拨离间,兴风作浪,皇帝偏爱且信重海王这一点,始终不改。 而沈一贯、赵志皋越针对海王,皇帝反而对海王和东番越放心。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东番。 淡北城王府书房。 朱常洵看罢徐希皋的密信,又听了陈於陛关於朝会情形的详细描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將两份信纸在火盆上点燃。 “沈一贯还是不死心,死了个康丕扬,又推出个邢玠。” 石星皱眉道,“邢玠此前乃张位一系,並非沈党,他能爬到兵部侍郎,曾总督蓟辽,也非庸碌之辈。只是传言其人性情刚愎,颇以知兵自詡。陛下派他也来,怕是来者不善。” 朱常洵看著信纸化为灰烬,淡淡道:“沈一贯看准了父皇对李朝战事心烦,再弄出波澜,要求派知兵”的来,本意是想分我的权,但父皇只让他们巡视东南海防並东番军务,並非常驻。” “殿下的意思是?” “徐国公是明白人,又是支持我的长辈,孤自当以礼相待。至於邢玠————” 朱常洵走到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扫过东番、琉球、对马、朝鲜,“他不是知兵吗?李朝那边,德川家康的大军快到了吧?小西行长想必急得很。倭国內部,暗流汹涌,还有壕境的佛朗机人也坐不住了,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他既然来了,就让他好好看看,这海外的兵,是怎么个知法。” 他转身,下令:“传令陈第、吴惟忠、沈有容,新增水陆各营,加紧操练。 令沈惟敬,加大对闽浙、南直隶、两广商贾的收购价,生丝、瓷器、茶叶,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告诉那些海商,运到东番,银子现结。另外,卖到倭国、琉球、壕境的货,加价五成。虾夷、皮岛、徒门河那边,加快修筑堡寨,储备粮草。” 垄断,加价。 春天来了,该搞点事情了。 总共二十五座船坞,正在无限量造船。 还有一座在建巨型船坞,设计可建造两千料以上战舰,但由於人才、技术与图纸的缺失,李伯栋团队想建造两千料战舰很吃力,得到消息,能造巨舰的造船匠师,当年都被重金请去吕宋马尼拉帮西班牙人造船,目前已派人去设法联络。 相比去年刚从京城跑过来的时候,东番水陆各营已逐步扩兵一至三倍。 目前,东番巡卫营三万人,猎兵营八百人,农兵近五万人,水师陆战营一万人,水师大小舰船五百艘。 济州岛,增兵至六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八十艘。 虾夷岛,增兵至四千人,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六十艘。 琉球那霸,增兵至两千,分舰队增驻大小战船至三十艘。 战船一半是二手商船改装而成,一半是东番与闽浙沿海船厂新建。 其中,双枪纵帆船二十五艘,三桅纵帆船三艘,全部列装新式青铜舰炮。 其余舰船,大都还在用老式佛朗机炮、旋风炮等。 皮岛、徒门河(图们江)新建交易补给据点,主要是七海商会在经营建设,暂无固定的正规驻军。 “是,殿下。” 石星躬身领命,想了想又道:“近期有抓获细作三名,老臣觉得,有必要再次进行內部排查,由厉魁负责,再筛一遍。尤其是新近从闽浙、京师来投的文人、工匠,背景要清,底细要明。火器、火药等相关军备工坊,警戒再提一级,没有殿下的手令,擅近者,格杀勿论。” “好,就这么办。”朱常洵点了点头。 人口暴增的情况下,更要做好审查,免得內部出乱子,所幸有石星辅佐,巨细无遗。 “还有,”朱常洵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告诉我们在京里的人,沈阁老最近似乎很关心孤。找点事情,让他也忙一忙,听说他老家那边,族田侵夺民田的官司,还没断清楚?” “是!”石星心领神会。 这是要以攻代守,让沈一贯后院也起起火。 就在朱常洵与石星议事的同时。 两艘悬掛著奇异旗帜的夹板大船,驶入鸡笼港,靠泊在指定对外开放的码头。 一艘是船首像雕刻著圣母形象的“圣菲利佩號”,另一艘则喷涂著张牙舞爪的狮子纹章的“阿尼赛托號”。 两艘排水量近六百吨的大船,除了补给与交易,还另有任务。 葡萄牙驻壕境总督的代表多明戈,与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的特使桑切斯,联袂登岸,请求覲见大明海王殿下。 几乎同时。 一份来自小西行长的绝密急报,送到了朱常洵手上:“德川家康先锋已至对马,其麾下大將井伊直政遣密使至釜山,邀末將密会,言有要事相商,关乎九州及明国海贸大局”。末將不敢自专,伏请殿下钧裁。” 朱常洵此刻在淡水堡的棱堡中巡视,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 窗外,淡水河口,帆檣如林,既有中式的福船、广船,也有几艘正在舾装的,融合了中西特点的新式炮舰。 更远处,春日在大洋薄雾中若隱若现。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德川家康————”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窗欞,“都凑到一起来了。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海风从窗口涌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远洋的躁动。 第115章 风云际会(9000+大章,包括月票加更) 第115章 风云际会(9000+大章,包括月票加更) 淡水河口的春雾,总在清晨最浓,乳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与山林间蒸腾而起,將正在迅速扩张的淡北两岸笼罩得若隱若现。 扩建的码头延伸入海,帆檣林立,既有高耸著硬帆的福船、广船,也有线条流畅的沙船、鸟船,更有几艘体型修长,舷侧开著一排整齐炮窗的武装纵帆船正在装卸货物,补给淡水与食物。 號子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锯木声,混杂著海鸥的鸣叫,从雾气中透出,勾勒出一片蓬勃而略带粗糲的生机。 然而,这片生机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原海寇水寨旧址上建起的鸡笼堡,虽不及淡水堡的森严与繁荣,却也修得颇为齐整。 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型棱堡,俯瞰整个码头。 远东舰队副官多明戈,仰头盯著棱堡,观察良久,心中震盪。 怎么可能?! 大明人不仅也会建棱堡,而且无论是选址、形態、规模,以及炮位和垛口设计都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多明戈,这种棱堡,是你们葡萄牙人教会他们的吧。” 桑切斯的声音传来。 多明戈才记起,他这次是作为葡萄牙驻濠境议事会的代表,前来求见海王殿下,提出交涉与抗议。 上回在那霸,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的谈判结果,让议事会十分不满意,被认作是一次失败的谈判。 他们再给出一次机会,命他到开放的鸡笼港进行贸易,並绕过沈三,直接覲见海王,重新谈判。 由於西班牙也有共同利益。 壕境议事会与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联繫,希望为了共同的上帝,与共同的利益,联合对海王施压。 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表示同意,派遣出这位特使桑切斯。 “不可能是我们。”多明戈回应一句,语声冷淡,“我们一向遵守我们的协议,严密保护军事技术,不透露给明国。” “不是你们还有谁?”桑切斯语气中带一丝怒火,“他们已学会了製作火绳枪、大炮,现在又学会建棱堡。” “火绳枪、大炮是被他们仿製,棱堡真不知道,我们在壕境也没建造棱堡。” “我得警告你们葡萄牙人,明国虽然在衰落,但还很强大,如果再让他们学会我们的先进军事技术,他们或许会恢復两百年前那般可怕。” 面对无端指责,多明戈也怒了,反唇相讥:“你们卡斯蒂利亚人在怕什么? 怕明国皇帝发现,你们盗窃了他们建造巨舰的技术和美洲航海图?” 他知道,第一个世界级海上霸主,是两百年前的大明。 郑和率领的舰队,横跨大半个世界,並用海量商品贸易,让一百多个国家臣服大明,成为大明附属朝贡国。 两百年后,欧洲通过东方来的技术和学问,开启文艺復兴,包括造船技术和火器都突飞猛进。 无数航海家,极其嚮往东方大明,最大的愿望,就是乘海船寻找到东方大明。 葡萄牙航海家最先沿非洲西部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卡利卡特,看到了大明舰队留下的古里官厂遗址,接触到了大明商人。 之后,葡萄牙成为了第二个世界级海上霸主。 但葡萄牙人的辉煌很短暂。 西班牙通过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赚得巨大利益,迅速发展起来,也来到了东方,挑战他们的贸易独占权,加上新大陆利益爭夺,两国爭斗不断。 最终在教皇的调停下,西、葡两国签订条约,从北极到南极划一条分界线,称“教皇子午线”。该线以东“新发现”的土地归属葡萄牙,该线以西则归西班牙。 隨著西班牙人在占领吕宋马尼拉,通过商人和传教士,用重金诱使大明工匠前往马尼拉帮忙造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整合出突破性的技术。 初期,马尼拉大帆船载重量约为三百吨,採用中国造船技术或融合中西技术建造,隨著来的中国工匠越来越多,大帆船越建越大,吨位迅速突破一千吨! 於是,西班牙不但能以“巨型大帆船”,建立横跨太平洋的贸易航线,还能“巨型战舰”纵横於欧洲海域,被称作“无敌舰队”。 西班牙以此压制葡萄牙,成为新的世界级海上霸主。 无敌舰队称霸数十年,直到被英格兰舰队以放风箏战术打败。 即使大败一场,西班牙被削弱,但並没有跌落霸主之位,无论在东方和西方,依旧强势。 因为西班牙还有大片殖民地源源不断的输血。 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便是其中最重要的输血管之一。 由此,马尼拉总督总是地位显赫。 这位总督特使,面对多明戈这个被吞併国的副官,也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倨傲理由。 “哪有这种事,你胡说什么!?”特使桑切斯怒道。 “虽然你们极力掩盖,控制了所有大明船匠,不允许他们回国,但你们无法控制所有人。”多明戈道。 桑切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站在这里与我吵架,还是要办正事?” 多明戈淡笑道:“当然是要办正事,不用怕,这里没人听得懂我们的语言。” 桑切斯瞪了多明戈一眼,不再多言,悻悻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寻常船工模样的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並用炭笔做了重点记录。 这份记录,很快送到沈惟敬手中,又抄送完整,送到朱常洵案头上。 桑切斯、多明戈的申请送出去,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们被晾了一天。 两艘外籍船只上的人员,不允许离开码头范围。 第二天清早。 他们得到通知。 海王事务繁忙,无法见他们。 东番提督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会来接见他们。 如果是他们总督亲自来,或是国王特使,朱常洵说不定允许见个面。 但总督的特使,朱常洵目前不会见他。 午后。 陈第、沈惟敬奉命沿著新建的道路,来到鸡笼港新建商馆。 馆舍深处,一间布置了中式长桌和靠背椅的厅堂內,气氛却有些凝滯。 有著捲曲头髮和鹰鉤鼻的多明戈,穿著葡萄牙军装,手指有些用力地按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书抄件上,语气带著刻意压抑的不满:“沈三先生,陈提督,我们认为,贵方七海商会”与日本九州某些势力的交易,已经严重违反了当初我们与贵方达成的谅解,破坏了九州地区的和平,以及我们的商业利益。这上面清楚记载了超出常额的硝石、铅锭、硫磺,甚至疑似火绳枪、大炮零件的流向。对此,总督阁下和议事会表示严重关切,並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补偿。” 坐在他对面的沈惟敬,一身青色绸缎直裰,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多明戈先生,这份文书————从何而来?是岛津家,还是大友家,抑或是界町的某位商人?证据呢?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记载和道听途说,恐怕不足以取信吧?七海商会”与所有贸易伙伴的往来,都遵循公平自愿的原则,也符合我大明律例。至於九州是否和平,那是日本国自己的事情。我大明商贾合法贸易,何来破坏一说?” 他一听多明戈的说法,就知道诈唬。 殿下从不买硝石、硫磺、铅锭这种原料,要卖都是直接买火药、铅弹这种利润更高的工坊製成品。 至於火绳枪、大炮零件也是不卖的,倒是製作了些按日本款式的铁炮、国崩(大炮)卖给小西行长。 旁边那位来自马尼拉的特使桑切斯,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穿著更华丽的紧身上衣,试图打圆场,笑容却有些公式化:“亲爱的沈三先生,我的朋友,请不要激动。多明戈阁下只是表达一种———— 担忧。我们,葡萄牙现在属於我们西班牙王国,而我们与大明帝国,一直是友好的。我们理解贵国海王殿下开拓疆土的雄心,也钦佩贵方的成就,但远东的海域如此广阔,利益如此复杂,无谓的衝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因此,我们有一个绝妙的提议。为何不成立一个远东贸易联合体”呢?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我们可以划分明確的贸易范围,比如,西班牙的势力主要在香料群岛和菲律宾,葡萄牙关注印度、马六甲以及濠境—琉球—日本的航线,而贵方的七海商会”,可以专注於大明沿海、朝鲜的贸易,当然,你们也可以来琉球、马尼拉、壕境贸易,前提是你们撤离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並开放琉球货物价格,而不是垄断。这样我们就能共享航道安全信息,协调主要商品的价格,甚至可以联合清剿那些不守规矩的海盗,或者其他试图闯入这片海域的荷兰、英格兰人。这才是长久繁荣之道,不是吗?战爭和猜忌,只会让白银白白流走。” 沈惟敬静静听著,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身旁坐著担任翻译和记录的,是东番自己培养的通译,以及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陈第。 “两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陈第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个西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首先,东番乃我大明皇帝亲封予海王殿下镇守之地,琉球乃我大明藩属,驻军、移民、通商,皆是我大明內政与宗藩事务,不劳二位贵使掛心,更无权置喙。其次,贸易之事,贵国商人来我大明或东番贸易,我等欢迎,只要守我规矩,缴纳税款,自可公平买卖。但划分势力范围?联合定价?此乃操弄行市,非我天朝上国所为,亦不合海王殿下与民共利之初衷。” 看著脸色渐渐难看的多明戈和笑容僵住的桑切斯,沈惟敬接口道:“至於多明戈先生所说的违反协议”、破坏平衡”,空口无凭。若真有確凿证据,证明我七海商会”有违法行为,可依律提交有司,或向海王殿下陈情。至於补偿”,更是无从谈起。” “沈先生!” 多明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红髮似乎都因激动而更加捲曲,“您这是避重就轻!我们掌握的信息绝对可靠,岛津家、大友家,甚至太閤那边,我们都能得到消息。这已经威胁到了我们在日本的利益和事业!总督阁下非常不满,如果贵方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覆,並停止这些危险的行为,撤回在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等,我们不得不考虑採取必要措施,包括重新评估与七海商会”的所有合约,暂停硝石、铅料等物资的供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七海商会两年前就奉海王殿下的命令,与葡萄牙籤下订货协议,而且是用创新的“期货”形式,提前订购两年內所有硝石、铅锭。 多明戈说的暂停硝石、铅料供应,就有撕毁协议的意味。 沈惟敬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必要措施?沈某倒是好奇,两位总督阁下,能採取何种必要措施”?至於合约,七海商会”向来重信守诺。但若是贵方率先背约,我方的损失,恐怕也不是几船硝石能弥补。此事关係重大,我需稟明海王殿下,由殿下定夺。两位远来辛苦,且先在此安歇,领略一下我东番风物。若有答覆,自会告知。” 会谈不欢而散。 多明戈和桑切斯被“礼送”回为他们安排的客舍,实际上与软禁无异,行动受限,也无法与外界隨意联繫。 回到王府,沈惟敬向朱常洵详细稟报了会谈经过。 朱常洵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淡水河上往来的船只,沉默片刻,道:“他们急了。我们垄断了对日贸易的大头,又往琉球驻军和大量移民,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一大明贸易的垄断权,以及通过日本搅乱东亚的布局。那个联合体的提议,不过是画饼,想用虚名套住我们,按他们的规矩玩。” “殿下明鑑。” 沈惟敬点头,“夷狄无信,其言甘,其心必诈。他们此刻联手施压,恐是缓兵之计,背后必有动作,需防其扶持倭寇,甚至亲自下场。” 朱常洵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扫向舆图,道:“丰臣秀吉侵朝,背后未必没有这些佛朗机人的影子。他们几十年前就把火绳枪製作技术,几乎手把手教会日本人,却对我们大明遮遮掩掩,卖一桿都不肯,是何居心?无非是想扶植日本,让倭寇牵制大明,搅浑水池,他们好从中渔利。现在日本与李朝都被我们拿捏,火药、铅弹等军火贸易,琉球贸易,都被我们垄断,他们自然坐不住。未来一战,不可避免,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海图前,继续道:“葡萄牙人在壕境经营数十年,船坚炮利。西班牙人在吕宋根基已深,战船更多。但他们不敢与我们硬拼,惹毛我父皇,他们生意都別做了。因此,他们极有可能,是想一方面利用岛津家等当做刀,一方面断了我们的硝石、铅锭,军事与经济双管齐下,逼我们就范————那就看看,他这把刀,够不够利!” 几乎在葡萄牙、西班牙使者被晾在鸡笼码头的同时,一艘来自琉球的商船悄然靠泊鸡笼港。 船上下来几名装扮寻常的倭国商人,为首者年轻而沉稳,正是德川家康的亲信谋士本多正信之子,本多正纯。 他带来的礼物並不张扬,却件件珍贵:一口由著名刀匠锻造的“大般若长光”太刀,数盒品质上乘的珍珠。 本多正纯恭敬地呈上了德川家康的亲笔信。 亲笔信送到朱常洵手中。 信是汉文书写,言辞极尽恭谦,开头先是对“海王殿下威震东海,抚远安民”表达了“无限景仰”,隨后笔锋一转,以极其隱晦的笔触写道:“————敝国太閤年高,若沉疴难起,国中诸事,便有纷紜之象。外臣家康,僻处关东,素慕中华礼仪,常怀保境安民、与上国永结通好之愿。然九州之地,向有桀驁之徒,如萨摩岛津、丰后大友等,或恃强凌弱,或交通外蕃,不遵法度,屡生事端。更有甚者,假借上国威名,行扩张自肥之实,恐非两国之福,亦扰东海安寧。外臣诚惶诚恐,唯愿殿下明察秋毫,对九州事务,持以公允。若蒙殿下不弃,他日东海波平,內外肃清,外臣愿开通商路,共享矿山之利,使大明物產丰饶,直达江户,两国百姓,永享太平————” 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但核心意思赤裸裸: 希望海王不要全力支持小西行长,暗示如果海王保持“中立”,或倾向德川,未来德川掌控日本,將给予东番远超现在的贸易特权。 朱常洵看罢信,只是淡淡一笑,將信递给一旁的石星去处理。 石星以王府幕僚石三身份,接见本多正纯,说道:“贵家督有心了。我家殿下奉旨镇守海疆,所求不过商路畅通,海疆靖平,九州之事,乃贵国內政,孤无意干涉。只要不妨碍大明海疆安寧,不影响合法商旅往来,殿下乐见日本国泰民安。”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下了充分的迴旋余地。 本多正纯是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接触不可能得到明確承诺,能得到“无意干涉”和“乐见安寧”这种表態,已算不错。 他恭敬行礼告退,带著那句模稜两可的回覆,返回復命去了。 本多正纯离开后没几天,鸡笼港迎来了更为盛大的场面。 钦差正使成国公徐文璧,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的坐船,在数艘水师战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淡水港湾。 码头上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全副武装的东番陆战营士兵肃立两旁,军容严整。 朱常洵亲自出迎,执礼甚恭。 徐文璧年龄虽老,却精神矍鑠,一身麒麟服,显得威仪堂堂。 他代表皇帝颁下赏赐,说了些勉励的套话,目光扫过港口內林立的帆檣,高大宏伟的棱堡和炮台,绵延数十里的规整房屋,路上繁忙的车水马龙,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这东番气象,远比他在京师听说的要兴旺得多。 他面对朱常洵,口中连连称讚副使邢麵皮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总带著审视的味道。 他初见淡水河两岸的繁荣景象,也是难掩惊讶之色,但他话不多,登岸后的每一步,目光都在细致地观察: 码头的结构,泊位的大小,货物的吞吐,士兵的装备,民夫的精神面貌———— 如同一个老练的猎手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接风宴设在王府正厅,算是极尽隆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邢玠放下酒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开口道:“殿下开拓东番,不过两三载,便有此等规模,军民安堵,市井繁荣,实乃不世出的奇才。下官奉旨前来,一是宣慰陛下对殿下及东番军民的关切,二来,也是想向殿下多多请教这海外经略,备倭靖海之道。” 他语气诚恳,但问题隨即接踵而至:“下官沿途看来,东番兵甲精良,士气高昂,不知如今水陆兵马,各有多少?粮餉器械,如何筹措?听闻殿下琉球互通有无,贸易且驻军,不知於朝鲜战局,有何裨益?又有传言,说佛朗机人与殿下交易颇密,其船坚炮利,不知殿下可有所得?”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平常,却都暗藏机锋,直指东番的军力规模、財政来源、 外交倾向以及技术引进等核心敏感之处。 朱常洵神色自若,望向陈第。 撒谎,自然不能由他来。 陈第会意,以他们昨晚谈好的应对方式,一一作答:“————水师现有大小战船一百八十余艘,其中可出远海作战的福船、广船及新式纵帆船计九十艘。陆师分设三营,常额九千人,辅兵另计。粮餉嘛,一是仰赖父皇恩赏及闽浙协济,二是屯田所得,三是商税抽分。与琉球商贾確有贸易,不过是以物易物,以其金银铜硫磺,易我丝绸瓷器铁器,此乃寻常海贸,至於朝鲜战局,我水师巡弋海上,遇倭寇船即击之,遇李朝难民则救之,此即牵制。至於佛朗机人,也是又少许海贸往来,主要是去挖来他们的匠师,与我们一同研究铸炮之法,其火炮铸造之法,与我大明工匠所研,各有千秋,我们取长补短,未来必胜过他们————”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示了一定实力,又强调了皇帝支持、正当贸易、保境安民的合法性,还將与佛朗机人的接触主要限定在技术交流层面。 邢玠听得仔细,不时点头,眼底的审视却未减少半分。 他忽然笑道:“殿下治军有方,下官钦佩。不知可否容下官开开眼界,一睹东番虎賁之威?也好回京之后,向陛下及朝中诸公,细细稟明殿下经营之不易,將士用命之忠勇。” 这是要实地检阅军队了。 徐文璧也捻须笑道:“老夫也久闻东番军容壮盛,正想看看。” “二位上使有此雅兴,自当遵从。” 朱常洵欣然应允。 次日。 徐文璧、邢玠在陈第的陪同下,巡视了鸡笼、淡水两处主要的岸防炮台、营寨、屯田和工匠坊。 他看到的是整齐的营房,保养良好的武器,长势喜人的大片庄稼,以及秩序井然的工匠作业。 士卒精神饱满,见到上官巡视,虽好奇,但无喧譁,显示出良好的纪律。 邢玠心中暗凛。 这支兵马的训练和风貌,竟不输於九边精锐。 但他最想看的燧发枪製造工艺,和停泊著最新式炮舰的专用码头和船坞,却被陈第以“火器危险,非奉殿下手令不得入內”或“舰队正在外海演习”为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徐文璧表示理解。 邢玠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沉,对东番的“机密”和隱藏的实力,更多了几分忌惮与好奇。 数日后。 一场精心安排的“新式火器演武”,在淡水河口一处僻静的海湾举行。 观摩者除了徐文璧、邢玠,还有东番一眾文武。 首先登场的是陆战营的一个隧发统方阵。 三百名统手,分三列轮射,在激昂的鼓点中,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整齐划一。 一时间,硝烟瀰漫,枪声如爆豆般连绵不绝,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碎屑横飞o 燧发统的射速和可靠性,远超邢玠所知的任何明军火统。 接著是炮队。 六门被漆成黑色的轻型青铜野战炮被迅速推到预设阵地,炮手操作熟练,从推出到装填,再到瞄准发射,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炮弹呼啸而出,准確命中远处滩头標出的目標区域,激起冲天沙土。 这种快速部署和射击的能力,让邢玠瞳孔微缩,徐文璧拍手叫好。 最后,是重头戏。 十几架形制奇特的、带有可调角度支架的发射车被推上前,每架车上並列著数支粗如儿臂,尾部带有稳定木翼的火箭。 “此乃新改进的“神机火箭”。” 陪同的赵士楨,儘管脸上还带著前几日实验,意外留下的些许烟燻火燎痕跡,眼睛却亮得惊人,亲自解说:“用药捻引燃,尾部喷火助推,射程可达二里有余,可及远,亦可覆盖。” 令旗挥下,引信嗤嗤作响。 剎那间,数十支火箭拖著橘红色的尾焰,尖啸著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飞向数里外一片预设的,插著无数草人旗帜的滩涂。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响起,那片区域瞬间被火光和浓烟覆盖,有几个草人旗帜被撕碎、点燃,景象骇人。 这还不是全部,紧接著,两架更庞大的,如同小型床弩般的发射架被推出,架子上固定著两支堪称巨物的火箭,箭体粗如海碗,长近一丈,箭头部似乎格外沉重。 “此乃新改进的火龙出水”,尚在试验。” 赵士楨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巨箭被点燃,轰鸣声远超之前,如两条真正的火龙,拖著更加粗壮明亮的尾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海湾中作为靶船,是一艘无法航行而淘汰的破船。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巨响,那艘旧船的侧舷被炸开两个巨大的窟窿,木屑纷飞,火焰迅速蔓延,很快將整艘船吞噬。 即使隔得老远,灼热的气浪和巨大的声响依然扑面而来。 徐文璧看得鬚髮皆张,忍不住拍案叫好:“壮哉!有此利器,何愁海疆不靖!” 邢玠则是面色发白,后背渗出冷汗。 他久在兵部,深知火器之利,但也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如此射程的火箭! 东番的火器,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绝非简单的“取长补短”,而是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若这等武器用於陆战,用於攻城——————他不敢想下去。 演武结束。 朱常洵走到徐、邢二人面前,神色肃然:“国公,邢侍郎,今日所见,乃我东番將士为保境安民,日夜操练、呕心沥血所成。西洋诸夷,船坚炮利,其心回测,窥伺中华已久。倭国纷乱,寇患未绝。东番孤悬海外,若无此等利器傍身,如何能屏藩大明东南门户?如何能扬威于波涛之间?些许火器之研,耗费虽巨,但非此无以自保,无以报国。此非孤一人之私,实乃为大明海疆千秋计,不得已而为之忠!望二公回京,能以此情,稟明父皇及朝中诸公。” 他的话,既是对今日演武的解释,更是对朝廷可能猜忌的预先回应,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將发展军备提到了“忠君报国”、“保境安民”的高度。 徐文璧动容道:“殿下苦心,老臣必当如实上奏天听!有此虎賁利器,实乃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邢玠定了定神,也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东番屏藩海疆,还得有朝一日奇袭倭国,责任重大,自需强军。下官今日大开眼界,回京后,定当將殿下之忠勤,將士之用命,火器之精良,细细奏明。” 他的话,也挑不出错,但比起徐文璧的热情,总显得冷静而克制。 演武之后数日,邢玠变得更加沉默,视察时问的问题也更少,但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 徐文璧则更多与朱常洵敘谈家常,询问东番民生,转达皇帝、郑贵妃的关切,其爱护之意,溢於言表,还聊到吵著要跟来的徐希皋、徐希梅,日进斗金的鹿鸣楼,越发亲密。 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数骑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直入淡北城。 带来的是琉球王尚寧的紧急求援信,以及“七海商会”驻琉球商馆的急报: 萨摩岛津家,联合丰后大友家、肥前有马家等九州多位大名,组成联合舰队,大小战船两百余艘,以“追剿袭扰萨摩沿海之海寇”为名,悍然在琉球北部奄美诸岛登陆,与当地守军发生衝突。 岛津家大將樺山久高派人向那霸送来最后通牒,言辞激烈,要求琉球国立即驱逐所有“七海商会”人员及“来歷不明之汉人”,关闭汉人那霸商馆,否则“萨摩雄师,不日將进攻琉球主岛”! 信中还附带了一个令人警惕的细节: 岛津家的舰队中,出现了许多艘船体明显经过加固,舷侧开有炮窗的西式武装夹板船,其悬掛的虽然是岛津家的丸十字旗,但船型与常往来濠境的葡萄牙夹板船极为相似。 且进攻奄美的倭军中,出现了不少使用精良火绳枪的步兵,其战术队形,也隱隱有西式方阵的影子。 书房內,朱常洵將急报轻轻放在案头。 案上,还堆著徐文璧、邢玠即將启程回京的行程安排,赵士楨关於“火龙出水”改进方案和燧发统量產难题的请示,沈惟敬关於与葡萄牙、西班牙交涉后续及德川家康最新动向的报告————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按在了“琉球”两个字上。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鸡笼湾內波光粼粼,一片繁忙景象,但书房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第、石星、沈惟敬、吴惟忠、厉魁等心腹肃立一旁,屏息等待。 良久,朱常洵抬起头,目光平静,却似有寒星闪烁,缓缓扫过眾人,最终落在东番水师提督吴惟忠脸上。 “吴提督。” “末將在!” “水师各舰,补给完成几何?” “回殿下,第一主力舰队、第二分舰队已补给完毕,第三分舰队及辅助舰只,三日內可毕。” “水师陆战营,整备需几日?” “甲字营、丙字营隨时可动,乙字营需一日集结。” “猎兵营呢?”朱常洵目光扫向厉魁、林啸。 “猎兵已就位。”两人齐声道。 朱常洵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北方。 “传令。”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水师第一、第二主力舰队,陆战营甲、丙二营,猎兵一队,两日后集结鸡笼,完成最终整备。三日后,拔锚起航。目標,琉球海域!” 书房內,眾人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遵命!” > 第116章 不灭火种 第116章 不灭火种 淡北城东北二十里,鸡笼山深处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峡谷。 这里被称为“神机坊”,是东番火器研发的核心禁地,寻常人乃至中低级军官都不得靠近。 峡谷內依山而建著数十栋砖石结构的作坊,终日炉火不熄,锤打声、锯木声、试验的轰鸣声隱隱传出,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硝石与金属的独特气味。 此刻,位於峡谷最深处,防护也最严密的“丙字三號”试验场,却是一片狼藉。 半边夯土加固的砖墙被熏得焦黑,坍塌了一角,破碎的木架,扭曲的金属零件,烧焦的麻布和纸片散落一地,刺鼻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 几名脸上沾著菸灰的工匠,正心有余悸地清理现场。 而这场事故的製造者————赵士楨,却仿佛对周遭的混乱和脸上渗血的擦伤浑然不觉。 他蹲在一堆还在冒烟的残骸前,手里拿著一截烧得只剩小半,形似粗大箭杆的竹筒,竹筒內壁糊著厚厚的火药残渣,尾部还连著几片焦糊的轻薄木片。 他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著断裂处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引线燃速太快,药柱压制不够均匀,这里,对,就是这里,受力不均导致偏喷————尾翼太轻,榫卯也鬆了,飞出去就抖————但方向对了————喷口角度,药量配比,威力比上次大了三成不止,就是这连接和稳定————” “赵先生!” 带著焦急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王大郎等几名侍卫护著朱常洵,匆匆穿过尚未散尽的烟尘走了过来。 朱常洵一身常服,脸上带著关切,看到赵士楨虽然灰头土脸,脸颊带伤,但精神亢奋,眼神灼亮的样子,稍微鬆了口气。 “殿下!” 赵士楨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朱常洵一把按住。 “伤得如何?可让医官看过了?” 朱常洵看著他脸上的血跡和燻黑的脸。 “皮外伤,不妨事,不妨事!” 赵士楨连连摆手,隨即又激动地举起那截残骸,“殿下您看,这次改进火龙出水”的试验,虽然炸了,但炸得好啊!把问题都炸出来了,药力是够的,推劲也足,就是这药柱的压实工艺,和尾翼的固定方式不对。还有这箭体,用厚竹筒还是不稳,得用薄铁皮卷制,接口铆死,再给臣三个月————不,两个月!必能製成可稳定飞行三里以上,能击穿敌船侧舷的出水火龙”!” 看著这位年过半百的书法大家,却痴迷火器到了疯狂的地步,试验失败,脸上混合著菸灰、血渍,眼睛里反而闪现更加兴奋的光芒,朱常洵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他接过那截滚烫的残骸,仔细看了看断裂面,沉声道:“赵先生,你的心血,孤知道。这火龙出水,乃至火箭之道,的確是未来战场利器,可及远,可覆顶,攻坚摧锐,必有奇效。” 他將残骸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试验场,话锋一转:“只是,路要一步步走,急不得。火箭虽好,眼下却非最紧要需求。海战接舷,陆战对垒,燧发统的射速、可靠,火炮的射程、精度,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火箭可作奇兵,不可为主力。你的首要之务,是確保新式燧发统能量產,是改良铸炮之法,提升火炮射程与耐用。至於这火龙”————” 他拍了拍赵士楨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方向既已明確,便让得力匠师继续摸索,你把握大方向即可,不必事事亲临险地。你的安危,关乎东番火器根本,今日之事,不可再有下次。火箭,不急,慢慢来。” 他当然也想快点搓出稳定而精度可靠的“大伊万”,但赵士楨的命更重要。 赵士楨张了张嘴,看到朱常洵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深藏的关切,最终把一肚子关於火箭改进方案的滔滔话语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嘆息,又带著不甘的倔强:“臣————遵命。只是殿下,这火箭若能成,於海战实有————” “孤知道。” 朱常洵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所以孤没说停,只是要你分主次,保重自己。待燧发统和火炮更进一步,你再全力攻克火箭不迟。东番的根基,需要稳扎稳打的火统与重炮,也需要超远距攻击的火龙。但来日方长,目前更重要的是安全与稳定。” 赵士楨深吸一口气,肃然行礼:“臣明白了,多谢殿下关爱。新式燧发统的撞砧簧片强度问题,已有眉目,铸炮的翻砂法,也改进了数处,成品率当可再提一成。” “好。”朱常洵点头,又叮嘱了加派人手保护,清理现场,抚慰受惊工匠,找医师给赵士楨检查等事,这才离开仍旧瀰漫著硝烟味的试验场。 走出峡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朱常洵眯起眼,看向东南方大海的方向。 赵士楨的执著与科研突破,是东番未来的利刃。 但眼下,有更迫在眉睫的威胁。 琉球的急报,他已经反覆看过。 岛津家————萨摩的岛津。 这个家族,是九州最强悍的势力之一,也是与葡萄牙人勾结最深的势力。 早在几十年前,葡萄牙人的黑船第一次漂流到种子岛,將火绳枪传入日本,岛津家就是最早接触並全力获取这项技术的势力之一。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西洋火器的威力。 为了获得稳定的火器来源和贸易利益,岛津家歷代家督对天主教传教士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宽容,甚至颁布了日本第一个保护天主教徒的法令。 儘管家督本人未必信教,但其麾下不少武士、甚至足轻都皈依了“切支丹”,形成了一个以火器、硝石等贸易利益为纽带,与葡萄牙人关係密切的集团。 相比之下,小西行长、宗义智那种“信天主,得枪炮”的投机,就显得不够虔诚了,小西行长自从有了东番的弹药和火器供应,就开始疏远葡萄牙人,许久都没去做弥撒。 葡萄牙人要求,想与他们做火器、硝石等生意,必须入教才行,小西行长、 宗义智为了巨大商业利益,也就入教了。 但岛津家与葡萄牙人的利益捆绑,其实更久,更深,也更危险。 “佛朗机人————”朱常洵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些来自遥远西方的航海者,几十年前用租借和贿赂的手段,窃据了壕境(澳门),从此以此为据点,垄断了中国货物出口的大部分利润。 他们与大明贸易,用非洲的金银、钻石、象牙,南洋的香料、珍珠等,换取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到欧洲以天价出售,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在关键的军事技术上,他们却始终严防死守。 佛朗机炮的技术,是大明工匠从“屯门海战”缴获的葡萄牙舰炮中,自行摸索仿製、改进的。 而火绳枪,更是直到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军民在抗倭战斗中,从倭寇手中缴获了被称为“铁炮”的日本火绳枪,才得以仿製出大明的“鸟统”。 葡萄牙人明明更早来到中国,明明拥有更先进、更成熟的火绳枪,却从未主动向大明传授相关技术,甚至在贸易中刻意迴避、封锁相关器械和技术的流通。 反倒是日本人,得到葡萄牙人几乎是手把手的传授火绳枪技术。 这其中的差別对待,用心何在? 朱常洵几乎可以断定,这些葡萄牙人,乃至背后的罗马教廷,是存心扶持日本,有意在东亚製造一个强大的、好战的、能够威胁大明乃至挑战大明秩序的势力。 让大明陷入与日本的长期对抗和消耗,把东亚的水搅浑,他们这些“泰西商人”才能左右逢源,贩卖军火,垄断贸易,攫取最大的利益。 丰臣秀吉当时悍然入侵朝鲜,背后若说没有这些泰西人的怂恿和支持,他绝不相信。 现在,他朱常洵在东番崛起,不仅打破了葡萄牙人对中日贸易的垄断,还大力扶持小西行长,更將手伸向了琉球,直接威胁到葡萄牙一萨摩同盟的利益链条,甚至未来可能切断葡萄牙人和教廷利用日本搅乱东亚的布局。 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支持岛津家联合九州其他势力,组建舰队威逼琉球,既是挑衅试探,也是战爭警告。 葡萄牙人联合西班牙人切断硝石供应,是经济绞杀。 武装岛津舰队,是军事威胁。 双管齐下,就是要逼他就范,要么退出竞爭,要么————被毁灭。 “想用岛津等几家作为战爭代理人,与我作对?” 朱常洵低声自语,海风拂过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面庞,“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刀利,还是我的矛更锋!” 他转身,对紧隨的王大郎道:“传令陈第、沈惟敬、厉魁,一个时辰后,王府议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虾夷岛南端,面向日本海的一处港湾一被海王命名为“镇北港”的地方,却是另一番景象。 春季的虾夷岛,依旧寒冷。 港口规模不小,木石结构的码头向海中延伸,栈桥上堆放著从济州岛、东番运来的铁器、弹药、马匹、水果、粮包和各式货物。 港湾內停泊著数十艘大小船只,有双枪纵帆船、福船、广船、水船,以及几艘缴获改造的倭船。 岸上,一片片新搭建的木屋、仓库排列整齐,更远处,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垄,虽然仍是早春,已有农人在田间忙碌。 道路上,牛车、马车往来不绝,运送著木料、石料和粮食。 人群中,穿著明人服饰的占据了大多数,也有不少穿著朝鲜服装的男女,甚至能看到一些穿著简朴汉服或保留部分传统装饰的虾夷人在帮忙。 整个港湾,忙碌、嘈杂,却秩序井然,充满了一种开拓边疆特有的粗獷生命力。 港口边新建的望楼上,徐有勉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他眉头紧锁,对身旁的游击將军陈泳和千总王二郎道:“又来了。东北方向,约十里外,两艘关船,一艘小早,看形制,是倭寇的船,但比寻常海寇的船要整齐些。” 陈泳接过望远镜看了看,哼了一声:“这是第几波了?开春以来,这已经是第三次有倭船在附近探头探脑了。前两次来的小船,都被我们的巡海快船截获,这次倒是下了本钱,来了能打硬仗的关船。” 王二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早年与倭寇廝杀留下的:“来得好啊,正好手下的儿郎们閒得骨头痒,拿这些倭寇练练手,也好叫他们知道,这虾夷地,如今是大明的了! ” 徐有勉却没那么乐观,他沉声道:“王千总莫要轻敌,此前来的都是零星海寇,或是某些小名主的探子,这次来的船像模像样,恐怕来歷不简单。虾夷岛离倭国本州不过一水之隔,我们这几万人在这里开港筑城,屯田练兵,动静越来越大,瞒是瞒不住的,倭人迟早会察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陈泳点头,目光深邃如天星:“徐主事所言极是,看他们泊在外海,只放小船靠近岸边窥探,很是谨慎。看来是起了疑心,专门来查探虚实的,绝不能让这些人把消息带回去!” 陈泳与王二郎从李朝战场撤到济州岛后,休整了两个月,又被派去虾夷岛,协助加快虾夷岛开拓,彻底清理虾夷岛。 对阿伊努人部落,与东番一样,剿抚並用,凶残部落剿灭乾净,归化部落按照家庭人数划分私有土地,补贴鱼获和衣物等,一旦个人家庭拥有足够多的私有土地和私有收穫,无需部落庇护,依靠汉人庇护生活明显过更好,更安全,得到更多,旧有部落制度和凝聚力自然瓦解,许多还对汉人渐渐生出仰视和感恩之心。 这种方式,朱常洵称之为——均土归流。 三人迅速议定。 徐有勉坐镇港口,协调调度和防备。 陈泳则亲自率领港內常备的快速战船,从港口出发,绕向外海,包抄那三艘倭船的后路,务求全歼,不放走一艘。 而登陆的倭寇探子,则由王二郎解决。 “王千总,”陈泳叮嘱,“岸上就交给你了,倭寇狡猾,登陆必是精锐,人数不会多,但身手不弱。务必於净利落,最好能留几个活口,问清楚是谁派来的,有何目的。 “” 王二郎抱拳,眼中闪过嗜战的光芒:“將军放心,卑职省得,定叫这些倭贼有来无回!” 命令下达,港口立刻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 铜钟敲响,但不是急促的示警,而是有节奏的集结信號。 田间的农人、工地的工匠,在各自头领的指挥下,迅速而有序地退回居住区或就近的防御工事。 农兵们抓起武器,他们虽非正规战兵,但经歷多次演练与廝杀,毫不慌乱。 一队队身著玄色棉甲,头戴红缨笠盔的士兵从营房中衝出,在王二郎的呼喝声中迅速列队。 他们装备的,全部是东番最新式的火统,有些人腰间还插著燧发短统,虽然数量还不算多,但已装备了最精锐的几个百人队。 王二郎的“汉家义军”,本就是勛与倭寇廝杀中存活下来的老卒,悍勇异常。 调来虾夷后,更是憋著一股劲,要在这“倭寇家门口”打出一片天地。 此刻听说有倭寇上门,个个眼睛放光,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陈泳的舰队也已扬帆出港,借著侧风,划出两道弧线,向远处海面上那三个黑点包抄而去。 松平隼人,一个三十出头,面容精悍的倭人武士,此刻正匍匐在一处长满灌木的海崖上,用惊恐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著下方那一片繁忙的港湾。 他出身並不显赫,只是关西某小名主麾下的一个足轻组头。 数年前曾隨军入侵朝鲜,在江原道的一场遭遇战中,他所在的队伍被一支神出鬼没、装备精良、作战悍不畏死的“天降神兵”击溃。 那支军队穿著他从未见过的玄色鎧甲,戴著鲜明的红缨,火统射击又快又准,火统还能瞬间变成矛,近身搏杀时十人一组,或三人一组,因情况而变,配合默契得可怕。 他肩膀中了一銃,侥倖捡回一条命,却对那红色的缨盔和玄色的衣甲,还有那红底黑龙旗標誌,留下了深刻的恐惧。 因伤退役后,他並未得到多少抚恤,生活困顿。 直到去年,他原先侍奉的小名主得到命令,要招募熟悉虾夷地情况的探子。 虾夷地,那是荒蛮、寒冷、只有毛茸茸的虾夷人居住的化外之地,以往只有落魄的松前氏在那里拓展地盘,或是冒险也要赚钱的商人才会去那里碰运气。 但给的赏金很丰厚,而且是太閤的一位直属奉行私下招募的,据说是奉了“某位大人物”的密令,探查虾夷地近来是否有“异常”。 松平隼人为了钱,也为了摆脱困顿,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跟隨另外几个浪人、海贼出身的探子,搭乘雇来的关船和小早,在虾夷地西海岸逡巡探查。 他在偏远海岸看到零星的人类的痕跡,並未深入。 今天,他们来到这个海湾,看到似乎有炊烟,於是上岸探查。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要冻住。 这哪里是什么蛮荒的虾夷地? 这分明是一座正在蓬勃兴建的港口城镇! 看那巨大的堡垒,那堪比釜山港的码头,看那大型仓库,看那成片虽然粗糙但排列整齐的木屋,看那道路上络绎不绝的牛车马车,看那港口里林立的帆檣————这规模,这气象,远远超过了他家乡那个万石小名的城下町! 更让他心臟骤停的是,那些往来行走的人。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太清面目,但那服饰————绝大部分,分明是上国汉人的漂亮样式! 宽袍大袖,或者短打扮,绝不是虾夷人的兽皮衣! 他还看到不少穿著类似朝鲜服装的人! 难道————这里是明国的某个海外据点? 不,不可能! 上国怎么会把据点建到离日本这么近的虾夷地? 而且,这么多朝鲜人,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身边一个眼神更好的同伴,突然压低声音,惊恐地叫道:“看那边!有————有兵,好多兵————穿著黑甲!红————红缨!” 松平隼人猛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港湾內侧的一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集结了黑压压一片士兵,人人玄甲,头顶红缨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们正在一名將领的指挥下,分成数队,动作迅捷而无声地向海岸这边包抄过来。 那玄甲! 那红缨! 那长统! 噩梦般的记忆瞬间淹没了松平隼人。 朝鲜战场上的惨败,同伴的哀嚎,那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又如同烈火般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汉————汉家义军!” 他几乎是嘶哑著,从喉咙里挤出这个让他战慄的名字。 在朝鲜,所有倖存下来的倭军,都听说过这支行踪不定、装备精良、给各路大名造成惨重损失的上国军团。 他们被倭兵敬畏而恐惧地称为“赤缨玄鬼”!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在虾夷地?! 我远离他们,来到千里之外的虾夷地,他们却又在虾夷地出现? “我们被发现了,快走!” 同伴发出绝望的低吼。 松平隼人猛地回头,想招呼其他分散在附近灌木丛中的同伴撤退。 但已经晚了。 “砰!砰!砰!” 清脆的,不同於倭国铁炮沉闷声响的统声,从侧后方响起。 这是最新改良版火统特有的响声。 两名试图从侧面灌木溜走的同伴,惨叫著扑倒在地。 紧接著,前方、左翼、右翼,更多的玄甲红缨士兵现身,他们端著那可怕的火统,三人一组,彼此掩护,如同狩猎的狼群,沉稳而迅速地缩小著包围圈。 没有喊杀声,只有密集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和那冰冷统口带来的死亡气息。 “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生硬的日语吼声传来,语调古怪,但意思清晰。 松平隼人浑身颤抖,握刀的手满是冷汗。 逃? 往哪里逃? 身后是悬崖和大海,唯一的船还在外海。 战? 看看对方的人数、装备和那无懈可击的阵型———— “放下刀!” 又一个声音吼道,这次是汉语。 松平隼人看到,那个站在最前面,脸上带著疤痕,眼神如鹰隼般的明国將领,正冷冷地盯著他藏身的方向,手中一把明显比普通士兵更精良的燧发短统,已经抬起。 与此同时。 外海方向,传来了隱隱的炮声和吶喊声。 松平隼人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他们来时乘坐的那两艘关船和一般小早,已经被五六艘更快、更灵活,侧舷打开炮口的明国战船追上、包围———— “哐当”一声,绝望的松平隼人手中的武士刀掉落在地。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虾夷土地上,將头深深埋下。 他清楚,如果“赤缨玄鬼”出现在虾夷地,以及虾夷地已经被上国占领並开拓成大型城镇要塞的消息,传回去的话,必將如同一声惊雷,震动整个日本。 第117章 怒涛斩樱(一) 第117章 怒涛斩樱(一) 万历二十八年,二月,春寒料峭。 琉球主岛,那霸港。 清晨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港口的望楼上,琉球哨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海平面上,帆影如林,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快速逼近。 那不是熟悉的明国商船或本地渔船的形状,那些帆影更加杂乱,船型更小,更奇怪,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 警钟敲响,打破了港口的寧静。 很快,越来越多的琉球人看到了那令人室息的景象: 超过两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乘风破浪,直扑那霸。 最前方是数十艘灵活的“小早”船,紧隨其后是体型更大、船舷更高的“关船”、“安宅船”,以及几艘格外显眼,船体似乎经过特別加固,侧舷隱约可见炮窗的“泰西异国船”。 最大的几艘“安宅船”上,狰狞的鬼丸旗、十字丸旗、以及其他各色家纹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为囂张的,是萨摩岛津家的“丸十字”旗。 “是倭寇!” “倭寇来了!岛津家、大友家、高山家、有马家、大村家————这是九州各大名联合水军舰队!” 一名熟悉日本的琉球商人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港內一片大乱。 商船、渔船慌乱地试图起锚避入內港或逃离,码头上的力夫、船工、商人四散奔逃。 有限的琉球守军仓促集结,那霸港那简陋的土垒和几门老旧的碗口大统,在这支庞大的舰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岛津家此次几乎是倾巢而出。 岛津义弘曾隨父兄统一九州,素有智略,他在继承权竞爭中胜过兄长,继承了萨摩藩家督之位,人称“鬼岛津”。 虽然不得不听从丰臣秀吉指令,入侵李朝,但他一直在保存实力,不愿充当炮灰,他很清楚岛津家的未来的主要利益,在琉球群岛,吞併这万国津梁富庶要衝,对岛津家才是最大的裨益。 岛津义弘在丰臣秀吉病情反覆,小西行长势力被朝鲜和德川家康介入牵扯,九州后方相对空虚,又得到葡萄牙人的暗示和承诺的重大支持下,终於下定决心,要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琉球,彻底打通和控制这条重要的贸易通道,並试探那个新兴的“大明亲王”的底线。 藉口是——“琉球国窝藏海寇,袭扰萨摩商船” 联合舰队统帅是岛津家悍將,樺山久高。 联合舰队包括大小船只二百二十余艘,其中有多艘葡萄牙式样武装商船改装的“炮舰”,虽然火炮数量不多,且多为中小型佛朗机炮,但在这个时代的日本水军中,已属绝对精锐。 舰队搭载的陆战兵力超过九千人,皆是九州吉利支丹大名麾下武士和足轻,以凶悍善战的萨摩精锐为主。 他们的战术简单而粗暴。 以绝对优势兵力,直扑那霸,摧毁琉球水军,登陆占领港口,逼迫琉球王尚寧屈服,再假託琉球王之名,驱逐“七海商会”,迅速且重新確立岛津家等对琉球的支配,並邀请葡萄牙势力入驻,加强防务。 琉球水军那三十余艘老旧战船试图出海阻拦,犹如螳臂当车,很快就在倭军“小早”船的围攻和“炮舰”的轰击下沉没或溃散。 樺山久高志得意满,命令舰队主力直逼那霸港外锚地,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港口。 东番七海商会的私有驻军水寨和码头,建在主岛南部,距离那霸不远,但总共只有两千人,以及小型快船为主的三十条船。 面对日本两百多条船,两千驻军连防御本部都兵力不足,无法分兵支援琉球王,在把总林啸的率领下,驻军迅速进入战斗状態,在水寨小型棱堡、外围战壕等进行严密部署,做好死守准备! 三十条战船也早已依照既定策略,离开泊位,向外海分散,除了一条双桅纵帆船驶向东番去报信,其余全部游弋在倭人舰队侧面,远远观察和牵制。 那霸城內,首里王城。 年轻的琉球王尚寧脸色苍白,听著不断传来的噩耗,手指紧紧攥著王座的扶手,微微颤抖。 殿下群臣惶惶不可终日,有主张死守王城,有提议出海暂避,更有胆小者或与岛津家有往来者,暗地里商议是否该向岛津家投降。 主张死战对抗的,主要是早期迁居琉球的汉民群体“闽人三十六姓”。 洪武年间,琉球王请求太祖朱元璋派人去琉球传授学识和技艺,也方便朝贡往来,於是太祖赐琉球闽中舟工三十六姓。如今,闽人三十六姓的后裔,多有出任琉球王府的要职。 他们当然是非常欢迎大明海王殿下势力延伸到琉球,加强往来,琉球的闽人三十六姓还有不少人加入“七海商会”,充当船工、通译、管事等。 他们在琉球的影响力,隨之水涨船高。 琉球当地大族,对此感到极度不满。 他们在背后挑唆,希望琉球王尚寧採取措施,借倭人和佛朗机人的力量,压制和驱逐汉人。 琉球王对於海王的驻军还能接受,但大批移民,让琉球人反倒一下子成了琉球的少数族裔,这让他感到恐慌。 但他哪敢挑战海王的力量,何况“七海商会”带给他实实在在的利益,而海王殿下曾写了亲笔信给他,表示亲善。 “大王!那霸港守不住了,倭寇————倭寇的船太多了,他们还有大炮!” 一名浑身浴血的將领,踉蹌闯入殿中匯报。 绝望的气氛瀰漫开来。 琉球国小力弱,如何能挡得住九州强藩萨摩的倾力一击?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大王!东番————东番驻军的林把总说,他们会死守到底,海王殿下已尽起水师,不日即到,让我们坚守待援!” 仿佛一道光劈开了绝望的阴云。 尚寧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却带著决绝:“海王————海王殿下会来救我们! 传令!死守那霸!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等到王师到来!將王府库银全部取出,犒赏守城將士!凡有斩获,重重有赏!” 他心內暗自后悔,不该嫌贵没购买一批东番青铜大炮,替换老旧的碗口大銃。 好在之前已向海王以最优惠的友情价购买了新式火统。 只是承平太久,琉球军队从未参加过战斗,且训练疏懒隨意,不知能坚守多久。 另一边。 几乎在琉球急报抵达东番的同时,葡萄牙驻澳门议事会的正式“抗议文书”和西班牙马尼拉总督的“关切信函”也接踵而至,措辞强硬,重申对“七海商会”破坏贸易平衡的“严重不满”,並暗示若不妥协,將採取“包括但不限於贸易制裁在內的必要措施”。 王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 巨大的海图前,朱常洵负手而立,目光深邃,钉在琉球的位置上。 身后,文武济济一堂。 成国公徐文璧老成持重,虽未直接表態,但眉宇间带著忧色。 兵部侍郎邢玠则是面沉如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殿下!” 邢玠的声音在大厅中迴荡,带著文官特有的抑扬顿挫,却也斩钉截铁,“琉球虽为我大明属国,然其国与日本萨摩素有旧怨,纠葛百年。倭国內藩纷爭,我等贸然介入,师出何名?《皇明祖训》有言,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琉球远悬海外,纵然有失,於大明无伤筋骨。若我朝贸然兴兵,与九州乃至其背后之日本国开战,则朝鲜战事危急,又启东海战端,两线作战,兵家大忌!此其一也。”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朱常洵的背影:“其二,殿下奉旨永镇东番,乃为靖海安民。然未得陛下明旨,擅动大军,越境击倭,此乃擅启边衅!纵然大胜,朝中物议沸腾,殿下將何以自处?若有不虞,损兵折將,又何以面对陛下,面对东番百姓?臣以为,当速將此间情势,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陛下圣裁,请兵部、五军都督府定夺!在此期间,可一边令水师援救李朝,一边遣使斥责九州萨摩等,迫其退兵,方为上策!” 邢的话,几乎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官僚的观点一放弃琉球,援救李朝。且一切行动必须遵循朝廷程序,不可擅专。 “邢侍郎!” 陈第霍然起身,他身姿挺拔如枪,声音洪亮,带著久经沙场的煞气,“琉球乃太祖皇帝册封之藩属,二百年来,奉正朔,朝贡不绝,素来忠顺。今倭奴无端兴兵,侵我国藩,掠我属民,攻我驻军,若坐视不理,天朝顏面何存?四海藩国,又將如何看我大明?此乃大义所在,不得不救!” 吴惟忠接口,语气更冲:“邢侍郎是没去过李朝,不知那倭寇的凶残,他们已入侵李朝,今日又兵临琉球,明日就敢袭扰大明!琉球乃我东番门户,商路咽喉,若被寇占据,与佛朗机人勾结,我东番侧翼尽露,海路断绝,危如累卵! 届时再救,悔之晚矣,至於劳师远征?我东番水师將士枕戈待旦,求的就是保境安民,剿灭倭贼,扬威海外!水师新建,正需血火锤炼,此乃天赐良机!” 张五文轻抚頷下黑须,语气沉稳,却条分缕析,直指要害:“殿下,诸位大人。邢侍郎所虑,乃朝堂法度,此乃常理,然兵者,诡道也,贵在神速。琉球危在旦夕,等朝廷旨意往来,那霸早已城破国亡,届时我等纵有百万水师,亦无可挽回,何况,驻守琉球的我们两千將士,岂能弃之不管。 此战,非打不可。其一,救琉球,全大义,固藩篱。其二,试刀锋,我东番水师成军以来,未逢大敌,此战正好检验战力,震慑群小。其三,敲山震虎,打疼倭人水军,便是打给葡萄牙人、西班牙人看,让他们知道,这东海,究竟谁说了算!其四,也是向朝廷,向天下展示,殿下镇守海疆,绝非虚言,东番將士,堪为大用!” 这一番不卑不亢的言语道出,眾人对张五文顿时刮目相看。 朱常洵望向张五文的目光,也有些惊讶。 本以为张五文这两年,主要是打理铸幣、银行等金融事务,去年派去协理月港事务,没想到军事战略方面,也是很有见地。 不能小看童生出身啊。 只要是会认字且肯不断用心学习的人,都会不断取得进步,只是有的人进步快,有的人进步慢些。 邢玠闻言,语声一滯,眉头皱起。 换做是朝堂上,他会立即叱喝这个张五文,秀才考不上的区区童生,哪有资格与他这二品大臣辩论。 但这里不是朝堂。 是王府。 是用人不拘一格的东番海王府! 上到王侯国公,下到童生匠工,都挤在一堂,共议军国大事。 不止张五文,匠人入仕,晋升为运筹司工房主事,兼任船政所所正的李伯栋,也在场,只是这位老匠师不像张五文般敢讲。 张五文继续道:“圣上仁德,也必不忍忠顺属国沦丧。然旨意下达,调兵遣將,粮草筹备,非数月不能成行,琉球能等数月呼?不能。既如此,殿下以海王之尊,就近驰援,速战速决,解琉球之危,全陛下爱藩之心,护大明海疆之安,何错之有?纵有擅专之嫌,亦是事急从权,一片赤诚。” “战后上表请罪,陈明利害,陛下明见万里,岂会怪罪?难道要坐视藩国沦陷,坐视倭寇坐大,坐视西夷嘲笑我大明无人,才是忠臣之道吗?至於李朝,圣上旨意是物资援售,並非出兵援救,此事自有商船前去,不必调动水师战舰。” 邢玠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此时,徐文璧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式如所虑,是老成谋国之言,而诸位所言,亦是实情。琉球求救,刻不容缓,殿下受圣上重託,镇守东南,有护佑藩国之责。老朽以为,当救。至於朝廷那边————” 他看向朱常洵,拱手道,“殿下可一面出兵,一面上表陈情。老朽愿附驥尾,將此处情势,殿下忠勇,倭寇猖獗,如实奏报天听。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 这已是明確表態支持出兵了。 邢玠孤立无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终长嘆一声,颓然坐下,不再言语。 自始至终,朱常洵都背对眾人,望著海图。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转过身。 略显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激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那双眼睛扫过眾人。 他根本不理会邢玠,声音陡然提高:“琉球,乃我东番一翼,必须全力救援!这一仗,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让倭人恐惧,打得让壕境、马尼拉的佛朗机人夜不能寐,打得让朝堂之上那些只知道摇唇鼓舌的袞袞诸公看清楚,这万里海疆,是靠刀枪打炮打出来的,不是靠纸上谈兵换来的!” 此言一出,徐文璧、邢玠吃了一惊。 他们才知道,这位殿下早有定计,只是在通知他们要打这一战,而不是询问他们要不要打。 事实正是如此。 这一战,东番內部早有定计,今日已备战集结完毕。 这一战,从去年九州几个大名水军在种子岛集结,葡萄牙人来施压,就开始谋划。 这一战,其实早就开始了秘密筹备,增派猎兵营驻守琉球,以战功升任把总的林啸担任统领,旨在加强防御。 近期做的所有准备,都是要进行这一场海战,担心的只是倭寇联合舰队不来。 他们不来攻击琉球,东番还找不到好理由发动大举进攻。 有了这个正当理由,东番就能与几位大名联合舰队进行一场海战,却不至於让丰臣秀吉嚇得从李朝撤军。 另外,对朝廷对皇帝,也能说得过去。 目前东番的实力,没到可以直接对抗朝廷的力量,还需要忍耐以换得稳定发展的时间。 適当展现部分实力是可以的,但不能锋芒太露,做到这点很难,与石星、沈惟敬、陈第等商谈了一个多月,才最终定下策略。 朱常洵思绪电转,看向两位钦差:“徐国公,邢侍郎。军情如火,不容耽搁,孤即日便要誓师出征。二位上使,可隨军观战,一睹我东番將士为何而战,如何而战。亦可即刻回京,將此处情势,稟明父皇。但孤意已决,东番上下,唯有死战!战后,所有干係,孤一力承担!” 徐文璧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殿下忠勇,感天动地。老朽愿隨军一行,亲眼看看我大明东番水师的虎威!” 邢玠嘴唇动了动,最终也起身,拱手,声音乾涩:“下官————亦愿隨行观战。” 他反对出兵琉球,內心也是为大明著想,认为当优先保可能顶不住倭军春季攻势的李朝,而琉球距离大明很远,就算被倭军占领,也难以威胁到大明,而他是兵部右侍郎,又是钦差,兵略上必须提出自己的意见。 但他知道,根本拦不住这位年轻气盛、手握重兵的海王,与其此刻硬顶,不如亲眼看看这场战事如何收场。劝諫无效,若败,也怪不得自己,也会是沈阁老等最好的弹劾理由。 朱常洵目光扫过陈第、吴惟忠、厉魁等將领:“诸位!” “末將在!” 眾將轰然出列。 朱常洵目光坚定,朗声道:“传令三军,祭海,誓师!目標,琉球那霸,荡平倭寇,扬我国威!” 半个时辰后。 淡水港。 艷阳高照,碧波万顷,港口內外,帆檣如林,旌旗蔽日。 超过三百艘大小战船整齐列阵,桅杆如森林般刺向天空。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艘体型修长、线条流畅、舷侧开著两排整齐炮窗的三桅纵帆战舰——鯤鹏號! 这艘也是海王旗舰。而船坞中,又有一艘更大的四桅纵帆船,正在建造之中。 有两艘略小一些的三桅纵帆船,是作为副舰,跟隨在旗舰侧翼。 此外,还有二十四艘加强过战力的中型双桅纵帆战舰,形成一支全由纵帆战舰组成的前锋舰队。 它们不同於传统的福船、广船,也不同於葡萄牙人的盖伦船,它们是以朱常洵超越时代的设计理念,融合了东西方造船技术的长处,採用更合理的船体比例和帆装,速度更快,转向更灵活,火力由於换装了最新式青铜舰炮,得到进一步强化,尤其是射程与精度。 双枪纵帆战舰,每艘装备十四门火炮,以中型长管加农炮为主,辅以近战用的改良型迴旋炮。部分加装火龙出水等特殊火器。 舰队核心,是旗舰鯤鹏號,拥有两层全通炮甲板,装备二十四门火炮,以重型和中型长管加农炮为主,下层24磅,上层12磅。辅以近战用的改良型迴旋炮,加装火龙出水等特殊火器。船首船尾还有额外的重炮。艉楼上,悬掛著巨大的“明”字日月旗和海王独有的“海”字龙旗。 两艘副舰三枪纵帆战船,每艘装备二十门重型和中型火炮,火力与载重稍逊一些。 不同於佛朗机人、日本人眼下的海战理念。 朱常洵追求的是更快速度、更灵活,更远射程,更好精度。 不求火力对轰,但求我轰到你,你却轰不到我! 更別想靠跳帮战逆转战局。 岸上,八千名陆战营精锐,五百名猎兵,已全部登船。 他们装备著最新式的燧发统、精良的鎧甲,以及充足的弹药给养。 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肃杀与昂扬。 这是东番水师自成军以来,最大规模的出动,也是真正的初阵。 码头高台上,设立香案,祭祀海神。 朱常洵一身银甲,外罩赤色斗篷,在陈第、吴惟忠、厉魁等將领簇拥下,焚香祷告,宣读祭文。 隨后,他拔出佩剑,斜指苍穹,声震海天:“大明將士们!倭寇侵我属国,杀我藩民,掠我商旅,其罪滔天!今日,本王奉天命,持王旗,率尔等东征,剿灭凶顽,彰我天威!此去,有进无退,有功必赏!凡奋勇爭先者,赏!凡畏敌不前者,斩!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每一艘战船,每一个士兵胸腔中进发出来,声浪压过了海涛。 “起锚!升帆!出发!” 號角长鸣,鼓声雷动。 庞大的舰队如同甦醒的巨龙,缓缓驶出港口,在海面上调整队形,组成庞大的纵队,劈波斩浪,向著琉球方向,浩荡进发。 朱常洵站在“镇海”號高大的楼甲板上,海风猎猎,吹动他的斗篷和髮丝。 他回望人群,瞥见穿著普通儒衫的石星,朝他躬身作揖。 他頷首示意,然后目光又扫向前方无垠的大海,战意凛然。 这一战,不仅是救琉球,更是东番的立威之战,是向整个东亚宣告新秩序诞生的奠基之战! 倭寇,就用你的血,来祭旗吧! > 第118章 怒海斩樱(二) 第118章 怒海斩樱(二) 琉球,那霸港外海。 顺著黑潮,经过数日航行,东番舰队抵达预定海域。 斥候快船已將敌情探明: 岛津家等水军主力,並未全面强攻那霸,反而收缩兵力,聚集在那霸港外约二十里的一处开阔锚地,背靠几座小岛,摆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阵型。 派出小股尝试登岸作战,但遭到顽强抵抗,显然,樺山久高得到了东番明军来援的消息,放弃了主力登陆攻港,决定在海上以逸待劳,先打败东番明军水师。 樺山久高曾三次派出小股部队,在舰队火力的协助下登岛作战,但遭到顽强抵抗。 琉球王尚寧亲自指挥防守,凭藉新式火统的优势,將倭军击退。 还有就是东番驻军水寨,与那霸港互为特角,东番快船又在外海侧翼游弋牵制,倭水军不得不分兵警戒和对峙,无法把全部力量投在攻岛上。 他们虽然嘴上说东番舰队从未打过海战,是孱弱的菜鸟,但也知道东番舰队颇具规模,心內不敢大意。 琉球的內鬼,向樺山久高透露了讯息,琉球王之所以意志坚定的坚决抵抗,正是因为得到东番海王来救援的消息。 因此,樺山久高等决定,先摧毁来救援的东番舰队,击垮琉球王和琉球抵抗力量的意志,再进攻那霸就简单多了。 “还挺聪明,他们选在开阔处,是想与我们决战。” 徐文璧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朱常洵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初次亲自参战,而且是在汪洋中海战,心內难免紧张。 朱常洵点点头,他也一样是初次海战,心內自然也是紧张,但作为亲征主帅,不能让人看出来。 好在早已清楚双方优劣,经过与吴惟忠、陈第、石星等一个月来的沙盘推演,已经有了应对策略。 倭水军敢囂张的在开阔水面摆阵等待,显然是清楚自己这边最大劣势一缺乏海战经验。 而日本许多浪人武士本就是四处劫掠的海贼,又是岛国,互相征伐时,常有海战发生,经验丰富,尤其是萨摩的岛津家。 所以,他们聪明的直接选择面对面决战。 朱常洵思绪飞扬,也在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著敌阵。 倭军舰队规模庞大,船只超过两百艘,船型普遍较小,阵型看似杂乱,实则暗合章法。 最外围,是大量机动灵活的“小早”船,如同狼群。 中间是主力,约五六十艘“关船”和二十几艘体型更大的“安宅船”,组成了厚实的中军。 而在中军核心,簇拥著樺山久高的旗舰——一艘大型安宅船。 还有十几艘船体明显不同,侧舷有炮窗的西式武装商船改装的炮舰,它们被保护得最好。 “倭寇这是想用小早”消耗纠缠,用关船”、安宅”冲阵接舷,那几艘仿製炮舰居中火力支援。”邢玠在一旁沉声道,“倒是打得好算盘。” 邢玠本是兵部尚书的最有力人选,也曾全力支持出兵李朝,自然也是对倭国水陆两军有过专门的研究。 这时候,与海王殿下同在一条船上,也只能是同舟共济,这场战斗若是败了,只对沈一贯有好处,而他有罪,甚至海王万一出事或被倭军俘虏,他可能还有掉脑袋的风险。 “可惜,他们打错了主意。” 朱常洵放下望远镜,果断下令,“传令,按既定战术,前锋诱敌,主队抢占上风,炮舰集火,先打掉那些西式船和安宅大船!火箭船准备,听我號令!” “得令!” 旗语迅速通过桅杆上的望斗,传遍整个舰队。 东番水师阵型开始变化。 由全部二十四艘双枪纵帆船组成的快速前锋舰队,在厉魁的指挥下,如同离弦之箭,脱离本阵,凭藉其出色的速度和逆风航行能力,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侧翼高速切入倭军舰队的外围。 厉魁嘶声吼道:“甲板洒好沙子没有?” 海战中在甲板洒上铺洒沙子是为防滑。 出了溅上甲板的海水,也可能会有人受伤,在甲板上留下大量鲜血。 “全部洒好!” 伙长高声回应。 厉魁点点头,又大吼:“火炮准备!” 厉魁亲自指挥的这艘是首舰,就如头狼领著狼群捕猎。 这些双枪纵帆船体型不大,但帆面多,吃水浅,转向极其灵活。 它们並不靠近倭军舰队,而是如同轻盈的海燕,在外围游弋,利用更远的射程,不断用装备的中型长管加农炮,向密密麻麻的倭军小早船队发射实心弹。 轰!轰!轰! 连续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倭军的小早船为了追求速度和灵活性,几乎没有防护,在明军纵帆船精准的炮击下,木屑纷飞,惨叫声不断响起。 几艘小早船被实心弹击中水线,迅速进水倾覆,一片惨叫。 而小早船使用铁炮和大筒的反击,根本够不到双枪纵帆船。 在大安宅船上观战的樺山久高,目光一凝,吃惊道:“传闻东番的纵帆船,能像贴在水面上飞一样迅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没人说过,这种快船上装备的国崩,射程如此之远,还能如此精准!” “八嘎!拦住那些快船!”倭军外围的指挥官怒不可遏,立刻有数十艘小早船,分成几队,试图围追堵截这些討厌的“苍蝇”,使用他们擅长的跳帮战。 凭藉丰富的海战经验,有一队小早船算好提前量和炮击后的装填时间,从侧前方堵截过去,成功接近。 与最外侧双枪纵帆船,迅速拉进距离。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轰!轰!轰! 呼!呼!呼! 突然枪炮声大作! 装填霰弹的迴旋炮,就等倭船靠近,发动齐射。 许多霰弹横扫靠近的小早船甲板,上面的倭寇水手和士兵死伤惨重。 几乎同时,双桅纵帆船上的重型斑鳩统也纷纷发动攻击,又有许多倭寇中弹倒下。 后面的小早船,悍不畏死的继续上前拦截。 然而,双桅纵帆船极其滑溜,始终保持著距离,利用射程优势和逆风航行能力,吊著倭军的小早船打。 偶有靠近,倭寇的小早船虽然也快,但远不如双桅纵帆船,而且火力薄弱,主要是铁炮和弓箭,加两门大筒(轻型小炮)。 一旦有少量小早船凭藉数量优势逼近到百步以內,等待它们的是纵帆船侧舷突然推出的,早已装填好的迴旋炮和甲板上銃手的齐射,立即將小早船连人带船打成筛子! 改良过的斑鳩统,二十息便又装填完毕。 “放!” 呼!呼!呼! 火统的爆鸣声响起,子弹比铁炮射速更快,精度更高。 冲在前面的倭寇小早船,总是被打得人仰马翻,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 前锋舰队的“放风箏战术”极为成功,不仅大量杀伤倭军外围的轻型快船,更吸引了其相当一部分注意力,迫使倭军阵型开始出现混乱,一部分关船和安宅船也被引诱脱离本阵,帮著堵截明军双桅纵帆船而去。 然而少量关船、安宅船也不是对手。 虽然关船与安宅船上有装备日本自產国崩和佛朗机炮,但火炮的射程和精准,还是差一截,难以打到转向灵活的双桅纵帆船。 这种状况下。 再丰富的海战经验,再强悍的跳帮战能力,也毫无用处。 东番水师跟他们进行的,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战斗模式。 一艘安宅船,两艘关船,分別被实心弹击中水线以下,缓缓沉入水底,水面上满是扑腾的倭军兵士,远远都能听到他们悽厉的嚎叫。 见此情形。 樺山久高倒吸一口凉气,怒道:“八嘎呀路!” 这才只是前锋舰队。 东番水师主力还出战,就这样了。 而就在樺山久高等密切关註明军前锋舰队时。 东番水师主力也动了。 以“鯤鹏”號为旗舰,两艘三桅纵帆船副舰为核心,庞大的主力舰队利用风势,划出一个大圈,成功地抢占了上风位。 上风位意味著更多的战术选择,可以藉助风力快速接敌或脱离,烟雾也会吹向敌方。 “距离,三里!目標,敌中军,仿西式夹板船、大型安宅船! 明军各舰的舰长,根据旗舰上的旗语,几乎同时吼出了命令。 炮手们早已就位,从炮窗中推出重型长管青铜炮,黑洞洞炮口缓缓调整著角度。 装填手將用丝绳包裹的定量火药包塞进炮膛,压实,然后是圆形的实心铁弹,少量特製的链弹、开花弹。 “开火!” 朱常洵下达命令。 一旁的王大郎,令旗挥动。 “鯤鹏”號舰首的侧舷一排重炮率先发出怒吼,声震海天,硝烟瀰漫。 让这艘旗舰被一股巨力猛地向另侧一推。 徐文璧一跟蹌,差点摔倒,一旁的朱常洵早有预料,顺手扶助徐老爷子。 邢玠是文臣,並不专注练武,猝不及防下,直接摔倒在甲板上,成了滚地葫芦。 他的隨从赶紧把他扶起,官帽却不知飞哪里去了,甚是狼狈。 同样是海战初体验,但每个人承受能力不同。 紧接著。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所有主力战舰的侧舷喷射出连绵的火光和浓烟! 超过八百门火炮在短短几分钟內依次轰鸣,巨大的后坐力让船身微微横移,海面上激起白色的尾流。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划过数里的距离,狠狠砸向倭军舰队核心! “那是什么?!” 樺山久高站在旗舰“萨摩丸”的櫓楼上,正为外围的混乱而恼怒,突然听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闷如雷的连绵巨响从远处传来。 他愕然转头,只见上风位的明军舰队侧舷,腾起一大片白色的硝烟,隨即,无数黑点带著悽厉的尖啸,如同死神掷出的骰子,朝著他的舰队砸落! “炮击!是明国的国崩————怎么可能这么远?!” 有经验的老武士失声惊呼。 倭军装备的火炮,无论是国產的“国崩”还是佛朗机人出售的佛朗机炮,有效射程大多在一里半以內,精度也差。明军这炮击,射程远得超乎他们想像! 双桅纵帆船上的国崩,射程已经让他们惊讶。 但明军主力舰队的国崩,射程让他们绝望! 他们当然不知道,双枪纵帆船上装备的是中型长管青铜炮。 而主力舰队装备的是新改进出来的二十四镑重型长管青铜炮。 “躲避!快躲避!” 悽厉的喊叫声在各船响起。 第一轮齐射,主要是校准射击,许多炮弹落入海中,激起冲天水柱,但由於倭军核心舰队阵型密集,也有不少数炮弹,歪打正著,命中目標。 一艘仿西式炮舰被一枚二十四磅实心弹直接命中船舷,厚实的双层木板像纸糊一样被撕开一个大洞,木屑和人体碎片四处横飞,船体剧烈倾斜,海水疯狂涌入。 一艘大型安宅船更倒霉,被一枚开花弹在甲板上空炸开,预製破片和里面的铁钉、铅丸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了甲板上一片区域,惨叫声响彻云霄。 还有特殊打击来自链弹。 这种由两个铁球或半月形铁块用铁链连接的特种弹,专为毁坏船帆和索具设计。 几枚链弹旋转著飞入倭军船阵,如同巨大的剪刀,轻易地撕裂帆布,绞断绳索。 一艘关船的主桅被链弹击中,粗大的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带著帆索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引起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仅仅一轮远距离炮击,倭军中军已是一片狼藉。 虽然直接击沉的船不多,但造成的恐慌、损伤和对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那些被寄予厚望的仿西式炮舰,在明军压倒性的射程和火力面前,几乎成了固定靶,它们的火炮根本够不著明军! “反击!靠上去!靠上去接舷战!” 樺山久高眼睛红了,拔出太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看出来了,明军是想用炮火活活磨死他们! 唯一的生路,就是发挥己方船只数量多,接舷战悍勇,经验丰富的优势,衝进去,缠住明军的大船! 倭军舰队在遭受初步打击后,展现出其凶悍的一面。 在各自船大將的指挥下,残存的小早和关船开始不顾一切地鼓起风帆,划动船桨,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向著明军主力舰队衝来。 他们知道,只有贴近了,他们的铁炮、弓箭,以及登船跳帮的白刃战才能发挥作用。 然而,明军的战术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 “保持距离!自由射击,重点打击冲在前面的敌船!火箭船,上前!” 朱常洵的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下达。 炮舰开始转向,利用上风位的优势,保持与倭军的距离,侧舷火炮持续轰鸣,將致命的弹雨泼洒向试图靠近的倭船。 实心弹撞击船体,开花弹凌空爆炸,链弹切割帆索。 不断有倭船中弹减速、起火、倾覆。 就在倭军舰队忍受著炮火,拼命拉近距离,前锋已经突进到一里多时,明军队列中,几艘造型奇特的平底沙船被推到了前面。 这些船没有太多火炮,甲板上固定著一个个倾斜的,如同巨大蜂巢般的木架。 “火箭!放!” 隨著一声令下,这些木架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 咻咻咻!!! 剎那间,成百上千道拖著橘红色尾焰的“流星”从这些“蜂巢”中冲天而起,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划过一道道杂乱的弧线,覆盖了倭军前锋和中部的大片空域! 这是赵士禎改进后的“神机火箭”,虽然精度依旧感人,但覆盖面积大,声势骇人,对帆索和人员的面杀伤效果极佳。 无数火箭如同火雨般落入倭军船队中。 有的直接扎在甲板上,引燃帆布、木板。 有的在空中爆炸,撒下灼热的铁片和火焰。 有的落入海中,嗤嗤作响。 虽然直接击沉的战果有限,但引起的火灾和混乱是巨大的。 许多倭船不得不分出人手拼命灭火,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火箭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倭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火”打得晕头转向时,明军队列中,两艘更大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船只缓缓调整了角度。 这是专门为搭载“火龙出水”而改造的发射船,巨大的发射架几乎占满了整个前甲板。 “目標,敌旗舰右翼,那艘大型安宅船!火龙”准备—放!” 指挥官陈阿第声嘶力竭的吼声,被更恐怖的巨响淹没。 “轰!!!” 两支比成人腰身还粗,长达近两丈的巨箭,尾部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白火焰,带著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如同两条真正的火龙,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倭军舰队中一艘格外显眼的大型安宅船!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船上的倭寇惊恐万状,甚至忘记了躲闪。 “轰隆!!!” “轰隆!!!”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震耳欲聋的巨响! 第一枚“火龙出水”命中了那艘安宅船的中部水线附近,装满火药和铁钉的沉重战斗部,在延时引信的作用下,於船壳內部轰然爆炸! 巨大的火球裹挟著木屑、碎片和人体残肢腾空而起,坚硬的水线船板被撕开一个恐怖的巨大窟窿,海水疯狂倒灌! 第二枚偏了一点,落进海中,发生爆炸。 但仅仅一击,已经让这艘庞大的,是作为副舰的大型安宅船,就在所有倭寇绝望的目光中,拦腰折断,船头船尾高高翘起,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下沉。 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般跌落海中,倖存者发出绝望的哭喊。 “天————天罚!这是明国的妖术!” 附近的倭船上,无数人面无人色,斗志瞬间崩溃。 火炮他们还能理解,火箭虽然可怕但还能忍受,可这种能自己飞,威力如此恐怖,射程超远,一击就能摧毁大船的“火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被当成了鬼神之力。 火龙出水的首战,在倭军船上做验证。 儘管只发射了两枚,且只有一枚精准命中要害,但其造成的视觉和心理衝击是毁灭性的。 倭军刚刚被火箭打乱的阵型,此刻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 连悍勇如樺山久高,看到那艘安宅船的惨状,也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 “稳住!不要乱!我们有天神保佑!衝上去,只有衝上去才能活!” 樺山久高挥刀砍倒一个试图跳海逃命的足轻,疯狂地吼叫著,试图稳住阵脚。 但他心里知道,这场海战的胜负天平,已经开始无可挽回地倾斜了。 明军舰队则士气大振。 “万胜”的欢呼声响彻海面。 炮击变得更加精准和猛烈,纵帆船如同恶狼,开始更凶狠地撕咬倭军外围溃散的船只。 而明军的主力战舰,在彻底打乱了倭军阵型后,开始如同移动的堡垒,缓缓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收割。 真正的决战,刚刚开始。 第119章 怒海斩樱(9000+大章,包含月票加更) 第119章 怒海斩樱(9000+大章,包含月票加更) 那霸城的望台上。 琉球万尚寧放下海王赠送的单筒望远镜,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他没想到大明东番水师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来了这么强大的舰队。 本以为要十天半月救援才能到,就算救援能到,想必最多也就是与倭军势均力敌,就是极好了。 毕竟东番是仓促集结调动,从东番驻军看,战船大部分偏小型,而倭水军除了大安宅船,还有佛朗机商船改装的夹板船。 此前,他亲自指挥防御,加上陆地对海占有防守优势,琉球守军又拥有新式火统,所以才击退了几次倭军的小规模进攻。 但如果倭军全面进攻,绝对守不住,到时候就只好投降,对倭国臣服,反正他肯定是不愿战死。 没想到,守了三天,大明东番水师庞大舰队就出现了。 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接开战。 二十四艘纵帆战船的前锋舰队,以放风箏战法,游刃有余地大量收割倭水军外围小早船,而倭水军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见这状况,尚寧等人惊掉下巴,也惊喜万分。 然而———— 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一百多艘主力战舰的舰炮齐射,宛如天崩地裂。 几轮炮击后,倭水军主力遭到致命伤害,也给琉球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大明,他们所仰望和崇敬的大明,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强大太多。 刚刚,又出现更震撼、更恐怖的画面,一枚喷射著尾焰的巨大物体击中倭船,一下就把那艘大船轰成两截,燃烧著沉入海面。 扑通! 尚寧膝盖一软,跪了下来,朝海王旗舰方向叩拜,眼中热泪盈眶。 此刻的海面战场。 火龙出水的惊天一击,不仅摧毁了一艘大安宅舰,更彻底击垮了倭军联合舰队残存的斗志。 那如同天罚般的场景,深深烙印在每个目睹此景的倭寇心中。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就因炮击和火箭而混乱的阵型,此刻彻底崩溃。 “明国的天罚神火,太可怕了!” “海王有海神庇佑,不可敌!” “船要沉了!” “快逃啊!” 哭喊声、船只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著海风与硝烟,构成一幅海上地狱绘卷。 许多倭船,特別是那些受损较轻、机动性尚存的小早船和部分关船,开始不顾命令,擅自调转船头,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一些船只为了爭夺逃生路线,甚至互相碰撞,引发更大的混乱。 “懦夫!不准退!喊逃者,斩!” 樺山久高目眥欲裂,挥刀连续砍翻数名陷入惊恐、喊著要逃跑的水手,鲜血染红了他花哨的盔甲。 但他个人的勇武,在整支舰队崩盘的浪潮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旗舰“萨摩丸”周围,忠心的部下和直属船只还在奋力支撑,但也已陷入明军炮火的集中打击之下,不断有炮弹落在周围,激起冲天水柱,船体多处受损。 “其他家的船都开始逃跑,我们大势已去!”亲信家臣头破血流,衝上櫓楼,抓住樺山久高的手臂,嘶声吼道,“明军炮利,更有妖火,再战下去,我萨摩水军精锐將尽丧於此,只要保存实力,家主他日必可雪耻!如若舰队毁於一旦,黄泉之下也无法向家主交代————” 樺山久高看著四周狼藉的海面,看著那些正在燃烧、下沉、逃窜的船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撤退————向奄美诸岛————撤退!” 撤退的海螺號角声悽厉地响起,但这已经无法有效指挥。 残存的倭军船只如同炸窝的马蜂,各自寻路逃窜,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想跑?没那么容易!”明军旗舰“鯤鹏”號上,朱常洵放下望远镜,眼神冰冷。 他看向身旁的王大郎:“该收网了。” “得令!” 王大郎抱拳躬身。 他与周围眾亲卫眼中满是炙热,心內是对海王殿下近乎信仰的崇拜。 十四岁的殿下,初次率领舰队进行海战,不仅镇定自若,举重若轻,还能著眼全局,精准把握各种战机,做出准確判断与调整,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反观一辈子研究征伐的顶尖武勛徐文璧,一会儿叫好,一会儿大笑,情绪很是激动,仿佛是在戏园子看大戏。 而那个未来可能要执掌天下兵权的文官邢玠,现在还是一脸懵,每次放炮,他总是不由得捂住耳朵,並且蹲下来。 命令以旗语方式迅速传达出去。 位於两翼的陈第率领的东番第二舰队,与吴惟忠率领的东番第三舰队,以及厉魁率领的二十四艘双枪纵帆船前锋舰队,还有林啸率领的驻守琉球的三干艘快船,全部转入全面进攻模式。 陈第站在战座船的船艉楼上,厉声嘶吼:“殿下有令,全面进攻!各舰自由追击,重点攻击敌大型船只,指挥船!” 吴惟忠拔出雁翎刀,难掩兴奋地高声喊道:“哨船、水锯船全部压上,分割包围,不许放走一艘大船!陆战营,准备跳帮,夺船!” “呜呜——呜呜呜一” 进攻的號角声变得激昂而绵长。 明军舰队如同张开了獠牙的巨兽,开始了全面的追击和收割。 二十四艘双枪纵帆船舰不再保持队形,而是如同狩猎的狼群,各自锁定目標,凭藉速度和火力优势,开始对溃逃的倭军大型船只进行点名式的猎杀。 实心弹、链弹、开花弹,如同死神的请柬,不断將一艘艘关船、安宅船和小早船送入海底。 那些原本在外围游弋骚扰的明军哨船、水锯船等小型战船,此刻化身凶狠的猎犬,利用其速度优势,快速切入倭军溃逃的船队中。 他们並不与尚有反击能力的大船硬拼,而是专门盯上那些落单的、受伤的、 或者小型的小早船,用侧舷的迴旋炮和甲板上的火统,进行无情的追猎。 海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破碎木板、尸体,以及挣扎求生的落水者。 鲜血染红了碧蓝的海水。 大明將士们苦倭寇久矣,冷酷地执行著命令,用火统不断射杀水中试图攀爬上来的倭寇,对於举手投降的,则用挠鉤和绳索拖上船,作为俘虏。 跳帮夺船的战斗也在多处爆发。 我军並非不敢打跳帮战,而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的问题。 在己方將士海战经验不足,而对方海战经验丰富的情况下。 朱常洵是不会允许倭寇跳帮到己方船上廝杀。 而是先充分利用己方航速与火力上的优势,把敌方轰残,等他们士气崩溃,掉头逃跑时,自己这边就可以追上去,先用火銃语与霰弹炮扫荡甲板上的倭寇,再让大明將士去倭寇船上打一场跳帮战。 夺下来的海船,修理改装一下,跑运输补给还是可以的,船坞可以更专注建造风帆战舰。 此刻。 大明战舰上的舵工、繚手们熟练操纵,默契配合,灵巧地靠近那些失去动力或速度大减的敌船。 陆战营的精锐们,並不急於攀登,而是先由船上的炮手、统手,用精准的火力清扫甲板,压制敌方的弓箭和铁炮。 轰!轰!轰! 霰弹从迴旋炮的炮膛中激烈暴射而出,呈扇形扫向甲板,中弹者惨不忍睹。 砰!砰!砰! 火统的射击声连绵不断,雨点般覆盖,甲板上躲过霰弹的倭寇,往往又被铅弹击中,惨叫著倒下。 明军使用的改良斑鳩统,虽然是重型火绳枪,射速却超过倭寇的火绳枪,哑火率也低得多,在猎兵们手中更是精准致命。 火力清扫后,身著镶铁硬皮甲,手持刀盾或长枪的陆战营士兵,才拋出飞鉤,將敌舰勾来,两船船舷靠拢,而后铺板或直接敏捷地跳到敌船廝杀。 “杀倭!” 他们发出震天战吼,在敌船上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小型战阵,盾牌挡开零星的反击,长枪突刺,战刀劈砍,火统点杀,配合默契,悍勇无比。 而船上残存的倭寇,本就士气崩溃,一心逃跑,现在又被追上来,再进行几轮连续炮击和精准銃射,被打得魂飞魄散,面对这些士气如虹,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明军登船跳帮,他们的抵抗迅速瓦解。 樺山久高的旗舰“萨摩丸”成为了明军重点照顾的对象。 拿下旗舰主將,便是斩获第一战功。 数艘明军战舰都盯上了这艘最大的安宅船旗舰,炮弹不断在它周围落下,船体多处破损,主桅折断,船速大减。 几艘明军哨船试图靠近跳帮抢功劳,都被船上悍不畏死的萨摩武士用铁炮和弓箭击退,但自身也损失惨重。 “主公,快换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家臣拖著受伤的臂膀,再次恳求。 一艘较为完好的关船靠拢过来。 樺山久高看著即將沉没的旗舰,看著周围越来越少、越来越远的己方船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最终长嘆一声,在家臣的护卫下,仓皇换乘到那艘关船上,在几艘残余亲兵船的拼死掩护下,扯起船帆,向著西南方向,狼狈逃去。 大明將士自然不会放过这条大鱼。 数艘速度最快的纵帆船和哨船紧追不捨,不断用船首炮和火统射击。 樺山久高的坐船险象环生,依靠著家臣武士用肉身挡炮弹、堵漏洞的疯狂方式,才勉强没有被击沉,但追兵始终如同跗骨之蛆,甩脱不掉。 与此同时,海战的主战场逐渐平息。 超过一百艘倭军船只被击沉、焚毁或重创无法航行,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残骸和尸体。 另有五十余艘受伤较轻,又逃不脱的船只,掛起了白旗,也有些主动凿沉,船上武士掏出切腹刀自裁。 只有不到四十艘船,主要是速度快、受损轻的小早船和一些幸运的关船,跟著樺山久高的方向溃逃。 “鯤鹏”號缓缓驶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朱常洵站在船头,腥咸的海风混杂著硝烟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胜利在预料之中,无论是装备、战术、训练还是士气,东番水师都对萨摩水军形成了绝对碾压的代差优势。 这场胜利,是多了数百年学识和眼光,再加多方布局,让东番在夹缝中悄悄发育三年,才取得的成果。 战爭,从来不只是凭运气和一腔血勇。 虽然预料能胜,但战役没结束,他都不敢掉以轻心。 料敌从宽。 倭水军的跳帮战很强势。 如果瞎指挥,直接衝过去,与倭水军混战,即便能胜,也要损失惨重。 “殿下,倭寇主力已溃,是否继续追击?” 王大郎上前请示,脸上带著胜利的兴奋。 朱常洵略一思索,果断下令:“吴惟忠率第三分舰队,及厉魁的前锋舰队,继续追击樺山久高残部,务必將其赶出琉球海域,收復奄美诸岛,並伺机占领种子岛。陈第率第二分舰队,清扫战场,打捞落水俘虏,接管那霸港,肃清残敌。 传令琉球王尚寧,倭寇已败,可派船队协助清理海面,安抚百姓。”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 庞大的明军舰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立刻分为两股。 一股在吴惟忠、厉魁指挥下,扬起满帆,向著倭军溃逃的方向衔尾急追而去o 另一股则在陈第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战场,收容俘虏,扑灭仍在燃烧的船只,同时派出陆战营,乘小船登陆周边岛屿,清剿可能残存的倭寇。 那霸港方向,早已是欢声雷动。 当明军舰队出现,並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不可一世的倭联合水军时,岸上的琉球守军和百姓就从绝望中陷入了狂喜。 此刻,看到明军战舰逼近港口,降下风帆,派兵登陆,琉球王尚寧在群臣簇拥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王城,亲自赶到码头迎接。 当看到那艘船型优美,桅杆参天,炮口密集的“鯤鹏”號缓缓靠拢,以及那面迎风招展的“明”字大旗和玄龙王旗下站著身穿银色战甲的少年,尚寧王再也抑制不住,再一次扑通一声跪倒在码头上,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小王尚寧,叩谢上国救命之恩!叩谢海王殿下力挽狂澜,救我琉球国祚! 大明万岁!皇帝陛下万岁!海王殿下千岁!” 他身后,琉球文武百官,以及劫后余生的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感激声、欢呼声响彻那霸港。 他们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非明军及时赶到,以萨摩倭寇的凶残,那霸陷落,必是血流成河,国破家亡,子孙也成了倭寇的奴隶。 此刻的感激,发自肺腑,无比真诚。 朱常洵並未第一时间下船。 他站在高高的艉楼上,俯瞰著码头跪拜的琉球君臣百姓,目光扫过战爭洗礼的那霸港,以及更远处海面上仍在飘散的硝烟和零星火光。 “贏了。” 他心中默念。 但並无多少兴奋。 这只是一个开始。 岛津萨摩的野心不会因此熄灭。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不会就此罢手。 朝中的暗流不会就此平息,倭国这个庞然大物,更不会因为一次海战失败就伤筋动骨。 真正的战爭,才刚刚掀起序幕。 他转身,看向身边满面红光的徐文璧和面色复杂的邢玠,缓缓道:“徐国公,邢侍郎,此战,我大明东番水师,可还堪一看?” 徐文璧浑浊的老眼中竟有些湿润,拱手深深一揖:“老夫今日,方知何为水师”,何为王师”!殿下练军有方,將士用命,火器犀利,战术精妙,此战,足以彪炳史册,扬我大明国威於万里波涛!老夫回京,必当据实奏报,为殿下及东番將士请功!” 邢玠嘴唇动了动,他看著海面上那些燃烧的残骸,看著港口跪拜的琉球君臣,又看看眼前这位年少却已显崢嶸霸气的海王,最终所有的话语化为一声复杂的嘆息,也躬身道:“殿下用兵如神,东番水师之强,冠绝东南,自古未有,下官————嘆服! 然,倭国必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亦必有非议,还望殿下————早作绸繆。” “邢侍郎提醒的是。” 朱常洵点点头,自光投向西南方,那是日本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著坚定:“无论倭寇是否善罢甘休,孤迟早还都得找他们去,至於朝中————”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孤既为海王,镇守的便是这万里海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有些骂名,也总要有人来担。” 徐文璧和邢玠闻言,皆是一震,看向朱常洵的眼神,更加复杂。 朱常洵已转身走下艉楼,下船去见琉球王尚寧等。 两个时辰后。 陈第率领的分舰队完成任务,战座船靠泊那霸。 两翼分舰队也是有区別。 吴惟忠的第三分舰队,大多是新船,全面列装青铜舰炮,火力与速度並重。 陈第的第二分舰队,旧船改装居多,一部分列装青铜舰炮,一部分还是佛朗机炮等旧款大炮,主要是青铜炮產量有限,赵士楨到来后,更新换代加快,时间上来不及全部列装,因此第二分舰队以协攻、协防为主。 不多时。 陈第下船前来稟报:“殿下,战场初步清点完毕。我军沉没哨船三艘,双桅纵帆船两艘受损较重需大修,另有各舰轻伤不等。阵亡將士三十七人,伤三百余。斩杀、溺亡倭寇预计超过六千,俘虏八百余人,击沉、焚毁敌船超过百艘,俘获敌船大小六十八艘,其余溃散。缴获兵器、旗仗无算。倭主將樺山久高,率残部约三十余艘向奄美方向逃窜,吴將军与厉將军正率队追击。” 朱常洵点点头:“將士遗体妥善收敛,伤员全力救治,立功者详细记录,回师后一体封赏。倭寇俘虏,甄別后將头目、武士与普通足轻、船工分开看押,严加审讯,务必將萨摩乃至其背后佛朗机人的勾结详情拷问出来。缴获物资登记造册,部分可赏赐將士,部分补充军需,部分连同倭军旗舰的帅旗,进献我父皇。” “末將明白!” 陈第应道。 “殿下,”徐文璧提醒道,“须在这那霸勒石刻碑,以纪此战之功,彰我大明不容外侮之志。” 朱常洵道:“国公所言甚是,碑文————” 他目光转向邢玠。 这种事,可以交给进士及第的人。 邢玠会意,思索片刻,开口道:“便写:大明万历二十八年仲春,萨摩倭酋樺山久高,纠眾犯琉球。大明海王,奉天子命,率王师討逆,破贼於那霸湾外,焚舰上百艘,斩首数千,琉球復安。刻石纪功,以昭天威,以慑不臣。”” “嗯。”朱常洵頷首道,“不错,就这样。” “殿下,此事可交给末將来办。”林啸自荐请缨。 “好,就交给你了。”朱常洵答应。 琉球把总办这件事,再合適不过。 “是!”林啸领命而去。 一旁的琉球王尚寧,听完通译翻译,点头堆笑道:“勒石纪功,正可宣示海王威名,震慑宵小。徐国公思虑周全。” 邢玠则暗自心惊,这碑文一出,等於將琉球彻底纳入海王的势力和保护范围,政治意味极浓。 琉球多了一层强大的保护,尚寧与琉球百姓自然十分乐意。 就算海王不勒石纪功,他们也要立碑供奉纪念。 天色渐暗。 尚寧大摆宴席,召来最擅舞的美丽女子跳起传统舞蹈,以三弦伴奏。 朱常洵心思在尚未完成的追击上,没心思娱乐,吃饱喝足后,便告辞离去,婉拒尚寧要他入住王宫的请求,住到驻军营地里,相当於跟將士同吃同住。 此举连邢玠都忍不住点头讚许,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立下不朽功勋,却还能做到不骄不躁,克己復礼,这样的亲王,十分难得。 次日。 厉魁派快船回报: 已收復奄美大岛,追击樺山久高残部至种子岛附近,倭寇残部依託岛上工事和地形负隅顽抗。请示是否登陆攻击,攻打种子岛。 “打!” 朱常洵毫不犹豫,“陆战营再调两个千人队,乘船支援厉魁和吴惟忠。告诉他们,种子岛位置紧要,要在种子岛和奄美大岛修筑堡寨,留下驻军!我要让萨摩,今后一出海,就能看到我大明的烽燧!” 占领种子岛,是对九州眾藩,尤其是对萨摩岛津家的压制与削弱,也是给丰臣秀吉的严重警告。 以岛津家为主的几家九州大名,联合水军入侵琉球,除了佛朗机人在背后推动,也少不了丰臣秀吉的默许。 七海商会安插在九州眼线的匯报,也印证了这一点。 老奸巨猾的丰臣秀吉,允许九州几个大名南下琉球,试探意图很明显。 可能丰臣秀吉也感觉到,去年年底倭军在李朝获取的巨大进展,有些蹊蹺,因此借著岛津等入侵琉球,来探一探东番的底。 如果能占领琉球,强逼尚寧成为日本的傀儡,就能削弱和打击东番的发展,还能加强日本侧翼。 如果海王派东番舰队来救援,也正可借著更丰富的海战经验和力量,强势击败东番舰队,振奋倭军士气,也再次大幅提升他太閤的威望。 但丰臣秀吉绝对没想到,捅到了蚂蜂窝。 东番,不装了。 命令下达后。 休整了一夜的东番水师陆战营精锐,携带刀枪火器和充足给养,登船出发,匯合吴惟忠、厉魁的舰队,直扑种子岛。 朱常洵增派精锐援兵,只是为了儘量减少损失。 种子岛距离倭国本土很近,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战舰,防止倭国本土某些大名派出水军来救援。 不过,有些高估倭国大名们的团结。 一条倭船都没来。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 岛上的守军本就薄弱,听闻那霸湾惨败,主將樺山久高重伤溃逃的消息,早已士气全无。 丧魂落魄的倭寇,在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明军水陆夹击下,迅速崩溃。 奄美诸岛、种子岛相继光復,並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琉球王尚寧在狂喜和敬畏之余,更是主动提出,种子岛与奄美大岛互为特角,防守需二者配合,愿將奄美诸岛“敬献”给天朝海王殿下,作为酬谢和屏障。 尚寧小算盘打得很响,奄美诸岛距离倭军本土最近,如果没有海王驻守,如果倭军再来入侵,还是要被倭军攻占,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把此岛直接献给强大的海王,这样琉球就名正言顺的获取海王的强力保护,也能得到海王的欢心。 朱常洵自然顺水推舟,笑纳了这份“礼物”,並宣布將在奄美大岛和种子岛修建永久性、要塞化港口,驻军屯守,以“永镇海疆,护佑琉球”。 各项措施迅速进行。 种子岛原本的倭人与俘虏,全部迁移去济州或东番挖矿,后续可能还会丟去南洋。 从济州岛、东番调集大量工匠、民夫,在种子岛和奄美大岛启动建设。 基建狂魔的潜力,已经被逐渐挖掘出来,建设效率越来越高。 消息传回萨摩藩所在的鹿儿岛,藩主岛津义弘又惊又怒,急火攻心,几乎吐血。 不仅称霸九州的梦想破灭,连自家门户都被明军踹开,敌锋直指本土。 这次派去的萨摩水军主力几乎损失殆尽,隨同水军出征的数千精锐武士和足轻,大多葬身鱼腹或被俘,这对萨摩藩的实力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想反攻抢回种子岛,几乎不可能。 就在岛津家一片愁云惨澹,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明国的使者,乘坐著一艘威武的战舰,抵达了鹿儿岛港。 使者带来了海王朱常洵的亲笔信,以及————几面满是硝烟和血跡的萨摩家旗帜,还有几名在种子岛被俘,身份较高的萨摩將领。 信中的措辞,强硬到近乎羞辱:“萨摩守岛津义弘:尔等蕞尔小藩,不思安守本分,竟敢悍然兴兵,侵我属国,戮我藩民,掠我商旅,罪在不赦!今王师伐罪,败尔於那霸,焚尔舟师,復琉球疆土。本应乘胜犁庭扫穴,直捣鹿儿岛,以做效尤。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存慈悲之念。姑且网开一面,予以自新之机。” “今令尔:一、即日上表谢罪,向大明皇帝陛下及本王请罪,保证永不再犯琉球及大明海疆。二、赔偿此番军费及琉球损失,计白银三百万两,分十年缴清。三、种子岛及其附属岛屿,自即日起,割让於大明,归东番管辖,作为冒犯天威之惩戒。四、交出主谋樺山久高及所有参与侵琉之將领,由大明处置。五、 严禁萨摩所属船只,再与葡萄牙人等西夷私相授受勾结,违者视同挑衅,必加严惩!” “限期十日,予以答覆。若敢不从,或虚与委蛇,本王麾下虎賁,枕戈待旦。届时,战舰所向,鹿儿岛城下,亦可一会!勿谓言之不预也!” 使者宣读完毕,將书信和那些破败的旗帜,垂头丧气的俘虏留在惊恐的岛津家臣面前,便扬长而去,留下满殿死寂和岛津义弘铁青的脸。 三百万两赔款! 这对萨摩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 割让种子岛,更是奇耻大辱,且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前哨。 交出樺山久高等將领,等於自断臂膀。 严禁与葡萄牙贸易,更是断了重要的军火来源和財路———— “欺人太甚!” 有年轻气盛的家臣怒吼,拔刀欲追。 “够了!” 岛津义弘厉声喝止,他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坐回位置。 再战? 拿什么再战? 水军主力尽丧,陆上兵力折损严重,明军巨舰与大炮,还有令那溃兵犹在恐惧的“火龙”。 不战? 条件如此苛刻,几乎是要抽乾萨摩的血———— 就在岛津家陷入绝望和爭吵时,又一个噩耗传来:九州其他大名,如肥前、 肥后、日向等,得知萨摩惨败,损失惨重,且得罪了强大的明国海王,立刻蠢蠢欲动,尤其小西行长,宗义智,从李朝撤回五千余精锐,似有图谋。 以往被萨摩压制的旧怨、对萨摩占据贸易利益的眼红,瞬间爆发。 边境摩擦骤然增多,几个小规模衝突甚至已经发生。 內忧外患,强敌环伺。 岛津义弘最终,在重臣们或悲愤、或无奈、或现实的目光中,做出了痛苦的决定——求情! 派出使者,恭敬而谦卑的接受海王的大部分条件。 但討价还价是必须的。 比如赔款数额希望能减少。 交出的將领希望用一些不重要的人顶替。 与葡萄牙的贸易明里禁止暗地进行,或与东番直接贸易————但种子岛,恐怕是保不住了,赔款也必定要大出血。 曾经雄心勃勃,意图吞併琉球,称霸九州的萨摩岛津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威望扫地,不得不低下头颅,吞下自己酿造的苦果。 此战,后被人正式称为“琉球海战”! 这场突兀却重要的战役结果,以惊人的速度,隨著海风和商人们的口舌,传遍了东亚海域,也朝著南洋飘去。 最先得到详细战报的,是混在九州“观察”的传教士。 通过採访参与此战的教徒,记录下了那场他们眼中“不可思议”的海战,然后分別寄送去壕境和马尼拉。 当那场海战的细节,尤其是讲述明军火炮的射程、精度,以及那种“自行推进的爆炸巨箭”被描述出来时,壕境的议事会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他们比传教士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他们试图扶持、用来牵制和搅动明国的萨摩强藩,在明国海王的新式水师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而他们自傲的火炮和航海技术,似乎也不再拥有绝对优势。 更可怕的是,明国海王在战后的强硬態度,以及明確针对“与西夷私相授受军械”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壕境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脸色阴沉地对议事会的成员们说,“我们低估了这位明国亲王,低估了明国学习和製造的能力。萨摩的失败,不仅是他个人的失败,也是我们策略的失败。我们必须立刻调整对明国,特別是对这位海王的態度。或许————是时候进行更直接、更高级別的接触了。果阿总督那边,必须有新的指示。” 消息传到日本,则引起了更大的地震和更复杂的心態。 伏见城,病榻之上的丰臣秀吉,听闻萨摩水军几乎全军覆没,樺山久高惨败溃逃,种子岛被明军占领,岛津家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消息后,久久不语。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征服朝鲜和明朝的“太閤”,如今被病痛和一连串的挫折折磨得形销骨立,病去如抽丝,尤其他这样老迈的躯体,恢復极其缓慢。 他浑浊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嘆息:“上国————有此海王在,绝不可与之爭锋於海上矣————陆上————陆上————” 他想到了还在李朝战爭泥潭中挣扎的军队,想到了虎视眈眈的德川家康,想到了各地貌合神离的大名,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侍奉在侧的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小西行长等人,面色各异。 小西行长依照丰臣秀吉命令,將李朝前线防务交给德川家康,自己返回休整,並来京都接受赏赐与新的封地,同时商谈接下来的李朝攻势。 他调动一些部队回九州,是轮换休整,也是帮忙施压,逼迫岛津义弘屈服於海王殿下。 此刻,石田三成忧心忡忡,既担心明国海王下一步的动向,又忧虑丰臣家的威望再次受损。 而小西行长,表面上装作愤怒,也震惊於海王强大实力,內心却是十分庆幸。 萨摩的惨败,是否意味著,他小西行长,这个与海王有著“特殊”关係的大名,在九州地位攀升,当然,在太閤心中的分量,也会变得不一样。 朝鲜,清州。 德川家康接到密报时,正在庭院中平静地喝茶。 他仔细地听完了整个战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喝茶的动作,微微停顿了须臾。 屏退左右后,他对一旁最信任的本多正信低声道:“岛津完了,至少十年內无力他顾。明国海王,已成东海霸主。传令下去,对明贸易的一切事务,尤其是与那位海王有关的,要更加谨慎,更加————恭敬。” “嗨!” 本多正信躬身应诺。 德川家康目光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幽深难明的光芒。 而在整个西日本,九州联合水军的惨败,如同投下巨石的池塘,涟漪不断扩散。 联军主力岛津家的威信一落千丈,周边强邻趁火打劫,內部矛盾也开始凸显。 曾经令人畏惧的“萨摩隼人”,如今成了笑柄和肥肉。 一旦丰臣秀吉病亡,九州格局洗牌,岛津家很危险。 至於大明京师,当徐文璧那份详尽、激情、充满讚誉的战报,和邢玠那份含蓄、谨慎的密奏,以及琉球王尚寧那封感恩戴德、极尽谦卑的谢恩表,几乎同时摆在万历皇帝的案头时,所引起的波澜,丝毫不亚於海外。 朝堂之上,再次炸开了锅。 > 第120章 东亚变局,新的目標 第120章 东亚变局,新的目標 琉球海战的大胜,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暗流汹涌的东亚棋局,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其影响深远而复杂。 琉球的归心与汉化加速: 那霸湾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琉球王尚寧的谢恩表与第一批“敬献”的贡品,就已隨著报捷的快船,飞向大明京师。 表中极尽谦卑感恩之辞,不仅重申琉球“永世为大明藩属,永戴天恩”,更明確表示“海王殿下再造之恩,形同父母,琉球上下,愿为海王前驱,永镇东南海疆”。 在明军驻留协助重建、清剿残敌的过程中,琉球君臣百姓对“天兵”的敬畏与感激迅速转化为对“海王”朱常洵个人的崇敬乃至神化。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海王得到海神“妈祖”与海龙王的庇佑,召来火龙,焚灭倭寇大军的传说。 藉此大胜之威与琉球上下的彻底顺服,“七海商会”主导的后续移民拓殖行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展开。 那霸港设立了规模更大的大明商馆、货栈和船厂,更多的明国商人、工匠、农夫携家带口迁居琉球。 许多琉球人由於水性好,熟悉海洋,具有优秀船工的潜质,经过培训,他们去往七海商会的船上工作。 汉文教育被全面推行,琉球人的孩子,被鼓励前往东番开办的学堂,进行汉语和汉文化学习,优秀者派送东番高级学堂深造。 琉球原有的行政体系虽得以保留,但任免权、兵权、財权等核心渐渐由闽人三十六姓的汉家后裔掌控,还有一些关键职位如港口管理、海关、防务等,也逐渐由明国派遣的官吏或深受信任的“归化”琉球人担任。 很大程度上,尚寧的王权相当於被架空。 尚寧清楚无法阻止,索性乐见其成。 海王朱常洵的力量,他看得很清楚,朱常洵完全有实力可以像倭人那样吞併他,找个藉口灭他一族,不用这么麻烦。 现在他被架空,反而意味著安全。 尚寧很清楚,他这个岛屿上的王,充其量其实只是个岛主,与大明亲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何况这位大明亲王,未来很有可能就是大明皇帝。 他三十六岁,还算年轻,看著海王赠送他的舆图,內心越发嚮往外面的世界,期待前往大明、东番等地游歷,而不是一直困在小海岛上。 还有一个原因,是调查出了琉球本地两大縉绅家族,勾结萨摩倭寇,这两大家族轮流担任琉球最高执政官—三司官。 他们在与倭人商业往来中,变得更加亲日。 九州联合水军入侵前,童名太郎金的当政三司官,与岛津家有书信往来,说明会暗中配合,推动琉球投降,迎接萨摩人到来,条件是,杀死政敌郑迥,流放或驱离汉人。 郑迥,出生於久米村,祖籍福建长乐,正是闽人三十六姓的后裔,十六岁赴明国子监学习六年,逐渐成长为琉球国重要大臣,倾向大明,是琉球土著亲日派大臣的天然政敌。 这件事查实后,朱常洵问尚寧如何处置。 尚寧觉得,这件事不仅危害琉球,也危害驻扎琉球的汉人,就请朱常洵来处置这件事。 朱常洵也不客气,给出的裁决是———— 夷三族! 太郎金的父亲、母亲和妻子三族遭受牵连,全部处死。 而这三族,正是互相联姻的琉球最大势力。 携大胜之威,琉球土著最大势力,遭到大清算,彻底清除。 郑迥接任三司官。 他也成为琉球歷史上,第一位汉人三司官。 琉球上层的剧烈变动与血腥清洗,並没有影响普通琉球百姓。 相反,琉球普通百姓得到更多利益。 琉球三大家族掌控的土地、財富、职位,被適当的分出一些,给到普通琉球百姓。 恩威並施之下。 在普通阶层,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文化融合与整合,在战爭的废墟上加速进行。 对普通琉球人而言,儘管生活中涌入了更多陌生的面孔、语言和习俗,带来了些许不適,但相较於被萨摩倭寇劫掠屠戮的可怕前景,眼下的安寧、繁荣以及“天朝上国”的强大庇护,无疑更值得珍惜。 而且,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们只要学会一些汉话,就能得到工作,赚到丰厚的工钱,而只要为大明人工作,他们孩子可以与东番的孩子一样,免费进学堂,享用免费午餐。 一种“大明子民”的认同感,在战火的洗礼与现实的利益权衡中,悄然滋生。 琉球海战惨败的细节,通过溃兵、商人、僧人等各种渠道,迅速在日本传开,在各大名、豪族,乃至京都公卿和寺院势力中引发剧烈震盪,恐惧、愤怒、不甘、算计、幸灾乐 祸————种种情绪交织。 伏见城病榻上的丰臣秀吉,这位曾经睥睨天下的“太閤”,如今被病痛和朝鲜战事的泥潭消耗得精力衰竭,他默许的入侵琉球,以可怕惨败告终,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窥见到海王实力竟然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而他们此前並没有太多消息。 大明那位年少的亲王,推动东番备倭,只有三年时间,而那位亲王亲临东番,仅一年不到,就能带领庞大舰队亲征,將日本包括以水军著称的萨摩岛津家的联军给摧毁歼灭。 这,才是丰臣秀吉內心最震惊、最忌惮的。 接下来。 丰臣秀吉下令,封锁惨败消息,淡化处理,对外只称“萨摩与明国商船发生衝突,各有损伤”,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体面。 对內,则加强了对德川家康等强藩的警惕,同时更倚重石田三成等文治派来维繫局面,对小西行长等与明国海王有牵扯的大名,態度也变得更加微妙。 德川家康的反应更为深沉务实。 他停止进攻李朝,其实他本就出工不力,现在更是找到个好藉口。 他下令加强江户湾防备,招募熟悉水战的浪人,並请求调回日本防守。 另一面,则通过在日闽商的渠道,向东番传递“友善”信號,强调德川家与萨摩不同,重视对明贸易与和睦,愿意与李朝和谈。 同时,他巧妙地利用萨摩惨败后九州的力量真空和混乱,通过联姻、调停、利益交换等手段,不断扩展自己在九州的影响,並试图將九州其他大名对明国的恐惧与萨摩的怨恨,引导转化为对丰臣家“无能”的不满。 他写给心腹的秘密文书中说道:“猛虎盘踞海上,不可力敌,当静待其倦,或诱其与他兽相爭。日本陆上之事,方为根本。” 九州诸藩则心態各异。 与萨摩相邻或有旧怨的大名,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同时趁机侵夺萨摩的边境利益和贸易份额。 岛津家则陷入空前困境,家主岛津义弘对大明的態度变得极度恭顺。 派出使者对於战败条约的討价还价。 还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使者带给海王朱常洵。 岛津义弘信中用词谦卑,甚至提到“岛津氏一族,实为汉人血脉”,自称祖上是秦朝人的后裔,是秦朝末年,部分秦人后裔迁居朝鲜,后由朝鲜移居日本。 朱常洵看到这封信后,啼笑皆非:“鬼岛津,倒是能屈能伸啊。既然如此,策略可以稍稍调整,放宽赔款年限,允许部分贸易,並把岛津义弘自称拥有汉人血脉这一点,公开宣扬出去,看看日本诸大名有何反应。” 紫禁城,毓德宫。 万历帝肥硕的身躯斜倚在软榻上,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瀏览奏章时,依然偶尔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开著三份文书和一封信: 成国公徐文璧的捷报。 兵部侍郎邢玠的上奏。 琉球王尚寧的谢恩表。 以及,爱子朱常洵的亲笔信。 徐文璧的奏报写得文采斐然,绘声绘色,详细描述了海王如何当机立断,东番水师如何威武雄壮,將士如何用命,海战如何惊心动魄、大获全胜,倭寇庞大水军如何分崩离析,狼狈溃逃。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海王忠勇、睿智、果决的讚美,对东番水师战力的惊嘆,以及此战对“扬国威於海外、安藩属於危难、震慑西夷佛朗机”的重大意义。 最后,他恳切请求皇帝对海王及有功將士予以重赏,並加强东番水师建设,以永固海疆。 邢的密奏则要含蓄、谨慎得多。 他承认海战获胜,东番水师“颇称精劲”,挫败了倭寇气焰,保全了琉球,然后话锋稍转,提到“甚是耗费钱粮”。 琉球王的谢恩表,则极尽恭顺卑微之能事,將海王朱常洵比作再生父母,將大明皇帝奉为至高无上的天,並再三表示琉球举国愿永世为大明屏藩,唯天朝与海王之命是从。 万历皇帝慢慢放下奏章,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榻沿。 暖阁內香菸裊裊,安静得能听到铜漏的沙沙声。 侍立在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田义、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孙暹、秉笔太监陈矩等,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徐文璧老了,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万历终於开口,听不出喜怒,“邢玠————还是那股子文臣的迂腐气,通篇文辞优美,却讲不到重点。” 田义小心翼翼地问:“皇爷,那这封赏————” “赏,当然要赏。” 万历嘴角扬起,“海王替朕打了胜仗,保了藩属,涨了天朝的威风,不赏,岂不寒了將士们的心?传旨:海王朱常洵加岁禄万石,赐金书铁券,太庙祭祖时將功绩向祖宗稟告,褒其忠勇。东番水师將士,著兵部、户部从优议敘封赏。徐文璧督军有功,赏————赏点什么,你们擬个单子。琉球王忠心可嘉,赐金印、冠服,加封號。” “至於邢玠说的————”万历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耗费钱粮,也是实情。不过————东番所需钱粮,皆是自行筹措,从未请餉,甚而还有回输粮米,救济灾民。” 田义、孙暹等心中一震。 这封赏极重,尤其是“太庙祭祖时將功绩向祖宗稟告”和金书铁券,几乎是亲王的顶峰荣耀。 而一句“从未请餉”,等於是盖过了邢玠的“耗费钱粮”一说。 这相当於是一种默许一只要你能自己搞定钱粮,海外那些事,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皇爷圣明!” 田义、孙暹等躬身应道。 万历帝再次拿起儿子的亲笔信,细看一遍,摇了摇头道:“朕叮嘱赵舍人多督促洵儿练字,但这字,还是没有长进啊。” “————”田义不知如何回应。 在谈论军国大事,却突然嫌弃儿子的字来,落差太大。 孙暹堆笑道:“皇爷,想必是海王殿下,近期事务太过繁忙,暂时无暇练字。” “嗯。”万历帝頷首道,“確是如此,在东番那蛮荒之地起家,还得应对生番、倭寇、佛朗机人,谈何容易。说到起家————洵儿的亲事,是该开始张罗了。”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东番。 在朝野上下引发了新一轮的议论。 百姓们奔走相告,这是第一次大明把倭寇几乎全歼於海上,大明本土一点损失都没有,甚至无需多征百姓粮米。 武人与一部分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陛下圣明,褒奖功臣,彰显国威。 以沈一贯为首的部分官员,则感到极度不安,他们初次窥见海王在东番已发展出可怕实力,而陛下过於骄纵海王,恐养成尾大不掉之患,也危及他们切身利益。 但他们也拿不出更有效的办法,毕竟海王刚立下大功,风头正盛,且“筹措钱粮”,也堵住了他们攻击海王“耗费国帑”的口实。 李朝上下也是惊喜万分。 由七海商会传出的一个说法,被李朝上下採信:海王率舰队覆灭倭水军主力,占领倭国种子岛、屋久岛等,也是在“围魏救赵”,克制倭军在李朝的进攻。 事实上,李朝的確明显感受到,倭军强大的春季攻势,在琉球海战消息传来后,戛然而止,好几天没有动静。 当然,国王李与海王已然和解,七海商会物资重新运送到李朝,汉家义军也重新回到李朝。 代价就是,李答应了海王提出的几乎所有新条件。 东番。 淡北城。 与京师的风云诡譎相比,东番淡北城內外,则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庆祝琉球大捷的庆典持续了数日,酒肉犒赏三军,立功將士得到晋升厚赏,全军士气高昂。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传颂海王殿下和东番水师的赫赫武功。 然而,在热闹的庆功宴后,镇海王府的书房內,气氛却有些沉凝。 朱常洵换下了庆典时的礼服,只著一身常服,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海面。海风—— 带著咸腥气涌入,吹动烛火摇曳。 陈第、厉魁、张五文、吴惟忠、徐文璧、邢玠等人皆在。 徐文璧面带红光,显然对皇帝的封赏和自己的表现颇为满意,临老还能记上一笔亲临大海战,蹭到个督战的功绩,名垂青史,有脸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了。 邢玠则依旧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番大胜,实赖將士用命,诸位齐心。” 朱常洵转过身,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但是,胜之后,艰难更甚於前。” 陈第捻须道:“殿下所虑极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我东番经此一战,威震东海,却也成了眾矢之的。打服了萨摩大名,却引起丰臣秀吉与其他大名的警惕,还有葡萄牙、 西班牙等西夷,也必生忌惮,朝中————恐亦不乏猜忌掣肘之声。” 他自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邢玠。 邢玠微微低头,没有接话。 张五文道:“陛下封赏极重,可见圣心仍在殿下。只是言明我东番造舰、拓地,钱粮仍需完全自筹,所幸近来月港收益颇丰,琉球、李朝商路贸易尽在掌握,南洋商路渐开,若能妥善经营,当可支撑。” “经营之事,有劳张主事多费心。”朱常洵点头。 石星、沈惟敬在经营上也是居功至伟,但由於徐文璧、邢玠在,他们不能现身。 朱常洵隨即看向陈第、吴惟忠等:“水师经此一战,虽见锋芒,亦暴露不足。新舰建造、火炮改良、弹药储备、水手训练,皆需加速。而火龙出水”,威力虽大,然射程、 精度、可靠性仍待提高。赵先生那边,进展如何?” 他很清楚火箭弹的未来是如何犀利,但眼下赵士楨手搓的火箭弹,威力是大,但精度感人,射程甚至比不上火炮。 攻击倭军舰船时,命中率百分之五十,看似不错,但这是瞄著三里以內乱作一团的几艘大船。 能打中一发,还占了运气成分。 试射阶段,固定单靶,三里距离,命中率其实十分之一不到。 陈第答道:“回殿下,赵先生根据火龙”此次实战表现,已拿出改良图纸。新式火龙”,射程据称可达五里以上,精度亦有提升。” “好!”朱常洵精神一振,“火器是我们立身之本,不可懈怠,但也不必急於求成。 “”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统领王大郎在门外低声道:“启稟殿下,有紧急密报,三份,分別来自辽东、壕境、以及————日本伏见城。” 书房內眾人神色一凛。朱常洵沉声道:“呈上来。” 三份火漆密封的密报被送进。朱常洵迅速拆开,一一瀏览,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第一份,来自辽东的“七海商会”秘密商站: 建州卫女真首领奴儿哈赤,近年来势力急剧膨胀,统一建州五部后,其部眾装备日益精良,出现了不少明显非明国制式、也非蒙古或朝鲜风格的精铁刀剑、甲冑,甚至疑似有少量火器流入。 奴儿哈赤频繁与蒙古科尔沁部、哈达部等联姻,其心巨测。 最近,其与海西女真突时有发生,关係日趋紧张,已现大举攻击海西女真的企图。 密报最后提到,有跡象表明,似乎有来自关內的“神秘商人”,在与建州进行著某种交易。 第二份,来自壕境潜伏的细作: 葡萄牙驻印度总督的特使船队已抵达壕境,议事会连日密商,態度有所转变,可能从之前的强硬对抗转为“接触与遏制”並行。 更值得注意的是,葡萄牙特使似乎与西班牙驻马尼拉的代表进行了秘密接触,双方可能正在商討如何协调应对“明国海王威胁”。有传言称,西葡两国可能在教皇子午线划分的远东利益上,达成某种临时交易。 第三份,来自小西行长在伏见城的见闻: 丰臣秀吉病情近日似有反覆,清醒时,对琉球战败之事极为恼怒,尤其关註明国海王使用的新式火器。此外,丰臣秀吉知道虾夷地已有两年未进贡,派去查探的使者查无音信。此前虾夷地偏远贫瘠,秀吉未曾在意,但如今联想到明国海王展现出的海上投送能力和扩张野心,他產生了怀疑,已下令组织一支小型探查舰队,准备前往虾夷地“查看情况”。 看完三份密报,朱常洵久久不语,將密报递给陈第等人传阅。 书房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 徐文璧看完,不解道:“殿下为何会关注辽东羈夷人的爭斗?若真建州女真与关內某些人勾结,获得精良军械,其祸不小!” “三年前,倭军再次入侵李朝,建州那位初次主动请缨的龙虎將军,此番却找藉口拒绝出兵,我便觉得这奴儿哈赤居心叵测,稍加注意。” 朱常洵自然不能把实话说出来。 皮岛据点、徒门河据点已经建立,目前主要是用作海贸生意,以及监视建奴。 由於李如松入主辽东,奴儿哈赤收敛蛰伏,不敢再进犯辽东汉人,也不再大肆扩张,对大明表现恭顺,李如松都找不到藉口进剿他们。 自己这边动手,也没到时候。 老爹对於自己在海外扩张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登陆到辽东去打仗,就等於进入大明境內用兵,性质截然不同。 非必要,他不会破坏与老爹的默契。 但是,稍微扶持一下海西女真,还是可以的。 推测奴儿哈赤野心还是有,时间一长,终要出手。 果然,奴儿哈赤忍不住开始出手,选择向东拓展地盘,攻击海西女真部落邢玠眉头紧锁,他更关注第三份:“虾夷地————殿下,我们在虾夷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尚不知东番在虾夷地有什么措施,想有所了解。 朱常洵没有回答。 他走到大幅的东亚海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辽东、朝鲜、日本、琉球、东番、虾夷,以及更南方的吕宋、壕境。