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金釵图鑑》 第1章 金风送喜周府第 丹桂爭辉解元名 垂拱二年,时序仲秋九月。 扬州城中,金风颯颯,吹得周家后园丹桂飘零,金粟铺地,幽香暗渡。 几丛菊英初绽於假山石畔,黄白相间,倒添了几分冷艷。 书房內,帘櫳低垂,光线微暗。 一尊古铜兽炉吐著丝丝缕缕的沉水香菸。 周显独坐於紫檀大案之后,手中一卷《春秋》,正看得入神。 他身著月白云锦夹袍,外罩石青緙丝坎肩,愈发显得面如冠玉,气度沉凝。 案头一盏雨过天青瓷杯,残茶半温。 识海深处那方虚悬的琉璃镜屏,碧莹莹的玉尺刻度依旧停在九寸九分之地,光华流转,沉寂多年,倒成了他心神中一块温养的璧玉,虽未尽善,却也安然无缺。 忽闻得门外廊下,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斋门首,接著便是几下轻轻叩门声响。 周显从书卷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只淡淡应道: “进来。” 那门“吱呀”一声轻启,探进一个小廝的头脸来,名唤墨雨的,正是周显的贴身长隨。 只见墨雨一张圆脸上堆满了掩不住的笑意,眉眼都挤在一处,虽是极力按捺著规矩,那欢喜却如同沸水般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里蒸腾出来,连声音都带著微微的颤抖: “少爷!大喜!天大的喜事!” 墨雨跨进门,垂手躬著身,声音压得既低又急,生怕惊扰却又满溢著雀跃。 “外头……外头报喜的班子吹吹打打,已经到大门口了!恭喜少爷高中今科江南榜首——解元公!” 周显执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笔尖悬在书页上方寸许,一滴饱满的墨汁凝在毫端,欲坠未坠。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墨雨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孔,喉间低低一应,仿佛只是应承了一件寻常小事: “嗯,知道了。” 然则他胸中,剎那之间,似有浩荡春潮无声漫过堤岸。 十六载寒暑,胎穿自那“蓝星”的宿慧,那卡在九十九分的无名系统,父亲周廷楨总督江南粮储漕运兼河道事务的赫赫官威,连同这书院里浸润多年的墨香,此刻皆化作一股温热的涓流,匯入这“解元”二字之中。 前途如砥,就在脚下铺开。 周显轻轻放下书卷,將狼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那滴墨终究稳稳浸润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沉的痕跡。 墨雨偷眼覷著自家少爷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那腔狂喜也跟著沉淀下来,只余下满心满眼的敬服——到底是少年解元郎君,这份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静气。 窗外,秋阳透过稀疏的桂叶,在光洁的地砖上落下点点碎金,也照在少年郎君那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 周显步履沉稳走出书房,衣袂轻扬,足下无声,穿过迴廊时,帘櫳半卷,秋阳斜照,將庭前桂影投在青石板上,斑驳如画。 刚至院门口,便见母亲李氏静立於阶前,一袭藕荷色云纹缎面夹袄,外罩鸦青緙丝比甲,髮髻綰作寻常家常样式,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坠两粒米珠,衬得面容端丽清雅。 李氏年三十七岁,眉目间犹存少妇风韵,眼角细纹如丝,却掩不住眸中流转的温润光泽。 她见儿子步出,面上霎时浮起一层红晕,双手微颤,急步迎上,握住周显的手,指尖温热,声音低柔而急迫,仿佛春水破冰般涌出: “孩儿,你给咱们周家门楣添彩了,这番荣耀,足慰先灵。” 周显垂首而立,肩背挺直如松,恭敬行了一礼,月白袍袖拂过青砖,带起细微尘埃。 他语声沉静如水: “都是爹娘教导有方,孩儿不过循规蹈矩,不敢居功。” 李氏忙扶周显起身,指尖在他臂上轻拍,眼角泪光盈盈,却不落下,只含笑低语: “你父亲外出公干,今日便回扬州,若是知道你高中,还不知道多么高兴呢。” “他已遣人报信,午时即达。” “你先隨娘去门口接喜,稍后等你爹爹回来,晚上府中设宴,为你庆祝,明日咱们祠堂祭祖,告慰祖宗。” 周显頷首不语,眸中如深潭无波,只隨李氏身后而去,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踏过铺金丹桂的小径,府中僕役远远覷见,皆垂手屏息,一派肃穆。 及至府门前,但见人声鼎沸,贡院报喜班子早已候在阶下,锣鼓笙簫齐鸣,丝竹管弦並奏,如春雷滚地,夏雨倾盆。 一班乐工身著朱红號衣,头戴皂巾,鼓手擂动大鼓,嗩吶手昂首吹奏,引得周遭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老少妇孺皆踮足引颈,议论纷纷。 周显母子方至门首,报喜班子中一领头的老吏眼尖,见李氏衣饰端贵,周显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当即高声呼喊: “报贵府老爷周讳高中江南乡试榜首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差人们声若洪钟,伴著锣鼓三响,眾人齐声应和: “解元郎君,文曲临门,福泽绵长。” 復又奏起《得胜令》,曲调欢腾,乐声穿云裂石,正是古来报喜风俗,以喧天鼓乐昭示吉兆。 李氏闻言自是喜不自胜,面上笑意如绽芙蓉,转头吩咐管家周福: “速取喜钱来,厚赏诸位差役。” 周福忙躬身应诺,自袖中取出一包银锭,分赏眾人。 一班报喜人接了银钱,个个眉开眼笑,领头老吏作揖唱喏: “谢夫人厚赐,解元公少年英才,明年春闈必登金榜,周府门楣生辉,子孙昌隆。” 余眾亦七嘴八舌,道些“三元及第”“福寿双全”的吉祥话,隨即收拾乐器,拱手告退: “小的们还要赶去下家报喜,就此別过。” 乐声渐远,人群散去,门前復归清静,只余桂香浮动。 李氏转身面向周福,语声温婉却不容置疑: “为庆贺少爷高中,周家明日开仓施粥一个月,城中贫苦皆可领受。” “闔府上下僕役,多发一个月月份银,沾沾喜气。” 周福连声领命,面上堆笑,退至一旁传令。 第2章 解元宴启金蓴冷,玉尺量尽絳珠盟 不多时,府中僕婢齐聚庭前,闻得喜讯,皆欢天喜地,齐声高呼: “恭贺少爷高中解元,周府万福。” 声浪如潮,淹没了秋风瑟瑟,整个周家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窗欞映著夕照,金辉流溢,仿佛天地同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周府后堂內烛火通明。 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楨已归家,一家三口围坐紫檀圆桌用膳。 桌上陈设八珍玉食,金蓴银膾,无非是糟鹅掌、火腿煨笋之类,丫鬟侍立布菜,气氛活络。 周廷楨一身常服,面庞方正,眉宇间透著威严,此时却柔和如春风。 他执筷覷向周显,眼神之中满是骄傲自豪,喉间低语: “为父二十岁中了进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日,宦海浮沉,全凭勤勉。” “如今显儿你十六岁便高中解元,少年得志,明年春闈一次登科,几乎是板上钉钉。” “列祖列宗若知道咱们周家出了一个十七岁的两榜进士,不知该有多高兴啊。” 语罢,眸中精光闪动,似见周氏门楣光耀千秋。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显端坐案前,碗箸轻放,面上温和一笑,如玉石生晕: “父亲谬讚了,孩儿如今刚过乡试,会试成绩如何,尚无定数。” “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鯽,岂敢轻言必中。” “为求万全,孩儿想再过几日便入京备考,寄居京中寓所,温书习练,不知父亲和母亲意下如何。” 言毕,周显眸光沉静,直视双亲。 李氏闻听周显欲提早入京备考之言,面露担心之色,一双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褶皱,眼眸中流转著温润光泽,却掩不住那层如薄雾般的忧虑。 她声音低柔,仿佛春水轻拍岸边,语速却急了几分: “春闈要到明年二月才开考,你这么急著动身做什么。” “你自幼就没离开过家里,娘不放心。” “而且再有两个多月就该过年了,不如等过了年再动身吧。” 她边说,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火腿煨笋,那菜餚的热气氤氳上升,却暖不了她心底那份忐忑。 周廷楨正执筷夹起一片糟鹅掌,闻言便搁下银箸,目光转向妻子,那方正脸庞上威严稍敛,代之而起的是沉稳如磐石的决断。 他微微摆手,动作从容如拂袖挥云: “夫人此言谬也,雏鹰不经风雨,如何鹏程九天。” “南北水土气候多有不同,显儿提早入京適应一番,自是无碍。” “倘若等到年后动身,时间仓促,万一道上遇著风雪泥泞,或舟车偶有阻滯,误了春闈时机,岂不坏了显儿的前程。” 烛光摇曳,映著他眉宇间的坚定,那话语掷地有声,如金石相击。 李氏心下一沉,面上红晕更深,手指轻轻抚过面前雨过天青瓷碗的边沿,声音愈发轻柔,却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显儿从小就没离开过我,我是怕他自己入京,照顾不好自己。” “京城天寒地冻,不比扬州温润,他若饮食不调,起居无序,我这当娘的,怎能安心。” 周廷楨见状,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仿佛春风化雪般抚慰人心: “孩子大了,咱们做父母的,该撒手就要撒手。” “待他入仕为官,或调任他乡,或奉旨巡按,难免四处奔波,夫人还能跟他一辈子不成。” 李氏闻言,无奈地瞥了周廷楨一眼,那眼神如秋水含嗔,低声嘀咕: “不是老爷身上掉下来的肉,老爷自然不心疼了。” 周显原本垂首端坐,月白袍袖轻垂桌缘,此时抬眼看父母,神色沉静如深潭止水。 他微微欠身,语声温润如玉: “父爱如山,母爱如海,爹娘待孩儿都是一样恩厚,哪有不亲的道理。” 隨即周显望向母亲,目光坚定: “孩儿长大了,定能照料自身周全,况且此行非独往,墨雨与丫鬟秋月隨侍左右,母亲尽可放心。” 李氏轻嘆一声,嘴角勉强牵起笑意: “你们爷俩一唱一和的,把话都说完了,我还能不同意嘛。” 周廷楨笑意不减,递过一盏温茶给妻子,语声透著安抚: “夫人莫要心里难过,孩子终究长大,你岂能事事相隨。” “不过咱们倒可寻个人帮著照拂显儿,你莫不是忘了,显儿身上还有一桩婚约呢。” 李氏闻听此语,面色陡然一僵,如蒙寒霜,手指无意识绞紧帕子,声音冷了几分: “老爷该不会说的是当初与林家订的婚事吧。” “林大人夫妻都已故去,且那林姑娘自幼体弱多病,一看就是个不好生养的,绝非显儿的良配,此事不如就此作罢。” 周廷楨眉头微蹙,威严之气復起,似山岳峙立: “我与如海乃是八拜之交,当年便定下显儿与黛玉的婚约。” “若因如海夫妻故去便悔婚,传扬出去,周家耕读传家、世代簪缨的清誉岂不蒙尘。” “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断不可为。” 此时周显正执箸夹起一箸金蓴欲食,闻听“林如海”、“林黛玉”之名,心神剧震,手中竹箸悬停半空,险些坠落。 周显识海深处那方虚悬的琉璃镜屏忽地光华大盛,玉尺刻度圆满如一泓碧玉,旋即化作数十册屏风次第展开,每一册皆浮现金釵篆文,璀璨夺目。 周显只觉一股清流灌顶而下,瞬息间瞭然此物玄机——竟是收纳十二金釵正册、副册及又副册的奇物,只消与金釵亲密度或厌恶度达至,便可收纳其气运,从而获取屏风內一项奖励。 他心头恍悟,前世蓝星所阅名著《红楼梦》竟在眼前化为真实,一时怔在那里,目光空洞如坠幻境。 周廷楨见儿子失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带关切: “显儿回神,你这是怎么了。” 周显这才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將竹箸搁回青玉箸枕,面上浮起谦和笑意: “孩儿乍一听闻婚约之事,有些震惊,失態了。” 周廷楨頷首,目光如炬直视儿子: “林家虽衰败,仅余孤女,说起来与咱们家的確是门不当户不对。” “然大丈夫一诺千金,为父断不反悔,显儿你以为如何。” 第3章 絳云帖引金陵客,病蕊帘遮碧玉盟 周显垂眸,忆起识海中金釵屏风的玄妙,心下波澜渐平,语声沉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孩儿自当遵从。” 周廷楨欣慰一笑,如古松逢春: “这才是我周家的儿郎。” 他转首又向李氏,语气转柔: “夫人也不必因黛玉体弱忧心,倘若过门后当真不易生养,你便为显儿挑选几个侧室,周家香火岂会断绝,夫人莫再掛怀了。” 李氏默默点头,手指鬆开帕子,面上忧色稍霽: “老爷既已思虑周全,妾身遵命便是。” 周廷楨遂望向周显,神色郑重: “显儿,你便五日后动身入京吧。” “入京后须赴寧荣街荣国府拜访。” “荣国府乃林姑娘外祖家,自林夫人病故,黛玉便寄居其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为父手书一封,你带上当年为父与林大人签订的婚书,以未婚夫身份登门,切莫失了周家礼数。” 周显心头一盪,十二金釵的绝色姿容恍若眼前,识海屏风碧光流转,似在召唤。 他忙躬身应道: “孩儿一定依礼而行,绝不辱没门楣。” 周廷楨满意頷首,一家三口復又举箸用膳,烛火映照下,金蓴银膾生辉,气氛温润如初。 膳毕,李氏吩咐丫鬟撤席,周显告退回房,一路穿廊过院,桂影婆娑投於青石,只闻秋虫低鸣,夜色如水。 一月韶华,转瞬即逝。 十月时节,京城秋意渐深,寒风萧瑟,卷落街边梧桐枯叶。 东城寧荣街上车马喧闐,行人如织,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富商官眷乘轿缓行,一派市井繁华景象。 街心横亘两座府邸,东为寧国府,西为荣国府,俱是开国勛贵遗泽,朱门高墙绵延里许,门前石狮巍峨,琉璃瓦顶映日生辉。 然细观之下,门漆斑驳处隱露朽木,檐角风铃哑然失声,墙头杂草丛生,纵是雕樑画栋气派非凡,终掩不住一丝衰颓气象,似金玉其外,败絮暗藏。 荣国府深处,荣庆堂內暖炉生烟,薰香裊裊。 此乃贾母居所,一派富丽堂皇:楠木雕花隔扇开向庭院,窗嵌五彩玻璃,映得室內流光溢彩;地上铺设波斯绒毯,纹样繁复如云锦; 正中紫檀木嵌螺鈿屏风前设一罗汉榻,铺陈金线绣蟒褥子,旁列酸枝木圈椅,椅背鏤空福寿纹; 壁上悬名人字画,案头供汝窑美人觚,插数枝晚菊,黄白相间,平添清雅。 贾母端坐榻上,身著絳紫团花缎袄,外罩玄狐皮褂,银髮綰作圆髻,插赤金点翠簪,面容慈和却威仪內蕴。 王夫人侍立一侧,藕荷色缎袄配靛蓝马面裙,眉目恭谨,双手奉上一份泥金拜帖。 王夫人低声稟道: “老太太,这是江南周家送来的拜帖,周总督的公子周显赴京应试,欲登门拜謁。” 贾母接过拜帖,徐徐展开。 拜帖以素宣为底,泥金镶边,上书工整楷体: 拜帖 荣国府老夫人尊前: 晚生周显,江南扬州人士,家父讳廷楨,叨任江南督粮道总督。 兹赴京备考会试,伏念尊府世交之谊,林氏表妹寄居贵府,晚辈心系旧谊,特备薄礼,恭请拜謁。 倘蒙垂允,不胜惶感。 晚生周显顿首再拜 十月朔日 贾母阅罢,指尖轻抚帖上字跡,眸中泛起温润光泽,似忆前尘。 她缓声道: “周大人真真是个厚道人。” “林姑爷夫妇病故多年,他年年遣人探望黛玉,书信问安不绝。” “如今周公子亲赴京城,咱们荣国府岂能怠慢,自当尽地主之谊。” 言毕,贾母將帖置於案上琥珀镇尺下,转视王夫人: “太太,你且安排一清净院落,让周公子住进府里备考。” “再告诉政儿,教他在工部告几日假,届时陪客敘话。” 王夫人眉梢微蹙,面露踌躇: “老太太,不过一小辈过府,何须如此兴师动眾。” “让璉儿、蓉哥儿並宝玉接待便是,老爷公务繁冗,告假恐惹非议。” 贾母摆手,腕间翡翠鐲轻碰有声: “太太糊涂,周大人年未四十已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正二品要职,掌漕运粮储,权倾一方。” “来日入阁拜相,几是定局。” “周公子乃其独子,此番应试若中,前程不可限量。” “咱们荣国府表面光鲜,內里如何,你这管家的岂不明白。” 贾母语声沉静,却如寒潭落石,激得王夫人心头一颤。 王夫人垂首,指尖捻动裙带,喉间一声轻嘆逸出: “唉,进项少而出项多,確是不假。” 她抬眼,见贾母目光如炬,只得应道: “老太太深谋远虑,儿媳这就去办。” 婆媳二人遂將接待事宜细细商议:院落择定一处清净所在,因近贾政书房,清净少扰;宴席设在荣禧堂,菜餚依江南风味;又命小廝备车马迎客。 议罢,王夫人福身告退,步出荣庆堂。 帘櫳轻卷,秋风穿堂而过,带起案头菊瓣纷飞,贾母独坐榻上,目送其影没入迴廊深处,堂內烛火摇曳,映得螺鈿屏光斑驳陆离,似有无形重负压上肩头。 傍晚时分,荣庆堂东厢房內,光线已略显昏沉。 紫鹃捧著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药碗,碗中浓黑的药汁尚有余温,散发著清苦的气息。 林黛玉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著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被。 她穿著家常的玉色交领綾袄,领口袖口镶著浅浅的松绿牙边,袄子略有些宽大,愈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削肩细腰,仿佛一阵微风便能拂动;下系一条素白綾裙,裙裾委地,更添几分飘然出尘之態。 一头乌髮松松挽就,只用一支素银簪子別住,几缕散发柔柔垂在耳侧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她眉若轻烟,微蹙著笼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此刻因著病气,眼波流转间更显水汽蒙蒙。 十四岁的少女身形纤弱得如同初春抽条的嫩柳,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孤寂,令人望之生怜。 紫鹃小心翼翼地將药碗递到黛玉唇边,轻声道: “姑娘,该用药了。” 第4章 药浸愁肠眉锁雾,故园雁至靨生春 黛玉勉强撑起身子,就著紫鹃的手,蹙著眉头,將那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吞咽下去。 药味极苦,甫一入口便瀰漫了整个舌根,直衝心腑,苦得她面上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潮红,长睫颤动,强忍著才没有立时呕出来。 待得碗底药尽,她已是闭目屏息,贝齿轻咬著下唇,一言难尽的苦楚凝在眉尖眼底。 紫鹃见状,赶忙將早已备在一旁的温水递上,柔声劝慰: “姑娘快用些温水冲一衝。” 黛玉接过那小半盏温水,急急饮了几口,方觉那盘踞喉舌的苦意稍稍压下去些许,气息略平,只是眉宇间的倦色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门帘轻启,小丫鬟雪雁走了进来,稟道: “姑娘,鸳鸯姐姐来了。” 听闻是贾母房中的大丫鬟鸳鸯亲至,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自然不敢怠慢。 她强打精神,扶著紫鹃的手臂便要起身往外相迎。 人刚走到內房门首,外间的鸳鸯已然掀了帘子进来,一眼瞧见黛玉亲自迎出,慌忙紧走几步上前,口中连声道: “哎哟,我的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外头有风,您身子刚好些,怎好劳动您亲自出来迎我,折煞我了。” 鸳鸯一面说,一面已伸手虚扶。 林黛玉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如拂柳: “鸳鸯姐姐哪里话,快请屋里坐吧,外边风是凉的,咱们屋里说话。” 她本就气弱,此刻语声更是细细的,带著些许病后的沙哑。 几人转回內室,黛玉依旧在贵妃榻上倚了,紫鹃早已手脚麻利地重新沏了新茶奉上。 黛玉捧了盏暖手,这才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鸳鸯,眸光温润中带著一丝探寻: “劳烦鸳鸯姐姐这么晚过来,想必是老太太那边有什么事吩咐吧。” 鸳鸯放下茶盏,脸上带著惯常的得体笑容,欠身道: “正是呢,姑娘冰雪聪明。” “老太太打发我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 “江南的周家,周廷楨周大人家里的公子周显,进京赶考来了,不久前已到了京城。” “周公子今日下了拜帖,后日上午要来咱们府上拜会老太太。” 她说著,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速放得更为柔和。 “周大人早年与故去的林姑爷是八拜之交,情谊深厚。” “老太太说,周公子此番进京,主要也是记掛著姑娘,特来探望。” “老太太的意思呢,是说到时候请姑娘也出去见上一面,如此,也叫周大人放心,知道姑娘在府里一切安好。” 当“江南周家”几个字入耳,林黛玉捧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处透出更甚於玉盏的苍白。 一丝异样的光彩悄然掠过她那总是笼著轻愁的眼底。 多年来她孤身寄居在这煊赫却也疏离的荣国府,纵然外祖母贾母万般疼爱,那份“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敏感与“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的孤寂总如影隨形。 父母双亡,世间至亲皆已不在,唯有父亲那位故交——远在扬州的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楨伯父,数年如一日地將她这个孤女记掛在心。 每逢他进京述职,必得亲来探望,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年节之下,自扬州送来的珍贵药材如人参茯苓、时令特產如蟹粉青团,从未断绝。 那礼单之外,附带的关切书信,字字句句,皆透著一位长辈对故人之女的拳拳心意。 纵使林黛玉与这位周伯父见面不多,那份沉甸甸的、不因门庭衰败而稍减的惦念与关照,早已在她心中刻下深刻的敬重与感激。 此刻骤然听闻周家竟有后辈亲至,而且还是专程为探望她而来,一股暖流顿时衝破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防,激得她心湖微漾,面上不自觉地便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清清浅浅,却如雪后初霽,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黛玉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原是周世兄进京了,周伯父待我恩厚,如慈父一般,我心中亦是感念万分,早就盼著能有机会见一见周伯父和世兄,当面表达谢忱。” “只是扬州路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周世兄既到了京城,我自然是要去拜见的。” 鸳鸯见她如此说,脸上笑容更深了些,点头道: “姑娘知道便好,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 “姑娘只管安心养著,后日见面的事宜,老太太自会安排妥当。” “奴婢瞧著姑娘气色稍霽,心里也欢喜,这就回去稟报老太太,也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说著鸳鸯便站起身,向黛玉行了一礼。 黛玉也由紫鹃扶著欲起身相送: “有劳鸳鸯姐姐跑这一趟。” 鸳鸯忙又拦住: “姑娘快请安坐,万万不敢劳动。” 黛玉便不再坚持,只吩咐道: “雪雁,替我送送鸳鸯姐姐。” 雪雁恭敬地应了声“是”,打起帘子引著鸳鸯出去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內復归寧静,唯余更漏声细微可闻。 黛玉依旧倚在榻上,方才那抹真切的笑意却並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沉静的眉目间久久地漾开,唇边也噙著一缕难得的温软。 紫鹃在一旁收拾药碗,偷眼瞧见黛玉这般神情,也不由得抿嘴一笑,轻声道: “阿弥陀佛,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姑娘这样打心底里高兴了。” 黛玉闻言,眼波流转,那笑意更深了一层,声音也清朗了几分: “周伯父待我恩深义重,比之寻常长辈更多一份真心照拂。” “这些年每每想起,心中总是暖的。” “如今周世兄千里迢迢进京应考,还不忘依礼来看望我,这份情谊,岂能不喜。” 她顿了顿,眸光微凝,似在思量什么,片刻后看向紫鹃。 “说起来,周世兄来访,乃是贵客。” “我受周伯父多年照拂,如今见了世兄,也该略表心意才是。” “紫鹃,你说,我该备些什么礼物才妥当?” 第5章 茜纱窗下题秋扇,蟾桂香中謁玉堂 紫鹃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榻边,认真思索起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处境微妙,赠礼需格外谨慎。 沉吟片刻,紫鹃才开口道: “姑娘虑得是,只是……周大人位高权重,周家亦是江南望族,根基深厚,寻常的金玉玩器、古董珍物,周公子怕是司空见惯,咱们纵然拿出些来,也未必能显出姑娘的心意,反倒显得刻意俗套了。” 她抬眼看了看黛玉,见她听得专注,便继续道: “奴婢想著,姑娘的诗才清绝,字也飘逸灵秀,冠绝闺阁。” “莫不如……姑娘亲自题写一幅扇面,拣一首吉祥雅致、寓意金榜高中的诗题上去。” “一来,这扇子是隨身雅物,读书人常用,不算突兀。” “二来,是姑娘亲笔所书,笔墨之间尽显心意,胜过万千俗物。” “三来,这贺周公子蟾宫折桂的彩头,也正应景,岂不比寻那些摆件玩意儿更显风雅,更见真诚。” 黛玉听完,那双含愁的眸子骤然一亮,如同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浮尘,流露出由衷的讚许。 她轻轻頷首,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这主意极好。” 她素来厌烦那些虚浮的富贵俗礼,紫鹃所提的扇面题诗,正合她孤高清雅的心性,又能寄託对周显前程的祝福,再妥帖不过。 心意既定,思绪便隨之而动。 黛玉的目光越过紫鹃,投向窗外沉沉暮色中摇曳的竹影,神思已悄然凝聚於笔端诗情。 她微启樱唇,似在无声地推敲字句,那沉静思索的模样,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清丽而专注。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点在榻沿,似乎在捕捉那即將成型的灵光。 转眼又过了两天,这天上午,周显乘马车来到了寧荣街荣国府门前,另一辆马车载著备好的各色礼物紧隨其后。 车夫勒住韁绳,骏马轻嘶一声稳稳停驻。 周显刚由墨雨搀扶著下了马车,阶上等候已久的两人便快步迎下。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頎长,面容俊朗,头戴束髮嵌宝紫金冠,身穿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足登青缎粉底小朝靴,一副富贵风流的公子派头。 他身边跟著一位年纪略轻些的男子,亦是锦衣华服。 那俊朗青年满面含笑,拱手道: “敢问可是扬州周公子当面?” 周显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心中瞭然,面上却浮起温润笑意,拱手还礼: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兄台是?” “家父乃荣国府世袭一等將军贾赦,” 为首青年声音清朗。 “在下贾璉,这位是寧国府世袭三等威烈將军贾珍之嫡子贾蓉,我二人奉家祖母之命,在此恭候周公子大驾。” 贾璉语声和煦,举止有礼。 周显看著眼前这锦衣玉带、气度儼然的一对叔侄,一个风流倜儻,一个年轻俊秀,若非前世在“蓝星”所阅那部奇书《石头记》洞悉了此二人內里的荒唐齷齪,当真会被这副锦绣皮囊所惑。 心念微转,不过剎那,他面上笑意不减,愈发显得谦和温润: “有劳老夫人掛心,更烦二位公子久候,在下心中实在不安之至。” 贾璉朗声一笑: “周公子乃江南贵胄,远道而来寒舍拜访,於情於理,我二人恭迎都是分所应当。” “家祖母並家父、政叔父此刻已在荣禧堂相候,周公子,请府里敘话。” 他侧身虚引,姿態恭谨。 周显微微頷首: “二位公子请。” 言罢,在贾璉、贾蓉左右相陪,以及荣府管事僕役的簇拥下,一行人步履从容,踏上那气派非凡却隱见岁月痕跡的台阶,穿过朱漆大门,步入荣国府深阔的府邸之中。 但见府內庭院深深,屋宇连绵。路径曲折,廊廡迴环。 眾人穿堂过户,所经之处,僕婢无不垂手肃立,屏息无声,显是规矩森严的名门气象。 虽则雕樑画栋依旧华丽,然细观之下,个別檐角彩绘已见斑驳,青石板缝隙间亦有顽草悄然滋生,透著一丝繁华深处的暮气。 一路行来,唯有秋风穿过庭院古树的颯颯之声,与眾人脚步轻响相和。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府中正堂荣禧堂。 但见堂门大开,门帘高卷。 贾璉快走几步,先进厅內稟报。 周显略整衣冠,隨后缓步踏入。 堂內宽敞轩昂,光线明亮。 正北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鬢髮如银的老妇人,正是贾府老祖宗史太君。 她身著絳紫色緙丝万福万寿纹样对襟长袄,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缎面出风毛褂子,头戴赤金点翠松鹤延年的抹额,髮髻一丝不乱,插著赤金累丝嵌珠的凤头簪,腕间一对剔透的碧玉鐲子。 面容慈和端肃,眼神温润中蕴著久经世故的威仪。 左右下首分坐著两位中年男子:左边一位面容略显虚浮,眼神虽清亮却透著一丝疏懒,正是荣国府袭爵者贾赦。 右边一位面容端方,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乃是工部员外郎贾政。 贾璉上前躬身行礼: “老祖宗,父亲,二叔,周公子到了。” 周显步履沉稳,行至堂中,神色恭谨,对著主位上的贾母深深拱手一揖: “晚辈周显,奉家父之命进京,特来拜见老夫人,恭请老夫人万福金安。” 贾母一双老眼含笑打量著阶下的少年,见周显身姿挺拔如修竹,穿著月白云锦夹袍,外罩一件石青緙丝团花如意纹的马褂,腰间繫著羊脂玉带鉤。 面如冠玉,鼻樑高挺,一双眸子沉静温润,顾盼间自有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贾母不由得微微点头,笑意更深: “好,好孩子,快免礼。” “江南果然是灵秀之地,周公子这般的品貌,又是这般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学识出眾,实在难得,难得啊。” 周显直起身,姿態谦逊依旧: “老夫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功名,实属侥倖,晚辈愧不敢当。” 贾母笑道: “不必过谦,小小年纪便中了解元,正是年少有为。” “这待人接物的温雅谦逊,更有令尊周大人的风范。” 第6章 语惊四座少年客,辉黯千珍仙姝顏 她隨即抬手为周显引见。 “这是老身长子贾赦。” 贾赦微微頷首。 “这是次子贾政。” 贾政则起身拱手还礼。 周显一一郑重施礼,举止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卑微,又十足恭敬。 眾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贾母呷了口茶,望向周显,和声问道: “周公子今年贵庚几何了?” 周显欠身答道: “回老夫人话,晚辈虚度十六春。” 贾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隨即化为深深的感慨: “才十六岁……便已在文风鼎盛、英才辈出的江南之地乡试高中。” “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所见所闻也算不少,如周公子这般少年俊彦,实属凤毛麟角。” “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堂上贾赦、贾政等人闻言,目光也皆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面上浮起一丝谦和的微笑,声音平稳: “老夫人谬讚太过,实令晚辈惶恐。此番侥倖,不过是靠些微末才学,加上几分考场时运罢了。” 他略作停顿,转向正题。 “晚辈此次入京,一则为了明春会试,在京中温书备考;二则亦是奉家父严命,前来贵府拜望老夫人,並致谢贵府多年来对林姑娘的照拂之恩。” “家父心中一直记掛林姑娘近况,只是公务繁忙,无暇前来。” 他说到此,语声微顿,显出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矜持与谨慎。 “此番晚辈奉命入京,也想探望一下林姑娘,只是內外有別,晚辈不敢唐突。” “不知可否恳请老夫人恩典,请林姑娘移步前厅一见,晚辈也好稍尽问候之意,回去稟报家父,使他安心。” 贾母听罢,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讚许之色: “应当的,应当的。” “周大人不忘故人之情,年年书信药材送予我这外孙女,这份心意厚重,老身与黛玉皆铭记於心。” “周公子今日亲临,见一见正是情理之中。” 她隨即侧首吩咐侍立一旁的贾璉。 “璉儿,你去后面传个话,请你表妹到荣禧堂来见见周公子。” 贾璉应了一声“是”,躬身退出堂去。 贾璉离去后,堂上眾人便隨意閒谈起来。 贾政素喜读书人,对周显这位少年举子更是青眼有加,他放下茶盏,带著温和的笑意问道: “周公子英姿勃发,实乃少年英才。” “未知此番乡试,名次几何?” 周显面色平静,拱手回道: “回政老爷垂询,此番江南乡试,晚辈侥倖夺得头名。” 话音甫落,荣禧堂內一片寂静。 先前荣国府眾人已知其乡试高中,但这头名“解元”的分量,尤其是江南这等文魁之地夺魁的分量,此刻被周显如此平静地道出,依旧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贾赦、贾政、贾蓉等人心头激起大浪。 江南文风之盛,举国皆知,多少宿儒名士、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学子,皆在江南贡院这座龙门之前鎩羽而归。 眼前的周显,不过十六岁年纪,竟能力压江南群英,独占鰲首! 以其家世之显赫,才学之惊艷,年纪之轻,此番进京赶考,只要顺利入场,金榜题名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且名次必然极高。 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途之广阔,实难估量。 贾赦看向周显的眼神多了几分实质性的热切,贾政眼中的欣赏更浓,便是贾蓉,也收起了几分骨子里的轻浮怠慢。 荣国府眾人心中对周显的重视程度,无形中又加深了数层。 一时堂上赞语纷纷,气氛更显热络几分。 就在这言谈之际,只听堂外环佩轻响,步履窸窣。 荣禧堂那垂著流苏软帘的侧门被丫鬟轻轻打起。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少女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甫一现身,仿佛霎时吸走了满室的灯火光辉,连周遭琳琅满目的珍宝陈设亦为之黯然。 林黛玉今日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一身精心裁製的衣裳,料子是极其难得的雨过天青色蝉翼纱,色泽清雅如雨后澄澈的碧空,轻薄柔软,隱隱透光。 上身是一件交领右衽的窄袖短袄,领口与袖口皆用细细的银线密密锁了寸许宽的玉兰花边,那银线细如髮丝,玉兰花瓣栩栩如生,枝蔓缠绕,清雅中透著难以言喻的精致。 袄身合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初发育的纤细玲瓏。 下系一条同色系的百褶罗裙,裙裾长及脚面,行动间如微波荡漾,裙摆上並无繁复绣样,只在下摆处以淡淡墨色丝线勾勒出几丛疏朗的墨竹,竹叶寥寥,隨风摇曳之姿跃然其上,更衬得人如墨竹般清逸孤標。 她一头乌亮如墨染的秀髮並未挽成繁复髮髻,只將大部分青丝松松綰起,用一支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簪斜斜固定住,玉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温润生光。 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肩头鬢边,衬得一张小脸愈发只有巴掌大小,肌肤胜雪,苍白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底下青色的细小脉络,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令人不敢触碰。 最令人心折的是她的眉目。 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如同远山含黛,笼著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又似凝聚了天地间最清灵的雾气。 一双似喜非喜、似泣非泣的含露目,眼波流转间,清澈若秋水寒潭,深不见底,此刻因身处人前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眸中水汽蒙蒙,更添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脆弱与迷离。 琼鼻小巧挺直,菱唇色淡如初绽的粉色樱瓣,唇线清晰而优美。 她身形纤弱,削肩细腰,行走间如弱柳扶风,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孤高之气便自然而然地瀰漫开来。 並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远离尘囂、不染尘埃的仙姿逸韵。 儘管她竭力维持著大家闺秀的端庄仪態,微微低垂著眼帘,但那眉宇间天生的风流婉转,那行动间无意流露的楚楚风致,已是占尽了风流。 此刻,林黛玉莲步轻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踏入这荣禧堂內。 第7章 灵姝初会荣禧堂,玉郎奉柬启鸳盟 周显目光落在那缓步而入的女子身上,心中瞭然,此等风流体態,灵秀气韵,必是那十二金釵正册之首的林黛玉无疑。 世间唯有这般集天地灵秀於一身的人物,方能当得起那金陵十二釵的魁首之位。 林黛玉行至堂中,眼波流转,虽未见过周显,但其温润如玉的品貌,端坐於客位的气度,迥异於贾府诸人,自然猜出这便是扬州来的世兄周显。 见他仪容清雅,一表人才,黛玉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好感,报以温婉微笑。 旋即敛衽,向主位上的贾母及下首的贾赦、贾政盈盈一礼,姿態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 贾母见黛玉出来,面上慈祥之色愈浓,含笑向黛玉道: “玉儿,这便是你扬州周伯父家的公子周显,远道而来探望你,还不快见过你世兄。” 周显闻言,温和一笑,起身向黛玉方向抱拳一揖,动作从容,气度沉凝: “周显见过世妹。” 林黛玉赶忙还礼,声音清细,带著江南水韵: “世兄万福。周伯父素日里对小妹关怀备至,书信药材时时寄来,恩深义重。” “小妹本该早日亲赴扬州,叩谢伯父伯母慈怀,並拜见世兄。” “无奈此身孱弱,不堪路途顛簸,寸心难安。” “如今反要劳动世兄千里迢迢,亲临探望,黛玉心中感激莫名,实是愧赧。” 周显神色温和,语声沉润: “世妹言重了。家父与令尊大人乃生死之交,八拜金兰,情同手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照拂世妹,原是份所当为,何足掛齿。” “此番显入京备考,尚需在京中盘桓数月,若得閒暇,定当常来府上,向老夫人请安,亦问候世妹起居安康。” 林黛玉听闻周显將时常前来,眸中微亮,唇角轻扬,显是欢喜,温顺点头道: “如此,再好不过。” “世兄春闈在即,小妹別无长物,唯亲笔题写一副扇面,聊贺世兄鹏程万里,蟾宫折桂。” “只是闺中拙笔,恐难登大雅之堂,还望世兄莫要嫌弃才好。” 说罢,黛玉眼波微转,示意侍立身后的紫鹃。 紫鹃会意,忙將一直捧在手中的一个锦缎小盒呈至周显面前。 周显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黛玉略显苍白的容顏上,温声道: “世妹费心,此礼贵重,显必珍藏。” 他略顿,又道。 “此番赴京,家父家母亦为世妹备下些许薄礼,多是江南时令之物及滋补药材,已交予贵府门房。稍后世妹可遣人领回,聊表心意。” 林黛玉乖巧应道: “多蒙伯父伯母厚爱,多谢世兄费心。” 贾母见此间会见已近尾声,便適时插言道: “好了,玉儿,你身子骨弱,说了这一会子话,也该乏了。早些回去歇著吧,仔细又招了风。” 林黛玉柔顺答应一声: “是,外祖母。” 隨即转向周显,又福了一礼。 “世兄宽坐,小妹告退了。” 语毕,黛玉由紫鹃搀扶著,步履轻盈,如烟似雾般悄然退出了荣禧堂。 贾母目送黛玉身影消失在帘外,方转回头,看向周显,面上带著几分矜持的笑意: “周公子如今亲眼见了黛玉,心中想必也略可宽怀。” “这孩子是老身嫡亲外孙女,也是我那苦命女儿唯一的骨血。” “老身待她,自是比眼珠子还要贵重几分,比之府里的嫡亲孙女,更要高看一眼。” 周显闻言,神色恭谨,连连摆手道: “老夫人言重了。晚辈今日得见世妹气韵清嘉,言语得体,更蒙老夫人慈顏垂询,便知世妹在府中备受呵护,何来委屈二字。” “家父不过是感念故人之情,又兼路途遥远,难以亲至,故再三叮嘱晚辈务必前来探望,以慰牵掛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郑重。 “其实,今日晚辈拜访贵府,除探望世妹之外,尚有一桩要事,需向老夫人稟明。” 贾母见他神色端凝,心知必有要言,遂道: “哦?周公子请讲。” 周显起身,自袖中取出一份叠放齐整的文书,双手平举,稳步送至贾母面前。 那文书纸质略显古旧,边角却保存完好,透著一股郑重之气。 “老夫人请看,此乃家父当年与林叔父林如海大人所立之婚书。” “家父与林叔父情同手足,八拜为交。” “彼时两位长辈念及通家之好,情谊深厚,便为晚辈与世妹黛玉定下了婚约。” “有此婚书为证,乃两家共诺。” 他言语清晰,不疾不徐: “如今林叔父与林夫人皆已仙逝,独留世妹孤身於世。” “然我周家耕读传家,世代簪缨,最重信诺,一诺既出,千金不易。” “此番晚辈奉父命入京,除应试之外,另一要务便是代家父稟告老夫人此事原委,呈上婚书为凭。” “恳请老夫人为两家姻缘早做准备。” “待今春会试结束,无论晚辈功名如何,家父都將亲赴京师,登门拜会老夫人及府上长辈,共议此婚约之章程,以全两家旧约。” 贾母乍闻“婚约”二字,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面上却极力维持著不动声色。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下,才稳稳接过那份递来的文书。 入手便觉纸张沉厚,她缓缓展开,目光如炬,细细审视起来。 但见那婚书格式严谨,古雅方正,墨跡虽歷经岁月,依旧清晰: 婚书 立婚书人: 男方尊长:周廷楨 女方尊长:林如海 兹缘: 周、林二姓,累世通家,情逾骨肉。 今有周廷楨之嫡长子周显,年庚戊午年九月初九日吉时建生;林如海之嫡长女林黛玉,年庚庚申年二月十二日吉时建生。 念两家情谊深挚,愿结秦晋之好,永联朱陈之谊。 特凭两家尊长亲笔为证,立此婚书。 待男女双方成年,择良辰吉日,行六礼之聘,结百年之好。 两家各执一纸,永为信守。 媒证:无(通家至交,亲长主婚) 立约谨遵: 一、恪守礼义,谨遵婚约。 二、互敬互爱,白首同心。 三、此约既定,天地共鉴。 立婚书人: 周廷楨(亲笔花押) 林如海(亲笔花押) 大周武德三十二年岁次戊午九月望日谨立 第8章 婚书骤降惊贾母,家財悬系两难心 贾母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劲的签名与花押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这字跡,她认得,確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亲笔无疑。 一股复杂莫名的情绪瞬间涌上贾母心头。 以周家如今的门第显赫——周廷楨年富力强,官居江南督粮道总督,掌漕运粮储重权,乃天子信重的封疆大吏,前途不可限量。 其子周显,少年解元,此番春闈高中几成定局,日后入仕,起点之高,前程之广,远非寻常勛贵子弟可比。 如此门楣,竟愿信守旧约,迎娶父母双亡、孤身寄居外家的黛玉为嫡妻正室,这份信义,这份担当,在如今的世道里,堪称风毛麟角,令人动容。 若黛玉只是单纯的孤女,这门亲事,贾母定然是乐见其成,甚至要念佛称庆。 然而,此刻贾母的心却沉甸甸坠了下去,生出两重难以逾越的为难。 其一,便是她心尖上的宝玉。 黛玉与宝玉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贾母深知,宝玉待黛玉,绝非寻常表兄妹之情,那份亲昵、那份牵掛,乃至拌嘴置气,皆不同於他人。 若黛玉另適他人,宝玉那痴儿的心性,不知要生出多少波澜,闹出何等事端来。 此为其一,尚属家宅儿女私情。 而更要命的,却是其二,那关乎整个荣国府命脉的泼天富贵——林家的百万家资! 当年林如海病危於扬州巡盐御史任上,深知自己一去,孤女黛玉势单力薄,偌大家產必遭扬州林氏宗族虎视眈眈,恐被吞吃殆尽。 为保全爱女及林氏家业,他毅然决然选择託付。 是贾璉奉贾母之命,携黛玉南下陪伴病重的林如海。 贾璉在扬州足足滯留了近一年之久,所为者何? 正是殫精竭虑,协同林如海的心腹之人,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財富——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凡此种种,一一清点、折变,化作易於携带的银票、浮財,再以荣国府代为保管之名,辗转千里,悉数运抵了京师,归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林家,乃是列侯之后,根基深厚。 林如海本人以探花之才歷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这等天下第一等富庶紧要之职,多年经营,其家私之巨,何止百万之数! 荣国府,看似国公门第,朱门绣户,实则自二代荣国公贾代善故去后,权势早已大不如前。 府中子弟多耽於享乐,仕途经济稀鬆平常,更兼排场巨大,奢靡日盛,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那看似巍峨的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实则如同沙上建塔,全靠各处庄田进项和往昔积累苦苦支撑。 林家这笔巨资,犹如久旱甘霖,落入了荣国府早已乾涸的池塘。 这笔钱,早已被贾母视为维繫荣国府体面、支撑家族运转不可或缺之物。 府中大项开支,许多都从中支取。 原本,贾母早有定计:让宝玉娶了黛玉。 如此,黛玉的嫁妆连同林家这份託管的巨產,便都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留在荣国府內,成了贾家的產业。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为爱孙宝玉铺平富贵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无忧,亲上加亲,岂非一举三得之妙策。 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江南来的少年解元周显,竟手持一纸千钧婚书,將贾母苦心经营、深藏心底的筹谋,瞬间击得粉碎! 这突如其来的婚约,不仅关乎黛玉的终身,更关乎荣国府未来的財路根基,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贾母的心头,让她握著婚书的指尖都微微发凉,一时间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荣禧堂內,金猊炉吐出缕缕沉香菸气,瀰漫在沉默的空气中,更添几分压抑。 周显立於堂中,目光看似沉静如水,实则將贾母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骤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觉的微颤,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皆未能逃过他两世为人的洞察。 心头那点前世所闻有关《石头记》的“阴谋论”,此刻竟得了铁证一般。 贾母被这一纸婚书搅得方寸大乱,缘由再分明不过。 无非是忧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託付於荣国府、被视作续命灵丹的林家百万家財,便要隨著黛玉这位正主儿一併抬进周府大门。 想那林如海,当初煞费苦心將孤女与家產託付岳家,原是为了避开扬州林氏族人的虎视眈眈,保全黛玉余生。 岂料,竟是才离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石头记中所述,荣国府穷奢极欲,为接驾修建大观园,挥金如土,林家这泼天財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园中奇石异草、亭台楼阁,被消磨殆尽。 待到府库再度空虚,便又打上薛家丰厚嫁妆的主意,强令宝玉迎娶宝釵,至於那灵气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只能在瀟湘馆的清冷孤寂中,於某个初春料峭的寒夜,泪尽夭亡。 方才荣禧堂中那惊鸿一瞥,少女弱质伶仃,清丽绝俗,眉宇间天然一段风流婉转,却又深锁著挥之不去的孤寂与病愁,更坚定了周显之心。 如此钟灵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岂能任其重蹈覆辙,凋零於朱门綺户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显此念,绝非见色起意,贪恋其容色,全然是出於一番怜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尘的赤诚心意。 此刻,眼见贾母手持婚书,面色变幻不定,久无言语,堂上气氛凝滯如冰。 周显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欠身,语声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夫人久持婚书不语,可是此物有何疑虑之处?抑或……府上另有难处?”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贾母。 贾母被这平静一问拉回心神,心头又是一紧,暗道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迅速堆叠起一层慈和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失態只是寻常的思虑过度。 第9章 虚言应诺慈顏老,密计召亲冷意深 贾母將婚书轻轻置於身旁的矮几上,指尖拂过略微发黄的纸页,嘆息一声,声音里刻意揉入了浓重的不舍: “周公子多虑了。婚书乃林姑爷与你父亲亲笔所立,字跡工楷,花押分明,断不会有假。” “老身方才……方才只是骤然听闻此事,想起我那可怜的外孙女黛玉。” “这孩子命途多舛,自幼失了双亲,偏又生就一副孱弱身子骨,日日与药罐相伴。” “老身视她如掌上明珠,养在身边这些年,早已是心头割捨不下的肉。” “忽闻此婚约,想著她终有一日要出阁离府,嫁作人妇,从此天各一方……这心里头,实在是刀绞一般,万般不舍,故而一时失神,倒叫周公子见笑了。” 话语间,她抬袖轻拭眼角,倒真似有几分湿润。 周显闻言,心中一片瞭然,面上却愈发显出理解与恭敬,温声道: “原是老夫人一片慈心,祖孙情重,感人肺腑。” “晚辈虽年少,也知骨肉分离乃是人间至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变得郑重。 “此婚约乃家父与林叔父肝胆相照时所定,关乎林家、周家两姓百年声誉清名,更系世妹终身归宿。” “家父常教我,一诺即出,万金不易。” “故此事虽不忍拂逆老夫人爱孙之情,然礼法在前,信义所系,实不敢轻言废弃。” “恳请老夫人体谅晚辈与家父难处,早日为这桩婚约擬定章程,以慰先人在天之灵,亦全两家通家之好。” 周显言语恳切,態度谦和,却將堂堂正正的道理与周家不容置疑的立场,包裹在滴水不漏的客套之中。 贾母听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信义”“清名”之上,心中更是沉鬱难当,如同吞了一块冰凉的石头,堵得胸口发闷。 她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连声道: “应该的,应该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就是天理人伦。” “周家如此重信守诺,实乃簪缨世族风范,老身唯有钦佩感激。周公子且放宽心,此事……老身记下了。” 她口中说著“记下”,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此时,贾母只觉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连强撑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声音显出几分倦怠: “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坐了这半日,竟有些头晕目眩。” “周公子切莫见怪,且容老身回房歇息一二。” 说罢,也不待周显回应,贾母便转向下首的贾赦、贾政兄弟,吩咐道: “大老爷,二老爷,周公子乃府上贵客,又是少年英才,今日午宴,定要好生款待,不可怠慢分毫。” 语气虽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贾赦、贾政等人早已察言观色,心中各有盘算,此刻见贾母发话,忙不迭躬身应诺: “老太太放心,儿子等定当竭力,让周公子宾至如归。” “是,母亲安心歇息,儿子省得。” 贾母点点头,在鸳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堂上眾人连同周显,皆垂手躬身恭送: “恭送老夫人(老太太)。” 贾母扶著鸳鸯的手臂,步履略显蹣跚,朝著通往后宅的侧门走去,那絳紫色的身影消失在帘櫳之后,只留下一缕沉香的余韵和堂中凝重的沉默。 待贾母身影彻底消失,堂內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贾赦立时堆起满面春风,对著周显热情招呼: “周公子快快请坐!老太太上了年纪,精力不济是常有的。” “来来来,尝尝这新进的惠泉茶,最是清心安神。” 他亲自执壶为周显续水。 贾政也恢復了那方正持重的模样,捋著短须,將话题引向学问: “周公子少年登科,名动江南,想必於举业一途,必有独到心得。不知平日治何经典?可偏好哪家註疏?” 他试图以读书人的清流姿態,拉近与这位未来极可能一飞冲天的少年解元的距离。 贾璉、贾蓉则在一旁陪笑附和,贾璉言语伶俐,极尽讚美之能事,贾蓉则显得较为拘谨,只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 一时间,荣禧堂內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热络,宾主言笑晏晏。 珍饈美味陆续由丫鬟僕妇端上,紫檀圆桌上顷刻间琳琅满目:糟鹅掌油亮诱人,火腿煨笋香气扑鼻,蟹粉狮子头点缀著翠绿葱花,清蒸鰣鱼银鳞闪烁,更有各色时令鲜蔬、精巧点心,配著琥珀色的陈年花雕。 丝竹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在屏风后悠悠响起,曲调柔和,更添几分富贵閒適。 周显神色自若,应对得体。 且说贾母扶著鸳鸯的手,一路步履沉沉,穿廊过院,径直回到了自己的荣庆堂。 她面上那层强撑的慈和笑意早已褪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进暖阁,便觉一股烦闷燥热之气堵在胸口,抬手便欲解开领口的盘扣。 “老太太仔细著了风。” 鸳鸯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两颗扣子,又利落地接过丫鬟捧来的温热帕子,伺候她净了脸和手。 待到贾母在铺著厚厚锦褥的罗汉榻上坐定,鸳鸯早已奉上一盏温润的参茶。 贾母却只是略沾了沾唇,便將其放在一旁嵌螺鈿的小几上。 她疲惫地闔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腕上的翡翠念珠,珠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声响,暴露著主子此刻內心的极不平静。 良久,贾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凝重与决断。 她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侍立身侧的鸳鸯道: “去,即刻请太太过来,就说……老身这里有极要紧的事,需与她即刻商议。” “太太”二字,自然指的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鸳鸯心头一凛,老太太这般郑重急切地召唤王夫人,前所未有。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请。” 说罢,鸳鸯转身掀起厚重的锦绣门帘,脚步匆匆消失在通往王夫人院落的曲折迴廊之中。 暖阁內只剩下贾母一人,斜倚在榻上,窗外秋阳透过五彩玻璃,在波斯绒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將她笼罩在一片幽深难测的寂静里。 第10章 佛面捻珠谋绝户,慈心催雨葬花魂 且说鸳鸯方去传话,不过半盏茶功夫,王夫人便扶著玉釧儿的手匆匆穿过穿堂而来。 她头上珠釵微乱,显是行走得急,额角沁著薄汗。 入得暖阁,先敛衽向贾母行了一礼: “母亲急唤媳妇,不知有何要务。” 贾母半倚在锦缎引枕上,只抬了抬眼皮: “坐。” 其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王夫人依言在榻边绣墩坐了,鸳鸯早已识趣地领著眾丫鬟退至廊下,又將那扇雕花楠木门轻轻掩上。 室內骤然静极,唯闻鎏金鹤嘴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渗出的微响。 “塌天的大事。” 贾母富態的手指按在膝头婚书上,青筋隱现。 她將那纸推至王夫人眼前,喉间滚著嘆息。 “你自己瞧罢。” 王夫人接过婚书,目光扫过泥金笺上“周廷楨”、“林如海”並排的墨跡,又落在“婚书”二字上,眉心掠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原是这般缘由。” 王夫人將婚书搁回螺鈿小几,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面。 “母亲,周家既有此心,愿娶林家姑娘,倒也是林姑娘的造化。” “母亲素日想撮合宝玉与林姑娘,媳妇看在眼里。只是林姑娘那身子骨……” 她顿了顿,声音平直无波。 “瞧著便非宜男之相。林家凋零至此,於咱们家前程亦无半分裨益。” “不若顺水推舟,既全了周家体面,也叫宝玉收了那份痴心。” “媳妇再替他寻一门岳家得力的亲事,岂非两全。” 贾母脸色骤然灰败,攥著念珠的手紧了紧: “太太想得忒轻易。玉儿若真嫁去周家,林家寄存在府上的偌大家业,难道不隨著嫁妆抬进周府的门庭。” 她眼锋如锥刺向王夫人。 “闔府上下,离了那些產业过活,还撑得几日。” 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方才的淡然如薄冰碎裂: “母亲虑得深远。” 她深吸一口气。 “只是这些年,若无老太太与府上庇护,凭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林姑娘一个孤女焉有命在。” “那林家產业,本就是咱们应得的酬劳。” “糊涂。” 贾母指尖敲在几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寒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此事传扬开去,世人只道荣国府挟恩图报,欺凌孤女,侵吞绝户家財。” “纵使周家与黛玉不追究,贾家百年清誉还要不要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 王夫人背脊渗出冷汗,指尖在檀木扶手雕花上无意识摩挲: “可……这婚约是林姑爷生前亲定。” “自古婚姻大事,素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铁板钉钉。” “老太太纵是外祖母,又如何能越过亡父之命去拦阻。难不成……” 她声音压低,几乎只剩气音。 “去动那周公子,令他知难而退。” 贾母骇然变色,浑浊老眼陡然锐利如鹰: “胡说。” 她厉声低叱。 “周家树大根深,周廷楨执掌江南命脉,天子近臣!” “周显是他独苗,十六岁的解元公,前程似锦。” “动周显,你是嫌荣国府败落得不够快,要招来周家雷霆之怒么。” 王夫人被这目光慑得一凛,垂首道: “是媳妇失言了。” “只是若是如此,怕只有委屈林姑娘了。” 暖阁內沉寂下来,沉香菸气裊裊盘旋,却驱不散那无形的滯重。 良久,贾母喉间逸出一声枯叶般的嘆息: “唉,也只好如此了……” “只不过这个中分寸要拿捏好,黛玉是咱们家养大的姑娘。” “若她名声受损传扬开来,咱们家的姑娘日后想找个好人家,也是千难万难啊。” 这话说得极轻,尾音飘散在空气里,带著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夫人抬眼覷向老太太,见她目光落在窗欞外一丛枯竹上,浑浊眼底挣扎著最后一丝不忍,终究被更深的寒潭吞没。 王夫人心下瞭然,面上却露出十二分的难色: “母亲,此事既要传到周公子耳中,又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损闔府闺阁清名……实在是千难万难。” 她略一顿,声音愈发轻飘试探。 “其实……若论省事,玉儿那身子骨孱弱如风中烛火,便是有个……万一,外头也只道天命如此,绝不会疑到旁处……” 话未尽,贾母手中那串翡翠念珠“啪”地一声落在膝头。 她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眼风如刀劈向王夫人。 王夫人心头一紧,慌忙俯首: “媳妇一时昏聵,口不择言,母亲息怒。” 贾母枯坐如泥塑,只盯著案上那盏缠枝莲青瓷灯,火苗在她浑浊的瞳仁里跳跃。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 这话听著是斥责,却像一层薄纱,欲盖弥彰地掩住底下默许的深渊。 王夫人深深垂著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旋即恭顺应道: “母亲慈心,媳妇省得。” 她心知肚明,老太太终究是向府中的前程低了头。 窗外天色阴沉,再无早上暖阳之光。 暖阁內烛火昏黄,將那对婆媳低语商议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繁复的波斯地毯上,扭曲如鬼魅。 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只余沉香的灰烬气味,沉沉压在人心头。 烛花噼啪一爆,映得贾母脸上皱纹沟壑更深,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指在暗影里微微发颤。 且说前厅宴席之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显见时辰差不多了,便举杯环视贾赦、贾政、贾璉、贾蓉等人,温声道: “今日承蒙贵府盛宴款待,感激之至。” “在下不胜酒力,再敬各位叔伯兄台一杯,便到此为止罢。” 贾赦满面春风,忙不迭端起酒杯: “周公子言重了,是我等荣幸之至。” 贾政亦捋须頷首: “周公子请。” 贾璉、贾蓉自是赶忙举杯应和: “显兄弟请。” “周公子请。” 眾人同饮一杯,宴席遂告结束。 贾赦、贾政连日应酬,又兼贾母方才离席时神色有异,心下亦是各自思量,此刻显出几分倦意,便向周显拱手告辞: “周公子慢行,老夫等失陪了。” “周公子请自便。” 说罢,贾赦、贾政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第11章 玉笺忽现惊深院,金钥长封启暗潮 贾璉、贾蓉二人则依礼將周显送出荣禧堂,一路穿过重重院落,行至荣国府门前。 暮色渐合,府门外灯笼已次第点起,映照得石狮子愈发威严。 周显停步,转向贾璉,面上温润笑意一如来时: “今日承蒙璉二哥与蓉公子款待,多有叨扰。” 贾璉亦是含笑拱手,言语伶俐: “显兄弟太过谦逊了,你我两家世交,何须如此客气。” 贾蓉在一旁亦是点头附和。 周显续道: “改日有閒暇之时,在下设宴,再邀二位一敘。” 贾璉朗声应道: “显兄弟客气了,以后咱们多亲多近。” “我们贾家在京师也算略有虚名,倘或显兄弟在京中有甚么需帮衬之处,或是寻个清净院子静心备考,或是要寻些孤本秘籍,亦或是赴个文会雅集寻个引荐,儘管开口便是,贾璉必当尽力。” 周显微微欠身: “如此,先行谢过璉二哥美意。” 几人又在府门前略略寒暄了几句,周显便在墨雨搀扶下登上来时马车。 车夫扬鞭轻叱,骏马迈开蹄子,车轮轆轆,载著周显缓缓消失在寧荣街渐浓的暮色之中。 目送马车远去,贾璉面上客套的笑意瞬间收起,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 他不及与贾蓉多话,只匆匆拱手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蓉哥儿自便罢。” 言毕,贾璉转身步履匆匆,竟是径直朝著府內东院方向,其父贾赦的住处疾步而去。 暮色漫过贾府飞檐,青石甬道上残酒未消的贾赦扶著小廝肩头,脚步略显虚浮踏入东院书房。 酸枝木椅背的雕花硌得他微蹙眉峰,邢夫人默然奉上一盏滚烫的醒酒茶,他只摆摆手,她便领著丫鬟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烛火在青花缠枝烛台上摇曳,將他疲惫的影子投在满墙书格间,那些蒙尘的书册如同这府邸虚华的註脚。 贾赦解开两颗领口金纽,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喟嘆。 篤篤。 门扉轻叩声响起,门外传来贾璉压低的声音: “父亲安歇了不曾?儿子璉儿求见。” “进来罢。” 贾赦声音带著酒后的沙哑。 门轴吱呀,贾璉闪身而入,隨手掩上门。 他穿著一身靛青暗纹直裰,面上犹带著前厅酒宴的微醺,眼底却清明一片,不见半分醉意。 贾璉恭敬躬身: “给父亲请安。” 贾赦朝下首一张榆木圈椅抬了抬下巴: “坐。” 待贾璉略显拘谨地落了座,他端起案上一盏温茶啜了一口,眼皮也不抬,目光只落在茶盏裊裊升起的水汽上,淡淡问道。 “你这般急吼吼地过来,是为著周家公子提的那桩婚事?” 贾璉身子略向前倾,眉宇间刻著深痕: “正是此事。父亲英明,儿子在堂上瞧得真切,老太太听周公子拿出婚书那一刻,面上虽强撑著笑,可那眼底的惊涛骇浪,瞒得过谁去?她老人家……怕是忧心如焚哪!” 贾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 “老太太急,自然有她急的道理。天经地义。” “父亲!” 贾璉语气陡然急促,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年林姑父在扬州盐政上经营多少年,积攒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盐引、库银……儿子在扬州苦熬了整整大半年,耗尽心神,才一点点把这些產业盘活、折变,千里迢迢运回京来,入了府里的公库。” “若林妹妹真带著婚书嫁进周家,这泼天的富贵岂不是……” “本来也落不到咱们爷俩手里。” 贾赦截断他的话头,语调平缓得像冰封的河面。 他终於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针,直刺贾璉。 “是,那数目不小。你那半年辛苦,为父看在眼里。” “可结果呢?无非是你从中过手时,指缝里漏下些许散碎银子,滋润了自己腰包罢了。” 贾赦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讥誚的弧度。 “东西入了府库,这管家钥匙握在谁手心?是你二婶儿!” “帐目如何进出,收益如何分派,咱们大房可曾沾著半分油星?” “年节下,不过是从公中支取些份例银子,塞牙缝都不够!就连你那屋里头,” 贾赦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那明媒正娶的媳妇,仗著是她二婶儿的亲侄女,又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何曾把咱们大房放在眼里。” “只怕连她自个儿是长房儿媳的『根本』二字,都快忘到爪洼国去了!” 这席话宛如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贾璉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他脸上那点强作的镇定瞬间碎裂,化作一片灰败的沮丧。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王熙凤那张艷丽却凌厉的脸,她与王夫人商议家事时亲密无间的背影,邢夫人房中压抑的怨懟……种种画面在他脑中翻腾,堵得他喉头髮紧。 贾赦颓然垂下头,肩背微塌,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带著苦涩的嘆息: “是儿子……无能,持家无方,纵得那妇人太过专横跋扈……” “根子不在你房里,” 贾赦摆了摆手,面上疲惫更深,眼神却透出洞悉世情的冷冽。 “是在这把钥匙,这份管家权柄,从来就没落在咱们长房手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紫檀雕螭龙纹的书案桌面。 “我顶著个一等將军的虚衔,空耗岁月。” “府里真正的金银血脉,由著二房把持。” “纵有金山银山堆在库房里,只要钥匙不在你我手里,那便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著,与没有何异。” 贾赦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乍现。 “倒不如……趁著周公子递过来的这根竿子,把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狠狠搅上一搅!水浑了,才好摸鱼。” 贾璉猛地抬头,眼中那点暗淡被一丝混杂著惊悸与算计的光芒取代: “父亲的意思是……已有成算?” 贾赦不紧不慢地从怀中贴肉处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 信封是素白的玉版宣纸,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极淡的硃砂印泥压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弦月暗记。 ps:大哥们,新书上路,各位对本书有什么建议和意见,欢迎评论,另外厚顏求各位大哥送点推荐票月票,感激不尽。 第12章 父子夜谋周显信,黛玉秋窗愁宿缘 贾赦指尖捻著这封信,仿佛捻著一枚决定命运的棋子: “今日席散,周公子趁眾人不察,亲手將此信塞入为父袖中。” 他將信轻轻推到书案中央。 “信上言简意賅,邀为父后日过午,至他城东的別院一晤,共商『要事』。” 贾璉倒吸一口凉气,脊背瞬间绷直: “私下密邀?这……周公子行事竟如此隱秘!莫非……莫非他已然知晓了府里的齷齪不成。” “周公子的深浅,为父一时也看不透。” 贾赦捋著頜下几根稀疏的鬍鬚,眼神沉凝。 “但其父周廷楨,执掌江南粮道漕运命脉,是何等老辣的人物!你那位逝去的林姑父林如海,探花出身,歷任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更是走一步看三步,算无遗策的主儿。”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屋宇,看到遥远的江南。 “难说当初林如海在扬州病榻弥留之际,是否留下了什么周廷楨知晓的后手。” “那笔託付给府里代管的巨產,兴许还埋著咱们都不知道的引线。” “周家父子如此举动,未必不是衝著这根引线来的。” 一股寒意顺著贾璉的脊梁骨爬上来: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爬上贾赦的嘴角,驱散了脸上的疲惫,只余下深潭般的算计: “应对?无论他周家与林黛玉的婚约是成是败,这滔天巨浪,顶多打湿咱们爷俩的鞋面,掀不翻咱们的船!” “成,林家產业悉数归周,二房竹篮打水,管家权柄未必不会鬆动;败,老太太和二房自有手段弹压,横竖那笔钱也落不进咱们的口袋。” 贾赦指尖点了点桌案上那封密信,声音压得更低。 “眼下要紧的,是看看这位周公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若他不过是礼节性地想亲近亲近,咱们也只当不知,陪他演一出宾主尽欢的戏码便是。若他……” 贾赦眼中锐光一闪。 “若他真是想借咱们长房之手,撬动二房这把锁,那他得拿出足够撬动咱们心意的砝码来!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父亲高见!” 贾璉眼中豁然开朗,那份焦虑沮丧已被一种跃跃欲试的精光取代。 “儿子明白了。周公子的密邀,绝非无的放矢,必是有所图谋於我长房!否则,何必绕过老太太和二叔,单单寻到父亲您头上。” 贾赦枯瘦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由衷的、掺杂著贪婪的满意笑容: “正是此理。周家,那是江南真正的豪门世宦,根基深厚,手掌实权,远非咱们这等空有爵位、內里早被蛀空的门第可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若能藉此东风,搭上周家这条线,攀上交情,无论日后是仕途提携,还是江南道上的人情往来,对咱们房而言,皆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登天梯!” 他笑意一敛,神情转为极其严肃,浑浊的老眼紧紧盯住贾璉。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除你我父子之外,休要向旁人透露半个字!否则,便是自绝后路。” 贾璉神情一凛,立刻正色,起身拱手,声音斩钉截铁: “父亲放心!儿子深知此事干係重大,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漏出一丝口风与人!” “嗯。” 贾赦缓缓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脸上重现倦意。 “如此便好。你去吧,好生歇著,后日陪为父走一遭便是。” “是,儿子告退。” 贾璉再次躬身,倒退著走了几步,才转身轻轻拉开书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郁的夜色之中。 书房门轻轻合拢,將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贾赦独坐於幽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桌上那封冰冷的密函,昏黄的烛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一半映著深思,一半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影。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带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命运齿轮悄然转动的低语。 夜已深沉,荣国府內万籟俱寂,唯余秋风掠过林黛玉臥房外千竿翠竹的沙沙声,如泣如诉,更添几分幽邃。 林黛玉斜倚在茜纱窗下的贵妃榻上,身上松松搭著一条秋香色云锦薄衾。 案头一盏琉璃绣球灯,焰心摇曳不定,將昏黄的光晕投在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眉尖若蹙,笼著一层散不开的轻烟似的愁绪。 窗欞外一轮冷月清辉,无声地洒在青砖地上,映得室內一片素白。 白日里荣禧堂上的一幕幕,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黛玉眼前轮转: 那位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的清雅少年周显,他的温言问候尚在耳畔。 老太太慈和中一闪而过的惊愕与凝重,清晰如刻。 而那惊闻婚约的消息,更是让林黛玉感到无比突然…… 最后,是父亲林如海那早已模糊的、带著病容的脸庞在记忆深处浮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黛玉心头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薄衾边缘细细的滚边。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著她的,一遍遍殷切叮嘱她听外祖母的话,安心在荣国府住下…… 关於扬州故交周家,父亲只嘱託周伯父会念及旧情照拂一二,却对这白纸黑字、花押分明的婚约,只字不提。 为何? 她並非愁嫁,亦非对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有多少抗拒。 周显其人,谈吐清贵,品貌端方,更有江南解元之名,实属世间难得的良配。 周世伯不弃林家衰微,信守旧诺,此等情义,更令她油然而生感激。 只是这份“父母之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全无铺垫,仿佛平静湖面骤然投入巨石,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茫然无措。 父亲当年的缄默,究竟是已然放弃了这份门第渐悬的旧约,不欲给她增添无望的念想,还是別有深意? 一丝凉风从未掩严的窗隙钻入,拂动烛焰,光影在黛玉眼前晃了一晃。 黛玉微微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將薄衾裹紧了些,只觉得这秋夜寒意,竟似要渗入骨髓。 第13章 寒衾参冷玉漏迟,鸳盟早定金榜系 “姑娘,” 一个温软的声音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紫鹃不知何时已悄然移步榻前,手中捧著一盏新沏的参茶,氤氳热气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黛玉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鬱结。 “更深露重,瞧著姑娘还未安置,可是……为著今日周公子带来的那桩事,心头烦扰?” 紫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小心翼翼。 黛玉羽睫微颤,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紫鹃关切的面容上。 她並未立即回答,只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汲取著那一点暖意。 “烦扰……倒也不是。”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带著病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世伯位高权重,世兄又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 “林家如今只剩我这孤苦一身,周家不嫌弃门庭衰微,仍肯履行旧约,这份恩义情重,我心中唯有感念,岂能言愁。” 紫鹃在榻边绣墩上轻轻坐了半边身子,柔声道: “姑娘说的是正理。只是这事儿……委实太过突然了些,莫说姑娘一时转不过弯,奴婢听著也是惊了好一阵。” 她顿了顿,仔细端详著黛玉的神色,斟酌著话语。 “不过话说回来,姑娘今日也亲眼见了那位周公子,真真称得上温润如玉,气度清华。” “奴婢私下里也听闻,周公子可是江南乡试的头名解元老爷!” “来年春天会试金榜题名,怕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般人品家世前程,搁在整座京城也是尖儿顶儿的人物。” “姑娘,这……这岂不是天降的一段良缘?” 黛玉的目光落在琉璃灯跳动的火苗上,默然不语。 紫鹃的话,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虽轻,却也漾开了涟漪。 紫鹃见黛玉不反驳,心知话已入耳,便索性將心中盘桓了一日的念头悉数倒出,语气越发恳切: “奴婢跟著姑娘这些年,深知姑娘心性高洁,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 “只是……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安稳畅快。奴婢瞧著宝二爷……” 她见黛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转了话锋。 “宝二爷自然是好的,与姑娘自小一处长大,情分深厚。” “可他到底……到底是个富贵閒人,心性跳脱,只在这园子里混闹。” “太太、老太太疼他,將来日子或许不愁,可终究……终究不是个能担当、能长远依靠的样儿。” “姑娘,您可千万要仔细思量,莫要被眼前的情分蒙了眼,误了自个儿的终身前程要紧。” 黛玉终於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看向紫鹃: “你这丫头,想到哪里去了。” 她声音虽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宝玉是我表哥,待我至诚,我心中也只有兄妹亲情,从未生出別的念头。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紫鹃被这清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是奴婢失言了。只是……只是奴婢瞧著宝二爷待姑娘,未必全然是兄妹情分。” “他那性子,炽热起来不管不顾的,奴婢是怕……”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深说下去,只道。 “姑娘既明白,奴婢就放心了。” “说起来,周公子今日堂上应对,沉稳有礼,举止有度,那份少年成名的锐气里带著谦和,比宝二爷確是要强上许多的。况且,” 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挚。 “这婚约是老爷在世时与周大人亲笔定下,板上钉钉的凭证。” “姑娘是老爷唯一的骨血,遵从老爷生前心愿,方是至孝至顺。” “姑娘方才也说,心中感念周家恩义,既如此,顺理成章应下这婚约,岂不是全了孝道,也成就了良缘?” 黛玉静静地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盏光滑的釉面。 紫鹃的话,句句在理,敲打著她纷乱的思绪。 是啊,父亲定下的婚约。 父亲……他临终前握著她的手,眼神里有太多她当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关於周家,关於她的未来,或许终究是掺杂了他不愿言说的遗憾或妥协。 如今这纸婚书,是父亲留在世间的最后一道安排。 她若抗命,岂不是不孝。 况且,周显……她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双沉静温润的眼眸,那份少年解元的锋芒与谦和並存的气度,確非池中之物。 宝玉与之相较,高下立判,不过一个是富贵温柔乡里精心雕琢的玉器,另一个却是歷经苦读科举、即將展翅的鸿鵠。 “我自然分得清孰优孰劣。” 黛玉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响起,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既是父亲为我定下的姻缘,我……岂有违背之理。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端起那盏温热的参茶,浅浅啜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瀰漫开来,却奇异地带走了几分心头的滯涩。 紫鹃闻言,脸上瞬间漾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如同拨云见月。 “阿弥陀佛,姑娘能这般想,奴婢这颗心总算踏实了!” 她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將黛玉膝上的薄衾掖得更紧实些。 “姑娘早些安歇吧,养足了精神才好。奴婢瞧著周公子是有心人,日后想必还会常来府里的。” 说著,便欲去移那盏烛火。 烛光跳跃,映著紫鹃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欣慰与轻鬆。 黛玉望著她忙碌的背影,心头雪亮。 紫鹃这番剖白劝说,字字句句皆是为她谋划,其情可感。 然而,那言辞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为自己前程筹算的私心。 她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幼相伴,情同姐妹。 按著常理,自己若嫁入周家,紫鹃十有八九便是那陪嫁的通房丫鬟,若得男主子青眼,將来抬举为侧室也是应有之义。 今日她极力推崇周显的品貌前程,固然是为自己寻一个安稳富贵的好归宿,又何尝不是在为她自己选一个才貌双全、前途无量的终身倚靠。 第14章 竹影秋灯思渺渺,古扇墨韵引入彀 紫鹃转过身来,正对上黛玉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如水,仿佛能映透人心。 紫鹃脸上微微一热,倒像是心底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盘算被看了个通透,不由得垂下眼帘,避开那视线,只轻声催促道: “姑娘快歇下吧,夜真的很深了。” 黛玉没有点破,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顺从地躺下。 紫鹃轻手轻脚放下纱帐,又將琉璃灯的纱罩往下压了压,只留一豆微光,便悄无声息退到外间守夜去了。 帐內復归幽暗。 黛玉合上眼,却並无多少睡意。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帐上,如同墨笔勾勒的写意。 婚书上的字跡,周显沉静的眼眸,父亲临终苍白的脸……如同沉浮的碎片,在意识的深海交叠。 心头那份最初的茫然无措已然淡去,被一种面对既定的、却又充满未知可能的未来的沉静所取代。 她像一叶在命运之河里飘摇了许久的小舟,终於望见了一道渡口的轮廓,纵然那渡口通往何方仍旧朦朧,但依附於父亲遗命的指向,终究是有了一个可循的方向。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她素日冰凉孤寂的心田一角。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將日间所有的惊惶与纷乱尽数吐出,只留下这秋夜竹声与帐內微光相伴的安寧。 转眼间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日午后,周显在別院书房內,閒坐於窗下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正把玩著一柄新製成的摺扇。 扇骨乃新配的湘妃竹,紫褐斑痕如泪渍晕染,触手温润生凉。 展开扇面,一段云气水波纹隱现其上,当中却是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跡飘逸似兰叶临风,一看便知是闺阁才女腕底流出。 扇面题著一首诗: 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字里行间,清冷蕴藉,既有勉励功名之意,又暗含几分超逸孤高的期许,確是林黛玉的手笔无疑。 周显指尖缓缓拂过那墨痕,仿佛穿透纸背,窥见瀟湘馆茜纱窗下,那病弱娇躯凝神执笔,眉尖若蹙,樱唇微启,於沉沉暮色中推敲字句的模样。 一管羊毫,一盏孤灯,將满腔难以言喻的祝福与几分灵慧孤寂,尽数倾注於这方寸素绢之上。 正凝神间,书房外响起篤篤叩门声,小廝墨雨隔著门帘低声稟报: “少爷,荣国府赦老爷並璉二爷到了,车驾已在门外。” 周显闻言,將那摺扇轻轻合拢,置於案头,口中应了一声: “知道了。” 隨即起身,略整了整身上月白云锦直裰的衣襟,便掀帘而出,径直向別院大门迎去。 不多时,別院门前石阶下。 周显拱手一礼,姿態温雅从容: “赦伯父,璉二哥驾临寒舍,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则个。” 贾赦一身宝蓝团花缎直裰,脸上堆著笑意,也拱手还礼: “周公子太客气了,叨扰清静,实在惶恐。” “难得公子相邀,备了点薄礼,聊表心意,万勿嫌弃才是。” 他身后跟著的贾璉亦是含笑拱手,身后小廝捧著两个锦缎礼盒。 周显目光扫过礼盒,唇角微扬,显出恰到好处的欣然: “伯父有心了,晚辈愧领。” “如此厚意,倒叫显汗顏。” “外头风凉,请伯父、璉二哥移步厅內敘话。” 一行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入了正堂。 堂內陈设简净,却透著书卷清气。 下人奉上新沏的碧螺春,翠绿芽叶在雪白瓷盏中舒展沉浮,茶香裊裊。 贾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环顾四周,开口道: “周公子下榻这处別院,闹中取静,清幽雅致,在这东城繁华之地,实属难得。” 周显摆手,语气谦和: “区区暂居之所,不过遮风避雨罢了,哪里谈得上雅致。” “比起贵府百年勛戚府邸的繁华气象,雕樑画栋,庭园深深,实如萤火比之皓月,伯父这话,倒叫晚辈愧不敢当,亦显汗顏了。” 三人略略寒暄几句,无非京中风物、旅途辛劳等语。 贾璉见机,放下茶盏,面带微笑看向周显: “周公子今日相邀,想必定有要事相商。” “此处別无外人,公子有何吩咐,但请直言便是。” 周显闻言,却是一笑,抬手示意道: “璉二哥快人快语,只是今日相会,亦是难得雅聚,正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我素闻伯父精於鑑赏,尤其对古扇一道造诣深厚。” “说来也巧,显前日偶得一把古扇,观其形制笔墨,颇有来歷,然在下眼拙,难辨真偽,今日正好请伯父法眼一观,指点迷津。” 贾赦一听“古扇”二字,眼中剎那间精光一闪,如同久旱逢甘霖,面上笑意更浓,那份热衷之情溢於言表: “哦?能被周公子看重收存的扇子,定然非凡。” “今日我倒是有眼福了,快请取来一观!” 周显含笑点头,隨即示意侍立一旁的墨雨。 墨雨会意,转身从內室捧出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嵌螺鈿锦盒,小心翼翼置於贾赦身旁的黄花梨嵌云石小几上。 贾赦迫不及待,却又强自按捺著那份急切,伸出微颤的手,掀开了锦盒的搭扣。 盒內黄缎衬底之上,静静躺著一柄摺扇。 扇骨色泽深黯温润,呈现出千年乌木特有的沉穆光泽,纹理细腻如流水,隱隱透出紫光。 观其形制,古朴雅致,非近世之物。 待缓缓展开扇面,一股悠远沉静的书卷气扑面而来。 扇面所用乃是晋代文人墨客常用的蚕茧纸,微微泛黄,却保存完好。 画面所绘乃是晋代大家顾愷之笔意——《洛神赋图》中洛神凌波微步的片段。 只见洛神云髻高綰,衣袂当风,於水波浩渺间回眸顾盼,神韵超逸,衣带线条流畅如春蚕吐丝,虽只寥寥数笔,却將飘逸空灵之態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15章 扇底浮光藏暗弈,硃砂点破局中机 设色极淡,唯眉间一点硃砂,衣带一抹流青,更显古朴高华。 扇面右上角,一行小楷题跋,字跡古拙清劲,如断金切玉,正是卫夫人簪花小格,落款处赫然写著“建安某年冬月,虎头墨戏”字样並一方硃砂小印。 贾赦屏息凝神,一双眼睛几乎要黏在扇面上,指尖虚悬,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千年遗珍。 他口中喃喃,反覆咀嚼著那题跋年代与落款,又细细辨认那画风笔意,半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眼中炽热如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稀世之珍……稀世之珍啊!” “观此笔墨气韵,非顾虎头亲笔莫属!此扇流传千年,品相竟能如此完好,非福缘深厚者不能得之……万金不易,万金不易!周公子,您这可是收著一件活生生的传世臻品了!” 贾赦一边讚嘆,一边恋恋不捨地反覆端详,那神情恨不得將扇子吞下去一般。 周显面上神情淡然,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闻言只微微一笑: “伯父法眼如炬,既如此说,想必是真跡无疑了。说来也是机缘巧合。”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诚挚。 “前日冒昧登府拜访,仓促之间未曾备下像样礼数,心下实在愧疚。” “此物虽微,却也堪堪拿得出手。” “伯父若是不嫌弃,权当一点心意,便赠与伯父赏玩,如何?” 贾赦听得“赠与”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头脑,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双手下意识便要去接那锦盒,口中几乎要立时应承下来: “哎呀,这如何使得,如此重宝……” 就在他手指即將触到锦盒的边缘时,旁边一直凝神静观的贾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手臂疾如电闪般伸出,在宽袖遮掩下,轻轻却有力地拉了一下贾赦的胳膊肘。 贾赦手臂一僵,被这一拉骤然惊醒,狂喜之色凝固在脸上,隨即化作几分尷尬与不舍。 他恋恋地收回手,目光仿佛被黏在扇子上拔不出来,喉头滚动了几下,强自压下翻腾的贪念,声音带著明显的惋惜与克制: “周公子……周公子厚意,老夫铭感五內!只是……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如此稀世珍宝,价值连城,只是无功不受禄,老朽……老朽实在惶恐,愧不敢领……愧不敢领啊!” 贾赦艰难地將目光从扇子上移开,转向周显,努力挤出一丝端正的笑意。 “周公子若有何吩咐,但凭直言就是。只要老朽父子力所能及,定当尽心而为,无需如此,无需如此。” 说罢,手却不由自主地在小几上轻轻摩挲著,显是內心挣扎万分。 周显將贾赦父子这番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心下不由掠过一丝感慨。 这贾赦果然是个利令智昏之辈,若非贾璉尚有几分清醒,今日怕是要被一把扇子迷了心窍,予取予求了。 当然,贾璉这清醒,怕也多半是因这扇子再贵重,终究落不到贾璉自己怀里罢了。 若换作一份直接送到贾璉手上的厚礼,其表现未必能胜过乃父。 周显心中念头转动,面上却依旧是从容自若的温润笑意。 周显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平和: “伯父言重了,也太见外了。” “我与贵府表亲黛玉,既有父母之命在先,婚书为凭在后,乃结秦晋之约。” “这些年,黛玉孤身寄居贵府,多蒙老太太、伯父、璉二哥及闔府上下悉心照拂,衣食药饵,关怀备至。” “显心中感激,实难报答万一。” “今日送上一柄古扇,聊表寸心,全当感谢府上多年来对表妹的养育照拂之恩,此乃情理之中,何谈无功受禄。” “伯父若再推辞,反倒叫显心中不安了。” 贾璉在一旁听得明白,心知周显这话既是点明渊源,更是绵里藏针。 他连忙摆手接过话头,笑容满面,言语间滴水不漏: “周公子此言差矣!林妹妹不仅是周公子的未婚妻室,更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论起来,亦是咱们荣国府嫡亲的姑娘,血脉相连,骨肉至亲。” “照拂自家姑娘,分属应当,何言恩不恩、报不报的?这不是折煞我们了么!公子切莫再提『报答』二字,实不敢当。” “公子若有旁的吩咐,只管吩咐便是。只要用得著我父子二人的地方,定当尽力而为,绝无二话!” 他语气诚恳,目光直视周显,將“自家人”的关係再次强调,也將话题稳稳引向核心。 厅堂內一时静默下来,唯有窗外竹叶被秋风吹拂的沙沙轻响,更衬得堂內气氛微凝。 周显的目光缓缓扫过贾赦仍不自禁瞟向锦盒的余光,以及贾璉脸上那抹期待且带著几分探查的笑容。 他收敛了面上的浅笑,神情转为一种温和中带著探究的正色,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许,清晰却不急促地问道: “璉二哥快人快语,那我便不再虚言了。” “前日拜謁贵府,我与府上老夫人提及这桩婚约,並呈上两家尊长当年亲笔所立的婚书时,府上老夫人面上神情……似有剧变。” “虽只瞬息之间,老夫人便以慈和之色遮掩,然那份惊愕与凝重,显却看在眼中,心头实在不解。” “黛玉乃老太太嫡亲血脉,我周家亦非寒微门庭,此婚约更是名正言顺,父母之命,媒妁之凭俱全。” “按常理,老夫人当欣慰黛玉终身有靠才是,如何会生出惊愕忧虑,实在令显费解。” “不知伯父与璉二哥……可否为显解惑一二,老太太彼时心中所虑,究竟为何而来?” 贾璉听得周显此问,眼风与贾赦一碰便知关窍。 贾赦隨即使了个眼色,贾璉心领神会,喉间滚出半声嘆息: “原不该拿这些腌臢事污了周公子清听,只是公子既与林妹妹有婚约在身,便算得半个自家人,也算不得家丑外扬。” “其中曲折不便深谈,公子只消记得,我那二婶子断不会轻易成全这桩姻缘。” 第16章 扇底风掀纲常坠,烛摇影乱金匱危 周显指节轻叩紫檀案几,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依在下揣测,此事或与贵府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大有关联把。” 贾璉闻言不由得眉心骤聚,面带慍色: “公子此言何意?” 周显目光扫过窗外竹影,声线如沉潭静水: “荣禧堂乃国公府正脉中枢,前日贵府设宴款待,我亲见居於正堂的竟是二房政老爷。” “长幼失序至此,岂非纲常顛倒?” 这话似冷水溅入热油,听得贾赦麵皮陡然紫涨,喉间咯咯作响。 贾璉手中茶盏险些倾覆,指节捏得青白,半晌才从齿缝挤出话来: “家门不幸……让公子见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贾赦按住膝头颤巍巍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这些琐事与公子婚事原不相干。” “咱们还是聊正事儿吧。” 周显唇角浮起淡薄笑意,指尖掠过案头湘妃竹扇骨。 “老伯父此言差矣。纲常既乱,诸事皆乱。譬如那荣禧堂——” 他尾音拖得绵长,眼见贾赦父子脖颈青筋凸起,方缓缓续道: “正堂尚且易主,何况府中他物呢,伯父,不知是也不是。” 语声落时,窗欞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满室烛影乱跳,將贾赦眼中暗涌的羞愤照得明灭不定。 贾璉猛地灌下半盏残茶,喉结急促滚动: “公子究竟要说什么?” 眼看著贾赦父子面露侷促焦急之色,周显却刻意卖起了关子,只將合拢的摺扇在掌心轻敲。 扇面雨过天青的绢纱透出內里墨竹轮廓,恰似院中摇曳的千竿翠影。 贾赦父子眼见周显面带悠然却不再开口,二人坐立不安,贾璉按捺不住,向前倾身道: “显兄弟,咱们有什么话,不妨开诚布公的讲。” “你话说半截,这不是吊我们爷俩儿的胃口嘛。” 周显淡然一笑,並不急答,只悠閒端了青瓷茶盏,轻呷了一口碧螺春,方徐徐搁下茶盏,抬眼道: “原是伯父与璉二哥先吊我的胃口。” “既然要开诚布公的谈谈,那就请璉二哥讲一讲,为何贵府二太太会执意拦阻在下与黛玉世妹的姻缘吧。” 贾赦与贾璉被周显这番话反將一军,彼此对视一眼,贾赦心中暗道这少年解元处事之老道,贾璉面上则掠过一丝尷尬。 贾赦咳了一声,接过话茬,面上显出几分窘迫: “贤侄,老夫並非刻意隱瞒,实是……实是羞於出口。” “家丑外扬,徒惹人笑罢了。” “既然贤侄也猜到了几分端倪,那便直说了罢。” 他略顿一顿,似在斟酌词句,隨后便將林如海临终託孤,將林家累世积攒的巨额家產——田庄、店铺、盐引、金银细软、古董字画,折变运送,託付荣国府代为保管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周显。 末了嘆道: “林家这笔產业,本是林家之物,自然当归黛玉所有。” “只是……只是府中如今是二太太当家理事,那库房钥匙握在她手心。” “这泼天富贵,她岂会甘心隨黛玉的嫁妆一併抬出荣府的门庭。” 贾赦一边说著,一边目光如针,不著痕跡地在周显面上细细扫过。 却见那少年公子神色平静如水,听闻这等关乎百万巨资的隱秘,竟无丝毫惊讶之色,仿佛早已知晓。 贾赦心头猛地一沉,暗道果然不出所料,自己那位精於算计的妹夫林如海,临终前果然留了后手,必是与周家通过气了。 周显听罢贾赦之言,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贾赦父子脸上一转: “哦?荣国府怎么说也是开国勛贵,百年钟鸣鼎食之家,竟连一个孤女託付的家產都要打主意?” “此事若传扬开去,岂不沦为京师笑柄,玷污了国公府的清誉?” 贾赦脸上登时显出痛心疾首之色,连连摆手: “贤侄所言极是,老夫亦是深以为耻!” “奈何……奈何老太太素来对二房偏疼些,府中诸事,老夫这袭爵之人,倒是有心无力,处处掣肘。” “个中苦楚,难以言表,还请贤侄体谅则个。” 他语调恳切,仿佛对二房的所为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周显心內雪亮,深知眼前这位赦老爷与那二太太王夫人,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皆是一丘之貉,贪婪本性並无二致。 只是王夫人仗著贾母之势把持大权,贾赦分润不著林家產业的好处,故而此刻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周显也不点破,只顺著他的话头頷首道: “长幼失序,纲常顛倒,嫡庶不分,这便是妇人主事的弊端了。” “伯父与璉二哥这些年,想必心中憋屈得紧罢。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几分沉吟。 “此乃贵府內务,在下纵然有心相助,却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无从插手。” “今日既蒙伯父坦诚相告,显有意与二位定下一个君子盟约,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忙问: “贤侄但说无妨,需要我们父子如何做?” 周显坐直了身子,神情转为郑重: “黛玉世妹寄居贵府多年,內外有別,许多事情,我纵有心亦是鞭长莫及。” “若二太太当真为一己私利,执意从中作梗,这桩父母之命、婚书为凭的姻缘,只怕横生波澜。” “我所虑者,非止名分,更恐后院阴私,暗箭难防。” “是以,想请伯父与璉二哥费心,暗中安插得力可靠人手,代为照看,护黛玉周全,以免其遭遇不测风波。此乃其一。” 他略顿,目光扫过贾赦急切的脸庞和贾璉微亮的眼睛,继续道: “伯父与璉二哥高义相助,显铭感五內,自当有所回报。” “这幅顾愷之的扇面古画,” 周显指了下方才贾赦爱不释手的那方锦盒。 “权且算是一点微薄的见面礼,聊表心意。其二,” 他加重了语气。 “我周家世居江南,掌漕运粮储之职,兼涉海贸。” “家中船队每岁自南洋诸岛运回不少海外珍奇异物、香料珠宝。” “若璉二哥有兴致,不妨在京师繁华之地寻一上好铺面,开一间专营洋货的商铺。” “货品来源,显自会安排妥当,源源供给。” “所得利润,显取七成,璉二哥得三成。” “一年下来,不敢夸口,一两万两银子的净利,当可保无虞。” “不知伯父与璉二哥意下如何?” 第17章 宝扇暗许通財路,万金密诺护香闺 此言一出,贾赦与贾璉父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狂喜与满意。 一幅价值连城的古扇已是意外之喜,更何况还有一条年入一两万两白银的財路! 贾赦强压住心头激动,搓著手,面上却显出推让之色: “哎呀,这如何使得!贤侄太见外了!护持黛玉,本是老夫分內之事,岂敢……岂敢受此厚礼?” 周显淡然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伯父此言差矣。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况且此事还需伯父与璉二哥担著干係,耗费心力。” “些许薄礼与微利,实不足以酬谢二位辛劳之万一。” “再者,若再推辞,那可真显得见外了。” “伯父难道要让我这做晚辈的於心不安么?” 贾赦闻言,脸上那点推拒之色瞬间换成了爽朗笑容,大手在膝上一拍: “好!贤侄如此诚意拳拳,老夫父子若再推却,反倒显得矫情不近人情了!贤侄放心!” 他转向贾璉。 “璉儿,你都听见了?” 贾璉连忙起身,对著周显深深一揖: “显兄弟放心!有我父子在府里一日,管教林妹妹在后宅安安稳稳,绝不会出半分差池!” “若有半点闪失,唯我贾璉是问!” 他神情严肃,仿佛在立下军令状。 周显微微頷首,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又道: “如此,显便安心了。只是还有一桩小事,需劳烦伯父。” 贾赦此刻心情大好,满口应承: “贤侄儘管吩咐。” 周显道: “我此番进京,带了两个自幼习过些拳脚、颇通些粗浅武艺的丫鬟,名唤芍药、牡丹。” “她们为人还算机警可靠。” “我想请伯父费心安排,將她们调入后宅,隨侍黛玉左右。” “一来,她们手脚麻利,或可分担些林妹妹身边丫鬟的日常琐事。” “二来,若遇宵小滋扰或意外情状,也能多一分照应之力。” “不知伯父觉得可行否?” 贾赦不假思索,一口答应: “此乃小事一桩,贤侄考虑得甚是周全。” “回头老夫便吩咐下去,將此事办妥。保管让那两个丫鬟顺顺噹噹安排到黛玉的住处。” 至此,三人密谋已定,彼此心照不宣。 先前那点隱隱的试探气氛早已荡然无存,堂內氛围变得异常融洽和谐。 周显便吩咐墨雨传话,命厨下整治一桌精致的江南风味酒席送来。 不多时,佳肴美酒齐备,三人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席间贾赦父子对周显更是殷勤备至,奉承话不绝於耳。 酒酣耳热之际,贾赦將那装著顾愷之古扇的锦盒紧紧抱在怀中,贾璉脑中则已开始盘算京中何处地界最適宜开设洋货铺面了。 待月上中天,贾赦父子已是满面红光,心满意足。 周显亲自將他们送至別院大门外。 眼见贾赦、贾璉带著那价值万金的古扇登上了回府的马车,周显负手立於阶前,目送马车轆轆驶入夜色深处,方转身回院。 回到精雅的书房,墨雨早已重新沏好一盏清茶奉上。 周显接过茶盏,悠閒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案头跳动的烛火上。 此番虽为买通贾赦父子,一幅稀世古扇连带一条財路,代价不可谓不大,然周显心中並无半分不舍。 他深知荣国府奢靡无度、內囊早尽的根底,更预见到其未来必遭抄检的结局。 此番投入,不过是提前布局。 待到荣国府大厦倾颓、树倒猢猻散之时,今日送出的奇珍异宝,周显自有手段让其“物归原主”。 届时贾赦贾璉父子为了保住身家性命,怕是要掏空箱底来求他庇护,所得又岂止眼前这点蝇头小利。 夜色沉沉,马车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贾赦小心翼翼揭开锦盒搭扣,借著车厢壁上悬掛的羊角风灯,再次细细摩挲著那把千年乌木扇骨、蚕茧纸扇面、绘有顾愷之笔意洛神的古扇,眼中贪婪炽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贾璉亦是难掩兴奋,凑近低语: “父亲,这周显的手笔,真真是……真真是阔气得紧!一幅顾虎头的真跡,说送就送了!还许了咱们一条年入万两的生財之道!咱们这回,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贾赦小心合上锦盒,揣入怀中贴身藏好,这才斜睨了儿子一眼,哼道: “你懂什么?你以为那江南督粮道总督是寻常人能坐稳的么?” “江南各省的税粮收缴、漕运调度、河道治理,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被周家牢牢捏在手心里。” “江南的米粮买卖、码头港口、仓储货栈、乃至那数十万上百万的漕工苦力,哪一行背后没有周家的影子。” “更別说他们借著漕河之利,连通海上,做起那藩国海贸生意!说周家富可敌国,那是一点不虚!” 贾璉听得咋舌: “竟……竟有如此之巨?那周家就不怕树大招风,惹来朝廷猜忌么?” 贾赦冷笑一声,带著几分洞悉世情的鄙夷: “朝廷猜忌?哼,你可知『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八个字的分量?” “周家在前朝便是江南显赫百年的豪族巨室,根深蒂固。” “本朝太祖立国,特意新设了这江南督粮道总督之位,督管江南漕粮转运河道诸事。” “你道为何?说白了,这位置,本就是太祖爷为稳住周家这等江南屏藩而设!” “若无周家点头俯首,鼎力相助,换个人去坐那个位置,你看他坐得稳坐不稳。” “那江南的漕粮河道,还能不能顺畅无虞。” “若无周家在背后操持,怕是连一粒米、一船粮都运不进京师!” “否则,你以为为父为何甘冒被府里戳脊梁骨、骂『吃里扒外』的风险,就应承了周显。” “小子,这里面的水,深著呢!你爹我这些年冷眼旁观,看得明白。” “你啊,跟你爹好好学著点吧。” 贾璉被父亲这一番话震得心头剧跳,一时无言,只觉马车外的沉沉夜色,仿佛也笼罩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迷雾。 他靠在车壁上,耳边迴响著父亲的话,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位年纪轻轻的解元郎周显,不由得生出了更深一层的敬畏与忌惮。 第18章 怒摔灵玉空泄怨,婚书难撼泪空拋 转过天来,贾璉果然依约行事,將那周显送来的两个丫鬟安置到了林黛玉身边。 荣国府闔府上下人等,只道是周家公子体贴未婚妻子,多添两个服侍人手,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並未起丝毫疑心。 此事便如一片柳叶落入湖心,微微漾开几圈涟漪,隨即归於平静。 却说荣禧堂內,此刻却另有一番光景。 贾宝玉面色苍白,眼中含泪,正缠在王夫人跟前,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几分急切: “太太,那周家……那周家与林妹妹有婚约的事,可是真的?” 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著一串蜜蜡佛珠,闻言动作微顿。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儿子。 宝玉面上的焦虑惶急,眼中的痴迷痛楚,皆印证了她素日所猜。 这孩子对黛玉,早已不是寻常兄妹情分。 这念头令她心头微沉。 王夫人本就不喜黛玉那弱不胜衣的病体、孤高清冷的性子,更兼其父母双亡,於宝玉前程毫无助益。 相较之下,她属意的是自己嫡亲的甥女薛宝釵。 宝釵温婉大方,持重圆融,又生得肌骨莹润,一看便是宜室宜家,能撑起门楣的贤良模样。 王夫人心思几转,暗忖: 眼下周家婚约之事,倒是个难得的契机。 一则断了他对黛玉的痴念,二则也绝了老太太可能撮合宝黛的心思。 正好藉此机会,將他引向宝釵那一边去。 如此想定了,王夫人面上神色不动,只將那佛珠捻得更快了些,缓缓点头道: “是真,那周公子带著你林姑父亲笔所立、周大人亦籤押的婚书来过府上。” “老太太亲自验看过了,確凿无疑。” “婚姻大事,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桩姻缘,既是他们父辈早年定下,如今周家信守旧诺前来履约,自是板上钉钉,无可更改的事。” 贾宝玉听了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浑身都凉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微微颤抖: “这……这如何使得?我与林妹妹自幼一处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分何等深厚。” “我心里……我心里早已认定了她。” “姑父……姑父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谁知这周家是打哪里翻出这样一张旧纸来?就要这般定下林妹妹终身?不成……断然不成!我绝不应允!” 他声音拔高,带著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绝望。 眼见贾宝玉如此失魂落魄,王夫人心中虽知其情,却也更坚定了要斩断此念头的决心。 她伸手欲拉宝玉坐下,语气放软了些许,带著安抚: “好孩子,娘知道你心里难过。” “可此事千真万確,婚书是老太太亲眼过目,也点头认了的。” “这便是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理来。便是老太太,又能说出什么。” “好孩子,你且放下这心思罢。常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哥儿,何愁找不著才貌双全的良配。” “你放心,娘必定替你留心,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包你满意就是。” 岂料贾宝玉听了这番劝解,非但未曾消解半分愁绪,反倒激得他心头那股痴念越发汹涌澎湃。 他连连摇头,几乎是嘶喊道: “不成!我不听!旁人便是九天仙女我也不要!我只要林妹妹!” “这一生一世,非林妹妹不娶!” “太太,您素日是最疼我的,求您……求您帮我想想法子,好歹……好歹把这桩婚事推了去!” 王夫人瞧著他这般情状,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这孩子,竟是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她嘆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 “你这孩子,好言好语与你分说,你怎地愈发胡搅蛮缠起来。” “此事已是定局,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你便是闹上天去,又能如何?听话,別再钻这牛角尖了。” 贾宝玉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见母亲语气坚决,毫无商量余地,一股难以忍受的悲愴猛地衝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把抓住颈间悬著的那块通灵宝玉,用力一扯,那金螭瓔珞应声而断。 贾宝玉看也不看,扬手便將那块莹润生辉、被闔府视若性命的宝玉狠狠摜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玉落金砖,在这寂静的荣禧堂內显得格外刺耳。 王夫人惊得霍然站起,失声道: “宝玉!你疯了!” 她几步抢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拾起那块玉,捧在手心细细查看有无损伤,脸上满是惊惶与痛惜。 “这是你出生时衔来的祥瑞!是护著你命根子的宝贝!你……你拿它撒什么邪气!” 贾宝玉看著母亲紧张那玉的神情,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自暴自弃的怨愤。 他惨然一笑,声音里透著无尽的淒凉: “祥瑞?呵……不能与林妹妹在一处,我要这劳什子又有何用!不如摔了乾净!” 王夫人捧著那尚带体温的玉,看著儿子脸上那副万念俱灰的神情,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 她深知自己这儿子,性子最是执拗,却也软弱。 每每遇上不如意事,又无力改变时,便使出这“摔玉”的杀手鐧。 以往这招屡试不爽,总能引得她心软退让,或是老太太闻讯赶来安抚。 今日,眼见他又祭出这“法宝”,王夫人的心,在最初的惊骇之后,反倒迅速冷静下来。 她仔细打量著宝玉。 贾宝玉此刻虽神色悲愤,眼底深处却仍存著一丝惯有的依赖与期盼,似乎还在等著她如往常般惊慌失措地妥协。 王夫人心中瞭然:这不过是儿子黔驴技穷,故技重施罢了。 她暗自思忖,眼下正是断他念想的关键时候,绝不能心软退缩。 若此时鬆了口风,往后更不知要闹出何等惊天动地的祸事来。 况且林家那偌大家產的去留,更繫於此桩婚事的成败,关乎闔府根基荣辱。 思及此,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將那块通灵宝玉紧紧攥在手心,面上神色重新变得肃穆而坚定。 第19章 玉碎前盟周郎诺,梨香暗结薛门深 王夫人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著贾宝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已再三与你言明,这桩婚事,乃是你林姑父生前所定,周家持书践约,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咱们府上,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拒绝人家。” “宝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林姑娘,她註定是要嫁入周家的。” 她的语调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宝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在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望著眼前母亲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这是他最惯用、也最有效的法子,以往只要祭出这一招,母亲必定惊慌失措,继而妥协。 贾宝玉从未想过,今日竟全然失了效。 母亲那斩钉截铁的话语,那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的藤蔓。 一股混杂著绝望、愤怒和被背叛的冰冷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脸上的悲愴转为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恨,死死盯了王夫人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猛地一跺脚,再不发一言,转身便埋头衝出了荣禧堂! “宝玉!你给我站住!” 王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颤,厉声喝止。 然而宝玉的脚步丝毫未停,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 王夫人急忙对著外面高声道: “周瑞家的!周瑞家的!” 守在廊下的周瑞家的闻声赶紧小跑进来。 “快!快跟上宝二爷!仔细看著他,別让他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快去!” 王夫人语气急促,透著掩饰不住的焦灼。 虽则她下了狠心要断宝玉的念想,却也深怕这痴儿一时想不开,真闹出无法收拾的局面。 “是,太太!” 周瑞家的不敢怠慢,连声应著,提起裙角便匆匆追了出去。 荣禧堂內,顿时只剩下王夫人一人。 她缓缓坐回榻上,手中依旧紧紧攥著那块通灵宝玉,玉上传来的微凉触感似乎也无法驱散她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 阳光透过高窗上的明瓦斜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鬢边一丝不易察觉的银霜。 