他的手指,最终点在虾夷地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琉球一战,我们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对手的警觉与防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有意无意地朝陈第使了个眼色。 陈第心內瞭然,躬身道:“殿下需要歇息了,臣告退。” 徐文璧笑著拱手道:“老夫本还有一事,但稍晚再来商谈吧。” 邢没得到答案,但这般状况,他也只能告退。 陈第、吴惟忠出去走了一圈,从后门回到王府。 议事厅中,缺了徐文璧、邢玠,但多了石星与沈惟敬。 都是自己人,氛围自然许多。 “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第首先问道。 朱常洵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加派战舰,巡弋虾夷周边,特別是南部海域。若有倭国船只靠近,立即截停或击沉,但虾夷之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我们要加快移民,进一步巩固,特別是南部的港口和要塞,必须儘快连成一片。” “水师休整之后,加大训练强度,新舰建造速度要加快。重点演练对港口攻击、登陆作战。我们不能一直被动防备別人进攻,必须坚决而主动的攻击无法收服的敌人,把他们打趴下,就会老实些,譬如,萨摩的岛津义弘,开始跟我谈论他的汉人血脉了。” 眾人一片鬨笑。 岛津义弘实力强横,派出庞大舰队攻打李朝和琉球的时候,一句不提他的汉人血脉,琉球海战惨败,主將樺山久高几乎仅以身免,岛津义弘开始提汉人血脉了,还给出第一个诚意,已让樺山久高自裁谢罪。 “那我们下一个目標是————”厉魁摩拳擦掌,问道。 “佛朗机人!” 石星沉声道。 显然,石星与朱常洵已经商量好策略。 吴惟忠道:“攻击壕境?” 张五文一拍大腿道:“对啊,如果能掌控壕境,走私就会减少一大半,月港关税或將翻倍。” 大明海岸线很长,以东番目前的舰船力量,无法派出太多舰只,去巡航打击走私。 但只要把走私销帐点打掉或控制,这条走私航路就废了。 壕境的葡萄牙人,故意庇护闽浙走私船进入交易,因为走私商人的货物价格更低,且急著出手。 “除了有利可图之外,佛朗机人支持倭国这笔帐,也要一起算。” 朱常洵话锋一转:“商会方面,继续扩大贸易,尤其是东北亚生丝、瓷器、茶叶贸易,要继续牢牢抓在手里。同时,加强对辽东、朝鲜商路的渗透,包括与建州女真接壤的边市,要安排可靠的人,摸清他们的军械来源。必要时,可以抬价收购皮毛、人参,挤压他们的財路,或者————卖些次品盐铁火药过去,投石问路。” “另外,给小西行长去信,告诉他,萨摩败了,他小西行长在太閤面前说话,该更有分量了。让他以连续作战,伤亡过大,需要休整补充为由,把更多的防务,交给德川家康。” 沈惟敬眉头一挑:“殿下的意思是————” “德川家康,老谋深算。此人,未来必是我大明心腹之患。” 朱常洵冷冷道,“倭军主力久驻朝鲜,师老兵疲,补给困难。让小西行长把他的人撤到二线,把德川的部队顶到最前面。然后找个机会,狠狠地削弱他们。倭军非本土作战,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一边,而我们,有朝军和当地义军相助,有更多机会。还有,与李朝的秘密条约,要继续谈,军事指挥权必须拿到,济州岛的驻军权是第一步,未来,釜山等地,也要拿到手。” 眾人闻言,皆是心中一凛。 殿下这是不满足於在海上击败倭寇,还要把手伸进李朝和倭国,利用倭国內部矛盾,提前削弱未来的强敌,並攫取战略要地! 这份眼光和魄力,令人心惊,也令人更加振奋。 “诸事繁多,千头万绪。” 朱常洵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强劲的海风呼啸而入,吹得屋內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但又顽强地重新燃亮,“但归根结底,不过四字富国强兵!”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却清晰而坚定:“水师要更强,火器要更利,商路要更广,根基要更牢。任他北虏西夷东倭,任他朝中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只要我们自身足够强大,一切魑魅魍魎,不过跳樑小丑!” “传令下去,东番上下,屯田、练兵、造船、铸炮、商贸、谍报————所有事务,皆以此为要!” 议事厅內,眾人肃然,齐声应诺:“谨遵王命!” 海风更急,夜色如墨。 遥远的东方海平面上,似乎已有隱隱的雷声传来。 第121章 投诚 第121章 投诚 淡北城的夜,晚风依旧带著胜利后的微醺。 王府內,灯火通明,一场为即將返京的钦差举行的饯行宴,气氛却与白日的庆典大不相同。 少了些喧囂,多了几分沉静。 主位自然是年轻的亲王朱常洵,十四岁身高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要高,身材结实匀称,目似朗星,此刻穿上一身袞龙常服,更显非凡气度。 左侧上首是钦差正使成国公徐文璧,红光满面,捻须含笑。 其下是钦差副使兵部右侍郎邢玠,正襟危坐,神色复杂。 右侧是陈第、赵士楨、以及刚升任运筹司副提举、月港事务总管的张五文作陪。 赵士楨则早已升任正五品王府右长史,一是褒奖功绩,二是朱常洵著重保护他,实际王府各项杂事,是由庞保、章嵩等人负责。朱常洵只身来到东番,本无任何家春,又追求一切从简,不看重排场,因此王府也並没太多杂事。 当然,东番王府在守卫森严方面,远超其他藩王府,王府亲卫从三百人,增加到了一千人,又由於曾有闻香教袭击,打算增加亲卫到三千人,依旧是寧缺毋滥的遴选,严苛的训练,无情的淘汰制。 此外,精锐的水师陆战营与猎兵营,以及主力舰队,也是唯有朱常洵调动,由能力脱颖而出、忠诚可靠的初代亲兵骨干统领。 各地负责守卫、巡逻、治安等的巡防营、分舰队等,亦是直属朱常询,但因战时需要,陈第、吴惟忠、沈有容等可以临时调动指挥,便宜行事。 商业这样的財富来源,朱常洵也是牢牢掌握绝对控制权。 酒过三巡,菜餚渐凉。 徐文璧放下酒杯,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看向朱常洵,笑容里带著长辈的关切:“殿下此番大捷,威震海內,功勋彪炳。然则,殿下如今已年满十四,这婚姻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前日,陛下与贵妃娘娘还特意在信中问起,甚是掛怀。依老臣看,北直隶名门淑女甚多,殿下若同意,陛下与娘娘定会为殿下觅得良配。” 此言一出,陈第、赵士楨等人连忙放下筷子,纷纷附和。 “国公爷所言极是,殿下年龄已至,成家亦是正理。” “正是,王府岂可久无主母?早日大婚,诞下子嗣,方能安定人心。 “殿下,此乃人伦大事,不可不虑。” 朱常洵面带微笑,等眾人说完,才从容举杯:“徐国公与诸位美意,我心领了。父皇与母妃掛念,我感念於心。只是————”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而坚定,“我治下东番百废待兴,水师初成,海疆未靖,实不敢沉湎於私室。古人云,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倭寇、西夷窥伺在侧,北疆亦不平静,我身为大明亲王,受封海疆,岂敢先顾私事而忘公义?婚姻大事,待东番根基稳固,海波稍平,再议不迟。”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表达了孝心,又彰显了公义担当。 徐文璧眼中讚赏之色更浓,嘆道:“殿下年少志高,心繫国事,实乃大明之福,老臣佩服。只是陛下与娘娘那边————”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第等人,“陈提督,赵长史,尔等为殿下股肱,也要时常劝諫提醒才是。殿下虽以国事为重,然宗庙传承,亦是大事。” 闻言,陈第、赵士楨等人连忙起身拱手:“国公爷教诲的是,我等记下了。” 邢玠坐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他仔细观察著朱常洵的神情举止,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清晰而坚定的目標,居然还能对私慾如此克制,这让他更加心惊,內心也不禁生出一份敬佩。 別说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就算是久经歷练的中老年人,又有几个能不为女色所诱。 尤其这位亲王殿下,就算是想要人间绝色,亦是探囊取物。 只要他愿意,可以拥有成群的美婢艷姬,且无人可以阻止与管制。 那位他们曾经力挺的皇长子朱常洛,在十三四岁就传出与宫女廝混,如今娶了王妃,也是不满足,派人四处物色美人。 而寻常少年得志,立下如此大功,又有圣眷在身,恐怕也早已志得意满,开始追求享乐。 可这位海王,却依旧將全部精力投注於“富国强兵”的实务,连正常娶妃大事都以” 匈奴未灭”为由推拒。 这份心性,这份志向,这份三年间间蛮荒东番开拓成繁荣之地,並建立起一支强大舰队的可怕能力———— 邢玠只觉得背后隱隱有些发凉。 沈一贯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物作对吗? 他想起了张位、康丕扬、还有那些闽地縉绅的下场。 又想起了,追隨海王之人,无论出身高低,皆能尽其才、显其能,赏罚公正。 一边,是“自私自利,取死之道”。 一边,是“大明中兴,从龙之功”。 这两行字,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激烈碰撞。 席间气氛稍缓,朱常洵似不经意地转向张五文,问道:“张提举,月港那边,税课司的帐目可有釐清?” 张五文如今官至正六品,气度与当年鹿鸣楼掌柜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但面对朱常洵,依旧恭谨有加。 他闻言放下酒杯,稍稍躬身,从容答道:“回殿下,托殿下洪福,月港诸事已初步理顺。自运筹司月港事务所与七海商会入驻,加上锦衣卫骆指挥使与东厂楚掌刑协助整飭吏治,打击走私以来,商路畅通,市舶兴旺,初步统计,如今月港税银,已突破————三万两。” “三万两?”徐文璧有些惊讶,他虽知月港是朝廷唯一开港之地,但这个数字在他看来,已经是月港开海后从未有过的记录,以往月港岁入最高也不过两万出头。 他缓了缓,不由讚嘆:“张提举治港有方,短短数月,便有如此成效,难得。” 邢却眉头一皱,他比徐文璧更清楚地方財政,难以置信的问道:“三万两?张提举,这三万两”是接手以来的总数,还是数年累积总数?去岁日本与朝鲜战事未休,月港贸易颇受影响,殿下亲自接手月港前,岁入不过三千两上下,这才数月,便能突破十倍?” 张五文脸上依旧带著商人特有的和善笑容:“邢侍郎明鑑。下官方才所言三万两”,並非数年累积总数,亦非接手数月之总数————”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乃是月港如今,上个月所入之税银。” “一月?” “三万两?!” 徐文璧和邢玠几乎同时失声。 徐文璧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险些洒出。 邢更是猛地抬头,匪夷所思地看著张五文,又看向神色平静的朱常洵。 一月三万两! 那一年便是三十六万两! 这还仅仅是刚刚接手,尚未彻底整顿的月港一地的市舶税收! 而朝廷鼎盛时,月港最好的年份,岁入也不过两万两齣头,这暴涨了何止十倍,而是百倍! 震惊过后,两人心头同时涌起一股寒意。 这惊人的数字背后,意味著之前月港的贪腐、走私、偷漏税已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 若是彻查,牵连进去的官吏、豪商、背后势力,不知凡几。 届时必定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难怪骆思恭的锦衣卫和楚文远的东厂番子,在月港动作频频,难怪之前盘踞月港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徐文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再次看向朱常洵时,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敬畏。 他自问对朱常洵的用人眼光和治事能力已有很高评价,但此刻才发现,仍是低估了。 他不由得看向张五文,这个当年在鹿鸣楼迎来送往、长袖善舞的掌柜,他自认熟悉,却不想竟有如此理財治事之能,更难得的是对海王忠心耿耿。 能將一个商贾出身的酒楼掌柜,短短数年培养、提拔到如此位置,並使其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才干,这已非简单的“知人善任”可以形容。 邢玠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虽不常去鹿鸣楼,但也知张五文底细。 一个酒楼掌柜,如今却能执掌月港税务,同时兼负责铸幣与银行事务,为海王聚敛如此巨资! 这让他再次深刻认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亲王,不仅眼光毒辣,用人不拘一格,更能让所用之人死心塌地,各尽其才。 从张五文,到陈第,到赵士楨,再到那些从京中就追隨他,即便他远离京城,至今也无一人背叛的骆思恭、孙暹、陈於陛、楚文远————这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海王展现出的军政才能,远大志向和可怕的自制力———— 邢玠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出汗。 他以前只觉得海王是“明君之姿”,如今近距离观察,感受这席捲一切的势头和手腕,这哪里仅仅是“明君之姿”,这分明已是一位真正的、正在崛起的雄主! 阻挡他道路的人,如张位、康丕扬,以及东南縉绅,大肚王国,萨摩岛津,都很惨,很惨。 而追隨他的人,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最难得的是,他如今手握著的滔天权力、强悍兵力、巨大財力,多是靠他自己创造! 徐文璧终究是国公,定了定神,忍不住再次確认:“张提举,这————月入三万两,一年便是三十六万两,这————这比过去最好的年份,多了不知几倍,如何————如何能多出这许多?” 朱常洵心中暗笑,这才哪到哪,不过是初步整顿,打击了明目张胆的走私,规范了税制罢了。 真正的海贸税收潜力,还远远没有释放。 但他面上只是淡然一笑,看向张五文。 张五文会意,笑容可掏地解释道:“回国公爷,此乃海王殿下威德所致。殿下坐镇东番,肃清海盗,打通商路,月港自然商贾云集,货如轮转。再者,”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肃,“殿下明令,依法徵税,一视同仁。此前诸多积弊,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眾。幸赖骆指挥使与楚掌刑雷厉风行,依法处置了一批蠹吏奸商,补缴了不少税款。如今月港税制清明,商旅称便,税收自然就上来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一批贪官蠹吏”具体是多少? 是上百名官吏落马,数十家豪商或补交巨额税款,罪犯们或受罚、或入狱、或满门抄斩! 骆思恭和楚文远的绣春刀在京城或许收敛,在月港却是寒光凛凛。 而运筹司的巡防营,和东番水师分舰队的战舰,在月港外海游弋,更是让任何想要链而走险的走私船望而却步。 海商们要经过查验通过,得到“运筹司”盖章颁发的“特许状”,悬掛统一形制的大明旗帜,才能经营海贸航运生意,否则皆视作走私,与海寇同罪论处。 威与利並施,才是月港税收暴增的根本。 徐文璧和邢玠都是宦海沉浮之人,岂能不明白这背后的刀光剑影与铁腕手段。 他们看向朱常洵的目光,更加复杂。 “哦,有一点忘了说,殿下掌控琉球航线,对走私亦是重大打击,此前很大一部分走私船,是前往那霸销货。” 张五文为避免冷场,把话题引向琉球。 赵士楨恍然道:“难怪了,琉球国不过是远海区区岛屿,就靠他们朝贡贸易带走的那些许货物,又怎会成为万国津梁。” “如此说来,琉球之战真是非打不可,甚幸有殿下的远见与果决。”徐文璧唏嘘道。 话题隨后转向了刚刚结束的琉球大捷。 说起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眾人神色都振奋起来。 陈第首先道:“此战收穫,首在扬威,经此一役,东海诸国,皆知我大明海师之强,殿下之勇。萨摩水军主力尽丧,九州数家大名水军受到重创,已表示臣服。琉球归心,南洋诸国闻讯,亦必震慑。” 赵士楨补充,更看重实际战果:“缴获甚丰。击沉、焚毁倭船大小上百艘,俘获数十艘,其中可修復使用之安宅、关船,以及泰西夹板船有三十余艘,已拖回船厂勘验。缴获倭寇铁炮上千杆,倭刀、弓矢、甲冑无算。俘虏倭寇头目、武士一百三干七人,足轻、水手一千二百余,已分开关押审讯。另有自倭船上財货,折银约五万两,已充入军资库。” 张五文从经济角度补充:“战略收穫亦巨,琉球海道自此畅通,我东番与琉球、日本南部贸易再无阻碍。奄美、种子岛在手,进可扼萨摩之喉,退可为东番屏障。商路扩展,关税增加,长远之利,不可估量。且此战之后,我东番所经营之物,在琉球、日本乃至南洋,必更受追捧,价格亦可看涨。” 吴惟忠则从军事层面总结:“我军经此实战,新式战法、火器、舰船得以检验,將士用命,配合嫻熟,战力更上一层楼。尤其水师上下,信心倍增,敢战之气已凝。所获俘虏中,有熟悉萨摩乃至日本水情、地理者,亦可善加利用。另有种子岛平民擅制统者眾,愿为大明效忠,但依惯例不可留於本岛,可分別迁移安置。” 朱常洵静静听著,不时点头。 日本底层百姓,在这个年代,是十分仰慕中华,不仅文字全用汉文,喜欢看的书籍,说的故事,也都是来自中华,尤其喜欢《三国》、《水滸》、《西游记》。这都不用大明去文化入侵,而是日本求著主动接受和学习更先进的文化。 再加上大明极低的农税,与对平民的尊重。 如果给日本底层百姓选择,他们无论是从文化认同,还是考虑实际收益和更好生活,他们都愿意成为大明子民。所以种子岛被大明占领后,底层百姓从武士刀剑的压迫下解脱,不但不反抗,还很高兴。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思绪万千的气氛中结束。 徐文璧带著满足和更多的思量回去休息,准备次日返京。 陈第、吴惟忠等人也各自散去。 然而———— 不多时,书房外的亲卫通传,兵部侍郎邢玠,私下求见。 朱常洵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人將邢玠引入书房。 烛光下,邢玠面色凝重,进门后,竟撩起袍服下摆,对著端坐书案后的朱常洵,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跪拜下去。 “邢侍郎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朱常洵语气平静,没有上前扶起,目光审视地瞅著这个曾经依附张位的大臣。 邢玠没有起身,以头触地,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殿下!下官愚钝昏聵,以往受张位等人蒙蔽,对殿下多有误解,甚至————甚至曾附议掣肘之策。此次奉命前来,亲眼目睹殿下文韜武略,爱民如子,胸怀天下,更见东番上下气象一新,人才济济,方知往日所闻,儘是小人谤讥之语,下官此前所行之事,近乎助紂为虐!殿下,实乃不世出之明主!下官————愿弃暗投明,效死追隨殿下!若殿下不弃,邢玠此生,愿为殿下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若殿下信不过下官,下官回京之后,即上书辞官,归隱山林,绝不再与沈一贯等人为伍,与殿下为敌!”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为表心跡,下官愿將所知沈一贯等人阴私谋划,和盘托出!下官与沈一贯,此前確有往来,彼亦曾拉拢,然下官自问尚未与之形成勾连,更未行损害朝廷、不利於殿下之事。而下官此前与张位虚与委蛇,实是无奈。张位把持朝政,下官若不相从,非但不能施展抱负,报效国家,恐连立足之地亦无。然下官心中,始终以国事为重,今见殿下,方知大明中兴之望,在於殿下!恳请殿下收留!” 说罢,再次深深拜伏。 朱常洵看著伏在地上的邢,这位也曾巡抚贵州、总督蓟辽,有一定才能和操守的官员,此刻做出了出人意表的选择,他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起身离座,亲手將邢玠扶起。 “邢侍郎深明大义,吾心甚慰。” 朱常洵温言道,“沈一贯结党营私,排挤异己,我早有所知。侍郎身处其间,能守底线,已属难得。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侍郎有经世之才,我素有所闻。你能看清大势,愿与我共扶社稷,此乃国家之幸。” 邢玠被朱常洵亲手扶起,又听其言语恳切,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多加勉励,心中激盪,眼圈微红,再次拱手:“殿下宽宏!下官————惭愧!必竭尽駑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坐下说话。” 朱常洵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回到主位,神色转为郑重,“邢侍郎愿助我,我求之不得。然则,眼下尚不需侍郎立即来东番。” 邢玠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你在朝中,在兵部,眼下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朱常洵目光深邃,“沈一贯、赵志皋等人,掣肘国事,將矛头对准东番,我自然知晓。但要动他们,不难,却非其时。” “不难?” 邢玠有些不解。 沈一贯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是首辅,岂是易与之辈? 朱常洵淡淡一笑:“若孤真想此刻就扳倒沈一贯,自有办法。但,扳倒之后呢?换上一个或许更糟的,或者,让所有阁臣都变成自己人”?” 他摇摇头,“那绝非父皇所愿见,也绝非朝廷之福。届时,恐怕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全力地对准东番。留著他,那些反对我的人,便觉得还有希望,还有首领,他们的动作大体还在明处,我反而能看清。因此,沈一贯呆在內阁,现在对我而言,用处更大。” 邢玠恍然,背后渗出冷汗,又是佩服,又是心悸。 原来海王殿下看得如此透彻,沈一贯的存在,竟成了他平衡朝局,吸引火力的靶子! 这份政治眼光和隱忍,哪里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下官————明白了。”邢玠心悦诚服。 “所以,邢侍郎回京之后,一切如常。在兵部侍郎任上,做好分內之事,尤其是北边,蓟辽防务,要多加用心,確保无虞。这是你的长处,也是朝廷眼下最需要你的地方。” 朱常洵嘱咐道,“至於沈一贯那边,该敷衍便敷衍,该虚与委蛇便虚与委蛇,甚至该弹劾我就弹劾我。只需记得,你心向何处即可。有何消息,或需相助之处,我会派可靠之人与你接洽。” 让邢玠去做沈一贯派系的內线,比让他跟沈一贯对著干更有用。 邢执掌天下兵权,可能力有未逮,但他镇守一方,经略边务,绰绰有余。 邢玠肃然道:“下官谨记殿下教诲,必不负所托!” “很好。”朱常洵满意地点点头,“你之才,好好做,我绝不会亏待有功之臣。你也能看到,我对敌人確是杀伐果决,但对百姓与麾下皆是以仁义诚心待之。” 一番交心,邢玠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明主,投身伟业的澎湃激情。 他再次郑重拜谢,才告辞离去。 走出王府,望著淡北城不夜的灯火,听著隱约传来的水浪声,邢玠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东番这片强大、蓬勃、充满希望的土地,此刻,也成了他心中归宿的希望。 送走邢玠,夜已深。 朱常洵並未立刻休息,信步走回王府后院。 月色如水,洒在精致的花园中。 听到脚步声,两个娇小的身影如同乳燕投林般从廊下跑出,正是花花和溜溜。 离开京城时,只带走这两位贴身宫女,毕竟伺候多年,忠心有保证,也有些习惯。 两个小丫头如今出落得越发水灵,脸上带著欢喜的笑容:“殿下回来啦!” 在她们身后,还跟著两个更加纤细,有些怯生生的小身影。 烛光下,只见这是两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穿著一身乾净的藕荷色汉家衣裙,但样式略显宽大,显然不太合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发色与瞳色。 她们头髮如同阳光照耀下的麦浪般柔软的金色,微微捲曲,用简单的绸带束在脑后。 眼睛大而明亮,却是一种如同春日森林湖泊般的碧绿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带著一丝不安。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樑高挺,嘴唇小巧,五官轮廓比例更加立体,没有汉人少女那般珠圆玉润。 这正是张五文此前私下提及,得到同意后,被他派人送来的那对“碧瞳奴”双胞胎。 据查,她们是在月港一艘来自满刺加(马六甲)的商船夹层中,被发现的。 船主是专门做“奇货”生意的闽商,这对女童原是奥斯曼帝国与威尼斯、希腊等地作战时掳掠的奴隶,几经转手,被当做稀罕物件贩运至东方。 在此时的大明,蓄养“崑崙奴”者尚有,但养“碧瞳奴”的极少,盖因其长相迥异,幼时或觉新奇,长大后面部特徵太过深邃,时人多认为“目如碧鬼,发若金毛,状类妖异”,因此“碧瞳奴”並不流行,只有极少数有猎奇心理的富商权贵会购买把玩。 朱常洵当时听说此事,只让“送来瞧瞧”,此刻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两个碧瞳小女孩,见朱常洵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更加紧张,小手紧紧攥著衣角,碧绿的眼眸中满是惶恐,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们听不懂汉语,不知这位衣著华贵,气势不凡的年轻主人,会如何对待她们。 花花伶俐,连忙示意她们跟上。 朱常洵在院中石凳坐下,花花和溜溜熟练地端来热水盆、布巾。 那两个碧瞳奴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也怯生生地走上前,学著花花的样子,笨拙地想要帮忙。 朱常洵摆摆手,示意花花溜溜不用她们伺候。 他目光警惕地看著两个小女孩,用汉语轻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几岁?” 两个女孩茫然地对视一眼,显然没听懂,眼中恐惧更甚,身体微微发抖,以为主人要责罚她们。 朱常洵心中微嘆,想起从沈惟敬那里学了几句简单的拉丁语问候。 他尝试著,用有些生硬的拉丁语再次问道: “vos————quodnomenhabetis?“ 两个小女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呆呆地看著朱常洵。 她们似乎没想到,在这遥远的、语言完全不通的东方国度,这位高高在上的年轻主人,竟然会说她们家乡附近的语言! 年纪稍大一点的女孩,鼓起勇气,用磕磕绊绊的拉丁语混合著某种地方方言回答道:“尊贵的主人————我,我叫阿什莉————她,是我妹妹,阿加莎。”声音细细的,如同蚊蚋。 朱常洵听懂了大概,微微点头,脸上露出笑容,用汉语自语道:“阿什莉,阿加莎————倒是顺口,合东南沿海“阿”字开头的叫法。” 他示意花花拿些点心来。 看著两个小女孩在烛光下,那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面孔,金色的长髮,碧绿如湖水的眼眸,以及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心中不由觉得有趣。 同意张五文將她们送来王府,是对“碧瞳奴”觉得稀奇,这年代白人奴隶並不稀奇,但被送到大明的白人奴隶挺稀奇。 对两个小女孩,没什么別的想法,只是养著看看,或许可以培养一下,对未来经略地中海有用。 至於不近女色,是因为不想伤害身体。 十四岁就接触女色,有可能导致发育出大问题,身体瘦弱多病,不再长高等。 再加上曾经女人给他带来过伤害与麻烦———— 所以,娶王妃的事,能拖就拖,不著急。 他想到这里,又用拉丁语问:“你们几岁?” “十,十岁。”阿什莉惶惑的回答。 “好好照顾她们,教她们说汉话,学规矩。不要苛待。”朱常洵对花花和溜溜吩咐道,又对两个碧瞳女孩用拉丁语慢慢说道:“这里很安全,不要害怕。” 阿什莉和阿加莎似乎听懂了“安全”和“不要怕”,又看到朱常洵温和的笑容,和递过来那散发著诱人香气的精致点心,眼中的恐惧稍稍减退,小心翼翼地接过点心,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含糊的,像是道谢的话。 朱常洵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向书房。 身后,传来花花和溜溜轻声用汉语夹杂著手势,努力与两个碧瞳小女孩交流的声音,以及她们带著异域腔调的,生涩的汉语词汇。 海风拂过庭院,带著远洋的气息。 前院的喧囂与谋划似乎都已远去,这一刻的后院,只有淡淡的月色,和四个女孩带著些许磕绊的细细交流声。 朱常洵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案头,是堆积的文书、海图、以及来自各方的密报。 东亚的棋局,正在他落子之后,发生著激烈而深刻的变化。 而他,年仅十四岁的王,已然成为棋局中最不可预测,也最举足轻重的棋手。 夜还长,路也还长。 > 第122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 第122章 李卓吾出山,冯梦龙升职 麻城。 暮色渐升,芝佛院静臥於山影之中,藏经阁的灯火亮起,映照著一个伏案疾书的清瘦身影。 一阵轻叩门扉声,打断了李贄的思绪。 不知是谁这么晚过来。 侍者引著三人入內,为首的是一位风尘僕僕的年轻儒生,虽面带倦容,眼神却明亮锐利,举止间有一种异於普通读书人的干练。 “晚辈陈泳,拜见卓吾先生。”陈泳见到仰慕已久的宗师,自光热切,执礼甚恭。 他这次是奉海王殿下之命,执行一个特殊任务,给李贄送信。 他曾多次在殿下面前表示过,在太学生时期就十分仰慕李贄,这番殿下想必是特地把这能与李贄见面的机会给到他。 他眼下已有游击將军衔,但还兼著运筹司礼房主事一职,所以这件事他来做,也是说得过去。 隨著李与运筹司“新条约”签订,七海商会恢復援售,汉家义军也再次来到李朝,协助守卫汉江防线,日朝战局又进入僵持阶段。 日本春季攻势毫无成果,德川家康请求调回防备,却被丰臣秀吉拒绝,小西行长还借□损失太多,需要长期休整,把更多李朝防务交给德川家。 而德川家康也藉口缺乏船舶渡江战斗,整个夏季几乎都只是与李朝军队隔江对峙,沿汉江南岸修建砦堡,巩固阵地。 西线的加藤清正试图突破,被“汉家义军”带领“朝军”和“朝鲜义军”集火打得满头包,死伤甚重。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新条约”,李朝的部分军事指挥权,是交给东番“运筹司”,因此调去一位拥有卓越指挥能力、实战经验丰富的大將—沈有容。 有沈有容在李朝前线掌控局面,水陆兼济,王二郎也已能独当一面,陈泳这才有了离开的时间。 这边。 李贄打量沈有容一眼,微微頷首,目光又回到书卷,语气平淡:“远来辛苦,不知寻老和尚有何事?” “老和尚”是李贄自嘲和疏离外人的自称,其实他没有出家,只是理光头髮,躲避俗事干扰。 陈泳双手奉上一封信函:“晚辈受人之託,特来为先生送信一封。” 李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来信骂他“妄逆”、“异端”、“狂禪”的不少,他早已懒得应付。 但见陈泳態度诚恳,不好拒绝,便隨手接过,漫应道:“有劳了。” 他拆开信,目光隨意扫过,就开始摇头,字跡实在不敢恭维。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他那懒散的身姿陡然绷直,捏著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再“扫视”,而是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读到关键处,甚至又翻回去重读,枯瘦的面容上,神色瞬息数变,先是惊疑,继而凝重,最后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思。 这封信,他反覆看了三遍。 藏经阁內突然间寂静得令人窒息。 陈泳屏息静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费才缓缓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住陈泳:“此信————並无落款。敢问,出自哪位学问大家之手?” 他用了“学问大家”二字,足见信中內容给他的震撼。 陈泳怔了怔,深吸一口气,答道:“回先生话,此乃当今圣上第三子,海王殿下亲笔所书。” “海————海王殿下?是那位年仅十四岁,便率东番水师於琉球歼灭倭寇水军的那位圣皇子?” 李贄满脸惊愕。 “正是。”陈泳取出一枚雕刻蟠龙,有海”字样的王府腰牌,这是临行前,殿下交给他作为凭证。 李贄依旧难以置信,但不能不信眼前的王府腰牌,他担任姚安知府之前,做过国子监博士,在京城呆过几年,多有见识。 这三四年间,关於这位皇子的种种传闻,他在这偏远的芝佛院亦有耳闻。 一开始,只当是宫闈奇谈,朝堂博弈和国本之爭的新由头,听听罢了,並不当真。 不成想,去年这位皇子,居然真的就离开京城,跑去了东番。 万历帝隨即宣布双王並封,承认三皇子就藩东番,坊间也知道,三皇子这是去走一条千难万险的道路。 即便是李贄,当时也觉得,这位久居深宫的骄恣皇子,在东番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等到现实中撞得鼻青脸肿时,骄恣皇子就会后悔离开京城去往东番的决定,然后灰溜溜回京城。 他是泉州人,年轻时,对东番之事常有耳闻,清楚那就是个蛮荒岛屿,番人凶猛可怕。 完全没料到,这位皇子却在东番开拓出一片充满希望的繁荣之地,而且今年开春,那位海王殿下就亲自率领东番水师,以一场前无古人的大捷,震惊了天下人。 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海王殿下,居然给他这个“离经叛道”的老朽之人,写来这样一封亲笔信:“佛曰,眾生皆苦。古人诗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晚辈想请教卓吾先生,苦从何来?如何能给眾生寻到一点甜?” “又到底是,兴,百姓更苦,还是亡,百姓更苦?” “昔年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从此,至死不曾停歇地於仕途事上练”,以证良知”,而至我心光明”,终成新圣。然先生你自绝仕途,避於僻野,常年闭门造车,不练世事,不諳人情,何以证童心”?” 信中那直指核心,关於“苦”与“甜”、“兴苦”与“亡苦”做对比,极刁钻也极有深度的究问,发人深省。 而最后那句无比尖锐的挑战—以新圣王阳明做参照,对比他避世闭门,不练世事,何以证“童心”? 字字句句,都重重敲打在他毕生思考与选择的关键节点上。 他似乎陷入呆滯,目光游离於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激烈辩论。 陈泳不知信件內容,只能耐心而恭敬地等待。 突然! 李费倏然站起身,掉头就走。 陈泳一时愣住,不明所以,只能小心地跟了上去。 却见李贄进入臥室,开始收拾行囊,將几件半旧儒衫,几本书稿塞进箱篋,动作麻利,毫无老者迟暮之態。 “先生,您这是————?” 陈泳忍不住开口。 李贄头也不抬,口中坚定地说道:“老和尚先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们去东番,求见海王殿下。” 秋风比往年更肃杀些,东番淡水堡外的海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著咸腥扑打著棱堡的灰砖城墙。 —— 而在远离波涛的南京城,秦淮河的水依旧温吞地流淌,只是两岸柳色已褪尽残绿,显出一副凋敝模样。 然而,靠近三山门,毗邻新建鹿鸣楼的一片新兴街巷,却从清晨起就蒸腾著与这萧瑟季节全然不同的热气。 这里如今是“七海商会”在南直隶的重要据点,鳞次櫛比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 绸缎庄、海货行、青楼、茶肆,还有那最显眼的,掛著“东番银行(三山门分行)”鎏金匾额的三层楼宇,门前已停著些装饰朴素的骡车轿子。 人声、算盘声、银钱叮噹声、伙计的吆喝声,混杂著炉灶里早点摊子飘出的炊烟和食物香气,將这片原本稍显偏僻的街角,烘托得人烟阜盛,市声如沸。 在这片繁华地段的中心,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气氛却与门外的喧囂鼎沸截然不同。 这里是《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的南直隶分社所在,亦是“运筹司舆情房”在江南的喉舌枢纽。 楼內光线,略显昏暗,只有朝东的几扇高窗,將清晨清冷的日光切割成块,投射在磨得发亮的青砖地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与新刊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冯梦龙就在二楼最里间,那逼仄的公事房里。 他今年不过三十许人,面容俊朗,下頜蓄著短须,身上一件半旧的靛蓝直,洗得有些发白,唯有一双眼睛,在窗外透进的晨光里亮得灼人,此刻正紧紧盯著手中一卷还带著油墨湿气的文稿。 他手中是一篇即將刊发於明日《京城日报》头版的檄文,標题墨跡浓重,力透纸背一《佛朗机人祸华百年考:铁证如山,血债当偿!》。 文章以凌厉的笔锋,详尽罗列了自嘉靖初年以来,佛朗机人如何“假贸易之名,行窥探之实”,如何“阴输火器於倭岛,授其匠艺,供以硝磺”,如何“勾连海寇,坐地分赃,凡我沿海百姓遭屠戮掳掠,彼皆难逃助紂为虐之罪”。 文中引用了在种子岛缴获的葡人信札残片、倭国匠人的供词、被掳去百姓的悲惨命运和血泪控诉,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冯梦龙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时而蹙眉,提笔蘸墨,在旁边的草稿纸上修改几个字眼。 时而停下,闭目凝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 桌案一角,堆著刚从驛卒和商会信鸽渠道送来的各地消息,有的还沾著风尘。 墙角,两个年轻的刻工正就著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比对著文稿,在坚硬的梨木板上运刀如飞,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空气里瀰漫著木头和油墨混合的微呛气息。 “此处,茶毒生灵”改为戕害我赤子”,”冯梦龙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力度,“赤子”二字,更能动人心魄,激发同仇。” 旁边侍立的一个年轻书生连忙应下,提笔记下。 冯梦龙的目光又落回文稿,指尖划过一段被救回的大明百姓口述,那是一个浙江渔民,嘉靖年间,父亲死於倭乱,姐姐和自己被掳,姐姐死於倭寇残虐,他年龄小,被卖到种子岛做奴工,屈辱苟活到现在,字字泣血。 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老人浑浊眼中刻骨的恨意,听到那夹杂著海风咸涩的悲號0 一股热流自胸腔涌起,直衝喉头,让他握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冯梦龙,姑苏长洲人,少年即有才名,然科场蹭蹬,屡试不第。 那些年,他混跡於市井茶楼,为人代写书信、状纸,也编些俚曲、小说,看尽世態炎凉,胸中块垒难平。 他见过胥吏如虎,盘剥小民。 见过豪商巨贾,与官府勾连,垄断市利。 更见过沿海乡亲,谈及“倭患”时,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仇恨。 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如此了,一支禿笔,几张閒纸,写些传奇话本,换些柴米度日,了此残生罢了。 直到那日,一个自称来自“七海商会”的管事,辗转找到他棲身的破旧客栈,递上一封措辞恳切的信,和一份聘书。 信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圣皇子亲笔所写,字跡清峻有力,信中言道,素闻冯生才学,尤擅通俗文章,洞悉民情,今欲办报刊,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非大才不能主持,望勿推却云云。 隨信附上的,还有足足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 那一刻。 冯梦龙捧著那封信,在姑苏城深秋阴冷的客栈房间里,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不是为那一百两银子,而是为那“以通消息,以开民智,以正视听”十几字,当然还有得到殿下的赏识。 他毕生所求,正是以手中之笔,写尽人间不平,开启民智,涤盪污浊。 只是从前无人识他,更无人敢用他。 这位从未谋面的殿下,却如洞悉他肺腑一般,给了他一个梦寐以求的舞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自此,他冯梦龙便不再是那个潦倒的落第秀才。 他成了“运筹司舆情房”的知事,主持开办《京城日报》与《大明月刊》。 这两份报刊,一份力求迅捷通俗,市井流传。 一份侧重深析时政,士林传阅。 凭藉七海商会无孔不入的驛传和商路网络,它们的消息往往比朝廷塘报更快,视角也更为奇特大胆。 抨击贪腐,揭露弊政,为小民张目,替老幼言利,更不遗余力地为海王殿下在东番的种种“新政”张目鼓吹。 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非议与攻訐,骂他们“离经叛道”、“蛊惑人心”、“为藩王喉舌”者不知凡几。 但冯梦龙从不退缩,他深知手中笔桿的分量,更深知背后那位殿下的期许与支持。 此刻,他看著这篇即將引发滔天巨浪的文章,胸中豪情与使命感激盪不已。 这不是寻常的揭露,这是要將一把淬火的利剑,递到万千大明子民手中,递到朝堂诸公眼前,递到那深宫陛下的御案之上! 葡夷之罪,罄竹难书,而海王殿下,就是要將这血淋淋的罪证,大白於天下! “东主,”一个刻工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篇头版文章,还有配的那几幅倭寇肆虐图”、西夷贩械图”,雕版都已齐备,是不是可以开印了?外头,说书先生们都快等急了,催著要呢。”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斩钉截铁道:“即刻开印!头版用最大號字,告诉前街后巷所有与我们合作的茶楼、书坊、说书人,今日的读报”,必须照著这上面的讲,尤其是这篇,一个情节都不许漏,要讲出那股子恨,那股子气来!还有,传单、告示,加印三千份,不,五千份!让商会各铺的伙计,今天啥也別干了,都给我帮忙上街分发、张贴!码头、城门、集市、衙门口,一处都別落下!” “是!” 刻工和书生们疲倦的脸上也焕发出兴奋的红光。 他们大多是与冯梦龙相似的落魄文人,或是胸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年轻士子,在这里,他们找到了价值,更找到了一种参与“大事”的激情。 很快,楼下传来印刷轮转的隆隆声,浓郁的油墨气味更猛烈地升腾上来。 一张张还带著湿气的报纸,如同雪片般被送出,迅速流向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向秦淮河的画舫,流向贡院旁的客栈,流向勛贵富豪的朱门,也隨著快马驛舟,流向苏州、松江、杭州、福州、广州————流向大明每一个通文墨、关心时局的人手中。 而在规定时间內,京城总社也会刊印几乎同样的报纸,不同的是,京城总社是负责北方,南京分社负责南方。 几乎是同时,更注重学理剖析的《大明月刊》特辑也紧急加印。 里面除了罪证汇编,更有长篇论述,从地缘、经济、宗教、技术扩散多个角度,剖析葡萄牙等西夷在亚洲的殖民策略,及其对大明海疆长治久安的致命威胁,笔法老辣,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显然是请动了某些不欲具名的博学鸿儒执笔。 据冯梦龙所知,次辅陈於陛也常在《大明月刊》上以笔名发文,赚走不少稿费。 隨著时间流逝。 从琉球大捷之后,又一场舆论的风暴,在精心策划下,以惊人的速度席捲开来。 在南京夫子庙旁的魁光阁茶楼,一位说书先生拍响醒木,唾沫横飞,將《京城日报》 上的血泪控诉,演绎得活灵活现。 听者无不动容,咬牙切齿,怒骂“倭寇”、“西夷”之声不绝於耳。 在苏州閭门外繁华的市肆,七海商会绸缎庄的伙计,一边给顾客扯著杭绸,一边愤愤地议论著报纸上说的“佛朗机人卖火药给倭寇,助紂为虐,害死了多少沿海乡亲”。 在广州珠江边的码头,粗豪的力关、船工们围著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的报纸,听著一个识字的老秀才大声朗读,当听到佛朗机人如何故意把火銃技术传授给倭寇,售卖倭寇硝石,然后倭寇来大明沿海掳掠后,佛朗机人就与倭寇分赃时,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有人捡起石块,狠狠砸向远处珠江上偶尔可见的,悬掛著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方向。 在京师,都察院的御史们拿著辗转送达的《大明月刊》特辑,在朝房內爭得面红耳赤0 通政司的案头,雪片般的奏疏飞入,有慷慨激昂要求朝廷“下詔声討,发兵雪耻”的,有引经据典论证“贸然开边衅恐非国家之福”的,也有老成持重主张“查实再议,勿为坊间言论煽惑”的。 紫禁城。 万历帝刚去看了已经建好,正在做刷漆、雕刻等后期步骤的乾清宫,颇为高兴,回到毓德宫暖阁,看到御案上又是一大堆奏章,面色顿时阴鬱下来。 他坐到御座上,却不去动案上奏章,拿起一份《京城日报》翻看,眉头皱起:“西夷与倭寇竟早有勾结!那些臣子却在为他们说好话,还想让朕召见那个利什么竇的西夷传教士?” 不多时,他又拿起一份《大明月刊》特辑。 看完这两份后,他才去看了几份內阁呈进的,內容大同小异的奏章。 不知为何,又回想起当年儿子坐在他膝上,偏著头道:“今日又如此多奏章啊,爹辛苦了。” “爹,此事或许可以这样————” “爹,孩儿是否想得太简单了?” “洵儿————你不简单,你是对的,一直是对的————只怪爹没本事,不能亲自陪你去看大海、坐大船————海上风浪很大吧,千万要小心————爹娘都很想你————”万历帝自言自语,眼眶湿润。 良久,他长嘆了一声,拿起报纸,起身离开暖阁,去往郑贵妃所在的翊坤宫。 翊坤宫书房,郑贵妃静静坐在一旁,亲手剥著水晶盘里的葡萄,却不发一言。 殿內鎏金骏貌香炉吐著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咱们这个儿子,”万历帝终於开口,手指轻轻地敲打著报纸上“西夷助倭为虐”那几个刺目的文字,“倒是————很会帮朕发现问题。” 郑贵妃將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玉碟里,柔声道:“陛下,洵儿是想为陛下分忧,也是为了大明,为了沿海的百姓。没想到这些佛朗机人,行事鬼祟,包藏祸心,证据確凿,实在可恨。若不加以惩戒,大明威严何在?百姓又如何能安心?” 万历帝点点头:“道理朕都懂。可这兵衅一开,耗费钱粮无数,且佛朗机人船坚炮利,万一————” “陛下,”郑贵妃声音更柔,轻笑道,“洵儿在琉球,不是大破倭寇么?令那倭寇水师近乎全军覆没,可见洵儿用兵,是得了真章的,对付这些西夷,或许————无需朝廷动兵。” 万历沉默良久。 他也想过让东番水师对付佛朗机人。 可是———— 这与琉球不一样,壕境处於大明境內。 与对付倭寇更不一样。佛朗机人久占壕境,传教士在大明境內颇有拥躉,甚至有一些朝臣入了他们的天主教。 若命东番水师,去对付佛朗机人,又得引发朝野诸多非议,甚是烦人。 但回头一想,朝堂诸公也不得不承认,洵儿这次拿出的证据,真实而充分,那些血泪控诉,连他看了都觉心悸。 民情已然汹汹,士林清议也多有附和。 若是朝堂诸公强行反对,必失人心。 想到这里,万历帝內心深处,越发倾向让儿子藉此敲打西夷,彰显天朝威严,也有一些————想看看儿子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的复杂心思。 “沈一贯和赵志皋那边,还是主张慎重?”他问的是隨侍的太监田义。 田义躬身道:“回皇爷,沈阁老和赵阁老確有奏本,言说海贸关乎税源,西洋火器亦有可资借鑑之处,宜遣使申飭,勒令其悔过赔偿,不宜遽动刀兵,恐生大变。但————通政司收到的其他奏本,主张严惩的,占了七成有余。科道言官,尤为激愤。” 万历闭了闭眼。 沈一贯和赵志皋的顾虑,他明白。 但他更明白,现在这情势,已经不是能“慎重”的时候了。 民心可用,儿子的刀也已出鞘大半。 “擬旨吧。” 万历帝终於下了决心,声音恢復了帝王的沉稳,“泰西夷人,僭居壕境,不思恭顺,阴结倭贼,输以军械,助紂为虐,茶毒朕之沿海子民,罪证確凿,实属大逆不道,人神共愤!著即日起,断绝与葡萄牙国一切往来,严禁其船只人员靠泊大明口岸。敕令沿海各省文武与海王,严加戒备,若遇西夷船只,窥伺海疆,即可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以做效尤!另,褒奖海王朱常洵,勇武坚毅,忠勤体国,查察奸宄,朕心甚慰。” 他没有用“宣战”二字,但“相机驱逐”、“准予剿捕”,已是將开火的权柄,明明白白交到了儿子手中。 这几乎是一道默许的战爭授权。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北京,飞向东南。 几乎在圣旨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南京,《京城日报》分社那间拥挤的公事房里,冯梦龙收到了一封来自东番的火漆密封信件。 信是海王殿下朱常洵的亲笔。 冯梦龙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熟悉的、特別的字跡映入眼帘。 此前朱常洵写信,传授过叫做“新闻学”的学问。 这次信中,朱常洵並未多言新闻学的讲究,而是高度讚扬了冯梦龙,及他麾下舆情房在此次揭露西夷罪行之举中,发挥的关键作用。 称他们“明察秋毫,笔力千钧,於无声处听惊雷,於笔墨间藏甲兵”,是“无冕之銓曹,纸墨之甲兵”。 並宣布,因功擢升冯梦龙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官秩正六品,赏白银五百两,年终奖增三倍,其余採编、刻印有功人员,各依功劳,均有晋升与丰厚赏赐。 信的末尾,朱常洵写道:“————舆情之重,关乎人心向背,社稷根基。望冯先生与诸同仁,不忘初心,秉笔直书,为民喉舌,为国之镜鉴。路漫漫其修远,愿与诸君共勉之。” 泪水,瞬间模糊了冯梦龙的双眼。 那不仅仅是升官发財的喜悦,那是一种被理解的震撼,一种价值被认可的激动,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他想起了姑苏客栈的冷雨,想起了科场外的徘徊,想起了这些年看过的无数不平事,和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焰。 “殿下————殿下知我!” 他哽咽著,对著东番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地,泪水洒落地面。 然后,他转过身,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將那封信高高举起,对著满屋子因他异常举动而停下手中活计,愕然望来的编辑、书吏、刻工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宣读可以公开的褒奖词。 公事房里寂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些日夜奋笔疾书,精心雕版,奔走传播的书生匠人们,个个眼眶发红,胸膛起伏。 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笔,他们的刀,他们的奔波,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仅是在印报纸,他们是在参与一场战爭,一场关乎道义、人心和大明未来的战爭。 而他们的统师,看见了,记住了,並且给予了最高的肯定。 冯梦龙擦去眼角的热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扫过一张张激动兴奋的脸庞。 “都听见了?殿下在看著我们!笔墨纸砚,就是我们的刀枪剑戟!这舆情的战场,咱们打贏了几阵,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仗要打!都打起精神,下一期的稿子,关乎对佛朗机人的最后通牒和沿海备战,半个时辰內,我要看到初稿!” “是!” 应答声整齐而响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忠诚。 窗外,南京城秋日的阳光,正努力穿透淡淡的云层,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报童清脆的喝声,“卖报卖报!最新《京城日报》!” 茶楼里说书先生慷慨激昂。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紜。 以上这些都匯成一股无形而汹涌的浪潮,从这六朝金粉之地,向著更加辽阔的疆域,澎湃涌去。 这把由朱常洵铸就,由冯梦龙及其同僚奋力挥出的舆论利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照天地,影响天下大局。 第123章 闪击壕境 第123章 闪击壕境 南海的风,比东海多了几分黏腻的暖意,却也带著更深邃莫测的凶险。 此刻,一支庞大的舰队,如同沉默的鯨群,悄然滑过澎湖与东沙之间的深蓝水道,折而向西。 舰队核心是十二艘新下水的一千五百料级战舰,船体修长,侧舷炮窗密布,漆成利於隱蔽的深灰色,唯有桅顶赤底金边的“明”字日月旗与“海”字龙旗,在海风中猎猎张扬,宣示著身份与力量。 周围簇拥著数十艘经过加固,同样加装了侧舷火炮的改进型大福船、广船,以及更多负责侦察、联络、运输的哨船、水船等。 这便是东番水师此次南下的两支舰队之一,由水师提督吴惟忠统帅。 另一支,是已增加到三十艘的双桅纵帆舰队,由王大郎、林啸等率领,已先一步去往东沙群岛一带游弋。 任务是:阻断航路,捕掠葡萄牙武装商船,与国內走私商船。 与琉球海战不同的是,这一次对手在本海域没有组织起庞大舰队,而是多支小规模舰队,或武装商船队。 因此,运用的战术,也不一样。 为避免朝堂反应过度,朱常洵这次没有亲自出征,毕竟这次进攻的壕境,是属於大明境內。 一个就藩海外的藩王,率领麾下舰队去攻击大明境內,总是会被留下口实。 而他不在场,就好说了。 理由都想好了:东番舰队巡航过程中,发现西夷蹊蹺,要去检查,遭到武力抗拒,无奈只能依照圣上旨意,进行强行剿捕。 舰队巡航,对外宣称是“奉旨巡弋南海,清剿海寇余孽”,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自琉球大胜后,东番水师的动向本就备受各方关注,南下“巡弋防海”合情合理,足以迷惑绝大多数眼线。 只有舰队核心的將领们清楚,船舱底层那堆积如山的实心弹、链弹、开花弹,那些用油布仔细包裹、散发著硫磺硝石气味的“火龙出水”发射架,以及甲板下摩拳擦掌,装备著最新式火统和精良鎧甲的五千陆战营精锐,他们的目標,绝非几股飘忽的海盗。 新旗舰“破虏”號的艉楼指挥室內,吴惟忠凭窗而立。 他年过六旬,面容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的沟壑,眼神却依旧如雄鹰般锐利。 此刻,他正仔细核对著摊在桌上的海图,那上面用硃笔清晰地標出了航线和最终目標珠江口外。 那个形似莲花茎的狭长半岛,葡人称之为“macau”,大明称之为“壕境”的地方。 “厉將军,陆战营儿郎们状態如何?”吴惟忠头也不抬地问道,声音沉稳。 一旁的厉魁,身材比吴惟忠更显魁梧雄壮,脸上那道自辽东战场留下的旧疤在昏黄的鯨油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吴帅放心,憋了几个月,骨头缝都痒了,就等著上岸,拆了那西夷的乌龟壳!殿下吩咐的三板斧”,炮火洗地,火龙开瓢,我们负责的第三斧,登岛清场,弟兄们演练了不下百遍,熟得很!” 吴惟忠点点头:“此战关键,在於快”与狠”。佛朗机人经营壕境数十年,炮台坚固,火器精良,且自恃水师可纵横远洋,骄横已久。我等需以雷霆之势,在其尚未反应过来,外援未至之前,一举摧垮其防御核心,迫其投降。殿下有令,若其不降,则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末將省得!” 厉魁抱拳,眼中凶光毕露,“定叫那些西夷鬼,好好尝尝咱大明刀枪的滋味!” 就在舰队劈波斩浪,悄然逼近目標时,关於西夷“助倭为虐”的滔天舆论,已如同燎原野火,席捲了大明南北。 载著《京城日报》、《大明月刊》特辑和皇帝“相机剿捕”旨意的快船,几乎与吴惟忠的舰队前后脚抵达广州。 广州城。 两广总督衙门。 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戴耀,是个年约六旬,面容慈眉善目的老臣,此刻正与两广海防总兵陈磷对坐,两人面前摊开的,正是那份言辞激烈的报纸和那份意涵模糊的圣旨。 戴耀抚著花白的鬍鬚,眉头紧锁:“陈总戎,陛下这旨意————相机驱逐”,敢有抗拒者,准予剿捕”————这相机”二字,大有文章啊。壕境西夷,盘踞多年,炮利船坚,且与倭寇、南洋诸番往来密切。若贸然兴兵,胜负难料。且一旦开衅,这海贸————” 陈璘也是一名百战老將,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久经沙场的风霜之色。 他沉吟道:“部堂大人所虑极是。然则,如今民情汹汹,证据凿凿,西夷之罪,天下共知。陛下既已下旨,若我等毫无动作,恐遭物议,且————” 他压低了声音,“海王殿下在琉球新立大功,圣眷更隆,声威赫赫,此番揭露西夷罪证,怕也是殿下手笔,这“相机”之权,恐怕————” 两人正商议间,有亲兵匆匆入內,急报:“稟部堂、总戎,巡海哨船来报,昨日在万山群岛以东海域,发现大队战船,数目恐不下百艘,正向西行进,看旗號————似是东番水师!” “东番水师?” 戴耀与陈璘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不是南下剿寇么?怎会出现在此处?” 陈璘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广东海防图前,手指顺著万山群岛往西一划,直指珠江口外的那个小点,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的目標————是壕境!” 戴耀也反应过来,脸色变幻:“海王殿下————这是根本不打算相机”,而是要直接剿捕”啊,动作竟如此之快,丝毫不给我等准备时间!” “不给我等筹备时间,也是不给西夷防备时间,此乃兵贵神速,击其不备之策!”陈璘满眼兴奋,看向戴燿,“部堂,我们————” 戴耀沉吟须臾,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备船!本官要亲往香山前沿察看!陈总戎,即刻点齐本镇水师,隨时听候调遣!海王殿下既然动了,无论成败,我等绝不能坐视,至少————” 他望向陈,心內一凛,忙將最后这句“要摆出姿態”咽回肚子里。 被眼下战事困扰,差点忘了这位陈璘陈总兵,正是忠诚於海王殿下一边。 陈璘孙子陈泳,深得海王殿下赏识,以一名区区太学生,担任运筹司要职,又在李朝统帅“汉家义军”,屡立功勋,升至游击將军,又是海王心腹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而陈本人,革职閒住多年,不久前也是右次辅陈於陛,以备倭为由推举,官復原职,调任为两广海防总兵。 陈於陛是坚定支持海王殿下,由此可推断,陈璘起復,背后推手其实就是海王殿下。 海王殿下如此厚恩,陈璘自己焉能不知,岂能不肝脑涂地相报? 陈璘察言观色,看出几分戴耀已存戒心,也不在意,恭敬抱拳道:“末將领命!” 作为胸怀大志的武將,革职閒住憋了好几年,终於承蒙海王殿下关照,得到起復,並调任海防重要职务,再加上殿下对他孙儿陈泳的看重与提携,他自然感激涕零,恨不能立刻去东番,亲自向海王殿下叩拜谢恩。 对於这份海防总兵职务,他也极其珍惜。 他知道,他年龄大了,这是他最后建功的机会。 这次对壕境动手,海王殿下已经通过七海商会,给他打过招呼,却是让他无需动作,毕竟刚来广东不久,根基不深,还是要尊重两广总督戴耀。 就在戴耀与陈璘紧急调兵遣將,乘船赶往对岸的香山县前山寨时。 这天清晨,吴惟忠的舰队,已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壕境外海的零丁洋面上。 晨雾稀薄,海天之际露出一线青白。 从“破虏”號高高的桅盘上看去,那个狭长的半岛静静臥在碧波之中。 半岛南端,圣保禄山炮台上,那座尚未完全峻工的圣保禄教堂的石质立面,正巍然矗立,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山下,密密麻麻的葡式建筑、仓库、码头沿著海岸蔓延,几艘悬掛著葡萄牙国旗和圣安德烈十字旗的武装商船,停泊在港內。 更远处,一些小型中式渔船正在撒网,对即將到来的大战一无所知。 葡萄牙壕境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男爵,此刻正在总督府內享用著来自果阿的咖啡。 他年约五十来岁,有著典型伊比利亚半岛人的深目高鼻,修剪整齐的鬍鬚显示出良好的教养,但眉宇间却带著长期身处远东,手握总督大权养成的傲慢。 几天前,他已从商船带来的《京城日报》得知明国舆论对葡萄牙极为不利,也收到了明国皇帝“严厉申飭”的消息。 他加强了圣保禄炮台和其他几处岸防炮台的戒备,召回了几艘在附近的武装商船,但他並不认为明国人真会动手,何况他通过传教士,在朝堂大臣中也有消息渠道。 “那些明国官员,最擅长虚张声势。” 他对前来商议的东亚舰队副官多明戈和议事会的几位商人代表说道:“他们需要我们的白银。最多提高些关税,或者禁止我们某个季节入港,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然后一阵风过去,又什么事都没有。至於那位海王————他在琉球打败岛津等几位九州大名的舰队,確实有一定实力,但这里是南海,是我们的地盘。我们的炮台,我们的战舰,足以让他冷静下来。何况,我们已经派快船前往果阿和马尼拉求援了。” 他並不知道,他派出的三艘求援快船,在刚刚驶出十字门不久,就被预先部署在外围,速度奇快的东番双桅纵帆船分队截获。 亲卫王大郎统领这支快船舰队,猎兵出身的林啸亲自带队跳帮,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控制了船只,眼下那几艘快船连同上面的船员,正被押送往舰队后方。 当瞭望哨惊恐地报告,外海出现规模庞大的不明舰队,並且正在展开战斗队形时,卡尔瓦略男爵起初还不相信。 直到他亲自登上圣保禄炮台,看到那一片如同移动城堡般的灰色巨舰,看到那些舰舷整齐的炮窗,看到桅杆上高高飘扬,绝不属於任何一支他所知的附近卫所水寨旗帜时,一股寒意才从脚底窜起。 “这是————是那个海王的舰队!”多明戈副官声音发紧。 “他们想干什么?直接兵临城下?” 卡尔瓦略又惊又怒,心中隱隱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猛然想起前早年流传过来,关於那位明国海王的一句话:“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此刻这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真的是要步步践行这句话,想在战场上得到一切!” “快————快!升起警报旗!敲响警钟!” “港內战舰起锚,准备迎战!” “所有炮台就位!” 卡尔瓦略嘶声下令,但声音已带上一丝颤抖。 他心中懊悔,或许应该早些做出更多让步姿態,主动与那位海王沟通。 当琉球海战后,他又派多明戈去东番谈判,口气不再强硬,不再要求东番从琉球撤掉驻军,也不再要求让出定价权,只求保证航路通畅,以及能正常补给、交易。 当时,东番那边答应了。 此后去往琉球和长崎的贸易,还算顺畅,只是货物价格与税收的增加,成本提高。 而去年月港被海王插手,东番舰队又持续在海峡打击走私,以至闽浙来的走私船几平绝跡,想做生意的海商只能乖乖在月港装船交税,再出海运送到壕境,货物价格自然也就上涨,但由於正常做生意的海商也无需花费打点银、孝敬银,关税又不高,因此成本涨幅有限,货物价格没有涨太多。 总的算来,这几月利润降低,但还是很有赚头。 因此相安无事,只看战局大有突破的日本,能否在李朝掀起更大风浪,吸引大明不得不出兵援朝,到时瞅准机会,再集合西班牙人,一同对付那个年少的海王。 马尼拉和果阿那边的意见,也是先忍耐一段时间。 没料到,琉球海战过后,日本在李朝的攻势,一下减缓,东线德川家康按兵不动,西线的加藤清正出击却大败了一场,此后整个夏天都处於对峙拉锯状態。 现在刚刚入秋,那位海王殿下突然开始翻几十年前的旧帐,把他们传授给日本火銃和火药技术,出售硝石等说成是故意资助日本,还把当年大明沿海倭乱说成是他们推动。 当然,葡萄牙人確实有这种心思,却的確这样做过。 要不是当年倭寇在明国东南沿海闹那么凶,他们葡萄牙人根本没机会租占这壕境良港。 但是,这已经是大几十年前的旧帐,那时也不是他担任总督,这边肯定是拒不承认。 也写信吩咐利玛竇他们,多使用银两,让那些官员儘快把这阵风平息下来。 教会每年拿走那么多十一税,也该多发挥作用。 却没想到,刚刚看到大明万历皇帝发布的申飭詔书,东番舰队马上就出现了。 算计! 这都是大明海王的算计! 男爵后悔没有提前警醒,现在一切已晚。 別说万里之外的里斯本或马德里,就算是去阿总督府联繫,时间根本来不及,只能寄希望於西班牙的马尼拉,如果西班牙人的巨舰能来,应该还有救,至少能进入谈判阶段。 必须坚持到西班牙舰队到来! 卡尔瓦略想到这里,心情无比沉重。 就在壕境城內警钟悽厉鸣响,葡人士兵和武装市民慌乱奔向岗位时,一艘悬掛白旗的小型划桨板,从明军舰队中驶出,缓缓靠近半岛海滩。 板上,除了水手,只有一名通译。 通事被带到卡尔瓦略面前,递上了一份以大明海王朱常洵名义发出的最后通牒。 文书以汉、葡双语写成,措辞冰冷强硬,歷数葡萄牙“僭居壕境、阴结倭贼、输械资敌、戕害大明子民”等累累罪行,並勒令壕境葡人: 限一个时辰內,无条件投降,交出所有战舰、武器、要塞、官署,人员可作为战俘得到相应待遇。若敢抗拒,“即刻发动进攻,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卡尔瓦略看著通牒,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投降? 將经营了近百年,流淌著无数白银与鲜血的远东基地拱手相让? 如果他不战而降,不仅毫无荣耀可言,还將给家族和国家蒙羞,以后他这个男爵会遭所有人耻笑,永远无法抬头。 作为贵族和军人的骄傲,以及对炮台和防御的自信,让他思索后做出了决定。 “狂妄!” 他將通牒狠狠摔在地上,对通译吼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卡尔瓦略男爵,从未惧怕过任何威胁,壕境是上帝赐予我们葡萄牙的贸易之地,受西班牙王国和罗马教廷庇护!请你们立即撤走,我们会派出使团,谈判解决。但如果你们要强攻,我们的反击,会使你们付出惨重代价!” 通译认真记下他的话,然后拱手离开。 卡尔瓦略仿佛是为了印证决心,令圣保禄炮台上一门二十四磅岸防炮发出轰鸣。 炮弹落在明军板前方数十丈的海面,激起粗大的水柱,把那通译嚇一跳。 这是示威,也是拒绝。 通译乘板安然返回“破虏”號,匯报了卡尔瓦略男爵的答覆。 吴惟忠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他看向身旁的旗官,只吐出一个字:“攻。” 与此同时。 在香山县前山寨的简易码头上,戴耀与陈璘刚刚骑马抵达。 他们站到一处高台上,眺望对岸的壕境和远处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舰队,恰好看到了葡人开炮示威的一幕。 “西夷竟敢率先开炮!” 陈璘怒目一瞪,握紧了刀柄。 戴燿脸色凝重:“看来是谈判没成,海王殿下的舰队————会如何应对?” 他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只见明军舰队中,旗舰“破虏”號上,数面鲜艷的令旗次第升起。 紧接著,庞大的舰队开始灵活地调整阵型。 十二艘一千五百料新式战舰,在数艘大型福船的掩护下,缓缓前出,侧舷对准了壕境半岛,在距离岸边约三里的安全距离外,排成了一列致命的横阵。 下一瞬,地动山摇。 “破虏”號右舷,中层甲板,第一门二十四磅长管青铜加农炮的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红火焰,巨响如同夏日闷雷,滚滚碾过海面。 炮身猛地后坐,復又弹回,浓白的硝烟从炮窗汹涌喷出。 这声炮响,如同吹响了进攻的號角。 轰轰轰轰— 十二艘新式炮舰,超过两百门重型长管青铜炮,在短短数十息內相继怒吼! 炮口焰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喷吐的硝烟在海面上形成一堵巨大的,不断翻滚扩大的白色烟墙。 炮弹撕裂空气的悽厉尖啸声,瞬间压过了海浪与风声,如同死神的狂笑,扑向壕境。 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圣保禄炮台、妈阁炮台,以及半岛沿岸任何看起来像是防御工事的建筑。 坚硬的岩石城墙在重弹撞击下崩裂、坍塌。 碎石混合著人体残肢四处飞溅。 链弹旋转著飞入港口,如同巨大的镰刀,轻易绞断帆索,撕裂船帆,將几艘试图起锚迎战的葡萄牙武装商船打得桅倒帆破,瘫在海面上。 更可怕的是改良过的开花弹。 虽然可靠性仍不如实心弹,但总有几枚幸运地在葡军阵地或建筑上空轰然炸开,预製破片和里面填充的铁钉、碎铅块天女散花般泼洒下来,覆盖大片区域。 “啊—救,救我!” “他们————他们大炮射程,怎能这么远?” “我们的大炮,打不到他们!” 惨叫声、哭嚎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瞬间从对岸传来。 而这,仅仅是开始。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略微停顿。 就在佛朗机人以为明军炮火需要冷却装填,或者要掉头换一边侧舷再进攻之际,明军队列中,几艘经过特別改装,甲板平坦宽阔的沙船被推到了前面。 船上没有太多火炮,却固定著数个形如巨大蜂巢、倾斜向天的厚重木架。 “火龙营,预备”” 厉魁亲自在一艘发射船上督战,眼中闪烁著兴奋而残忍的光芒。 “放!” 引信被同时点燃。 嗤嗤嗤咻咻咻一剎那间。 数十道拖著橘红色炽热尾焰的“流星”,从那些“蜂巢”中尖啸著冲天而起! 它们划出的轨跡並非完美的拋物线,而是带著某种难以预测的扰动,发出刺耳至极的破空声,如同一场来自地狱的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向壕境半岛,尤其是圣保禄山及附近区域! 有的直接扎进葡军炮台的火药桶,轰然爆炸,將炮位连同炮手一起掀上半空。 有的撞入葡式建筑群,引燃木质结构,火势迅速蔓延。 有的落入港口,在船只附近炸开,激起巨大的水柱和火焰。 更有一枚格外粗壮的,歪歪扭扭地命中了圣保禄教堂那尚未完工的侧翼,猛烈的爆炸將一大片石材墙体彻底炸塌,烟尘与火光冲天而起! “上帝啊!那是什么?!” “东方人的巫术?一定是巫术!” “炮台————炮台完了!” 对岸的壕境,已彻底陷入火海、浓烟与无边的恐惧之中。 精心构筑的防御,在超越时代的火力覆盖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精度不高没关係,量大管饱! 朱常洵与赵士楨一同研究,经过几次改进,火龙精简压缩成细长状,体积变小,但稳定性和射程有所提升,这个夏季,山谷中的工坊扩建,產出一批这种新款火龙出水,正好用在佛朗机人头上。 倖存的葡军士兵肝胆俱裂,有些人丟下枪械,跪地祈祷,有些盲目地向海面开火、开炮,炮弹和子弹却远远够不著明军的战舰。 在火龙出水发射的同时,其它战舰也没閒著。 十二艘新式主力炮舰,掉了个头,將另一边尚未开炮的侧舷,对准了壕境防御工事,继续轰出一颗颗怒號的炮弹。 由於大多岸防炮台损毁,数量更多的福船、广船开始抵近,以主要装备的中型长管舰炮,轰击壕境。 而这个时候,火龙出水也在紧张而有序地重新装填。 香山前山寨,高台上。 戴耀举著单筒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边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对岸隱约传来可怕的惨叫与建筑崩塌的轰鸣。 眼前,是那一片將海天都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炮口焰,是那如同流星般坠落壕境的恐怖“妖火”,是那在烈焰与浓烟中不断崩塌的葡人堡垒和教堂———— 他为官数十载,巡抚地方,总督军务,自问见识过不少阵仗。 但眼前这幅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是战爭? 这简直是天罚,是毁灭! 他从未想过,大明的水师,能够拥有如此恐怖、如此密集、如此————残忍高效的远程打击力量!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与摧毁! 陈璘同样目瞪口呆,手中的望远镜几乎拿捏不住。 他是百战宿將,深知火器之利,也见过夹板船的佛朗机炮。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划一、射程惊人、持续不断的炮击。 更没见过那种不用炮膛发射,能自行飞跃长空,落地剧烈爆炸的“火龙”! 东番水师———— 海王殿下———— 他们拥有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 难怪能在琉球將倭寇水军摧枯拉朽,难怪敢直扑壕境! 两人身后,隨行的將领、亲兵,以及闻讯赶来挤在海边眺望的香山本地军户、百姓,全都鸦雀无声,人人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 他们看著对岸那片熟悉的,以往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西夷”地盘,在明军狂暴的炮火下熊熊燃烧,四分五裂,心中涌起的,除了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更有一种深沉的敬畏与陌生。 那是对自己国家突然出现强大到不可思议水师的敬畏与陌生。 炮火洗地,火龙开瓢,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炮声渐渐稀疏,最终停止时,整个壕境半岛南端,已是面目全非。 圣保禄炮台大半坍塌,妈阁炮台满地狼藉,全部哑火,港內船舶非沉即伤,浓烟遮蔽了半个天空,焦臭的气味甚至隨风飘到了对岸。 “破虏”號上,吴惟忠放下望远镜,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传令官道:“发信號,水师陆战队,登陆!厉將军,看你的了。戴部堂和陈总兵那边,也发信號,请他们协同攻击,清理残敌。” 进攻的號角响起,大明將士变得更加激昂。 数十艘大小登陆艇、水船等快速桨帆船,如同离弦之箭,从明军舰队中蜂拥而出,在大量战舰的抵近掩护下,冲向壕境几处预设的滩头。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厉魁的坐舰。 厉魁高举战刀,高声吶喊:“为了海王殿下!” “为了海王殿下!” 水师陆战营精锐发出齐声吶喊,响彻云霄。 厉魁又吼道:“斩获功勋,封妻荫子,就在当下!杀!” “杀!!!” 几乎同时,在香山方向,陈璘也指挥兵丁,怒吼著衝出寨门,沿著狭窄的沙堤,向壕境半岛进发。 血肉搏杀,即將在燃烧的废墟上展开。 而葡萄牙在远东的百年经营,其命运,已然註定。 第124章 毁灭与清算 第124章 毁灭与清算 壕境半岛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硝烟、焦臭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之中。 那场持续两个时辰,如同天崩地裂般的炮火洗礼,將半岛南端原本错落有致的葡式建筑、教堂、炮台、仓库,变成了冒著青烟的断壁残垣。海风卷过,带起灰烬和未熄的火星,空气中瀰漫著木材、布料、尸体混合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伴隨低沉的號角声与尖锐的铜哨声响起,无数悬掛著赤旗的水师陆战队登陆艇、水艇船,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从海面多个方向涌向残破的码头和几处被炮火重点“梳理”过的滩涂,游击將军厉魁身先士卒,亲自指挥。 他们並非一窝蜂地涌上岸。 每艘登陆艇靠近滩头或残破的栈桥,船头的刀盾手便率先跃下,举著裹铁加厚大盾,警惕地扫视前方。 紧隨其后的火銃手迅速在藤牌后展开,三人一组,背靠背形成小三角,手中的新式火统早已装填完毕,枪口指向任何可能藏敌的角落和废墟。 再后面,是一些长枪兵。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行动迅捷而沉默,交替掩护,沿著被炮火犁开的缺口,向半岛纵深推进。 鸳鸯阵的变种,在此狭窄地形发挥了奇效。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 从半塌的房屋后,从燃烧的仓库缝隙,会射来铅弹或弩箭,甚至有悍勇的葡人士兵或僱佣兵,嚎叫著挺著刺剑或战斧衝出来。 但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及时击发的火统。 东番新军的火统射速、可靠性与训练水平,远超残余葡军。 铅弹在近距离轻易撕开锁子甲或胸甲,中者非死即伤。 偶尔有敌人衝破火力,立刻会被藤牌手挡住,隨后被侧翼的长枪刺穿,或被战刀砍倒,或被短统命中。 战斗残酷而高效,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 抵抗最激烈的地方是总督府附近。 总督府,也被通译翻译成议事会大楼,由於壕境主权在大明,葡萄牙人每年缴纳租金才能使用,因此对大明他们不敢宣称设立了总督,只说设立“议事会”,称迪奥戈·卡尔瓦略为“理事官”。 但在葡萄牙內部眾所周知,迪奥戈·卡尔瓦略就是壕境总督,甚至职权超过其它地域总督,因为东亚的贸易利润,远超其它区域,是葡萄牙眼下最大的输血管。 此刻,总督府聚集了最后一批有组织的葡军士兵,和一些决死一搏的武装水手、商人等平民。 他们依託相对坚固的石质建筑和街垒,用火绳枪和少量手炮还击。 厉魁见状,毫不迟疑,调来五门伴隨登陆的虎蹲炮和轻型野战炮,在藤牌和火统掩护下推到街口,对准街垒和窗口连续轰击。 实心弹和霰弹將木质街垒打得粉碎,將石墙后的守军成片扫倒。 隨后,东番士兵投出装有火药和特製猛火油的燃烧弹,爆炸引燃建筑。 在烈火与铅弹的双重打击下,最后的抵抗迅速崩溃。 当一面床单充当的白旗,从半塌的总督府三楼窗口,颤抖著伸出来时,距离登陆不过一个多时辰。 总督迪奥戈·卡尔瓦略男爵,这位片刻前还试图维持贵族最后体面的远东殖民地最高长官,此刻满脸菸灰,华丽的刺绣外套被刮破,帽子不知丟在何处,金色的捲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他身边,东亚舰队副官多明戈左臂受伤,用撕下的衬衫草草包扎,还在渗血。 议事会的几位贵族商人代表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大厅里,横七竖八倒著侍卫和僕役的尸体,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他们被明军士兵粗暴地押出总督府,来到门前的小广场。 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惊惶失措、被明军从各处驱赶出来的葡萄牙平民、混血平民,以及更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汉人苦力、僕役。 周围,是站位有序、杀气腾腾的明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和雪亮的刀锋指向他们。 吴惟忠、厉魁,以及刚刚率本镇兵马从北侧沙堤攻来,协同肃清了半岛北端的总兵陈璘,並肩走了过来。 吴惟忠面色冷硬如铁。 厉魁眼中凶光未敛。 陈璘则显得沉稳许多,但目光扫过那些葡人时,也毫无温度。 通译上前,厉声宣读了海王朱常洵事先擬定的处置令。 “查,泰西佛朗机夷人,窃据壕境,屡犯天朝,阴助倭贼,罪孽滔天。今王师討逆,尔等竟敢负隅顽抗,伤我將士,实属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奉海王殿下钧令:夷酋迪奥戈·卡尔瓦略、多明戈,及偽议事会全体成员,抗拒天兵,罪在不赦,立斩!” “所有持械助夷,对抗王师之汉奸,以叛国谋逆论处,立斩!坐罪全家,財產抄没! “所有顽抗被俘之夷人士兵、水手等,从逆为恶,皆斩!” 命令简洁,冰冷,不容任何置疑与求饶。 “不————” “上帝啊!救救我!” “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我是上帝僕人!” 惊呼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卡尔瓦略听懂了大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了解过海王殿下手段狠辣,没想到对他们更狠,待遇还不如被俘倭人。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用生硬的汉语辩解或求饶:“看在上帝的份上————” 厉魁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正是送你去见上帝,又怕啥?” 数名如狼似虎的东番刀斧手出列,將卡尔瓦略、多明戈及七八名议事会成员拖到广场中央,强按跪下。 卡尔瓦略与这几位议事会成员,都是主宰著葡萄牙整个东亚局面的真正大佬,他们每一个都是豪富巨商与手握权势的上位者,也都是贵族身份,在壕境享受著土皇帝般的优越生活。 何曾想,今日却被明军当做猪狗般拉出去,不由分说,直接砍头。 鬼头刀扬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划过寒光,伴隨著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和围观人群中颤抖的惊呼,数颗戴著捲髮或帽子的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迅速在青石地面上洇开大片暗红。 紧接著,三百多名在战斗中被俘或搜捕时被指认为“助战”的葡人士兵、水手、传教士等,被分批押上前,在同样的地点被处决。 鬼头刀砍卷了刃,就换上新刀。 血腥气浓烈得令人室息,广场一角的土地被染成酱紫色。 而那些被揪出来的、为葡人效力甚至参与抵抗的明人揽头、通事、打手,则面临更残酷的“诛连”。 不仅本人被抓捕审讯,其在壕境的家小也被一併锁拿,財產被当场查封,一时间哭嚎震天。 冷酷、高效、血腥的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当最后一声惨叫平息,广场上已尸积如山,血流漂杵。 残存的葡萄牙平民、混血儿,以及那些未曾参与战斗的普通汉人,皆面无人色,瑟瑟发抖,许多人当场呕吐或晕厥。 吴惟忠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道必要的工序。 厉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陈璘则微微別开了目光一瞬,但隨即又坚定地转回。 他带来的亲信属下还好,但那卫所充任的兵丁,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许多人看几眼就面色惨白,冷汗直冒。 而久经廝杀血腥的东番水师陆战营將士,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活感受,各自熟练地清理器械,整理缴获物品。 他们都知道,这是海王殿下的严令—“大明礼仪之邦,不行屠城之事,然首恶必诛,从逆必歼,以做效尤,绝其后患。” 眼见安全,两广总督戴耀带著一班隨从,也过来蹭功绩,用丝巾捂著鼻子,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一转头,突然看到头颅滚滚,血流满地的修罗景象,戴耀顿时嚇得魂飞魄丧,腿一软差点瘫倒,被隨从及时扶住。 戴耀的一名中年儒士幕僚,走到陈璘面前,颤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必赶尽杀绝?” 陈璘道:“郭先生,我等只杀顽抗者,並无赶尽杀绝,未参与顽抗的平民不杀。” 厉魁擦拭著雁翎刀上的血渍,淡然道:“俺家殿下说得明白,西夷万里远来,一路烧杀、劫掠和奴役,多行不义之事,无一人是良家子,其所恃者就是船炮之利与亡命之徒,杀其兵,斩其首,夺其財,便是断其爪牙,毁其头脑,可收数十年震慑之效。” 朱常洵很清楚,这样对付佛朗机人才是最大打击,因为他们殖民地很多、很大,但最缺的就是人口,尤其是可战斗人口,万里运人过来也很不容易,灭掉他们全部有生力量,就是给与他们最沉重打击。而如果把这些俘虏放回去,隔些时间,他们又会驾驶战舰来战斗。 幕僚郭先生愣了愣,语气缓和下来:“海王殿下言之有理,但亦可尝试教化。” “教化?”吴惟忠冷哼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信仰、传统、长相皆迥然,绝无可能,与其养虎遗患,不如雷霆手段,一劳永逸。若阁下觉得西夷可教化,吴某可派人送你去满刺加,那里或是我水师下回进攻之处。” 郭先生语气一滯,有些难堪。 他想了想,还想张口说话,却听缓过神的戴耀开口:“郭先生,此事吴帅做主,不必多言。” “是。”郭先生朝吴惟忠作揖,“吴帅,请恕在下无礼。” 戴耀也挤出笑容拱手:“吴帅,陈总戎,此事便有劳两位,某尚有诸多公事————” “部堂放心,此事交给末將与吴帅。”陈璘道。 吴惟忠也拱了拱手:“戴部堂客气了,今日多有不便,改日必登门拜访。” 寒暄过后,戴耀带著隨从匆匆离去,走出不远,转个弯,他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接下来,是肃清与接管。 明军迅速控制了半岛所有要地,宣布戒严。 所有居民,无论华夷,被勒令返回住处或指定区域,不得隨意走动。 东番水师士兵开始有组织地清点、查封一切公私財產。 库房、商栈、富商宅邸、甚至普通民居,均在搜查之列。 名义是“通夷助敌”,所有財物,一律作为战利品充公。 敢於隱匿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 陈璘以广东总兵、奉旨协剿的名义,发布了安民告示,宣布“壕境”重归大明管辖,设“壕境巡检司”暂管,由东番派遣官吏、驻军。 允许葡籍以外的合法商人继续贸易,但须遵守新税法。 清查严惩以往盘剥百姓、贪墨钱粮的“通夷奸商与墨吏”。 对於普通汉民,告示则相对温和,只“令其全部迁往澎湖安置,分配工作”。 相当於流放海岛,不过表现良好还是有机会回归。 战利品的清点,隨著一座座库房、地窖被打开,不断刷新著记录,连见惯世面的吴惟忠、陈璘都感到心惊。 港口內,俘获大小葡萄牙船只四十七艘,其中八艘是载炮超过四十门的大型卡拉克帆船,五艘是更先进的盖伦战舰,虽有损伤,但主体完好,稍加修葺便是不错的远洋战力。 其余武装商船、运输船也价值不菲。 財富的收穫更是惊人。 在总督府地下金库,几家最大商行的银窖,以及某些富商豪宅的夹墙密室里。 起出的金银锭、各国银幣、成箱的珠宝、未经雕琢的玉石,以及堆积如山的优质生丝、苏木、胡椒、丁香、檀香、象牙、瓷器———— 初步估算,总值超过六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是葡萄牙人这些年在远东贸易利润的巨额沉淀,如今尽数落入东番囊中。 军械库的缴获同样丰厚: 精良的葡萄牙制式火绳枪超过三千杆。 保养良好的青铜炮、熟铁炮一百二十余门,火药数千桶,铅弹、铁弹无算。 更有一整个仓库,堆满了从壕境本地“卜加劳铸炮厂”生產出的炮身半成品、模具和大量优质铁料、铜料。 要知道,壕境本就是葡萄牙的军火生產基地。 最著名的便是下加劳铸炮厂。 能在壕境建设铸炮厂,看重的便是大明能生產大量优质精铁。 看到仓库摆放一百多门大炮,厉魁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要是多点人马,並新建炮台,將大炮全部武装,我们定然无法一日之內攻下壕境。” “三日都无法攻下,且我將士会死伤甚多,那些库存金银財宝亦早被运走。”吴惟忠感慨道,“幸好我们殿下有先见之明,定下“闪击”之策。” 陈璘捋著长须,惊嘆道:“迅若闪电,雷霆之击。此闪击”之策,绝妙至极!殿下竟用兵如神至此!” 他们谈论中,在总督府、耶穌会修道院、商行书房等,搜出了大量书籍、地图、手稿、帐本。 有关於航海、天文、数算、物理、神学之类的著作。 有精心绘製的世界地图、远东海图、港口水文图。 有成箱的航海日誌,记录著从里斯本到果阿,从满刺加到壕境,到琉球、日本,甚至美洲的航线、洋流、气候详情。 更有甚者,发现了大量从中国各地收购的经史子集、地方志、医书、农书,已被分门別类,有些旁边还有用拉丁文做的註解和翻译草稿。 显然,葡萄牙人和耶穌会士不仅想赚钱,更在系统性地搜集、研究、试图“理解”这个庞大而富庶的东方帝国。 “殿下所学甚广,应该会喜欢这些,通通运回淡北城。” 吴惟忠说完,又连下几道命令:“没有参与战斗的西夷水手、平民,列为囚徒,等待发往虾夷苦役。” “那二十多名被確认身份的西夷造船匠、铸炮匠、钟錶匠,要留下来,这些人,按照殿下说法,西夷匠师也是“宝贵资產”,需完好送往东番。” 这时,一位通译快步走来,双手捧著一本厚厚的书簿,面色紧张的道:“吴帅,这本帐簿上的记载,与那些罪人的口供能对上。” “好!” 吴惟忠点点头。 那些与葡人勾结的揽头、通事的供词,与缴获的葡人帐册相互印证,牵扯出广州、肇庆、惠州、韶州等地超过百名收受贿赂,为走私提供便利的地方文官与卫所武臣,以及十几家地方縉绅豪族。 这些人,不仅是葡夷的帮凶,往往也是以往阻挠“七海商会”扩张,禁止平民受僱东番或出海的主要力量。 此前朱常洵对他们毫无办法,两广山高皇帝远,又没有类似金学曾这样的封疆大吏站位东番这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极难下手。 但有了这份名单,有了万历帝“相机剿捕”的旨意,有了壕境大胜的滔天兵威,更有了陈璘这位熟悉本地情、又决心彻底倒向海王的总兵支持。 当然,最好还需要两广总督戴耀的同意。 三天后。 一封朱常洵的亲笔信,送到戴耀手中。 当天,戴耀找来陈璘,表示支持这场清剿行动。 於是。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算,在岭南沿海骤然展开。 吴惟忠派舰队封锁珠江口及主要出海水道,厉魁抽调部分陆战队精锐配合。 陈璘则亲自坐镇,调集本镇標营及信得过的部队,按照名单,直扑各处衙门、庄园、 码头、货栈。 抓人、抄家、审讯,一气呵成。 反抗者格杀勿论。 短短半月,上官吏豪绅被抓入狱,家產抄没,家族星散。 动作之狠辣果断,震慑得整个广东官场鸦雀无声,以往那些与葡人、倭寇有牵连的势力,或仓皇出逃,或断尾求生,或噤若寒蝉。 与血腥清洗相伴的,是对普通百姓的怀柔。 戴耀以总督衙门名义,宣布大幅减免以往由地方豪绅把持,层层加码的各种“杂捐”、“例银”。 同时,“七海商会”迅速入驻铺开,並在各处城镇公开设立招工点。 大量招募店伙计之外,还招募船工、工匠、农夫前往东番。 条件优厚,且有官府出具的合法路引,不再受保甲阻挠。 广西、云南通往广东的商路,以往被地方势力把持、课以重税,如今在东番武装商队的“护送”和海王威名的震慑下,也变得通畅许多。 特別是產自广西西南部土司地、云南南部的铁力木,这种木质坚硬如铁,耐腐防虫,最適合用作大型海船龙骨和关键构件,是重要战略物资。 七海商会直接或间接控制產地,以后可以源源不断通过西江水系运往广州、壕境,再拖运往东番的船厂。 海王殿下对“铁力木”、“柚木”极为重视,称之为“海军脊樑”,收购价给得高,甚至买到了大量暹罗出產的柚木。 不久后。 清算行动大致尘埃落定。 值得一提的是,王大郎、林啸的南海捕猎也收穫满满,俘获大小商船二十几艘。 吴惟忠留下副將及一千水陆兵马镇守壕境,协助新设的巡检司,自己与厉魁、王大郎,押解著主要俘虏、工匠学者、以及装载了最主要战利品和书籍的船队,启程北返东番。 隨行的,还有第一批自愿前往东番的数千两广贫民。 就在他们返航途中,濠镜陷落、葡人遭血腥清洗、两广官场大地震的消息,已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著四面八方扩散。 马尼拉,西班牙总督府。 总督路易斯·达斯马里纳斯在接到商船带来的消息后,震惊得打翻了手中的银杯。 他立刻召集会议,下令加强马尼拉城的防御,加速修建圣迭戈堡。 同时,他派出了最得力的助手,携带重礼和措辞极其谦卑的信件,乘坐快船前往东番。 “必须解释清楚,我们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不同,我们热爱和平————当然,如果价格合適,我们也可以討论一下关於葡萄牙人在远东遗產的————分配问题?” 达斯马里纳斯在给腓力二世的密信中写道:“明国海王是一头甦醒的巨龙,我们不能与他为敌,至少现在不能。或许,他可以成为我们对付尼德兰人、英格兰人,甚至————葡萄牙復国势力的工具。” —— 爪哇岛,万丹。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公司的商务代表们,聚在据点里,情绪复杂。 “葡萄牙人在远东地区完蛋了,好极了!澳门,满刺加以东的贸易,那条黄金航路,我们可以去贸易了!”有个商人很兴奋。 “不,朋友,你看清楚,干掉葡萄牙人的不是我们,是明国人,是那个海王!他比葡萄牙人更强大,更聪明,更凶狠!他会允许我们自由贸易吗?”有人忧虑的回应。 “或许————我们可以和他谈谈?向他说明葡萄牙是我们的敌人,卖给他最新式的加农炮示好?或者,合作对付西班牙人?”有人提议。 尼德兰人特有的务实与投机精神开始飞快盘算。 印度,果阿。 葡萄牙印度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在总督府內暴跳如雷,摔碎了心爱的瓷杯。 “耻辱!天大的耻辱!卡尔瓦略这个蠢货,还有那些议员,他们葬送了王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和生意,我们必须復仇!集结舰队,夺回澳门!” “总督阁下,请冷静,我们————恐怕没有那实力。”一名副官提醒。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从他头上浇下。 他紧紧咬著后槽牙,愤怒地瞪向副官,想臭骂几句。 但理智告诉他,副官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能担任印度总督,自然有非凡能力。 弗朗西斯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重新拿起文书,耐著性子看后面的文字。 面对幕僚提供的损失报告和关於大明海王实力的评估时,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舰队东调,印度防线空虚,尼德兰人、英国人,或西班牙人,必然趁虚而入。 即便舰队能到达远东,面对能半天內摧毁澳门防御的大明东番水师,胜算几何? 更別说,与明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全面开战的后果———— “立刻写信给里斯本议会————还有马德里,我们需要指示————或许,或许应该先尝试谈判?澳门丟了,但我们在远东的贸易,多少也要保住一些。而在印度和南洋的领地,更不能再有失了!大明帝国可以不需要我们的白银,但我们不能没有大明的丝绸、茶叶和瓷” 暹罗阿瑜陀耶王朝,首都大城。 颇有作为的国王纳黎萱,在接到商人带来的消息后,霍然起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正为对抗东叶王朝和国內纷爭而焦头烂额。 “半天攻克壕境?这位大明海王,当真了得!” 他对心腹將领说道,“我们与七海商会”早有贸易,他们信誉良好,货品精良。如今看来,其背后之主公,更是雄主之姿!立刻准备厚礼,选派能说汉话,善言辞的使者,隨下次商会船只前往东番!我们要表达祝贺,更要爭取明国海王殿下的友谊,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军事上的帮助?” 纳黎萱看到了一个抗衡缅甸,巩固王权的强大外援可能。 日本,平户、长崎。 消息传入,引起的震动最为诡异。 岛津、有马等与葡萄牙关係密切的九州大名,如丧考妣,不仅失去了重要的军火来源和贸易伙伴,更对大明海王的力量和手段感到恐惧。 最后的希望被抹杀,他们做好了向海王殿下俯首称臣的准备。 在他们强者为尊的观念,根深蒂固。 向强者屈服,不算耻辱。 而丰臣秀吉长期臥病在床,已越来越不像强者。 新崛起的、还非常年轻的海王殿下,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新强者,何况海王身上还流淌著汉家皇帝血脉,而依照这趋势,海王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明帝国的皇位。 丰臣秀吉农人出身,拼死拼活也只得到日本王的封號,再次入侵李朝后,还被大明皇帝给取消封號。 这就是为什么岛津义弘要向海王提起岛津一族的“汉人血脉”。 海王殿下给他回了信,果然因岛津家“汉人血脉”,而稍稍放宽对岛津一族的惩罚,充许战爭赔款年限拉长到五十年,每年上交东番六万两即可,还讚许了岛津义弘下令让罪魁切腹的果断。 现在海王朱常洵命令舰队打败葡萄牙人,更加成了他们心目中的强者。 使得有马、大友、小西等大名纷纷派人四处搜寻相关族谱、记载、墓志铭等,期望能找到一丝自己也拥有“汉人血脉”的证明,哪怕只是传说也好。 德川家康闻讯后,沉思许久,对心腹本多正信道:“海王已斩葡夷一臂,其势如日中天。传令下去,加强对马、平户的戒备,所有船只,无我手令,不得与海王麾下船只衝突。另,派人去暗中接触尼德兰人或英格兰人,看看他们能提供什么。” 临近中秋,吴惟忠的凯旋舰队,抵达淡水港。 儘管秋风颇凉,港口依然人山人海,万民欢呼。 朱常洵亲临码头迎接。 看著那一艘艘俘获的西洋大舰,看著一箱箱抬下来的金银珠宝、书籍图册,看著那些面色惶恐又带著好奇的西洋学者和工匠,再听完吴惟忠、厉魁、陈璘的详细稟报,朱常洵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沉静而满意的笑容。 “诸位辛苦了。”他环视眾將,目光最终投向南方无垠的海天,“壕境已下,南洋之门,已然洞开,接下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熊熊燃烧的、征服更广阔海洋的野望,因为他们心中亦有同样的期待。 既称海王,那便得是,诸海之王! 8 第125章 稷下学宫,李贄之泪 第125章 稷下学宫,李贄之泪 淡北城以北,七星山南麓。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山间向阳的坡地已冒出点点新绿。 一条新辟的碎石路,蜿蜒穿过疏朗的荔枝林和开垦整齐的坡田,直通向一片崭新的建筑群。 这里背倚苍翠连绵的七星山主脉,前临一条水量充沛,被命名为“文溪”的山涧,地势开阔,泉流淙淙,环境清幽而不僻远。 这里的建筑风格,与常见的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不同。 整体以坚固的灰砖、条石和巨木为骨架,外观方正简朴,线条硬朗,屋顶多是平缓的双坡或单坡,覆以厚实的青瓦,注重实用、防火,同时为抵抗风暴,所有建筑门窗加固,瓦片加厚並固定了压瓦石。 建筑群规模宏大,依山势分层而建,高低错落,以宽阔的廊道和石阶相连。 中心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藏书楼,飞檐起翘,是唯一稍具传统韵味的建筑,门窗却开得很大,显然是为了採光。 环绕藏书楼,是七八栋形制各异的长条形或“回”字形楼宇。 分別是“格物院”、“术算院”、“舆地院”、“商政院”、“水师院”、“武备院”、“火器院”、“外国语院”等高等专业学院的院舍。 更远处,靠近山涧的地方,可见冒著淡淡烟气的试验工坊,建有高耸观测台的独立院落,以及成排整齐的师生宿舍。 整个学宫区域,围墙高筑,有卫兵巡逻,气氛肃穆而充满活力。 这便是朱常洵倾注心力,由石星总揽营造,歷时近一年方才初步建成的“新稷下学宫“” 。 它不效仿任何一家书院,其格局、功能,皆著眼於朱常洵心中“实学”、“未来”和“思想武器”的蓝图。 能踏入此间求学的,自然不能是蒙童。 在淡北城等地,数年前便已设立的“小学堂”与“高级专业学堂”,构成了层层递进的选拔阶梯。 目不识丁或粗通文墨的孩童,入“小学堂”开蒙,习文字、算学、基础常识。 有一定文化基础,或通过考核的青少年乃至成人,则可进入“高级专业学堂”,分科学习更深入的实用知识,如记帐、测绘、匠作、农技、兵法等。 唯有在高级学堂中以优异成绩毕业,並通过由王府、营造司、各行业老师傅联合组织的严格考核者,方有资格被推荐至“新稷下学宫”深造,年限三年,旨在培养顶尖的专才与通才。 对於因功提拔的官吏、武將,另有“进修学堂”,相当於短期速成与提高班,给他们开小灶,但也十分严格,考核不通过,就无法获得继续晋升资格。 学宫已然建成,各科教师也在陆续招募、聘请,甚至“请”来那些壕境俘虏的西洋学者和工匠,在严密监管和优厚待遇下“任教”,答应他们工作满干年,可自由选择留下或是离开。 然而———— 还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撑得起门面、又符合朱常洵“擅於改良突破、求真务实”办学理念的大师级人物担任山长。 这个人选,朱常洵心中早有定论。 几月前,他就接到了陈泳传回来的信件人,请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那人名气太大,门生与朋友太多,听闻他离开芝佛院,要来东番,一路上不断有人拦路求见谈话,或请回家盘桓几日,以至於行程极其缓慢。 此刻,淡水码头內港。 海风带著咸湿的气息,吹拂著码头栈桥。 朱常洵今日未著王服,只一身寻常的白色直,外罩棉披风,头戴方巾,扮作寻常书生模样。 身旁,是同样儒生打扮、神情恭敬中带著兴奋的陈第。 周围散布著数十名看似閒散,实则眼神锐利的精锐亲卫,更外围自然也有严加防范,閒人不得靠近,呈內松外紧之態。 一艘来自南直隶的中型客货两用帆船缓缓靠岸。 跳板放下,乘客陆续下船。 人群中,一位头戴大帽,身形清瘦,面容枯槁,却目光炯炯有神的老者,格外引人注目。 他鬚髮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身,外面套著灰布棉坎肩,手中只提著一个简单的藤箱。 正是名动天下,亦谤满天下的“异端”大儒—李贄,李卓吾。 在他身后,是护送他前来的陈泳,以及几位自愿跟隨老先生东渡的年轻弟子。 朱常洵与陈第迎上前去。 陈泳溱连忙低声对李贄道:“先生,那位便是海王殿下。” 李贄脚步微顿,凝目望去,见是一位身著朴素,气质沉静,眼神却明亮深邃的少年人,微微一愣。 他虽久闻这位皇子年少英杰,雄才大略,手段酷烈,但亲眼见到其却是毫无架子的模样,有些意外。 更意外的是,对方竟真的如此低调前来迎接。 “晚生朱常洵,久仰卓吾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朱常洵执弟子礼,语气诚挚,毫无亲王派头。 陈第也深深一揖:“后学陈第,拜见卓吾先生。先生《焚书》、《藏书》,振聋发聵,学生仰慕久矣。” 李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还礼道:“山野老朽,当不得殿下与陈帅如此大礼。殿下信中所问,如黄钟大吕,老朽一路思索,辗转反侧,尚未有圆满答案,惭愧。” “先生过谦了,路上辛苦,且先安顿,学问之事,正要向先生长久请教。”朱常洵微笑侧身,“请。” 一行人坐上马车,沿著加宽成可並行三辆马车的官道,向淡北城方向走去。 沿途可见新开垦的田亩,整齐的村落,大片的工坊,往来运输的牛车、马车,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工坊號子与农兵操练声。 秩序井然,生机勃勃,李贄知道东番已与记忆中和想像中那个“蛮荒瘴癘之地”不同,但没想到是这么的截然不同。 最震撼的是,他观察来往百姓,包括种地的老农夫,大多脸上带著朴素笑容,面色红润,毫无菜色,有人唱起山歌,有人应和,不时有笑声迴荡在暖和的空气中。 “眾生皆苦”,“兴,百姓苦”这些话,在这里似乎成了谬论。 年少有为的海王殿下,帮助百姓寻找到“一点甜”。 於是,李贄与朱常洵自然而然討论起学问。 从“百姓苦乐”之源,到“童心说”如何“事上练”以证真知,再到对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慾”的质疑,对歷代史书“是非尽合於圣人”的反思。 朱常洵言语不多,但每每发问或点评,皆能切中肯綮,甚至引述李贄《焚书》中的段落,提出更深一层的辩论或延伸。 譬如,《焚书》中,李贄最具爭议的对孔夫子的批判:认为其“內多欲而外施仁义”,却导致“瞻前虑后,左顾右盼”,最终“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不如墨子、商鞅等学派专注务实。 这一论述是对儒家正统的顛覆。 直接触犯了维护儒家道统的士大夫阶层。 以至李贄被骂为“离经叛道的异端”,甚至利玛竇也这样认为。 李贄对利玛竇的评价,用大白话说则是“极其擅长偽装的老狐狸”。 虽然两人互相不待见,但李贄经过南京,在与几位老友见面时,利玛竇也在场,他希望李贄能帮忙请求海王殿下释放从壕境俘走的学者和工匠。 扯远了,话说回来。 朱常洵不是简单赞同李贄的观点,而是以一种平等的、探討的姿態,与这位思想狂人进行深度精神层面的对话。 李贄起初还带著几分名士的疏淡与考较,但隨著交谈深入,他枯瘦的脸上渐渐泛起红光,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 他一生抨击偽道学,提倡“童心”,反对盲从,看似狂放不羈,內心实则孤独苦闷,知己难寻。 何曾想到,在这海外孤岛,一位年仅十五岁的亲王,竟能如此深入地理解他的思想,並能提出让他也需凝神思索的尖锐问题? 那种“吾道不孤”的欣喜与遇到真正“可论道之人”的兴奋,在他胸中激盪,竟有些许相见恨晚之感。 隨著两人关係融洽,李贄忍不住隱晦问及壕镜之战:“殿下用兵如神,克敌雷霆。然杀戮过甚,恐非仁者之道?” 朱常洵沉默片刻,望向远处苍茫的山海,缓缓道:“先生,《司马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葡夷窃据我土,阴助倭贼,毒害我民,非止一日。彼以寇盗之行待我,我若以宋襄之仁待彼,非但国威沦丧,將来更有泰西群狼,循跡而至,裂我海疆,祸我子孙。当此乱世將临之际,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国虽大,忘战必危,好战必亡。 然不战则已,战则必求犁庭扫穴,绝其復起之念。此非为暴,实乃大仁一为天下铸造万世太平之仁。” 李贄浑身一震。 “乱世將临”四字,如重锤击心。 联想到朱常洵信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究问,再观如今大明內忧外患、积重难返之象,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年轻亲王內心深处那巨大的忧患与决绝。 这不是简单的穷兵武,而是一种洞察两百年歷史大势后的残酷抉择。 他长嘆一声:“老朽囿於书斋,空谈性理,盲人摸象,不及殿下身处局中,见微知著,肩担天下之重。昔日读殿下信中所问兴苦亡苦”,尚觉殿下仅是悲天悯人,今方知殿下所虑之深、所图之远。是老朽狭隘了。” 一旁的陈第听得心潮澎湃。 他见识过朱常洵的种种神奇方略与手段,但多是具体事务,今日亲见殿下与李贄这等思想巨擘的深层对话,方知殿下胸中丘壑,远超自己想像。 李贄这等连圣人都敢非议的狂生,竟被殿下折服,岂是寻常? 说话间,已进入淡北城,王府在望。 远远便见王府门前站著几人,翘首以盼。 李贄本未在意,及至走近,看清当中那抱著孩童的年轻妇人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手中的藤箱“啪嗒”一声落地。 那妇人年约三十,荆釵布裙,容貌清秀,眼中已蓄满泪水。 她怀中的孩童约三四岁,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白髮老人。 “阿————阿爸?”妇人颤声唤道,泪水夺眶而出。 “外祖父!”孩童在母亲示意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李贄如木雕泥塑,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顺著深深的脸颊沟壑滚落。 他离乡背井,漂泊半生,与家人断绝往来多年,尤其是这唯一存活下来的小女儿,是他心中最深也最不敢触碰的柔软。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未曾想,竟在这万里之外的东番,猝然重逢! “贞娘————是贞娘吗?我的女儿啊!”李贄跟蹌上前,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颊,却又不敢,仿佛怕这是一场幻梦。 “阿爸,是我,是女儿啊!”李贄的女儿李贞娘再也忍不住,放下孩子,扑到父亲怀中,放声痛哭。 那孩童见母亲哭了,也跟著哇哇大哭起来。 旁边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正是李贄的女婿庄凤文,此刻也是眼眶通红,上前深深一揖:“不孝婿庄凤文,拜见岳父。小婿前年来东番谋生,蒙王爷不弃,在王府典宝所任事。贞娘与孩儿,是去年接来的————” 李贄紧紧抱著女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多年的孤愤、漂泊、不被理解的苦闷,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滚烫的亲情泪水。 他抬头,望向一旁静静含笑的朱常洵,哽咽道:“殿下————殿下为何————为何信中一字不提?” 朱常洵温言道:“若提了,先生心有掛碍,或恐是陷阱,未必肯来。即便肯来,途中亦必忧思煎熬,不若此刻惊喜。此非计谋,乃人伦常情,也算晚辈一点私心,望先生能安心在东番著书立说,含飴弄孙。” 李贄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更有一种被彻底理解的温暖。 他推开女儿,整了整衣冠,对著朱常洵,竟是深深一揖到地:“殿下苦心,老朽———— 铭感五內!” “先生不必多礼!” 朱常洵连忙扶住,“能与先生论学求道,已是学生之幸。今日团聚,当为先生贺,府中略备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次日。 朱常洵亲自陪同李贄,参观建成的新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是战国时期齐国的高等学府,匯聚道、儒、法等多个学派,定期举行学术聚会,以学术包容与广纳贤才闻名,收集和培养大量人才,製造强大舆论影响力,推进了百家爭鸣的形成。 朱常洵以“新稷下学宫”为名,含义不言而喻。 但最深层的想法,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心学,目前並非主流,他希望李贄等能在心学基础上进行突破,形成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链,成为適合全球推广的普世价值,降维打击那些以神学为基础,生搬硬套出哲学的 思想。 李贄行走在简朴而宏大的楼宇之间,听著朱常洵讲解各学院的功用途,藏书楼的规划,实验室的设想,尤其是听到“海纳百川,百家爭鸣”、“学以致用,经世济民”、“但求真理,不问出处”的办学理念时,李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殿下欲重现稷下之风,不独尊儒术,而纳百家,甚至西学亦不排斥?”李贄问。 “正是。” 朱常洵坚定的道,“儒、道、墨、法、兵、农、工、商,乃至泰西之算学、火器、造船、舆地,凡能取长补短,有益於国计民生,有助於探究天地至理者,皆可在此讲学、辩论、实验。理学、心学,亦可在此爭鸣,优秀辩论可刊登於《大明月刊》、《京城日报》。先生之童心说”,正可在此发扬光大,去偽存真,启迪民智。学宫只问学问真偽虚实,不问出身功名与学派门户,更不涉朝堂党爭。此乃学宫立身之本,亦需先生以山长之尊,全力维护。” 李贄胸膛起伏,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拐杖,微微颤动。 他一生抨击假道学,渴望打破思想桎梏,何尝不梦想有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强力支持? 如今,梦想就在眼前,由一位亲王亲手搭建,並邀请他这位“异端”来执掌牛耳! “只是,”李贄嘆息道,“老朽污名在外,为世俗所不容。若就任山长,恐为学宫招来非议攻訐,有负殿下厚望。” 朱常洵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迴荡:“先生,学生所行之事,所建之学宫,又何尝不是离经叛道”?我曾背负的污名,不比先生少。你我皆主流文人眼中之异端”,正因如此,才知打破桎梏之必要,才知求真务实之可贵。谤满天下,何惧之有?但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中不愧於己心,於国於民,有所裨益,足矣!先生敢否与学生,共为天下先,开此新局?” 李贄望著朱常洵年轻却坚定的脸庞,望著这依山傍水,气象一新的学宫,胸中一股久违的豪情与热血,汹涌澎湃。 他驀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郑重朝朱常洵深深一揖,朗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殿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这稷下学宫山长,老朽接了!” 数日后。 新稷下学宫正式掛牌成立。 朱常洵亲自主持开学典礼。 学宫广场上,匯聚了首批通过严格考核的二百余名学子,多为高级专业学堂毕业出来的佼佼者,以及部分被选拔重点培养的年轻官吏、匠人骨干。 还有数十位被聘请或“请”来的各科教习。 其中有精通术算、天文、地理的耶穌会学者,有老农、老匠、老水手,有从壕镜俘获的葡萄牙钟錶匠、造船匠,更有如赵士禎这样的火器大家,以及闻李贄之名,从南直隶、 闽浙甚至更远地方投奔而来的心学门人,或不得志的博学之士。 朱常洵与李贄约定,学宫之中,学术受到保护,给予更多自由,学术討论不因言获罪,但在学宫之外,若有人的言论损害他人或东番利益,或试图影响东番的秩序,將被驱逐或定罪。 李贄同意这项规定,东番刚刚建立良好秩序,十分不易。 他最清楚,总有人在研究心学的道路上走火入魔,自以为是,断章取义“心外无物、 心外无理”即是心学,而后变得无所顾忌,荒唐怪诞。 此时,朱常洵站在搭建的木台上,面对台下形形色色,目光中充满期待、好奇、甚至疑虑的面孔,发表了简短而震撼的演讲:“————今日,新稷下学宫於此立!何为新”?新在摒弃空谈,求真务实!新在兼容並包,不问出身!新在学以致用,经世济民!” “在这里,你可以读圣贤书,也可钻研九章算术、天文地理,可以探究心性良知,也可学习航海针路、火炮原理;可以辩论王道霸道,亦可研討商贾货殖、农田水利!” “在这里,没有一成不变的教条,没有不可质疑的权威!只有不断探索的勇气,只有对真理的敬畏!”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贵在爭鸣,贵在敢为人先!” “我希望,假以时日,从这里走出的,不是只会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的腐儒,而是能上马治军,下马安民,精通实务,开拓进取的栋樑之材!是能为我大明,为这天下苍生开万世太平的智慧之光!” “学宫大门,向一切有真才实学,有志於学者开!无论你来自何方,师承何派,但怀求知之心,守学宫之规,便可在此觅一席之地!” “望诸君,珍惜韶华,砥礪前行,不负此生!”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 年轻的学子们面色激动涨红,许多教习也捻须頷首,眼中放光。 李贄站在朱常洵身侧,望著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朝气的面孔,望著这迥异於天下所有书院的全新气象和活力,胸中豪情激盪,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学宫迅速步入正轨。 李贄亲自开讲“新童心说”。 通过与朱常洵辩论,以及东番见闻,引发了感悟,他在原有基础上,更强调“真心”需与“实践”、“实事”结合,要“以真心,事上练,向外求真”,关注民生疾苦,探究自然规律、富国强兵之术! 將个人“良知”的发现,与家国天下,时代变革紧密相连。 他激烈批判那些“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的假道学,鼓励学子独立思考,勇於质疑,但也不要固执己见。 课程设置更是令人眼花繚乱。 除了经史必修,术算院讲授《九章算术》及从耶穌会士那里学来的西方算术、几何。 舆地院不仅研究《禹贡》、《水经注》,更掛著巨大的《世界坤舆全图》和各式海图,教授测量绘图。 格物院中,赵士禎讲解火药配比、弹道拋物,也有匠师演示槓桿滑轮、光学镜片。 农学院在学宫旁的试验田里,种植著从壕镜带回的,被海王殿下极为珍视,並称之为“土豆”、“辣椒”的奇怪作物。 医学院里,老郎中与略通西洋外科的传教士,爭论著医术优劣。 商政院里,七海商会帐房先生,与王府典簿一起分析帐目案例,张五文和被“骗”来的李宗城,兼任客座教习。 外国语院里,咿咿呀呀的拉丁文、葡萄牙文、西班牙文、日语发音此起彼伏———— 朱常洵有时间会悄悄坐后排听课,跟著学习,与教习和学子们相处良好,还时常送来水果和食物,资助贫困者衣物、书籍和笔墨等,得到更多爱戴。 学宫里辩论无处不在。 理学门人与心学门人辩论“性即理”还是“心即理”。 老秀才认为“奇技淫巧”不足道,年轻学子则反驳“器械之利可省民力,可助战力”。 有保守学子质疑为何要学“番夷之语”,立刻有人以“不通其语,何以知其情?”,“我们殿下,乃是诸海之王,倭寇番夷屡屡从海路犯境,总共有一天,殿下必反攻其国,犁庭扫穴,將海王龙旗立其王宫之上!届时,治番夷之民,便需番夷之语。” 李贄作为山长,不仅不压制,反而鼓励这种辩论,只要不涉及人身攻击,不违背基本伦常,尽可畅所欲言。 学宫之內,思想碰撞,火花四溅,儼然有先秦稷下百家爭鸣之跡象。 而缴获自壕镜的葡萄牙书籍、仪器、图纸,以及那批被“请”来的西洋学者工匠,与赵士禎等本土顶尖人才的结合,开始產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火器局:在严密监控的山谷隔离区域內,赵士禎如获至宝地研究著缴获的葡萄牙最新式穆什克特火绳枪,和轻型佛朗机炮—后装子母统。 结合他多年的心得,加上朱常洵提出的膛线研究,以及从葡匠那里“交流”来的欧洲准星照门等理念,他对“迅雷统”的改进进入新阶段。 发机括更可靠,枪管材质与锻造工艺提升。 另有,一种带有可旋转弹巢,能实现五发连续击发的“五雷神机”原型被打造出来,虽然笨重且装填复杂,却代表了连发火器的方向。 同时,更大口径、更长身管、专为舰船设计的重型青铜炮,也开始在图纸上和试验场上酝酿。 造船局: 淡水港最大的船坞內,几名葡萄牙造船匠,在许诺给予自由和重赏后,工作颇为卖力,正在与东番的老船匠,从泉州高薪挖来的“作头”激烈討论。 他们面前是福船和盖伦船的混合模型。 爭论焦点在於:是保留福船的水密隔舱、平底適沙的优点,还是完全採用盖伦船的尖底、深舱、多桅软帆以追求远洋速度和稳定性。 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提出:採用福船的坚固船体和部分隔舱结构,借鑑盖伦船的流线型和肋骨架设计,帆装则尝试混合—主桅用硬帆便於操作,尾枪和前枪试用软帆以提高效率。 第一艘试验性的“混合式帆船”已开始铺设龙骨,使用的正是从广西、云南源源不断运来的,坚韧无比的铁力木。 格物与营造: 缴获的书籍中,有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的拉丁文本,有涉及力学、光学的著作。 虽然翻译理解艰难,但结合中国传统技艺,仍带来启发。 营造司的工匠开始更系统地运用几何原理进行测量和建筑计算。 研磨镜片的工艺提升,更高倍数的单筒望远镜被製造出来,虽然成像仍有扭曲,但已能望得更远。 更先进六分仪研製成功,用於海上测量纬度更精確。 从壕镜教堂缴获的几座大型自鸣钟被拆解研究,虽然精密齿轮加工仍是难题,但东番的钟表匠开始尝试製作更小巧准確的计时沙漏和改良日晷。 硝田与火药: 一名被俘的葡萄牙火药工匠惊讶地发现,明人掌握的用粪便、草木灰、陈墙土等製取硝的提纯技术,比他们更先进,东番正在大规模应用“硝田”生產出大量的硝,那个被砍头的总督,曾威胁停止出售硝石,其实根本无法遏制东番。 而且东番的工匠对於火药颗粒化、提纯和配比方法,也很有研究。 他们为了自由与丰厚回报,也纷纷拿出所擅长本领,提供参考,爭取立功。 双方技术结合,使得东番火药局生產的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提升一成。 农事: 学宫农学院旁的试验田里,几垄来自壕镜的“土豆”苗长势喜人。 负责的农学生记录著生长情况,尝试不同的施肥和灌溉方法。 几株“辣椒”也开了小白花。 朱常洵对此极为重视,时常前来察看,叮嘱务必小心培育,记录详尽,言明这是解决未来粮荒的“祥瑞”。 学宫的名声,隨著第一批学子的信件,游学访客的口碑,《京城日报》和《大明月刊》的宣扬,迅速传开。 它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著大明各地那些对科举失望,对现状不满,渴望新知的年轻士子、落魄文人、有技艺的匠人,还有一些对西学好奇,有才华却迟迟得不到晋升的底层官吏,也动了心思。 对於流民、贫民和武人,东番更是他们梦想之地,无需招募,他们都想尽办法打听去往东番的路子,许多人携家带口的涌向沿海,七海商会收到从倭寇和葡萄牙人那边掠夺过来的海船,在闽、浙、广等沿海港口设置固定班船,但还是应接不暇。 因前年海王正式就藩,东番人口就开始极速攀升。 去年年底,核算东番、济州、虾夷、琉球等地加起来的总人口,已超过百万! 现在隨著两场大捷,以及李贄加入,学宫扬名,更大的移民浪潮正在涌来。 虽然保守的士林清流和世家,对李贄和学宫嗤之以鼻,斥之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褻瀆圣学”、“有辱斯文”,但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关注著东番,多少颗年轻的心被“不分学派,不问出身,但求真理”、“学以致用,人尽其才”的口號所激盪。 学宫里,人们渐渐习惯了朱常洵时常微服来访。 这位海王殿下,有时与李山长在藏书楼顶楼静室长谈,有时混入学子中听一堂算学或地理课,有时在工坊看匠人调试新火统,有时在试验田边询问老农作物长势。 他来学习时,也穿著学子们统一的朴素著装,虽保持一定距离感,却言辞平和,与师生討论问题时常有惊人之语,却能深入浅出,令人茅塞顿开,才知其学问深不可测,心內顿生敬仰。 这一日。 朱常洵又来到学宫,正遇见李贄在“明伦堂”公开讲学,题目是“童心与实学”。 堂內座无虚席,连窗外都挤满了人。 李贄声音洪亮,挥舞著手臂:“————或问,童心者,赤子之心也,与这算学、格物、 匠作、商贾何於?岂不闻《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格物,便是探究这世间万物之理。算学不明,何以丈田亩、计钱粮?格物不通,何以造舟车、利农耕?匠作不精,何以固城防、利甲兵?商贾不昌,何以通有无、 富民生?此皆关乎百姓日用,国家兴衰!假道学空谈性理,於国何益?於民何补?唯有保此童心”一即真心、求真之心,去探究这些实实在在的学问,做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方是圣人之学的真諦,方是经世济民的正道!” 台下,年轻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许多来自实务岗位的教习,尤其匠人或商人出身的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以往被视为“匠籍”、“贱业”,何曾想过,自己的技艺学问,不仅被海王殿下看重,也能被李贄这样的儒道宗师,提升到“格物穷理”、“经世济民”的高度,与圣人之学相提並论? 朱常洵站在人群后,听著李贄激昂的声音,看著那一张张被新思想点燃的面孔,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一颗颗蕴含著无限可能的种子,正在这片被他精心耕耘的土壤里,破土发芽。 假以时日,这些种子將长成参天大树。 七星山麓,文溪之畔,这座坚固的“新稷下学宫”,正以一种迥异於时代的姿態,悄然生长,吞吐著新旧思想,孕育著变革的力量。 第126章 爆炸式增长,与潜在危机 第126章 爆炸式增长,与潜在危机 淡水的春日来得早,海风已带暖意。 码头比往年更加繁忙,千帆云集,舳艫相接。 自去年壕境一战后,东番彻底掌控了东亚的航路咽喉。 “七海商会”的深蓝日月旗,在每一处重要港口,每一条主要航线上飘扬。 垄断东亚海贸的红利,以惊人的速度显现。 所有经行此区域的商船,无论是从马六甲驶来的葡萄牙残余商船,从印度西海岸小心翼翼绕过马六甲海峡而来的阿拉伯帆船,还是暹罗、东吁等东南亚各国的商队,甚至偶尔冒险前来的尼德兰、英格兰商船,都必须向悬掛“七海”旗的巡逻舰艇缴纳一笔不菲的“护航费”,换取一面通行小旗,否则必遭不明舰队洗劫,甚至连人带船直接消失。 朱常洵不禁止外国商船来东亚贸易,只是进入月港、濠镜、那霸、鸡笼港等所有海王独占港口贸易时,要按货值缴纳15%的交易税即可,进出口税率都一样,补给费、停泊费、装卸费等另算。 国內其它准许经营的海商,交易算內贸,税率是10%。 朱常洵亲自掌控的七海商会,交易税率则是,0%。 以后如果要控制某些货物的进出口数量,会採取加税或减税等策略。 此外规定进入港口的货物,必须由七海商会旗下的交易所,统一按照行情价收购,购买商品亦是如此。 至此,东亚海贸的定价权、管理权、海权、定义权等全部牢牢掌握在大明东番手中。 此前月港关税低。 商品税:货物税率为3%—10%,如丝绸每百斤税银1.5两,瓷器按价值抽分10%。 如今税率看似大幅上涨,但相较於以往需打点各处官吏、牙行、海寇、乃至葡萄牙官吏的层层盘剥,总成本反而有所下降,且交易安全、效率大增。 商人们精於算计,很快便发现与“七海商会”合作的便利与利润,东番主导的贸易网络迅速膨胀。 港口仓库区,新货堆积如山。 除了传统的大明生丝、瓷器、茶叶、绸缎、棉布,如今更增添了来自遥远世界的商品:色泽鲜艷的波斯地毯、轻薄保暖的热那亚天鹅绒、马斯喀特的绿松石,香气扑鼻的东南亚胡椒、丁香、豆蔻,晶莹剔透的斯里兰卡红宝石和蓝宝石,以及少量来自非洲的象牙、祖母绿、白金、龙血。 这些稀奇“洋货”,经过一些组合与深加工,塑造成附加值翻几倍、甚至几十上百倍的稀有精品、稀罕宝物,在大明世家豪族和富裕士绅阶层中掀起一小股追捧热潮,他们纷纷从地窖中取出藏银高价购买,尤其在南北直隶与江南地区,利润惊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归功於朱常洵让《大明月刊》、《京城日报》进行持续报导宣传,穿插软文,並有意的请名人来做gg。 例如:次辅陈於陛,吃了添加肉豆蔻製作的美食,诗兴大发,做诗一首。 皇帝陛下诞辰,得到海王赠送的白金与象牙製作的稀世珍宝,大讚孝心可慰。 李贄看到镶嵌斯里兰卡蓝宝石的精致工艺品,盛讚其美,写了一段喻世格言———— 当然,他们並不知道成了代言人,也就收不到代言费。 朱常洵推广“洋货”,目標客户就是有钱人群体。 要让他们乖乖把深埋地窖的银子,拿出来消费。 用gg,拿捏他们的情绪,激发他们爱面子、爱排场和爱跟风的心理。 用限量出售,得到物稀为贵的结果,天价出售,狂割韭菜。 大获成功后,也向羈之地土司,甚至李朝、日本推广。 另一边。 大明商品的出口也更为顺畅,东番自身也开始对生丝、茶叶、陶瓷等进行初步再加工和標准化分包,贴上统一印记,做起品牌,品质更有保障,售价更高。 还有真正的利润爆发点,来自东番自身“创造”的新商品。 在淡北城西郊新设立的“格物坊”內,炉火终日不熄。 这里是稷下学宫理论与工坊实践结合最紧密的区域之一。 一间专攻“窑变”的工坊里,气氛热烈。 来自景德镇的老师傅胡老三,正和稷下学宫新聘的,精通炼丹术与矿物学的道家教习青阳子,围著一座小型试验窑,紧张地等待。 胡老三是被“七海商会”以重金和“可传技艺於学宫、名留青史”的承诺挖来的制瓷大师,尤擅釉色。 青阳子则是个青城山邋遢老道,痴迷炼丹和矿物反应,被李贄的“兼容並包”吸引而来。 “开了!”窑工喊道。 窑门打开,热浪扑面。 胡老三顾不得烫,用长钳小心翼翼夹出几片素坯。 待稍冷,他与青阳子凑近细看。 只见那瓷片胎体细腻洁白,竟隱隱透出玉质般的温润光泽,轻薄如纸,叩之声如磬,与以往任何瓷器都不同。 “成了!真成了!” 胡老三激动得鬍鬚乱颤,“殿下说的骨粉”!加入煅烧过的牛骨磨成的粉,果然有奇效!胎体更白、更透、更坚!” 青阳子捻著几根稀疏的鬍子,眯眼观察:“不止是骨粉,老道按殿下提示,调整了高岭土、瓷石的配比,还加了点云母和石英。你看这光泽,这透光度————妙啊!此瓷若成,绝不下於邢窑白瓷,大有可能更胜一筹!” 他们面前桌上,摊开著几十个瓷片样本,记录著不同骨粉比例,不同烧制温度的试验结果。 这个想法源於朱常洵某次视察窑厂时的“隨口”提议:“可以在陶土中加兽骨灰,以增白坚者,或可一试?” 一句点拨,点燃了胡老三和青阳子的钻研热情。 数月来,两人吃住在工坊,试验了上百种配比,烧废了不知多少窑,终於找到了最佳组合。 很快,第一批“骨瓷”精品被呈到朱常洵案头。 其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质感,让见多识广的石星、陈第、沈惟敬也嘖嘖称奇。 朱常洵当即命名为“东番玉瓷”,下令设立专坊,由胡老三、青阳子总揽,工艺绝对保密,开始大批量生產,作为最高端的奢侈品,与苏杭绸缎、宜兴紫砂、景德镇青花並列,专供皇室、高官、巨贾、欧洲贵族等,利润何止十倍。 几乎是同时。 在城东的纺织工坊区,一场更贴近民生的工业变革也在酝酿。 工坊匠头林阿珍,是猎兵营把总林啸的妹妹。 林家原是福建沿海贫苦渔民,父母早亡,林啸当矿工,林阿珍则在一家小织坊做女工,练就一手好技艺。 东番招工,兄妹二人前来,林啸凭勇猛进入猎兵营,累功升至把总。 林阿珍则因手艺精湛、心细好学,被提拔为这间拥有五百张织机大工坊的匠头。 此刻,林阿珍正对著一架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旧式纺纱车发呆,旁边堆著些木条、齿轮、绳索。 她眉头紧锁,手中炭笔在粗纸上写画著旁人看不懂的图样。 殿下此前来视察,有点不满意,认为纺纱效率低下,制约织布產能的瓶颈。 殿下提及能否將纺锤从横置改为竖立,並增加纱锭数量。 殿下还提到一种叫“飞梭”的构想,用於织布机。 林阿珍刚学会识字,但心灵手巧,更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反覆琢磨殿下的话,又找来工坊里手艺最好的木匠商量,但进展缓慢。 直到工坊管事知道此事,上报了运筹司,司里派来一位在稷下学宫担任“器械”教习的技艺顶尖老木匠墨师傅。 墨师傅看了林阿珍粗糙的草图和她用边角料做的模型,眼睛一亮。 “竖立纺锤,以轮带之,一力可转多锭————小娘子,你这想法,暗合机关连环之理啊i “” 在墨师傅的帮助下,他们重新设计了一个木架,將八个纺锤竖直排列,用一个带曲柄的大轮通过皮带同时驱动。 第一次试验,线断了七七八八,纺出的纱粗细不均。 林阿珍不气馁,调整纺锤距离、皮带张力、轮子大小。 第二次,断了五根。 第三次,只断了两根,且纱线质量尚可。 “成了!八锭!一人可抵八人!” 墨师傅抚掌大笑。 林阿珍却盯著那还在咯吱作响的木架,摇头:“不稳,易坏,还得改。殿下说,最好能用铁件加固关键处————” 改良在继续。 当一架可同时纺十六枚纱锭,结构更稳固,以脚踏驱动解放双手的新式纺纱机,在工坊里轰隆运转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效率何止翻倍? 林阿珍亲自操作演示,动作嫻熟,纺出的纱线均匀坚韧。 消息传到王府,朱常洵亲自来看。 看著那飞速旋转的纱锭,看著林阿珍因专注和兴奋而发红的脸庞,他欣慰地笑了。 “好!此机大利民生,当重赏!” 朱常洵当场宣布,“赐林阿珍银千两,绸缎十匹。即日起,擢升林阿珍为王府织造司副使,秩同从九品,专司新式纺机推广与改进事宜!此机,便命名为————阿珍纺机!” 工坊內外,瞬间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惊嘆。 赏银赐帛固然令人羡慕,但“副使”、“从九品”这几个字,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女子为官? 哪怕是未入流的小吏,在大明也是闻所未闻! 林阿珍本人更是懵了,直到被工友推著跪下谢恩,还觉得如在梦中。 “殿下————民女————奴婢何德何能————” 她语无伦次。 朱常洵温言道:“有何不能?你造出利国利民之器,有功於东番,自当受赏任职。本王用人,唯才是举,不问出身,不论男女。自今日起,东番各工坊、学堂、衙署,但有才德出眾之女子,经考核,皆可任职!” 此言一出,迅速传遍东番。 无数在工坊劳作,在田间耕作,在家中操持的女子,心中悄然点燃了一点前所未有的火星。 海王殿下,是认真的。 一些开明的家庭,开始犹豫著,是否该让家中的女儿也去学堂识字读书,或学点手艺? “东番玉瓷”与“阿珍纺机”,连同之前已按照殿下要求製造出来,並开始量產的更纯净的“玻璃器”。 添加了香料的“香皂”。 色泽雪白质地细腻的“雪糖”。 都迅速成为“七海商会”贸易清单上的新宠,利润滚滚而来,支撑著东番庞大的开支。 財富,必须转化为更强大的力量和更远的触角。 朱常洵知道,白糖除了是利润高的货物,还是一种战略物资,多多益善,已下令在东番南部平原、广西等地推广甘蔗种植,建立新式糖寮,採用石灰澄清法,出糖率与品质远超传统。 有了持续的巨额收益和准备,另一件重要的大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海图铺开,上面標註著已知的世界。 朱常洵的手指从虾夷出发,沿著千岛群岛的链状虚线,向北,再向东。 “春季北方大洋风浪渐小,命令徐有勉,组织精干船队,携带足够补给,沿此路线探索。寻找合適岛屿,建立补给点。我们的目標,是这里新神州!” 他的手指重重落在海图东面一片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陆地上,“找到那条稳定的航线!” 几乎同时。 通往马尼拉的航路上,一艘悬掛著西班牙旗帜的快船,正载著总督特使、首席公证官安东尼奥·桑切斯,以及朱常洵的亲笔信和贵重礼物,包括一套高端红侩木盒装著的精美“东番玉瓷”茶具,大红袍茶叶,极品丝绸,还有一箱新式火绳枪的样品,驶向吕宋。 不久后。 马尼拉,王城总督府。 新任总督胡安·德·阿库尼亚抚摸著光滑如玉的瓷瓶,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他仔细阅读著朱常洵用拉丁文写就,措辞客气但隱含力量的信件。 信中提出了诱人的合作方案: 东番將对西班牙商人降价,以优惠价格向马尼拉提供大明商品。 允许西班牙商船进入濠镜、月港贸易,分享原来属於葡萄牙人的份额,降低税率。 可以按照惯例,给予马尼拉总督个人一定比例回佣。 可以转让改进型火绳枪技术(赵士楨不断改进下,燧发枪已经成型,快要进入量產阶段,改良版火绳枪將被淘汰)。 甚至,一切条件能谈妥下,可以结成同盟关係。 作为回报,东番希望获得“马尼拉大帆船”的建造技术,或直接购买数艘大帆船,並获准派遣船队,沿大帆船航线,前往北美洲进行“贸易与开拓”,所得利润可以跟马尼拉方面分成,而且只去无主之地与土著人贸易,不影响西班牙在中美洲和南美洲的利益。 “上帝啊————” 阿库尼亚喃喃道,“这位海王殿下,手笔真大。个人回扣————航线分成————还有更先进的火器————如果达成,马尼拉將成为东方最富庶的殖民地,我,阿库尼亚家族,將成为西班牙最显赫的家族之一!” 桑切斯却面露忧色:“总督阁下,大帆船是最高机密,大帆船航线更是王国最高利益,从未允许外人参与,即便是葡萄牙人————” “那是以前!” 阿库尼亚打断他,兴奋地踱步,“现在情况不同了,葡萄牙人在远东的据点被连根拔起,尼德兰人、英格兰人像鯊鱼一样围著我们转!马尼拉需要强大的盟友,明国海王有这个实力!而且,他给出的条件,国王和议会那些老爷们也会动心,想想看,稳定的、大量的东方货物,更便宜的运输成本,还有可能获得明国在琉球、李朝的贸易站作为中转,低价买到大量贵妇人喜欢的裘皮————这能带来不知多少利益啊!” “可是,让明国人进入美洲————” “不是进入核心的秘鲁和墨西哥城!海王殿下说了,他们只在加利福尼亚以北,或者更北的荒凉地带建立几个贸易点,那里除了印第安野人,什么都没有。用荒地去换取实实在在的东方商品、金钱和强大盟友,为什么不行?” 阿库尼亚越说越觉得有理,“立刻回信给海王殿下,表达我个人的热烈欢迎与原则上同意!同时,以最紧急的速度,派快船回马德里,向国王陛下和议会详细陈述合作的巨大利益,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桑切斯看著总督因兴奋而涨红的脸,欲言又止。 他內心深处有种不安。 马德里那些傲慢的贵族和枢密院大臣,真的能容忍异教徒的明国人分享“属於西班牙”的美洲航线吗? 国王腓力二世,那个以虔诚和顽固著称的君主,会对与一个“异教”王子合作感兴趣吗? 但他知道,此刻无法说服被巨大利益冲昏头脑的总督。 他只能躬身:“如您所愿,阁下。但愿上帝保佑。” 东番故意向马尼拉递出橄欖枝,希望借著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航线,开启北美洲殖民计划的同时,內部也在紧锣密鼓进行布局。 朱常洵开始著手强化货幣权。 金融的血液,隨著贸易网络的扩张,流淌得越发汹涌。 在张五文的精心运作和李宗城家族庞大网络的支撑下,“东番银行”的分號如同雨后春笋,出现在月港、福州、泉州、广州、杭州、寧波,甚至悄悄进入了登莱、辽东,以及在李朝的平壤、王京等。 银行发行的银元,辅以铜钱,因精美、成色足、分量准、不易磨损,迅速获得商民信任。 而更具革命性的,是“银票”的流通。 凭藉闽沿海縉绅家族和壕境缴获的巨额金银,贸易利润沉淀,以及东番、虾夷源源不断的金矿產出作为储备金,东番银行发行的银票信用坚挺,在大额远程贸易中显示出无与伦比的便利。 商人们不再需要携带沉重且容易被偷盗的银箱,一纸匯票,即可通行数省乃至跨国。 存储业务也蓬勃发展。 银行给出颇具吸引力的“存钱补贴”(实为利息),吸引大量商户乃至普通百姓將閒置金银存入。 而对信誉良好的大商號,银行开始尝试发放“商贷”,收取一定的“匯水”(利息),资本开始流动、增殖。 在朱常洵的指点下,张五文已经开始秘密研究更复杂的“匯票”承兑体系和“战爭债券”发行预案,为未来更庞大的开支未雨绸繆。 表面与西班牙殖民者虚与委蛇,但朱三內心內心很清楚,与眼下的海上霸主西班牙,必有一战。 霸权爭夺,唯有战爭能解决。 但欧洲人目前还不知道,若要长期维持霸权,还得掌控世界金融权。 而铸幣权是金融权的核心。 在济州岛新建的、戒备森严的铸幣厂里,炉火日夜不息。 从日本、李朝运来的银矿石、铜矿石在这里被熔炼、提纯,然后压製成精美的东番银元、铜钱。 这些钱幣不仅在东番体系內流通,更通过贸易大量流入李朝和日本。 尤其是日本,其自產“豆板银”成色杂乱,东番银幣的標准化和精美图案,一面是“东番通宝”字样,一面是简化的帆船、海洋,稻穗和蟠龙纹等形成的复杂精妙图案,难以偽造,很快受到商人甚至大名的青睞。 日本冶炼提取银锭的技术落后,出產的白银早就不够消耗,存银也见底,沈惟敬提议可直接用银矿石交易。 於是,石见银山的矿石被源源不断运来,换成精美的东番银幣再流回去,东番不仅赚取了铸幣利差,也间接控制石见银山,更无形中开始影响乃至渗透日本的货幣体系,尤其是九州。 財富与技术,催生著產业的升级。 淡水和鸡笼的军工作坊区规模扩大了数倍,流水线式的分工使火药、枪弹、炮子的產量稳步提升。 赵士禎坐镇的火器局,不时传出试验的轰鸣。 民用工坊里,玻璃窑炉冒著新的火焰,尝试烧制更大的平板玻璃。 新建肥皂作坊飘出混合了花香和皂角的气味。 新建的糖寮沿河而立,利用水力石碾榨蔗,效率远超牛力。 港口和道路的建设从未停止。 招募的流民,在监工的指挥下,將碎石、石灰和泥土混合,铺设出连接淡北、淡水、 鸡笼、竹堑、大员等主要城镇和港口的硬质道路。 码头在扩建,新的仓库拔地而起。 繁荣、稳定和远高於外界的待遇,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 不止是遭灾的流民,更有许多贫穷或嚮往更好生活的农民、手工业者、渔民也装作流民,拖家带口,乘坐“七海商会”安排的船只,涌向东番。 人口统计司的文书们忙得脚不沾地,户籍册越来越厚。 不仅底层,一些在科举中屡试不第的落魄文人,在官场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在原籍受排挤的庶族士人,嗅到商机的精明商人,也纷纷渡海而来。 甚至少数对现状不满,或对“实学”產生兴趣的士绅官员,也开始暗中与东番通信,关注著那个海外孤岛上发生的一切。 新稷下学宫的名声,在士林中激起层层涟漪,毁誉参半,却吸引力日增。 繁荣之下,暗流与挑战並存。 人口爆炸式增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管理压力。 新来的移民与早期居民、汉人与归化生番、各地不同习俗的汉人之间,摩擦渐生。 土地分配、住房、治安、卫生,问题出现。 石星主持制定的《东番律例》在不断增补,保甲制与巡防营结合,编织著越来越密的治理网络。 官话教育在各级学堂强制推行,同时允许地方社庙保留部分祭祀习俗。 但对於作奸犯科者,惩罚极其严厉,轻则鞭挞、苦役、或驱离,重则梟首和连坐。 见义勇为和举报则有重赏。 朱常洵、石星都深知初创用重典的必要。 朱常洵要求运筹司通过大兴水利、修筑道路港口等公共工程,继续以工代賑,普济院设立“惠民药局”为贫者提供基本医疗,扩大“义学”、“勤工俭学”、“助学贷”让贫寒子弟有书可读。 站在淡水堡的城楼上,俯瞰著日益繁华的港口和远处阡陌纵横的田野,朱常洵手中把玩著一枚新铸的东番银元。 阳光照射在银幣边缘,泛起一圈冷冽的光泽。 东番就像这枚飞速旋转的银市,在巨大的惯性下,沿著他设定的轨道狂奔。 財富、技术、人才、武力,这些动脉正在变得越来越粗壮,搏动著,將养分输送到这个新生势力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这狂奔的速度越快,与旧世界的摩擦就会越剧烈,內部的张力也会越强。 西班牙马德里的回覆尚未到来,但无论结果如何,与旧日霸主的碰撞不可避免。 北方,徐有勉的探险船队即將启航,指向那片辽阔而未知的新大陆。 南方,贸易网络如血管般延伸,汲取著养分,也暴露著脉络。 殖民美洲,要许多更大、更坚固、更適合远洋航行的海船,前期巨量財力投入必不可少。 与西班牙人必有一战,但希望时间迟一些。 扩军正在不断进行中,新战舰也在持续建造,但要打败目前还是海上霸主的西班牙,十分困难。 拥有加厚柚木夹板装甲,排水量超过一千吨的巨大战舰,很难击沉。 而极想夺回东亚利益,又是同一个国王的葡萄牙舰队,肯定协助他们。 新旧两大海上霸主的联合作战,会给东番带来巨大威胁。 “不能停下啊————”他低声自语,將银幣握入掌心。 硬市边缘的纹路硌著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与存在感。 这痛感提醒著他,无论积累了多少財富,创造了多少新奇之物,最根本的,依然是力鲁保护这一切,並夺取更多的力量。 这个世界充满秉持丛林法则和以强为尊的强盗,华夏不去夺取,强盗们就会来夺取华夏。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春风吹过海面,带来暖意,也带来远方那隱约的,风暴將至的气息。 > 第127章 波譎云诡 第127章 波譎云诡 时值清明,细雨如丝,浸润著七星山新发的草木。 山间雾气氤氳,松柏苍翠欲滴,沿著新修的石阶蜿蜒而上,可见山顶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已具雏形,在云雾中若隱若现,那是正在建造的“炎黄庙”,用以凝聚大明移民的根脉认同。 在七星山南麓,新建稷下学宫,有民夫与勤工俭学的学子,正在开一条蜿蜒山路,通向山顶。 而在北麓一侧山腰较为平缓的坡地上,一片肃穆的陵园已然落成,青石铺地,松柏环抱,一座座石碑整齐排列,无声诉说著牺牲。 这里便是“英烈祠”。 陵园入口,一座丈余高的石碑巍然矗立,上刻朱常洵亲笔所题八个大字:“忠魂不朽,浩气长存”。 笔力遒劲,隱带金戈之气。 朱常洵写信所用的字,虽被万历帝嫌弃,但其实已是不凡。 毕竟万历帝本就是书法大家,眼界和要求极高,只有同样书法大家赵士楨的字,能得万历帝讚赏。 而且相对於信中小字,写几个大字,更容易写好。 此时。 陵园內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留守的必要人员,东番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稷下学宫代表,有功將士代表,阵亡將士家属代表,以及闻讯自愿前来的军民百姓,將这片诺大山坡挤得水泄不透。 细雨沾湿了人们的衣冠,却无人拭去,唯有肃穆瀰漫。 祭奠仪式由稷下学宫山长李贄主持。 这位以“离经叛道”著称的大儒,今日身著庄重的深衣,头戴方巾,面容肃然。 在他身后,是朱常洵,一身素色亲王常服,未著袞冕,以示哀悼。 再后,是陈第、吴惟忠、张五文、赵士楨等在东番的核心文武,以及胡老三、林阿珍等有功匠人代表。 “维万历二十九年,岁次辛丑,清明之日,东番军民,谨以清酌庶饈,祭於我东番水陆阵亡將士、有功歿者之灵前————” 李贄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他摒弃了华丽的駢文,以质朴诚挚的言语,追述战生番、助李朝、救琉球、攻壕境等诸战中將士用命、壮烈捐躯的事跡,赞其“卫我海疆,保我黎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祭文读罢,献上三牲祭品,焚香祷告。 香菸裊裊,融入细密的雨丝。 接著,是宣读抚恤与封赏。 阵亡者,依其功勋,家属可得银钱、田亩、免赋税,子弟可优先入学堂、入工坊,免费入读稷下学宫等。 伤残者,王府供养终身,免一切医疗费用,安排力所能及之职事。 有功將士,按功行赏,升迁、赐银、赐田宅者不计其数。 每念到一个名字,其家属便被引至前列,从朱常洵或陈第手中接过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与象徵的赏赐,往往泣不成声,围观者亦多有垂泪。 最后,朱常洵缓步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无字主碑之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整了整衣冠,对著那象徵著所有英灵的石碑,双手合抱,深深一揖0 然后,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跪地,向著石碑,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殿下!” 陈第、吴惟忠等近臣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又硬生生止住。 按照礼法,亲王之尊,除天地君亲师,焉能向臣下、向普通士卒叩拜?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但朱常洵叩得认真,额头触地,肃穆虔诚。 叩拜完毕,他並未立即起身,而是抬起头,望著那石碑,也望著石碑后一列列沉默的坟塋,朗声道:“诸位英烈,魂兮不远!尔等为护卫我东番百姓,为开拓我华夏疆域,血染尘土,骨埋异乡。此恩此德,东番军民永世不忘!今日,我朱常洵在此立誓:凡为我东番效命,捐躯沙场,或尽瘁事功而歿者,无论官兵、匠役、水手、商民,其名皆可入此祠,永享血食祭祀,与东番山河同寿!”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雨幕,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他日,若我朱常洵亦为此番事业而死,我的名字,也要刻在这英烈祠中,与诸位同列!尔等英灵在上,共鉴此心!” 话音落下,偌大的陵园內外,先是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沙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宣告震撼了。 死者为大,厚恤阵亡將士,已属仁义,可亲王殿下竟向阵亡者行叩拜大礼! 更立誓自己死后亦要入祠,与普通士卒、匠人同列? 这完全顛覆了他们认知中的尊卑伦常!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却隨著这震撼,从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被极致尊重所点燃的炽热,是被平等誓言所激发的忠忱! 在殿下眼中,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性命,竟有如此分量! 竟能与殿下同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颤抖,带著哭腔:“殿下————千岁!” 隨即,这声音匯成一片,从低泣变为吶喊,从杂乱变为整齐,最终化作山呼海啸,震动了整个七星山麓:“大明万岁!” “海王千岁!” “英烈不朽!” 声浪如潮,衝散了云雾,惊起了山中飞鸟。 无数人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阵亡者的家属,更是跪倒一片,向著朱常洵的方向,也向著亲人的墓碑,叩首不止。 即便是陈第、吴惟忠这些见惯生死的老將,此刻也觉胸中激盪,眼中含泪。 平民装束的石星、沈惟敬站在人群中,望著眼前景象,也忍不住抹泪,既有感慨,也有深深的触动。 李贄站在朱常洵身侧,望著眼前沸腾的人群,望著那位年轻亲王挺直的背影,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眼眶湿润。 他一生抨击礼教虚偽,倡言“童心”,追求本真。 今日,他在这位亲王身上,看到了超越虚偽礼教的,对生命最质朴的尊重,对承诺最庄重的践行。 这,才是真正的“大仁”,真正的“大义”。 谁能不死心塌地为这样的亲王效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漂泊半生,所求的“道”,的確就在此处。 典礼过后,人群渐散。 李贄正欲返回学宫,却见两名身著普通文士衣衫,气度却有些不凡的人悄然走近,正是改名“石三”、“沈三”的石星与沈惟敬。 “卓吾先生留步。” 石星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两位是?” “可否请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一旁僻静凉亭,石星与沈惟敬对视一眼,向著李贄,郑重一揖。 “晚辈石星。” “晚辈沈惟敬。” “见过先生。” 李贄先是一怔,隨即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虽久在僻野,但往来有鸿儒,对朝中风云人物与大事也有了解,自然知道这两位“已死於詔狱”的前兵部尚书和传奇使臣。 “你————你们————竟在此处?朝廷————” “李先生不必惊疑。” 沈惟敬苦笑一下,將如何被锦衣卫救出,如何秘密抵达东番,如何化名效命之事简略说了,“殿下於我等有再造之恩,且所图者大,非止一隅。我等残躯,能附驥尾,略效微劳,亦不负平生所学。” 石星神色沉静,带著歷经宦海浮沉后的沧桑与坚定:“朝廷诸公,醉心空谈,只会爭权夺利,掣肘边事。陛下————虽有振作之心,奈何积重难返。东番虽僻处海外,然殿下雄才大略,行事果决,重实务而轻虚文,恤民力而强武备,更兼海纳百川,有教无类。此间气象,非腐气沉沉之庙堂可比。我二人既来,便已將身家性命、身后名节,皆付於殿下与这番事业了。今日见英烈祠前事,更知所託不虚,死而无憾。” 李贄默然良久,长嘆一声:“原来如此————殿下竟能將二位从詔狱救出,安置於此,真是————真是鬼神莫测之手段,经天纬地之胸襟。二位放心,老朽虽狂悖,亦知轻重。此间事,出君之口,入吾之耳,绝无六耳相闻。 三人相视,也有惺惺相惜之感。 他们都曾是庙堂或江湖中的风云人物,都曾对那个庞大的帝国,抱有期望又最终失望,如今却因缘际会,匯聚在这海外孤岛,追隨一位年轻的亲王,试图开闢一番新天地。 唏嘘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道,看见希望的振奋。 就在东番上下因英烈祠祭祀而心气凝聚,士气高昂之时,外界的反应,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四起,波譎云诡。 京师,紫禁城。 万历皇帝朱翊钧看著由东番提督陈第“上奏”的捷报与请功文书,蜡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他斜倚在御座上,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田义道:“洵儿又立大功了,壕境———— 嗯,此地西夷盘踞多年,为祸东南,今朝拔除,海疆靖寧,好事。擬旨,看內阁议赏,东番將士,俱有封赏。海王————加赐岁禄,准其便宜行事。” 田义躬身应诺,心中却知,这道旨意到了內阁,只怕又要起波澜。 果然,不久后,便有几道御史的奏本呈上,或言“海王擅开边衅,杀戮过重,有伤圣德”,或忧“海外坐大,恐非国家之福”,请求朝廷派员“监军”、“巡视”。 这些奏疏,如石沉大海,被皇帝“留中不发”。 万历只是在內阁送来的票擬上,用硃笔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著宫殿上方藻井的繁复花纹,目光有些空洞,又有些复杂。 洵儿的捷报,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於朱家男儿的骄傲。 那些文臣的聒噪,他懒得理会。 儿子能让那些文臣畏之如虎,反倒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但他更知道,这个儿子在做著他想做而不能做的事。 只要银子能源源不断地“进贡”內帑,只要东南海疆安寧,只要不公然造反————由他去吧。 他甚至隱隱希望,这个儿子能走得更远些,看看那片海外天地,究竟能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 遥远的果阿与满刺加,则是另一番光景。 葡萄牙印度总督府与满刺加要塞,充斥著惊怒与恐慌。 壕境的丟失,不仅意味著每年价值上百万两白银的贸易利润断绝,更意味著葡萄牙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支点崩塌,通往中国、日本的贸易线被全部斩断。 总督暴跳如雷,发誓报復,但环顾麾下,能抽调的战舰寥寥,印度洋上尼德兰人的威胁与日俱增,本地土邦也蠢蠢欲动。 大规模远征东番? 谈何容易! 他们只能一面加强果阿、第乌、满刺加等剩余据点的防御,一面向里斯本求援,並试图与马尼拉的西班牙人联络,商討“共同对付那个明国海王”的可能性。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出现在南洋海域的频率明显增加。 这些背叛天主,信仰信教的“异端”新兴力量,敏锐地嗅到了权力真空的气息。 他们避开葡萄牙人巡逻密集的区域,小心翼翼地活动在南洋南部爪哇一带,与东南亚各土邦接触,建立商站,主要利润点是香料生意。 同时,也派出了使者,试图与那位强势的“海王”接触,探听他们渴求已久的合作贸易的可能性。 而此刻,京都伏见城。 丰臣秀吉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於庭园中缓缓行走几步。 只是他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惊惶。 庭院中,茶花初绽,他却无心欣赏。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侍立一旁,脸色凝重。 “————派去查探虾夷的第三批小队,依旧没有消息。 1 浅野长政低声道,声音乾涩,“如同前两批一样,石沉大海,太閤,恐怕————” 丰臣秀吉停下脚步,挥挥手,让搀扶的侍女退下。 他靠在一张铺著厚垫的椅子上,喘息了几下,才缓缓道:“不用恐怕了。虾夷,定然已落入那东番海王之手,而且,绝非近日之事。” 他浑浊的眼珠转向黑田官兵卫,“官兵卫,你以为呢?” 黑田官兵卫深深一躬,脸上惯常的智珠在握之色被凝重取代:“太閤明鑑!大明海王用兵,深谋远虑,布局长远,既能悄然建立出强大水师,一举击溃岛津等水军,又能雷霆一击夺占壕境,或许,早在两三年前,趁我国全力征伐朝鲜之际,他们就已秘密占据虾夷。如今,其对济州、种子岛和屋久岛等站稳脚跟,东海至朝鲜海峡、乃至虾夷海域,恐怕都已在其水师掌控之下。我国————已如瓮中之鱉。” 浅野长政急道:“那更不能坐视,当速发兵夺回虾夷!若等其根基稳固,与朝鲜、琉球,甚至与九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勾结,南北夹击,我日本危矣!” “发兵?如何发兵?” 黑田官兵卫苦笑,“粮草何在?餉银何在?兵力何在?超过十五万精锐將士埋骨朝鲜,国內疲敝已极,若再抽调大军远征虾夷,就得两线作战,且不说胜负难料,李朝前线一旦有变,或大明东番水师直逼大坂、堺港,如之奈何?” 丰臣秀吉沉默著,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 他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那里是虾夷的方向,也是让他霸业折戟的朝鲜的方向,他经过漫长的思考,终於认清一个现实:自己已入了那少年亲王的彀中。 猜疑、焦虑、愤怒、恐惧,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那些失踪的探船,想起大明东番水师在壕境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想起九州那些曾与葡萄牙人,如今又与大明人暗通款曲的大名,想起国內日益不满的舆情,和不能令他放心的德川家康等———— 从李朝退兵? 集中力量先解决背后的威胁?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过无数次。 但每次都被更深的恐惧压下去。 一旦宣布从李朝撤军,就意味著他倾尽国力,赌上一切的征服计划彻底失败,而且败得比上一次更惨,连体面的和谈遮羞布都没有。 这將是他“太閤”威望的彻底崩塌。 那些表面恭顺的大名,那些积聚的怨恨,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还有他年幼的儿子秀赖,会是什么下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本能寺的烈火———— 不,绝不能撤! 至少,不能以失败者的姿態撤! 良久,丰臣秀吉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而疲惫:“长政”” 。 “在。” “派使者去汉城————不,去平壤,找李和那些明国留守的官员说。”他闭上眼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为免李朝百姓再遭涂炭,日本愿与李朝以汉江为界,停战议和,若其不允————” 他猛地睁开眼,凶光一闪而逝,“我便下令,將占领区內所有李朝百姓,屠戮殆尽! 告诉他们,我不是在商量,我是在通知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玉石俱焚!” 浅野长政与黑田官兵卫俱是一凛。 他们明白,这是太閤在两难中做出了可保住顏面的极端选择。 以屠城相威胁,逼和。 但明国和李朝,会接受吗? 即便接受,这脆弱的和平又能维持多久? 数日后。 东番,淡北城,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远东海图悬掛在墙上,从虾夷到朝鲜,从吕宋到满刺加,各方势力被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朱常洵站在图前,陈第、吴惟忠、石星、沈惟敬、张五文等核心成员分坐两侧,气氛严肃。 “虾夷方面,徐有勉已率五艘探险船,沿北线东进。驻守虾夷的王老么、巴隆回报,岛上现有军民十五万余,垦殖、筑城、开矿皆已步入正轨,时刻备战,严阵以待,可为我北方稳固根基,亦可为將来经略更北方之跳板。”陈第首先匯报。 朱常洵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南方:“虾夷已稳,丰臣秀吉眼下也不敢进攻。眼下心腹之患在南洋,葡萄牙虽遭重创,余 威尚在,且与西班牙同气连枝。西班牙盘踞吕宋,扼守美洲白银航线,富甲一方,舰船犀利。尼德兰人,则如饿狼伺机在侧。而我东番欲真正掌控海权,连通东西,马六甲海峡与吕宋,乃必经之地,亦是必爭之地!” 吴惟忠目光灼灼:“殿下,水师將士经壕境一役,士气正盛,舰船火炮也胜於西夷。 末將愿为前锋,直取马尼拉,再攻满刺加!” 石星捻须沉吟:“吴將军勇武可嘉,然南洋远隔重洋,热病流行,补给线过长。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堡坚固,情报显示,其王城非壕境可比,马尼拉大帆船舰队亦非易与之辈。若倾力攻吕宋,纵能下之,恐损失惨重,且需分兵驻守,易为他人所乘。届时葡萄牙、尼德兰乃至南洋土邦若联兵来犯,或倭国再生变故,我將三面受敌。” 沈惟敬接口道:“石公所言甚是,故殿下已经以大利诱之,对马尼拉总督提出结盟共享航线之议,实为缓兵、分化之计,那总督胡安,已然心动,已急报其国王。但听闻,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之骄狂与天主教之偏执,允我大明分享美洲航线,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殿下此计若能麻痹马尼拉一时,令其在我攻略他处时作壁上观,便是大功告成。” 张五文拨弄著算盘,眉头微蹙:“殿下,诸位,如今各项进项虽丰,然开支亦巨。陆师、水师扩充、新舰建造、火器研发、稷下学宫、道路港口、移民安置、將士抚恤奖赏————件件需钱。而各地银行,库中不可擅动之备用银,所需巨万。去岁结余及今春贸易之利,若支撑一场倾尽全力之南洋大战,恐————捉襟见肘。且大战之后,抚恤、赏赐、善后,所费更巨。须得速战速决,且有所虏获以补消耗。” 陈第补充:“还有疫病。南洋热病横行,我北兵南下,恐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或甚於战损。需备足药材与应对之物,尤其是殿下研製的黄花蒿药酒、大蒜、茶叶等物,並最好选拔適应湿热之闽广兵卒,或东番归化熟番。” 眾人各抒己见,利弊权衡。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摩挲,最终,停在了“满刺加”(马六甲) 的位置。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马尼拉是要害,但亦是硬骨头。不可不备,但不可躁进。”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当前最佳策略,乃是趁葡萄牙新败,西班牙犹疑,尼德兰力弱之际,先拔除葡萄牙在南洋最后的钉子满刺加!” 他手指用力点在满刺加的位置:“此地控扼马六甲海峡咽喉,乃东西贸易必经之路。 夺取此地,则印度洋与南海之通道,尽入我手。既可断葡萄牙一臂,亦可威慑暹罗、亚齐等南洋诸国,更可对马尼拉形成侧翼威胁,令其不敢妄动。” “沈先生。” “属下在。” “你即刻秘密前往暹罗。纳黎萱王雄才大略,与东吁血战方酣,对葡萄牙亦早有不满。你可凭我书信与厚礼,与之结盟。约定共击满刺加,事成之后,贸易利益共享,我可助其对抗东吁。暹罗与满刺加近在咫尺,有其相助,事半功倍。” 朱常洵视线转动:“吴提督、陈提督。” “末將在!” “水师休整已足,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以葡萄牙人在壕境屠戮、劫掠大明商民,今又於满刺加劫我商船、杀我汉人为由,准备远征满刺加!新式舰船、火炮优先配备,替换掉老旧统炮,带上最新铸造,利於攻坚的臼炮。將士优先选拔南方耐湿热者,加紧操练登陆、攻坚。药材、粮秣、弹药,务必足备。” “张提举,资金调度,全力保障战备。可尝试发行平海债券”,以东番未来贸易收益为抵押,向富商大贾、乃至普通民眾募资,许以厚利。具体章程,稍后我们一起擬定。” “石先生,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军情司要加强对吕宋、满刺加,乃至果阿、万丹的情报搜集。尤其要设法与马尼拉城內的汉人社区取得联繫,设法给予支持,以为內应。派一队精锐猎兵,携我密信,潜入吕宋,务必找到汉人首领,告之东番可为后盾,以前罪责,既往不咎,令其早作准备,必要时可起事接应我军。”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眾人各自郑重应诺领命。 朱常洵对於张五文的难处,心知肚明。 缺银子! 大战太烧钱,张五文怕银子不够花,他就有责任。 这是因为近期银行一下开设很多,不仅是国內诸城,连琉球,以及李朝几个大城也开设了分行。 新开的银行,库中必须留一大笔金银,以免有的地方势力和竞爭对手,故意闹出挤兑风波,造成银行违约,影响声誉。 因此,上千万两真金白银,被绑定在各地银行库存中,不能乱动,无法拿来使用。 但这一步总是要走。 早布局比迟布局好。 这种情况,稳定经营一两年后,即可逐渐缓解。 而且,有了银行,才能进行金融开发,就如刚才提到的平海债券”这种战爭债券。 朱常洵思绪飞扬,只在一瞬之间。 他目光扫出,继续说道:“远征作战,多有意外之事,必须料敌从宽,准备妥当,以绝对优势,一击制胜,拿下满刺加。届时,看西班牙如何反应,若其识趣,或可继续谈,若其执意与我为敌————” 朱常洵目光转冷,“那便以满刺加为基,整合南洋诸邦,锁其海路,困死吕宋,再徐图之!” “至於日本,”他看向地图上方,“丰臣秀吉已是强弩之末,困兽犹斗。他提汉江为界,是虚张声势,可令李顺势与其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同时,水师加强琉球、壹岐海域巡逻,严禁任何西夷船只与日本交通,封锁其经济,切断其与外界的军火、情报联繫。” 战略既定,眾人施礼告退,分头准备。 庞大的战爭机器,再次开始高速运转,但这一次,它的矛头指向了更远的南方,那片充满香料、財富与危险的热带海洋。 夜深了。 议事厅內只剩朱常洵一人。 他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默默凝视。 烛光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与地图上。 身后,是短短数年间从荒芜之地崛起的、生机勃勃的东番,是匯聚而来的人才,是轰鸣的工坊,是朗朗书声的学堂,是日益强大的舰队。 而面前,浩瀚的南海之外,是葡萄牙人残存的要塞,是西班牙人经营多年的堡垒,是荷兰人贪婪的目光,是错综复杂的土邦王国,是传说中流淌著白银与黄金的美洲新大陆———— 拿下满刺加,控制马六甲,连通美洲————一个以海洋为通衢,以舰队为臂膀,以贸易和殖民为血脉的庞大构想,在他心中越发清晰。 他的梦想,本就不是偏安一隅的海外藩国,而是一个具有海洋基因的帝国的雏形。 然而,蓝图越是宏伟,前路便越是艰险。 每一步扩张,都意味著与旧霸主的激烈碰撞,都伴隨著將士的鲜血与巨量的资源消耗。 內部的整合、人才的培养、技术的突破、民心的凝聚,无一刻可以鬆懈。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吕宋”与“满刺加”的字样,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的波涛汹涌与刀光剑影。 眼下虽然有所成就,却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路,不好走————但,这是我与大明唯一的出路,走通了,也会成为亿万百姓的出路,再难也不能停下!” 他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烧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野望。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拥有了这样的机会,那么,这片星辰大海,他註定要去征服,至少,要去闯一闯。 为了身后这片他亲手缔造的土地,也为了那冥冥之中,或许可以改变的命运轨跡。 窗外,海风渐起,带著咸湿的气息,掠过城墙,奔向南方无垠的黑暗。 第128章 山海问道,暴风洗礼 第128章 山海问道,暴风洗礼 七星山巔,新铺就的青石小径蜿蜒而上,石缝间已有倔强的青草探出。 山顶的“炎黄神庙”已立起樑柱,工匠们叮噹作响,木料的清香混合著山间的雾气。 朱常洵、石星与李贄避开喧囂的工地,寻了块山崖边突出的平整巨石,席地而坐。 庞保早已备好粗陶茶具,山泉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 眼前景象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东望,淡水河如一条银练,蜿蜒入海,河口处帆檣如林,淡北城的屋舍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西面,则是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阳光碎金般洒在波涛上,几艘拉网渔船的帆影点缀其间。 云涛浩荡,海风吹得三人衣袂飘飘。 李贄亲自执壶,为朱常洵和石星斟上清茶,茶汤澄碧,是东番本地新试製的乌龙。 “殿下今日好雅兴,邀我二人来此论道,可是对学宫近来所倡实学”,別有深见? “” 朱常洵接过粗陶茶杯,感受著杯壁的温热,笑道:“雅兴是有,但论道不敢。只是近来观学宫气象,学子们求知若渴,是好事。而本王常思,学问究竟为何?卓吾先生倡童心说”,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此论振聋发聵,破虚务实,我深以为然。” 李贄捋须,眼中闪过一丝得遇知音的光彩:“殿下能体察此中真意,老朽欣慰。世间道理,本不在玄虚空谈,而在百姓日用之间,农人知节气而耕,工匠循法度而作,商贾通有无而市,此皆道也。心即理,心明则理现。” “先生所言极是。”朱常洵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然则普通百姓,学问不深,仅对他们言心即理”,心外无物”,恐有流弊,易成空中楼阁,於百姓实无大用,甚或有害。” 与李贄已熟稔,且知李贄虽有些偏执,却很愿意聆听不同的声音,可以直言不讳。 今天他准备用几百年后的唯物学和逻辑学,去碰撞一下心学,看一下能產生什么样的火花。 “哦?”李贄放下茶杯,目光炯炯,“殿下何以见得?愿闻其详。” 石星也凝神静听,他知这位海王殿下常有惊人之语,且往往直指要害。 朱常洵指著山下阡陌纵横的稻田,港口林立的帆檣,远处隱约传来的工坊声响,缓缓道:“先生请看,我东番百姓如今能安居乐业,有田可耕,有工可作,有商可营,孩童有学可上,伤病有医可治。此等人伦物理”,岂是只谈心性便能得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若无將士持刀剑火銃,枕戈待旦,巡逻海疆,击溃敌人,何来安寧让百姓穿衣吃饭”?若无工匠研究机巧,改进农具、织机、舟船,產量何来提升?若无商贾冒险泛海,流通有无,財富何来积聚?若无医师钻研药理,防治疫病,人丁何来兴旺?” “假设此刻,”朱常洵目光扫过李贄和石星,“有一群未归化的生番,或是一支外敌船队,突然杀来。他们手中之刀剑火统,皆是心外之物”。我等坐於此,心外无物”,可能阻挡其锋鏑?若我等头颅被猎,东番瞬间大乱,外敌虎狼环伺,顷刻扑来。那时,百姓所学的心外无物”,可能保其家小?可让其继续安然穿衣吃饭”?” 山风呼啸,卷过巨石,仿佛为这番话做著註脚。 李贄怔住了,持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生抨击偽道学,提倡真情实感,关注人慾,但从未从这个最现实角度从暴力、从生存、从组织与技术的“物”的层面,去反思“心学”的局限。 朱常洵的话不重,却狠狠刺破他思想的某个关节点上。 石星更是心中剧震。 他宦海沉浮,经歷生死,从绝望中重生,深知实务之难,权谋之诡,兵戈之厉。 朱常洵所言,剥去了所有文饰,直指一个冰冷的核心:道义、理想、心性,若无强大力量守护,皆是虚妄! 这与他过往所读圣贤书,所循官场道,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近乎残酷。 良久。 李贄从深思中抽离,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又仿佛突破了某种桎梏。 他缓缓道:“殿下之言,如醍醐灌顶,老朽————受教了。诚如殿下所言,若无刀兵卫道,道亦不存;若无百工创物,物用不彰。心之良知,需在事上磨练。而这磨练之结果————是否真能御外侮,是否真能利民生,是否真能富国强兵————便是检验其是否为真良知,是否为真道理之標准。此所谓————实在践行乃验证真道理之准绳乎?” 朱常洵目光一亮,抚掌道:“先生果然大智慧,一点即透,正是此意。心內有良知,是根本,但良知是否用对,道理是否行得通,需放到实实在在的事情上去做,去看结果。 农人种田,看收成,匠人造器,看是否好用,將士守土,看能否胜敌,为政者施政,看百姓是否得安乐。此即实践之要义。窃以为,既谈心性与真知,又问实践与成效,缺一不可,就如两条腿走路。” 石星深深吸了口气,对著朱常洵郑重一揖:“殿下高论,震耳发聵,下官以往只知实务要紧,却未曾想透此中关窍。以实践成效论道理真假,这————这实是治国理政,经世济民之无上圭臬!若朝中诸公,能有殿下十之一二的见识,何至於————” 他想起朝中党爭与空谈,边事糜烂与虚报,不由扼腕。 “好!说得太好了!”一个清朗中带著激动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山径传来。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稷下学宫青色学子衫,年约十四五岁,皮肤微黑,眉眼间带著英气的年轻学子,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显然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又觉唐突。 王大郎等亲卫,看出这个与殿下年龄相仿的学子,没有威胁,但仍保持警惕,紧紧盯著。 庞保上前一步,似要阻拦。 朱常洵却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个胆大的学子:“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那学子见殿下並未怪罪,反而和顏悦色,胆子大了些,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学生徐弘祖,见过海王殿下,见过石先生,见过山长。学生————学生方才途经此处,听闻高论,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先生恕罪。” 他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江南口音。 “徐弘祖?” 朱常洵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李贄笑道:“殿下,此子是学宫舆地院的学子,来自江阴。不爱学圣贤经典文章,却对山川地理、风物民俗、舟船水文异常著迷,整日不是泡在藏书楼看舆图方志,就是跟著渔夫、水手、行商打听四方奇闻,喜好游歷四处,还自己学著测绘。是个十足的偏才,然於此道,天分极高,老朽也甚为惊嘆。 徐弘祖被山长说破“偏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眼神明亮,显然对自己所爱极为执著。 他忍不住又道:“殿下,学生方才听殿下言实践”,心有戚戚焉。学生以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有一日,能凭双脚,踏遍九州,亲见名山大川,勘察江河地理,记录风土人情,这————这算不算是殿下所说的实践”?是否能验证古书所载之真偽,探明天地造化之玄妙?” “当然算!” 朱常洵眼中露出讚赏之色,“而且这是大实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舆地有差,舆图有误,则行军、治水、漕运皆谬;不知地理,则农时、物產、交通皆盲。 你这志向,甚好!” 得到海王肯定,徐弘祖激动得脸都红了。 朱常洵看著他年轻而充满探索欲的脸庞,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你父亲是————” 徐弘祖忙道:“家父名讳上有”下勉”。” “徐有勉?” 朱常洵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难怪有此志向,原来是家学渊源!” 原来,这位就是少年徐霞客了。 没料到初遇徐霞客,是在这种情景之下。 徐弘祖和石星、李贄都有些不解。 徐弘祖更是疑惑,父亲虽在殿下摩下效力,但似乎与地理勘查並无直接关联。 朱常洵笑罢,对庞保道:“庞保,把本王那捲舆图取来。” 庞保应声,从隨身携带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精心绘製的,不大但十分清晰的世界地图,在巨石上小心摊开。 图上,大明、朝鲜、日本、南洋、乃至更西更南的模糊轮廓,已然呈现,而东面浩瀚的大洋之外,也勾勒出一些隱约的陆地图形,標註著“传闻之地”等字样。 朱常洵的手指,点在了虾夷岛的东北角。 “你父亲徐有勉徐提督,”他看向徐弘祖,眼中闪著光,“已经率领五艘精心改装过的探险船,从此地出发。” 他的手指沿著千岛群岛的链状虚线,向东,再向东,划过一片广阔的、標註为北太平洋的蓝色区域,最终落在海图最东面一片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陆地上,那里用硃砂写著三个大字新神州。 “他正在进行的,便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伟大“实践”。” 朱常洵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和鼓舞,“为我们,为华夏,寻找更广阔的天地,验证先人大九州之猜想,探索这新神州”是否真实存在,其上又有何等物產风光。这,便是用脚步,用勇气,用智慧,去检验天地之理的壮举!” 徐弘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死死盯著那海图,盯著父亲航行的方向,盯著那片被称为“新神州”的未知大陆,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混合了对父亲的担忧、骄傲,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对遥远未知的无限嚮往。 此时此刻。 在浩瀚的北太平洋。 五艘船型优美的双枪纵帆船,正以鬆散的纵队,劈开墨蓝色的海水,向著东北偏东的方向艰难前行。 这正是徐有勉率领的探险船队。 他在出发前,已被海王殿下任命为探险舰队提督。 这队纵帆船全部经过了特殊改装: 减少了火炮数量,扩充了货舱,储存了更多的淡水、醃货、穀物、药材、米酒。 居住舱室也做了诸多改善,大幅提高舒適度,以应对可能长达数月的远航。 原本的硬帆,被替换为更適合长时间远洋探险的软帆,帆布坚韧,也便於维护。 船首像雕刻著简单的螭吻图案,船身漆成深蓝,在辽阔而寂寥的海面上,显得渺小而倔强。 关於风帆,虽然中式硬帆的操帆人员可以降到最少,可以降低船工数量,船上补给可以使用更长时间。但问题是,去探索的地方几乎找不到適合做硬帆的竹子! 硬帆的主要材料是一种竹子,骨架通常採用竹竿或竹篾製成,帆面则多是编织蒲草或篾片,大明南方盛產这种竹子,好用又廉价。 但要在连竹子都没有的地方,风帆破了修补都难。 所以朱常洵要求,包括探险船在內的远洋海船,必须改装风帆系统,换上帆布。 探险船队离开虾夷最北端的补给据点,已有月余。 起初还算顺利,按照殿下指示,沿著千岛群岛的链状岛屿航行,不时可以靠岸补充淡水、维护船只。 但越过群岛末端,进入真正开阔,不见任何陆地的洋面后,天气开始变得莫测。 此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天交界线上,仿佛巨大的、骯脏的棉絮。 风变得混乱而狂暴,不再是稳定的信风,而是从各个方向毫无规律地扑来,捲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的浪峰。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铁灰色,泛著白沫。 “降帆!快!降主帆!收起前桅帆!” 徐有勉紧紧抓住“破浪號”主枪下的护栏,嘶声大吼。 他的声音瞬间就被狂风撕碎,冰冷咸涩的海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他厚重的防水海豹皮衣早已湿透。 操帆手们如同猿猴般在剧烈摇摆的桅杆和缆绳间攀爬,冒著被甩进大海的危险,拼命收拢帆索。 帆布在狂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巨响,桅杆呻吟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船舱里传来器物倾倒、碰撞的杂乱声响,夹杂著人们的惊呼声。 一个巨浪像黑色的山脉般从侧舷猛地撞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地向左倾斜,甲板几乎与海面平行。 徐有勉死死抓住护栏,双脚抵住舱壁,才没被甩出去。 几名正在操作的船工惊呼著滑倒,撞在船舷上,发出惨叫。 “抓牢!都抓牢!” 徐有勉大声呼喊。 海水漫过左舷,冲刷著甲板,將一切未固定的物品捲入海中。 船体艰难地,缓慢地回正,每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提督!风浪太大了,船队已被打散!” 满脸是水的航海官(火长)连滚带爬地过来,大叫道。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地旋转著,六分仪在这种天气下根本无法观测星体,传统的牵星术更是毫无用处。 徐有勉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努力在剧烈的顛簸中望向四周。 另外四艘船的灯光在波峰浪谷间时隱时现,队形早已凌乱。 他心中焦急,但殿下临行前再三叮嘱“谨慎保全,安全为首,不必急於求成”,言犹在耳。 “不能硬闯了!” 徐有勉当机立断,对航海官吼道,“测量我们离昨日发现的那个大岛还有多远?能不能回去避风?” 航海官在两名水手的固定下,艰难地掏出用油布包裹的六分仪,趁著船只被拋上浪峰,视线稍纵即逝的瞬间,飞快地测量了角度,又扑到罗盘柜前,儘管指针不稳,只能凭经验判断,结合海图和航速估算。 不久后,航海官嘶喊:“提督!应————应该不远了,偏得不算太厉害,若是顺这风势转向西南,或可回到那岛背风面!” “好!” 徐有勉精神一振,大声下令:“传令各船,紧跟旗舰,转舵,向西南偏西!目標,昨日锚地!发灯光信號!” “转舵!西南偏西!” 老练的壮年舵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沉重的舵轮,在几名壮硕船工的协助下,对抗著海浪的巨力,艰难地转动。 信號兵冒著被吹飞的危险,爬上艉楼,用带有反光镜的特製防风灯,向著后方若隱若现的船影,打出约定的转向灯语。 另外四艘船显然也到了极限,收到信號后,陆续开始转向。 五艘船在狂暴的风浪中,如同五片脆弱的树叶,挣扎著,努力向著来路,向著记忆中那个可以提供庇护的港湾折返。 这是一场与风浪、与时间的赛跑。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暴风雨吞噬一切光线的、令人绝望的漆黑。 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天际,瞬间照亮如同沸腾地狱般的海面和船上人们苍白惊恐的脸。 雷声在头顶炸响,滚过海面。 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与海浪混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直在桅杆瞭望船斗里,用绳索把自己紧紧捆在桅杆上的瞭望手,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悽厉的铜哨,手指拼命指向左前方。 一道闪电划过! 借著那瞬间的光亮,人们看到了! 左前方,在汹涌的波涛和雨幕之后,一片比黑暗更浓重的陆地的轮廓,如同巨型海兽的脊背,隱约浮现! “是岛!看到岛了,我们走对了!” 绝望中迸发出狂喜的呼喊,即便在风暴中也清晰可闻。 航海官连滚带爬地扑到罗盘和六分仪前,再次確认方位。 “没错!就是这里!东南方有一处海湾,可避东北风!” “全体注意!跟著旗舰,进湾!下锚!” 徐有勉的声音已经嘶哑,但充满了力量。 在航海官的指引和瞭望手的旗语、灯光信號下,五艘伤痕累累的帆船,如同归巢的倦鸟,艰难而谨慎地,沿著岛屿东南侧一道狭窄的水道,缓缓驶入了一处被环形山崖和茂密森林环绕的天然良港。 湾內,风浪顿时小了许多。 虽然仍有涌浪起伏,但与外海相比,已是天堂。 “下锚!各船检查损伤,清点人员!” 徐有勉终於鬆了口气,感觉浑身骨头都要散架。 他环顾湾內,借著偶尔的闪电光芒,能看到四周高耸的黑色山崖,崖下是茂密得看不清细节的森林。 昨日,他匆匆一瞥,只觉此岛颇大,有淡水溪流入海,森林茂密,海湾深邃平静,是个极好的中转补给点,便匆匆立碑命名,补充了些淡水,未及细探。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而且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徐提督,破浪號”副枪帆桁有裂痕,前枪斜桁损坏,左舷救生艇丟失一艘,三名水手轻伤,无人落海!” ““追风號”船舱少量进水,正在堵漏————” “海鹰號”锚链有些磨损————” “翔云號”、飞鱼號”基本完好————” 各船陆续报来情况。 损失比预想的小,得益於船只坚固、灵活、迅快,与及时转向。 徐有勉心下稍安。 他命名此岛为“天枢岛”,取北斗第一星之名,既因其位置偏北,也寄託了指引方向,作为航程枢纽的期望。 风暴在湾外咆哮了整整一夜。 湾內虽然相对平静,但船只依旧隨著涌浪轻轻摇晃。 直到第二天下午,狂风骤雨才渐渐停歇,乌云散去,重新露出了水洗过般的湛蓝天空。 阳光洒下,海面从铁灰色恢復了碧蓝,波光粼粼,仿佛昨日的恐怖只是一场噩梦。 徐有勉下令,除必要留守人员,维修船只,其余人分批乘小板登岛休整、补充给养。 他自己也带著航海官、几名军官和亲兵,踏上了鬆软潮湿的沙滩。 空气清新得令人沉醉,带著浓烈的草木和海洋的气息。 巨大的树木高耸入云,许多是叫不上名字的品种,树皮上附著厚厚的苔蘚,林间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与海浪拍岸的哗哗声相应和。 他们沿著上次探索留下的小径前行,很快来到一处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立著一块近一人高的青色石碑,碑身还带著新凿的痕跡。 石碑正面,以道劲的楷书刻著: 大明东番水师虾夷分舰队奉海王殿下諭令勘察四海勒石此岛名曰天枢万历二十九年春探险船队统领徐有勉立背面则用小字刻著立碑时日、船队名號及简单事由。 徐有勉抚摸著冰凉的碑文,尤其是“奉海王殿下諭令”那几个字,胸中涌起一股豪情与责任感。 殿下將如此重任託付於他,他定要寻到那“新神州”,不辱使命。 是夜。 湾內泊地,各船都派了人上岸,在石碑旁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 白天,船员们收穫了丰盛的补给。 从清澈溪流中汲取了充足的淡水。 撒下的渔网捞起了大量肥美的海鱼,有些品种前所未见。 一队擅长射猎的军士甚至用弓弩射中了两头在溪边饮水,体型颇似麋鹿但特角不同的动物。 还在林间採集到不少可食用的浆果和菌类。 篝火上,架起了临时製作的烤架。 肥美的海鱼被开膛破肚,抹上隨身携带的粗盐和香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大铁锅里燉著鱼汤,加入了醃菜和乾粮,热气腾腾。 猎获的“大鹿”被分割,最好的里脊肉切成薄片,在火上快速炙烤。 还有船员捞起的肥大牡蠣、海虾,直接丟在火边烤熟,鲜美无比。 徐有勉下令,从船上搬下来几罈子用於驱寒和庆祝的香甜米酒,按人头分下去,虽然每人只得一小碗,却也足以让人欢欣鼓舞。 经歷风暴劫后余生的鬆弛,加上这意外的丰盛收穫,让所有人的情绪都高涨起来。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年轻或沧桑,被海风和日光雕刻过的脸庞,他们大声说笑著,交换著白天的见闻,吹嘘著自己的收穫和勇猛。 有人唱起了闽南的渔歌,有人和著家乡的小调,虽然荒腔走板,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徐有勉、航海官、舵工长和几位把总围坐在主篝火旁,喝著热汤,吃著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和鲜美的烤鱼。 “这次,多亏了殿下让人弄出来这更精良的六分仪和罗盘。” 航海官啃著一条烤鱼尾巴,含糊不清地说,“要搁以前,就靠牵星板和那老罗盘,在这鬼天气,这茫茫大海上,早不知偏到哪里去了,想找回这岛?做梦!” 舵工长是个老海狗,灌了一口米酒,咂咂嘴:“可不是!还有这船,这帆,比咱们以前跑的福船、广船迅快灵便多了,吃风也好,不然昨天那浪,够呛!听说都是殿下画了图样,让船厂的大匠们琢磨出来的?” 徐有勉用匕首切下一片鹿肉,慢慢咀嚼著,闻言点头,眼中满是敬服:“殿下乃天纵奇才,文韜武略,格物致知,无一不精。我等能追隨殿下,探索这前人未至之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抬起头,望著篝火上方,那无垠的、清澈得如同黑丝绒上洒满钻石的夜空。 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清晰可见,天枢星熠熠生辉。 “看看这星空,看看这大海,这无尽的天地————殿下说得对,吾等男儿,岂能困於方寸之地?当乘风破浪,见识这广阔世界!” 眾人顺著他的自光望去,也被这寧静而壮丽的星空震撼。 风暴的狂躁与死亡的阴影已然远去,此刻只有篝火的温暖、食物的满足、同伴的欢笑,以及对未知前路的憧憬与豪情。 第二天清晨。 风暴彻底离去,海面平静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和朵朵白云,仿佛前日那场毁天灭地般的咆哮从未发生。 天枢岛港湾內,海水碧绿清澈,能看到水下的礁石和海草。 五艘帆船已然检修完毕,损坏的帆桁用备料加固,淡水和食物储备重新变得充足,甚至比出发时更多了些新鲜的鱼乾和肉食。 船员们精神饱满,再次升起了风帆。 徐有勉站在“破浪號”的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枢岛那鬱鬱葱葱的海岸和昨天立下石碑的方向。 这座他发现的、且第一次亲自命名的岛屿,將划入大明疆域中,画进未来的大明舆图中,这种成就感,令他格外兴奋。 当然,这都得感谢殿下把这重任交给他,並赋予他命名权,还允诺探险所获收益的三成,將依照职位分给所有探险参与者,若是长期收益,可分三十年。 最后一项,正是船员们即便遭受风暴袭击,也依然士气不减、无畏前行的原因之一。 利益,总是能给普通人巨大的动力。 但自己不一样,自己纯粹就是喜欢游歷,探索刺激感受,就能带来极大满足。 “能在这异域大海上经歷一次风暴,真是有趣极了。 徐有勉嘴角微扬,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生机的空气,转身,面对已经整装待发的船队,面对东方那无尽深蓝的海洋,用坚定而清晰的声音下令:“起锚!升帆!” “目標,东北偏东!继续前进!” “一定找到新神州!” 深蓝的日月旗在桅顶猎猎作响,洁白的帆篷吃饱了风,鼓胀起来。 五艘帆船依次驶出平静的港湾,再次投入无垠的北太平洋,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向著海图边缘那片传说中的新大陆,破浪前行。 海天之间,只留下船尾长长的白色航跡,以及空中盘旋海鸟那好奇的鸣叫。 > 第129章 铁火新生,钢铁轨跡(万字,均订加更) 第129章 铁火新生,钢铁轨跡(万字,均订加更) 鸡笼河中游,一处被称作“铁火谷”的山坳里,日夜升腾著滚滚浓烟。 数十座高矮不一的炼炉、炒炉、煅炉依山而建,沿著河岸排开,宛如一条匍匐的钢铁巨龙。 赤红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即使在夜晚也亮如黄昏。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风箱的呼哧声,矿石投入炉中的轰鸣,铁水奔流的嘶鸣,以及工头粗糲的喝,工匠们汗水滴在热铁上的滋滋声,交织成粗獷而充满力量的进行曲,终日迴荡在山谷之中。 这里便是东番的“钢铁局”,东番一切武备与工业的钢铁命脉所在。 朱常洵站在半山腰一处新搭建的瞭望木台上,俯瞰著这片沸腾的河谷。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煤烟、铁腥和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灼热的气浪即使隔了这么远,依旧扑面而来。 庞保和王大郎等护卫立在他身后,脸上都带著烟燻的痕跡。 “殿下,自去岁扩军,水师增舰,再加上与倭国、朝鲜、南洋各地的军械、农具、铁器贸易,还有咱们自己开矿、筑路、建房、造船所用,这钢铁————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钢铁局的总办,一位原工部虞衡清吏司出身,因颇有才能,被返聘来东番的老吏员,正捧著帐册,愁眉苦脸地匯报。 “如今已是三班轮替,炉火不息,佛山镇请来的五百余名铁匠也尽了全力,可这炒钢法、灌钢法,出铁量就那么些,良品率也上不去。上好的苏钢,只勉强够赵长史那边的火器局、兵械局之用。寻常熟铁、低碳钢尚且不敷使用,更別提殿下要的那种韧性极佳、可作大件龙骨的中碳钢”了————” 朱常洵沉默地看著下方。 他能看到赤膊的工匠用长柄铁勺从炉中舀出沸腾的铁水,倒入模子,火花四溅。 看到炒铁炉前,工人挥舞著沉重的铁棍,在融化的铁浆中奋力搅拌,汗水在古铜色的脊背上匯成小溪。 看到煅炉旁,铁匠师徒赤膊相对,一人抢大锤,一人执小锤,叮噹敲打著烧红的铁块,火星如雨———— 人力已近极限,炉火已燃至最旺,但技术的瓶颈,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著產能。 铁的產量足够,除了东番自產外,两广、闽浙及李朝的铁矿,矿石源源不断从矿山开採出来,在当地或济州冶炼成铁锭,再通过海船运输到东番。 这些铁锭,有的直接打造铁器自用或出售,有的炼製成钢材。 而钢材生產,是朱常洵极度重视的一项,特地从各地挖掘老练炼钢师傅,增加炼钢工坊,但隨著內部需求迅速扩大,钢產能的提升,已经无法跟上內部需求,这还是在几乎不用钢材铸炮的情况下。 “嗯,我知道。”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中带著坚定气场,“所以,才要变。” 他走下木台,径直向河谷深处,一处被单独圈起,有卫兵把守的工坊区走去。 那里烟囱更高,炉体更大,不时传出与別处不同的沉闷轰鸣和蒸汽嘶鸣声。 这里是试验中的新式高炉,和改良的活塞式水力鼓风机在运转。 工坊区內,热气更甚。 几名满脸菸灰,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匠师,正围著一座比寻常炼炉高大近一倍,用灰白色新型黏土砖砌成的竖炉,激烈地討论著。 旁边,巨大的水轮在河水的衝击下缓缓转动,通过连杆和曲轴,带动著数个皮革与木製风箱活塞,將强劲而稳定的气流,源源不断鼓入炉膛深处,炉火呈现出一种近乎刺眼的白炽色。 见到朱常洵到来,眾人连忙行礼。 为首两人,一姓刘,一姓包,都是朱常洵花重金,或动用人情,请来的各地顶尖大匠,其中有的来自“俗善鼓铸”的佛山镇,有的来自生產著名“闽铁”的漳州,有的来自擅长炼製“苏钢”的苏州,他们多是家族世代以冶铁为生,技艺精湛,见多识广。 他们身后,还跟著几个年轻人,其中就有刘师傅的儿子刘大锤和包师傅的侄子包有志,他们穿著稷下学宫“格物院”特有的短衫,虽然也满脸灰土,但眼神中除了匠人的专注,还多了几分学子的探究。 “诸位不必多礼,新炉试得如何?” 朱常洵摆摆手,自光灼灼地盯著那座喷吐著热浪的竖炉。 刘师傅用汗巾抹了把黑红的脸膛,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炉火映亮的白牙,声音洪亮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回稟殿下,这新砌的炉子,用了学宫那几位教习调配的高岭土混了別的东西烧的砖,真是耐烧!以往炼一炉,炉壁就得修补,现在连烧了三天三夜,还没见大损。还有殿下指导下製作的这水力气囊,风力又大又匀,火头旺得邪乎,就是————” 他顿了顿,旁边更沉稳些的包师傅接口,眉头微蹙:“就是这铁水炼出来,时好时坏,有时脆,有时韧,有时杂质多。俺们试了不同的石炭和木炭配比,也试了多加石灰去渣,可总是不太稳当。殿下您画的那图样,说要让铁水在炉里多走几道,生铁熟铁一起炼,俺们按著做了几个夹层的串炉”,可这火候、风向、下料顺序,太难拿捏。” 朱常洵点点头,他知道这急不来。 大明的炼钢技术,其实横向对比其它国家,已算相当先进,尤其是佛山等地,已经大规模应用“生铁淋口”(表面渗碳硬化)、“苏钢冶炼法”(夹钢工艺)、“生熟铁串联冶炼”等领先工艺,煤炭冶铁也已普及。 但问题在於,这些技术多依赖匠人个人经验,难以標准化、规模化,且对温度、原料成分控制不够精確,导致產量不稳定,优质钢材產出率低。 “不急,慢慢试。记录好每次的配料、风力、火候、时间,还有最后铁水的成色、性能。” 朱常洵勉励道,又看向刘大锤和包有志,“你们在学宫,跟著教习们学的那些物性”、数算”、图解”,可有用处?” 刘大锤有些靦腆,但眼神发亮,抢著说:“殿下,有用,太有用了!以前跟爹学,只知道这么干能成,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学了物性”,知道铁里有碳,碳多了脆,少了软,还有硫、磷这些坏东西————学宫的教习还说,可以试著在炉里加些別的东西,比如————锰矿石?说可能让铁更结实。还有那数算”,能算风力大小,算炉子多高多宽最省料火又旺,画图也能把炉子里面怎么走风、铁水怎么流画明白,比光靠脑子想强多了!” 包有志也补充道:“殿下,我们还和学宫的几位教习,一起琢磨您上次说的標准化”。教习们说,可以定下规矩,比如什么样的铁矿砂配多少石灰,风力刻度调到几,烧多久,这样炼出的铁水大概是什么样,记下来,让大家都照著做,就能减少好坏不一。” 朱常洵听得频频点头。 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將工匠千百年积累的宝贵经验,与稷下学宫初步引入的近代科学知识相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用记录和分析优化流程,儘管眼下还很粗浅。 接下来的时间,铁火谷这处试验区几乎成了不夜之地。 刘、包两位老师傅带著徒弟们,凭藉数十年炉火中锤炼出的直觉和手感,一次次调整著配料,改进著炉膛结构,尝试著不同的鼓风角度和强度。 而刘大锤、包有志这些年轻一代,则白天在工坊实践,晚上回到学宫,与几位对“格物”和“营造”有兴趣的教习、学子一起,在油灯和烛火下,演算数据,绘製图样,分析失败的原因,提出新的假设,朱常洵也常去参加。 他们將“生熟铁串联冶炼”的炉体,改造成了更复杂的“复式串联炉”,尝试著在炉体不同高度开设投料口和出铁口,控制不同阶段的反应。 他们尝试在“苏钢法”的夹层中,加入少量碾碎的锰矿石或別的矿物粉末,观察对钢材性能的影响。 他们甚至设计了一种简易的、利用水力带动的“搅拌器”,尝试在炒铁过程中更均匀地脱碳———— 失败是家常便饭。 一炉炉铁水因为配方不对,火候不佳而变成无用的废渣。 新砌的炉膛因为应力计算错误而开裂。 尝试新工艺时烫伤、炸炉的事故也偶有发生。 但无论是老师傅还是年轻学子,没有人气馁。 朱常洵给予了他们最大的支持和信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从不因一时失败而责难。 他只反覆强调:“记录,分析,再试。” 转折发生在一个初夏的夜晚。 刘大锤和包有志带著最新的试验数据回到学宫,与两位对冶铁產生浓厚兴趣的教习,再次挑灯夜战。 两位教习一位原是屡试不第却精通算术的落魄秀才,另一位则是对炼丹术颇有研究的老道士青阳子。 他们对著几个月来积累的,密密麻麻写满数据和现象的厚厚笔记,以及画满各种炉体结构、气流走向的草图,苦苦思索。 “炉温是关键,但风力均匀似乎更重要————”刘大锤指著几次成功案例的记录。 “苏钢法渗碳,碳从生铁入熟铁,若能控制生铁片的厚薄和摆放,或许能控制碳的多少?”包有志提出想法。 “或许————我们想岔了。” 那位老道士青阳子忽然指著“生铁淋口”的工艺记录,“淋口是让生铁水浇在熟铁件表面,让表面变硬。那我们为何不反过来想?让熟铁——或者说含碳很低的软铁,在某种环境下,主动、均匀地去吃碳?不是靠生铁水去淋”,而是让铁自己在合適的地方长”出好钢来?”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眾人的思绪。 他们回想起之前几次偶然炼出好钢的情况,似乎都伴隨著炉內气氛的某种微妙变化,以及铁水在炉內特定区域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几天后。 铁火谷试验区,一座经过大幅改装的竖炉前,气氛凝重。 这座炉子与別的都不同,它在常规的熔化带和还原带之上,又增加了一个特殊的耐高温砖隔出的“精炼室”,室內铺设了特製的,含有木炭粉末和少量其他矿物的耐火砖层。 炉体结构也更加复杂,风道经过精心计算,確保热气流能在炉內均匀循环。 刘师傅亲自指挥著投料。 精选的铁矿砂、石灰石、木炭和少量煤,按精確的比例,从不同的投料口加入。 巨大的水力鼓风机发出均匀的轰鸣,將强风吹入炉底。炉火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这一次,他们不仅改进了炉子,还调整了整个流程,试图在一个炉膛內,完成从矿石熔化、还原出生铁,再到生铁部分脱碳成为熟铁,最后让熟铁在富含碳的环境中长时间保温,使其均匀、缓慢地渗碳,直接得到性能可控的钢材。 这是对传统“生熟铁串联”和“苏钢法”的大胆整合与超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远离炉子的眾人都汗流浹背。 终於,到了出铁的时辰。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用长铁钎撬开出铁口。 剎那间。 一道炽白耀眼,如同熔化的太阳精华般的洪流,轰然涌出! 这铁水的顏色、流动性,都与以往不同。 更加明亮,更加黏稠,带著一种內敛的、沉重的光芒。 铁水被引入事先准备好的沙模和锭模中。 待其稍冷,工匠们迫不及待地用钳子夹出一块,放到铁砧上。 刘师傅亲自抢起大锤,用力砸下! “鐺——!” 声音清脆而悠长,带著一种奇特的韧性迴响。 被锤打的铁块迅速变形,但並未碎裂,而是呈现出良好的延展性。 待其冷却后,用銼刀打磨边缘,火花细密均匀。 用锤子敲打,声音清越。 最后,老师傅用最朴素也是最有效的方法用力弯折! 铁条被弯成一个锐角,然后鬆开。 它並没有像许多劣质铁那样直接断裂,也没有像熟铁那样软绵绵地无法回弹,而是带著强烈的弹性,恢復了大半,只在弯折处留下永久的变形。 “成了?” 包师傅声音发颤。 刘师傅没说话,他又夹起一块冷却的钢坯,放到砂轮上打磨。 火星四溅中,露出银灰色的致密断口。 他拿起钢坏,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旁边一块废铁! “哐!” 废铁被砸出一个凹坑,而钢坯的刃口只微微捲曲。 “成了!” 刘师傅猛地大吼一声,满脸的菸灰和汗水也掩不住那狂喜的光芒,“真的成了!这钢————韧性足,硬度也够!比俺们以前用苏钢法一点点攒出来的,不差!不,可能更好!” 整个试验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几个月来的疲惫、焦虑、失败的沮丧,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 刘大锤和包有志激动地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几位参与其中的学宫教习,也抚掌大笑,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消息很快传到朱常洵那里。 他亲自赶来,仔细查验了这批新炼出的钢坯,又命人取样品送到火器局,让赵士楨测试其制统管、炮膛的性能。 结果令人振奋。 这种新法炼出的钢材,成分更均匀,杂质更少,韧性和硬度的结合达到了新的平衡,非常適合製造需要承受巨大压力的炮管、统管,以及关键轴件等。 更重要的是,它的產量远超旧法! 这座新式高炉一炉的產量,就相当於过去十座普通炒铁炉辛苦数日的產出,且质量稳定可控。 可以大规模生產钢材了! “好!太好了!”朱常洵拍了拍刘师傅和包师傅的肩膀,又对刘大锤、包有志及那几位学宫教习讚许有加。“此乃大功!所有参与此事的工匠、学子、教习,重重有赏!此法立即整理成册,命名————就叫东番平炉渗碳法”!在铁火谷全面推广,建造新式高炉!” “殿下,这新法子,耗用石炭和木炭甚巨,对矿石品位也有要求,还有这炉子建造不易————”钢铁局的总办既兴奋又有些担忧成本。 朱常洵大手一挥:“无碍,我们优质矿石充足,鸡笼新探明的煤矿,可以加大开採力度,东番森林密布,木炭更是不缺。炉子难建,就多招人手,多开窑场烧砖。此法一旦推广,我东番钢铁產量,必能翻上数倍,乃至数十倍!” 他的眼中燃烧著灼热的光芒。 钢铁,是工业的骨骼,是生產力的基石。 有了充足、优质的钢铁,他蓝图中的许多设想,才能真正从纸面走向现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更多的优质钢铁如同奔流般从这些高炉中涌出,化作更精良、射程更远的火炮,化作纵横交错的钢轨,化作力大无穷的蒸汽巨兽———— 铁火谷的钢铁洪流奔涌不息的同时。 山谷外,通往鸡笼矿山、淡水河码头、各处工坊和库区的道路上,终日车马喧囂。 满载著黝黑矿石、赤红生铁锭、银白铅块、黄铜料的牛车、马车,一辆接一辆,在泥泞或尘土中艰难跋涉。 沉重的负荷压得车辆吱呀作响,深深的车辙在路面上型出沟壑,雨天则成为浑浊的泥潭。 拉车的牛马口喷白沫,赶车的汉子挥汗如雨,鞭子的脆响和粗糲的吆喝声不绝於耳。 即使路桥所徵发民夫,不断用碎石、黏土加固路面,铺设简易的用石灰混合黏土、砂石夯实的硬化路面,但在每日数以百吨计的矿石、金属等重压下,这些道路很快又变得坑洼不平,修补的速度赶不上损坏的速度。 尤其是一场大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重载车辆陷入泥坑动弹不得,或发生倾倒,车辆损毁,整个运输线几乎瘫痪的事时有发生。 钢铁產量的瓶颈看似突破,但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的瓶颈,却拖了后腿。 更糟糕的是,开荒拓田、兴修水利对耕牛的需求极大,从大陆购来的牛只尚不敷使用,岂能大量徵调来拉车? 驮马数量也有限,且长途重载损耗极快。 淡北城王府议事厅內,气氛有些凝重。 朱常洵坐在上首,面前摊开著东番的简略舆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主要矿点、冶炼工坊、港口和道路。 下首坐著几人: 船政所所正李伯栋,原是南直隶顶尖船匠,如今总管东番舰船修造。 路桥所所正周敦,一位精干的中年人,原在工部营缮司任职,擅长工程营造。 还有几位负责车马营造、矿冶的管事,以及刘师傅和包师傅,他们因对新法炼钢贡献卓著,如今已升任钢铁局冶炼所的所丞,也被邀来参议。 “殿下,各处催要铁料、铜料、铅料的文书,都快堆成山了。” 一位矿冶管事苦著脸,“不是咱们矿上出得慢,是水转翻车开了后,矿石采出快了好几倍,可运不出去啊!全堆在矿场,晴天吃灰,雨天和泥,还要派人看著。路上耽搁不说,车轮、车轴损耗也厉害,修都修不过来。” 路桥所正周敦也眉头紧锁:“下官无能。按殿下吩咐,已儘量用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铺筑主干道,可这载重实在太大,动輒上千斤,路面压坏太快。且车轮多是硬木包铁,对路面毁伤更甚。若要全面改用石板或烧砖铺路,人力、財力、时间,皆非小数,且石板路面怕也禁不住这等日日重碾。” 李伯栋虽主管造船,但对製造车辆、运输也很有心得,他捻著白须道:“车也是个问题,如今多用两轮大车,载重全压在两轮和车辕上,一匹马或两头牛拉得极为吃力。四轮车虽稳当,载重分散,可转向不灵,在咱们这多弯、起伏的路上更是难行,车轴也易损。” 眾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核心问题无非两个: 如何让沉重货物跑得更快? 如何让路面更耐压? 朱常洵静静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些代表道路的线条上点了点。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不是泥泞的土路和吱呀的牛车,而是两条平行的、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轨道,以及在其上平稳飞驰,被马匹拖曳著的大车。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 朱常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內安静下来:“路不堪重负,车行缓慢,牛马圆乏。此乃我东番大业之血脉淤塞”。血脉不通,则肌体不健,必须疏通,且要大疏大通!”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块蒙著白布的木架前,示意庞保揭开。 白布落下,露出一张用炭笔精心绘製的大幅图样。 眾人围拢过来,只见图样上,画著一种前所未见的道路截面。 道路基层是厚重的碎石夯土,其上铺著平整的石板和三合土硬化层,这倒不稀奇。 稀奇的是,在这硬化路面上,並排铺设著两条笔直,略带弧面的长条形物件,材质標註为“精铁”、“铸铁”或“钢铁”。 两条“铁轨”之间,有规律地横向铺著短木(標註为“枕木”),將两条钢条固定在一定间距上。而在钢条之上,画著一种四轮车辆,车轮不是普通的木轮包铁,而是与钢条形状完全契合,带有內缘凸起的“铁轮”,正好卡在钢条上行驶。 车辆比寻常马车更长、更宽,有四个甚至更多的车轮,车厢也更大。 “这是————” 周敦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此物,我称之为“轨道”,亦可叫铁轨。” 朱常洵拿起一根细木棍,指著图样讲解,“这两条平行的铁轨,便是专供重载车辆行驶之路。车辆轮子特製,与轨道相合,只能在轨道上行进,不易脱轨。因其路面平整坚硬,且滚动摩擦远小於车轮与土路之滑动摩擦,故同样马力,可拉动数倍、十数倍於普通道路之载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震惊的脸:“至於车辆,可专为轨道设计四轮、六轮,车身更长,载货更多,重心可以更低,更稳。转向问题,轨道车无需频繁转向,只在岔道处设置道岔机关,引导车辆轮对转入不同轨道即可。此等车辆,专用於矿场至冶炼厂、码头至仓库等固定、大宗、重载路线,可昼夜不息,风雨无阻!”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李伯栋盯著那轨道和特製车轮,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是造船的,对结构、承重、摩擦力理解更深,稍一思索,便觉此法大有可为! 刘师傅则抚摸著图上那钢轨的標註,喃喃道:“用钢做路?这————这得用多少好钢? 不过也可用铸铁和精铁,可能与拉货重量有关————若是真成了,那拉货可真不得了!” 周敦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殿下!此计大妙!专路专用,重车行於铁轨,不损常道,轨道路基夯实,铁轨承重,可保长久不坏,这、这真是天工开物般的奇思!” “殿下,”一位车马管事迟疑道,“打造这等特製车辆,铺设这许多铁轨,所费钢铁、人工,恐是个极大数字————且这铁轨暴露於外,日晒雨淋,还要承重碾压,普通铸铁易变形、断裂。” “我知道,所以沉重大,或重要的主路段,就用钢铁,而钢铁之事,刘师傅,如今我东番平炉渗碳法”渐入佳境,產量日增,可能炼出符合要求之钢?”朱常洵看向刘铁山。 刘铁山沉吟片刻,用力点头:“能!只要矿石、燃料供得上,按新法,多出好钢不难,只是这铁轨形状特別,需得专门轧制,得琢磨轧辊模具。还有这车轮与轨道贴合之处,务须精密,不然跑起来顛簸厉害,反而易坏。” “说得好!” 朱常洵击掌笑道,“钢铁我们来想办法。轧制之事,可与水轮机结合,设计水力轧机。车辆製造,李所正,你船政所匠作精湛,木工、铁活皆通,此事交由你兼著牵头,与车马所、刘师傅合力研製。路轨铺设,周所正,你全权负责,先选一段从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的路线,作为试点。路基务求坚实平整,枕木需用硬木,做好防腐。轨道铺设务必平直,接口紧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繁忙的码头和远处隱约的矿山轮廓,声音带著兴奋:“此物之利,非止於解我东番一时运输之困。诸位试想,若有朝一日,我大明疆域之內,纵横万里,皆铺就此等钢铁轨道,以骡马乃至未来更强劲之力牵引车厢,驰骋其上。 则天下物资转运,朝发夕至,何等便利?边疆戍守,粮秣军械补给,又何须如今日般,徵发无数民夫,耗费巨万,累月经年?”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在那北方疆域,荒漠草原广袤,虏骑来去如风,我汉家儿郎非不勇武,实是千里馈粮,士有飢色。那横亘数千里的荒漠草原,驻军补给线漫长脆弱,易被截断。是以歷代虽偶有良將深入漠北,却难持久实控。” 他走回图前,手指虚划:“然,若我以钢铁轨道,筑一路贯穿草原,沿途设砦堡护卫,装备大炮火统。则后勤补给,可沿轨道源源不断,快速输送。草原虽广,被这钢铁轨道与沿线砦堡一切,则化诺大草原为几块,使北虏难以联结呼应。我们可步步为营,控制水源,移民实边,屯田戍守。此乃以我之长,克敌之短!草原千年祸患,或可由此铁轨,一举而定!”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眾人心中猛烈炸响。 他们原只想著解决眼前运输难题,却未曾想,海王殿下目光之远,竟已投向那浩瀚北疆,投向困扰汉家王朝两千年的草原边患! 用这钢铁轨道,解决补给,割裂草原,控制水源,步步为营————这是何等宏大的气魄,何等惊天动地却又確实可行的构想! 李伯栋、周敦等人,只觉得热血上涌,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们仿佛看到,在那辽阔的草原戈壁上,两条闪亮的钢铁巨龙蜿蜒向前,吞吐著无尽的物资和人力,將中原的势力牢牢楔入那片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土地。 再也不用花费巨大钱粮、人力修那长城。 “殿下雄才伟略,思接千载!下官等,必竭尽所能,铸就此钢铁命脉!” 眾人心悦诚服,躬身领命,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有昂扬的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 东番的能工巧匠们围绕著“轨道”与“轨车”疯狂运转起来。 钢铁局开足马力,专门冶炼钢材或精铁,用於轧制坚韧耐磨的主路铁轨,不重要的支路暂用铸铁。 工匠们设计出水力驱动的重型轧机,尝试轧制出截面为“工”字形或“凸”字形的钢轨,以增强抗弯强度。 刘师傅带著徒弟,反覆试验钢材配比和热处理工艺,確保铁轨能承受重载和风雨侵蚀。 船政所內,李伯栋將造船上龙骨拼接、榫卯结构的技术用到车厢製造上,辅以铁钉、 铁片加固,设计出更坚固、更长的车体。 他与车马匠师反覆商討,最终决定先以四轮轨道车为主,结构相对简单,转向通过前轮轴一个简易的转向架实现,在轨道岔道处由人力扳动道岔引导。 两匹健马,便可拉动满载数千斤货物的车厢在平直轨道上行走,且速度远超牛车。 他们精心设计车轮,用硬木做轮心,外缘套上锻造的钢质轮箍,轮箍內侧做出凸缘,正好卡在钢轨內侧,防止脱轨。 路桥所则在鸡笼矿场到铁火谷码头之间,选择了一段相对平直、长度约五里的路线,徵发大批民夫,开挖路基,夯实基础,铺设碎石,再覆以夯土和三合土。 硬木枕木经过桐油浸泡,整齐排列,最后,由工匠们將一根根黝黑髮亮的钢轨,用特製的铁夹和道钉,牢牢固定在枕木上。阳光下,两条笔直的钢铁线条向前延伸,闪烁著冷冽而坚实的光芒,与一旁土黄色的道路形成鲜明对比。 当第一辆试验用的四轮轨道平板车,被两匹驮马牵引著,稳稳驶上铁轨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惊嘆。 车辆启动轻盈,运行平稳,轮轨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咔嗒”声。 工人们开始向车上装载沉重的矿石,一百斤、五百斤、一千斤————车辆依旧平稳。 最后,足足装上了相当於三辆重型牛车载量的矿石,两匹马依然能拉动车辆,沿著轨道平稳前进,速度比最好的牛车在硬土路上快了一倍不止! “成了————真的成了!” 周敦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伯栋抚摸著冰冷的钢轨,如同抚摸心爱的舰船龙骨。 刘铁山看著那承载重负而丝毫不见变形的钢轨,咧开嘴无声地笑著。 参与建设的工匠、民夫们,围观的百姓们更是欢呼雀跃。 石星、陈第、王大郎,以及李贄带来的稷下学宫教习和学子,也都惊喜地拍手叫好。 朱常洵亲自试乘了空载的轨道车,感受著那前所未有的平稳与速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是运输革命的微小萌芽。 但就是这萌芽,將彻底改变东番,乃至未来整个华夏大地的物流与战略格局。 伴隨第一条试验轨道的成功,更多通往各主要矿点、工坊、码头的轨道开始规划铺设0 专用的轨车工坊建立起来,开始批量製造四轮、六轮乃至更长的轨车。 一个初步的、环绕铁火谷工业区的轨道运输网络,正在逐渐成形。 然而,这钢铁的奇蹟,也带来了幸福的烦恼。 对钢铁的需求,再次暴涨。 轨道、车轮、车轴、连接件、道岔————无一不是钢铁大户。 刚刚觉得產能富裕的钢铁局,再次面临巨大的压力。 这一日,朱常洵在视察新建的轨道车辆工坊时,李伯栋陪在一旁,看著工匠们热火朝天地锻造车轮、铆接车架,忽然感慨道:“殿下此法,莫非真乃天授?只是这用钢之巨,实在骇人。想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如山巨舰,已是匪夷所思。如今咱们这铁轨,虽不及宝船庞大,但若铺陈开来,怕也是另一番钢铁巨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常洵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李所正,你方才提及三宝太监宝船,可知其详细?我闻旧档记载,其大者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九枪十二帆,排水数万料,较之西人最大帆船犹有过之。如此巨舰,木料工艺固是顶尖,然其龙骨、肋材,又当如何?寻常巨木,恐难支撑。” 李伯栋身为船政所正,对船舶掌故自是熟悉,闻言嘆道:“殿下所虑极是,下官曾听先祖父隱约提过,郑和宝船之所以能造得那般巨大,稳行于波涛,除了选用极其罕见的巨木,运用特殊榫卯和捻缝技艺外,其船体关键受力之处,如龙骨、主要肋材,传闻————是掺用了铁力木与精铁,甚至以铁条、铁板为骨,外覆巨木。故有铁骨木壳”之说,业內暗称铁骨船。只是此法耗费铁料极巨,工艺繁复,且隨著禁止下西洋,宝船图纸工艺大多失传,后人难以復现。西夷帆船虽大,却仍是全木结构,其极限尺寸,受制於木材强度,终究不及我们两百年前的宝船。” “铁骨船————” 朱常洵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流闪。 郑和舰队消失近二百年,但其技术遗產的碎片,依然飘荡在匠人的口耳相传中。 掌握核心技艺的工匠家族,因禁止下西洋而凋零。 他抬头,望向工坊外正在延伸的、闪亮的钢铁轨道,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未来劈波斩浪的钢铁巨舰。 轨道是陆地的筋骨,而“铁骨船”,则是海洋的脊樑。 “看来,咱们的钢铁,除了铺路,未来还有更广阔的用处。” 朱常洵微微一笑,对庞保吩咐道,“著人细查,闽浙粤沿海,可还有当年参与营造宝船,或知晓铁骨”技艺的匠人后裔。须不惜代价,礼聘来东番。另外,告知稷下学宫格物院、水师院与船政所,可设立舰船筋骨”研究课题,探討以钢铁为骨,增强舰船规模与强度之可能。” “奴婢遵命!”庞保躬身回应,想了想,又道,“殿下,还有许多船匠逃户去了吕宋”” “嗯,提醒得好!”朱常洵点了点头。 根据安插在吕宋马尼拉的眼线回报,西班牙人让走私海商,用重利诱骗大明的能工巧匠上船,许多工匠根本不知道是去远隔重洋的吕宋,可是上了船,就由不得他们。 到马尼拉就回不去了,他们被迫为西班牙人工作,时间一久,按照朝廷规定,他们便都成了“逃户”,而他们还是去了国外,罪责更重,这时候就算能回去,也是百口莫辩,可能要掉脑袋,因此只能留在当地过活,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为了高额工钱,自愿前往吕宋討生活。 想要爭夺南洋霸权,迟早要与西班牙开战。 提出与西班牙结盟,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也有利於,在西班牙国王回復前,打个时间差,攻克葡萄牙的满刺加! 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同时,也相当於砍断马尼拉西班牙人的一条臂膀。 沈惟敬已从暹罗送回密信,暹罗王欣然同意联手攻击满刺加。 林啸率领一千猎兵营將士,几天前就驾船赶赴暹罗,配合暹罗军,进行特种作战。 吴惟忠、厉魁等率领主力舰队,经过休整与操练,正整装待发。 东番水师,远征在即! 第130章 龙旗南指 第130章 龙旗南指 万历二十九年初夏的淡水,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浮动著海风的咸涩与一种隱隱的躁动。 市井的喧囂比平日更早醒来。 码头区,力工们喊著號子,將一箱箱用油布密封严实的弹药,一袋袋晒乾的米粮,一桶桶醃肉、腊肉和菜乾,还有用稻草仔细包裹的瓷瓶装“金疮散”、“行军散”、“黄花蒿药酒”等成药,从沿著新铺轨道隆隆驶来的四轮货车上卸下,再通过长长的跳板,运上那些吃水渐深的舰船。 老师傅们忙著为出征將士最后检查兵刃、火统、舰炮等。 酒肆茶楼里,人们低声议论著南方传来的消息,语气里混杂著兴奋、担忧与骄傲。 他们的海王,又要出征了。 王府议事厅內,气氛却凝重如铅。 高大的厅堂四壁掛著巨幅海图,从东番蜿蜒至吕宋、满刺加,直至隱约的印度海岸。 长条花梨木桌旁,朱常洵端坐主位,面色沉静。 左侧是文臣班首石星,神色严肃。 右侧,陈第、吴惟忠、厉魁、林啸等一眾將领甲冑鲜明,目光透著灼热。 军情司主事章嵩,正躬身匯报:“————据此,葡萄牙人在满刺加之兵力,去岁以来已大增,其本部及僱佣兵、士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僕从军,总数约在五千。大小舰船数十艘,其中可称战舰者约四十艘,內有大型盖伦船十三艘,其旗舰圣菲利佩”號,据信排水近六百吨,关键位置设三层装甲。 岸防炮台新增两座,仿欧罗巴棱堡样式,架设重炮————” 陈第冷哼一声:“好大的手笔,这是花了多少银子紧急扩军,又把半个印度舰队的家当都搬来了?” 军情司主事章嵩继续道:“西班牙吕宋总督胡安处,殿下收下厚礼与密约后,甚是高兴,其人贪婪,对於保证他壕境、琉球及香料群岛份额的优渥条件————颇为心动。故其舰队目前仍泊於马尼拉,並未答应与葡萄牙舰队联合,但也没拒绝,保持暖昧。正在等待其王命,结果尚未可知,亦可能在待价而沽,或虚与委蛇。” “尼德兰人在巴达维亚及爪哇其他据点动作频频,筑城、扩军,其心巨测,然目前看,尚无立即北犯跡象。其与葡、西因教派之爭皆是死敌,或乐见我与之相爭。” 关键信息在后:“但最紧要者,葡萄牙印度果阿总督阿尔布克尔克,已派其心腹將领门多萨,率一支二十五艘战舰组成之分舰队,携大批兵员、工匠、补给,於两月前抵达满刺加。其目的,一为增援,二为与马尼拉之西班牙人会商。据內线所获零碎信息拼凑,葡人此番密谋,非为固守,实欲掇西班牙联合进击东番。彼等研判,我东番虽崛起迅猛,然根基尚浅,舰船、兵员有限,且远离中土,孤立无援。大明朝廷水师颓败,不足为虑。 故其计划,若西班牙应允,则集结满刺加、果阿乃至可能调集所有可战舰队,组成庞大联合舰队,直扑我东番腹心一淡水。彼等认为,与其劳师袭远攻我澎湖、大员等外围,不若毕其功於一役,捣我中枢。届时,我纵有坚船利炮,亦將顾此失彼,首尾难顾。” 厅內一片寂静,只有自鸣钟单调的滴答声。 將领们的脸色更加严峻。 朱常洵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这个情报,极其可贵! 是一个长期在东南亚至壕境、月港跑船的海商所提供。 他名叫: 李旦! 泉州平民出身,很小就跟著亲戚混跡於海船,会说日语、葡萄牙语,精通西班牙语,年轻时曾在马尼拉大帆船上为西班牙商人做船工,去过美洲。前些年离开马尼拉,自己组织商船,认识李旦的学者传教士证实:“andrea了解美洲和跨太平洋贸易”。 andrea是李旦教名,绰號则是captainchina,因此也有人直接用“甲必丹”来称呼他。 李旦聪慧好学,会多国语言,也精通船舶驾驶,但最重要的是,他有入天主教,这才受到信任,被聘请到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 由於西班牙大帆船需要大量船员,而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口不足,而奴隶头脑愚笨,很难学会大帆船上的技术活,所以会聘用一些汉人在马尼拉大帆船上做事,首先要求就是有入教。 李旦有了丰富经验、人脉和声望后,开始自己组织船队跑走私,主要走日本、琉球、 壕境、马尼拉。 赚头颇为可观,但东番水师开始发力,击败日本岛津等水军,控制月港,又攻入壕境,沿海一线许多能帮忙销货的窝主被查处,沿海严厉打击走私。 李旦並没有硬抗海王之威,而是选择服从,按章办事,得到经营允许,交够关税,继续海贸生意。 这次,得到一个重要情报。 他果断当做投名状,秘密上报给东番王府,並提出如果想攻击马尼拉,拯救马尼拉的同胞,他愿意效死做內应。 这才是个聪明人。 有足够价值的投名状后,才提出投靠。 这样就大概率能得到信任和重用。 只是李旦可能没想到,自己这边是要稳住马尼拉,先攻击满刺加。 朱常洵心念飞转,只在一息之间。 葡萄牙人在满刺加的经营已近百年,根深蒂固,如今又大幅增兵,且得果阿强力增援,实力暴涨。 其与西班牙联手的企图,並不奇怪,完全在意料之中。 若此谋得逞,东番將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威胁。 好在这边早有应对的布局。 朱常洵的手指,在海图满刺加的位置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地方,旧称“满刺加外府”,曾是作为与旧港宣慰司相配的御封军镇,建立了城柵、仓库,以之作为经营西洋的中转站,是郑和船队的重要枢纽。永乐三年正式册封满刺加国酋长为国王。 如今,却插著葡人的旗帜,卡在大明海商南下西洋,西人东来印度的咽喉要道上。 朱常洵终於开口,决断道:“彼欲联合,我则破其联合,彼欲攻我腹心,我则先拔其爪牙。坐等其势成,则我处处被动,唯有主动出击,打乱其部署,方能爭得先机。” 他站起身,走到巨幅海图前,自光锁定淡水到满刺加的航线。 “此战,必须速战速决!要在马德里的西班牙国王收到胡安的报告,做出回復之前,以雷霆之势,拔除此钉!”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眾將:“此战若胜,则马六甲海峡入我手,东西洋贸易咽喉为我所扼。恢復旧港宣慰司旧疆,亦可彰我大明国威,同时,吕宋西班牙人將陷入孤立。这一战,关乎我东番生死,亦关乎未来数十年,甚至数百年我大明海疆气运!” “石先生。”他看向石星。 “老臣在。”石星肃然起身。 “本王亲征期间,淡北及东番全境,託付於先生。下令济州分舰队,琉球分舰队,加强巡航,继续封锁消息。全岛施行临战管制,宵禁提前,各处工坊、矿场、学宫、码头、 仓库,需加派岗哨,日夜巡视。移民安置、屯垦事务不可鬆懈,尤其留意新近安置之民中,有无可疑。后方稳,则前线安。” “老臣领命!必保家宅平安,粮秣军械,绝无延误!” 石星深深一揖。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不比前线廝杀轻鬆,但殿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也令他感到无比荣幸。 朱常洵目光转向陈第:“陈提督。” “末將在!” 陈第抱拳。 “你的舰队,是东番屏障,盯死马尼拉方向,若有异动,果断处置。澎湖、大员诸岛防御,亦需加强。纵有万一,若无法阻敌於外海,可派快船来报,同时回港躲避其锋芒,依靠堡垒炮台防御。” “末將领命!” 朱常洵点点头,自光投向跃跃欲试的吴惟忠、厉魁和林啸。 “此次远征,兵分三路,水陆並进。” “本王亲率第一主力舰队,以鯤鹏”、镇海”、靖波”为锋矢,大型三枪纵帆舰十艘为辅,为中军。” “吴提督!” “末將在!” “你率第二主力舰队,新造大型炮舰,以及改良大福船、广船等舰隨行!” “末將领命!”吴惟忠声如洪钟。 “厉將军!” “属下在!” 厉魁眼中精光闪动。 “你之第三舰队,双桅纵帆战舰,轻捷迅猛。此战,依旧是你舰队为我全军耳目、游骑、利刃!” “必不负殿下所託!” 厉魁舔了舔嘴唇,仿佛已嗅到海风中的硝烟。 “林啸!” “末將听令!”林啸站得笔直。 “你率猎兵营一千精锐,携新配之燧发枪、轻型炮、掌心雷,乘快船先行。至暹罗北大年登陆,与暹罗王纳黎萱派来之嚮导及接应人马匯合。暹罗王已应允,亲提一万步骑於边境策应。你部任务,潜行至满刺加城外,蛰伏待机。待我舰队炮响,海上交战正酣,敌岸防必乱。你伺机而动,或攀墙,或爆破,或狙杀要害,打开缺口,接应暹罗军入城!此乃斩首掏心之重任,务求隱秘、迅猛、精准!” “猎兵营,誓死完成任务!” 林啸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寒光。 部署已定,眾將领命,各自匆匆离去,进行最后准备。 厅內只剩下朱常洵与石星。 石星看著朱常洵年轻却目光坚毅如礁石的面庞,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长揖到地:“殿下————万望珍重,老臣在淡北城,静候殿下凯旋。” 朱常洵扶起他,缓声道:“先生亦需保重,家中万事,拜託了。” 他步出议事厅,登上王府最高的望楼。 眼前,淡水港的壮阔景象尽收眼底。 港口內,帆檣如林,舰影幢幢。 庞大的“鯤鹏”號如同海中巨兽,三根主桅高耸入云,洁白的帆篷尚未升起,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已令人望而生畏。 其侧后,“镇海”、“靖波”等新锐三桅纵帆战舰线条流畅,船体修长,同样炮位森然。 吴惟忠麾下的大型新式炮舰、福船、广船改良舰,船体更为厚重敦实,宛如浮动的堡垒。 厉魁的舰队则已部分驶出港外,数十艘双桅纵帆船灵巧地穿梭著,进行最后的编组演练。 更远处,新建的轨道尽头,货场如山堆积的物资,正被源源不断运上码头。 那是东番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用新法製造出来更標准的弹丸。 稷下学宫格物院与工匠们反覆改进的火药。 工坊里日夜赶製的火统,刀枪、鎧甲。 还有足以支撑大军数十天远征的粮秣、药品、备用帆索———— 海风吹拂,日月王旗与各舰將旗猎猎作响。 码头上,送別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兵丁,人声鼎沸,却又隱隱透著一种大战前的肃穆。 朱常洵的目光,越过港口,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南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那里,是满刺加,是马六甲,是旧港故地,也是未来霸业的必爭之咽喉。 此去,便是劈波斩浪,直蹈虎穴。 胜,则海天开阔。 败,东番会有大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涌入肺腑。 转身,走下望楼。 庞保已捧著那身为他特製,使用精钢锻造工艺改良的银色山文甲,肃立等候。 片刻后,一身银甲,猩红披风的朱常洵,在亲卫簇拥下,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码头。 所过之处,將士行礼,百姓跪拜,目光中充满了敬畏、期待与祝愿。 登上前来迎接的旗舰“鯤鹏”號座船,朱常洵最后回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淡北城。 城墙轮廓在初夏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中炊烟裊裊,轨道上还有车辆在移动,一片繁忙安稳。 “起锚!升帆!” 命令下达,低沉的海螺號角声响彻港湾。 巨大的铁锚在绞盘吱呀声中缓缓升起,洁白的帆篷如同巨鸟的羽翼,次第张开,饱孕著南风。 “鯤鹏”號率先调转船头,庞大的身躯灵巧地划开碧波。 隨后,“镇海”、“靖波”————一艘艘战舰依次驶出港湾,在港外与厉魁的快速舰队匯合,编成庞大的战斗队形。 朱常洵立於“鯤鹏”號高大的尾楼甲板上,手扶栏杆,猩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扬。 他面前,是浩荡的南中国海,是等待著他和这支新生舰队去征服、去守护、去开闢的深蓝疆域。 “目標,满刺加!全舰队,前进!” 旌旗指处,千帆竞发,劈开万顷碧波,向著南方,向著那决定命运的战场,坚定驶去。 四月末的马六甲海峡,信风正盛。 厚厚云层低低压在海天交界处,酝酿著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也掩盖了一支庞大舰队的踪跡。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高耸的尾楼甲板上,湿咸的海风带著热带雨林特有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吹拂著他猩红的披风。 眼前的海面呈现一种深邃得近乎墨绿的色泽,波涛不似大洋深处那般汹涌,却潜藏著暗流与礁石的杀机。 远处,陆地朦朧的轮廓已隱约可见,那是马来半岛崎嶇的海岸线,而满刺加,就藏在那片海岸的怀抱深处。 “报!” 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气息急促,“厉將军快船回报!满刺加港內外,大小船只不下百艘!其中巨舰不下十数,最大者泊於港中,三枪三层炮甲,形制与情报所述果阿旗舰相符!港口炮台有灯火,巡逻船约五六十艘在外围逡巡,但未见大规模出港集结跡象!” 上百艘? 比李旦情报中多。 朱常洵眉头微蹙,旋即展开。 果阿的增援,加上满刺加原有的武装商船、战船,这个数字虽略超预期,但亦可理解0 关键在於,它们是否已做好战斗准备。 传令兵又道:“殿下,厉將军还说,隱约可见港內最大几艘舰上,有驳船频繁往来岸上,似在运送人员物资,港內其他船只落帆者居多。” 朱常洵眼中精光一闪,“舰长多不在船,说明並无防备,正是良机!传令,按甲字方略,全军突击!令厉魁所部,前出骚扰,乱其阵脚,伺机分割!” 命令通过旗语和急促的鼓点,迅速传遍整个舰队。 原本保持静默航行的庞大船队,如同沉睡的巨鯨骤然甦醒,风帆饱胀,破浪疾驰,衝出海雾。 厉魁的三十艘双枪纵帆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群,率先脱离本队。 这些船型修长,帆索系统极其高效,在侧逆风下依然保持著惊人的速度,灵巧地切入满刺加外海相对开阔的水域。 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巡逻快船,惊恐地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舰队,慌忙发射警炮,调头向港口逃窜。 “想报信?晚了!” 厉魁站在“飞廉”號船头,狞笑一声,“各船听令,自由猎杀!优先打掉那些苍蝇,別让他们扰了殿下的大事!注意保持距离,用长炮招呼!” “飞廉”號一马当先,侧舷炮窗瞬间掀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不同於葡萄牙人惯用的、射程较近但威力巨大的卡隆炮或短重炮,东番水师为这类快速纵帆船配备的,多是改良多次的倍径较长的中型青铜炮,以及近战使用的迴旋炮、斑鳩统等。 长管青铜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速度也因使用了定装弹药和改良炮门而加快。 “轰!轰!轰!” 沉闷的炮声打破了海峡的寂静。 “飞廉”號侧舷喷吐出数条火舌,实心铁弹呼啸著划过海面,在葡萄牙巡逻船周围激起高高的水柱。 一艘躲闪不及的卡拉维尔帆船被击中船尾,木屑横飞,操舵装置顿时失灵,在原地打转。 其他纵帆船也纷纷开火,精准的点射將几艘试图靠近,或逃窜的巡逻小船,把它们相继打瘫在海面上。 港口方向,警钟声、號角声悽厉地响成一片。 原本平静的港湾瞬间沸腾。 停泊的船只上,水手和士兵像被捅了的马蜂窝,慌乱地奔跑、呼喊。 落帆的紧急升帆,下锚的拼命起锚。 但仓促之间,上百艘大小船只挤在港內,航道本就狭窄,此刻更是一片混乱。 有些船为了抢道,甚至撞在了一起。 厉魁的舰队並不急於衝进港口,而是在外围绕了一个大圈,如同狼群围猎。 他们始终保持在三里左右的距离,利用射程优势,不断用长炮对港內试图集结,或衝出港口的较大型船,只进行射击和袭扰。 炮弹主要瞄准敌舰的帆缆系统,打断缆绳,撕裂船帆,摧毁桅杆。 偶尔也有炮弹幸运地砸进敌舰侧舷,引起一阵慌乱和伤亡。 “瞄准那艘盖伦!打它的主桅!” 厉魁指著港內一艘刚刚升起主帆、正在转向的大型盖伦船吼道。 “飞廉”號和邻近两艘纵帆船迅速调整角度,侧舷齐射。 七八发炮弹呼啸而去,大部分落入水中,只有两发准確命中。 一发打断了主桅中部的部分索具,另一发则直接砸断了主桅杆! 高大的主桅带著巨大的帆篷轰然倒下,砸在甲板和邻近的船上,引起一片火海和惨呼。 那艘盖伦船顿时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在原地无助地打转,也堵塞了部分航道。 这就是朱常洵传授厉魁的“放风箏”战术,厉魁用这战术实战多次,早已非常熟练,屡试不爽。 不与你近身肉搏,就用速度和射程欺负你,一点点放你的血,打断你的腿,让你空有重拳却无处施展,眼睁睁看著自己流血至死。 葡萄牙舰队中並非没有快速战舰,但此刻阵型已乱,指挥不畅,零星衝出来的快船,往往在接近纵帆船之前,就会被旋风炮和甲板上改良版斑鳩统手的排枪打成筛子。 就在葡萄牙舰队被厉魁的“狼群”骚扰得焦头烂额,阵型愈发混乱之际,海平面上,真正的杀神出现了。 朱常洵亲率的主力舰队,以旗舰“鯤鹏”號为首,十艘大型三枪纵帆战舰呈锋矢楔形阵列,劈开海浪,气势汹汹地直扑满刺加港口。 “鯤鹏”號庞大的船体犹如海上城堡,三层炮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已经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敌人,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侧舷绘著的金色鯤鹏图案,在深色船体的映衬下,宛如神话巨兽张开了吞噬的羽翼。 “目標,敌旗舰!左舷,装填链弹、葡萄弹,一轮齐射,打瘫它!右舷准备实心弹,轰击港內其他大舰!”“鯤鹏”號的炮长接到朱常洵指示,嘶吼著下达命令。 葡萄牙人也终於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復了一些。 那艘果阿来的旗舰,排水量超过六百吨的“海洋圣母”號,在损失了主枪的友舰旁奋力转向,试图用其侧舷的重炮对准来袭的东番舰队。 其他几艘大型盖伦船和克拉克船也在军官的呵斥下,勉强组成了一道鬆散的防线,炮窗纷纷打开。 “开火!” 几乎在同一时间,双方的火炮发出了怒吼。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海面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剧烈震颤。 浓密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鯤鹏”號左舷超过二十门新式重炮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链弹呼啸著旋转飞出,专门扫荡敌舰的桅杆和帆索。 葡萄弹则如狂风暴雨般覆盖甲板,清理著暴露的水手和士兵。 “海洋圣母”號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至少有三发链弹准確命中其主桅和前枪,坚韧的帆缆被轻易切断,厚重的帆布被撕裂出巨大的口子。 甲板上响起一片惨叫,葡萄弹扫过之处,血肉横飞。 然而,这艘巨舰也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其右舷下层甲板的数十门重型加农炮猛烈还击,沉重的实心弹狠狠砸在“鯤鹏”號的船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木屑纷飞。 但“鯤鹏”號採用优质硬木之外,还装备了最新的铜板强化装甲,虽然被砸出凹痕,却並未被击穿。 “稳住!右舷,目標三点钟方向,那艘克拉克船,齐射!” 朱常洵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冷静得可怕。 “鯤鹏”號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右舷炮窗次第喷火。 这一次是沉重的实心弹。 目標那艘五百吨级的克拉克武装商船,侧舷瞬间被开了七八个恐怖的大洞,其中两处在水线下,海水疯狂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这时,吴惟忠的第二主力舰队也从左翼压了上来。 这些由排水量六百吨级新式炮舰、千料大福船等改良而来的重型炮舰,航速较慢,但船体更加厚重敦实,重炮更多,如同浮动的堡垒。 它们不顾零星袭来的炮弹,径直插入葡萄牙舰队混乱的左翼,抵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水手惊恐面孔的距离,然后侧舷炮门全开! “轰轰轰!!!” 重型福船广船的火炮口径更大,声音更加沉闷厚重,如同大地在咆哮。 它们发射的同样是实心弹,但重量和破坏力更胜一筹。 近距离射击下,炮弹几乎以平直的轨跡砸进敌舰船体,摧枯拉朽。 一艘试图转向逃跑的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被一发二十四磅实心弹拦腰击中,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几乎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跳帮战也隨之爆发。 几艘凶悍的葡萄牙盖伦船试图靠近吴惟忠的旗舰“定远”號接舷。 “定远”號甲板上,早已严阵以待的陆战队和水手,在军官的號令下,投出了密集的掌心雷、火罐或万人敌。 同时,船舷边的旋风炮和大量火统也向著逼近的敌船甲板倾泻火力。 爆炸和硝烟笼罩了试图靠近的敌船,甲板上死伤枕藉。 “放绳鉤!跳帮!” 吴惟忠拔刀怒吼。 早已准备好的水师跳帮队,多是身材矮壮、凶悍异常的日本浪人武士。 他们被东番收编、训练,此刻为获得赦免、土地和赏金,个个亡命。 盪著绳鉤,嚎叫著跃上敌船,雪亮的武士刀和锋利的长枪在硝烟中闪烁,与仓促应战的葡萄牙水手、僱佣兵砍杀在一起,战况瞬间白热化。 海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炮声、喊杀声、爆炸声、木材断裂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海水被硝烟染成灰色,又被鲜血染出片片猩红。燃烧的船只冒著滚滚黑烟,倾斜下沉的船只拖著漩涡,落水的士兵在漂浮的碎片间挣扎呼救。 厉魁的纵帆舰队在完成初步扰乱后,並没有閒著。他们如同最狡诈的鬣狗,在外围游弋,专门猎杀那些试图逃离战场或落单的敌船,用精准的炮火和銃弹一点点將其撕碎。 偶尔,他们也会如同毒蛇般突入內圈,对著正在与主力激战的敌舰侧后或帆缆来上几轮齐射,然后迅速脱离,让敌人顾此失彼。 “海洋圣母”號旗舰陷入了绝境。 它被“鯤鹏”號和另一艘三桅纵帆舰“靖波”號死死咬住,两侧夹击。链弹和葡萄弹不断削弱著它的机动性和甲板战力,实心弹则一次次重创其船体。 一发来自“鯤鹏”號的32磅实心弹,幸运地击穿了其水线附近的船壳,海水开始汹涌灌入。 又一发链弹彻底摧毁了它的尾枪。 总督门多萨站在伤痕累累的尾楼甲板上,满脸烟尘,眼神绝望。 他看到了外围那些灵巧如鬼魅的纵帆船,看到了正面那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巨舰,也看到了左翼那些如同礁石般坚固、喷射死亡火焰的“东方飞舟”。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的战斗! 这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呢? 他乘坐的那艘轻快的卡拉维尔通讯船,早在东番舰队刚刚出现、炮声未响之时,就已经悄悄升满帆,溜著海岸线,向马尼拉方向逃之夭夭了! 那个懦夫、骗子! “总督阁下!底舱进水太快!我们————” 一名军官满脸是血地跑来报告。 门多萨惨然一笑,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对著圣像画了个十字:“为了国王和主的荣他的话音未落,一发从“靖波”號射来的开花弹击中了“海洋圣母”號中部的火药库临时堆放点。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从“海洋圣母”號中部猛然膨胀开来,瞬间吞没了小半个船身。 剧烈的爆炸將沉重的火炮、断裂的船体、以及无数的人体碎片拋向高空,然后又如雨点般砸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衝击波甚至让不远处的“鯤鹏”號和“靖波”號都剧烈摇晃起来。 旗舰的殉爆,成了压垮果阿与马六甲联合舰队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混乱不堪的舰队彻底失去了指挥和斗志。 一些船只升起白旗投降,更多的则不顾一切地试图衝出港口,逃向大海深处。 但厉魁的“狼群”和吴惟忠分出的快速战舰,早已在外围张开了死亡之网。 西班牙特使桑切斯站在他那艘逃出生天的卡拉维尔船尾楼上,用颤抖的手举著单筒望远镜,回望著满刺加方向那片被硝烟和火焰笼罩的海域。 耀————” 他亲眼目睹了“海洋圣母”號那惊天动地的殉爆,也看到了东番舰队那种高效、冷酷、配合无间的杀戮艺术。 那些纵帆船的机动性与火力结合,那种始终保持距离、不断削弱敌人的战术。 那艘巨舰恐怖的齐射火力与坚固的防御;那些重型炮舰抵近射击的蛮横与接舷战的凶悍————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冷汗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衣。 他原本倾向於联合葡萄牙,给这个狂妄的“明国海王”一个教训,支持直接攻击淡水。 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吶喊:不!不能与这样的敌人为敌!胡安总督是对的!联盟,必须与东番联盟!否则,马尼拉————將成为下一个满刺加!与葡萄牙人合作?去见鬼吧!只有稳住这个可怕的东方邻居,西班牙在吕宋的利益才有可能保全! 海战渐渐平息。 满刺加港內外,海面上漂浮著无数的残骸、尸体和挣扎的人。 三十多艘葡萄牙舰船沉入海底,其中包括那艘巨舰旗舰。 另有近三十艘船只,包括几艘受伤的大型盖伦船和许多中小型船只,在绝望中降下了旗帜。 少数几艘快船侥倖凭藉速度和灵活,钻进了近岸的复杂水道或逃向远海。 东番水师也付出了代价。 一艘三桅纵帆舰“怒涛”號被多发重炮击中水线,重伤进水,不得不被拖离战场。 另有数艘舰只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水手伤亡数百。 但相比於几乎全军覆没的敌方,这无疑是一场辉煌的、决定性的胜利。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布满硝烟、海沙和碎屑的甲板上,俯瞰著这片被他掌控的海域0 残阳如血,將海面、硝烟、燃烧的船只残骸都染上了一层暗红。 腥咸的海风中,混合著浓烈的火药味和焦臭。 “传令,各舰抢救伤员,扑灭余火,看押俘虏,清理战场。派船封锁港口出入口。吴惟忠部,警戒岸防炮台,若其开火,则予以摧毁。厉魁所部,继续清扫外围,追剿残敌。”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有力。 目光,已从血腥的战场,投向了不远处那座笼罩在暮色与惊恐中的,曾经属於大明的港口城市满刺加。 “告诉林啸,”他补充道,眼中闪过寒光,“可以动手了。” 第131章 东番暗刃,暹罗震撼 第131章 东番暗刃,暹罗震撼 浓稠、闷热,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的空气,裹挟著腐烂树叶、泥土和某种甜腻花果的气息,牢牢包裹著林啸和他麾下一千猎兵。 他们如同沉默的鬼魅,在满刺加城北面数干里外的热带雨林中穿行。 这里与闽浙和东番的山林截然不同。 参天巨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垂掛,脚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鬆软湿滑,每一步都可能会陷入不知名的泥淖,或是踩到盘结的树根。 无处不在的蚊蚋嗡嗡作响,体型惊人的蚂蟥不知何时就会从树叶上掉落,钻进衣甲缝隙。 更有色彩斑斕的毒蛇,在枯叶间悄然滑过,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跡。 “停!” 林啸抬起右拳,半蹲下身。 身后蜿蜒的队伍瞬间凝固,所有猎兵如同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只有雨林固有的,单调而嘈杂的虫鸣。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迅速退回,无声地打出手语:前方发现人工踩踏痕跡,疑似巡逻小道,附近有暗哨。 林啸点头,看向身边一个皮肤黝黑,精瘦干练,年约四旬的汉子一暹罗嚮导林阿木。 这位早年因贸易留在暹罗,最终在此定居的闽人后裔,此刻眼中充满了惊异。 他走过无数次这片雨林,熟悉它的每一分危险,但他从未见过任何一支军队,能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持著如此恐怖的沉默、纪律和————融入感。 他们的脸上涂抹著用泥炭和植物汁液调製的油彩,身上的號衣也做了处理,在斑驳的光影下几乎难以分辨。 行动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就连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装备,比如用油布包裹,带古怪管子的火统,以及一种奇特的、有滑轮和瞄准器具的强弩,都被仔细地固定,避免磕碰。 “林把总,”林阿木压低声音,用带著闽南口音的汉话道,“前面就是鬼见愁”隘口,葡萄牙人在那里设了暗卡,藏在树上的瞭望棚,还有地面陷阱。往常商队、士兵路过,都避著走,或要交买路钱。” 林啸微微頷首,对身旁两名脸上涂著更多绿色条纹的猎兵做了个手势。 两人会意,如同真正的猿猴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侧方的密林,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他们是猎兵营的“清道夫”,专司侦察、清除哨卡、排除陷阱。 林啸记得,其中一个外號叫“山猫”的,家里原是福建山民,最擅长在山林间设置和识別各种捕兽机关,到了东番,被选入猎兵营后,更是將这门手艺用到了极致。 另一个则是来自东番的归化熟番达多,水性、攀爬、偽装、弩箭皆是顶尖,据说能用弩箭在三十步外射中飞舞的蚊蚋。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潜伏的队伍来说,每一息都充满了紧张。 一只色彩鲜艷的树蛙从林啸手边的叶片上跳过,他纹丝不动。 一只蚂蟥顺著他裸露的手腕向上爬,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轻轻一弹,蚂蟥飞了出去,手腕上只留下一个极小的红点,迅速被他用隨身药粉按住。 这套处理微小伤口、防止感染和疟疾的方法,也是猎兵营的必修课。 大约一炷香后,左侧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鸟鸣,是安全的信號。 队伍再次无声前行。 经过“鬼见愁”隘口时,林阿木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一棵巨大的格木树权上,简陋的瞭望棚里,两个穿著破烂皮甲,包著头巾的土著僕从兵歪倒在里面,咽喉处各有一个细微的血洞,没有太多挣扎的痕跡。 棚子边缘,一条色彩斑斕的、被砍成两截的毒蛇还在微微抽搐。 地上,几个用树叶巧妙偽装的陷坑和竹籤阵也被標识出来。 整个过程,快、准、静,如同死神轻轻拂过。 林阿木忍不住再次看向林啸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兵。 他们眼神锐利如鹰,动作精练有效,相互间的配合默契到无需言语。 这真的是明军? 这与想像中的明军有巨大差別。 这应该属於海王独有的军队! 那个传说中如天神下凡,能在东番开天闢地,让普通百姓吃饱穿暖,甚至能让女子做官的海王殿下,训练出来的军队! 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同胞能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复杂自豪。 队伍继续深入。 雨林的考验远未结束。 一名年轻猎兵在涉过一条小溪时,脚下一滑,小腿被溪边石块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立刻引来了水中的嗜血小鱼。 旁边战友迅速將他拖上岸,用特制止血粉和绷带处理,动作麻利。 但更危险的是,血腥味似乎还引来了別的东西。 不久后,这名猎兵开始发烧,神志模糊,被咬伤的小腿迅速肿胀发黑。 “是毒蛇,过树龙,刚才滑倒时惊扰到了。”隨队的医兵检查后,面色凝重。 这种蛇毒发作极快。 “队长,我————”年轻的猎兵脸上露出痛苦和愧疚。 林啸目前任职把总,但与他一同训练,一同並肩作战的老队友,都还是习惯称呼他“队长”。 他也喜欢这个跟亲近的称呼。 “闭嘴,省点力气。” 林啸蹲下身,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医兵,“有办法吗?” 医兵快速从隨身皮囊中取出几个小瓷瓶和一把银刀,“试试,稷下学宫老道长配的“蛇药散”,还有殿下指导的放血法,但不敢保证————” “用!” 林啸斩钉截铁道。 他记得海王殿下在视察猎兵营时,说过的话:“你们的命,每一条都很金贵。严苛训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在战场上,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兄弟,因为你们是彼此的后背!” 医兵不再犹豫,用银刀在伤口上划开十字,用力挤出毒血,然后敷上黑色的药散,再用乾净布条紧紧綑扎。 两名猎兵砍树枝做了简易担架,將伤兵抬起。 “林把总,这————” 林阿木有些迟疑,带著伤员在雨林中行进,速度会大受影响,风险也倍增。 “他是我兄弟,也是海王殿下的兵。” 林啸看了林阿木一眼,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猎兵营,没有丟下袍泽的传统。 走!” 林阿木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前面,更仔细地辨识路径。 他心中那股震撼更深了。 他见过太多军队,卫所军、暹罗军、葡萄牙军、海寇、倭寇————溃败时丟弃伤兵乃至同伴是常事。 可眼前这支军队———— 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但依然坚定地向著预定潜伏点前进。 一路上,又遭遇了几次小股巡逻队和暗哨,都在猎兵们精准的弩箭和抹喉下悄无声息地解决。 那些加装了简易铜製瞄准镜的强弩,在五十步內几乎指哪打哪,配合猎兵们高超的潜伏技巧,成了雨林中最可怕的死神。 夜幕降临,雨林变得更加阴森可怖。 各种夜行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 队伍终於抵达了预定潜伏区。 是在满刺加城东北面,一片紧靠峭壁的密林。 从这里,可以透过树木缝隙,隱约看到远处城墙的轮廓和零星灯火。 林啸下令就地隱蔽休整,派出警戒哨。 猎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利用雨林的植被和地形,构筑起一个个隱蔽的掩体。 有人拿出炒麵,是一种炒熟的米粉、豆粉混合体,用热水或冷水一衝即可食用,是海王殿下“发明”的行军口粮,还有肉乾,就著水囊小心进食。 有人检查保养武器,给弩机上弦,检查用油纸多层密封的火药是否受潮。 一切井然有序,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轻微的物品摩擦声。 林啸靠在一棵榕树的气根下,就著水吃了两口炒麵。 味道很一般,但能提供足够热量。 他望著远处城墙的模糊影子,思绪有些飘远。 他想起了几年前,闽北老家那个破败的村子,由於太偏远,红薯还没推广到他们村,连年旱灾,粮食歉收,爹娘为了省下口粮给他和妹妹阿珍,自己啃树皮、野菜,全身浮肿。 是海王麾下“普济院”的人,来到他们村,给了救济粮。 听说,提督陈第奉海王殿下之命,以工代賑,去了都有工作。 他们一家就在普济院的人帮助下,坐船从闽北来到福州。 他与父亲去太平港船厂做工,妹妹去了太平港纺织工坊。 第二年,陈提督又奉海王殿下新指令,招募移民去东番,说那里有田种,有屋住,孩子能免费上学。 他报名参加,漂洋过海到了淡水堡。 这里真的有田分,有简单的木屋住,开荒的苦反而成了一种幸福。 於是他就把一家人接去了东番。 他和妹妹阿珍,还被选去进修学字。 前些日子,妹妹因为做事勤勉,发明了新式纺机,竟被破格录为九品小吏! 爹娘在屯田所,也因为踏实肯干,也得了嘉奖。 一家人,真的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有衣穿,有屋住,有余粮,顿顿有肉吃,连他妹妹都能当官! 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他林啸,一个泥腿子出身,只因为敢打敢拼,在清剿生番时立了功,被选入最初由海王亲卫统领王大郎亲自操练的“山地猎兵队”。 那训练,真不是人受的! 负重长跑、泅渡、攀爬、潜伏、偽装、识別草药、绘製地图————淘汰率极高,王大统领完全按照海王殿下亲定的、近乎苛刻的“铁人”標准来练。 累晕过去,爬起来再练。 受伤流血,包扎好了继续。 很多人退出,或被淘汰,但林啸咬著牙坚持下来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海王殿下给的出路,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海王殿下曾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你们是我东番最锋利的刀,要插在敌人最痛的地方。东番的百姓和你们的家人,在东番过上好日子,靠的是你们手中的刀,身上的本事!” 如今,他做到了。 他成了把总,统领著东番最精锐的猎兵营之一,也能率战舰进行海战。 手下这些兄弟,哪个不是苦出身? 哪个不是受了海王殿下的活命之恩、安家之德? 哪个家里没有分到田,没有亲人过上了安稳日子? 海王殿下还宣布,为国战死,名字可刻入忠烈祠,永享香火,家人由王府扶助奉养。 甚至,殿下说,有朝一日,他的名字也要入祠,与牺牲將士同在! 这是何等的荣耀与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是待他们如再生父母,给了他们和家人新生的海王殿下! 这次远赴满刺加,潜伏敌后,是殿下亲自点的將,是信重,更是天大的责任。 林啸摸了摸怀中那柄精钢所制,带有瞄准镜的强弩,这是临行前殿下亲自赐下的,说“此去险恶,望汝等持此利器,为吾开城之门”。 他又想起出发前,殿下拍著他的肩膀说的话:“林啸,满刺加是我大明故土,此战关乎国运。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但我相信你和你的猎兵,能像插入敌人心臟的匕首,一击致命!平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队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副手客家人苏冠,“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伤口处理过,烧退了些,但人还迷糊著,看今夜能否熬过去。” 林啸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將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倒在手心,擦了擦脸,让自己更加清醒。 他看向黑暗中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紧张,有兴奋,但更多的是坚定和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 他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前面是刀山火海,这些兄弟也会毫不犹豫地衝上去。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午夜將至,雨林的湿气更重,露水打湿了硬皮衣甲。 次日清晨。 晨雾蒸腾中,南面的海天相接处,亮起了一道道橘红色的闪光,隨即,闷雷般的巨响隱隱传来,连脚下的大地都似乎微微震颤。 是炮声! 舰队发动攻击了! 隆隆炮声越发密集。 异常激烈的战斗。 显然,是海王殿下亲征的东番水师,与葡萄牙舰队在进行决战。 “殿下亲自涉险————我等不能在他身边效死————”苏冠感嘆。 “殿下说过,我等若能成功,可大量减少攻城弟兄的死伤,比在他身边效死更重要。”林啸冷静的道。 “殿下说得是,”苏冠郑重点头,目光坚定而炽烈:“我们一定要成功!” 听著这些东番將士们的低声交谈,林阿木心內觉得,他们对海王殿下的崇拜,甚至超过了妈祖。 时间一时一刻过去。 很难熬,但猎兵们都很有耐心,如同潜伏在丛林中的猎豹,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那场海战,进行了几个时辰。 日暮时分,炮声渐稀。 不多时。 他们覷见,外海方向,三颗赤红色的光点,带著尖锐的呼啸,从海上升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耀眼的轨跡,如同流星逆行,然后向著满刺加城的方向坠落下去。 “信號!三发红色信號弹!” 林啸精神一振,低喝道,“全体注意,按甲三预案,准备行动!” 几乎在信號火箭升空的同时,更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海面上,数十道更为粗大、明亮的火龙猛然腾空,拖著长长的尾焰,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惩罚之矛,狠狠扎向满刺加城! 是最新式“火龙出水”! 猎兵们在训练中见识过它的模型,但如此大规模齐射,划破夜空,直击敌城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包括林啸,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震撼。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城中传来,即便隔著数里,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颤抖。 