堂內寂静无声,唯有那盏鎏金鹤嘴炉內残余的沉香灰烬,散发著最后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闷气息。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荣国府西北角梨香院中却还暖意融融。 薛宝釵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身上穿著家常的蜜合色缕金缠枝纹夹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滚边的石青色比甲,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如雪。 她乌油油的髮髻松松挽著,只斜簪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扁方,另缀几点小巧的米珠头花,耳边一对小小的点翠菱花坠子。 身段丰润合度,既无瘦削之態,亦无臃肿之嫌,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流转周身,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眼若水杏,清澈见底,顾盼间却深不见底,鼻腻鹅脂,腮凝新荔,真真是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国色。 薛姨妈坐在炕桌另一侧,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杏仁茶,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上,半晌才轻轻开口: “今日宝玉在他母亲屋里闹的那一出,你可听说了?” 薛宝釵放下手中一卷书,眼波如水,淡然无痕。 她取过小银剪子,细细剪了剪炕桌上那盆水仙略焦的叶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女儿在府里住了这些时日,宝兄弟待林妹妹那份格外的心意,如何看不清。” “之前女儿听闻周公子登门,亮出婚书,提及与林姑娘的婚约,女儿便想著,宝兄弟得知后,心中定然难平。” “只是未曾料到,他发作得这般快罢了。” 薛姨妈闻言,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深秋池水投入一粒石子,层层涟漪都是算计后的舒展: “依我看,这倒是一桩好事。” “林丫头有了周家这门板上钉钉的亲事,正好断了宝玉那糊涂念头。” “你姨妈心里本就不属意他们,只是碍著老太太,又少个十足的名目。” “如今好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你姨妈藉此快刀斩乱麻,断了宝玉的心思,岂非天遂人愿?”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篤定。 “宝玉那头断了念想,咱们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你姨妈属意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若能亲上加亲,咱们薛家往后在京里,也算有了根基倚靠。” “自从你父亲撒手去了,丟下这偌大一副家业,娘一个妇道人家,內外周旋,撑著这皇商的虚架子,其中的艰辛,真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薛宝釵静静听著母亲的话,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过茜纱窗欞,將她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极轻,却仿佛含著千斤的重担: “娘的难处,女儿的心里,自然是明镜似的。” 薛宝釵抬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里,映著渐浓的暮色,平静之下却隱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只是,娘,宝兄弟……终究是那般心性。” “读书进学、仕途前程,他全不放在心上,只在那脂粉堆里廝混。” “再加上他性子又……绵软了些。” “將来能否真成咱们家的依仗,撑起门户……女儿心中,实在不敢十分指望。”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交叠的双手上,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乾净,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幽微波澜。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 “林妹妹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竟还有林姑父早年替她定下的这样一门好亲事等著。” “周家门第显赫,根基深厚,周公子更是少年解元,前程似锦。” “若是……若是咱们薛家能与周家结下这等姻亲,莫说眼前周转的艰难,便是日后几代的根基,也都有了著落……” 第20章 商门铜臭阶下尘,文宗墨香座上珍 话音未落,薛宝釵便自知失言,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点未尽之意在暮气沉沉的室內悄然弥散。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隨即化作一片深沉的感慨,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伸手抚了抚女儿光滑的鬢角,声音带著几分认命的苍凉: “我的儿,这话……也只能在娘儿俩跟前说说了。” “说到底,士农工商,咱们家顶著个『皇商』的名头,听著光鲜,可在那些真正清贵的世家眼里,终究不过是替天子操持『末业』的,骨子里,还是低人一头的商贾。”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薛姨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 “若非如今荣国府也早不是国公爷在世时的光景,显出几分內囊空尽的疲態来,咱们薛家这样的门第,只怕……只怕连宝玉这门亲事,也是攀不上的。” “林家,那是世代列侯的根基,真正的书香清贵,林姑爷更是探花及第,做过兰台寺大夫、巡盐御史的人物!” “那是浸在骨子里的尊荣。” “纵然如今只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份门楣的底色,又岂是咱们家披金戴银能比得上的。”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鬱结都吐出来,满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想开些吧,傻孩子,这都是命里註定的事,强求不得。” 薛宝釵听著母亲这番直白而略显刺耳的话语,那双总是蕴著沉稳与智慧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甘。 那不甘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波涛,却在清澈的水底搅动了沉积的沙尘,让她整个人在那端庄雍容的姿態里,显出片刻的凝滯。 薛宝釵並未反驳,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交叠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修剪完美的指甲在柔软的衣料上压出几道细微的褶皱。 她微微頷首,唇线抿得端正,应了一声: “女儿省得。” 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平静之下,方才眼底掠过的不甘,已然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说的沉寂。 时间一晃,转眼半个月光景转瞬即逝。 京师东城地面,新开了一家洋货商行,门面轩敞,漆彩鲜明,正是贾璉使人操办起来的。 因店中售卖皆是南洋诸岛运来的奇珍异宝、香料珠玉,甚是稀罕难得,正迎合了京师权贵人家猎奇尚奢的口味。 开张以来日日宾客盈门,车马不绝,生意端的兴隆无比,真可谓日进斗金。 另一边,荣国府內,贾宝玉自那日在母亲跟前摔玉哭闹一场后,初时仍是鬱结不乐,整日闷在怡红院中长吁短嘆,茶饭无心。 闹腾了几日,渐渐地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只偶尔在园中遇见黛玉,目光痴缠片刻,便低了头匆匆避过,再不似往日那般凑近说笑。 王夫人看在眼里,只道是儿子终究想开了,或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放下心来,只吩咐下人平日多留心照看些,莫要再生事端。 她自己则將全副心思都转到另一桩事上,暗自盘算著该如何寻机搅扰,务要將林黛玉与周显这门亲事搅黄了方休。 周显自那日与贾赦父子达成密约后,除却安排芍药、牡丹入府护卫黛玉,又將荣国府诸事稍作安顿,便不再多费心神。 毕竟来年春闈才是眼前头等大事,遂一一拜访了周家在京师的几房故旧亲朋,略尽礼节后,便闭门谢客,只待在城东別院內潜心攻读,焚膏继晷,用功备至,只待春闈一展身手。 这日清早,书房內静寂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周显正凝神细览经籍文章,门外响起篤篤轻叩。 墨雨的声音隔著门帘传来,恭敬稟道: “少爷,荣国府政老爷派了小廝送来请柬。” 周显將书卷轻轻置於案头: “何事。” 墨雨回道: “说是后日,政老爷的亲家,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要到荣国府拜会。” “政老爷知道少爷正在备考,特命人送来请柬,请少爷后日拨冗过府一敘。” 周显闻言,眸光微凝。 国子监祭酒,乃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之长,虽官阶未必极高,却是清流文臣中的领袖人物,其位之清贵,天下士林共仰。 李守中曾任此职,便是已经致仕,其在科场士林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覷。 其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深諳科场关节、文章风尚,更兼阅卷无数,眼光毒辣。 此番赴约,一则能当面聆受这位前辈大儒的点拨,於文章制艺必有裨益。 二则若得李守中青眼,得其片言只语提携,或可在来年会试考官心中留下印象,其助力远非寻常人脉可比。 贾政此举,亦是用心良苦,显见存了引荐扶持之意。 思忖既定,周显頷首道: “知道了,备两份礼物,一份送至荣国府,內中物件须拣选適宜赠与府中女眷及孩童者。” “另一份,备下上好的滋补药材並文房清玩,后日我亲携去拜会李大人。” 墨雨心领神会,那第一份分明是为贾政儿媳李紈及其幼子贾兰所备,口中忙应道: “是,小的这就去预备妥当。” 转眼便是赴约之日。 周显用过早膳,稍事整理衣冠,便登上马车,向荣国府驶去。车轮轆轆,碾过京师繁华街衢,约莫两刻钟光景,已至荣国府门前。 此刻荣禧堂內,檀香细细。 贾政正陪坐著一位老者敘话。 那老者年约六旬,鬚髮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隱隱透著几分久病缠身的苍白倦怠。 他身穿一袭半旧的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葛布对襟褂子,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奢靡纹饰,唯腰间悬著一枚青玉素牌,温润含蓄。虽形容清瘦,精神亦显不济,然端坐时腰背犹自挺直,眉眼间沉淀著经年累月浸润书卷而来的沉静儒雅,正是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贾政面带关切,温言问道: “亲家公近来身子骨觉得如何,可还支撑得住。” 第21章 师门旧隙逢新秀,解元才情晤兰堂 李守中微微咳嗽一声,轻轻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中气不足的虚浮: “咳……劳存周兄掛念。” “我这身子骨,也就这般光景了,无非靠著汤药吊著罢了,一日不如一日。” 其言语间透著几分无奈与暮气。 贾政听得此言,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唏嘘。 自己这位亲家,学识渊博,乃江南闻名的大儒,当年盛年出任国子监祭酒,何等清贵显要,前途不可限量。 昔日荣国府与李家联姻结亲,未尝不是看重李守中未来的仕途助益。 孰料天意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耗尽了李守中的精气神,自此缠绵病榻,最终只能以病弱之躯从祭酒任上致仕归家,也让荣国府痛失一大臂助。 思及此处,贾政心中遗憾更甚。 面上却不露分毫,贾政只得宽慰道: “亲家公还需好生珍重保养才是。” “日后兰儿进学开蒙,还指望您这位外祖多多指点呢。” “不瞒您说,我们府上这两代人丁,在读书进学一道上,著实是青黄不接,没几个真正成器的苗子。” “唯有兰儿,我瞧著倒不错,小小年纪眼神清亮,举止沉静,颇有些灵气在身。” “若能得您点拨,说不得日后真能在科场之上,为家门挣一份前程回来。” 李守中听罢,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意,缓缓摇头道: “存周兄此言,未免太过自谦。” “府上珠玉在前,令郎宝玉,我虽未深交,亦听闻其天资颖悟,玲瓏剔透。” “若肯收心向学,潜心举业,將来未必不是两榜进士的才具。” 提及宝玉,贾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化为一声浓重的长嘆,眉宇间儘是恨铁不成钢的鬱结之气: “唉!亲家公快別提那个孽障了!提起他,我这心里便如同堵了一块巨石。” “这个孽障从小便被老太太与他娘宠溺太过,惯得没了形骸!” “整日里只知在姊妹堆里廝混,吟风弄月,拈花惹草,全无半点男儿志气,更不用说安心读书上进!” “我是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奈何朽木难雕,烂泥扶不上墙!” 贾政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李守中见贾政神情激动,宽厚地微微一笑,缓声道: “存周兄言重了,宝玉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难免一时荒唐。” “我观其秉性纯良,並非奸恶之辈。” “待其年齿渐长,阅歷稍深,明白些事理,自会收敛心性,走上正途的。” 贾政又是一嘆,摇头道: “但愿如亲家公吉言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要压住心中烦闷,復又想起一事,脸上神色稍霽,对李守中道: “说到此处,待会儿我还要郑重为亲家公引荐一位青年才俊,真真是人中龙凤,一等一的人才。” 李守中花白眉毛微挑,显出几分兴趣: “哦?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俊彦,能让存周兄这般煞有介事地推崇备至?”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小廝垂手恭谨地踏入荣禧堂,行了一礼,稟道: “老爷,周公子到了,正在门外候见。” 贾政闻言顿时面露笑容,对李守中道: “亲家公你看,这可不就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快请进来!” 他略一停顿,又对小廝补充道: “去,把宝玉也叫来,就说是我说的,让他来见见世面,听听长者教诲。” 小廝应声“是”,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櫳轻响,周显步履沉稳,仪態端方地步入堂內。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云锦暗纹直裰,愈发衬得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先对著上首的贾政躬身长揖,朗声道: “小侄周显,见过伯父大人。” 贾政早已含笑起身,上前虚扶一把,语气甚是温和: “显哥儿来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坐。” 隨即他引著周显转向李守中,郑重介绍道: “显哥儿,我来为你引见。这位便是老夫的亲家翁,原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 “李大人乃当世大儒,学识渊博,德高望重。” 周显神色一肃,立刻整衣敛容,对著李守中深深一揖到地,恭敬道: “后学末进周显,久仰李大人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顏,实乃三生有幸。” “晚生拜见李大人。” 姿態恭谨,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李守中端坐椅上,受了这一礼,目光在周显身上仔细打量一番,见他形容俊逸,举止沉稳有度,眼神清澈明亮,不带丝毫浮华之气,心中先暗自点头。 待周显直起身,李守中方才温和开口: “周公子免礼,老夫听闻今年江南乡试头名解元便叫周显,不知可是周公子吗?” 周显微微点头,语气谦逊。 “正是晚生。” 李守中听后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老夫冒昧问一句,顾守拙顾明卿先生,可是公子的授业恩师?” 周显闻言,面上不由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之色,拱手道: “回稟大人,正是家师,大人何以得知此事?” 他心中念头飞转,揣测这位李大人与恩师有何渊源。 李守中捋了捋頜下花白的鬍鬚,嘴角泛起一缕瞭然的笑意,那笑意中又似乎带著些许复杂的意味: “呵呵,原来如此。” “顾守拙与老夫,乃是同门师兄弟。” “我们二人,皆拜在先师九渊先生门下,忝为入室弟子。只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与淡淡的疏离。 “老夫与守拙师弟,在治学之道上,见解多有参差,理念颇不相合,各自坚持己见,是故……这些年来,也就渐渐少了往来。” “虽是如此,总归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情分还在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周显,目光意味深长。 “怎么,我那师弟……竟从未在你面前提及过我这个固执己见的师兄不成?” 周显一听此言,心中瞭然,顿觉一丝尷尬。 恩师顾守拙性情狷介,言辞犀利,平素倒是提起过有一位师兄时,確曾直言其“泥古不化,食古不化,被那些陈腐条框拘住了心神,失了为天地立心的锐气”,评价甚低。 第22章 玉斗暗倾茶烟冷,春闈秘授试金砧 如今周显对照眼前这位身形清癯、眼神深处透著坚定固执的老者,再联想石头记中对李守中的性情描述,恩师之言可谓一语中的。 只是这些话,作为弟子,岂能在长辈面前搬弄口舌是非。 周显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訕訕之色,垂目恭敬回道: “回大人话,家师……平素教诲晚生,多言经义文章之道,於师门旧谊过往……確实未曾详加提及。” “晚辈今日方知大人与家师竟有这段渊源,实在惭愧,还请大人见谅。” 李守中捋著花白鬍鬚,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却又沉淀著经年累月的复杂。 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膝头青玉素牌上轻轻摩挲,嗓音带著微哑的暮气,缓缓道: “老夫这个师弟,才学文章,那是顶顶尖的,这一点,便是老夫也得认。” “可他那一腔子……唉,愤世嫉俗,也是半点不掺假。” “若非如此耿介狷狂,遇事不肯转圜半分,也不会在宦海沉浮里屡遭坎坷磋磨,最终落得个愤懣辞官、闭门治学的境地罢。”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周显略显紧绷的面容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耐人寻味的弧度。 “老夫静坐思量,他口中提及我这个师兄,怕是不会有什么温言暖语。” “无妨,无妨,左不过是我们两个老朽之间,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意气之爭,早已时过境迁。” “周公子,你身处其间,无需为此等往事烦忧掛碍,坦然落座便是。” 周显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驀地一松,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吁自唇边逸出,他深深躬身道: “晚生惶恐,多谢大人体恤。” 隨即依言在贾政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了,姿態端凝。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贾宝玉垂著头,脚步放得极轻,挪进了荣禧堂。 他抬眼覷见父亲贾政端坐其上,那股自幼浸润骨髓的畏怯便牢牢攫住了他,早將平日的跳脱飞扬驱散得无影无踪。 贾宝玉屏息敛声,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朝著贾政和李守中各自行了一礼,口中訥訥道: “给老爷请安,给李老先生请安。” 其声音紧绷,全无往日半分神采。 贾政面色倒比平日温和些许,抬手虚虚一指周显: “宝玉,过来见过你周世兄。” “你周世兄乃是名动江南的才子,今科江南乡试的解元公,文章学问,皆是你辈楷模。” “日后须得收起那些嬉游浪荡的心思,多多向你周世兄请教学习才是正经,莫要再整日里浑浑噩噩,只知廝混虚度光阴。” “解元公……周世兄……” 贾宝玉口中喃喃,猛地抬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向端坐的周显。 那张清俊端方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化作最刺目的符號——夺走他林妹妹的仇讎! 一股灼热的血气倏地衝上头顶,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若非父亲那威严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一旁,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扑將上去。 贾宝玉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僵硬地朝周显拱了拱手: “见过……周世兄。” 周显从容起身,含笑拱手还礼,声音温和清朗: “宝兄弟客气了。久闻宝兄弟与黛玉自幼相伴,情谊深厚。” “黛玉这些年寄居贵府,多蒙宝兄弟及闔府上下照拂周全,这份情谊,显心中感念,铭记不忘。” “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竭力相报。” 他语气真挚,姿態谦和,仿佛句句肺腑。 然而这话落入贾宝玉耳中,却不啻於滚油泼心、利刃剜肉! 分明是胜利者假惺惺的炫耀,是夺走他珍宝后居高临下的施捨与羞辱! 贾宝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臆间气血翻涌,三尸神都要被这诛心之言激得暴跳出来。 他猛地抬眼,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直欲发作。 可目光触及父亲贾政那隱含严厉、不容置喙的眼神,一腔孤勇瞬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乾乾净净。 贾宝玉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脸颊肌肉抽搐,最终只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闷如蚊蚋: “世兄……言重了。都是……应该的。” 说完,他颓然垂首,几乎站立不稳,被小廝引著,脚步虚浮地在周显对面一张圆凳上坐了,半边身子都绷得僵硬。 贾宝玉虽不敢当场发作,胸中那口恶气却如同滚沸的岩浆,在五臟六腑间衝撞奔突。 他低垂著头颅,眼神却阴鷙地扫过周显腰间的一方羊脂玉佩,又掠过他案前裊裊茶烟,暗自咬牙切齿: “姓周的……你给我等著……休想得意太久……一会儿便要给你一个下不了台!” 座中气氛一时凝滯,贾政轻咳一声,目光转向李守中,將话题引回正轨: “前些时日得知亲家翁要进京小住,我便想著,亲家翁素来爱惜青年才俊,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是以特意下了帖子,请显哥儿过府一敘。” “不曾想,冥冥之中自有渊源,显哥儿竟是亲家翁师弟顾公的高足。” “这倒更显得今日一会,天意巧合,相得益彰了。” 他稍稍倾身,语气恳切。 “显哥儿眼下的头等大事,便是来年二月的春闈会试。” “他那才学根基自是扎实,只是乡试与会试,格局气象、考官取捨,毕竟多有不同。” “亲家翁久掌国子监,肩挑天下文衡,洞悉此中三昧。” “今日,就有劳老兄不吝金玉,点拨显哥儿几句话,也好叫他心中有所依凭,免去几分临场忐忑。” 李守中捻须頷首,脸上浮现出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凝重: “存周兄虑得周全,周公子既是老夫师弟的衣钵传人,又系贵府座上嘉宾,於私於公,老夫都当倾囊相告,岂有藏私之理。存周兄但放宽心便是。” 贾政听后面带微笑,隨即目光转向一旁如坐针毡的贾宝玉,语气转为肃然。 “宝玉,你也仔细听著。” “此非寻常閒谈,关乎朝廷抡才大典,关乎士子立身根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科举功名,方是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堂堂正途。” “你素日嬉游,荒废了时日,今日听一听,也算长了见识,明白些道理。” 第23章 文宗剖玉传金律,宝玉焚心避棘丛 贾宝玉心头犹如吞了黄连,苦涩不堪。 对那八股举业,他歷来视若粪土,恨不能焚尽天下时文墨卷。 可此刻父亲之命,李守中这位“天下文宗”的森严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將他牢牢钉在凳上。 他只能憋著气,脸色阵青阵白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乖顺的应答: “是,老爷。李老先生金玉良缘,宝玉……聆训。” 其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李守中闻言微微闔目,短暂沉吟片刻,仿佛在梳理胸中万卷经纬。 再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湛然,一扫方才的病弱之態,只剩下一种阅尽天下文章、执掌文柄数十年的深邃与凝重。 他不再看旁人,目光如炬,直接投向周显,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金石般的重量,直叩心扉: “春闈会试,非同小邑乡试。其意义何在?” 李守中自问自答,语调沉缓。 “非止为国选材,更是代圣贤立言,为天地立心!天下士子万万千,文章锦绣者不知凡几,然能入考官法眼,拔得头筹者,其文必具三重境界。” “其一,气象当宏阔深远,如奔流大江,浩荡入海。” “你笔下所论,纵论古今,横贯经史,须得跳出寻常章句窠臼,要有包举宇內、吞吐八荒的格局。” “譬如论『仁』,不可仅囿於『惻隱之心』,当思其如何化育万民,经纬天地。” “论『义』,不可只言『路见不平』,当究其维繫纲常,裁定社稷兴衰。” “此之谓『代圣贤立言』。” “考官阅卷,首观气象。” “气象狭促者,纵有小聪明,难登大雅之堂。” 李守中语声顿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二,法度须森严整飭,如精兵列阵,自有雷霆。” “八股之制,虽为后人詬病其僵化,然其起承转合,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实乃锤炼章法、彰显思辨之利器。” “切莫因其有定式而生轻视怠慢之心!” “破题一著,尤为要害,务求精警通透,直指命题核心,如庖丁解牛,一刀见骨。承题须圆转如意,承上启下,起讲便要立定主脑,气势磅礴。” “至於股对,更需字字珠璣,句句精审,对仗工稳不在话下,要紧的是义理层层推进,剖析入微,如剥笋抽丝,直至核心要害。” “考官案头堆积如山,法度严谨者,方能令人一目了然,省却心力,此亦是敬慎之道。” 他讲解至此,端起案上温凉的茶水啜了一口,润泽喉咙,也给周显留下片刻思索消化的空隙。 周显凝神静听,腰背挺得笔直,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要將李守中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对面的贾宝玉虽依旧低垂著头,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鞋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李守中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带著一种警醒的力量: “其三,亦是极要紧处,便是禁忌。” “春闈乃天子亲策,朝廷大典,非寻常文会可比。墨卷之上,一字一句,皆需百倍谨慎。” “首戒者,『触及时讳』!” “当今庙堂之事,无论功过是非,万不可妄加评议。切记,切记!” “纵使你胸有丘壑,洞察时弊,也只可融於古事之中,借圣贤之言委婉暗示,切不可直刺时政,指斥当道。” “此乃取祸之道,非但功名无望,恐有倾覆之虞。”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显,异常严肃。 “譬如近年河工、漕运、边餉等事,牵动朝野,议论纷纷。” “此类事项,纵有万般见解,绝不可形诸笔墨!” “考官阅卷,对此最为敏感,寧可取一篇平庸无过的,也绝不敢录一言可能引来非议的。切记『代圣贤立言』,而非『代今人议事』。” “次戒者,『语涉怪力乱神』!孔圣不语怪力乱神,此乃治学为文之圭臬。” “墨卷之中,切不可引述佛道经义、乡野异闻、祥瑞灾异之说。” “纵论及古史中此类记载,亦须点到即止,持批判態度,归於圣人之教『敬鬼神而远之』之本义。” “若於文章中大谈玄虚,纵使文采斐然,亦必被黜落,视为离经叛道。” “再戒者,『字句狂悖』!” 李守中语气加重。 “少年得志,尤其如你这般解元之才,最易滋生傲气。” “行文之间,切不可恃才傲物,逞一时血气之快,语出不逊,讥讽先贤,贬斥同儕。” “即使考官亦有过失,亦不可於墨卷中流露丝毫轻慢之意。” “一切立论,无论锋芒如何,根基必立於对圣贤、对朝廷、对考官的绝对恭肃之上。” “狂悖之言,断不可有!此乃取祸速亡之途。” 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周显,又若有若无地掠过贾宝玉苍白紧绷的侧脸。 “最后,便是『书写』。” 李守中声音稍缓,却依旧强调。 “殿试重策论,会试首重製艺。” “墨卷整洁,字跡端方,是第一印象。” “馆阁体虽非人人能臻至化境,但务必工整清晰,笔画分明,不可潦草涂抹,更忌错字连篇,令人难辨。” “考官日阅数百卷,疲惫不堪,一卷污损潦草之文,纵有锦绣其中,亦恐被其搁置一旁,无暇细读,岂不冤哉?” 他將科举文章的要诀与禁忌一一剖析完毕,堂內一片寂静。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摇曳不定。檀香的气息愈发幽微,混合著墨香与茶韵,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贾政抚须点头,面露讚许: “亲家翁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显哥儿,宝玉,你们可都记下了?此乃千金难买的金石良言。” 周显离席,再次深深作揖,神情肃穆: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大人今日所言,高屋建瓴,拨云见日,解吾辈心中积年之惑,实乃指路明灯。” “晚生定当铭刻肺腑,日夜躬行,不敢有丝毫懈怠。” 贾宝玉也只得跟著起身,胡乱地拱了拱手,含混道: “宝玉……记下了。” 第24章 训子堂前冰珠落,请诗席间暗潮生 贾宝玉声音低哑沉闷,全无半分真切。 他脑中嗡嗡作响,李守中关於科举禁忌、文章法度的长篇大论,他半句也没听进去,满心满脑都盘踞著周显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还有那句刺耳的“……铭记不忘……定当相报”。 李守中见贾宝玉如此这般魂不守舍,思绪纷飞,不由得眉心微蹙,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掠过眼底,却终究顾及贾政顏面,未曾言语。 贾政见状,胸中一股浊气翻腾,面色虽竭力维持平静,那眼底却已蕴了雷霆。 他並未立时发作,只眸光沉沉,转向贾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方才你李伯父一番金玉之言,剖析科场关隘,字字千钧。你且说说,主要讲了几点禁忌。” 贾宝玉闻听此言,心头猛地一沉,恰似一盆雪水自顶门浇下。 他方才一颗心全系在如何寻隙令周显难堪,於那等关乎仕途经济的言语,何曾入得耳去。 此刻被父亲问住,登时如坐针毡,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喉间滚了滚,只挤出些含糊字眼: “这……父亲……李伯父……讲的是……讲的是……文章气象……法度……还有……还有……” 他吞吞吐吐,语焉不详,面颊涨得通红,哪里说得出个子丑寅卯。 贾政眼见儿子这般不堪,面上那点强装的淡然再也绷不住,一层青气浮上脸膛,目光如炬,直刺宝玉: “多少寒窗苦读的饱学之士,穷经皓首,只盼能得你李伯父片语指点而不得其门。” “你可倒好,身在宝山,竟空手而回。” “你这孽障,方才那心神,究竟飞去了哪个腌臢角落?” 话语虽未厉声呵斥,那平静之下蕴含的怒意与失望,却比疾言厉色更令宝玉胆寒。 他如遭重击,慌忙起身,头颅几乎垂到胸口,身子微微发颤,只觉堂內眾人目光皆如芒刺在背,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指尖冰冷,指甲掐进掌心亦浑然不觉。 一旁默观的周显,此时唇角微牵,浮起一丝温润笑意,起身向贾政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和缓: “伯父息怒。宝兄弟尚在少年,心性未定,原是该活泼跳脱之时。” “待年齿渐长,阅歷稍深,自然沉稳端方。此乃常情,伯父不必过於苛责。” 李守中亦顺势抚须,咳嗽一声,略带几分中气不足地接道: “存周兄且暂息雷霆之怒。” “宝玉年少,一时未能领会老夫絮絮之言,亦是寻常。” “老夫近年虽因这病骨支离,未曾开山授徒,然你我两家本是姻亲,骨肉至亲。”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日后宝玉若有意於进学一道,老夫自当倾囊相授,点拨一二。” “此非朝夕之功,存周兄亦不必急於当下。” 眼见周显与李守中相继出言转圜,贾政胸中那口鬱气方稍稍泄去几分。 他深知李守中身份贵重,此番肯如此说,已是天大顏面。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目光如冷电般扫过贾宝玉,沉声道: “若非看在你李伯父与周世兄面上,今日定不轻饶你这糊涂东西。” “你李伯父方才字字珠璣,句句皆是千金不易的金科玉律,旁人求之不得。” “你竟敢如此怠慢,心思飘忽做此失礼之举,再敢生出半点懈怠轻狂,仔细你的皮。” 贾宝玉嚇得面色惨白如纸,唯恐父亲盛怒之下真箇动了家法,忙不迭躬身,声音带著几分惊惶的颤抖: “儿子……儿子不敢了,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再不敢怠慢李伯父金玉之言。” 贾政见他如此,面上神色才缓了一缓,却依旧肃然。 他转向李守中与周显,面上带了几分愧意: “家门不幸,养此顽劣,倒让亲家翁与显哥儿见笑了。” 李守中淡然摆手: “少年心性,存周兄过於严苛了。” 周显亦含笑附和: “伯父言重,此乃骨肉天性,何来见笑。” 堂內气氛经此一番波折,虽贾政极力挽回,终究添了一层无形的滯涩。 贾政不欲冷场,便引著话题转向些金石书画、古籍珍玩等风雅之事。 李守中博闻强识,言谈间每每切中肯綮;周显根基深厚,应对从容,引经据典,见解不俗;贾政亦是此道中人,三人倒也谈得颇为相契。 贾宝玉经了方才那一遭,早已嚇破了胆,如鵪鶉般老老实实端坐一旁,再不敢有丝毫异动,只竖起耳朵听著,生怕父亲目光扫来时自己又露了怯,倒真显出几分“乖宝宝”的安静模样,只是那眼底深处,不甘与怨懟依旧鬱结不散。 不觉间,日影悄然移过中庭,已至午牌时分。贾政兴致颇高,便吩咐底下备席。 不多时,一桌精致的席面便在荣禧堂侧厅摆开,山珍海味,水陆杂陈,极显国公府气派。 李守中因体弱遵医嘱忌酒,便以香茗代酒。 贾政、周显举杯相敬,一时间杯盏交错,气氛又升腾几分暖意。 酒过数巡,菜过五味。 席间谈笑风生,贾宝玉闷坐一旁,眼见周显谈吐从容,深得父亲与李守中青眼,又思及林妹妹之事,心中那点怨气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他覷了个眾人话语稍歇的空隙,壮著胆子站起身来,垂首向贾政道: “老爷,今日亲聆李伯父教诲,又有周世兄这等才俊在座,实乃难得的文会雅集。” “儿子久闻周世兄才名远播,冠绝江南,不独制艺文章,想必诗词一道亦是精妙绝伦。” “儿子愚钝,斗胆想向周世兄请教切磋一二,以诗佐兴,未知父亲与周世兄意下如何?” 贾政闻言,微微一怔。 他虽不重诗词小道,视之为“杂学”,然文会之上,吟咏唱和本是常事,倒也不算突兀。 只是他心知周显主攻科举,恐其於诗词上未必用心,若仓促应对,反显尷尬,故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和看向周显询道: “显哥儿以为如何?犬子冒昧,若觉不便,只当他顽童心性胡言罢了。” 其言语间已为周显留了台阶。 第25章 竹影寒锋诗斗玉,痴心妒海暗潮沉 周显闻听,唇角微扬,一丝瞭然的笑意自眼底闪过,深邃目光在贾宝玉那张强作平静却难掩侷促的脸上停留一瞬,口中却笑道: “伯父,看来宝兄弟这是要考校一下晚生的本事啊。” 贾宝玉心思被戳破,面上顿时一热,慌忙摆手辩解,声音带著几分急切: “世兄切莫误会!小弟万万不敢!” “小弟实是仰慕世兄文採风流,高山仰止,心嚮往之,才起此念。” “若言语唐突,冒犯了世兄,小弟在此赔罪!” 说罢,竟真的躬身一揖。 周显心內雪亮,知他不过借这“风雅”之名,欲在诗文上寻机发泄心中鬱结,抑或是想令自己出乖露丑。 然他涵养极深,面上丝毫不露,只举杯虚虚一抬,温言道: “宝兄弟言重了。一句玩笑话,何必当真。” “既是文会雅集,以诗会友,亦是快事。宝兄弟既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便请宝兄弟出题如何?” 贾宝玉见周显应下,心头一松,又隱隱升起一丝得计的快意,忙道: “出题未免拘束了性灵,反损了天然意趣。” “不若你我各凭胸臆,不拘一格,小弟先拋砖引玉,献丑了。” 他说罢,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周显腰间象徵举子身份的佩玉,又掠过他端方从容的姿態,再想到林黛玉那抹幽寂倩影,一股酸涩怨愤直衝喉头。 贾宝玉负手踱了两步,对著轩窗外一丛萧瑟秋竹,曼声吟道: “蓬蒿岂羡九秋鵾,错把朱门认紫宸。 菱镜空窥金榜客,寒砧偏扰武陵春。 青女霜娥原有主,灵河旧誓岂无痕? 痴心欲借东风力,吹散浮云见玉真。” 此诗一出,堂內霎时一静。 贾政虽不精擅诗词,却也听出诗中“蓬蒿”、“朱门”、“金榜客”等语,暗讽汲汲功名、攀附权贵之意。 青女霜娥原有主这一句更是似乎意有所指。 此时一旁的李守中意味深长看了贾宝玉一眼。 贾宝玉这首诗字字句句,看似咏物抒怀,实则机锋暗藏,直刺周显攀附科举、夺人所爱之心。 李守中何等人物,诗中深意岂能不明。 他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贾宝玉与周显之间扫过,已然洞悉其中纠缠。 贾政初时未解深意,只觉词句悲戚幽怨,不甚明快。 但见李守中神色微凝,周显面上温润笑意不变,眼底却似有寒星一闪。 贾政心头猛地一凛,再细品诗中字词,顿时恍然大悟,一股怒气直衝顶门,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正要开口呵斥宝玉放肆无状。 周显却已朗声一笑,击掌赞道: “好诗!宝兄弟才思灵动,情致婉转,果然不负『痴儿』之名。” “来而不往非礼也,愚兄也有一诗回赠,请宝兄弟听了。” 他特意在“痴儿”二字上略略一顿,隨即不待贾政或宝玉反应,从容起身,踱至方才贾宝玉所立之处,目光亦投向那窗外竹影,略一沉吟,便清声吟道: “云外孤鸿本自循,何须金络饰天真。 武陵深处烟霞客,误认桃源是俗尘。 玉蕊冰心原自守,兰因絮果岂由人? 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 周显此诗,针锋相对,却又气度恢弘。 “玉蕊冰心原自守”点明黛玉自有其高洁心志,非外物可移。 “兰因絮果岂由人”暗指缘分早有天定,非人力强求可得。 最后两句“东君若解惜芳意,莫遣罡风惊梦频”,更是直言规劝宝玉若真怜惜芳华,便该收敛其无所顾忌的情思,莫要频频惊扰,坏了他人安寧。 这首诗诗句清雅含蓄,却字字如刀,不仅將贾宝玉的讥讽一一化解,更反指其为局外痴人,扰人清梦。 尤其“兰因絮果岂由人”一句,更是点中宝玉心中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贾政细听之下,虽觉周显之诗气韵更胜,却也明白二人诗里机锋往来,句句皆关涉黛玉与旧盟新约。 贾政虽知儿子与外甥女黛玉青梅竹马,但既然周家与林家早定婚约,贾政也乐见其成。 此时贾宝玉居然在这里暗戳戳以诗讥讽,还是当著李守中这个文坛大儒和周显这个江南才子,这让贾政不由得又羞又恼,就在贾政准备发作之时。 李守中却是眼底精光微闪,頷首缓声道: “嗯,周公子此诗,立意更高,气度从容,深得温柔敦厚之旨,更见根底。” 此言既是对周显诗才的肯定,更是对诗中暗藏规劝之意的默许。 贾政闻言再也忍不住了,面色严厉看向贾宝玉,沉声道: “你这孽障,作诗便作诗,在这里胡扯八扯什么,当著你李伯父和周世兄的面班门弄斧,丟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快滚下去。” 周显见状起身,面上带著温煦笑意,拱手道: “伯父息怒。不过是討论诗才而已,切磋琢磨,本是雅事,何必如此。”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驄骏骑,难免小疵。” “宝兄弟不过是性情跳脱了些,本是少年人心性,真挚流露,何错之有。” “伯父切莫太过苛责了。” 这番话入耳,一旁的李守中捻著花白鬍鬚,眼帘微垂,险些便要笑出声来,连忙端起茶盏遮掩。 他心中暗忖,自己这个师侄看著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也是个腹黑的。 这番话看似是在给贾宝玉说情开脱,轻描淡写地將那诗中的机锋暗刺归为“性情流露”,又抬出“谢家宝树”“青驄骏驥”这等典故来做比,將宝玉的莽撞提升了几分格调,实则句句踩在贾政素来看重的“礼数”“规矩”“顏面”之上。 以贾政那等方正古板、极重门楣声誉的性子,听了周显这等“宽宏大度”的言语,只怕反会对贾宝玉的冒失无状更加懊恼羞惭,顏面扫地。 可以预见,待他们二人离去,贾宝玉一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怕是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贾政听了周显这番话,只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被无形的巴掌摑过,麵皮火辣辣地发烫。 第26章 孽障席间诗謔贵客,严父祠下笞震家声 自己儿子当著贵客的面作出这等失礼之事,客人非但不计较,反倒极力表示无妨,轻飘飘地说成是“少年心性”“真挚流露”。 可问题在於,这位温言宽慰的“客人”周显,也不过只比贾宝玉大了一岁光景,人家已是名动江南的解元郎,言谈举止进退有度,气度儼然。 两下一比,贾政愈发觉得自家这个儿子管教无方,顽劣不堪,全然不成气候。 一股混杂著羞愧、愤怒与恨铁不成钢的燥热之气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此时李守中和周显都在眼前,贾政纵有滔天怒火也难以发作,只得强自按捺。 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面上的青气勉强褪去几分,顺势点了点头,转向李守中和周显,语气带著深深的窘迫与歉意: “家门不幸,教子无方,让亲家翁和显哥儿见笑了。惭愧,惭愧。” 说罢,他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一旁呆立、脸色煞白的贾宝玉,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孽障,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给你世兄赔罪。” 贾宝玉此刻早已神魂无主。 周显那首锋芒暗藏却又堂皇正大的回诗,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心,將他心头那点隱秘的怨恨与不甘戳得千疮百孔,更將他方才那点试图令对方难堪的小心思衬得无比幼稚可笑。 此时又被父亲雷霆震怒一喝,他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说出半句清晰的话来。 闻听父亲命令赔罪,他只觉双膝发软,茫茫然朝著周显的方向深深一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声音细弱蚊蚋,连他自己也不知说的究竟是不是“赔罪”二字。 有了这个令人不快的插曲,席间的气氛便如秋风扫过的池塘,彻底冷寂下来。 先前那点勉强维持的和煦荡然无存,只余下无形的尷尬与凝滯。 纵有珍饈在前,美酒在手,贾政也是食不甘味。 李守中体弱,本就精神不振,见此情形更是兴致缺缺。 周显依旧神色如常,浅酌慢饮,却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一顿酒宴草草结束,三人各自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客气话,便散了席。 贾政亲自將李守中和周显送至荣国府外。 待看著李守中的轿子与周显的马车轆轆远去,消失在垂花门外的甬道上,贾政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崩塌。 他猛地转身,脸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对著身后侍立的几个健壮小廝,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忤逆不孝、丟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押到祠堂里去!” 贾宝玉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小廝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拽著就往祠堂方向走。 他双腿瘫软,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求饶,却哪里挣脱得开。 荣禧堂通往祠堂的路径不长,但贾政胸中的怒火却在这短暂的行走过程中烧得愈来愈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方才席上周显那温和却如芒刺在背的宽容,李守中意味深长的目光,自己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羞臊感,以及贾宝玉那副茫然无措、毫无担当的懦弱模样,在他脑中反覆交织衝撞,终於彻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贾政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险些將荣国府脸面丟尽的孽障。 祠堂內,烛火森森。 祖宗牌位在繚绕的香菸后森然排列,仿佛无数双眼睛正冷冷注视著下方。 贾宝玉被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贾政眼中布满血丝,指著供案上方贾代善的牌位,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孽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你祖父!看看这满堂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我贾家世代勛贵,诗礼传家,怎么就养出你这等不知廉耻、不识进退的混帐东西!” 他越说越气,猛地抄起早已备在一旁、油光发亮的厚实竹板,指著宝玉: “今日当著李祭酒和周解元的面,你竟敢如此放肆!作些歪诗邪词,竟敢暗讽贵客,含沙射影,丟尽了我的脸面,更辱没了祖宗的门楣!” “你那点子齷齪心思,打量谁看不出来!周公子是何等身份?何等人物?” “那是你林姑父亲自为黛玉择定的良配,名正言顺!你竟敢……竟敢生出此等大逆不道、不知人伦的念头!还敢当眾发作!你这畜生!” 话音未落,贾政手中那饱含著怒火与失望的竹板,已裹挟著风声,狠狠地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皮肉交击声,在寂静肃穆的祠堂中显得格外惊心。 贾宝玉猝不及防,后背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骤然炸开,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瘫倒在地。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玉身子弱,禁不起打啊!” “住手!政儿!你给我住手!” 几乎是板子落下的同时,祠堂外便响起两道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王夫人鬢釵散乱,由几个丫鬟婆子搀扶著,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一见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的宝玉,和他背上那一道迅速肿起的红痕,顿时心痛如绞,哭喊著就要扑上去护住儿子。 紧接著,贾母也由鸳鸯、琥珀等丫鬟簇拥著,拄著龙头拐杖,颤巍巍地赶到,人未至声先到,急切苍老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贾政正在盛怒当头,见母亲和妻子赶来阻拦,更是火上浇油。 他双目赤红,指著王夫人怒斥: “禁不起?他做出这等辱没祖宗、得罪贵客的丑事时,怎么不想想后果!都是你这做母亲的平日一味纵容溺爱,才將他娇惯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若不重重责罚,他日必闯下塌天大祸!” 他又转向贾母,语气虽稍缓,却依旧强硬: “母亲!儿子管教不肖子,也是为了祖宗基业,为了贾门的清誉!” “今日他在席上那首诗,句句含沙射影,冒犯周解元!周家是何等门第?李祭酒又是何等清贵?若传扬出去,说我贾家子弟如此不知礼数,刻薄待客,贾家还有何面目立於世!” 第27章 竹板声寒惊祠堂,锦匣暗藏软烟罗 贾母已走到近前,看著宝玉背上那道刺目的红痕和他惨白的脸色,心疼得老泪纵横。 她一把推开欲上前搀扶的鸳鸯,用拐杖重重顿地: “政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宝玉便是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你这般往死里打!” “他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便是,何至於此!他是衔玉而生的,是老太太我的心肝肉!你要打死他,不如先打死我这老婆子!” 王夫人早已扑到宝玉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老太太!您可得为宝玉做主啊!老爷……老爷他是要打死宝玉啊!” “那周家再好,终究是外人,宝玉可是您的亲孙子啊!他纵有万般错处,看在他素日孝顺老太太的份上,也该饶了他这一回……” 贾宝玉此刻伏在王夫人怀里,背上火辣辣地疼,耳中是母亲和祖母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的雷霆之怒更是如同悬顶之剑。 他心中又惊又怕又悔又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哭声都噎在喉咙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贾政看著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母亲声泪俱下,妻子护子心切哭倒在地,那孽障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祠堂內烛影摇曳,香菸繚绕,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光影中沉默地俯视著这一切。 他胸中的怒火被这悲声哭喊浇熄了大半,却涌上更深的疲惫与无力。 今日这顿家法,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贾政握著竹板的手颓然垂下,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看著母亲苍老含泪的面容,看著妻子悲痛欲绝的神情,再看看那不成器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悲哀瀰漫开来。他长长地、沉重地嘆息一声,那嘆息声在空旷的祠堂中迴荡,充满了挫败与无奈。 “罢……罢了……” 贾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带著深深的倦意。 “母亲既如此说,儿子……儿子也不敢再行责罚了。” 他將那根沾了些许汗渍的竹板重重掷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只是……”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夫人怀中的宝玉,语气森寒。 “这孽障从今日起,给我禁足在房中!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让他好生闭门思过!若是再敢胡闹生事,闯出祸端,莫怪我这做父亲的心狠!” 说罢,贾政不再看那哭作一团的母子,也不再看满面泪痕的母亲,重重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祠堂,身影很快消失在祠堂外昏暗的暮色中。 贾母见贾政离去,这才鬆了一口气,连忙指挥丫鬟婆子: “快!快把宝玉扶起来!仔细他的伤!袭人呢?麝月呢?” “还不快把你们二爷扶回房去,仔细瞧瞧伤处,拿上好的药膏子给他敷上!可怜见的……” 王夫人也止住了哭声,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和袭人、麝月等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著几乎虚脱的宝玉。 宝玉双腿无力,大半身子都靠在袭人身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仿佛失了魂一般,任由眾人摆布。 一时间,祠堂內外,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压抑的啜泣声。 丫鬟婆子们屏息垂手立著,大气不敢出。 贾母由鸳鸯搀扶著,望著宝玉被搀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泪。王夫人则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低声抽噎,嘴里不住地念佛。 荣禧堂前院,几个方才奉命押送宝玉的小廝,面面相覷,悄悄吐了吐舌头,各自溜回下处。 整个荣国府后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风波,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隨即又被各处暗涌的议论和低语所取代。 这一番嫡孙受责、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场的鸡飞狗跳,终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各怀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进的夕照將李紈房中浮尘染作金靄。 两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搁在青砖地上,箱盖敞开,泄出里头码放齐整的綾罗绸缎、药材锦盒,並几匣子上好的松烟墨与湖笔徽砚。 素云与碧月两个丫头垂手侍立一旁,李紈正俯身细看一份泥金礼单。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笔,” 素云悄声嘆。 “这些文墨,怕是兰哥儿用到进学都尽够了,更別说那许多燕窝阿胶,显是连老太太、太太屋里的份例都虑到了。” 李紈指尖抚过礼单上“周府恭呈”几个端正楷字,心头微暖。 父亲李守中今日过府,不过略略点拨了几句春闈关节,周显便这般周全回礼,东西更是专拣著妇人与孩童合用之物置办,分明是体恤她寡居带子,处处为她在府中周全脸面。 她正欲吩咐將滋补药材分出大半孝敬贾母与王夫人,目光无意扫过箱底,却见隔层下还压著一口未曾列单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见了,奇道。 “这倒不曾写在礼单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紈心中一动,亲自弯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颇沉,紫檀木纹理细密幽深,只简单铜扣锁著,並无封签。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轻响,铜扣弹开。 匣內並无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软缎,叠得极规整,柔滑如云,触手生温。 夕照穿过窗纱落在缎面上,竟泛出极淡的烟霞之色,光影流转间,似有水波暗涌。 李紈拈起缎子一角,那料子轻若无物,滑不留手,正是內造中亦属罕见的软烟罗。 她指尖驀地一颤,软烟罗险些滑落。 一股灼热猛地窜上耳根,直烧得鬢角都渗出细汗。 这等稀罕料子,宫中妃嬪也不过偶得一匹半匹,向来只充作贴身的里衣小衣,或是悬於绣闺牙床的轻綃帷帐,取其轻软蔽光之性。 一个青年男子,以谢师为名送来此物,落在一个年轻寡妇手上……李紈只觉胸口窒闷,一股被轻侮的羞愤直衝颅顶,齿缝间无声迸出三字评语——登徒子! 素云见奶奶神色骤变,麵皮红白不定,盯著那软烟罗的眼神似羞似怒,虽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蹺,忙低声问: “奶奶,这料子……可是不妥?” 第28章 玉指封匣春澜动,素綃湮跡暮云重 李紈猛地回神,指尖发僵地將那软烟罗胡乱塞回紫檀匣,“砰”地一声重重闔上铜扣。 她深深吸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著惯常的端肃模样,声音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无甚要紧。想是装箱时混错了。搁著罢。” 素云碧月见她神色冷峻,不敢多问,依言上前欲搬那箱子。 李紈却伸手按住了匣盖,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 “不必挪动。这整口箱子……先抬到我里间歇山顶下的立柜里收著。钥匙我自收著。”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箱中诸物,你们只当未曾见过这紫檀匣子,更不许外传一字。听明白了?” 两个丫头心头凛然,忙低头应喏: “是,奶奶。” 待箱子被妥善抬进內室深藏,李紈独坐灯下,指尖犹自残留著那软烟罗冰滑柔腻的触感。 她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滑入喉中,却丝毫浇不灭心口那团异样的灼烫。 守寡多年,心如止水槁木,自贾珠去后,她早已將七情六慾视作尘埃。 可方才那股猝然而至的羞恼惊悸,竟搅得她心湖波澜迭起,十几年刻意筑起的堤防,似被这匹轻软无骨的绸缎无声撕开了一道细缝。 李紈烦躁地撂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几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迴响。 同一片暮色,沉沉压在周显城东別院库房的檐角。 墨雨举著牛角灯,额上一层薄汗,在堆积如山的箱笼间焦躁地来回翻检。 几个库房管事垂手立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再仔细想想!上月採买入库的单子上白纸黑字记著,『江寧贡品软烟罗一匹,专为林姑娘预备著糊窗纱做帐子的!” 墨雨声音压著火,翻动箱篋的动作却不敢太大。 “开春后林姑娘挪屋子就要用,少爷亲自吩咐务必寻出来检视的!东西呢?” 库房头老赵苦著脸,腰弯得更低: “墨雨哥儿,小的拿项上人头担保,前天清点库房时確確实实还在西北角那只填漆钉螺鈿的衣料箱里收著,裹著油布,防潮防蛀的樟脑丸子搁了足斤两!这几日绝无旁人进出库房……” “既无人动,难道它自己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墨雨猛地直起身,灯光映著他铁青的脸。 “少爷信重,將这库房钥匙交予你看管,便是天大的干係!如今御赐品级的料子在你眼皮底下不翼而飞,一句『不知道』就想搪塞过去?” 老赵扑通跪下,声音发颤: “小的冤枉!墨雨哥儿明鑑!库房重地,昼夜轮值,钥匙从不离身!” “那软烟罗轻薄如烟,若有贼人夹带,怎会只偷这一件?定是……定是收货入库时便未曾点清,或是……或是採买上出了紕漏,帐实不符……” 他语无伦次,拼命想撇清己责。 墨雨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其余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最后钉在老赵煞白的脸上。 少爷的脾性他最清楚,御下虽宽,却最恨背主欺瞒与办事糊涂。 林姑娘的事,在少爷心头更是重逾千钧。 此番库房失物,无论如何总要有个交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老赵,你是府里的老人,素日也算勤谨。” “然此番遗失如此珍贵布料,干係太大。我亦保不得你。” 他挥手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声音沉冷。 “收拾你的铺盖,连夜离了这院子。少爷那边,我自会请罪分说。其余人等——” 他目光扫过。 “引以为戒,再有疏失,决不轻饶!” 老赵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著还想辩解,却被两个护院不由分说架起拖了出去,悽惶的告饶声迅速消失在库房外沉沉的夜色里。 墨雨盯著那空出的西北角,心头沉甸甸的。 那匹素白如烟的罗纱,仿佛真化作了无痕水汽,消散在京城这深不见底的暮靄之中。 库房重归死寂,只余下牛角灯昏黄光圈里漂浮的尘埃。 暮色渐沉,城东別院的书房內烛火摇曳。 墨雨垂手立在书案前,面有愧色地將库房丟失软烟罗一事细细稟报完毕,末了道: “……小的已將那失职的老赵逐出府去,其余管事亦严加申飭,还请少爷责罚。” 周显搁下手中的青玉笔山,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神色未见多大波澜,只淡淡道: “软烟罗虽贵重,终究是身外之物。” “老赵在咱们家伺候的年头也不少了,若就此赶他出门,他一家老小失了倚仗,生计未免艰难。” “你明日打发人去,就说我的话,念他旧日微劳,让他往南边农庄上做个管事,也算给他一条生路。” 墨雨闻言一怔,隨即面上露出感佩之色,忙躬身应道: “少爷真是菩萨心肠!如此处置,既显了规矩,又不失宽厚,底下人知道了,必定更加感念少爷恩德。” 周显唇角微弯,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未曾接话,只隨手端起案头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轻轻撇去浮沫。 烛光映著他沉静的眉眼,那笑意转瞬便敛去了。 周显如此处置,宽厚下人自然不假,然则老赵在周家盘桓日久,知晓府中琐碎虽未必紧要,若因被逐心生怨懟,再被有心之人稍加撩拨引诱,难免平添枝节。 多少祸患,往往起於毫末微澜。 倒不如面上予他一条活路,將其身家前程牢牢繫於周家田庄之上。 如此,他既得了安稳去处,心存感激,亦或畏惧主家权势,自然不敢再生异念,更遑论泄露什么。 此等权衡制衡的御下之道,周显心知肚明,却无需与墨雨这等赤诚心腹言明。 得了周显的明白示下,墨雨恭敬告退,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室內復归寂静,唯余烛火偶尔噼剥轻响。周显放鬆身躯倚在椅背上,悠然品著杯中清茶,茶香氤氳,思绪却未曾停留於此。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那匹悄然消失的素白软纱,日后竟会在无声处搅动起另一番意想不到的风波。 第29章 雪锁满城寒侵骨,谋隱深闺祸藏锋 夜色浓重,荣国府荣庆堂內依旧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暖阁的紫檀嵌螺鈿贵妃榻上,兀自闭目养神。 王夫人则侧身坐在下首一张填漆绣墩上,神色恭谨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半晌,贾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脸上,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 “前些时日你满口应承,道是宝玉已然放下了心事。” “既如此,今日席间,他又怎会做出那等轻狂之举,以诗暗讽周家公子?” “如此岂不是自取其辱,更带累得闔府失了顏面?” 王夫人心头一紧,忙站起身,眼圈儿已是微红,声音带著委屈: “老太太明鑑!宝玉这孩子素来性子柔弱,这些日子在媳妇跟前,確是安安分分,並无半分异状。” “媳妇……媳妇也万万不曾料到,他今日竟糊涂至此!” “媳妇后来细细问了宝玉,方知端底。” “说来也怨那周家公子太过刻薄!宝玉本就因著林姑娘的事,心里头憋著一股怨气无处排解。” “那周公子偏生言语间句句带刺,刻意撩拨挤兑,句句戳宝玉的心窝子。” “宝玉年轻气盛,麵皮又薄,如何受得住这等激將。” “若非如此,他平素见了老爷,畏缩如同避猫鼠儿一般,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著老爷並李祭酒的面,如此放肆失仪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闻听此言,贾母两道稀疏的白眉不由得紧紧蹙起: “哦?那周家公子竟如此无礼么?” 她浑浊的老眼盯紧王夫人,似在分辨话语虚实。 王夫人连忙垂下眼瞼,用绢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做出柔弱淒楚之態,点了点头,声音又弱了几分: “老太太您想,周家势大根深,咱们府里原也存著息事寧人的心,不愿得罪於他。” “可他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是欺人太甚!” “把咱们宝玉生生挤兑得不成体统,顏面扫地。” “反客为主,咄咄逼人,这……这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刻意將“反客为主”、“咄咄逼人”几个字咬得略重。 王夫人一番话,句句落在贾母心头。 贾母本就因周显携婚书登门、强定林黛玉之事耿耿於怀,对其颇有微词。 此刻听闻这周公子竟还敢如此折辱她的心头肉宝玉,一股护犊之情登时涌起,夹杂著对周家权势的忌惮与不甘,面色渐渐阴鬱下来,笼上了一层寒霜。 她手中捻著的蜜蜡佛珠也停了下来。 然而,思虑只在瞬息。 贾母浑浊的目光扫过屋內沉沉的富贵气象,心中掂量著周家在朝在野的深厚根基,权衡著荣国府今非昔比的境况。 终究,那点不甘的火苗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她长长地、带著无尽疲惫与无奈地嘆了口气,仿佛要將胸中鬱垒尽数吐出: “唉……若老公爷尚在,凭他周家何等显赫,又何尝敢不將咱们荣国府放在眼里。” “只不过……唉,此一时,彼一时。” “罢了,形势比人强,眼下的光景,这哑巴亏,咱们是不吃也得咽下去了。” 贾母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夫人,带著严厉的叮嘱。 “宝玉那边,你好生抚慰看顾,这段时日务必拘紧了他,莫再生事端招惹是非。” 话锋一转,贾母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另外,前番咱们商议的关乎林丫头那件事,你要加紧手脚操办。” “眼看著过了年,二月便是春闈大比。” “若能在春闈之前,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牵扯住那周公子的心神,令他难以专注应试……倘若他因此春闈失手,未能高中……那便是老天开眼,再好不过了。” 王夫人听著贾母这番言语,眼见老太太终究畏惧周家威势,不敢明面上与周显衝突,只敢在暗地里使些针对林黛玉的手段,期望以此间接影响周显科考。 她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这等绵软手段,岂能真正撼动周显。 但贾母在府中积威深重,向来说一不二,王夫人纵有万般心思,此刻也不敢流露分毫违逆,只得敛容垂首,恭顺应道: “老太太放心,媳妇省得了。必定趁著这段日子,妥善安排,力求稳妥。” 婆媳二人商议一番后,王夫人敛衽告退,待步出荣庆堂的门槛,她脸上那点毕恭毕敬的谦卑神色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眉梢眼角凝结的一层冷硬怨愤。 自己的宝玉挨了好狠一顿打,背上那道赤稜子至今未消,贾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王夫人却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她心中早已盘定了计较,断不能叫儿子平白受这般折辱,早晚定要那周显付出代价不可。 光阴似水,转眼已近年关。 自那日荣国府一晤,周显便深居简出,闭门苦读,除却偶尔前往李守中府上请益学问,其余一概故旧拜访,俱被墨雨以“公子潜心制艺,谢绝酬酢”为由挡了回去。 腊月二十五日,清晨推窗,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京师落了一夜大雪,此刻雪势虽歇,天色依旧灰沉沉的,铅云低垂。 东城街巷尽被厚雪覆盖,家家户户的檐角垂掛著晶莹的冰溜子,青灰砖墙托著素白积雪,偶然有车辙碾过,留下一道道深褐泥泞。 几棵老槐树枝椏负雪,沉沉地弯著腰。 往日喧囂的市井声息被这层厚厚的冰雪吸尽了,只余下行人踩雪的咯吱声响,间或有小贩悠长的吆喝“萝卜赛梨——辣了换——”,声音在清冽寒风中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一辆青呢围子的马车碾过东城积著薄冰的街道,车轮在冻硬的路面上辙出清晰的印痕。 车內燃著小小的暖炉,贾璉裹著狐裘,抱著暖手的铜袖炉,斜倚在车壁上。 对面坐著贾蓉,一身崭新的宝蓝缎面出锋袍子,显出几分刻意打扮的少年风流。 “璉二叔,” 贾蓉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前前后后咱们使人递了七八回帖子,回回都是墨雨那小子挡驾,说周解元正闭关苦读,概不见客。” “您说今儿个,周公子真能赏脸出来松泛松泛。” 第30章 瑞雪叩扉謁真佛,暖阁藏机论金砂 贾璉眼皮也没抬,只懒懒地用指节叩了叩紫檀木的车窗沿: “放心,这都腊月二十五了,眼瞅著就要封印过年。” “周公子向学之心再坚,那也是血肉之躯,弦绷得太紧易折。” “他这一个多月足不出户闭门苦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该出来透透气,劳逸结合方是正理。咱们诚心相邀,又是年节下的雅集,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一听这话,贾蓉脸上顿时堆起諂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些: “好叔叔,若这次真能请动周公子,您可不能再吃独食了。” “侄儿瞧著您那洋货商行的生意,红火得紧,日进斗金。” “您指头缝里漏一点,让侄儿也入上一股小份子,討个嚼穀,如何。” 贾璉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掀开眼皮瞥了贾蓉一眼,带著几分无奈: “蓉哥儿,你这心思……都琢磨到我锅里捞肉吃了。” “我劝你,与其盯著我这仨瓜俩枣,不如找准机会,好生巴结上周公子。” “那才是真佛!他手指缝里隨便漏点沙,都够你逍遥自在的。” “他背后周家在江南的根基,还有那泼天的门路,岂是个小小洋货铺子能比的。” 贾蓉脸上的光彩暗了几分,显出几分苦恼: “二叔说得轻巧。侄儿何尝不想攀上这高枝。可……周公子的门楣清贵,侄儿学问浅薄,又没什么正经由头时常亲近。” “偶尔碰面,不过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总隔著一层。” “我若贸贸然开口求他拉扯,只怕惹他厌烦,反倒弄巧成拙。” “这些日子,侄儿是抓耳挠腮,也没寻著个好时机拉近些关係。” 他说著,竟带上了点耍赖的腔调。 “好叔叔,您就帮侄儿这一回。您要不肯拉扯侄儿一把,侄儿以后可就真赖上您了,日日去您府上蹭吃蹭喝,横竖我爹也不管我。” 贾璉看著贾蓉那副半赖半求的样子,心底嗤笑一声。 这侄儿与自己臭味相投,素日交情尚可。 寧国府如今架子虽未倒,內囊却也快空了,进项一年不如一年。 珍大哥把著府库钥匙,对蓉哥儿这独子也是苛刻,以致他手头时常拮据,日子过得远不如表面光鲜。 让自己从荷包里掏钱贴补他,贾璉是千般不愿,但若只是牵线搭桥,帮著他在周显面前递个话露个脸,於己无害,又能卖个人情,倒是可行。 “得得得,” 贾璉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少来这套泼皮手段。我替你记著这事,寻机会在周公子面前提一提便是。”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收敛了笑容,正色看向贾蓉。 “我只管引见铺垫,成与不成,七分看你的造化,三分看周公子的心情。” “他那人瞧著温润,心思却深,你可別指望著我一张嘴就能替你討来座金山银山。” 贾蓉一听有门,顿时喜笑顏开,连声道: “谢二叔!有二叔您替侄儿美言,这事儿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分量嘛。” “您都跟周公子合伙做上买卖了,关係必定是极好的。” “侄儿也不贪心,不敢跟叔叔比,每年若能有个一两千两银子的安稳进项,让我手头活泛些,在老爷太太面前也添份体面,侄儿就心满意足,天天给您烧高香了!” 贾璉被他这奉承话说得哭笑不得,只道: “尽会耍贫嘴。” 银锭桥胡同深处,周家別院那两扇黑漆兽头衔环大门紧闭著,阶前积雪已扫得乾净,堆在墙根下垒起两道素白矮垣。 贾璉、贾蓉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在门前石狮子旁停下。 隨行小廝紧步上前,握住冰冷的铜环叩了三下。 门扉应声而开一道缝,露出墨雨那张圆润带笑的脸。 一见来人,他忙將门扇大开,侧身躬腰,面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热络: “是璉二爷、蓉大爷!今日瑞雪盈门,贵客临轩,真真儿是好兆头!快请进,外头寒气重。” 他一面说著,一面引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进了垂花门,绕过嵌著福寿纹砖雕的影壁,沿著抄手游廊迤邐而行。 雪虽停了,庭院里几竿翠竹被厚雪压弯了腰,假山石上覆著皑皑素裹,唯有廊下青砖路被僕役扫得清爽。 墨雨打起西厢暖阁门前的猩猩毡帘笼,一股融融暖意裹著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这暖阁三间不曾隔断,轩敞阔朗。 地面下砌著地龙,热气自金砖缝隙间氤氳蒸腾,烘得满室如暮春三月。 四壁以浅碧蝉翼纱糊窗,日光透入,滤成一片温润的柔光。 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卷书案,旁列博古架,错落搁著几件古鼎彝器並青绿山子盆景。 临窗大炕铺著厚厚的灰鼠褥子,当中设一张填漆矮几。 另有两溜紫檀雕花靠背椅,搭著秋香色金钱蟒引枕。 屋角紫铜熏笼里,银霜炭无声燃著,暖融气息里暗沁一缕极清冽的梅蕊冷香。 周显原在窗下圈椅中执卷,见二人进来,便从容起身,將书卷置於几上,抱拳一礼,面上浮起一贯的温煦笑意: “璉二哥,蓉哥儿,大雪天劳动玉趾,显未能远迎,失礼莫怪。” 贾蓉抢步上前,脸上堆满殷勤笑容,连声逊谢: “周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原是我们不请自来,冒昧叨扰,只恐扰了公子清静,心中正自不安,哪里还敢当『失礼』二字,万望公子勿要介怀才是。” 贾璉在一旁瞧著贾蓉那副巴结模样,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隨即也朗声笑道: “显兄弟,蓉哥儿这话说的外道了。咱们也不是头回见面,这般客套起来,倒显得生分。” 他自拣了周显下首一张椅子坐了,动作透著熟稔。 周显頷首,温声道: “璉二哥说的是。” 便在主位坐了。 贾蓉这才挨著贾璉下首的椅子,半欠著身坐下。 墨雨悄无声息地奉上三盏定窑白瓷盖碗,澄澈茶汤里碧叶舒展,热气裊裊。他放下茶盘,垂手道: “爷们慢用。” 便轻悄退了出去,反手將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带拢。 第31章 雪窗暗涌爭玉树,筵上春寒动綺轩 暖阁內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偶尔细微的毕剥声,与窗外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周显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目光在贾璉、贾蓉脸上温和流转,浅笑道: “年关將至,正是各府里外张罗、亲朋走动最繁忙的时节。” “二位事冗,今日怎得有暇踏雪而来访我这冷清小院?” 贾璉呷了口茶,放下茶盏,一手隨意搭在扶手上,笑道: “显兄弟这话,倒叫我们这些閒人听了汗顏。” “你自入京以来,深居简出,一心只在圣贤书上,这份坚忍向学之心,实叫人钦佩。” “只是圣人亦有『一张一弛』之道,过於劳形竭虑,反倒伤神。” “现下眼瞅著封印在即,年节將至,我和蓉哥儿想著,显兄弟你也该鬆散鬆散筋骨,换换脑子了。故此今日特意上门,想请显兄弟挪动玉趾,移驾到我们府里过年。” “一则人多热闹,二则也省得你孤身在此,冷冷清清不是。” 周显闻言,长眉微敛,面上显出几分诚恳的迟疑: “璉二哥美意,显心领感激。只是新春佳节,原该闔家团聚,共享天伦。” “我若贸然前去贵府叨扰,喧宾夺主,诸多不便,於心实为不安。况且……”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府上宝兄弟似乎对显颇有芥蒂,若因我之故,扰了府上新春喜庆,更或生出些不快波澜,岂不是大煞风景,反倒辜负了二位一片盛情。” “若二位不弃,不如就在我这蜗居小聚,倒也清静自在。” 贾蓉一听“宝兄弟”三字,心头一紧,生怕惹得周显不快,坏了筹谋,忙不迭地接口道: “周公子多虑了!我那宝二叔……唉,说来惭愧,自幼被老太太、太太宠溺太过,性子是有些左性执拗,行事往往失了分寸。” “然此皆內宅妇人之过,非关他人。再者,”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 “周公子与我林姑姑婚约早定,名分既正,便是一家骨肉至亲,何来『叨扰』『喧宾』之说?公子若觉荣府不便,只管住到我寧国府去!” “家父素日常训诫侄儿,要多与公子这般芝兰玉树、前程远大的俊彦亲近,也好跟著长些见识,收收散漫心性。” “寧府虽不及荣府轩峻,亦纤尘不染,万事便宜。”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寧府添几分光彩!”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满眼期待地望著周显,唯恐被拒。 贾璉在一旁冷眼看著贾蓉这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周显拉入寧国府的架势,心底那点警惕与不快瞬间被点燃。 这蓉小子,平日看著不成器,巴结逢迎的功夫倒是一流。 若真让他把周显哄到寧府去住下了,凭他那张舌灿莲花的嘴,再搬出珍大哥的面子,日后周显手里的商路、人脉好处,岂不都要被寧府占了先机。 他贾璉辛苦牵线搭桥,反倒要吃残羹冷炙?这可万万不行! 他面上笑容不改,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一点,朗声道: “显兄弟,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两家通好,血脉相连,说什么叨扰不叨扰。” “至於宝玉……” 贾璉语气微沉,显出几分长房嫡孙的担当与威势。 “有我贾璉在府里一日,就断不容他放肆胡闹!他是二房的人,我虽是他堂兄,却也是荣国府承重孙,闔府的规矩体统,自有我和老爷、太太们看顾著。” “你只管安心在荣府住下,万事有我担待。他若再敢不知进退,惹是生非,自有祖宗家法等著管教他,轮不到他搅扰贵客!” 他刻意將“荣国府承重孙”“万事有我担待”几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既是向周显保证,更是说给旁边蠢蠢欲动的贾蓉听。 贾蓉听得贾璉那番话,心头一紧,生怕被贾璉坏了筹谋,忙不迭接口道: “璉二叔所言,原是正理。只是……” 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愈发恳切,目光却在贾璉与周显之间打了个转。 “老太太、太太对宝二叔何等骄纵,闔府上下也是有目共睹。” “那日宝二叔在席间对周公子言语冒犯,二老爷震怒,將他带入祠堂责罚,原是该当。” “可板子才落下,老太太捶胸顿足,太太哭天抹泪,立时便拦下了,终究是不了了之。” “二老爷身为亲子,尚不能违拗至此。” “倘若宝二叔因周公子住进荣国府,再生事端,闹將起来,璉二叔夹在当中,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岂不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周公子贵客临门,又如何能得安生。” 他略顿一顿,目光灼灼转向周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 “依侄儿浅见,周公子不如移驾至寧府下榻。” “侄儿府上虽不及荣府轩峻,却也事事便宜,纤尘不染。” “家父虽与宝二叔同辈,更是咱们贾氏一族的族长。” “宝二叔若敢在寧府地界胡闹生事,家父以族长之名行家法之责,便是老太太、太太亲临,也无从置喙阻拦。” “这层道理,璉二叔您说,是也不是?” 贾璉听得这番言语,句句敲在实处,眉头不由得拧紧,如同打了个死结。 他唇边惯常的笑意早已敛去,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隱忧的窘迫。 欲要辩驳,却又寻不出贾蓉话里半分虚妄,只觉喉头噎住,半晌无言。 贾蓉覷著贾璉脸色,知他一时语塞,便见好就收,不再穷追,转而向周显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 “周公子海涵。侄儿来前,已自作主张,命下人將府里东北角那座最是清幽的『蓼风轩』洒扫乾净,换了簇新的帘帷铺陈,专候著公子移步。” “万望公子赏侄儿这个薄面,给寧府添几分光彩,成全了侄儿这片诚心。” 暖阁內一时静极,只闻银霜炭在炉中毕剥轻响,窗纱外积雪压断枯竹的簌簌声也清晰可闻。 第32章 蓉哥假意爭庭客,璉二含嗔暗失春 周显端坐主位,指腹缓缓摩挲著手中定窑白瓷茶盏温润的釉面,面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只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迟疑。 他抬眼望向贾璉,声音和煦如初: “璉二哥,你看这……蓉哥儿盛情拳拳,倒叫显难以推却了。” 贾璉心底雪亮,周显此问不过是全他一丝薄面,客套而已。 观其神情,分明已是属意寧府。 他心口那股鬱气堵得发慌,却又发作不得,只得竭力牵动唇角,勉强挤出一丝乾涩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半分: “显兄弟既如此说……蓉哥儿又这般热诚备至,自然……自然也是一样的。” “左右寧荣二府不过一墙之隔,显兄弟无论在哪边住下,咱们弟兄想要相聚谈天,依旧是抬脚便到的便宜事。” 周显闻言,唇角那点笑意便如春冰初融,缓缓漾开,頷首道: “既蒙璉二哥体谅,显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今日仓促,还得容我吩咐下人略作拾掇。” “明日,显再亲至寧府叨扰几日,有劳蓉哥儿费心周全。” 语声清朗,敲定了此事。 贾蓉一听周显应允,顿时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喜色几乎要满溢而出,连声道: “不敢当『劳烦』二字!周公子肯屈尊降贵,便是寧府天大的光彩!侄儿明日定当洒扫庭除,恭候公子大驾!” 当下又说了许多奉承话,语速又快又急,唯恐周显反悔似的。 三人又在暖阁閒聊了些京中琐事、年节风物。 贾蓉志得意满,言谈间不免带出几分飞扬;贾璉兴致索然,勉强应和;周显则始终温言浅笑,应对自如。 约莫一盏茶光景,贾璉、贾蓉便起身告辞。 周显亲自送至別院门前阶下,拱手相送。 贾璉脚步极快,径直朝自家那辆青呢围子马车走去,月色清辉落在他石青緙丝排穗褂上,映得那张俊朗面孔线条冷硬,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贾蓉自知方才爭锋太过,此刻见贾璉行走如风,连眼角余光都吝於给他,心下也有些发虚,赶忙小跑两步追上,口中赔笑道: “璉二叔,璉二叔!您且等等侄儿呀!” 贾璉恍若未闻,一言不发,撩开车帘便钻了进去,身影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贾蓉紧隨其后,也手脚並用爬上贾璉的马车。 车內空间宽敞,燃著小暖炉,贾蓉却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迫来。 他挨著贾璉坐下,覷著对方依旧紧绷的侧脸,脸上堆满諂笑,语气放得又软又低: “二叔,您……您这是恼了侄儿吧?侄儿方才言语莽撞,衝撞了叔叔,万望二叔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不成器的计较。” 马车轆轆碾过青石板路,车壁悬掛的羊角风灯隨著顛簸光影摇曳。 贾璉眼皮也未抬,只冷冷哼了一声,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蓉哥儿,你如今是真出息了。” “我原道你不过是想从周公子的指头缝里捡些碎银子,混个活泛手头。” “没曾想,你竟是存了將整口锅都端走的心思!胃口不小啊。” 这话已是极重,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薄怒。 贾蓉脸色一白,额角沁出细汗,慌忙摆手,急急分辩道: “二叔!侄儿冤枉!侄儿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存那等妄念!实在是……实在是手头紧得慌,日子难过,老爷又管束得严,侄儿是穷怕了!” “便想著……想著能在周公子面前多露几回脸,討几分好,若能有幸沾点雨露,混个安稳进项,在老爷太太跟前也添份体面罢了。” “侄儿对二叔您,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方才所为,也是情急之下怕公子被宝二叔那头搅扰,坏了咱们两府与周公子的情分,绝非有意与二叔爭锋!二叔明鑑!” 他声音急切,眼神透著惶恐,唯恐贾璉不信。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只听得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贾璉紧绷的面色终於稍霽。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想到日后还要借贾蓉之地与周显往来,硬生生撕破脸皮並无益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鬱结於胸的怒气仿佛也隨之散去大半。 他侧过脸,瞥了贾蓉一眼,眼神依旧带著余威,语气却已缓和下来,只余下几分冷淡的告诫: “罢了。蓉哥儿,你记住今日所言。下不为例。” 贾蓉听得贾璉语气鬆动,心头巨石落地,如蒙大赦,脸上顿时又堆起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是!是!侄儿记住了,铭记於心!多谢二叔宽宥!侄儿日后行事,定当以二叔马首是瞻!” 他打蛇隨棍上,又说了许多奉承保证的话,殷勤恳切。 贾璉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他絮叨。 车轮滚滚,碾过银锭桥胡同深处积雪覆盖的寂静长街,叔侄间这场因利而起的风波,便在贾蓉的赔笑与贾璉的沉默中,暂且揭过,只余车窗外北风卷著雪沫,无声扑打著紧闭的车帘。 傍晚,暮色四合,荣国府东院贾赦房中,烛影摇红,映著贾璉垂首侍立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頎长。 他屏息凝神,只听得自己心口怦怦急跳。 贾赦歪在铺了狼皮褥子的紫檀短榻上,一张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阴沉得如同窗外凝冻的夜色。 他圆润的手指几乎戳上了贾璉的鼻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挟著冰稜子: “没用的东西!这样的贵客,金玉般的人物,就生生让寧府那起子眼皮子浅的接了去!” “你是日日被那些粉头油蒙了心窍,把脑子也一併腌臢坏了吧!” 贾璉喉头滚动,后背已渗出冷汗,硬著头皮辩道: “老爷息怒……儿子……儿子也未曾料到,蓉哥儿那小王八羔子,平日里看著老实,竟敢在儿子跟前耍这样的心眼……” “蠢材!” 贾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小几上的汝窑茶盏叮噹作响。 “猪脑子!蓉小子什么稟性?贪得无厌的饿鬼托生!” “他老子珍哥儿又是个抠索的,手里攥得死紧。” “他们东府,外头瞧著架子大,內囊早尽了,一年的进项左不过四五万两银子,寅吃卯粮!咱们跟周公子合伙那个洋货商行,动动嘴皮子,一年就稳稳噹噹坐收一两万!” “这跟白捡银子有什么两样?他们能不眼红得滴出血?!” 第33章 璉引周郎招严谴,珍逼秦娥锁嫩寒 贾赦胸膛起伏,指著贾璉的手指都在发颤。 “这等关口,你本该像防贼似的防著他们东府,门户看得死死的!” “你可倒好,自己屁顛顛领著那小贼羔子去拜真佛!引狼入室!猪!蠢猪!” 贾璉被骂得麵皮紫涨,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 “是,是儿子糊涂,儿子愚钝……儿子万死。” “只是儿子想著,周公子肯给咱们这份利,原是瞧出老太太和二太太那头不怀好意,憋著坏要搅黄他与林妹妹的姻缘,这才借咱们的手,给她们添堵。” “东府那边,能帮上他什么?” “就算周公子感念他们招待殷勤,赏脸给些好处,也不过是手指缝里漏点渣儿,残羹剩饭罢了,如何能跟咱们商行里正经的大份红利相比?” “况且儿子也不是没爭……” 他声音急了些。 “儿子拼力劝周公子下榻咱们府里,奈何上次宝玉那个混帐行子得罪狠了,周公子心里存了芥蒂,不愿再来。” “儿子……儿子也是无法,只能顺势而为。求老爷明鑑。” 贾赦听他分说至此,胸中那口恶气虽未散尽,却也堵得发闷,一时寻不出更严厉的斥责。 他盯著贾璉看了半晌,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算是勉强认下了这番辩解。 屋內一时静极,唯闻烛芯爆花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贾赦才阴沉著脸开口,声音疲惫中带著不容置疑: “罢了……年根底下,我也不再责罚你。” “只是你给我听真了——打明儿起,你这双招子给我擦亮了,两条腿也勤快些!日日往东府跑,务必把人给我钉死在周公子身边!” “他寧府打什么主意,放什么屁,你都得给我一字不漏地闻清楚!” “若再出半点紕漏,让那蓉小子钻了空子,仔细你的皮!” 贾璉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应诺: “儿子明白!明白!父亲放心,儿子必当严防死守,寸步不离,绝不再出差错!” 父子二人又压低声音,密密商议了一阵如何借年节名目往寧府送珍玩、设小宴,如何不著痕跡地绊住贾蓉,將周显的閒暇时光尽数填满荣府的殷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议罢,贾璉才悄悄退了出去,身影没入廊下浓重的夜色里,步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更深漏残,寧国府內苑深处,天香楼上。 纵使楼外已悬起应节的彩灯,楼內这间暖阁,却似与外界的喧闹喜庆隔了千山万水。 暖阁陈设精雅华贵到了极致,却也沉寂冰凉到了极致。 地龙烧得极旺,金砖地面温热,紫檀雕花拔步床上悬著茜红鮫綃帐,帐上遍绣折枝海棠並蝴蝶穿花纹样,帐鉤乃是赤金点翠的鸞凤。 临窗大炕设著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同色引枕靠背。 左边紫檀架上悬著一架极精巧的玻璃芙蓉彩穗灯,右边洋漆架上供著一个汝窑美人觚,內插数枝吐蕊的白梅,冷香幽微。 壁上是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悬著秦太虚的对联: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案上设著宝镜,金盘盛著时鲜瓜果,俱是名品。 金猊炉內焚著御赐百合宫香,细细的菸丝裊裊升腾,將这满室锦绣薰染得愈发如梦似幻,亦愈发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的悲愴来。 梳妆檯前,菱花宝镜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顏。 女子身著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外罩一件银鼠坎肩,下系葱黄綾棉裙。 鬢髮如云,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点翠嵌珠凤凰步摇,凤口垂下细若游丝的金流苏,隨著她轻微的呼吸,在光洁的额角微微晃动。 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绽樱颗。 然而,这张堪称造物恩宠的脸上,脂粉难掩其下的憔悴。 眼窝下隱著一痕淡淡的青影,唇角微微抿著,透著一丝极力压抑却终究逸散而出的心力交瘁。 她便是这寧国府的少奶奶,秦可卿。 镜中人影,正是秦可卿。 一介小小营缮郎秦业之女,竟能攀上寧国府这等曾敕造国公府的门楣,在常人眼中,无异於草鸡飞上金梧桐,祖坟冒了青烟。 然箇中滋味,唯有她自己知晓。 此刻,她独坐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镜面,眼神空洞地望著镜中那个华服裹身、珠翠环绕的美人,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奶奶,” 贴身丫鬟瑞珠轻悄地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老爷房里的银蝶姐姐来了,说有要紧事回奶奶。” 秦可卿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镜中的美人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苍白。 她沉默片刻,终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让她进来。” 瑞珠垂首退下,不多时,领著一个穿水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进来,正是贾珍身边的大丫鬟银蝶。 银蝶目不斜视,上前几步,对著秦可卿的背影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奴婢给奶奶请安。” 秦可卿並未回头,只透过镜面看著银蝶模糊的影子,声音平静无波: “什么事?” 银蝶垂著眼帘,口齿清晰,语调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回奶奶的话,老爷命奴婢过来问问,奶奶这几日,为何总不见去上房请安。” “老爷说了,纵然秦家门第不高,小门小户,但终归是官宦人家出身,难道连晨昏定省、侍奉尊长的规矩都忘了不成?” 她略略停顿,声音微扬。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 话音落下,暖阁內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中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镜中,秦可卿那张绝美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纸一般的苍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 握著象牙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脖颈,勒得她几乎窒息。 时间仿佛凝滯许久。 秦可卿才极其缓慢地鬆开紧握的梳子,镜中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几个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字: “知道了。你退下罢。” 第34章 烛泪空帷寒侵骨,雕鞍初驻暖阁春 银蝶目光在她僵直的背影上飞快一扫,不敢多言,应了声“是”,便又福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瑞珠也跟著退至外间。 沉重的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 暖阁里,只剩下秦可卿一人,以及炉香死寂的余烬。 菱花镜里,那个容色倾城的女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圈浓密的阴影,微微颤动著。 女儿家的心思何等细腻。 自从嫁入这金笼般的寧国府,她便如履薄冰。 那双属於公公贾珍的眼睛,看似威严,深处却总翻滚著令她心惊肉跳的、毫不掩饰的覬覦与邪念。 他是尊长,是这府邸说一不二的天,她能如何? 唯有小心翼翼地躲避,如惊弓之鸟般维繫著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如今……终究是躲不过了么? 那头盘踞已久的凶兽,终於要撕下偽装的皮囊,向她亮出森然的獠牙。 明日傍晚……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前路茫茫,深渊在侧。 她能逃去哪里?又该如何自处?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更漏单调而悠长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无情地切割著这漫漫长夜。 烛台上的红烛,泪流满面,无声地堆积著,烛火摇曳,映照著镜中人影愈发孤绝淒清的身影。 这一夜,天香楼暖阁锦帐深处,秦可卿睁著那双秋水般明澈却盛满惊惶与绝望的眼眸,望著帐顶繁复华丽的刺绣纹样,再无半分睡意。 长夜漫漫,寒透肌骨。 次日上午,寧国府门口。 朔风凛冽,吹得寧国府门前两座石狮子颈下红绸簌簌作响。 阶下积雪未消,一片皑皑。贾璉与贾蓉裹著厚实的貂鼠斗篷,袖手立於朱漆大门外,引颈张望著街口。 寒气侵肌,两人鼻尖微微泛红,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中。 少顷,街角传来粼粼车声,三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积雪,缓缓驶至府门前停下。 头一辆车帘掀起,周显躬身步下车来。 他身著月白云锦出风毛鹤氅,內衬石青緙丝锦袍,头戴暖帽,面如冠玉,在这冰天雪地里愈发显得清贵温润。 贾蓉、贾璉见状,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贾蓉笑容满面,抢先拱手道: “显叔一路辛苦,天寒地冻,累显叔远来。” 周显拱手还礼,唇角噙著一抹温和笑意,声音清朗: “璉二哥、蓉哥儿有礼。” “劳烦二位在此久候,天寒地冻,显心中著实不安。” 贾蓉连声道: “显叔言重了。您是我们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的贾璉亦含笑附和: “显兄弟,蓉哥儿说的正是呢。” “外面冷,家父与珍大哥正在府中正堂候,咱们进去说话罢。” 周显微頷首道:“有劳二位引路。” 他话音刚落,后面两辆马车也忙碌起来。 墨雨与一个穿杏子红綾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俏丽丫鬟指挥著寧国府僕役,轻手轻脚地搬运箱笼行李。 寧国府的管家赖升亦在一旁殷勤照应,安排人手將行李並那辆满载年节礼物的马车引领至侧门安顿。 一行人遂由正门而入。 穿过宽阔的仪门,绕过巨大的白石插屏,便进入寧国府正院。院內甬道净扫无雪,两旁古木虬枝掛霜,自有一番深宅大院的肃穆气象。 寧国府正堂。 堂內暖炉熏蒸,煦暖如春。 贾珍身著家常宝蓝万字不断头直裰,外罩玄狐皮褂,正与贾赦隔著一张紫檀雕螭案对坐閒谈。案上设著汝窑美人觚,插著几枝新折的红梅,幽香暗浮。 听得外间脚步和笑语声渐近,贾珍便含笑起身。 贾蓉、贾璉簇拥著周显步入堂中。 贾蓉上前一步,向贾珍引荐道: “父亲,显叔到了。” 又转向周显介绍: “显叔,这便是家父。” 周显目光沉静,步履从容,上前拱手一揖,姿態端方: “周显见过贾將军。” 贾珍笑容更盛,忙抬手虚扶,声音洪亮透著亲热: “噯,显兄弟快別如此生分。” “一家人说什么將军不將军的。” “便如同璉二弟一般,只管称呼我一声『珍大哥』便是了。” 周显从善如流,隨即改口,声音清越: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珍大哥。” 贾珍闻言开怀,朗声笑道: “这就对了。显兄弟爽快。”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贾赦: “赦叔,您瞧瞧,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称呼。” 周显微侧身,亦向一直端坐的贾赦躬身施礼: “显见过赦叔父。” 贾赦身著赭石色锦缎袍子,鬚髮已见花白,面上带著惯有的矜持之色,此刻也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頷首: “显哥儿不必多礼。坐,快请坐。” 几人重新落座,小丫鬟捧上热腾腾的香茗。 贾珍面带笑意,殷切询问周显入京以来近况等语。 周显应对得体,言语温和,堂內一时气氛融洽。 寒暄片刻,贾珍似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贾蓉: “蓉儿,你显叔下榻的院落,可都安置妥帖了。” 贾蓉忙躬身回话,神態恭谨: “父亲放心。儿子昨日便亲自督著,命人將会芳园內的登仙阁上下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所有被褥帐幔、杯盘器皿,皆是新添置的日用上品。” “另外,拨了两名伶俐的小廝在阁中听候显叔差遣,又派了两个极稳重老成的嬤嬤,专司茶水並夜间巡查门户,確保万无一失。” 贾珍听罢,面露满意之色,转而对周显笑道: “显兄弟,寒舍简陋,比不得你江南家中的繁华精致。” “虽是闔府上下扫榻相迎,唯恐待慢了贵客,但也难免有一差二错之处。” “若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显兄弟千万海涵,直言无妨才好。”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唇边笑意温润: “珍大哥太客气了。此次临近年节叨扰贵府,显已是心怀不安,深感惶恐。” “贵府如此盛情款待,事事周全,安排巧妙,更令显感激涕零,唯恐消受不起。” 第35章 珍饈暖玉宴初酣,氤氳天香启新篇 贾珍连连摆手,笑声爽朗: “显兄弟言重了,不嫌弃就好。” “今日头一天,咱们便不拘那些虚礼。” “中午就简单用些便饭,权当暖暖身子。” “我已吩咐下去,备的都是些京中尚算可口的家常菜。待到下午,”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我特意请了京师里如今最负盛名的戏班子,那压轴的旦角琪官,唱念做打俱是一绝,声名远播。” “咱们一同去天香楼听听戏,热闹热闹。” “到了晚间,再在正厅凝曦轩设下薄酒,一来为显兄弟接风洗尘,二来你我兄弟也好畅敘一番。” 周显闻言,再次拱手致谢: “珍大哥如此费心安排,事事妥帖,显感激不尽,唯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贾珍笑容满面: “应该的,应该的。” 一旁默坐的贾赦与贾璉父子,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各自端起茶碗轻啜一口,掩下面上神色。 贾赦垂眸盯著茶碗中浮沉的茶叶,贾璉则不著痕跡地捻了捻袖口。 那琪官,谁人不知是忠顺亲王府上戏班子的台柱子,等閒人家根本请不动。贾珍为了笼络周显,竟肯下如此血本,其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再看周显与贾珍言笑晏晏,一派亲近。 自己父子这边若再不拿出些更厉害的手段,只怕这尊手握巨资的“財神爷”,当真就要被寧国府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一丝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父子俩的心头。 时辰流转,转眼便是午时。 贾珍虽说是“简单用些便饭”,然寧国府的厨房哪里敢怠慢。 花厅暖阁之中,一张填漆描金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珍饈。 看似寻常菜色,细究起来却极见心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响油鱔糊、大煮乾丝、清燉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羹、水晶餚肉……竟是一桌颇为地道讲究的淮扬风味。 显是贾珍早打探过周显的口味,特意吩咐厨下整治的。 席间,贾珍殷勤布菜,菜餚精致可口,又有贾珍妙语如珠,周显亦言语得体,宾主之间,倒也其乐融融,笑声不断。 一顿饭下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然而看著贾珍与周显愈发熟稔亲近,贾赦父子心中那刚被压下几分的焦灼,又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越发燎原起来。 膳毕,贾珍又拉著周显略说了几句閒话,便体贴地请周显先回登仙阁歇息片刻。 登仙阁位於会芳园深处,临水而筑,果然清净雅致。 周显步入阁中,但见屋內陈设精洁,暖意融融,熏笼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墨雨和秋月已將隨身行李归置妥当。 周显略用了些茶,便在临窗暖炕上倚著引枕闭目养神。窗外几竿翠竹覆著薄雪,更显幽静。 未正时分,墨雨轻步走入暖阁,低声稟报: “少爷,戏班子已在天香楼预备著了。” “蓉少爷那边遣了人来,请少爷过去天香楼。” 周显微睁双目,眼中一片清明,毫无倦怠之色。 他起身下炕,秋月忙上前伺候著重新净面,换上一件更为正式的雨过天青緙丝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银狐皮里玄色缎面鹤氅。 收拾停当,便在墨雨引路下,往天香楼而去。 天香楼內,暖香浮动。 戏台早已搭设整齐,台前设了几席小案,铺设华丽。 贾珍、贾蓉已在主位相候。 一侧侍立著尤氏,她身旁另有一位年轻媳妇,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她身姿裊娜,恍若玉树临风,面容更是姣丽绝伦,眉如墨画,目若秋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其风流裊娜之態,竟將周遭衣饰华贵的尤氏也衬得黯然了几分。 周显甫一踏入楼內,目光便被这超凡脱俗的丽色所吸引,微微一凝。 他心思电转,已知此人身份——必是贾蓉新娶之妻,秦可卿无疑。 来京这两月,周显对寧荣二府人事已略知一二,贾蓉三月前成婚,新妇姿容绝世。 此刻亲见,饶是周显心绪沉稳,也不由得暗赞一声国色天香。 然而,思及记忆中“石头记”中原委,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掠过周显心间。 如此姝丽,遭际却那般不堪。 那贾珍,也不知如今秦可卿是否已经遭了其毒手…… 周显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为眼前这绝色女子之命运,发出一声无声的轻嘆。 但很快他收敛心神,步履依旧从容,走向贾珍等人。 贾珍见他进来,满面春风地起身相迎: “显兄弟歇息得可好?快请入座。” 说罢,便指著身旁的尤氏介绍道: “这是內子。” 又指向那绝色少妇: “这是犬子新妇,秦氏。” 他言辞间一派家主风范,对儿媳的介绍也合乎礼法规矩。 周显面向尤氏,拱手施了一礼,姿態温文尔雅: “周显见过珍大嫂子。” 他身份与贾珍兄弟相称,称尤氏为“嫂子”正合礼数。 尤氏忙敛衽还礼,笑容温婉: “叔叔万福。” 她亦按著丈夫的辈分尊称周显。 周显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秦可卿,頷首致意: “蓉哥儿媳妇安好。” 称呼上既表明了与贾蓉的叔侄辈分,又不失客气。 秦可卿神情恭顺,微微垂首,敛衽深深一福,如同风吹弱柳,声音亦是轻柔悦耳: “侄媳秦氏,见过显叔。显叔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没有丝毫逾越之处。 她螓首低垂,周显只能看见她光洁的额头和鸦羽般的长睫。 贾珍在一旁笑道: “好了,都別拘著了。” “显兄弟快坐,琪官也该扮上了,这就开锣吧!” 贾珍兴致高昂,吩咐开戏。 一时间,笙簫管笛之音渐起,锣鼓点轻轻敲响,將那楼內楼外,方才掠过眾人心头的一丝微妙波澜,悄然掩在了这即將开场的繁华热闹之下。 绣幕缓缓拉开,好戏,正要登场。 天香楼內,暖香氤氳,戏台早已铺设齐整,描金绣彩的幔帐悬垂,两盏明角宫灯高悬,泻下柔和光晕。 第36章 雪塘戏冷伶人泣,金屋情深美妇愁 锣鼓点轻轻敲过几响,檀板一打,笙簫管笛便幽幽地和了起来。 幕帘徐启,琪官扮的莘瑶琴裊裊婷婷踱步而出,头戴点翠珠冠,身著蹙金彩绣宫衣,水袖轻扬处,真真是莲步生姿,玉貌花顏。 启唇一唱,那嗓音清越婉转,宛如新鶯出谷,又似玉磬击冰,字字句句含著幽怨,直透人心。楼內眾人一时屏息,只闻丝竹之声伴著那缠绵悱惻的唱腔,縈绕樑间。待得一闕唱罢,掌声便零星响起,渐渐连成一片,夹杂著几声低低的喝彩。 周显端坐席间,目光落在台上那风情万种的“佳人”身上。 琪官,蒋玉函。 男生女相,顛倒眾生,確是名不虚传。 他心中念头微转,思绪便飘向另一处。 石头记旧文里,贾宝玉与此人交情莫逆,竟至於私下助他脱身,逃离忠顺王府的掌控,將其偷偷安置於城外紫檀堡內安家。 但此事最后泄露,惹得忠顺王府长史官亲至荣国府要人。 贾政盛怒之下,那顿好打,几乎要了宝玉半条性命。 此时周显回思前番荣禧堂上,宝玉眼中那淬毒的恨意,牙缝里挤出的“周世兄”,周显面上虽一派温润从容,心底实有不耐。 本待春闈之后再理会这不知深浅的膏粱紈絝,如今这琪官倒送上门来,岂非天赐良机。 若能將此人先巧妙利用,稍加运作,宝玉那厢必然方寸大乱,王夫人也必將心力耗在约束儿子身上,省得她再把心思用在林黛玉身上搅风搅雨,坏了自己的大事。 这桩连环扣,眼下看来,竟是恰到好处的一著妙棋。 他这边暗自计较,盘算著如何不著痕跡展开算计,另一边,秦可卿的目光也牢牢系在台上。 那戏文正演到独占花魁雪塘相救一折,风雪塘边,万公子仗势逞凶。 但见那万公子头戴金冠,锦衣华服,面上却一派骄横戾气。 他扮演的王孙公子,强將莘瑶琴抢至舟中,软硬兼施,百般凌辱。 莘瑶琴抵死不从,哭声淒切,那万公子恼羞成怒,竟喝令恶僕剥去她御寒的锦袄貂裘,仅留素白中衣,生生拖拽到十锦塘畔。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莘瑶琴瑟缩在冰冷的雪地里,髮髻散乱,瑟瑟发抖,宛如一朵即將零落成泥的娇花。 唱词哀婉,声声泣血,诉说著弱质女流面对滔天权势的无助与绝望。 秦可卿望著台上莘瑶琴倒在雪地里的单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钻上来,透骨的冰凉。 那被剥去华服、弃於冰天雪地的惨状,哪里是戏文,分明是自己处境的写照。 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昨夜银蝶那不容置疑的传话——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 ——字字句句,此刻都化作万钧巨石,沉沉压在心头。 寧国府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与那万公子的画舫又有何异。 自己这所谓的蓉大奶奶,与那任人鱼肉的花魁又有何別。 尊长的威势如同那漫天风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秦可卿喉头一哽,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直衝上来,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她慌忙垂下螓首,素手紧紧攥著袖中的一方鮫綃帕,悄无声息地按上眼角,那温热的泪珠却已止不住,沾湿了帕子的边缘,也沾湿了指尖。 便在此时,秦可卿身旁锦杈上,悄无声息多了一位丽人。 但见其身著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綰著朝阳五凤掛珠釵,项上赤金盘螭瓔珞圈,裙边繫著豆绿宫絛,双衡比目玫瑰佩。 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正是贾璉之妻,荣国府当家奶奶王熙凤。 她来的晚了些,故未与周显等人照面,悄然落座於尤氏下首,紧邻著秦可卿。 王熙凤目光敏锐,瞥见秦可卿螓首低垂,香肩微颤,那攥著帕子的指节用力得泛起青白,便知她正极力压抑悲声。 王熙凤虽与秦可卿辈分不同,然性情相投,素日颇多亲近。 她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真切关切: “蓉哥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听戏,倒惹出这些伤心来。”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秦可卿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心头万般委屈翻涌欲出,那如跗骨之蛆的耻辱,那昨夜银蝶冰冷传话带来的窒息恐惧——公公贾珍那毫不掩饰的覬覦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她每一寸肌肤。 她唇瓣翕动,几乎要將这灭顶的羞耻与绝望倾吐而出。 然千金女子矜持羞耻之心,如同沉重枷锁,死死封住了她的口舌。 此等丑事,关乎名节生死,一旦出口,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復。 她如何能说呢? 喉间堵得生疼,秦可卿只將那鮫綃帕握得更紧,泪珠儿却越发滚落,砸在膝上葱黄綾棉裙上,洇开点点深痕。 她勉强抬起泪眼,透过朦朧水雾望向戏台,声音带著极力压抑的哽咽,细若蚊蚋: “让婶婶见笑了……原是侄媳无用,瞧那琪官演的……演的实在太好,这莘瑶琴……命途多舛,身世飘零,受人欺凌……竟至於此……一时情难自已,倒勾起些痴念来……” 话语断续,语焉不详,只將那戏文人物搪塞作伤心缘由。 王熙凤见她形容淒楚,泪光点点,那梨花带雨之態,便是女子见了也心生怜惜。 又听她只扯戏文遮掩,情知必有难言之隱。 她那双丹凤眼在秦可卿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心中已猜度几分寧府那潭深水的污浊,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抽出自己一方簇新的松花撒金汗巾子,动作轻柔地替秦可卿揩拭面上泪痕,口中温言劝道: “我的好奶奶,快收了这金豆子罢。” “你身子素来单弱,哪里禁得住这般伤心。” “那些戏文,不过是几个穷酸文人吃饱了撑的,编些苦情段子哄人眼泪、赚些嚼裹罢了。” “台上那花魁娘子哭得再惨,下了妆还不是吃香喝辣去?值当你这般掏心掏肺地替古人担忧?瞧瞧,这精心描画的眉眼,都哭花了。” 第37章 脂润粉融掩心乱,锦筵殷勤袖底寒 王熙凤指尖温热,拭泪的动作既轻且快,带著当家奶奶特有的利落劲儿。 末了,捏著汗巾子点了点秦可卿微红的眼角: “这个样子,若给贵客瞧见,倒显得咱们府里奶奶失了大家体统。” “走吧,我陪你到后面我歇息的暖阁里,寻些上好胭脂水粉,重新匀了脸面要紧。” “误了待会儿的席面,珍大哥面上须不好看。” 言毕,王熙凤不由分说,便搀了秦可卿的胳膊,欲要起身。 秦可卿心乱如麻,浑身无力,只觉王熙凤那温言软语和不容置疑的搀扶,如同溺水时攀住的浮木。 她既无法吐露实情,亦无力再强撑,只得顺从地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 “全凭婶婶做主。” 