火光在城中多处腾起,隱约的惊呼、哭喊、警钟声隨风飘来。 紧接著,东番战舰开始轮番炮击。 原本还算有序的城墙上,顿时人影憧憧,火把乱晃,显然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海上和遭受轰炸的城区。 “开始了!” 林啸眼中寒光一闪,“甲队,清除组,上!乙队,攀爬组,准备!丙队,爆破组,跟我来!丁队,预备队,隨时支援!” 命令被无声而迅速地传递下去。 清除组,十名最顶尖的弩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城墙方向的阴影里。 他们的目標,是城墙拐角塔楼、突出部、以及几处疑似暗哨的位置。 林阿木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他们的动作,却只看到几个模糊的影子在礁石和灌木间一闪而过,便再无声息。 林啸带著爆破组和主力,在嚮导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摸到城墙下。 他们选择的地段並非城门或防御重点,而是一段临海的、相对陡峭的崖壁,城墙在此与天然岩石相接,防守相对薄弱,但攀爬难度极大。 攀爬组的猎兵已经就位。 他们脱下碍事的外甲,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水靠,身上掛满了飞爪、鉤索、绳梯、短凿等工具。 两人一组,开始行动。 一人用特製的小型弩,將带著细绳的飞爪射上城墙垛口,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开始猿猴般向上攀爬。 另一人则利用岩石缝隙和稀疏的植被,用短凿和鉤索辅助,从另一个方向攀援。 动作轻盈而迅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海风声、炮击声和喧譁声,遮盖了些许的动静。 林阿木看得心惊肉跳,那崖壁湿滑,几乎垂真,稍有失手便是粉身碎骨。 突然,左侧一名猎兵脚下一滑,一块风化的岩石鬆动脱落。 他闷哼一声,全靠双手和另一只脚勾住的岩缝稳住身体,但下坠之势带动了绳索,发出“啪”一声轻响。 上方城墙垛口后,立刻探出一个戴著头盔的脑袋,似乎想查看。 “咻!”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响动。 城墙垛口上那个葡萄牙哨兵喉咙上多了一根短小的弩矢,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软软地瘫倒下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 是潜伏的清除组弩手,在关键时刻一箭封喉。 那名失手的猎兵稳住身形,对同伴和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继续向上。 终於,第一个猎兵的手攀上了垛口边缘,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隨即翻身而上,迅速蹲下,解下腰间绳索拋下。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攀爬组的精锐们如同暗夜中的壁虎,一个个成功登城。 林阿木感觉自己手心全是汗,心臟呼砰直跳。 他见过暹罗最精锐的山地武士,但和这些猎兵相比,无论是装备、技巧还是冷静,都差得太远。 他们用的飞爪似乎是精钢打造,带倒刺,更易抓牢。 绳索也比他见过的任何绳索都坚韧轻便。 更重要的是那种配合与镇定,仿佛不是在执行生死任务,而是在进行日常训练。 很快,一条条绳索从城墙上垂下。 林啸一挥手,爆破组和主力猎兵们开始迅速攀爬。 林啸自己也是攀爬好手,三两下便上了城墙。 城墙上,倒著几具葡军士兵的尸体,都是被加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弩箭无声击杀。 攀爬组的兄弟,已经控制了大约二十丈长的一段城墙,正在向两侧延伸警戒。 “队长,那边有个铁门,应该是通往內侧阶梯和藏兵洞的,锁著。”一名猎兵低声道。 “丙三,上!”林啸对爆破组组长示意。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有道疤的猎兵应声上前。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扇包铁厚木门的结构和门锁,从背后解下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扁平包裹,小心地贴在门轴和门锁的位置,插入一根细长的药捻,然后示意眾人退到垛口后隱蔽。 “嗤——”药捻被点燃,迅速燃烧。 “轰!” 一声不算太剧烈但很沉闷的爆炸。 木门没有被完全炸碎,但门轴断裂,门锁处的木头被炸开一个大洞,整扇门向內歪倒。 “上!” 林啸率先冲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阶梯和一个小房间,里面几个正在打盹的葡萄牙士兵被惊醒,还没来得及拿起火绳枪,就被突入的猎兵用刀剑和手弩迅速解决。 “按计划,甲队控制这段城墙和塔楼。乙队,隨我去港口区,抢占炮位!丙队,去总督府方向製造混乱!丁队预备队,隨时支援!记住,小队配合,交替掩护,优先清除持统者和军官!行动!” 猎兵们立刻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迅速分成数股,沿著城墙和街道,向著预定目標扑去。 他们的行动迅捷而有效,三人一组,交替前进,相互掩护。 遇到零星抵抗,往往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被精准的弩箭或突然从阴影中刺出的短刀解决。 偶尔有小股葡军从街巷中衝出,猎兵们便迅速依託墙壁、木桶等掩体,用燧发短枪或手弩进行短促射击,然后投掷出掌心雷或烟幕罐,在爆炸和烟雾中,使用雁翎刀突进砍杀。 林阿木跟著林啸的小队,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猎兵对街道巷战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他们似乎天生知道哪里可能有埋伏,哪里適合射击,如何利用建筑阴影。 那种默契的配合,精准的火力,冷酷高效的杀戮,让他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更像是————收割生命。 他们很快接近了港口区的一座岸防炮台。 炮台里的葡萄牙士兵似乎被海战的大败,与城中的爆炸弄得惊慌失措,正乱糟糟地试图操作那几门重炮,但炮口对著海面,对背后的袭击毫无防备。 “掌心雷准备,放!” 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扔进了炮台。 轰轰几声爆响,火光和破片在炮台內肆虐,惨叫声四起。 “杀!” 林啸一马当先,跃入炮台,手中一把精钢雁翎刀左劈右砍,瞬间放倒两个被炸懵的敌人。 身后猎兵一拥而入,刀光闪烁,统声零落,很快肃清了炮台。 林啸检查了一下那几门重炮,口径不小,保养得也还行,但此刻已落入他们手中。 “掉转炮口,对准那边兵营和码头仓库!装填葡萄弹!” 林啸命令道。 几名猎兵中就有原先的炮手出身,闻言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 “轰!轰!”调转了方向的岸防炮,將死亡的铁雨泼洒向城內聚集的葡军和重要设施,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与此同时。 其他几个小队也纷纷得手,控制了关键路口,点燃了仓库,甚至有一支小队摸到了总督府附近,用炸药炸开了外墙,与守卫的葡军精锐爆发激战。 城外的暹罗王纳黎萱,站在他的战象背上,焦急地等待著城內的信號。 他的五千大军,包括一千象兵、四千步兵,在跟隨猎兵留下的记號,来到满刺加城北门外数里处。 海上的炮火轰鸣和“火龙”腾空的景象让他心惊,城內隨后爆发的爆炸和火光更让他屏息。 他从未见过如此猛烈,如此可怕的远程轰击,那简直像是传说中的天神降下的天怒审判。 终於,他看到城中数处火起,尤其是港口方向火光冲天,並且响起了明显不同於葡军火统,更加密集清脆的枪声,以及一种特殊的,尖锐的铜哨声。 “是信號!海王的勇士们得手了!” 纳黎萱精神大振,拔出战刀,指向满刺加城,“勇士们!前进!为了暹罗,为了荣耀,攻破此城!” “呜——呜一”” 进攻的號角响起。 大地开始震动。 三百头披著战甲、战袍,象牙上绑著利刃的战象,在驭手驱策下,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叫,迈著沉重的步伐,率先向后城门衝去! 象背上的塔楼里,弓箭手和火枪手开始射击。 四千暹罗步兵,挥舞著刀剑、长矛、盾牌,发出海啸般的吶喊,紧隨象兵之后。 满刺加城头,残存的葡萄牙守军,本就被海上的惨败和城內的突袭弄得士气低落,此刻看到如同山岳般压来的暹罗大军,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尤其是那些土著僕从军,发一声喊,丟下武器四散逃窜。 僱佣兵们见状,也纷纷寻找退路,或乾脆脱下显眼的號衣,混入平民之中。 “城门————城门开了!” 有暹罗士兵惊呼。 只见满刺加北面一扇原本紧闭的侧门,在一阵不大的爆炸声后,轰然洞开。 隱约可见门內激烈的刀光剑影和统口火光,但很快,一面赤红色底,绘有金色日月龙纹的旗帜,被人插在了城门楼子上! 是大明东番海王的旗帜! “大明万岁!” “杀啊!” 暹罗军认得日月旗,士气大振,如同潮水般从洞开的城门涌入城中。 纳黎萱在亲卫保护下,也隨著大军入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撼不已。 街道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主要是葡军、僱佣兵、土著僕从兵。 燃烧的建筑,丟弃的武器。 零星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多是暹罗军在清剿残敌。 他特別注意到那些穿著与明军相似,但更精干,反应迅猛如豹,攻击犀利致命的小股队伍。 正是林啸率领的猎兵。 他们往往三人一组,背靠背相互掩护,在狭窄的街巷中快速穿行、清剿。 用的火统似乎不用火绳,击发极快,精准度高,装填也不慢。 投掷出的爆炸物威力不大但很嚇人。 遇到小股顽抗,往往一个突击就能解决。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一处十字路口,他亲眼看到几十步外一个阁楼窗口,有葡军火绳枪手试图瞄准下方的暹罗军官。 还没等那火枪手点燃火绳,远处街角阴影里,一点寒星闪过,那火枪手便一声不吭地从窗口栽了下来,咽喉上插著一支短小的弩箭。 纳黎萱顺著方向看去,只看到远处一个塔楼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隨即消失。 “这————” 纳黎萱身边的大將拍耶西塞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精准,如此之远————这是何等箭术?” 纳黎萱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握住了象轿的栏杆。 海上的恐怖炮火,城中的神秘突破,还有眼前这些如同鬼魅般强悍、精准、默契的战士————这就是东番,不,这就是那位大明海王的力量吗? 他原本对这次合作,虽有利益考量,但也存了几分藉助大明力量削弱葡萄牙,自己或许能分润更多,力量更强大的心思。 甚至內心深处,未必没有將来与东番一较高下的念头。 但此刻————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点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寒意和后怕。 如此可怖的力量,若是对手———— 纳黎萱不敢想像暹罗的大象和士兵,在那遮天蔽日的“火龙”,和这些神出鬼没的可怕“暗刃”面前,能支撑多久。 幸好,幸好是盟友! 他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对抗这样的可怖力量,必是自取灭亡。 与之交好,还或许能分享这滔天巨浪中的一杯羹。 “传令下去!” 纳黎萱的声音有些乾涩,但异常严肃,“我军全力配合海王殿下麾下勇士,清剿残敌,严守纪律,不得劫掠,要敬重海王麾下將士!违令者,斩首!” 他必须牢牢抱住这条大腿。 至於满刺加————他看了一眼城中最高处那座飘扬著葡萄牙旗帜的总督府。 那面旗帜,恐怕很快就要被换掉了。 而这片土地的未来,显然已由不得葡萄牙人,甚至也由不得他纳黎萱多做想法了。 他抬起头,望向南面依然传来隆隆炮声的海域,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大明海王,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以及一丝隱隱的恐惧。 此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就在这时,前城门方向,震天喊杀声传来,东番的水师陆战营也登陆了! 第132章 血海新生 第132章 血海新生 满剌加的硝烟,在清晨带著咸腥气息的海风吹拂下,渐渐散去,却未能吹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葡萄牙人经营近百年的坚固堡垒,仅仅一夜之间便易主。 城墙上,赤底绣金日月龙旗取代了葡萄牙的盾徽旗,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街道上,零星的火苗仍在某些建筑废墟上跳跃,青烟裊裊。 东番猎兵营和陆战营的將士,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將葡军、僱佣兵、土著僕从兵的尸体一具具拖到指定地点集中处理,偶尔还能听到短促的统声或临死的惨嚎,那是在清剿躲藏在废墟和地窖中的顽固分子。 总督府前的广场上,景象更为肃杀。 这里曾是葡萄牙人炫耀权威,举行仪式的地方,如今却成了审判与死亡的刑场。 数百名在最后抵抗中被俘的葡萄牙中下级军官,僱佣兵头目,以及几十名在教堂中顽固抗拒,开火射击的传教士和商人头领,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 他们脸上混杂著恐惧、不甘、怨毒,以及一种对东方“大明人”能攻占这座坚固堡垒的难以置信。 朱常洵一身银甲未卸,猩红披风上还沾著些许烟尘与暗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总督府大门前的石阶上,俯瞰著这一切。 身后,王大郎、沈惟敬、吴惟忠、林啸等將领肃立。 广场周围,是肃穆无声,手持利刃火统的东番士兵。 更外围,则是被驱赶聚集而来,面带惊惶的城中普通葡人移民、混血儿、以及部分土著居民,他们將被甄別,决定命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没有冗长的审判,没有复杂的程序。 一名通译用葡萄牙语高声宣读了“判决”:“————尔等佛朗机人,窃据大明旧港故地满刺加,屠戮士民,劫掠商旅,助倭谋逆,罪在不赦!今大明海王奉天討逆,光復旧疆。尔等不思悔悟,竟敢负隅顽抗,杀伤王师將士,罪加三等!按律令:凡持械抵抗之军官、兵卒、佣兵首领,及其亲眷,立斩不赦!以慰我阵亡將士英灵,以做效尤!” 通译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迴荡,带著颤抖。 跪著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咒骂和祈祷声。 朱常洵微微頷首。 吴惟忠挥手下令。 “行刑!” 令下,刀光闪动。 早已准备好的行刑队上前,手起刀落。 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染红了广场上精美的地砖。 哭嚎声、求饶声、刽子手沉闷的呼喝声、利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残酷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瀰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啜泣,许多土著居民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战爭总是残酷。 就连远远站在广场边缘,被允许“观礼”的暹罗王纳黎萱及其麾下將领,也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深处难掩惊惧。 他们自詡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梟雄,见过战场廝杀,也施行过严酷刑罚,但如此高效率,且针对百年来一直高高在上的佛朗机人公开处决,仍让他们感到爽快的同时,也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战爭总是残酷。 但海王殿下是在宣告,这是毫不妥协的战爭,是毫不掩饰的铁血统御! 佛朗机人更看重眼前利益和金钱,一般会用俘虏来换取赎金,尤其是那些贵族出身的中高层军官,以及那位主教,一定能换取丰厚赎金,换做他,也会做这交易。 然而———— 海王不由分说將他们直接全砍了。 顿时震慑全城。 纳黎萱看著那个站在高阶上,年轻得过分却气息沉稳肃然的海王殿下,心中最后一丝因对方年龄而產生的轻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与警惕的复杂情绪。 海王手段的狠辣,心性的果决,表现的沉稳,远超其外表年龄。 行刑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尸体被迅速拖走。 接著,是对其他俘虏和平民的处置。 所有参与抵抗的土著僕从兵,无论主动被动,一律与抵抗的葡人士兵同等下场。 未直接参与抵抗的普通葡人、汉人、混血儿、土著居民,则被另行集中。 他们被告知,因其身处敌境,为敌效力,哪怕只是提供劳役、贸易,亦是有罪。 但天朝上国,仁德为怀,不事滥杀。 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全部財產、土地、房屋、店铺,一律没收充公。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皆罚往缺人的苦兀(库页岛)矿场、林场服苦役十年,以赎其罪。 十年后,若安分守法,可获自由。 “苦兀?那是什么地方?” 有懂汉话的混血儿惊恐地问。 负责宣告的东番隨军书记官冷冷道:“北海之滨,大明疆土。地广人稀,物產丰饶。 你等去那里,是为天朝开疆拓土出力,乃戴罪立功之机。好生做事,十年后或可安家落户。” 许多人绝望哭泣。 他们虽不知苦兀具体在何方,但“北海之滨”、“开矿伐木”、“服苦役十年”,这些词汇足以让他们明白,那绝非善地。 但相比於立刻身首异处,又庆幸能得到一条生路。 而且,十年后还有“自由”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的是,苦元气候严寒,环境艰苦,远离南洋,即便能撑过十年苦役,获得自由,却身无分文,想攒够回到温暖南洋的船资,又谈何容易。 多半是继续卖力,直到埋骨他乡。 林阿木看著被一队队押往港口的俘虏和平民,低声问一旁的猎兵营百户苏冠:“苏百总,这样是否太过————酷烈?” 苏冠摇摇头:“你可知,佛朗机人初占满刺加时,是如何对待城中居民?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屠,妇孺为奴,反抗者株连。他们占据天竺果阿,屠杀更甚。在香料群岛,为垄断丁香、肉豆蔻,动輒灭村绝岛。佛朗机人跨海东来,不断杀戮掠夺。他们以屠刀开路,海王殿下以屠刀还之,很是公允。在此地,无有王法,唯有强弱。今日不杀尽其丁壮,不徙其民,不夺其財,他日其国援兵一至,这些人与之后裔,便是內应,便是心腹之患。我东番根基尚浅,远离中土,没有退路。唯有行霹雳手段,方可绝后患,立威严。让这南洋万里海疆,闻我日月旗而色变,见我东番船而辟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朱常洵,眼中冒出狂热如信仰般的崇敬:“我们殿下说过,葡萄牙国小民寡,却广布殖民,人口便是他们重大缺陷,杀其一人,则其国少一可用之丁,徙其民,则断其殖民根基。此乃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非我殿下嗜杀,实乃彼等先行灭绝之事,我们不得不以同样手段回应。如果对方也是仁慈之邦,我们便也以仁慈应对。但如果对方是虎狼之国,那也必须以刀枪应对。海外之地,弱肉强食,今日之仁,或许便是明日之祸。” “原来如此,”林阿木点点头:“这么一说,小的立马觉得,就应当这般酷烈,这群畜生数万里跑过来抢掠杀人,死有余辜,苏百户真有学问,莫非是个秀才?” “嗐,我本是一介乡野村夫,破落灾民,私塾都未曾去过。” “那你的学问————” “在东番进修学堂里学的,我们殿下还亲自授课呢。”苏冠满是骄傲的道,“刚才说的学问,许多便是殿下传授。” “殿下————亲自授课?”林阿木瞪大眼珠子,目光瞄向远处那位海王殿下。 这时,厉魁大步走向朱常洵,躬身施礼:“稟殿下!城內各处要害已全部控制,残敌肃清。港口、炮台、仓库、造船厂、教堂、金库、总督府文书档案室,均已派兵看守,初步清点完毕。这是缴获概要,请殿下过目。” 他递上一份还带著硝烟气味的清单。 朱常洵接过,快速瀏览。 清单密密麻麻。 战舰与商船: 俘获可修復之大型盖伦船十二艘,中型卡拉维尔帆船、轻型快船等共六十九艘。 缴获港口內各类商船、货船一百三十余艘,其中不少载满货物。 仓库物资: 胡椒、丁香、肉豆蔻、肉桂等香料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价值超过两百五十万两白银。 宝石、珍珠、象牙、苏木、檀香等南洋特產有大量储存。 棉布、硝石、铅锡、柚木等战略物资无算。 军械火药: 各式火炮百余门,火绳枪两千余支,火药数千桶,弹丸、刀剑、鎧甲等不计其数。 金银货幣: 从总督府金库、教堂,以及俘获商船和商人宅邸等处,搜剿出葡萄牙、西班牙、威尼斯、阿拉伯乃至大明制的金银幣、金锭、银锭、珠宝首饰,合计约价值五百八十万两以上。 文书档案: 总督府、教堂、商会及部分商船中,缴获大量航海日誌、海图、贸易帐册、信件往来。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数封用葡萄牙文、西班牙文、甚至法文书写,盖有火漆印章的密信,涉及葡萄牙与果阿、里斯本、马德里,甚至与法国某些贵族秘密联络的內容。 朱常洵的目光在最后一项上停留片刻,將清单递给沈惟敬:“沈先生,这些文书,尤其那些密信,立即组织通译好手,连夜翻译,一字不漏。特別是涉及葡、西、法三方往来,以及葡萄牙国內动向的,我要最快看到译文。” “小臣明白。” 沈惟敬肃容接过。 他深知这些文件的价值,可能比那些金银香料更为重要。 “將士们辛苦了。阵亡將士妥善登记,入祀忠烈祠,有功將士,按例重赏!林啸部猎兵营,此战首功,按例论功行赏之外,再每人赏银五十两,抚恤加倍!” 朱常洵目光扫过林啸等诸猎兵营將士,语气缓和许多。 “谢殿下!” 林啸与身后苏冠、山猫等猎兵军官面露兴奋与感激,一齐躬身施礼。 赏银丰厚,记功入祠,更是莫大荣耀。 殿下果然言出必践。 “吴將军,厉將军,迅速组织人手,修復可用船只,特別是那十几艘大盖伦船,仔细检查,若能修復,併入我水师。港內商船货物,分类登记,妥善保管。岸防炮台受损部分,著隨船工匠立即抢修,加强港口防御。” “末將领命!” 吴惟忠、厉魁齐声应道。 安排妥当,朱常洵这才转向一旁等候的暹罗王纳黎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让暹罗王久候了。城內杂乱,血腥未净,不如移步总督府內厅敘话?” 纳黎萱听了通译林阿木的翻译,连忙行礼:“不敢,海王殿下神威盖世,一夜攻下坚城,小王敬佩之至。就依殿下之言。” 一行人步入总督府。 儘管经过战斗和初步清理,这座融合了欧洲与南洋风格的建筑,內部仍显凌乱,地毯上尚有未洗净的血跡,华丽的家具多有破损,墙壁上悬掛的宗教画和葡萄牙王室肖像,也被取下丟在一旁。 但大厅已粗略打扫过,摆上了座椅。 分宾主落座。 朱常洵居主位,沈惟敬陪坐一旁。 纳黎萱坐在下首,其麾下大將侍立身后。 林阿木作为通译,恭敬地站在一旁。 厅內气氛看似融洽,却暗藏微妙。 庞保等隨从奉上缴获的葡萄酒、茗茶和水果。 寒暄几句后,朱常洵率先开口:“此次能速克满刺加,暹罗王鼎力相助,功不可没,本王在此谢过。此前约定,自当履行。” 他还未示意,沈惟敬已知趣地命人抬上十几个箱子。 打开一看,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几箱从葡人处缴获的精美金银器皿,宝石首饰,码放整齐的西班牙银元。 另外还有十几箱,是从军械库缴获的五百支崭新葡萄牙火绳枪,数门轻型佛朗机炮,以及相匹配的弹药。 “此乃部分缴获之物,略表谢意。日后通商,暹罗商船货物关税,可按最惠减免五成。东番水师,亦会保障暹罗商船在马六甲海峡及周边海域安全。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决断的气场。 纳黎萱眼中闪过喜色,尤其是那些他想买都买不到的葡萄牙人自用火绳枪和佛朗机炮,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须臾。 他起身双手合十:“小王多谢海王殿下厚赐!能助天朝恢復旧疆,乃小邦本分,殿下军威,小王今日得见,实乃————惊天动地。能与大明,与殿下结为盟好,实乃暹罗之幸!” 他这话倒有七八分真心。 东番展现出的强悍武力,太可怕了。 “暹罗王客气。” 朱常洵微微一笑,话锋却是一转,“满刺加已復,然西夷狼子野心,未必甘休。为保此咽喉之地永固,亦为屏藩大明海疆,本王擬在这北大年以南————” 他手指在侍从展开的简陋地图上,沿著马来半岛向下划了一条线,大约在北大年以南,“驻军迁民,设官治理,修筑城防,使之永为大明藩屏,不知暹罗王以为如何?” 纳黎萱心中一跳。 来了! 他早料到这位海王胃口不小,但没想到如此直接,不仅要满刺加城,还要了几乎半个黄金半岛! 这远超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朝贡体系范畴。 这是要实打实的吞併、殖民! 他脸上笑容不变,道:“殿下雄才大略,小王钦佩,只是————此地方才经歷战火,土著部族眾多,性情彪悍,恐怕不易治理。且东番远在万里之外,若要常年派驻大军,耗费恐怕————小王不才,愿为殿下分忧,或可代管满刺加之外的土地,每年钱粮赋税,按时奉献天朝,岂不两便?” 他想试探一下,看能否以藩属代管的形式,保留影响力,从中渔利,若大明再次虚弱,断绝海路,包括满刺加都会成为暹罗的天下。暹罗凯覦这块宝地,已然很久很久。 朱常洵笑容一敛,没有马上回应。 一旁沈惟敬哈哈一笑,接过话头,语气客气,內容却绵里藏针:“暹罗王好意,我们殿下心领了。但,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若假手於人,恐生懈怠,亦难绝西夷覬覦,至於土著————”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微冷,“暹罗王不必担忧,我东番自有法度。抵抗者,自有刀兵以待,顺服者,亦会妥善安置,给予生计。断不会使其流离失所,沦为盗匪。此次满刺加城中未参与抵抗之民,殿下已开恩,不究其附逆之罪,送往北地开矿垦殖,授田予屋,给予自新之路。他日此地,自当是一片王道乐土,再无纷爭。” 全部送去北地开矿垦殖? 授田予屋? 纳黎萱和身后將领听得面面相覷,背后却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那些“未抵抗之民”是如何被如牲畜般驱赶押走的。 这“妥善安置”,恐怕比刀兵更令人胆寒。 这是要————彻底换人啊! 这位海王殿下,不仅要地,还要从根本上抹去这里原有的族群痕跡,全部换成汉人! 纳黎萱乾笑两声:“是,是小王多虑了。天朝行事,自有法度,只是————” 他还想再爭取一下,比如划分更明確的范围,或者给自己留点港口利益。 这时,朱常洵开口了,语气依旧淡然,却带著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暹罗王,黄金半岛之事,我心意已决。不过,我也知你们的威胁来自西面。东吁王朝,近年来屡犯暹罗边境,掳掠人口,其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纳黎萱精神一振,这正是他心头大患! 东吁王朝统一缅甸后,国力强盛,一直对暹罗虎视眈眈,边境衝突不断,东吁国曾经攻占暹罗国都大城,差点让暹罗灭国,纳黎萱后来打败东吁军,收回大片国土,但无法灭掉东吁,两国仍是死敌。 朱常洵继续道:“若暹罗王有意西向,解决此患,我东番可售予贵国一批精良火器,並派教官协助训练新军。必要之时,亦可提供些许助力。东吁盛產玉石、柚木,其地西接天竺,若能通之,利益颇丰。不知暹罗王,可有此意?” 纳黎萱的心臟砰砰直跳。 东番的火器之利,他今日亲眼所见! 比葡萄牙人的火器更厉害。 只是习惯与大明朝贡贸易,不涉及军事机密的火器,因此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没料到,海王殿下主动提出,提供东番產的新式火绳枪。 若能得此援助,並训练新军,击败乃至吞併东吁,不仅消除最大威胁,还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 相比之下,黄金半岛南部这些土地,似乎————也不是不能捨弃。 毕竟,怀璧其罪,这么好地盘拿到手中,万一明军再次断绝海路,佛朗机人再来,他也守不住,而东番承诺的帮助,却是实打实的。 他迅速权衡利。 若能借其力西扩,所得更多。 至於东番在半岛南部坐大————只要保持盟友关係,对自己更有利。 一个强大的、与自己有共同利益的东番在侧,也能威慑其他对手,保护暹罗。 想通此节,纳黎萱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 他起身,郑重向朱常洵行了一礼:“殿下高义,体察小邦艰难,小王感激不尽!东吁蛮横,屡犯我疆,百姓苦之久矣! 能得殿下臂助,解此边患,小王与暹罗举国上下,皆感殿下大恩。此地之事,全凭殿下安排,小王绝无异议!日后,我暹罗愿与大明、与东番,永为唇齿,共御外侮,同保海疆商路畅通!” “好!”朱常洵举起茶盏,“愿我两家,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永结盟好,互利共荣!” 纳黎萱也连忙举杯,一饮而尽。 只是他杯中葡萄酒的滋味,此刻品来,竟有些复杂。 盟约既成,气氛更加“融洽”。 双方又商谈了一些细节,诸如具体军火贸易数量、价格、交付方式,以及共同维护海峡安全,打击海盗等事宜。 纳黎萱心满意足,自觉此行不虚,虽未能分得满刺加,却得到了更实在的军援和帮助西扩承诺。 会谈结束后,纳黎萱告辞离去,准备整顿兵马,接收赠礼,然后班师回朝。 朱常洵则留下沈惟敬、吴惟忠、厉魁、林啸等心腹,继续议事,主要是安排满刺加后续事宜。 大部队就地休整,等待返航。 令那些俘虏,维修破损城墙,搬运、掩埋尸体等。 厉魁率纵帆船舰队,以满刺加为基地,巡逻马六甲海峡,扫荡周边残余葡萄牙据点,並警戒来自印度方向的可能援军。 就在各项事宜紧锣密鼓进行,部分舰队已开始做出航准备时,厉魁的快速舰队在巡逻至海峡西口时,截获了一艘试图溜出海峡,驶向马尼拉方向的西班牙卡拉维尔快船。 船上除了几名水手,只有一名西班牙信使。 在厉魁用大铁锤“热情招待”下,信使很快吐露了实情,並交出了藏在船上的密信。 当这封用西班牙文书写,盖有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印的密信,被紧急翻译出来,送到朱常洵面前时,议事厅內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惟敬捧著译文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乾涩地念出关键內容:“————拒绝与东番异教徒缔结任何盟约————断不可允其染指马尼拉大帆船之秘————將调主力舰队,载三万精锐,赶往吕宋支援,命驻马尼拉总督胡安,集结兵力,联合葡萄牙,待主力援军抵达,一同攻伐东番,以扬西班牙荣耀————前一封信中说过,为確保吕宋永为天主净土,清除隱患,须寻个藉口,將马尼拉所有坚持异教,坚持其信仰,不入教之两万多汉人,无论妇孺,务必尽数剷除”。此事儘快执行,不得有误,以免其与东番內外勾结————” 念到最后,沈惟敬的脸色已是惨白。 吴惟忠、厉魁、林啸等人,更是怒髮衝冠,目眥欲裂。 “屠————屠杀令?!两万多汉人同胞?!” 厉魁一拳砸在桌子上,硬木桌案发出痛苦的呻吟。 “混帐!畜生!” 吴惟忠鬚髮皆张,他镇守东南多年,深知海外华人之艰辛,闻此灭绝人性之令,如何不怒。 林啸双眼通红,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了东番那些从吕宋逃难而来的汉人讲述的遭遇,想起了自己一家当初在福建的艰难,对同胞即將遭遇的惨祸,感同身受,怒火中烧。 朱常洵面沉如水,但眼中寒光闪烁,如同极北永不解冻的万年玄冰。 他早就料到西班牙不会轻易就范,也预作准备让陈第监视吕宋。 但他没想到,腓力二世和其贵族议会,竟能下作、残忍至此! 为了杜绝后患,竟要对为他们工作,在他们统治下的两万多平民举起屠刀! 这已非利益之爭,这是赤裸裸的种族灭绝! 自己只杀顽固反抗者,俘虏的佛朗机普通平民,则是送去库页岛挖矿。 对於这些豺狼,还是不够狠啊! “信使可说了,此令何时发出?马尼拉总督可已收到前信?” 朱常洵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蕴含的滔天杀意。 厉魁咬牙道:“那信使交代,此是第二封补充信件,由果阿转送。第一封命令,已於几天前由另一艘快船直接送往马尼拉。算算时间————恐怕此时,已到总督手中,甚至———— 有可能开始执行!” 议事厅內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马尼拉的两万多汉人同胞,危在旦夕! 沈惟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满刺加新下,百废待兴,舰队鏖战方歇,急需修整补给。且吕宋西班牙人经营数十年,城防坚固,兵力不详,若仓促远征————” “沈先生!”朱常洵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马尼拉的位置,“满刺加之战,我军伤亡几何?弹药消耗几何?缴获物资几何?” 吴惟忠立刻回答:“回殿下,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一人,伤五百余。战舰除怒涛”號重伤需大修,余者皆为轻伤,稍作维护即可出战。弹药消耗约四成,但缴获葡人火药库存极丰,足以补充且有余。粮秣、药品,缴获亦多。” “陈第的第四舰队,现驻何处?状態如何?” “陈將军舰队巡弋於澎湖至巴林塘海峡一线,监视吕宋,舰船完好,士气正盛。” “李旦在吕宋的內应,可能联繫上?能否探明西班牙人动向,乃至————在必要时有所作为?” “按约定暗號,应可联繫。李旦经营多年,在汉人商贾、工匠乃至部分土著中颇有影响,或可策应。” 朱常洵转身,目光扫过眾將,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既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未尝不可一搏。满刺加已下,海峡在手,我后顾无忧。舰队虽经一战,然士气正旺,缴获丰足,可补损耗。陈第养精蓄锐,可做奇兵。吕宋西夷,骄横日久,必不防我新胜之余,竟敢千里奔袭!更不防其屠戮令,反成我出兵之大义名分!” 他猛地一掌拍在海图上,声如金石:“传令!满刺加留守事宜,交由沈先生暂时全权处置,按原计划进行,加快修復城防,清点物资,安抚————迁徙民眾。厉魁所部,除必要巡逻舰只外,主力即刻集结,补充食水弹药!” “小臣遵命!” “末將遵命!” 沈惟敬、厉魁抱拳应诺。 “林啸!” “末將在!” 林啸踏前一步,双眼赤红。 “你部猎兵,立即登船,隨本王出发!” “得令!” “庞保,立即以我的名义,草擬討伐檄文!歷数西班牙窃据吕宋、虐我华民、今更欲行灭绝之暴行,昭告四海!我大明海王,秉仁义之师,救黎民於倒悬,弔民伐罪,替天行道!” “奴婢遵命!”庞保也感到一股热血上涌。 “派快船通知陈第,舰队向吕宋以北之指定海域集结待命!通知李旦,儘可能联络马尼拉汉人,告知危险,暗中准备,但切莫打草惊蛇!若西人已举起屠刀————则告知同胞不要对抗,儘可能逃离,待王师至!” 朱常洵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吕宋的方向。 “全军变更计划,目標马尼拉!即刻出发,拯救同胞,討伐西夷!我要让那腓力二世知道,敢动我汉家子民一人,我便灭他一城!敢行此绝户之计,我便掀了他的马尼拉,焚了他的马德里!” “拯救同胞,討伐西夷!” 眾將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原本计划中的凯旋返航,瞬间变成了又一次奔袭千里的拯救与征伐。 第133章 谨慎应变,果决出击 第133章 谨慎应变,果决出击 码头区,一片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与三日前那地狱般的血火战场判若两地。 赤底金日月龙旗在残破的总督府、修復中的炮台、以及所有飘扬的枪桿上猎猎作响。 港口內,泊位拥挤。 东番的巨舰与快船,与缴获的、伤痕累累的葡萄牙盖伦帆船、卡拉维尔帆船等並列,如同巨兽与伤犬共棲。 水手、士兵、被徵用的俘虏,蚂蚁般穿梭在栈桥与甲板之间,號子声、绞盘声、呵斥声匯成一片嘈杂。 “把那桶火药搬到三號库,小心轻放!” “这边再上五十桶淡水!动作快点!” “医官!医官!“怒涛”號的伤兵转运下来了!”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高大的艉楼甲板上,凭栏远眺。 他银甲鋥亮,猩红披风在风中舒捲,略显稚嫩的面庞上看不出太多疲惫,只有一种深海般的沉静与锐利。 沈惟敬与一位面色坚毅,肩上带伤的水师陆战营游击將军侍立身后,那游击將军正是奉命留守满刺加的主將。 “殿下,满刺加新归,百废待兴,只有两千弟兄留守,压力是不小,”那游击將军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但请殿下放心,有沈先生在此,有修好的城墙炮台,有缴获的充足弹药,末將誓死绝不让西夷再踏进一步!只是————”他迟疑了一下,“殿下亲率大军远涉重洋,奔袭吕宋,將士们刚经大战,是否太过————” “李游击,”朱常洵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著决断,“你的忠心与能力,本王知晓。留守重任,非勇毅沉稳者不可为,满刺加乃我东番南洋第一钉,亦是进出印度洋之门户,交给你,本王放心。” 这位游击將军李陌,本是一名运河縴夫工头,颇懂武艺,喜好兵略,听闻东番备倭,便带了几个老乡投奔陈第,遴选进水师陆战营后,几年內凭军功升任游击將军,尤其擅长防御作战。进修学堂学习过程中,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最初他是打算让吴惟忠留守这座要塞据点,沈惟敬留下帮忙处理后勤,以及与暹罗接触,互通有无等事宜。 但现在情况有变,吴惟忠作为十分擅长水战的大將,必须率领一部侧翼,一同前往马尼拉参战。 因此只能先把满刺加防务重任交给李陌,沈惟敬来主持大局。 葡萄牙这次大败,连带果阿派来的支援舰队都被歼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一时半会也无法纠集大军反扑。 朱常洵目光扫过港口中忙碌的舰船,那些水兵、陆战队员、猎兵们,儘管许多人眼中带著血丝,衣甲破损,但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反而有一种压抑著的激愤在流淌。 “你看他们,”朱常洵缓缓道,“累吗?自然累。血战过后,谁不想多休息几日。但西班牙屠夫之令已出,马尼拉两万同胞命悬一线!他们都是我汉家血脉,是我等袍泽同胞!佛朗机人可以跨海万里来屠我子民,我大明王师,就必须跨海万里去救自家同胞,消灭这些豺狼!” 他的声音,让附近忙碌的士兵也渐渐停下动作,望了过来。 “此番討伐,最重要的是两个字救人!” 朱常洵霍然转身,面对聚集过来的將士,朗声道,“我东番水师,自淡水堡起航,战琉球,下壕境,今又克满刺加,所向披靡,凭的什么?是船坚炮利?是诸位勇武?是,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凌厉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毅的面孔:“更凭的是一口气!一口华夏子民不屈之气!一口袍泽兄弟不弃之气!一口犯我强汉、虽远必诛之气!今日,西夷欲行绝户之计,屠我同胞,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我等疲惫,马尼拉的同胞更在刀锋下煎熬!我等能等,屠刀可能等?” “不能!” 不知是谁先吼了出来,隨即,怒吼声匯成一片,“不能!不能!救人!杀过去!” “杀光西夷!救回同胞!” “海王千岁!东番万胜!” 声浪如潮,席捲港口,连海鸥都惊得振翅高飞。 留守的士卒也无不热血沸腾,握紧了手中刀枪。 不远处,正在码头上与东番官员办理最后交接的暹罗王纳黎萱,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心中一凛。 他远远望著“鯤鹏”號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听著那穿透海风的誓言,心內感慨。 海王如此年轻,而海王之能,还不仅在於韜略武功,更在於这凝聚人心、激昂士气,个个效死的手段! 他连忙整理衣冠,主动上前,隔著一段距离便行礼,高声道:“海王殿下旌旗所指,万方辟易!小王闻殿下欲救同胞於水火,义薄云天,敬佩无已,我暹罗將士,愿为前驱,供殿下驱策,共伐西夷!” 朱常洵在船上微微頷首,声音清晰传来:“暹罗王高义,本王心领。然吕宋路远,海况莫测,西夷凶顽,此去必是苦战恶战。 暹罗將士陆上驍勇,渡海远征却非所长,不若且回国內,整军经武,他日或有借重之处。 若得閒暇,欢迎暹罗王来我东番做客,本王必倒履相迎。” 大军协同,贵在默契,从没一同演习过的两军,仓促联合,反而会生出滯碍。 何况这次对战马尼拉,是一场救人为重的特殊战役,只用自己的將士,能最大程度减少疏忽发生。 纳黎萱闻言,心中略松,又略感失落。 松的是不必派兵去啃西班牙那块硬骨头,他內心对渡海与西夷精锐交战也发怵。 失落的是错过进一步加深绑定,观摩东番战法的机会。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而更显恭敬:“殿下思虑周全,小王拜服。既如此,小王便在国中静候殿下佳音,秣马厉兵,隨时听候殿下调遣!他日定当亲赴东番,拜謁殿下!” 打发走纳黎萱,朱常洵对身旁的庞保低声道:“舆论之事,需抓紧。满刺加大捷的捷报,连同那腓力二世的屠城密信抄件、译文,立即以六百里加急,用双枪纵帆快船,走海路直发天津卫抵京,一份交由冯梦龙,一份直呈父皇御前。告诉他,要在《京城日报》、 《大明月刊》上头版,大字刊载,要连续报导,追踪评论,把那密信內容,一字不漏地登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西夷是如何包藏祸心,如何视我子民性命如草芥!” “奴婢明白!” 庞保肃然领命,“此为诛心之策,可正殿下与东番之名,堵朝中某些迂腐之辈,以及那些暗通西夷、数典忘祖之徒的悠悠之口! “” “正是要让他们无话可说!”朱常洵冷笑,“速去办吧。” 庞保匆匆离去安排。 朱常洵则將自光重新投向港口。 补给已接近尾声。 缴获的葡人仓库被彻底搬空,火药、铅弹、炮弹、醃肉、朗姆酒、甚至帆布缆绳,被流水般运上东番舰船。 受损的战舰得到了最优先的抢修,“怒涛”號重伤留在船坞大修,其余轻伤者已勉强恢復航行能力。 从俘虏中甄別出的几十名熟悉南洋—吕宋航路的汉人水手、引航员,被分別安置在不参与作战的运输舰,戴罪立功,他们忐忑又带著一丝希望,毕竟为“自己人”效力,总好过被发配苦兀挖矿。 最重要的,是从满刺加总督府、教堂、商馆缴获的堆积如山的文书、海图、信件,被仔细打包,装入防水的铁箱,隨同一批重伤员、俘虏的技术工匠、以及价值连城的金银香料,搭乘数艘俘获的坚固大商船,在一支小型护航舰队保护下,先行启程返回东番大本营。 那里有更专业的通译、学者,会將这些情报的价值榨取得一滴不剩。 临行前,朱常洵与沈惟敬在码头边做最后交代。 “沈先生,满刺加就交给你了。” 朱常洵看著这位沉稳且能力极强的老臣,“此处新下,西夷必不甘休,周边土邦也在观望。我给你留下的,是精兵,是坚城,是丰足的粮草军械。城內整顿完成后,你还有三个任务。” “殿下请讲!”沈惟敬抱拳。 “其一,肃清。按既定方略,清除残余葡人及死忠者痕跡,不愿归化之异族,分批迁往急缺人手的苦兀。再从大明境內以惠策迁移汉人来此定居开拓,此半岛,未来要成为汉家之地,此城,未来要成为大明在南洋最重要的堡垒。” “其二,筑垒。修復並加强所有城防炮台,扩建港口,兴建船坞。要以最快速度,让满剌加变成一根插在西夷喉咙里的铁钉,一根我东番通往西洋的踏脚石。” “其三,怀柔与威慑並行。对周边土邦,可示之以威,诱之以利。愿意顺服的,给予优惠,心怀叵测的,届时雷霆击之。其余你皆可便宜行事。” 沈惟敬重重点头:“小臣谨记!必不负殿下所託!” “好!待我解决吕宋之事,再与沈先生等把酒庆功!” 朱常洵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 沈惟敬口头上没有表现得极为谦卑,但心內万分激动与感激。 经歷詔狱生死,他更加稳重,更加通透,此生唯有为这位少年亲王效死。 而这位少年亲王,也十分信重他,將重任交付与他。 这就是最好的双向奔赴。 翌日清晨。 朝阳初升,將万顷碧波染成金红。 满刺加港,铜钟敲响,號角连绵。 朱常洵亲率的远征舰队,扬帆起航。 主力舰队居中,吴惟忠、厉魁的舰队为前导和两翼,补给运输船紧跟在最后,大小战舰一百五十余艘,舳艫相接,帆檣如林,劈开蔚蓝的海面,向著东方,向著吕宋,向著那场未知的救援与廝杀,义无反顾地驶去。 留守的將士在码头肃立行礼,自送舰队消失在远海天际线。 航行最初几日,顺风顺水。 朱常洵並未让自己沉浸在胜利喜悦,或对未知的焦虑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鯤鹏”號宽的指挥舱內。 这里临时布置了一个巨大的南洋—吕宋沙盘,用木条、粘土、小旗標识出岛屿、海岸、港口、航道。 “诸位请看。” 朱常洵手持细棍,点在沙盘上马尼拉湾的位置,“此处便是目標,马尼拉城位於巴石河入海口,核心是圣地亚哥堡,石质堡垒,临海而建,配有眾多重炮。城墙围绕城区,但年代较大,部分地段可能年久失修。炮台主要分布在湾口甲米地、以及城堡和临海城墙。” 他移动细棍:“根据李旦此前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缴获的葡萄牙人资料,西班牙在吕宋的常备军力,正规西班牙可战之兵约在两千五百到三千二百人之间,辅以数量不详的僱佣兵、僕从军等。其战舰,大型盖伦船超过二干五艘,而常驻马尼拉湾的有比大型盖伦更大的约两千料巨型战舰。” “关键在於。” 林啸接口,手指在马尼拉城北面帕西格河与沼泽地带划动,“其防御重心在海上和南面。城北、东北方向,河道纵横,沼泽密布,不利於大军展开,守备可能相对鬆懈。我猎兵营可从此处潜入。李旦的人应能接应。” 厉魁抱著胳膊,沉声道:“海上无虞。我舰队足以封锁海湾,歼灭任何敢於出港的敌舰。炮击可压制岸防炮台,但攻城拔寨,终需陆上见真章。据情报显示,圣地亚哥堡甚是坚固,强攻伤亡必大。” 吴惟忠捻须道:“还需虑及,此战之后,各方反应。葡萄牙丟失满刺加,西班牙若再失马尼拉,两牙必不甘心。其印度、墨西哥乃至泰西本土之兵,可能倾力来犯。而殿下说过,尼德兰人与英格兰人,与西班牙乃世仇,彼等会作何想?是会趁火打劫,攻击佛朗机人其他领地?还是会警惕我东番坐大,转而与佛朗机人暂时妥协?” 朱常洵听著眾人议论,目光始终停留在马尼拉城的位置,缓缓道:“诸位所言,皆在情理。此战关键,首在快与准。快,是要在西夷未及完全准备,未及对两万多汉人下手之前赶到。准,是要一击必中,直捣要害,避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攻城战,给敌人狗急跳墙屠杀我汉人的时间。” 他用细棍重重点了圣地亚哥堡:“所以,不能急於求成。大军抵达后,需隱蔽待机,待林啸与陈第会合,猎兵营潜入马尼拉,与李旦取得確切联繫,摸清城內最新动向,特別是汉人被监控、集中的情况,以及西夷兵力布防的虚实。里应外合,方是上策。此次远征,首要目的是救人,其次才是破城、惩凶、夺利。因此,行动必须慎之又慎,寧缓勿急,但一旦发动,就必须是雷霆万钧,不留余地!” 眾將凛然受教。 “另外,”朱常洵看向吴惟忠,“吴將军所虑深远,佛朗机人,迟早会再来,因此满剌加必须儘快稳固,吕宋若下,亦需经营。至於尼德兰人与英格兰人————” 他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彼等与佛朗机人互相交战多年,仇深似海,巴不得他们倒霉。我东番崛起,若能持续打击佛朗机人,他们乐见其成。短期內,只会观望,甚至可能暗中接触我们。长远看,利益所在,终有一爭。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接下来的航程,除了日常操练、警戒,舰队高层反覆推演各种预案。 林啸带著猎兵营在有限的甲板空间进行攀爬、绳降、小队配合演练。 厉魁的快速舰队前出侦察,清扫航线。 五日后。 舰队抵达巴拉望岛与卡拉棉群岛之间的狭窄海域。这里岛屿星罗棋布,航道曲折,是海盗出没、也是商船往来的要衝。 这日午后,晴空万里,能见度极佳。 担任前哨的“飞鹰”號双桅纵帆船,桅杆望斗上的瞭望水手突然敲响了警钟,並用旗语向后方发出信號:“前方井北,野现船队!悬掛西班牙旗帜!数量七,大型一艘,中型两艘,小型快船四艘!航向东南,似从马尼拉方向来!” 消息迅速传警“鯤鹏”丐。 朱常洵、吴惟忠、厉魁等人登上楼,举起望远镜。 果然,远处海平面上,几片帆影正顺风驶来,最大的那艘盖伦船轮廓渐渐清晰。 “是西班牙人的贸易船队。”吴惟忠判断,“从吃水,应亥载满了货物,从马尼拉去香料群岛的。” “雷住他们。”朱常洵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儘量抓活的,特別是船长、导航员。我们需要马尼拉的最新情报。注意,这是咱们第一次与西班牙人交手,別坠了威风,但也別都打沉了,我需要活口。” “得令!” 厉魁应诺离去。 命令迅速下达。 厉魁亲率二十艘最快的双枪纵帆船,如同离弦之箭,以嫻熟的配合,分成两股,从左翼和右翼,借你岛屿的掩护,向著西班牙船队包抄过去。 主力舰队则降下大部分帆,缓慢跟进,形成压迫態势。 西班牙船队显然也野现了这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旗帜陌生却能从日爭与龙纹上,推测出这很可能是在琉球海战一鸣惊人,又在闪击濠境展露利爪,极速崛起中的东番水师。 他们似乎有些困惑和犹豫,但並未立即姿向逃跑,或许是对自己的武力颇有信义,或许是不认为在东亚海域有谁敢公然攻击西班牙船只。 而且,东番那位亲王,攻占濠境后,也得给他们尊贵的此安总督示好,表示愿意给西班牙人让出重大利益,甚至提警头盟。 直警厉魁的纵帆船队突然从岛屿后高速衝出,呈现包夹之势,西班牙人才意识警不妙。 那艘最大的盖伦船上升起战斗旗,侧舷炮窗打开,另外两艘卡拉维尔也试图调整阵型,四艘小快船则慌乱地试图向大船靠。 “野信丐:落帆,停船,接受检查!反抗者,击沉!” 厉魁站在旗舰船丕,冷声下令。 通译以西班牙语,用铁皮喇叭高声喊话。 回应他的是盖伦船侧舷闪过的一排火光和轰鸣。 西班牙人开炮了! 炮弹落在旗舰前方不远的海面,激起高高水柱。 “找死!” 厉魁狞笑,“各舰听令:集中火力,打瘫那艘大的!小型快船,儘量俘获!” 战斗瞬间爆野。 东番纵帆船速度快,姿向灵活,火炮射速快。 而西班牙盖伦船虽然火炮数量多、口径大,但瓷向笨拙,射速慢。 厉魁的舰队根本不与对方进行传统的战列线对轰,而是利用射程优势,游走射击。 几轮集火后,那艘大型盖伦船伤痕累累,火力减乘大半。 为了抓活的,不能击沉。 厉魁开始进行下一步,利用速度优势切入,贴近精確射击。 旗舰一马当先,在距离大型盖伦不足百丈时,右舷八门改良过的12磅炮和4门24磅炮依次怒吼! 炮弹呼啸著砸向西班牙盖伦船的水线附近和甲板。几乎同时,另外两艘纵帆船也从不同角度开火。 “轰!轰!轰!” 木屑纷飞,惨叫连连。 盖伦船庞大的身躯剧烈震动,侧舷被开出几个大洞,一门火炮被直接击中,炸成碎片,周围的炮手非死即伤。 甲板上更是血肉横飞,帆索断裂。 西班牙人顽强还击,炮弹也击中了“飞鱼”丐,打穿了船舷,造成数人伤亡。 但东番水兵的损管能力极强,迅速扑灭火苗,堵住漏洞。 与此同时,另外几艘纵帆船缠住了两艘卡拉维尔和那些小快船。 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不警两刻钟,一艘卡拉维尔帆船的主桅被打断,失去动力。 另一艘被接舷的东番水兵跳帮夺取。 四艘小快船见势不妙,试图分散逃跑,但哪里跑得过灵活的纵帆船,被一一追上,水兵们掷出鉤索,强行接舷,短兵相接后迅速控制。 盖伦船虽然伤痕累累,但仍未屈服,试图姿向用另一侧舷炮反击。 “冥顽不灵!” 厉魁失去了耐义,“集中火力,轰它水线!给老子把它打瘫!” 更猛烈的炮火集中轰击盖伦船的同一侧水线附近。 终於,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巨响后,盖伦船体严重倾斜,海水疯狂涌入,航速骤降。 “掛白旗!我们投降!投降了!” 盖伦船枪桿上,终於升起了破烂的白亢单。 战斗头束。 西班牙船队全军覆没,一艘盖伦重伤濒沉,两艘卡拉维尔一俘一伤,四艘小快船全部被俘。 东番方面仅“飞鱼”丐等三船轻伤,伤二十余人,无人战死。 俘虏被集中警盖伦船倾斜的甲板上。 船长是个留著浓密须、穿著考究但已沾染血污的西班牙贵族,他儘管被反绑双手,依弗昂著丕,用西班牙语叫嚷:“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袭击尊贵的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船只!这是海盗行为!是战爭行为!我们国王陛下和无敌舰队不会放过你们————” 厉魁听不懂他那连珠炮似的叫嚷,也懒得听通译头头巴巴的翻译。 他大步走警那船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旁边水兵一挥手:“拿把锤子来,要大丐的。” 一名魁梧的水兵扛过来一把修船用的长柄大铁锤。 西班牙船长从著那沉甸甸,闪著寒光的锤丕,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依旧强作拥采:“你————你想干什么?我是迭戈·阿尔瓦欠斯,我有贵族身份!你们不能————” 厉魁接过铁锤,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贵族?嘿,老子打的就是贵族!” 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賁起,抢圆了铁锤,带著骇人的风声,狠狠砸在西班牙船长的小腿脛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啊“6 西班牙船长野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抱著以诡异角度弯曲、鲜血瞬间浸透裤腿的小腿,疯狂翻滚哀嚎。 那粉碎性骨折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 周围其他西班牙俘虏嚇得面无人色,瑟瑟野抖,有几个甚至失禁。 厉魁將沾血的大锤往甲板上一顿,野出沉闷的响声,俯视著地上惨叫的船长,用汉语冷冷道:“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马尼拉现在什么情况?总督有没有开始屠杀我们汉人?说! “” 通译战战兢兢地翻译过去。 那船长迭戈已经痛得脸部扭曲,嚇得魂飞魄散,所有的傲慢和勇气在粉碎的腿骨面前烟消云散,涕泪横流,用夹杂著惨叫和求饶的西班牙语飞快地交代:“我说,我说————別打!马尼拉————总督洛安————已收警了国王密令————命令他清除————清除那些不信天主的汉人————上帝啊,我的腿————总督正在准备,他武装更多土著士兵,囤积更多火药和粮食————他先派人调查、登记那些汉人富商和行会丕领————藉口是徵税和核查身份————但还没有大规模动手————真的!我出野时还没有!他说要等————等一个合適的藉口,或者等援军————啊!痛死我了!” “只有清除汉人的命令?有没有提警我们东番?提警海王殿下?”厉魁逼问。 “好————好像有————提警要从到————东方的异教徒势力————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商人船长————求求你,给我找医生————” 厉魁向通译,通译点点丕,示意对方不像说谎。 “拖下去,给他止血,別让他死了。” 厉魁挥挥手,姿身走向舰桥,对等候的传令兵道,“速去稟报殿下:西班牙商船队已解决,俘获船长一名,初步审讯得知,马尼拉总督已收警屠杀令,正在准备,但尚未大规模动手。时间紧迫,但尚有迴旋余地!” 消息传回“鯤鹏”丐,朱常洵一直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目光依弗锐利。 “尚未动手————是在等藉口,还是等援军?或者,是在犹豫?”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传林啸、苏冠来见!” 很快,猎兵营把总林啸和百总苏冠来警指挥舱。 “情况有变,时间稍纵即逝。” 朱常洵指著海图,“林啸,苏冠,你们提前行动,立即率领猎兵营全部精锐,换乘最快最灵便的纵帆船,脱离本队,全速北上,前往吕宋北端预永海域与陈第將军会合。然后,挑选最得力的斥候,携带我的亲笔信和联络信丐,潜入马尼拉地区,找警李旦,確认城內汉人现状,西夷兵力布防,以及————李旦本人的可靠程度。” 他自光深邃:“李旦此人,入了天主教,与西夷合作多年,又暗中投靠我,义思难测。此番他是真义你我,还是首鼠两端,甚至可能设局,皆未可知,必须谨慎对待。你等潜入后,需暗中观察,独立判断。若李旦可信,则与其商议里应外合之策,约採信丐。若其有异,或情况危急,可相机行事,以救人为第一要偏!必要时,可动用非常规手段。” “末將明白!” 林啸和苏冠抱拳领命,眼中闪过猎手般的精光。 “记住,你们是眼睛,是匕首,也是希望。首要保全自己,偏必谨慎!” “遵命!” 半个时辰后。 四艘修长迅捷的纵帆船升起满帆,脱离主力舰队,向著东北方向,劈波斩浪,急速驶去,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间。 目送猎兵营先行离去,朱常洵对厉魁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厉魁,你的快速舰队,前出本队半日航程,呈一字横队,扫荡航线前方一切船只! 无论是商船、渔船,还是疑似厅察的快船,一律拦雷、检查、俘获!若遇抵抗,击沉!偏必確保我主力舰队行踪隱秘,至秉在抵达吕宋外海前,不能走漏风声!” “末將遵命!” 厉魁兴奋地舔舔嘴唇,“殿下放义,保证一只舢板也別想溜过去报信!” > 明天早上的更新推迟 明天早上的更新推迟 今天事多,只码了一部分,明天儘量在中午更新出来。 第134章 马尼拉阴云,李旦的意外 第134章 马尼拉阴云,李旦的意外 马尼拉。 这座西班牙人在远东的统治中心,此刻正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燥热与凝滯之中。 巴石河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裹挟著码头区垃圾与海水咸腥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 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巴石河南岸的西班牙城內。 这是一座用火山岩砌筑,被称作“王城”的堡垒区域。 教堂的钟声按时响起,穿著浆洗得笔挺的亚麻衬衫,挎著细剑的西班牙绅士,与披著黑袍、神情肃穆的传教士穿行在碎石铺就的街道上,前往总督府或大教堂。 一切都仿佛与往日无异,繁华有序,带著新大陆白银浇灌出的傲慢与虔诚。 然而,只要稍稍將目光投向王城之外,投向那片被高墙和柵栏半包围,位於巴石河北岸的汉人聚居区一帕利安,便能察觉到截然不同的气息。 確切的说,是不信教的汉人,生活经商只能在帕利安,且不能离开帕利安,缴纳人头税每人每年40里尔,居留税64里尔。 而入了天主教的汉人:人头税比照土著,每人每年10里尔,居留税暂免,不受帕利安限制,允许与土著女性结婚。 也就是说,西班牙人一开始就用宗教武器,利用巨大利益与自由的差別,来胁迫汉人入教。 他们特別希望吸引汉人入教。 因为汉商能带来利润极高的丝绸、陶瓷、茶叶等暴利商品,汉人能工巧匠拥有远比他们想像中更厉害的技术,那是他们自己工匠都难以学会的技术,而汉人更是世界上最好的农户,他们开垦种植出来的作物,收成远比其他民族的要高。 以他们过往在殖民地的传教经验,如此悬殊的差別对待,如此大的利益胁迫,这些汉人应该很快就大都入教了。 然而———— 几十年过去。 绝大部分汉人,依然坚守自己的传统信仰,敬祖先,拜妈祖、观音等。 教士们发现,阻碍汉人入教的主要原因有三点: 一,你们家神仙一点不像我们,凭什么相信他能保佑我们?而且信了你们家神仙,就不允许信我们自家神仙?这太坏了。 三,入教不允许拜祖先。这对汉人来说是忘本,是一种对自身的背叛。 二,入教后,要缴纳十一税,对於拜神只要点个香,或往功德箱自愿贡献多少的汉人来说,这种半强迫的宗教税,难以接受。 在大明王土上耕种的农税是“三十税一”。 拜你们的神仙,就要“十税一”,太离谱。 所以,除非是有重大利益关係,或为做生意不受排挤坑害的海商,否则正经汉人,极少愿意入教。 教士们虽然知道原因,但毫无办法。 这些汉人聪明、勤劳、务实,还总在想念故乡,赚了钱就存下来,总希望有朝一日回到故乡,落叶归根,用赚得的钱,在故乡给孩子盖房娶媳妇,奉养父母尽孝。 因此,马尼拉大多教士都支持国王的决定,將这些住在帕利安,油盐不进,拒绝成为上帝羔羊的异教徒,就是恶魔化身,需要全部净化,消除隱患。 西班牙军人也是支持屠杀,他们更多了一个原因,居住在帕利安,勤俭节约的汉人,几十年来积攒巨量財富,屠杀了汉人,財富大抵就是落到他们手中。 此刻,帕利安的汉人们,也隱隱感受到佛朗机教士与军士们,望向他们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恶意。 这里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匝匝,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日用百货琳琅满目。 粤语、福佬话、客家话、官话交织成一片,与螺马的嘶鸣、小贩的叫卖、工匠铺里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构成独属汉人社区的喧囂与活力。 身著短褂,脑袋上盘著髮髻或戴著帽子的汉人商贩、工匠、苦力、妇孺,在狭窄却规整的街巷中穿梭,脸上惯常带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与精明。 只是今日,这疲惫与精明之下,分明掩藏著难以言说的恐惧。 西班牙士兵的巡逻队明显增多了。 不再是往日懒散的五人小队,而是全副武装的十人、二十人一队,穿著陈旧的胸甲,扛著火绳枪,由神情倨傲的西班牙士官带领,后面往往还跟著一排手持长矛,皮肤黝黑的土著僕从兵,或是个子矮小,表情凶狠,梳著月代头的日本浪人僱佣兵。 他们不再仅仅在帕利安边缘逡巡,而是直接进入市场內部,穿行在主要街道,恶狠狠的目光扫视著两侧的店铺和行人。 偶尔,他们会突然闯入某家商铺,以“检查货物”、“核对税单”或“搜查违禁品”为名,翻箱倒柜,大声呵斥,临走时或许还会“顺手”拿走些值钱的物件。 空气中瀰漫著无形的压力。 “听说了吗?陈记丝行的陈老板,前天被几个黑番鬼请”去王城里,到现在还没回来————” “何止!西门外开木器店的林师傅,还有他两个儿子,昨天也被带走了,说是要查什么非法居留文书!” “我隔壁的药材铺,大清早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些佛朗机兵说是搜查私盐,天可怜见,谁会在药材铺藏私盐?” “我有个在船厂做活的表亲说,船厂那边也来了好些生面孔的番兵,看管得严了许多,下工都不让隨便聚在一起说话————” “还有更邪乎的,有人说看到总督府的人在悄悄徵用码头上的大船,还雇了很多土番,像是要运什么东西,或者————运人?” “不会是要把咱们都赶走,掠夺我们財產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不堪回首的恐惧。 年长者还记得几十年前,西班牙人曾因猜忌而驱逐、杀害过汉人,实际上是抢夺汉人財物,被驱逐的汉人,从此查无音信,也並未回归大明,不知都去了哪里。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帕利安的大街小巷,茶馆酒肆,作坊后院悄悄蔓延。 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交换著听来的可怕消息,又在人前强作镇定。 商人们减少了外出,早早关张。 工匠们埋头干活,不敢多言。 妇孺们更是轻易不敢上街。 往日热闹的夜市变得冷清,连孩子们嬉闹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汉人心头。 他们像风暴来临前的蚂蚁,焦躁不安,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在恐惧与侥倖中煎熬,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帕利安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尽头,是一间掛著“隆昌货栈”牌匾的铺面。 铺子前堂摆著些寻常的南洋特產,例如:胡椒、丁香、檀香木、玳瑁壳,生意看起来不温不火。 后堂却別有洞天,穿过堆满货物的仓库,是一处幽静的小院,院墙高耸,植著几棵高大的椰子树,正好遮蔽了內里的情形。 这里,便是李旦在马尼拉眾多隱秘据点之一。 此刻。 后堂密室中,气氛极为凝重。 几盏南洋特色的鯨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映照著几张或焦虑,或阴沉,或决绝的面孔。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李旦。 这位年近四十的传奇人物,穿著朴素的黄色直,面容刚毅,下頜留著短须,一双眼睛微微眯著,看似平静,深处却闪烁著鹰隼般锐利而焦灼的光芒。 下首坐著三人。 左手边是个四十出头,面容精干,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名叫李坤。 李坤是马尼拉眾多汉人工匠行会的话事人之一,尤擅大船龙骨、榫卯铺板,是金陵李家的一支,李伯栋的侄儿,在甲米地造船厂担任作头。 右手边是个五十许,富態圆润,穿著绸缎褂子的商人,许雄。 他是帕利安有数的几个大商贾之一,与西班牙官员乃至主教都有些“交情”。 坐在李坤下首的,则是个三十多岁,面色黑,眼神带著戾气的精壮汉子,人称陈阿彪。 他是帕利安地下打行的头目,手下有一批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收汉人商铺保护费,遇到损害汉人商铺利益的日本人和土著邦邦牙人,也敢出头,唯一不敢得罪的是佛朗机人。 “————消息就是这样。” 李旦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乾涩,“我借著做弥撒,在总督府那个混血书记官那里,花了五百个银比索,才买来的口风。国王的亲笔命令,已经到了总督胡安手里。不是驱逐,是————清洗!所有帕利安的汉人,无论贫富,无论老幼,都得死。区別只在於,用什么藉口,是分批处决,还是一次过————” “砰!”陈阿彪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狗入的鬼佬!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李爷,还有什么好说的,反了他娘的!咱们手底下也有几十號敢拼命的兄弟,抢了码头上的船,能跑多少是多少,总比在这里等著挨刀强!” “跑?往哪儿跑?” 许雄抹了把额头的虚汗,胖脸上满是惶恐,“出海?他们不让出海,强行出海更是给他们藉口,海上也有佛朗机的炮舰等著。往吕宋山里跑?那些土番,比红毛鬼还凶!再说了,那么多老弱妇孺,怎么跑?阿彪,你这是要大伙儿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就在这里等死?” 李坤咬著牙,手指捏得发白,“我手下的工匠兄弟,很多家眷都在这里!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 “拿什么拼?榔头对火枪?菜刀对火炮?” 许雄连连摇头,“王城里有两千佛朗机兵,数百听他们指挥的倭寇浪人,还有数千全副武装的黑番鬼!咱们汉人虽多,可手无寸铁,一盘散沙,李爷,您路子广,跟那些官儿熟,能不能————再多使些银子,疏通疏通?或许————或许只是虚张声势,嚇唬咱们,好多要些税钱?” 李旦看著爭执不休的两人,又看了看眼睛血红,喘著粗气的阿彪,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与悲凉。 他何尝不想跑? 他李旦纵横海上半生,攒下偌大家业,在福建、在倭国、在吕宋都有產业和人脉,真想走,总有办法。 但他走不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甘,不愿。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费尽心机送出那份关於西班牙与葡萄牙可能密谋对付东番的情报。 那是他深思熟虑后,押下的最大赌注。 海王朱常洵,横空出世,迅速崛起,控李朝,战琉球,夺壕境,扫荡东南,其势如日中天,无人可挡。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一条真正能掀翻东亚与南洋格局的真龙。 投靠他,才是出路。 而且,这是千载难逢的从龙机遇! 但他考虑到,贸然投靠,难免被猜疑,也可能不被重用。 因此他一直在等。 一个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那份马尼拉內部机密的情报,就是他李旦的投名状。 他本打算送出情报后,就慢慢转移资產,静待时机。 可没想到,他等来的不是海王的嘉许或联络,而是晴天霹雳般的屠杀令! 更没想到,局势恶化得如此之快! 留下,是等死。 立即组织反抗或逃亡,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反而会立刻引爆火药桶。 隱忍等待? 等待谁? 等待那远在东番,刚刚拿下壕境,不知是否会顾及此间数万螻蚁生死的海王殿下? 这希望何其渺茫! 这些两万多汉人,而且要么是逃户,要么是走私海商。 在朝堂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眼中,他们全是罪犯。 即使海王殿下有意愿来救他们,也要考虑那些老爷的意见,还有就是付出的代价。 西班牙巨舰的数量、护甲和火力,以及庞大地盘和军队,与葡萄牙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李旦內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密室侧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 这是心腹约定的暗號。 “进来。” 李旦精神一振。 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精干青年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低声道:“爷,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从北边老家来的亲戚,有急事见您。为首的是个客家口音的后生,姓苏,还说————带了“三爷”的亲笔信。” “三爷”是李旦与东番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语之一! 李旦的心臟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快请!不,我亲自去!” 他脸上瞬间焕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神采,那是一种绝处逢生,溺水者抓到浮木的光芒。 他顾不上理会许雄和李坤惊愕的目光,也顾不上陈阿彪的疑惑,几乎是衝出密室,穿过仓库,来到前堂。 前堂昏暗的油灯下,站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穿著普通苦力的短褐,戴著一顶破旧的斗笠,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他身后两人,也是一副寻常劳工打扮,沉默地站著,目光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看到李旦出来,那年轻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用带著浓重客家口音,用福佬话低声道:“可是李旦李东主?小姓苏,单名一个冠字。奉“三爷”之命,特来拜会。” 说著,他自光扫过跟出来的许雄等人,微微一顿。 李旦听到对方说的是乡音,露出笑脸,强压心中激动,也用福佬话回道:“正是鄙人。苏兄弟远来辛苦,快里面请!” 他使了个眼色,那精干伙计立刻到门口望风。 眾人重新回到后堂密室。 门关紧。 李旦目光灼灼地盯著苏冠:“苏兄弟,信————” 苏冠也不多言,从贴身处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筒,双手递给李旦。 李旦接过,手指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小心地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质地特殊的薄纸,展开,几行文字映入眼帘。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李卿台鉴:满刺加已復,葡夷总督授首。忽闻西夷丧心病狂,竟欲屠我马尼拉数万汉家血脉,此事罪恶滔天!本王已提兵北上,誓救同胞於水火。望卿稳住局势,暗中筹备,以为內应。切记,保全同胞性命为第一要务,万事谨慎,待我大军抵近,自有联络。 西夷若杀我汉家一人,我必灭其一城!朱常洵手书。” 信末,盖著一方鲜红的印章,正是东番海王印璽! 李旦反覆看了三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西夷若杀我汉家一人,我必灭其一城”,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衝头顶,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冠,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海王殿下————真的已经拿下了满刺加?真的率军来了?到何处了?” 苏冠点点头,这次用了带著客家口音的官话,清晰而有力:“千真万確!殿下亲率大军,已於数日前攻破满刺加,阵斩葡夷总督,全歼其舰队。 得闻西夷暴行,殿下震怒,未及休整充足,即挥师北上,星夜兼程,前来解救马尼拉父老乡亲!我东番水师提督陈第將军,也已奉殿下之命,率分舰队南下接应,此刻应已抵达吕宋以北海域。某乃东番猎兵营百总苏冠,奉命先期潜入,与李东主联络。” 说著,他取出一个黑沉沉的腰牌,递给李旦。 腰牌非金非铁,入手沉重,正面阴刻著“东番猎兵营百总苏冠”,背面是海浪托日月的东番徽记,做工精良,绝非仿製。 李坤、许雄、陈阿彪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满刺加被攻陷了? 那个传说中葡萄牙经营百年的东方堡垒? 海王殿下真的为救他们这些海外弃民而来? 还要“灭其一城”?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衝击著他们。 第135章 最后的决定 第135章 最后的决定 许雄带著客家腔调,颤声问:“这,这位苏————苏百总,你所言————可是当真?那满剌加————” 苏冠看了他一眼,用流利的客家话道:“阿伯放心,句句属实。我猎兵营兄弟,已有多人潜入左近。殿下大军不日即到。当务之急,是稳住城內,做好准备,里应外合,救出乡亲,痛击西夷!” 听到熟悉的乡音,又见苏冠气度沉稳,言之凿凿,还有海王亲笔信和信物,许雄和李坤信了七八分。 陈阿彪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低吼道:“太好了!素闻海王殿下义薄云天!李爷,苏百总,你们说怎么办,我阿彪和手下的弟兄,绝无二话!” 李旦深吸一口气,將信仔细收好,仿佛捧著无价之宝。 他环视眾人,脸上重新恢復了往日那种从容与智珠在握的神色,但眼底深处,燃烧著熊熊火焰:“诸位,如今情势已然明朗,西班牙人屠刀已举,而王师將至!此正是我等海外弃民,重见天日,报仇雪恨之时!但眼下,敌强我弱,城內数万同胞性命悬於一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故我等行事,需谋定而后动。” 他看向苏冠,拱手道:“苏百总,殿下大军何时可到?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苏冠道:“我们猎兵营统领林將军,隨后便率更多兄弟潜入,携带精良火器,殿下大军则最多三五日必至马尼拉外海。殿下严令:首要確保汉人安全,其次才是破城歼敌。在殿下大军发动总攻之前,即便对方故意挑衅,也务必隱忍,绝不可提前暴露或攻击,打草惊蛇!” “明白!” 李旦重重点头,隨即开始部署,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尽显其多年海上闯荡,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的老辣与沉稳。 他看向许雄:“许老板,你人面广,与西人官员、土酋乃至一些倭人头目都有往来。 我要你动用一切关係、银钱,从今日起,全力打探王城內一切动向!总督府、驻军指挥部、大教堂,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关於调兵,囤积物资,以及针对我汉人的任何命令、 名单,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同时,你暗中联络信得过的商號,以游玩”、转移货品”为名,开始极其缓慢、隱蔽地转移各家最核心的子弟、帐房、工匠师傅,以及妇孺中的体弱者。利用你掌控的船只和隱秘渠道,將他们分批送往北面的巴布延群岛、甘米岛等偏僻处。记住,一定要慢,要分散,绝不可引起西人警觉!” “是,李爷!” 许雄此刻有了主心骨,胖脸上也露出狠色,“我晓得轻重!拼著这份家业不要,也要把乡亲们送出去一些是一些!” “坤哥,”李旦又看向李坤,“你在工匠中威望高。我要你暗中联络各作坊、船厂、 木作、铁匠铺里,最可靠、最有血性的兄弟。不要声张,以互助”、防海盗”为名,暗中结社,登记名册,摸清各家青壮情况。 同时,利用你们在船厂、仓库工作的便利,想办法,拿一些工具铁锤、凿子、锯子、绳索,凡是能当作武器的,都要!集中藏匿在安全地点。另外————” 他看向苏冠,“苏百总,你们带来的火器————” 苏冠接口道:“林统领已命人將一批新式火统、火药、铅弹,藏於城北沼泽外的一处隱秘山洞。我可派人引领,分批悄悄运入城中,交予可靠之人。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更不得暴露!” “好!太好了!”李坤眼中闪著光,“有火銃就好办了,我们中有不少人都会用!我认识几个可靠的船厂把头,码头力工的头领,都是血性汉子,我去联络他们!” “阿彪,”李旦最后看向陈阿彪,“你的人,是最后的手段,也是刀子。挑选最忠心、最敢拼命的弟兄,配发最好的傢伙。你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暗中保护许老板和李坤哥转移人员、藏匿物资的行动,清除可能的眼线和內奸。二,绘製一份详细的王城和帕利安地图,特別是西夷兵营、军火库、总督府、教堂、各城门、水门、暗道的位置,岗哨换班时间,驻守人数等,越详细越好!另外,派最机灵的兄弟,日夜在城北海岸、帕西格河入海口附近守望,以三堆篝火为號,接应后续潜入的兄弟!” “包在我身上!” 陈阿彪拍著胸脯,“地图的事,我手下有个兄弟,以前在王城给佛朗机人修过城墙和下水道,里面门道清楚得很!” “苏百总,”李旦对苏冠道,“地图绘成后,我会让人復刻一份,由你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出海,呈交海王殿下。城內一切准备情况,也需及时通传。我们这边,就静候殿下大军,以焰火或统炮为號,里应外合!” “正当如此!” 苏冠抱拳,“李东主安排周详,苏某佩服。我即刻安排人手,协助运输火器,並建立联络通道。诸位,成败在此一举,为了马尼拉数万同胞,功德无量!” 密议直到深夜方散。 李旦將苏冠三人秘密安顿在货栈最隱蔽的地窖中。 送走眾人,他独自站在院中,仰望吕宋岛上空那璀璨却陌生的星空。 海风带来巴石河水的微腥,也带来了王城方向隱约的教堂钟声。 他握紧了袖中那封薄薄的信纸,仿佛握住了所有的希望与力量。 “殿下————我李旦这次,就把身家性命,和这马尼拉数万乡亲的命,都押在您身上了一”” 他低声自语,眼中再无彷徨,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与此同时。 巴石河南岸,王城之內,总督府灯火通明。 总督办公室宽敞而奢华,地上铺著来自波斯的地毯,墙壁上悬掛著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和圣母的画像,厚重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摆放著精致的银制墨水台,以及来自新大陆的黄金十字架。 然而,此刻房间內的气氛,却与这富丽堂皇的装饰格格不入,充满了压抑、爭执与不安。 总督胡安,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中带著深深疲倦的西班牙贵族,坐在高背椅上,手指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他穿著黑色的总督礼服,綬带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虑。 在他面前,站著三个人。 左边是驻吕宋西班牙军队最高指挥官阿雷切德罗准將,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留著浓密棕色鬍鬚的军人,脸上带著军人特有的固执和一丝不耐烦。他手按佩剑,胸甲擦得鋥亮。 右边是马尼拉主教米格尔·德·贝纳维德斯,一位六十多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多明我会修士。 他穿著黑色的修道袍,胸前掛著巨大的十字架,手中攥著一串玫瑰念珠,嘴唇不断翕动,仿佛在默默祈祷,但看向总督的目光却充满压迫感。 还有一人,风尘僕僕,衣袍破损,脸上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正是从满刺加狼狈逃回,又因船只损坏而在吕宋南部耽搁多日的特使桑切斯。 他此刻正用沙哑的声音,向总督和另外两位大人物描述著那场令他永生难忘的海战。 “————上帝啊,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桑切斯的声音带著颤抖,“他们的战舰,虽然不是特別庞大,但速度奇快,转向灵活得不像话!火炮————他们的火炮像是魔鬼的咆哮,射程更远,且打得又准又狠!葡萄牙人的战舰,逐一被撕碎!海洋圣母”號,那么雄伟的战舰,不到一个小时就燃起大火,沉没了!果阿来的援军,还没靠近就被打散!” “够了!桑切斯!” 阿雷切德罗准將不耐烦地打断他,鬍鬚因愤怒而翘起,“你被那些异教徒嚇破了胆,就算他们有些厉害的火炮和快船,又能怎样?这里是吕宋,是马尼拉!我们有坚固的圣地亚哥堡,有忠诚的士兵,有上帝保佑!他们敢来,就让他们的尸体填满马尼拉湾!” “准將!”桑切斯激动地反驳,“你没有亲眼看到,那不是有些厉害”,那是彻底的碾压!我离开时,他们已经准备进攻满刺加!满刺加————满刺加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那正是问题所在!” 贝纳维德斯主教终於开口,他的声音缓慢而冰冷,带著修道院石壁般的寒意,“国王陛下的命令已经下达。清除这些不信上帝的异教徒,清除这些潜在的,与东方魔鬼勾结的叛徒,是当务之急!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繁衍,掌控著巨量財富和精湛手艺,却一再拒绝接受主的福音,心中念念不忘他们的异教皇帝和祖上神灵!如今,他们的同族,那个东方的魔鬼亲王已经展示了獠牙,这些內部的毒蛇隨时可能反噬!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净化这片土地,以上帝之名!” 阿雷切德罗准將皱眉道:“主教大人,我理解您的虔诚,但军事行动需要准备。我们常备的正规西班牙士兵只有三千人,临时武装西班牙居民最多五千人,其余依赖八千邦板牙土著和近一千的日本浪人雇兵。那些汉人数量眾多,而且————別忘了林阿凤的教训,他们一旦被逼到绝境,爆发的力量是可怕的。我们需要时间调集更多可靠的土著部队,囤积足够的军火,並且————需要一个合適的藉口,我们要引起他们恐慌,激起他们反抗,这样我们就有平叛”的理由。我建议,先以清查非法人员,追缴拖欠税款为名,封锁帕利安,逐个区域排查,逮捕那些领头者和不安分分子,逐步削弱他们,同时加紧备战。” 桑切斯忍不住插嘴,语气中带著焦急:“藉口?备战?各位先生,当务之急不是內部清洗,而是防御和妥协!求援已经来不及,我们一方面要加固城防,集结所有战舰,一方面要跟那海王虚与委蛇。那个海王,他对葡萄牙人毫不留情,如果我们现在对汉人动手,也给了他开战的藉口,他会像碾碎满刺加一样碾碎我们!国王的命令————国王远在马德里,他根本不了解东方的实际情况,那是一条真正的东方巨龙,他已经甦醒了!” 提到国王的命令,胡安总督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屠杀令。 他也清楚,一旦执行,马尼拉的经济將瞬间衰落,那些精美的手工艺品,繁荣的贸易,造船的速度,乃至城市的运转都將陷入暂时瘫痪,收入锐减,他个人损失极大。 而且,那位海王朱常洵的事跡他早有了解,此人不在京城呆著,跑去东番,迅速崛起成强大势力,横扫闽浙海寇和走私海商,攻下壕境后,掌控了东亚所有航线与贸易,如今竟然又雷霆万钧地摧毁了葡萄牙在满刺加的势力,其行事狠辣果决,对敌毫不留情,但对大明百姓似乎颇为维护。若自己在此时屠戮汉人,无异於將把柄和开战理由亲手奉上。他內心深处,甚至明確想与这位强大的东方亲王接触,寻求共存与交易,甚至联盟。 毕竟,利益才是永恆的。 但是,国王的命令,盖著至高无上的印章,措辞严厉,不容违抗。 抗拒国王命令的后果是什么? 不顾主教和最高指挥官的意见,是什么? 失去总督职位是轻的,很可能被宗教法庭指控为异教徒同情者,掉了脑袋,甚至会连累在西班牙的整个家族。 贝纳维德斯主教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等待他做出符合“上帝意志”和“国王旨意”的决定。 贝纳维德斯主教要求立即执行清洗,这太疯狂,会立刻引发灾难。 桑切斯带来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东番的武力远超想像。 “诸位。” 胡安总督终於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桑切斯带来的消息非常重要,这证明了东方异教徒的威胁是真实而迫切的。国王的命令我们必须遵从,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先定了调子,堵住主教的嘴,然后话锋一转:“但如何执行,需要智慧,阿雷切德罗准將的建议有其道理,仓促行动可能適得其反,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既能完成国王的旨意,清除隱患,又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我们的损失,並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 他看向主教:“主教大人,上帝的审判需要正义的形式。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还在观望的土著和混血儿,都认同的理由。比如,汉人阴谋叛乱”,企图勾结外敌,顛覆国王在吕宋的统治。这样,我们的行动就是平叛,是正义的。” 他又看向准將:“阿雷切德罗,你立即著手,以加强防御东番入侵为名,调集所有可用的邦邦牙人部队,加强王城和圣地亚哥堡的戒备。同时,秘密从甲米地和其他岛屿调运火药、炮弹、粮食进城。对汉人社区,从明天开始,以配合防御检查、徵收特別防卫税为名,封锁、施压、排查,製造紧张空气,挑动他们內部矛盾,收集罪证。重点监视那些富商、行会头目、以及————和李旦那样与外界有复杂联繫的人。” 最后,他看向满脸惊恐的桑切斯,语气缓和了一些:“桑切斯,你需要休息,关於东番舰队的具体情况,我需要更详细的报告。你回去好好回想,写一份详细的陈述。至於求援————也是需要,但现在,我们必须先解决內部问题。” 桑切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总督疲惫而决然的眼神,以及主教那冰冷的目光,最终还是颓然低下头。 他知道,屠杀已经不可避免,区別只在於早晚和方式。 而他,这个亲眼见过东番恐怖实力的人,內心深处充满了冰冷的绝望。 他开始盘算,是否该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了———— “夜深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胡安总督揉了揉眉心,显得无比疲惫,“我需要仔细思考,愿上帝指引我们。” 他做出了决定,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將所有人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决定。 会议不欢而散。 阿雷切德罗准將带著不满去部署“防御”,贝纳维德斯主教带著对“妥协”的阴沉去祈祷,桑切斯则失魂落魄地离开。 总督府外,夜色深沉,王城教堂的钟声在夜风中飘荡,仿佛丧钟的前奏。 胡安总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帕利安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灯火。 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著那个黄金十字架,低声自语:“仁慈的上帝————请宽恕————这都是为了信仰,为了国王————” 他不知道,就在那片黑暗的华人区深处,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求生与復仇的火焰正在悄然凝聚。 而南方的海平面上,带著狂怒的东番主力舰队,正以超出他想像的速度,席捲而来。 歷史如何书写,由胜利者决定! 第136章 王师天降 第136章 王师天降 这晚,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海面。 吕宋岛星罗棋布的群岛之间,几处隱蔽的天然深水湾內,此刻桅檣如林,却诡异得没有太多灯火。 海湾中,海王旗舰“鯤鹏”號静静停泊,与它周围的“靖波”“镇海”等三桅纵帆战舰一起,如同蛰伏的深海巨兽。 更外围,是厉魁麾下数十艘修长矫健的双枪纵帆船,以及吴惟忠率领的侧翼舰队。 它们如同忠诚的狼群,拱卫著核心。 附近一处较窄的峡湾內,则是陈第率领的分舰队。 规模稍小,但战舰同样精良,其中几艘大型福船改装的运兵船吃水颇深,里面满载著两千名经过严格整训和血火淬炼的水师陆战营精锐。 两艘轻快的舢板,如同暗夜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穿梭於岛屿之间,传递著信號和人员。 朱常洵的旗舰“鯤鹏”號指挥舱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陈第、厉魁、陈泳、吴惟忠,以及已从马尼拉外围返回的林啸,还有隨陈第船抵达的两位信使——分別来自沈有容和孙暹——齐聚一堂。 舱內瀰漫著海水的咸腥、皮革、火药以及一丝压抑的兴奋混合的气息。 沈有容的信使是个精干的中年家丁,风尘僕僕,他先呈上沈有容的密信,然后简要口述:“————李朝与倭国疲態尽显,尤其是倭国,加藤清正等与德川家康齟日深,互相攻许。倭酋丰臣秀吉似有以小西行长替换德川家康之意,暂未下决断。朝鲜王李依殿下之意,遣使虚与委蛇,倭酋索要汉江以南,李朝坚拒,和谈僵持。倭军虽仍盘踞,但未敢行大规模屠戮,劫掠亦有所收敛。沈將军言,朝鲜战场暂无大虑,可暂稳。然倭寇狼子野心未泯,殿下南洋事毕,还须早作北顾之谋。” 朱常洵微微頷首,看完信件內容,交给庞保收好。 “僵持便好,暂时不出乱子就行。” 他目光转向另一位信使,那是孙暹的心腹,面容沉稳,眼神中带著一丝忧色。 信使递上蜡封密信,低声道:“殿下,朝中————有变。兵部职方司侦知,沈一贯党羽御史数人,已联名上疏,弹劾殿下大启边衅,劳师远征满刺加,徒耗民脂,不恤百姓,有穷兵黷武之嫌”。 “” 舱內气氛微微一凝。 厉魁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 陈泳面沉似水。 陈第捻著白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朱常洵接过信,快速瀏览,淡然道:“意料之中。我与父皇的私信中,已稟明满刺加之事,葡夷窃据我朝属地,欺凌过往商旅,更与倭寇暗通款曲,图谋不轨。此次远征,乃除恶务尽,防患葡夷捲土重来,。父皇————是明白的。” 陈第沉声道:“殿下所言极是,满刺加旧为大明藩属,永乐年间,其王数次来朝,葡夷以武力强占,屠戮其王族,早已是寇讎。此番殿下收復旧地,既是復仇,亦是宣威於南海,復我大明威严。更遑论,西夷与葡夷勾结,欲谋我大明,祸乱东番,证据確凿。沈一贯等人,莫非眼瞎耳聋?” 陈泳,这位在朝鲜战场歷练出来,被朱常洵特意调来统率陆战营的年轻將领,接口道:“陈將军,他们非是眼瞎,乃是心黑。殿下开月港,设海关,清剿沿海走私,断了他们財路。那沈一贯背后,站著不知多少东南豪商、闽浙士绅。此次弹劾,不过是借题发挥,欲夺殿下开海之利罢了。殿下,朝中魑魅魍魎,不可不防。” 陈第看了陈泳一眼,又小心地瞥了朱常洵一下,低声道:“他们就不怕————有朝一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几人心知肚明。 陈第想说:就不怕將来海王殿下继承大统,会清算旧帐吗? 朱常洵摆摆手,神色淡然:“朝堂之事,自有计较。眼下,马尼拉两万多同胞命悬一线,西夷屠刀已举,此乃燃眉之急。沈一贯之流,暂且由他。孙提督信中言,我父皇有意遣镇守太监来东番协理?” “是,”信使点头,“陛下似被说动,然人选未定,朝中仍在爭执。孙督公之意,请殿下早作准备。” “无妨。” 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来了也好,东番百废待兴,军政繁忙,正缺人协理”。届时,自有去处安置。” 他不再纠缠此事,转向陈第:“陈將军,你这边情况如何?” 陈第立刻收敛心神,匯报导:“末將抵达吕宋已五日,派出多批快船哨探,西夷沿海巡逻確有加强,尤其在甲米地至马尼拉湾一线,哨船往来频繁。但其主力舰只,似仍泊於马尼拉湾內,未有大规模集结出港跡象。林统领遣人送回最新情报。” 林啸上前一步,他身上还带著沼泽的湿气和草木气息,但眼神锐利如初:“殿下,李旦处已接上头。西夷確在加紧准备,以防卫检查、徵收特別税等名义,对帕利安施压,逮捕了数名华商头面人物,人心惶惶。然其大规模屠杀尚未开始,似在等待藉口或进一步命令。李旦等人已按计划,极隱蔽地转移了部分紧要人物家眷,並暗中联络了可信青壮约两千人,藏匿了些许器械。我等已助其將火枪、火药分批偷运入城,交予可靠之人。此乃李旦等人最新绘製的马尼拉城防详图,標出了几处城墙薄弱点及守备情况。 ,7 他呈上一卷精心绘製的绢布地图。 朱常洵目露喜色,与眾人围拢观看,只见马尼拉城廓、炮台、兵营、街道,乃至汉人区、土著区、倭人区、西班牙人居住区,皆標註清晰。 几处用硃笔圈出的城墙段落,旁边还有小字注释:“此处年久失修,墙体有裂”,“此处守军为邦板牙士兵,每两时辰换岗,有隙可乘”,“此处临近帕西格河汉,夜间巡逻稀疏”———— “很好!” 朱常洵手指点在地图上汉人聚居的帕利安区域,“西夷尚未动手,是以为我鞭长莫及,或料我不敢为海外弃民大动干戈。其战备未周,內部意见不一,正是良机。若等其准备停当,或藉口汉人叛乱”而挥起屠刀,则万事皆休。我等须立即行动,以雷霆之势,打其一个措手不及!” 朱常洵拿起细棍,开始部署。 “此战核心,在於海陆並举,奇正相合”。 2 细棍点向马尼拉湾口,“海上,由陈第將军为主,吴惟忠副之,率重型炮舰及大福船、广船,封锁湾口,隔绝外海。若有西夷舰只从其他岛屿来援,务必阻截歼灭!” “遵命!”陈第、吴惟忠肃然。 “厉魁!” “末將在!” “你率全部三十四艘双枪纵帆战船,为本王前锋及游骑。进入海湾后,不必与西夷巨舰硬撼,发挥你舰迅捷灵便、火炮射速快之优势,同样是施行放风箏”战术,袭扰、疲惫、分割西夷舰船,尤其是那几艘可能出战的马尼拉大战舰。彼船虽巨,炮多重甲,然转向笨拙,操纵繁琐。你等如群狼猎象,寻隙而攻,待其疲敝混乱,本王自率鯤鹏”等十艘三桅帆船,予其致命一击!” “遵命!”厉魁抱拳应诺。 朱常洵將细棍移向湾口南侧的甲米地半岛,“此处乃马尼拉咽喉,炮台坚固,驻有重兵。陈泳溱!” “末將在!” 陈泳挺身上前,这位在朝鲜见识过惨烈攻防的將领,脸上已无初时的青涩,只有沉稳与坚毅。 “你率两千水师陆战营精锐,今夜子时,乘小艇於甲米地以西十里处隱蔽登陆。登陆后,全体含枚疾进,潜行至申米地炮台背后潜伏。待明日,击溃他们舰队后,吴惟忠、陈第將军会分派部分舰只炮击甲米地炮台,吸引其注意力。你部听到三声號炮为信,立即从背后发起突袭,务必一举拿下甲米地炮台和船厂!占领后,迅速以炮台火炮轰击马尼拉方向西夷阵地,並构筑防线,顶住西夷反扑!甲米地亦有我汉人工匠被困,救出他们,可得助力!” “末將明白!定不辱命!”陈泳用力抱拳。 “林啸!” “末將在!” “你率猎兵营一千主力,同样於今夜子夜后,在城北帕西格河河口以西的沼泽红树林地带秘密登陆,携带炸药,潜至此处— ” 细棍点在地图上一处用硃笔圈出的城墙段落,“待陈泳在甲米地发动,守军注意力被吸引,立即爆破,打开缺口,突入进去,首要目標,不是攻占要地,而是直插帕利安汉人区,武装青壮,建立据点,稳住阵脚!然后,视情况向总督府、军火库、圣地亚哥堡等方向袭扰,製造內乱,配合主力攻城!” “遵命!” 林啸兴奋应诺。 朱常洵环视眾人,提高音量,语气坚决:“海上要打掉西夷舰队,陆上要速克甲米地,奇兵要一举破城!各部须紧密配合,依信號行事。诸君,马尼拉两万多同胞,能否脱此大难,东番水师威名,能否震慑天下,皆在此一举!” “愿为殿下效死!救同胞,诛西夷!” 眾將齐声怒吼,战意昂扬。 是夜,子时。 月色朦朧,海面漆黑如墨,只有细浪拍打礁石的呜咽。 数十艘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艇,借著月光,如同鬼魅,从大舰队中悄然滑出,载著两千名全副武装,脸上涂著黑泥,口衔竹枚的东番陆战营精锐,向著甲米地南部一片荒芜的滩涂划去。 小艇抵达滩涂,陈泳一马当先的跳下,无声地打出手势,士兵们紧隨其后,迅速消失在岸边的椰林与灌木丛中。 几乎同时。 在更北面的帕西格河河口附近,另一批小艇载著林啸的猎兵营,悄无声息地潜入遍布红树林和淤泥的沼泽水域。 这里蚊虫肆虐,泥淖没膝,空气中瀰漫著腐殖质的气息。 在熟悉地形的汉人嚮导引领下,猎兵们忍著恶臭和叮咬,深一脚浅一脚,向著预定的登陆点艰难跋涉。 林啸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抬头望向南方马尼拉城方向隱约的灯火,那里是西班牙人的统治中心,也是两万多同胞被困的牢笼。 他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低声对身边的苏冠低声道:“告诉兄弟们,再加把劲!天亮之前,必须赶到接应点!” “是!”苏冠应声离去。 万历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晨。 当第一缕天光撕开海天之际,马尼拉湾內,西班牙马尼拉最高指挥官,兼驻菲律宾舰队司令迭戈·德·阿雷切德罗准將,正站在他最骄傲的战舰,“圣米迦勒”號马尼拉大帆船,排水量逾一千二百吨,高大的楼甲板上,例行观察著海湾入口。 这位陆军出身的司令,对海战也非常在行,他对这艘巨舰和湾內其他“圣安娜”號等几艘大帆船的火力充满信心。这些漂浮的堡垒,每艘都配备数十门重型加农炮,在他看来,足以粉碎任何来自东方的挑战。 “那些骯脏的异教徒,最好別来打扰我们的“净化”计划。” 他低声嘟囔著,想起了昨天总督府会议上,贝纳维德斯主教那狂热的眼神。 屠杀令的具体执行日期还没定,但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希望那些孱弱的汉人快点乱起来,让我们好动手———— 就在这时。 瞭望哨尖锐的警钟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东南方向,发现一艘帆影,不————不止一艘,上帝啊————好多船!” 迭戈准將猛地举起望远镜。 只见东南海天相接处,一片帆影如同突然从海平面下冒出的森林,正朝著马尼拉湾口疾驰而来! 那些帆船的形制————不同於他见过的任何中国帆船或葡萄牙战舰,线条更加流畅,帆装复杂而高效,速度极快! “敌袭!是东番人,他们竟然来了!” 迭戈准將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想过这种可能,但对方来得如此之快,舰队规模如此之大,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升起战斗旗!所有船员上船,所有战舰,出港迎战!炮台,准备射击!” 急促警钟声在马尼拉湾內迴荡。 怒叫与呵斥此起彼伏。 西班牙战舰上水手们慌乱地奔跑起来,起锚,升帆,打开炮窗。 甲米地炮台和圣地亚哥堡上也响起了號角,士兵们冲向炮位。 然而,东番舰队的速度远超西班牙人预料。 陈第、吴惟忠率领的封锁舰队在湾口外迅速展开阵型,重型炮舰侧舷对准了湾口。 而厉魁的三十艘双桅纵帆船,以极高的航速,率先冲入了海湾! “保持距离!环绕攻击!” 厉魁站在“飞廉”號船头,海风將他猩红的头巾吹得猎猎作响,他眼中闪烁著残忍而兴奋的光芒,“让这些番鬼,尝尝殿下放风箏战术的滋味!” 老规矩。 先吃掉外围轻型快船和护卫舰,再吃大型战舰。 毫无悬念一个时辰后。 外围快船和护卫舰,都被击溃。 开始直面西班牙排水量六百吨以上的主力大型舰,旗舰“圣米迦勒號”,副舰“圣安娜”號,都是排水量超过一千吨的巨舰,这两艘核心主战舰,是守护马尼拉的最有力支撑,其余超过一千吨的马尼拉大帆船,是偏向运货的武装商船。 面对船体更大,火力更强的巨大风帆战舰,更是要贯彻使用这种熟练且有效的战术。 东番纵帆船队形灵动,根本不与体型庞大的西班牙大帆船靠近。 它们凭藉出色的抢风航行能力和更快的航速,始终保持在西班牙战舰加农炮的有效射程边缘,却能用自己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的改良长管火炮,不断对西班牙战舰进行射击。 轰!轰!轰! 炮弹划过海面,落在“圣米迦勒”號周围,激起道道水柱。 偶尔有炮弹命中船体或帆面,造成损伤和恐慌。 这是第一轮试射。 “转向!追上他们!用侧舷齐射干掉这些討厌的苍蝇!” 迭戈准將在“圣米迦勒”號上气急剩坏地怒吼。 但庞大的马尼拉大帆船转向笨拙,需要大量水瓷协同操作帆索,等到它好不容易调转船头,东番的纵帆船早已凭藉更小的转弯半径,绕到了它的另一侧,又是一轮仕准的炮击。 “圣安娜”號等试图珠抄,同样被几艘纵帆船缠住,徒劳地喷吐著火舌,却很难歉中那些快速移动的小目標。 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瀰漫。 西班牙战舰如同被群狼围困的巨象,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打不到灵活的对手,反而被不断撕扯、放血。 水伤亡开始增加,帆面与船体上开始出现破洞,桅杆也挨了几炮,索具断裂,航速进一步下降。 “该败!这些异教徒的船太快了!大炮射程还超过我们!” 迭戈准將又撒又怒。 这种战术,让他想起了那个英格兰的德雷克。 德雷克號称是他打剩西班牙无敌舰队,其实那次失剩,主要是由於颶风,並非真正被德雷克击剩。 德雷克的船小,灵活,但速度並不占绝对优势,火炮射程也没差別。 而眼前这些东方人的纵帆船,不仅灵活,速度占绝对优势,射程更远,且战术更加刁钻难缠。 就在这时。 海湾入口处,十艘更加庞大的三桅纵帆战列舰,在“鯤鹏”號的率领下,排成一列优雅而致歉的纵队,乘风破浪,驶入海湾,在船后留下一条条白色水痕! 它们的侧舷炮窗齐齐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目標,敌旗舰,全舰齐射!”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楼甲板上,收起望远镜,冷静地下令。 “鯤鹏”號右舷超过三十门长管青铜炮,依次怒吼! 轰!轰!轰! 站在船上,能感受到伴隨炮击后坐力的船体向另侧一震。 橘红色的火焰撕裂硝烟,沉重的炮弹呼啸著划过天空,狠狠地砸向已经伤痕累累、动作迟缓的“圣米迦勒”號! “轰轰轰轰一“6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圣米迦勒”號庞大的船体剧震,木屑混合著血肉横飞。 一侧船舷被开出数个骇人的大洞,一门二十四磅重炮被直接击中引爆,周围的炮组瞬间炸飞! 十艘三桅纵帆战船,並不恋战,一击即远飆,用的同样是放风箏战术,但方法略有区別,更多是对一艘进行集火。 由於要保持在敌舰射程之外射击,距离越远,歉中率越打折扣。 一轮集火,並未重创装甲坚固,人多且善战的“圣米迦勒”號。 船身水线附近被击穿三个洞,但很快被堵上。 甲板上的火焰,很快被水瓷用湿海砂扑灭。 “还击!还击!” 迭戈准將被衝击波掀倒在地,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著。 但“圣米迦勒”號的还击凌乱而无力,对方已在射程之外,准备下一波攻击。 半个时辰过去。 对“圣米迦勒”第二轮集火后,甲板上火光熊熊,惨叫声响成一片,船上大乱。 朱常洵看到了机会,厉声下令:“火龙出水,目標敌舰帆缆,齐射!” 数艘经过特殊改装,船首装有发射架的纵帆船迅速前出,抵近到相对安全的距离。 士兵们点燃引信。 嗤嗤嗤— 刺耳的尖啸声中,数十道锄著长长尾焰的“火龙”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直扑“圣米迦勒”號以晨附近另一艘大帆船“圣安娜”號的主桅和帆索区域。 “那是什么?!” 西班牙水兵撒恐地看著这些从未见过的武器。 “轰轰轰!” 火箭弹有的落入水面爆炸,有的撞击船体爆炸,也有的在灾近帆面时凌空爆开,无数燃烧的碎片、铁钉、铁片如同暴雨般泼洒在巨大的帆面上,並附著燃烧,有的烧到火药,造成二次爆炸。 歉中率很低,但只要有一条火箭弹歉中甲板,就很致歉。 霎时间。 “圣米迦勒”號和“圣安娜”號的主帆或前帆燃起大火。 帆布虽经过防火处理,但禁不起附著燃烧,一旦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西班牙水兵们疯狂地试图灭火,但火势在桅杆高处,难以扑救。 失去了部分风帆,两艘巨舰的速度骤降,快要成为海面上的固定靶子。 “殿下厉害!” 厉魁狂笑,“继续狠狠打!送这些番鬼下海餵鱼!” 东番舰队的围攻更加猛烈。 恰在此时,甲米地半甩处,突然也传来了隆隆炮声! 陈第率领的战舰,按照既定策略,开始对甲米地炮台进行压制射击。 迭戈准將的心沉到了谷底。 东番水师还来了另一支舰队,听那密集炮声,战船数量更多。 海上舰队陷入苦战,陆地也遭到攻击———— 东番人这是有备而来,全面进攻! “撤退!撤回圣地亚哥堡炮台掩护下!” 迭戈不得不下达了耻辱的歉令。 下的西班牙战舰试图转向,锄著浓烟和烈火,向著马尼拉城下的锚地且战且退。 “想跑?没那么容易!” 朱常洵冷笑,“传令,舰队抵近,持续炮击!重点攻击其舵轮和尾楼!厉魁,缠住他们!” 海战进入追击阶段,不必估计距离。 西班牙舰队狼狈不堪,而东番舰队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鱼群,紧追不捨。 旗舰“圣米迦勒”號,副舰“圣安娜”號,几乎失去战斗能力,其余战舰更是毫无还姿之力,溃退中被分,被击沉,被打残———— 几刻之前,甲米地炮台仆后。 陈泳趴在一处灌木丛后,耳朵紧贴地面,感受著从炮台方向传来的隱约震动。 那是己方舰炮轰击的余波。 他抬起姿,看了看怀中一枚东番新研製出的怀表,时辰將至。 “准备————” 他低声对身后的传令兵道。 两千名陆战营士兵,如同蓄势待发的猛虎,隱藏在树林、沟壑中,亢雀无声。 嗵!嗵!嗵! 三声沉闷的特殊號炮声,从海面上传来,穿透了远方隆隆的炮声。 “杀!” 陈泳猛地跃起,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杀啊”” 两千仕锐如同决堤洪水,从隱藏处涌出,扑向你对著他们,正全力向海面开火的甲米地炮台。 炮台上的西班牙守军和邦板牙士兵完全没料到你后会杀出敌人。 等他们发现时,东番士兵已经衝到了眼皮底下。 燧发枪的排枪声,掌心雷的爆炸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敌袭!在————在后面!后面有敌人!” 西班牙军官撒恐地叫喊著,试图组织抵抗。 但仓促间,阵脚大乱。 东番陆战营士兵训练有素,经歷多次血战,此刻带著仇亏的怒火,以小队为单位,交替掩护,迅猛突击,迅速清理了外围工事,衝上了炮台。 战斗激烈而短暂。 不到半个时辰,甲米地炮台主要阵地易瓷。 少数残敌逃往附近的船厂和营房固守。 “调转炮口!轰他娘的!” 陈泳浑身浴血,指著那些被缴获的西班牙重型岸防炮吼道。 同时分兵攻打船厂和清剿残敌,並迅速释放了被奴役在船厂做苦力的数百名汉人工匠0 这些工匠有的悲喜交加,有的茫然无措,好在水师陆战营不少是他们老乡,用方言交流,指挥他们协助构筑防线。 很快,甲米地炮台上那些原本指向大海的重炮,发出了怒吼,炮弹呼啸著飞向西班牙军队的集结地。 几乎在甲米地遇袭的同时,马尼拉城北,那段被標註为“年久失修”的城墙下。 林啸亲自带领的三十人爆破小队,如同幽灵般从一条废弃的下水道口钻出。 苏冠和李旦派来的熟悉城墙结构的泥瓦匠嚮导,指著前方一段墙体:“就是这里!里面是空的,早年修补时偷工减料,用碎砖烂瓦填充,外麵糊了层厚灰i “” “安置炸药!” 林啸低喝。 爆破们迅速行动,將带来的数十斤颗丐化黑火药塞进早已挖好的墙根小洞,连接导火索。 远处,海上的炮声越来越密集,其中夹杂著“鯤鹏”號等巨舰重炮的轰鸣。 朱常洵的主力已经逼近马尼拉城下,开始轰击圣地亚哥堡和临海城墙!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颤抖,也掩盖了这边细微的动静。 城墙上的守军被海上的大战和城下巨舰的炮击嚇得魂不附体,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根本没人注意到脚下墙根的异动。 “好了!撤!” 爆破完成作任。 林啸等人迅速退入下水道,只留下一个负责点燃导火索的。 “嗤——”导火索被点燃,冒著火花,迅速向墙內燃去。 几息之后。 “轰隆!!!” 一声远比海上炮击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从马尼拉城北城墙根部爆发! 京佛地龙翻身,那段长约三丈的城墙猛地向外鼓胀,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崩裂声中,轰然坍塌。 砖石乱飞,烟上冲天而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杀!” 早已潜伏在附近芦苇盪、沟渠中的猎兵营主力,在林啸、苏冠的率领下,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他们身后,是无数被爆炸声和喊杀声鼓舞、拿著简陋武器甚至棍棒菜刀,眼睛通红、 怒吼著衝出来的汉人青壮!李旦、许雄、陈阿彪等人持刀枪,冲在最前面! “海王大军进城了!” “杀番鬼!救乡亲啊!” “报仇雪亏的时候到了!” 马尼拉城,陷入了一片撒惶与沸腾之中! 攻城战,全面爆发! “鯤鹏”號上,朱常洵透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城北誓腾的烟柱和火光,听到了那声巨响和隨后震天的喊杀。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望远镜,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前方硝烟瀰漫,混乱初显的马尼拉城。 “传令,陈第、吴惟忠全军抵近射击!火力覆盖,掩护我突击部队!” “擂鼓!全面进攻!” 激昂的战鼓声在“鯤鹏”號上擂响,隨即传遍整个东番舰队。 “鯤鹏”號上的旗號,让海王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更加猛烈的炮火,如同疾风暴雨,倾泻向那座象徵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石头城堡。 马尼拉湾的天空,被炮火和浓烟彻底染红。 第137章 血洗马尼拉 第137章 血洗马尼拉 当那截被標註为“年久失修”的城墙,在精心安放的数十斤颗粒化火药的蛮力下轰然倒塌时,扬起的烟尘足足有十几丈高,碎石砖块如同暴雨般砸向四周。 缺口处,碎砖烂土堆成了一个斜坡,露出了后面惊惶失措的邦板牙士兵和更远处街巷模糊的轮廓。 “杀—— “” 苏冠的怒吼压过了城墙倒塌的余响。 他第一个跃过仍在滚落的碎砖,手中燧发短统“砰”地一声,將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土著小头目打翻在地。 身后,数百名猎兵营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喷涌而入,燧发枪的爆鸣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铅弹將缺口附近零星的守军扫倒。 “跟上海王天兵!杀番鬼!救乡亲啊!” 李旦挥舞著一把腰刀,鬚髮皆张,眼中布满血丝,他身后是陈阿彪率领的数十名敢打敢拼的亡命徒。 再后面,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来的汉人青壮。 他们有的拿著猎兵营运送来的刀枪和火器,有的则是自家带来的菜刀、斧头、扁担,甚至拆下来的门门,脸上混杂著恐惧、狂喜,与压抑了太久终於爆发的无边怒火。 狭窄的街巷,瞬间变成了杀戮场。 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的西班牙巡逻队和附近的土著士兵,试图阻拦。 但他们的阵型,在狭窄的巷战中根本无法展开。 而且,猎兵们根本不跟他们列阵对射,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依託墙壁、门窗、货堆,灵活机动地射击,投掷震天雷,快速突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枪法精准,配合默契,往往西班牙士兵刚举起火绳枪,还没点燃火绳,就被不知从哪个角落射来的铅弹打倒。 “散开!不要挤在一起!找掩护!” 一名西班牙士官挥舞著细剑嘶吼,试图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回应他的是一枚冒著青烟的震天雷滚到脚下。 “轰!” 破片和硝烟將他连同周围的几名士兵吞没。 一支由五百多名日本浪人组成的僱佣兵小队闻讯赶来,他们嚎叫著,挥舞著锋利的武士刀,沿著街道猛衝,试图凭藉个人武勇打开局面。 这些浪人大多是在倭国战乱中失去主家,流落南洋的落魄武士或海盗,凶悍残忍,平日欺压汉人最是狠辣。 “倭寇!” 林啸大吼,“列枪阵!” 七八名猎兵为一组,迅速靠拢,有的从腰间拔出近三尺长的套筒式三棱銃刺,“咔嗒”一音效卡在燧发枪口,瞬间將火枪变为短矛,结成一个简易的小型鸳鸯阵。 “杀给给!” 浪人头目面目狰狞,双手高举倭刀,疾步衝来,標准的唐竹斩势大力沉。 “刺!” 哨长苏冠厉喝。 三支銃刺如同毒蛇出洞,同时迅疾刺出! 以攻为守! 浪人头目太刀下劈,磕开一支,但另外两支已到胸前。 他惊骇欲绝,勉强侧身,一支銃刺擦著肋部划过,带起一溜血光,另一支却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 “啊!”头目惨叫著后退。 他身后的浪人嚎叫著涌上,但迎接他们的是猎兵后排的齐射! “砰!砰!砰!” 白烟瀰漫,冲在前面的几名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惨叫倒地,血流如注。 未等后面的人从硝烟中看清,猎兵们已挺著滴血的统刺反衝过来! 有些硬生生突入劈来的倭刀,猎兵使用铁臂手格挡。 近距离下,结阵而战,密集攻防,长度占优的统刺,加上火銃齐射,毒弩箭等,完胜单打独斗的武士刀。 更有几名猎兵掏出木柄掌心雷,擦燃引线后稍作延迟,猛地扔进浪人最密集处。 轰隆!轰隆!轰隆!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向前衝击!”林啸爆吼。 枪阵保持阵型,趁势推进,反衝锋! 残余的浪人胆寒了,丟盔弃甲的溃退。 他们见过明军的卫所兵,甚至见过一些海盗,但从未见过如此凶狠、高效、装备如此精良且战术诡异得可怕的战兵! 这根本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些军纪涣散,装备落后的卫所明军! “大明万胜!” “海王万胜!” 看到凶神恶煞的倭寇被猎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消灭,后面跟著的汉人义勇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血勇之气被彻底点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报仇的时候到了!”,人群瞬间沸腾,红著眼睛扑向那些落单的、受伤的西班牙人或土著兵,用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发泄著积压的屈辱和仇恨。 李旦一刀砍翻一个试图逃跑的邦板牙士兵,喘著粗气,看著猎兵们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般清扫著街道,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听说过东番兵能打,消灭倭寇水军、夺取壕境、大破满刺加,但亲眼所见,远比传闻更具有衝击力,而且比想像中更加厉害。 这些士兵眼神冷静,动作乾脆,杀人如同割草,彼此配合天衣无缝,火器之犀利,战术之刁钻,简直闻所未闻! 这真的是大明的军队? 不,这是海王殿下亲手打造的虎狼之师! “分头行动!” 苏冠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对李旦吼道,“李东主,你带路,领一队弟兄和义勇,直扑帕利安,接应乡亲,分发武器!陈阿彪,你熟悉道路,带另一队和我的人,去抢军火库和马厩!快!” 整个马尼拉北城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混乱。 爆炸声、枪声、喊杀声、哭嚎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多处地方冒起黑烟。 西班牙守军从最初的懵然中逐渐组织起反击,尤其是在靠近王城和圣地亚哥堡的区域,训练有素的西班牙方阵开始出现。 他们排成紧密的队列,长矛如林,火绳枪兵轮番齐射,试图用密集的火力和钢铁丛林堵住街道。 然而,猎兵们根本不跟他们硬碰。 林啸果断下令,使用海王亲授的“散兵战术”,化整为零,占据制高点,用更精准的射击,点名军官和火绳枪手,或躲在房屋里,从窗口、屋顶投掷罐装燃烧弹(特製猛火油与火药混合物)和烟雾弹。 狭窄的街巷,限制了“西班牙方阵”的威力,却为猎兵的“散兵战术”提供了绝佳的舞台。 不断有西班牙士兵在齐射的间隙被冷枪打倒,军心开始动摇。 而那些被临时武装起来的汉人义勇军,虽然缺乏训练,但熟悉每一条小巷,每一处院落。 他们从屋顶用弓弩射,从下水道钻出袭击落单者,用厚门板顶著向前冲。 自从得知西班牙人那不分男女老幼的“屠杀令”后,他们对西班牙人和助紂为虐的土著怀有刻骨的仇恨,战斗起来悍不畏死,极大地牵制了守军的兵力。 更为致命的是,海上和侧翼的压力接踵而至。 马尼拉湾內,海战已到尾声。 西班牙舰队旗舰“圣米迦勒”號和另一艘巨舰“圣安娜”號帆缆尽毁,燃著大火,在湾內无助地漂浮、缓慢下沉。其余战舰非沉即伤,仅有几艘小型快船侥倖逃向海湾深处。 陈第和吴惟忠的舰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包围残余敌舰,用密集的侧舷炮和甲板上的迴旋炮、火銃进行“清洗”,然后派出跳帮队夺取尚有价值的船只。 朱常洵站在“鯤鹏”號楼,望远镜始终对准硝烟瀰漫的城市。 看到城北火起,喊杀声震天,他知道林啸的奇兵已然得手。 “传令!各舰陆战队,登陆!从帕西格河口、北码头、东滩头,多点登陆,向纵深攻击,清剿残敌,与城內突击队会合!” “命令陈泳溱部,除留守炮台人员外,主力向马尼拉城侧翼运动,发起攻击!” “舰队所有重炮,集中火力,轰击圣地亚哥堡面海城墙及周边兵营、炮台!为登陆部队和侧翼攻击提供掩护!” 命令被迅速传达。 更多的东番士兵,乘著小艇,在己方舰炮的轰鸣掩护下,冲向滩头。 甲米地方向,在成功夺取炮台並进行了短暂休整后,陈泳留下百余人操作火炮继续轰击城区,亲率近一千九百名养精蓄锐的陆战营精锐,从侧翼向马尼拉城压来。 他们装备更加齐整,后备部队甚至带来了数门轻便的野战青铜炮,在行进中就能提供重火力支援。 圣地亚哥堡,这座用巨型火山岩砌成,前后耗费近二十年心血建造,被誉为“永不陷落”的要塞,此刻成了西班牙在吕宋最后尊严的象徵,也成了最大的囚笼。 总督胡安脸色惨白,站在城堡主塔的窗前,望著城外四处燃起的烽烟,海面上己方舰队燃烧的残骸,以及如同潮水般从多个方向涌来的敌人,身体微微发抖。 东番人的攻势如此突然,如此凶猛,如此迅捷,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些汉人士气如虹,与东番军队里应外合————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那道该死的屠杀令? “总督阁下,请镇定。” 大主教贝纳维德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然带著那种令人不快的冰冷,“圣地亚哥堡坚不可摧。自1569年奠基,歷时十五年建成,其后又屡次用火山岩加固,城墙厚达约6 米,足以抵御任何炮火。莱加斯皮总督建造它时,就说过,它將守护西班牙在东方的荣耀,直到时间的尽头。异教徒的猖狂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坚守,援军一定会到来,最后的胜利必然属於上帝和西班牙王国!” 胡安总督转过头,看著主教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狂热和偏执的脸,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又强行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桑切斯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想起他描述的东番舰队那毁灭性的力量。 莱加斯皮? 那是近四十年前的事了! 时代变了,主教! 东方的巨龙,已经亮出了他真正的爪牙! 但他什么也没说。 城堡里聚集了最后的力量,大约两千名西班牙正规军士兵,三百多名日本僱佣兵,以及三千名还算忠诚的邦板牙僕从军。 粮食和弹药还算充足。 要塞城墙极为坚固。 或许————或许真的能守住。 城堡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 只见一群衣著光鲜的汉人,拖家带口,抱著金银细软,哭喊著奔向城堡大门,用力拍打著:“开门!放我们进去,我们是虔诚的上帝羔羊,我们皈依了天主,我们给总督捐过款!” 是那些皈依了天主教,与西班牙人合作密切的汉人买办和富商。 他们帮著西班牙人欺压汉人,靠把汉人工匠欺骗到马尼拉,得到经营特权,赚了大钱,现在预感到大难临头,想来城堡寻求庇护。 守门的西班牙军官犹豫了一下,看向塔楼窗口的总督。 胡安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冷酷取代。 他不能冒险,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奸细? 自己同胞和民族都背叛的人,难保不背叛西班牙。 “可疑分子!他们可能是东番人的內应!开枪,赶走他们!” 一旁军服破损,狼狈不堪的阿雷切德罗准將,恶狠狠地吼道。 他在旗舰失去控制前,跳上另一艘船,侥倖逃回了城堡。 “砰!砰!” 枪声响起。 试图靠近的汉人惨叫著倒下,財物散落一地。 未死的人惊恐地四散奔逃,哭天抢地。 更有西班牙士兵趁乱衝出,抢夺散落的金银珠宝,甚至对未断气的人补刀。 这一幕,被远处正在观察的东番侦察兵看在眼里,迅速匯报。 “殿下,城堡內射杀试图靠近的汉人,疑似为富不仁者。” 亲兵统领王大郎向朱常洵稟报。 朱常洵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城破之后,按名单,重点搜捕此类出卖同胞,为虎作倀者,与西夷、倭寇同罪,明正典刑。”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那座在朝阳下泛著灰黑色光泽的巨石堡垒。 確实很坚固,稜角分明,炮眼密布。 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乌龟壳。 “传令,各部按计划,清扫外围残敌,控制各要道,將圣地亚哥堡彻底孤立。派小股部队轮番袭扰,消耗其精力。主力埋锅造饭,轮流休息。” “啊?”王大郎一愣,不急著进攻吗? “围起来,困住他们。” 朱常洵嘴角露出一丝冷意,“猎物已经入笼,何必急著砸烂笼子?让將士们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让城堡里的人,先尝尝绝望和疲惫的滋味。” “是!” 很快,东番军队展现了令人窒息的战场控制力。 林啸、苏冠的猎兵营,和李旦等率领的汉人义勇军,牢牢控制住了帕利安及北城大片区域,並逐步向南清扫。 登陆的陆战队与陈泳的侧翼部队取得联繫,彼此呼应,逐步清剿城东、城南的西班牙残余据点和溃兵。 海上舰队则轮流用重炮轰击城堡面海的方向,虽然厚重的火山岩城墙极其坚固,炮弹砸上去往往只能造成局部破损,一时难以轰塌,但巨大的震动、声响和心理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著守军。 而轮到休整的东番士兵,远在城堡火炮射程之外,大摇大摆地架起行军锅,煮起了饭。 米饭和咸肉的香气,甚至隨著海风飘进了城堡。 一些士兵吃饱喝足后,甚至对著城堡方向喊话、叫骂,气得城头上的西班牙士兵哇哇乱叫,胡乱开枪,却只是浪费弹药。 到了下午,更让守军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数十头健牛,拖曳著几个用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在无数士兵的簇拥和號子声中,缓缓挪移到城堡东南方向一处事先清理出来的炮兵阵地。 油布掀开,露出几个黑洞洞、粗短得惊人的炮口。 “那————那是什么?” 城头上,一个西班牙炮手惊恐地指著那些怪物。 “是臼炮!巨大的臼炮!” 一名见识过的军官声音发颤,“上帝啊,他们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 这正是朱常洵为攻打满刺加城堡准备的重型攻城臼炮,炮身粗短,口径骇人,专门用来发射重型爆破弹,对付坚固工事有奇效。 虽然沉重无比,运输极其困难,但朱常洵不惜代价,还是通过大型运输船运来了几门。 可惜高估了满刺加的城防,猎兵营顺利突入,加上暹罗军协助下,城內就乱成一锅粥,主力陆战营直接登陆破城,根本没用上臼炮。 不想,在马尼拉却有了用武之地。 这时。 李旦、许雄、李坤、陈阿彪等人,被引到临时搭建的指挥大帐,拜见朱常洵。 寒暄过后。 朱常洵指著远处的圣地亚哥堡:“此堡確实坚固,用料扎实。” 李旦忙道:“殿下如神兵天降,区区石堡,何足道哉。只是此堡东南角下有一处早年修筑时留有暗渠,或是个薄弱之处。” 朱常洵目光依旧看著城堡,语气平淡却带著从容自信:“在本王眼中,此堡,处处皆是薄弱之处。” 李旦和许雄等人对视一眼,心中虽敬服海王用兵如神,但也觉得此言是否过於————自信了些? 毕竟那是用火山岩砌成的厚实巨堡啊。 很快,他们就知道海王並非虚言。 朱常洵请他们一同去观看臼炮。 看到那些狰狞的巨炮,李旦、李坤等面面相覷,心中大为震撼。 “装填!目標,正门上方墙体及右侧塔楼基座!” 炮兵指挥官嘶声下令。 沉重的炮弹被用绞盘和滑车吊起,塞入那骇人的炮口。 炮兵们校准角度,点燃引信。 “轰!” “轰!” “轰!” 沉闷如巨雷的炮声接连响起,远比舰炮更加震撼,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炮弹在空中划过极高的拋物线,带著死亡的呼啸,重重砸在城堡正门上方和塔楼基座。 “砰!哗啦啦—! ” 坚固的火山岩墙面,在第一轮轰击中就被炸得石屑纷飞,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第二轮轰击接踵而至,一块数尺见方的墙体在剧烈的爆炸和震动中,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 “这————这————”李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那號称能抵御炮火轰击的火山岩城墙,在东番的巨炮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这才明白,海王殿下那句“处处皆是薄弱之处”的底气何在! 这不是骄狂,这是绝对实力碾压下的平静陈述! 李旦想起自己曾想提醒海王城堡有处“薄弱点”,不由得有些报然,对这位少年亲王更多了一份由衷的佩服。 城堡內。 总督胡安和主教贝纳维德斯站在主塔,感受著脚下传来的剧烈震动,看著那坍塌的墙体,面如死灰。 尤其是主教,他刚刚还在吹嘘城堡“坚不可摧”、“永无陷落之日”,此刻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不可能————这不可能————魔鬼,他们怎会有这种魔鬼武器!?” 主教喃喃自语,手中的十字架几乎捏碎。 胡安总督惨笑一声,什么永不陷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他想起了桑切斯的警告,想起了自己那些妥协和拖延———— 如果,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坚决执行国王的命令,或许能在东番人到来前完成清洗,加固城防? 不,那样只会让东番海王更有藉口,杀得更狠———— 如果自己当初能顶住压力,不理会那份该死的屠杀令,甚至亲自去见东番海王,私下与东番海王结成盟友———— 无数个“如果”在他脑中盘旋,最终化为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总督阁下!他们————他们派来了使者!”一名军官仓皇来报。 胡安总督精神一振,难道还有转机? 他急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一处未被炮火波及的垛口。 城下,一名东番军官手持白旗,用生硬但清晰的西班牙语喊道:“城內的人听著!奉大明海王殿下令:尔等蛮夷,侵我藩属,屠戮商民,罪孽滔天!今我王师已破尔坚城,灭尔舰队!限尔等半个时辰內,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若再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胡安总督心中一凉,但还抱著一丝侥倖,哑著嗓子喊道:“我乃西班牙国王陛下钦命吕宋总督胡安!我要与你们的指挥官谈判!我们可以交出城堡和这座城市,但必须保证我和我的士兵、官员、教士安全离开,並允许我们带走个人和西班牙的財產!我们需要一艘,不,三艘船!” 城下的东番军官似乎与后方交流了一下,很快回復,声音冰冷:“海王殿下有令!