便借著王熙凤的力道站起身来。 此时戏台上,卖油郎秦重踏雪寻来,终是救下了奄奄一息的瑶琴。 笙簫管笛復又悠悠响起,曲调渐转和缓温情。 台下眾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气,尤氏轻轻抚了抚胸口,偷眼去看贾珍脸色。 贾珍正看得入神,手指在膝上轻轻敲著板眼,面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台上的悲欢离合,不过是助兴的消遣。 贾蓉则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目光在周显和台上琪官之间逡巡。 唯有周显,余光早已將方才秦可卿那极力压抑的细微动作收入眼底,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微温的香茗。 暖阁內,戏犹未歇,人各怀肠。 转眼间,《独占花魁》的锣鼓声歇下最后一缕余音。 台上珠翠罗綺散了,徒留一片空寂。 台下眾人面上俱浮著几分释然与欣慰之色,仿佛那卖油郎与花魁终成眷属的圆满,也熨平了各自心头的褶皱。 暖阁內熏笼氤氳著暖香,秦可卿与王熙凤也已悄然回到看台落座,鬢角微松,显是方才走动所致。 檀板几声脆响,恰似玉珠溅落银盘。 笙簫笛管驀地齐鸣,织就一片雍容典雅的新曲,座中寂然,第二出《长生殿》,开了场。 那丝竹声裊裊婷婷,恍如仙乐自云端飘坠,衬得主看台上贾珍的声音也沾染了几分浮华气息。 “显兄弟,” 贾珍侧过身子,向著身旁的周显,面上漾著春风般的和煦笑意。 “方才这齣独占花魁,瞧著可还入眼?” 周显目光落在台下那初开锣鼓、正铺陈金殿辉煌气象的戏台上,神態疏淡,只微微頷首。 “琪官技艺,果然名不虚传,”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其表演声情並茂,一举手一投足,皆是章法,怨不得名震京师。” 贾珍嘴角那缕笑意忽地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身子又朝周显那边倾近些。 “岂止是技艺,” 他压低了声调,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亲昵。 “琪官此人,色艺双绝,实乃人间尤物。若显兄弟……” 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片刻,贾珍眼光在周显面上逡巡。 “若显兄弟有意消遣,今日府上晚宴毕了,只管吩咐一声,愚兄便將他送至显兄弟处,秉烛夜谈,彻夜长谈一番如何?” 他尾音拖得绵长,那“长谈”二字,裹挟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腻气息,直扑人面。 周显端坐的身形纹丝未动,唯有一层极淡的冷意从他眼底深处缓慢地沁出,仿佛炎夏陡然触到冰壁。 贾珍话里的机锋,他听得分明。 琪官蒋玉菡,原是忠顺亲王座下豢养的孌童,这梨园行当,倡优不分,卖艺亦卖身,自古皆然。 况这高门贵胄之中,狎玩男风,更是流风尚行。 贾珍此举,无异於將琪官当作一件精美玩物,供他周显“消遣”。 周显心中顿生一股粘腻的恶寒,如同误吞了半截活泥鰍。 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將目光从容地从贾珍脸上移开,投向锣鼓喧天的戏台,仿佛台上那初升的帝王贵妃才是唯一值得他注目之物。 周显极轻微地摆了摆右手,指尖在锦袍光滑的缎面上拂过,带不起一丝涟漪。 “珍大哥美意,心领了,” 他语气淡然,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常事。 “只是显生性疏淡,於此道,素无半分兴致。” “珍大哥若觉有趣,自便便是。” 贾珍眼波微动,面上那点曖昧的笑意未减半分,反倒像是得了某种瞭然於胸的答案,轻鬆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显兄弟果然雅人深致,非我等俗物可比。好好好,那愚兄便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顺势举起案上温热的茶盏,向周显虚虚一敬,姿態熟稔而从容。 两人復又將目光投向戏台,口中隨意閒话些京师雪景、年节风物,方才那番齷齪提议,仿佛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 恰在此一刻,《长生殿》第一折的笙簫正悠悠扬起,珠帘微动,一个身影悄然自屏风后转出,逕自走向看台角落的空位。 正是贾宝玉。 周显眼角余光瞥见那身影,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蜻蜓点水,瞬间抚平。 然而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贾珍时刻留神的眼睛。 贾珍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不妙”,立时顺著周显方才视线的方向望去。 待看清是贾宝玉,他脸上的血色似乎褪了一丝,急忙侧首对周显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显兄弟,这……宝玉他今日前来,实非愚兄所邀,乃是不请自来。” “愚兄也未曾料到他会……” 周显面上波澜不起,甚至未曾再看宝玉一眼,只端起自己面前的雨过天青瓷盏,轻轻吹拂著水面浮叶。 “珍大哥多虑了,” 他啜了一口温茶,语气平和得近乎冷淡。 “寧荣二府,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寧府摆戏,宝兄弟过来瞧瞧热闹,本是情理中事,何须介怀。” 贾珍哪里会信这轻飘飘的“不必多虑”。 他深知周显来歷非凡,府中上下皆不敢稍有怠慢,这宝玉素来行事荒唐不经,此刻跑来,若惹出半点不快,自己前番討好周显的种种努力岂非尽付东流。 第38章 宝树屈指汗巾皱,梨园忍闻冷语侵 贾珍面上堆起一团更为诚挚的笑意,对著周显拱了拱手: “显兄弟胸襟似海,愚兄感佩。” “只是这宝玉年少懵懂,恐搅扰了显兄弟雅兴。” “显兄弟稍坐片刻,愚兄去去便回,定將他安置妥当。” 说罢,贾珍倏然起身,那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轻风。 他並未出声,只眼角朝著侍立在不远处的贾蓉方向微微一扫。 贾蓉原本垂手恭立,目光隨著戏台上唐明皇的袍袖流转,此刻接收到父亲的眼风,浑身一个激灵,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离了自己座次,紧跟在贾珍身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步履虽快却极力放轻,犹如两道影子,径直朝著看台角落贾宝玉的新坐处走去。 贾宝玉方才落座,目光尚追隨著台上刚刚出场的杨贵妃水袖翩躚的影子,心中正揣摩著琪官此刻扮相的绝妙处,冷不防面前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已至跟前。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贾珍那张隱含威压的脸,以及贾蓉侍立一旁略带俯视的眼神。 宝玉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拱手躬身: “珍大哥安好。” 他行的是晚辈礼,姿態放得极低。 贾珍目光在他身上略微一顿,带著审视的意味,面上却扯出一缕长辈的淡然笑意: “宝兄弟何时到的?怎么也不遣人先通传一声,我也好让蓉儿前去迎一迎你,免得怠慢了。” 宝玉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摆了摆手: “珍大哥不必费心。原是我自己临时起意,” 他说著,眼光忍不住又朝戏台方向飘去,带著几分真诚的嚮往。 “听闻今日琪官在此献艺,实在……实在心嚮往之,故此不请自来,冒昧叨扰,还望珍大哥恕罪才是。” 他语气诚恳,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 贾珍面上笑意不减,也摆了摆手,那动作却透著不容置疑的距离感: “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他隨即侧身,看似无意实则刻意地將宝玉望向戏台的视线挡了一挡,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三分郑重七分告诫。 “只是今日府上有贵客蒞临,愚兄需得在跟前侍候周全,怕是难以分身陪伴宝兄弟了。” “宝兄弟既来了,便安心在此看戏罢。” 他顿了顿,目光在宝玉脸上停了停,加重了语气。 “请自便。” 这“贵客”二字,如同两枚生硬的石子,落入宝玉耳中。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贾珍却已乾脆利落地转过身去,那锦袍的袍角在他眼前一闪,人已朝著主看台方向去了,步履沉稳,再无丝毫迟疑。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心头涌起一阵涩意,还未及平復,只见方才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贾蓉,脚步轻移,已逼近了一步。 贾蓉面上也已没了往日在他这位宝二叔面前的嬉笑奉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带著明显防备的疏离。 “宝二叔,” 贾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今日侄儿奉父亲之命,款待贵客,闔府上下皆以稳妥为上。” “侄儿斗胆,还请宝二叔看在咱们一家骨肉的份上,赏侄儿一个薄面。” 他目光直直地盯著宝玉的眼睛,那眼神锐利,没有丝毫晚辈的恭顺。 “就请宝二叔老老实实坐在这看台上,安安稳稳把这齣《长生殿》看完,切莫……生出旁的事端来。” 语毕,他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股无形的压力迫近。 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脸颊耳根瞬间滚烫,像是挨了一记无影无形的耳光。 他何曾受过这等赤裸裸的、近乎斥责的言语。 尤其还是出自素日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贾蓉之口! 他胸中气血翻涌,声音也陡然拔高了些,带著压抑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蓉哥儿!你……你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我还会在你寧国府中生事不成?我不过是想来听一折琪官的戏罢了!” 他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 贾蓉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那笑意冰冷刺骨,与他平日的油滑判若两人。 他並未因宝玉的激动而有半分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宝二叔稍安勿躁。荣国府里有什么规矩,侄儿不知,也不敢妄议。” 贾蓉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宝玉涨红的脸。 “但在我寧国府內,凡来即是客,皆须恪守规矩!规矩二字,重於泰山。”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越过宝玉的肩头,望向远处主看台上周显那模糊的侧影,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侄儿斗胆再提醒二叔一句:『谢家宝树,偶有黄叶;青驄骏骑,小疵难免。』” 他收回目光,重新钉在宝玉煞白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这两句箴言,乃是何人所赠,宝二叔心中想必有数。” “侄儿之父身为贾氏宗族族长,执掌家法,向来公正无私,断不会因亲眷之情便有半分徇私。” “侄儿是一片好心,请宝二叔——务必自重!” 最后四字,贾蓉咬得分外清晰,如同重锤落下。 言罢,贾蓉再不给宝玉任何辩驳或发作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去,衣袂带风,竟学著贾珍方才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追隨著父亲的背影而去,姿態恭敬得刺眼。 贾宝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当头劈中,浑身僵冷,动弹不得。 方才贾蓉那番话,句句如烙铁,烫在他心上。 “谢家宝树,偶有黄叶……” 那八个字,是前些时日周显当著父亲贾政之面讽刺自己的锥心之语! 此刻却被贾蓉这小辈拿来,当作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当作警告他莫要搅扰“贵客”的符咒!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耻辱感,混杂著被至亲族人轻贱背叛的冰冷怒火,如同烧沸的滚油,在他五臟六腑里疯狂地翻腾、灼烧。 贾宝玉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台上唐明皇正与杨贵妃唱到“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那缠绵悱惻的曲调,此刻听来却如同无数细小的讥讽声,钻进他的耳膜,刺得他脑仁生疼。 第39章 汗浸檀椅惊骨冷,霓裳翻作掩伦常 贾宝玉只觉得脸颊滚烫刺痛,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指节死死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他万万没想到,贾珍和贾蓉父子竟会为著一个外人,如此罔顾人伦亲情,对他这般威胁折辱。不过是因为那姓周的有钱有势,贾珍父子便如此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真真不是个东西! 此刻贾宝玉胸中翻江倒海,再看那台上繁华似锦、歌舞昇平的《长生殿》,只觉得一片刺目喧囂,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了。 毕竟贾珍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中握著祖宗家法,若真铁了心要寻个由头难为自己,自己往后的日子,只怕难过得很。 这层冰冷的惧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將他牢牢钉在这张冰冷的紫檀木椅上,动弹不得。 再说贾珍贾蓉父子,在那边敲打震慑住贾宝玉后,两人步履沉稳地折返主看台。 贾珍面上已恢復了一派春风和气,落座后含笑侧首,对著周显微声道: “显兄弟莫要分心,只管安心看戏便是。” “些许小事,愚兄已亲自前去安置妥帖,断不会有半分搅扰。” 他语气篤定温和,仿佛方才只是去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事务。 周显目光仍落在戏台上,杨妃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水袖翻飞,姿態万方。 听闻贾珍此言,他並未转头,只极轻微地頜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分明的笑意,声音亦是轻淡平静: “有劳珍大哥费心了。” 仿佛贾珍所言,不过是替他拂去肩头的轻尘。 贾珍亦不再多言,只含笑点了点头。隨即两人便都將目光重新投向那灯火辉煌的戏台,適才那番言语机锋、暗流汹涌,似乎都隨著台上霓裳羽衣的乐声飘散无形。 席间一时只闻丝竹管弦悠扬婉转,伴著琪官那清越缠绵的唱腔。 周遭看客们亦早被唐明皇与杨贵妃的帝妃深情所吸引,个个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偌大的天香楼暖阁內,唯余仙乐飘飘,光影流转,方才种种齟齬不快,皆被这盛大的戏乐声悄然掩过,只余下一片沉迷繁华的表象。 看台上,丝竹管弦悠扬婉转,琪官清越缠绵的唱腔縈绕樑间,杨妃水袖翻飞,正唱到霓裳羽衣一节,姿態万方。贾璉面带微笑,侧首望向身旁端坐的周显,声音带著几分閒適,道: “显兄弟瞧著这齣长生殿,可还入眼?这般帝妃深情,缠绵悱惻,想来亦是可歌可泣了罢。” 他话音落下,贾珍与侍立其侧的贾蓉目光也隨之投来,落在周显面上,静待其评语。 周显目光仍落在灯火辉煌的戏台上,面色淡然如水,指节在紫檀案几上极轻微地叩了一下,青瓷盏底茶汤微漾。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越,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靡靡乐声: “璉二哥此言差矣。” “戏文一道,位列下九流,非是无因。” “倡优不分,自古皆然,此其一。” “其根源处,尤在道德观念淡薄至极,是非曲直,混沌不明。” 他微微一顿,目光疏淡地扫过台上帝王贵妃的身影,续道: “譬如眼前这长生殿,竟將李隆基与杨玉环之事,粉饰作深情可歌可泣,实乃可笑復可耻之举。”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似凝滯了一瞬。 贾珍面上的春风和气隱去几分,贾蓉垂手侍立,眼神却闪烁不定。 周显微侧首,声音愈发沉静,却如同寒潭投石: “杨玉环何人?本是寿王妃,乃李隆基嫡亲儿媳。李隆基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此等行径,乃是塞外胡种、未开化之蛮夷所为。” “这等化外蛮夷遗风,竟被搬演於堂皇戏台之上,受此歌颂讚善,岂非滑天下之大稽,耻莫大焉。”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戏台上的脂粉繁华,投向幽远史册: “须知昔年之楚平王,亦是罔顾纲常,父占子妻。” “大夫伍奢直言劝諫,反遭斩首之祸,累及满门三百余口,血染郢都。” “终激得伍子胥反出楚国,投奔吴国,引强兵伐楚,鞭尸平王三百下,以雪血海深仇。” “此乃前车之鑑,殷鑑不远。” 周显微闔双目,復又睁开,眼底一片疏冷: “可嘆后世昏聵,未能以史为镜。” “李隆基宠幸杨妃,荒废朝政,遂有奸相杨国忠祸乱朝纲。终致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安史之乱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马嵬坡前,三尺白綾,亦不过是咎由自取。” “此等罔顾纲常伦理之行径,实乃祸国乱家之渊藪,倾覆社稷之根源。” “若不能深以为戒,严加制止,则家破人亡之祸,只在旦夕之间。” 他语声虽缓,却字字千钧,目光扫过贾璉、贾珍、贾蓉三人,最终落回那喧囂刺目的戏台: “而这群伶人,承平世之优渥,食膏粱之滋养,却罔顾天地大义,是非顛倒,竟將如此悖逆人伦、祸国殃民之事,浓墨重彩,大肆謳歌。” “实乃数典忘祖,无知无识,可笑至极,亦復可悲至极。” 话音落下,周遭只余戏台上杨妃淒婉的唱腔与丝竹之音,更显堂內死寂。 贾珍面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彻底僵住,化为一片铁青,只觉得脸颊滚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过,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脖颈攀爬至耳根。 他目光下意识避开周显,却又仿佛无处安放,只得死死盯住台上翻飞的水袖,那繁华景象此刻却刺目喧囂,半分看戏的心情也无。 毕竟他身为贾氏一族族长,手握祖宗家法,心中那份不可告人的覬覦,被周显借古讽今,字字句句如同利刃,剖开他竭力维持的体面。 而侍立一旁的贾蓉,头颅垂得更低,日光灯影下,面色煞白如纸,一股冰冷的耻辱感夹杂著被至亲轻贱背叛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从脚底蔓延而上,將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第40章 丝竹骤寂暖阁黯,霜锋冷玉碎天香 贾蓉那光洁的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指节在袖中死死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皮肉里去。 周显言大义,谈古论今,句句言唐皇贵妃,字字却如重锤,敲在他父子心坎之上,令其肝胆俱寒。 暖阁內,丝竹管弦的余音仿佛还在樑柱间低回縈绕,却已失了方才的鲜活气韵,只余下一片沉滯的寂静。 贾璉脸上的笑容僵在唇边,如同被冰水猝然浇透,一股寒意自脊骨窜升。 他从未想过一出缠绵悱惻的《长生殿》,竟会被周显言大义剖析至此等境地。 那“父占子妻”四字,如同无形的重锤擂在他心口,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贾璉下意识地望向贾珍,却见这位素日威仪的族长,面色虽极力维持著平静,但那脖颈处悄然爬上的暗红,以及搁在紫檀扶手边缘微微痉挛的手指,都泄露了其內心的翻江倒海。 贾璉只觉得喉头髮干,舌根发僵,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用力吞咽了几次,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挤出一个近乎钦佩的弧度,拱手道: “显……显兄弟真乃金玉良言!博古通今,鞭辟入里,竟將这戏文中的腌臢根底挖得这般透彻……愚兄……愚兄今日方知何为醍醐灌顶,佩服,佩服至极!” 他话语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贾珍,带著几分窥探与不易察觉的慌乱。 贾珍此刻胸腔里如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一股被当眾窥破隱秘的羞恼与愤懣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 周显那番借古讽今的言语,字字句句,哪是在评戏文,分明是朝著他心窝子里戳! 尤其是那“楚平王”、“伍子胥”的典故,更似寒冰利刃,直刺他心底最深处那个难以启齿的念头。 贾珍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有无形的耳光抽过。然而,数十年浸淫於权势富贵之中养成的城府,早已刻入骨髓。 他竭力稳住心神,將那股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竟硬生生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儘管那笑容深处藏著几分僵硬的难堪。 贾珍转首看向周显,目光深沉,语调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细细打磨过才吐出来: “显兄弟学富五车,以史为鑑,目光如炬,洞察秋毫。能听君一席高论,实乃茅塞顿开,愚兄亦是……敬佩至极。” 言罢,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掠过那仍旧笙歌曼舞的戏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鷙的厌烦,旋即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赖升,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皮向下微微一垂。 赖升何等机警,自方才周显那番惊天动地的议论起,他的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时刻留意著主人的神色。 此刻见贾珍这几乎难以察觉的眼色,立刻如同得了赦令般,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倒退几步,隨即脚下步子陡然加快,几乎是踮著脚尖,一路小跑著绕向后台。 台上,那扮演唐明皇的伶人正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一声高亢的拖腔尚未散尽,却见后台管事惊慌失措地衝上来,对著鼓师琴师连打手势,急促地低喝道: “停!快停下!老爷吩咐了,撤!撤下!” 鼓点锣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那唱到一半的“在地愿为连理枝”,生生裂在半空,台上的唐明皇与杨贵妃僵立当场,脸上浓重的油彩也掩不住突如其来的茫然与惊惶。 整个天香楼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暖炉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毕剥声,提醒著时间並未凝固。 周显微微侧首,目光平静地扫过瞬间空寂的戏台,仿佛方才那雷霆般的论断並非出自他口。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已微凉的雨过天青瓷杯,指尖摩挲著细腻的釉面,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温润从容,只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周显转向贾珍,语调舒缓如常: “一时兴起,妄议戏文,倒扰了珍大哥与各位的雅兴了。” 贾珍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笑容似乎自然了些许,连忙摆手,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鬆弛: “显兄弟哪里话!如此真知灼见,闻所未闻,令人耳目一新,何谈打扰?倒是我这班伶人,见识浅薄,演这等腌臢戏文,污了显兄弟清听,实是该罚。” 他顺势將话题引开,只与周显谈起京中近年节下的雪景、风物,甚至閒话些江南园林与北地建筑的异同,刻意营造出一种悠游閒適、方才风波不过是一场小小插曲的氛围。 两人对坐,一个神色淡然,一个强作从容,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 女眷看台处,方才周显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字字句句清晰地穿透了靡靡乐声,直灌入秦可卿耳中。 尤其当那句“父占子妻,罔顾纲常伦理,悖逆人伦大防……” 响起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隨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衝垮了方才王熙凤替她勉强筑起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暖阁朦朧的光影与氤氳的香气,牢牢锁定了主看台上那个清雋挺拔的身影。 周显端坐於紫檀扶手椅中,身姿舒展而端凝。 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斜飞入鬢,星目深邃,鼻樑挺直,唇线抿著一抹温和却疏离的弧度。 月白云锦的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通身清贵之气浑然天成,与这寧府满堂的喧囂富贵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住了周遭的浮华。 尤其是他那番掷地有声、义正辞严的言论,在秦可卿听来,简直是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颗寒星,凛冽、孤高,却又带著穿透一切污浊的清澈光芒。 如此人物,不仅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道德观竟如此正派! 第41章 金樽黯涌寒夜迫,玉掌深藏碎痕寒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著钦慕与绝望的复杂情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秦可卿的心房。 在这污秽泥沼般的寧国府里,竟还有这样一位清醒而正直的君子! 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昨夜银蝶那冰冷不容抗拒的传话—— “老爷吩咐,明儿个傍晚,请奶奶务必过去,给老爷问安”——便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心头刚泛起的一丝微光。 巨大的羞耻与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一切。 她、秦可卿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同赤身裸体置身於冰天雪地,无所遁形。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悲愤,最终只能死死地、更深地压回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底深渊,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溢出唇齿。 她飞快地垂下螓首,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死死盖住眼中翻涌的水光,唯有紧紧攥在袖中的那只手,指甲深陷入掌心,留下半弯月牙似的惨白印痕。 台上死寂了片刻,空气仿佛凝滯。 很快,笙簫管笛之声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这一次,曲调变得幽咽婉转,缠绵悱惻。 幕帘再次拉开,扮作杜丽娘的琪官裊裊娜娜地登场,水袖轻扬,眉眼含春,嗓音带著一种刻意拉长的、如梦似幻的哀愁: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游园惊梦》开唱了。 这綺丽缠绵的词句,在经歷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议论之后,听在眾人耳中,总不免带上了一层隔膜,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戏台上的春光烂漫,园中盛景,与这窗外天寒地冻、雪压枯枝的严冬景象,形成了奇诡而讽刺的对照。 暖阁內依旧香气馥郁,炭火温暖,但方才那场风暴残留的寒意,却丝丝缕缕地渗透在每一个角落。 贾珍与周显显刻意轻鬆的閒谈声,女眷席间压抑的呼吸与偶尔杯盏轻碰的微响,混杂在那游园寻梦的娇啼鶯囀之中,织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网罗。 冬日白日本就短暂,隨著《游园惊梦》那幽怨的唱腔在“没乱里春情难遣”的余韵中渐渐低落,最后一声檀板敲响,窗纱外的天色已是不知不觉地暗沉下来。 天香楼內早早掌起了灯,明亮的灯火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那股盘旋不去的沉鬱。 下午的大戏,便在一种虎头蛇尾的奇异氛围中,草草落下帷幕。 戏班眾人卸了妆,由班主领著,琪官打头,鱼贯行至暖阁中央主看台前空地。 眾人齐齐跪下,向著贾珍、周显等人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班主满脸堆笑,口中说著“蒙老爷大爷们赏脸,奴才们献丑了”之类的场面话。 琪官蒋玉菡一身素净的常服,卸去了浓妆,更显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他垂著眼帘,姿態柔顺至极,捧著一个托盘,上置三盏温好的金华酒,步履轻盈地走至贾珍、周显几人面前,一一敬献。 贾珍此刻兴致似乎又高昂起来,方才被周显言语刺中的鬱结仿佛已被酒精暂时驱散。 他面泛红光,看著眼前低眉顺眼的琪官,心中那点不可言说的念头又有些蠢蠢欲动。 贾珍哈哈一笑,豪爽地一摆手: “唱得不错!赏!” 旁边早有管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赖升接过,上前一步,大声道: “老爷赏琪官,纹银二百两!” 琪官连忙跪下叩首: “谢老爷厚赏!” 其声音清越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 轮到周显时,他並未起身,只略略抬手示意。 身后的墨雨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只黄澄澄、沉甸甸之物,轻轻放在琪官高举的托盘边上。 那赫然是两锭成色十足、形制规整的金元宝!在灯烛映照下,金光流转,瞬间刺痛了周遭所有人的眼睛。 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连贾珍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滯了一瞬。 琪官捧著托盘的手明显一沉,指尖微微发白。 他深深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谢……谢周大爷厚赏!” 墨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补充道: “我家少爷说,扮相唱功,足见功底,辛苦。” 堂会便在这样一种表面圆满、內里各怀心思的诡异氛围中,宣告结束。 暖阁內响起一片应景的、嗡嗡的客套恭维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寧国府正厅凝曦轩內,早已是灯火通明,珍饈罗列。 巨大的紫檀雕花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 为了款待周显这位贵客,贾珍果然下了血本,不仅府中名厨倾力操办,还特意请了京城中几位颇有些虚名、惯常在王侯府邸走动陪衬的清客相公前来作陪。 一时间,凝曦轩內觥筹交错,笑语喧譁。几名清客相公使出浑身解数,或吟诗作对,或讲些市井趣闻,竭力烘托著气氛。贾珍坐在主位,周显居客位首席,贾蓉、贾璉分坐两侧相陪。 席间,贾蓉显得格外活跃殷勤。他端著精巧的玉杯,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目光在父亲贾珍与周显之间来回逡巡。 “显叔,今日仓促,招待不周,小侄再敬您一杯,权当赔罪!” 他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周显神色淡然,举杯略略示意,唇边沾了沾酒液,动作优雅从容。 贾蓉隨即又转向贾珍: “父亲,显叔远来是客,您一家之主,更该多饮几杯才是!儿子再敬父亲一杯,祝父亲福寿安康!” 贾珍被儿子这般当眾奉承,又当著周显的面,心中颇为受用,哈哈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亦是满饮一杯。 贾蓉连连劝酒,自己更是频频举杯作陪。 他言辞恳切,姿態殷勤,每每寻了些由头,便催促贾珍与周显举杯。 那几位清客相公也是推波助澜,跟著凑趣。 一时间,主宾频频举杯,席面上显得热闹非凡。 贾珍本就年近四十,平日里沉湎酒色,身子骨早已被掏空了大半。 第42章 凝曦宴罢醉顏倾,鮫帐灯深愁黛凝 起初贾珍还能凭著兴致强撑,几轮烈酒下肚,又是在这暖意融融、气氛喧囂的环境中,那股强撑的精神头便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醉意如同浓雾般席捲上来,贾珍只觉得头脑发胀,眼前人影晃动,说话也开始变得含混不清。 心底深处,那份被秦可卿倩影搅起的灼热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越发炽烈难耐。 他模糊地记起傍晚將至的“请安”,一股燥热窜上心头,却又被沉重的肢体拖拽著无法动弹。 贾珍试图再举起酒杯,手却抖得厉害,杯中酒液泼洒了大半在珍贵的緙丝锦袍上。 他口中兀自嘟囔著: “喝……接著喝!显兄弟……好兄弟……再……再干……” 话未说完,头却猛地向下一栽,沉重的额头“咚”一声磕在面前的象牙镶银箸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隨即整个人如同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顺著椅背往下滑溜。 “老爷!”“父亲!” 惊呼声立时响起。 赖升和贾蓉离得最近,慌忙抢上前去搀扶。 只见贾珍满面通红,双目紧闭,口角流涎,已然人事不省,浑身散发著浓烈的酒气。 几个小廝七手八脚地將他架起,如同拖著一袋沉重的米粮,步伐踉蹌地將他抬离了喧囂的凝曦轩,往他的正房而去。 眼看贾珍被抬走,贾蓉脸上那层殷勤热切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迅速褪去,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木的太阳穴,对著周显和贾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刻意的虚弱: “显叔,璉二叔,实在对不住,让二位见笑了。” “侄儿……侄儿今日贪杯,亦是有些不胜酒力,头昏脑涨得紧……” 贾蓉扶著桌沿,身形微微晃了晃,做出强撑的模样。 周显目光平静地掠过贾蓉那张强作不適的脸,又扫了一眼贾珍被抬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瞭然於胸的极淡弧度。 他放下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玉酒杯,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丝毫醉意,反而带著一种清晰的倦意,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贾蓉的话头: “蓉哥儿客气了。今日酒至此处,已是恰到好处,宾主尽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珍大哥豪爽,多饮几杯亦是情理之中。显亦觉有些睏乏了,再饮下去,怕是真要失態於人前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不容置疑。 “来日方长,咱们便各自散去,回房歇息吧。” 一旁的贾璉,酒量倒是比贾珍父子强上不少,此刻只是微醺。 他看著贾珍烂醉如泥被抬走的狼狈相,再瞅瞅贾蓉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態,心中憋了大半日的那股子被东府抢了先机的闷气,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嗤笑一声,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奚落,对著贾蓉道: “珍大哥和蓉哥儿,你们爷俩这酒量可真是……嘖嘖。” “我说什么来著?招待贵客讲究的是个分寸火候,一味劝酒反倒落了下乘。” “瞧瞧,珍大哥这……唉!改日吧,改日还是让你璉二叔我来安排,必然能让显兄弟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他话语间,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贾蓉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一丝慍怒在他眼底飞快掠过。 他心中自有盘算,父亲醉倒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岂容贾璉在此刻指手画脚,落井下石。 然而,当著周显的面,他又不便发作,胸中一股恶气堵得慌,却也只能强自按捺,嘴角抽搐著,勉强维持著一个僵硬的笑容,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终究没能说出辩驳的话来。 周显將这一切细微的机锋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站起身,抚了抚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对著贾璉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再劝的坚决: “璉二哥的美意,显心领了。只是今日著实酒足饭饱,困意上来,再好的佳酿也品不出滋味了。” “便依方才所言,咱们各自安歇吧。” 他语调从容,却带著一种无形的终结意味。 贾璉被周显这么不软不硬地一挡,脸上的得意訕訕地收敛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终究觉得再强留也无甚意思,只得乾笑两声,点点头道: “显兄弟既如此说了,那……那也好。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改日,改日咱们再聚!” 他口中说著,目光却不甘心地瞟了贾蓉一眼。 至此,这场一波三折的凝曦轩宴饮,终於在一种混合著酒气、算计与微妙尷尬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眾人纷纷离席。 周显在墨雨的隨侍下,步履沉稳地率先步出灯火辉煌的正厅,身影没入通往会芳园登仙阁的幽暗迴廊。 贾蓉对著周显的背影又躬身行了一礼。 只是无人窥见其眼中一闪而过一道精光和嘴角微微挑起的弧度。 夜色深沉,那天香楼暖阁深处茜红鮫綃帐低垂,烛影幢幢。 鏤空雕花的紫檀拔步床边,秦可卿默然独坐,菱花宝镜映出她一张脂粉难掩憔悴的玉容。 先前听得贾珍酩酊大醉被架回正房的消息,她紧绷的心弦的確鬆了一霎,胸口沉沉压著的那块巨石仿佛被移开片刻,让她得以喘息。 然而这丝微弱得近乎可怜的轻鬆,转眼便如投石入水泛起的涟漪,迅速消散在无边无际的苦涩寒潭里。 秦可卿太清楚了,这不过是偷得片刻喘息,公公那黏腻如毒蛇般缠绕不放的覬覦目光,从未真正挪开。 待到明日酒醒,那双填满兽慾的眼睛依旧会牢牢锁住她,而她依旧是笼中鸟,砧上肉。 浓得化不开的悲愁重新裹紧了秦可卿纤细的身躯,像一层冰冷沉重的湿衣。 “奶奶,” 贴身丫鬟瑞珠的声音轻轻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稟奶奶,大少爷来了。” 秦可卿纤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她抬起眼,眸子里掠过真真切切的惊愕。 嫁入这寧国府数月,秦可卿独居天香楼,贾蓉从未踏入她的臥房一步。 第43章 芙蓉灯摇画堂影,薄命身困虎狼庭 秦可卿心知肚明,这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公公贾珍的手笔,他要独占这覬覦的禁臠。 贾蓉,不过是他父亲掌心隨意搓捏的一块泥,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今夜贾蓉竟夤夜前来,意欲何为。 心绪瞬间纷乱如麻。 贾蓉是她的夫君,按礼数规矩,她该起身相迎,强顏欢笑。 可那罔顾人伦的覬覦,那懦弱无声的纵容,早已在她心头刻下深深的伤痕与冰冷的失望。 悲愤的火焰在绝望的灰烬下隱隱灼烧,秦可卿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顶著丈夫名分的陌生人。 枯坐了不知多久,窗外更漏滴答,声声催人,秦可卿终究幽幽嘆了口气,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扶著冰凉的紫檀床沿站起身,步履虚浮地走向外间偏厅。 偏厅內烛火通明,玻璃芙蓉彩穗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贾蓉一身家常锦袍,正悠然坐在铺著秋香色金钱蟒条褥的临窗大炕上,手中拈著一只斗彩莲纹小盖钟,慢条斯理地啜饮著。 见秦可卿出来,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扫过,嘴角竟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秦可卿依礼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细听之下却透著一丝极力抑制的疲惫与疏离: “夫君怎么来了。” 贾蓉並未起身,只將那意味深长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指尖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炕几边沿: “你似乎……不怎么欢喜我来。”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进秦可卿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悲愤顿时如潮水般衝垮了强撑的堤坝,她霍然抬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唇瓣微微颤抖: “夫君数月未曾踏足此地,今日夤夜而至,该不会是特意为了责难妾身几句才来的吧。” 其声音带著再也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控诉。 贾蓉依旧神色淡然,仿佛没看见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泪光,只懒懒地抬手挥了挥,对侍立一旁的瑞珠等丫鬟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大奶奶有几句话要说。” 待下人鱼贯退出,沉重的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厅內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跃,將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贾蓉这才重新抬眼,目光落在秦可卿紧绷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嫁进我们寧国府,也有好几个月的光景了。这几个月……想来日子很不好过吧?” 眼圈瞬间通红,秦可卿死死咬住下唇,才让那一声呜咽没有衝出喉咙。 泪水再也忍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她葱黄綾棉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秦可卿抬起手背用力一抹,声音破碎而尖锐: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难道……难道你就真的那么想顶著一顶绿油油的王八帽子过活吗!” 最后一句,秦可卿已是声嘶力竭,带著不顾一切的绝望。 贾蓉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里竟似也含著几分真实的无奈和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秦可卿,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大奶奶,你终究是把心里话喊出来了。” “你怨我,恨我,我知道。” “怨我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无动於衷,像个缩头乌龟。” 贾蓉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我有我的苦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父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便是这寧国府的天。他执意要做的事,我便是想护住你,又能如何。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什么也做不了。” 贾蓉这近乎认命的言语,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秦可卿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只余下彻骨的寒。 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悲切: “既然如此,那你今夜为何还要来?是嫌我伤得不够深,不够痛,还要亲手在我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吗?” 秦可卿惨然一笑,带著一种近乎解脱的决绝。 “若是想我死,不必如此麻烦。一条白綾,我自会了断,乾乾净净,也落得个清净!” “死?” 贾蓉猛地回身,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盯著秦可卿那双盛满泪水的绝望眼眸。 “死倒是简单,两眼一闭万事皆休。” “可活著,才是最难的!” “大奶奶,你是聪明人,何必说这种意气话。”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 “父亲这个人,我比你清楚。他骨子里就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他对你动了心思,你若真一根白綾了断了自己,让他盘算落空,你猜猜,他会如何?” 贾蓉口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你那在工部衙门当差的父亲秦业,官微职小,还有你那尚在总角之年的弟弟秦钟……父亲若是迁怒,拿他们撒气,你觉得……你那微末的娘家,能挡得住寧国府一根手指头吗?” 秦可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踉蹌著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紫檀木博古架上,震得架上那只汝窑美人觚微微晃动。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沿著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 原来连死,对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 秦可卿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著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我便是想死,也死不得了……只能……只能顺了他的意,满足他那禽兽不如的念头,对吗?”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洗过的眸子死死盯住贾蓉,迸射出前所未有的恨意与鄙夷。 “贾蓉!真亏你做得出!替他来做这说客!替你那个人面兽心的老子来逼自己的妻子就范!” “你误会了!” 贾蓉急声打断,脸上第一次显出焦急之色,似乎被那“说客”二字刺痛。 “我再不是个东西,也断不会做这等下作勾当!我方才说了,我救不了你。父亲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但——” 他话音一转,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像是绝望深渊里骤然点亮的一簇鬼火。 “眼下府里,倒是有一个人,或许……或许能救你脱出这泥潭。” 第44章 寒潭葬玉登仙阁,冰弦渡孽解元灯 秦可卿含泪的眸子一怔,隨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失声低语: “你……你是说……那位周解元?” “不错!” 贾蓉眼中精光更盛,嘴角那丝弧度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篤定。 “大奶奶果然冰雪通透,一点就醒。这位周显周公子,不仅是今科解元,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更紧要的是他的家世!” “周家在南边,说一句无冕之王也不为过,其势力盘根错节,遍布江南乃至运河上下。” “他若肯伸手相助,庇护於你,那你如今所有的困厄,对你步步紧逼的父亲,都將……不足为虑!” 秦可卿愣住了,心口砰砰直跳,一时竟忘了哭泣。 周显……那个今日在天香楼看台上,借古讽今,痛斥“父占子妻”悖逆人伦的清贵公子……他清雋挺拔的身影,那掷地有声、字字如刀的言论,那仿佛能穿透一切污浊的凛然正气,瞬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火苗,在那片绝望的荒原上悄然燃起。 但隨即,巨大的疑虑和羞耻感又將她淹没: “非亲非故,素无往来,他……他凭什么要帮我?况且……” 她声音艰涩,脸颊因羞愤而泛起一丝潮红。 “况且这等家丑,这等齷齪不堪之事,我……我如何能宣之於口?难道你就不怕传扬出去,寧国府顏面扫地?” “顏面?” 贾蓉嗤笑一声,带著无尽的嘲讽。 “寧国府如今在我父亲手里,还有什么顏面可言?大奶奶,你过於天真了。” 他目光幽幽,落在秦可卿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倾国之色的脸上,眼神复杂,带著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冷静。 “英雄尚且难过美人关。你今日这一劫,说到底,是因你这副容貌而起。” “那么,或许也只有你这副容貌,才是化解此劫的钥匙。” 贾蓉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漠,甚至带著一丝解脱般的轻鬆。 “对我而言,你若是能跟了周公子,无论他是金屋藏娇也好,另置別苑也罢,你总归是要隱姓埋名,从此远离这寧国府的腌臢之地。” “这对我来说,远比看著你日日夜夜就在我眼前,却时时刻刻提醒我,我头上悬著一柄隨时可能落下的、来自亲生父亲的绿头刀……要好得多,也清净得多。” 贾蓉这番话赤裸裸得近乎残忍,將利益权衡置於夫妻情分之上,甚至带著一种迫不及待的撇清。 秦可卿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看著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只觉陌生得可怕。 秦可卿沉默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一丝清醒。 贾蓉似乎看穿了她內心的挣扎,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如同蛊惑,又如同判决: “两害相权取其轻。大奶奶,这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 “给周公子做个金丝雀,锦衣玉食,受人庇护,总好过被自己的公公逼著行那悖逆人伦、猪狗不如的秽事吧。” “至少,前者还有一丝尊严可言。” 他向前一步,逼视著秦可卿泪光点点的眼眸。 “而且,只要你跟了周公子,以周家在江南的权势,莫说护住你父亲和幼弟,便是想让他们平步青云,也不过是周公子一句话的事。这……难道不是你眼下最渴求的吗?” 秦可卿的心剧烈地跳动著。 尊严?庇护家人?这两个巨大的砝码,沉甸甸地压在她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天平上。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 “那你呢……你怎么办?他……他若知道……” “我?” 贾蓉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至极的苦笑,眼神深处却並无多少惧意。 “父亲知道此事后,自然雷霆震怒。但他能把周家如何?他敢把周家如何?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自然只能撒在我这个不爭气的儿子头上。” 他冷笑一声,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篤定。 “不过你放心,他膝下就我这么一根独苗,他就是再恨,再想打死我,也得想想寧国府日后还要不要人承继香火。” “左右不过是一顿家法,皮开肉绽,在床上躺几个月罢了。我……还挨得住。” 贾蓉看著秦可卿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知道火候已到,果断地收了口: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摊开了。” “大奶奶,这条路,我替你铺了,走或不走,在你。若你真想摆脱这生不如死的境地,这是你眼前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门边,脚步停住,侧过脸,最后一句话语在静謐的偏厅里迴荡,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 “若你真下定决心,今晚子时过后,便悄悄去会芳园深处的登仙阁。” “我都已安排妥当,巡夜的人手会避开天香楼到登仙阁这段路。” “登仙阁里服侍的下人,也自有人让他们今晚『安睡』过去。” 贾蓉顿了顿,唇角那丝弧度带著难言的讽刺与自厌。 “至於你见了周公子,如何自荐,如何求得他的怜悯与庇护……那就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贾蓉再下作,总不能……亲自去给自己的妻子拉皮条,这点脸面,我还想留著。” 他抬手,指尖拂过雕花门框上冰冷的纹路,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后的交代。 “夫妻一场,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还是继续留在泥潭里等著被吞噬……大奶奶,你自己掂量吧。” 话音甫落,偏厅外適时地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寿儿那特有的、带著一丝恭敬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尖细声音清晰地传来: “大少爷,时辰不早了,老爷那边传话,请您早些回房歇息,免得夜深露重,著了风寒。” 贾蓉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寿儿,他父亲的耳目,专门负责盯紧他,严防他靠近秦可卿的天香楼一步! 第45章 寒浸玉阶星魄黯,烛摇孤影赴深渊 贾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再看向秦可卿时,眼神已恢復平静,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告诫: “听见了?寿儿是奉谁的命令来的,你该明白。留给你考虑的时间……” 他抬眼瞥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加重。 “真的不多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大奶奶,好自为之吧。” 说罢,贾蓉不再停留,猛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迴廊昏暗的光影里,只留下寿儿恭敬弯腰的影子映在门扉上。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將最后一丝声响隔绝在外。 偏厅內骤然恢復了死寂。 瑞珠和宝珠轻手轻脚地进来,覷著秦可卿煞白的脸色和脸上未乾的泪痕,嚇得大气不敢出,只默默侍立一旁。 秦可卿如同被抽去了魂魄,呆呆地站在原地。 贾蓉那些冷酷剖析、赤裸交易、精心安排的“生路”,还有寿儿那如同催命符般的传唤声,在她脑中疯狂地翻搅、碰撞。 登仙阁……周显……金丝雀……父亲的安危……弟弟的前程……贾珍那令人作呕的覬覦目光……贾蓉那带著施捨与算计的“援手”……还有那悬在头顶、隨时可能將她彻底碾碎的“明日”…… 她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向那张铺著金钱蟒条褥的临窗大炕。 身体仿佛有千斤重,耗尽所有力气才颓然坐下。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檐角几盏应节的彩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光影,无声地映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 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著窗外无边的黑暗,里面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迷茫,再无半分焦距。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唯有烛台上红烛泪流,悄然堆积,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暖阁深处,如同坟墓般冰冷绝望。 深夜,譙楼上那记子时的更点沉沉敲落,余音如同冰冷的铜汁,浇透了寧国府死寂的夜。 白日里残留的喧囂碎屑,如今尽数沉入寒潭般的黑暗里,唯有巡夜家丁那拖沓谨慎的脚步声,间或几声梆子响,割裂这浓得化不开的沉寂,復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天香楼深处,暖阁的红烛已耗尽了生气,烛泪无声堆叠,凝固成嶙峋血痂。 菱花宝镜前,秦可卿枯坐如泥塑木雕。 镜中映出的容顏,纵然是她自己,也觉出一丝惊心动魄的脆弱。 夜漏声点点敲在心尖,终是熬尽了最后一丝迟疑。 她缓缓起身,肩背僵硬得像是负著无形的枷锁。 秦可卿指尖探向妆奩,沾染了胭脂,轻轻拂过眼下的青影与颊畔的苍白。 那薄薄的嫣红,不过是徒劳的点缀,如同覆在寒冰上的薄雪,掩不住底下憔悴的底色。 望著镜中这张曾令贾蓉倾倒、如今却招来贾珍贪婪覬覦的脸,秦可卿心底一片荒凉的明澈。 嫁入这烈火烹油的国公府,当初多少艷羡的目光,原以为一步登天,到头来,却是这如花美貌化作一条无形绞索,將她拖入这泥淖深渊,挣扎不得脱身。 往日种种,荣辱皆系此身,如今亦要靠此身,去搏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八个字沉沉碾过秦可卿心头: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一股混杂著自厌与决然的寒意窜上脊背,激得她微微一颤。 秦可卿闭了闭眼,將那翻涌如沸的心绪死死压回胸臆深处。 再睁眼时,镜中人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稍显鬆散的珠釵,將那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鹤氅仔细拢紧,系好领口的如意扣,每一处褶皱都抚平,如同整理一件即將出战的甲冑。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寒气挟著细碎的雪尘扑面而来,如无数细密的冰针刺在裸露的肌肤上。 秦可卿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隨即深深吸入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踏下楼阶。 天香楼到登仙阁,不过三百余步。 往日里携著丫鬟说笑而过,转瞬即至。 今夜这路,却漫长得如同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踏向未知的深渊。 府中甬道两侧高墙森然矗立,將天空切割成一道狭长冷漠的墨蓝。 远处檐角下悬掛的几盏应景避邪的红灯笼,在穿廊风中无力地摇晃,投下忽明忽暗、游移不定的大片光晕,如同无数只模糊不清、漠然窥伺的眼睛。 巡夜人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隔著几重院落隱隱传来,每一次都让秦可卿心弦骤然绷紧,几乎要跳脱胸腔。 她紧贴著冰冷的廊柱阴影潜行,裙裾拂过积著薄霜的石径,发出细微到近乎不存在的沙沙声。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唯恐惊动这蛰伏的黑暗,引来窥破秘密的灭顶之灾。 也不知走了多久,恍若隔世,前方终於显出登仙阁那熟悉的飞檐轮廓,在沉沉的夜色里只余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墨影。 楼阁本身仿佛也浸透了寒气,幽幽地立在那里。 脚步停在阶前。 秦可卿仰起头,目光沉沉地掠过黑暗中阁楼模糊的轮廓,那紧闭的门窗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瞳。 此一去,再无回头之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寒气携著雪粒直灌入肺腑,激得五臟六腑都抽搐了一下。 不再犹豫,秦可卿提起裙裾,踏上了冰冷的石阶。 厚重的朱漆雕花门扉竟未落栓,在她指尖触及时,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阁內更深邃的黑暗与一丝暖融的烛火气息。 如同吞人的兽口。 秦可卿微一凝滯,裙裾无声滑过冰凉坚硬的门槛,整个人便已踏入这决定命运之地。 登仙阁底层厅堂空旷而幽深,寒气比廊下更甚。 白日里待客的桌椅陈设都隱没在厚重的阴影里,只余下几盏长明灯在四壁神龕前摇曳著豆大的昏黄光点。 一股混合著陈年线香、冰冷尘埃与若有若无墨香的奇异气息瀰漫在空气中。 秦可卿下意识地拢紧鹤氅,目光逡巡,心跳如鼓槌般撞击著耳膜。 第46章 暗夜潜踪登仙阁,冷眸穿透问蓉踪 贾蓉所言“安排妥当”的下人不见踪影,偌大的空间里死寂一片,唯有高处似有极轻微的声响传来。 她循著那若有若无的声响,悄步踏上通往二层的楼梯。 紫檀木楼梯盘旋而上,每一级踩上去都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吱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可卿不得不放慢脚步,屏住呼吸,如同行走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之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二层的景象豁然撞入眼帘。 此处比底层更为轩敞,偌大的厅堂只在一角亮著光。 重重锦绣帷幕被金鉤束起,露出临窗铺著厚厚波斯绒毯的暖阁。 一扇巨大的琉璃折屏隔开了视线,屏风上剔透的冰裂纹样在烛光映照下流转著幽冷的光晕。 屏风之后,一盏造型奇古的琉璃灯散发著清冷的光辉,那光线穿透冰裂纹,在绒毯上投下碎裂斑驳的光影。 光影的核心,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螭书案之后,周显正倚著圈椅。 他並未展卷夜读,也未伏案疾书,只是那般静静坐著。 月白云锦的鹤氅隨意搭在椅背上,身上仅穿著玉青色暗云纹直裰,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下頜。 烛光自琉璃灯罩上方斜斜落下,照亮他半边脸孔,剑眉斜飞入鬢,鼻樑挺直如削,薄唇微抿,勾勒出清晰而冷峻的线条。 另一半脸孔则隱在屏风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幽暗,正穿透琉璃屏风冰裂的纹路,沉沉投向楼梯口闯入的不速之客。 那目光並无惊诧,也无怒意,平静得像是一泓深潭,却带著洞悉一切、不容丝毫偽饰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秦可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琉璃屏风碎裂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秦可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形压力迎面撞来,方才一路强撑的紧绷心弦猝然断裂。 脚下虚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楼梯柱上,才稳住身形。 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龟裂,血色褪尽,指尖冰凉一片。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火辣辣地刺痛著,千钧巨石堵在喉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来时路上反覆忖度过千百遍的哀求之辞、剖白之语,此刻全都冻结在舌尖,化为冰冷的碎片。 只有那双蓄满惊惶、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眸子,不由自主地迎上那两道穿透琉璃屏而来的目光,流露出悽惶无助的哀恳。 阁楼里静得可怕。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越发衬得此地如同与世隔绝的冰窖。 时间在这死寂的僵持中艰难地向前爬行。 琉璃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登仙阁二层,冰裂纹琉璃屏风滤过的清冷光晕铺在波斯绒毯上,將秦可卿那张脂粉难掩憔悴的玉容映照得愈发苍白。 她脑中全然空白,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汁,沉重得挪动不了分毫。 方才强撑著踏上这最后一级阶梯的力气,已在撞入周显那双深潭般眸子的瞬间,被抽剥殆尽。 那目光並无惊诧,亦无怒意,唯有穿透一切的平静,平静得令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喉头乾涩发紧,秦可卿深吸了一口阁內浸著墨香与寒意的空气,那气息钻进肺腑,带著刀刮般的凛冽。 她艰难地提起裙裾,向前挪动一步,对著端坐於紫檀书案后的身影,深深敛衽屈膝,行下一个毫无瑕疵的礼数。 秦可卿声音竭力维持著平稳,却依旧泄露出几分紧绷的嘶哑: “如此深夜,显叔……显叔还未曾歇息么?”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周显並未起身,甚至不曾改变倚靠圈椅的姿態,只將目光在她垂下的螓首上停留片晌。 琉璃灯火在他玉青色的直裰上跳跃,勾勒出肩背挺括的线条。 他唇角牵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辨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声音沉缓,带著一种洞悉秋毫的瞭然: “我歇息与否,原不打紧。” 他微微一顿,视线如同无形的探针,在秦可卿骤然绷紧的脊背上逡巡。 “倒是蓉哥儿媳妇你,夤夜更深,悄无声息摸到我房中,究竟意欲何为?” 周显语调陡然转冷,带出几分逼问的锋锐。 “更奇的是,我那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廝,竟无一人將你挡在门外。我著实好奇,你把他们……怎么了?” 此言如冰锥刺骨,秦可卿肩头猛地一颤,仿佛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躯壳。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死寂的阁楼里格外清晰。 积蓄已久的泪意再也无法遏制,汹涌衝垮了堤防。 珠泪断了线般滚落,瞬间濡湿了葱黄綾棉裙的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 秦可卿扬起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在琉璃屏风碎裂的光影下,真真是梨花带雨,淒楚欲绝。 “显叔……显叔放心,” 她哽咽著,声音破碎不成调。 “您的丫鬟小廝……都……都无恙。” “不过是中了些迷香,此刻正……正酣睡著。” 她攥紧了袖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妾身……妾身有十万火急、不足为外人道的隱秘之事,迫於无奈,万死才出此下策,迷翻了他们,只为求得片刻面见的机会……求显叔……千万恕罪!” 秦可卿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单薄的身子因抽泣而不停颤抖。 周显的目光在她伏低的背上掠过,无喜无怒,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端起案头雨过天青瓷盏,凑到唇边,缓缓啜饮了一口微凉的香茗,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茶盏时,盏底与紫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在这死寂中格外醒耳。 “你想说什么,” 他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我心中,大约已有计较。”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秦可卿泪痕狼藉的脸上,那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 “此刻,我只问你一句——” “今夜此行,是不是贾蓉让你来的?” 第47章 玉痕夜透鮫綃冷,霜刃寒窥锦帐春 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耳畔! 秦可卿倏然抬头,蓄满泪水的眸子瞬间睁得极大,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泪珠悬在睫毛上將坠未坠,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失了顏色,只余一片骇人的惨白。 她怔怔地望著周显那张在光影交错间显得越发深不可测的脸,脑中轰鸣一片。 他怎会知道?他如何能知道?难道他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周显將秦可卿瞬息万变的惊恐尽收眼底,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他靠回椅背,姿態显得更加放鬆閒雅,指尖隨意地拂过案上一枚温润的玉镇纸。 “蓉哥儿媳妇何须如此惊诧?” 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字字清晰,敲打著秦可卿脆弱的神经。 “今日天香楼看戏,那出《独占花魁》,你哭得肝肠寸断,分明是將自身际遇投射其中,感同身受,哀不自胜。” 周显眼神锐利如刀,轻易剖开了她白日里强撑的偽装。 “后来我与璉二哥谈论《长生殿》是非,你虽垂首低眉,看似专注於戏文,实则双耳竖起,凝神细听,肩背紧绷,何其感同身受。” 秦可卿身体又是一震,仿佛被那目光刺穿了心肺,白日里极力掩饰的恐惧与悲愤被赤裸裸地摊开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再加上……” 周显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洞察。 “我入京虽时日不长,然贵府名声,於这京师中,却也並非秘辛,略有耳闻罢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如同钝刀子割肉。 “以你这般倾国倾城的姿容,身处如此……门风之下,若说未曾引来某些人的覬覦邪念,只怕连三岁小儿亦难取信。” “既然如此,” 他目光再次锁住秦可卿摇摇欲坠的身影,带著不容置疑的推论。 “你夤夜孤身冒险至此,自然不会是那起了邪念之人的授意。” “那么,除了你那顶头的夫君贾蓉,还有何人能替你谋划出这等深夜私会外男的『良策』,又替你扫清障碍,让你一路畅通无阻地摸进我这登仙阁。” 周显微微摇头,声音里掺入一丝几不可闻的、冰冷的讥誚: “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贾蓉是何等样人。” “他那点城府算计,勉强糊弄些墙头草或可,如何能瞒过有心人之眼?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人,此刻竟肯信他会真心实意为你筹谋?岂不是自欺欺人?” 这番话抽丝剥茧,句句如鞭,狠狠抽打在秦可卿的心上,將她最后一点侥倖与幻想彻底击碎。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僵硬,连哭泣都停滯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撞击著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羞耻、恐惧、被愚弄的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 过了许久,久到那琉璃灯芯又爆出一两点细微的噼啪声,秦可卿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与绝望中艰难地挣出一丝力气。 “显叔洞若观火……” 秦可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平静。 “妾身……妾身岂会不知贾蓉其人的根底。” “他懦弱无刚,遇事畏缩,毫无担当可言。” 提及那个名义上的夫君,她眼中掠过深刻的鄙夷与痛楚。 “妾身……確实不敢信他半分真心。” 秦可卿挺直了脊背,泪水再次无声滑落,目光却直直迎上周显审视的眼: “可妾身已然身陷绝境,走投无路!贾珍步步紧逼,如豺狼窥伺。” “府中上下,皆是他的耳目鹰犬,偌大寧国,於我而言,便是活生生的炼狱牢笼!” 绝望的火焰在她眸底燃烧,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除了……除了冒死前来求显叔大发慈悲,救我脱离这无边苦海,妾身……实在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秦可卿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碰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维持著匍匐的姿態,声音带著泣血的哀求,字字如杜鹃啼血: “求显叔垂怜!求显叔救救妾身!只要能逃出这魔窟,免遭那禽兽侮辱……妾身情愿余生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终身侍奉显叔左右!赴汤蹈火,绝无怨言!” “只求……只求显叔赐一条生路!” 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卑微到了尘埃里。 阁楼里死寂一片,只有秦可卿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泣声在空旷中迴荡,越发显得淒楚无助。 琉璃屏风上流转的光影,在她伏低的背上投下破碎摇曳的斑驳痕跡。 周显静静地看著脚下这具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躯体,看了许久。 那张染著泪痕、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求。 他站起身,绕过了宽大的紫檀书案。 月白云锦的鹤氅下摆无声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沉著而从容。 几步便已走到跪伏在地的秦可卿身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瞬间將秦可卿彻底笼罩。 秦可卿感受到迫近的气息,带著清冽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不敢抬头。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伸了下来。 微凉的指尖带著薄茧,猝不及防地、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捏住了秦可卿小巧的下頜,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直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灯火自周显肩头倾泻而下,照亮了秦可卿沾满泪痕、惊惶失措的容顏。 周显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意味,如同在鑑赏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宝。 他指尖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激起秦可卿一阵难以自抑的战慄。 “凭心而论,” 周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在两人咫尺的距离间轻轻震盪, “你的確是世间难得的绝色。玉貌花顏,我见犹怜。” 他的视线在她惊惶的眉眼间逡巡,话语却陡然转折,如同淬了冰。 “只可惜啊……” 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秦可卿冰冷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你身处局中而不自知,懵懵懂懂,做了旁人手中那把……用来刺向我胸膛的利刃。” 第48章 玉碎登仙凝碧血,奸谋毕露孽心鸣 轰隆! 秦可卿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哀泣、所有的绝望瞬间凝固在脸上,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 刺向显叔的利刃?她? 怎么可能?她只是来求救的啊! 秦可卿嘴唇微张,喉间发出极轻微的气音,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巨大的困惑和即將被捲入未知风暴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臟,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沌、全然不明所以之际,一阵沉重而慌乱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猝然自楼下响起! 那脚步声毫不掩饰,咚咚咚地踏在紫檀木楼梯上,每一步都敲击著紧绷的死寂,带著一种刻意张扬的急促,由远及近,飞快地朝著二层逼来! 秦可卿猛地从巨大的惊骇中惊醒,周显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带来的茫然还未散去,楼梯上骤然逼近的脚步声又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她身体剧烈一颤,本能地想要挣脱下頜上的钳制,扭头去看那通往深渊的入口。 然而周显捏著她下頜的手指並未鬆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一分。 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迫使她依旧维持著仰首的姿势,只能维持著跪伏的姿態,身体却僵硬地扭转,目光惶急地投向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口。 脚步声已至拐角处,带著粗重的喘息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刻意製造的喧囂。 灯影晃动,人未至,两盏羊角风灯的光芒已然先一步抢上楼梯,將拐角的墙壁映得一片昏黄跳跃。 紧接著,一道身影冲了上来! 来人锦袍玉带,麵皮白净,正是贾蓉! 他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那份刻意偽装的恭顺或是油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惊、愤怒以及难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得意神情。 那双眼睛在骤然亮起的灯光下闪烁著狠戾而精明的光芒,死死钉在跪在周显脚下、姿態卑微淒楚的秦可卿身上,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阁楼內死一般的寂静被彻底撕裂。 贾蓉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鉤子,先在秦可卿那张泪痕斑驳、惊骇欲绝的脸庞上狠狠刮过,隨即猛地抬起,直刺向周显——那位依旧捏著秦可卿下頜、居高临下俯视著这一切的“显叔”。 他胸膛剧烈起伏著,显然是奔得太急,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强行压制翻腾的情绪,也像是在积聚某种力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终於,贾蓉扯动嘴角,脸上挤出一种混合著极度震惊、痛心疾首又隱含恶意的古怪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刻意渲染的、足以穿透楼板的尖利和悲愤,在死寂的登仙阁二层轰然炸开: “显叔——!” “您身为堂堂解元老爷,我们闔府敬仰的清贵长辈!” 贾蓉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指戟指,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秦可卿,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鬢角。 “深夜!深更半夜!您怎能……怎能在这登仙阁內,私会……私会您的侄媳?!”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嘶吼出来,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和一种猎手得逞般的亢奋。 “这该当何论?!这……这成何体统啊!” 贾蓉的声音如同裂帛,带著一种要將这丑闻昭告天下的气势,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心。 登仙阁二层,琉璃屏风滤过的清冷光晕碎在波斯绒毯上,將秦可卿那张脂粉难掩憔悴又被泪痕浸透的玉容映照得愈发苍白淒楚。 眼见贾蓉骤然闯入,戟指怒斥,字字诛心,秦可卿脑中轰然作响,仿佛冰雪崩裂,过往种种迷障顷刻间豁然贯通。 她那双秋水剪瞳里,原本积蓄的惊惶绝望瞬间被一股彻骨的明澈取代,隨之涌起的是对牵连周显这无辜之人的深深愧怍,以及对贾蓉那毒蛇般阴毒算计的刻骨痛恨。 秦可卿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贾蓉那张混杂著偽装的悲愤与扭曲得意的脸上,胸中翻江倒海,纤弱的身子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她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珠,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贾蓉……你……你这毫无廉耻的东西……竟……竟如此设局算计於我……” 秦可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臟腑深处挤压而出,带著泣血的控诉。 贾蓉被她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眸看得心头一悸,面上却愈发显出被冒犯的义愤填膺,声音陡然拔尖,试图压下秦可卿的指控: “你这贱人!休得胡言乱语污衊於我!” “你深夜与外男独处幽室,行此苟且之事被我撞破,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你……你就等著府规家法处置,沉塘浸猪笼的下场吧!” 他手指几乎戳到秦可卿的面门,姿態儼然一个撞破妻子姦情、痛心疾首的丈夫。 “沉塘……浸猪笼……” 秦可卿喃喃重复著这几个冰冷刺骨的字眼,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旋即,一股玉石俱焚的决心陡然升起。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淒绝如寒月下即將凋零的曇花,轻声低语道: “好……纵然是死,我秦可卿也绝不受你这般贱人作践……更不会……更不会做你构陷显叔的棋子!” 话音甫落,秦可卿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决绝光芒,纤细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挣,蓄足了全身力气,竟是不顾一切地朝著近旁一根黝黑沉重的雕花立柱狠狠撞去! 那姿態,分明是带著要將自己头颅撞得粉碎的狠绝。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沉稳如山的力量骤然箍住了秦可卿纤细的臂膀,將她那前冲的狠绝之势硬生生阻住。 秦可卿只觉得身体一滯,隨即被一股力道带得踉蹌后退,撞入一个坚实清冷的怀抱。 她愕然抬眸,泪眼朦朧中,映入眼帘的正是周显那张沉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的面容,深邃的眼眸里映著琉璃灯火,平静得如同亘古寒潭。 “显叔……” 秦可卿怔怔地望著他,方才那股决死的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下满腔翻涌的屈辱、对牵连周显的无尽愧疚,以及深不见底的茫然绝望。 第49章 鮫綃泪尽局中陷,君子护花斥蠹螳 秦可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串,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將她苍白冰凉的面颊彻底濡湿。 她身体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周显扶著她的那只手臂支撑,声音破碎沙哑,透著彻底的心灰意冷: “妾身……妾身愚昧不堪……受此小人奸计所欺……害了显叔清白名声……妾身万死不足惜……唯有……唯有一死方能稍赎罪孽……显叔……又何苦……何苦救我……” 她挣扎著想要脱离周显的扶持,仿佛那怀抱是种莫大负担。 周显稳稳扶著秦可卿,面上並无半分慍怒或被捲入是非的惊惶,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的、带著奇异安抚力量的温和笑意,声音低沉清晰,字字落在秦可卿耳中: “你此刻若於我这登仙阁內血溅五步,这潭浑水岂非越搅越深,更添无穷口舌。” “既知身陷局中,铸下错处,便该思量如何弥补挽回,岂能一死了之,徒令亲者痛,令仇者快意。”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秦可卿满是泪痕的脸上,那份山岳崩於前而不改色的从容,莫名地让秦可卿狂跳的心臟稍缓了一丝。 秦可卿泪眼婆娑地望著周显,眼中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与无措: “弥补……妾身卑微……实在……实在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水,再次攫住了她。 周显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篤定: “你且稍安勿躁,静待片刻。” “此事我心中已有主意。” “你不过是个身陷狼窟、走投无路的可怜女子,我既然遇上了,断无袖手旁观之理,总归要为你寻一条安稳的生路出来。” 就在秦可卿心神稍霽,犹自沉浸在这渺茫希望带来的微弱暖意中时,一旁的贾蓉將两人这番言语姿態尽收眼底。 他眼见周显非但毫无惊慌告饶之意,反而与秦可卿语气温和,隱隱透出要將此事揭过、甚至庇护秦可卿的姿態,自己精心策划的“捉姦”局面竟似未能撼动对方分毫。 一股被轻视的恼怒与被断財路的焦灼瞬间衝垮了他脸上强装的悲愤,化为扭曲的怒容。 贾蓉猛地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色厉內荏的虚张声势: “好哇显叔!您老人家好大的派头!事已至此,眾目睽睽之下,您竟还和这贱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这是半点不把侄儿放在眼里,半点不把我寧国府的体统规矩放在眼里了!” “今日您若不给侄儿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休怪侄儿不顾念长辈情分,我寧国府上下,断不能与您善罢甘休!” 他试图用寧国府的声势压人,目光却闪烁不定。 周显闻言,目光终於从秦可卿身上缓缓移开,如同才发觉地面上还有这么个人似的,转向贾蓉。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周显唇角微勾,牵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目光如同审视一件粗劣不堪的贗品,从头到脚將贾蓉颳了一遍: “交代?就凭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窗外积雪,却字字砸在人心坎上。 “你一个只知道钻营酒色、內囊早已淘空的废物点心,也配来威胁於我。” 周显微微摇头,那份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莫说是你,便是你那老子贾珍亲自站在此地,他也没那个底气敢在我面前吐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周显向前踏了一小步,无形的威压骤然瀰漫开来: “还把你寧国府放在眼里,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如同冰珠坠地。 “你道如今的寧国府,还是开国敕造、烈火烹油时的寧国府么。” “你那老子,不过是个承袭了三等威烈將军虚衔的紈絝膏粱,在这京城勛贵圈中,算个甚么东西。” “就凭你们这对不成器的父子,和这座徒剩空架子的府邸,也配跟我周显要甚么交代。” “当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周显话语中的睥睨与毫不在意,如同九天之上俯视尘泥中的螻蚁。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鞭子,一下下狠狠抽打在贾蓉脸上心上。 他精心设此“仙人跳”之局,本意便是吃准了周显身为解元、清贵之人必定爱惜羽毛,顾忌名声,不敢將丑事闹大。 只要自己稍加声色俱厉的威嚇,必能逼其就范,乖乖掏出大笔银钱封口。 贾蓉心中早已盘算好,至少也要讹诈十万两雪花白银,足够他挥霍许久。 岂料事情全然偏离预想。 周显非但无半分惊慌失措、急於息事寧人之態,反而对他、对寧国府极尽羞辱贬低之能事,那份浑不在意的姿態,宛如驱赶耳边一只恼人的苍蝇。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贾蓉这等一向自视甚高的紈絝。 他被周显这赤裸裸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尽失。 贾蓉面孔涨得如同猪肝,指著周显,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羞辱而变得尖利刺耳: “好好好!周显!你果然狂妄至极!你当我真拿你无法嘛?” “別忘了,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不是你江南周家的一亩三分地!” “识相的,立刻老老实实赔我十万两银子,此事便算揭过不提!” “否则……否则我只要將今夜之事稍稍向外透漏半句!你这堂堂江南解元,顷刻间便会声名扫地,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唾弃!” “我看你还有何面目踏入贡院门槛,参加那春闈会试!” 贾蓉自觉抓住了对方的要害,语带威胁,眼中闪烁著狠戾与贪婪交织的光芒。 “你有种试试看?” 一个冰冷得毫无人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猝然在贾蓉脑后响起。 贾蓉只觉得脖颈要害处猛地一凉,一股极其锋锐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肌肤,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第50章 青锋琼楼锁秽跡,黄雀螳螂定风波 贾蓉肝胆俱裂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骇然瞥见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正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他的颈侧要害。 持匕之人,正是周显的贴身小廝——墨雨! “你……你……你不是……不是被迷香放倒了么……怎会……怎会……” 贾蓉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变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难以置信地瞪著身后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墨雨,舌头如同打了结。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方才的色厉內荏顷刻间化为乌有,只剩下灭顶的恐惧。 墨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声音平淡无波: “哼,迷香?就凭你安排的那点下三滥手段,也想放倒我。” “若连这点警觉都无,我还配跟在少爷身边护卫周全么。” 他手腕微微一沉,锋利冰冷的刃口在贾蓉脖颈处细腻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沁出细细的血珠。 隨即,墨雨冰冷的目光转向周显,恭敬垂首请示,语气如同询问晚饭是否可口般寻常: “少爷,这狗胆包天的腌臢东西,竟敢设此毒局构陷於您,实乃死不足惜。” “您看该如何处置?是就地宰了餵狗,还是打断手脚丟出府去?” 墨雨那平淡话语中流露出的森然杀意,瞬间让整个登仙阁二层的空气都凝结成冰。 “宰……宰了……” 这两个字如同丧钟在贾蓉脑中轰鸣炸响。 他本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只懂得仗势欺人、贪图享乐的紈絝子弟,生平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在赌桌上输贏几千两银子,何曾经歷过这等刀锋抵喉、命悬一线的生死阵仗。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狂暴的海啸瞬间將贾蓉彻底淹没,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在剎那间被抽得一丝不剩。 只听一阵短促而压抑的“嗤嗤”声响起,伴隨著一股浓重腥臊、难以言喻的恶臭骤然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贾蓉那身华贵光鲜的锦缎裤子,自襠部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急剧扩大的湿痕,温热浑浊的液体失控地涌出,顺著裤管內侧汩汩淌下,噼啪作响地滴落在脚下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留下几滩迅速扩散的、污浊不堪的水跡。 他两股战战,抖若筛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重重瘫跪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面无人色,涕泪横流,襠下的湿冷与恶臭令他羞愤欲死,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攫住,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气焰。 “显叔……显叔饶命!饶命啊显叔!” 贾蓉再也顾不得丝毫脸面尊严,手脚並用地向前狼狈爬了两步,涕泗交流,对著周显的方向捣蒜般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闷响,瞬间便红肿了一片。 “侄儿……侄儿適才只是……只是跟您老人家开个玩笑!是玩笑!” “侄儿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存心算计您啊!真的不敢!侄儿对天发誓!” 他语无伦次地哀嚎辩解,涕泪糊了一脸。 “是她!是这个贱人不知廉耻勾引显叔……不不不!是她有这个福分!她能服侍您,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求显叔您……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放侄儿一条生路吧……侄儿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贾蓉匍匐在地,姿態卑微如泥,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癩皮狗,浑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周显居高临下地看著脚下狼狈不堪、失禁求饶、涕泪横流的贾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幕拙劣的闹剧,眼中只有冰冷的淡漠。 他眼神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洞悉秋毫的瞭然: “我知晓你此刻所言,不过是性命攸关时的权宜之计,心中未必真服气,更未必甘心。” “不过,无妨。” 周显微微一顿,语气中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 “今日,我不会杀你。” 贾蓉闻言,如同听到九天纶音,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几乎要喜极而泣。 “你现在,” 周显语调平缓地继续说道,目光投向那幽暗盘旋的楼梯口,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立刻滚去寻你父亲贾珍。將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道与他知。” “记住,是『原原本本』。”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遍体生寒的弧度。 “当然——你若想添油加醋,描摹渲染一番,亦无不可。” “我相信,你那老子……自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当如何行事。” 最后几个字,周显说得极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如山岳般沉重的分量。 言罢,周显似乎已对脚下这滩污秽失去了所有兴趣,微微侧身,对著贾蓉隨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態,当真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连再多看一眼都嫌污秽。 贾蓉如蒙大赦,那股瞬间涌上的狂喜甚至让他暂时忘却了下身的湿冷粘腻和刺鼻骚臭。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跌跌撞撞,以一种近乎屁滚尿流的狼狈姿態,朝著楼梯口仓皇扑去,唯恐慢了一瞬周显便会改变主意。 贾蓉那踉蹌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黑暗之中,唯余下那急促、慌乱、夹杂著恐惧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著紫檀楼梯,仓皇远去。 唯有那留在地面上的一滩污浊水跡和縈绕不散的浓重腥臊气味,无声地嘲弄著这场精心策划却一败涂地的闹剧。 登仙阁二层,琉璃屏风透出的清冷光晕重新洒落下来,映照著波斯绒毯上泪痕未乾的秦可卿,以及负手而立、神色深邃如古井寒潭的周显。 方才的喧囂、威胁、哭嚎、求饶,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留下更深沉的死寂,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气息,无声地瀰漫在空旷而华丽的阁楼之中,將那琉璃灯火也压得黯淡了几分。 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肃杀。 第51章 贾蓉夜遁遗秽跡,周郎空帷纵玉鉤 夜色如墨,登仙阁二层烛影摇曳。 墨雨垂手侍立,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波斯毯上腥臊水渍,终是忍不住开口: “少爷,这般轻易放贾蓉离去……” 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 “此獠包藏祸心,今日受此大辱,若怀恨报復,只怕对公子不利啊……” 周显倚在紫檀圈椅中,指尖抚过雨过天青瓷盏温润的釉面。 盏中茶汤澄碧,映著他波澜不惊的眉眼。 他轻呷一口,喉结微动,方缓声道: “贾蓉其人,色厉內荏。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则忘命。” “鼠目寸光之辈,掀不起风浪。况且——” 周显唇角牵起一丝洞悉的弧度,目光投向窗外浓沉夜色。 “贾珍是个明白人。自家后院起火,烧的又是我周家的屋檐,他岂能容这蠢物再行差踏错,自会予他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他转向墨雨,语气转淡: “你今夜护主周全,亦辛苦了,下去歇息罢。” 墨雨目光在周显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终是垂首应诺,无声退下。 雕花木门轻轻合拢,阁內唯余琉璃灯火跳跃的微响。 秦可卿独立屏风暗影下,螓首深垂,几欲埋入葱黄綾棉袄裹著的丰盈胸怀。 方才那一场惊涛骇浪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尘埃稍定,巨大的茫然与待审的惶惑沉甸甸压下。 她不知这位心思莫测的显叔,將如何发落她这“祸水”。 周显的目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背上,片刻,唇边漾开一丝温和笑意,打破了沉寂: “我又非择人而噬的凶兽,侄媳妇儿这般瑟缩姿態,倒显得我面目可憎了。” 那温润嗓音入耳,秦可卿肩头一颤,缓缓抬头。 泪痕未乾的眼睫下,一双秋水剪瞳盈满惊惶与愧怍。 秦可卿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金砖地上,膝盖撞击的闷响在空旷阁內尤为刺耳。 “妾身愚钝,中了奸人算计,险些铸成大错,污了显叔清名清誉……” 她声音破碎嘶哑,额头深深触地。 “妾身……愿凭显叔发落,绝无怨言!”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伸至眼前。 微凉的指尖带著薄茧,稳稳托住她纤细臂膀,力道不容抗拒地將她搀起。 周显俯视著秦可卿苍白淒楚的玉容,眸色深邃: “你不过是身陷狼窟,走投无路,才成了旁人刺向我的刀。” “非你本心害我,何须將罪责尽揽己身?”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憔悴底色。 “贾珍、贾蓉父子,顶著国公府门楣,行的却是悖逆人伦、豺虎行径。” “你嫁入此间,亦是明珠暗投,命运多舛。” 周显扶著秦可卿在临窗大炕边坐下,指尖一触即离,姿態端方。 “今夜这番惊心动魄,想必你也心神俱疲,心力交瘁。” 他转身踱向书案,月白云锦鹤氅下摆拂过光洁地面,步履沉稳。 “今夜你便在此歇息,我去楼下安歇。” 行至门边,周显侧身回望,灯火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 “我说过,会为你寻一条安稳生路。此话依旧作数,你且安心。” 秦可卿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周显。 震惊之色在她眼底如涟漪漾开。 她早已认定,这位江南贵胄甘冒奇险庇护於她,又对她遭人构陷陷害之事轻描淡写揭过,若非贪恋她这副惹祸的皮囊,焉能如此。 她甚至……已做好了以身相报、自荐枕席的准备。 此刻,周显竟要孤身下楼,独留自己一人在房中。 这全然出乎意料的安排,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衝垮了秦可卿所有的预设。 一股混杂著自惭形秽的羞愧与难以置信的震动席捲而上。 “显叔……您……不留下……” 秦可卿失声低语,话一出口才觉失言,耳根瞬间染上滚烫霞色,一直蔓延至雪白颈项,双颊如同敷了最上等的胭脂,窘迫得恨不能立时遁地。 周显脚步微顿,並未回头,只唇边那抹温和笑意加深了些许,带著一丝洞悉的玩味: “哦?怎么,你很希望我留下?” 那清淡的尾音,如同羽毛拂过心尖。 秦可卿浑身剧震,霞飞双鬢,羞窘得恨不得將脸埋进掌心。 所有隱秘的、自疑的心思,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彻底戳穿。 方才那点自怜自伤的揣测,此刻显得如此不堪。 她竟以小人之心,度此君子之腹! 周显非但未趁她危难之际轻薄,反以君子之姿避嫌,这份霽月光风的气度,令她无地自容。 秦可卿慌忙敛衽屈膝,深深福下: “妾身……妾身失言唐突!公子风骨清贵,妾身……惭愧无地!万望公子恕罪!” 她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与难以言喻的羞惭。 周显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並未回头,只摆了摆手: “你今夜已赔了无数次罪。你没说累,我听得都倦了。” 他抬手推开厚重的雕花门扉,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 “好生歇息罢。” 门扉在周显身后无声合拢。 秦可卿怔怔望著那隔绝了身影的厚重门板,心头百味杂陈。 劫后余生的心悸未褪,被洞穿的羞赧犹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滋生,浸润著早已冰封的心田。 月光透过高窗,在他方才站立处投下清辉一片。 她望著那片空茫的光影,只觉得那道离去的背影,如山岳般巍峨可靠,让她平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仰望的崇敬。 秦可卿又哪里知道,这本就是周显欲擒故纵之计。 周显心如明镜,若今夜留宿此间,自然可与美人同眠,但却难免有趁人之危之嫌,落了下乘。 左右秦可卿已入局中,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又何须急於一时呢。 一遇美人便急於求索,这是下等人才会做的事情,周显不屑为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贾蓉仓皇滚出登仙阁,夜风寒冽如刀,吹得他湿冷的裤襠一片冰凉,激得他连打几个寒噤。 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臊恶臭如同梦魘缠身。 羞愤、恐惧、怨毒……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撕扯不休。 第52章 雪径诬攀惊夜叩,霜庭敕令洗皮囊 贾蓉一面惊悸於方才刀锋贴颈的生死一瞬,唯恐周显反悔追来。 一面又觉一股邪火在五臟六腑里烧灼——堂堂寧国府承重孙,竟在自家府邸被一个外人如此折辱,如同丧家之犬! 这份奇耻大辱,他如何能咽下。 贾蓉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踩著满地碎琼乱玉,心神恍惚地扑向父亲贾珍所居的正院。 值夜的大丫鬟见他鬢髮散乱、衣袍污秽、满面惊惶涕泪的狼狈模样,骇得倒退半步。 贾蓉顾不得仪態,一把抓住丫鬟手臂,指尖冰凉颤抖: “快……快稟报父亲!十万火急!塌天大事!” 他声音嘶哑破裂,带著哭腔。 丫鬟不敢怠慢,慌忙入內通传。 约一刻钟后,正堂內烛火次第燃亮。 贾珍披著宝蓝缎面寢衣,踩著软底靴,一脸惺忪睡意与浓浓酒气,面色阴沉如铁地踱步出来。 他大马金刀往紫檀扶手椅上一坐,眼皮半抬,眼风如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跪在堂下的贾蓉,喉间挤出不耐烦的冷哼: “深更半夜,搅人清梦!你最好真有天塌地陷的事由稟报。否则,仔细你的皮!” 那森冷的话语似冰锥刺骨,贾蓉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父……父亲!大事不好!秦可卿那贱妇……她……她竟不知廉耻,深夜与周显在登仙阁……私会苟且!被……被儿子撞破!” 他抬起涕泪交加的脸,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 “那周显更是囂张跋扈至极!仗著家势,非但不认错告饶,反將儿子百般羞辱!” “他口吐狂言,说什么寧国府不过徒剩空架子,连父亲您……您在他眼里也算不得什么东西!” “他……他这是半点不把咱们寧国府放在眼里啊!” “儿子无能,受此奇耻大辱,事关府邸清誉命脉,不敢擅专,只能……只能深夜惊动父亲,求父亲做主!儿子……儿子罪该万死!” 他添油加醋,顛倒黑白,將周显的警告与墨雨的森然杀意,尽数涂抹成周显的囂张跋扈与对贾珍的蔑视。 贾珍初时还带著宿醉的混沌与不耐,待听到“秦可卿”、“周显”、“登仙阁私会”几字,残存的那点酒意瞬间荡然无存,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出精光。 他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住紫檀扶手椅的兽头雕花,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待贾蓉哭诉完毕,堂內陷入一片死寂,唯闻贾蓉粗重压抑的喘息。 贾珍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在贾蓉那张涕泪横流、惊惶失措的脸上逡巡了许久。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贾蓉面前。宽大的手掌挟著雷霆万钧之势,“啪”一声脆响,狠狠摑在贾蓉脸上! 贾蓉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前一黑,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痛。 他“啊”地惨叫一声,捂著脸滚倒在地,惊恐万状地看著面色铁青的父亲。 贾珍却已坐回椅中,胸膛微微起伏,面色冷硬如严冬冻土,声音低沉得可怕: “蠢材!撒谎都不知编得周全些!” 他盯著蜷缩在地的贾蓉,眼神锐利如刀。 “周显是什么人?周家独苗,江南无冕之王的继承人!” “他十六岁高中解元,来日金殿题名板上钉钉!” “他会为一个女人,在临近会试的紧要关口,自毁长城,行此授人以柄、身败名裂的勾当?” 贾蓉猛地一拍扶手,震得小几上茶盏乱跳。 “你这番鬼话,糊弄三岁小儿都嫌拙劣!” “说!今夜登仙阁,到底发生了什么?再敢有半字虚言,老子扒了你的皮熬油点灯!” 贾蓉被父亲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森然话语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心知父亲老辣,绝难轻易矇混过关,却仍存一丝侥倖,强撑著抬起头,声音嘶哑辩解: “父……父亲明鑑!儿子……儿子所言句句属实啊!您……您又不是不知,秦可卿那副祸水模样,何等勾魂摄魄!” “周显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一时把持不住……也……也是人之常情!” “这对姦夫淫妇,仗著周家势大,简直视我寧国府如无物!若不严惩,传扬出去,府里顏面何存?” “不如……不如藉此良机,狠狠敲那周家一笔巨款!周家富甲江南……”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试图將父亲的怒火引向“敲诈”这条他自以为的“生路”。 “蠢货!天字第一號的蠢货!” 贾珍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狂暴的怒火,猛地起身,抬脚狠狠踹在贾蓉面门上! “砰!” 贾蓉鼻樑剧痛,眼前金星乱冒,温热血腥瞬间涌入口鼻,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撞在冰冷的柱础上,发出一声悽厉惨嚎。 贾珍胸膛剧烈起伏,指著地上蜷缩哀嚎的贾蓉,指尖因暴怒而发抖,声音因极致的失望与鄙夷而扭曲: “老子告诉你!莫说你这番屁话全是捏造!就算是真的!就算周显真睡了你媳妇儿一百回!咱们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替他遮掩得严严实实!明白吗?!” 贾蓉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难以置信地望向暴怒的父亲,眼中满是茫然与惊骇。 为了声誉?寧国府的名声,早在父亲那些荒唐事里败得差不多了! 贾珍看著他这副愚不可及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著暴戾涌上心头。 他眼神冰冷,如同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 “蠢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如今的寧国府是什么光景!便是开国鼎盛之时,咱们也不敢轻易招惹扎根江南、手握財赋命脉的周家!遑论今日?!” 贾珍语气森寒彻骨,每一个字都像冰坨砸在贾蓉心口。 “別说他与秦可卿之事是你编的,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哪怕周显此刻说看中了你这身皮囊,要你洗乾净了送过去暖床,你也得乖乖把自己涮乾净了,笑著脸爬过去!懂不懂?!” “你这蠢货,你对周家的权势一无所知,还想构陷周家的继承人,你是想让闔府上下,陪你一起去死是吧。” 第53章 杖裂寒庭惊夜魄,孽偿金玉遁晨星 贾蓉闻言如遭雷击,彻底懵了。 父亲那赤裸裸的、带著血腥味的现实话语,彻底碾碎了他心中那点可怜的、基於“国公府”空架子的虚妄自尊。 原来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他们父子,不过是可以隨意践踏的螻蚁。 贾珍看著他失魂落魄、满脸血污的惨状,心中怒火稍泄,却更升起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懊丧。 