尔主曾下屠杀令,欲尽戮我马尼拉数万华夏子民!此仇不共戴天! 因此尔等只能无条件投降,否则,殿下亦下屠城令:凡西班牙、倭国、邦板牙之助紂为虐者,杀无赦!” “屠城令————” 胡安总督如遭雷击,跟蹌后退,险些摔倒。 阿雷切德罗准將连忙扶住他。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是违背战爭法的!是野蛮人的行径!” 贝纳维德斯主教尖声叫道,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恐惧。 “战爭法?你们支持对汉人举起屠刀时,可想过战爭法?” 胡安总督惨然道,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他知道,对方是要以牙还牙,是要用最血腥的方式,为可能的屠杀復仇,並震慑所有敢於覬覦华夏子民的外敌。 “无条件投降,我们会面临什么?”一名副官战战兢兢问。 “面临失去一切,面临他们的羞辱和审判!”贝纳维德斯主教怒叫,“不!我们不可能接受异教徒的审判!” “我也不同意无条件投降!城堡还能守!援军会来的!”阿雷切德罗准將红著眼睛吼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城外,那令人恐惧的沉闷炮声,再次响起。 “轰!轰!轰!” “轰!轰!轰!” 这一次,炮击更加猛烈,更加持久。 重炮、臼炮,构成了恐怖的交叉火力。 坚固的火山岩城墙在持续不断的轰击下,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体开始剥落、坍塌。 城堡內碎石乱溅,烟尘瀰漫,惨叫声不绝於耳。 但海王的军队依旧没有急於全面攻城。 显然,他们是要等城墙坍塌多处,出现更多薄弱点,才发动最后一击。 一处篝火,围著几位猎兵营將士。 “殿下真是最耐心的猎手。” 归化熟藩猎兵达多,啃著鱼肉,不由感嘆道。 林啸摇头道:“不,殿下是怜惜將士性命,希望用最少的牺牲,就能获取最终胜利。 “” 李旦从篝火上切下一块吱吱冒油的羊肉,送到林啸手中,道:“番鬼接受投降,但要求带走三条船,还有运走財物。” “想得美!就算不谈番鬼以后是否再来入侵,只论屠杀令这笔帐,殿下也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们!”林啸目光闪烁寒芒。 “那是,殿下以屠城令回应他们的屠杀令,如此杀伐果决的对策,真是大快人心!” “李东主,你了解番鬼,他们会无条件投降吗?” “可能不会,”李旦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要塞方向,“这些番鬼甚是骄傲,多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傢伙。”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夜幕降临才稍稍停歇。 但城堡內的守军无人能够安眠。 他们疲惫、恐惧,听著外面东番士兵吃饭、休息甚至嬉笑的声音,闻著隨风飘来的食物香气,精神濒临崩溃。 第二天,黎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残破的圣地亚哥堡时,守军惊恐地发现,东番军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攻城器械被推上前沿,更多的士兵列成了整齐的攻击队列,杀气腾腾。 朱常洵下达了总攻命令。 “所有重炮,集中火力,轰击昨日炸开的缺口及两侧城墙!” “火龙出水,所有剩余火箭弹,目標,城堡內部建筑、仓库,齐射!” “林啸、陈第、陈泳,各部按预定计划,在炮火延伸后,发起总攻!今日午时之前,本王要在这城堡的最高处,看到东番的日月龙旗!” 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滚油。 海面上,所有战舰侧舷炮火齐鸣,如同雷霆风暴,狠狠砸向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堡墙体。 陆地上,数十架特製的火箭发射架被推出阵地,士兵点燃引信。 “嗤嗤嗤”” 比昨日更加密集、更加尖锐的破空声响彻天际! 数十枚经过赵士楨最新改进,加大了装药,混入了特殊燃烧剂的“火龙出水”腾空而起,拖著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火雨,划破晨空,越过城墙,落入圣地亚哥堡內部! “轰轰轰!!!” 城堡內部爆发出连串更加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 这不是普通的爆炸,燃烧剂附著在木製建筑、物资堆上,猛烈燃烧,黑烟滚滚,迅速蔓延! 城堡內顿时一片鬼哭狼嚎,许多人不是被炸死,就是葬身火海,或者因窒息而亡。 初次见这场面的李旦、陈阿彪等,再次瞠目结舌。 “进攻!” 朱常洵拔出宝剑,向前一挥。 “杀——!” 养精蓄锐了一夜的东番士兵,如同滚滚铁流,顶著大盾,向著城墙缺口和炮火炸出的新豁口发起了衝锋。 数百门火炮轰击,加上燧发枪的齐射,压制著城头残存的火力。 震天雷开路,燃烧瓶清障。 猎兵和陆战营的精锐,踩著瓦砾和尸体,从多个破口,勇猛地冲入了圣地亚哥堡。 最后的战斗,残酷而短暂。 残余的西班牙士兵、日本浪人、邦板牙僕从军虽然进行了绝望的抵抗,但在绝对优势的兵力、火力和高昂的士气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总督胡安试图组织最后一次突围,被一枚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胸口,倒在主塔的台阶上,望著硝烟瀰漫的天空,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贝纳维德斯主教被一名猎兵用统刺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景象,还有那面缓缓升起的、他从未见过的赤底金边日月龙纹旗———— “日月龙旗!是海王大旗!” “城堡破了!我们贏了!” “万胜!万胜!海王殿下万胜!” 欢呼声响彻马尼拉。 倖存的汉人从藏身之处走出,看著飘扬在圣地亚哥堡上那面崭新的旗帜,许多人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压抑太久后释放的悲愴。 也有人红著眼睛,在废墟中寻找仇人,进行著血腥的报復。 林啸和李旦等人竭力维持著基本秩序,但积压了数十年的血仇,绝非一时能够平息。 朱常洵在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圣地亚哥堡的主塔。 脚下是依然在燃烧冒烟的废墟,远处是碧蓝的马尼拉湾和停泊著的东番舰队,腥咸的海风吹拂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王大郎递上缴获的总督佩剑和权杖。 朱常洵接过,看了看,隨手扔给庞保,这些会隨著下一份亲笔信,送去给老爹万历帝。 “传令:全面肃清残敌,摧毁敌对土著酋邦!搜捕所有西班牙人,以及为虎作倀的倭人、土著和汉奸。明正典刑,以告慰牺牲將士和罹难同胞在天之灵!” “统计伤亡,救治伤员,安抚百姓,清点府库。” “发安民告示,言明本王已克復吕宋,西夷暴政,自此而终。自此以后,凡我汉家子民,於此做工、贸易、屯垦,皆受大明庇护,吕宋,便是大明国土!” 第138章 南洋新柱,马尼拉之密 第138章 南洋新柱,马尼拉之密 马尼拉城破后的第三日,清晨。 昨日午后那场短暂的热带阵雨,並未能完全洗去空气中瀰漫的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雨水混合著街巷暗红未乾的泥泞,在低洼处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水坑,倒映著破碎的屋檐和依旧在几处废墟上裊裊升起的青烟。 往日里人声鼎沸,充斥著各种语言叫卖声的帕利安市场,如今一片狼藉。 只有一队队手持燧发枪,臂缠赤色袖標的东番士兵,迈著整齐的步伐巡视而过,靴子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才带来几分秩序森严的肃杀。 圣地亚哥堡,如今被朱常洵更名为“镇海堡”。 城堡的最高处,那面象徵著西班牙殖民统治,绣著城堡与狮子的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红为底,金线绣出日月交辉环绕龙纹的崭新旗帜,在海风中招展飘扬。 城堡內外,士兵和徵召的民夫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破损的墙体。 城堡主厅,昔日的总督议事堂,如今成了临时帅府。 厅內气氛肃穆。 巨大的檀木长桌上,铺开了一张粗略绘製的吕宋岛及周边海域地图。 朱常洵居中而坐,陈第、吴惟忠、陈泳、厉魁、林啸、苏冠等將领分坐两侧。 刚刚被正式授予“吕宋海防把总,暂理商务、协理防务”职衔的李旦,以及几位在危难中表现突出的汉人头面人物如许雄、李坤、陈阿彪等,也恭敬地坐在下首。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和硝石味,混合著窗外飘来的、正在烧垃圾的烟火气。 “————战斗基本结束,城內零星抵抗已被肃清。我军正在清剿城堡內躲藏之残敌,及城外几处负隅顽抗的庄园、矿场。” 陈第声音沉稳,匯报著战况,“据初步统计,此战击毙西班牙正规军、僱佣兵、武装移民及其僕从军约六千余人,俘获————按殿下令,除特定工匠、航海员及少数主动投诚並提供重要情报者外,其余西班牙、倭国、邦板牙之武装男丁,已依屠城令尽数处决。缴获火绳枪、刀矛、盔甲、火药、铅弹无算,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他说得平静,但“尽数处决”四个字,让在座的李旦等人心头都是一凛。 他们亲眼见过行刑的场面。 就在帕利安市场外的空地上,成排的西班牙俘虏、日本浪人、以及被甄別出来曾参与迫害汉人、手上沾血的邦板牙土著头目和士兵,被一一押赴刑场。 刽子手行刑持续了整整一天,血水浸透了那片土地,匯聚成小溪流,流入帕西格河,將下游的河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没有怜悯,没有宽恕,只有铁血的清算。 许多倖存的汉人远远看著,有人大仇得报的痛哭失声,也有人面色苍白,转身呕吐。 朱常洵面色无波,仿佛只是听著一份寻常的粮草报告:“继续。”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在这个丛林法则的世界,铁血总是最有效消除后患的手段。 他深知,西班牙与葡萄牙是人口实在不够,否则他们不会用僕从兵,只会大屠杀。 即便到了两百年后,所谓在民主基础上建立的美利坚,为了夺取西部土地和资源,依然大肆屠杀数百万印第安人。 因此,他杀泰西人,从不手软,毫无心理负担。 陈第继续道:“城內秩序初步恢復,已张贴安民告示,宣告西班牙暴政终结,吕宋自此並归大明东番辖制。设立巡检司,由苏把总暂领,李旦李把总及诸位乡老协理,维持治安,分发缴获之存粮,救治伤员。对趁乱劫掠、浑水摸鱼者,无论西人、土人还是汉人,已捕杀五十七人,悬首示眾,城內抢掠之风已止。” “很好。” 朱常洵微微頷首,自光扫过李旦等人,“你们几位熟悉本地情势,安抚百姓,恢復市面,清点损失,协助驻军甄別奸佞,责任重大。凡有藉机侵夺汉人產业,挟私报復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谨遵殿下钧令!” 李旦等人连忙起身应诺,心中既感责任沉重,又觉一股热流涌动。 这是真正將他们视为自己人,赋予实权了。 “陈將军,”朱常洵看向陈泳,“你部陆战营,除留一部协防镇海堡外,其余人马,与林啸猎兵营一部配合,以百户为单位,分赴吕宋本岛各主要土著部落聚居区。”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凡曾与西夷勾结密切、助紂为虐,尤其是有血债,或曾参与袭扰、杀害我汉人百姓之部落,如邦板牙大部,他加禄部分部族等,不必请示,尽数剿灭! 首恶及参与之青壮,皆斩!妇孺————可酌情迁往北地苦兀岛,交与苦兀卫安置,开矿垦荒。其土地、財物,充公,留待日后分与移民。 陈泳肃然抱拳:“末將领命!定教这些为虎作倀之辈,血债血偿!” 他在朝鲜数年,见多了背叛与杀戮,心肠早已刚硬,对朱常洵这般雷霆手段,只有赞同。 有个秀才乡老道:“殿下,如此是否————杀戮过甚?恐激起土人更大反弹,且吕宋地广人稀,土人亦是劳力————” 陈第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老先生仁厚,所言不无道理。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吕宋地处要衝,北控东番海,南扼南大洋,西望大陆,东出太平洋,乃我华夏日后经略南洋之重镇。此地,绝不容有失,更不容有臥榻之侧他人酣睡之患!西夷经营数十年,与部分土酋勾结已深,其心难测,此次殿下率大军,救汉民於倒悬,彼等或慑於兵威,暂时雌伏,然其畏威而不怀德,一旦我势稍弱,或西夷捲土重来,必再为祸端!” “正是如此。” 朱常洵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开始忙碌起来的港口和远处鬱鬱葱葱的山峦,语气坚定:“教化归化,耗时日久,且南洋土人性情迥异,难驯如野马。我有大明亿万子民,沿海地狭人稠,生计艰难者多,失田流亡者眾。与其耗时费力教化蛮夷,不若徙华夏之民实边垦殖!吕宋沃野千里,气候宜人,稻可三熟,更有金山铜矿,香料遍地,柚木成林,皆是造船之上佳良材!此地,当归华夏,当归汉家!” 他转过身,目光扫视眾人:“故此,吕宋主岛及周边要害岛屿,须行清野”之策。 顺从、无害之土著,可给予粮食、布匹和铁骑等补偿,迁往外岛安置。顽抗、有罪者,除恶务尽,迁其丁壮往苦元、虾夷地为苦力,使其永世不得返乡,以绝后患。日后移民至此之汉民,授田地,减赋税,给予扶持,使其扎根繁衍。此地与满刺加的黄金半岛,当为成为我华夏永固之南疆!” 眾人听得心潮澎湃。 这已不是简单的报復或占城,而是著眼於百年、甚至千年国运的深远布局! 吞併,彻底的吞併,將这片富饶的土地,彻底变成汉家乐土。 陈第抚掌道:“殿下高瞻远瞩,此策大善!末將愿为殿下守此南疆门户!” 朱常洵点头:“陈將军老成持重,深悉拓荒与海事,吕宋新附,百废待兴,更兼西夷必不甘心,报復在即。留守重任,非陈將军莫属。我意,暂设吕宋镇守府”,以陈將军为镇守总兵官,统筹吕宋一切防务、屯垦、迁移事宜,並总管水师舰船修缮、新建事宜。 待我回去后,將立即调派舰船与將士,增兵马尼拉与满刺加。” 陈第有开拓东番的丰富经验,交给他很放心。 攻占马尼拉是计划外的战役,分派满刺加的驻兵不足,必须增派,而且需要再调一位良將驻守。 地盘一下扩大许多,兵员不足成了问题。 需要回东番,加强招募將士,让吴惟忠负责加快练兵。 “末將遵命!” 陈第肃然领命。 朱常洵视线转动:“厉魁。” “末將在!” “你率本部舰队,巡弋吕宋以南直至婆罗洲以北海域,严密监控爪哇岛尼德兰人,以及可能出现的佛郎机残余、英吉利人的动向。若有异动,可先杀后奏!” “遵命!” 厉魁舔了舔嘴唇,南洋广阔,正是他快速舰队的猎场。 “林啸,你猎兵营伤亡如何?” 林啸起身,神色沉稳:“回殿下,我营阵亡二十七人,伤八十一人,皆已妥善安置。 弹药损耗七成,补足后隨时可再战!” “好。” 朱常洵讚许地点头,“你部派遣一半人马,协助陈將军肃清本岛土人抵抗,其余休整”” 。 这时,王大郎入內稟报:“殿下,缴获已大致清点完毕,金银货物已封存入库,另有要物,请殿下过目。” 几名亲兵抬进几个包铁皮的橡木箱子,放在厅中。 打开后,里面是堆积如山的文件、帐簿、海图,以及几个用油布包裹的捲轴。 朱常洵走上前,隨手拿起几份。 有西班牙总督与墨西哥、秘鲁殖民地的往来信件副本,有详尽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记录。 例如,每年从美洲阿卡普尔科运来的白银数量,从中国採购的丝绸、瓷器、茶叶清单,运回美洲的货物价值————触目惊心的数字! 揭示著这条横跨太平洋的“白银航线”是何等暴利。 有与葡萄牙驻印度果阿总督、壕境议事会的通信,有与日本大名、南洋各土王贸易乃至勾结的记录———— 更有几份用火漆密封、標註著绝密的文件,赫然是西班牙国王关於“处理吕宋汉人问题”的指令副本,以及马尼拉当局未来得及执行的屠杀计划步骤和兵力部署! 朱常洵把这份文件,递给李旦、李坤等。 李旦看后大骂:“果然如此,畜生不如!” 李坤看著那份屠杀计划,脸色瞬间铁青,手指颤抖,“他们————他们连老弱妇孺如何区分拘押,何处集中,用何方式处决,尸体如何处理————都计划好了!若非殿下神兵天降————” 他说不下去,眼中迸出泪花,是后怕,更是滔天恨意。 朱常洵面无表情,示意將那份文件递给陈第等人传阅。 厅內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杀意瀰漫。 “此等豺狼,百死莫赎!” 陈泳咬牙道。 朱常洵没有评论,早在预料之中。 他知道,西班牙人为了土地和財富毫无下限,在南美洲造成数百万南美土著死亡,早已做得惯熟。 又拿起一个油布捲轴,小心展开。 这是一幅绘製在坚韧羊皮纸上的巨大船舶设计图,线条精细,標註密密麻麻,使用的是拉丁文和————汉字! “这是————” 陈第凑过来,他是水师宿將,对船舶並不陌生,一看之下,顿时吸了一口凉气,“好大的船!这结构————这龙骨————这是马尼拉大帆船的设计全图!” 图纸旁还有详细的尺寸標註、用料说明、结构分解图。 更令人震惊的是,许多关键部位的標註、施工要点的注释,使用的都是汉字! 虽然笔画有些生硬,但確確实实是汉字无疑。 “果然如此。” 朱常洵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手指点著图纸上几处汉字批註,“西夷本无建造如此巨舰之能,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宝船,巨舶如山,技冠寰宇,虽图纸多毁於朝廷宵小之辈,但技艺必有流传民间。西夷窃据马尼拉,威逼利诱,乃至掳掠我大明船工匠师,拼凑残图,结合彼等自有之长船技艺,方成就此等可横渡大洋之马尼拉大帆船”。此图,以及造船之匠师,其价值,更胜黄金白银!” 他看向王大郎:“绘製、掌管此图之匠师何在?” “回殿下,在甲米地船厂俘获西夷匠头三人,起事汉人匠头一人,名李坤,据那李坤言,他乃是被西夷掳至吕宋之船匠,被迫为其效力。” “李坤?” 朱常洵心中一动,“带他来见我。还有,准备一下,我要去甲米地船厂看看。” 下午。 甲米地造船厂。 昔日戒备森严,充斥著西班牙监工呼喝与苦力哀嚎的船厂,此刻已被东番士兵全面接管。 几座巨大的石砌船坞如同巨兽的巢穴,浸泡在海水之中。 其中两座船坞內,庞然大物的轮廓已然清晰。 一座船坞內,一艘巨大的马尼拉大帆船主体结构已基本完成,巨大的龙骨如同巨鯨的脊樑,高高的尾楼已然成型,只待铺设最后一部分甲板和安装枪桿、帆缆。 另一座船坞內,另一艘同样体型的巨舰则只完成了大约一半,裸露的肋骨在阳光下泛著柚木特有的金褐色光泽,空气中瀰漫著木材、桐油和海水特有的混合气味。 朱常洵在一眾將领和亲兵的簇拥下,漫步在船坞旁的栈道上。 船厂內忙碌的已多是汉人工匠和学徒,看到他们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敬畏地行礼。 “殿下,李坤带到。” 王大郎引著一个四十余岁,肤色黝黑,双手粗糙布满老茧,眼神中带著惊疑和忐忑的汉子过来。 李坤穿著短褐,身上沾著木屑和油污,见到朱常洵,慌忙就要下跪。 “不必多礼。” 朱常洵虚扶一下,打量著他,“你是南直隶人?何处人士?家中以何为业?” 李坤低著头,恭敬答道:“回————回贵人,小人李坤,祖籍南直隶应天府,家中世代为船匠。嘉靖年间————隨父在泉州谋生,不料遭一名海商欺骗,掳掠辗转至此,被迫在这船厂劳作,已有十余年了。” “应天府李氏?” 朱常洵追问,“你可认识李伯栋?” 李坤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李伯栋————是,小人伯父,贵人如何得知?我叔父他————” 他与伯父失去联繫多年。 朱常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伯栋如今乃是我东番船政所所正,专司战舰营造之事。” “啊?”李坤彻底呆住,伯父————当官了? 船政所所正? 他李家虽是匠籍,但伯父李伯栋並非嫡系长房,按例是没资格继承官位的,怎会在海外做了官? 还似乎颇得这位气势不凡的“贵人”看重? “你既能参与绘製、建造此等巨舰,可知其关键?” 朱常洵指了指船坞中的大帆船。 提到本行,李坤眼神亮了些,少了些拘谨:“回贵人,此等大船,西人称为马尼拉大帆船”,实则是融合了我大明宝船部分技艺与西夷原有盖伦船式。其关键在於龙骨选材与结构,多层甲板承力布局,以及这特殊的船艉楼和帆装。而这帆装,软式帆与大横帆结合,顺风行驶之快,远超我朝福船、广船。 用料首选吕宋等南洋所產之柚木,坚硬耐腐,远超松杉。然其图纸核心总装,及西夷修改之法,向来由西夷匠头密藏,我等虽参与建造,却不得全貌。此次————此次小人见王师天降,西夷溃败,便暗中与几位老师傅,设法保下了部分关键图纸和几本西夷匠头的笔记,藏於隱秘处,现已献上。” 他指了指王大郎抱著的一个小木箱。 朱常洵眼睛更亮,赞道:“好!心思縝密,忠於华夏,立有大功!” 李坤苦笑:“即便立有大功,小人也回不了大明了。” 朱常洵道:“为何?” 李坤道:“小人————小人已算逃户。” 朱常洵笑而不语。 一旁的庞保,笑吟吟道:“李坤,这位乃大明皇帝亲封海王殿下!” 李坤闻言大惊,双腿一软,这次是真真切切地跪下了,叩首道:“小人不知王爷驾到,死罪!死罪!” “不知者不罪,起来说话。” 朱常洵让他起身,“你既有才,又立新功,更是李所正之侄,可谓家学渊源。如今吕宋新定,这甲米地船厂,关係我未来水师命脉。我意,在此新设马尼拉船政分所”,隶属东番船政所。擢李坤为所丞,总掌甲米地船厂,督造战舰、商船。一应工匠、物料、银钱,皆由镇守府拨付,你可有胆量接下这副担子?” 所丞! 虽然不如叔父的所正,但也是正经的朝廷官职。 李坤只觉得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个逃户匠籍,被掳多年的匠人,居然能有做官的一天! “王爷————殿下!殿下不以草民卑鄙,委以重任,草民————草民万死难报!只是,小人乃逃户,这官身————”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朱常洵语气平淡,却带著无可置疑的坚决,“从今日起,你便是东番船政所马尼拉分所所丞,好好做事,他日造出更好的战舰,自有封赏与晋升。这船厂,要扩建,至少再建四个同等大小的船坞。柚木吕宋多有出產,足够放开建造,工匠不足的话,我会从东番和內陆招募派遣,你的任务,就是儘快掌握这大帆船的全部建造技艺,並设法改进。现有的两艘,继续完成,新造的,要造得更大,更坚固,火力更强!” “更大?更强?”李坤有些疑惑,“殿下,此船已极巨,载货多,航程远,然若要作为战船,其帆装复杂,转向欠灵,火炮甲板虽多,但重心偏高————” “你说到点子上了。” 朱常洵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海战,我舰队以快速纵帆船,游猎战术,困住西夷巨舰,耗费许久,才最终以重炮击溃之,这还是因敌舰数量少,且其舰炮射程不及我船。但如果在西夷本土,或是美洲,必有更多此类巨舰,日后大洋之上,两支庞大舰队对决,纵帆船火力、防护终究不足,需有真正可正面摧破敌阵,一锤定音之核心战舰。” 他目光投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仿佛看到了未来大洋上如林的壮观场景:“我要的,是专为海战而生的巨舰。减少上层建筑,降低重心,强化龙骨和船壳,增设更多、更坚固的炮位,搭载更重型的火炮。侧舷齐射时,宛如移动的城墙,火炮如林,摧枯拉朽。此等战舰,我將称之为“战列舰”。它將是未来我大明海权的支柱!” 战列舰! 李坤心中剧震,身为顶尖船匠,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概念背后的含义。 將海战从接舷跳帮的混乱搏杀,推向更远距离,更有秩序,更依赖火炮和船体性能的绝对力量对轰时代! 这位年轻的海王,眼光之远,野心之大,令他浑身战慄,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殿下深谋远虑,有神仙之能,草民————不,卑职必竭尽所能,钻研此道!现有大帆船之图纸、技艺,结合我华夏楼船、宝船之精华,未必不能造出殿下所言之战列舰”!” 李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甚好。” 朱常洵满意点头,“你且安顿家小,整飭船厂。待此间事了,隨我回东番一行,见见你叔父,挑选些学徒,也看看我东番之格局,你们叔侄携手,何愁巨舰不成?” “谢殿下!” 李坤深深一揖到地。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报!陈总兵命小的稟报殿下,京观已筑成,石碑也已刻好,请殿下移步!” 朱常洵眼中寒光一闪,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陈將军,本王即刻便到。” 他转身,再次望了一眼那两艘未完工的巨舰,对李坤,也是对身后的將领们说道:“走,去看看,本王为西夷,为这南洋,也为这天下魑魅魍魎,准备的京观!” 帕西格河畔,昔日西人跑马、聚会的广场。 此刻,这里的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座巨大的,由数千颗头颅垒砌而成的塔形京观,矗立在一座山丘之上。 最底层是邦板牙等土著僕从军的头颅,中层是日本僱佣兵浪人,最上层,则是西班牙军官、士兵、官吏、教士的头颅,胡安总督、贝纳维德斯主教和阿雷切德罗准將的头颅,被石灰处理后,置於最顶端,空洞的眼窝望著马尼拉湾的方向。 浓烈的血腥气和石灰的刺鼻味道混杂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中,即使海风也吹不散。 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京观前方,立起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碑。 石碑正面,用汉字阴文深刻: 【大明万历二十九年四月,西夷佛郎机国,窃据吕宋,欺压汉民。其王,更下屠戮令,欲尽屠我马尼拉数万无辜汉民,罪恶盈天!幸赖天佑,海王殿下奉天伐罪,提兵渡海,破其坚城,焚其,诛其丑类。今立此京观,以彰天討,以慰冤魂。 凡有敢怀豺狼之心,覬覦华夏,戕害我同胞者,无论西夷北虏,南洋西洋,虽远必诛,尽戮如此观! ——大明东番海王朱常洵立】 石碑背面,则用稍小的汉字,详细罗列了西班牙殖民者在吕宋的数十年间,主要的屠杀、迫害、欺压汉人之罪行,以及此次缴获的屠杀令內容摘要。 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京观周围,是肃立如林的东番士兵,枪刺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寒光。 更外围,是无数被组织前来观看的吕宋汉人,他们望著那累累头颅,望著那血字石碑,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心有戚戚,有的则茫然中带著一丝解脱后的虚脱。 朱常洵在眾將簇拥下,骑马而至,在石碑前勒住战马。 他目光扫过那狰狞的京观,扫过石碑上铁画银鉤的文字,最后望向鸦雀无声的人群。 “吕宋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到了吗?这就是意图屠杀我同胞者的下场!西夷视我汉人为猪狗,可任意宰割,今日,本王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京观在此一日,便要告诉这南洋四方、泰西诸国,乃至告诉那內陆某些心怀叵测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我华夏子民,不可欺!不可辱!不可杀!谁敢举刀,我便屠其城,灭其国,铸其头为京观,以做效尤!这,便是本王的规矩,也是东番的规矩,更是未来,我大明海疆的规矩!” 海风呼啸,捲动赤底金边的日月龙旗,猎猎作响。 广场上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海王万胜!” “大明万胜!” 声浪直衝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那京观与石碑,如同一个血腥而威严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马尼拉的土地上,也必將隨著往来商旅的船只,传遍整个南洋,乃至更遥远的海洋。 朱常洵端坐马上,面容冷峻。 他知道,这道“屠城令”和这座京观,必將引起轩然大波。 朝中的清流御史,恐怕又要弹劾他“杀戮过甚”、“有伤天和”。 南洋乃至西洋的殖民者,会將他视为比海盗更可怕的“屠夫”和“恶魔”。 或许连紫禁城里稍显软弱的皇帝老爹,也会暗自心惊。 但那又如何? 非常之时,仆用非常手段。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他要立的,不仅仅是吕宋的秩序,更是未来华夏涉足大洋时,必工竖立的铁血决心和规矩! 他要让所有潜在敌人明白,挑战华夏的底线,需要伶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殿下,”陈第策马靠近,低声道,“京观已立,城內秩序渐稳,接下来————” 朱常洵收回目光,望向港口中正在补充水、粮食,进行维修的舰队,缓缓道:“明日,召集所有百户以上军官,及李旦等汉人首领,於镇海堡议事,商议下一步计划。”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浩瀚的南洋,投向了更西方的印度洋,投向了遥的欧洲、美洲,也投向了北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神州大地。 南洋,是撬动世界的一根槓桿。 槓桿已然压下,另一端即將掀起的惊涛骇浪,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去驾驭。 第139章 东溟破晓 第139章 东溟破晓 北太平洋的料峭春风,吹不散海面上的迷雾。 “破浪”號的甲板上湿漉漉的,帆缆、船舷、乃至船工们的帽檐,都在无声地滴著水。 视野被压缩到不足百步,灰色雾墙包裹著这支小小的船队,只有海浪单调拍打船舷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其他船只维持队形的铜锣声,证明著彼此的存在。 徐有勉站在楼甲板,一手紧紧握著冰冷的黄铜望远镜,虽然此刻它用处不大。 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柄上。 他的鬍鬚和眉毛都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黝黑的脸上,显露长久未曾睡好的疲態,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透过浓雾,死死盯著前方虚无的黑暗。 已经一十七天了。 自从在群岛最东端的那个狂风肆虐的岩礁湾,最终不得不放弃触礁受损的“翔云”號,將船员和物资分配到其余四艘船上后,他们就一头扎进了这片似乎永无尽头的浓雾带,只能慢速谨慎前行。 海王殿下凭记忆绘製的海图上,只是模糊地標註著大致方向与洋流,最初对於能带领探险船队,探索未知世界,他自信满满,直到亲身探索这片海域,才知是怎样磨人的煎熬。 坏血病的阴影开始悄然蔓延。 儘管出发前,在殿下的提醒下,做足了准备。 足量的酸橙。 不断催发的豆芽。 还携带大量粗茶。 但长期缺乏新鲜蔬果,还是让一些水手的牙齦开始红肿出血,四肢出现淤斑。 隨船医师黄承祖每天带著学徒熬煮加了大量茶叶和酸橙皮的汤水,强制每个人饮用,又命令水手们儘可能捕捉海鱼生食,才勉强遏制了病情扩散。 但低沉的士气,比坏血病更难医治。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只海鸟都看不见!” 大副郑志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在浓雾中显得闷闷的,“徐提督,咱们带的淡水还能撑大半个月,可这人心————再这么漂下去,怕是要散。” 去年舰船编制,进行了调整,改变之一便是设置“大副”一职,是船上二把手。 徐有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压力有多大。 “翔云”號沉没时,虽然人大多救了回来,但损失了部分补给和几门青铜舰炮,令人心疼。 更糟糕的是,那种在茫茫大洋,孤立无援中失去同伴坐骑的无力感,像毒藤一样缠绕著每个人的心。 连续多日不见日月星辰,无法准確定位,只能凭著对海流和风向的感觉向东摸索。 如果不是海王殿下临行前那番话,和那份沉甸甸的承诺———— “郑大副,”徐有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把各船船长,还有识字的人都叫到破浪”號来。再把殿下赐的那幅海图,请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志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精神一振:“是!” 半个时辰后。 “破浪”號相对宽敞的船长舱內,挤满了人。 除了四艘船的船长、大副,还有七八个识文断字、在船队中有些威望的航海官、水手长、炮长、船匠等。 空气里瀰漫著湿木头、咸鱼、汗水和劣质菸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鯨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掛在舱壁上的那幅海图。 海图是特製的厚实硬纸,涂了一层薄腊防水,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海图上面用精细的墨线勾勒出大陆的轮廓。 有已知的大明、朝鲜、日本、琉球、东番,以及模糊的南洋诸岛。 而向东,越过一片象徵海洋,绘著波浪纹的广阔空白后,是另一片更加模糊,只勾勒了大致形状的群岛和陆地轮廓,上面有海王殿下亲笔用硃砂写下的几个字—“新神州,殷洲”。 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从东番北部的鸡笼出发,蜿蜒向北,经琉球、倭国本州以东,折向东北,穿过一串標註为“阿留申”的岛屿链,然后借著一条用蓝色箭头標註的“北太平洋暖流”和“西风带”,直指那片模糊的“新神州”西海岸。 虚线旁有小字注释:“循洋流,可省力。见大雪山,即近陆。觅峡湾深港,两山夹水者为佳。” 徐有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红色虚线的末端,那片代表著未知与希望的模糊陆地上。 “诸位兄弟,”他环视著舱內一张张被风霜和焦虑刻满的面孔,“咱们离家,已近两个月,翔云”號没了,十三位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礁石间,咱们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看不见日头,辨不清星辰,淡水一天天少,人心也一天天慌。我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在想,咱们是不是走错了航路?是不是触怒了海龙王,要葬身在这无边的鬼雾里?” 舱內一片寂静,只有船体隨著波浪微微摇晃的吱嘎声。 “可我要告诉诸位。” 徐有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咱们没走错!海龙王不敢收咱们,因为咱们背后,站著老天爷庇佑的海王殿下!” 他猛地指向那幅海图,“殿下不仅是天潢贵胄,真龙血脉,他还是星宿下凡,通晓古今,能知未来!你们看这图,是殿下亲手所绘,这路,是殿下亲口指点!殿下说,顺著这洋流,就能到一片新神州大陆,那是比大明、比整个南洋加起来还要富饶辽阔的土地!那里有连绵的雪山,有望不到边的森林,有流淌著金沙的河流,有数不清的皮毛和渔获!”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殿下还说了,那里可能是殷商遗民东渡之地,咱们这些人,不只是为了金银財宝出海冒险,咱们是在追寻先民的足跡,是在为咱们汉家,开疆拓土,这是千秋功业!” 舱內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人们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起来。 徐有勉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海王大印的文书副本,朗声道:“临行前,殿下有令!凡此次探险参与者,月银三倍於常例,此其一。凡所发现之新地、新物、新航线,参与者皆可鐫刻於铜碑,传於后世,名垂青史!此其二。凡探险所获之收益,无论是皮毛、金银、香料、珍宝,殿下只取七成,其余三成,依照各位职位、功劳,分与所有参与者!若是发现矿脉等长久收益,可分三十年取利!此其三!” 他每说一条,舱內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三倍月银已是厚赏,他们是知道的。 明知刻在铜牌,名垂青史,也是光宗耀祖的诱惑。 而那三成的收益分成————若是真能找到殿下所说的富饶之地,哪怕只是皮毛、金沙,也足以让一个穷水手变成富家翁。 更別提发现矿脉,子孙三代都吃用不尽了! “想想吧,兄弟们!” 徐有勉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搏这一次,顶得上在近海跑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搏这一次,咱们可能比三宝爷船队的那些好汉们更有名,刻在碑上,记在史书里! 搏这一次,咱们的儿孙,就能挺直腰杆说,咱祖上,是给大明、给海王殿下,探出新神州的好汉!而不是一辈子在海上搏命,最后默默无闻埋入土中的老海狗!” “徐提督说得对!” 一个炮长猛地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 “对!相信海王殿下准没错!” “他娘的,不就是雾么,闯过去!” “殷商遗民都能过去,咱们更不可能过不去!” 舱內的气氛瞬间点燃,多日的压抑、恐惧,似乎都被这熊熊燃烧的希望和进取心驱散了。 徐有勉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的部下,心中稍定。 他知道,光靠画饼不行,必须儘快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传令各船!”他沉声道,“保持队形,继续向东。这雾虽浓,但不会一直如此,让瞭望手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注意海面浮冰,更要注意陆地的跡象!” 命令被坚定地执行下去。 或许是徐有勉的鼓动起了作用,或许是命运终於开始垂青这群坚韧的探险者,就在那次集会后的第五天,持续了大半月的浓雾,开始变薄。 起初只是觉得远处的雾墙似乎淡了一些,不再那么厚重得令人窒息。 接著,久违的、灰白色的天光,终於穿透了云层和雾气,洒在了墨蓝色的海面上。 虽然依旧看不到太阳,但整个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 “雾散了!雾散了!” 瞭望手带著哭腔的嘶喊,从桅杆顶端的船斗上传来,惊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徐有勉一个箭步衝出船长室,衝到船舷边。 的確,那困扰他们许久,仿佛无边无际的浓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去。 视野迅速开阔,从百步,到一里,再到数里————浩瀚无垠的太平洋,再次將它那令人敬畏的广袤展现在他们眼前。 海水是深沉的蓝色,波涛舒缓,天际线处,云层低垂。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没有停留在海面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死死盯住了东方,那水天相接之处。 一开始,只是天际一抹模糊的,比云层更厚重的白色轮廓,像一道低矮的云堤。 但很快,隨著云雾继续消散,那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显露出崢嶸的稜角。 那不是云,是山! 是连绵不绝,峰顶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巍峨群山!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海平线上,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圣洁、冰冷、而又无比真实。 “陆————陆地!是陆地!” 郑志的吼声带著颤抖,他猛地抓住徐有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徐有勉都感到生疼。 “看————看见了,我看见了!” 徐有勉反手抓住郑志的手臂,两人的手指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著那片雪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海王殿下说的“大雪山”,真的出现了! “我们到了!我们真的到了!” “新神州!是殿下预见的新神州!” “万岁!海王殿下万岁!” “咳————是千岁。” “管他呢,这里都自己人,喊万岁也无所谓” 四艘船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吶喊、哭泣。 水兵和船工们疯了似的拍打著船舷,拥抱著身边的同伴,又跳又笑,有些人甚至直接跪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朝著西方,朝著家乡和东番的方向磕头。 长时间的压抑、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为狂喜的洪流,汹涌而出。 连一向稳重的医师黄承祖,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扶著船舷,对著东方连绵的雪山喃喃自语:“苍天有眼,祖宗保佑,殿下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我们,我们真的找到了新天地————” 徐有勉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著远方的海岸线。 雪山之下,是大片森林覆盖的陆地。 海岸线曲折,似乎有深入陆地的峡湾。 “传令!” 徐有勉声音洪亮,压过了欢呼声,“各船检查帆索,清点弹药,做好登陆准备!追风”、海鹰”前出侦察,寻找適合泊船的海湾!记住殿下的话两山夹一水,湾深避风处!找到它!” 船队如同被注入新的灵魂,迅速行动起来。 四艘双桅纵帆船升起满帆,灵巧地调整著方向,朝著那片梦寐以求的陆地驶去。 海风似乎也变得顺遂起来,推著他们快速靠近。 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片无比壮丽而又原始蛮荒的景象。 高耸入云的雪山连绵不绝,巨大的冰川如同蓝色的巨龙,从山巔蜿蜒而下,一直延伸到墨绿色的海水之中,崩解出大大小小的浮冰,在海面上静静漂浮。 海岸边是陡峭的悬崖和密不透风的森林,那些树木异常高大,远超他们在东番、在日本见过的任何森林。 空气变得清冷,带著松针和海洋特有的腥咸气息。 他们沿著海岸线航行了两天,探查了几处看似可以进入的水道,但要么水浅多礁,要么开口过阔难以避风。 直到第三天下午,当“追风”號发回信號,表示发现一处“极深之峡湾,两山对峙,中有大河注入”时,徐有勉知道,就是这里了。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入峡湾入口。 两侧是近乎垂直,覆盖著茂密森林的陡峭山崖,如同两道巨大的天然屏障。 湾內水面开阔,水深异常,拋下的测深绳几十丈才触底。 海水是深邃的墨绿色,平静得如同镜面,倒映著雪山、森林和天空。一条宽阔的大河从峡湾深处流淌而入,带来清冽的淡水。 这里,简直就是天赐的良港! “收帆下锚!放下舢板!” 徐有勉压抑著激动,命令道。 当第一只脚踏上这片陌生土地时,徐有勉和所有船员都沉默了片刻。 脚下是鬆软潮湿的苔原和砾石,混合著腐烂的树叶和海洋生物的残骸。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生命气息。 泥土的腥气、松脂的清香、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野性而蓬勃的味道。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 参天的云杉、冷杉、雪松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得数人难以合抱,树皮上覆盖著厚厚的苔蘚和地衣,林间光线昏暗,灌木丛生,藤蔓缠绕,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空灵而悠远。 “老天爷————这树,也太大了吧?” 一个年轻的船工喃喃道,仰头看著那几乎要刺破天空的树冠。 “快看水里!” 另一名水手指著靠近河口的浅滩,声音发颤。 眾人望去,只见靠近河口的清澈水流中,密密麻麻挤满了鱼! 那是成千上万条背部呈蓝绿色,侧面带著鲜艷红色条纹的大鱼,它们正奋力摆动著身体,逆流而上,不时跃出水面,激起大片水花。 鱼群如此密集,几乎堵塞了河道,在阳光下闪烁著令人眼花繚乱的银光和红光。 “这应该是一种鮭鱼,这么多!”郑志狂喜道,“这下咱们不缺吃的了!” 不用他下令,已经有心急的水手拿著渔网、鱼叉冲向了河边。 渔网撒下去,几乎不用等待,拉上来就是沉甸甸的一网活蹦乱跳的鮭鱼。 鱼叉投出去,很少有落空的时候。 很快,岸边就堆起了一座银光闪闪的鱼山。 船员们笑著,叫著,用短刀熟练地刮鳞去內臟,有些甚至迫不及待地切下肥美的鱼生,蘸著隨身带的粗盐和醋,大口吞食起来。 新鲜鱼肉滑嫩甜美的滋味,让吃了太久咸鱼、硬饼和肉乾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徐有勉也捞起一条足有半人长的肥硕鮭鱼,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0 食物,至少在眼下,不再是问题了。 补充了淡水,用河水痛快洗漱一番,吃了几天来第一顿饱饭。 烤得外焦里嫩的鮭鱼,用新鲜鱼肉和乾粮煮的浓稠鱼粥,全部管够,並破例每人可多喝一碗米酒,船队的士气达到了顶峰。 日暮时,为了安全,全体先回船上过夜。 次日清晨。 留下必要人员看守船只,其余人全部登岸,寻一块背风乾燥的平地,搭建起临时营地,徐有勉亲自带领一支三十人的精干队伍,携带火统、刀斧、绳索,向森林里探索。 森林里是另一个世界。 地上是厚厚的,如同海绵般的苔蘚和腐烂的木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巨大的倒木横陈,上面生长著各种蘑菇和蕨类植物,光线从极高处茂密的树冠缝隙中洒下,形成一道道朦朧的光柱,空气凉爽而湿润。 “这里有鹿粪,还很新鲜。” 猎户出身的哨探低声报告,指著地上散落的黑色颗粒。 “小心戒备,这林子太密,可能有熊,殿下特意提醒过。” 徐有勉握紧了手中的燧发短统。 这是东番工坊最新研製的双管短统,虽然装填麻烦,但威力可观,且能快速发射两发铅弹,乃是上次去东番拜见海王殿下时,海王殿下赏赐他的赠礼。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一阵类似犬吠却又更加粗野的叫声,夹杂著野兽低沉的咆哮和树木折断的咔嚓声。 “戒备!” 徐有勉低喝,队伍立刻呈扇形散开,火统手蹲下,刀斧手在前。 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一片狼藉的空地上,三头体型硕大、毛皮灰褐的野兽。 看起来像狼,但体型几乎有小牛犊那么大,正围著一头更大的黑影疯狂地扑咬嘶吼。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兽! 站立起来比最高大的人还要高出大半截,浑身覆盖著厚实的棕黑色毛髮,肩膀高高隆起,巨大的熊掌每一次挥舞,都带著恐怖的风声,拍在狼身上,就能让那“巨狼”惨叫著翻滚出去。 但“巨狼”极为敏捷凶狠,互相配合,不断在巨熊身上留下深深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它厚实的皮毛。 “这里的狼和熊————好生巨大!”徐有勉心內紧张,但並没有惧怕。 探索游歷虾夷和苦兀的时候,也猎杀过熊,只是比这小只许多。 “提督,怎么办?” 郑志舔了舔发乾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长柄斧。 那棕熊的威慑力实在太强了。 徐有勉目光闪烁。 新神州的猛兽,既是危险,也是財富的象徵,一张被火器击杀的完整巨熊皮,其价值难以估算,也是回去后呈给殿下的像样献礼。 “瞄准那熊!” 徐有勉当机立断,“等它们再分开些,听我命令,一起开火,打熊!小心別伤了那张皮!” 火统手们屏住呼吸,將火统架在灌木或树干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咆哮的巨兽。 那三头巨狼似乎察觉到了新的威胁,攻势稍缓,其中一头转过头,用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徐有勉他们藏身的方向。 “放!” 徐有勉一声令下。 砰!砰!砰! 七八支燧发枪几平同时喷出火光和浓烟,铅弹呼啸著射入棕熊庞大的身躯。 距离太近,铅弹轻易撕开了厚实的皮毛和肌肉,爆出一团团血花。 棕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人立而起,胸口和肩部多了几个泪泪冒血的黑洞。 它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声响起的方向,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竟撇下那三头狼,以与它体型不相称的速度猛衝过来! “第二排!放!” 又是几声枪响。 更多的铅弹钻入棕熊的身体,甚至有一发打中了它的眼睛。但棕熊的生命力强悍得可怕,它只是跟蹌了一下,继续疯狂前冲,距离迅速拉近,那股狂暴的腥风已经扑面而来! “散开!刀斧手上!” 徐有勉吼道,自己也拔出了雁翎刀。 船工们虽然恐惧,但长期的训练和血性让他们没有溃散,纷纷向两侧闪避,同时刀斧手和长枪手从侧翼围了上去。 就在棕熊冲近,巨大的熊掌带著腥风拍向最前面一个刀斧手的瞬间“嗷呜” 一声悽厉的狼嚎,那头最壮硕的“巨狼”竟从侧面猛地扑上,一口死死咬住了棕熊的后腿! 另外两头狼也趁机再次扑上,疯狂撕咬棕熊的后背和侧腹。 棕熊吃痛,动作一滯。 就这片刻的迟滯,给了人类致命的机会。 “杀!”郑志怒吼著,双手抢起长柄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在棕熊的脖颈侧面! 斧刃深深嵌入,几乎砍断了半边脖子。 几乎同时,两桿长枪也从不同角度刺入了棕熊的胸腹。 棕熊的动作瞬间僵住,它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呜咽,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激起满地落叶和尘土。鲜血从它身下蔓延开来。 那三头“恐狼”鬆开嘴,警惕地退开几步,幽绿的眼睛在徐有勉等人和还在抽搐的棕熊尸体间逡巡。 它们身上也带著伤,喘著粗气。 空气仿佛凝固了。 人和狼隔著棕熊的尸体对峙。 徐有勉缓缓举起手,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 他紧盯著那三头狼,尤其是领头的那只,它的体型最大,眼神也最是冰冷锐利。 火统手装填完毕,瞄准三头巨狼。 带头的巨狼绿眼凶光闪闪,盯著手持“喷火棍子”和锋利武器的人类,呲著牙,喉咙里发著低吼,做势欲扑。 呼!呼!呼! 火统齐射。 三头巨狼受到重创。 其中一只,面部中弹,铅弹射入脑袋,当场毙命。 另外两只倒在地上,又挣扎爬起,继续张牙舞爪,朝人类发动攻击。 徐有勉带著长枪手和刀斧手上前,结果了它们。 “呼——”所有人都长长鬆了一口气,有些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老天爷————这熊,这狼————” 一个船工看著地上小山般的棕熊尸体,心有余悸。 “收拾猎物!” 徐有勉也鬆了口气,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蹲下身,抚摸著棕熊厚实光滑的皮毛,感受著那惊人的尺寸。 “这张皮,还有熊胆、熊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快,趁新鲜剥皮,把肉也割下来,今晚咱们开熊肉宴!” 眾人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这巨大的战利品。 很快,他们又用火銃猎到了几头在林间溪边饮水的鹿。 收穫的丰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 第140章 朝堂诸公急了 第140章 朝堂诸公急了 在发现这处被徐有勉命名为“初登湾”的峡湾內休整、探索了五日后,船队上下精神饱满,物资也得到了极大补充—成堆的醃鮭鱼、熏鹿肉,以及满载的淡水。 第六日清晨,天气晴好。 徐有勉决定,举行最重要的仪式。 他选择在峡湾入口处,一座面朝大海,地势较高的临海山崖顶端。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平静如镜的美丽海湾,也能望见远方浩瀚的太平洋。 一百多名精悍的船工,穿著他们最好的衣服,虽然大多有些陈旧,但清洗得乾乾净净,手持火统或刀枪,列成整齐的两队。 中间,是四名最健壮的船工,抬著一块用船上备用帆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重物。 徐有勉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外罩一件半旧披风,神色肃穆,走在最前。 郑志、黄承祖,以及各船船长和大副等紧隨其后。 山崖顶端,早已清理出一片平地。 一块表面较为平坦的巨大岩石被选作基座。 徐有勉站定,面向西方。 那是故乡和大海的方向,也是海王殿下所在的方位。 海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襟和头髮。 “打开。” 他沉声道。 帆布被小心揭开。 里面,是一面摺叠整齐的旗帜,赤红的底色,中央是金线绣制,日月交辉环绕著龙纹的图案,正是专属於东番海王的日月龙旗。 旁边,是一面略小一些,但规制严整的明黄色龙旗,是代表大明的黄龙旗。 两旗下,压著一块长方形、沉甸甸的青铜板。 徐有勉亲手捧起那面赤底日月龙旗,郑志捧起明黄龙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將旗帜抖开。 呼啦— 赤旗如血,黄旗如金,在北大平洋凛冽清澈的海风中,骤然展开,猎猎作响! 那日月金龙的纹样,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闪烁著威严而璀璨的光芒。 “立旗—!” 徐有勉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 徐有勉和郑志郑重地將旗面套入碗口粗硬木旗杆,然后与另外三名船长一起,將两根旗杆竖起,深深插入岩石缝隙,用碎石和融化的压舱铅块,牢牢固定。 两桿大旗,笔直地矗立在山崖之巔,迎著海风,傲然飘扬。 象徵著这片新发现的土地,归属於大明,更直属於开拓它的东番海王。 接著,是那面准备好的青铜碑。 四名水手將其抬起,露出背面。 碑文是早已刻好的阳文,字跡深刻而清晰: 【大明万历二十九年秋,东番海王殿下麾下,探险船队提督徐有勉,率船队跨重洋万里,首抵此新陆。见此土地广袤,物產丰饶。今遵海王令,昭告皇天后土,名此陆为“新神州”,永为大明疆域,受海王殿下辖制。日月所照,皆为汉土。龙旗所指,莫敢不从!】 落款是年月日,以及徐有勉和所有船长、大副的签名画押。 青铜碑被缓缓放入一个事先凿好的方形石坑中,碑面朝向大海。 徐有勉亲手捧起第一捧混合著碎石和贝壳的泥土,洒在铜碑基座周围。 接著是郑志、黄承祖、各船船长、大副————最后,所有在场的船员,都神情肃穆地走上前,捧起泥土,洒在铜碑周围。 这不是简单的掩埋,而是一种庄严的仪式。 每一捧土,都代表著一位参与者对这片土地的確认和拥有。 当铜碑被完全固定,与山崖融为一体,只留下鐫刻著庄严文字的碑面朝向大海时,徐有勉转过身,面向西方,缓缓跪了下来。 他身后,所有船员,连同更远处在船上、在岸边注视著这一切的所有人,齐刷刷地,面朝西方,跪倒在地。 没有喧譁,只有海风的呜咽和旗帜招展的猎猎声。 徐有勉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朗声诵读,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却清晰有力:“皇天后土,山海神灵在上!臣,大明东番海王殿下麾下探险船队提督徐有勉,率大明子民二百七十三人,奉王命,扬帆东渡,歷风暴,闯迷雾,涉万里重洋,今抵此新陆!” “此陆浩渺,不知其几万里也。有雪山巍峨,冰川垂野。有林海无垠,走兽奔逐。有河泽丰沛,鱼群如云。此诚天赐沃土,华夏之福地也!” “臣等谨遵海王殿下钧旨,於此立旗树碑,昭告天地四海:自今日起,此新陆命名为新神州”,永为大明之疆土,永奉海王殿下之號令!凡我华夏苗裔,皆可据此垦殖,据此渔猎,据此生息!凡日月所照之处,龙旗飞扬之地,皆为我汉家儿郎驰骋之疆场!” “愿皇天佑我大明,愿后土载我汉裔,愿海王殿下武运昌隆!臣徐有勉,暨全体探险船员,顿首再拜!” 念罢,他將手中祭文就著准备好的火摺子点燃,看著它在风中化为灰烬,飘向大海。 然后他伏下身,以额触地,深深三叩首。 身后,所有人同样俯身,叩首。 动作整齐划一,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荣耀。 起身时,许多人眼眶已然湿润。 他们看著那两面在陌生大陆的天空下高高飘扬的旗帜,看著那面深深嵌入岩石的铜碑,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中激盪。 他们不再是为生计搏命的普通船工,他们是为国家,为民族开疆拓土的先驱,是伟大歷史事件的一部分! 他们的名字,將隨著这面铜碑,永鐫於此! 徐有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自豪的面孔,最后望向脚下这片苍茫、富饶、充满未知的土地,望向那片他们来时的浩渺无边的海洋。 他大声道:“旗立了,碑树了!但这,只是开始,海王殿下要的,不只是这一座碑,一面旗!殿下要的,是这整片新神州”的山川河流,森林矿藏,都要刻上咱们汉家的印记!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拥有足够田地种植粮食,灾年也不至於饿死!因此我们要继续前行,勘探航路,绘製海图,所有人,隨我登船!” 他大手一挥,指向南方那蜿蜒无尽的海岸线:“咱们沿著这海岸,继续往南,去找更多的良港,更多的河流,更多的土地!去会一会殿下所说的,那些可能流著殷商遗民血脉的殷人!把海王殿下的龙旗,插遍这片新神州!” “遵命!” “向南!向南!” “海王殿下万岁!大明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再次响彻这片古老而寂静的海岸。 歷史的车轮,在这遥远的新大陆海岸,被这群来自遥远东方的探险者,悄然推动了一小步。 大明京城,鹿鸣楼边上的报馆。 雕版印刷特有的油墨味和纸张气息混合在一起,瀰漫在嘈杂的工坊里。 数十名刻工、印工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浹背。 一块块新雕刻好的梨木活字版被刷上墨,覆盖上坚韧的竹纸,用棕刷用力刮压,再揭开,一张墨跡未乾的报纸便完成了最主要的印刷工序。 学徒们飞快地將这些印好的纸张搬运到一旁,由另一组人进行套红,再由第三组人检查、摺叠、整理。 主事冯梦龙一身半旧的直,袖口沾著些许墨跡,却浑然不觉。 虽然他已晋升为运筹司舆情房主事,有了官身,有了一班得力的团队,但在一些重要环节他仍是亲力亲为。 他站在一张大案前,手里拿著两份还散发著油墨清香的“號外”清样,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昨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份號外的头版,是半个多月前轰动京城的消息—《海王殿下远征满刺加,一日下坚城,佛郎机人望风披靡!》。 另一份,是刚刚由加急信使送来的最新捷报—《海王怒涛卷吕宋,西夷京观慑南洋,数万汉民得再生!》。 两份捷报,间隔不过旬月,却一场比一场惊人,一场比一场震撼! 冯梦龙深吸一口气,提起他那支惯用的狼毫小楷,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笔走龙蛇,文不加点。 他要为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捷报,写一篇配得上的社论。 “王师南征復吕宋,京观巍巍镇海疆”几个力透纸背的標题字率先落下。 他略一沉吟,饱蘸浓墨,继续写道:“呜呼!自嘉靖年间,西夷佛郎机窃据吕宋,凌虐我商民,苛敛无度,视我汉人如猪狗,其暴戾恣睢,擢髮难数!去岁更闻其王有屠尽马尼拉数万汉人”之乱命,马尼拉鬼蜮蠢动,磨刀霍霍,我数万同胞命垂於倒悬,岌岌乎危哉!” “当是时也,海王殿下秉圣天子威德,怀胞泽之大义,提血战方休之师,跨万里鯨波,雷奔电掣,直捣巢穴!西夷巨舰,焚於赤焰,马尼坚城,破於旦夕!斩其酋首,俘其丑类,拯我同胞於水火刀锯之中!更於帕西格河畔,垒西夷之颅为京观,立碑刻石,以彰天討!” “壮哉!此一举也,非独雪数十年之积愤,复数百里之故疆,更扬我大明国威於重洋之外,慑群丑鼠辈於南洋之滨!昔班定远投笔定西域,今海王殿下扬帆靖南海,前后辉映,岂不伟哉!” “或曰:杀戮过甚,非王道也。”此腐儒之见,妇人之仁!夫对豺狼讲仁义,何异於对羔羊露爪牙?西夷视我如鱼肉,我必以刀俎报之!京观巍巍,非为炫武,实乃立威! 威立则夷狄惧,惧则不敢犯。此乃以杀止杀,以战止战,保境安民,直至开万世太平之大道也!” “今吕宋既復,海疆初靖。然西夷狼子野心,岂肯甘休?东南海疆,万里波涛,犹需虎賁之士,楼船之利,永镇不臣。吾等小民,虽不能执干戈以卫社稷,亦当明晓大义,鼎力支持王化东被,商路畅通。愿海王殿下旌旗所指,魑魅潜形,愿我大明舟师所至,波澜永靖!” 写完最后一个字,冯梦龙掷笔於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为之一空。 他仿佛能看到,当这篇社论连同那份详述马尼拉大捷的號外,铺满京城大街小巷时,將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快!將社论刻版,与捷报正文一同付印!加印五千份————不,一万份!今日酉时之前,必须上市!”冯梦龙对著忙碌的工坊高声喊道。 “是!冯主事!” 手下人轰然应诺,干劲十足。 他们都知道,这份报纸必將引发抢购,报馆名声和收益都將更上一层楼。 很快,最新一期的《城日报》號外,沙著浓郁的墨香帮冯梦龙那篇慷慨激昂的社论,如同插上了翅膀,飞遍仞城的大街小巷。 “號外!號外!海王大破红毛鬼,马尼拉仞观镇南洋!” “快来看啊!最新坝报!吕宋光復,数万同胞得救!” “说书新段子出炉!“海王跨海斩蛟龙,仞观巍巍慑鬼夷”!” 报童稚嫩而嘹亮的叫卖声,在棋盘街、大柵栏、国子监、六部衙门前此亨彼伏。 行人纷纷驻足,商贾拋下生意,士子挤出茶馆,连深宅大院的管家小廝,也探出头来买上一份。 茶楼酒肆,瞬间成了议论的海洋。 “了不得,了不得!刚一天打下满刺加,回头又一举扫平吕宋!海王殿下用兵,真如雷霆啊!” “杀得好!听说这些番鬼,在吕宋欺压咱们汉人几箭年,早该收拾了。” “仞观————嘖嘖,听说垒了箭几长高,全是番鬼、番兵的头颅,这下看谁还敢欺我汉人。” “海王殿下这是给咱大明,东东出了一口恶气啊!” 当然,也不乏窃窃私语。 “杀戮过重,有伤天帮啊————” “是啊,对野蛮生番立观也罢了,对泰西人也立仞观,未免太酷烈了些,恐非圣天子教化之道。” “哼,尔等事什么?你没看吗,是因为那些泰西番鬼要屠杀数万汉民,海王爹以牙还牙,泰西人比生番更可斯,讲什么仁义道德?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不杀得他们胆寒,日后岂不更猖狂?” “海王坐拥雄师,虎踞东番,今又取吕宋,威震南洋————这,恐非国家之福啊————” 种种议论,甚囂尘上。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已无可辩驳: 朱常洵,这位原本在朝堂诸公眼中只是“骄恣胡闹”、“与民爭利”、“去东番將失败而归”的藩王,如今以其赫赫武功,以一种极其强硬、杀伐果决的姿態,强势闯入了大明舞台的中心,成为了街头巷丐、朝堂愈闈都不敢视的存在。 紫禁城,乳清愈西暖阁。 地龙烧得很暖,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帮药味。 万历皇帝朱翊钧穿著宽鬆的常服,斜倚在铺著厚厚绒毯的炕上,脸色在愈灯下显得有些苍白虚浮。 他手里拿著一份奏报,却不是通政司转来的正式题本,而是一封字跡略显潦草,盖有特殊印鑑的密信。 信的內容,与市面上流传的坝报大同小异,但细节更多。 “仞观————” 万历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炕几。 他姿下密信,又拿亨旁边味一份,是东番例行奏事的题本,语气恭谨,详公了出兵缘乘、作战经过、斩获数目,並附上了长长的立功人员请赏名单,帮阵亡將士抚恤请求。 最后,自然是“伏乞圣裁”、“恭请陛下训示”之类的套话。 “一日下满刺加,回师平吕宋————尽歼其舟师,破其付城,立仞观以做效尤————” 万历低声念叨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的细微抽动,显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田义,“朕的这个儿子,又是给了朕,给了这大明朝,好大一个惊喜啊。” 田义腰弯得更低,声音平帮:“皇爷,海王殿下勇毅果决,扬威域外,实乃陛下洪福,大明之幸。” 万历帝笑了笑,感慨道:“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啊。南洋,西夷,仞观————朝堂上那し子清流,怕是又要吵翻天了。”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棒,“不过,杀得好。西夷欺亢商民,该杀。只是这观———— 太过酷烈,有伤亢礼之邦仁德之名。这孩子,性子还是太烈了些。” 他沉默了须臾,似在权衡。 最久,嘆了口气:“擬旨吧。海王常洵,忠勇体国,扬威海外,克復吕宋,拯救黎庶,功莫大焉。著赏——赏银五千两,紵丝一百匹,新铸铜钱三千贯,以嘉其功。所请將士封赏、抚恤,著兵部、户部议处,从优从速。味————赐御酒二箭坛,予有功將士。” 赏赐不算特別丰厚,象徵性的例行公事。 但关键在於態度。 皇帝认可了这场战爭的正当性和功绩,並且同意了封赏和抚恤。 这对於一个藩王,尤其是擅自出兵的藩王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默许帮支持。 田义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擬旨,万历帝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这旨意,明发。还有,让锦衣卫帮东厂的人,都精神著坚,市井坊间,朝堂上下,有什么议论,特別是————关於仞观的,给朕仔细听著。” “老任明白。” 田义心头一凛,知道皇帝对这事,从究是存了复杂心思。 既要借儿子的刀立威,又要防著这把刀太过锋利,伤了自並。 內阁值房,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首辅赵皋老態龙钟,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捏著一份《仞城日报》的號外,手指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他面前摊开著通政司刚刚送来的,东番请功请恤的正式题本。 “荒唐————荒唐!” 赵老爷子喘息了几下,浑浊的眼睛里装出满是痛心的样子,“擅启边衅,杀戮过重,垒尸为观————此非王师所为。南洋诸邦,西夷各国,將如何看待亢天朝上国?礼之邦,仁义之师,岂能行此酷烈之事?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咳嗽亨来,有意无意的瞄了陈於陛一眼。 旁边侍立的中书舍人连忙递上参茶。 次辅陈於陛端坐著,神色平静。 他年富力强,是务实派的中付。 等赵佸皋咳嗽稍歇,他爹缓缓开口:“元辅息怒。海王殿下此举,虽有酷烈之嫌,然事出有因。西夷屠戮亢汉民在先,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殿下丞兵往救,拯数万同胞於危难,復汉家旧疆於海外,於情於理,並无不妥。至於仞观————虽则骇人,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废。西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无霹雳手段震慑,今日退一佛郎机,明日又来一尼德兰夷,后日英格兰夷又至,南洋永无寧日,亢汉民永为鱼肉。殿下此举,正可收一劳永逸之效。” “此言不妥。”赵佚皋摇头道,“陈阁老你这是纵容,是助长藩王气焰,他今日可因西夷暴行而屠城立观,明日若觉朝廷政令不合其意,是否也要丞兵北上,清君侧?藩王掌强兵於外,已非国家之福,何况行此暴虐之事,恐失天下士民之心!” 陈於陛不为所动:“元辅此言差矣,海王殿下虽在海外,然事事以题本奏闻,並无不臣之举。此次出战,乃为护亢大明子民,所復吕宋,亦声明归於大明,乘陛下辖制,其忠心可鑑。至於士民之心————元辅可去市井听听,百姓是拍手称快者多,还是摇头嘆息者多?东南海商,是额手相庆者多,还是惴惴不安者多?” 赵志皋一时语塞。 他久居深阁,对市井舆情確实不如陈於陛轻感。 但他己然固执地摇头:“纵是民意一时汹汹,亦不可从,祖宗废度,不可弓亏。藩王统兵於外,已违先例,而就藩短短两年,其军竟已强悍如井,真是后患无穷。老夫要上本,请陛下下旨,令其交还东番、满刺加、吕宋————至少,交还兵权,乘朝廷兵部派员管理!” “元辅,你觉得可能吗?”陈於陛淡然笑道。 对赵伙皋这个时候突然发难,他心知肚明,是已与沈一贯达成某种暗中交易,联合在一亨。 否则,这个出了名的不粘锅,不会一开始就出头抨击海王殿下。 连赵佸皋都急了。 说明他们的利益帮势力折损严重,寄希框使绊子,抢摘果子,抢夺兵权,来重新获得帮维持庞大的利益。 海王殿下做了两件事,严重触动他们利益。 其一,全面清除东南沿海海贸走私,严格掌控所有航线,垄断海贸货物定价权,东番等地工坊大量產品,挤压了他们家族生意上的收益。等於断他们財源。 其二,在东番创办新稷下学愈,请去李贄担任山长,吸引许多文人伏士,前往东番,还有许多崇尚心学的中下层官吏,对东番、对海王,心嚮往之。等於断他们人源。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群辅沈一贯,这时咳一声,捋了捋鬍鬚,慢悠悠道:“元辅,次辅,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海王殿下建功於外,大涨亢朝声威,此功不可没,然其手段酷烈,权势日重,亦不可不防,己老夫愚见,不若稍作变通。陛下既已下旨嘉奖,朝廷便顺圆推舟,准其请功抚恤之奏,以安將士之心,显陛下宽仁。至於东番吕宋归属、兵权之事————可暂缓议之。南洋距师万里之遥,鞭长莫及,不若就令海王暂且管著,朝廷每年收取定额税赋即可。如此,既全了殿下忠勤之心,又不致使朝廷过於为难,更可借殿下之力,屏藩海疆,震慑西夷。至於观一事————可下旨温言劝诫,令其日后当以仁德为本,勿多行杀戮,也就是了。” 沈一贯不愧是浙党领袖,心思懂络,一番话看似帮稀泥,实则暗藏机锋,与赵皋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似乎既不得罪显然圣眷正隆的海王,又为日后插手东番、南洋利益埋下伏笔,还弓亏坚了一下“勿多行杀戮”,给了清流们一个台阶下。 赵志皋不再说话,微闭双目。 与沈一贯联合,也是没办废的事。 他这个首辅,早已有名无实,权力都在陈於陛与沈一贯手中,皇帝不姿他归乡,他也没有付决归乡,都是有其理乘。 他本打算就这样和稀泥到最后,留个死於任上的美名也好,但现在族人、门生、依附他的商人们,都急眼了。 他不得不有所动作。 陈於陛看了沈一贯一眼,知道他们是唱双簧,沉吟道:“沈阁老所言,亦有可采之处,具体如何措置,还需陛下圣裁。不过,当务之急,是议定对有功將士的封赏帮阵亡者的抚恤,此事关乎军心士气,不可拖延。” 兵部侍郎邢此刻也在场,他是以兵部代表身份列席会议。 听到陈於陛丞到封赏抚恤,他眼皮微微一跳,但脸上己旧是不动声色的恭谨。 他去过东番,亲眼见证东番圆师如何摧毁倭国圆军,清楚东番圆师的强悍,但倭国圆军,与溜闻中船付炮利的佛朗机舰队,不可同日而语。他仔细研究过东番送来的战报,对其中描公的战术、火器运用、舰队组织印象深刻,甚至感到一丝寒意。 海王殿下的东番圆师,更强大了许多,长此以往———— 他收敛心神,出列躬身道:“启稟三位阁老,下官以为,封赏抚恤,当己陛下旨意,从优议定。然东番军制、战废皆有不同,具体如何比照,还需仔细斟酌。味外,海王殿下丞请,於吕宋设镇守府”,委陈第为总兵官,此事————” “此事容后再议!” 赵佚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吕宋归属尚未定论,岂可擅设镇守?先议封赏!” 邢玠低头应“是”,不再多言。 心中却想,赵阁老这是故意拖延。 朝廷的封赏旨意帮钱粮拖得越久,东番將士的心就会离朝廷越棒,而离他们的海王殿下越近。 这位老首辅,或许是想用这种手段,稍稍限制海王的势力? 可惜,只怕是適得其反。 这位殿下,极擅生財,用兵如神,杀伐决断,更难得的是,似乎深諳人心,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借朝廷的大义名分。 南洋,已经被他彻底盘懂了。 而朝廷,似乎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位藩王掀亨的,將是怎样一场席捲天下的颶风。 第141章 东番远交近攻,李朝利息付不起 第141章 东番远交近攻,李朝利息付不起 东番,淡水港。 海王殿下的归来,受到了空前热烈的欢迎,码头上人山人海,旌旗如林。 当“鯤鹏”號那优美的身影出现在海平面时,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船队缓缓入港,朱常洵一身银甲,外披猩红披风,立於舰首,接受万民朝拜,虽神情略显疲惫,但眉宇间的英气与威势,比出征前更盛。 盛大的凯旋仪式后,是肃穆的祭奠。 在七星山新修的英烈祠前,朱常洵亲自主祭,將所有阵亡將士的灵位供奉入祠,抚恤金加倍发放,承诺赡养其父母妻儿。 阵亡者的名字被鐫刻在巨大的石碑上,供后人瞻仰。 阵亡者家属的哭声与对海王殿下的感恩声交织在一起,更加凝聚了军心民心。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是没完没了的接见、议事、封赏等事务来自琉球的使臣,献上了丰厚的贺礼,言辞极其谦卑,只求“殿下庇佑”。 暹罗、占城,也派来了使者,言辞恭敬地祝贺“诸海之王”的伟绩。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也来了,是一个满头红髮,留著浓密鬍鬚,叫做“范·德容”的商人。 与范·德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叫做“威廉·汉密尔顿”的英格兰船长。 他们都是新教教徒,与天主教对抗激烈,乐见西班牙与葡萄牙被东番水师击溃,这样他们才更有获取更大利益的机会。 威廉和范德容操著生硬的官话,表达了“友好的祝贺”和“对自由贸易的渴望”,並试探性地询问能否获得在马尼拉、满刺加,乃至东番、壕境的贸易特许。 朱常洵亲自接见,客气而坚定地表示,贸易欢迎,但需遵守大明的规矩,依法纳税,不得贩运违禁品,更不得涉足军火、人口,船上人员只能在指定的“港口泊位”和“对外贸易区”活动,如果合作愉快,未来或许逐渐放开限制,甚至————结盟。 威廉和范德容很开心,东番愿意与他们贸易,即代表尼德兰和英格兰,被允许替代西班牙、葡萄牙取得远东的部分商业份额。 即使只是部分份额,但也是极为巨大利益。 此前远东商业利益,几乎全被西班牙和葡萄牙独占,由於宗教之爭,英格兰与尼德兰是西班牙、葡萄牙的死敌,海上碰见必被劫掠杀戮,因此只能躲在偏远的爪哇,靠著香料和大明走私商人运货,混点汤汤水水。 要知道,相对於南洋的香料,大明的丝绸、茶叶、陶瓷更是欧洲的硬通货,尤其南洋香料產量有限,有时候等两三个月都装不满船舱,而大明通过作坊大面积生產,货源量大管饱。 更重要的是,未来可期! 海王殿下的意思很明確,接下来的合作,相当於是视作考察期,如果合作令海王殿下满意,他们得到的权限和份额会越来越大,尤其“结盟”两字。 他们还有个大惊喜,海王殿下居然能说英语。 口音与词汇有不小差別,只是大体能够听懂意思,但已足以令这两个代表瞠目结舌,欣喜万分。 海王殿下还主动写一封亲笔信,分別让他们带去给英格兰的伊莉莎白女王和奥兰治的莫里斯亲王,並分別附赠一份礼物,也赐给威廉和范德容一些特產,例如,一批东番生產的“玉瓷”。 这种骨瓷,美观之外最大的特点是坚固,不像其他陶瓷那么易碎,这就在长久运输和使用上,有了极大的优势。 威廉和范德容自然是千恩万谢。 接见完外使,便是內部封赏和议事。 李旦被敘功擢升为“游击將军”官职,兼任“七海商会南洋主事”,更偏向负责商贸,协助陈第、沈惟敬。 许雄、李坤、陈阿彪等汉人领袖,被擢升巡检、把总等职,协助维持地方。 甲米地船厂的李坤,被擢升为“东番船政所吕宋分所所丞”,全权负责船厂扩建和新舰建造。 朱常洵邀请李坤回东番交流,顺便与李伯栋等李家人见个面。 听闻这个邀请,这个饱经风霜的匠人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地叩首不止。 这一日。 在淡北城规模宏大的王府议事堂內,朱常洵召集了所有核心文武。 堂內悬掛著巨大的南洋及周边海图,吕宋、满刺加的位置被特意標註出来。 气氛庄重而热烈。 朱常洵没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站在海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石星、 吴惟忠、厉魁、林啸、苏冠、李旦、陈泳、王大郎,以及新近提拔的一批將领、文吏。 “吕宋已下,满刺加在握。” 朱常洵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西夷在南海的两颗毒牙,已被我们拔掉,但诸君须知,此非终点,恰是起点。” 他手指点向吕宋:“今年开始,甲米地船厂,就能为我们建造两千料以上大船。但那边人手远远不足,需大量迁民过去,三年內,我要吕宋主岛,至少十万户汉民在此落地生根,让此地成为我华夏永镇南洋之基!” “我们的商船和舰队,会像钉子一样,钉在马六甲和爪哇海,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或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土王,有敢挑衅者————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 眾人心潮澎湃。 接下来,朱常洵一一分配任务:扩军、练兵、移民、屯田、工坊、学堂———— 最后,他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视全场:“我知道,朝堂之上,必有非议。京观之事,杀戮之名,或许会让我背负骂名。但,我不在乎!”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决绝:“对豺狼讲仁义,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今日我若不立此京观,不杀得他们胆寒,他日西夷捲土重来,屠刀之下,死的便是我万千同胞!我要让这南洋,让这诸海,让这天下所有人都记住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伤我大明子民者,必以血偿!” “我们要的,不是朝堂诸公的口头嘉奖,不是史书上的虚名!我们要的,是实打实的土地,是畅通无阻的海路!是我们的子孙后代,能昂首挺胸,在这辽阔大海之间,自由往来,繁衍生息,再不受人欺凌!” “吕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跨越重洋的华夏!这需要战舰,需要火统,需要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人口,也需要— —”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打破一切陈规陋习,挣脱所有枷锁桎梏!朝廷的封赏,会给,但那是锦上添花。我们真正的根基,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在东番,在吕宋,在满刺加,在我们用血与火打下的每一寸土地,在每一个愿意追隨我们,用双手开闢新天地的百姓心里!” “从今日起,颁布《招贤令》、《垦荒令》、《通商令》!无论出身,无论来歷,只要有才,有胆,有力,东番、吕宋,虚位以待!凡我汉家子民,愿移居吕宋或满刺加者,授田地百亩,免赋十年,提供耕牛、种子、农具!凡工匠、医师、学子,有一技之长者,待遇加倍。李朝难民中,不愿回归李朝而宣誓效忠本王者,给予汉民半数待遇。”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跟著本王,有肉吃,有地种,有前程!” 堂下眾人,无论文武,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衝顶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海王殿下描绘的,是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未来! 不再是困守一隅,不再是仰人鼻息,而是真正地开疆拓土,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属於他们每个人的新世界! “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开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紧接著,所有人都单膝跪下,抱拳低吼:“愿为殿下效死!愿为大明开疆!” 声浪如雷,衝出议事堂,在淡水城上空迴荡。 朱常洵看著眼前这些被理想和利益共同点燃的、充满勃勃野心的面孔,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点燃了一把火,一把足以燎原的烈火。 这把火,將从东番、从吕宋开始,烧遍南洋,烧向更广阔的世界。而他要做的,就是驾驭这股火焰,在它彻底失控、反噬自身之前,烧出一个崭新的、强大的、属於汉家的日不落帝国。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 朝堂的爭吵,清流的弹劾————让他们继续吧。 东番已经强大起来,席捲起来的浪潮,没有人能够阻挡。 他朱常洵,要么成为踏浪而行的弄潮者,要么,就被这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北太平洋上,徐有勉站在“破浪”號的船头,看著南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陌生的海岸线,心中也充满了类似的豪情与决绝。 他不知道朝堂的波澜,不知道王府的定策,他只知道,自己肩负著殿下的期望,发现了这片辽阔的新大陆。 他抚摸著怀里小心保存的、描绘著粗略海岸线的海图,上面已经添上了“初登湾”的標记。 更南方,还有多少未知的陆地、港湾、河流,等待著他去探索,去命名,去插上那面赤底金龙的旗帜? 海风猎猎,吹动船帆,也吹动著他胸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王京,景福宫。 时值春末,风依然略带寒意,勤政殿內,却因朝臣们激烈的爭执,显得燥热异常。 国主李高坐於御座之上,面容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憔悴,眼袋深重,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著一份用上好宣纸精印的捷报抄件,以及一份附著详细清单,来自“大明水—— 师备倭运筹司”的债务文书。 前者让他心潮起伏,五味杂陈。 后者则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御座之下,两班大臣分列左右,涇渭分明。 爭吵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左议政柳成龙,鬚髮花白,神色激愤,正挥舞著手中的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陛下!那朱常洵,名为藩王,实同割据!擅启边衅於南洋,屠城立观,有伤天和,更悖逆圣人之道!其兵锋之盛,行事之酷,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我朝鲜之福啊!昔日倭乱,朝廷发天兵来救,自是皇恩浩荡。然此海王,先以义军、火器为饵,诱我朝签订城下之盟,索取巨利,更割我济州!今又挟大胜之威,催逼巨债,此与倭寇勒索何异?不过是另一头更凶猛的恶虎罢了!”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看向御座上的李:“陛下,两千万两白银的利息甚巨!我朝鲜岁入几何?百姓膏血几何?如何偿还得起?那契约之中,更有诸多丧权辱国之条款,许其商栈法外,许其水师自由出入,长此以往,国將不国!臣恳请陛下,速遣使赴天朝京师,向圣天子陈情,请朝廷约束藩王,重议前约,切不可再与此虎谋皮!” 柳成龙身后,一群穿著青色或绿色官袍的保守派大臣纷纷附议,声音嘈杂。 “柳议政所言极是!海王暴虐,非仁者之师!” “其势愈炽,恐成安禄山、史思明之流!” “应即日断绝与东番一切往来,火器我们自己也能造!” 由於常年与日本交战,经济与生產都受到严重影响,甚至停滯,李的国库早已见底,百姓也被搜刮不出多少银子,累积欠“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银子已突破两千万两。 现在別说还欠债,就连欠债的利息都给不出。 李把这问题公开在朝议上。 明面上是让两班文武想办法,其实是暗示他们背后的豪族,各自出点银子。 这一下子就戳中他们的神经。 寧可让李朝再次得罪海王,也不愿出银子填窟窿。 “荒谬!愚不可及!” 一声厉喝打断了眾臣的鼓譟。 出声的是前年从流放地召回,重新起用的西人党领袖,李山海。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 他跨出班列,先向李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毫不客气地指著柳成龙的鼻子:“柳议政!尔等只知空谈仁义,闭目塞听,全然不顾社稷危亡,黎民倒悬!” 李山海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內的嘈杂,“倭贼尚在庆尚、全罗道肆虐,铁蹄之下,我多少子民家破人亡?若无海王殿下当年急公好义,派遣汉家义军,售卖火统粮草,汉城怕是早已沦陷,你我此时,还能在此安然爭执吗?” 他上前一步,面向眾臣,痛陈利害:“是,契约苛刻,债务沉重!可当时是什么光景?倭军兵临城下,朝廷援军迟迟不至,城中粮尽援绝!是海王殿下的火统,挡住了倭军的铁炮队!是海王殿下的粮食,让全城军民没有饿死!是汉家义军的血肉,填在了诸城的城墙上!没有这些,你我早已是倭刀下的亡魂,或是狼狈北狩的流寇!” 李山海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你们嫌海王要得多?可没有他,我们连討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说海王暴虐?那是生番、对西夷!竹堑京观,马尼拉京观,杀的是屠戮普通百姓的野蛮禽兽!此等壮举,大涨中华声威,震慑不臣,何错之有?尔等在此大放厥词,指责海王殿下杀戮过甚,可曾想过,若是倭贼破城,尔等妻女,又能有几人生还?届时,谁来与倭寇讲仁义道德!” 这番话说得极为露骨,甚至有些犯上,却直指要害。 殿內一时寂静,许多中立或原本偏向柳成龙的官员,脸上露出惭色和思索。 李山海擦去眼泪,转向李,深深一揖:“陛下!老臣以为,当此危难之秋,我朝鲜唯有紧紧依附强者,方能自保,方能图存,方能有望光復河山!天朝虽大,然天高皇帝远,朝廷诸公內让不断,唯海王殿下,坐拥雄师,虎踞东番,今又尽取南洋,兵威正盛!其与倭寇,有切身之恨;与我朝鲜,有互助之谊,更有共同抗倭之利!” “故老臣以为,非但不能疏远海王,反而应愈加亲近,主动靠拢,应立即遣使,携带重礼,赴东番祝贺殿下南洋大捷,更要坦诚相告,倭患未平,国困民穷,两千万债务的利息,实在无力偿还。臣闻济州岛上,已几乎全是汉人,可见其势在必得,不若主动提出,將济州岛永久出让於海王殿下管辖,以抵部分债务,並求殿下减免余债,继续提供火器援助,乃至————恳请殿下派遣水师,助我扫荡沿海倭寇,彻底光復南境!”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不可!济州乃我朝领土,岂可轻易予人!” “李山海!你这是割肉餵狼,卖国求荣!” “依附强藩,与虎谋皮,终將反噬!” 保守派群情激愤,纷纷斥骂。 但也有一些务实派官员,在默默掂量。 济州岛远在海外,贫瘠多山,虽有牧马之利,但於眼下抗倭大局,实属鸡肋,而且如今岛上汉人数万,朝人不足半成,想拿回已不太可能。 若能用它换取海王减免债务、持续军援,甚至直接出兵,似乎————並非不可接受。 李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捷报的边缘,心中天人交战。 柳成龙的话,代表著他作为一国之君的尊严和忧虑。 而李山海的话,则血淋淋地揭示著现实—朝鲜,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还记得,数月前,因为对“运筹司”契约条款不满,在一些大臣怂恿下,他默许了拖延支付、甚至意图重新谈判的举动。 结果呢? 海王那边只是轻轻掐断了军火和粮食供应,撤走了部分“顾问”和精锐义军,小西行长的军队就像挣脱了锁链的恶狼,短短一月內,连破数城,兵锋再次直指汉城。 嚇得他连夜收拾细软,再次“北狩”平壤,如今防线稳固下来,他才敢重新回到王京。 防线能稳固下来,也是因为派遣使臣紧急去东番赔罪,並请求恢復供应,许诺了更多条件,包括济州岛管辖权。 海王那边的军火、物资和汉家义军又回来了,防线才重新稳住。 经此一事,李彻底明白了。 在绝对的实力和资源掌控面前,所谓的王权尊严、两班体面,脆弱得如同窗纸。 海王朱常洵,捏住了朝鲜抗倭的命脉。 他高兴,可以给你续命。 他不高兴,隨时可以让你血流不止,甚至直接亡国。 更何况,这次南洋大捷的消息传来,那份战报上描绘的焚舰破城,垒尸为观的赫赫武功,血腥残酷,让李在惊惧之余,也看到了相比西夷,海王这般对李朝已经算是仁义。 同时,他心內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的希望。 如此强军,若真能为我所用———— “够了!” 李终於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爭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王。 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眾臣,最后落在李山海身上:“李议政老成谋国,所言————切中时弊。” 他无视了柳成龙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道,“倭寇未平,国步维艰,確非空谈道义之时。海王殿下虽行事————刚猛,然於国有援手之恩,於民有活命之德。其威加海外,亦是我小中华之荣光。”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加封李山海为都体察使,全权负责与东番水师备倭运筹司”接洽事宜。遴选得力使臣,备厚礼,携国书,即日启程赴东番,恭贺海王殿下南洋奏凯。国书中————可提及济州岛之事,言辞务须恭谨恳切。另,筹措库中余財,先偿付一部分利息,以示诚意。” “陛下!” 柳成龙扑通一声跪下,泣声道,“三思啊!祖宗疆土,岂可轻弃?依附强藩,后患无穷啊!” 李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济州岛本非祖宗疆土————即便是祖宗疆土,也要有命来守,至於后患————且顾眼前吧。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在內侍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跟蹌地转入了后殿。 > 第142章 远东的沸腾和恐慌 第142章 远东的沸腾和恐慌 汉江畔,竹山城的大明“水师备倭运筹司”援朝汉家义军大营。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 与不远处朝鲜官军有些萎靡的营盘相比,这座大营显得格外规整、肃杀。 营墙以夯土和木柵构筑,高达丈余,设有瞭望塔、箭楼,营內帐篷排列井然,道路平整,不时有披甲持锐的巡逻队走过,眼神锐利而充满自信。 空气中瀰漫著炭火、炊烟、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战爭般的紧绷氛围。 中军大帐內,义军统帅参將沈有容,游击將军王二郎,以及一眾千总、把总、百总济济一堂。 沈有容面容刚毅,皮肤黝黑,因朝堂爭斗受牵连,罢职閒住,由闽浙总督金学曾举荐,投入海王麾下,是跟隨陈第第一批前往东番备倭的將领,因作战勇猛,能征善战,屡立战功,由一名把总,一步步升任至如今的参將,又因原义军统帅陈泳另调他用,本驻守济州的沈有容,被派来朝鲜统领义军,与倭军交战。 与此前不同的是,如今的汉家义军,也拥有了一支三十几艘大小战船组成的小型分舰队,行动与进退更加自如迅速。 而王二郎本是亲卫训练总淘汰下来,只能加入“运筹司”巡卫营的小兵,却由於后期的不断努力,表现出色,成长飞快,积功升至游击將军。 当然,这也是朱常洵清楚王二郎的忠诚度极高,进行了破格提拔。 在朱常洵心目中,忠诚与能力同样重要,甚至忠诚比能力更加重要。 能力可以培养,但忠诚很难。 此刻。 沈有容手中也拿著一份捷报,正是东番七海商会用快船送来的,关於马尼拉大捷的详细战报。 他环视帐中激动不已的部下,沉声道:“诸位兄弟,殿下南洋大捷的消息,想必都听说了。一日下满刺加,回师一举平吕宋,尽歼西夷舰队,马尼拉垒京观以震宵小!此等大捷与武功,旷古烁今!” 帐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和粗重喘息。 这些汉子远离故土,在这苦寒的李朝与倭寇搏杀,心中何尝不思念家乡,不嚮往那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的壮举? 如今听闻主君如此神威,与有荣焉,只恨自己未能参与那场远征。 “他娘的!听得老子热血沸腾!”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千总捶著大腿,“打西夷番鬼,比打这些矮脚倭寇带劲多了,可惜咱们被困在这鬼地方!” “就是!听说南洋那边,金子遍地,香料成山,殿下这回可发了大財!” 另一个把总眼睛放光。 王二郎笑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殿下打南洋,是为金子香料吗?那是为了咱汉家百姓不再受欺辱!为了打通海路,让咱们的子孙后代有更多的地种,更多的海可以闯!” 他转向沈有容,“参戎,殿下那边————可有新的指令?” 沈有容將战报小心收起,神色转为严肃:“殿下有令,南洋初定,巩固需时日,我等在此,一为助李朝抗倭,二为练兵,三为保护我们的商队,四为————” 他压低了声音,“看住这李朝,莫让其再生异心。前番他们想赖帐,殿下略施薄惩,他们便又老实了,可见这些高丽人,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殿下南洋大胜,威震四海,他们必然更加惶恐,近日定会遣使討好。尔等需谨记,对他们官员,不卑不亢,对其军民,可稍示亲善,但营中规矩,绝不能松!火器操练,阵型演练,一日不可废!殿下要的,是一支隨时能拉出去打仗的强兵,不是在这里混日子的老爷兵!” “是!” 眾將凛然应诺。 “还有,”沈有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吩咐,要多与朝鲜底层军卒和百姓接触,他们被两班欺压甚苦,又饱受倭乱,又对我们殿下甚为景仰,我等可適当传播,殿下宣布在吕宋、满剌加给李朝宣誓效忠者分田分地,如何善待归附难民,百姓如何安居乐业之事,但需注意方式,潜移默化,不可张扬。” 眾將心领神会,这是攻心之术。 几年下来,李朝民心早已十分嚮往归附海王治下,至少三十万难民被七海商会的商船,顺路带去东番、虾夷等地,进工坊、挖矿、做佃户,不仅有了活路,还能过上比在李朝时更好的生活。 但由於他们身份是难民,无法享受汉人的优厚待遇,除非嫁娶汉人,才能分享到一些。 已有家庭的,只能指望下一代与汉人结成姻亲,可这时间太长。 现在,海王殿下开了个口子,在刚刚打下的南洋土地上,破例给宣誓效忠海王的李朝难民,也可分百亩田地,也赠送粮种,借用耕牛。 这个消息,必定引爆整个李朝民间。 会有无数李朝难民,包括已经有家庭的男女,愿意去吕宋、满刺加落户。 很快,海王大捷的消息和沈有容的训话,传遍了义军大营。 五千將士欢声雷动,与有荣焉。 许多朝鲜籍的辅兵、民夫,在营中帮工久了,听得懂一些汉话,也从明军兴奋的交谈和比划中,明白了大概。 他们看著明军身上精良的鎧甲,手中犀利的火统,整齐划一的队列,再对比自家官军的破烂衣衫和简陋刀枪,眼中不由得流露出羡慕甚至嚮往的神色。 “看看人家大明海王的兵,多威风!打红毛鬼像砍瓜切菜!” “要是咱们大王也能像海王殿下那么厉害,倭寇早就被打跑了————” “唉,別想了,咱们命苦啊————” “听说海王殿下对百姓可好了,在南洋打下大片土地,破例给我们每户分百亩田地开垦,还免农税十年————” “不可能吧————只有汉人才能有这等福气,我们啥时候农税只拿走一半收成,就是好年景了。” “千真万確!是海王殿下最新颁布的《垦荒令》,只限於南洋吕宋、满刺加,听说那边暖和得很,粮米每年可得三熟。” “这————这要是真的,我就搏一把,去南洋!” 类似的低声议论,开始在朝鲜底层军民中流传,悄然而迅速的扩散。 一种对强大武力的崇拜,对大明海王的信任,对更好生活的渴望,如同细微的种子,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九州,小西行长府邸。 密室內,烛火摇曳。 小西行长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著一份皱巴巴的《京城日报》號外。 他逐字逐句地读著上面关於马尼拉大捷的描述,尤其是“焚舰数百”、“全歼西夷”、“垒京观於河畔”等字眼,手指微微颤抖,但眼中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狂热的兴奋。 “主公,这海王朱常洵,当真用兵如神啊,西班牙人的盖伦船,在他面前竟不堪一击! “” 下首,小西行长的亲信家臣渡边守纲低声道,语气中带著敬畏。 “岂止用兵如神。” 小西行长放下报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动的心情,“其志非同小可,你看这里,“宣布吕宋永为大明疆域,设镇守府”————他这是要学班超、陈汤,经营西域啊———— 不,他志向更大,他要的是整个南洋,乃至————更广阔的海域!”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我们当初的选择,没错!海王殿下,是一条真正的巨龙,我们提前靠拢,是押对了!” “可是主公,”另一名亲信有些担忧,“海王殿下势力膨胀如此之快,会不会————到时翻脸不认人?” “不会,海王殿下一向信守承诺,唯才是用,而且他连东番的番人与李朝难民都接受,何况我们这般优秀武士?”小西行长信心满满道。 不过,他不会透露海王殿下承诺赐他“朱”姓之事,就怕这些心腹也有这种非分之想。 “我们与七海商会私下贸易,输送多倍於限定的银矿、铜料,甚至输送浪人、农民和渔民,若是被太閤或石田治部察觉————” “察觉?”小西行长冷笑一声,“太閤老了,又已发不出粮餉,伏见城內如今暗流涌动,石田与加藤、福岛那些莽夫势同水火,谁有功夫来仔细查我们?更何况,我们做得隱秘,且外海航线尽在海王麾下舰队的掌控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加快进度,银矿石、铜料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可以再提一成。浪人、农民和渔民,要身家清白的,优先挑选那些熟悉大海、会操船或肯卖力种田的。告诉下面的人,这是为了给小西家,留一条真正的出路!海王殿下越强,我们的出路就越稳当,越宽广!” “哈依!” 亲信们俯首领命。 京都,伏见城。 曾经雄心勃勃的“天下人”丰臣秀吉,如今已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他裹著厚厚的锦衣,蜷缩在温暖如春的茶室內,面前摆著心爱的茶具,却毫无品茗的心思。 一份关於南洋战事的详细报告,被他狠狠摔在茶几上,精致的茶碗在一声脆响中化为碎片。 “八嘎!朱常洵————明国的海王————” 丰臣秀吉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充满怨毒。 蜡黄的脸上,病態的潮红与深重的眼袋形成鲜明对比。 曾经的意气风发、睥睨天下,想过併吞朝鲜,再对大明徐徐图之,如今却只剩下被病痛和焦虑反覆折磨的狂躁与无力。 石田三成跪坐在下首,眉头紧锁。 他拾起散落的报告,快速瀏览,越看心越沉。 “太閤,明国海王此举,非同小可。其水师能远涉重洋,一日破满刺加,再破马尼拉,其实力恐远超我们预估。如今他尽取南洋,下一步————会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日本?毕竟,虾夷地————” “虾夷地!又是虾夷地!” 丰臣秀吉猛地咳嗽起来,旁边侍从慌忙上前抚背,却被他粗暴地推开。 他喘著气,眼神凶狠,“那颗钉子————插在我后背的钉子!明人已在那里扎下了根,还迁去了十几万人,沿岸堡垒成群————你们居然一无所知!” “属下该死!” 石田三成等汗顏,这不是他们的错,说到底是丰臣秀吉执意再次发动討伐朝鲜的战爭,注意力全在朝鲜战场,没想到东番海王会来偷家,发现时为时已晚,但这种时刻,他们只能认错。 丰臣秀吉犹自气愤:“那海王,想干什么?想从背后捅我一刀吗!” “太閤大人息怒。” 坐在另一侧的武將福岛正则大声道。 他是个粗豪的汉子,对石田三成这些文治派向来不满,“明国海王再厉害,他的主力现在需要统御南洋诸岛,需要防范佛朗机人,分散四处!虾夷地孤悬海外,远离明国与东番,请太閤大人下令,集结本岛兵力,联合东北诸大名,全力进攻虾夷地,拔掉这颗钉子!也让明国人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 “进攻虾夷?” 浅野长政忍不住出言反驳,“福岛大人,谈何容易!且不说国內主力大多陷在朝鲜战场,即便能抽调兵力,跨海远征虾夷,需要多少船只,多少粮草?虾夷地明军经营数年,堡垒坚固,火器犀利,岂是轻易可下?一旦战事不利,旷日持久,东番水师从南方回援,或是从东番、济州直接进攻我们本岛,如何应对?而这岂不是给了大明海王对我们开战的绝佳藉口?”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明人在我们背后筑城屯兵吗?”福岛正则怒道。 “自然不能。” 石田三成接过话头,声音冷静,“但眼下绝非开战良机。太閤,当务之急,是儘快从朝鲜抽身,李朝战事迁延日久,耗费巨大,国內疲惫。应加紧与李和海王和谈,哪怕暂时放弃部分已占土地,也要让大军回国休整。同时,” 他看了一眼丰臣秀吉,“应通过传教士,与西班牙、葡萄牙联络。明国海王夺取壕境、吕宋、满刺加,已与这两国结下死仇。我们可以借力,联合泰西人,共同牵制,甚至对抗明国海王。至少,要让他们无暇北顾。” 丰臣秀吉剧烈地喘息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0 朱常洵在马尼拉的雷霆手段,那“京观”二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仿佛能看到,有朝一日,同样的场景,会不会出现在大阪,出现在京都? 良久。 “————就按三成说的办吧。” 丰臣秀吉颓然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甘,“加快和谈————联繫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命令沿海各藩,加强戒备,特別是大坂,防止东番水师偷袭。虾夷地————暂时不要动,但给我盯紧了!” “哈依!”眾人俯首。 几乎同时。 朝鲜战场,倭军大营,德川家康本阵。 德川家康的营帐並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与他“五大老”之一的身份似乎不符。 帐內,这位未来开创江户幕府二百余年基业的“老乌龟”,正独自跪坐在案几前。 案上,没有酒菜,只有一杯清茶,和一份写满密报的纸笺。 纸上的內容,与丰臣秀吉看到的相差无几,但更为详尽,尤其是关於东番水师的战舰形制、火炮威力、战术特点,以及马尼拉之战的大概过程。 家康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个字,似乎都要咀嚼几遍。 烛光映照著他那张圆润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胖脸,只有微微眯起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许久后,他轻轻放下纸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朱常洵————”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著什么,“真不世之雄主也!” 他暗中收集关於这个明国藩王的所有信息。 发现这位年少的大明亲王,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 每一次出手,都狠辣果决,直指要害。 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深諳人心,善於利用各种矛盾,合纵连横,壮大自身。 对朝鲜,是恩威並施,从控制物资和经济,再到如今汉家义军甚至控制了部分李朝前线兵权。 对日本,是暗中分化、封锁、削弱,甚至在日本人不知不觉间,占领且稳固了虾夷地,明知后患无穷,却无力应对。 对西夷,则是毫不留情地打击吞併。 “我们————不可与之敌,亦不可不防。” 德川家康喃喃自语,这是他对心腹本多正信说过的话。 不可敌,是因为眼下日本內忧外患,绝非此人之敌。 不可不防,是因为以此人志向和手段,日本迟早会是他的目標,或早或晚而已,意图越来越明显。 他身在朝鲜,看似手握重兵,实则尷尬。 战事毫无进展,劳师靡餉,远离故土日久,麾下將士怨声载道。 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那些人在太閤面前煽风点火,功劳是他们的,黑锅却常常是自己来背。 太閤风烛残年,国內暗流汹涌,自己却困在这异国他乡,无法插手,无法回藩地壮大自己,只能干著急。 必须做点什么。 “正信。” 德川家康低声唤道。 一个相貌平凡的矮小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幕阴影处,正是他最为倚重的谋士本多正信。 “主公。” “我们留在堺町的商人,近期可曾与明国海商有接触?” “有。通过博多的商人,可以与七海商会搭上线,他们商船有去往琉球那霸贸易,主公的意思是?” “让他们,不,你亲自携带重礼,秘密前往东番。” 德川家康的声音压得更低,“就说是仰慕海王殿下威德,特来祝贺南洋大捷,表达我德川家对海王殿下的————友好之意。可以暗示,若殿下將来有意经略日本,我德川家愿合作。” “这————”本多正信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平静,“主公,此举风险极大,若被太閤或石田治部他们知晓————” “所以必须秘密,需要最可靠的你去完成。记住,我並非真心要投靠海王,这只是一次试探。”德川家康打断他,语气坚定,“你去了东番,眼睛要放亮些,东番的战舰、火器、工坊,能看到的,儘量记下。还有他们的军制、政令,多多打听。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未来的敌人,或者————盟友,究竟有多强大!” “哈依!” 本多正信深深鞠躬,消失在阴影中。 帐內,德川家康再次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京观”二字上,久久不动。 烛火啪,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九州,长崎、平户。 海王南洋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日本的贸易港町,特別是在那些与海外有联繫的商人、浪人、甚至底层町人、农民中,激起了更隱蔽、更复杂的涟漪。 “听说了吗?那位曾经的圣皇子,现在的大明海王殿下,亲征南洋,在南洋把佛朗机人杀得血流成河,人头堆成了山!” “没想到,海王麾下的巨舰与国崩,比佛朗机人的还要厉害,一天就攻破了满刺加城!” “真的假的?太厉害了吧!” “当然是真的,我认识一个为东番水师效力的浪人,他因跳帮功劳得到丰厚奖赏,还分到吕宋的大片土地,最近悄悄回来,接家人一同去吕宋呢,他说海王的船,比山还高,海王的国崩,一炮能轰塌城墙!” “海王殿下竟然也收我们倭人?” “那当然,海王殿下出了名的唯才是用,无论是我们倭人,还是番人、朝人,只要没杀过汉人,就有资格宣誓归附,为海王效死,凭功获得慷慨奖赏。” 酒馆、赌场、码头阴暗的角落,类似的交谈在压低声音进行。 年轻的下级武士,失去主家的浪人,眼中闪烁著对强大武力的本能崇拜和嚮往。 那些在由於国內大萧条,失去领地、穷困潦倒的武士们,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出路。 而在更隱秘的黑市,一些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小册子,在悄悄流传。 封面上用汉字写著《南洋开垦令》,里面用夹杂著汉字的日文,描述著东番海王的“新条例”。 开荒者授田五十亩,三年不纳粮。 工匠、船工月银丰厚,受人尊敬,立功另有厚赏。 还有“公塾”,连农夫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真的————有这种地方?” 一个衣衫槛褸,在码头做零活补贴家用的农民,听到后喉咙有些发乾。 东番的描述,对他而言如同天国,即便倭人待遇明显不如朝鲜人。 “想去?我有门路。”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码头上一个做些灰色生意的面熟“案內人”。 “不过,得有点本事,或者有力气。去了那边,要听话,要肯干,就至少有田种,白米饭管够,甚至有肉吃,不用像野狗一样烂在街头。 97 “白米饭————管够?有肉吃!?” 农民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一点热烈的光。 连年征战,他虽是农民,但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绝大部分都要上缴,眼下一家人主食是掺杂了大量糠、稗(不饱满的穀粒)或麦类的“糠米”,且根本吃不饱,想吃一顿白米饭是难以实现的奢侈。 对强者的崇拜,对温饱的渴望,对改变的期待,如同地下暗流,在大名们尚未察觉的角落,默默涌动。 儘管幕府严厉禁止此类“蛊惑人心”的文字,但利益的驱动和绝望的嚮往,让查禁显得苍白无力。 印度西海岸,果阿。 —— 这里是葡萄牙印度殖民地的首府,被称为“东方罗马”。 白色的教堂尖顶耸立在红瓦屋顶之上,带有浓鬱南欧风格的建筑沿著蜿蜒的街道延伸。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汗水和海风咸腥的气味。 码头上停泊著来自欧洲、非洲和远东各地的商船,穿著各式服装、肤色各异的人群穿梭往来,显得繁华而忙碌。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总督府內,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富丽堂皇的总督议事厅內,长长的橡木桌旁,坐满了葡萄牙在印度的高级官员、军官、教士以及重要商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先生们,情况已经不能再糟了!” 舰队司令阿尔梅达用力敲打著桌面,他年约五旬,脸被热带阳光晒成了深褐色,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顎,更添狰狞,声调充满愤怒:“满刺加丟了,我们失去了远东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和香料集散地!马六甲海峡现在被明人的战舰把守著,见到我们的商船就发动攻击!这还不够,现在我们报以最大期待的西班牙人,他们自己的吕宋也丟了,马尼拉被轻易攻陷,整个远东的贸易网络,被那个大明亲王拦腰斩断!” 他顿了顿,环视著眾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从印度到马鲁古群岛的香料,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到日本的银铜,所有这些利润最丰厚的贸易,都將被那位海王垄断!我们只能捡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不,甚至残羹冷炙都没有,我们的商船在印度洋以东,寸步难行!” “冷静,阿尔梅达司令。” 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试图维持威严,他是著名探险家瓦斯科·达·伽马的子孙,体面人物。 不过,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慌。 “我们已经向里斯本和马德里派遣了最快的船,国王陛下和议会,会做出决断————” “只怕等决断到来,果阿可能已经变成第二个马尼拉了!”一个肥胖的商人尖声叫道。 这位是果阿最有实力的香料商人之一。 他继续道:“我的船队现在被困在科钦,不敢前往马六甲海峡,仓库里什么都没有,而欧洲的客户在等著发货!再这样下去,我会破產!我们都会破產!” “破產,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驻军指挥官德·索萨阴沉著脸,“想想马尼拉发生了什么,整个舰队被摧毁,城堡被攻破,所有抵抗者被杀死,头颅被垒成可怕的小山,是所谓的什么————京观!那个明国海王,是个魔鬼!他根本不遵循我们世界的规则,他想要的是把我们全部赶出东方,诸位,想想吧,失去了远东的贸易利润,我们拿什么维持庞大的军队?拿什么对付北边那些虎视眈眈的莫臥儿人?拿什么抵挡尼德兰、英格兰那些新教海盗的进攻?果阿,很快就会成为一座孤岛,然后,被飢饿和敌人吞没!” 议事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隱约传来的海浪声。 每个人都清楚德·索萨说的是事实。 葡萄牙本土远在万里之外,国小力微,其东方帝国的基石,完全建立在独占东亚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上,现在不仅失去东亚独占贸易,连南洋香料贸易都丟了。 这条生命线被彻底掐断,果阿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东番海王杀伐果决,不留俘虏! 令人胆寒是一回事。 更是一下戳中他们致命弱点,他们国小人少,能从里斯本漂洋过海万里而来的青壮就更少了,每损失一个,都难以弥补,何况是被整体屠光。 壕境与满刺加的海战与陆战,以及多次商船队被掠杀,全部加起来已让他们损失人口上万。 现在就算满刺加空城送还给他们,他们都不够兵力驻守。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些的官员颤声问道,“向那位大明亲王求和?可我们刚刚在满刺加和他们打过仗,还死了不少人————他们会接受吗?” “或者————我们联合西班牙人?” 有人提议,“他们在欧洲和美洲还有强大力量,吕宋虽然丟了,但他们在欧洲和美洲的舰队依然强大————” “別提那些卡斯蒂利亚傻瓜!”阿尔梅达怒道,“就是他们的傲慢和愚蠢,在马尼拉想屠杀明国人,激怒了那位大明亲王,才招来这场灾难!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本土的无敌舰队败给英格兰人后,实力已大不如前,美洲的运宝船也经常被尼德兰和英格兰海盗袭击,哪有力量来远东帮我们?” “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尼德兰人?” 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眾人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说话的人。 葡萄牙和尼德兰是死敌,为了香料群岛爭夺了数十年,血流成河。 “我知道这听起来疯狂。” 提议者是主教罗德里格斯,他捻著胸前的十字架,声音低沉,“但眼下,魔鬼的威胁,已经超过了异端新教徒。尼德兰人也在远东有据点,他们也害怕明国海王的扩张会威胁到他们的贸易,而且目前攻击他们本土的是西班牙人,不是我们。也许————我们可以暂时放下分歧,共同应对这个更可怕的敌人?”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离经叛道,议事厅內再次陷入沉默。 联合异端,对抗异教徒? 这严重挑战了他们的宗教和道德底线。 良久———— 总督达·伽马终於艰难地开口:“与尼德兰人接触————风险太大,未必能成,而且他们在远东並无多少舰船,自身难保————或许他们已去了东番,想抢占我们的贸易份额。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 我们必须先稳住那位大明亲王,避免他们下一步进攻果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决定:“派遣使者,派遣一个高级代表团,前往东番。带上最珍贵的礼物,表达我们最诚挚的————歉意。解释此前的衝突可能存在误会”,是那些总督、指挥官的个人行为,並非葡萄牙王国的意愿,西班牙人的屠杀令,也与我们无关。我们愿意承认明国对满刺加、吕宋、马六甲海峡,甚至整个南洋的————主权,只求能签订停战协议,维持贸易,哪怕———— 缴纳合理的税款。” “总督阁下!这是屈服!是耻辱!” 有军官站起来反对。 “那你想怎样?用你手下那几百个士兵和几艘老旧的克拉克帆船,去挑战能一天內摧毁西班牙舰队的东番海军吗?” 达·伽马厉声反问,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暂时的屈辱,还是像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一样头颅筑成京观,你们自己选!” 反对的声音被噎了回去。 残酷的现实,让一切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主教罗德里格斯欲言又止,他心內清楚,在这相隔茫茫大海的法外之地,实力即一切,贏者通吃,祈祷上帝毫无作用。 而且,他待在这里,也得靠总督、商人等的供养和十一税的收入。 没有资金,就没有麵包和优越生活,更別说派人去进行各地进行传教事业。 眼下已不止是失去资金,而是东番海军来攻击果阿的生命危机,那位大明亲王的舰队实力,远远超出预计,马尼拉守不住,果阿也別想。 “我支持总督阁下的策略!” “我也支持。” “我们与大明关係一向良好,真没必要弄成死敌,这样下去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我支持求和。” 几位商会代表给出明確表態。 打下去,死路一条。 逃回去,会被债主逼死。 求和,或许还有机会,或许还能拿回点残羹冷炙的利益。 作为商人,很清楚要怎么选。 “那就这么定了。” 达·伽马目光扫一眼眾人,无力地挥挥手,“阿尔梅达司令,请你挑选船只和人员,准备出使。带上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礼物:锡兰的宝石,波斯的掛毯,阿拉伯的骏马,还有————果阿教堂里那尊镶满宝石的圣母像。务必要让明国海王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他转向书记官,“同时,以我的名义,向里斯本发送最紧急的求援信。告诉国王和议会,东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强敌,我们需要战舰,需要士兵,需要工匠,需要更多的资金!葡萄牙在东方的百年基业,已毁於一旦,我们正在极力挽救!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中带著一丝疲惫和决绝,“尝试联络莫臥儿的皇帝,还有波斯人,告诉他们,东方出现了一个新的、贪婪的征服者,他不仅想要海洋,也迟早会凯覦陆地。我们需要盟友,任何可能的盟友!” 会议在一种沉重而绝望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鱼贯而出,每个人脸上都笼罩著阴云。 繁华的果阿街头,阳光依旧明媚,教堂的钟声按时敲响,但所有知情者心中都清楚,葡萄牙东方帝国的黄金时代,已经伴隨著满刺加和马尼拉的陷落,一去不復返了。 果阿之外的浩瀚印度洋。 一艘悬掛著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快速帆船,正升起满帆,横跨大洋,悄然驶向西方。 它的目的地是非洲南端的好望角,然后返回阿姆斯特丹。 船上除了货物,还有一份加急密报,详细描述了“大明海王”的崛起,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在远东的惨败,以及他们成功的与海王殿下达成了贸易协议,替代葡萄牙和西班牙,取得一定东亚贸易份额的大好消息。当然,还有一封海王写给他们亲王的亲笔信。 另一艘悬掛英格兰旗帜的快速帆船,紧隨其后。 第143章 殷商遗民,重大发现 第143章 殷商遗民,重大发现 极北的寒风,在船队转向东南,沿著那道被海王殿下称为“新神州”的漫长海岸线南下时,似乎也变得温和了些。 虽然仍是初夏,高纬度地区的海风依旧带著浸骨的凉意,但比起“初登湾”那砭人肌骨的严寒,已算得上和煦。 徐有勉站在“破浪”號的舰桥上,紧了紧身上的熊皮袄,自光扫视著前方被薄雾笼罩的海岸。 他的船队如今只剩四艘完好的纵帆船。 那艘触礁的船,在抢救出大部分物资和舰炮后,没能保住,在一处隱蔽的小湾里被拆解,有用的木料、铁件被搬空,残骸付之一炬,以免留下痕跡和技术泄露,殿下早已把造船技术提升到绝密。 损失令人心痛,但水密隔舱的设计爭取了宝贵时间,全体船员和绝大部分物资得以保全,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船员们对海王殿下设计的这种新式船只,更多了一份近乎迷信的信赖。 这次跨大洋探险,海王殿下极为重视,甚至亲自参与,將所有纵帆船都经过专门的改装。 为了適应长期远洋探险,船上的舰炮被减少到每侧仅保留四门,空出的重量和空间,装载了更多的粮食、淡水、备用帆索、修理木料,以及准备用於与土人交易的货物。 例如,成捆的鲜艷锦缎,小巧锋利的铁刀铁针,晶莹的冰糖和雪白的盐块,光滑的瓷碗瓷瓶,还有海王特意交代携带的几株辽东人参標本和几面特製的旗帜。 徐有勉很喜欢脚下这条船,船型细长,桅杆高耸,纵帆面积巨大,在侧风和顺风时,这条速度优先的船,就仿佛是贴著海面飞行的海鸟,速度远超他们以往驾驶过的任何福船、广船,乃至普通的双桅纵帆战船。 逆风行驶时,虽然需要“之”字形抢风,但凭藉优良的船型和舵效,依然能艰难但坚定地前进。 正是这种灵活与速度,让他们成功避开了两次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次是在穿越一片布满暗礁的狭窄水道时,凭藉瞭望水手出色的眼力和舵手精准的操控,堪堪擦著浪涌下的黑色礁石掠过。 另一次是在开阔海面,乌云压顶,雷暴將至,徐有勉当机立断下令降帆,依靠船体稳定性在狂风巨浪中顛簸了整整一天一夜,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终究扛了过来,当晨曦刺破乌云,海面重新恢復平静时,所有人都如同虚脱,却又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此刻,船队正沿著海岸线,保持著离岸数里的安全距离,缓缓向南。 右舷方向,是连绵不绝的,墨绿色与黛青色交织的巍峨山影,山顶处皑皑积雪在稀薄阳光下闪著冷光。 左舷,则是顏色深沉的无垠太平洋,洋流推动著海水,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顏色略异的水纹。 “报!前方右舷,发现大片岛屿,水道错综,似有深港!” 桅盘上的瞭望水手高声喊道,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徐有勉举起单筒望远镜。 这是海王殿下赏赐的稀罕物,黄铜打造,镜片透明,能望极远。 顺著水手指引望去。 只见前方海岸线变得破碎,大大小小的岛屿星罗棋布。 岛屿上覆盖著浓密得化不开的森林,那是一种他从未见的高大树木,树冠如塔,顏色是深沉到发黑的墨绿。 岛屿之间,水道纵横,有些狭窄如巷,有些则开阔如湖。 “传令,各船降半帆,保持队形,隨破浪”號,探索水道。测量水深,绘製海图! “” 徐有勉下令,声音沉稳有力。 探险的乐趣与责任,驱散了长途航行的疲惫与思乡的愁绪。 每发现一处新的海湾,每绘製一段新的海岸线,都像是在未知的画卷上添上属於自己、属於海王、属於大明的一笔。 他们小心地驶入群岛之中。 海水变得平静,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碧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海草和游弋的鱼群。 空气湿润而清新,带著松木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奇异芬芳。 巨大的海鸟在船帆间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有一次,一群黑白相间、体型流畅的动物伴隨著船队游弋了许久,它们不时跃出水面,动作优美灵动,引得船员们阵阵惊呼。 有老水手认得,说这叫“海豚”,是吉兆。 更震撼的景象发生在几天后。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船队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航行。 忽然,前方海面上,腾起一道道粗大的水柱,在阳光下映出彩虹。 紧接著,数十、上百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喷出更高的雾柱,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 是鯨,巨大的、如同移动山岳般的鯨群! 它们有的背上长著镰刀般的背鰭,有的头部长著奇特的突起,慢悠悠地在船队附近游动,偶尔甩动巨大的尾鰭,拍起冲天浪花。 相比这些海洋巨兽,高大的纵帆船也显得渺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既感到自身的渺小,又为这造物的神奇而震撼。 没有人敢大声喧譁,生怕惊扰了这些海中王者。 鯨群似乎也对这几艘“古怪的小东西”有些好奇,陪伴航行了一段,才缓缓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之中。 “乖乖————这要是捕到一条,够全船人吃半年吧?” 一个年轻水手咂舌道。 “想得美!”老舵手笑骂道,“就咱们这船,还不够它一尾巴拍的,这是神物,看个稀奇就好。” 徐有勉也久久凝视著鯨群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这片新大陆,不仅陆地广袤,连海洋也如此富饶,充满了未知与可能。 海王殿下说的“殷人东渡,散居於此”,真的可能吗? 若真如此,这些跨越大洋的先民后代,如今又是何等光景? 每当夜深人静,船员们围坐在甲板或舱內,烤著捕来的鲜鱼,喝著有限的酒水驱寒时,思乡的情绪便会悄然蔓延。 有人念叨著福建老家的渔村,有人想起山东的麦田,有人则担心著东番的妻儿。徐有勉理解这种情绪,长途远航,归期未下,这是最考验人的时刻。 “都打起精神来!” 徐有勉常常会加入他们,分享著烤鱼,用平静而坚定的声音说,“咱们脚下踩的,是前人未曾踏足的土地,咱们眼里看的,是史书未曾记载的奇景。海王殿下说过,功在千秋!想想看,百年之后,后世子孙乘著大船,沿著咱们绘製的海图,来到这片丰饶之地垦殖、贸易,他们会记得,是第一支船队,是咱们,第一个把大明的旗帜插在这里!殿下从不亏待有功之臣,此番若能探明航路,找到殿下所说的黄金良港,回去之后,金银赏赐,田宅封爵,少不了大家的!” 提到赏赐,船员们的眼睛亮了起来。 海王殿下的慷慨,是出了名的。 更有人想起徐有勉私下透露的、关於“殷人后裔”的传说,不由得心生好奇与一种莫名的使命感。 “徐提督,你说————这儿的土人,真和咱们几千年前是一家?” 一个识得几个字、喜欢听书的火长问道。 “殿下博古通今,既有此说,必有根据。” 徐有勉郑重道,“你们想,若非同种,为何殿下要咱们留意土人容貌、器物纹样?说不定,咱们此番不仅能找到黄金港口,还能寻回失散数千年的同祖先的兄弟,这是何等功德?” 同祖先的兄弟? 这个说法让船员们感到新奇又有些激动。 虽然土人可能茹毛饮血,不通礼仪,但若是“同种”,那感觉就大不相同了,少了几分对蛮夷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接纳的可能。 航行在继续。 他们穿越了雾气瀰漫的峡湾,绕过了布满礁石的岬角,在几处深入內陆、避风良好的深水港湾。 徐有勉在地图上仔细標註,並按照海王殿下传授的命名规则,称之为“望乡湾”、“拓业港”、“永乐湾”等。 每次登陆,都举行简单的仪式: 由徐有勉或指定的军官宣读海王殿下的探险令,声称此片土地“永属大明”,然后竖起一根刻有“大明海王钦命探险队,某某年某月某日,至此宣示”字样的石碑,並在周围垒起石堆作为標记。 他们会花一两天时间勘探周围环境,记录植被、水源、猎物情况。 巨大的红杉林让他们惊嘆不已,几人合抱的树干高耸入云,树皮厚实呈红褐色,林间堆积著厚厚的松针,走上去鬆软无声。 除了各种从未见过的鸟雀,他们发现了成群的大角羊、骡鹿、白尾鹿、郊狼,以及数量惊人的海獭,在近海的礁石间嬉戏,毛皮油光水滑,引得隨船皮匠两眼放光。 “徐提督,这儿的皮子,比虾夷的还好,又厚又密,关键是多啊,一窝一窝的。”皮匠兴奋地比划。 徐有勉点头,將“羊、鹿、海獭等猎物极多,皮相上佳”仔细记在航海日誌里。 殿下说过,皮毛亦是大利。 这一日,船队沿著越发平缓的海岸线航行。 远处,巍峨的雪山轮廓变得低缓,出现了大片平坦的冲积平原。 “提督!前方有大河,好宽的河口!” 瞭望水手的声音带著兴奋。 徐有勉精神一振,举起望远镜。 果然,前方海岸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喇叭形河口,浑浊的黄色河水与碧蓝的海水交匯,形成清晰的界限。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是茂密的森林和隱约可见的滩涂。 这景象,与海王殿下描述的“大河入海处,土地平阔”何其相似。 “减速,小心测量水深,靠近河口!” 徐有勉下令。 船队小心地驶近河口,拋锚停泊在水深足够,离岸尚有段距离的地方。 这里水流复杂,水下情况不明,不敢贸然深入。 就在水手们放下小艇,准备像往常一样登陆勘探时,负责警戒的水手突然喊道:“岸上有烟!” 