多好的一步棋! 一个攀附周家、借势而起的天赐良机! 竟被这蠢不可及的儿子,生生搅成了泼天大祸,还將他覬覦多日、眼看就要到嘴的禁臠也彻底断送! 贾蓉烦躁地揉了揉额角,眼中戾气翻涌,再无半分犹豫。 “来人!” 贾珍对著堂外厉声喝道。 两个膀大腰圆的健仆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贾珍的目光落在贾蓉身上,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在看一块朽木: “將这逆子拖下去。打断右腿。” 他声音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父亲!父亲饶命啊!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父亲——” 贾蓉骇得魂飞魄散,悽厉哀嚎如待宰的猪羊,涕泪与鲜血糊了满脸,手脚並用想爬过来抱住贾珍的腿求饶。 贾珍厌恶地一拂袖: “聒噪!拖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两个健仆如狼似虎扑上,架起鬼哭狼嚎的贾蓉,拖死狗般將他拖出正堂。 悽厉的哭嚎声迅速远去,在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格外瘮人。 不多时,院外深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隨即戛然而止,只剩几声沉闷的击打和压抑的呜咽。 贾珍独坐於空旷冰冷的正堂,听著那短促的惨嚎,面上无喜无怒。 他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残茶,一口饮尽。 冰寒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浇熄了最后一点怒火,只余下无边无际的沉重与算计。 在沉思片刻后,贾珍命管家赖升前来,详细调查一下今夜之事。 待赖升离开后,贾珍沉思起善后之策。 窗外风声呜咽,更漏声点点,如同催命的鼓槌。 晨曦初透,冰裂纹窗欞筛下几缕灰白的光,在波斯绒毯上投下疏淡的影。 登仙阁內暖意未散,残留著昨夜的惊悸与沉檀冷香交织的气息。 周显早已起身,丫鬟秋月捧来鎏金铜盆与雪白巾帕,服侍他盥沐。 水声泠泠,他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不过是翻过一册寻常书卷。 待更衣毕,外间酸枝木圆桌上,一碗碧粳粥、几碟精巧细点並一盅温热的杏仁茶已布置停当。 周显执起银箸,粥的热气氤氳了他沉静的眉眼。 “秋月,”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將这杏仁茶,並几样细软点心,送一份到楼上去。” 秋月垂首应喏,旋即恭谨地提起那只填漆食盒,脚步轻悄地踏上了那盘旋的紫檀楼梯。 锦缎软履踏在阶上,几近无声。 食盒的提梁尚有余温留在秋月指间,墨雨的身影已如一道墨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轩窗外疏朗的光影里。 他隔著雕花隔扇,躬身行礼,声线平稳如常: “少爷,珍大爷来了。” “天未亮透便等在院门外,听闻少爷未起,不敢惊扰,只在抱厦候著茶水。” “此刻,可要引他进来?” 周显舀起一匙粥,粥面平滑如镜。 “到底是客居人家府邸,” 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辨不清意味。 “这点主客之仪,总还是要顾全的。请他进来敘话吧。” 墨雨领命退下,身影融入廊柱的阴影,如一滴墨融入深潭。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伴著一种刻意收敛的急促,自院中传来。 贾珍的身影出现在垂花门洞的光影交界处。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赭色团花暗纹的锦缎直裰,脸上堆砌著十二分的恭谨,甫一踏入偏厅门槛,便朝著端坐桌前的周显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安好,愚兄一早便来搅扰清静,实在唐突冒昧,万望恕罪!” 周显抬眼帘,目光在他紧绷的肩背和额角不甚明显的细汗上停留一瞬,復又垂下,专注於碗中莹白的米粒,语气波澜不起: “珍大哥太见外了。不知一早过来,所为何故?” 贾珍心头一凛,这平淡无波的一句,比昨夜刀锋贴颈更令他脊背发寒。 他知晓,这是周显要他为昨晚之事给一个足够份量的交代了。 他喉结滚动,咽下那份火烧火燎的尷尬与肉疼,上前半步,姿態愈发恭谨谦卑,声音里带著刻意压制的沉痛与懊丧: “显兄弟息怒!愚兄……愚兄教子无方,家门不幸,竟养出那等无法无天的孽障!” “昨夜他胆大包天,做出那等惊扰贵客、污衊清誉的齷齪勾当,愚兄闻知,五內俱焚,惊怒交加,实是始料未及!” 贾珍顿了一顿,抬起眼,覷著周显的脸色,將那份“沉痛”演绎得愈发恳切。 “所幸苍天有眼,这孽障也是恶贯满盈,自食其果!” “昨夜这孽障不知怎的慌不择路,竟在自家花园里失足滚落假山,生生摔断了右腿!此刻正躺在房中哀嚎,大夫说……怕是要將养大半年。” “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的一份现世报了!” 周显闻言,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深秋古井,平静无波地落在贾珍那张看似沉痛实则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唇角牵起一丝洞察的微澜: “哦?昨夜蓉哥儿还意气风发,想著如何在我身上发一笔横財,今日便遭此飞来横祸,落得缠绵病榻的下场……当真是时运不济,可嘆,亦可悲。” 周显话音一转,语气依旧淡然,却带著无形的重量。 “只是如此一来,蓉哥儿媳妇的处境,怕是要艰难了。” “新婚未久,丈夫便遭此不测,世人悠悠之口,最是刻薄。” “可怜她一个弱质女流,无端便要担上些『命硬』、『克夫』之类的无稽詬病,实在无辜。” 周显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在贾珍心尖最痛处。 他脸上那抹强装的沉痛瞬间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被强行割肉的剧痛与不甘。 第54章 断腕隱谋藏庙宇,移根冷眼锁金笼 但昨夜贾珍让管家赖升查探,真相早已瞭然——秦可卿这株眼看就要到手的极品牡丹,竟是被自己那个蠢钝如猪的儿子亲手挖出,恭恭敬敬送到了周显门前! 他原本还存著一缕妄想,周显少年风流,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待周显离去,这残花终归要落入自己囊中。 可此刻周显这淡淡的言语,清冽如冰泉,分明是在宣告所有权,要將这株牡丹连根拔走,移入他周家的温室金屋! 贾珍只觉得胸腔里那颗骯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要抽搐。 他死死攥紧袖中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压下喉头那股腥甜。脸上肌肉几番抖动,最终凝固成一种混杂著极度肉痛与谦卑惶恐的神情,声音因强忍而微微发颤: “显……显兄弟虑得极是!秦氏……她素来温良贤淑,品性端方,是合族上下都称道的。” “若因我那不成器的孽障连累,使她背负这等污名,受人指点,確是天大的冤枉与不公!”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字字清晰却又艰难万分地说道: “为免秦氏受世俗流言侵扰,愚兄思虑再三,已决意在京郊寻一处山明水秀的灵杰之地,捐建一座清净家庙。” “让秦氏……带髮修行,为闔族祈福,也为蓉儿那孽障……赎罪消业。” “如此,一则全了她清净避世的心愿,二则也堵了外间悠悠眾口,保全两府顏面。” 贾珍抬起眼,浑浊的眼中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討好。 “显兄弟才冠古今,慧眼独具,不知……不知可否费心,为这处家庙,择选一处风水灵秀的宝地?” 贾珍这话无异於明晃晃地宣告:人你带走,地方我出,钱我掏,只求揭过此事。 周显听完,眼底深处那抹冰封的审视终於化开些许。 他放下银箸,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唇角缓缓漾开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 贾珍此人,贪淫昏聵,但这份断腕求生的决断和揣摩上意的敏锐,倒真不负他顶著“威烈將军”的空衔在勛贵圈中浸淫多年。 “珍大哥如此处置,” 周显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温度,目光中也带上些许讚许。 “顾全大局,体恤妇孺,不失百年勛贵持家立身的雍容气度。这份胸襟,令人钦佩。” 这轻飘飘一句“雍容气度”,落在贾珍耳中如同天籟。 他心知这一关总算险险渡过,心头那块压了他一整夜的巨石轰然落地,背上冷汗浸透的內衫此刻才觉出几分凉意。 贾蓉连连摆手,脸上挤出混合著羞愧与感激的复杂表情,腰弯得更低: “家门不幸,养出这等孽障,已是羞煞先祖!显兄弟如此讚誉,真叫愚兄……无地自容,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他额角的汗珠终於沿著鬆弛的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周显端起那盅温凉的杏仁茶,浅浅啜了一口,举止从容优雅: “蓉哥儿毕竟年轻,血气方刚,偶有行差踏错亦非不可挽回。” “珍大哥日后严加管束,导其向善便是。不必为此过分懊恼伤怀。” 贾珍闻言,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彻底鬆弛下来,几乎要虚脱。 他连忙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轻颤: “承蒙显兄弟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那孽障一条狗命,保全我寧国府一丝体面,愚兄叩感大恩!” 贾蓉顿了顿,姿態愈发恭顺。 “显兄弟安心在此住下,若还有何吩咐,只管差遣下人便是。愚兄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怠慢。” 商议完正事,两人一番寒暄后,贾珍才告退离去。 他走出登仙阁院门的背影,带著一种大病初癒般的虚浮踉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周显独立轩窗之前,望著贾珍的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嶙峋,在薄薄的晨光中投下清冷的疏影。 他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是一片深邃的冰寒。 周显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上冰冷的雕花,一丝洞察一切的瞭然在眉心微聚。 贾珍以为风波暂歇,尘埃落定。 殊不知,这才只是开锣的序曲罢了。 周显悠然喝了口杏仁茶,静静等候好戏开场。 早饭用毕,周显略啜了半盏清茶润喉,便吩咐秋月道: “去请蓉大奶奶下楼敘话。” 秋月应了声,脚步轻悄地拾级而上。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细微的环佩轻碰之声,秦可卿扶著朱漆扶手,款步而下。 她今日脂粉未施,倒显出几分清水芙蓉的天然韵致。 只是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下,两抹淡淡的青影如同水墨洇开,眼底更是密布著蛛网般纤细的血丝,將她心底那份强自按捺的忐忑泄露无疑。 秦可卿行至厅中,对著端坐椅上的周显,深深敛衽,福了一福,姿態一如往昔般柔婉恭顺,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绞著袖口的一点丝絛。 周显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將那份憔悴与不安尽收眼底。 他抬手虚扶,声音如暖玉相击: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罢。” “蓉哥儿媳妇,看你眉间倦色深锁,眼底血丝密布,想来昨夜辗转反侧,终究是未能安枕。” 秦可卿依言在对面一张酸枝木鼓凳上侧身坐了,闻言螓首微垂,露出一段雪白细致的颈项,低声道: “显叔法眼无差,妾身……確是未曾合眼。”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带著一丝忐忑的试探,望进周显沉静的眼眸深处。 “妾身……另有一不情之请,斗胆恳求显叔。” “哦?” 周显眉梢微扬,唇边噙著包容的笑意。 “但说无妨。” 秦可卿脸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愈发轻细,如同蚊蚋: “显叔可否……换个称呼相唤。『蓉哥儿媳妇』几字,每每入耳,便如针砭,令妾身……心绪难寧。” 第55章 金册焕彩承天眷,寒梅映雪启兰因 秦可卿语带涩然,眼底掠过一丝深藏的痛楚与厌弃。 周显眸光微动,笑意更深: “依你所言,那我该如何称呼才是妥帖?” 秦可卿略一思索,那脸颊的红晕便如滴入清水的胭脂,渐渐晕开,一直染到了耳根。 她微微侧过脸,避开周显的直视,轻声道: “妾身……闺名可卿。” “未出阁前,家父慈爱,常唤我一声『可儿』。若是……若是显叔不弃,” 秦可卿声音几不可闻,带著一丝微颤的羞怯。 “便……如此称呼吧。” 就在“可儿”二字自秦可卿唇间逸出的剎那,周显识海深处,那悬浮著的十二金釵正册,属於秦可卿的那一幅绢帛屏风,骤然毫光大放! 原本只勾勒出浅浅轮廓的金线,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巨笔催动,剎那间蜿蜒游走,金光流转,须臾便已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屏风的大半壁面,气象煌煌,沛然莫御。 一股精纯温润的气运暖流,隨之悄然反馈,浸润周显四肢百骸,令他心神为之一清。 周显心下瞭然,这是秦可卿对自己信任与亲近之心大增的明证。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那深邃眼眸中的温和之意更浓了几分,頷首道: “如此甚好。既是你幼时家中所唤,自是最为亲近熨帖。那今后我便唤你『可儿』。”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她犹带倦色的容顏上,语气转为安抚: “知道你昨夜难以安寢,心中必然还在为日后如何自处而忧煎。” “此刻唤你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周显声音平稳,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方才,贾珍来过了。” 秦可卿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陷入掌心柔软的衣料,屏息静待下文。 “他为贾蓉那不成器的孽障所行之事深感惶恐,已亲自动手,打断了贾蓉一条右腿,以此为惩戒,亦算是向我赔罪。” 周显语气平淡,仿佛在敘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至於你如何安顿,” 周显的声音將她飘飞的思绪拉回。 “我与贾珍亦已议定。寧国府会出资,在京郊择一处山明水秀、远离尘囂之地,为你修建一座清静的家庙道观。” “你可於其中带髮修行,远离这府中是非之地。” “你放心,贾珍绝不敢再生丝毫妄想,更会约束闔府上下人等,不得搅扰於你。” “你只需安心在其中度日便可。” 周显的目光带著一丝提醒的意味,缓缓扫过秦可卿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眸: “只是有一点,此中內情,关乎两府体面,更关乎你自身清誉安危,务必要谨守秘密,口风紧些。” “对外,只说是你心向清静,自愿为闔族祈福而修行。明白吗?” 闻听此言,如同压在心头万钧的巨石骤然被移开,秦可卿只觉得浑身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间湿润。她慌忙起身,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哽咽道: “妾身……可儿明白!谢显叔周全再生之恩!”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著周显,那目光中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 “若非显叔慈悲搭救,可儿早已身陷绝境,或是……或是玉碎於此。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可儿铭感五內,永世不敢或忘!” 周显微笑著虚抬了下手: “起来罢。如你这般灵秀慧洁的女子,本不该受此污浊煎熬。” “世间之事,自有因果缘法。既然此事被我遇见了,便是你我之间的一段机缘。” “你只管安心去那清静之地生活,將过往种种当作一场幻梦。” “若日后在那道观中遇著什么难处,无需顾忌,只管使人到我城东的別院传信便是。” 秦可卿依言起身,重新落座,乖顺应道: “可儿记下了。” 她低垂著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 终於,秦可卿再次抬起头,脸颊上红晕復现,如同初绽的桃花,眼神含羞带怯,却又带著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轻声细语道: “显叔……待可儿搬到那观中之后,显叔若……若有閒暇之时,还望……能拨冗前来看看可儿。”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让可儿……也能奉上一盏清茶,或诵一卷经文,为显叔祈福祝祷,略尽……略尽一份心意,报答显叔的恩德万一。” 这近乎直白的期盼与邀约,將她此刻复杂的心绪袒露无疑。 感激是真,依赖是真,秦可卿心中那份劫后余生中悄然滋生的、带著仰望的倾慕,亦在羞怯的外表下隱隱透出。 周显看著秦可卿面泛红霞、娇羞不胜的模样,心中瞭然。 他唇角笑意加深,目光温煦如春阳拂过新柳,頷首应允: “可儿有心了。放心,待你安顿下来,我自会抽空前去探望。只是眼下……” 周显话锋微转,带著提醒。 “年关將近,人多眼杂,你尚在寧国府中,为免无谓的閒言碎语,还需再忍耐些许时日。” “待过了年,诸事安排妥当,你便可搬离此地了。” 秦可卿得了肯定的答覆,心尖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隱秘的甜意与安定。她宛如新嫁的小媳妇般,含羞带喜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绵软温顺: “可儿……全凭显叔吩咐。” 两人又閒敘了几句家常,多是周显宽慰秦可卿安心静养之语。 茶盏中的热气渐渐散尽,秦可卿方起身,对著周显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柔声道: “显叔若无其他吩咐,可儿便先告退了。” 得到周显頜首,她才莲步轻移,姿態温婉地退出了登仙阁的正堂。 甫一出得门来,清冽的空气夹杂著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可卿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肺腑中积鬱了一夜的浊气与惊惶尽数置换。 她抬眸望去,天色澄碧如洗,前夜的阴霾风雪早已消散无踪,唯有檐角廊下掛著的冰凌在初升的冬日映照下,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如同粒粒碎钻。 园中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暗香浮动,虽无繁花似锦,却自有一股坚韧清冷的生机。 第56章 阶前暂洗樊笼垢,帷后惊埋血祸殃 秦可卿独立阶前,阳光暖暖地洒在肩头。 昨夜那如同踏在刀尖上、步步惊心的三百步路,那浓稠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耻辱,那登仙阁內令人窒息的逼迫与生死一线…… 此刻回想,竟恍如隔世的一场幻梦魘影。 虽然过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然而峰迴路转,自己终究是从那泥沼般的绝境中挣脱了出来,为自己爭得了一线喘息的生机与一处虽则清寂、却足以隔绝寧国府一切污浊苟且的安身之所。 心神畅快之余,一丝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微茫的希望,如同破土的新芽,悄然自她那颗被重重冰封的心湖深处,探出了稚嫩而倔强的叶片。 前路或许依旧渺茫未知,但至少此刻,阳光是暖的,风是清的,她秦可卿,不再是那只能引颈待戮、任人摆布的囚鸟了。 寧国府仪门与大门东侧跨院內,日影已攀过檐角,碎金般泼洒在青砖地上。 蒋玉函的贴身小廝顺儿搓著手立在紧闭的房门外,一张脸皱得如同苦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著微光。 他自卯时初便端了食盒来,指关节叩在坚实的楠木门板上,篤篤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洞,內里却似石沉大海,不曾激起半点回应涟漪。 其后他又忐忑不安地来了三四遭,每一次都屏息凝神,將耳朵贴在冰冷的门缝上,捕捉到的唯有庭院风声穿过竹林的呜咽。 此时顺儿心头那点不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渐渐成了翻腾的惊涛。 这种情况,往日从未有过,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到臥房那扇糊著高丽纸的槛窗外。 那高丽纸坚韧异常,寻常撕扯难破,顺儿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意,袖中滑出一柄贴身藏著的精钢短匕,刀锋毫不迟疑地刺入,手腕猛地一绞一划,“嗤啦”一声裂帛脆响,坚韧的窗纸应声豁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 他急切地將脸凑近那破洞,向內窥探。 只一眼,顺儿顿觉一股蚀骨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僵冷如坠冰窟,神魂似被无形巨掌攫住,生生拽离了躯壳。 但见房中绣帐低垂的楠木拔步床上,一个身著锦缎中衣的男子面朝下趴伏著,头颅深埋,辨不清容貌。 而名动京师的琪官蒋玉函,竟衣衫不整地俯臥於那男子身上,两人姿態诡异交叠。 更骇然的是,两人身下,暗红近褐的血跡早已浸透素色床褥,蜿蜒如毒蛇,已然凝干板结。 房內死寂沉沉,两人俱是纹丝不动,气息全无,宛如两具被隨意丟弃的泥胎木偶。 顺儿喉头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猛地倒退数步,脚跟绊在石阶上,踉蹌著转身便向院外亡命狂奔,悽厉变调的嘶喊声划破了寧国府上空虚假的安寧: “杀人了!杀人了啊——!” 这厉鬼般的嚎叫如同沸油入水,瞬间炸开了跨院周遭的平静。 隔壁院子居住的戏班班主正端著紫砂壶啜饮早茶,闻声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几个在附近洒扫的寧国府粗使僕妇嚇得丟了笤帚。 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寧国府大管家赖升,在一群惊疑不定的下人簇拥下,步履匆匆踏入这瀰漫著不祥气息的跨院。 赖升一张圆团脸惯常掛著谦和笑纹,此刻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两道稀疏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隨后赶至、满头冷汗的戏班班主身上: “呵,你们戏班子里这位琪官大爷,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赖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裹著冰棱,寒气逼人。 “他自个儿想不开寻死觅活,原是他家门不幸,怨不得旁人。” “可千不该万不该,竟腌臢到在我们堂堂国公府的地界上,行这等污秽下流、辱没门楣的勾当!真真是岂有此理!” 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戏班班主五十开外的年纪,此刻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背脊弯得几乎要折断,对著赖升连连作揖打躬,脸上的褶子都堆叠成了苦字: “赖大管家息怒!息怒啊!” “实在是……实在是琪官他……他深得忠顺亲王老千岁青眼有加,捧在心尖子上的人物。” “莫说小人这小小班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怕也管束不得他半分吶!” “眼下……眼下出此塌天大祸,两条人命横在眼前,赖大管家您是眼下的主心骨,还求您老速速拿个万全的主意才好,迟则生变啊!” 戏班班主刻意將“忠顺亲王老千岁”几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哀恳与无奈,更有深藏的恐惧。 赖升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忠顺亲王!这四个字如同千钧巨石,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那位王爷位高权重,性情暴戾,睚眥必报,是寧国府万万开罪不起的真神。 他胸中那股被玷污门庭的邪火被这盆冷水兜头浇灭大半,只余下冰冷的权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赖升重重吸了口气,鼻腔里满是冬日清晨清冽却令人窒息的寒意,阴沉著脸挥了挥手: “罢了!开门!” 立刻有两个健壮家丁上前。 这正房乃是府中待客之所,建制讲究。 赖升冷眼看著,只见其中一个家丁蹲下身,熟练地探手入那扇紧闭的楠木大门底部。 原来那门槛內侧近地处,並非严丝合缝,而是留有一条窄仄的缝隙,一根坚韧的褐色麻绳末端,牢牢系在门內粗大门閂之上,另一端则巧妙地穿过门槛缝隙垂於门外,平日里收拢在门槛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內,用薄木板覆盖。 此物名为“救命绳”或“方便索”,专为防备有客突发急病晕厥在內,外间人无法开门施救而设。 寻常亦有僕役清晨洒扫送水时,见主人未醒,不愿惊扰,便拉动此绳,从外悄悄抽开门閂入內,放置物品后退出再閂好门,极为便利。 第57章 腥麝兰消玳瑁冷,凤凰血溅玉函东 此刻,那家丁手指抠开凹槽木板,拽出麻绳,用力向外一拉。 只听门內“咯噔”一声轻响,沉重的门閂应声滑落。另一家丁隨即用力一推,那扇隔绝了外界与骇人景象的楠木门扉,在刺耳的“吱呀”声中,徐徐洞开。 一股混杂著血腥、甜腻脂粉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膻腥气的怪味,扑面而来,中人慾呕。 赖升眉头拧成死结,用袖子掩住口鼻,强压下胃中翻腾的不適,与面色惨白的戏班班主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步履沉重地踏入这间华丽却笼罩著死亡气息的客房正厅,径直穿过珠帘,奔向那罗帐半掩的里间臥房。 猩红毡毯上,两具躯体依旧保持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叠姿態。 戏班班主抢步上前,也顾不得避嫌,蹲下身,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急切地探向俯臥於上的蒋玉函鼻端。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温热潮湿的气息,他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脱口喊道: “还有气!快!快救人!” 几个戏班带来的壮实杂役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上前,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想將软绵无力的琪官从那男子背上挪开。 蒋玉函面色惨白如金纸,唇色乌青,双目紧闭,秀丽的眉宇间残留著痛苦与极乐交织的扭曲痕跡,下体衣裤上凝结的血块触目惊心。 赖升则阴沉著脸,死死盯著那被蒋玉函压在身下、始终面朝下的男子。 他朝身边一个年轻小廝努了努嘴: “去,瞧瞧底下那人是谁?死了不曾?” 那小廝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嚇得两股战战,面色比琪官还要难看三分。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脚下如同灌了铅,带著赴死般的恐惧,伸出哆嗦得不成样子的手,颤抖著去撩开那男子散乱遮面的乌黑髮丝,欲將其头颅扳转过来辨认。 手指甫一触及那冰凉滑腻的皮肤,小廝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烙铁烫到般缩回手。 旋即,一声悽厉得变了调的尖叫,带著撕裂喉咙的恐惧,骤然在死寂的臥房內炸响: “啊——!!!” 这一声惊叫尖利突兀,直如夜梟泣血,將本就神经紧绷、满心憋火的赖升惊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扭头,脸上怒意勃发,厉声呵斥道: “作死的猢猻!號什么丧!天塌下来了不成?惊著了府里的主子,仔细你的皮!” 那小廝浑身筛糠般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手指僵直地指著床上那被他微微扳转过半张脸的男人,牙齿格格打颤,上下唇哆嗦著,拼尽全力才从咽喉深处挤出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 “宝……宝……宝……宝二爷!!!” 赖升乍闻此言,如遭五雷轰顶,那张保养得宜、素来沉稳的圆团脸,血色於剎那间褪尽,连嘴唇都泛起骇人的灰白。 他身子猛地一晃,眼前金星乱冒,若非旁边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他推开搀扶的手,踉蹌著抢前两步,几乎扑到床前,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钉在那张苍白失血、却依旧能辨认出俊秀轮廓的年轻面孔上——不是荣国府老祖宗心头肉、闔府的凤凰蛋、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又能是谁! 宝玉此刻双目紧闭,长睫如鸦羽般覆盖在毫无血色的眼瞼上,气息微弱得难以察觉,下身衣袍同样浸染著已然凝固的暗红血跡,与蒋玉函一般无二。 赖升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麻木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炸开,如同无数铜锣在颅內猛敲: 坏了!天塌了!荣府的凤凰蛋,竟在寧府的地界上,与忠顺亲王的心头肉……成了这副模样! 赖升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在袖內微微发颤,贾宝玉洽舍其中,这件事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处理范畴。 在沉思一番后,赖升不敢擅专,他猛地转身,声音带著强行压制的沉滯,对身后那群早已面无人色的家丁低喝道: “即刻封了这跨院,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但凡有乱嚼舌根的——” 他眼风如淬了冰的刀锋,掠过在场每一张惊惶的脸。 “仔细全家老小的皮肉!” 戏班班主闻言扑通跪倒,沾著尘土的额头连连叩在金砖地上,声音嘶哑破碎: “赖大管家开恩吶!琪官他……他这伤拖不得啊!求您容小人去请个郎中,迟了……迟了怕是人就……” 赖升居高临下地盯著他,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郎中?呵,事情没落定前,谁也別想出这道门。你若敢生出半分枝节,那就是在故意跟我寧国府过不去,明白么?” 班主骤然噤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枯槁如朽木,瘫软在地,只余喉咙深处压抑的、绝望的嗬嗬声。 赖升不再看他,猛地一拂袖,步履沉重而迅疾地踏出这污秽死寂的跨院,每一步都似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朝著寧国府深处的核心踉蹌奔去。 寧国府书房內,沉水香的气息也压不住贾珍心头的邪火。 他歪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眼皮半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光滑的扶手兽头。 秦可卿那张梨花带雨、惊惶淒楚的玉容,在贾珍脑海之中不断浮现。 原本火候已经到了,自己眼看著便可达成目的。 如今倒好,煮熟的鸭子……竟生生被周显那廝连锅端走! 一念及此,一股混杂著贪婪、挫败的毒火便燎得贾珍五臟六腑都在灼痛。 砰砰砰! 突兀如丧钟般的擂门声骤然炸响,粗暴地撕裂了书房的死寂。 “天杀的奴才!赶著投胎报丧么!” 贾珍猛地坐直,额角青筋暴跳,抓起手边一个冰裂纹汝窑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碎片伴著滚烫的茶汤四溅。 “滚进来!” 门被撞开,赖升几乎是滚爬著扑进来,帽子歪斜,圆团脸上汗油交织,嘴唇哆哆嗦嗦,扑倒在狼藉的碎瓷水渍间: “老……老爷宽恕!实在是……塌天的大祸临头了!小人……小人不敢不来惊动老爷啊!” 第58章 玉碎东厢血溅蕊,枝折西榻雪埋声 贾珍心头那点邪火被赖升这副魂飞魄散的鬼样子浇了一勺油,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 “放屁!府里能出什么塌天的事?难道库房遭了劫,还是祠堂失了火?” 赖升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因恐惧而扭曲,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是宝二爷……还有……琪官!在东跨院客房……血……都是血!两个人……叠在一块儿……宝二爷也……也人事不省了!” 贾珍只觉得头顶轰隆一声惊雷炸响,眼前瞬间发黑。 他扶著椅背才勉强站稳,喉咙里咯咯作响,脸色由暴怒的铁青转为一种死灰的惨白。 秦可卿被夺的憋闷尚未散尽,自己覬覦的琪官竟又被宝玉这小兔崽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等惊天丑闻! 一股荒谬绝伦的暴怒直衝天灵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人呢!” 他嘶声喝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被……被小人命人锁在东跨院里了,” 赖升慌忙回答。 “戏班子的人也都扣在里头,一个没放走,就是怕……” “蠢货!” 贾珍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文房四宝齐齐一跳,咬牙切齿骂道。 “谁叫你把戏班子的人都扣在跨院的!你那脖子上顶的是夜壶不成!” 赖升被这雷霆之怒骇得浑身一缩,结结巴巴辩解: “小的……小的也是怕他们出去乱嚼舌根,坏了咱贾府百年清名……” “清名?清名值几个钱!”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赖升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琪官是忠顺王府的命根子!眼下生死不知,你把他整个戏班都锁在你那个破院子里头,那班主急疯了不会闹?万一琪官真死在里头,你赖升有几个脑袋够忠顺王府砍的?嗯?” 赖升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还不快滚去请郎中!” 贾珍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捡京城里嘴巴最严、手段最高明的去请!先保住琪官那条命要紧!” “可……可宝二爷那边……” 赖升艰难地吞咽著唾沫,声音微弱。 “万一风声走漏……” “走漏?” 贾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这世上,纸能包得住火?他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凤凰蛋,是衔玉而生的金贵人!” “在我寧国府的地界上,跟个戏子搞出这等腌臢事,捅破了天,自有他亲爹政老爷去顶缸!轮得到你我操心他的名声?” “滚!立刻给我滚去荣国府!一个字不许瞒,一个字不许添,原原本本告诉政老爷!请他速速过府——收拾他亲儿子的烂摊子!” 赖升被骂得魂魄几乎出窍,哪里还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官帽也顾不得扶正,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踉蹌奔出书房门坎,身影仓皇地消失在重重院落幽深的阴影之中。 书房內,只剩贾珍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满地碎瓷狼藉中,那缕沉水香冰冷残存的余烬。 午后的日影斜斜切过茜纱窗欞,將贾蓉臥房內浮动的微尘映得分明。 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混杂著熏笼里残存的暖甜,沉沉压在帐幔低垂的拔步床上。 贾蓉僵臥其间,右腿被硬木杉篱与厚厚裹缠的纱布牢牢固定,丝毫动弹不得,每一次细微的辗转便牵动骨缝深处钻心噬髓的剧痛。 他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目光死死钉在头顶那猩红撒花的帐幔顶子上,仿佛要將那繁复花纹灼穿两个窟窿。 心口一团怨毒怒火烧得贾蓉五臟六腑都在抽搐,无声的咒骂在喉头翻滚,淬了毒般反覆碾磨著两个名字——周显,还有他那亲爹贾珍! 周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贾珍昨夜那冰冷刺骨的眼神,交叠著鞭挞他的神魂。 仙人跳不成,反赔了一条腿! 十万两雪花银没讹到,倒让自己成了这榻上待宰的废物! 贾蓉甚至能清晰回忆起贾珍昨夜那句毫无温度的敕令——“打断右腿”,如同冰锥直贯脑髓,寒意至今未散。 这哪里是惩戒,分明是拿他这个亲生骨肉去填周显的怒火! “少……少爷,” 小廝缩著肩膀,声音怯怯地挨近床沿,不敢直视他那扭曲的面容。 “周……周显公子来了,言说听闻少爷伤重,特来探望……此刻……此刻就在外头花厅了。” 这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贾蓉心头,他浑身剧烈一颤,牵扯得断腿处一阵锐痛,冷汗瞬间从鬢角渗出。 周显来了,那个他算计不成反遭其害、令他此刻如同废人般躺在这里的罪魁祸首,竟主动上门“探望”。 一股阴寒刺骨的惧意,裹挟著尚未平息的滔天恨意,瞬间席捲全身。 躲?躲得过这煞星的手掌心么? 贾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几口浑浊的药气,强迫自己將眼底翻涌的怨毒狠狠压下去,换上一种近乎卑微的哀恳神色,连声音都刻意掐出几分虚弱嘶哑的调子: “快……快请显叔进来……我动弹不得……实在失礼……万望请他老人家恕罪……” 小廝领命而去,不久后,脚步声由外及內,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同丈量过地面的距离。 珠帘轻晃,周显一身月白云锦鹤氅,身影頎长,携著外间清冽的空气踏入这药气熏蒸的內室。 他面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淡淡扫过贾蓉惨白狼狈的病容,唇角噙著若有若无的弧度,温和开口: “蓉哥儿不必多礼,安心躺著便是。” “听说你昨日不慎跌伤,我心下掛念,特来看看你。” 那温和的语调落在贾蓉耳中,却比外头的寒风更砭肌骨。 他挣扎著在小廝搀扶下勉强靠坐起来,牵扯得断腿又是一阵剧痛,冷汗涔涔而下,他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喘息著道: “有劳显叔掛心……侄儿……侄儿实在羞愧……本该亲迎才是……无奈……无奈这腿……” 第59章 断骨惊魂施辣手,风月沸京惩顽心 贾蓉垂下眼瞼,努力做出悔愧难当的模样。 “一失足成千古恨,落得这般下场……侄儿已知错了,求显叔……念在侄儿已受教训的份上,宽恕则个……” 说著,贾蓉颤抖著伸出手,一点点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露出那条被杉篱和层层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粗肿不堪的右腿。 周显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落在那伤腿上,並未立刻上前,只是唇边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许,带著一种洞悉秋毫的瞭然: “哦?原来伤的是右腿。” 语气平淡无波。 贾蓉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只能含糊应著: “是……是右腿……” 话音未落,周显已走近床边。 他身形挺拔,立在床前投下一片阴影,將贾蓉整个人笼罩其中。 贾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还未及反应,便见周显那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毫无预兆地、极其精准地落了下来——並非安抚,亦非试探,而是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右腿断骨被杉篱固定的患处之上! “啊——!!” 一声悽厉得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濒死野兽的嘶鸣,猝然撕裂了室內的沉寂。 贾蓉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隨即又因剧痛重重砸回床榻,整个人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脸庞因极致的痛苦瞬间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暴凸,瞳孔涣散,嘴唇乌青哆嗦著,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完整的音节。 豆大的冷汗霎时间从贾蓉额角、鬢髮、乃至全身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眨眼间便浸透了中衣里衫,湿漉漉地贴在他冰凉颤抖的皮肉上。 贾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每一次抽气都牵扯著断腿碎裂般的剧痛,只能徒劳地蜷缩著身体,如同离水的鱼剧烈颤抖,涕泪涎水失控地糊了满脸,看上去骯脏又绝望。 周显缓缓收回手,指尖甚至还优雅地在袖口上轻轻拂了拂,仿佛方才触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面色平静无波,深邃的眼眸俯视著床上那团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躯体,如同俯瞰一只在沸水中挣扎的螻蚁,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带著冰泉般的清冽,稳稳送入贾蓉几乎被痛楚淹没的神魂深处: “蓉哥儿,你请的那位正骨大夫,手法再精妙,能替你接续筋骨,怕是……正不了你这颗歪斜的心。” “今日这一掌,权当是我替你父亲教你一个道理——把心放正,知道敬畏。”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无形的冰棱,直刺贾蓉涣散的瞳孔深处: “若再有下次……” “勿谓言之不预。” 言毕,周显直起身,再不看他一眼,仿佛连多停留一瞬都觉污秽。 袍袖一拂,周显转身便走,步履沉稳依旧,月白云锦的袍角在暗淡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径直穿过珠帘,消失在门外。 那背影挺拔如孤峰,行走的姿態从容洒落,不带丝毫烟火气。 然而落在蜷缩在腥臊汗泪之中、痛得几乎昏厥的贾蓉眼里,周显的背影却陡然膨胀、扭曲,仿佛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巨大魔影,带著无边的森冷与刻骨的死亡气息,牢牢烙印在他剧痛狂跳的心口,成为此生再也无法摆脱的惊怖梦魘。 寒意比断骨之痛更甚,瞬间冻结了他的五臟六腑。 料理罢贾蓉之事,周显步履閒閒,穿过几重月洞门,重又转回登仙阁前。 阶前几株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他只作未见,步履从容踏入阁中。 墨雨早已垂手侍立在屏风之侧,见周显身影转过,即躬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態恭谨如石刻。 周显唇角逸出一缕温和笑意,摆摆手示意免礼,逕自於堂中紫檀嵌螺鈿圈椅上落座。 椅身冰凉硬实,托著他修长身躯,隱透沉敛之气。 “宝玉与那琪官,后来如何了?” 周显开口询问,声音不高,语调平如静水。 墨雨身形依旧保持著半躬的恭敬姿態,嗓音清晰平稳: “回少爷,那琪官经大夫一番诊治,腑臟虽受虎狼之药所激,幸而性命无碍,已由荣国府政老爷遣赖大押送,交还忠顺王府了。” “至於宝二爷,亦被接回荣国府中。” “小人听闻,政老爷气得面色铁青如生铁,宝二爷尚在昏沉不省人事之际,便是一顿家法棍棒,王夫人上前拦阻,也著实挨了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被政老爷斥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终究是荣府老太君得了信儿,拄著拐杖出来,拼了老命护住孙子,这才將宝二爷抬回住处歇养。” 周显指尖无声地轻叩圈椅扶手细腻的螺鈿纹路,唇角那抹笑意缓缓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仍是一片深潭: “此事……想必已是沸反盈天了罢。” 墨雨的头垂得更低些: “寧荣二府人多眼杂,况且戏班子尚有数十口知情者。” “荣府纵使竭力弹压遮掩,消息也如沙中藏水,终是堵不住漏隙的。” “依小人愚见,待到明日,此事腌臢之处,怕是要隨这北风,散入东西南北各家门户了。” 墨雨声音里带著一种对人情世故的通透瞭然。 周显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墨雨沉静的面容,一丝心照不宣的幽光在眼底深处掠过。 昨日周显见宝玉痴缠琪官那副情態,他便料定这凤凰蛋按捺不住,必要寻机私会。 故而周显便命墨雨安排人监视两人,看看有没有什么下手的机会。 但殊不知贾宝玉与琪官不仅仅是私会,竟还用了些助兴之物,忘乎所以起来。 派去的人手隨机应变,在那虎狼之药里略加了点料,便成就了今日这场沸反盈天的大热闹。 这桩惊天丑闻,足以让荣国府上下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也无力旁顾他事了。 想到这里,一丝极淡的涟漪自周显唇边漾开,无声无息。 “去知会贾珍一声,” 他吩咐道,语调不容置喙。 “言明我今日便须离府。若他虚言挽留,便说连日叨扰贵府,多有不便之处,不必再搅扰清净。” 第60章 孽障荒唐招祸起,严父怒叱暮云深 语罢,周显略作停顿,指尖在冰凉的扶手上轻轻一敲。 “再去向秦氏传个话,” 他目光似穿透窗欞,落在寧府深处。 “命她即刻收拾箱笼,回娘家省亲去。且在娘家安心住下,待到年后,便去道观长住,带髮修行罢。” 周显言词清晰,无一字赘余。 墨雨面上神色丝毫未动,只恭顺应道: “是,小人即刻去办。” 他隨即躬身,倒退几步转过苏绣屏风,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阁外渐浓的暗影之中。 暮色四合,沉沉压著荣国府的重楼叠宇,檐角兽吻在铅灰的天幕下只余模糊狰狞的轮廓。 荣禧堂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沉甸甸凝固的阴鬱。 贾政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中,面孔如同久冻的寒潭,一丝波纹也无,唯有周身散发的寒气砭人肌骨。 王夫人坐在下首黄花梨鼓凳上,手里一方素帕早已绞得不成形状,泪痕在脂粉之上衝出几道灰败的沟壑,眼眶红肿如桃,淒悽惶惶地不时抽噎一声,鼻翼翕动不止。 贾政的目光扫过她那张哀戚浮肿的脸,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再难压抑。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硬木桌案,震得茶盏“哐啷”一跳,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濡湿了暗红的桌面。 “晦气!”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冰雹砸落。 “临近年节,我还没死呢,你便摆出这副哭丧的脸孔,顶给何人看!” 王夫人嚇得肩膀一缩,身子不由得矮了半截,面上侷促之色更浓,眼神慌乱地垂向织金地毯繁复的缠枝莲纹,口中却仍是喃喃,带著未尽的哭腔: “老爷……老爷也太狠心了……宝玉他终究是老爷的亲骨肉,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您……您怎能下那般狠手……” 王夫人声音细弱,飘忽不定。 贾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指著王夫人怒斥: “狠心?还不是你这愚钝妇人,自襁褓中將那孽障骄纵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方闯下这等塌天祸事!如今竟还有脸在此啼哭!” 王夫人被他疾言厉色嚇得一颤,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了掩口,才含糊辩解道: “不过……不过是与一个戏子有些……有些荒唐罢了。” “这等事,放在勛贵子弟里头,也算不得稀罕,豢养孌童的……不也是大有人在么……” 王夫人目光躲闪游移,不敢直视贾政喷火的双眼。 “住口!给我住口!” 贾政霍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王夫人鼻尖,面色由铁青转为骇人的赤红。 “龙阳之好,断袖分桃,本就是藏污纳垢见不得人的齷齪勾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旁人即便有这骯脏喜好,哪个不是遮遮掩掩生怕人知?” “这畜生倒好!唯恐天下不乱,竟还用上了虎狼之药助兴,结果失了分寸,闹得满城风雨!” “尤为可恶者,他竟是被那戏子给褻玩了。” “你这无知蠢妇,竟还道是寻常!” 他气息急促,强压著几乎喷薄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赖大送琪官去忠顺王府,那王府的管事是如何说的?” 贾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他说,『贵府宝二爷既然好此道,我家王爷素来也爱惜青年才俊,日后倒可常来常往,多多亲近才好。』” “听听!这是何等诛心之言!” “你且等著看吧,忠顺王府……此事断不会善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剧烈起伏著,眼中怒焰熊熊,几欲噬人。 王夫人瞬间面若金纸,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血色尽褪的指尖死死攥著帕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忠顺亲王……他……他此言何意?莫非……莫非当真打上了我那宝玉的主意不成?这……这如何使得?他把宝玉当成什么了……” 她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当成什么?” 贾政怒极反笑,笑声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不是人家把他当成什么,是那孽障自己作践自己,自取其辱!罢了!”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这令人作呕的纠缠。 “我懒得再与你分说这些污糟言语!你自己好生思量去吧!” “左右老太太与你,一贯视我如仇寇,不肯让我严加管教那个孽根祸胎!” “从今往后,他再惹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臢勾当,你与老太太自去收拾那烂摊子!我再丟不起这份祖宗基业换来的脸面了!” 言毕,贾政猛地一拂袍袖,宽大的衣袖带起一股冷风,卷过王夫人惊惶无措的脸。 他再不看王夫人一眼,转身疾步而出,沉重的脚步声穿过空旷死寂的堂中,径直消失在深幽夜色笼罩的迴廊尽头。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摇曳的光影在王夫人独自僵坐於偌大荣禧堂中央的身影上跳动。 她失魂落魄,呆呆望著贾政消失的猩红毡帘方向,如同一尊骤然失了依託、色彩剥落的泥胎木偶。 先前紧攥的、浸透了泪痕与汗渍的素帕,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像一片枯败凋零、无人问津的秋叶。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湮灭殆尽,浓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上来,一寸寸包裹住这昔日煊赫的华堂,也沉沉压在她凝固的、灰败失神的眉眼之上。 堂內死寂,唯有烛芯偶尔迸出一两声细微的爆裂声响,更添空旷森然。那忠顺王府管家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头,噬咬著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母性支柱。 夜晚,贾赦的住处暖阁內,铜兽熏炉吐著沉水香的暖烟,融融地熨著满室。 铺著猩红洋罽的楠木炕桌上,摆著细巧的攒盒,里头是糟鵪鶉、风醃果子狸几样下酒菜,另有一壶烫得正好的金华酒。 贾赦歪在引枕上,面膛被酒气蒸得微红,显是兴致颇好。 贾璉穿著家常的石青寧绸银鼠褂子,垂手侍立在旁,执壶將父亲面前的白玉斗斟了个八分满,澄澈的酒液在烛火下漾著琥珀色的光。 第61章 白玉斗里斟快意,风流孽债累门楣 “爹,” 贾璉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三分劝诫,七分谨慎。 “府里才出了这档子事,闔府上下都绷著弦呢。” “您面上多少……也该做个忧心的样子才好。” “倘若风声传到老太太那边,觉著咱们竟在此刻饮酒作乐,岂不说咱们幸灾乐祸,没个心肝?” 贾赦闻言,嗤地一声笑出来,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畅快,他端起那白玉斗,也不顾酒液微烫,仰脖子便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气直衝喉头,他咂了咂嘴,又拣了一筷子油亮鲜嫩的糟鵪鶉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著,仿佛品味著无上的珍饈,那神情,倒真如同三伏天里灌下了一碗冰凉沁脾的酸梅汤,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 “幸灾乐祸?” 贾赦咽下肉,鼻腔里哼出轻蔑的气音。 “我本就是幸灾乐祸!老太太知道了又如何?” “她待我,左不过一个『不喜』二字,横竖几十年了。” “总道我贪花好酒,不务正业,是个酒囊饭袋之徒。嘿!” 他短促地冷笑一声,眼底的讥誚浓得化不开。 “可今日倒好,她老人家捧在心尖子上,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的凤凰蛋,咱们衔玉而生的宝玉,闹出了多大的动静!” “跟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廝混,用了那起子见不得人的虎狼药,竟……竟被那戏子玩弄至昏死过去!” “更妙的是,闹得满城风雨,连忠顺王府都搅了进来!” “这脸面,可是丟到姥姥家去了!老太太此刻只怕心肝都揉碎了,哪里还顾得上挑我的礼?我这心里……” 贾赦抚了抚胸口,长长吁出一口带著浓郁酒气的嘆息。 “快哉!当浮一大白!” 说著,他自顾自又把贾璉刚刚斟上的酒喝乾了。 贾璉垂手立著,覷著父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刻薄,心下自是明了。 这些年来,老太太偏心二房,二婶王夫人管家,二叔贾政占了荣府正堂,连带著宝玉成了闔府上下的眼珠子。 自己父亲这个袭了爵的长房嫡子,倒像是寄人篱下,处处受掣肘,心里窝著的火,只怕堆起来能烧掉半个京师。 如今宝玉闯下这天大的祸事,丟了祖宗八辈子的脸,父亲没叫人敲锣打鼓放炮仗庆祝,已是按捺了又按捺,强忍著“做样子”了。 贾璉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堆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笑意,顺著贾赦的话音道: “爹这话,原也在理。宝兄弟这事儿,確是……忒不像话了些。” 他顿了顿,斟词酌句。 “不过,常言道得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次虽然是二房出丑,但终究同属荣国一脉,血脉连著筋。” “如今闹出这等污糟事,整个贾家的名声都跟著跌进了泥潭里。” “儿子思忖著,面上的功夫,该做还得做几分。一来免得落人口实,说咱们长房凉薄;二来……” 贾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郑重其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显兄弟因此事看轻了咱们整个荣国府,觉著咱们这里是藏污纳垢、不知廉耻的所在。” “显兄弟是何等人物?林妹妹將来又是要嫁过去的。” “万一因此事,让周家对这桩婚事生了嫌隙,觉著咱们家风不正,牵连了林妹妹的清誉……那咱们才是得不偿失,百害而无一利啊!” 贾赦举著筷子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幸灾乐祸的光芒淡下去几分,换上了一种思量的神色。 他慢慢放下筷子,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炕桌边沿,发出篤篤的轻响。 半晌,贾赦才缓缓点头,吐出一口浊气: “嗯,璉儿此言,倒也算老成持重之言。” “那周家……显哥儿暂且不提,单是周廷楨周大人这份远见卓识,就叫人不得不服。” 贾璉见父亲听进去了,心头微松,却对父亲突然提起周廷楨有些不解,面露疑惑道: “周大人?此事……还有周大人的远见?” 