眾人望去,只见河口上游不远处的树林边缘,几缕淡淡的青烟裊裊升起。 紧接著,几个黑点出现在河边的滩涂上,似乎在移动。 “是土人!” 徐有勉心头一紧,隨即又涌起一阵期待。 终於遇到了! 他沉声命令:“各船戒备!弓弩、火统准备,但无我命令,绝不许开火!升起识別旗!” 一面特製的旗帜在“破浪”號主桅升起。 旗面是海王殿下亲自设计的:赤红底色,居中是一只简化的展翅玄鸟,玄鸟下方盘踞著一条夔龙纹,这是古商族图腾。 而在旗帜四角,则绣有从马尼拉传教士的美洲图画中临摹的类似雷鸟和熊的抽象图腾。 这面旗帜的寓意,是尝试与可能存在的“殷商后裔”建立文化认同的桥樑。 岸上的黑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骚动。 很快,几艘顏色深黑的独木舟从河边的芦苇丛中划出,每艘舟上坐著二到三人,正向船队方向驶来。 舟上的人身形矫健,皮肤呈古铜色,头髮乌黑,在脑后束起或披散,脸上似乎涂有彩绘。 他们手持长长的梭鏢或弓箭,警惕地盯著四艘形制奇特的巨大“怪物”。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船上的水手们握紧了武器,弩箭上弦,火统手也点燃了火绳。 独木舟在离船队几十丈外停住,舟上的人指指点点,用急促而陌生的语言交谈著,充满戒备。 徐有勉仔细观察著。 这些土人的相貌,与汉人確有差异,面部轮廓更深,颧骨较高,但同样是黑髮黄肤,绝非佛朗机红毛那种深目高鼻的模样。 他们的兽皮衣物、羽毛头饰,显得原始,但那种警惕而剽悍的眼神,与他在东番山区见过的生番,又有几分相似。 “放下小艇。李总旗,你带五个人,带上礼物,过去试试。” 徐有勉点了一名稳重的中年军官。 礼物是事先准备好的: 几个色彩鲜艷的龙泉青瓷碗,一匹质地轻柔的苏绣锦缎,几把巴掌长的精钢小刀,一包缝衣针,一小罐雪白的盐,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冰糖。 李总旗咽了口唾沫,带上四个胆大的水兵,划著名小艇,慢慢向独木舟靠近。 小艇上除了礼物,没有携带任何明显武器,但水手们腰间的短刀和藏在怀里的手统,给了他们一些底气。 独木舟上的土人见小艇靠近,更加紧张,纷纷举起武器,嘴里发出嗬的警告声。 李总旗硬著头皮,在距离两三丈外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然后慢慢拿起一个青瓷碗,对著阳光展示它温润的光泽,又拿起一匹锦缎,抖开那流光溢彩的图案,然后拿起一把小刀,轻轻一挥,削断了船桨边缘的一小片木头,最后双手捧著,做出送上的姿態。 锋利的刀锋在阳光下闪过寒光。 土人们明显被吸引了,尤其是那把削木如泥的小刀和光华夺目的瓷碗、锦缎。 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敌意似乎消减了一些,但武器仍未放下。 一个似乎是头领的壮汉,脸上涂著红白相间的油彩,头戴鹰羽冠,示意同伴將独木舟靠近了些。 他紧紧盯著李总旗手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 李总旗听不懂,但明白对方在询问。 他尝试著用官话慢慢说:“大明————朋友————礼物————” 同时將瓷碗、小刀、锦缎小心放在小艇的船头,示意对方来取。 那土人头领犹豫了一下,对旁边一个年轻土人说了几句。 年轻土人解下腰间的一卷皮毛。 那是一张处理得很好的、毛色光亮的兽皮。 他小心地放在独木舟头,然后用桨轻轻一推,独木舟靠近了些,迅速伸手拿起了瓷碗和小刀,又飞快地退回。 年轻土人將东西递给头领。 头领仔细摩挲著光滑冰凉的瓷碗,又用粗壮的手指试了试小刀的锋刃,眼中露出震惊和欣喜。 他拿起小刀,对著阳光看了又看,又试著在独木舟的边缘轻轻一划,一道清晰的痕跡出现。 他抬起头,看向李总旗等人的眼神,少了许多敌意,多了几分好奇和————渴望。 他咕噥了几句,示意同伴也放下武器,虽然並未完全收起,但矛尖和箭垂向了水面。 之后,他指了指岸边,又指了指船队,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有勉在“破浪”號上看得清楚,心中稍定。 他命令再放两艘小艇,带上更多礼物,自己也亲自登上其中一艘,在十名全副武装的水手护卫下,向岸边划去。 船队则保持戒备,火炮褪去炮衣,斑鳩统弹药上膛,对准岸边,以防不测。 沙滩上的会面,在一种谨慎而新奇的气氛中进行。 土人来了约二三十个,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张望。 他们穿著兽皮或某种植物纤维编织的衣物,身上掛著贝壳、骨头、彩色石子串成的饰品。 男人大多强壮,行动灵敏。 女人则显得结实匀称,有些上半身不著寸缕,却丝毫不害臊,用大胆的目光,打量徐有勉等人。 他们的营地就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是一些用木桿和兽皮搭成的简陋圆锥形帐篷。 徐有勉让船员们將带来的礼物,更多的瓷器、铁器、布匹、盐糖,摊开在一块铺开的油布上。 土人们围拢过来,发出阵阵惊嘆。 尤其是当水手们演示铁针如何轻鬆穿透厚实的皮革,盐巴如何混入食物,尝起来如何咸鲜时,土人们的眼睛都直了。 徐有勉抓了一把小冰糖,分给几个孩子,然后率先將冰糖放入口中,表示可以吃,孩子们看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在得到头领点头同意后,將冰糖放入口中,下一刻,他们全都瞪大眼睛,喜笑顏开的讚美好味。 土人头领见此情形,也很慷慨,让族人搬来了他们的回礼。 大量处理好的毛皮,主要是海獭皮、水獭皮,以及几张巨大的棕熊皮。 还有一些雕刻著繁复图案的木碗、木勺和面具,风乾的鮭鱼肉、鹿肉,以及一堆顏色鲜艷的浆果。 双方通过手势、表情和简单的实物比划,进行著吃力却有趣的交流。 徐有勉尝试说出“大明”、“汉”、“商”等词,土人头领茫然摇头,但当他指向那面特殊的旗帜,尤其是上面的玄鸟和夔龙纹时,头领似乎若有所思,指著自己胸口一个骨雕掛饰上的类似螺旋纹,又指指天空和太阳,说了几个词。 徐有勉仔细看去,那螺旋纹和简化兽面纹,与商周青铜器上的云雷纹、饕餮纹,竟有几分神似! 他心中一动,更信了海王殿下“殷人后裔”之说几分。 或许,在先秦,真有一支先民,跨越重洋,將古老的纹样带到了这里,虽然歷经演变,但依稀可辨根源。 之后,土人头领多次自我介绍他们是“特林吉特”人,徐有勉记录为“挺急特”人。 交换礼物后,气氛融洽了许多。 徐有勉示意水手们就地搜集枯枝,准备生火燉些肉汤,就地用餐,与土人一起吃顿饭,增进友谊。 一个年轻水手掏出隨身的火摺子,熟练地一晃,吹亮明火,点燃了枯叶,生起篝火。 就在火苗腾起的一剎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围观的土人们,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妇女,突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著那簇小小的火苗,以头触地,嘴里发出激动而敬畏的鸣咽声。 连那头领也瞪大了眼睛,后退两步,郑重的弯腰跪拜。 徐有勉和水手们都愣住了。 生个火而已,至於吗? 很快,通过连比划带猜,他们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群土人保存的火种,在前几日一场连绵阴雨中被浇灭了。 天气潮湿,钻木取火极其困难,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的火了,只能吃生冷的食物,夜晚靠兽皮御寒,难以驱散湿冷和野兽。 这隨手即来的“神火”,在他们眼中,不啻於神跡! 而能生火的他们,也似乎被当做了神。 徐有勉脑中念头急转,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也领会了海王殿下为何特意叮嘱多带火摺子、火镰等取火之物。 他连忙用眼神制止了想笑的水手们,脸上露出庄重之色。 他走上前,亲自用火摺子点燃了更大的篝火堆,然后示意土人们可以靠近取暖。 土人们敬畏地看著徐有勉等人,又看看熊熊燃烧的篝火,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那头领走上前,对著徐有勉说了很长一段话,语气激动,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敬意。 他还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一串由熊爪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项炼,郑重地双手奉上。 徐有勉坦然接过,也回赠了一面背后鎏金的小铜镜。 那头领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惊得差点把镜子扔出去,隨即又爱不释手,对著镜子左照右照,引得周围土人纷纷凑过来看,发出阵阵惊嘆与欢乐笑声。 趁著这友好的气氛,徐有勉决定在此地多停留几日。 船队选择了一处河口附近的隱蔽湾澳下锚,派出小队轮流上岸,与土人进行更多接触。 他们用铁针、小刀、盐块,换取了大量上好的毛皮和新鲜食物。 船上的郎中还用携带的草药,为几个患了腹泻和外伤的土人进行了治疗,效果显著,更贏得了土人的信任。 徐有勉则带著最有语言天赋的隨从和画师,儘可能记录土人的语言、习俗。 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土人虽然生活原始,但社会组织严密,有头领、萨满巫师之分,擅长雕刻、编织,尤其善於利用独木舟在河流和近海捕鱼、狩猎。 他们的语言复杂,与汉语毫无相似之处,但某些词汇的发音方式,让他隱隱有种奇特的熟悉感,却又抓不住头绪。 一日,徐有勉拿出海王殿下特意交代携带的辽东人参標本,向土人头领和年长的萨满比划,询问附近的山林中,是否有类似的植物。 那萨满是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妇人,她接过人参,仔细端详,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咕噥了几句,招手叫来两个年轻猎人,对他们吩咐了一番。 两个猎人点点头,飞快地跑进了森林。 当天下午,那两个猎人回来了,手里捧著几株还带著泥土的植物。 徐有勉一看,心跳骤然加速! 那肥厚的纺锤形根茎,那掌状复叶,那顶端的红色小浆果———— 虽说叶片形状和大小与他手中的辽东人参略有差异,但主体特徵何其相似! 他小心地接过来,仔细辨別,又掰下一小段根须放入口中咀嚼,那股特有的先微苦后回甘的参味,確凿无疑! “是参!真的是人参!” 隨船的郎中激动得声音发颤,“提督,您看这芦头,这纹路,绝对是野山参!看这大小和品相,年份恐怕不下二三十年!” 土人猎人似乎看出他们的欣喜,又比划著名说了几句,意思是这种“地根草”在林子里很常见,但他们一般不碰,长得像人形,又是埋在土里,觉得晦气。 徐有勉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又让猎人带路,在附近山林中探寻。 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山坡、腐殖质深厚的林下,他们发现了更多。 几十年份的野参隨处可见,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甚至轻鬆找到一株百年以上的极品参王! 除了人参,他们还发现了其他几种疑似高价值药材的植物,以及漫山遍野的浆果、坚果。 “天佑大明!天佑海王殿下!” 徐有勉站在山坡上,望著脚下鬱鬱葱葱,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恩。 殿下真乃神人也! 他说这“新神州”有些地方盛產人参,竟是真的! 而且看这情形,储量可能远远超过辽东和朝鲜的总和! 单单这一项,就是无法估量的財富! 更不用说那些近乎无穷无尽的上好毛皮资源,以及眼前这条大河提供的肥沃冲积平原和便捷水路。 这一刻,徐有勉等对那位远在东番的年轻藩王,產生了近乎神灵般的崇拜。 殿下能预知万里之外,有此宝地,何愁汉家不兴! 在河口营地停留了数日后,徐有勉从土人头领那里,得到了更多信息。 通过艰难的比划和沙地画图,他了解到,沿著海岸继续向南,还有许多“大河”,有“更大的部落”,在更南方,有“温暖的土地”,那里的人“会种玉米和豆子”。 更重要的是,头领在提到南方时,脸色变得严肃,他指著南方,做出狰狞的表情,双手比划著名长长的鼻子,又指著自己的眼睛,用树叶绿汁涂抹示意,然后做出骑大马鹿和砍杀的动作。 最后,他严肃地告诫徐有勉,他听说过,南方的南方,有这种“恶鬼一样的人”,到处烧杀掳掠,要小心。 徐有勉心中瞭然。 长鼻子,绿眼睛,骑马鹿————应该就是骑马。 这必然是殿下提过的,占据了“新神州”中南部的“西夷”,也就是佛朗机人无疑。 殿下叮嘱过,在自身力量不足前,儘量避开西夷,避免发生衝突,以免打草惊蛇。 南方的南方————看来,这些西夷的势力范围,还在南方较远的地方。 “我们,来自大海另一边。” 徐有勉指著西方,又指指那面特殊的旗帜,试图用最简单的词句和手势沟通,“我们,和你们,的祖先,很久以前,也许是兄弟。” 他指著土人,又指指自己和水手们,“现在,我们的王,大海和陆地的王者,派我们来寻找兄弟,帮助兄弟,对抗那些恶鬼一样的人。” 土人头领似懂非懂,但“兄弟”和“对抗恶鬼”的意思似乎明白了。 他用力拍了拍徐有勉的肩膀,又指指南方,摇了摇头,再次做出小心的手势。 临別前,徐有勉决定展示一下力量,既为震慑,也为给这些潜在的“兄弟”一些信心,也为了宣示力量。 他命令船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武力展示。 在距离岸边足够远的距离,两艘船用侧舷火炮,对准一处无人的礁石滩进行了一轮齐射。 轰鸣的炮声震动了海湾,火光闪现,硝烟瀰漫,远处的礁石滩上碎石飞溅,烟尘升腾。 岸上的土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毁灭景象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对著船只和火炮的方向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雷神发怒或天神降临。 炮击停止后,徐有勉在护卫簇拥下再次上岸,安抚受惊的土人。 他指著那几门还冒著青烟的火炮,又指了指天空和大海,做出“保护”的手势,大声说:“这是吾王雷霆之力!若那些恶鬼敢来,必叫他们粉身碎骨!吾王拥有如山巨舰,如林强兵,他日驾临,战舰將挤满这海湾,战兵多如森林之木!” 用手势比划,努力翻译著大概意思。 土人头领和萨满看著徐有勉威严的神色,又看看远处一片狼藉的礁石滩,眼中充满了敬畏。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话语,但那种比雷电还可怕,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 徐有勉留下了更多的礼物,尤其是盐、糖和一口铁锅,这对土人生活是极大的改善。 他还留下一面绣有同样图腾的旗帜,和一块刻有汉字“大明海王使徐有勉至此,永结盟好”的铜牌,作为信物。 土人头领则回赠了一根精心雕刻的短小图腾柱,上面有雷鸟、熊的图案,象徵著友谊与力量。 最后,徐有勉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从船员中徵询志愿者,准备留下一队人,在此建立第一个前哨据点。 令他欣慰又感慨的是,报名者远超预期。 最终,他挑选了一百名身体强健、意志坚定、各有技艺的青壮,由一位在虾夷开拓中表现出色、经验丰富的百总王硕统领。 “王百总,此地,就交给你了。” 徐有勉站在位於河口附近一处易守难攻的避风港湾边,对王硕郑重嘱咐,“你的任务,是在此扎下根。伐木筑寨,修建简易码头、货栈。与土人交往,学习其语言,亦可適当传授汉话,保持友好,但需保持警惕,保持神秘,尤其是火器与取火之法,绝不可轻授。囤积物资,探查周边,绘製详图,最重要的是一活下去,等到殿下派遣大队人马到来的那一天!” “末將领命!” 王硕抱拳,神色坚毅,“定不负大人所託,不负殿下厚望!人在寨在!” 徐有勉留下了必要的工具、武器弹药、粮食、种子,以及部分用於交易的货物。 船队则补充了淡水、新鲜食物和大量毛皮、人参。 分別的时刻到了。 留下的百人队开始砍伐树木,打下第一根木桩。 土人们好奇地围观,並在明白意图后,主动帮忙搬运较小的木料。 徐有勉与王硕用力拥抱,又与每一个留下的队员用力拍了拍肩膀。 “兄弟保重!等我们回来,等我们的大队人马到来!” “提督和诸位兄弟保重!一路顺风!” 四艘纵帆船缓缓驶离港湾,升满风帆。 徐有勉站在“破浪”號舰尾,久久凝视著那片渐渐远去,笼罩在淡蓝色雾靄中的绿色海岸,以及海岸边那已经开始搭建的木寨轮廓,和岸边不断挥手的细小身影。 南方,还有更温暖的土地,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还有更多类似或不同的“兄弟”族群,在等待著他们。 而这里,这处被徐有勉命名为“圣皇子港”的地方,將是大明在新神州第一个永不沉没的支点。 將新发现大陆的第一个港口,用海王殿下的民间尊称来命名,以示敬意。 海风鼓起船帆,洋流推动船身。 徐有勉摊开航海图,在標註为“思安河”入海口的位置,郑重地写下“圣皇子港”三个字,並在旁边详细註明了地理位置、资源、土人情况。 然后,他的笔尖向南移动,指向那片未知而温暖的海域。 “目標,南方大河,温暖的港湾,寻找会种玉米的人”,盛產黄金的地方”。”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探索的光芒。 返航的报告,已经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轮廓: 新神州之广袤远超想像,资源之丰富令人震惊,可耕之沃土不可计数,土人可交往、 可利用,建立长期据点迁民开拓不仅可能,而且必要。这里,將是海王殿下,也將是大明,未来的一片辽阔新天地。 > 第144章 基建狂魔,穷兵黷武 第144章 基建狂魔,穷兵黷武 夏末的东番南部平原,阳光炽烈,暑气蒸腾,但湿润的海风从海峡吹来,多少驱散了些许闷热。 一望无际的稻田翻滚著金绿色的浪涛,早稻已近收割,沉甸甸的稻穗低垂。 田间地头,新修建的水渠纵横交错,水车吱呀转动,將清澈的溪水引入阡陌。 更远处,是连绵的甘蔗田、蕉林,以及一片片规划整齐的桑园、茶园。 朱常洵勒马驻足在一处缓坡上,身后跟著石星、吴惟忠、王大郎、庞保等一眾心腹。 他穿著简单的青色箭袖袍,未著盔甲,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视著脚下这片日渐繁荣的土地。 这里是规划中的“大员城”外廓,曾经的蛮荒滩涂与零星番社,早已被日益扩展的汉人村镇、工坊、道路所取代。 一条明显经过夯实硬化的宽阔砂土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笔直地通向远处已见雏形的城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条主干道的旁侧,两条平行的,闪烁著金属冷光的轨道,已经铺设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工人们喊著號子,將一根根沉重的硬木枕木固定,再將锻打精良的熟铁轨条用巨大的铁钉铆接在枕木上。 更远处,几辆特製的、轮轂带有凹槽的四轮马车,正被骡马牵引著,在已铺好的铁轨上平稳运行,装载著远超普通马车承载量的石料、木料,向著城墙方向驶去。 “殿下,此乃环岛南路”首段,自竹堑至大员,全长约二百三十里,目前已铺设完成近八十里。” 石星在侧后方半步,指著铁轨介绍,语气中带著与有荣焉的钦佩:“铁轨,大部分由鸡笼铁火谷铁厂供应,一部分由大员新设铁厂提供,枕木是当地製作,工匠多从闽浙招募。虽耗资巨大,但一旦全线贯通,自淡水至大员,马车循轨而行,可朝发夕至,人员、 物资转运效率,可提升五倍不止!” 朱常洵点了点头,自光投向更南方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城池。 大员的位置得天独厚,台江內海形成的天然良港,如今帆檣如林,来往於大明沿海、 李朝、琉球乃至南洋的商船络绎不绝,都掛著七海商会旗號。 港口正在大规模扩建,新的石砌码头向深海延伸,岸上车水马龙,仓库区一片繁忙。 城池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棱堡式的城墙基座厚实,炮位密布,显露出强烈的军事色彩。 城內,棋盘状的街道规划已现雏形,官署、市集、民居、工坊区涇渭分明。 “大员规划,工坊区占三成,仓储区两成,民居商贸区四成,其余为官署、兵营、学堂。” 兼任大员开拓之责的吴惟忠,接过话头,“目前已有大小工坊百余间,以纺织、製糖、榨油、铁器加工、船舶修造为主。” 朱常洵微微点头,道:“隨著南洋平定,此地作为连通大明沿海、东番、琉球与南洋的中枢,地位將愈发重要。工坊產出,既可供应本土及琉球、济州,更可远销南洋,利润丰厚。” 搞钱,依然是一件最重要的事。 隨著人口的暴增,地盘的扩大,移民、扩军、建设、教育、科技等投入也不断增加。 想要维持繁荣,增进繁荣,资金投入就不能停。 攻占吕宋和满刺加,所获甚丰,短时间內不愁银子,但长远眼光看,资金缺口还极大。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亲自接见荷兰和英格兰的代表,並写亲笔信给两国的话事人。 除了远交近攻的策略之外,也是因为不能失去欧洲市场! 必须继续向欧洲倾销工业品,赚那些欧洲贵族的钱。 那么,干两牙的同时,就要拉目前处於弱势的双兰。 利用他们把货物卖去欧洲,他们也会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在亲笔信中,他向伊莉莎白女王和莫里斯亲王提议,成立三国合营的东印度公司,用东亚和南洋的贸易份额,换取东印度公司部分股权。 並且要求允许大明在尼德兰的阿姆斯特丹,以及英格兰的伦敦,分別租借一块能建码头的地皮,以便大明派遣人员常驻和贸易,友好往来。 没错,正是要设立“租界”! 他们想得到,就得付出! 手中捏著他们垂涎的巨大利益,这要求不过分吧。 思绪飘飞间,朱常洵策马缓行,眾人跟隨。 沿途可见新移民村落,虽是简陋的竹篱茅舍,但排列整齐,屋前屋后开闢了菜畦,鸡犬相闻。 田野里,农人辛勤劳作,见到这支气度不凡的马队,虽不认识居中那位年轻人,但也知道是“大人物”,纷纷放下农具,远远地躬身行礼。 更远处,新建的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虽是茅草屋顶,但墙壁刷得雪白,在阳光下颇为醒目。 “人口增长如何?” 朱常洵问,声音平静。 石星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回殿下,截至上月统计,东番本岛,含大员、淡水、鸡笼、竹堑等主要区域,在册汉民已逾一百八十万,归化朝鲜人约十五万。虾夷南北与苦元岛南部开拓区,汉民、归化朝鲜人及归化阿伊努人,约十八万。济州岛,汉民及归化朝鲜人,约十八万。另,在东番水师、陆师、各商会船队、工坊常年劳作之汉民,及其在虾夷、济州、琉球之家眷,合计约二十万。总计,直接受殿下管辖之汉民,已突破两百万之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自李朝再次倭乱以来,持续吸纳之朝鲜难民,累计已超过三十五万,几乎全部自愿归化,宣誓效忠大明,习汉话,子弟入公塾,与汉民通婚者日增。极少数或因年老,或因故土难离,暂未归化,但皆安分垦植劳作。倭国农民渡来者,累计约五千余人,本安置於琉球,表现驯顺,已派船送去吕宋或满刺加拓荒开田。” “好。” 朱常洵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满意。 “只是————” 石星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人口暴涨,尤以孩童为甚。因殿下推行成年男丁授田”、免束脩”、“免费午餐”等诸多惠民之策,百姓生活安定,娶妻生子者眾。去岁至今,新生婴孩报备者,东番本岛即超十万。而各地学堂,已然人满为患,许多新辟屯堡,孩童步行干数里就学,实为不便。扩建学堂,增募师者,所费不貲,且粮食、 布匹、医药等消耗,日增月益。吕宋用兵、移民,所耗亦巨。待南洋移民渐入正轨后,是否————暂缓招揽移民?待现有移民消化,学堂压力稍减,再行募集?” 眾人目光聚焦在朱常洵身上。 这確实是现实困难,两百万汉民,加上数十万归化者,已是庞然大物。 管理、教育、供给,压力如山。 尤其是教育,海王殿下对“开蒙启智”的执著人所共知,公垫不仅教授《三字经》 《千字文》,还教算学、粗浅格物、甚至地理常识,三年小学堂全免学费,还补贴免费午餐,却无一文收入,所需师资、书籍、校舍,投入巨大。 朱常洵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辛勤劳作的农人,掠过学堂的方向,最终投向南方浩渺的海天之际。 那里,是刚刚臣服的吕宋,是广袤的南洋,更是徐有勉船队正在探索的,更加辽阔无垠的“新神州”。 “移民之事,非但不能减,还要继续想尽办法增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断,“再大的困难,也要克服。土地,我们不缺。吕宋沃野千里,仅清出的无主之地,便足以安置百万之眾。南洋诸岛,可垦之地更多,何况还有————那更大的新神州。” 他转过头,看著石星,也看著吴惟忠、王大郎等人:“粮食不足,就大力推广新近培育出的良种番薯、土豆,兴修水利,精耕细作。南洋渔场甚多,可多增拉网渔船。学堂不够,就建!师资不够,就培养!从归化之朝鲜士人、 倭国浪人中,选拔通文墨,愿教化者,加以训导,亦可暂用。书籍不足,就用改进之活字,加紧刊印!而银钱,更无需多虑————” 他顿了顿,露出笑容道,“从马尼拉、满刺加得到西夷积累的財富,够我们用很久。 南洋的香料,吕宋中北部发现的两座金矿,南部储量巨大的紫铜矿,更是无穷之利。” 朱常洵语气加重,“眼光要放长远。今日多移一民,多教一童,便是为明日多添一分力,多固一寸土。教化之功,看似费时费力,实乃根基。识文断字,明理知义,方有忠勇之士,勤勉之民,精巧之匠。否则,纵有广厦千万,不过沙上筑塔,颶风一至,轰然倾颓。此事,绝无商量余地,倾尽全力,亦要为之!” 两百年前,下西洋戛然而止,大明横跨三大洲的绝对海权立即就消失,但如果当时有大量殖民,对各地要衝港口土地进行彻底吞併,完全实控在汉人手中,让皇帝独家的利益转化成大明万千汉家百姓的利益,谁还敢阻止下西洋? 这就是他不仅疯狂殖民,还要清场主要地盘,让汉人独占的原因。 石星肃然,深深一揖:“殿下深谋远虑,老臣不及。谨遵殿下令諭,必竭尽全力,扩学兴教,广纳移民。” 陈泳也拱手道:“吕宋、满刺加新定,正需大量汉民填充,以固根本。臣在彼处,亦当效仿东番,广设学堂,教以文字术算,导以礼法规矩。” 陈泳將奉命前往满刺加增援,並协助开拓事宜。 朱常洵微微頷首,算是將此事定下。 他又问:“军伍扩充,进展如何?” 说到军伍,王大郎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回稟殿下,自壕境大捷后,依殿下令諭再度扩军。目前,东番本岛及各外藩,已完成农兵轮训之青壮,计有三十八万。从中精选体魄强健、忠勇可恃者八万人,编为巡卫营”,分驻各地,閒时操练,遇警则战,其中一万派驻吕宋,五千派驻满刺加,五千驻虾夷,五千驻济州,五千驻琉球、种子岛等要衝。” “巡卫营中,每季大比,择其优者,入水师陆战营”。现有陆战营將士,已扩至三万,陆战营装备精良,火器全备,训练不懈。” “陆战营更上者,设猎兵营”,专司尖刀、破袭、侦察,目前猎兵已有一千二百人,皆为百战精锐,枪法、搏杀、潜伏、爆破,无一不精。此次吕宋清剿顽抗土番,猎兵小队屡建奇功。” 王大郎脸上露出自豪之色,猎兵的第一批骨干,是他当年奉命训练出来的。 他缓了缓,又道:“此三级递进之选练法,层层汰选,优中选优,又设军武学堂”,选拔战阵中表现卓异、忠心可靠之军官、士官入內进修,授以舆图、算学、兵法、 航海、器械诸科,毕业考核通过,方予实职。如此,军官皆知兵、敢战、忠忱,士卒皆精锐敢死,殿下尽可如臂使指。” 两百多万人口基数,加上水师及辅兵数万,等於是养职业精兵十万余。 这个比例,在这个时代已堪称穷兵武。 但朱常洵深知,在这大航海时代的前夜,在这列强环伺,本土朝廷又指望不上的局面下,没有一支绝对忠诚且强大的武力,一切繁华都如镜花水月。 对於王大郎的表现,他相当满意。 王大郎天赋上佳,且十分好学,从普通亲卫做起,一直跟在身边,忠心耿耿,自己也时不时教导培养,相当於半个弟子,如今王大郎又从石星那学习兵部的运筹,有模有样。 “水师方面,”王大郎补充道,“新式一千五百料战舰,鸡笼、淡水船厂已下水六艘,另有四艘在建。缴获之西班牙大帆船正在改造,甲米地船厂亦在扩建。目前东番水师一千料以上主力战舰已超一百四十艘,其余大小战舰约五百艘,船工、水兵、炮手等合计逾两万人。厉魁將军分舰队常驻南洋,控扼海峡;沈有容將军分舰队巡弋朝鲜、济州,王老么將军分舰队驻守虾夷海域;吴帅主力舰队驻东番,兼顾吕宋、琉球。” 朱常洵默默听著,心中计算。 这股力量,莫说纵横东亚和南洋海域,便是拉去欧洲,也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但如果各个据点驻守,一铺开並不算太多。 他想起京城里那位几年未见的父皇,每月往来书信中不变的关切与隱隱的骄傲,想起母妃郑贵妃、王皇后、李太后每年生辰,自己从不缺席写信问候,並精心挑选的礼物一同送去。 父子君臣,相隔万里,靠著一份默契与信任维繫。 自己这位“海王”,做得越发名副其实,也越发————树大招风了。 “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 ,朱常洵缓缓道,像是在对眾人说,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兵精粮足,方可拓土开疆,保境安民。” “臣等谨记!” 眾人齐声应道。 他们自然明白殿下所指。 这支力量,若生异心,確实足以撼动天下。 但殿下对万历皇帝的孝心,日月可鑑,每月书信,年节贡礼,从未懈怠。 朝廷对殿下,也是封赏不断,默许甚至支持其在海外开拓。 这种微妙的平衡,目前看来稳固,但未来————谁也说不好。 他们能做的,唯有紧跟殿下,將这片基业打造得铁桶一般。 视察完毕,朱常洵未入大员城,径直返回码头,登上了返回淡水的座船。 镇南城(原马尼拉),帕西格河畔。 曾经西班牙总督府的阳台上,如今飘扬著日月龙旗。 陈第凭栏而立,望著窗外。 曾经的“城中城”帕里安华人聚居区,正在大规模重建,规模更甚从前。 更远处,改名为“镇南堡”的圣地亚哥堡废墟正在被清理,更坚固的棱堡式要塞已开始打地基。 码头区,悬掛著“七海商会”及各色大明商號旗帜的船只进进出出,装卸货物的號子声、车马声、討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市井交响。 但在这片繁忙之下,是仍未散尽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主岛清场! 这是海王殿下定下的方略,也是陈第、厉魁正在坚决执行、甚至加倍奉还的铁律。 吕宋土人,尤其是曾依附西班牙人,参与过歷次迫害汉人,试图屠杀汉人的部落,必须付出代价。 宽恕? 不存在的。 海王的意志很明確: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对畏威而不怀德之辈,唯有用子弹刀枪灭之! 空出的土地,將由忠诚的汉民填充。 过去的两个月,是吕宋主岛土著部落的亚梦。 东番巡卫营、陆战营、猎兵分队,以镇南城为中心,如同梳篦般向四周辐射扫荡。 规模较大的部落,若曾与西班牙人勾结,且有確凿证据,则面临灭顶之灾。 反抗者,格杀勿论,首级筑入京观。 投降者,则失去一切,青壮押上船只,运往苦兀岛(库页岛)北端的矿场、伐木场,在严寒与劳累中度过余生。 老弱妇孺,则被强制迁往更南部的偏远小岛屿,如萨马岛、莱特岛。 此刻,在镇南城外西南方向五十里的一处山谷营地,正上演著迁移的最后一幕。 数千名属於塔加拉族某一支部的土著,在明军亮闪闪的枪刺和黑洞洞的枪口监视下,麻木地收拾著少得可怜的行李,等待登船。 他们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失去了家园、土地、尊严,甚至希望。 营地边缘,一个年长酋长,搂著自己瑟瑟发抖的妻儿,望著山谷外他们世代居住的村庄方向,那里已被汉人移民接管,正在升起新的炊烟,他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阿爸,我们————真的要离开吗?去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岛?” 他年幼的儿子仰起头问。 酋长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他的妻子,一个同样憔悴的妇人,低声啜泣著,喃喃道:“错了————我们都错了———— 当初,不该听那些西班牙番鬼的话————” 是啊,错了。 酋长痛苦地闭上眼。 他们部落中流传著故事,据说很多很多年以前,大明还是那个遥远而强大的天朝,他们的商船带来精美的瓷器、丝绸、铁器,换走他们的黄金、珍珠、木材。 虽然交往不多,但天朝来的汉人讲道理,守信用,重礼节,或有欺骗,但从不隨意欺凌他们。 通过贸易,带给部落带来了富足和安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那些番鬼乘著大船,带著会喷火的铁棍子来了。 他们用那些可怕的铁棍子征服了海岸,建起了石头城堡。 他们许下承诺: 帮助红毛鬼管理汉人,就能分享汉人的財富,得到红毛鬼的保护和赏赐。 起初是害怕,后来是贪婪。 看著帕里安那些汉人商人积累的財富,看著他们非常舒適的生活,嫉妒和贪念像毒草一样滋生。 当红毛鬼举起屠刀时,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甚至————递上了刀子。 他至今记得,三十多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红毛鬼煽动他们去“发財”。 他带著族人,衝进了那个熟悉的汉人村落————火光,惨叫,哀求,还有————滚落的人头。 事后,他们分到了一些染血的丝绸、瓷器,还有红毛鬼赏赐的几把旧火绳枪。 那时,他还沾沾自喜,觉得部落强大了,再也不用怕汉人了。 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那个年轻得可怕的明国海王,带著他无敌的舰队和军队来了。 马尼拉港外的京观,那冲天而起的血腥气和密密麻麻、死不瞑目的头颅,彻底击碎了他和所有参与过暴行的土人首领最后一点勇气和侥倖。 辩解? 求饶? 那个坐在高高石头城堡里的陈將军,根本不屑於听。 冷酷的明国將军只重复一句话:“背主之奴,噬主之犬,留之何用?殿下有令,主岛清场,以绝后患。” 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想起了祖辈讲述的,关於遥远北方那个强大帝国的故事,想起了那些曾经公平交易的汉人商贩的脸。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背弃与汉人那点脆弱的和平,如果当初能像更南方山区里那些始终抵抗西班牙人的部落一样,哪怕弱小,至少还能保留土地和尊严———— “上船,快!” 明军士兵冷漠的呵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押送的船只已经靠岸,跳板放下。 人们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著,走向那未知却註定悲惨的命运。 酋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再也回不来的土地,搀扶起妻儿,步履蹣跚地走向跳板。 他知道,部落的歷史,在他手中终结了。 而这一切,始於数十年前那个错误的决定。 与土人的绝望迁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人新移民的蓬勃朝气。 首批从李朝、东番、闽粤招募的万余移民,已陆续抵达,分配土地。 政策差异明显,却无人质疑: 汉人成年男丁,每人授熟田或生荒地一百亩,十年不纳粮。 这是何等优厚的条件! 许多在山区挣扎求存,仅有几分薄田的佃户,来到这里,瞬间成为拥有百亩土地的小地主! 儘管需要自己垦荒,但官府提供农具、种子、甚至最初三个月的口粮,还组织屯堡,互帮互助。 消息传回闽粤,报名者几乎挤破了七海商会的门槛。 归化的朝鲜难民,待遇稍逊,但也有“每户”授田一百亩,免农税五年。 这相比他们在朝鲜被两班贵族压榨,朝不保夕的生活,已是天堂。 他们欢天喜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呼“海王殿下千岁”,投入了热火朝天的垦荒建村中。 倭国农民更少,每户五十亩,免三年税,也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甚至那些在南洋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倭国浪人,也按军功分得了土地和银元赏赐,在东番官吏的管理下,开始了安稳的务农或继续战斗的生涯。 广袤的原野上,新的村落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 炊烟裊裊,田垄整齐,水渠延伸。 汉、朝、倭移民混杂而居,在东番派来的基层官吏组织下,编练保甲,兴修水利、坡塘,开闢道路。 基层官吏多是童生、秀才出身,在东番经过歷练和考核,都是颇有能力的干臣,才委以开拓重任。 虽然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但在共同的垦荒劳动和严厉的《吕宋治安令》约束下,倒也相安无事。 《治安令》核心就一条: 严禁欺凌汉人,汉人享有最高保护。任何劫掠、伤害汉人之举,皆以重罪论处。 同时,也严厉约束汉民,不得无故欺凌归化者,违者亦严惩不贷。 归化者与汉人通婚,下一代可视作汉人,享受汉人同等待遇。 法令森严,但相对公平,迅速確立了新的秩序。 李旦等则穿梭於新旧势力之间,协助恢復商业网络。 镇南港內,新的税务司开始运作,税率明晰,手续相对简便。 来自大明、东番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与来自南洋各岛的香料、玳瑁、珍珠、 木材,在此交换。 虽然战火方熄,但利益的驱动是强大的,东南亚各邦的商船开始试探性地返回,发现这里的秩序甚至比西班牙人统治时更好,至少对守法商人是如此,贸易在迅速復甦。 甲米地船厂,炉火熊熊,敲打声不绝於耳。 在李坤的主持下,船厂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 东番增派的大量熟练工匠与本地匠人混合编组,语言不通就用比划,效率反而在竞爭中提升。 那艘未完工的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被重新设计改造,增加了水密隔舱,强化了龙骨结构,扩大了炮位,正在加速建造。 同时,基於缴获的大帆船图纸,结合东番自身造船经验,一种更適应远洋,火力与航速平衡的千吨级战列舰,已开始铺设龙骨。 一切看似步上正轨,但陈第知道,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汹涌,那些佛朗机人肯定不甘心,应该正在积蓄力量,伺机反扑,吕宋南部棉兰老岛等地,已经发现了佛朗机人残余舰队。 第145章 铁血拓土,功在千秋 第145章 铁血拓土,功在千秋 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镇守府。 “报!溃逃至棉兰老岛的三宝顏、和乐等地的西班牙残部,与当地的苏禄国、马京达瑙国接触频繁,疑似获得庇护,並提供武器,煽动其对异教徒”明人发动圣战!” “报!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只出现在爪哇海北部,频繁靠近我满刺加附近海域,似在侦察。其在巴达维亚的舰队有集结跡象。” “报!占城、亚齐、万丹、莫臥儿等国遣使,携带礼物,声称祝贺我军大捷,请求准许其商船照常贸易。其使团中,混有大量细作,四处打探我军虚实。” 陈第站在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手指划过吕宋岛漫长的海岸线,最终停在南部那片岛屿密布的区域—米沙鄢群岛和棉兰老岛。 西班牙残孽与当地势力的结合,是个麻烦。 两百年前,苏禄苏丹国等势力,见证大明的强大,向大明称臣,在大明朝贡体系中,关係一度十分密切,得到大明不少恩惠,但隨著泰西人到来,他们又跪在了泰西人脚下,只有少数人与西班牙人爭斗。 如今西班牙人势衰,他们或许想藉机坐大,甚至把汉人当做敌人,被西班牙人煽动起来对抗。 两百年前的恩情,到了如今这一代,物是人非,早已忘光。 殿下交代过,不用对他们客气,一视同仁,顽抗者一律剿灭,赶尽杀绝,不给子孙后代留后患。 “跳樑小丑,不知死活。” 陈第冷笑,殿下早已明示,吕宋几个主岛必须彻底汉化,周边小岛屿则需建立有效控制,至少不能成为敌对反叛势力的巢穴,如今这些残兵败將和土王勾结,正好给了他用兵的藉口。 “传令!” 陈第转身,对侍立的將领们下达命令:“第一,组建內河桨帆船队,巡弋帕西格河及主要通航河流,清剿水匪,攻击任何可疑船只,確保河道畅通。” “第二,在吕宋岛南部要隘,八打雁、黎牙实比、索索贡等地,择险要处修建棱堡,各驻巡卫营一队,配属火炮,监视南方,防范来自棉兰老岛的袭扰。” “第三,传书厉魁將军,命其舰队加大在马六甲海峡以东、爪哇海北部的巡航力度,尤其是泰西船只。若遇挑衅,可坚决反击,予以歼灭,务必將西夷的触角挡在海峡之外。 同时,对往来商船,严格执行我方税则,对非七海商会盟友,课以重税,不从者格杀勿论。” “第四,”陈第的手指重重点在棉兰老岛与米沙鄢群岛之间,“命厉魁分出一支偏师,南下扫荡苏禄群岛、保和岛、宿务岛等地。凡勾结西夷残部、抗拒王化者,剿!缴获財货,依例三成赏赐將士,七成充公。所获岛屿,清查土地,若有汉民遗存,妥善安置,土人————依吕宋主岛例,顽抗者诛,余者迁往偏远小岛!”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 整个吕宋的战爭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这是战爭,残酷血腥的战爭。 面对丛林法则的敌人,必须同样用丛林法则来对付,甚至要更狠,反而能贏得对手的尊重和敬畏。 不需要他们喜欢汉人,但必须要他们畏惧汉人。 不服? 便来战! 不来? 那我们去找你! 苏禄海,霍洛岛外海。 厉魁站在“飞廉”號的舰桥上,这是一艘经过改装、强化了火力的纵帆战舰。 他举著望远镜,观察著远处笼罩在晨雾中的岛屿轮廓。 苏禄群岛,岛屿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是海盗和苏禄人传统的老巢。 情报显示,逃窜至此的西班牙残部约两百人,在几名军官和教士的带领下,与当地的苏禄苏丹勾结,获得了庇护,並正在帮助苏禄人训练军队,甚至可能提供了大量火绳枪。 眾所周知,泰西人明著都是商人,甚至是贵族,但暗地里也做海盗营生,见到有利可图的它国船只,劫掠和杀人灭口,是常有的事。 可以说,能从万里之遥,一路来到这南洋冒险和营生,没有一个是善人,包括传教士。 传教士是用来稳定教徒人心,鼓舞士气,维持战斗力,例如,有些人屠杀无辜妇孺於心难安,就找传教士懺悔一下,传教士以主的名义赦免其罪过,给他保证还能上天堂,於是他们便可心安理得,下次继续屠杀,继续懺悔,如此循环。 此前,苏禄国本身也做海盗营生,甚至於倭人海寇联手,他们不敢动西班牙和葡萄牙商船,主要劫掠对象是汉人商船,如果有看到有机可乘的尼德兰或英格兰商船,他们也不会客气。 因此在清场吕宋几大主岛的同时,也要对一切潜在威胁和海盗进行毁灭性打击。 这里的海盗如果出动,能直接威胁到商船航道。 “直娘贼,给脸不要脸!” 厉魁啐了一口。 殿下的命令很明確:扫荡,清除。 他喜欢这种直截了当的任务。 “舰队散开,封锁主要水道!飞鹰”、海燕”號前出,侦察霍洛岛锚地和沿岸防御。” 厉魁下令。 他麾下有三十艘纵帆战舰,以及若干辅助船只,对付这些土著和西班牙残兵,绰绰有余。 很快,侦察船回报: 霍洛岛东南有一处天然良港,停泊著大小船只数十艘,其中似乎有几艘西式划桨船。 沿岸建有简陋的木质码头和棚屋,更远处的山丘上,可见竹木搭建的寨墙和瞭望塔,隱约有人影活动。 “苏禄人以为躲在这些岛屿里,靠著几杆破火绳枪,就能高枕无忧?” 厉魁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传令,各舰抵近,火炮准备,给老子轰平那些码头和寨墙!陆战营,准备换乘小艇,登陆后,猎兵为先导,直扑山寨!” 战斗方面,猎兵为尖刀和奇兵,陆战队为主攻和正兵,巡卫营则主要负责据点的防守、巡查、治安等,各司其职。 战斗在清晨的阳光中打响。 东番水师战舰从容不迫地驶入射程,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目標。 “开火!”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海岛的寧静。 实心弹呼啸著砸向木质码头和沿岸棚屋,木屑纷飞,火光乍起。 几艘试图衝出港口的苏禄小船,瞬间被精准的链弹和霰弹撕成碎片。 岸上的苏禄人显然被打懵了,他们从未经歷过如此猛烈而精准的炮击。 尖叫、哭喊、咒骂声传来,原本就不甚坚固的防御工事在炮火下土崩瓦解。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两刻钟,將港口和沿岸可见的防御设施型了一遍。 隨后,运输船放下数十条小艇,满载著陆战营士兵和猎兵,在剩下战舰的火力掩护下,快速冲向滩头。 猎兵分队率先登陆。 他们身著便於偽装的灰绿色作战服,脸上涂抹油彩,动作迅捷如豹。 刚刚升任把总的苏冠,是一个闽西客家猎户出身,歷经东番、吕宋多场战事的精悍汉子。 他打出手势。 三个猎兵小组呈楔形散开,交替掩护,快速穿过滩头杂乱的地形,向著冒烟的山寨方向扑去。 他们手中猎兵特供的精良燧发枪,在百步內精度极高,沿途零星的苏禄射手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精准的点射击倒。 苏禄人並非毫无反抗。 一些勇悍的战士在头目催促下,从燃烧的废墟后、礁石后衝出,挥舞著波刃短剑和长矛,嚎叫著发起反衝锋。 迎接他们的是猎兵们冷静的排枪和陆战营士兵迅速结成的刺刀阵。 “砰!砰!砰!” 猎兵们半跪射击,几乎弹无虚发,冲在最前面的苏禄勇士如同被重锤击中,纷纷倒地。 后续的苏禄人衝锋势头一滯。 就在此时,陆战营的士兵已然列队完毕,三列横队,雪亮的刺刀如林。 “前进!” 军官令旗挥下。 “杀!”整齐的怒吼声中,陆战营士兵迈著坚定的步伐,挺著刺刀,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向前推进。 面对这种严整的队列、雪亮的刺刀和冷酷的面孔,苏禄人的勇气迅速消散。 他们更擅长跳帮接舷、小股偷袭,或者利用复杂地形打游击,何曾见过这等硬碰硬的线列推进。 一次不成形的反衝击被轻易击溃,留下数十具尸体。 猎兵们早已从侧翼迂迴,攀上山寨外围的竹木寨墙。 他们用隨身携带的、装有特製火药包的爆破筒,炸开了脆弱的寨门。 苏冠一马当先,冲入寨內,手中特製的、加长枪刺的燧发枪一个突刺,將一名试图抵抗的苏禄头目捅穿。 身后猎兵如狼似虎,精准的点射和凶狠的搏杀,迅速清理著寨门附近的敌人。 残余的西班牙士兵出现了。 他们大约七八十人,穿著破烂的军服,在一个神色仓惶的军官带领下,试图依託寨內几座石质房屋组织抵抗,火绳枪稀稀拉拉地响起。 “猎兵,烟雾弹!” “压制射击!” “陆战队,正面强攻!掷弹兵,准备!” 厉魁也亲自登陆,指挥若定。 几枚冒著浓烟的特製陶罐被扔到西班牙人藏身的房屋附近,辛辣的烟雾瀰漫开来,呛得西班牙士兵咳嗽不止,视线受阻。 猎兵们趁机抢占制高点,用精准的射击压制窗口、门缝的火力。 陆战营的掷弹兵则將点燃引信的开花手雷(改进版掌心雷),准確地投进窗户和门洞。 轰轰的爆炸声和西班牙人的惨叫从屋內传来。 紧接著,陆战营主力发起了衝锋。 残存的西班牙士兵勉强组织了一次齐射,击中了三四名明军,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刺刀阵,他们的抵抗瞬间崩溃。 那个西班牙军官还想拔剑顽抗,被一名猎兵用枪托狠狠砸在面门,晕死过去。 战斗在中午前基本结束。 霍洛岛的主要据点被攻克,苏禄苏丹在亲信保护下乘小船逃脱,不知所踪。 西班牙残部大部被歼,俘虏十七人,审问过后,照例不留俘虏,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 明军伤亡轻微,仅阵亡一人,伤二十余人。 厉魁下令清理战场,收缴战利品,主要是些金银器皿、香料、珍珠,將俘虏的西班牙军官和教士单独关押审问。 从俘虏口中得知,逃到棉兰老岛的西班牙残部主力,正试图联合几个较大的苏丹国,准备搞一次“反攻”,但具体计划不详。 西班牙人主要是欺那几个外岛苏丹国消息闭塞,几乎不知道马尼拉已被大明海王攻占,也不清楚东番水师是如此强大,毕竟东番崛起太快,而他们的贸易和信息渠道被西班牙人掌控,因而很容易就被利用。 “还想反攻?” 厉魁嗤笑,“正好,省得大爷一个个岛去找。传令,舰队休整一日,补充淡水。明日启程,目標保和岛、宿务岛,凡有西夷踪跡或与之勾结者,皆杀!其余土人,依令流放处置!” 接下来一个月。 厉魁舰队如同颶风般席捲了米沙鄢群岛中部和北部。 保和岛、宿务岛、莱特岛、萨马岛————一个个曾经被西班牙人渗透或控制的岛屿,被东番水师逐一“清扫”。 清扫过程中,又发现一座金矿,两座铁矿,四处柚木林伐木场。 过程大同小异: 舰队逼近,火炮洗礼,猎兵突击,占领有利地形,陆战队全面压上,土著武装和零星西班牙海盗迅速瓦解。 如果遇上有些规模的敌人,舰队火炮射程又攻击不到的话,会先令猎兵潜入,进行爆破、破坏、刺杀贼首等,引发內部混乱,然后陆战队拉著轻型野战炮,发动进攻。 顽抗的所谓国家和部落都被剿灭,顺从的或来不及反抗的,被强制集中,押上船只,迁往更偏远、更贫瘠的岛屿。他们的土地、村庄,被隨后跟进的、由陈第派出的后续船队带来的东番移民和归化者接管。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碾压。 东番军队的组织、纪律、火器、战术,完全超出了当地土人和西班牙残部的理解范畴。 线列推进、散兵猎杀、炮火覆盖、爆破攻坚————种种战术被嫻熟运用。 猎兵们展示了惊人的单兵和小队作战能力,攀岩、泅渡、潜伏、狙击、爆破,在复杂地形中如鱼得水,常常以极小代价打开突破口。 陆战营则展示了严酷训练下的钢铁纪律和集体战斗力,无论是结阵而战,还是逐屋清剿,都高效而冷酷。 偶尔有西班牙军官试图组织起像样的火绳枪阵线,但在东番猎兵精准的狙杀,与陆战营射程更远、火力更强、装填更快的排枪齐射下,很快崩溃。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严整的战阵面前,一切抵抗显得苍白而可笑。 当厉魁的舰队终於出现在棉兰老岛北部的达沃湾时,当地几个原本有些摇摆的酋长,立刻派出了使者,献上礼物,表示臣服,並信誓旦旦地保证绝无藏匿西班牙残部,愿意接受“天朝海王”的管辖,恢復朝贡贸易。 厉魁接受他们的投降,但无需恢復朝贡贸易,只要他们的土地,要求他们限期全部迁去偏远小岛,否则就发动进攻,届时鸡犬不留。 他清晰记得海王殿下在军武学堂课本上的教导:“西夷之所以需徵招大量僕从军,是因西夷人口太少,尤其远渡万里来到这里的人口,更是稀少,大明刚开国时,人口也不多,且北虏未平,边疆不稳,因而永乐年间下西洋只占据少量港口据点,进行朝贡贸易,而如今大明实际人口已繁衍亿万,兵源与生產者富余,根本不需要番夷僕从军,也不需要生產效率极低、且存在后患的奴隶或臣服者。” “我们只要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一切资源!” “大明眼下人口亿万,又有縉绅富商兼併巨量良田,导致寻常百姓耕种土地不够,粮食生產不足,一遇天灾,便是饥荒,饿殍遍地,流民成群。长此以往,大明必然衰亡。” “想要避免大明衰亡,避免异族再次窃据汉土,避免汉家百姓再次沦为亡国之奴,眼下能做的,唯有尽力开拓疆土,將帮助流民和贫困百姓,迁到新的疆土上,给他们充足土地。” 殿下在课本上的这番话,犹如警钟,时常在他们脑海中响起。 而且课堂上的理论,在实践中也得以验证。 曾几何时,大明巨舰纵横四海,南洋土邦何敢对汉人不敬。 可现在,邦邦牙等吕宋土著却能与西班牙人一起,密谋屠杀数万吕宋汉人,这岂非大明衰落,国威不存之兆。 因此,海王殿下以铁血手段对付西班牙人和南洋土著,除了復仇和斩草除根,也是要为大明重新立国威。 厉魁留下陆战营一部,在达沃湾修筑堡垒,设立税卡,並保护主要香料作物,以待汉家农夫前来管护或重新培育。 同时放出风声:藏匿西夷者,与西夷同罪。举报西夷踪跡者,重赏,或无需流放。 一时间,西班牙残部在棉兰老岛也成了过街老鼠,原本与他们勾勾搭搭的酋长们,纷纷划清界限,甚至主动搜捕,以换取明军的“友谊”和留下的许可。 捷报传回镇南城,陈第只是淡淡批示:“知道了。厉魁所部,休整补充,派遣巡卫营,分別驻防苏禄、宿务、达沃要地,开通贸易和补给航线,所获財货,依令分配。剩余土人迁移之事,交由巡卫营和后续官吏办理。” 他站在镇守府的窗前,望著南方。 经此一连串迅雷般的打击,吕宋群岛及周边海域的抵抗势力,已被基本肃清。 尼德兰人在万丹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亚奇、爪哇、占城、莫臥儿等使者,目睹了明军摧枯拉朽般的战斗力后,送去给殿下的国书,语气是否会更加谦卑? 陈第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只知道,海王殿下的意志正在这片岛屿上坚定不移地贯彻。 血腥? 残酷? 对於满口仁义道德的道统派儒生而言,確实是。 但这就是拓土的代价,这就是殿下所说的“开万世太平的大仁”、“功在千秋的大义”。 只有用铁与血清洗出一片乾净的土地,才能播撒下汉家文明的种子,才能为大明,为亿万百姓,止住衰亡之趋势,重开万世之基业。 心儒宗师卓吾先生也认同这点。 以秀才出身投笔从戎的他,更是深以为然。 他摊开信纸,开始给淡北城写信,详细匯报吕宋新政推行情况、移民安置进度、清剿战果,以及南洋各邦的最新动向。 窗外,夕光映红了远处海面上,那些满载著希望,驶向满刺加或镇南城的移民船的帆影。 第146章 朝堂依旧嘴炮,东番只办实事 第146章 朝堂依旧嘴炮,东番只办实事 万历二十九年的夏末,淡北城已有了些许凉意,但海王王府议事堂內,气氛却炙热如火。 这座融合了中式风格与堡垒式防御特点的庞大建筑群,是东番统治的核心。 议事堂高大轩,壁上悬掛著巨大的海图,从渤海、黄海、东海,到新近標註清晰的南洋群岛,以及那片尚在探索中轮廓模糊的“新神州”西海岸。 堂內瀰漫著桐油、樟脑、纸张和上好木料的混合气味,以及一种因权力与功业而勃发的无形气场。 朱常洵端坐正中,一身简洁的玄色箭袖袍,腰束玉带,虽是面若冠玉的少年,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著厚厚的卷宗、图纸、清单。 下首左右,分坐著刚从吕宋轮换归来的林啸、苏冠,坐镇东番的石星、王大郎,工坊总办、船政所所正李伯栋,以及新近提拔的一批文武干员。 人人脸上都带著风霜与功业刻下的印记,眼中燃烧著勃勃的希冀与对主君绝对的忠诚。 “————吕宋、满刺加两战,將士用命,方有大捷。” 朱常洵的声音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斩获、缴获、战损、赏功、抚恤,诸般细目,石星已整理成册。有功者,无论生死,皆需厚赏,普升追赠,以慰忠勇,以励来者。阵亡將士灵位入祀英烈祠,家眷从优抚恤,子弟可优入学堂,成年后优先录用,此乃根本,不可有丝毫怠慢。” 石星躬身道:“殿下仁厚,將士感佩。只是————朝廷內阁,尤其是首辅赵志皋处,对晋升追赠名单及钱粮,多有留难,进展缓慢。” 朱常洵眸中有一抹冷芒掠过:“赵志皋————尸位素餐,老迈昏,只顾门户私计。不必等他,东番、吕宋、满刺加,乃我等用刀枪血火打下的基业,將士的功勋,自当由我等来赏!传令下去,凡战功核定者,赏银、升迁、授田、赠股,即日执行!所需钱粮,从吕宋、满刺加缴获中支取。阵亡抚恤,加倍发放,从本王內帑拨补。要让所有將士知道,跟著本王,有功必赏,有伤必抚,有死必荣!朝廷的嘉奖,是锦上添花,我东番的封赏,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赠股,有功將士和工匠,將依照军功和贡献大小,获赠一定比例七海商会的股份,年底参与分红。 把海贸商业收益,与军和工绑定! 极大促进了將士与工匠的进取热情。 因为他们知道,东番每多占领一块地盘,七海商会的贸易利益就多拓展一块,他们就可能多分到一些。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之盒,激活出一种极强的侵略性。 利益,总是能带来极大驱动力。 “殿下圣明!” 眾人齐声应诺,心中热流涌动。 这才是值得效死的主君! “至於名分,”朱常洵手指轻叩桌面,“朝廷既然拖延,我们便自己来,即日起,设吕宋镇守府”,以陈第为首任镇守总兵官,统辖吕宋、满刺加军政,有临机专断之权。设东番大员镇守府”,吴惟忠任大员总兵官,统辖东番水师,及大员、月港、壕境防务,亦有专断之权。此二府,直接对海王府负责。” 自己给自己升官,授予专断之权! 这已是近乎独立的外藩格局。 但在场无人觉得不妥,反觉得理所当然。 天下是打出来的,朝廷不给,自己还不能立吗? 再说了,这天下是朱家的,迟早也是海王的,內阁首辅也只能暂时耽搁,迟早要批下来。 “李所正,”朱常洵转向李伯栋,“你侄儿李坤从吕宋带回的图纸,与船政所的研究,结合得如何了?” 李伯栋精神一振,起身指著墙上悬掛的一幅巨大的新式战舰草图:“回殿下,结合缴获之盖伦船、西班牙大帆船图纸,与我大明福船、广船,及宝船残图之精华,加上殿下所画战列舰构想图,还有殿下所提倾斜装甲”、间隙装甲”理念,新式镇海级”战列舰草图已初步完成。设计標准:总长二十八丈,宽六丈,吃水深两丈四尺,预计排水量一千五百吨。设三层炮甲板,最下层配二十四斤重炮,中层配十八斤炮,上层配十二斤速射炮及迴旋炮,总计预设炮位八十门。船壳採用复合结构,最外层要害部位,如弹药库、舵舱等,镶装锻打精良之铜板,以御炮弹与火烧。帆装採用中西合璧之软硬帆结合,逆风性能与灵活度更佳。目前,淡水、鸡笼两处船厂,已开始备料,准备建造船坞,铺设龙骨!” 八十门炮! 一千八百吨! 铜甲防护! 这些数字让在座的武將们呼吸粗重。 厉魁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看到这海上巨兽喷吐烈焰,碾碎敌舰的雄姿。 大明有了这等海上巨兽,再遇上西班牙巨舰,就不用那么麻烦、用放风箏战术慢慢磨,直可碾压过去。 “很好!” 朱常洵目露讚许,“不惜工本,加快建造,木料、铜铁,全力保障。工匠不够,就从南直隶闽浙等地重金招募,只限家世清白汉人匠户,而不可从外族或归化者中招募,因此技术乃最高机密,万不可外泄!” “臣遵命!” 李伯栋激动应下,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机遇。 对於这艘他与海王、赵士楨等一同研究的战列舰,他彻底陷入痴迷。 朱常洵转过头:“石先生,军武学堂、海事学堂,必须扩大规模,加速育才。学员,九成五以上,需从汉家子弟中遴选,一样要家世清白,忠心可靠,身体强健,头脑灵活。 剩余名额,可从俘虏、投诚者、归化者中,挑选极少数確有殊才、且经过严格考察者充入,以为点缀,亦示羈縻。记住,我们的根基和主体,永远是汉人。学堂不仅要教战阵、 火器、驾船、测绘,更要教忠义,教为何而战为大明,为汉家永昌,为万世太平!” “是,殿下。老臣已擬定扩建章程,並著手编纂新教材。”石星应道。 “移民之事,乃重中之重。” 朱常洵站起身,走到南洋地图前,“吕宋清场完毕,接下来是勃泥,皆有沃野千里。 未来三年,需招募至少三十万户,百万人口,迁往吕宋、勃泥、满刺加。政策要优厚而诚信,要让百姓相信,去吕宋,不是流放,是去做地主,是去开创家业!此事,还是由石先生总揽,李旦、陈第等具体操办。” “是,殿下。” 石星、李旦齐声回应。 朱常洵看向游击將军,兼七海商会南洋主事的李旦:“李將军,你在南洋人脉广,熟悉海路。移民招募、船只组织、沿途补给、抵达安置,一应事宜,你要多费心。可任命徐雄,为七海商会南洋知事,协助你组织船队,运输人员物资。” 李旦肃然抱拳:“末將领命!必竭尽所能,不负殿下重託!” 朱常洵点点头,把目光投向沈惟敬:“沈先生。” “臣在。”刚从满刺加回归东番的沈惟敬出列。 “你准备一下,率领一支快船舰队,携带国书与礼物,出使尼德兰与英格兰。”朱常洵缓缓道,“合作意向已定,你代表我,去跟尼德兰莫里斯亲王,英格兰伊莉莎白女王深入洽谈。我们入股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分享远东至欧洲的贸易航线。作为回报,我们允许他们在东番、吕宋指定港口贸易,並分享部分香料、丝绸、陶瓷等货源。我要求他们在伦敦、阿姆斯特丹,划出专门租界区域,供我七海商会建立商栈,停泊船只。伊莉莎白女王和莫里斯亲王既然回信表示欢迎,此事便大有可为。尤其是尼德兰人,他们正在与西班牙苦战,急需外援和財富。我们可以提供贷款,甚至————有限的军事合作,比如,在远东保护他们的商船,打击西、葡船只。” 石星微微皱眉,出言道:“殿下,与部分泰西人合作,固是分化良策。然尼德兰人与英格兰人,也非善类。其与西、葡虽有仇怨,但毕竟同种,宗教信仰虽有新旧之別,然利益当前,未必不会再度勾结。若助其坐大,恐养虎为患,將来尾大不掉,反噬其主。” 朱常洵看了石星一眼,心中感慨,不愧是能臣,眼光犀利。 他耐心解释道:“石先生所虑甚是,故合作亦有区分,有主有次。尼德兰,国小民寡,即便一时称雄海上,以其百万人口,连年征战,根本无力长期统治广大殖民地。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我们与之紧密合作,是因它最弱,最需依靠我们,也最易控制,即便將来有变,捏死它也容易。”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英格兰,孤悬海外,岛国心態,狡黠多变。眼下是利用其牵制西、葡,分享贸易之利。对其,要保持警惕,以利合,亦以力制。记住,海洋霸权在我。只要战舰与火器优势在我,商路在我,英格兰便翻不起大浪。何况,欧洲並非铁板一块,各国矛盾重重。我们与尼德兰、英格兰合作,正可加剧其內部爭斗。或许,因远东利益之爭,能催化其欧陆战火,令其无暇东顾,岂不更好?” 歷史上荷兰人成为海上霸主后,只是曇花一现,很快就迅速衰落下去,成为寿命最短的海上霸主。 归根究底,就是荷兰人口太少,仅有百万,还一直打仗一直死人,地盘越大,越是顾此失彼,僕从军没忠诚度不可靠,没足够本国人口充实殖民地,根本守不住。 因此可以相对放心的与荷兰合作几年。 利用他们,踏足非洲,打开欧洲。 主要是要让底下人,多去歷练和见识,打开格局,遇到合適人才,也可以挖回来。 沈惟敬將带去数百人的使团,多是年轻学子和青壮將士。 石星细细品味,面露恍然与钦佩:“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明白了。如此合纵连横,操弄大势於万里之外,真乃神机之算也。”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各项命令被迅速记录、传达。 一个以淡北城为中心,辐射东番、虾夷、琉球、济州、吕宋、满刺加,甚至开始將触角伸向非洲、欧洲的庞大军政商贸网络,正在这个年轻人的意志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效率编织、强化。 万里之外的京城。 紫禁城文华殿东阁,內阁值房里,此刻却如盛夏般燥热,充满了唾沫与怒火。 爭议的焦点,自然是那位远在东番,却搅动得朝堂不得安寧的海王朱常洵。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首辅赵志皋鬚髮戟张,枯瘦的手指颤抖著点著桌上一份题本,那是东番为吕宋之战请功请赏、並提请设立“吕宋镇守府”的奏疏,“擅设官府,私授官职,拥兵数万,裂土称制!此与安史、藩镇何异?陛下,此风绝不可长!当严旨切责,令其即刻解散所谓镇守府”,交还吕宋於————於————” —— 他卡壳了,交还给谁? 原主西班牙人?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元辅此言差矣!” 次辅陈於陛霍然起身,声音洪亮,毫不客气地打断赵志皋:“海王殿下远征南洋,破佛朗机,復旧港,救黎庶,扬国威,此乃不世之功!朝廷正该大加褒奖,以励忠勤,以彰天恩!设镇守府,乃为安抚新附之地,保商路,护侨民,正是老成谋国之举!岂可因噎废食,妄加指责?况且,殿下所用钱粮兵马,皆出自东番自筹,未费朝廷一分一厘,反年年有贡赋输京,商税大增,此乃忠君体国,为君父分忧!何来裂土称制”之说?元辅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於陛!你————你强词夺理!” 赵志皋气得脸色发白,“他是藩王,藩王掌强兵於外,已是忌讳!如今更跨海拓土,自设官府,这还不是尾大不掉?今日可取吕宋,明日若觉中原可图,又当如何?前唐藩镇之祸,殷鑑不远!” “赵阁老未免危言耸听!” 陈於陛冷笑,“海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天性纯孝,每月有家书问安,年节贡礼不绝,其忠孝之心,天日可鑑!殿下在海外所为,皆以大明之名,所拓之土,皆言归於陛下。其所用將士,多是我大明子民,其所护商旅,多是我大明百姓!此乃巩固海疆,屏藩社稷,何来祸患?反倒是某些人,”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沈一贯,“因一己之私,阻挠封赏,寒將士之心,断商旅之利,才是真正有损国本!” 沈一贯被点名,不得不开口,他捻著鬍鬚,慢条斯理道:“陈阁老稍安勿躁。元辅所虑,亦是为国绸繆,防患未然。海王殿下之功,朝廷自然不会抹杀。然这镇守府————名分上,確需斟酌。不若这样,陛下可下旨,正式设立提督东番等处海防军务兼管粮餉巡抚事”一职,简称东番巡抚”或海防都督”,由海王殿下兼任。如此,名正言顺,统辖东番、吕宋、满刺加等处兵事、民政,亦合乎朝廷体制。 至於具体官职任命、钱粮调度,可由殿下权宜处置,年终报部备案即可。如此,既全了殿下忠勤之心,又不使朝廷法度有亏,两全其美,岂不善哉?” 赵志皋强行出头,沈一贯反倒成了和稀泥的高手,一番话看似折中,实则暗藏机锋。 设“东番巡抚”,看似给了朱常洵合法名分,实则想將东番军政纳入朝廷“巡抚”体系,为日后可能的干预埋下伏笔。 而且,由藩王兼任地方巡抚,本朝罕见,也算是一种“创新”的羈縻。 陈於陛立刻反对:“沈阁老此言不妥,殿下乃亲王之尊,岂可屈就巡抚之职?当以亲王身份,开府仪同三司,总制南海诸藩军民事务,方显朝廷重爵,陛下亲亲之道!” “亲王开府,权柄过重,於礼不合!”赵志皋摇头。 “那也比某些人尸位素餐强!”陈於陛反唇相讥。 “你————”赵志皋气得瞪眼,奈何他是有名无实的首辅。 新任兵部尚书邢玠坐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他名义上是沈一贯举荐为兵部尚书,属於沈一贯的人,实则早已暗地里投靠海王朱常洵。 听著阁老们爭吵,他心中冷笑。 开府? 巡抚? 海王殿下需要你们给名分吗? 吕宋镇守府的牌子早就掛出去了! 陈第的总兵大印恐怕都刻好了! 朝廷在这里吵翻天,无非是给自个儿找点面子,显示还有权力拿捏一下海王而已。 赵志皋、沈一贯之流,不过是既得利益受损,东南海商利益被东番夺走大半,使得他们一系主要財源被斩断,心有不甘。 爭吵持续了整个上午,唾沫横飞,引经据典,甚至翻起了旧帐。 赵志皋一党坚持要“约束”“训诫”,至少要派文官“监理”。 陈於陛一力主张“重爵”“实封”,给予最大自主权。 沈一贯则左右摇摆,时而附和赵志皋,时而又提出些看似折中,实则更有利於己方势力的方案。 最终。 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结果。 万历帝根本懒得管他们这些破事,自从得知儿子南洋大捷,他心情颇佳,只让太监传了句“知道了,著该部议处”,就把皮球踢了回来。 而“该部”在阁老们的分歧下,自然也议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一道不痛不痒的嘉奖敕书发往东番,赏赐了些金银缎匹,对吕宋的归属、镇守府的设立、官员的任命,一概含糊其辞,只说了些“忠勤可嘉”、“尔其善抚军民”、“永固海疆”之类的套话。 这实际上等於默许了现状。 你们在海外,爱怎么弄怎么弄,別闹出大乱子,记得还是大明的土地,大明的亲王就行。 邢在散值后,独自回到兵部值房,磨墨铺纸,以极其隱秘的方式,將今日朝议的详细经过,尤其是赵志皋、沈一贯等人的具体言论和意图,写成密信,用特殊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东番。 他知道,海王殿下需要这些信息,来判断朝中风向,调整策略。 而他邢,这位潜伏在对手派系中的高层“暗棋”,价值就在於此。 南洋,勃泥汶莱以北海域。 碧海蓝天,风平浪静。 厉魁站在“飞廉”號艉楼,望远镜中,一艘体型庞大的西洋武装商船正从西南方向驶来,船型是典型的尼德兰弗鲁特商船,船身较胖,线条流畅,三根桅杆上悬掛著红白蓝三色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但在主桅顶端,还额外升起了一面红蓝白三色横条旗。 这应该就是海王殿下提及的,代表新成立的“明—英—荷联合东印度公司”的標誌旗。 双方船只缓缓靠近,在相距约一里处下锚。 荷兰商船显然认出了对面舰队中那几艘造型独特,速度惊人的双桅纵帆战舰,以及主—— 桅上那面赤底日月龙旗。 他们不敢怠慢,主桅立刻升起了友好的信號旗,並派出一艘小艇,向“飞廉”號划来。 小艇上是一名戴著三角帽、留著整齐短须的荷兰船长,以及一名通译。 登上“飞廉”號甲板,荷兰船长摘下帽子,按胸行礼,用生硬的拉丁语夹杂著葡萄牙语问候,通译则努力翻译成带著闽南口音的官话。 “————向尊贵的大明海王殿下舰队致敬,鄙人范·戴克,荷兰东印度公司金鹿”號船长。奉总督之命,前往贵国壕境贸易,幸会將军阁下。” 范·戴克姿態放得很低,眼神中除了礼节性的友好,还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警惕。 他久在南洋,见过西班牙、葡萄牙的盖伦战舰,也见过大明、阿拉伯的各式帆船,但眼前这种修长、迅捷的双桅纵帆战舰,却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 联想到不久前传遍南洋,关於马尼拉和满剌加那两场惨败的消息,以及传言中明国舰队那恐怖的火力和骇人的杀戮,还有那骇人的京观————他后背不禁有些发凉。 厉魁抱拳还礼,语气不冷不热:“原来是尼德兰的朋友。我乃大明海王麾下,南洋分舰队统领厉魁。贵船悬掛联合公司旗,可是与我方有合作?” “正是,正是!” 范·戴克连忙道,“鄙公司已与贵国海王殿下达成合作意向,共同经营远东至欧洲之贸易。今后在南洋,我们便是盟友,还请將军阁下多多关照。” 他示意手下抬上两个小箱子,打开,里面是精致的玻璃器皿、天鹅绒和几瓶葡萄酒,“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权当见面之礼,庆祝我们成为盟友。” 厉魁扫了一眼礼物,有些不屑,却也点了点头,让亲隨收下,也回赠了一些东番產的樟脑、瓷器、蔗糖和米酒。 双方交谈片刻,范·戴克得知厉魁舰队是正常巡逻,便识趣地告辞,声称要继续赶路0 临行前,他再次郑重表示:“请將军转告海王殿下,荷兰东印度公司永远是殿下忠诚的合作伙伴。在远东,我公司船只愿听从殿下號令,也请殿下,对我公司商船稍加看顾,免受西、葡海盗袭扰。” “好说。” 厉魁淡淡道,“既为盟友,自当互相照应。然南洋海域,自有规矩。贵公司商船,需依法纳税,不得贩运违禁之物,更不得与西、葡残部或当地土著勾结侵害我们汉人。否则,休怪本將翻脸无情。” “一定,一定!” 范·戴克连连保证,这才乘小艇返回。 很快,“金鹿”號升起帆,向北方加速离去,仿佛生怕多停留一刻。 厉魁看著远去的荷兰船,冷哼一声:“盟友?鬼知道是不是笑面虎。传令,派海燕”號跟著,看看他们到底去哪,和谁接触。其余各舰,继续前进,加强戒备。尼德兰人、英格兰人,你们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跟鬼怪一样,跟我们一点都不像,岂能轻信你们?” 他告诉范·戴克是正常巡逻,也是虚话。 实际上,他是前往汶莱港,协助殖民勃泥,船上运载著一批汉人工匠与各类物资。 勃泥没有强有力的抵抗,本身也有汉人在繁衍生息,基本上是传檄而定。 > 第147章 各怀心思,里斯本议会的联姻考虑 第147章 各怀心思,里斯本议会的联姻考虑 日本九州,长崎附近的小码头。 夜色深沉,海风带著咸腥。 一艘看似普通的日本关船悄然靠岸,船上下来数人,迅速没入岸边的树林。 林深处,早有数人等候,为首者年轻浪人打扮,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乃是东番海王麾下密使秦忠清。 片刻后,另一行人匆匆赶来,为首者穿著华丽的丝绸小袖,正是小西行长。 他屏退左右,只带一名心腹,与秦忠清在林中一块大石旁会面。 “岛津义弘之子————秦忠清?” 小西行长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后,语气带著惊讶与感慨,“真没想到,海王殿下麾下,连岛津家也————” 他知道岛津家自从琉球海战惨败后,反而转向,暗下派人秘密前往东番示好,之后岛津家被获准与七海商会进行一些私下贸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但完全没料到,岛津义弘投注比自己还狠,直接派亲儿子去东番,在海王麾下效力,並被任命为特使,来与自己接触。 海王殿下此举也是一种信任,把岛津一族与东番的关係,展示在自己面前。 只是不知,岛津忠清改姓为秦忠清,是否来自殿下“赐姓”。 秦忠清微微一笑,改用汉话道:“小西殿何必惊讶,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海王殿下乃不世出的雄主,我岛津家又本是汉家秦人后裔,也审时度势,为家族存续计,自当效忠。倒是小西殿,眼光独到,早早便与殿下结下善缘,愈加壮大,令人羡慕。” 小西行长脸上露出一丝得色,但隨即又被忧虑取代:“秦特使过奖,只是————如今局势,越发复杂,太閤自上次病重后,性情愈发多疑暴躁。京都传来消息,他已决心儘快结束朝鲜战事,集中力量,应对————来自虾夷的威胁。” 他看了秦忠清一眼,“殿下在虾夷的经营,终究是瞒不住了,太閤已视其为心腹大患,一旦朝鲜停战,主力撤回,恐將大举用兵於虾夷。届时,便是我们为海王殿下而战的时刻,只是目前我小西家的力量,还不够强大,恐怕————” 秦忠清不动声色:“此事,殿下已有预料。虾夷经营多年,城防坚固,兵精粮足,且东番、琉球的水师可隨时支援,非旦夕可下,小西殿放心,殿下不会坐视,自有应对之策。此次前来,殿下特命我带来一批礼物。” 他一挥手,身后隨从抬上许多个箱子。 打开,里面是一批保养精良的东番制新式火绳枪,数桶颗粒火药,几箱铅弹,以及一袋袋崭新印有日月龙纹的东番银元。 小西行长眼睛一亮,尤其是看到那些银元,光泽闪亮,成色十足,比日本流行的劣质银钱好太多,在日本很受欢迎,即便幕府下令禁止流通,但依然是硬通货,尤其是在九州,用东番银元去交易,没有人会拒绝。 “多谢殿下厚赐,有了这些,我小西家在九州的地位,將更加稳固!” “此外,”秦忠清补充道,“殿下让我转告,南洋大局已定,殿下正与泰西之尼德兰、英格兰洽谈合作,经营更大之商业图景。小西殿若能忠心办事,未来利益,將远超九州一隅,甚至不止於日本。沈惟敬大人亦托我带话,言及旧谊,望小西殿把握机遇。” 小西行长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金山银海与无边权势在向自己招手。 他用力点头:“请放心,也请转告殿下,我小西行长,必为殿下在日本的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你们岛津家那边,关於琉球航线的利益————” “殿下有言,利益均沾,按功分配。” 秦忠清坦然道,“九州之事,仍以小西家为主,岛津家为辅,具体份额,日后可细商。当务之急,是稳住九州,收集情报,尤其是太閤的详细动向和兵力部署。” “明白!” 小西行长彻底放下心来。 夜色中,密谈结束。 小西行长带著厚礼,悄然离去。 秦忠清则站在海边,望著漆黑的海面,心中盘算著如何將今日所得情报,儘快送回东番。 九州,这个日本南大门,正在海王殿下无形的操控下,一步步落入掌中。 他其实希望整个日本也一步步由海王统治,这样他们流淌汉家血脉的岛津一族,才有机会踏足日本主岛,否则就只能永远是最偏远地区的小领主,永远总被不同的幕府势力攻击,在武力胁迫下不得不屈服,然后沦为他们征战的炮灰。 当初,父亲岛津义弘选择让他离开萨摩,前往东番为海王殿下效力,他內心是很不情愿的。 但到了东番后,震惊地看著做梦都没想到的繁荣景象,他开始感谢父亲当时的决定。 而这次追隨海王殿下亲征南洋,见识到东番水师的恐怖实力,他更是彻底折服了。 由此他坚定地相信,他所效忠的海王殿下,绝对有能力打败老迈的丰臣秀吉,统治日本,並让武士和百姓们过上他们想像不到的好生活,让他这个岛津家无资格接任家督的庶出子,也有成为將军的机会。 在满刺加外海,舰队交战中,他率领家臣和武士,冒死跳帮,夺下一艘葡萄牙船。 在马尼拉城,他作为侧翼,协同陆战营,发动总攻,在巷战中他砍杀了两个日本浪人大明天兵已至,这些毫无觉悟的浪人居然还甘为丑陋番鬼的僱佣兵,实在可耻、该死。 他战斗中立下了军功,被晋升为百户,最惊喜的是得到海王殿下信任,得到梦寐以求的赐姓“秦”,这次还被委任为与小西行长联络的特使。 “秦”是尊贵而悠久的千年姓氏,非常符合他们秦人后裔,而“岛津”意思是“海岛渡口”,明显只是隨便起的姓氏,缺乏荣耀。 获赐“秦”后,他感觉自己真的融入回了汉家血脉之中。 东番,淡水港。 初秋气温渐凉,正是造船的好时节。 巨大的船坞早已建好,里面敲打声、號子声昼夜不息。 那两艘“镇海级”战列舰的龙骨已然铺设完毕,粗大的肋骨正在架设,仿佛巨兽的骨架,狰狞而充满力量感。 朱常洵在石星、王大郎等人的陪同下,站在船坞旁的高台上,望著下方忙碌的景象,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 “南洋,要快些巩固。” 他忽然开口道,“葡萄牙果阿总督想求和,或许有一部分真心,但西班牙绝不会甘休,西班牙丟了南洋命脉,犹如断臂。其本土在与尼德兰人交战,但其美洲殖民地,財力雄厚,舰队犹强,且有教廷助力。战爭,迟早会来,或许已在路上,趁著与果阿总督和谈期间,果阿、锡兰的眼线,要儘快布下。” “老臣明白!” 石星应声道,“朝廷方面,据骆思恭、孙暹密报,朝廷里提议要派人来东番夺权的声音,日趋高涨,首辅赵志皋今年突然变了性子,一力主张————” 朱常洵目光投向东北方向:“无需担心,赵志皋、沈一贯之流,不足为惧,只是其背后的东南旧有海商势力,盘根错节,未必不会暗中掣肘,甚至勾结外敌。而日本————” 他眼中寒光一闪,“丰臣秀吉,一代梟雄,自然不会坐视虾夷岛这根刺,朝鲜战事若了,他必调转兵锋。与他的了断,是迟早的事,虾夷岛是关键,绝不能丟。传令,向虾夷增兵,加强防御,囤积物资。要让他知道,动虾夷,便是与本王全面开战!” “至於我们內部————” 朱常洵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诸人,“生產、商贸、移民、教育、练兵、造船,一刻不可鬆懈。我们有了根基,有了舰队,有了敢战之士,更要————”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风尘僕僕、背上插著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在王府侍卫引领下,连滚带爬地衝上高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筒,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报!探险船队到了吕宋,徐有勉徐提督犯病臥床,先派遣信使,奉上密报!” 剎那间。 高台上一片寂静,风声和远处的喧闹声显得更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向那个铜筒。 朱常洵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接过铜筒,验看火漆封印,然后用力拧开。 一卷绘製在坚韧皮纸上的、略显潦草却標註清晰的海图,隨著他的动作,缓缓展开在秋日的阳光下。 图上,一条醒目的红线从虾夷出发,蜿蜒向东,穿过星罗棋布的岛屿链,最终抵达一片广阔的大陆西海岸。 海岸线被仔细勾勒,標註著“初登湾”、“圣皇子港”、“万参山”、“思安河”、“金山港”等汉名。 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著水文、物產、气候,以及与“土人”几次接触的详情,特意註明了“貌类我族,確有殷商遗裔特徵”。 附带的日誌摘要,更是提到了“万参山,人参遍野”、“兽类巨大且极多,可获皮毛如山”、“土人大多友善,可交易,可交往,”、“良港眾多”等关键信息。 还有徐有勉密信中,大略写了他一路如何遭遇凶险,如何发现新神州,如何发现殷人后裔等,还解释了因生病臥床不起,无法马上回东番亲自匯报云云。 “太好了!” 朱常洵猛地攥紧了海图。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无边无际的太平洋,脸上露出了自吕宋大捷以来,最发自內心,也最野心勃勃的笑容。 毕竟大海无常,探索未知,凶险难料,虽有经验丰富老海员,使用望远镜、六分仪、 罗盘,以及至少比同时代先进两百年的顶级探险船,但能否成功抵达北美洲,再成功回来,皆是未知之数。 圣地亚哥城堡被攻陷后,发现西班牙人把许多资料烧毁,包括去往美洲的航线图、航海日誌等。 依靠审讯俘虏得到一些口述情况,但很不可靠。 好在自己有两手准备。 在提议西班牙人合作的同时,已派出探险船队,从高纬度顺著岛链和洋流,向北美洲探索。 西班牙人拒绝合作,还对马尼拉汉人下屠杀令,自的是想独占美洲利益之外,也是要杀人灭口。 “那片新大陆————终於,找到了,终於有了自己开闢的航路。” 他低声自语,隨即转向石星和王大郎,意气风发:“加速扩军,多造大帆船!新神州的消息,暂不公开,严密封锁!水师加紧整训!学院,尤其是水师院,扩大招生!” “遵命!” 石星、王大郎齐声应诺。 而在他们视线无法企及的遥远西方,浩瀚的大西洋上,几支规模不等的舰队,正在不同的港口集结、补给。 舰队桅杆上飘扬著西班牙的哈布斯堡旗帜,也有少量掛著葡萄牙旗帜。 水手和士兵们被告知,他们將进行一次漫长的航行,目標是一个叫做“远东”的地方,去惩罚那些胆敢挑战天主教国王权威、屠戮西班牙子民的“东方异教徒”、“东番魔鬼”。 但西班牙在欧洲本土战事牵扯了太多精力,对荷兰正在进行关键的奥斯坦德围攻。 以至於,集结速度缓慢,舰队数量仍远远不足。 除了葡萄牙里斯本议会不得不派些舰队参加,其余盟友都在推脱,这种万里远征的消耗与风险,一般国家承受不起,何况,他们要面对的还是能一日攻占满刺加,两日攻陷马尼拉的强大战力。 消息流传速度缓慢,但在欧洲想瞒住事情也很难,如今在欧洲各国,已出现来自大明的拉丁文版本《大明月刊》、《京城日报》,最初只出现在里斯本,人们无比好奇地爭相传阅,后来其它国家商人窥见了需求,请人翻译成本国文字,重新印刷,放到街面上销售,卖得还挺好。 儘管万里远征困难重重,但復仇的怒火与失去南洋巨额利润的切肤之痛,驱使著伊比利亚的双牙,努力转动他们那已然有些锈蚀的战爭巨轮。 当然,葡萄牙方面隱瞒了果阿总督正在向东番海王请求和谈的事。 因为葡萄牙有许多人受够西班牙的统治和压迫,暗中筹划著名要復国。 如果西班牙始终那么强大,他们復国希望渺茫。 “”西班牙与大明两败俱伤,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里斯本议会的议长安东尼奥侯爵,翻看著从东方带回,翻译成拉丁文的《大明月刊》,口中嘟囔。 那位大明亲王攻占了马尼拉,令他心里反而平衡了许多。 安东尼奥侯爵知道,他们中大多人更恨西班牙。 西班牙是他们臥榻之侧的灭国讎人,而那位亲王,只是灭了他们两个据点,且事出有因。 他们確实是故意將火绳枪技术传授给日本人,也指点日本人进行远洋航海,扶植和推动日本人作为倭寇,祸乱大明东南。 以此,他们一方面低价买入日本海盗掠夺来的海量大明货物,赚得盆满钵满,一方面他们趁乱而入,租下壕境,在大明沿海得到一个极重要枢纽据点。 如今那位大明亲王,极速崛起,组建强大水师,反攻清算,多少是他们咎由自取。 但是———— 这些秘密策略,只在里斯本议会和远东总督之间交流,那位大明亲王,是如何窥知? 无论如何,都期待和谈能成功,远东利益能恢復,至少恢復一部分也好。 “至於————有议员提议,让安娜公主————嫁给那位年轻的大明海王————这是要重点考虑的方案,如果能成————將一劳永逸,而且要是得到这位大明海王,这位未来大明帝国皇帝的帮助,葡萄牙復国就大有胜算!” 安东尼奥合上《大明月刊》,目光透过窗外,望向日渐萧条的港口。 第148章 一梦非黄粱 第148章 一梦非黄粱 吕宋镇南城,镇守府西侧客舍。 徐有勉躺在竹榻上,身上盖著两层薄被,额上敷著湿麻布。 窗欞外,吕宋特有的炽烈阳光被格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砖地上,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和一丝海风的咸腥。 他闭著眼,眉头紧锁,呼吸粗重。 身体的热度还未完全退去,连日的高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些梦境並非虚幻,而是数月前那场惊心动魄远航的记忆碎片,在病中不受控制地翻涌、交织、放大风,冰冷刺骨的,带著咸腥泡沫的风,从西北方永无止境地吹来。 船队在虾夷岛补充了最后的淡水、腊肉和醃菜后,便一头扎进了那片被海王殿下称为“北太平洋”的茫茫水域。根据殿下与稷下学宫水师院那些怪才们反覆推算绘製的海图,他们要顺著一条叫做“黑潮”的暖流向东,再藉助“西风带”的力量,横渡这片从未有汉人船队涉足的浩瀚汪洋,最后再顺著洋流回到东番。 最初的十几天是兴奋的,天空是那种澄澈到令人心悸的蓝,海面是墨绿色的深渊,偶尔有成群的飞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烁银光。夜间,星辰低垂,海水倒映星空,美轮美奐。 但很快,大海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风暴毫无徵兆地降临,接著是其中一艘船触脚,然后是瀰漫数日的浓雾,能见度极低,潮湿阴冷,连太阳都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只能十分谨慎的缓慢航行。 恐惧在沉默中蔓延。 他们是不是已经偏离了航道? 会不会永远困在这片幽灵海域? 补给在消耗,淡水开始变质,坏血病的徵兆开始在一些水手身上出现。 甚至有遇上鬼物的言语在船工中流传。 就在士气低落到极点时,瞭望手那带著闽语腔的,因激动而变调的嘶吼,穿透了浓雾:“陆——地——前方,有陆地!” 新神州,找到了! 船上一片欢呼,许多人跪倒在湿滑的甲板上,亲吻著船板,感谢上天,感谢妈祖,更感谢那位指引方向的海王殿下。 他们在初登湾小心翼翼靠岸。 之后按照海图和殿下的指示,他们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南,发现了圣皇子港、万参山、 安然港————金港! 梦境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著一种神圣的静謐。 那是一个被苍翠山峦温柔环抱的,几乎无边无际的巨型海湾。 入口处异常狭窄,两侧是高耸的赭红色悬崖,仿佛一道天然的雄伟门户。 驶入这门户,內部水域却豁然开朗,平静得如同巨大的內陆湖泊,只有微风吹起细细的涟漪。 海水是深邃的蓝绿色,岸边是金黄色的沙滩和茂密的森林,远处,更深处,山峦叠翠,云雾繚绕,几座岛屿如翠玉般点缀在碧波之中。海鸟成群结队地盘旋鸣叫,海豚在船首嬉戏跳跃。 “天赐我大明之港————天赐良港啊!” 徐有勉当时扶著船舷,喃喃自语,热泪几乎要涌出眼眶。 数月漂泊,生死一线,见到如此完美的天然避风港,所有艰难险阻仿佛都值得了,而且这里很温暖,特別適宜垦殖。 船队在港湾內一处背风、水深的岬角下锚。 徐有勉派出数艘小艇,载著全副武装的水手和水师陆战队员,向最近的一处有炊烟升起的海岸划去。 登陆点是一片平缓的沙滩,背后是茂密的红杉林,高耸入云。 他们刚上岸,就被发现了。 从树林边缘衝出来几十个身影,男女老少皆有,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头髮乌黑,用骨簪或皮绳束起,身上穿著鹿皮、海獭皮缝製的衣物,脸上带著警惕和惊恐。 男人们手持削尖的木矛、绑著黑曜石片的石斧,女人和孩子躲在后面。 他们儘管肤色较深,面庞线条因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獷,但那黑髮黑眸,扁平的面部特徵,尤其是那黑眼睛中透出与汉人並无二致的灵性,绝非佛郎机人描绘的崑崙奴或红毛夷人可比。 “又找到新的殷人遗民?” 徐有勉有过与土人交往的经验,这次放鬆许多。 他命令所有人不得妄动刀枪。 他亲自带两个水手上前,用简单的手势和单词尝试沟通,同时命人从船上搬下一些色彩鲜艷的东番锦缎,一套白瓷盘子,还有一罐糖块。 锦缎的华美色彩,瓷器的温润光泽,糖块的晶莹剔透,立刻吸引了那些土著的注意,敌意稍减。 一个胸前掛著大块白色石英石装饰,头髮花白的酋长“白石”,在几个强壮战士的簇拥下走上前,警惕地打量著这些奇装异服,乘坐“巨木屋”而来的陌生人。 徐有勉根据与土人相处经验,双手捧起那罐砂糖,轻轻倒出一些在掌心,然后自己舔了一点,做出美味陶醉的表情,再將手掌伸向白石。 白石犹豫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一点白糖,放入口中。 果然,他浑浊的眼睛瞪大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嘰里咕嚕地对身后族人说了几句,族人们一阵骚动。 他又指了指锦缎、瓷器,徐有勉大方地示意他可以触摸。 白石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锦缎的光滑,敲了敲瓷器的清脆,又掂了掂铁锅的重量,眼中最后一丝戒备也化为了惊嘆和隱隱的敬畏。 接触很成功。 徐有勉下令在岸边建立临时营地,每日用一些小物件例如小刀、玻璃珠、铜镜、针线,与土著交换新鲜水果、鱼获、猎物、皮毛。 他仔细观察这个自称“苍鹰部”的部落。 他们住在用木桿和兽皮搭建的圆锥形帐篷里,使用石斧、骨针、黑曜石刀,会编织粗糙的篮子和蓆子,以渔猎和採集为生。 但徐有勉的目光,死死盯在了他们帐篷边缘悬掛的、用染色的羽毛和贝壳串成的饰物,以及一些粗陶器表面的纹饰上。 那是简化了的、带著明显稚拙气息的云雷纹和夔龙纹? 虽然扭曲变形,但那种迴旋的线条、狰狞的兽面轮廓,与他在《考古图》、《博古图》乃至海王殿下珍藏的几件商周青铜器拓片上见过的纹样,何其神似! 还有几个孩童脖子上掛著的、用黑色石头雕刻的鸟类小坠,那分明是简化版的玄鸟形象。 玄鸟,降而生商。 《诗经》有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徐有勉觉得这苍鹰部落,有更多殷人后裔的印记。 如果说相貌相似还可能是巧合,但这纹饰、这图腾————几乎坐实了殿下的推测。 这些生活在数万里之外的“土人”,极可能就是三千年前渡海东迁的殷商遗民后裔。 他命令隨船的画师仔细临摹这些纹样,並尝试学习简单的土著词汇,记录其发音。 和平的接触持续了数日。 苍鹰部似乎是一个相对温和、以渔猎採集为主的小部落,对明人带来的新奇物品非常渴望,尤其是镜子和铁锅,他们愿意用所有多余的皮毛、鲜肉、浆果、一种块茎食物来热情交换。 徐有勉也约束部下,不得骚扰土著妇女,公平交易,与此前一样,让船上的郎中给几个生病的土著看了病,施了些草药,更贏得了好感。 然而,寧静在第五日的黎明被彻底打破。 梦魔般的场景再次席捲徐有勉的脑海,即使在病中,也让他肌肉紧绷,额头渗出冷汗。 那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从內陆方向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了悽厉却绝非野兽的嚎叫声。 紧接著,大群黑影如同潮水般从树林中涌出,直扑向苍鹰部靠近海边的一处小村。 那是一个与苍鹰部装扮截然不同的部落。 他们普遍更加高大强壮,脸上用赤铁矿和木炭的粉末涂满了黑红相间的狰狞条纹,如同恶鬼。 头上戴著完整的,连著頜骨和利齿的狼头皮帽,狼眼空洞,獠牙外露,更添恐怖。 他们使用的武器也比苍鹰部更精良: 长达一丈的硬木长矛,矛尖是打磨得锋利的黑曜石,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幽光。 硬木製成的短弓,箭矢也是黑曜石箭,或骨箭。 还有人手持绑著尖锐石球的沉重大棒。 “黑熊部!是黑熊部!” 苍鹰部战士发出恐惧的尖叫,女人和孩子哭喊著向营地中心逃去。 黑熊部的战士们发出野性的吼叫,如同扑入羊群的饿狼。 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动作迅猛而残忍。 一个苍鹰部战士刚举起石斧,就被三支黑曜石箭矢射穿了胸膛。 另一个老人试图保护孙子,被狼牙棒当头砸下,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妇女被粗暴地拖拽倒地,孩童被长矛刺穿挑起————鲜血瞬间染红了沙滩,惨叫和狂笑交织。 更让船员们瞳孔收缩的是,他看见几个黑熊部战士,在杀死敌人后,熟练地用黑曜石刀割下死者的头皮,血淋淋地系在腰间。 还有几人,用粗藤捆住年轻女子的手脚,像拖牲口一样往树林里拖,俘虏的哭喊和挣扎引来更残暴的殴打。 野蛮,嗜血,毫无人性。 徐有勉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即使这些人可能真是殷人后裔,数千年的隔绝与生存环境的差异,也已將他们分化。 有苍鹰部这样相对温和、可接触的部落,就必然存在黑熊部这般凶残好战,视劫掠杀戮为天经地义的部族。 未来若要在此地立足,教化与怀柔需並行,但刀剑与火统,更是不可或缺的保障! 对黑熊部这样的,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方能生存! “准备作战!列阵!” 徐有勉的怒吼將他自己从回忆的震颤中拉回一丝现实,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时的血脉賁张。 五十名水师陆战队员,身穿水师专用的,轻便却坚固的镶铁硬皮甲,头戴笠盔,和一百名同样武装齐全的水兵,迅速在营地前列成三排横队。 陆战队员手持燧发枪,枪口斜指前方。 另有数十炮兵和辅兵將两门改良的轻型虎蹲炮推到阵前,迅速填入大袋的铅子铁砂。 黑熊部的战士发现了这边严阵以待的“陌生人”,他们似乎对苍鹰部竟然有“援军”感到惊讶,但嗜血的兴奋很快压过了疑惑。 一部分人嚎叫著,挥舞著黑曜石武器,向明军阵列衝来,大约有三百余人,脸上涂绘的条纹在奔跑中扭曲变形,如同地狱恶鬼。 快速衝进六十步距离。 徐有勉能清晰看到冲在最前面那个彪形大汉狰狞的面孔和腥黄的牙齿。 “第一排,瞄准—放!” 舰队把总一声令下。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声打破了海湾清晨的寧静,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阵前。 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几个黑熊部勇士被击中,惨叫著扑倒在地,胸口、腹部绽开恐怖的血洞。 燧发枪的铅弹在六十步距离內威力惊人。 黑熊部的衝锋为之一滯,他们显然从未听过如此巨响,没见过这种能喷火冒烟的“短棍”。 但野蛮的凶性让他们只是略一迟疑,便在头目更加疯狂的嚎叫中,再次加速衝来。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续三轮齐射,硝烟更加浓密。 冲近到三十步內的黑熊部战士倒下了数十人,沙滩上躺满了惨叫翻滚的躯体。 剩下的人终於被这从未见过的、收割生命如割草般的恐怖武器嚇住了,衝锋的势头彻底崩溃,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雷神降世。 “虎蹲炮,放!” 轰!轰! 两声更加沉闷的巨响,两门虎蹲炮喷出扇形的火焰和浓烟。 无数铅子铁砂呈扇形横扫而出,覆盖了前方三十步宽、十几步纵深的区域。 冲在这个区域內的黑熊部战士,无论是否中弹,都如同被狂风捲起的落叶般向后倒飞,瞬间被清空一大片,残肢断臂混合著血肉漫天飞舞。 侥倖未死的黑熊部战士彻底崩溃了,他们丟下武器,发出非人的惊叫,转身亡命奔逃,甚至將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 “陆战队,上刺刀!水兵队,跟我追!抓几个活的。” 徐有勉抽出佩刀,也跟著冲了出去。 將士们目睹土人暴行的愤怒,在这一刻化为凌厉的追击。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和抓捕。 最终,除了近两百具尸体和逃入密林的少许溃兵,明军还生擒了十二名黑熊部俘虏,多是受伤或嚇傻的,被俘去的女人,全部救回。 苍鹰部营地,篝火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老酋长白石满脸的皱纹和感激的泪水。 他带著残余的族人,向著徐有勉和明军的方向,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他们用本部语言吟唱著古朴、悲愴又充满敬畏的调子,仿佛在祭祀神明。 当晚,劫后余生的苍鹰部举行了最盛大的宴会。 他们拿出了用特殊香料燻烤的珍贵鮭鱼和大比目鱼,献上了最肥美的鹿后腿,还有成筐的蓝莓、黑莓,以及一种用橡子磨粉烤制,口感粗糙但饱腹的饼。 他们用一种带著酸甜味的类似浆果酒的饮料,敬献给“天神派来的神兵”。 白石通过连比划带猜的通译,表达了最诚挚的谢意,並提出要將自己最珍视的宝物献给徐有勉。 当两名苍鹰部战士郑重地抬出一卷金黄色的兽皮时,连见多识广的徐有勉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完整而雄壮的雄狮皮毛! 体长近六尺,皮毛浓密而柔软,在篝火下泛著华丽的金棕色光泽,间有淡淡的银灰色,四肢和腹部顏色较浅,尾巴粗长,尾尖呈黑色。 最令人瞩目的是雄狮颈部和胸前的鬃毛,虽然不如非洲狮那般浓密夸张,但也相当丰厚,呈现出更深一些的金褐色,威风凛凛。 狮头被完整保留,经过制处理,虽然眼球已被摘除,但那张开的巨口、锋利的犬齿,依然散发著百兽之王的凛然威势。 “这是————狮子?” 徐有勉有些不確定。 他听过“雄狮”的传说,却从未见过,即便只是皮毛,犹自散发威猛的气势,令人惊嘆。 更重要的是,此地竟有狮子出没! 这既说明了此地生態与中土迥异,也暗示著这里的確是更广阔的未知大陆。 白石比划著名,模仿狮子咆哮和捕猎的动作,又指向內陆的深山,表示这是部族几个最勇敢的猎手,在很久很久以前,苍鹰部落还未远迁至此时,在东方大山猎获的“大山猫之王”,一直被奉为部落圣物,能驱邪避凶。 徐有勉抚摸著那光滑如缎,却又隱隱能感受到其生前力量的狮皮,心中已有了计较。 如此完整、威猛的异兽皮毛,堪称祥瑞奇珍,献於海王殿下,正可彰显此次远航之功,昭示新陆之神奇。 他郑重收下,並回赠了更多铁器、布匹和一面精致的鏤雕镜子。 宴会气氛热烈,直到白石拉著一个少女走到徐有勉面前。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身段已显婀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大而明亮,清澈纯净,眼尾微微上挑,带著自然的媚態与野性的灵动,好奇又羞涩地看著徐有勉,正是白石的女儿“鹿眼”。 白石指著女儿,又指指徐有勉,做了个一起睡觉的手势,意思再明显不过。 徐有勉先是一愣,隨即正色,后退一步,拱手行礼。 他儘可能清晰地表达:“多谢酋长美意,但徐某家中已有贤妻,相濡以沫,情深义重。我汉家儿郎,重礼义,守伦常,不可停妻再娶,更不可无故纳妾,有负髮妻。令媛天真烂漫,当觅本部年貌相当之勇士,方得美满。此等厚赐,徐某万不敢受。” 徐有勉虽放弃科举,但毕竟出自书香门第,不敢乱来,哪怕是在这化外之地,也是担心万一惹来麻烦,影响任务,那便愧对殿下。 白石听完转述,看徐有勉表情和手势,大致明白意思,眼中闪过困惑。 居然还有男人拒绝美丽女子? 但看到徐有勉神色严肃庄重,毫无作偽,反而更生敬意。 他不再强求,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鹿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歪著头,又打量了这个拒绝自己,威严又奇怪的“天神使者”几眼,才退回到父亲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有勉一边组织人手帮助苍鹰部修復被毁的营地,治疗伤员,一边更深入地了解这个部落,並探索周边。 正是在这过程中,他发现了那个令他心跳加速的秘密。 一日,他在苍鹰部营地巡视,看到几个孩童在玩一种类似抓石子的游戏,用的“石子”却是几块黄澄澄的,大小不一的天然金块。 最小的如蚕豆,最大的有鸡蛋大小,被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拋掷、爭夺。 而在妇人们居住的帐篷角落,他也看到类似的黄色石块,被隨意地用来压在茅草篷上,防止茅草被风吹起。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两个老人在用几块这样的“黄石头”做筹码,玩一种简单的计数游戏,其价值似乎还不及几个雕刻粗糙的木头小人。 徐有勉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捡起一块鸡蛋大小的,入手沉甸甸,在阳光下呈现出夺目的赤黄色光泽。 他用隨身的匕首尖轻轻一划,留下清晰的痕跡—质地很软。 他又放到嘴边,用牙咬了一下,留下清晰的牙印。 是狗头金! 而且是成色极好的狗头金! 他不动声色地请来白石,指著那些“黄石头”,比划著名询问来歷。 白石先是茫然,似乎不明白这些“没用的硬石头”有什么好问的,在徐有勉再三示意下,才恍然大悟,连说带比划地解释起来。 白石指著东方日出的方向,又指了指远处在阳光下呈现青黑色的连绵群山,伸出双手,先快速拍打大腿,模仿快步走,然后一根一根地弯曲手指,足足弯了六十下,表示从海边到那里,快步走需要六十个日出日落。 他说,在大山深处,有一条“黄色石头河”,河底的沙子和石头很多都是这种黄色。 在更高的山上,还能挖到更大的,像“睡觉的野兽”一样的黄色大石头。 徐有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立刻想起了在虾夷岛勘察那个砂金矿的经歷。 矿工们描述过“金脉”、“山金”、“狗头金”。 眼前这些孩童玩耍的、妇人压帐篷的,分明就是被河水从山上冲刷下来的砂金、乃至小型的狗头金. 而白石描述的“黄色石头河”和“山上的野兽大石”,极可能是储量惊人的砂金富集河床和原生金矿脉! 六十天路程,来回就是四个月,还要深入可能有黑熊部等凶悍土著出没的群山———— 徐有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此行的主要任务是探索並確认横渡大洋的航路,绘製海图,建立初步据点,为后续大规模移民探路。 携带的给养和兵力,不足以支撑如此漫长且危险的深入勘探。 一旦在陌生內陆遭遇不测,或因恶劣天气、疾病、土著袭击而困在山中,后果不堪设想。 更重要的是,若主力因此折损,金山港这个至关重要的出海口据点都可能丟失。 “不可因小失大,贪功冒进。” 徐有勉默默告诫自己。 殿下常言“谋定而后动”。 金矿就在那里,跑不了。 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打通航路。 他不再追问金矿细节,以免引起白石疑虑,转而详细询问了从金山港前往“黄色石头河”方向的山路、水源、沿途可能遇到的各个部落等信息,並让画师仔细记录。 他將那片蕴含黄金的遥远群山,在地图上郑重標记为“金山”,並將“黄色石头河” 的可能位置做了標註。 临別前,徐有勉用一口大铁锅,两匹厚实的东番產棉布,十把锋利的精铁短刀,换取了苍鹰部收藏的七块“黄色硬石”。 白石很爽快地答应了,在他看来,这些不能吃不能穿,只是比较好看的硬石头,能换来这么多神奇的“天神器物”,简直是天大的划算。 七块金子大小不一,其中最大的一块,形如倒扣的马蹄,在港口称量,竟重达二十一斤七两,入手沉甸无比,赤黄色的光芒仿佛能將人的眼睛吸进去。 白石还主动提出,让部落里最机灵、最强壮的两个年轻人“白鹰”和“黑木”,跟隨“天神使者”的船队,去学习“天神的语言和技艺”。 徐有勉欣然应允。 留下六十五名自愿者,包括一名懂简单医术的学徒、几名木匠、铁匠、泥瓦匠、十名经验丰富的水手,十名善战的陆战队员,由来自福州,沉稳干练的陆战营百户的林阿水统领,在金山港岬角高处,依託有利地形,开始修建简易的木製码头、瞭望塔、储货仓库和一圈木柵栏营垒,徐有勉將其命名为“永寧堡”,取永远安寧之意。 这六十五人將携带部分物资,与苍鹰部共同生活,学习语言,绘製周边详细地图,並等待来年夏季船队重返。 离別那天,苍鹰部几乎全部落的人都来到海边送行。 白石带著族人,用他们最古老的、旋律奇特的歌谣为明人祈福。 鹿眼站在人群前,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徐有勉,忽然跑上前,將一串用彩色贝壳和鹰羽编成的项炼塞进他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徐有勉握著尚带少女体温的项炼,心中感慨万千,向岸上用力挥了挥手。 四艘探险船缓缓驶出金山港那雄伟的天然门户。 徐有勉站在旗舰艉楼,回望那片越来越远,仿佛世外桃源般的翠绿海湾和巍峨群山,心中充满了不断发现新天地的新奇与豪情,也沉甸甸地压著对留守弟兄的牵掛,以及对那片遥远“金山”的无限憧憬,还有对那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丽少女的小小遗憾,如果不拒绝的话———— “徐提督?徐提督可醒了?” 温和的呼唤,將徐有勉从深沉而纷乱的梦境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额上的湿布已被取下,窗外已是午后,阳光西斜。 陈第那张被南洋阳光晒成古铜色,带著关切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 > 第149章 银子,我来赚!土地,我也要了! 第149章 银子,我来赚!土地,我也要了! “陈总镇————” 徐有勉嗓音沙哑,挣扎著想坐起。 陈第连忙上前扶住,將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徐提督高烧已退,只是体虚,还需静养,刚才又做噩梦了?” 陈第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自有亲兵端上温热的参汤。 徐有勉摇摇头,接过参汤,慢慢啜饮。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不是噩梦,是梦见金山港,梦见那些殷人后裔,还有————那场廝杀。” 他顿了顿,问:“我昏睡几日了?船队————” “徐提督昏睡了三日,可把老夫急坏了。不过刘医师说了,你是数月航海,心力交瘁,加之南洋瘴癘之气侵体,引发了急症,好在黄花蒿药酒奏效,如今烧退了,好生將养便是。船队无恙,货物都已卸下,暂存於港区仓库,有重兵把守。船员们也都安置在营中休整,有病的治病,没病的也发了赏钱,允他们轮流入城逛逛。” 陈第笑道,“说起来,徐提督你们真是赶巧了,再早来两个月,这马尼拉————哦,现在叫镇南城,还是满目疮痍,佛郎机鬼的腥臊气都没散尽呢。” 徐有勉这才注意到,窗外传来的不再是记忆中海浪的呜咽和陌生的鸟鸣,而是隱约的熟悉的市井喧譁。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那带著闽、粤口音的汉语。 “陈总镇,我想————看看这镇南城。” 徐有勉放下汤碗,眼中有了神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第大笑:“就知道徐提督躺不住,来,披上外袍,老夫陪你走走,也让你看看,殿下带领咱们,把这腥臊蛮夷之地,变成了何等模样!” 镇守府位於原西班牙总督官邸旧址,但已然改建扩建,飞檐斗拱,黑瓦白墙,颇具闽南大宅风韵,只是墙角增设了碉堡炮台,透著森严的武备之气。 出了府门,是一条新铺的青石板大街,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 绸缎庄、杂货铺、茶楼、酒肆、医馆、铁匠铺————招牌幌子都是熟悉的汉字。 行人如织,多是汉人百姓,男子或著短衫,或穿长袍,女子荆釵布裙,也有穿戴丝绸的富户。 偶尔能看到几个皮肤晒得黝黑的朝鲜人,或担著鲜果,或牵著骡马,神態恭敬地走在路边。 空气中飘荡著炒菜的香气、茶叶的清香,还有海货特有的咸腥。 “这————这是吕宋吗?简直是到了江南府城啊!” 徐有勉被隨从搀扶著,缓缓走在街上,看著熟悉的景象,听著亲切的汉语,数月漂泊的疲惫、异乡的孤寂、病中的虚弱,仿佛都被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驱散了许多,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行船至吕宋东部时上岸,问清此地是吕宋,本想稍作补给后,立即北上回东番,却听当地汉人说,马尼拉早已被海王殿下攻陷,如今整个吕宋,都併入东番,由海王殿下管辖。 他与眾船员惊喜之下,又不敢全相信,便打算去马尼拉一探究竟。 结果他回到船上就病倒,是被人抬著下船,被陈第接入镇南总兵府。 这是徐有勉第一次清醒状態下,见识这座港城。 “都是殿下的谋划,也是將士们用命,百姓们辛勤。” 陈第指著四周,语气中充满自豪,“赶走了佛郎机鬼,肃清了周边不服管教的土酋,並將忘恩负义的土人全部迁移去偏远外岛,从东番、闽粤、李朝等地迁来的百姓,加上原本在此地繁衍生息的汉人,已超过十万人,分田分地,贷给种子农具,开垦荒地,开路建房。你看,这边的街道、这房屋,都是新建的。那边,正在起的是孔庙和学堂,殿下说了,教化不可废,要让这里的娃娃也能读圣贤书。港口那边,扩建了码头,船厂也在加建,以后咱们自己的一千五百吨位大船,就在吕宋修,就在吕宋造!” “一千五百吨位!?” 徐有勉眼睛大睁,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东番军武学堂进修时,认真学过“吨位”这个船舶专用单位。 换算成“料”,排水量一千五百吨,相当於三千料上下。 此前东番水师最大只能造一千五百料的船,这下子直接翻倍。 据他所知,海船到了一千五百料,再往上提高,是越发困难,两千料就达到了两百年前普通宝船的程度。 三千料? 虽然与三宝太监船队最大旗舰的五千料相比,还有两千料的差距,但这已超越普通宝船了。 绝对是造船技术的极大飞跃————不,应该说造船技术恢復! 但是,造船与航海资料都被烧了,且断代两百年,如何能做到? 陈第看出徐有勉的怀疑,他也不解释,只带著徐有勉隨意閒逛。 不久,他们来到港口区。 眼前景象又让徐有勉震撼。 原本西班牙人简陋的码头,已被拓宽加固,数个深水泊位旁停泊著数艘悬掛日月龙旗的新式一千五百料战船,还有更多的福船、广船、沙船,正在装卸货物。 力工们喊著號子,將一个个铁锭、一捆捆生丝、一箱箱瓷器,用吊机吊上吊下。远处海湾,帆影点点,那是巡逻的哨船和出海的拖网渔船。 “佛郎机人的城堡,改成了军营和武库,统炮工坊改成了水力,他们的教堂,暂时空著,殿下说以后或可改成藏书楼。” 陈第指著海湾对面山丘上那座显眼的石头建筑,“城防也按殿下参与绘製的图纸改造了,棱堡、炮台、壕沟,如今这镇南城,不敢说固若金汤,但等閒来个几万土人,或者佛郎机残兵,休想撼动分毫!” 徐有勉望著眼前这繁忙、有序、充满生机与力量的汉家新城,再回想起数月前在金山港的毕路蓝缕,与土著的谨慎接触,同黑熊部的血腥廝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涌上心头。 海王殿下,不仅是要探索海外,更是要实打实地扎根,將这蛮荒之地,变为汉家乐土i 让勤劳的大明百姓,拥有足够的田地耕种,生產充足粮食,再也不会动輒饿殍遍地,令大明重新恢復当年盛世模样,不,会比当年更强,殿下的自標是实现开万世太平! 自己探索新航路、发现新大陆的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重大。 “殿下雄才大略,非我等所能及。徐某能追隨殿下,参与此亘古未有之伟业,虽百死亦无悔!” 徐有勉向著东番方向,深深一揖。 陈第等同行者,深以为然,也一同郑重朝东番方向一揖到底。 几日后。 当徐有勉已能靠自己行走时,派往东番报捷的信使,带著海王朱常洵的亲笔信和赏赐,乘快船抵达了镇南城。 镇守府正堂,徐有勉勉强穿戴整齐,在陈第陪同下,恭敬地迎接信使,並聆听殿下指令。 信使展开绢帛,朗声宣读:“諭探险船队提督徐有勉:尔等涉鯨波,蹈万里,穷极幽远,觅得新陆,勘定航路,劳苦功高,忠勇可嘉!今赐徐有勉九等国士”勋爵,岁享禄米千石,见王不跪。已上报朝廷,待授金山宣慰使司指挥使”,秩正三品。特聘为稷下学宫航海学教授,赐宅邸於淡北城积善坊,赏白银五千两,锦缎百匹,玉带一围。探索船队所获货物售出后所得利润,三成由徐有勉主持,分赏全体有功船员。新神州航路既通,所发现之物產、土地,凡有长期之利者,探索船队上下,皆可享其利三干年,按例分红。著徐有勉安心静养,康復之后,將航海事略、所经地理、风物土俗、图画標识,详加编纂,齎送来府。並备讲义,俟归淡北,於稷下学宫开讲新陆见闻,启迪后进。特遣名医携药同往,尔其善加调摄,早日康復,以慰眾望————” 东番內部在针对立下大功的工匠、教习、农民等,设立了一套新勋爵体系,乡士、县士、府士、国士,各分九等。 直接进阶国士,证明海王殿下认为徐有勉这次是泼天功绩。 “臣,徐有勉,叩谢天恩!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有勉伏地叩首,声音哽咽。 不止是因为丰厚的赏赐。 也是因为殿下那“利润三成分赏全体船员”、“长期之利享三十年”的承诺。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信义! 殿下没有忘记那些在风浪中搏命、在蛮荒中开拓的普通水手、兵卒! 还有那“稷下学宫教授”之聘,这是將他徐有勉的探索见识,视为学问,视为可传之后世的功业! 知遇之恩,信任之深,恩遇之厚,无过於此! 隨同圣旨而来的,还有几位东番名医和大量珍贵药材。 陈第笑道:“徐提督,殿下对你,可是掛念得紧。这下好了,有神医在,你这身子骨,定能儘快好利索。” 又过了几日。 徐有勉身体大为好转,只是偶尔还有些咳嗽。 他惦记著船队带回的货物,在陈第陪同下,来到港口区的专用仓库。 仓库里,货物堆积如山,分类摆放。 最显眼的是那些皮毛。 雪原黑熊皮,毛色乌黑油亮,长达一丈二尺,铺展开来宛如一座小山,抚之柔滑如缎,却又坚韧无比。 雄狮皮,金棕色的皮毛华丽耀眼,雄狮的威猛即便在死后也依然留存。 此外还有大量海獭皮,柔软细密,是製作裘皮的上品,绒厚保暖的海狸皮、鹿皮、狼皮、豹皮等等,大多制良好,保存完善,散发著淡淡的皮革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另一边,是装在藤筐里的风乾人参。 数量足有八百余斤,根须完整,芦头清晰,多为“一掌以上”的规格,其中三株用红绸垫著,单独存放,芦碗密布,身形似人,一看便是至少百年以上的老山参,堪称参中之宝。 而这只是几天內的收穫,如若有更多时日,说不准还能挖到“千年参王”。 墙角堆著几百个沉甸甸的皮袋,里面是淘洗过的金砂,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著诱人的光芒,初步估算,不下两千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单独放在一个铺著红色绒布的木台上,用玻璃罩子罩著的七块天然金块。 尤其是那块重达二十一斤七两的马蹄形狗头金,在特意点燃的烛火映照下,流淌著一种厚重、温暖、仿佛有生命般的赤金色光芒,几乎要將人的灵魂吸进去。 吕宋最好的金匠被请来鑑定过,颤声说其中含金量怕是在九成五以上,他打了一辈子金子,从未见过如此巨大,如此纯净的天然金块。 此外。 还有一些新陆的特產: 奇异的植物种子、色彩斑斕的羽毛头饰、黑曜石製成的矛头和匕首、编织精美的篮子———— 徐有勉抚摸著那光滑冰凉的黑熊皮,又凝视著玻璃罩下仿佛有火焰在內部燃烧的巨大马蹄金,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这不是梦。 他带回了確凿的证据,一条通往新天地的航路,一片广袤无垠、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还有那可能是殷商遗民的线索,以及————那传说中,埋藏在东方群山里的,无尽的金色河流。 他回到暂居的客舍,不顾身体尚未完全康復,便让亲兵铺开纸笔,磨浓了墨。 他要將这一切,將初登湾雪原的凶险,將金山港的壮丽,苍鹰部的质朴与纹饰,黑熊部的凶残,那场血腥而必要的战斗,狮皮的威猛,金块的震撼,对殷人后裔的推测,对內陆金矿的期盼,对建立永久据点、移民屯垦、文化教化、武装拓殖的详尽构想————一点一滴,毫无保留地,写成一份最详实的报告,呈给那位雄才大略,值得他誓死效忠的海王殿下。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是吕宋镇南城渐无喧囂的美好夜晚,汉家的灯火,第一次在这遥远的南洋岛屿上,连绵成一片温暖安详的星河。 与此同时。 淡北城的王府中,朱常洵站在巨大的海图前,目光早已越过重洋,落在了那片被他命名为“新神州”的广袤大陆西海岸。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海图上新標註的“圣皇子港”、“金山港”,眼中跳动著比徐有勉更加炙热的火焰。 一份规模更大,准备更充分,目標更远大的殖民远征计划,已在他心內酝酿生成。 殖民开疆的同时,还能赚取巨大利润。 皮毛! 供不应求的硬通货。 小冰期的影响下,天气越发寒冷,尤其冬季特別难熬,皮毛美观之外的保暖功能,被更加重视,也推高了皮毛价格。 人参! 在大明国內卖出天价的珍贵药材。 再吝嗇的財主,为了延年益寿,也得从地窖里搬出发霉的银子,购买昂贵的老参。 唯有朱常洵清楚,所谓人参延年益寿,並无实证。 皇宫里许多人常年喝著老参汤,也没见有多长寿。 服用人参可暂时促进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等神经递质的释放,提高大脑皮层兴奋性,增强注意力、反应能力和抗疲劳能力等,但不见得有大补或延年益寿的功效,未成年人或太虚弱的人服用可能反而对身体有害。 但由於神医和神话传说的宣传,大明几乎所有人都信了。 也好,反正赚的是富人的钱。 穷人肉都吃不上,更別提天价的老参。 按照进程,西方人在北美西部发现大量人参后,便开始疯狂採挖,以“西洋参”、“花旗参”向华夏倾销,前百余年就赚走二十亿两白银。 这一次,必须打断这种进程。 银子,我来赚! 土地,我也要了! > 第150章 各施其谋,沈一贯变策 第150章 各施其谋,沈一贯变策 墨西哥城,新西班牙总督府。 这座建立在特诺奇蒂特兰废墟上的城市,是西班牙在美洲庞大殖民帝国的统治心臟。 总督府所在的中央广场恢弘壮丽,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上,雕刻著繁复的宗教图案和哈布斯堡双头鹰徽记。 然而,这座象徵著权力与財富的宫殿深处,此刻却瀰漫著一种与华丽外表格格不入的恐慌、愤怒,以及更深层次的无力感。 总督加斯帕尔·德·苏尼加坐在他那张用桃花心木和象牙镶嵌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手指神经质地敲击著桌面上一份刚送达还带著海风湿气的紧急报告。 报告用词混乱,充满了目睹地狱般的惊恐描述,其撰写者是几名在海战中侥倖逃离,辗转数月才抵达阿卡普尔科港的西班牙商人、低阶军官和一名惊魂未定的方济各会修士。 “————明帝国舰队如同从地狱驶出的幽灵,他们的战舰前所未见,速度快如飞鱼,攻击猛如狼群,火炮射程、精准都超越我们————我们的马尼拉大战船在他们面前笨拙如羔羊————远东舰队覆灭,马尼拉湾成了火海,圣地亚哥堡的坚石在他们巨炮下如同泥土般崩塌————他们不接受有条件投降,將英勇抵抗的士兵,甚至神甫的头颅砍下,在帕西格河边垒成小山,称作京观————上帝啊,那是褻瀆!是对西班牙帝国的羞辱,也是对十字架最恶毒的侮辱!”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几张仓促绘製的草图,描绘了那种被称为“三桅或双桅纵帆船”的奇异战舰,以及那面赤红底色、绣著金色日月龙纹的旗帜—独属大明亲王,朱常询。 “砰! “” 1 苏尼加总督终於控制不住,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墨水瓶和羽毛笔跳了起来。 “异教徒!野蛮人!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如此对待西班牙的勇士和天主的僕人!” 议事厅內,气氛沉重得像是要凝固。 分坐两侧的高级军官、殖民地官员、大主教、以及掌控著美洲白银命脉的几位大商人代表,个个脸色难看。 他们早已从不同渠道听闻了远东的剧变,但这份来自倖存者第一视角的血泪控诉,依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总督阁下,这不仅仅是军事失败,更是灾难!” 白银舰队司令官,胡安·德·门多萨侯爵站起身,他年约五旬,老脸因常年海上生活而十分粗糙,此刻因激动而满脸涨红:“马尼拉不仅仅是我们在远东的堡垒,更是连接美洲与东方的黄金脐带!每年,从波托西、萨卡特卡斯运来的白银,在阿卡普尔科装上大帆船,运往马尼拉,换取远东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等,再运回美洲,一部分供殖民地消费,大部分则运回塞维亚,销往欧洲各地。这条航线的利润,支撑著王室和贵族们的花销,支撑著在低地的战爭,支撑著无敌舰队的维护,也支撑著我们新西班牙的繁荣!” 他挥舞著手臂,声音高昂:“现在,脐带被斩断了!那位大明亲王占领了马尼拉,掐住了我们的喉咙!我们的白银將堆积在阿卡普尔科的仓库里发霉,或者只能以更高的成本、更长的航期,运回欧洲,利润將暴跌数倍!而殖民地需要的东方货物,价格將飞涨!更可怕的是,明国海王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沿著马尼拉大帆船的航线反推过来,威胁阿卡普尔科,甚至威胁秘鲁?” “门多萨侯爵说得对!” 一个肥胖的商人,身上散发著浓郁的香料和菸草气味,他是墨西哥城最大的贸易行会首领:“我的仓库里还堆满了原本要运往东方的白银锭,现在全成了死钱,我在利马的合伙人,已经写信来催问生丝和瓷器的货源!没有东方货物,我们在美洲的生意起码要萎缩八成!我们必须夺回马尼拉,重新打通贸易线。否则,不出三年,新西班牙的財政就会崩溃!” “夺回?谈何容易!” 驻军指挥官阿尔瓦罗·德·科尔多瓦冷笑一声,他是个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脸上有一道在镇压印第安人起义时留下的刀疤:“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明人的战舰和火炮克制我们。大明帝国距离马尼拉很近,经营几月后,堡垒更加坚固,兵力充足。而我们呢?总督阁下,您比我更清楚殖民地的情况,尤卡坦的玛雅人还在深山老林里反抗,奇奇梅克人的袭击从未停止,秘鲁的印加遗民也蠢蠢欲动。我们能抽调多少兵力,一千?两千?就靠殖民地这些老旧的大帆船和几艘快要散架的盖伦船,去挑战能全歼马尼拉舰队的大明帝国海军?” 他环视眾人,语气尖锐:“更別忘了,我们远离本土万里,补给线漫长。而明国人,背靠他们庞大的帝国本土,补给源源不断。这仗,怎么打?”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异教徒夺走我们的財富,屠杀我们的同胞,褻瀆我们的信仰吗?” 墨西哥大主教罗德里格斯声音嘶哑,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地:“我们必须惩罚这些异教徒,用他们的血洗净圣地的污秽!否则,上帝会降罪於整个新西班牙!” “惩罚?用诅咒去惩罚吗?” 科尔多瓦反唇相讥,“尊敬的主教大人,您可以让修士们去祈祷,但士兵们需要的是战舰、火炮、弹药、粮餉!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舰船从哪里来?” 角落有个消瘦青年军官,丧气的道:“或许————是我们屠杀人类太多,印第安人、非洲黑人、远东————我们杀了数百万人,上帝要降罪我们————” “闭嘴!” 阿尔瓦罗打断那青年军官的话:“杀那些低贱落后的野蛮人,不算罪孽,我们是为上帝与国王创造新西班牙的天国世界,主的神光沐浴我们,我们是主的战士,杀戮是神圣事业的附加伤害而已,对吧,大主教阁下?” “对,只要你们向神父懺悔,多购买赎罪券,主就会赦免你们一切罪过。”大主教罗德里格斯道。 “失去生意,別说购买赎罪券,就连十一税也交不上了。” 肥胖商人此言一出。 便有多位大商人代表附和。 主教罗德里格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抬高声调,厉声训斥:“这就是你们对主的忠诚吗?哪家敢不交十一税,我就上报宗教审判所,开除你们的教籍。” 开除教籍,对於欧洲贵族教徒,比开除国籍还可怕,意味著,无法在天主教区生存。 “主教大人,你这是要逼迫我们去信仰新教吗?”肥胖大商人代表,丝毫不怕罗德里格斯的威胁。 对某些富商来说,可以没有国籍,可以没有教籍,甚至可以没有上天堂资格,但一定要有钱! “你说什么?!”罗德里格斯大怒。 议事厅內顿时吵作一团。 军官强调现实的困难,商人哭诉利益的损失,主教鼓吹宗教的狂热。 苏尼加总督头痛欲裂。 他何尝不想立刻派出舰队,收復马尼拉,挽回顏面和財富? 但他更清楚殖民地的真实情况。 连年的屠杀、压榨和疫病导致印第安人口锐减,劳动力短缺,矿业產出已受到影响。 各地的反抗此起彼伏,驻军疲於奔命。 財政更是捉襟见肘,王室每年从美洲吸走海量白银,又从贸易中赚取数倍於美洲白银的利润,却吝於对美洲投入。 仅靠新西班牙和秘鲁的力量,组织一支能横渡太平洋,並有把握击败明国舰队的远征军,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够了!” 苏尼加总督猛地站起,大声喝止了爭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一丝隱隱的恐惧,做出了决定。 “门多萨侯爵,立即以我的名义,向马德里的国王陛下和印度事务院发送最紧急的信件。详述远东的惨状和贸易断绝的严重后果,请求国王陛下立即从本土派遣至少一支包含五十艘一流战舰的分舰队,携带足够兵力、火炮和补给,前往印度果阿,与我们匯合,再与葡萄牙舰队共同远征远东,收復满刺加和马尼拉,惩罚明国!” “科尔多瓦將军。” 他转向驻军指挥官,“我命令你,立即著手组建一支神圣復仇舰队”。从墨西哥、 秘鲁抽调所有可用的战舰,无论新旧。在殖民地招募志愿兵、僱佣兵,包括那些破產的冒险家,欠债的矿工,愿意用战功换取赦免的罪犯!告诉那些印第安酋长和梅斯蒂索人,参加远征,可以减免贡赋,甚至授予土地!武器、火药,儘量筹集。港口里那些等待修理的船,全部给我修好!” “主教大人,”他对大主教说,“请您动员所有教区,为远徵募捐,並派遣最虔诚、 最勇敢的传教士隨军。我们要让主的荣光,重新照耀吕宋!” “诸位商界的绅士们,”他看向那些肥头大耳的贸易代表,“远征需要巨额资金,王室拨款遥遥无期,我希望各位能————慷慨解囊,预付一部分军费。我以总督的名义保证,收復马尼拉后,未来五年————不,十年的贸易特许权和关税减免,將优先给予出资者。” 命令下达了,但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多少振奋。 门多萨知道,等马德里的回覆和舰队到来,起码是一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 科尔多瓦清楚,拼凑起来的所谓“神圣復仇舰队”恐怕是一群乌合之眾,能否平安横渡太平洋都是问题。 商人们则肉疼於又要出血,对未来虚无縹的“特许权”將信將疑。 主教虽然激动,但也明白,光靠祈祷打不贏战爭。 会议在一种沉闷而不祥的气氛中结束。 苏尼加总督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广场上暴晒在美洲炽烈阳光下的大教堂,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他仿佛看到,西班牙帝国在东方经营了半个多世纪的基石,正在那个从未谋面的明国海王的重击下,缓缓崩裂。 而他拼尽全力试图组织的反击,更像是一次註定代价惨重的挣扎。 葡萄牙,里斯本,里贝拉宫。 与墨西哥城的焦躁愤怒不同,里斯本王宫的气氛,更多是一种暮气沉沉的绝望与无奈的挣扎。 葡萄牙处於西班牙“伊比利亚联盟”统治下,国王腓力三世特地从马德里过来游玩,也当做视察。 —— 颇有雄才的腓力二世已经去世,腓力三世继承王位,但腓力三世的能力,远不如他的父亲,喜好玩乐,情妇无数,还让宠臣秉政,引起国內非议。 此刻腓力三世斜倚在铺著天鹅绒的软榻上,面容苍白,眼圈发黑,一副纵慾过度又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面前的巨大长桌上,摊开著来自印度果阿总督的求救信,以及本土贵族要求履行“共主义务”,派遣舰队为葡萄牙东方利益復仇的联名请愿书。 印度总督的信写得淒悽惨惨:满刺加失陷,香料贸易的主动脉被切断,印度西海岸的据点被明国舰队威胁,失去最重要货源,贸易几乎停滯,果阿本身也岌发可危,城內人心惶惶,財富大量外流,长此以往,果阿舰队的粮餉都无法保证。 总督恳求国王陛下念在葡萄牙王国百年东方基业,速派援军,否则“葡萄牙和西班牙在东方的最后荣光,將隨果阿的陷落而彻底熄灭”。 贵族们的请愿书则更加直白且充满怨气。 他们控诉西班牙王室只顾在尼德兰低地打仗,耗费了本该属於葡萄牙—西班牙联合王国的巨大財富,却对葡萄牙的海外利益漠不关心。 如今葡萄牙东方帝国濒临崩溃,若西班牙再不履行保护义务,他们將考虑“採取其他方式维护自身利益”,暗示可能寻求独立或与其他国家合作。 “烦死了————整天就是求援、要钱、抱怨————” 年轻的腓力三世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要赶走恼人的苍蝇。 他对远东那些遥远岛屿的得失並不真的关心,那里只有香料和异教徒,远不如塞维亚的斗牛舞、义大利的歌剧、还有宫廷里新来的佛兰德侍女有趣。 但他也知道,东方贸易是王室和贵族的重要財源,不能置之不理。 更重要的是,葡萄牙贵族的骚动,可能会影响到他在伊比利亚半岛並不稳固的统治。 可问题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那个大明亲王的舰队如此强大,最初为何没人报上来,葡萄牙人在明国壕境经营那么久,传教士深入大明腹地结交大明贵族,却没有上报那位海王存在巨大威胁的情报,都干什么吃的? 现在出了大事,就都来找我,一封又一封的写信催促! “陛下,”侍立一旁的宠臣,莱尔马公爵弗朗西斯科·德·桑多瓦尔柔声开口,他深得国王信任,善於揣摩上意,“印度总督的困境確实令人同情,葡萄牙贵族的诉求也需安抚。但眼下,低地战事正进入关键时刻,胜利在望,急需资金和兵力,此时真要抽调主力舰队远征万里之外的东方,实在力有未逮。”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看著葡萄牙人闹事吗?” 腓力三世没好气地问。 “陛下,东方之事,可以————缓一缓。”莱尔马公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依照此前,做个集结舰队的样子,给里斯本议会看,然后回复印度总督,命他竭尽全力固守果阿,並向里斯本议会保证,王室正在认真考虑远东事务,一旦低地战事缓和,必將派遣无敌舰队前往东方,恢復秩序。这至少可以暂时稳住他们。 ,“至於实际应对————” 公爵压低了声音,“我们可以秘密授意果阿总督,尝试与明国接触。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是否可以用谈判的方式,要回我们在远东的一些据点,哪怕不是马尼拉,但至少能重启贸易,毕竟,彻底失去东方,对王室和贵族都没有好处。而现在两头交战,代价太大,胜负难料。至少要等打败尼德兰人后,再全力进攻远东,才能必胜。” 腓力三世眼睛一亮。 谈判? 这听起来比打仗省事多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给印度总督密令,让他见机行事。只要能让那些葡萄牙佬別再来烦我,条件可以————適当灵活。” “陛下英明。” 莱尔马公爵躬身。 他知道,这不过是拖延和敷衍。 真正的决断,恐怕要等到低地战事结束后,甚至更久。 而到那时,东方的局势,恐怕早已天翻地覆。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国王陛下此刻的安寧,以及自己权势的稳固。 即便长久失去远东,也还有新大陆广袤领土,可以搜刮出无尽的资源,海量的白银,何况还有前国王留下的巨量財富。 而葡萄牙人的东方帝国? 那已是昨日黄花,能榨取最后一点价值,为马德里的宫廷和战爭服务,就算物尽其用了。 然而,葡萄牙的统治阶层並非全是庸碌之辈。 一些嗅觉敏锐的贵族和商人,早已对马德里宫廷的敷衍失去耐心。 在里斯本昏暗的酒馆和私人宅邸里,更隱秘的筹划正在进行。 一支携带著特殊使命的小型使团,正在悄悄组建,他们將避开官方的耳目,乘坐快船,试图直接前往东番或吕宋,与那位可怕的明国海王进行秘密接触。 哪怕代价是承认失败,让出部分利益,甚至暗中提供关於西班牙的情报,他们也希望能为葡萄牙在东方保留一丝火种,一点未来谈判的筹码。 他们不约而同的倾向谈判。 而朱常洵巩固南洋、开拓北美需要时间,所以愿意与他们谈判。 但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又能拿到什么? 大明京城,沈一贯府邸密室。 时值盛夏,京城闷热难当。 但沈一贯的书房內,却门窗紧闭,角落里摆著冰盆,散发著丝丝凉意。 这位浙党领袖,没有多少夏日的烦躁,只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以及眼底流露的疲惫与权衡。 他面前坐著一名穿著寻常绸衫,但气质精干的中年人,正是江浙几家大海商家族的代表,姓胡名达。 此人带来的,不仅是成箱的金银珠宝,更有江南那些传统海商世家深深的焦虑。 “沈阁老,您要为我等做主啊!” 胡达声音恳切,甚至带著哭腔,“自那海王崛起於东番,我江南商贸,便一日不如一日。松江的棉布,苏州的锦缎,景德镇的瓷器,往日是行销海內外的抢手货。可如今呢? 东番建起大工坊,用著奇奇怪怪的阿珍纺机”,一个织工能顶好几个,织出的东番布”又细密又结实,价格却只有松江布的一半!他们新制的玉瓷”,白如羊脂,薄如蛋壳,价比黄金,把咱们的景德镇瓷器挤得没了市场。这还不算,他们用海船大肆招募匠户、织工,许以重利,包吃包住,还顿顿有肉,而且做满几年就能分田地。江浙一带,多少老师傅、巧手匠人都被勾了去!长此以往,我江南百工根基都要被挖空了!” 他越说越激动:“更可恨的是那月港,往日里,以沈阁老威名,咱们上下打点,总能行个方便,货物出入,税赋————嘿嘿,也颇有可操作之余地。可自打海王的人插手,月港那些旧吏被一扫而空,换上去的都是油盐不进的东番酷吏,帐目清清楚楚,分毫必较,偷漏税款比登天还难啊,这等於断了咱们大半財路!沈阁老,您位高权重,又是乡梓领袖,可不能眼睁睁看著咱们的基业,被那海外藩王夺了去啊!” 沈一贯端著茶盏,轻轻拨动著浮叶,听著对方的哭诉,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对方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胡先生所言,老夫岂能不知?海王坐大,於国或许有开疆拓土之虚名,於江南桑梓,实乃切肤之痛,只是————” 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海王南洋两战,威震天下,百姓欢腾,武人振奋,圣眷更隆。 陛下龙顏大悦,屡有嘉奖,陈於陛等辈,在朝中为其张目,声势不小。至於月港————前番窝案,牵连上百官吏,人头滚滚,至今余悸未消,此时再提重掌月港,派员监理,非但难以如愿,恐反招祸端。陛下和朝廷,眼下是绝不会去触海王霉头的。” 胡达脸色一白:“那————那就任由他坐大,吞併我等產业?” 沈一贯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堵不如疏,硬抗不如智取。海王势大,强行压制已不可能,反易引火烧身。然,其势虽大,亦有破绽。其所重者,不过商利与土地。其所缺者,本土根基,管理人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他吞下诸多南洋之地,一时定缺人经营管理。老夫已暗中修书与海王,示以朝廷有人慾对其不利,此乃示好。信中亦委婉提及,江南桑梓,多有俊杰,愿与其合作,共谋海利,只需其在贸易份额、货物定价上,稍予关照,则朝中自有人为其斡旋,江南士绅,亦可为其后盾。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胡达眼睛一亮:“阁老的意思是————我们转而与他合作?可————那我们的工坊、匠人” “工坊匠人,流失已难挽回,但江南商路、货栈、人脉、还有————朝中的风声。” 沈一贯捻须道,“这些,才是我们的根本。海王在海外再厉害,他要將货物卖到大明,卖到更远的西洋,总需要人替他运转。江南的丝、茶、瓷器,依然是紧俏货。只要我们掌握渠道,与他合作,从他手指缝里漏出些利润,也足够我等享用不尽。甚至,可以借他的船,將我们的货也卖得更远。至於匠人流失————或许,我们可以派人去东番,学学他们那大工坊”的法子?” 胡达恍然大悟,心中对沈一贯的老辣佩服不已。 这是要转换思路,从对抗者变成合作者,或者说分赃者。 “只是————海王会答应吗?” “他会考虑的。” 沈一贯篤定道,“他树大招风,朝中敌视者眾,最近李太后染上风寒,歧王入宫服侍,药必亲尝,以赤诚孝心重得李太后眷顾,储位又有变数。海王远在海外,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何况,江南士绅的力量,不容小覷。此事,老夫自有计较。你先回去,告诉各家,稍安勿躁,静待时机。该打点的,继续打点,尤其是————兵部邢大人那边,要多走动。” “是,是!谨遵阁老吩咐!” 胡达心领神会,恭敬退下。 密室中重归寂静。 沈一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与海王合作,是无奈之举,也是利益驱使,更是想从东番內部寻觅突破口。 他必须为身后的族人,为支持他的江南士绅,找到一条在新格局下的生存乃至壮大之路。 海王是猛虎,不能力敌,那便尝试驯养。 至於朝廷法度、国家大义,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权力面前,那些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他將自己“示好”並谋求合作的信息,通过可靠渠道递往东番,同时也將江南海商的动態,透露给海王。 他要让海王知道,他沈一贯,是可以合作的“自己人”,至少,是可以交易的“聪明人”。 只要他底下的江南士子和鬼精商人,通过合作,大量渗透进东番,参与南洋开拓,凭江南极深厚的底蕴,迟早能反客为主,拿捏其命脉,摘走其果子———— 再如何善战,海王也不过是毛还没长齐的十五岁少年罢了,总有少年人的弱点。 想到这里,沈一贯唤了声:“沈贵。” “老奴在哩,老爷。”管家沈贵从门外趋步而入。 “去打听一下,今年江南新花魁都有哪些。” “老爷您————” “不是老夫要,是送去东番————记住,要青倌人,最好会些武艺,海王殿下尚武。” “老奴明白!” 第151章 经略万里 第151章 经略万里 东番,淡北城王府。 与墨西哥的愤怒、里斯本的颓唐、京城的算计不同,淡北城的王府內,充满了一种昂扬、自信、有条不紊的进取气息。 增加了南洋与太平洋的巨大海图悬掛在正壁,上面已经增添了“新神州”西海岸的粗略轮廓和“金山港”、“永寧堡”、“苍鹰部落”等崭新標记。 朱常洵坐在上首,神情平静,目光扫过下首的石星、王大郎、厉魁、沈惟敬等济济一堂的数十核心文武。 徐有勉的初步报告和美洲珍宝已送达,各方情报也匯聚於此。 “诸位,徐有勉不负所托,新神州航路已通,诸多良港在握,千万良田可耕,殷人线索可证,金山徵兆已现。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我等数年苦心经营,扩展海疆,初结之硕果。” 朱常洵的声音沉稳有力,“然,福兮祸所伏。西夷双牙,断其財路,必不甘心,朝廷之內,暗流未息,倭国之患,近在咫尺。新神州广袤,物產极丰,殷人之土,便是我汉家之地,而眼下新神州,已遭西夷凯覦和入侵,西班牙占领南部大片土地,屠戮数百万殷人后裔。当此之时,我东番该如何应对?” 多方情报显示,西班牙、葡萄牙虽有復仇声音,但整体缺乏战意,几战下来,不留俘虏的狠辣杀伐,將本就因常年征战而人口不足的他们杀怕了。 再加上尼德兰与英格兰在欧洲的掣肘,预判一年內西班牙大举反扑的可能性极小。 因而除了三艘战列舰之外,其余排水量千吨的舰船先以武装商船为主,集中运输力度,在西班牙人发现前,儘快在北美洲站稳脚跟。 美洲是西班牙利益核心中的核心,一旦西班牙人发现大明殖民美洲,大概率是要倾全力而攻。 闻言,石星首先出列:“殿下,新神州开拓,乃是百年大计,又遭西夷入侵,生灵涂炭,更是缓不得。当立即著手筹备下次远征,规模、准备,均需数十倍徐有勉此番。臣建议:” “一,船政所李伯栋处,需加速建造、改造適合远洋重载之船。以缴获之马尼拉大帆船为蓝本,结合我福船优点,建造探索级”大船,需载货多,航程远,稳性好,並配备相当火力以自卫。” “二,工坊全力运转,生產移民所需之一切:燧发枪、新式炮、火药弹丸以自卫;铁製农具、优质钢製工具以垦殖:耕牛、粮种、药材以立足。” “三,招募移民。此次不比以往,路途遥远,风险更大。当以厚利诱之,初期多招经验丰富的农夫与工匠。可宣布:新神州授田,每丁两百亩,免税十五年,並提供高额安家银,以及充足种子、牲畜、工具。此外————” 石星顿了顿,看向沈惟敬,吹嘘言语,交给沈惟敬开口更好。 沈惟敬笑眯眯的接口道:“此外,要大肆宣扬徐有勉船队之收穫。告诉百姓,新神州有参山,三四日可采数百斤老参,有金山,溪流中金砂灿灿,隨手可拾狗头金。有无数猎场,异兽皮毛价值连城。凡参与开拓者,所获人参、金子、皮毛等,三成归己,七成入公!此非虚言,徐有勉带回之金块、人参、皮毛,便是明证!” 眾人精神一振。 徐有勉探险团每个人都发了大財,是最好的宣传。 给开荒者的三成,是指当地收购价收益,与徐有勉探险团队运送货物回来出售所得的三成利润,有巨大差別。 即便如此,三成收购价也是极高收益,初期去毫无竞爭,单单打猎就能得到大量皮毛收穫,而且这只是他们的额外收益,还会分配给他们大片土地。 当然,他们也可以把土地租赁给別人,自己专业去干那些带有风险,收穫更高的活。 授田免税是长远保障,而这“三成归己”的眼前暴利,足以让任何渴望改变命运的人疯狂! 可以预见,招募令一出,东番乃至包括羈縻之地的大明全境,將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登上前往新神州的大船! 王大郎接著补充军事方面:“殿下,新神州土人有善有恶,如那黑熊部,凶残好战。下次远征,需配备更多陆战营將士,並携带更多火炮。此外,徐提督报告中提及,新神州未见马匹。而我东番、虾夷、济州岛马场,已培育出不少適应山地、耐力佳的混血马。臣建议,下次船队,可携带些许健马及配套鞍具。既可运输货物,探查內陆,亦可组建骑兵,对抗土人与西班牙人,更可在当地尝试育种繁衍。” 朱常洵点头讚许:“思虑周详,甚好!新神州地域广阔,骑兵不可或缺,此事由你负责。另外,厉魁。” “末將在!” 厉魁起身,他刚在民都洛、勃泥等將顽抗者犁庭扫穴,杀气未散。 “南洋局势,依旧要抓紧。西班牙主力今年估计不会来,但若和谈不成,明年必来。 你之南洋分舰队,需保持最高戒备。巡防范围,不仅要覆盖吕宋以西,更要前出至满刺加,甚至注意印度洋方向果阿、锡兰的葡萄牙人动向。若遇挑衅,可先发制人,对於尼德兰、英格兰船只可避免衝突,但若出现衝突,切记不要留下活口。 97 海洋之上,皆是法外之地。 不给舰队设置太多条条框框,反而要鼓励他们能动手就不要哗哗,只要不留活口,没人能查出来发生过什么。 即使与荷兰和英国因为利益暂时联合,但也不能让他们海商个人在大明海域囂张,必须保持绝对的压制。 何况,与荷兰、英国最终也必有一战。 “末將明白!届时,定教来犯西夷,有来无回!”厉魁狞笑。 朱常洵又看向沈惟敬:“沈先生,与泰西之外交,至关重要。荷兰、英格兰,眼下乃西班牙、葡萄牙死敌,可暂时为我所用。” 沈惟敬躬身道:“殿下放心,老臣已准备妥当。使团六百人,文武兼备,携国书重礼。依殿下方略,对荷兰、英格兰,许以厚利:准许其商船在指定的马尼拉、满刺加口岸贸易,关税可低至百分之八,实则我方掌控定价权,提高售价即可弥补。要求其在伦敦、 阿姆斯特丹各划一区域,租与我七海商会,建立码头、商栈、货仓、乃至小型居住区,我大明商人享有治外法权。以此换取其在欧洲牵制西班牙,並提供殖民地补给、贸易之便。 老臣推测,尼德兰人因追求独立,遭受西班牙围攻,正苦战求存,而英格兰野心勃勃,早已垂涎难远东贸易,只苦於葡萄牙、西班牙盘踞,他们难以插手,此番他们必会应允。” “至於葡萄牙————” 沈惟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与他们的果阿总督特使,已达成和谈意向,敲定初步方案:葡萄牙舰队不得再进入南洋及大明海域,並且其势力需让出锡兰岛,由我方控制锡兰,货物在锡兰科伦坡港与我方交割,税率、定价,皆由我方定。” 厉魁讶然道:“葡人找我们和谈,反而要割让地盘给我们?” 沈惟敬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恰如殿下名言一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且沈某看出他们內心的恐惧,担心我们继续进攻,因此沈某在谈判桌上扬言,若其不从————我殿下便继续以武力开道,不日就要进攻果阿、科钦,將其彻底逐出印度洋!当然,此为虚张声势,眼下我们需巩固南洋,否则战线太长,风险太大,即便攻占果阿、科钦,也难以確保立足,但这番言语威胁,已足以令惶惶不可终日的葡萄牙人就范。” “厉害!沈先生大才也!”厉魁竖起大拇指。 沈惟敬连忙摆手:“不不,大才不敢当,与殿下相比,沈某犹如萤火对明月,若非殿下英明神武,与西夷连战连捷,砥定南洋,沈某纵有口舌之利,亦是徒然。” 他说著话,不忘朝朱常洵低头拱手。 厉魁小鸡啄米般猛点头:“是极是极,若非殿下英明神武,咱们啥也不是。” 朱常洵淡笑道:“马屁適可而止。” 此言一出,议事厅內鬨笑一片。 “沈先生老成谋国,確是大才,不必否认。” 朱常洵讚许一句,话锋一转,“此番出使泰西一事,关係重大,便有劳沈先生了。使团船只、护卫,由章嵩调配。切记,安全第一,见机行事。” 这次出使,有载入世界史册的跨时代意义,必须格外慎重。 他派出一队得力亲兵,以及几名培养多年、文武兼备的机灵內侍,一同出使。 不是不信任沈惟敬,而是要儘量保证安全与高效,同时这也是一次重要的歷练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出使欧洲,还特意挑选了几十名稷下学宫的优秀学生和教习,那位少年徐霞客也主动报名,並获得准许。 大才,从来不是天生,而是“事上练”磨炼出来的。 会议又详细商议了移民招募细则、物资调配、兵力部署、情报搜集等各项细节,直至深夜,朱常洵吩咐后厨,端上夜宵和美酒,与诸臣共享,尽兴而归。 数日后。 淡水港码头。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照耀著海湾,海面波光粼粼。 码头旁,五艘经过特別改装、兼顾速度与適航性的三枪、双枪纵帆战舰已升帆待发。 全纵帆船配置,大量节约来回时间,也极大增加了安全性,遇到西班牙或海盗舰队,打不过也跑得过。 特意改装两艘三枪纵帆船做使团旗舰和副舰,增强他们的战斗能力。 操纵使团舰船的船长、大副、舵工,甚至普通水手,都是精心挑选、富有远洋经验的老海狗。 尼德兰和英格兰也特派了十几名船员,在使团船队中协助,其中有两名是贵族领航员,可见两国也是极其重视,要全力促成此次出使。 船上除了六百名使团成员,还满载著献给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和荷兰执政莫里斯的珍贵礼物:极品茶叶、精美玉瓷、璀璨丝绸、珍贵皮毛。以及东番特產的玻璃器皿、精致怀表、上等雪糖、樟脑製品、高端家具、镶玉钢剑等。 当然,还带上了东番铸造的一批金幣、银幣,以及大量的精品皮毛、瓷器、丝绸、茶叶等。 难得去一趟欧洲,顺便也在沿途港口做些贸易,探探市场,拉拢关係,积攒人脉。 恰好这些都是沈惟敬最擅长的。 此刻。 沈惟敬一身緋袍,站在码头栈桥上,向送行的朱常洵、石星、李等人郑重行礼:“殿下放心,老臣必不辱使命,为我东番,在泰西打开局面!” “沈先生保重,一路顺风!” 朱常洵拱手还礼。 號角长鸣,战舰缓缓驶离码头,调整风帆,向著西方,向著遥远的欧洲破浪而行。 他们將穿越南洋,经满刺加,横渡印度洋,绕好望角,北上欧洲。 一路观察、记录沿途的人文、经济、军力等情况,获取第一手情报,为將来进入非洲、欧洲打基础。 这是一次充满风险也充满希望的远航。 望著远去的帆影,朱常洵对身旁的石星道:“新神州招募令,可以颁布了。移民登记处,设在东番辖区各城,及大明灾区城镇。 审查可稍宽,但奸猾懒惰、有案底者不要。重点招募农户、匠户、郎中,也收认可东番理念的心学读书人,有家眷者优先。告诉他们,新天地,新生活,能发財,但也要准备好吃苦,甚至————流血。” “是,殿下。” 石星应下,仿佛已经看到了各地招募点前人山人海的景象。 大明灾情连年,民眾困苦,东番从最初的“以工代賑”,发展到现今的“以迁代賑”,深受百姓与正直文人的讚誉,大多地方官也乐见其成,减少灾区人口,他们负担就减轻,来年留下的百姓可耕种面积增多,也缓解民生困苦问题,但地方縉绅世家却在抵制。 曾有个江东才子,赋诗讚颂海王功绩,就被当地縉绅迫害,因家乡待不下去,只好举家投奔东番。 地方縉绅世家的抵制和反对的理由很简单他们兼併来的万亩良田,耕种成本猛涨0 自从有了东番移民授田的善政,佃户腰板顿时硬起来,要么大幅减租,要么不干了,去东番。 尤其沿海省份,田租从最初的五六成,逐渐降到一成,这还得好声好气的跟佃户攀交情。 这便是朱常洵想要的效果,给大明“退烧”。 地方縉绅为了逃税,勾结地方官,大量隱匿户籍,以至於大明现在官方显示人口,竟与永乐时没有太大差別。 实际上,大明两百年承平,人口保守估计也当增长到一亿五千万。 大明耕田没有明显增加,人口不断增长,种出的粮食,没有多少富余,粮食价格不断攀升,一旦出现天灾兵祸,粮价更是直接飆升,助长大户囤积居奇,就有很多人要饿肚子,甚至饿死,流民遍地。 “若得此新神州,我大明將再无饿死之孩童。”李贄感慨道。 李贄起初任河南辉县教諭,期满去京城述职履新,却因太过廉洁,家境清苦,为省钱,他把妻儿留在辉县,自己独自一人上京,想著等新职位定下来,再去接妻儿。 结果河南“岁大飢”,两个女儿被活生生饿死————情况极惨。 因此他说“穿衣吃饭即人伦物理”,可以说他是大儒中最务实的一个,丝毫因朱常洵亲自大搞海贸生意,觉得经商是“贱业”,有所不齿之类,他清楚朱常洵经商是在实实在在解决“穿衣吃饭”的问题。 对於男女孩童都可上学堂,教育平等,他更是讚许,这本也是他所提倡。 因此他很容易就接受了朱常洵提出的一些唯物主义理论,並引得他心有感悟。 “卓吾先生,你那侄儿李四官,如果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你会考虑吗?”朱常洵像是不经意间提起。 李贄摇摇头:“不,老夫不需要他们给我过继儿子,老夫的弟子们,即是我的继承人。” “好。” 朱常洵不会去干涉他们家务事。 此事在外人看来,蛮有趣。 李贄为躲避俗事,寧愿在麻城寄人篱下,也不回泉州老家。 但由於他是举人,做过知府,即便辞官,功名还在,在地方颇有用处,因此他族人不放过他,屡屡来麻城求他归乡,甚至没经过李贄同意,就把李贄这个侄儿李四光过继给李贄做儿子,对此,李费十分反感。把头髮剃光,多少正是出於这个原因,表明避世甚至出世决心,希望族人不要再来打扰。 確实消停了。 而当他们知道如今李贄受亲王青睞,贵为新稷下学宫山长,备受敬重,待遇优厚,很可能成为从龙近臣后,又找来了。 不过,他们进不去守卫严格的新稷下学宫。 为了消除李贄困扰,朱常洵下令,李家族人未经李贄许可,不得踏上东番,另外在泉州给他们一些扶持,经营一些生意,算是恩威並施。 朱常洵停下思绪,转身望向东北方,那是李朝和日本的方向,虾夷岛也在那里,他喃喃自语:“要给沈有容去信,令其回济州备战,准备协同作战,或增援虾夷。丰臣秀吉,居然还不死,还打算全力进攻虾夷岛。” “如果明年与西班牙开战,丰臣秀吉趁机全面发动进攻,大明朝堂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魎,也会趁机跳出来,这將是很麻烦的事情,东番蓬勃发展的势头,会被遏制,陷入被动。看来————必须执行后备计划了。” 几乎同时。 在遥远的欧洲,回到马德里的腓力三世,终於在贵族和教会的双重压力下,用他那华丽而浮夸的花体字,签署了一份命令: 从即將前往美洲的“白银舰队”中,分出一支由二十艘战舰组成的“东方远征分舰队”,任命一位贵族出身的將领统帅,前往印度果阿,与殖民地舰队、葡萄牙舰队匯合,然后再“择机”前往远东,“展示西班牙王国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天主教信仰的荣光”。 命令冗长,辞藻华丽,但关於具体的出发日期、补给方案、作战目標,却含糊不清。 而在葡萄牙里斯本,一条秘密信使的小船,也悄然驶出了特茹河口,消失在茫茫的大西洋中,他们的自的地,是绕过好望角,前往东方果阿。 密信中,里斯本议会通过了所有停战条件,可以依照东番要求,葡萄牙舰船不涉足远东,割让锡兰给大明,交易在科伦坡进行。和平协议签订之前,需要保密,不能让西班牙人知悉。此外,交代果阿总督,待与东番关係缓和后,委婉地询问那位尚未娶妃的大明亲王,是否愿意与葡萄牙联姻。 他们不知道的是,淡水和甲米地的船厂里,炉火昼夜不熄,新的“探索级”偏运载型远洋巨舰,和“镇海级”专用战斗型战列舰的龙骨,正在无数工匠的汗水中一点点成型。 一艘新造马尼拉大帆船正在舾装,而另外四艘改造、修缮完成的马尼拉大帆船,正在外海试航,码头仓库里是堆积如山、准备运去新神州的各类物资。 招募处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排成了长龙,人们眼中闪烁著对土地、財富、以及崭新命运的渴望。朝鲜人、倭人、琉球人和归化番人投去羡慕的目光,因为目前只招募汉人。 授地两百亩、大参山、大金山、毛皮之海————这些词汇刺激著每一个不安於现状的心灵,新神州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向內地、京城—————— > 第152章 祥瑞入京,朝堂惊变 第152章 祥瑞入京,朝堂惊变 京城,暑气大炽。 一场比盛夏烈日更猛烈的“海外奇谈”,以及隨之而来那实实在在的“祥瑞珍宝”,宛如巨石入水,在帝国的心臟激起了滔天巨浪。 天津卫码头,人头攒动,百姓闻风涌来,万民空巷。 数艘悬掛著醒目的赤底日月龙旗,体型远超寻常福船广船的东番巨舰,在无数小舟的簇拥和岸上百姓的翘首以盼中,缓缓靠岸。 船上卸下的,不仅仅是吕宋、满刺加两大捷缴获的、琳琅满目的战利品,更有一批被红绸覆盖,用特製木箱盛放,来自遥远“新神州”的奇珍。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九城。 尤其是当一支由东番护卫、锦衣卫和太监共同押送,规模浩大的进贡队伍,將这些“祥瑞”经朝阳门送入皇城时,沿途观者如堵,议论鼎沸。 “听说了吗?海王殿下派船队,找到了新神州!比咱大明还要大几倍!” “何止!我听读报先生说,那新神州上有殷商时候跑过去的同族,黑头髮黑眼睛,拜的祖宗都一样!” “真的假的?那可了不得,岂不是说,新神州还有汉家苗裔?” “喏,你看那盖著红布抬过去的,就是来自新神州的贡品!听说有房子那么大的黑熊皮!有狗头那么大的挖出来的纯金块!” “我的天爷————这得是多大的福缘,多大的吉兆,多大的武功啊!” 传言在茶楼酒肆、街谈巷议中飞速发酵,添油加醋,越来越神。 等到这批“祥瑞”真正呈现在紫禁城乾清宫的御案和丹陛之下时,所带来的视觉与心理衝击,让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也忍不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丹陛下,瞪大了眼睛。 那张来自美洲北原,完整无缺的巨型黑熊皮,被四名青壮太监费力地展开铺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乌黑油亮的毛髮在殿內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流淌著金属般的光泽,皮子舒展,头尾俱全,四肢张开,仿佛一头来自洪荒的巨兽匍匐在皇权脚下。 这黑熊体长足足一丈二尺有余,站立起来怕是比两个成人叠起来还高! 那股扑面而来的蛮荒而威严的气息,让侍立两侧的太监宫女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旁边几个打开的锦盒里,是颗粒均匀、在灯光下闪烁著迷人暗金色的砂金,以及色彩斑斕、形態奇异的大型飞禽羽毛,还有用黑曜石、贝壳、兽骨雕刻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土著工艺品。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单独放在一个紫檀木托盘里,垫著明黄绸缎的三块天然大金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形如倒扣的马蹄,在灯光下不是闪烁,而是持续不断地散发著一种温润、厚重,仿佛內部有火焰在静静燃烧的赤金色光芒。 其庞大的体积和那纯粹到极致的金色,让见惯了宫中金器的老太监也倒吸凉气。 旁边附有东番和户部金匠的联合勘验文书,言明此金“赤足无杂,其质至纯,殆天工之造物,世所罕匹”,重达二十一斤七两有余。 万历皇帝绕著黑熊皮走了一圈,又俯身仔细看了看那巨大的马蹄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而沉实的表面。 他直起身,仰头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充满了久违的畅快与自豪。 “好!好!吾家福郎,真乃朕之福也!” 他转身,对著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大鐺田义,以及被特意召来观礼的几位阁臣、勛贵,朗声道:“涉鯨波万里,觅得殷人遗踪,开疆於天外,连此等洪荒异兽、天地至金,亦来向朕稽首!此非天佑大明,彰朕德化,又是何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意气风发地一挥袖:“將此熊皮,就铺在朕这御座之下,让朕日日踏之,以示开拓之志!此金,置於案头,以警奢靡,以思进取!其余诸物,妥善收存,择日於宫中设展,令宗室勛戚、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皆来观瞻,共沐天恩!” 他顿了顿,看向田义:“擬旨!海王常洵,忠孝体国,扬威海外,拓土新陆,进献祥瑞,功在社稷。著加封为————统掌新神州、吕宋、满刺加等处海防粮餉兼巡抚事、提督军务”,节制诸般事宜。赏黄金千两,纹银万两,东海明珠百斛,蜀锦千匹!” “老奴遵旨!” 这道圣旨,与之前含糊的“便宜行事”或嘉奖不同,明確了“新神州、吕宋、满剌加”的管辖权,明確给予了“开府”和“节制诸般事宜”的极大权柄,几乎是將新发现的美洲西海岸、南洋的吕宋和满刺加,正式划为朱常洵的直辖领地,给予其近乎独立的军政大权。 这既是对朱常洵赫赫功业的认可与酬庸,更隱含著深宫之中复杂的心思。 就在不久前,仁圣李太后偶感风寒,虽无大碍,但太液池畔惹祸后备受冷落的歧王朱常洛,却仿佛嗅到了什么机会,一反常態地频繁入宫侍奉汤药,举止恭谨孝悌,博得了太后几次口头称讚。 消息传到万历帝耳中,立刻勾起了他对“国本之爭”那些年沸反盈天、心力交瘁的痛苦记忆。 虽然朱常洛早已封为歧王,就藩之地也选定,但在太子未立,自己又多年不朝,与文官集团关係微妙的情况下,任何关於长子的“贤名”都可能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掀起新的波澜。 此时此刻,三子朱常洵自万里之外送来如此震撼的“祥瑞”与功绩,简直是极好的良机! 万历帝正好可以藉此,向朝廷內外、天下臣民,再次明確无误地传递信號: 儘管曾有矛盾,朕仍心属海王! 他痛击进犯琉球之倭寇,摧毁侵地害民之西夷,连战连捷,有开疆拓土、威加海外的能耐,有孝心进献祥瑞,才是能光大祖业、护佑江山的不二人选! 这道重权在握的任命,便是最有力的表態,足以让那些还对朱常洛抱有幻想的臣子或宫中人,彻底死心! 也让朱常洛本人认清现实,绝了不该有的念想。 至於將那么多人,移民去遥远新大陆可能引发的非议? 有了“殷人遗民”、“同祖同种”这面大义旗帜,有了“进献祥瑞”、“天子德化远播”的政治光环,有了巨大利益收穫,再加上这道赋予其全权的圣旨,一切阻力都將被名正言顺地碾碎。 朱常洵要的就是这个“名分”! 有了它,他大规模殖民新大陆的计划,便从“海外藩王的私自行动”,升格为“奉旨开拓王化”的官方行为,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进行。 同时,有了皇帝背书,將大大减少百姓们对远赴数万里的疑虑。 很快,东番王府控制的《京城日报》、《大明月刊》,便开始连篇累牘地报导皇帝陛下盛讚“新神州祥瑞”,加封海王,並详细描述黑熊皮的巨大、狗头金的纯净、“殷人后裔”与华夏的文化联繫,以及新神州光怪陆离的诸多神奇之处,冯梦龙等才子的文采还赋予了探险开拓的浪漫色彩。 东番方面也配合默契,在南北直隶、江南江北诸城的七海商会铺面上,公开展示並限量发售来自新神州的人参、皮毛,千年人参和马蹄金则是非售品,仅供轮流各地展示。 品质不输白山的人参和那更华美的皮毛,却不炒价格,只以市场价售卖,每天限量供应,瞬间引发了抢购狂潮。 “新大陆遍地黄金人参皮毛”的传说,愈演愈烈,刺激著无数渴望財富的心灵。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为皇帝的喜悦和海王的功绩欢欣鼓舞。 圣旨颁布次日,文华殿的新神州贡物品鑑会上,便掀起了激烈的风波。 首辅赵志皋年事已高,近年多次告病,今日强撑病体而来。 他鬚髮皆白,脸色蜡黄,颤巍巍地出列,手捧象牙笏,声音虽弱,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头:“陛下!老臣————老臣有话不得不说!海王殿下海外建功,固有可喜之处。然则,山林野兽之遗,地脉凝结之物,岂足为贵?以此奢靡之物眩惑君心,非人臣之正道!所谓殷人后裔”,荒诞不经,史无明载,恐是边人邀功,虚构故事,以耸圣听!陛下万不可轻信!”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加封统掌”,许以节制万里海疆,广袤新土,此权柄之重,旷古未有!唐之藩镇,其初不过如此,陛下啊,今日许其开府新陆,明日其若请兵入辽,又当如何?藩王势大,有损国体,非国家之福,非社稷之幸!老臣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对海王加以裁抑,以全君臣父子之义,以杜未来无穷之患!” 赵志皋话音未落,科道言官中便有多人出列附和,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仿佛朱常洵下一刻就要提兵北上,清君侧了一般。 他们的理由无非是“祖宗法度不可废”、“藩王权重必生祸乱”、“奇珍异宝动摇国本”等守旧的老生常谈。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万历皇帝难得召见眾臣,本来心情颇佳,被赵志皋这番“触霉头”的言论一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更重要的是,赵志皋这番话,隱隱刺痛了他內心深处那根关於“国本”的敏感神经这是在质疑他对爱子的信任和安排! 他正式授重权给三子,就是再次表明属意传位三子,赵志皋却故意装糊涂,忧虑三子造反。 皇位如果本就是传给海王,海王难道自己造自己的反? 这老儿无非是为了自己家族和派系的利益。 別以为朕不知,你与沈一贯做了见不得光的交易,私下里联合在一起。 不待皇帝发作,次辅陈於陛已大步出列,声音洪亮,针锋相对:“元辅此言差矣!熊皮金砂,確为实物,乃天工造化,非人力可偽。其来自万里重洋之外,足证我大明国威远播,德化广被,乃至异兽献皮,地脉呈金!此乃上上祥瑞,何来眩惑”之说?殷人东渡,史籍虽无详载,然民间向有传说。今海外土人,貌类我华,纹饰近古,语言或有相通,岂是空穴来风?纵非確凿,亦足显我华夏文明流布之广!此正可激励天下,何来荒诞”之讥?” 他转向御座,躬身道:“陛下,海王殿下天纵奇才,自就藩海外,毕路蓝缕,开垦东番,震慑倭寇,今又远航拓土,连接殷裔,所行之事,皆为大明確疆土、扬国威、通商路、惠百姓之实事、好事!朝廷正该大加褒奖,授以全权,使其得以尽展所长,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立功!若因噎废食,以猜忌之心待功臣,恐寒天下忠勇之士之心,亦非圣天子驾驭四海之道!臣恳请陛下,圣旨英明,当照行不误!对妄议功臣,阻挠开拓者,当予申飭!” 陈於陛背后,如今也渐渐聚集一批务实派,家族与东番有贸易往来利益的官员,也会出声支持。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一团。 万历帝看著殿下爭吵,心中对赵志皋的恶感更甚。 这老儿,平日在阁中办事拖沓,遇事推諉,如今对朕的家事,对朕最能干的儿子,大明难得出现的、深受民间爱戴的皇子,倒是跳出来指手画脚,义正辞严!? 他想起郑贵妃昨日略带委屈的话语:“陛下,洵儿在海外吃了多少苦,立了多大功,如今送点稀罕物事回来孝敬老爹爹,还要被些不相干的人说三道四,指摘他炫富、说谎————臣妾这心里,真是替洵儿委屈————” 再看看赵志皋那副“死諫”的模样,万历只觉得厌烦无比。 “够了。” 万历帝抬高声音,殿內顿时一静,“朕意已决!海王之功,天地可鑑,加封之旨,照行!再有妄议者,以谤訕亲王、沮坏国事论!” 说罢,也不顾赵志皋等人惨白的脸色,拂袖退朝。 赵志皋回到府中,又气又急,果然“旧病復发”,臥床不起,並再次上疏乞骸骨,请求致仕。 一番老套路。 他一半是在装病,一半是年纪確实大了,是真感到头晕目眩,胸口气闷。 到他这把年纪,总会有些病痛缠身。 但他上疏乞休,是有多重算计: 一为向背后施压的东南縉绅豪族交代。 这些人的利益因东番崛起受损,不断催促他制约海王。 他在海王立下不朽功绩时,敢於当皇帝面公然抨击海王,已是表明態度,尽了力。 如今“被气病”乞休,更是將“忠而被谤”、“因直遭贬”的姿態做足,既能堵住那些人的嘴,也能在清流中博取同情和美名。 二为与沈一贯的政治交易。 他与沈一贯私下早有默契,他唱红脸,以三朝老臣身份加大力度抨击海王,製造阻力。 沈一贯则唱白脸,扮演斡旋者和与海王沟通的渠道。 两人一硬一软,既能向海王施压,又能为自己爭取与海王谈判,渗透东番利益的筹码和空间。 他此时“告病在家”,正好將舞台完全让给沈一贯,方便其操作。 三为自保与试探。 在赵志皋看来,海王势大,毕竟远在海外,其力量和威权仅限於东番、南洋。 而在大明本土,在京城,在文官体系內,依然是他赵志皋、沈一贯这些“正途出身”士大夫的天下。 他倚老卖老抨击几句,就算得罪了海王,又能如何? 难道海王还能派兵打到京城来抓他不成? 在京城,他作为首辅,百官之首,自认是绝对安全的。 此举,也是试探皇帝和海王的底线。 然而,赵志皋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他低估了朱常洵的耐心,更高估了京城“安全”的成色,更严重低估了朱常洵。 朱常洵除了海外基业,在大明內部也编织了一张早已悄然伸向大明核心的大网。 朱常洵的底线是明確的。 平时些不痛不痒的议论、掣肘,他为了大局,可以隱忍,只让情报部门用小本子记下。 但此次,他进献祥瑞以全孝心、巩固圣眷、为新大陆殖民正名,乃是一系列环环相扣的关键布局,关係到东番的未来,大明的未来,亿万百姓的未来。 赵志皋在此时跳出来,不仅攻击他“炫富”、“说谎”,更直接质疑皇帝给他的授权,企图从根本上破坏他的殖民大计,断绝未来,这便触动了朱常洵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哪怕没有成功,也不能容忍。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能渗透皇宫,安插眼线,鼓动风议,难道我就不能在你们身边,也放几枚棋子么?” 淡北王府中,接到邢玠密报朝议详情,及赵志皋动向的朱常洵,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冽芒光。 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派出一名得力亲兵,乔装打扮成普通信使,送去给东厂掌刑千户楚文远。 信中,只有一句简短的指令。 用的是密语,没有署名,没有盖章。 数日后。 楚文远看到密信內容,心领神会。 —— 他是朱常洵选中支持上位,在朱常询授意与財力支持下,秘密训练了一批绝对忠诚、 来歷复杂、训练有素的“暗卫”,其中多是当年从各地灾荒流民中挑选的孤儿,经过多年残酷训练和洗脑,早已成为只知效忠“海王殿下”的死士。 其中一名化名“秋穗”的少女暗卫,早在两年前,便以某赵府资深家丁“远房侄女”的身份,经层层审查和“机缘巧合”,进入了赵志皋府中,从最底层的粗使丫鬟做起,因做事勤快、谨言慎行、身家清白,逐渐被提拔到內院,负责一些简单的茶水、洒扫工作。 赵志皋“病重”臥床,每日需饮用参汤调理。 这熬製、送汤的差事,便落在了几个稳妥的內院丫鬟身上,“秋穗”因其沉稳,偶尔也会轮值。 这一日,正是她当值。 她从厨房婆子手中接过煨好的参汤,垂著眼,步履平稳地走向赵志皋养病的臥房。 走廊寂静,无人注意,她的指尖在托盘边缘某个极其隱蔽的凹槽处轻轻一按,一撮无色无味的细微粉末,悄然落入温热的汤中,瞬间融化,无影无踪。 参汤被恭敬地送入房中,由赵志皋的贴身老僕服侍他喝下。 赵志皋只觉得今日的参汤似乎比往日更苦一些,但以为是病情加重口苦所致,並未在意。 喝罢汤,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再未醒来。 次日清晨。 赵府传出噩耗: 首辅赵公,昨夜“旧疾突发,药石罔效”,於梦中安然仙逝。 府中一片慌乱与悲声。 经刑部派来的仵作初步勘验,確係“年老体衰,心脉旧疾突发而卒”,无任何外伤及中毒跡象。 赵志皋这十年来动不动便“臥床不起”、“病重乞休”、给所有人印象本就是年老多病,近日又“因国事忧劳”,这般“病死”,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必然”。 何况,他已算高寿,大多人都活不到他这个年纪。 消息传入宫中,万历帝闻之,默然须臾,下旨:“赵阁老辅弼多年,公忠体国,歿於任上,忠心可悯。著赠太师,諡文贞,赐祭葬,荫一子。” 算是给这位老臣隆重的体面。 赵志皋之死,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原本因“祥瑞”和“加封”而喧腾的朝堂,瞬间降温。 那些原本跟隨赵志皋鼓譟的科道言官,顿时噤若寒蝉。 首辅突然病故,次辅陈於陛顺理成章地成为內阁首揆! 朝中风向,为之一变。 沈府,书房。 沈一贯接到赵志皋死讯时,正在书房中与钱梦皋、张汝霖等心腹商议如何利用赵志皋“病退”留下的权力真空,如何能够把陈於陛弄下台,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 他的目標,自然是那首辅之位。 赵志皋老谋深算,几经风雨,首辅之位多次摇摇欲坠,却如那不倒翁般屹立不倒,但毕竟年老,总有退下的时候。 要先把次辅陈於陛弄下台,等赵志皋倒下后,他便能名正言顺接任首辅。 赵志皋突然病亡的消息传来,沈一贯先是愕然,隨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病故? 如此巧合? 沈一贯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寿数已尽”。 赵志皋虽然年老,但並无立刻暴毙的徵兆。 上月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后,告病不出,但他私下里得知赵志皋並无大恙,今日怎地就“突发旧疾”死了? 而且偏偏死在他上疏乞休、与海王矛盾公开化的节骨眼上? 他立刻联想到————传闻中那位亲王对內部叛徒和敌人冷酷无情的酷烈手段。 赵志皋在朝堂上的攻击,无疑是触了海王逆鳞。 难道————海王在京城,也有如此可怖的、能让人“合理病故”的力量? 合理得如同监察御史康丕扬的“溺水而亡”? 这个猜测让沈一贯坐立不安。 他忽然觉得,这书房外的守卫,窗外熟悉的庭院,乃至这堂堂內阁辅臣的权位,似乎都不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感。 海王虽远在海外,但其影响力、其掌控的隱秘力量,恐怕已渗透到大明的肌体深处,只是以往隱而不发罢了。 赵志皋的死,或许就是最清晰的警告。 或许只是巧合,毫无证据表明他们的死有问题———— 但身在局中,当寧可信其有! 不能硬来,绝对不能硬来了! 沈一贯瞬间做出了判断。 与这样一位手握强兵、行事果决、且可能在宫廷和朝堂都埋有暗子的实权藩王为敌,是取死之道。 赵志皋、康丕扬、甚至母亡丁忧的张位,都是前车之鑑。 没有任何蛛丝马跡,一切那么合理,而这种“完美的合理”,恰恰正是最可怕之处! 此前他也尝试使用朝堂力量区压制海王,鼓动过派系內言官弹劾,希望能利用皇帝皇权弹压东番,夺回东南沿海商贾巨利。 但发现行不通。 万历帝坚定的信任他最宠爱的儿子。 弹劾奏疏要么留中,要么反引来申飭。 隨著东番连战连捷,北上亲征琉球,一战震惊天下。 如今更是横扫南洋,將西夷势力从壕境,直接推到莫臥儿那边去。 这些逼迫他不得不不改变策略,与赵志皋暗地里谈成交易,两派联合。 一来能稳住局面。 二来,矛头一致对准陈於陛。 只要陈於陛倒台,他们完全占据內阁,便大有可为。 没料到,陈於陛还没倒台,赵志皋倒是先死了! 沈一贯心內做出决定,对眾心腹让笑道:“诸公,赵阁老一死,朝局骤变,陈於陛深得圣眷,必將坐上首辅之位,我等————势必也要调整策略了————” 钱梦皋、张汝霖几位朝臣,面色难看,久久不语。 书房中出奇的安静,窗外风吹小竹林的沙沙声,显得更加清晰。 他们心內清楚,在朝堂权力爭斗中,这相当於一场大败,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能缩头苟活。 几息后。 钱梦皋觉得燥热难安,拉了拉衣领,口中嘆气道:“陈於陛坐上首辅之位,定然是要展开清算,余对他多有攻訐,兴许是第一个被罢职。” “境况未必有那么糟糕。”沈一贯安慰道,“陈於陛如何做,关键在於海王的意思,老夫这边,已与海王缓和了关係,之后要跟进一步,海王年少,骄恣、尚武、好利,希望他也好色————” 接下来一段日子。 一方面,沈一贯利用阁臣与派系领袖权威,明里暗里压制、安抚那些还想揪著“殷人真假”、“藩王权重”不放的清流言论,示意他们“风头已过,不必再提”。 另一方面,他再次向朱常洵传递了更加谦卑、恳切的信息。 密信中,沈一贯极力撇清自己与赵志皋的关係,声称那是赵阁老个人固执己见,自己曾多次劝諫未果。 他表示,如今朝中已无大碍,自己必將全力支持海王殿下开拓新陆、经略海疆的伟业。 同时,他再次委婉提及,东南家乡不少有实力和才干的商贾士绅,对与东番合作抱有极大热情,愿意在生丝、瓷器、茶叶、布匹等货源上提供最大支持,只求能在东番主导的海外贸易中,“略分涓滴之利”。 不久后。 朱常洵的回信通过秘密渠道送达。 信中,朱常洵的语气平和,对沈一贯的“斡旋”表示感丫,並同意“合作共贏”。 他提出,可以邀请沈一贯家族,或沈一贯指定的商贾,联合其他几家信誉良好的东南亚商號,共同与“七海商会”合作,成立新的“亚明货贸公司”,专门负责在东南產坏收购丝绸、瓷器、棉布、茶叶等货物,並负责运往东番指定的港口(如月港、泉州)。七海商会將以“平价”与“亚明货贸公司”签订长期採购契约,保证其合理利润,同时允许批发部分海外货物给其销售,分享海外贸易的收益。 沈一贯接到回信,仔细研读,心中亚喜过望! 仂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与七海商会签订长期採购契约,就意味著稳定的、亚量的订单和利润! 伍且是以“平价”签订,在目前东南货物因西班牙、葡萄牙商路断绝伍滯销,价格低迷的情况下,偽“平价”契约简直是內地商贾和工坊救命的买卖! 沈家及其背后的浙永势力,也將藉此机会,弥补因东番亏爭带来的损失,伍且他们还能得到部分海外货物的销售,偽或许能將商贾的財富和影响力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海王殿下,果然是亚度明理之人,合作,必须全力合作!” 沈一贯立刻行动起来,开始筛选合適的家族成员和代理人,筹备“亚明货贸公司”的组建事宜。 他打定主意,今后在朝中,定要多为海王说话,维护其利益。 至於赵志皋怎么死的? 那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沈一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 沈一贯不知道的是,朱常洵之所以此时同意签订长期契约,正是看准了时机西班牙、葡萄牙远东势力刚被重创,传统欧亚商路一度中断,导致亚明东南货物积压,价格正处於最低谷。 但朱常洵与葡萄牙的和谈已近完成,锡兰科伦坡港即將落入掌控,与荷兰、英格兰的合作也在紧锣密鼓进行,亚明商船將可前往印度、中东、非洲等地贸易。 明年如果能再击溃西班牙,西班牙必然也要被迫签订条约,那时甚至地中海贸易,亦可图之。 一否仂些新的贸易渠道打通,欧洲对亚明货物的需求將重新爆发,甚至因为亏爭减少和东番的营销伍更加旺盛。 你时,货物价格必然飆升。 伍“亚明商贸公司”以目前“低谷平价”签订的长期契约,其利润的亚部分,將经由七海商会的运作,滚滚流入朱常洵的囊中。 沈一贯们,不过是喝到了一口鲜引头汤,却將后续的亜餐主菜,拱手让人。 更狠的是,朱常洵会命令七海商会,用资本投资和安插人手,反过来渗透进江南亚商號们的渠道、工坊等。 要让沈一贯们的“白手套”,逐渐成为完全依赖海王殿下的麾下之犬。 商贾重利,甘当縉绅家族“白手套”,是为仰仗縉绅权势。 一否能抱上更粗的亚腿,伍且还有从龙之功的顶级亚礼包,你时,不糠猜测商贾们会如何选择。 仂便是商仫情报和战略眼光带来的降维打击! 江南得天独厚,人才辈出,朱常洵不希望江南商仫和工坊破產,反要助其更兴旺,只是————必须將商贾与朝臣、縉绅世家,剥离开来。 海贸利益,適当的与眾多商贾和百姓分享,是他吸取了永乐年间下西洋皇家独占利益,导致严重负面后果的教训。 第153章 京城廷议难断,东番高效殖民 第153章 京城廷议难断,东番高效殖民 朝堂风波暂息,但帝国的边疆並不平静。 兵部收到了来自辽东总兵李如松的紧急奏报。 奏报详细陈述了建州女真首领奴儿哈赤近年来的迅猛扩张: 已彻底统一建州五部苏克素护河、哲陈、完顏、浑河、董鄂,拥兵数万,战兵精悍。 其势力还不满足於建州,正时常向海西女真哈达、乌拉、叶赫等部用兵,抢掠屠戮,侵吞土地人口。 更令人警惕的是,奴儿哈赤与蒙古科尔沁部联姻,东西呼应,更彰显其勃勃野心,对朝廷虽表面恭顺,年年进贡,但私下里练兵备战,整顿部伍,其志非小。 李如松忧虑,若放任其坐大,恐成辽东大患,请朝廷未雨绸繆,加强辽东防务,或进行制约。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 处於新神州航路探索成功,发现新神州盛產人参、皮毛,且品质胜於辽东,轻易便能找到百年老参,几天內就收穫千年人参,加上《大明月刊》、《京城日报》的推波助澜,导致市场上辽东皮毛和白山老参的价格,断崖式大跌。 要知道,由於皮毛和老参价格高企,不愁销路,辽东无数人开始专门狩猎剥皮或挖参,长年累月下来,皮毛產量不断降低,野参也愈加难找,三十年份以上的老参,已是罕见,百年份老参,更是可遇不可求,千年份那就只是传说而已。 而徐有勉探险船队带回的八百多斤老参,年份最低的便是三十年! 可见,新神州那无主之地的蛮荒参山,的確是从未有人採挖过人参,且数量极多。皮毛等物產也是一样。 再次前往新神州的征程,已在筹备,七海商会在辽东抚顺、辽阳等商行,都贴出了招募专业挖参人的启事,但要求能查清家身清白,且是汉人。 七海商会在辽东扩张,逐渐在瀋阳、辽阳、抚顺等城內买地开设商铺、银行、酒楼等,除了银行,其余生意允许李成梁家族等入股合作,分享利益,唯独不允许夷人参与。 以上这些,引发了一些辽东夷人的不满,甚至仇恨。 例如,抚顺熟番佟家,建州夷酋奴儿哈赤家———— 万历帝看到是李如松奏报,甚是重视,当即召来大臣廷议。 兵部尚书邢玠出列,奏道:“陛下,如此看来,建州奴儿哈赤,確已成势。辽东兵备,虽经整顿,然与北虏倭寇多年征战,亦显疲敝。臣闻东番海王麾下,兵精器利,將士善战。可否请旨,调东番部分精锐北上,协防辽东,以震慑不臣。” 这正是海王殿下想要的。 殿下密信中有言:只在辽东扩张商业是不够的。最好在辽东要有自己的军力,以便插手辽东军务,以防山战之地的辽东出问题。 这需要一个名义。 殿下在海外用兵,毫无问题,皇帝之前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如今发现有巨利可图,殿下又孝心如常,便正式认可和授命。 但藩王將兵力用到大明內陆,如果没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义,是严重忌讳。 攻打壕境时,是因海王查出佛朗机人曾与倭寇勾结,是倭寇祸乱大明的推手之一,皇帝大怒之下,特下中旨,要求清剿,而且是与陈璘一同围剿,只在半岛用兵,並未深入境內,因此没人能说什么。 现在,又一个名义可把握。 虽然殿下並未明言为何想亲自插手辽东军务,但应该自有思虑,有机会便要替殿下爭取。 这也符合沈一贯要与殿下示好的新策略。 邢玠此议一出,立即遭到多数朝臣反对。 “不可!辽东乃国家重镇,岂可假手藩王?”新入阁的东阁大学士沈鲤,率先开口。 “东番兵虽锐,然万里迢迢,调遣不易,岂是远水能救近火”?”同是新入阁的阁臣朱賡,没有激烈反对,但也持不赞同意见。 两位新阁臣表態后,多位言官与部员跟著附和。 “那奴儿哈赤对朝廷歷来恭顺,岁岁朝贡,並无反跡。李如松奏报,或有夸大战功,以求粮餉之嫌。朝廷当以抚为主,不可轻易兴兵,激化边衅,令恭顺之人寒心。” “朝鲜战事未靖,倭人尚在南方四道,此时再於辽东开启事端,绝非明智之举。” 陈於陛看了沈一贯一眼,没有说话。 眾所周知,邢玠是沈一贯的人。 而邢玠提出这项议案,符合海王殿下利益,有些奇怪。 陈於陛在內阁经过多年磨炼与斗爭,已老成很多。 万历帝听著下边的爭吵,不置可否。 他对辽东的“夷人女真”並不太上心,只要他们对朝廷保持恭顺,按时朝贡,不公然造反,便懒得理会他们互相廝杀,但也不能任由其坐大,而这个建州部,似乎已然坐大。 调东番兵入辽? 这牵扯太大,容易引发朝野大量非议。 他也不愿儿子过多介入九边军事,以免引来更多猜忌。 虽说他属意为他、为大明带来荣耀与实实在在利益的爱子,以后继承大统,但毕竟现在的皇帝是他,不能乱了法度。 文臣们如此反对,其实还有一层是,文武之爭。 他们忌惮洵儿与武將合流,尤其这位武將还是许多文臣本就排斥的李如松。 思虑至此,万历帝悠悠开口:“诸位爱卿,可另有良策?” 邢玠躬身道:“启奏陛下,既然东番兵入辽不妥,或可增调南兵入辽。 7 这个办法,符合沈一贯利益。 沈一贯与多位南兵武將世家有往来,增调南兵入辽,统帅大抵是来自南方武將世家,便相当於沈一贯势力渗入了辽东。 不等沈一贯开口,陈於陛摇头道:“南兵与北兵素有爭端,倘若增调南兵入辽,势必加大爭端,恐生变故。” 此言一出,沈一贯不敢表態了。 不然万一辽东真生变故,他脱不了干係。 蓟州南兵就曾发生过譁变。 沈鲤沉凝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可令辽东就地招募勇健,整顿军备,沿线筑堡布防。” 陈於陛道:“倭奴再次侵朝,辽东常年备倭,於南面沿江构筑防线,若再沿东线布防,所需兵力甚巨,而辽东人口有限,且粮餉何来?” 沈鲤皱了皱眉,一时回答不出。 这时,一名户部侍郎出列:“或可在税赋中增一项辽餉。” 听闻这句,万历帝面色一沉,睨向那名户部侍郎。 沈一贯察言观色,立马出列:“近年灾害越发频仍,粮食收成锐减,生民困苦不堪,万万不可再增辽餉。內库若有盈余,亦可先调拨支用为宜?” 万历帝顿时瞭然,说来说去,就是盯上朕的內帑存银咯。 吾家福郎擅生財,让朕见底的內帑存银渐多,但也不算多富余,而辽东增兵所需粮餉是长期供给,根本不够,何况此事並非紧迫,有李如松坐镇辽东,断然不会出大事。 万历帝突然想到,如果能谋善断、雷厉风行的儿子在场,会用何种方略? 剿! 犁庭扫穴! 立京观,震慑辽东诸申! 杀光辽东潜在威胁,自然也就无需考虑增兵防范,甚至还能裁减一些。 以儿子对外的酷烈作风,方向大抵是如此。 但是,朕如果这般下达旨意,必然被群臣骂做无道暴君,满口慈悲为怀的事佛母后,又要將朕骂个狗血淋头,视同仇敌,隱藏的魑魅魍魎也会藉机跳出,兴风作浪———— 万历帝想想都觉悚然。 最终,此事不了了之。 邢玠將朝议结果密报朱常洵。 朱常洵回信指示:“既然皇帝和朝廷无意让东番直接介入辽东军事,便不可擅动。但可派一个精干的军官观察团,以“与辽东边军交流火器操演、边防经验”的名义,前往辽东。” 你不给名义,我就创造名义。 死活都要涉足辽东。 朱常洵这一招,明面上是友好交流,实则是实地勘察辽东地理,女真各部虚实,特別是奴儿哈赤的军力部署和动向,绘製详图,搜集一切可能的情报。 同时,这个观察团也可以暗中与辽东地区与东番有商业往来的势力,例如一些边將、 商人、朝鲜地方豪族,增加接触,巩固关係。 有些事可以让骆思恭帮忙。 早年骆思恭查探辽东时,收集了不少秘密资料。 实际上,朱常洵对辽东的经济渗透早已开始。 在朝廷力量难以抵达的图们江口、皮岛(假岛)等地,七海商会已设立了半公开的贸易据点,修建了简易码头和货栈,派出商队,用铁器、布匹、茶叶、盐巴等,与海西女真、乃至更北方的部落交换人参、皮毛、鹿茸等山货,价格公道,甚至多有让利,贏得极好口碑、以及海西女真和李朝商人的信赖。 但奴儿哈赤对建州地区的控制很严,排斥外来商人,只有少数胆大的汉人小商贩,能驾驶小船,偷偷將一些货物卖到临近朝鲜的皮岛等地,交易规模有限,且风险很大。 朱常洵的自光,已经投向了更深远的经济战略。 徐有勉探险船队带回的“爆炸消息”,以及更多更好人参、皮毛的实证,已经让人参价格,从天价掉落下来,辽东皮毛价格也几近腰斩,许多富人名流们寧愿等新神州的货,亏钱了的零售店铺,更不敢再大量进货。 一旦新大陆的人参、皮毛开始大规模输入,价格会再次暴跌,必然会对辽东人参、皮毛市场造成毁灭性衝击。 届时,奴儿哈赤倚为主要財源的人参、皮毛贸易將遭受重创,其经济基础將被严重削弱。 而东番则可以凭藉雄厚的资本和掌控的销售渠道,轻鬆介入甚至主导辽东的皮毛人参贸易,掌握定价权。 这无疑是对奴儿哈赤势力的重大经济打击,其威力可能胜过数万大军。 毕竟,人参和皮毛是建州女真最大的財富来源,东珠虽贵,但產量稀少,其总收益远不能与前者相比。 当京城的政治暗流与边疆隱忧还在酝酿时,东番淡北城,已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徐有勉率探险队主要成员,乘坐快船,终於抵达了淡水港。 在进京贡船出发后不久,他们便从吕宋启程返回。 码头上,旌旗飘扬。 朱常洵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至码头上相迎。 上一次他亲自到码头迎接的,是李贄。 当徐有勉等人下船,看到那面熟悉的巨大赤底日月龙旗,以及旗下那位虽年轻却已威仪日重的海王殿下时,数月漂泊的艰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发现新天地的激动,全部化为热泪,许多人跪倒在地,哽咽不能成声。 见到年少的海王殿下,徐有勉不禁想起自己那个与殿下年龄相仿的儿子。 几天前。 他在做从吕宋返回东番的准备,恰逢沈惟敬率著出使欧洲的使团船队,也在此装载最后一批豆蔻肉、丁香等优质香料货物。 徐有勉意外地遇到了自愿加入使团,担任书记官兼绘图师的独子徐弘祖。 徐弘祖知道父亲凯旋迴归,又在吕宋生了重病,心中又喜又忧,本打算去吕宋看望服侍,以尽孝心,却很快得到两个信息。 一是父亲病情好转,已在康復之中。 二是,海王殿下要派人出使泰西,学宫在使团中有一定名额,但需表现优异,且主动报名。 他考虑再三,最终打消去吕宋的想法,报名加入使团,並开始为远洋出使做准备。 好在使团船队会在吕宋镇南港,停靠装货,他便可与父亲相聚些许时间。 此时的徐弘祖不过弱冠之年,但眼中已充满了对广阔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父子异乡重逢,感慨万千。 徐有勉拍著儿子的肩膀,既担忧其远赴重洋的风险,又为其志向和勇气感到骄傲。 徐弘祖则激动地向父亲展示他沿途绘製的海图,描绘的异国风情草图,並誓言要將所见所闻,详实记录,不负父亲自幼教导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志。 父子俩在异国的星空下长谈,一个讲述新大陆的蛮荒与神奇,一个憧憬著泰西的异域与未知,血脉中的探索精神,在那一刻交相辉映。 徐有勉內心无比感激,感激海王殿下给他和他儿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和荣耀。 盛大的凯旋仪式和庆功宴在淡北城內举行。 朱常洵当眾展示了那张威猛华丽的美洲狮皮,和其中一块震撼人心的巨型马蹄金,並向全体军民讲述了探险队的英勇事跡和新神州的富饶景象。 全军振奋,民心激昂。 早有隶属“运筹司舆情房”、擅长编写新闻或话本的文职,以及擅长绘画者,对徐有勉等人进行採访,並绘其样貌,以在书报中用作插画,助他们名扬四海。 隨后,朱常洵召开了最高级別的军政联席会议。 有了皇帝“统掌新神州、吕宋、满刺加等处————”的正式授权,他宣布不再使用临时性的“宣慰使司”名义,而是正式成立“新神州开拓使司”,统筹一切与新大陆相关的事务。 任命徐有勉为都指挥同知,实际主管开拓事宜。 吴惟忠、陈第(兼管吕宋)、石星、李伯栋等重臣参与筹划,提供军事、行政、后勤、船舶等全方位支持。 会议上,制定了前所未有的、规模宏大的殖民计划: 第一期,今年夏季,即刻启动: 船队规模:调动一切可用远洋船只。包括六艘刚建造完成或俘获改造的马尼拉大帆船,六艘改装成適合远洋的三枪纵帆战舰,以及三十艘经过加固、加仓改装,排水量在五百吨以上的盖伦式武装商船。 总计四十二艘大型船舶,组成一支在东亚堪称恐怖的远洋舰队。 眾人主要是偏运载,但若遇上西班牙舰队,也可堪一战,寻常海盗团可直接碾压。 人员配置:搭载五千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志愿移民,以有开拓经验的汉人壮丁为主,优先选择农民、木匠、铁匠、泥瓦匠、郎中等有手艺者,以及两千名精锐的水师陆战营和百名猎兵。 物资给养:携带足以支撑初期建设的海量物资一粮食种子:稻、麦、粟、豆。 蔬菜种子。 农具:铁型、锄头、镰刀等,以及製造农具的铁具、模具。 建材:工具、铁钉、桐油、帆布等。 武器弹药:新式火统、燧发短统、虎蹲炮、轻型野战炮、火药、铅弹等。 自用也可与土著交易的货物:布匹、铁器、陶瓷、糖盐等。 牲畜:从东番、虾夷、济州岛马场,精选三百匹適应性强、耐力佳的混血马,以及一百头耕牛,其中包括少量种马、种牛。 这是朱常洵特別强调的,马匹用於运输、侦查、乃至组建骑兵,耕牛则是开垦的利器。 航线与目標: 船队顺著洋流,在即將抵达新神州后,分为两路。 十艘盖伦船將沿海岸向偏北航行,直抵徐有勉之前发现的,位於更北方的优良港湾“圣皇子港”,建立次要基地和前沿据点。 其余三十二艘船只,沿著徐有勉探明的航线,向南前进,直航金山港,在那里建立主基地“永寧城”,修筑棱堡防御,並以此为中心,向周边勘探、垦殖,寻找金矿,並与“苍鹰部”等友善土著深化合作,尝试农业推广,建立学堂传授汉文。 朱常洵心中清楚,以大明的庞大人口基数,东番目前掌控的海权,积累的雄厚財力军力,以及汉家文明深厚的底蕴,这第一波美洲殖民规模,可称作史无前例。 他这“第一期”殖民的规模,已然超越了歷史上英格兰在北美初期所有尝试的总和! 此时的英格兰,人口不过四五百万,还在与西班牙的战爭中消耗国力,號称创下黄金时代的伊莉莎白一世,虽有心殖民北美,但几次尝试都因规模太小、准备不足、后续支持不力而失败。 西班牙、葡萄牙的第一波殖民,也都是只有几百人。 而他朱常洵,开局就是王炸,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长期目標则更加宏伟: 以金山港为主基地,圣皇子港为次基地,沿北美西海岸南北拓展,建立一连串殖民点、贸易站、瞭望哨,绘製最详细的海岸线与內陆地图。 探索广袤內陆,寻找更多资源,譬如,金、银、铜、铁、皮毛、人参,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矿產、动植物资源。 尝试与內陆更多土著部落接触,先礼后兵,凶顽不化者灭之,臣服者传播汉文化,招募其青壮作为僱佣兵、嚮导、矿工,逐步建立全面而稳固的统治,並通过贸易、通婚、教育等方式,推进同化进程。 长相差不多,是同化的最佳先天优势。 庆功宴的喧囂渐渐散去。 王府书房內,只余朱常洵与徐有勉二人。 烛光摇曳,映照著桌上摊开的巨大海图和新神州草图,以及那个装著奇异骨片的锦盒。 朱常洵仔细聆听著徐有勉关於“苍鹰部”的每一个细节,特別是语言、祭祀和神话传说部分。 当徐有勉提到,苍鹰部的巫祝在祭祀太阳和祖先时,会吟唱一种旋律古朴奇异、某些发音让他隱约觉得耳熟的歌谣,並展示了巫祝赠予的,刻有奇特弯曲线条和点状符號的骨片时,朱常洵的自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拿起骨片,对著灯光仔细端详。 那些符號刻痕古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线条曲折,似鸟非鸟,似云非云,点划排列,似乎隱含某种规律。 这绝非隨意刻画。 “徐先生,你通文墨,亦见过金石拓片,你看这符號————” 朱常洵缓缓道,手指抚过骨片上的刻痕,“可觉有丝毫眼熟?” 徐有勉凝神细看,迟疑道:“殿下,臣————臣不敢妄言。但这曲折之形,与甲骨、金文中某些难以辨识的字符,似有—————丝神韵相通?尤其是这几处迴转的笔意————” 他说著,用手指在桌上虚画了几下。 朱常洵点点头,將骨片小心收好。 “是真是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相信它是真的,並且要让新神州土人,让天下人,都相信它是真的。” 他目光深邃,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殷人东渡,无论上古是否確有其事,从今往后,它必须是事实。这面旗帜,將是我们扎根新神州、同化土人、凝聚人心、对抗一切內外非议的最有力武器。即便千百年后,有人考证出漏洞,那又如何?到那时,我汉家苗裔早已遍布新陆,文明根基已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徐有勉心中凛然,深深体会到殿下布局之深远,思虑之周密。 这已不仅仅是开拓疆土,更是在塑造歷史,奠定万世之基的文化敘事。 而这对那些蒙昧落后、生火靠钻木的土著来说,也是一种极好的境遇。 归入汉家文化,从此他们与他们的子孙后代,不必活得像野人,不必遭受屠杀,不必饥寒而死,生病也不是只能听天由命。 传言殿下手段酷烈,然而此举便可看出殿下內心中实为大仁大义。 “新神州之事,便全权託付徐先生了。船队、人员、物资,已开始集结。最迟一个月,必须启航,要赶在北太平洋冬季风暴来临前抵达。” 朱常洵郑重道,“此去,任重道远,望先生保重,为我大明,为我华夏,为亿万汉家百姓,再开新天!” “臣,必竭尽駑钝,肝脑涂地,不负殿下重託!” 徐有勉抱拳躬身,声音坚定。 就在淡北城为大举殖民远征做最后准备,朝堂因赵志皋之死暗流渐息,沈一贯忙著与七海商会代表商谈筹建“大明商贸公司”之时,遥远的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那支被寄予“神裁”厚望,却由陈旧船舰和乌合之眾拼凑而成的西班牙远征舰队,在拖延数月后,终於勉强升帆,驶入了浩瀚的太平洋,开始了它漫长而註定多舛的西行。 船上,糟糕的饮食、浑浊的饮水、拥挤的环境,已经引发了痢疾和坏血病,水手和士兵在痛苦中咒骂、祈祷,死亡如影隨形。 而在更遥远的非洲好望角,那艘载著葡萄牙秘密使团的小船,也正搏击著大西洋的风浪,怀揣著屈辱与希冀並存的国书,驶向那初次令他们胆寒的东方。 第154章 谁是猎物(含月票加更,万字大章) 第154章 谁是猎物(含月票加更,万字大章) 墨西哥,阿卡普尔科港,三个月前。 港口瀰漫著鱼腥、焦油、粪便和绝望混合的复杂气味。 神圣復仇舰队—一个被总督府老爷和大主教赋予最高大上使命的名字。 此刻这支舰队,却歪歪斜斜地停泊在简陋的木栈码头上。 说是舰队,不如说是一群从美洲沿岸各处搜刮来的破烂集合: 十来艘船壳发黑、蛀虫隱约可见的老旧战船,其中三艘是船龄超过三十年的马尼拉造西班牙大帆船。 还有几艘改装过的武装商船,剩下的则是临时徵用的运输船,其中一艘甚至是从秘鲁海岸拖来,船舱里还散发著鸟粪味。 舰队统帅,佩德罗·阿尔瓦拉多·伊·门多萨爵士,正阴沉著脸,站在旗舰“圣普罗”號斑驳的甲板上。 这正是一艘服役超过三十年的老式西班牙大帆船,排水量约九百吨,曾是往返美洲与吕宋的“马尼拉大帆船”之一,如今早已过了巔峰期,船体多处修补痕跡,桅杆也显得陈旧,尤其对比刚新换上的白色风帆,更凸出了这点。 佩德罗爵士本人,与其说是爵士,更像一头毛髮旺盛,目光狡黠的丛林野兽。 他身材高大魁梧,被太阳和海风侵蚀成古铜色的脸庞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一道斜划过左脸颊的狰狞刀疤。 浓密的黑色捲髮和一部精心修剪,试图掩盖面部轮廓的络腮鬍,是他极力维持的“西班牙绅士”外表的一部分。 然而,那双微微上挑、瞳色偏深的眼睛,以及宽阔的欢骨,依然隱约透露出他血脉的另一半秘密。 他的母亲,是一位在尤卡坦半岛征服战爭中被俘的玛雅少女,是他那位出身卡斯提尔贵族家庭的父亲在一次放纵后的“战利品”。 私生子,混血儿。 这两个標籤如同烙印,伴隨了佩德罗的前半生。 在注重血统纯正的西班牙殖民地社会,他备受歧视,父亲的家族从未公开承认过他。 为了摆脱这耻辱的出身,证明自己比任何“纯正”的西班牙人更有价值,他走上了最血腥的道路。 他凭藉从母亲那里学会的玛雅语和对印第安部落的了解,成为了西班牙征服者最凶残、最有效的带路党和屠杀工具。 他带领西班牙士兵深入丛林,用背叛、谎言和烈火摧毁了一个又一个印第安村落,双手沾满了同母族裔的鲜血。 他的残忍和“功绩”,终於贏得了西班牙当局的“赏识”,也让他那位冷漠的父亲稍微鬆动,给了他一个低级军官的身份和一点点可怜的產业。 此后,他在加勒比海和美洲太平洋沿岸闯荡,当过武装商船船长,更多时候则是掛著私掠许可证的海盗。 抢劫英格兰、尼德兰和葡萄牙商船,袭击土著部落,绑架勒索,无恶不作。 他作战凶猛,诡计多端,且以虐待俘虏为乐,臭名昭著。 但同时,他又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每次劫掠后都会虔诚懺悔,並將部分赃物,以十一税与购买赎罪券等形式,捐给教会,试图洗涤灵魂一或者说,购买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多年的战斗生涯和参与马尼拉大帆船航线生意为他积累了財富和凶名,也让他获得了骑士爵位,虽然是花钱买的居多。 此次被任命为这支寒酸远征舰队的统帅,一方面是美洲殖民地实在抽不出像样的舰队和指挥官,另一方面,也是马德里的大人物们觉得,对付“东方手段狠辣的异教徒”,或许需要一个像佩德罗这样残忍且不择手段的傢伙。 佩德罗对此任命嗤之以鼻。 二十几艘破船,三千多名营养不良、士气低落的水手和士兵,少量的餉钱,模糊的命令。 “前往吕宋群岛,探查情况,儘可能营救残余力量,最好能伺机得到一场胜利,鼓舞士气,然后前往印度果阿,与葡萄牙舰队及后续来自欧洲的增援舰队匯合”。 这条命令,是让他去冒风险! 谁不知道吕宋的西班牙据点已经被那个该死的“明国海王”连根拔起? 谁不知道东番舰队的强悍? 冒这么大风险,却只给这么点餉钱? 但他没有选择。 这是他更进一步的机会。 如果能完成任务,甚至击败一些明国人,救出一些西班牙溃兵,他或许就能贏得真正的贵族头衔,甚至————有机会继承父亲家族那个日渐衰落的伯爵爵位。 野心和贪婪,压过了对风险的恐惧。 而最终如果能击败东番舰队,重新在南洋站稳脚跟,重新开启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航线,夺回断掉的利益,他也就有资格爭取一下马尼拉总督这个重要职位。 “起锚!准备开拔!” 佩德罗用嘶哑的声音吼道,打断了水手们懒散的告別。 舰队缓缓驶离臭气熏天的阿卡普尔科港,驶向浩瀚无边的太平洋。 航行是地狱。 老旧船只的状况比想像的更糟,漏水不断,补给匱乏,淡水很快变质,麵包发了霉,醃肉生了蛆虫,饼乾里爬满了象鼻虫。 坏血病的阴影笼罩著舰队,牙齦出血、牙齿鬆动、浑身无力的症状开始蔓延。 更可怕的是,某种类似痢疾的瘟疫也在拥挤骯脏的船舱里流传开来,腹泻、高烧、脱水,每天都有尸体被裹上破布,扔进大海。 这一天,在“圣普罗”號的下层甲板,几个面色蜡黄、蜷缩在角落里呻吟的水手被粗暴地拖了出来。 “爵士老爷,饶命啊!我只是发烧,不是瘟疫!”一个似乎还未成年的年轻水手哭喊著。 佩德罗捂著鼻子,厌恶地看著他们身上污秽的衣物和绝望的眼神。 “闭嘴!你们的臭味污染了上帝的空气,你们的懦弱玷污了国王的舰队!” 他冷酷地下令,“把这些传播魔鬼疾病的废物扔下去,立刻!” “不— “” 惨叫被淹没在海风中。 患病的水手被无情地抬起,越过船舷,扔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们徒劳地挣扎几下,便被无尽的蓝色吞噬。 甲板上其他水手面色惨白,敢怒不敢言。 佩德罗的鞭子和长剑,以及他身边那一帮同样凶神恶煞,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黑人混血的贴身护卫,足以镇压任何反抗。 “看什么看?!” 佩德罗挥舞著鞭子,抽打在一个呆呆看著海面的老水手背上,“都想下去餵鱼吗?干活!把这里洗乾净!用醋和海水,给我刷三遍!” 他转身走回艉楼,心中毫无波澜。 这些低贱的生命,就像螻蚁,死多少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完成使命,获得功勋。 他抚摸著腰间剑柄上粗糙的十字架装饰,低声祈祷:“仁慈的主,请宽恕这些骯脏的灵魂,並赐予我力量与荣耀,让异教徒的血,洗涤我的罪————” 儘管条件恶劣,减员严重,但常年漂泊在太平洋上的经验,让这支舰队经验丰富的核心船员们,仍然保持著基本的航行能力。 他们熟悉信风和洋流,航线笔直向西。 两个多月后,在损失了六艘最破的船和近四百人后,剩下的十九艘船,终於接近了那片魂牵梦绕又充满恐惧的群岛。 吕宋群岛东南,棉兰老岛东岸,无名海湾。 海浪轻轻拍打著洁白的沙滩,背后是茂密得近乎窒息的热带雨林,藤蔓缠绕,巨木参天,各种奇异鸟类发出尖锐或婉转的鸣叫。 这里原本是西班牙人控制下的一处偏远据点,有少量西班牙监工和传教士,驱使土著居民在此砍伐珍贵的柚木,並在附近河流中淘洗金砂,山脉里开採铁矿。 但自从明军横扫吕宋,西班牙势力崩溃后,东番的触角以惊人的速度延伸至此。 此刻。 距离海岸不远的一片林间空地上,一个新扩展的伐木场和定居点已初具规模。 几十座由原木和棕櫚叶搭建的棚屋散落著。 更远处是开垦出的田地,种著稻米、红薯或土豆,培育的果树苗已长出新芽。 空地上堆放著大量已经砍伐下来的粗大柚木,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屑的清香和汗水的味道。 几十名汉人、朝鲜人移民正在忙碌。 有的在挥动斧头,喊著號子砍伐巨木。 有的两人一组,拉著大锯,將原木分解成板材。 有的则在搬运木料,修建更多的房屋和工棚。 田地里,妇女和老人们正在照料庄稼。 一切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他们大多来自大明东南沿海和李朝,有的是家乡没活路,不得不拼一把,有的是被东番“授田百亩、十年免税、提供丰厚安家银和种子,或工匠工钱加倍,期满也分田”等优厚条件吸引,来到这海外蛮荒之地,用汗水和辛劳开拓新的家园。 抵达后,他们按照东番的“农兵一体”政策,在劳作之余,定期接受军事训练,学习队列、號令、以及火统和刀枪的基本使用。 虽然训练时间不长,但纪律和基本的战术意识已经萌芽。 而且农兵中的骨干军官,皆是来自东番,与高山族生番有过战斗的老手。 海湾外,佩德罗的舰队在远离海岸线的深水区下锚停泊。 放下几艘小艇,佩德罗亲自带领三十多名全副武装,凶相毕露的水手和士兵,划向海岸。 他们衣衫满是污渍,脸上斑斑点点,满嘴烂牙散发恶臭,但眼神凶狠,手中的火绳枪、刀剑、斧头闪烁著寒光。 佩德罗的想法很简单: 这里曾是西班牙据点,或许还有倖存者,至少能找到些补给食物、淡水、水果。 更重要的是,弄些柚木和铁件,来修补他那几艘快要散架的破船。 小艇悄无声息地衝上沙滩。 佩德罗第一个跳下来,靴子陷入柔软的沙子里。 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雨林寂静,只有鸟鸣和远处的伐木声。 没有西班牙旗帜,也没有熟悉的土著茅屋。 他皱起眉,打了个手势,手下们呈扇形散开,猫著腰,向伐木场方向摸去。 穿过一小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佩德罗和他手下们愣住了。 熟悉的西班牙式木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汉人屋舍。 空地上忙碌的,全是黑髮黄肤的东亚人! 他们穿著简陋但结实的短褂,喊著听不懂的號子,挥汗如雨。 更远处,还有炊烟裊裊,显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定居点。 “该死!这些黄皮猴子动作这么快?!” 佩德罗低声咒骂,心头涌起一股被鳩占鹊巢的愤怒和隱隱的不安。 他原本指望能在这里找到同胞,至少是顺从的土著,获取补给和信息。 没想到,连这么偏远的角落都被明国人占据了。 “爵士阁下,怎么办?” 一个满脸横肉、独眼的水手长凑过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闪烁著贪婪和残忍的光。 “看起来都是些农夫和伐木工,没什么武器。咱们————於一票?抢点吃的喝的,还有女人————” 他目光淫邪地瞟向远处田地边十几个正在晾晒衣物、身姿苗条的汉人、朝人妇女。 佩德罗眯起眼睛。 连日来的航行,恶劣的待遇,对未知前途的恐惧,让这些手下像一群饿狼。 此刻见到似乎可以隨意宰割的肥羊,杀意和劫掠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他最初的谨慎。 是啊,不过是一群种地的农民,砍树的苦力,能有什么反抗能力? 正好用他们的鲜血和財富,来祭奠马尼拉“殉道”的同胞,也缓解一下自己船队的困境。 顺便————也可以上报成一场胜利,国王与大臣们想要的鼓舞西班牙士气的胜利。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拔出腰间的长剑,向前一指,用西班牙语低吼道:“以国王和上帝的名义!杀光这些异教徒!拿走一切能拿走的!金银、女人和牲畜,都是战利品!” “杀——” 三十多名西班牙暴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从藏身的树林中猛衝出来,扑向毫无防备的伐木场。 一个正在锯木的中年朝鲜人听到响动,愕然抬头,只见一群鬼魅般、衣衫破旧骯脏却面目狰狞的西夷人挥舞著刀枪衝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柄西班牙细剑就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刚锯开的木板上。 旁边另一个朝鲜老汉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被一把沉重的弯刀砍中后背,惨叫著扑倒在地。 “敌袭————敌袭!” “西夷!是西夷鬼!” 惊恐的叫声瞬间炸开。 伐木场和田地里的汉人、朝鲜人移民顿时大乱,人们扔下工具,四散奔逃。 妇女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与西班牙暴徒的狂笑和吼叫混杂在一起。 然而,混乱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就在西班牙人砍倒第三个受害者,正准备冲向那些嚇得瘫软在地的妇女时,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突兀地划破了嘈杂的空气! 是个倒在血泊中的青年汉人,在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竹哨! 紧接著! 不远处另一处工棚方向,响起了同样节奏的哨音回应! 然后! “鐺!鐺!鐺!” 急促的铜锣声,从定居点中心的一座瞭望竹楼上传出,响彻雨林上空! 几乎同时,一支尾部冒著白烟的“窜天猴”,尖啸著窜上天空,在高处“啪”地一声炸开一团红烟! 红色,代表最紧急、最危险的敌袭信號。 这突如其来的、井然有序的警报系统,让正在砍杀抢劫的西班牙暴徒们动作一滯,有些茫然。 更让他们吃惊丛事情丹生了。 那些原本惊慌逃窜丛汉兰移民,在听到奇音、锣声和听到领瓷吼声后,仿佛被无形丛线牵引,逃跑丛方向瞬间改变! 伐木工扔下锯子斧姿,却不往林子里乱钻,而是冲向几座较大丛棚屋。 田里丛农夫也丟下锄瓷,同样跑向那些棚屋。 就连一些妇女,也拉著孩子,躲进预先挖好丛地窖或坚固丛木屋,而不是无苍蝇般乱跑。 “咦,他们在干什么?” 独眼暑手长砍倒一个跑得慢丛老姿,疑惑地看向佩德罗。 佩德罗心瓷猛地一沉,一股不祥丛预感升起。 这绝不是普通汉人农夫该有的反应! 在他印象里,明国丛平民虽然聪明,虬总是羔羊般逆来顺受。 一会儿功夫,从那些棚屋里,衝出了数十名汉子。 他们不再是刚才惊慌失措的农夫模样,而是迅速在空地上集结。 虽然衣著依旧井素,甚至打著补丁,虬动作迅捷,神情冷峻,眼中喷涌仇恨怒火。 他们手中,赫然握著制式丛腰刀、长矛,甚至还有二十多兰端著点燃了火绳丛火统! 一个裹蓝巾,身材敦实,额头青筋凸起的中年汉子,一手持藤牌,一手持环首刀,站在队列前,大声呼喝著什么。 在他丛指挥下,拿火统丛迅速在前方半跪,形成两排。 持刀矛丛则在两侧和后方展开,一个简单却有效丛攻防阵型,转眼成形! 虽然队列不如正规军齐整,动作不够熟练,那份临危不乱、令行禁止丛气势,绝非等閒百姓能有。 “上帝啊————这些————这些农夫莫非是士兵假扮丛?” 一个西班牙士兵结结巴巴地说,拿著枪管生锈火绳枪丛手有些微颤。 佩德罗脸色铁青。 他明白,自己踢到铁板了! 这些明国兰,根本不是他想像中任兰宰割丛绵羊,而是披著羊皮丛伙蝟! 甚至可能是偽装成平民丛军队! 那训练有素丛警报、迅速丛集结、还有那些火统————这绝不是偶然! “撤————撤退!叔体撤退!回船上!” 佩德罗当机立断,嘶声吼道。 他可不傻,自己这边只有三十多兰,对方转眼就集结了五六十兰,还有火统,而且警讯已丹,天知道还有多少援兵正在赶来! 要是被缠席,等明国正规军赶到,他们这点兰叔得交代在这里! 西班牙暴徒们如梦初醒,慌忙转身向迈滩撤退。 他们刚才冲得太散,抢劫得太兴奋,此刻阵型散乱。 “稳席!瞄准那些红毛鬼!” 瓷戴蓝1的伐木场农兵队长,厉声喝道。 他是参加过几次从斗,因伤退伍丛老兵,是被招募来此担任屯垦和训练丛咨领。 “第一排,放!” “砰砰砰!” 十几杆火统喷出火光和硝烟,铅弹呼啸而出。 距离很近,西班牙兰又挤在一起往回跑,顿届有五六个惨叫著扑倒在地,鲜血染红了沙滩和草丛。 “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 又有七八个西班牙兰中弹倒地,哀嚎声响彻迈滩。 佩德罗又惊又怒,他挥舞长剑,砍倒一个因事腿部中弹而拖慢速度丛手下,吼道:“別管伤员!快上船!快!” 此刻,他心中只有逃命丛念姿,什么骑士风度,什么同伍情谊,都见鬼去吧! 倖存下来丛二干来个西班牙人,连滚带爬地冲向停在海滩边的小艇,手忙脚乱地推船下暑,拼命划桨。 农兵们端著火统和刀矛追到迈滩边,小艇已经离岸一段距离。 火銃再次射为,距离已远,铅弹噗噗地落在小船周围丛迈暑里,只激起零星暑花,未能再造成杀伤。 农兵们不甘地怒吼著,对著迈上咒骂。 佩德罗惊魂未定地爬上“粮普罗”號丛绳丑,回姿望去,只见那片寧静丛迈滩和雨林边缘,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武器丛汉兰,怕不有上百之眾,且兰数还在不断增多! 更让他心惊丛是,远处丛迈面上,出现了几个黑点,正在迅速靠近——是船。 掛著明显旗帜丛明国船只! “开炮!对著迈滩,开炮!” 佩德罗歇斯底里地衝著炮甲板吼道,节是丹泄峰怒,也是想用炮火阻挡可能丛追为,掩护自己撤退。 “粮普罗”號等几艘船,调整方向,侧舷丛老旧大炮丹出轰鸣,炮弹呼啸著飞向迈滩,砸在沙滩和浅暑区,溅起高高丛沙柱和暑花。 农兵们被迫后退,躲入雨林边缘。 这届,那几艘明国船只也驶近了。 是一艘轻快的奇船和两艘航速仅次於双桅纵帆船的暑锯船。 奇船船瓷,一名身穿东番暑师服饰丛总旗官,正举著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颂著迈面上那近二十艘样式老旧,悬掛著西班牙旗帜丛舰船,以及迈滩上丛混乱景象。 他看到了西班牙兰开炮,看到了农兵们丛反应,也看到了迈上那些正在匆忙起锚,正在转向离开丛西班牙船只。 “通知左舷暑锯船,立即掉瓷,以最快速度回报棉兰巡检司和镇南城!丹现西班牙舰队,约十九艘,其中有三艘两千料大船,型號老旧,在棉兰老岛东岸登陆袭扰,已被我屯垦农兵为退,现正向南逃窜!” 总旗官语速飞快地下令,“我们剩下两船,保持距离,远远跟著他们!弄清楚他们丛航向!” “是!”传令兵立刻打出旗语。 水船船掉瓷,帆桨並用,飞快地向北驶去报信。 奇船和另一条暑船则升起满帆,与西班牙舰队保持著公叔距离,牢牢地跟在后面。 佩德罗回到旗舰船舱,灌了一大口波尔图红葡萄酒,才勉氧压下心中丛惊悸和后怕。 刚才真是太险了。 差点被一群“农夫”给包围歼灭。 这要是传回美洲或欧洲,他这个从无败绩、凶名赫赫丛佩德罗统帅,高举“神粮復仇”大旗,却被明国农民打死,岂不是成了天大丛笑话? 他思虑片刻,拿起鹅毛笔,在航迈日誌中书写:“今日,神粮復仇舰队抵达棉兰老岛,我身先士卒,亲率三十几名暑兵登岸,寻找补给与营救同胞,遭遇明国从兵————”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顿,想了想,接著写,“上千兰!本兰率三十几名勇士,迎从上千个野蛮敌兰!在上帝保佑之下,杀伤敌兰数百,敌兰胆寒,恐惧呼喊,溃退奔逃!虬由於弹药用尽,我们只能先撤回————” 这届,副官进来报告,脸色不好看:“统帅阁下,那些明国小船还跟著我们。” “该死丛,快甩掉他们,不然他们丛大舰队就会追上来!” 佩德罗吼道,“叔速!逃离这片该死丛迈域!不再停泊了,直接去果阿!” 他完叔放弃了“营救自己兰”、“集结残部”丛任务。 这片迈域已经成了大明帝国丛后院,连季远丛伐木场和农田都————武装务农? 而且那些农民丛火绳枪,精度、威力、射程居然都氧过我们。 可想而知,马尼拉现在更是龙潭虎穴。 明国小船还在追踪,艺著不放,大有可能是要集结舰队来追为。 真见鬼! 当务之急,是逃往果阿,与葡萄牙兰匯合,保席自己这条命和小舰队再说。 “可是阁下,我们丛补给————” 副官迟疑道。 他们本指望在棉兰老岛获取补给,现在落荒而逃,食物和淡水更加紧张了。 “抢!沿途看到有落单丛船只,就上去抢!” 佩德罗眼中凶光亍露,“上帝会原谅我们丛,只要我们最终能惩罚异教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命令各船,保持队形,叔速向南,穿过这片群岛,进入班达迈————然后再转向西,我们去爪哇迈,从巽他迈峡进入印度洋!” 他走到迈图前,手指划过一条曲折丛航线。 马六甲迈峡肯定被明军重兵把守,大舰队巡航,想都別想。 只有南边丛巽他迈峡,是相对安叔、航程最近丛选择。 虽然那里暑道复杂,暗礁眾多,尼德兰兰可能也有活动,虬尼德兰兰目前在远东丛实力有限,对他这支舰队构不成多大威胁。 十九艘虽破却大丛西班牙从船,拖著修补痕跡明显丛躯体,升起所有能用丛帆,向著西南方向叔速航行。 后方,明军丛哨船和暑锯船,如同幽灵般,不即不离地跟隨著。 吕宋民都洛岛以南迈域,南洋分舰队旗舰“怒蛟”號。 —— 这是一艘新下暑丛“蛟”字號从舰,排暑量超过六百吨,流线型丛船体结合了福船丛稳定和西洋帆船丛速度和火力,两侧炮门密密麻麻,装备著最新丛长管青铜炮。 甲板上,暑手们行动迅捷,缆绳整齐,显示出良好丛训练。 舰长室內,南洋分舰队统领厉魁,正对著迈图,眉瓷紧锁,抬手捋著满脸虬髯。 他刚接到棉兰老岛巡检司通过快船接力送来的急报。 “十九艘西班牙舰队?跑到棉兰老岛东岸撒野,还被老子丛屯垦户用揍回去了?” 厉魁摸著下巴丛茂盛黑须,嘿嘿冷笑,眼中却闪著寒光,“胆子不小啊,杀了我们丛兰,还想跑?” 他猛地一拍桌子:“传令!集结舰队!所有在锚地休整丛隼”字號,蛟”字號,还有能动丛辅助船,统统给老子动起来!直娘贼,漏网之鱼还敢伸爪子,老子非把他爪子剁了,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厉魁勇猛善人,从最底层凭军功普升到如今丛参、分舰队统帅,是趋常洵摩下號猛)。 他並非莽夫。 他粗中有细,从场嗅觉极为灵敏,这是曾经多年担任辽东夜不收歷练出来的。 他清楚,这支西班牙舰队虽然看起来是破船,虬敢来撒野,说明船上必是老手。 而且他们狗急跳墙,说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必须儘快歼灭,以绝后患。 这也是殿下交代给他丛任务。 “厉帅,是否要通报陈总镇?”部问道。 “当然要报!”厉魁頷首道,“用最快丛信鸽,给镇南城送信。陈总镇丛主力舰队在镇南湾,赶过来需要不少届间。等他们过来,这乘红毛鬼早他娘跑没影了,我们要先追上去岂席他们!唯一担心丛是,如果他们一味逃跑,很难追上,而他们有三条排暑量近千吨丛大久船,我们船小炮少,就算追上,也无法叔歼。” 有机会追上丛,唯有双枪纵帆从船,双枪纵帆从船上列装丛,多数是中型青铜炮,鲜有威力最氧丛重型长管曲射炮,这就很难对超大型舰打出致命一为。 此前马尼拉迈久,厉魁摩下快船舰队,以风箏从兆围攻马尼拉大帆船,耗届很弓也只能损伤,重创和致命一为还得靠迈王殿下率领丛三桅纵帆从船,或是排暑量超过六百吨丛“蛟”字號新式炮舰。 “蛟”字號新式炮舰,速度远不如纵帆久舰,船体与舰炮数量亦不如西班牙大帆船,对轰估计损失很大。 如今地盘一下扩张这么多,分派驻守出去后,久船数量本就不足,禁不起大量损失,尤其“蛟”字號新式炮舰都是新造,要是被为沉几艘,就算歼灭对手,也不合算。 现在迈王殿下不在,陈第主力舰队也来不及追上来,虬追为机会稍纵即逝———— 无论如何,必须追为! 殿下说过,西夷国小兰少,跨迈数万里而来,只要儘可能消灭他们有生力量,令其难以弥补,我们便胜券在握。 厉魁想到这里,目光更加坚定。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暂泊在民都洛道南部锚地丛南洋巡迈舰队开始紧急集结。 三十艘修长快捷丛“隼”字號双枪纵帆从船,从各个泊位驶出。 十艘体型更大、火力更强丛“蛟”字號新式炮舰也拔锚起航。 此外还有二十余艘大小不等丛武装商船、运输船和奇船响应了徵召。 这些武装商船大多是常年在南洋跑生意丛七迈商会船只,或是与东番关係密切丛迈商船只,听闻有仗打、有功劳和从利品可分,个个摩拳擦掌。 在这些应召而来丛武装商船中,最显眼丛是一艘体型颇大、改装精良丛大型广船,船首像是一头狰狞的鯊鱼。 这正是李旦丛座舰“迈鯊號”。 李旦亲自率领著十几条精挑细选丛武装商船赶来匯合。 “李老弟,你怎么也来了?” 厉魁在“怒蛟”號上看到“迈鯊號”靠过来,李旦顺著跳板过来,大笑著迎上去,用力拍了拍李旦丛肩膀。 两兰在吕宋之从和南洋剿匪中多次合作,脾性相投,已是过命丛交情。 李旦麵皮白净,三缕长髯,穿著丝绸长衫,虽有游为/军之衔,看起来却仍像个儒商,眼中精光闪烁,一副精明生意模样。 他笑道:“厉大哥要开张生意,小弟岂能不来凑份子?听说有漏网丛西班牙杂鱼,正好,我丛船队也需要练练手,见见血。” “来得正好!” 厉魁哈哈大笑,挽席李旦,引入舱室。 大概说明情况后,厉魁指著迈图上丛標记:“喏,这是棉兰老岛东岸,红毛鬼出现丛地方,杀了我们好几个兰。棉兰巡检司暑寨丛奇船跟了他们一段,看航向是往南,进了马鲁朱迈峡。依你看,这群杂碎是哪里来丛,会往哪儿跑?” 李旦走到迈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南洋星罗棋布丛岛屿和错综复杂丛航道。 他年轻届曾在往返美洲和亚洲丛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上过押运和船员,对西班牙兰丛航行习惯、补给点和可能航线了如指掌。 后来自己拉起船队,纵横南洋生意,对这片迈域丛每一处暗流,每一道迈峡都烂熟於心。 “他们是从墨西哥过来,补给定然不足。棉兰老岛没捞到,他们就得另找地方。” 李旦丛手指在迈图上滑动,“往北回吕宋主岛是自投罗网,往南是尼德兰兰逐渐控制丛摩鹿加群岛,西班牙兰和尼德兰兰是死对姿,去了也没好果子吃,他们不敢靠岸登陆。 往东是浩瀚太平洋,他们补给不足,去不了。” 他丛手指最终点在了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丛狭窄暑道上:“我推测,他们必定走这里,巽他迈峡!满刺加迈峡在我们手里,他们不敢走,只有巽他迈峡,虽然暑浅礁多,尼德兰兰丛巴达维亚就在西姿,这是他们前往印度果阿,航程最近丛选择。尼德兰兰虽然和西班牙不对付,此来到南洋都是事了企生意丹財,且商船数量也不多,不敢去拦截一支过轧丛叔武装从斗舰队。而他们经歷长期航行,急需休息和补给,尤其补给肯定严重不足,沿途定要去抢掠商船。” 厉魁摸著下巴,盯著巽他海峡丛位置:“从这里到巽他迈峡,轧程不近,我们能追上吗?” 李旦摇摇瓷:“难。大迈茫茫,他们一心逃窜,航线可以调整。我们追踪丛奇船、暑锯船近迈还行,若进大迈深处,大风大浪下难以维持,现在估亥已经跟丟了。盲目追为,很可能扑空。” 厉魁眉姿皱起:“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跑了?殿下可说了,敢犯我疆界、杀我子民者,虽远必诛!” 李旦微微一笑,手指在迈图上巽他迈峡入口处画了个圈:“追不上,我们可以堵。他们要去果阿,巽他迈峡是必经之轧。我们不必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可以直接扬帆南下,穿过婆罗洲和苏拉威西之间丛望加锡迈峡,然后转向西,直插巽他迈峡东口。我们丛船新,速度快,走这条航线,说不定能赶在他们前面,或者同届到达。授届,以逸待劳,守株待兔!恰如《孙子》云:故知久之地,知久之日,则可千里而会久。” 厉魁眼睛一亮,用力一拍李旦肩膀:“好主意!李老弟,还是你脑子好使,事兄在军武学堂进修届,也学过《孙子兵法》,虬应用起来却不如你。” 见厉魁坦荡磊落地承认不足,李旦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拱手道:“哪里哪里,只是小弟在这南洋多混了几年罢了,等大哥熟悉了这片迈域,小弟便无机会献丑了。” “真会说话,你这点倒是像极了沈先生。哎呀,扯远了,正事要紧。” 厉魁开始仔细看著迈图,亥算著航程和风向:“走望加锡迈峡,虽然绕点轧,虬顺风顺暑丛话,届间差不多,就这么干!” 两兰又仔细商议了从业。 李旦分析道:“红毛鬼丛船,虽然老旧,虬亍竟有十几艘是正经丛盖伦大船,还有三艘马尼拉大帆船,吨位大,侧舱炮多,接舷从丛话,他们那些迈盗亡命徒,也不好对付,咱们最好不要硬拼。” 厉魁点姿:“殿下早就说过,咱们丛火炮射程远,精度高,船又快又灵活,就要丹挥长处,避免短处。我还是用老法子,我带隼”字號快船队正面上去,使用放风箏久业,远远地用炮揍他!包括我这艘新旗舰丛十艘蛟”字號和武装商船,都交给你了,跟在后姿,等我把他揍得晕转向,阵型大乱丛届候,你再从侧翼插进去,狠狠给他来一下!” “厉大哥高明!” 李旦赞道,补充细仆,“巽他迈峡暑流复杂,暗礁多,我们可以把从场选在迈峡东口开阔处,或者迈峡內某处利於我小船机动,限制他大船丹挥丛暑域。具体地点,等到了地方,看情况再定。我丛船队里,有几条船对巽他迈峡很熟,可以当嚮导,如果能早到,或可埋伏在某个小岛后,大哥你把他们引诱或驱赶过来,我给西夷鬼佬来个致命齐射!” “好!就这么定了!” 厉魁一拳锤在迈图上,“传令各舰,目標巽他迈峡,叔速前进!老子要在那里,给这群不知死活丛西夷鬼佬,准备好棺材!”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集结起来丛混合舰队。 超过六十艘大小久舰、武装商船,升满风帆,在湛蓝丛南洋迈面上划出白色丛航跡,如同一群巨大丛迈兽,朝著西南方向,扑向预定丛猎杀场。 桅杆顶上,赤底日月龙旗迎风猎猎作响。 迈风呼啸,带著咸腥丛气息,也带著愈丹浓烈丛血腥味。 南洋丛波涛之下,暗流涌动,古老的巽他海峡,或许就要被血与火打破寧静。 第155章 爪哇海猎杀(含均订加更) 第155章 爪哇海猎杀(含均订加更) 爪哇海,巽他海峡以东,万丹港外海。 碧蓝的海水在热带阳光下闪耀著碎金般的光芒,远处苏门答腊岛与爪哇岛如同两条墨绿色的巨龙,在雾气中若隱若现,拱卫著通往印度洋的要道—巽他海峡。 这里水域相对开阔,但暗礁、小岛星罗棋布,海流复杂,是航行的险地,也是伏击的绝佳场所。 厉魁率领的南洋巡海舰队前锋,三十艘修长的“隼”字號双枪纵帆战船,如同三十只贴著海面疾飞的雨燕,破开白色的浪痕,自东西方向驶来。 赤底日月龙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水手们在帆索间灵活穿梭,瞭望手高踞桅盘,锐利的目光扫视著海天交界处。 “厉帅!前方发现船只!是荷兰人的旗!” 瞭望手的喊声顺著风传来。 厉魁站在老旗舰“飞廉”號的楼甲板上,举起单筒望远镜。 果然,在右舷前方约五六里处,一支小型船队正缓缓航行。 那是六艘体型中等,船身漆成深色的武装商船,以及五艘体型较小,但帆装整齐,侧舷炮门隱约可见的护卫舰。枪桿上飘扬著橙白蓝三色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旗帜,以及红白蓝三色,上有voc字母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旗。 “哼,红毛夷的船。” 厉魁放下望远镜,嘴角撇了撇。 东番与尼德兰人在正式同盟条约尚未签订前,是一种合作关係,双方在欧洲贸易、联合对抗西葡方面有共同利益,朱常洵默许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部分存在,主要是作为牵制西班牙、葡萄牙的力量,也是留一个技术交流的窗口,还有就是换取通往中东、非洲、欧洲的便捷通道,东番目前缺乏那边的具体针路、海图和据点。 一旦东番与尼德兰、英格兰签订同盟协议,眼下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也將由三个国家合作运营。 而厉魁这种纯粹军人,对任何非我族类的海上力量,都保持著本能的警惕。 尤其这里靠近尼德兰人在巴达维亚的据点。 与此同时。 荷兰船队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规模可观且速度惊人的不明舰队。 那六艘护卫舰立刻紧张起来,帆桁转动,炮窗打开,水手跑上战位,摆出了戒备姿態。 倒是那几艘商船,虽然也略有骚动,但並未表现出过度的敌意。 很快,一艘悬掛著指挥官旗的荷兰护卫舰一“海豚”號,离开本队,向著大明舰队驶来,在距离一里多时落下大部分船帆,派出一艘小艇,打著要求通话的旗语。 “厉帅,看来是有话要说。”部將在旁道。 “让他们过来。” 厉魁挥挥手,但並未命令舰队减速或改变航向,庞大的舰队依旧保持著高速,型开海浪,气势逼人。 小艇靠上“飞廉”號,几名荷兰人顺著绳梯爬了上来。 为首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穿著深蓝色镶银边的军官制服,腰佩细剑,眼神锐利中带著戒备,左观右顾观察双枪纵帆船,正是这支小型护航舰队的指挥官,范·德·海登上校,显然他对“飞廉”號这样的船型特別感兴趣。 另一人则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庞红润,穿著考究但便於活动的商人服饰,笑容可掬,却是厉魁的旧识—荷兰东印度公司商船“金鹿”號船长,老练的商人兼航海家,范·戴克。 “尊敬的將军阁下。”范·戴克船长显然认得厉魁,操著夹杂著一些闽南语词的生硬汉语,抚胸行礼,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没想到能在这片海域遇到您和您强大的舰队,真是令人惊喜,愿上帝保佑您航行顺利。” 厉魁对范·戴克印象不坏,此人圆滑务实,做生意讲究信用,去壕境、淡水港做过几笔不小的交易,两人上次见面互赠过礼物,算是有了点头之交。 “范船长,好久不见。” 厉魁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但目光却落在脸色紧绷的海登上校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范·德·海登上校,公司指派给我们这支商船队的护航指挥官。” 戴克连忙介绍,又用尼德兰语低声对海登上校说了几句,大概是介绍厉魁的身份。 海登上校挺直腰板,用带著浓重荷兰口音的拉丁语说道:“將军阁下,我代表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及荷兰东印度公司,询问贵舰队进入本公司重要贸易水域的意图。这里靠近巴达维亚,属於我方利益攸关区域。” 他的语气虽然力求礼貌,但那种居高临下,隱含质询的意味,却很明显。 旁边的通译连忙將话翻译成汉语。 厉魁眉头一皱,心中不快。 老子去哪,还要跟你报备? 他冷哼一声,用洪亮的汉语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爪哇海,自古便是我大明藩属往来之水道,何时成了你等红毛夷的私產?本將奉海王殿下之命,巡弋南洋,追剿西夷残匪,路过此地,有何不可?” 通译將话转述,海登上校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听不懂那些文约约的汉语,但“红毛夷”这个词他可是懂的,这明显是蔑称,正好他头髮是偏红色。 他强压怒火,改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道:“將军阁下,我並非质疑贵国的航行权利。只是此地情况特殊,为了避免误会,我方有必要了解贵舰队的动向。您刚才说————追剿西夷残匪?是指西班牙人吗? “正是!” 厉魁也懒得绕弯子,“可曾见到一支约十九艘,船型老旧,悬掛西班牙旗帜的舰队经过?” 海登上校和戴克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海登上校道:“我们並未见到任何西班牙船只,事实上,自从贵国与葡萄牙、西班牙开战以来,西班牙人的船只几乎绝跡於爪哇海。这里是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重兵把守的核心利益区域,他们不敢来此撒野。” 他说这话时,带著一丝自豪和对西班牙人的不屑,但也隱隱有警告厉魁“此乃我家地盘”的意味。 戴克则笑著补充道:“厉將军,若真发现西班牙人的踪跡,我们一定会通知贵方,我们公司与海王殿下有著良好的合作关係,共同维护南洋航道的安全,符合双方利益,如果签了同盟协议,那更是一家人了。” 厉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尼德兰人那两艘略显紧张的小护卫舰,又看了看远处那几艘商船。 他心中盘算,尼德兰人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正常的贸易护航,也难保没有监视或別的意图。 不过眼下,追剿西班牙残匪才是正事,没必要与尼德兰人起衝突。 “既未见到,那便罢了。” 厉魁摆摆手,“本將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范船长,日后有暇,你来找我,本將请你喝酒。” 听到送客的意味,戴克船长和海登上校告辞,爬下绳梯,乘坐小船,回自己船上。 厉魁对身旁副將下令:“传令,舰队转向,继续按原定航线搜索!” 旗语翻飞,鼓声响起。 庞大的“隼”字號舰队仿佛一群得到指令的猎鹰,齐齐调整帆向,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绕过荷兰船队,继续向著西南方向的巽他海峡入口驶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看著大明舰队那流畅迅捷的转向,整齐划一的队形,以及水手们令行禁止的高效,海登上校眼中忌惮之色更深。这支舰队展现出的组织和训练水平,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洲舰队,甚至比以纪律严明著称的西班牙舰队还要高效。 “上校,看来他们真的是在追西班牙人。” 戴克看著远去的舰队,低声用荷兰语说道,“或许是从美洲溜过来的漏网之鱼,在別处惹了事,逃到这里。” 海登上校面色阴沉,没有接话,而是对身边一名军官低声命令:“派海雀”號跟上去,保持距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注意隱蔽,不要被发现了。” “海雀”號是一艘轻型侦察艇。 “上校,这————没必要吧?” 范戴克劝道,“厉魁將军是海王摩下大將,与我们公司也有生意往来,跟踪他的舰队,万一引起误会————” “戴克船长!” 海登上校打断他,语气严肃,“你是商人,只看重利润和交易。但我是军人,必须为公司的安全,为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利益负责!你看看这支舰队,这些船的速度、灵活性,还有那些水手的素质!那个海王,在短短几年內就摧毁了西班牙和葡萄牙在远东的百年基业,现在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南洋腹地!今天他可以藉口追剿西班牙人路过这里,明天他就可以用任何理由將舰队开到巴达维亚门口!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於与虎谋皮,我们必须保持警惕,了解他们的一切动向!” 戴克嘆了口气,他知道这位出身尼德兰海军,思想保守且虔诚信仰新教的上校,对东方异教徒,尤其是展现出强大武力和极深文明底蕴的汉人,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排斥。 他耐心解释道:“上校,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您要知道,正是与海王的合作,才让我们公司能在失去远东货物来源后,迅速从东番获得稳定的货源,打开了与明国直接贸易的大门,利润增长了数倍啊!没有海王默许,我们的船队能安然在南洋航行吗?能与英格兰商人公平竞爭吗?合作,才能带来利益和安寧。海王殿下虽然强大,但他行事有章法,重信誉,只要我们不触犯他的底线,他不会无故攻击我们。反倒是西班牙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西班牙才是我们和明国共同的敌人。” 海登上校冷笑:“他的底线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马尼拉和澳门的事情你忘了? 所有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神父,仅仅是他们攻城时採取了抵抗,都被杀光了!他们虽是反对我们新教,但同样信仰上帝,是上帝的僕人,哪怕有罪,也应得到审判和懺悔的机会,而不是被异教徒如此屠戮!” 他眼中闪过一丝宗教狂热带来的愤怒。 戴克摇头:“上校,你得到的消息並不全面。我看过《大明月刊》,也和一些留在东番教书的耶穌会学者谈过,明国人並非一开始就如此屠戮,传教士在明国传教数十年,並未受到迫害,其实是西班牙人首先策划屠杀数万在马尼拉的无辜明国商人和平民,是葡萄牙人暗中支持倭寇袭击明国沿海,並在澳门囤积武器企图不轨,那些被杀的神父和修女,很多都被证实是利用宗教身份为西班牙和葡萄牙收集情报,甚至支持屠杀,参与叛乱阴谋。明国人有句话,叫做以直报怨”。他们只是用西班牙人准备施加於他们的手段,还施彼身罢了。” “《大明月刊》?” 海登上校嗤之以鼻,“那是明国官方的宣传品,能信吗?至於那些留在明国的学者,为了活命和舒適的生活,自然会说些討好主人的话。” “不,上校。” 戴克认真地说,“我去过淡水港,亲眼见过那里的码头、工坊、学堂,还有那些不可思议的火器和新式机器。那是一个充满活力,秩序井然,同时又极度强大和文明的地方。 说真的,如果阿姆斯特丹能有那样坚固的城墙,强大的战斗力,我们抵抗西班牙大军时,也不会那么艰难。海王殿下展示出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不仅仅是武力。与他为敌,是不明智的。” 海登上校反驳:“我知道东番舰队很强,他们能打败西班牙人,能攻破坚固的堡垒,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警惕。尼德兰人口少,在远东的力量更是薄弱,如果放任这个东方强权毫无制约地扩张,未来某一天,当我们与他的利益发生根本衝突时,我们很可能比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下场更惨,我们必须有所防范,保持距离,甚至————暗中支持能制衡他的力量。” 戴克苦笑:“上校,您的顾虑太远了,而我们尼德兰眼前正遭受西班牙残酷攻击,还没成功独立呢。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赚钱,是建造更多船,是利用海王的力量,把远东空出来的贸易份额儘量吃下来,至於未来————只要我们保持友好,不主动挑衅,我不认为明国人会无缘无故进攻我们。要知道,两百年前,明国人就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如果他们想统治世界,那时候就可以做了,但他们没有,他们是讲究仁义道德的高度文明国度。” 海登上校略带不屑:“这也是《大明月刊》上写的吧?” “不,是我妻子告诉我的。哦,她也喜欢看《大明月刊》,上面连载的故事,非常精彩,还有一位叫李贄的哲学家的文章,发人深省,在阿姆斯特丹有卖我国文字版本的《大明月刊》,很受欢迎呢。” 海登上校被戴克这番“妻子说”和“哲学家文章”弄得有些无语,他知道在具体利益和长远战略上,很难说服这个被东方货殖和思想“腐蚀”了的商人船长。 他摆摆手,结束了爭论:“无论如何,跟踪和监视是必要的,我们必须知道这支强大的明国舰队,在我们家门口到底想於什么。海雀”號已经派出去了。我们先回巴达维亚附近,等待消息,同时向总督报告这里的情况。” 戴克知道再劝无用,只好点点头,心中却暗暗祈祷,可千万別出什么误会,影响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与东番的贸易渠道。 就在尼德兰人的侦察艇“海雀”號小心翼翼地尾隨在大明舰队后方数里外,自以为隱蔽时,厉魁早已从桅盘瞭望手的报告中得知了这条“小尾巴”。 “厉帅,后面有条荷兰小船一直跟著咱们,鬼鬼祟祟的。” 瞭望手喊道。 厉魁站在船头,海风吹拂著他浓密的虬髯,他咧嘴一笑:“让他跟著,正好让这些红毛鬼开开眼,看看大爷我是怎么收拾西班牙杂碎的。传令各船,不必理会,按计划,前往“鹰嘴礁”海域设伏!” “鹰嘴礁”,是厉魁和李旦事先在海图上选定的预设战场之一。 那是爪哇海进入巽他海峡前的一片相对开阔水域,因一块形似鹰喙的巨大黑色礁石而得名。 那里水深適宜,视野良好,但附近有几处暗礁和零星小岛,可以供轻型船只机动隱蔽,又能限制大型帆船的迂迴空间,正適合“集”字號这类快速灵活的战舰发挥。 舰队在厉魁率领下,继续向西南疾驰。 又过了约半日,李旦率领的后续舰队也赶到了匯合点。 十艘体型较大、线条硬朗的“蛟”字號炮舰,以及三十余艘大小不一但都卸空了货物、显得轻快许多的武装商船,浩浩荡荡,帆影如林。 这些武装商船虽然火炮数量和威力不如正规战舰,但水手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狗,熟悉南洋每一处海流和风向,在接舷近战和复杂水域机动方面,也有独到之处。 “李老弟,来得正好!” 两舰靠帮,厉魁跳到李旦的“海鯊號”上,用力拍了拍对方肩膀。 “厉大哥,尼德兰人的小船还在后面远远吊著。” 李旦指了指后方海天线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 荷兰船並不像东番这边,船长人手一副望远镜。 东番的望远镜售价极其昂贵,铜和玻璃製造,售价却堪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许多船长下不去手,但对於东番极重要友人,有可能获得赠送,例如,这次沈惟敬使团携带的礼物中,就有赠送伊莉莎白女王、莫里斯亲王各自一副镶嵌珍贵宝石的紫铜望远镜。 “跳樑小丑,不必管他。” 厉魁不屑地摆摆手,拉著李旦走进舱室,摊开海图,“看,这里就是鹰嘴礁,老子带隼”字號在前头,等西班牙杂碎过来,就衝出去咬住他,用放风箏战术耗他。你的蛟”字號和商船队,埋伏在东边那小岛后面。等我把他们缠住,打得他们阵型乱了,船速慢了,我把他们引过去,或者你就带著大傢伙衝出来,给他一傢伙!” 李旦仔细看著海图,手指在几处暗礁和小岛之间比划:“厉大哥此计甚妙,不过,西班牙人也不是傻子,那个佩德罗能从美洲跑过来,必定有些能耐,我们需防他狗急跳墙,不顾一切衝进巽他海峡。那里水道狭窄,暗流复杂,若被他逃进去,就麻烦了。” “放心!” 厉魁眼中凶光一闪,“我早就想好了。你看这儿,鹰嘴礁西边三里,有一片浅滩暗礁区,大船难行。我会把他往那边逼,他要是不想触礁沉没,就得跟老子在这片开阔海面打,到时候,你的船队从东边杀出,正好封住他往巽他海峡的去路!”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信號、配合、以及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案。 李旦补充道:“厉大哥,接舷战能免则免,西班牙船大,接舷战我们不占便宜。就用炮轰,用火烧!蛟”字號船上带了不少殿下新拨下来的火龙出水”和飞天喷筒”,专烧船帆,待会儿让兄弟们用上,好好给红毛鬼洗个澡!” “哈哈,好!就这么办!” 厉魁大笑,豪气干云,“传令下去,各船检查火炮、弹药、火器,饱餐战饭,养足精神!猎物快进套了,兄弟们,准备开张捞大鱼!” 庞大的混合舰队开始分头行动。 厉魁率领三十艘“隼”字號,如同灵巧的海燕,散开在鹰嘴礁以东的海面上,看似隨意游弋,实则占据了上风位和有利射击阵位。 李旦则指挥“蛟”字號和武装商船队,悄然驶入东面一串小岛和礁石组成的隱蔽水域,落下船帆,静静潜伏下来,如同收起爪牙、潜伏在草丛中的猛虎。 尾隨的荷兰“海雀”號远远看到大明舰队分兵,其中规模较小但速度极快的“集”字號舰队在鹰嘴礁附近游荡,而规模更大的主力却消失在一串岛屿后面,不由得更加疑惑。 他们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更远的视线边缘,让目力好的瞭望手偷偷观察,並將情况记录下来。 日落月升,一夜无事。 第二天下午,瞭望塔上终於传来了厉魁期待已久的喊声:“西南方向,出现船队!数量————十九艘!” “悬掛西班牙旗帜!船型確认,是他们!” “来了!”厉魁精神一振,几步衝上艉楼高处,举起望远镜。 果然,在海天交界处,一片帆影正缓缓浮现。 那些船只帆桁陈旧,船速不快,队形也有些鬆散,正是从棉兰老岛仓皇逃窜而来的佩德罗的“神圣復仇舰队”。 经过连续逃亡和沿途抢掠补给,这支舰队显得更加狼狈破败,但核心的几艘大船,依然有著不容小覷的体量和火炮。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偷偷观望的荷兰“海雀”號上也响起了惊呼。 侦察艇的船长和船员们自瞪口呆地看著那支突然出现、规模不小的西班牙舰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昨天,他们的指挥官还信誓旦旦地说西班牙人不敢来爪哇海,结果今天就结结实实打了脸! “快————我们快去向海登上校和戴克船长报告!发现西班牙舰队,规模十九艘,正从西南方航往巽他海峡方向!” 侦察船长急促下令,心中满是震惊和不安。 两支强大的舰队即將在这片尼德兰人视为后院的门口海域交战,无论结果如何,都將对南洋格局產生深远影响。 “海雀”號调转船头,升起风帆回航,很快把消息传回了正在巴达维亚外海的荷兰护航舰队那里。 海登上校和戴克接到报告,都大吃一惊。 “西班牙人真的来了?还正好撞上了明国舰队?” 海登上校面色变幻不定。 他既希望看到西班牙人倒霉,又对大明舰队展现出的控制力感到不安。 “上校,我们应该怎么做?” 一名军官问道。 海登上校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命令海雀”號回去继续远距离观察,不要暴露。我们————我们也靠过去,但保持更远的距离。如果西班牙人和明国人两败俱伤,或许我们有机会————获取一些战利品,比如,那些明国战舰上的新型火炮。” 他对东番严格保密,绝不外售的舰炮和火统垂涎已久,如果能获得明国新式战舰,拿来拆解研究,那就更好了。 “上校,这太冒险了!” 戴克船长反对道,“我们应该表明立场,帮助明国舰队攻击西班牙人,这是我们巩固与海王关係的好机会!” “帮助明国人?” 海登上校摇头,“戴克船长,你太天真了,我只有六艘护卫舰和几艘武装商船,不能贸然捲入这种规模的战斗。最好的选择是坐山观虎斗,如果西班牙人贏了,我们或许可以救起一些落水的明国人,帮忙收拾残局,示好於双方,或者————趁机捞点好处。如果明国人贏了,我们也没有损失,事后可以声称是来观战学习的。记住,我们首要任务是保存实力,获取利益,不可能为异教徒去火中取栗。” 戴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海登上校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周围军官们大多赞同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指挥官的决定。 他心中嘆息,只能暗暗祈祷厉魁將军能够获胜,並且不要因此事对荷兰东印度公司產生恶感。 於是,尼德兰人的舰队也悄悄向著交战海域移动,选择了一处远离主航道,且有岛屿遮挡的隱蔽位置,放下船锚,做起了“壁上观”。 爪哇海午后的阳光炽烈,海面泛著耀眼的金光。 西班牙舰队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连续风平浪静的逃亡,和沿途小规模的劫掠得手,让佩德罗和他的手下们放鬆了警惕,甚至產生了一种“明国人也不过如此,追不上我们”的错觉。 他们正朝著鹰嘴礁方向航行,打算绕过这片危险礁石区,进入相对安全的巽他海峡。 —— “左舷发现船只!是明国快船!数量很多!” 西班牙舰队枪盘上的瞭望手终於发出了悽厉的警报。 佩德罗衝出船舱,爬上“圣普罗”號的楼,凝目观察。 只见左前方大约四五里外,数十艘修长迅捷的双枪帆船,正藉助风势,以惊人的速度斜插过来,直扑自己舰队的侧翼! 那些船帆洁白,船体流畅,船首劈开的浪花如同白色的羽翼,正是他们在棉兰老岛远远瞥见,並为之胆寒的明国纵帆快船! “该死!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佩德罗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里已经靠近巽他海峡,按理说明国舰队主力应该在吕宋或马六甲,怎么会有一支如此规模的快速舰队,精准地堵在这里? “是那些该死的农夫报的信?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明国小船!” 独眼大副咬牙切齿地咒骂,“就该把那个伐木场的人都杀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佩德罗厉声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快速观察著敌舰: 数量大约三干艘,体型与自己这艘旗舰相比,就像狼与大象,侧舷炮门数量也有限。 他心中迅速盘算:明国船快炮利,喜欢远距离炮击,这是情报中反覆强调的。但自己这边船大很多,装甲、火炮数量和重炮数量都占优,水手和士兵多是美洲过来的老兵和海盗,悍勇好斗,擅长接舷肉搏。 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 “传令各舰!” 佩德罗嘶吼道,声音在海风中传开,“不要担心!明国船小,火炮轻!全体转向,右满舵!迎上去,撞击他们,或贴近了打!准备接舷战,用我们的人数和勇气,淹没他们,上帝与西班牙同在!” “上帝与西班牙同在!” 狂热的吼声在西班牙各舰上响起,为疲惫不堪的躯体注入一份精神力量。 这些在美洲丛林和加勒比海刀口舔血的老兵们,骨子里更信任刀剑和勇气,而且相信受到神明保佑。 他们操纵著笨重的马尼拉大帆船或大盖伦船,开始艰难地转向,试图將侧舷对准来袭的明国快船,同时降下部分船帆,减慢速度,准备迎接撞击和接舷。 然而,厉魁根本不会给他们从容调整阵型的机会。 “飞廉”號一马当先,冲在整个“隼”字號舰队的最前方,占据先机。 厉魁站立船头,高举右手,猛然向前一挥:“全队,右舷接敌!保持距离,链弹准备放!” 旗语翻飞,鼓点骤密。 三十艘“隼”字號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在高速衝锋中齐齐微微右转,將修长的右舷对准了正在转向,阵型有些混乱的西班牙舰队侧前方。 “开炮!” “轰!轰!轰!轰— ,雷鸣般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寧静! 三十艘战舰,每艘右舷至少有六到十门中型青铜炮,一次齐射便是二三百枚炮弹呼啸而出! 其中大半是专门用於破坏帆缆的链弹。 链弹是两颗铁球中间以铁链相连,发射后高速旋转,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路径上的一切,主要是打击风帆,破坏敌船速度。 剎那间,西班牙舰队前列的几艘船遭到了打击。 数不清的帆索被撕裂,船帆被扯出巨大的破口,甚至有一根副桅杆被链弹击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引起一片惨呼和混乱。 佩德罗的旗舰“圣普罗”號也未能倖免。 数枚链弹和实心铁球呼啸而来,一枚链弹扫过艉楼甲板,將两名正在拉绳索的水手拦腰切断,血肉横飞! 另一枚实心弹击中船艉楼,木屑纷飞,砸出一个大洞。 也有许多枚炮弹落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水柱。 “混蛋!” 佩德罗被飞溅的木屑划伤了脸颊,他抹去血跡,眼中凶光更盛,“不要乱!稳住!他们炮火不持续,那么远射击命中率其实不高,快衝上去!贴上去!” 他判断得没错,“集”字號为了追求高速和机动,在快速移动中开炮,加上保持最远距离有效射程,命中率难以保证,要不是西班牙舰队普遍船体很大,命中率会更低。而且载炮量有限,一次齐射后需要时间重新装填。 但厉魁的战术精髓就在於,根本不给你“贴上去”的机会。 一轮齐射后,三十艘“隼”字號根本不看战果,凭藉顺风和出色的舵效,划出一个轻盈的弧线,迅速拉开距离,掉了个头,同时左舷炮位的水手们早已准备好,在进入射程的瞬间,再次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左舷,开炮!” “轰轰轰——!” 又是一轮猛烈的侧舷齐射! 这次因为距离更远,且西班牙舰队在转向中,命中率有所下降,但仍然有数艘西班牙船的船帆和侧舷增添了新的伤痕,水手伤亡持续增加。 “转向!追上去!用船首炮轰他们!” 佩德罗气急败坏。 明国人的战术太无耻了! 根本不跟你硬碰硬,就像一群討厌的蚊子,叮一口就跑,让你空有庞大的身躯和力气,却无处发泄。 西班牙舰队艰难地调整方向,试图用船首的少量火炮还击,但明国战舰速度太快,转向太灵活,他们的炮火大多落在了空处,只在海面上激起无用的水花。 “保持距离!绕著他们打!专打帆和桅杆!” 厉魁在“飞廉”號上不断下达命令,心中畅快。 这种放风箏战术,是海王殿下亲自传授,经过多次实战检验,对付这种船大笨重的欧洲帆船,效果奇佳,屡试不爽。 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斗牛士,用灵巧的步伐和精准的刺击,不断消耗著蛮牛般的西班牙舰队的体力和血液。 海战变成了单方面的追逐与骚扰。 明国舰队如同矫健的游鱼,围绕著西班牙舰队这支笨重的鯨鱼,不断撕咬。 链弹、普通的实心弹,雨点般落在西班牙船只的帆缆系统和甲板上。 虽然因为距离和船只晃动,命中率不高,且对方装甲厚实,直接击沉敌舰很难,但对帆缆和人员的破坏是持续而有效的。 不断有西班牙船只的船帆被撕碎,桅杆受损,航速越来越慢,队形也越来越散乱。 远处观战的荷兰“海雀”號上,船长和水手们看得目瞪口呆。 “上帝啊————他们————他们就这样打?” “西班牙人根本摸不到他们!” “这些明国船太快了,转向太灵活了!” “他们的炮手打得真准,专挑帆和桅杆打。” “这是什么战术?简直像在戏耍西班牙人!” 而在更远处岛屿后面偷偷观战的海登和戴克等人,心中的震撼更甚。 他们通过戴克用天价买来的唯一一部望远镜,能將战场细节看得更清楚。 “不可思议的机动性————完美的协同————”海登上校喃喃道,身为职业军人,他更能看出门道。 明国舰队那如臂使指的指挥,流畅无比的转向,精准高效的炮击,展现出的是一支训练有素、战术理念先进的现代化海军。 相比之下,西班牙人那套依靠大船重炮,追求接舷决战的传统战术,显得如此笨拙和过时。 “他们的炮弹————有些会爆炸?” 戴克忽然指著战场惊呼。 只见一艘冲得比较靠前的“隼”字號,在完成一轮齐射后,並没有立刻脱离,而是冒险抵近到更近的距离,右舷一门明显口径更大的火炮发出了怒吼,射出的弹丸轨跡似乎与別的炮弹不同。 那牵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仕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圣约瑟”號的主桅杆中部! “轰” 一声比普通炮击沉闷许多的巨响传来。 牵丸並未穿透厚重的桅杆,而是仕击中瞬亍猛烈爆炸! 橘红色的火球伴隨著浓烟和四散的铁片、碎木,仕桅杆中部绽放! 更可怕的是,爆炸似乎还引燃了某种粘稠的、难以扑灭的火焰,迅速仕主桅杆和相连的船帆上蔓延开来。 “圣约瑟”號的主帆瞬间点燃,火借风势,熊熊燃烧! 船上的西丈牙水手惊慌失措,纷纷试图灭火,但那火焰异常顽固,用水泼、用沙土盖,效果甚微。 浓烟滚滚,火势迅速向上蔓延,威胁到更高的帆桁和索具。 “是传说中的明国开花牵?不————还会剧烈燃烧?是新型的燃烧牵?” 海登上校倒吸一口凉气,眼睛死死盯著望远镜里的景象,心臟狂跳。 这种武器,简直是风帆战舰的噩梦。 一旦帆缆系统一毁,甩大的船也成了活靶子。 佩德罗也幸到了“圣约瑟”號的惨状,目眥欲裂。 “圣约瑟”號是他麾し仅次於旗舰的主力战舰,火力强悍,水手精锐,绝不能轻易损失。 “转向!靠近圣约瑟”號,掩护他!” 佩德罗嘶声し令,他知道必须救“圣约瑟”號,否则军心士气將彻底崩溃。 但这一救,整个舰队的突围节奏就一彻底打乱了。 厉魁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眼中精光一闪,厉声亥道:“集中火力,攻击那艘著火的大船!” 旗语挥动,鼓声雷动。 原井散开骚扰的“集”字號舰队,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迅速调整航向,从各个方向朝著起火减速的“圣约瑟”號围拢过去。 新一轮更加密集、更加精准的炮击,如同暴风骤雨,倾泻向这艘弹经陷凡混乱和火焰中的西丈牙巨舰。 爪哇海的上空,炮声隆隆,硝烟与火焰开始瀰漫。 猎杀,进凡了最残酷的阶段。 而躲仕远处观战的尼德兰人,麵皮亚硬,满眼震惊,心中对大明水饱的畏惧,以及对那神秘可怕的燃烧牵的恐惧,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们井以为势均力敌,可能两败俱伤,甚至有人觉得大明主力舰队没来,厉魁这支分舰队除了快一些,船小、火力不亏的劣势很明显,面对拥有三艘西丈牙巨舰,其余也皆是大盖伦船的西丈牙舰队,更大概率会战败。 但眼前的事实,出乎他们的意料。 第156章 致命一击 第156章 致命一击 爪哇海的天空被硝烟与火光染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太阳西斜,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血色余暉。 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缠斗与追逐,让这片原本寧静的海域变成了沸腾的熔炉。 炮声、吶喊声、木料断裂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伤者垂死的哀嚎————仍在持续。 西班牙“神圣復仇舰队”已不復初时的阵容。 超过一半的船只帆缆破损,航速大减,如同跛足的巨兽,在海面上艰难挣扎。 甲板上隨处可见扑灭火焰后留下的湿沙,焦黑的痕跡,以及来不及清理的血污和残肢。 水手们疲惫不堪,近三个月没有休息好,在连续的紧张、疲惫和炮火轰鸣下开始难以承受,眩晕者不在少数。 统帅佩德罗站在“圣普罗”號伤痕累累的艉楼上,脸色铁青。 他那身纹饰华丽精美、米兰定製的哥德式高级盔甲,早已沾满菸灰和不知谁的血跡,头盔也不知所踪,捲髮被海风吹得凌乱。 他紧握剑柄,死死盯著那些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在侧翼游弋骚扰的明国快速战舰。 “统帅阁下!圣约瑟”號的火焰扑灭了,主桅受损,但还能用,他们已经重新升起了辅助帆!” 满脸菸灰的副官跑来匯报,声音带著一丝庆幸。 佩德罗看向不远处的“圣约瑟”號。 那艘曾熊熊燃烧的主力舰此刻浓烟渐熄,主帆换成了备用帆,虽然航速大不如前,但总算摆脱了移动迟缓、容易被集火击沉的危机。 然而,为了掩护和救援它,整个舰队付出了巨大代价。 阵型被彻底打乱,航速最慢的几艘武装商船已被明国快船重点关照,其中一艘船帆几乎成了渔网,海水正从侧舷的几个破洞涌入,水手们拼命用抽水机和堵漏毡忙碌著,但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远处,那些明国快船依旧保持著令人绝望的距离,如同盘旋的禿鷲,隨时准备扑下来撕咬。 他们的炮击精准而高效,专挑帆索和人员密集处下手,虽然单发威力不足以重创盖伦大船,但持续的放血,正在一点点耗尽西班牙舰队的生命力。 “不能这样下去了————” 佩德罗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惧意,但隨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贵族统帅的骄傲压下。 他猛地转身,对传令官嘶声吼道:“传令!英勇”號、火龙”號、圣地亚哥”號,转向断后!拖住明国快船!其余各舰,向巽他海峡全速前进,儘快脱离战场,上帝保佑西班牙!” 命令通过旗语和號角传达下去。 被点名的三艘船,是两艘大型盖伦和一艘老旧的卡拉维尔大型帆船。 听到命令,船上的水手和士兵们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们明白,这意味著被拋弃,成为吸引大明舰队火力的诱饵,生还希望渺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咒骂声、哭泣声、祈祷声在甲板上响起,但长期军纪的束缚和內心深处对指挥官权威的恐惧,让他们最终选择了执行命令,当然,也因为有船上督战队的枪口。 三艘船缓缓转向,横在海面上,用残破的船体和稀疏的火炮,试图为主力爭取逃脱的机会。 其余西班牙战舰,包括旗舰“圣普罗”號,纷纷开始执行拋弃命令。 为减轻负重,加快船速,他们將沿途抢掠来的香料、瓷器、布匹等货物,以及压舱铜料和铁砂,毫不吝惜地拋下大海,但从南美带来的大量白银,没捨得放弃。 甲板上一片混乱,但航速確实在一点点提升。 “他们————要逃?” 远处观战的荷兰“海雀”號上,船长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他身边的水手们也目瞪口呆。 曾经横行大洋的西班牙无敌舰队,如今竟被一支以快船为主的明国舰队,逼得断尾求生? 但这也是最好的应对策略。 这说明西班牙舰队统帅相当果断,经验丰富,颇有洞见。 而在更远处岛屿后隱藏的荷兰主力船队中,海登上校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本以为拥有三艘巨舰的西班牙舰队,凭藉吨位和接舷优势,至少能与明国舰队拼个两败俱伤。 没想到,战况竟是被大明舰队戏耍般的压制。 明国人的战术、火炮、尤其是那种恐怖的燃烧弹,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不过那种燃烧弹,好像並不多。 对火炮很有经验的海登上校道:“应该只有少数专用大炮,才能使用这种能爆开的燃烧弹,普通大炮发射此类开花弹,容易直接在炮膛里炸开。” 他的推测是对的,这种开花燃烧弹,赵士楨团队刚研製出来不久,技术含量极高,產量极小,且只能由安装特殊装置的特种火炮进行发射。 “上校,看来————我们判断错了。” 戴克船长声音乾涩,他同样被战场態势所震撼,“大明东番水师,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强大得多。这几乎是一场————毫无损失的胜利。” 他指的是明国舰队至今尚未有一艘船被明显重创或击沉,而那几艘被拋弃的西班牙船,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海登上校没有反驳,只是死死盯著战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未必结束,別忘了,那些明国大船,一直没出现。” 戴克一愣,隨即想起那支消失在岛屿后,由“蛟”字號和武装商船组成的明国主力舰队,心头猛地一跳。 战场中央。 厉魁看到西班牙舰队分出三艘船断后,主力加速逃离,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想跑?问过大爷我没有!” 他大手一挥,“发信號,黄色双响!不理那三艘破船,绕过它们,继续追,咬住他们的尾巴!” “嗵!嗵!” 两枚黄色的信號火箭从“飞廉”號上升起,在渐暗的天空中炸开两团醒目的黄烟。 收到命令的三十艘“隼”字號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灵活的猎犬,划出优美的弧线,轻易绕开了那三艘试图阻拦的西班牙断后战船。 绝望的西班牙炮手们徒劳地发射著稀疏的炮弹,却连明国快船的边都摸不到。 “隼”字號舰队重新咬住了西班牙主力舰队的尾巴,一个变向打横,又是一轮精准的侧舷齐射! “轰轰轰——!” 炮弹如同死亡之雨,倾泻在落在最后的几艘西班牙船上。 一艘满载货物的武装商船倒霉地被数枚链弹同时命中主帆,本就残破的船帆彻底被撕碎,航速骤降。 更致命的是,一枚开花火焰弹击中了它的后桅杆,粘稠的火焰再次燃起,在晚风中迅速蔓延! “降帆————快降帆!用湿沙扑火!” 西班牙船长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水手们手忙脚乱地砍断帆索,沉重的船帆轰然落下,但火焰已经顺著索具向上蔓延。 甲板上的水手们拼命將混合了海水的湿沙拋向起火点,但对於高处枪桿和帆桁上的火焰,湿沙效果有限。 浓烟滚滚,这艘船彻底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成了明国快船绝佳的靶子。 佩德罗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起火的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狠厉取代。 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全完了! 只要衝进巽他海峡,凭藉那里复杂的水道和暗礁,以及夜色掩护,就能逃走。 明国那些快船虽然灵活,但在狭窄水道里未必能完全施展,而自己的大船,或许能凭藉坚固的船体扛过去,甚至————反杀! “全速!衝进海峡!” 佩德罗的吼声在风中被扯碎。 “圣普罗”號一马当先,拖著伤痕累累的躯体,冲向已经隱约可见,如同巨兽张口的巽他海峡入口。 夕阳的余暉將海峡两侧高耸的悬崖染成暗金色,海面泛著诡异的光。 就在西班牙舰队看到逃生希望,精神为之一振的剎那— “统帅阁下!右————右前方,岛屿后面有船————不,是一支舰队!” 副官惊恐的声音响起,手指颤抖地指向右前方一处突出海面的巨大海岬。 佩德罗心头剧震,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那海岬之后,如同变魔术般,出现了一列战船! 整整十艘体型与排水量六百吨大盖伦差不多,线条更加硬朗凶悍的“蛟”字號大型炮舰,排成一条完美的战列线,厚重的侧舷对准了正狼狈衝来的西班牙舰队。 黑洞洞的炮口早已伸出炮窗,在夕阳下闪烁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每艘“蛟”字號的甲板上,都架设著数具造型奇特,如同多管蜂巢般的发射架,上面架设著粗大的,箭头闪烁著寒光的圆筒状物体。 那是东番水师令人闻风丧胆的“火龙出水”火箭弹发射器! 此外,还有一些稍小,同大型“窜天猴”般的装置,那是新近研发,专攻船帆的“飞天喷筒”! 在这列“蛟”字號炮舰两侧和后方,是数十艘大小不一,但同样杀气腾腾的武装商船,福船、广船、鸟船——————如同眾星拱月,將炮口对准了猎物。 为首一艘“蛟”字號艉楼上,李旦已换上海王殿下赐予的一套战袍,是一袭深蓝色箭袖劲装,外罩精钢锁子甲,头戴六瓣明盔,手按精钢雁翎刀的刀柄,迎风而立。 海风吹动他頜下三缕长髯,面色沉静如渊,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身旁,数名旗手笔直站立,等待命令。 看到西班牙舰队果然如预料般慌不择路地冲向伏击圈,李旦眼中精光一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雁翎刀向前奋力一挥,声震海天:“目標,敌舰队中段—开炮!!!”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剎那间响彻云霄! “轰!轰!轰— “6 十艘“蛟”字號右舷总计超过两百门重炮,几乎同时喷吐出长达数米的炽烈火焰和浓密硝烟! 巨大的后坐力让庞大的舰身都猛地向左侧一晃,甲板上铺了用於防火防滑的湿沙被震得簌簌跳动。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令人头皮发麻,黑压压的弹雨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血色夕阳下的天空,扑向一里外的西班牙舰队。 这仅仅是开始。 重炮齐鸣之后,“蛟”字號甲板上的专职水兵根据瞄具,校正发射口,然后用火把点燃了“火龙出水”和“飞天喷筒”的引信! “嗤嗤嗤—— 刺耳的喷射声响起! 数十枚粗长的“火龙出水”火箭弹拖著橘红色夹杂著白烟的尾焰,如同一条条愤怒的火龙,从发射管中咆哮而出,带著令人心悸的呼啸,以並不算特別精准,但覆盖范围极广的弹道,砸向西班牙舰队。 而体型较小但数量更多的“飞天喷筒”,其火焰弹则如同蜂群出巢,尖啸著窜上高空,然后带著诡异的弧线,专门扑向西班牙船只高耸的桅杆和船帆。 这一刻,天空仿佛下起了火焰与钢铁的暴雨! 实心弹、链弹、开花燃烧弹、火箭弹、火焰弹————各种弹种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將西班牙舰队的中后段完全笼罩! 佩德罗和所有西班牙水兵,在这一刻,集体失声,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何曾见过这种齐射? 何曾见过密集的火箭弹攻击?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中的海战! “隱蔽————” 佩德罗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吼,就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接二连三在海面和水线上响起! 虽然大部分“火龙出水”准头欠佳,落入海中,但爆炸激起的冲天水柱高达数丈,猛烈的水压和衝击波將附近的西班牙战舰冲得摇晃不止,甲板上有些水手猝不及防,掉落海中。 更有少数命中的火箭弹,直接撞击在船体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一艘排水量约五百吨的中型盖伦船“圣米格尔”號,被一枚“火龙出水”正面击中水线附近! 巨大的爆炸力瞬间撕裂了厚重的橡木船壳,炸开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恐怖大洞! 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舱內! 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西班牙水手哭喊著,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海中,但更多的人隨著迅速下沉的船体,被漩涡无情吞噬———— 另一艘盖伦船则被数枚“飞天喷筒”发射的火焰弹命中帆缆,粘稠的火焰迅速在船帆上蔓延,无论水手们如何泼洒湿沙都无济於事,整艘船很快变成了海面上的巨大火炬,照亮了渐暗的天空和周围绝望的面孔。 飞天喷筒射程较短,有效射程只有一里出头,远不如特殊火炮发射的开花燃烧弹。 旗舰“圣普罗”號也被数枚实心弹、火焰弹,以及至少两枚火箭弹击中。 一枚实心弹擦著艉楼飞过,带走了小半截栏杆和几名军官,一枚火箭弹在左舷不远处入水爆炸,巨大的水浪几乎將战舰掀翻,海水灌入下层炮甲板,引起一片恐慌和混乱。 “上帝啊——————这————这是什么魔鬼的武器————” 佩德罗被亲卫扑倒在湿滑的甲板上,耳朵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口中满是血腥味。 他挣扎著抬起头,看到的是宛如末日般的景象:他的舰队一那是他继承家族马德里財產、伯爵爵位以及王国嘉奖的最后希望正在火焰、爆炸和浓烟中分崩离析。 远处,尼德兰人的船上,同样是一片死寂。 海登上校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被火焰和硝烟笼罩的海域,身体微微颤抖。 他身边的军官和水手们,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不少人甚至在胸前划著名十字,低声祈祷。 “火龙————真的是火龙————” 戴克船长脸色苍白,声音发颤,“我听说过在东番海军在海战时用这种武器,但没想到————威力如此可怕————覆盖如此之广————” 他想起有些大明商人曾私下透露,这种武器,还有战舰、火炮都是海王朱常洵殿下亲自参与改进或策划建造的,心中对那位从未谋面的东方亲王,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恐惧。 “完了————西班牙人完了————庆幸我们不是他们的————敌人。” 一名年轻的荷兰军官喃喃道。 第157章 绝对力量,专治不服 第157章 绝对力量,专治不服 “飞廉”號上。 “哈哈哈,打得好!李旦兄弟,真他娘的是个將才!”厉魁用望远镜看著西班牙舰队中段那一片火海和混乱,兴奋地一拳捶在船舷上。 他转头对身旁的部將吼道:“看见没?老子把十艘蛟字號和伏击重任交给他,心內还有点打鼓,没想到他这么稳,炮火齐射的时机,火箭弹覆盖的范围,拿捏得恰到好处,第一波齐射还会用静態射击提升命中率。殿下破格提拔他当游击將军,真是慧眼识珠!” 李旦混跡海上多年,但能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区区一个海商身份,哪怕送情报,在马尼拉做內应立下大功,却无抢眼战绩,投效时麾下也没多少人马,按理说升个把总差不多了,顶天一个千总。 但是朱常洵最终却將李旦破格提拔成游击將军,並委以重任。 这让也做內应卖力拼杀的马尼拉帮会头子陈阿彪,颇有微言,因为他只被任命为把总,守卫民都洛岛及附近海域。 部將也是一脸兴奋,连连点头:“厉帅说得是,李將军確是良將。不过,这也是咱们殿下对战舰火炮、火龙出水这些神器研发极为重视,亲自参与,不惜重金,广聚英才,才有这般效果。没有殿下,咱们啥也做不到。” “那是自然!” 厉魁毫不迟疑地点头,眼中充满崇敬,“殿下给咱们的,都是天兵神器!但神器也要交给会用的人,殿下不仅给咱们天兵神器,还知人善用,我厉魁心服口服————唷,李將军三轮炮击结束,轮到我们了!传令,升满帆,全体加速!配合李將晕,给老子狠狠揍红毛鬼的右舷,別让他们缓过气来!” “得令!” “隼”字號快速舰队如同追捕猎物的狼群,再次扑上,集中火力轰击那些已经被李旦舰队重创、速度大减的西班牙战舰右侧。 炮弹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去。 本就混乱的西班牙舰队,彻底失去了组织和抵抗意志,反击越发无力,如同没头的苍蝇,在海面上胡乱转向,相互碰撞,甚至开始有船只升起白旗———— 然而,噩梦还远未结束。 佩德罗嘶吼著下达各种命令,挣扎著试图重新收拢残部,准备最后一搏,集火轰沉一两艘敌舰,再继续逃命。 “统帅阁下!东北方向————又————又有船队!” 瞭望手带著哭腔的喊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佩德罗和残存的西班牙军官们绝望地望向东北方海面。 只见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中,又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正鼓满风帆,全速驶来! 看旗號,竟然也是明国水师! 当先一艘体型庞大的“蛟”字號战舰,桅杆上悬掛的將领旗帜,他们不认识,但那面赤底日月龙旗,在暮色中依然醒目刺眼! “满刺加————是满刺加的明国舰队!” 荷兰护卫舰上的军官,认出了那艘旗舰的一些细节。 厉魁也看到了援军,用望远镜仔细辨认旗舰,隨即哈哈大笑,声震四野:“是我陈老弟,满剌加提督陈泳溱!好兄弟,来得正是时候!” 来人正是被任命为满刺加提督、驻守满刺加的陈泳! 他在接到厉魁快船送来的通报后,立刻意识到战机稍纵即逝,毫不犹豫地集结了满刺加港內所有可用的快速战船,亲自率领,日夜兼程赶来。 虽然比预想晚了一些,但恰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西班牙舰队致命一击! 陈泳的旗舰是一艘与李旦此刻座舰同级的“蛟”字號,他一身山文甲,外罩猩红披风,立於船头,面色沉静,使用望远镜观察海战局面。 看到战场局势,他又看了看天色,毫不犹豫的將手中令旗挥下:“全军突击!分割敌阵,重点攻击其旗舰及残余大型盖伦!” “杀——!” 新加入的生力军,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將本已支离破碎的西班牙舰队彻底分割、包围。 陈泳用兵沉稳老辣,指挥舰队並不一味猛衝,而是与厉魁、李旦的舰队默契配合,如同三把铁钳,牢牢锁死了西班牙舰队逃往巽他海峡的所有去路。 “圣普罗”號陷入了至少五艘明军战舰的围攻之中。 实心弹、链弹、火箭弹、燃烧弹————各种弹药如同雨点般落在它早已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水线以下被开出数个破洞,海水疯狂涌入。 甲板上多处起火,浓烟滚滚。 主枪桿终於不堪重负,在一声巨响中从中断裂,轰然砸下,压死了数十名水手。 佩德罗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狼狈地跳到一艘较小的快速桨帆船上,在漫天炮火和降临的夜色中,帆桨齐用,头也不回地向著巽他海峡方向亡命逃去,融入海面的黑暗中。 他回过头,看著那艘正在缓缓倾斜、燃烧、代表著荣耀与希望的旗舰,眼角抽搐,眼神中夹杂著不甘、仇恨、惊恐———— 隨著旗舰的沉没和统帅的逃亡,西班牙舰队残存的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一些船只升起白旗投降,更多的则试图趁著夜色和混乱四散逃窜。 但大明舰队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哪里容得他们逃走? 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追杀和清剿。 夜幕之上,繁星点缀墨蓝色的天穹,与海面上尚未熄灭的船只残骸火光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幅残酷而妖异的画面。 炮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火统的轰鸣、刀剑的碰撞、以及垂死者零星的哀嚎。 厉魁、李旦、陈泳的三支舰队开始收拢,清点战果,打扫战场。 对於落水的西班牙士兵,明军水兵们毫不犹豫地用火銃“点名”,一贯的不留俘虏,赶尽杀绝。 这可能会导致西夷在战斗时拼死抵抗,同样不留俘虏。 但也正因明军知道对方会拼死抵抗、不留俘虏,这反而促使明军在战斗中更加凶狠,坚决不被俘。 即便一命换一命,整个西欧加起来都耗不过大明,何况只有两牙。 对於失去动力、漂浮在海上的敌舰,则抵近用散弹、旋风炮和重型斑鳩统清洗甲板,然后派出跳帮队登船,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也被捆绑看押—虽然命令是“不留俘虏”,但並未当场全部处决,只是看管起来,船匠、领航员之类的技术人才,会被挑选出来,以劳作改造和贡献换取自由和奖赏,其余会给个痛快。 此战,西班牙“神圣復仇舰队”几乎全军覆没。 十五艘战舰,被当场击沉五艘,重创后俘获或焚毁八艘,仅有佩德罗和少数十几人乘坐的那艘较小的,丟弃了所有火炮和货物的快船,趁著夜色和混乱,侥倖衝出了包围圈,消失在黑暗的巽他海峡深处,向著浩瀚的印度洋而去。 而明国方面,仅一艘“隼”字號和三艘武装商船受中等损伤,两艘“蛟”字號在近距离炮战中挨了许多发实心弹,船体受损较严重,有些倾斜,要被拖著航行。 全军伤亡百余人,可谓一场辉煌的大胜。 就在明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俘虏,打捞战利品,拖曳尚有修復价值的敌舰时,荷兰人的舰队终於“姍姍来迟”。 三艘商船和两艘护卫舰打出了“友好”、“协助”的旗语,小心翼翼地靠近战场边缘。 海登上校和戴克船长乘坐小艇,登上了厉魁的旗舰“怒蛟”號。 而这时陈泳的座舰已与“怒蛟”號靠帮,铺上木板互通,厉魁正与李旦、陈泳聊得起劲。 “尊敬的厉將军。” 海登上校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笑容,郑重抚胸行礼,“恭喜诸位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为能见证並稍尽绵力,协助我们的明国盟友剿灭邪恶的西班牙异端舰队,感到无比荣幸!这必將是我们两国友谊的又一座丰碑!” 他特意强调了“盟友”和“协助”这两个词,仿佛他们不是躲在一旁看完了整场戏而是积极参与了一般。 厉魁抱著胳膊,斜眼看著这个之前还一脸倨傲,现在却笑容满面,异常恭敬的荷兰军官,笑了笑:“海登上校是吧,你说的协助,是一直在那边小岛后面看戏么?你称呼我们为盟友,但你知道什么叫盟友义务吗?” 陈泳面色一沉。 他很年轻,面容清俊,但久在朝鲜杀倭,磨炼多年,如今执掌满刺加这等要害之地,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海登,声音冰冷:“本官陈泳,忝为满刺加提督,兼理南洋西线诸藩及海事。上校,你等方才一直在旁观战?” 海登脸色一僵,他没想到明国人如此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硬著头皮道:“陈提督明鑑,我们————我们实力有限,且不明战况,恐贸然加入,反扰乱了贵军部署————” “是恐我军败於西班牙之手,尔等好来收拾残局,捞取战利品吧?” 陈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森然,“尤其是凯覦我军之舰船、火器,是也不是?” 尼德兰商人在满刺加多次提过这种要求和想法,並企图用美女、重金来购买或换取建造技术,被他严厉拒绝。他隨即加强管控,查出存在初期腐败,斩杀了三名收受尼德兰商人贿赂的官吏,以及几名行贿的尼德兰商人,头悬满刺加城门外—海王殿下赋予在外提督和统帅先斩后奏的权力,尤其强调伸手即斩,无论何人,行受同罪,接受正常礼品,则需差不多的回礼。驻满刺加官吏的俸禄,是东番两倍,更是远高於大明內陆,而且还按层级给予商会干股,年底能得到不菲分红,但总有人贪得无厌,也是受大明內部贪腐成风的惯性影响,所以必须用极致刑罚,强行斩断这种惯性。战爭与拓展关键时期,亦当用重典。 闻言,海登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確实存了这份心思,但被当面戳穿,很失体面。 他强笑道:“陈提督说笑了,我们怎会————” “本官没空与你说笑!” 陈泳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满刺加及其周边海域,乃我大明海王殿下钦定之藩屏,本官有专断之权!尔等尼德兰人,口称盟友,却行此观望背义之举,实令人心寒!自今日起,凡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所属船只,未经特许,不得再入满刺加港及周边三百里海域!违者,以敌论处!” 此言一出,不仅海登脸色惨白,连戴克船长也慌了神。 满刺加是通往印度洋和东南亚香料群岛的重要枢纽,是远东货物的重要中转港之一,货物要比壕境、月港等贵一两倍,但距离巴达维亚航程最短,许多尼德兰商船为省事,就近去满刺加购货,然后回欧洲,尤其是在季风来临赶时间的情况下,只能从满刺加补货,若被禁止停靠,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贸易將是沉重打击。 “陈提督陈老爷,真的很抱歉,是我们的错。” 戴克船长慌忙上前,深深鞠躬,姿態放得极低,“此事也有些误会,海登上校也是出于谨慎,绝无他意,我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向谨守与海王殿下之约定,绝无二心,此番確是我等处置不当,还请老爷看在两国友好,殿下与公司合作之大局,宽宥此次!” 李旦在一旁冷眼旁观,此时见火候差不多了,才缓步上前,对陈泳拱手道:“陈提督息怒,这位海登上校確有不当之处,不过,咱们海王殿下已遣使团西行,要与英格兰、尼德兰两国签订盟约,共组新的东印度公司。此时若因小过而伤大局,恐有违殿下初衷。不如,略施薄惩,以观后效?” 陈泳看了李旦一眼,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海登,和急得额头冒汗的戴克,冷哼一声,面色稍霽。 他转身,面向北方。 那是东番王府所在的方向。 他庄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屈膝跪下,抱拳朗声道:“臣陈泳溱,蒙殿下信重,镇守满刺加。今有尼德兰人海登,心怀叵测,坐观我军血战而不援,其心可诛!本欲严惩,然念及殿下怀柔远人,共抗西葡之大略,兼之李旦將军为之缓颊,姑且原宥此次。然重罚可免,小惩难逃,海登,尔既知罪,便向殿下所在,叩首谢恩吧!” 言罢,他起身,目光冷冷地看向海登。 没有商量余地,如同命令! 海登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体微微颤抖。 让他一个骄傲的尼德兰海军军官,也是一名尊贵体面的贵族,在眾目睽睽之下,向一个东方亲王的虚位方向下跪?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尤其还是当著自己部下和盟友商人的面! 但他不敢不跪。 陈泳眼中那冰冷的杀意不是假的。 满刺加港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太重要了。 与大明的贸易和合作,更是被莫里斯亲王等寄予厚望,被当做尼德兰抗击西班牙、贏取独立的最关键所在,也是巴达维亚商人们赖以生存的財路和生计。 要是因他一个人破坏了两国关係,导致贸易与合作断绝,他回去会被商人们撕碎。 而且,他也確实理亏。 更重要的是,李旦提到了“新的东印度公司”和“殿下遣使”,这意味著那位海王殿下对尼德兰的態度,很可能將决定公司乃至联省共和国在远东的未来。 他个人的面子,在如此巨大的利益和潜在风险面前,微不足道。 戴克在一旁拼命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海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向前几步,走到船舷边,面向北方。 那里是漆黑的夜空和茫茫大海,东番远在数千里之外。 他咬了咬牙,学著陈泳,整理一下衣衫,缓缓屈膝,双膝跪在了还沾著血跡和湿沙的骯脏甲板上,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颅。 “尼德兰联省共和国海军上校,范·德·海登————谢海王殿下————不罪之恩。” 声音乾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吹过帆索的鸣鸣声。 所有明军將士,以及荷兰船上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厉魁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陈泳这才微微頷首,语气稍缓:“海登上校,记住今日之言。我大明以信义待人,亦望人以信义报我。若再有此等首鼠两端、背信观望之事,休怪本官不讲情面,奏明殿下,断绝往来!只留英格兰一国,亦足与我们殿下合营新公司,共享远东之利!” 海登和戴克闻言,心头皆是一凛。 他们知道,陈泳绝非虚言恫嚇。 英格兰人野心勃勃,若真能独享与大明海王的合作,將荷兰排除在外,他们绝对做得出来! 他们清楚,眼下英格兰协助尼德兰的独立战爭,只是为了利益,换取商船能靠泊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据点,吃点尼德兰商人啃剩下的骨头。 那位伊莉莎白女王和英格兰商人,做梦都想与大明贸易,可惜在西班牙、葡萄牙的严密防范,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排挤下,几十年来都没能成功。 可想而知,大明亲王丟给英格兰的橄欖枝,会被英格兰人珍惜到何等程度。 “不敢,绝不敢再有下次!” 海登连忙道。 戴克也在一旁连声保证,態度恭敬到了极点。 风波暂息。 尼德兰人不敢再提“分润战利品”之事,灰溜溜地返回了自己的船上。 明军舰队则开始打扫战场,准备拖电著俘获的西班牙破船,就近前往满刺加港休整、 维修。 回到“海豚”號护卫舰上,挥手送別大明船只,海登上校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铁青和屈辱。 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身体因为愤怒和羞耻而微微颤抖。 戴克船长屏退左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上校,今日之事————” 海登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范戴克。 戴克面不改色,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今日上校审时度势,果断率领我尼德兰舰队,协助强大的明国盟友,於爪哇海大破西班牙舰队,击沉敌舰两艘,重创数艘,毙敌数百,明国舰队统帅在上校的协助和指导下,將西班牙舰队全军覆没,上校战功卓著,极大鼓舞了我们尼德兰声威,莫斯利亲王等公司董事会成员闻之,必定大为欣喜,上校今年晋升准將之事,想必大有希望。到时,还望上校莫要忘了提携在下一二。” 海登愣住了,他看著戴克那平静中带著一丝深意的脸,眼中的愤怒和屈辱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光芒取代。 是啊——战报怎么写,还不是由活著的人决定? 那两艘被明国火箭弹重创,最后由他的舰队“象徵性”补了几炮最终沉没的西班牙破船,完全可以算作他们的战果。 至於观望————那是审慎,是等待最佳战机! 至於下跪————那是对强大盟友的诚挚敬意,是为了国家甘愿屈膝的极致忠诚! 他紧绷的麵皮慢慢鬆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先是微微抽搐,继而变成一个混合著兴奋、自嘲和野心的复杂笑容。 “戴克————兄弟。” 海登拍了拍戴克的肩膀,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愉悦,“你说得对,而你是我顾问,你也有份功劳。今日,我们与明国盟友並肩作战,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这份报告,我会亲自撰写,定要让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们,都看到我们的忠诚与勇敢!” 两人相视而笑,只是那笑容深处,各有各的盘算。 海面上,只剩下西班牙战舰残骸还在燃烧的零星火光,以及渐行渐远,满载著战利品和胜利者的明国舰队帆影,繁星满天,冷冷地注视著这片刚刚被鲜血与火焰洗礼过的海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 第158章 百世之利,千秋之策 第158章 百世之利,千秋之策 满剌加港,在爪哇海大捷的欢庆气氛尚未散去之时,一股凝重的阴云已悄然笼罩。 港口总督府內,气氛肃杀。 陈泳、厉魁、李旦三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南洋海图前,面色严峻。 海图上,从棉兰老岛到爪哇海,再到巽他海峡,被硃砂笔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追击与伏击路线。 而在更西面的印度洋,以及遥远的欧洲方向,则被重重地標上了问號。 “都问清楚了?” 陈泳声音低沉,手指敲打著海图上“果阿”和“里斯本”的位置。 厉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抹了把虬髯上的水渍,眼中凶光闪烁:“撬开了几个硬骨头军官的嘴,分开审的,口供对得上。佩德罗这杂碎带的这支神圣復仇舰队”,是他自己在新西班牙和秘鲁总督区东拼西凑搞出来的先遣队。真正的主力”,是由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亲自下令,联合葡萄牙王国,从欧洲本土和印度洋殖民地抽调舰船组成的一支联合远征舰队”。规模————据说不会小於百艘,其中至少五十艘是大型战舰,可能更多。” 李旦补充道,语气带著担忧:“据俘虏供述,这支联合舰队的目的,一是报復我们在吕宋和马六甲的行动,二是重新確立西班牙—葡萄牙在远东的绝对统治”。他们可能从两个方向来,一路从欧洲本土出发,绕好望角,经印度洋,另一路,从新神州过来,已被我们拦截歼灭。葡萄牙方面,会从所控制的非洲、印度调兵,全部於果阿、科钦等地集结,伺机东进与我们决战。殿下判断得很准,本土那路航程最远,估计年底才能抵达,推算他们进攻时间————最早可能在明年春夏之交,最迟也不会超过明年秋季。” “来者不善啊。” 陈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港口內忙碌修补战损船只、补充弹药给养的景象。 朝阳將港口染成金色,但在他眼中,这金色却带著血与火的阴影。 “西班牙人在吕宋吃了大亏,王室顏面尽失,这次是动了真怒。葡萄牙人————哼,丟了壕境、满刺加和远东贸易主导权,岂能甘心?定是想借西班牙之力捲土重来,明面上却与我们和谈,企图降低我们的警惕。” “怕他个鸟!” 厉魁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来多少,老子宰多少!爪哇海能揍得他屁滚尿流,来了更多,照样让他有来无回!” “厉大哥勇武,自不待言。” 陈泳清转身,目光沉静,“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满刺加驻防兵力和战舰有限,敌眾我寡,且有可能两线来袭,不可不防。当务之急,是將此情报,连同我军大捷之讯,火速呈报殿下与陈总镇!” “我已命人挑选快船,携带详细战报与审讯记录,即刻北上,昼夜兼程,送往吕宋和淡北王府。” 李旦点头道,“另外,我建议,满刺加、吕宋,应立即进入全面戒备。城防需加固,港口需设障,加筑炮台,巡哨船数量与范围必须扩大,尤其是马六甲海峡西口和巽他海峡,需加派精锐战舰巡逻,谨防敌舰渗透或偷袭。” 陈泳果断道:“正该如此!厉大哥,李兄弟,你们率主力舰队暂且驻泊满刺加休整,补充给养,但需保持战备,隨时可出港迎敌。我立即下令,满刺加全城戒严,徵发民夫,加固城墙炮台,清理港口航道,设置拦海铁索和沉船障碍。同时,以满刺加提督名义,行文南洋各藩属及友好商埠,通报西葡联军可能来袭之警讯,要求其提高警惕,若有异动,速来稟报!” 厉魁和李旦肃然领命。 坐镇吕宋的陈第在接到快船送来的战报和警讯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以“吕宋镇守府总兵官”的名义,下达了南洋全线进入二级战备的命令。 整个东番势力控制的南洋海域,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港口戒严,船厂日夜赶工,新兵加紧操练,军械粮草源源不断运送———— 淡北城,王府。 阳光透过雕花窗欞,洒在铺著海图的红木长桌上。 朱常洵一袭月白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髮,正与石星、吴惟忠、徐有勉、 李伯栋等人议事。 气氛凝重专注。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综上所述,首期开拓,立足为要。金山港、永寧城选址甚佳,港口优越,周边土地肥沃,內陆更有金脉之利。站稳脚跟后,当以垦殖、筑城、探矿、与殷人交好为首务。” 石星手持一份厚厚的文书,条分缕析,“然南方之西夷,不可不防。据闻,其殖民南部已近百年,根基深厚,舰船往来频仍。金山港扼守太平洋东岸要衝,必为西人所凯。 故,金山港城防,必须要塞化,火炮、棱堡、坞堡,皆需按高標准营造,使之成为对抗西人之铜墙铁壁。此乃第一期重中之重。” 吴惟忠抚须沉吟:“石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北太平洋风暴凶险,深秋至翌年春季,数月无法通航,实为可惜。否则,就能运送更多人员补充、物资补给。若有紧急军情,无法及时送达,恐金山有失。” 他看向徐有勉,“徐將军,你亲自走过这条航线,可有良策,打破这季节禁錮?” 徐有勉面有难色,起身拱手道:“吴老將军明鑑。末將往返,皆在春夏之际,即便如此,亦在北太平洋高纬度遭遇猛烈风暴,险死还生。据末將观测及查阅西夷海图与日誌,深秋至冬季,北太平洋高纬度风暴更甚,风急浪高,雨雪交加,绝非人力所能抗衡。纵是镇海”级巨舰,恐亦难保万全。强行冬季横渡,十死无生。” 眾人闻言,皆眉头紧锁。 小半年航路断绝,除了这期间无法运送人员、补给和货物,也意味著新大陆的据点將在小半年內处於孤立无援的境地,万一被西班牙人发现,全力而攻,十分危险。 朱常洵一直静静听著,此时走到悬掛的巨幅寰宇海图前,自光落在广阔的太平洋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徐將军,西夷海图显示,西班牙人从其占据之地,如阿卡普尔科,返回吕宋,走的航线,似乎並非极高纬度?” 徐有勉一愣,忙道:“殿下明察,西班牙人所谓马尼拉大帆船”,往来墨西哥与吕宋,多藉助信风。其东来多在北纬十度至二十度之间,藉助东北信风,西去则多在北纬三十五度至四十五度之间,藉助西风带。其航程虽远,但相对风暴较少。只是————其航速缓慢,动輒半年以上。” 朱常洵记忆中的地理知识,加上葡萄牙、西班牙的地理资料,航海记录等,编成地理课本,已在进修学堂和稷下学宫中普及,包括信风与纬度概念。 “信风带————”朱常洵若有所思,手指在海图上从琉球群岛划向东方:“若我船队自鸡笼或琉球出发,不必强行北上至高纬度借西风,而是在琉球以北,九州以南,大概北纬三十度左右,於信风带边缘,寻得稳定的偏西信风,径直向东,可否?” 徐有勉眼睛一亮:“殿下此议,颇有道理。此区域確在东北信风带边缘,且有黑潮暖流助力向东,若能避开致命风暴,慢些亦无妨,且自鸡笼出发,本就比自吕宋出发近了许多。” 李伯栋是船舶大家,沉吟道:“若是传统横帆船,在此纬度借风东行,风力必然不足,航速甚慢,恐不成事。然则,殿下所设计之纵帆船,最能抢风”,於信风带边缘,接侧风航行,效率远胜横帆。只是————纵帆船载货量,確是其短板。” 朱常洵点了点头:“载货量可设法增加,但航路安全乃根本。若有一条相对安全,可常年通航的太平洋航线,其意义,远超多运些许货物。” 徐有勉半开玩笑的感嘆:“若能在大洋中心,寻得一二大岛,以为中转、补给、避风之所,纵帆船队可分段航行,不必强求一气横渡,则把握更大。船员可登岛休整,补充淡水蔬果,避免坏血病,船只亦可检修。如此,冬季航行,可行也。” 朱常洵目光一动,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海图中部那片浩瀚的太平洋中心。 片刻后,他笑道:“或许,还真有。” 眾人一愣。 在大洋中心寻找岛屿? 这想法可谓天马行空,但出自屡创奇蹟的海王殿下之口,又让人觉得————未必不可能。 徐有勉更是心中剧震。 他亲歷大洋之浩瀚恐怖,深知若真能有中途岛屿,无疑是黑暗中的明灯。 他看向朱常洵,眼中满是信任与热切:“殿下————莫非知晓大洋中心,確有岛屿?” 朱常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桌前,拿起比例尺,在桌面那份更精细的太平洋海图上仔细测量、比划。 这份海图是他凭记忆,结合这个时代有限的航海知识绘製的草图,许多地方还是空白。 他的手指最终在太平洋中部,北回归线附近,轻轻画了一个圈。 “此处,”朱常洵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徐有勉,“据一些漂流者记述,存在一串岛屿,土地肥沃,物產丰饶,有土人居住,且有避风良港。徐先生,我给你一个新任务。” 徐有勉立刻挺直身躯:“请殿下吩咐!” “待你在金山港初步站稳脚跟后,选派精干水手,备足清水、食物、礼物,选三艘最完好,航速最快的隼”字號探海快船,由此处————” 朱常洵手指从金山港位置,向西划出,“向西偏南航行,探索这片海域。若能找到岛屿,遇岛屿土人,以礼相待,以物赠送,设法请他们充当嚮导,探明更多岛屿方位。此事务必谨慎、耐心,首要確保船员安全,其次才是探索。若能找到此中途锚地,我大明船队横渡太平洋,將再无季节之忧。此功,不亚於开疆拓土!” 徐有勉深吸一口气,抱拳朗声道:“末將领命!必不负殿下所託!” 他对朱常洵已经有一种近乎盲自的信任。 殿下说有,那就一定有,从未失言! 若真能找到这条“安全走廊”,那將是改变歷史,联通新旧大陆的壮举! 在场眾人无不振奋。 石星捻须微笑:“若得此中途岛屿,则新神州与东番,血脉相连,再无阻隔。移民、 商贸、兵员调动,皆可常年进行,於我基业,有百世之利!” 吴惟忠抚掌道:“届时,纵是冬季,我军民亦可源源不断开赴新神州,西夷休想趁虚而入!” 朱常洵又看向李伯栋:“李主事,明日我们详议四桅纵帆船设计时,需著重测算,在保持甚至提升抢风效能和適航性的前提下,有无可能多增加货舱容积?若四桅纵帆船能兼具载货与航速,再辅以中途岛屿补给,则冬季通航新神州,更有可为!” 李伯栋眼中闪烁著匠师特有的兴奋光芒:“殿下放心,属下回去便召集大匠,进行演算。四枪纵帆,帆面更大,受力更均,或可尝试新式船体线型,增加船宽而不失速————大有文章可做!” 眾人正討论得热烈,书房外传来庞保恭敬的声音:“殿下,有满刺加六百里加急塘报至!” “呈进来。” 朱常洵神色一肃。 庞保捧著一个密封的铜管疾步入內,双手奉上。 朱常洵验过火漆,打开铜管,取出內中绢书,迅速瀏览。 先是眉头舒展,露出笑意,继而微微蹙起,待看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 他將塘报递给石星,沉声道:“厉魁、李旦、陈泳於爪哇海设伏,大破西班牙美洲来犯舰队,击沉俘获敌舰十八艘,仅一艘船逃脱。但据俘获西夷军官供述,此仅为先遣舰队,西班牙联合葡萄牙,正於欧洲及印度洋集结主力舰队,意图大举报復,排水量一千吨规大船,恐不下五十艘。” “千吨大船,五十艘?!”吴惟忠倒吸一口凉气。 徐有勉和李伯栋也面色凝重。 石星快速看完塘报,沉吟道:“厉、李、陈三位將军用兵如神,此战大涨我军威风,当重赏。陈提督处置尼德兰人之事,软硬兼施,颇为得当。西葡联军势大,確需严加防范。然其远道而来,师老兵疲,我以逸待劳,无需过於担忧。唯需谨防其分兵偷袭,或与南洋本地势力勾结。” 朱常洵点头,对庞保道:“传令:嘉奖厉魁、李旦、陈泳及所有参战將士,有功者按律厚赏,阵亡者优加抚恤。陈泳处置尼德兰人事,甚合吾意。夷狄畏威而不怀德,若非我水师强悍,彼辈早已得寸进尺。石先生所言极是,盟约可签,然防人之心不可无,与英格兰接触亦是如此。” 他心內想的是,五十艘千吨大船?这美洲西班牙俘虏交代的情报,大概率是夸大,西班牙不可能把欧洲主力舰队派过来,眼下西班牙要防范英格兰,与荷兰人在打仗,还得防著法兰西、普鲁士。 不过,也不得不防,料敌从宽,总是没错。 等西班牙本土舰队抵达印度,果阿、科钦那边安插的眼线,將送回更准確的情报。 他想看向徐有勉,语气转为严肃:“徐將军,新神州之事,更为紧要。你至金山后,首重立足,筑坚城,广垦殖,深结殷人,探明山川地理,储备粮秣军资。但不必向南部海岸探索,儘量別被西班牙人发现,若彼来犯,小队则歼之,大军则避其锋芒,可借地利与殷人之力周旋,待我援兵、物资足够,再图进取。” 徐有勉肃然躬身:“末將谨记殿下教诲!必在金山为殿下扎下根基,以待王师!” 朱常洵頷首,隨即一连串命令清晰吐出:“李伯栋,大船坞建设,不惜工本,全力加速!镇海级”战列舰,三月內,我要见到至少一艘下水舾装!” “吴惟忠,东番本岛附近水域,加强戒备,巡海船队增加批次与范围,严防敌舰或细作渗透偷袭!” “传令满刺加陈泳:加固城防,扩大海峡警戒范围,尤其警惕葡萄牙自印度方向来袭。行文葡萄牙果阿总督,严词质问其一边和谈,一边与西班牙勾结集结舰队之举,令其限期驱逐果阿、科钦等地所有西班牙舰船人员,否则视同毁约,我將即刻遣舰队西进,兵临果阿!” “本王將亲笔修书,申飭荷兰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科恩!责其背信观望,未履盟友之责,情报支持更是寥寥!若再首鼠两端,坐观成败,则不仅满刺加,而是现有一切贸易概行取消,合营东印度公司之议,亦作罢论!令其好自为之!” 一道道命令,如同石头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迅速通过信使、快船、驛站,传向东番控制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仍在快速崛起的强大海洋势力,在辉煌胜利之后,並未有丝毫懈怠,反而以更高的效率,更坚决的姿態,应对著即將到来的、更严峻的挑战。 > . 第159章 反转来得很快,新的启航 第159章 反转来得很快,新的启航 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府。 总督简·皮特佐恩·科恩,一个身材矮胖、面容精明甚至有些阴的中年人,正背著手在铺著波斯地毯的豪华办公室里踱步。 他手中捏著两封信。 一封是海登上校呈报的,充满夸张与谎言的“爪哇海大捷”战报。 另一封,则是刚刚由明国信使送达的,措辞严厉,盖有“大明海王”金印的申飭信。 科恩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乐见西班牙倒霉是真的,对大明水师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感到恐惧也是真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骑虎难下的窘迫。 “蠢货!白痴!自以为是的猪!” 科恩低声咒骂著谎报军功的海登。 他为海登上报的请功文书,几天前已隨著商船,送往阿姆斯特丹,难以追回。 如果成功利用明国削弱西班牙,自己坐收渔利,甚至幻想过在双方两败俱伤时攫取些好处,比如那些威力惊人的明国火器技术、造船技术,那是最好。 可现实是,明国人以微小的代价几乎全歼了一支西班牙舰队,展现出的实力远超预估。 而海登这个蠢货,居然还编造了协同作战、击沉敌舰、指导明军统帅的鬼话! 现在明国人找上门来,直接威胁要断绝贸易和合作,这让他如何向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交代? 那些董事老爷们可只关心利润! 更让科恩心惊的是申飭信中提到,明国使团已在赴欧途中,不仅去阿姆斯特丹,也將与英格兰洽谈合作。 英格兰人! 那些贪婪的海盗,毫无信义的竞爭对手! 如果荷兰被拋弃,一旦英格兰人单独跟明国人勾搭上,得到独家贸易特权,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立足之地將发发可危! “来人!” 科恩停下脚步,声音阴沉,“去请海登上校,还有范·戴克船长,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海登和戴克匆匆赶来。 海登脸上还带著些许“得胜归来”的矜持,但看到科恩手中那封明国来信和阴沉的脸色时,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总督阁下————”海登上前行礼。 “闭嘴!” 科恩猛地將明国来信摔在桌上,冷冷地盯著他,“海登上校,你的捷报写得真是精彩啊,英勇作战”、击沉敌舰两艘”、毙敌数百”————但明军那边战报可不是这样,需不需要我念给你听听?” 海登的脸瞬间白了,戴克也低下头,额头渗出冷汗。 “总督阁下,我————我们————”海登试图辩解。 “你们躲在岛屿后面,眼睁睁看著明国人全歼了西班牙舰队,一炮未发!然后编造了一个可笑的谎言,来骗取功劳和赏金!” 科恩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海登脸上,“现在,明国的海王殿下亲自来信质问,指责我们背信弃义,威胁要取消一切贸易,甚至要拋弃尼德兰,只跟英格兰人合作!海登上校,戴克船长,你们告诉我,我该如何向董事会解释?如何挽回与明国的关係?嗯?!” 办公室內死一般寂静。海登面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既是恐惧,也是屈辱。戴克则心思急转,思考著对策。 良久,科恩似乎平息了一下怒火,但眼神依旧冰冷:“海登上校,你的家族在联省共和国和公司內部,颇有影响力。” 海登猛地抬头,眼中露出一丝希冀。 “所以,”科恩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不追究你谎报军情、貽误战机的罪责,甚至可以————帮你把这份捷报”坐实。毕竟,明国人確实贏了,我们协助”盟友取得胜利,对公司声誉和军队士气,也有利无害。” 海登和戴克都愣住了,没想到峰迴路转。 想想也是,庆功宴都吃了,捷报几天前也送去欧洲了,巴达维亚尼德兰人全体精神振奋,现在如果公开战报错误,不仅於事无补,还会消解士气。 “但是,”科恩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了范戴克,“代价,总是要有人付出的。戴克船长,这个主意,是你给海登上校出的吧?” “是的,总督阁下,要不是戴克船长怂恿,属下断然不敢谎报。”海登立马顺势甩锅。 戴克心中一沉,知道这口黑锅是甩不掉了。 他暗骂科恩的老奸巨猾,也恨海登的背刺,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总督阁下明鑑————我,我也是一片忠心,为了维护公司利益————” 科恩嗤笑一声:“你的忠心,价值多少?” 戴克明白了,这是要钱封口,还要他承担主要“责任”。 他心中恨极,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很清楚,科恩和海登都是贵族,且海登家族颇具影响力,因此明明是海登惹祸,罪过却得自己这个平民出身的商人来背负。 他帮忙出主意,既是为了討好海登,也有部分是为了自己。 本以为海登罚跪之后,事情就了结了。 哪成想,那位大明亲王,比那满刺加陈提督还要更狠,直接写信指责总督,威胁断绝贸易和合作,那位大明亲卫是真护短啊,哪怕那些大明將军都是平民出身。 他想起在东番的见闻,那位海王殿下用人唯才,赏罚分明,商人、工匠、甚至土著,只要有本事,皆可得重用、受尊重,何曾如此赤裸裸地敲诈勒索、官官相护? 一股难以言喻的嚮往和对比產生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属下————属下愿捐献一笔————財富,以弥补公的————损失。”戴克咬著牙,低声下气道。 “哦?多少?”科恩眼皮都不抬。 戴克报出了一个让他肉痛无比的数字,足够买下两艘崭新的中型商船。 科恩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 戴克知道对方嫌少,心中滴血,却不得不再次加码,几乎是他这些年冒险贸易积攒的大半身家。 科恩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虚偽的笑容:“戴克船长果然是公司的忠臣。那么,此事就此了结。海登上校的功绩”,我会如实上报。明国人那边————我们需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谦卑”。”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亲自回信给海王殿下,以最诚恳的语气道歉,承认我们未能及时判断形势,行动迟缓”,但绝对支持明国对抗西班牙的正义事业”。承诺將动用一切力量,搜集並提供西班牙及其盟友的一切动向情报,包括欧洲本土的舰队集结情况。並且,一旦正式同盟协议签订,荷兰东印度公司必將履行盟友义务,共同出兵对抗任何敌人!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可以走了。” 海登和戴克唯唯诺诺地退下。 走出总督府,海登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戴克的肩膀,假惺惺地道:“戴克,这次多亏你了。放心,你的贡献”,我会记在心里。” 戴克挤出一丝笑容,心中却冰冷一片。 他望著远处繁忙的巴达维亚港,那里停泊著大小的商船,包括几艘悬掛日月龙旗的明国商船,他想起了东番的繁荣、有序,想起了那位虽未谋面却令人生畏又心生敬仰的海王殿下,忽然有一种心嚮往之的感慨。 爪哇海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东番、吕宋等地,军民欢腾,扬眉吐气。 酒楼茶馆,说书人將厉魁、李旦、陈泳如何设伏,如何炮击,如何大破西夷的故事演绎得绘声绘色。 街头巷尾,百姓们热议著缴获了多少大船、多少金银。 实际上也確实缴获不少金银,尤其是白银,从俘获敌舰里搜寻到的白银高达二百多万两,是意外之喜,如果加上那些沉船上运载的金银,数目可能要翻倍。 根据俘虏交代,这些金银是打算用来购买货物,以及支付对抗大明的战爭消耗等,结果———— 几艘西班牙运银船,沉在深海,无法打捞银子,有些可惜,但最重要的是,这足以证明新神州的確盛產金银! 胜利的喜悦和对新神州的嚮往,冲淡了战爭阴云,更激发了对海王殿下,对东番水师的无限自豪。 不过,高层却保持著清醒。 朱常询在综合评估了南洋局势、新神州战略重要性以及各项准备进度后决定:船舶数量和人员有所调整,但新神州殖民计划按原定时间启动。 “西班牙新败,其本土主力集结、远来,至少需半年以上,而且他们在新神州实力消减,注意力也转向南洋。此正乃我开拓新土,在新神州站稳脚跟之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朱常洵在最终决策会议上,一锤定音。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高云淡,海风习习。 扩建后的鸡笼大港,千帆云集,桅杆如林。 港內,以六艘经过特別加固和改装的马尼拉造大帆船为核心,辅以十五艘“蛟”字號改装战船,二十艘“集”字號改装纵帆快船,以及缴获的三十余艘经过修缮、加固、改装,排水量在五百吨以上的盖伦式武装运输船,组成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远航船队。 船上满载著第一期共计八千名移民,多为青壮农户、工匠及其家眷,三千名水师陆战营精锐,海量农具、种子、建材、军械、火药、药品——甚至还有猪、牛、羊、鸡、鸭等畜禽,以及精心挑选的各类作物苗种。 港口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即將远行的移民与送別的亲人相拥告別,叮嘱声、哭泣声、祝福声交织。 军容严整的士兵在军官带领下有序登船。 工匠们最后检查著船上的工具和备用材料。 孩子们既兴奋又茫然地看著从未见过的大海和巨船。 朱常洵亲率石星、吴惟忠、李伯栋、李等文武大员,来到码头送行。 他今日身著亲王常服,外罩一件象徵武备的赤色斗篷,立於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俯瞰著这支承载著他和无数人梦想的船队,心潮澎湃。 徐有勉全身甲冑,披著猩红战袍,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臣徐有勉,奉王命远征新土,辟疆万里!此去,必不负殿下重託,不负国人期望,於新神州永寧城,为殿下,为大明,扎下万世不移之基!” 朱常洵上前,双手扶起徐有勉,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移民和將士,运足中气,声音清越而坚定,经过铜皮喇叭,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將士!诸位乡亲!此去万里,波涛险恶!然,所为何来?为我华夏子民,开疆拓土,辟一安寧永驻之新家园!为我后世子孙,拓一片沃野万里、资源无尽之新神州!” “毕路蓝缕,以启山林!此去艰辛,本王深知!然,宝剑锋从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永寧城,將是我大明在新世界永不沉没的巨舰!是我华夏文明照耀未来的灯塔!” “望诸君牢记:尔等非独行客,尔等身后,是东番百万军民!是大明亿万苍生!是绵延五千年不绝之华夏魂!” “不畏艰险,不惧蛮荒,同心协力,扬我国威,辟我汉土,佑我子孙!” “出发!” “出发—”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天动地! 移民们擦乾眼泪,將士们挺起胸膛,工匠们握紧工具,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著憧憬与决绝的火焰。 徐有勉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向他的新旗舰“巨鯨號”是一艘全新的、经过充分改装的马尼拉造大帆船。 他身后,是海王殿下信任的目光,是同胞殷切的期盼。 “起锚——!” “升帆——!” “启航——!” 號角长鸣,鼓声雷动。 巨大的船帆在绞盘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海上吹来的劲风。 缆绳解开,沉重的铁锚破水而出。 庞大的船队如同甦醒的巨龙,缓缓驶出鸡笼港,在海面开调整队形,然后向著亍方,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义无反顾地驶去。 碧海蓝天之间,洁白的船帆连並一片,如同移动的云山,渐行渐远。 岸开,送行的人群久久不亏散去,无数手臂挥舞著,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天交界。 在“巨鯨號”的船舷边,站著两个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抖年。 他们穿著合身的汉东短打,头髮也依汉人式样束起,正是来自金山港地区苍鹰部的白鹰”和“黑木”。 隨船来亍番的し个月,让他们学会了一些汉语,识得了不抖汉字,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到了一个与部落完全不同的、繁荣、强公、有序的文明世界。 高耸的城墙,巨大的海船,精美的瓷器,锋利的刀剑,神奇的医什,还有那飞开天空、爆艺威力震天动地的“火龙”————一切都让他们震撼不已。 徐有勉並未將他们视为奴僕,而是请了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有空还亲自向他们讲述汉东歷史、文化。 依照殿下指示,无论真假,对於新神州土人,就宣称证实他们是殷人,是汉东苗裔! 两个抖年如饥似渴地学习著,当他们从徐有勉井中得知,他们部族中流传的一些古老传说,某些祭祀仪式,甚悉语言中的些许词汇,竟可能与遥远的,同样自称“华夏”的文明有著千丝万缕联繫时,那种震撼与归属感,难以言表。 “我们————真的是汉家苗裔?” 白鹰曾激动地问。 “天地广阔,血脉流长。是的,你们就是汉东苗裔。”徐有勉肯定回答,语气一转,“却也得心向汉东文明,榨同礼义,听从海王號令,你们朱能真正融入回我华夏,毕竟你们离开得太久远了。” “我黑木,明白了,我榨同,听从海王號令,我要真正,融入回我华夏!”黑木用生硬的汉语回应,目光热烈。 “我白鹰,也是!”白鹰郑重地点头。 当他们知道,这座亍番大岛,本来也是与他们部落所在一样的蛮荒之地,海王號令开拓,儿年內就发展並如今局面,他们对海王已敬如神明。 此刻,站在即將返回故乡的巨船开,望著越来越远的东番海岸线,两个抖年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 有对亍番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誓感。 他们將作为向丑和翻译,带著先进的文明种子,回到自己的部落,告诉族人们山那边、海那边的故事,带领他们拥抱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下,亏常洵却並未离开码头。 他独立高瓜,誓凭海风吹动衣袍,目光似乎越过了浩瀚的太平洋,落在了那片被称为“新神州”的大陆开。 徐有勉是可靠的,船队是精良的,计划是周密的,但万里远征,变数太多。 金山立足,绝非易事。 他的思绪又飘回眼前。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从吕宋到满刺加,再到印度洋,最后指向遥远的欧洲。 西班牙的报復如同悬顶之剑,荷兰的摇摆是潜在威胁,英格兰的算计需加以利用,建州表面恭顺下的蠢蠢欲动,日本丰臣秀吉在重整旗鼓谋划进攻虾夷岛,还有大明朝廷內部不抖人对自己这个“海外藩王”日益增长的忌惮和暗流———— “真正的挑战,朱刚刚开始啊。” 弓常洵轻轻吐出一井气,目光却愈发坚定锐利。 无论前路多少荆棘,这片海,这个民族,这条通往新世界的路,他走定了! 儿乎与此同时。 遥远的英格兰伦敦,白厅宫。 一艘来自巴达维亚的英格兰快船,歷经漫长航程,终於带来了远东剧变的消息。 当信使將盖有“大明海王”金印的信件,呈送到年迈却依然精力旺公的伊|莎白一世女王面前时,这位以智慧和权什著称的“立贞女王”,竟高兴得从御座开站了起来。 “是他的亲笔信!还是用英文,他这可爱的语法独一无二,有趣极了!”伊莎白看著信件,像是在自言自语,“开帝啊,他同意了————他会派出使团来访问英格兰,签订盟约,太好了!” 看到兴奋处,她竟不顾风湿疼痛,在大厅里即兴跳了一小段轻快的舞步。 “太好了!开帝保佑英格兰!” 女王重复著话语,眼中闪烁著兴奋与算计的光芒,“我们在远亍有了一个强大得超乎想像的盟友,而西班牙那群傲慢的蠢猪,必將再次撞得头破血流!” 她立刻召集枢密院紧急会议。 在装饰华却气氛凝重的议事厅內,女王挥舞著来自亍方的书信,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先生们!这是我们打破西班牙和葡萄牙垄断远贸易,扭转国库窘境,並狠狠打击討厌的西班牙的千载良机!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 “那位海王殿下的使团,正在前来欧洲的途中,我要求,以最高规格、最隆重的礼仪接待他们!派出我们最有战力的战舰前往迎接,確保他们绝对安全。立刻筹备,要在伦敦塔鸣放礼炮,举办最公大的宴会和舞会,满足使团的一切合理要求!我们要让这位亍方亲王,感受到英格兰最诚挚的友谊和最坚定的支持!” 女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给尼德兰人的协助要继续,但必须让明国人看到,英格兰朱是他们最可靠、最值得信赖的伙伴!远亍的贸易,英格兰最好要分最大的一块蛋糕!悉於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联合舰队————亏开帝保佑他们航行顺利,然后,让那位巨龙甦醒般的海王殿下,把他们统统送进海底餵眉吧!”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著兴奋的附和声。 也曾有极少数贵族表达不喜欢在伦敦开设外国租界,以亓外国人享受治外法权。 而女王和绝大多贵族榨为,想得到,总要有付出。如果盟约签订,相对英格兰得到的,开设租界这点付出,简直不值一提,明国到伦敦,相距数万里,没多抖明国人会来常驻,这块租界估计象徵意义居多。 英格兰,这个偏居欧洲一隅的岛国,正试图抓住远亍吹来的这股强风,扬起自己的帆,驶向未知却充满诱惑的財富与权力之海。 而这一切,都与遥远亍方那位年轻亲王的目光,隔著浩瀚的大洋,事然交匯。 新的棋局,已然展开。 > 第160章 秀吉梭哈,汉江之盟 第160章 秀吉梭哈,汉江之盟 深秋的夜风卷过淀川,带著河水的湿冷拍打在大阪城的石垣上。 这座丰臣政权的象徵,在暮色中如伏兽般蛰伏,天守阁最高层的密室里,纸门紧闭,却透出通明的烛光。 室內,病体康復的丰臣秀吉裹著厚厚的阵羽织,坐在猩猩毡上,他脸色在烛光下泛著不健康的潮红,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燃烧著骇人的光芒。 几名心腹大名: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石田三成、浅野长政、前田利家等,屏息跪坐,空气里瀰漫著名贵线香也压不住的药味。 “都看清楚了。” 丰臣秀吉嘶哑的声音打破寂静,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按在铺在榻榻米上的巨幅海图上。 那海图用唐纸精心绘製,墨线从九州蜿蜒向北,经大坂、江户,箭头直指虾夷地,又折转向南,沿著琉球岛链如毒蛇般游走,最终狠狠钉在“东番”二字上。 “朝鲜已成泥潭,耗我钱粮,损我兵卒。”丰臣秀吉咳嗽两声,侍女连忙奉上温好的药汤,他挥手打翻,瓷碗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但天照大神赐我良机一东番海王朱常洵,那个乳臭未乾的小儿,却野望极大,攻占壕境,又出兵攻略整个南洋,陷入与佛朗机人死斗之中!” 他身子前倾,烛光在他凹陷的眼窝里投下跳动的阴影:“探子来报,东番主力水师半数调往满刺加、吕宋,本岛空虚!更妙的是,他们竟在北方苦寒之地占了虾夷,在南方夺了种子岛,还远渡数万里去开拓什么新神州!摊子铺得太大,就是破绽!” 加藤清正浓眉一扬,瓮声问:“太閤的意思是?” “意思?” 丰臣秀吉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意思就是,这是我们日本千年不遇的翻盘之机!” 他手指狠狠戳向海图上的东番岛,“东番有多富?堺市、长崎的商人都说,那里有能烧出玉瓷”的工坊,有造大如城郭巨舰的船坞,有犀利无比的新式火统、大国崩,以及威力恐怖的————火龙炮?他们在高山养出大批良马,在平地开出良田万顷,在那东番王府仓库里堆满从壕境、马尼拉、满刺加抢来的金山银山!还有多年贸易积累!只要拿下东番————” 他环视眾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日本就能拥有无穷的財富,最利的刀剑,最强大统炮,最大的战船!什么南蛮贸易,什么李朝土地,都不值一提!到时候,整个东亚海域都是我们的池塘,大明、朝鲜,都要仰我们鼻息!” 他在长期臥床中想明白,唯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效仿东番模式,靠水军强国。但眼下已被东番压制,想翻身必须押上全部,赌一把。 前田利家花白的眉头紧锁,他年事已高,经歷过大风大浪,此刻抚著胸前的数珠,缓缓开口:“太閤雄心,老臣感佩,然则————老臣听闻,东番水师舰坚炮利,其巨舰,舷侧炮门多达数十,射程远超我国崩。关船、小早与之相比,犹如舢板对楼船。海战若不利,纵有三十万儿郎,亦难渡波涛。” 这话说到了石田三成心坎里。 这位以精明干练著称的奉行,此刻也躬身道:“前田大纳言所言极是,更兼我国库经数年征朝,已然乾枯,百姓困苦,一揆频发,若再举倾国之力造舰练兵,恐————恐民力难支。如今兵马,多靠从李朝当地筹措维持,若撤回本土,物资粮餉从何而来?” 室內气氛一时凝滯。 烛火啪作响,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 小西行长心在颤抖,疯了,疯了,这老猴子真疯了! 虾夷地、种子岛还没拿回,居然就开始想攻占东番? 当然,丰臣秀吉他们是不知道,所谓的“李朝当地筹措”,其实大多是我用石见银山生產的银子和银矿,跟海王麾下“七海商会”秘密交易得来,一旦开战,物资断绝,单单一项火药断绝,就足以要了所谓三十万大军的命。 眼下许多战爭物资、粮草供应,主要由小西行长负责。 小西行长向丰臣秀吉上报的是通过“走私商人交易”和“李朝当地筹措”所得,但对其他大名只说“李朝当地筹措”,因此石田三成才有此言。 “哈哈哈!”丰臣秀吉忽然大笑,笑声在密室里迴荡,带著痰音和疯狂,“舰炮不如人?国库空虚?这些,老夫岂能不知!” 他猛地拉开身侧另一捲图纸,“看看这个!” 眾人凝目望去,只见图上绘著奇特的帆船线图,船体更长,舷侧密布炮窗,旁有南蛮文字標註。 “这是————” 浅野长政瞳孔一缩。 “佛朗机人的盖伦战舰图纸!” 丰臣秀吉得意道,“驻留平户、长崎的南蛮人,已与老夫密约,他们受够了东番海王截断商路,愿倾囊相助!造舰术、铸炮法、操帆技,他们的人会亲自指导!火炮不够?我们用铜钟、铜佛来熔!船材不够?砍光九州、四国的山林!钱粮不够————”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向京都的公卿、堺市的豪商借!告诉他们,这是千载难逢,可一举翻身的国运之战!贏了,十倍偿还!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可是,佛朗机人何以如此————” 石田三成仍有疑虑。 “因为他们恐惧!”丰臣秀吉厉声道,“恐惧东番独霸,断了他们的茶叶、陶瓷、丝绸、香料!他们想借日本这把刀,去砍东番,互相利用罢了,但这对日本,是天赐良机!” “太閤圣明!” 小西行长第一个伏身,声音激昂,“东番小儿,侥倖得势,安知我日本男儿血勇!臣愿为先锋,踏平虾夷,直捣那朱常洵的巢穴!” 他心跳如鼓,后背却渗出冷汗。 作为早已暗中投靠东番、与七海商会往来密切的“內应”,他必须表现得比谁都狂热,才能不引起怀疑。 “说得好!” 加藤清正霍然起身,手按刀柄,虎目圆睁,“我日本武士,何惧明人炮舰?接舷跳帮,白刃见红,才是真本事!太閤,清正愿率麾下儿郎,为全军开路!” 浅野长政见两位大將如此,闭上了嘴巴。 前田利家、石田三成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但他们深知丰臣秀吉的性格,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此时强諫,只会適得其反。 “那就这么定了!” 丰臣秀吉喘息著坐直身体,脸上泛起红光,“明面上,与朝鲜和谈,做出让步,只求保留庆尚道,让他们放鬆警惕。但暗地里————” 他拳头握紧,“举国之力,造大船,造大国崩!长崎、平户、堺、大阪————所有港口,全部给我动起来!各藩按石高摊派工匠、钱粮、民夫!告诉那些哭穷的大名,此战若胜,东番財富、良田,按功分赏!若敢懈怠————”他眼中凶光一闪。 眾人凛然,齐声应诺。 深夜,会议散去。 三天后。 小西行长乘坐快船,赶回到九州藩邸,屏退左右,独自在茶室中呆坐许久。 窗外秋虫淒切,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丰臣秀吉那疯狂的计划。 三十万大军? 先取虾夷,再夺种子岛,最后直扑东番本岛? 这简直是拿日本的国运做一场豪赌,决死一搏! 而赌注,是无数武士和千百万平民的性命,还有————他自己和家族的前途。 他走到刀架前,抚摸著自己的佩刀“压切”,刀鞘冰凉。 半晌,他仿佛下定决心,走到书案前,磨墨展纸,用暗语写下密信:“太閤病癒,野望愈炽,甚是疯狂。已定策,明年先攻虾夷,再图东番。佛朗机人助其造舰铸炮,举国徵发,民怨已深。行长虚与委蛇,然事急矣,望殿下早作准备。” 他將信纸捲成细条,塞进一个看似普通的青花瓷瓶夹层,唤来绝对心腹的家老:“立刻將此瓶,按老路子,送去长崎的丸福屋”。记住,亲自交给木村掌柜,就说是我送他的谢礼。” 萨摩藩的岛津义弘收到了大阪传来的模糊命令,要求萨摩加快水军整备,多备船材。 他並非丰臣秀吉最核心的心腹,得到的消息晚一些,也不够详细,但“大举备战”、“造船”等字眼,结合近来九州各地的异常调动,让他心生警觉。 他召来自己的弟弟岛津家久,低声道:“你亲自去一趟种子岛,告诉他们,太閤很可能要有大举动,目標大抵是虾夷。让他们————小心。 仍在朝鲜汉江南岸,刚刚接到“可以逐步撤退回日本”命令的德川家康,脸上並无太多喜色。 他跪坐在简朴的茶室里,看著庭院中飘落的红叶。 家臣本多正信恭敬地稟报:“江户来的密报,太閤下令全国大备船材,钱粮多是从京都公卿、堺市豪商处高利借贷。各地怨声载道。” 家康缓缓提起铁壶,向茶碗中注入热水,看著抹茶粉在碧绿的茶汤中旋转。 “举巨债,搏国运————” 他声音平静无波,“目標,第一步定是虾夷。我若此时回去,这先锋”的差事,恐怕跑不掉。” 本多正信低声道:“主公是不想与东番撕破脸皮?” 德川家康放下茶壶,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那位海王殿下,可不是好相与的。南洋西夷何等凶悍,皆被其横推而败,太閤————太急了。” 他顿了顿,“但命令终究是命令。让井伊直政先带三成人马,乘船回江户。其余的————就说船只不足,分批缓行。我也要好好想想,这盘棋,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拈起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的天元上,目光幽深,不知望向何处。 深秋的汉城,比日本更加萧瑟。 景福宫的重檐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御沟里漂著枯黄的落叶。 康寧殿內,地龙烧得並不旺,丝丝寒意从门缝窗隙钻入。 朝鲜国王李裹著厚厚的貂裘,仍觉得手脚冰凉。 他面前紫檀木案几上,摊开著一卷帛书,正是提督参將沈有容、东番海王特使李旦今日呈上的《汉江之盟》草案。 李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冷,是那份草案上的字句,比寒风更刺骨。 “————大明东番,应朝鲜国主请,兴义师,助剿倭贼。朝方需供大军粮秣餉械,標准依东番例,可折银赊欠,年息三分————俟倭寇荡平,汉江以南庆尚、全罗、忠清、江原四道,兵权、税赋、官吏任免,暂归海王府辖制,以为跨海討伐倭国之基。期限,俟倭患永绝、海疆靖平之日议定————此议,请三日內签署,否则便作罢,贵国自求多福。” “暂归辖制”、“以为跨海討伐倭国之基”,话说得好听,可李不是三岁孩童。 这分明是將朝鲜半壁江山,割了出去。 而且是以“借款”和“抵押”的名义,连遮羞布都省了大半! 最后一句,“贵国自求多福”,明显暗示,如果不签,就会採取激烈步骤,至少是撤走汉家义军,断供物资。 “陛下,”领议政柳成龙鬚发戟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此约万万不可签!这哪里是盟约,分明是卖国契!前门驱虎,后门迎狼!东番海王,其心可诛!臣请速派使臣赴京师,向天朝陛下陈情,请朝堂诸公主持公道!” 新任右议政的李元翼摇摇头,“柳相说得轻巧,使臣一去一来,至少要一两月,倭寇犹在虎视眈眈,这一两月间,柳相可能保证倭军不会再次北上?可能保证我残破之师,能守住汉江?” 他转向李,扑通跪下,泣声道:“陛下!南部沦陷已近四载,庆尚、全罗,膏腴之地,尽在贼手!忠清、江原,亦残破不堪!百姓流离,苦难日深!靠我们自己,十年能否收復?纵使收復,那也是一片白地,而东番————”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却闪著光,“老臣今年出使东番,见到的是,东番海王治下,百姓富足,商旅云集,军威之盛,连佛朗机巨寇亦望风披靡!其虽索要四道,然终究是同文同种之上国王爷,非倭寇可比,纵失半壁,也好过全境糜烂,社稷倾覆啊陛下!” 柳成龙怒斥:“李元翼!你这是什么话?国土中裂,国將不国!此例一开,我等皆为千古罪人!” “何为千古罪人?” 李元翼猛地站起,指著柳成龙,手指因激动而发抖,“倭贼入侵四年了!柳成龙!国土还在倭贼手中!你有能耐,你现在就去打退倭贼,收回国土!靠嘴巴有何用?倭军能因你的嘴巴而被消灭吗?国土能因你的空谈而收回吗?百姓能因你的高论而脱离苦难吗?” “你————放肆!” 柳成龙气得脸色涨红,他身后一眾清流言官也纷纷出声指责。 “启奏陛下!” 一直沉默的水军统制使李舜臣,忽然沉声开口。 他身著戎装,站在武官班首,声音带著久经沙场的煞气,让殿內为之一静。 李舜臣出列,向李躬身:“陛下,海王特使只给三日之期。臣只想问柳相一句:若拒绝,当如何?” 柳成龙昂首:“上报天朝,请天子圣裁,诸公评判!” “时间不够!” 李舜臣断然道,“海王殿下已言明,正是因我朝前番背信,导致汉家义军撤退,物资断绝,倭寇趁势反扑,致使局势崩坏至此。此番若再拒绝,臣敢断言,东番汉家义军和水师,必立刻撤走,並停运一切物资。届时,汉江南岸倭军再无后顾之忧,大举北犯,请问柳相,以我京畿之兵,可能抵挡?陛下难道要再次————北狩”吗?” “北狩”二字,像一把尖刀,刺中了李內心最深的耻辱。 两次! 他已北狩了两次! 难道还要第三次? 仓皇逃离王京,避难於北方的狼狈与惊恐,瞬间涌上心头。 他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著,望向柳成龙,声音细若游丝:“柳卿————拒绝,果真会如此?” 柳成龙一时语塞。 李元翼惨然道:“恐怕不止如此。上回只是触怒,东番便撤走义军,倭军就连夺两道,兵锋直逼王京。此番若不依从,无异於彻底得罪那位王爷。听闻东番水师今年横扫南洋,佛朗机人数万大军、数百巨舰亦灰飞烟灭。若其震怒之下,只需长久坐视,再也不救援,我朝鲜便有亡国之祸!陛下,到那时,恐怕不是北狩,而是————国祚不保啊!”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呼啸的寒风,刮过宫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李颓然靠在御座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武官队列。 以李舜臣为首,许多將领都低著头,但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露。 “李统制,”李虚弱地问,“你————你以为如何?” 李舜臣深吸一口气,出列,声音鏗鏘:“陛下,臣是武將,不懂那么多朝堂权谋。臣只知道,倭寇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臣更知道,凭我朝鲜残破之水师、疲敝之陆军,收復南部尚且无望,更遑论反攻倭国本土,犁庭扫穴,以血还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扫过文官们:“而东番海王殿下,有这份力量,也有这份气魄!东番特使李旦的说辞是:正因我朝前番两度背信,军需不继,致其攻略受挫,故此番需汉江以南四道为稳定之后方根基,钱粮兵员皆可由此调度,方能全力攻伐倭国,永绝后患!东番新得南洋之土千万顷,又发现新神州之境亿万顷,要我这苦寒贫瘠之地作甚?臣相信,海王殿下志不在此,其志在跨海击倭,在於那新发现的亿万疆土“新神州”!” 他看到了,济州岛被东番接管后,是何等繁荣,百姓是何等安乐。 他与东番水师沈有容將军、王二郎將军多有往来,亲眼见过其巨舰利炮,更闻听海王今年南洋赫赫战功,那是真正能靖海平波、开疆拓土的力量! 哪个武將,不渴望在这样的雄主麾下效力,驱逐倭寇,甚至————直捣倭巢,尽展才能,扬眉吐气! 可现在他却只能在此坐困愁城,听朝堂诸公空谈扯皮,坐视国事日非。 “李舜臣!” 柳成龙厉声喝断,“你到底是朝鲜的统制使,还是他朱常洵的麾下將领?如此言语,与叛逆何异?” 一个大帽子扣过来。 李舜臣猛地站起,眼中寒光迸射:“我李舜臣,自倭乱以来,大小百余战,身上创痕十余处,可有一处是对著朝鲜同胞?我麾下儿郎,血洒海疆,可有一人为自身私利?柳相口口声声忠义,可曾亲临战阵,见过我水师將士缺粮少弹,用渔船对抗倭贼安宅船?见过沿海百姓被倭寇屠戮,悬尸树梢?!” 他身后,几位武將齐刷刷出列,跪倒在地,声如洪钟:“臣等附议李统制!” “但求一战,歼灭倭贼,復我河山!” “若能杀入倭国,臣等虽死无憾!” “若朝廷不准,臣等————请辞!” 文官集团譁然,指责、怒骂、扣帽子之声不绝於耳。 朝堂之上,乱成一团。 李看著这分裂的朝堂,看著慷慨激昂的武將和寸步不让的文臣,只觉得头痛欲裂,心灰意冷。 他无力地摆摆手:“今日————暂且退朝,容朕————再想想。” 夜深了,康寧殿只剩李一人。 烛光晃动,映著他苍老憔悴的脸。 世子李琿默默跪坐在一旁,为他捶腿。 这个曾经聪慧的儿子,自从被倭寇掳走又赎回后,就变得沉默寡言,眼中常带著惊惧。 “儿啊,”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若————若將半壁江山,暂交於他人之手,换来驱逐倭寇,甚至————反攻其国,报此血仇。你觉得,值吗?” 李琿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屈辱,也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父王,儿臣常听人说起那东番海王,他们说,倭贼———— 很怕他。倭將喝酒时,会说东番的王爷不可敌”。如果————如果真能借他的手,杀光那些倭寇————” 他咬紧嘴唇,没再说下去。 李长嘆一声,挥挥手。李琿默默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 李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 他望向南方,那是烽火连年的国土,是哭泣流离的百姓,占据国土四年的倭寇,也是那深不可测,挟南洋大胜之威而来的东番海王。 他想起了两次狼狈的“北狩”,想起了朝堂上永无止境的党爭,想起了国库的空虚,想起了军队的疲敝,想起了沈有容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李旦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我家王爷只要一个稳定的后方。倭国不平,此约不废。倭国若平,届时朝鲜国富民强,赎回四道,不过弹指之事。我家王爷志在四海,岂在意一隅?” 真的————只是要一个后方吗? 李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拒绝,眼前就是万丈深渊。 答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甚至是一雪前耻的可能。 “国事至此,非借力不可为————”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走回案前,提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御笔,在《汉江之盟》草案的末尾,颤抖著,加上了八个字:“俟平定倭国,可议赎回”。 然后,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御座上,对著空荡荡的大殿,哑声道:“传旨————准约。明日————於汉江畔,与特使盟誓。” 次日,汉江之畔,设坛祭天。 天气阴沉,江水鸣咽。 沈有容、王二郎、李旦三人,皆著大明武官常服,肃立坛前。 朝鲜方面,领议政柳成龙、李元翼等文官及李舜臣等武將分列两侧。 柳成龙等守旧派儘管反对,但王命难违。 李称病未至,由世子李琿代行。 仪式庄重而简朴。 宣读盟书,歃血,祭告天地。 柳成龙脸色铁青,全程一言不发。 李舜臣等武將,则目光灼灼,带並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礼成。 沈有容接过盖有朝鲜国王印璽的正式盟约,仔细卷好,放入锦盒。 他转向李旦,微微点头。 李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对李琿及眾臣拱手:“世子殿下,诸位大人放心。盟约既成,我东番大军,旬日之皂便会开赴朝鲜。倭寇之祸,指日可弗。汉江以南四道,我家王爷必悉心仕营,以为殿下反攻倭国之坚实跳板。 届时,还望朝方鼎力协助粮餉。” 李琿木然还礼。 李舜臣则重重抱拳:“但有所需,无言不辞!只盼王师早至,涤盪妖氛!” 回驛馆的马车上,王迁郎忍不住低笑:“李大人好手段,一番丫辞,竟真让这朝鲜君臣签了这卖身契”。” 李旦闭目养神,嘴角微翘:“非我手段高,实乃形势比人强。李懦弱,文官空谈,武將思战,百姓厌兵。而们殿下,给了他们一世看得见的希望—復仇倭国。这世诱惑,对他们来丫,太大了。至於四道之地————”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萧瑟的汉城街景,“王爷志不在此,但既入了手,便是钉下的钉子。將来,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有容沉声道:“莫要大意。倭人那边,小西行长和岛津义弘的消息都到了,们殿下的预测,又脾了,秀吉老儿果然要豪赌。我们的动作,也得加快了。” 毫人对视,眼中皆是一片肃杀。 爆更,求票! 第161章 疯狂殖民,西洋惊涛 第161章 疯狂殖民,西洋惊涛 万历二十九年秋,北太平洋的洋流转向西南。 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正劈开墨蓝色的海面,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坚定航行。 这是大明海王摩下,有史以来派往“新神州”最庞大的远征船队。 六艘被命名为“开拓级”的巨舰,犹如海上移动的堡垒,它们拥有东番最新式的、更结实的帆布和钢索具,船身线条流畅,去除非必要装饰与载重,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虽然紧闭,却散发著无形的威慑。 七十艘稍小的护卫舰、补给船、运兵船、牲畜船如眾星拱月,散布在主力舰周围,形成长达数里的壮观阵列。 旗舰“巨鯨號”的艉楼甲板上,远征舰队提督徐有勉扶著栏杆,任凭略带咸腥的海风吹拂面颊。 他面庞被阳光晒得黝黑,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痕跡,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眺望著似乎永无尽头的海平线,身上那件半旧的緋色官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提督,依属下测算,再有二三日,便可望见“金山”海岸了。” 身旁,年轻的航海长手持黄铜六分仪,对照著手中一本用防水油布精心包裹的海图册,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海图上的数据和测绘,是上次探险队用生命绘製的。 徐有勉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支双筒“千里镜”——这是海王赐给的最新製品,镜筒由黄铜打造,可调焦,倍数更高,玻璃研磨得异常清晰。 不知为何,脑海中闪现出一个画面,那位名叫“鹿眼”的美丽少女,站在人群前,用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著他,忽然跑上前,將一串用彩色贝壳和鹰羽编成的项炼塞进他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开。 他微微甩头,驱散脑海中杂念,拉开镜筒,向远方望去。 镜筒中,只有海天一色,偶尔有几只信天翁掠过。 “上次来时,风暴不断,折了一条船,损失了二十七个好儿郎。” 他声音低沉,“这次,托海王殿下洪福,新制的六分仪、罗盘精准,加上这千里镜”也是了得,能提前数十里发现云团、暗礁。航行两月,竟如此平稳,实乃天佑。” 大副在一旁笑道:“也是提督指挥若定,避开了所有风暴区。船上那些闽粤老舵工都说,走了半辈子海,没见过这么顺的远航。” 正说著,桅杆瞭望斗上传来兴奋的呼喊:“陆地!右前方!看见山了!” 全船瞬间轰动。 水手、士兵、移民纷纷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眺望。 徐有勉举起千里镜,在镜筒的圆形视界里,一片朦朧的、青灰色的海岸线渐渐浮现,其后是覆盖著墨绿色森林的绵延山峦。 “是金山湾!看那两山夹峙的海口,错不了!” 上次隨探险队来过的一位老海狗激动地指著远方那標誌性的地理特徵。 希望,如同初升的太阳,照亮了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许多人跪在甲板上,向著东番方向叩头,口中念念有词,感谢妈祖庇佑与海王殿下指引。 航海长有些惭愧,因预测不太准,船队比预计提前抵达。 徐有勉看了航海长一眼,温声勉励:“数万里之遥,误差两三日是正常,不碍事,仔细记录下来,算算哪里出错,下次便能测算更精准。” “是,提督。”航海长面色好看许多。 船队缓缓驶入宽阔如湖泊的金山湾。 海水从深邃的墨蓝变为清澈的碧绿,湾內风平浪静,与太平洋的汹涌判若两个世界。 远处,上次探险队在山顶树立的石碑依稀可见,山下营地有几排新建的木屋、一道粗糙的原木柵栏,以及海岸边简陋的木栈码头一那是留守数十人多月的成果。 岸上,早已是一片喧囂。 留守的数十名探险队员,像疯了一样奔向海滩,挥舞著一切能挥舞的东西一衣服、 帽子、木棍,许多人脸上泪水纵横。 他们比预定时间更早地盼来了援军,而且是如此庞大、如此威严的舰队! “来了!真的来了!” “是徐提督!我看到徐”字旗了!” “老天爷————居然这么多船————这么多人!” 欢呼声、哽咽声、號角声响彻海湾。 简陋的栈桥显然无法停靠“开拓级”这样的巨舰,勉强可靠泊一艘排水量六百吨的运输船和一艘双桅纵帆船。 徐有勉下令,舰队在湾內深水区下锚,可靠泊码头的船只,轮流靠泊卸货、卸人,开拓级巨舰则放下板和长艇,开始有序登陆。 然而,岸边的喧囂很快被另一种寂静取代。 海湾周围的山坡上、森林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身影。 他们皮肤呈古铜色,脸上涂著彩色泥彩,身上披著兽皮或简陋的织物,手持木矛、石斧,正惊恐万状地望著海面上那一片如同从神话中驶出的、遮天蔽日的“巨鸟”和“浮山”。 正是“苍鹰”部落的人。 上次探险队规模小,虽然也引起震动,但尚在理解范围。 而这次,六艘如同移动城堡的巨舰,加上近七十艘大船,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许多土著嚇得跪倒在地,向著舰队顶礼膜拜,口中发出含义不明,充满恐惧的吟唱。 “是我们苍鹰部的人!” 先期登陆,壮实许多的“黑木”对徐有勉道,“徐提督,他们定是嚇坏了,让我和白鹰先去安抚。” 徐有勉点头。 黑木和另一名土著少年“白鹰”,跳上一条小艇,奋力向最近的一处土著聚集的滩头划去。 小艇靠岸,黑木跳下浅水,用苍鹰部族语,双手高举,大声呼喊:“不用怕,是汉家兄弟!是送福泽来的汉家兄弟!是我们回来了,还带来了更多兄弟!” 白鹰也边喊,边比划,指向海湾营地,又指向船上正在卸载的铁锅、布匹等货物,做出吃饭、穿衣、交换的手势。 土著们將信將疑,但认出了黑木和白鹰,惊恐大减,露出笑容。 几个勇士奔跑向海岸,与白鹰和黑木拥抱。 这时,徐有勉也乘小艇抵达。 他身著緋袍,腰佩宝剑,气度威严,在亲卫簇拥下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他目光扫过那些充满敬畏的土著面孔,最后落在被眾人簇拥著的一位头戴鹰羽冠、颈掛兽牙项炼的老者身上——那显然是酋长“白石”。 徐有勉露出和善笑容,与张开双臂、笑脸相迎並说著“欢迎回来”的白石酋长拥抱。 与此同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所至,那位叫做鹿眼的少女,正站在一棵金黄的大树下,微微偏著头,美丽清澈的双眸眨巴眨巴地注视他。 徐有勉目光与她一触即分,示意亲卫捧上礼物。 十几柄寒光闪闪、適合切割兽皮和食物的精钢刀具,用皮鞘装著。 多串五彩斑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珠串。 几套绘製著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碗。 还有三口精铁打造,沉甸甸的铁锅。 白石酋长和他的族人们眼睛都直了。 上次他们得到的铁器只有一口铁锅和一柄小刀,放在寨子里,奉若至宝。 这次送上十几柄且更长的刀,还有如此绚丽的珠子,如此光滑漂亮的碗,还有他们用过就离不开的铁锅,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宝物。 徐有勉通过黑木的翻译,朗声道:“我的老朋友白石酋长,诸位兄弟!我等是秉承祖先之灵和伟大海王的旨意,来到这片丰饶的土地。我知道,黑熊部落欺凌你们,抢夺你们的猎场,还追杀你们。今日,我徐有勉在此立誓:我们与苍鹰部是兄弟!我们將一起统治这块大陆,共享这片山河,共猎山中野兽,共耕肥沃土地!那些欺凌你们的黑熊部,我们必將替你们討回公道!” 誓言或许未能完全翻译准確,但徐有勉坚定的语气,丰厚的礼物,以及身后那如山如林的舰队和正在登陆的,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眾多將士,都清晰地传达了力量与善意。 白石颤抖著手,拿起一柄刀具,拔出半截,雪亮的刀身映出他激动的脸庞。 他忽然高举小刀,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向著族人大吼了几句。 族人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许多土著放下武器,好奇而又敬畏地靠近正在登陆的汉人队伍。 化解了苍鹰部的惊恐,徐有勉心中稍定,之后具体解释等事,就交给黑木和白鹰。 黑木、白鹰开始兴致勃勃地向酋长和族人,讲述他们这趟奇幻旅行的震撼见闻,引发族人们惊呼声不断。 唯有一个族人,视线还直勾勾地盯著徐有勉。 徐有勉闭眼暗嘆一声,深吸一口气,转过头,与鹿眼四目相对,笑著从囊中取出她上次送的项炼,然后又取出一串个个颗粒饱满的珍珠项炼,朝鹿眼招了招手。 鹿眼乌溜溜的大眼睛猛地亮起,轻盈地小跑过来。 徐有勉把珍珠项炼,递了过去,也不管鹿眼听不懂,自顾自道:“我们汉家人,讲究礼尚往来,你送了我礼物,这是我的回礼。” 鹿眼收下珍珠项炼,爱不释手,口中娇羞地回了句:“谢谢你,夫君。” 徐有勉顿时呆若木鸡! 几月不见,她会说汉话? 夫君? 一旁有压抑的笑声传来。 他自光扫出,只见驻留金山港的几个傢伙正捂嘴偷笑,包括陆战营百总林阿水,根据他带来的海王新任命,林阿水將跳过把总,直接升任千总,以表其功绩。 “不关属下的事啊,”林阿水忙憋笑,解释道,“鹿眼姑娘很好学,这几月都在努力学汉话。是了,他们苍鹰部有个习俗,男女互赠礼物后,便等於结为夫妻。” 徐有勉麵皮一僵:“何不早说?” “属下,那个,属下要去搬运物资了————喂,阿弟仔,那是火药!女內,给我慢点————”林阿水支支吾吾,找了个藉口,逃离现场,留下徐有勉在风中凌乱。 接下来的几天,金山湾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上万移民、士兵、工匠,在徐有勉团队的统一指挥下,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建设。 首先是扩建码头。 原有的简陋栈桥根本无法满足大规模卸载的需要。 工匠指导,士兵和移民动手,砍伐海湾周围高大的红杉和橡木。 锯木声、號子声、打桩声响彻海岸。 一座可供“开拓级”巨舰直接停靠的深水木质码头,以惊人的速度延伸向海湾深处。 城池选址位於海湾南岸一处背山面水、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徐有勉亲自將其定名为“永寧城”。 奠基礼简单而庄重。 徐有勉率领文武官员、移民代表、农兵代表、陆战营统领以及白石酋长等土著头人,焚香祭告天地与海王。 一块取自东番的玄武岩石碑被郑重埋下,碑上刻有徐有勉亲笔所书、工匠当场雕凿的七个大字:“此土永寧,华夏新基”。 以石碑为中心,永寧城的轮廓被迅速划定。 军士们在外围挖掘壕沟,打下木桩,开始修筑棱堡式的防御工事。 移民们则以家庭或同乡为单位,在划定的区域內伐木平地,建造木屋。 炊烟裊裊升起,鸡鸣犬吠之声开始迴荡在这片亘古寂静的土地上。 工匠区更是炉火熊熊,铁匠铺、木匠坊、砖瓦窑相继建立,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苍鹰部落的土著从一开始的远远围观,到后来靠近,用兽皮、新鲜的鹿肉、浆果来与汉人交换盐、糖、小铁器、布头等。 之后渐渐混熟,苍鹰部落男女主动来帮忙做一些搬运、浆洗等简单的活。 作为遵守別人付出就要给回报的汉人,对方来帮忙干活,那至少得留下吃顿饭,白米饭限量供应,但烤鱼管够,附近海域就有个渔场,使用双船拉网捕鱼,鱼获不愁。 这顿饭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苍鹰部落里越来越多人过来帮忙干活,徐有勉见机,与白石酋长商量,愿意付给帮工实物薪酬,但要听指挥,有兴趣可以做学徒。 於是,凭空多了数百个帮工,只要给饭吃,付一些糖块、布料等,想要弓箭、刀剑之类的武器,就要干很久才能换到。 黑木、白鹰和鹿眼,专门负责与土著沟通和交易,维持著和平与友谊。 十日后。 永寧城建设初具维形,秩序基本稳定。 徐有勉留下大部分人手继续建设,亲自率领十艘运输船,三艘“蛟”字號护卫舰,五艘纵帆快船,北上前往上次探险发现的优良港湾——“圣皇子港”。 船队沿海岸北行,依海图指引,顺利抵达那个被森林和大山环抱的深水港湾。 这里气候比金山湾更为寒冷,岸边是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巨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腐殖质的清新气息。 圣皇子港派驻了百人队,由百总王硕率领,附近也有一部友善的土著“挺急特”人。 与金山几乎同样的场景,在圣皇子港復现,激动万分的欢呼,热情洋溢的拥抱,土著人见到大船的惊叫———— 登陆后,同样开始卸船,扩建码头、房屋、棱堡。 徐有勉下令在港湾高处建立“北寧堡”,作为北方前哨。 来自辽东的汉人参客赵老栓,带著几个徒弟和护卫,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徐有勉记录为“万参山”的老林子。 他们用惯用的索拨棍,拨开厚厚的落叶和苔蘚,仔细搜寻。 没多久,森林深处突然传来赵老栓变了调的惊呼声。 眾人闻声赶去,只见赵老栓跪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双手颤抖地捧著一株植物,老泪纵横。 那植物顶端结著鲜红的参籽,主根粗壮如婴儿手臂,芦碗紧密,鬚根清晰,散发著一股独特的清香。 “五品叶————六品叶!老天爷!这、这成片的————都是啊!” 赵老栓的徒弟指著周围,声音发颤。 只见这片林下空地,在適宜的光照和腐殖土中,竟星星点点生长著数十株大小不一的野山参! 看芦碗和形態,年份至少都在几十年,大概率有百年份老参。 赵老栓將那株最大的人参高高举起,面向东方,扑通跪倒,泣不成声:“海王殿下天恩!天恩啊!这参————这参的品相,比辽东最顶尖的老山参还要肥壮!这片地————是参神的宝库啊!” 隨行的移民、军士闻讯聚拢,看到这漫山遍野的“草”,又见赵老栓如此激动,虽不明就里,但也知发现了了不得的宝物。 在赵老栓的解释和带领下,眾人对著东方,对著遥远的海王所在,齐刷刷跪倒,虔诚叩拜。 原本因远涉重洋、离乡背井而產生的一丝彷徨,此刻被这巨大的发现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海王朱常洵的狂热崇拜与感激。 “万参山”,这个名字迅速在北寧堡传开。 徐有勉闻报大喜,下令严密保护这片参场,並让赵老栓负责,有计划、可持续地採挖,同时让稷下学宫农学院来的人尝试移栽参苗。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財富,更是稳固人心、联繫东番的重要资源。 当徐有勉在新大陆点燃汉家文明的火种时,另一支代表著大明与海王意志的船队,正航行在截然不同的海洋上。 沈惟敬率领的使团船队,在浩瀚的印度洋上已航行数月。 过了满刺加,进入非洲东岸水域,景色与南洋迥异。 海岸线平直荒凉,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海水是深邃的靛蓝色。 船队在两名领航员的指导下,在莫三比克海岸一个远离葡萄牙占领区的小码头短暂停靠补给。 徐弘祖对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用纸笔快速素描著独特的建筑和人物,並尝试用生硬的斯瓦西里语与当地商人交流,记录下“黑檀”、“象牙”、“龙涎香”等货物的贸易情况。 他甚至详细询问了当地部落的习俗,河流的走向,內陆的传闻。 沈惟敬则更注重实际,他用船上携带的深受非洲酋长喜爱的彩色瓷器、丝绸,与一位颇有势力的部落酋长建立了“友谊”,並赠予对方一把铸有“海王通宝”字样的精美铜钱作为信物。 酋长对钱幣上威严的龙纹和陌生的汉字感到新奇,郑重收下。 “记录,观察,结交能为我所用者。此海王殿下交办之要务。”徐弘祖对沈惟敬说道。 沈惟敬笑了笑,则对他低语:“没错,此地葡人势力边缘,兵力空虚,土人对葡人多有怨言。將来若有必要,或可从此处著手。” 离开莫三比克,船队继续南下,朝著传说中风暴肆虐的“风暴角”好望角驶去。 这里的海况果然名不虚传,洋流湍急,风向多变。 一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乌云如墨汁般从海平线翻滚而来。 狂风掀起数丈高的巨浪,狠狠拍打著船体。 “降帆!稳住舵!各船保持距离!” 船长的吼声在暴风雨中几乎被淹没。 船队在滔天巨浪中艰难穿行。 其中一手纵帆船,在攀上一个浪峰后,不小心被一个大浪拍中,剧烈的撞击声令人牙酸,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条船一度倾斜后,在舵手拼命维持下回正过来,却有几名水手被甩出了船舷。 “有人落水了!放下救生艇!”悽厉的呼喊响起。 混乱中,水手们努力放下小艇,营救落水同袍。 风急浪高,救援异常艰难。 落水者在冰冷刺骨的海水和巨浪中挣扎,能胜任这次远洋的都是水性极佳的老海狗,大多能游上救生艇。 就在这时,几个在莫三比克上船的崑崙奴中,一个最为高大健壮,名叫卡鲁鲁的,竟不顾危险,跳入海中,奋力游向一名因受伤无法维持,即將被浪捲走的汉人水手。 他凭藉出色的水性和惊人的力量,硬是將那水手拖回了救援艇边,自己却因力竭,被一个回浪捲走。 “救那个黑大个!” 船上的明军把总喊道。 小艇拼命划去,终於將已喝了不少海水,奄奄一息的卡鲁鲁捞起。 回到甲板上,卡鲁鲁吐出水,挣扎著跪在沈惟敬面前,指著天空,又指指自己的心口,用生硬的、刚学会的几句汉话夹杂著土语和手势,急切地表达著忠诚与感激。 沈惟敬动容,亲手扶起他,解下自己的披风为他裹上,郑重道:“你勇救我同袍,忠义可嘉。自今日起,你脱离奴籍,为我效力,便是我的护卫,可获报酬!” 卡鲁鲁似乎明白了大概意思,墨黑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经歷风暴洗礼,船队绕过好望角,损坏了一些货物,但人员和大部分货物得以保全。 船队急需休整和维修,不得不冒险进入开普敦,但这里是葡萄牙建立的补给点,虽然对外开放,商人营业,但目前大明与葡萄牙处於和谈之中,还没签订停战协议,还算敌国状態。 沈惟敬准备尝试能否打点一下,毕竟当地驻军和平民要生活。 很快,他们遇到了葡萄牙的巡逻船。 对方战舰看到大明船队的规模,显然十分警惕,升起旗帜,炮门打开。 沈惟敬令船队戒备,但打出友好旗语,说明是大明使团。 对峙片刻,一艘葡军小艇划来,一名军官登船。 出乎意料,对方態度颇为客气,表示接到里斯本议会严令,不得与大明使团船队发生衝突,並愿意提供有限的淡水和食物补给。 沈惟敬心中明了,这是东番在南洋大胜的余威。 这支使团代表的就是海王殿下。 如果葡萄牙攻击使团,便是和谈破裂,东番舰队必定攻击果阿。 他亲自登上开普敦的简易码头,眼前是一片萧条景象。 所谓的港口不过是个避风湾,几座简陋的石头房子,一些肤色各异的劳工在葡萄牙监工的皮鞭下装卸货物。 几个满脸风霜的葡萄牙商人聚在一起喝酒,看到沈惟敬等人的大明服饰,投来复杂难明的目光。 沈惟敬通过通译,与一位看起来较有身份的葡商攀谈。 那葡商抱怨道:“大明的货物过不来了,香料之路也断了。以前这里每个月都有从果阿、科钦来的许多商船,带来大量香料、瓷器、丝绸、茶叶等宝贵货物,开普敦一片繁荣。现在————您看,港里只有几条空船,交易所空荡荡,码头工人在饿肚子,总督的薪水都拖欠两个月了。这日子,唉————快些和平吧————” 言语间,对东番海王又恨又怕,又隱含一种强烈期待,期待能与这个新的东方霸主恢復贸易。 沈惟敬默默记下这一切。 东番的强势崛起,正在深刻改变世界的贸易格局和力量平衡。 > ? 第162章 佩德罗再遭羞辱,凌迟日本加速 第162章 佩德罗再遭羞辱,凌迟日本加速 印度西海岸,葡萄牙东方帝国的明珠果阿。 总督府內,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氛。 总督弗朗西斯科·达·伽马放下手中来自里斯本的文书,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舒了一口气。 信上的內容很明確:接受明国的条件,放弃锡兰,保住印度本土的据点,不惜一切代价恢復与东方的贸易。 里斯本议会,选择面对现实了。 只靠印度、中东、南美洲、非洲的贸易,无法长久维持葡萄牙庞大殖民地的开销。 一是太依赖远东的货物。 近百年来,只靠著远东来的货物,就能给所有航线上的补给港带来繁荣。 二是,远东货物的產量和价值,远高於印度、中东、美洲、非洲的总和。尤其是大明的茶叶、陶瓷、丝绸。 印度、中东等地经济落后、人口稀少、局势不稳定,无法组织大规模高效生產,產量极低。 就像现在这样,许多海船靠港等待了三个月,都无法装满货仓。 而丝绸、茶叶、陶瓷等,只要谈好价格,数量不愁,还有就是丝绸、茶叶和陶瓷都是易长久保存的货物,非常適合远洋运输,且利润极高。 本以为暂停购买大明的货物,大明商人和百姓就赚不到钱,从而闹事,给那位大明亲王施加巨大压力,迫使他最终不得不让步,甚至可能被朝廷惩处。 但没料到的是,他们生產並未停止,七海商会依然在无限量收购,价格低廉一些,但商人不会亏本,百姓还能赚钱。 那位大明亲王,还採取相应对策: 一方面,扩建仓库,储存货物。 一方面,联繫尼德兰人和英格兰人,出售货物,谈合作。 这两个对策,对葡萄牙都很要命。 所有適合远洋的货物,肯定可以长时间存储。 七海商会收购货物,就算不卖给尼德兰人和英格兰人,存储个一两年都没什么问题。 但是,葡萄牙失去远东货物后,贸易量猛跌八成,而几条航线上维持庞大殖民地和据点的舰队、驻军、官吏、商人、工人————开销极大。 商船大量减少之后,薪酬降低,物价却隨之迅速攀升,港口工人失去收入来源饿肚子,有些地方已开始闹事。 即使明国舰队不继续向印度推过来,就这样僵持下去,一年后,葡萄牙许多海外港口也將难以支撑,而尼德兰人和英格兰人必定趁虚而入,派出舰队发动攻击。 当然,相对来说,明国舰队更可怕。 总督想到这里,揉了揉眉心,自语道:“终於————不用和那些魔鬼般的明国舰队作战了。” 他曾是雄心勃勃的军人,但在仔细阅读了从壕境、满刺加、乃至倖存者口中传回的关於东番水师战斗的描述后,那份雄心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对方的舰船更大、更快、火炮更远更准,战斗方式冷酷而高效。 他不再犹豫,立刻召来书记官:“记录命令:一,派阿尔瓦雷斯爵士为特使,携象徵和平的橄欖枝银盘前往东番,与明国特使签署协议,以及锡兰交割文书,务必表现出最大诚意。 二,命令驻锡兰科伦坡、加勒等要塞的守军,自即日起,分批撤往科钦、果阿,不得滋事,不得损坏要塞主要设施。 三,请求开放科伦坡港为自由商站,由明葡双方共管,具体细则由阿尔瓦雷斯与明人商议。 四,此令通报所有商站、舰队,即日起,严禁任何挑衅明国船只行为,违者严惩!” 书记官飞快记录,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总督阁下,佩德罗爵士和他那些西班牙人————还在城里,天天在酒馆抱怨,恐怕————” 总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佩德罗的舰队几乎被全歼,说好要提供给我们的一大笔军餉,都落到了明国舰队手中,他却还想抢我们舰队的指挥权。一直嚷嚷著要报仇,却整天躲在酒馆里喝得醉醺醺。” 同一时刻。 果阿城內一家昏暗嘈杂的小酒馆里,充满了劣质酒精、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神圣復仇舰队统帅佩德罗,如今只是一个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军服骯脏的落魄者。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空酒瓶,周围坐著或站著他从爪哇海战逃出的残兵败將,大约三四十人,个个神情阴鬱。 酒馆里其他客人,葡萄牙士兵、水手、商人、印度僕役等,都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投来或怜悯、或鄙夷、或警惕的目光。 关於他们在南洋被明人打得全军覆没,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果阿的故事,早已传遍全城。 “耻辱!天大的耻辱!” 佩德罗猛地灌下一大口劣质朗姆酒,酒液顺著鬍子滴落,“我们,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勇士,上帝的战士,竟然被那些黄皮肤的异教徒————打败了!赶出了东亚,赶出了香料群岛,现在,连果阿的这些懦夫也想赶我们走!” 一个葡萄牙商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与同伴低语了几句。 这在佩德罗此刻敏感而狂躁的神经中,无异於点火。 “你笑什么?” 佩德罗血红著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著那个商人,“你在嘲笑我吗?嘲笑一个为国王、为上帝流过血的骑士?” 他自光扫过旁边一个端著盘子,低著头想快速走过的印度侍者,那侍者脸上似乎也带著一丝模糊的、在他看来是嘲讽的表情。 “连你这低贱的土著也敢笑话我?!” 积压了很久的愤怒、屈辱、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佩德罗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在眾人的惊呼声中,狠狠劈向那个无辜的侍者! 侍者惨叫著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酒馆里顿时大乱。 “杀人了!” “是那些西班牙疯子!” “快叫卫兵!” 佩德罗喘著粗气,持剑而立,状若疯虎。 他的手下也纷纷拔出兵刃,与围拢过来的葡萄牙士兵和愤怒的酒客对峙。 就在这时,酒馆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葡萄牙总督卫队冲了进来,火枪对准了佩德罗等人。 “放下武器!以总督的名义!” 卫队长厉声喝道。 佩德罗怒瞪著眼睛,还想反抗,但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更多涌入的士兵,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狂笑起来,將沾血的剑扔在地上:“好,好!弗朗西斯科·达·伽马,你这懦夫!不敢去和明人作战,只会对自己人下手!” 总督府內,达伽马接到报告,只是冷笑一声:“丧家之犬,咆哮无用。正好,省了我找藉口。” 他早前就收到东番最后通牒的文书,斥责葡萄牙一边求和谈,一边却想跟西班牙集结舰队反扑。 他正苦恼如何应对这最后通牒,如果不按照东番想要看到的诚意,驱逐西班牙人,签订停战协议与恢復贸易就不可能。 总督略一思索,挥笔写下命令:“神圣復仇舰队统帅佩德罗·阿尔瓦拉多·伊·门多萨,於果阿城內公然行凶,杀害无辜,扰乱治安,证据確凿。著即驱逐出境,其隨从一併驱逐。不得再入葡萄牙东方领地。” 几天后,一艘破旧的帆船,载著佩德罗和他那几十名残兵败將,在葡萄牙战舰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果阿港。 佩德罗站在船尾,望著越来越远的果阿,眼中燃烧著刻骨的仇恨和疯狂。 “明国人————朱常洵————还有果阿的叛徒们————我,佩德罗·阿尔瓦拉多·伊·门多萨,以家族和骑士的荣誉发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必召旧部,必雪此耻!东番————我要用你们的血,洗刷我的剑!” 他的诅咒,隨著海风飘散,那份怨毒,却深深种下。 就在新大陆点燃希望,西洋见证转折,果阿上演驱逐戏码的同时,遥远的日本九州西北海岸,肥前藩的名护屋地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如墨,但海岸边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火堆、火炉,將连绵数里的海滩和山坡照得一片通红。 这里原本是当年丰臣秀吉侵略朝鲜时的前线大本营,如今再次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器的工地。 锯木声、铁锤敲击声、號子声、监工的斥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喧器。 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焦油、汗水和海腥味。 密密麻麻的船台上,骨架初成的巨舰轮廓在火光中狰狞。 与日本传统的关船、安宅船不同,这些正在建造的船只明显带有欧洲风格。 更长的船身,更深的吃水线,预留出更多的炮位。 比倭人明显高出一头的欧洲造船匠与耶穌会学者教士穿梭在船台间,用生硬的日语或手势指挥著日本工匠和苦力。 “这里,肋材要更坚固!记住,要承受舰炮————国崩的后坐力!” 一个明显有北欧血统的红鬍子匠人,拍打著粗糙的龙骨。 “木头!快搬木头来!桅杆要用最直的杉木!” 日本工匠头目声嘶力竭地喊著。 更远处,新建的“铸炮所”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被强行徵召来的各地铸物师和农民,正將一座座寺院捐献或被强行徵收的铜钟、铜佛投入熔炉。 炽热的铜汁流入泥范,冷却后变成一根根粗短的炮管雏形。 穿著南蛮服饰的炮匠仔细检查著浇铸质量,不时摇头,用日语夹杂著葡语训斥著。 海边,加藤清正披著阵羽织,按刀而立,冷峻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身后,是列队整齐、神情狂热的精锐武士。 他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熔炉般的景象,听著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非但不觉得烦躁,反而感到一种病態的兴奋。 “快!再快些!太閤在等著我们的舰队!” 他低声咆哮,仿佛在对自己,也对手下,更是对这片不眠的海岸下令。 无数被强征来的农民,在武士的皮鞭和呵斥下,搬运著巨木、石料,挖掘著船坞。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只在监工不注意时,才敢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怨恨。 更远处,山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变成光禿禿的山头。 为了“赌国运”,整个九州,乃至更远地方的民力,都被疯狂地压榨进这个名为“征服东番”的巨大绞肉机中。 无人知晓,这疯狂的喧囂与火光,是否能照亮那条通往“国运”的道路,还是会將整个日本,拖入更深的深渊。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万里之外的东番淡北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內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入冬后渐渐稀少的虫子鸣叫声。 巨大的海图悬掛在墙上,从东番、琉球、朝鲜、日本,一直到南洋、印度,以及刚刚標註上大致轮廓的“新神州”,都用各色丝线和小旗標註著態势。 年轻的朱常洵只穿著常服,负手立於图前。 他手中拿著两份刚刚送达的文书。 一份是盖有朝鲜国王印璽的《汉江之盟》正式文本,另一份则是小西行长用密语写就,藏在瓷瓶夹层中送来的绝密情报。 烛光在他略显稚嫩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他缓缓將小西行长的密信凑近烛火,看著火苗舔纸角,化为灰烬,丟进脚下的铜盆里。 “倾国之力,先取虾夷,再图东番?佛朗机人助其造舰铸炮?” 朱常洵低声复述著密信中的关键信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近乎讥誚的弧度。 他转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白髮丛生、眼神却依旧锐利的石星:“石先生,你怎么看?” 石星躬身,声音平稳:“回王爷,丰臣秀吉,困兽犹斗,欲行险一搏。其国久战疲敝,民怨沸腾,强行举债徵发,实乃自掘坟墓。佛朗机人相助,不过是驱狼吞虎,各怀鬼胎。其舰队纵成,不过是仿我皮毛,未经战阵,何足道哉?且其內部,德川、岛津,乃至小西行长,皆非一心。此战未开,胜负已定九分。” 朱常洵轻轻頷首,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入冬的夜风带著海的气息涌入,带著丝丝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军港隱隱传来的,有节奏的操练號子声。 那是他的水师,他的“镇海”级,他的“蛟”、“隼”,他的无数经歷过南洋血火考验的將士,以及扩编的新战士在日夜操练。 “秀吉老匹夫,还有那些佛朗机人,以为单单靠几艘大船、几门重炮,就能决定海权,决定国运。” 朱常洵的声音轻微,却带著一种坚定力量,“他们错了。海权,在於航线,在於港口,在於补给,在於情报,在於人心向背,在於——持续的国力和精准的算计。” 他目光投向海图上日本列岛的位置,手指轻轻点在那狭长的国土上:“赌上一切,孤注一掷?足够疯狂,可惜————” 他顿了顿,转回身,脸上那抹讥誚愈发明显,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封般的寒意:“可惜,我清楚他们秉性,料到他们会这样做,凌迟战略的局,布了这么多年,琉球、虾夷、种子岛、九州,甚至他丰臣秀吉的身边————早有安排。这一次,要让他们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回书案,提起硃笔,在一份空白令笺上飞快写下数行字,递给石星:“传令:沈有容,调兵回济州,加强济州、种子岛巡防,对马方向前出侦查。陈第、 陈泳,南洋水师保持戒备,保持震慑。我预计葡萄牙会低头,准备抽调舰队人马,接管锡兰。吴惟忠,主力向琉球一线集结。告诉小西行长,做好准备,戏,可以开始演了。” 石星双手接过令笺,沉声应道:“遵命!” 朱常洵微微頷首,石星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朱常洵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目光越过日本,投向更浩瀚的太平洋,投向那片被称为“新神州”的广袤大陆,也投向西方波涛汹涌的航线。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已就位。”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对马”和“釜山”之间划了一条线,“你们那透支国力,举国借债造出的舰队”,倒是加快了凌迟你们的刀速。” 一直以来,他要的都不仅是打败一个丰臣秀吉政权,而是要凌迟日本整个国家。 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的海平面下,仿佛已有一线微光。 > 第163章 对马海战 第163章 对马海战 九州长崎。 初冬的冷雨,细密如针,將这座曾因南蛮贸易而繁荣的港口城市,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雾靄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少,木屐踩在湿滑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噠、噠”的单调声响,很快又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吞没。 临港的“出岛”商馆区,葡萄牙国的破烂旗幡在风雨中无力地垂著,而更靠近內港的普通町人区,一座看似寻常的二层町屋,纸窗內透出昏黄的灯火。 这里,是七海商会在日本眾多秘密据点之一,表面经营药材,掌柜四十多岁,被人称为“木村掌柜”。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商人的木村,实则是沈惟敬招募的在倭闽人周金水,精通日语,精於刺探、密码,已因功升任百户,是东番埋在九州的一颗重要钉子。 楼上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唐纸隔绝了大部分雨声。 木村褪去了白日里商人温和甚至有些木訥的神態,目光锐利如刀,他永远无法忘记,在他小时候倭寇挥刀砍杀父亲的那一幕。 他面前摊开一张信纸,上面是看似杂乱无章的汉字和片假名混杂的帐目记录。 他手边放著一本《论语》和一套带有刻度的特製铜尺。 他先是快速瀏览了一遍,確认是约定的“货品清单”格式。 然后,他拿起铜尺,对照著《论语》的特定页码和行数,將帐目上某些数字和標记,逐一翻译成汉字。 动作嫻熟,指尖稳定,唯有眉心微微蹙起,显露出內容的非比寻常。 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密信的內容逐渐清晰:“太閤严令:九州诸藩,总奉行石田三成督造。徵调工匠三千,伐木民夫五万,限九州半年內,集木材十万丸,於肥前、萨摩、大隅、日向、肥后等造船所,造大安宅船五十艘、关船百艘。船型已按南蛮匠人新图改进,加大船身,预留更多炮位。所需铜铁,已命各寺捐献铜钟铜佛,各地矿山昼夜开採。钱粮,向京都豪商、堺市巨贾强借,许以战后东番財富十倍偿还————” 看到这里,木村眼神一凝。 “单单九州就大安宅船五十,关船百艘————这是要拼凑一支庞大的运输舰队。真正的杀手鐧,恐怕是那少数正在秘密建造仿南蛮的炮舰。” 他继续往下译:“萨摩岛津氏最为踊跃。岛津义弘公已命其子岛津忠恆为先锋大將,率萨摩水军一部,南下至鹿儿岛以南之坊津、山川港布防,明为防备东番自琉球方向偷袭,实则———— (此处有涂抹,木村根据上下文推断,是暗中控制航道,监视九州其他大名动向,並为將来可能的倒戈”或配合”做准备)。义弘公亲自於內城召集旧部,日夜操练陆师,声称“必雪琉球之耻”,然军中多传秦裔归汉”之言————” “秦裔归汉————”木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岛津家自称秦人后裔,是当年徐福童男童女的后代,这套说辞在萨摩私下流传已久,如今倒成了他们暗中投靠的心理依据和凝聚人心的口號。 小西行长特意点出,既是表功,也是提醒东番这边,萨摩是可以“信赖”的“自己人”。 信末还有一句:“太閤催逼愈急,诸大名怨声载道,然惧其威,不敢不从。行长虚与委蛇,然压力日增,望殿下速决。” 木村放下密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半年,九州造一百五十艘船,还要训练水手,筹集炮械————丰臣秀吉这是真的狠,而且是不惜民力、竭泽而渔的疯狂豪赌。 这份情报,连同他这段时间暗中绘製的標记了九州各主要造船所位置、防御虚实的图册,以及通过对马商船收集来的对马海峡水文、暗礁、潮流变化的最新资料,还有倭寇撤兵船队出发日期表,必须立刻送出去。 他迅速將密信原文烧掉,灰烬仔细碾碎倒入水盂。 然后將译出的內容,用另一种更简短的密码,重新抄录在一张极薄的,且经过特殊药水处理的桑皮纸上。 晾乾后,字跡几乎看不见。 他將这张纸小心地捲成细条,塞进一个中空的毛笔桿尾部,再用蜡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敲了敲墙壁。 片刻,一个同样相貌普通,伙计打扮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垂手而立。 “阿吉,”木村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海东青”准备好了吗?” “回掌柜,隨时可以出发。今晚雨大,出港盘查会鬆些,但海况很差。 被称为阿吉的年轻人低声道,他是木村最得力的助手兼信使。 “就是要在这种天气走。” 木村將处理好的毛笔和其他几件普通文房用品,以及那捲精心绘製、用油布包裹的图册,一起放进一个防水的竹筒里,递给阿吉:“老地方,灰鷂”会来接你。告诉船老大,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到淡北王府,亲手交给石星先生,或王爷近侍庞保。这是火急”信號。 他递过去一枚刻有鹰隼纹样的铜符。 阿吉双手接过竹筒和铜符,贴身藏好,重重点头:“明白!”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和雨幕中。 木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冰冷的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望著港口方向,那里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波涛中忽明忽暗。 “海东青”是他手中最快、最隱秘的一艘船,船型狭长,帆桅特殊,擅长在恶劣海况下高速航行。 希望它能衝破这雨夜和对马海峡可能出现的倭船巡逻,將这份决定战局的情报,安全送达。 雨,下得更急了。 几乎在“海东青”悄然驶离长崎港的同时,九州最南端的萨摩藩,鹿儿岛城。 年轻的岛津忠恆全身甲冑,跪坐在父亲岛津义弘面前。 烛光下,他眼神异常复杂,混合著紧张、亢奋。 “都记清楚了?” 岛津义弘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年过半百,久经战阵,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刻著风霜与谋算。 “哈伊!” 岛津忠恆低头.“夜袭种子岛,目標为明国————东番七海商会货栈,挑选珍贵货物,拿走明国提供的头颅,连夜装船,由儿臣亲自押送,前往大阪,进献给太閤殿下。称在种子岛附近海域,截获一条可疑明国商船,交战之下,斩杀全部,缴获船上战利品。” “不错。” 岛津义弘点点头,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太刀,郑重地递给儿子,“带上纲广”。记住,你是萨摩的忠恆,是太閤麾下渴望雪耻、奋勇爭先的先锋大將。你的愤怒、你的狂热,都要让所有人看到,在大阪时————到处都可能存在太閤或其他大名的眼线。至於种子岛上的“明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海王殿下已有安排,他们会配合”你演好这场戏“” 。 “哈依!父亲大人。”岛津忠恆接过太刀。 岛津义弘声音放缓:“海王殿下深谋远虑,既如此安排,必有万全准备。你要做的,就是演得像!要让丰臣秀吉,让全日本都相信,我岛津家与东番,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唯有如此,我萨摩数万子弟,將来才有活路,才有————重归华夏的可能!” “重归华夏————”岛津忠恆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眼中那丝挣扎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 他想到最近流传的一则消息,海王派遣的探险船,在数万里外天边,发现新神州,发现当地土人是殷人东渡的汉家苗裔,海王下令善待之,助其重归华夏。 海王殿下对遥远天边的汉裔土人都能接受,何况他们是更正统的汉裔岛津一族呢。 他重重叩首:“儿臣明白了,必不辱命!” 是夜,雨未停,但风浪渐渐平息。 萨摩藩秘密集结的三艘关船,借著夜色和波涛的掩护,悄然驶离山川港,扑向东北方向的种子岛。 岛上,七海商会的货栈灯火通明——这是故意点的。 货栈外围的简易木柵栏后,数十名身著大明鸳鸯战袄、手持刀枪火统的“守卫”,正在戒备。 岛津忠恆站在旗舰船头,海风吹得他背后的“丸之十字”旗猎猎作响。 他手心沁出汗,紧紧握著“纲广”的刀柄。 当船队靠近到足以看清货栈轮廓和明军人脸时,他越发紧张。 明军码头炮台上的森然炮口,似乎隨著他们的船的移动而移动,显然是在警惕他们,若有异动,隨时能从炮膛中发射出怒吼的炮弹,將他的船击沉。 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只是暗中归顺海王,普通明军將士应该都还以为是敌人吧。 顺利靠泊码头后,一位明军军官模样的人,用手一指,示意他们去码头货栈。 岛津忠恆等衝进货栈,里面堆满了货物:精美的瓷器、闪亮的丝绸、成箱的茶叶,甚至有一些铁器,几桶火药,十几柄不知能否正常使用的鸟统。 还有就是,一堆不知从哪里来的新鲜头颅。 “搬!把所有值钱的都搬走!” 他厉声下令,同时亲手抓起几匹最鲜亮的锦缎和一套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青花瓷瓶。 约半个时辰后。 岛津忠恆下令撤退时,给他们准备好的货物已被搬空。 “谢谢!”岛津忠恆用生硬汉语道谢,同时朝明军將领鞠躬后,登船离开。 船队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数日后,大阪城。 丰臣秀吉裹著厚厚的裘袍,半躺在榻上,听著岛津忠恆“声情並茂”的匯报,看著他呈上的,沾著些许“血跡”和烟尘的华丽锦缎、精美瓷器、明人铁炮,蜡黄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做得好!忠恆,你不愧是义弘的儿子,有胆色!” 秀吉咳嗽两声,示意侍从收起礼物,“给了东番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我日本不是好惹的!传令,嘉奖岛津忠恆,擢升为从五位下,赐金百两。萨摩藩此番忠心可嘉,所耗钱粮,加倍补偿!” “谢太閤恩典!” 岛津忠恆伏地谢恩,额头触著冰冷的榻榻米。 “不过,”丰臣秀吉话锋一转,“此番成功掠杀的,是落单商船,但如果遇到东番的舰队,你要迴避,只需监视即可。传令各藩,加紧造船练兵,但无我命令,不得再轻启战端,以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忠恆,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好好操练,將来必有重用。” “哈伊!” 岛津忠恆再次叩首,退出大殿时,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戏,还要继续演下去,直到————真正的雷霆降临。 虽只是初冬,对马海峡的寒风却已凛冽如刀。 这里是日本九州与朝鲜半岛之间的狭长水道,潮流湍急,暗礁密布,常年多雾,是连接日本海与黄海、东海的咽喉要道,也是从朝鲜撤军回日本的必经之路。 得到丰臣秀吉“逐步撤退”的命令,驻朝日军各部开始陆续从釜山、蔚山等港口登船,悄悄撤回本土。 由於大型战舰多被调往九州船厂改造或新建,用於护航和运输的多是中小型的关船、 小早,以及一些缴获的朝鲜板屋船,运载效率低下,且防护薄弱。 这一日,浓雾稍稍散去,能见度略有改善。 一支庞大的混合船队,正小心翼翼地在海峡中航行。 船队核心是几十艘稍大的关船和安宅船,上面挤满了从朝鲜撤回的疲惫士兵,主要是德川家和黑田家的部队。 外围则是数量更多,但更小更灵活的小早船,担任警戒和联络。 而船队的“定海神针”,是位於队列中央的一艘与眾不同的战舰一九鬼嘉隆的旗舰,一艘经过加固、包裹铁皮的“铁甲船”。 虽然体积尚不如大明的四百料福船,但在日本水军中已属庞然大物,船体关键部位包裹铁片,寻常火銃难以穿透,一直被视为水军利器。 九鬼嘉隆,这位曾在“鬼水”中让毛利水军吃亏的老將,此刻正站在铁甲船略显拥挤的楼上,眉头紧锁。 他並不喜欢在这种天气、这种海况下,护送这样一支臃肿而脆弱的船队。 海峡的风向水流复杂,浓雾隨时可能再起,而且————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传令各船,保持队形,加快速度!穿过海峡,就是壹岐岛,到了那里就安全大半了!” 他沉声下令。 然而,他的命令还未完全传开,前方担任警戒的一艘小早船突然发出了悽厉的螺號声紧接著,桅杆上的瞭望手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敌袭!前方出现帆影!是————是明国战船!” 浓雾虽然散开一些,但海面上仍有薄靄。 只见前方海天相接处,数十个巨大的帆影如同从海底升起的幽灵巨兽,正以惊人的速度切著风向,向他们包抄而来! 那些帆影与他们的船只相比是如此高大,枪桿如林,正是东番水师令人闻风丧胆的“蛟”字號主力炮舰,与“隼”字號双枪纵帆战舰! “是东番水师!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德川家康麾下负责此次护航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惊呼,脸色煞白。 “备战!所有船只向我靠拢!铁甲船在前,准备接敌!” 九鬼嘉隆毕竟是水军老將,虽惊不乱,厉声怒吼。 他知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抢占了上风头,且船速极快。 唯有结阵死战,或许能凭藉铁甲船的防御和数量优势,衝出一条血路。 倭军船队一阵慌乱,大大小小的船只试图向铁甲船靠拢,但船型不一,速度有快有慢,队形反而更加混乱。 东番水师舰队中央,体型最大的新旗舰“飞蛟”號上,沈有容放下望远镜,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倭船队杂而不乱,变阵颇稳,其统领乃善水战者。传令,按预定计划,李旦率隼”字號分队,先行扰敌,分割其队。蛟字號各舰,抢占t字头,侧舷火炮,听我號令齐射。”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在舰队左翼,十五艘修长敏捷的“隼”字號快船,在主將李旦的指挥下,迅速散开,以极高的航速,藉助风势,从倭军队列的侧前方斜插而入! 李旦站在“飞集”號船头,海风將他额前的髮丝吹起,他眼中闪烁著兴奋和冷静交织的光芒。 他要用的战术,正是出自海王殿下,大哥厉魁教他並演示过的“放风箏”战术。 就是利用己方船只的速度和火力优势,始终与敌船保持距离,不断以侧舷火炮进行骚扰和打击,消耗、迟滯、分割敌人,绝不接舷肉搏。 往往能以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各船注意!保持距离,目標敌船小船和外围警戒船!自由射击,以击沉、击散为首要目標!” 李旦高声下令。 十五艘“隼”字號迅速拉开距离,侧舷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出。 “放!” 各船船长几乎同时下令。 “轰轰轰——!” 密集但並非齐射的炮声响起,白烟瀰漫。 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海面,砸向那些试图聚拢或逃跑的倭军小早、关船。 “隼”字號装备的中型舰炮,虽然口径不如“蛟”字號的重型舰炮,但射速更快,且日本船只火炮少得可怜,射程、威力更不是西夷可比,他们可以抵近一里左右,进行精准射击。 这些中小型船只几乎没有像样的防护,炮弹轰击之下,木屑纷飞,船体破碎,惨叫声、落水声、船体解体声瞬间响成一片。 仅仅一轮並不密集的射击,就有七八艘倭军小船被打得失去动力或开始下沉,海面上多了无数挣扎的人头和杂物。 倭军船队更加混乱。 许多运输船上的士兵惊恐万分,他们多是陆军,不习水性,面对这种炮击毫无办法。 几艘关船试图转向,用船头的有限火炮还击,但“集”字號速度极快,射击后又迅速拉远距离,始终游离在倭军有效射程的边缘,像一群狡猾的狼,不断撕扯著猎物的外围。 “八嘎!不要乱!向我靠拢!一起衝上去!接舷战!” 九鬼嘉隆在铁甲船上看得目眥欲裂,他挥舞著军配,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的铁甲船皮糙肉厚,只要合在一起,排成一列横阵衝过去,靠近那些明国大船,就有机会! 他命令水手全力划桨,铁甲船如同笨重的海兽,劈开波浪,向东番舰队核心衝去。 几艘忠心的安宅船和关船也鼓起勇气,跟在铁甲船后面。 就在这时,沈有容所在的“飞蛟”號,以及另外四艘“蛟”字號巨舰,已经完成了战术机动,以完美的侧舷对准了正努力调整方向,试图形成衝击阵型的倭军主力船团,尤其是那艘显眼的铁甲船。 沈有容的计算极为精准,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当九鬼嘉隆的铁甲船率领著几艘大船,刚刚衝出混乱的船团,试图拉近距离时,正好將自己的侧面,暴露在了“蛟”字號巨舰那密密麻麻的侧舷炮口之下。 “目標,敌铁甲船及后方大船。” 沈有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冰冷的杀意,“所有侧舷重炮,装填链弹、葡萄弹,一轮齐射。放!” “飞蛟”號巨大的船身微微一侧,稳住。 下层甲板炮长们嘶声怒吼:“预备—放!” “轰轰轰轰轰—!!!” 五艘“蛟”字號,超过一百门重炮同时怒吼! 声音震耳欲聋,整个海面似乎都为之一颤。 浓密的白烟瞬间將东番舰队的一侧笼罩。 这一次,不再是“隼”字號那种骚扰性的射击,而是毁灭性的齐射! 无数链弹旋转著飞出,专门破坏船帆和索具。 密集的葡萄弹则如死亡风暴,笼罩甲板。 九鬼嘉隆只看到前方白光连闪,隨即是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 他本能地伏低身体。 “砰砰砰砰!” 铁甲船厚重的橡木船壳剧烈震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包裹的铁片被巨大的动能撞击得凹陷、破裂,木屑混合著铁片碎渣四处飞溅。 更可怕的是那些链弹和葡萄弹,铁甲船的风帆瞬间被撕扯出无数破洞,主枪的索具被打得七零八落。 甲板上的水手和武士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葡萄弹扫过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就倒下一片。 跟在铁甲船后面的几艘安宅船和关船更惨,它们的防护远不如铁甲船,在如此密集的重炮轰击下,一艘安宅船直接被链弹打断了主桅,船身失控打横。 另一艘关船则被实心弹和葡萄弹重点照顾,船体多处被开飘,海水疯狂涌入,迅速倾斜。 “稳住!不要慌!划桨!衝过去!” 九鬼嘉隆从碎木中爬起来,满脸是血,嘶声大吼。 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铁甲船虽然受创,但主体结构还在,只要衝进敌阵———— 然而,东番水师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一轮齐射的硝烟尚未散尽,训练有素的炮手已经在军官的怒吼下,用拖把蘸水冷却炮管,清理残渣,重新装填。 而“隼”字號分队在李旦指挥下,如同闻到血腥的鯊鱼,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用更快的射速,不断轰击铁甲船已经受损的侧面和尾部,以及那些试图救援或逃跑的倭船。 德川家康摩下负责此次撤退的大將井伊直政,乘坐的是一艘较大的关船,位於船队中后部。 他惊恐地看到前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到九鬼嘉隆的铁甲船在炮火中挣扎,看到一艘艘友船被打沉、打残。 他急令转向,试图逃离这片死亡海域。 但就在他的座船刚刚开始转向时,一发不知从哪艘“集”字號上射出的链弹,准確地扫过他的船舱上部结构,將桅杆和部分舱室打得粉碎,纷飞的木刺和碎木將他当场击毙。 这艘关船也失去了控制,在混乱的船流中打转,隨即被另一艘慌不择路的己方船只撞上,双双开始下沉。 黑田家的船队由黑田长政的弟弟黑田长直率领,同样损失惨重。 黑田长直所在的旗舰试图组织反击,但很快就被数艘“集”字號盯上,在接连不断的炮击下,船体破碎,燃起大火。 黑田长直本人被一块飞溅的碎木击中头部,坠入冰冷的海水,生死不明。 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东番水师始终保持著完美的距离和阵型,用火炮无情地收割著生命。 倭军船队彻底崩溃,倖存的大小船只如同没头苍蝇般四散逃窜,互相碰撞、挤压,有些甚至为了夺路而向友船开火。 落水的士兵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呼救,但无人理会。 九鬼嘉隆的铁甲船如同浑身浴血的困兽,虽然接连中弹,速度大减,船帆破烂,但仍然在顽强地向“飞蛟”號衝去,距离已经拉近到不足百步。 他甚至能看到“飞蛟”號船舷后那些明军炮手冷漠的脸。 “接舷!准备接舷!” 九鬼嘉隆拔出倭刀,声嘶力竭。 只要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然而,沈有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飞蛟”號巨大的船身缓缓调整角度,將另一侧同样密布炮口的侧舷,对准了蹣跚而来的铁甲船。 “放!” 沈有容的命令简短而致命。 更加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 这一次,是抵近射击。 超过二十门重炮在极近的距离上,將致命的炮弹狠狠砸向铁甲船已经残破不堪的船壳。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 铁甲船的前部水线附近,被数发实心重弹同时命中。 厚重的船板和铁皮终於无法承受,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冰冷的海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入。 九鬼嘉隆感觉到脚下一空,船体以惊人的速度倾斜。 他最后看到的,是灰沉沉的天空,以及“飞蛟”號那巍峨如山、不可战胜的侧影。 “明军舰队太强了————太閤————臣————尽力了————”他喃喃道,隨即被汹涌的海水和断裂的木头吞没。 这艘曾被视为日本水军骄傲的铁甲船,连同上面残存的数百名水手和武士,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迅速沉入对马海峡冰冷的海底,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漂浮物和扩散的油污。 主將旗舰沉没,彻底摧毁了倭军残存船只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剩下的船只,无论是关船、小早还是运输船,都拼命向著最近的陆地—对马岛或壹岐岛的方向逃去。 东番水师趁势深追,李旦的“隼”字號分队,分散开来,如同驱赶羊群的牧羊犬,分別击沉了几艘落在最后的船只后,其余倭船眼见跑不了,大多倭军丟下武器,举手表示投降,少数武士选择了切腹。 至此,倭军舰队尽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