贾赦瞥了儿子一眼,似乎在嫌他不够通透: “你且想想,当年林丫头住进咱们府里,隨身带了什么人。” “除了她那贴身丫鬟雪雁,另有两个嬤嬤,一个唤作王嬤嬤,一个姓李,你可还记得?” 贾璉略一回忆,点头道: “是,儿子记得。这两位嬤嬤看著气度不凡,规矩极严。” “气度不凡?” 贾赦嗤笑一声。 “那是周廷楨周大人亲自挑选,派给林丫头的!” “林丫头这些年住在咱们府里,吃穿用度,一言一行,但凡涉及姑娘家清誉名声的,哪一样不是这两位嬤嬤在旁盯著、教导著。” “人家周大人惦记著这门婚事,只怕是早早就把咱们府里的光景,打听得一清二楚!” “生怕咱们这深宅大院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臢事,污了他未来儿媳的名声,坏了他周家的门风!” “这才早早安插了这两个耳目兼护法!这份心思,这份远虑,岂是常人能及。” 贾赦说著,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 “周廷楨正当盛年,圣眷正隆,显哥儿更是少年解元,锋芒毕露。” “有这对父子在,江南周家,至少还能兴盛五十年!这条大腿,咱们爷俩儿,可得好生地抱紧了,万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贾璉听得心头凛然,想起那两位林府嬤嬤平日里不苟言笑、眼神锐利的模样,不由得背上也沁出些微冷汗,暗道周家果然深不可测。 他连连点头: “爹洞若观火,儿子受教了。” “如今……咱们更要谨慎行事,万不能让显兄弟对咱们荣府生出恶感来。” “是这个理。” 贾赦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 “说正事吧。寧国府那边,贾蓉那小子,腿是怎么断的。” “还有,显哥儿今日黄昏前就急匆匆离了寧国府,连晚饭都没用,这中间……可有什么关节?”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璉。 “你可探听清楚了?” 第62章 仙人跳计终貽祸,贾赦献女为系缘 提到这个,贾璉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肉痛夹杂著愤懣的神色,他嘖了一声,带著不满道: “您问起此事,儿子不敢不查。” “儿子特地寻了东府那边的管家赖二探探口风,这老货……” 贾璉咬了咬牙。 “口风紧得很,狮子大开口,足足要了儿子三百两现银的封口费,才肯吐露些实情!简直岂有此理!” “他们赖家这些年,借著管事的便利,从咱们两府里捞的油水还少么,眼皮子竟还这般浅!” 贾赦听了,脸上並无多少意外,只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无奈和厌烦。 他摆了摆手,像拂开一只恼人的苍蝇: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盘根错节……天下的坏事,十有八九便是坏在这『相互拿捏、尾大不掉』八个字上!” “赖家两代人在这府里根基扎得太深,知道的阴私太多了。” “如今……赖家早已是寄生在咱们身上的毒瘤,想剜,痛入骨髓,又怕它临死反扑,喷出些烂脓烂血来,反倒污了自家的门面。” “只能暂时捂著,走一步看一步吧。” 贾赦长长嘆息一声,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力感,旋即又振作精神,目光重新投向贾璉。 “银子花了就花了,横竖还能挣回来。” “说说,东府那边,到底唱的哪一出?” 他慢慢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显是等著要紧的消息。 贾璉垂手立在猩红毡毯上,雕花窗欞透进的暮光將他半边身子笼在昏黄里。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窗外沉沉压下的夜色: “赖二那老货说,蓉哥儿那条腿……原是因为在显兄弟身上做文章才断的。” 贾赦斜倚著填漆引枕,手边白玉斗里残酒晃著暗金的光。 他眼皮抬也不抬,只鼻子里哼出一点气音: “文章?什么文章” “设了个仙人跳的局。” 贾璉袖中的手蜷了蜷,仿佛捏著赖二那张油滑笑脸。 “蓉哥儿也是下本,不知怎么忽悠著他那过门不久的新妇秦氏,將其骗进了登仙阁准备栽赃。” “不料非但事情没成,反被显兄弟揪住了首尾。” 静默陡然凝固。 贾赦捏著白玉斗的手指顿住,关节微微泛白。 驀地,一声短促的嗤笑从他胸腔里迸出来,继而演变成一阵压抑的、带著痰音的闷笑。 他肩膀耸动,眼尾挤出深刻的纹路。 “怪道……怪道你珍大哥这回半点顏面也不替西府兜著!原是自家后院里起了火,烧得他七窍生烟了!” 笑声渐歇,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一缕酒液顺著花白鬍鬚淌下: “蓉哥儿真是蠢笨如豕!竟把这种下九流的勾当耍到周家头上!” “只打断他一条腿……” 贾赦搁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叩了叩。 “这次也算是蓉哥儿走运了。” 贾璉覷著父亲神色,唇边也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弧度: “显兄弟瞧著温煦,下手却无半分容情。” “今日午后告辞前,他说是前去『探望』蓉哥儿。” “他前脚离了那屋子,后脚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刚接上的断骨,生生又让显哥儿拍折了。蓉哥儿……” 他摇摇头,未尽之言裹在一声嘆息里。 贾赦下頜微点,枯瘦的手掌摩挲著光滑的斗壁: “未必不是好事。倒也省了咱们的工夫。” “原还悬著心,怕东府那爷俩手段使尽,把显哥儿缠住。” “如今倒好,蓉小子那点鼠目寸光,反替咱们绝了后患。” 他抬眼,昏黄烛光映得瞳孔深处精光一闪。 “照此情形,显哥儿年节必是窝在別院了。” “这样,等到二十九,备几抬像样的东西,你隨我过去走动走动,总得显出咱们的诚意。” “父亲放心。” 贾璉躬身应下。 “一应物事,儿子亲自打点。” 贾赦却未移开目光,只盯著跳跃的烛火,眉心缓缓聚起一道深壑: “年节相聚,不过虚礼。” “显哥儿若非眼下有用得著咱们之处,只怕……” 他声音沉下去,带著洞悉世情的冷峭。 “咱们往日待林丫头,不过面子情分。待她出了阁,嫁入周家,咱们这点香火情,风吹即散。这根线,须得提前系牢了才是。” 贾璉眉峰蹙起,面露难色: “显兄弟的脾性,儿子冷眼瞧著,与寻常膏粱子弟迥异。” “功名心重,酒色財帛,似乎都难打动。” “东府不是摆了现成的镜子?” 贾赦嘴角忽地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纹,烛光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们玩那自取其辱的仙人跳,咱们就不能效仿其意,换个路数?” “父亲!” 贾璉悚然一惊,脊背瞬间绷直。 “此事万万不可!” “蓉哥儿不就是前车之鑑嘛。” “蠢材!” 贾赦猛地將白玉斗往炕桌上一顿,酒液激盪,溅出几点暗痕。 他瞪著贾璉,额角青筋隱隱浮动。 “你老子能似那等没成算的,他们弄虚作假,咱们就来真的!结结实实的秦晋之好!” “他们豁得出一个媳妇儿,那咱们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贾璉脸色倏地煞白,嘴唇翕动: “父亲,父亲,儿子……儿子虽与王氏不睦,却也万万做不出献妻之事……” “混帐东西!” 贾赦勃然变色,手指几乎戳到贾璉鼻尖,胸膛剧烈起伏。 “不当人子!你老子岂有此意!” 他狠狠喘息几口,压下翻腾的怒气,声音陡然低缓,如同淬了冰的刀刃刮过青石。 “我说的是你迎春妹妹……。” 厅內顿时一阵死寂。 贾璉仿佛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望著父亲那沟壑纵横、却无半分玩笑之意的脸。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涩地挤出几个字: “……迎春妹妹?” “父亲,这……这怕是不妥吧。” “显兄弟与林妹妹早有婚约,林妹妹必然是周家正妻。” “迎春虽是庶出,终究是荣国府的小姐,岂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传將出去,闔府顏面何存?” 第63章 名节薄纸斥贾璉,兽行昭然惊父心 “顏面?” 贾赦嗤笑一声,眼里翻涌著世故与凉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个庶出的丫头,值几斤几两?所谓的顏面,更是虚妄之物!”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攫住猎物。 “汉高祖刘季,与西楚霸王爭雄天下。” “霸王擒其父置於高俎,扬言不降则烹之。” “高祖何言?『幸分我一杯羹』!” 他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道: “成大事者,何拘此等虚名小节!名节脸面,在泼天利益跟前,薄如一张废纸!” 贾赦审视著贾璉青白交加的脸,摇头,发出极轻蔑的嘆息。 “璉儿啊璉儿……说你荒唐,你偏还存著三分可笑的仁义;说你明白,你又永远算不清这帐本里真正的斤两!” “指望你……难啊!” “罢了,此事无需你沾手,自有为父替你妹妹筹谋前程!” 他重重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办好你分內之事,去吧。” 贾璉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应承: “是。” 他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退出了这暖香繚绕、却又寒意森森的屋子,將父亲枯坐灯下、半明半暗的身影和无边算计,关在了厚重的门扉之后。 庭院里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次日上午,京师南城一座简陋小院静臥於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墙根积雪未化,檐角垂著细长的冰棱,院中几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枯枝嶙峋,更添几分萧索。 正房內炭火不旺,仅余一点温意驱赶著角落的寒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秦可卿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裙,坐在父亲秦业对面的矮凳上。 炉上药吊子正翻滚著苦涩的气味,氤氳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只显出轮廓的柔婉。 秦业年过花甲,鬚髮已如霜覆,穿著半旧的靛蓝夹袍,枯槁的手指搁在膝头,无意识地搓捻著。 他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忧色浓得化不开,额间深刻的皱纹里都盛满了踟躕。 屋內沉寂了片刻,只有药汤咕嘟的声响。 秦业终於清了清乾涩的喉咙,声音带著迟疑的低哑: “可儿……昨日你匆忙归家,行李也简便。” “临近年节,府里上下正是最忙乱之际,你身为长房孙媳,本该在里头帮衬打点,照应周全才是……怎地忽然回家小住,还要住到年后?”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女儿,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可是……府里头……出了什么不好言说的变故。” 秦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著沉甸甸的忧虑。 秦可卿抬起眼睫,眸子里映著炉火微弱的光芒,澄澈却也似蒙了一层薄雾。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像是安抚,伸手將父亲膝上微皱的袍角轻轻抚平。 “爹爹莫要多想,女儿一切都好。” 她声音轻软,如春风拂过柳梢。 “回家省亲,清静几日,確是府中近来有些琐碎变故,扰得人心难安。” “女儿……藉此暂避罢了。” 秦可卿停顿了一下,炉火的光在她侧脸跳跃,勾勒出细腻柔和的线条。 再开口时,她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多了一份尘埃落定的释然。 “爹爹,女儿此番归家,日后……大抵是不回寧国府了。” 话音落,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绞著素帕的指尖上。 那帕子被无意识地揉捏,显出细密的褶皱。 秦业如遭雷击,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直,浑浊的眼珠骤然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破音,乾枯的手掌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不回府了?这是何意?府中出了天大的变故不成?你……你这孩子,到底受了何等委屈!” 老人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惊骇与急切几乎要撕裂他单薄的胸膛。 炉火噼啪一声轻响。 秦可卿抬起眼,眸中那层薄雾似乎更浓了些。 她望著父亲焦灼而苍老的面容,心中无声嘆息。瞒不下去了。 若不將实情和盘托出,老父这颗心怕是日夜煎熬,不得安寧。 秦可卿轻轻吸了口气,那气息带著冬日清冽的空气和药汤的苦涩。 “爹爹,女儿在府里的日子……並非如表面光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避开那最不堪的污秽。 “那位……那位公公,” 她终究未能吐出“贾珍”二字,只用了一个模糊但指向明確的称呼,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如同琴弦被不经意地拨动。 “他……对女儿起了非分之念。” 这“非分之念”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秦业心上。 秦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 他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继而涌起滔天的怒火,烧得眼白都泛出血丝。 “畜……畜生!” 两个字从牙缝里迸出,带著淬毒的恨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秦业那枯槁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起来,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矮几上。 “啪”的一声脆响,矮几上那只盛著半盏残茶的粗瓷茶杯应声震倒,茶水肆流,浸湿了桌面。 “衣冠禽兽!罔顾人伦!猪狗不如的东西!” 秦业再也抑制不住,嘶声怒骂起来,老泪混著愤怒的唾沫星子喷溅。 “我……我竟瞎了眼!竟將你……將你送进了那等虎狼窝!我糊涂!我好糊涂啊!” 他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涕泪纵横的脸上交织著狂暴的怒意与深不见底的悔恨。 “是我害了你!是我这无用的老骨头害了我的可儿啊!” 秦业痛悔难当,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乾了精气神,只余下躯壳在绝望中挣扎。 “爹爹!” 秦可卿见状慌忙起身,绕过矮几,蹲跪在父亲膝前,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父亲那粗糙枯槁、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手。 第64章 弱女脱樊恩义重,衰亲拭泪定深衷 “爹爹快莫要如此!莫要再自责!” 秦可卿仰著脸,急切地劝慰,眼中也泛起水光。 “当初议亲,您是瞧著寧国府门第显赫,女儿嫁过去能享富贵安稳,您一心只为女儿好。” “那贾珍……那老贼人面兽心,善於偽装,闔府上下都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蒙蔽,谁又能未卜先知,料到他竟如此禽兽不如!” 秦可卿用力握著父亲的手,传递著力量,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冷清。 “爹爹您看,女儿这不是好好的么。” “女儿並未让那老贼得逞,女儿逃出来了。” 提到“逃出来”三字时,她眼中掠过一丝后怕,隨即又被庆幸取代。 “是周公子……危难之时,是周公子出手搭救了女儿,助女儿脱了那樊笼魔窟。” 提到周显,她颊畔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也更加柔和。 “如今,女儿虽要去道观清修,却也得了周公子的庇护,往后余生,衣食无忧,无人敢再欺辱分毫。” “爹爹,这不是因祸得福么,您万勿再自责了。” 秦业浑浊的泪水顺著深刻如沟壑的皱纹蜿蜒而下。 “傻孩子……傻孩子啊……” 他哽咽著,老泪滚烫滴落在女儿的手背上。 “你还这般年轻……如花似玉的年华……往后……往后就要在那冷清孤寂的道观里熬日子……青灯古佛……晨钟暮鼓……这跟守活寡有何分別……叫爹爹……爹爹这心如何能安……” 他泣不成声,花白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挡不住风雨……让你受这等苦楚……” 秦可卿心底酸楚翻涌,喉头也哽住了。 她將脸颊轻轻贴在父亲粗糙冰凉的手背上,感受著那滚烫的泪水。 “爹爹千万別这样说。” 她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若非爹爹当年心善,將女儿从养生堂抱回,视如己出,疼惜抚养,女儿这条命,怕是早已冻饿夭折,哪里还能长大成人,承欢爹爹膝下这么多年。” “爹爹的养育之恩,如山似海,女儿永生难报。” 秦可卿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著父亲苍老憔悴的脸,努力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濡慕,也有安抚。 “如今,女儿能得脱大难,已是天幸。” “趁著这段时日尚在爹爹身边,就让女儿好好侍奉您,尽一尽迟来的孝心。” “等年后……女儿入了观,怕是要深居简出,轻易不便走动,以免引人注目,节外生枝……还望爹爹……体谅女儿不得已之苦。” 她的话语恳切,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秦业望著女儿那双清澈又隱含坚韧的眼眸,听著她温言软语的宽慰与安排,胸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与悔恨,竟渐渐被一股酸涩的暖流所替代。 他沉沉地嘆了口气,那嘆息仿佛吐尽了半生的浊气。 布满老茧的手掌,颤巍巍地抬起,无比轻柔地拂过女儿鸦青鬢角,替她將一缕散落的髮丝拢到耳后。 “好……好……”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沉重的释然。 “爹明白……爹都明白……你能平安……比什么都强……往后……你好生顾著自己……爹爹这把老骨头……你不必忧心……不必忧心……” 父女俩的手紧紧交握,炉火静静燃烧著,室內瀰漫著苦涩的药香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静謐。秦业浑浊的泪眼渐渐平静下来,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鬱。他沉默了许久,布满血丝的双眼望著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断。他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位周公子……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可儿……你寻个可靠的法子,联繫一下周公子。就说……爹爹想见见他。” 秦可卿微微一怔,抬起泪痕未乾的脸,疑惑地看向父亲。 颊边那抹因提及周显而起的红晕尚未褪尽,此刻又添了几分讶异的羞赧。 “爹爹要见周公子?” 她眼神有些躲闪,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这怕是……不甚妥当吧?”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贸然请见,未免过於唐突,也显得……有些心思昭然。 秦业的目光落在女儿羞赧躲闪的神態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瞭然,旋即又被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取代。 “妥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枯瘦的手掌在膝上缓缓收紧。 “爹爹一定要见见他。这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此事……关係著你二人日后一切,马虎不得。” 老人浑浊的眼底,有著洞悉世情的沧桑和一种为女儿长远计的深远谋划。 秦业没有明言,但那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秦可卿对上父亲那双饱含深意又无比坚决的眼睛,心头微微一颤。 她明白了父亲未尽的深意。 那羞赧之色更深,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緋红。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秦可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几分不確定: “女儿……明白了。女儿设法……找人去传个话吧。” “至於他……愿不愿来,何时能来……女儿……实在不敢保证。” 她捻著衣角,指尖微微用力。 秦业看著女儿含羞带怯又隱含期待的模样,紧绷的面容终於鬆动了一丝。 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跳跃的炉火上,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 “无妨。心意到了便是。爹爹……等著。” “对了,你与爹爹详细说说,这周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从寧国府將你救出来,脱离苦海。” 秦可卿想起周显搭救自己的英姿,一霎时面泛红晕。 心绪平復后,秦可卿將周显家世人品等向父亲娓娓道来。 窗外,一缕冬阳顽强地穿透了云层,斜斜地投在小院的地面上,將檐下冰棱的影子拉得细长。那光斑落在药吊子上升腾的热气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暖金色的光。 第65章 叩金砖血染素帕,陷风月暗藏药祟 腊月二十八,晨光熹微,寒气砭骨。 忠顺王府书房內,兽面衔环紫铜火盆里烧著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一室沉凝。 紫檀书案后,忠顺亲王端坐如山,身著一袭玄青底緙丝四爪行龙便袍,外罩紫貂皮端罩,腰间束著白玉带。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庞微圆富態,頜下蓄著短须,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跪伏於金砖地面的身影上,平静无波,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 蒋玉函——昔日名动京师的琪官,此刻只穿著一件素白杭绸夹袄,身形单薄如风中落叶,脸色惨白如纸。 他额头紧贴著冰凉的地面,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慄,破碎地溢出: “小人……小人给王府丟人了,罪该万死……求王爷重重责罚……” 话音未落,又是几个实实在在的响头磕下去,咚咚闷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刺耳。 忠顺亲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並无多少波澜,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你们这些操持贱业的戏子,倡优不分,原是本分。” “本王念你往日还算伶俐知趣,唱念做打也还入眼,便由著几分,未曾深究。” 他语调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將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 “王府的顏面,也是你这等人能隨意折损的么。” “你自己说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琪官闻言,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寒冬腊月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寒意直透骨髓。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似和气的王爷,骨子里是何等心狠手辣、翻脸无情的主儿。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將头磕得更加急促响亮,语无伦次地哀求: “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小人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王爷饶小人一条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琪官前额在金砖上反覆撞击,不多时,一缕刺目的殷红便顺著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在冰冷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上首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似不屑,又似不耐。 一方素白洁净的棉帕被忠顺亲王隨手拋掷下来,飘飘然落在琪官眼前那片血色之上。 “擦乾净。” 忠顺亲王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怒气,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 “本王不喜见血污。” 琪官如蒙大赦,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帕子,胡乱按在剧痛的前额上,將那碍眼的血痕用力拭去。 丝棉吸饱了温热血渍,他攥紧了帕子,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哽咽: “多……多谢王爷开恩……多谢王爷开恩……” 忠顺亲王並未看他擦拭,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轻一点,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著审视的意味: “本王有一事不明。你与那荣国府的贾宝玉,就算是一见倾心,相见恨晚,何至於……纵慾无度到那般地步。竟闹得两人皆昏迷不醒,几近丧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琪官瑟缩的皮囊。 “其中,莫非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 琪官抬起沾著血跡和冷汗的脸,眼底满是茫然与后怕交织的委屈,声音微弱却急切: “回……回王爷……小人著实不知啊……那晚的情形,小人……小人如今想来也觉恍惚。” “宝二爷带来的助兴药散,入口確是比往日……劲烈许多。” “起初小人只道是药效强劲,还暗自窃喜……岂料……岂料后来便如烈火焚身,神智昏聵,一发不可收拾……再清醒时,已是……已是身在王府的床榻之上了。” “其间种种,小人……小人实在记不分明了……” 忠顺亲王静静地听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拢,隨即又舒展开。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椅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拇指上一枚温润的翡翠扳指。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琪官,眼神里的审视淡去些许,换上一层近乎漠然的平静: “事已至此,本王也无意再行苛责。” “只是,你需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这等有辱门楣、累及王府清誉的腌臢事,绝不容再犯。你,要好自为之。” 琪官心头巨石落地,忙不迭地再次磕头,额头虽不再流血,撞击地面的闷响却依旧沉重: “王爷教训得是!小人谨记在心!从今往后,小人定当深居简出,谨言慎行,绝不……绝不与人隨意结交,管束自身,再不敢做出半分有损王府声誉之事!请王爷放心!” “嗯。” 忠顺亲王从鼻腔里淡淡哼出一声,不再看他,只隨意地摆了摆戴著玉扳指的手,仿佛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蝇虫。 “下去吧。传长史来见本王。” “是……是!小人告退!” 琪官如获大赦,艰难地撑著发软的双腿爬起来,弓著腰,脚步虚浮地倒退著挪出书房,临出门槛时还被绊了一下,踉蹌半步才稳住身形,消失在门外。 书房內重归寂静,唯有炭盆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忠顺亲王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沾染了暗红血渍的素帕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窗外庭院里覆著薄雪的枯枝。 不多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一位身著青色鷺鷥补服、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垂手步入,正是王府长史。 他行至书案前丈许处,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 “下官参见王爷。” “免了。” 忠顺亲王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他將琪官方才所述药散异常之事,简明扼要地向长史转述一遍,末了,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扣,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此事,你怎么看?” 长史凝神细听,眉头渐渐锁紧。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 “回稟王爷,琪官所言,確有不寻常之处。” “那等助兴之药,纵是虎狼之性,也断无轻易令人双双昏死、险至丧命的道理。” “此等情形,绝非寻常纵慾过度所能解释。下官以为……” 第66章 南礼忽临寒潭动,玉局初开暗手藏 长史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十有八九,是有人在那药散之中动了手脚,掺入了极其霸道的催发之物,才致此惨祸。” “其用心……恐非仅仅是促成丑事,更像是故意为之,欲令贾家与王府顏面扫地,同遭此奇耻大辱。” 忠顺亲王微微頷首,眼神深邃如寒潭,面上却依旧平静: “本王也是这般想来。若是衝著荣国府那凤凰蛋去的,倒也罢,横竖是他们贾家治家不严,门风败坏。可若是……” 他目光陡然锐利。 “矛头直指我忠顺王府,借著琪官这把刀,来削本王的脸面……哼。” 长史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 “王爷明鑑。此事不可不察。” “嗯。” 忠顺亲王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击著。 “此事便交由你去查。暗中访查,勿要声张。” “重点查那晚寧国府內外,有何异动。当日赴宴之人,府中僕役,尤其是能接触到贾宝玉所携药物或能近其身者……还有,” 他眼中精光一闪。 “谁最乐见荣国府与我王府一同出丑?谁又与这两家……或与琪官,存有宿怨?凡此种种蛛丝马跡,细细梳理,报与本王知晓。” “若真有人胆敢算计到本王头上……” 后面未尽之语,裹挟著森然寒意,瀰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长史肃然领命: “下官遵命!定当仔细查访,理清首尾!” 他正要告退,书房外忽又传来小廝清晰的稟报声,打破了室內的凝重: “启稟王爷,江南督粮道总督周廷楨周大人府上,派人送来了年节礼物,礼单在此,请王爷过目。” 忠顺亲王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周廷楨?江南周家?” 忠顺亲王接过小廝奉上的描金礼单,展开扫了一眼,皆是江南精致土仪並文房雅玩,价值不菲,却非重礼,透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他合上礼单,疑惑更甚,喃喃自语般道。 “奇也怪哉。江南周家,与王府素无往来,多年来更是从未有过年节馈赠……今年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侍立一旁的王府长史目光微动,似想起什么,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下官近日於坊间,偶闻些许流言蜚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是。流言纷杂,其中有一则提及,周总督的公子周显周解元,与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似乎……颇有些不睦。” “贾宝玉与琪官在寧国府东跨院出事的当晚……” 长史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细不可闻。 “正是周家公子应寧府贾珍之邀,初初入住寧国府的头一日。” “哦?” 忠顺亲王握著礼单的手指倏然一顿,眼中那点疑惑瞬间被一种深邃的探究之色取代。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雕花窗欞,望向庭院深处。 片刻静默后,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悄然浮现在他那张微胖而威严的面庞上。 忠顺亲王收回目光,看向垂手待命的长史,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倒是个……妙人。” 他指尖在礼单上轻轻一叩。 “长史。” “下官在。” “你即刻亲自去办。替本王……给那位江南来的周解元,下一份请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就说明日巳时初刻,本王请周解元过府一敘。” 长史心中瞭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躬身应道: “是,下官这就去办。” 他悄然退下,步履无声地离开了书房。 沉重的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忠顺亲王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中,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 窗外,腊月凛冽的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低啸。 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包裹著他微胖的身躯。 他微微眯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眼前裊裊升起的暖香菸气,看到了更远、更深的地方。 那张微显富態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思虑,在眉宇间沉静地盘旋,久久不散。 京师南城秦家小院外,车辕轆轆之声渐止,一辆簇新青帷马车稳稳停驻。 周显撩开车帘,墨雨先一步踏著积雪上前,轻叩那扇略显斑驳的院门。 门轴吱呀轻响,开启处,露出一张十二三岁少年的脸,生得极是俊秀,只是眉眼间裹著几分瑟缩怯弱。 少年见墨雨穿著体面,又瞥见后头周显气度清华,衣饰不凡,不由得怔住,细声问道: “不知二位找谁。” 墨雨面上浮起和煦笑意: “敢问小哥,此处可系工部营缮郎秦老大人府邸?” 少年点了点头,嗓音依旧细细的: “秦老大人正是家父……小可秦钟,敢问小哥尊姓大名,来此所为何事。” 他目光怯怯掠过墨雨肩头,落在周显身上。 周显闻言,唇角微扬,一丝瞭然笑意浅淡: “在下姓周名显,蒙秦老大人相邀,特来拜会,烦请秦公子代为通传。” 秦钟听得“周显”二字,眼中怯懦稍褪,竟也露出靦腆笑意: “原是周公子到了。家父早有吩咐,公子乃是贵客,毋需通传,快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动作尚带著几分拘谨。 周显微微頷首: “有劳秦公子引路。” 周显举步跨过不甚平整的门槛,墨雨则垂手侍立於风雪门外。 庭院萧索,尽入周显眼底。 但见房舍低矮,土墙斑驳,几丛枯草在墙角瑟瑟发抖,檐下悬著几根细长的冰棱,院中一口破旧水缸冻著厚冰。 凛冽寒气中,唯有一股清贫气息扑面而来。 周显心下微嘆,此等境况,在工部那等油水丰足之所浸淫一世,这位秦老大人,倒真担得起“红楼第一清贫”之谓。 思忖间,周显步履已隨秦钟穿过小小院落,来到正屋门前。 第67章 枯手重將生死付,未言深契托金山 堂內炭火气息混著药味,秦业正与秦可卿低语。 闻得动静,二人齐齐抬眼。 秦业的视线在周显身上一顿,那通身的气派便无需多言,他忙不迭起身,枯瘦的脸上堆起郑重。 紧隨其后的秦可卿,眸光甫一触及周显身影,便似春水漾开,瀲灩波光里蕴著化不开的柔情与感激,亦步亦趋隨父相迎。 秦业抢前一步,深深一揖: “贵客临门,老朽疏於远迎,实在失礼至极,万望周公子海涵。” 周显侧身避过,拱手郑重还礼: “老大人言重,长者在前,晚生岂敢受礼,折煞晚生了。” 秦业忙道: “公子乃江南名门贵胄,今日玉趾降临寒舍陋室,老朽已是感激涕零,蓬蓽生辉。” 言罢,秦业侧身延请周显入正堂上座。 待周显落座主宾之位,秦业示意侍立一旁的秦可卿与秦钟: “尔等且退下。” 姐弟二人依言退出,帘幕轻垂,堂內唯余一老一少。 炭火偶有噼啪之声,更衬得堂中静謐。 周显看向秦业,神色温和: “不知老大人相召晚生,所为何事。” 秦业枯槁的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捻著旧袍磨出的毛边,长长嘆一口气,那嘆息沉甸甸压著世故与辛酸: “老朽一生庸碌,蹉跎於工部营缮司,不过区区六品微员,家徒四壁,清寒度日。” “可儿这孩子,隨我这没用的老父,从未享过一日富贵清閒。” “老朽本道与寧国府结下缘法,她终身有靠,孰料……孰料竟生出那般不堪难以启齿之事。” 他浑浊的眼抬起,望向周显,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满是感激与后怕。 “天幸小女得遇公子,仗义执言,雷霆手段,將她从污淖泥潭中生生拽出,免受禽兽之辱。” “此恩此德,山高海深,老朽……” 秦业喉头哽咽,猛地站起身,便要深深拜下去。 周显亦隨之起身欲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大人不可……” 话音未落,秦业那双枯瘦却意外有力的手已按住周显手臂,將他按回椅中。 那手上的力道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周显抬眼,对上秦业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注一掷般的诚挚。 他瞬间瞭然,对一个无力庇护女儿的父亲而言,这一躬,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表达的如山谢意。 若执意推辞,反是另一种羞辱。 周显身形一顿,终是端坐,受了秦业那深深一揖。 秦业拜罢,气息微促,重新坐下。 他凝视周显,昏黄的眼中交织著恳求与难以启齿的羞惭: “公子恩情,老朽已是惶恐承受,本不该再有任何奢望赘言。” “然……老朽残年风烛,唯此一点骨血悬心。” 他顿了顿,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声音低哑却清晰。 “小女方当二九华年,若当真从此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老朽纵是九泉之下,魂魄亦难安息。” “周家累世清贵,门楣巍巍,秦家蓬门蓽户,实不敢攀附。” “老朽只求公子……” 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只求公子能收留小女在侧,不拘名分,便是做一侍奉笔墨的婢子,也强过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堂內一时静极,唯余窗外北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周显显然未料到秦业如此单刀直入,问得这般直白坦露。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聚拢,陷入短暂的沉默。 秦业见他沉吟未语,心头一紧,忙又涩声补充道: “老朽別无他意,实是为人父者,只盼她余生能得一安稳棲身之所,免於孤寂飘零之苦。” 周显眼底的犹疑散去,復归清朗平静: “老大人拳拳爱女之心,晚生感同。” “救令嬡出泥淖,自当有始有终。” “暂居道观,无非权宜之计。” “寧府虽荒唐,终究顶著国公府的金字牌匾,撕破脸皮,於谁脸上皆不好看,恐再生波澜殃及令嬡。”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晚生之意,令嬡可於京郊清静道观带髮修行一载半载,待风头平息,尘囂落定,再行安排一场假丧,从此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入我周家之门。” “如此,寧府顏面得存,外间无甚非议,令嬡日后也可安稳度日,远离是非,未知老大人意下如何。” 秦业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如同枯井投入星火,一层水光倏然漫上眼底。 他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只是重重地、感激万分地点头,声音带著哽咽的沙哑: “好……好……公子思虑周全,老朽……铭感五內……” 他抬起袖子,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 喘息稍定,秦业脸上浮现一种近乎释然的、带著卑微恳切的笑容: “秦家清寒,小女当年出阁,老朽连一份像样的妆奩也未曾备下,实在愧对於她。” 他话锋一转,眼中却透出奇异的光彩。 “然老朽在工部营缮司数十寒暑,与砖石木料为伍,亦非全然虚掷岁月……老朽手中,尚有一座『金山』,愿赠予公子,权充……权充小女日后的一点微末妆资。” “金山?” 周显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 以秦家目下光景,耗子来了都要含泪而走的窘困,何来金山一说。 秦业捕捉到他神色,那枯瘦的脸颊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光彩: “公子莫急推辞。此物在俗眼看来,或许一文不值。” “然在公子这般胸有丘壑、慧眼独具之人手中,必当万金不易,妙用无穷。” 秦业扶著椅背颤巍巍站起,对著周显郑重拱手。 “请公子稍待片刻。” 言罢,他不再多言,佝僂著身躯,步履略显蹣跚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庄重,转身撩开通往內室的旧布帘子,身影没入光线暗淡的厢房深处。 堂內只余下周显一人。 炭火盆里红光跳跃,映著他沉思的侧脸。 窗外朔风依旧呜咽著卷过小院的枯枝败叶,寒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周显目光扫过这徒有四壁、仅能遮风挡雨的陋室,最终落在那道颤巍巍晃动的布帘上,深邃的眼眸里,好奇与探究之色渐浓。 这位清贫一生、耿介得近乎迂腐的老工部营缮郎,那郑重其事、视若性命交付的“金山”,究竟为何物。 第68章 樟篋乍启前朝秘,沧海初擎华夏魂 片刻后,秦业枯瘦的身子微微佝僂著,怀中稳稳抱了一卷泛黄厚实的图纸,自那光线暗淡的臥房內缓步而出。 那图纸捲轴以深蓝粗布包裹,边角处已磨得泛白髮毛,显是经了岁月的摩挲。 他行至堂中那张榆木旧案前,小心翼翼將其平放案上,动作间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炭盆里余烬尚温,跳跃的红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秦业抬眼望向端坐椅中的周显,唇角漾开一丝温煦笑意,嗓音低哑却清晰: “公子,请过目此卷。” 周显闻言起身,玄青锦袍的下摆在椅边轻拂,步履沉稳行至案前。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布包系带上,略一解开,便露出內里捲轴的庐山真面。 那捲轴以桑皮纸为衬,首端赫然以浓墨楷书题著“大夏龙江宝船总览图式”九字,墨色沉鬱,笔力遒劲,正是前朝礼制所定的官样题名。 周显指尖一顿,眸光骤然凝住,面上血色褪了几分,显出不容错辨的震惊。 他倏地抬眼望向秦业,眼中犹带难以置信之色: “老大人,此卷开头所书……难道便是传闻中前朝赖以横行四海的宝船图式么。” 秦业立於案侧,抬手轻捻頜下几茎灰白短须,枯槁面容上浮起淡然笑意: “公子慧眼如炬。此物正是前朝大夏宝船图式。” “那大夏一朝虽有苛政弊病,然论海运之盛,实冠绝歷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百载前,其宝船舰队扬帆万里,劈波斩浪,远赴南洋西洋诸邦,震慑八荒,所倚仗者,正是此等巨舰雄姿。” 周显微微頷首,深吸一口清冽寒气,压下心潮激涌,復又垂首,指尖轻展捲轴。 桑皮纸徐徐摊开,一幅宏大精密的船体框架图跃入眼帘。 但见图上墨线纵横,勾勒出一艘庞然巨物的骨架。 船身长逾四十四丈,阔近一十八丈,巍巍然如海上山岳。 九根巨桅分列甲板,若擎天玉柱,可掛十二面硬帆,迎风时必如垂天之云。 龙骨以粗墨双线绘就,曲度刚劲,宛若蛟脊,自船首贯至船尾,显是选百年铁力木整材雕琢。 船底更设七重水密隔舱,以横纵梁枋交错支撑,墨注小楷细书“樟木榫卯,油灰捻缝”,可保巨舟遭风浪亦难沉没。 船首高昂似飞鸟喙啄,船尾叠楼三重,雕栏画栋隱现其间,上设舵室、望台,气度儼然海上行宫。 尺寸比例標註分明,一钉一卯皆存古法,笔笔皆凝聚匠心神髓。 周显目光流连其上,指腹轻抚纸面凹凸墨痕,心下愈发明了此为真品无疑。 他胸中波澜再起,暗忖两百年前,华夏先民竟能驭此神工之物,破万里鯨涛,通异域绝域,乃是何等煊赫功业。 周家盘踞江南百年,近岁主攻海上贸易,海运已占產业泰半,唯造船之术裹足不前,实为心腹之錮。 家中虽倾金填海,广募良工,欲復大夏船队旧观,奈何图纸早毁於兵燹,匠艺传承凋零。 纵使周氏船坞冠绝大乾,所造之船与此图相较,不过小舸之於楼船,黯然失色。 今得此卷,以周家船厂积年所藏技艺,依图索驥,细细推演,三五载內重造宝船之望大增。 若果真功成,周家必执海运牛耳,扶摇直上九霄。 念及此,周显纵是两世魂魄交融,也不由心旌摇盪,然他眉峰微聚,立时闔目凝神,將胸中万丈豪情强抑下去。 周显抬首,面色已復一贯的沉静郑重,望向秦业道: “如此重器图谱,几同国祚命脉,老大人须得速速收归秘处,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秦业闻之,面上笑意未减,只捋须缓声道: “公子不必忧心。寒舍僻处南城,门可罗雀,老朽平素闭门谢客,清净如古井无波,风声断无隙可入。” 他稍顿,眼中有光微闪: “况此卷仅为宝船总架草图,老朽房中尚存两口樟木箱,內贮各部构件分图,虽年深日久,虫蠹水火,约略缺失三分,然余下者尚有十之六七。” “待日暮时分,公子遣妥帖人手来此,两箱图纸尽可取走。” “此等天工奇珍,藏於老朽陋室,无异明珠投暗,神物蒙尘,唯入公子之手,方得物尽其用。” 周显连连摆手,玄青袖幅隨之轻振,语气谦和: “老大人此言,晚生愧不敢当。晚生不过略尽绵薄,何敢承此厚赐。” 秦业见他推辞间神色恳切,毫无骄矜之態,心底对女儿秦可卿日后倚托愈觉安稳,遂温言道: “公子不必过谦,且容老朽將图纸收妥。” 周显称是,上前相助,二人將桑皮纸细心卷拢,復以蓝布裹紧。 秦业抱图入怀,步履蹣跚转回臥房。 不多时,他空手而出,二人重又落座。 茶盏微凉,周显眸含探询,缓缓开口: “据晚生所知,百余年前大夏覆灭之际,其兵部尚书奉旨焚尽宝船图谱,免资敌手。” “老大人手中此物,却从何而来,莫非当年焚毁之说另有隱情。” 秦业枯槁面庞上浮起追忆之色,淡然一笑: “图纸是否真付丙丁,老朽不敢断言。” “此捲来歷,倒也无甚玄机。” “四十余载前,老朽初入工部充任微末书吏,一日奉命清缴库中陈年积档。” “彼时翻检,见数箱旧档犹贴前朝封条,显是乾朝立国时一併接收之物。” “老朽偶掀一箱,內中所贮,竟是此套宝船图式。” “老朽深感此物乃数代巧匠心血所萃,毁之如断文脉,遂暗施小计,將其匿於寒舍。” “不意一藏四十春秋,明珠尘埋,直至今日,方为公子慧眼所识,重见天光。” 周显听罢,默然良久,心下恍然。 冥冥中似有天数,他救秦可卿脱贾珍魔爪,竟换得此无价之珍,果是积善余庆之报。 周显离座起身,向秦业端端正正深施一礼。 秦业惶然欲避,连声道: “公子千金之躯,老朽朽木残年,安敢受此大礼。” 周显神色肃穆,维持揖礼之姿: “若非老大人当年一念仁心,此巧夺天工之物早已灰飞烟灭,后世永绝巨舟重现之望。” “此礼非为私谊,实为华夏匠魂而拜,老大人当之无愧。” 第69章 宝匣暗渡青云路,寒门新沐甘棠春 秦业眼底水光微漾,终不再推辞,喟然长嘆: “老朽虚度六十余载,庸碌无为,若他年宝船真能復现汪洋,劈波斩浪,也算老朽於尘世间留得星火微痕。” 周显頷首道: “待图纸运抵江南,周家必举全族之力,穷究此道。” “宝船下水之日,晚生定恭请老大人亲临船坞观礼。” 秦业面泛红光,舒展笑纹: “若天假残年,老朽必拄杖南行,一睹盛事。” 言毕,周显自袖中取出两份素白文牒,递与秦业。 秦业面露惑色: “此为何物。” 周显唇角含温: “老大人一观便知。” 秦业展开细察,竟是京师东城甜水井胡同一座三进宅院的房契地契,朱印鲜红,条款详备。 他如握炭火,急急推拒: “公子此举何意。老朽献图,绝非贪图酬谢,此物万万不可收。” 周显神色诚挚,语声清润: “老大人供职工部数十寒暑,家徒四壁,清贫自守,晚生钦服不已。” “令嬡品性温婉,容色清华,今后却需隱姓埋名,隨侍晚生左右,晚生思之,常怀愧疚。” “且京师南城乃鱼龙混杂之地,非清静读书之所。” “令郎秦钟年方韶龄,正宜砥礪学问,以求科场晋身。” “若久居此间,恐染市井陋习,有碍前程。” “晚生赠宅,实乃效孟母三迁古风。” “晚生深知老大人视金银如粪土,然为令郎计,此宅或可作青云之阶,还望老大人三思。” 秦业闻言,手指紧攥文牒,枯瘦指节微微发白。 他垂首默然,目光在泛黄纸页与冰冷地砖间游移。 半生清高如竹,不染铜臭,然念及老来得子,秦钟乃秦氏一脉香菸所系,南城陋巷確非养才之地。 东城甜水井胡同毗邻国子监,文风馥郁,往来皆士子……思及此,他眼中挣扎渐褪,终化为感激之色,抬眼望向周显: “公子思虑之周详,老朽汗顏。既如此,老朽便厚顏愧领,犬子前程,皆拜公子所赐。” 周显温然一笑: “老大人肯纳此议,晚生欣慰至极。新宅诸般器物,晚生已遣人备置停当。” “今日傍晚,便有车马来迎老大人乔迁。彼时趁机將房中两箱图纸一併运走,泯然眾人耳目,最是稳妥。” 秦业连连頷首,肩上如卸千钧重担,眉宇间鬱结之气尽散: “老朽万事皆从公子安排。” 炭火渐熄,寒气復侵,二人又閒敘片刻家常。 秦业提及工部旧事,周显偶论江南风物,言笑晏晏,满室融融。 窗外日影西斜,周显起身告辞。 秦业亲送至小院门前,目送周显登上青帷马车,马蹄踏雪,轆轆远去。 暮色苍茫中,秦业独立寒风,回想周显言行气度: 谦逊如玉,处事縝密,赠宅之举亦存仁厚。 他心底豁然,周家百年望族,富贵不衰,非是侥倖。 观其子如此,便知门风如松柏经霜,贞刚不改。 较之寧荣二府那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钟鸣鼎食之家,何啻云泥之別。 女儿可儿后半生託付此等人物,他纵是此刻闭目,亦能含笑九泉。 暮色初笼南城陋巷,墨雨领著四名青衣短打的家丁踏雪而来,叩响了秦家斑驳木门。 秦钟开心將其引了进来,墨雨只含笑拱手: “奉公子命,助府上乔迁。” 秦业倚著门框,望著家丁鱼贯出入搬运箱笼,檐下冰棱映著最后的天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恍惚的影。 院角那口冻实的水缸边,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被格外小心地抬出,箱角包铜已磨出幽暗的绿锈。 墨雨神色一凝,亲以厚毡覆了箱面,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锁,低嘱一句: “此二物隨我车走。” 车轮碾过积雪,深巷重归寂静。 是夜,运河码头的风似裹了冰碴子。 墨雨独立码头,望著那两口樟木箱被稳当抬入船舱最深处,舱门落锁的钝响混在浪涛声中。 船工解缆,漕船缓缓离岸,船舷破开墨玉般的河水,驶向黑沉沉的南方水道。 点点星子落在水面,又被揉碎在船尾的浪痕里。 翌日上午,忠顺王府正堂。 铜兽熏炉吐著龙涎香的暖烟,忠顺亲王身著玄青緙丝行龙袍,端坐紫檀雕螭纹太师椅中。 管家趋步上前,躬身稟道: “周显公子到了。” 周显一袭月白云纹锦袍,从容跨过门槛,对著上首拱手一礼: “晚生见过王爷。” 其声如玉石相击,清泠入耳。 忠顺亲王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唇角牵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江南周氏,诗书名门。周公子丰神毓秀,弱冠解元,才名震动江左,周家后继有人,著实可喜。公子请坐。” 他抬手虚引下首一张黄花梨圈椅。 周显依言落座,脊背笔直: “王爷谬讚,晚生愧不敢当。” 其言语谦和,神色却无半分侷促。 小廝低眉顺眼奉上青釉茶盏,碧绿茶汤在白瓷里浮著裊裊热气。 待其悄声退下,闔拢堂门,满室只余暖炉炭火的微响。 忠顺亲王端起自己手边的定窑白瓷盖碗,撇了撇浮沫,目光自碗沿上方投向周显,带著审视的意味: “令尊周廷楨大人膺任江南督粮道总督,总揽漕运河道税粮诸务,实乃朝廷南天一柱。” “本王对令尊才干风骨,素来心折,惜乎南北遥隔,无缘拜晤雅范。” “不意此番,倒因缘际会,令公子与我这王府有了些微妙牵连,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周显搁下茶盏,双手搁於膝上,微微前倾上身: “王爷此言,真令晚生汗顏无地。” “皆因晚生少年意气,行事欠周,累及王府清誉蒙尘,心中实感不安。” “今日登门,名为拜謁,实为负荆请罪,恳请王爷海涵。” 他面容诚挚,眼底一片坦然。 忠顺亲王捻著頜下短须,无声地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 “周公子如此磊落坦诚,倒令本王有些意外。” “琪官那桩事,本王也只是疑心其中或有蹊蹺,並无半分真凭实据,公子若矢口否认,本王亦是无可奈何。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剖白。” 第70章 玉局暗投新弈谱,冰心试剖紫檀案 周显轻轻摇头,玄青袖口滑落些许,露出腕骨清峭: “王爷乃天潢贵胄,位尊德劭,晚生岂敢有一字虚言相欺。” “昨日区区薄礼,不过略表寸心。” “晚生此来,另有一份薄礼欲献於王爷驾前,只不知王爷是否肯笑纳。”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水。 “哦?” 忠顺亲王眉峰微挑,放下茶盏。 “是何奇珍,竟令周公子也需如此隆重。” 周显唇角微扬,笑意清淡: “晚生素闻王爷礼贤下士,最喜提携青年才俊。” “荣国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少年颖异,不知王爷可愿多加亲近一二。” 忠顺亲王面上那点笑意倏然敛去,眼神沉了下来,声音亦带上几分冷意: “周公子莫要说笑。荣国府虽今非昔比,到底还有一位超品的国公夫人在堂。” “周公子此言,莫非是要陷本王於不义之地,无端招惹麻烦上身。” 他身体微微后靠,显出几分疏离。 周显神色未变,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面上带著一丝篤定: “据晚生所知,王爷与寧荣二府旧年因政见不合,颇多齟齬。” “彼时贾家深得太上皇信重,贾赦公更是东宫伴读出身,根基深厚。” “然则如今龙御新天,乾坤朗照,王爷……又何须顾虑太多。” 他语意未尽,目光却如明镜,直视亲王眼底。 忠顺亲王喉结微动,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摩挲片刻,才缓缓道: “周公子玲瓏剔透,何须本王点透。” “你与姑苏林氏女早有婚约,林氏女又是荣府史老太君嫡亲外孙女,血脉相连。” “更何况,公子与那贾赦、贾璉父子,合股经营著一家不小的洋货商行,利益纠葛。” “如今却要助我这外人,去亲近荣国府的心头肉麟儿,周公子……你叫本王如何信你诚意。” 他语速渐慢,每一字都似带著重量。 周显微微頷首,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王爷所虑,晚生明了。” “晚生与荣府交好,实乃权宜之计。” “家父与林大人订下婚约在前,林姑娘寄居荣府多年,姻亲未成之前,为免横生枝节,晚生与荣府面上,总须维繫一分和气。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些许。 “寧荣二府当年从龙旧事,押错宝局,王爷比晚生更洞若观火。” “周家世代耕读传家,不涉朝堂党爭,亦不敢与这等旧勛深交,以免惹得今上生厌,於我周家百害而无一利。” “王爷以为,晚生此言,可在理否。” 堂內静了一瞬,唯闻炭火噼啪。 忠顺亲王盯著周显平静无波的脸看了半晌,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缓和几分: “周公子此言……倒也算坦诚明白。” “王爷明鑑。” 周显拱手。 “话虽如此,” 忠顺亲王身体前倾,肘撑在案上。 “那贾宝玉终究是史老太君的眼珠子,心头肉。公子既说要助本王,不知有何良策可行。” 他眼中探究之意未褪。 周显轻笑一声,端起微凉的茶盏浅啜一口,姿態从容: “家父常教诲晚生,天下万事,首重用人。用得其人,则事已半成。” 忠顺亲王一怔,面上掠过一丝茫然: “用人?公子此言……本王倒不甚明了。” 周显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沿划过: “王爷府中智囊如云,幕宾如雨。一人计短,眾人计长。王爷何不与心腹之士,细细参详一番。” 他语焉不详,点到即止。 忠顺亲王胸口微微一窒,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又被强自按捺下去。 眼前这少年举止温雅,言语却滑不溜手,如同攥了一把浸油的珠子。 他暗自咬牙,面上却挤出一丝乾笑: “既如此,周公子这份厚礼,送得可算不得十分诚心。” 周显笑容温煦: “王爷不必急於品评。待晚生告退,王爷与府中贤达稍作计议,其中关节,或可豁然开朗。” 他起身,拱手长揖。 “王爷若別无垂询,晚生便先行告退。” 忠顺亲王无奈点了点头,望著周显挺拔如竹的背影消失在猩红毡帘之外,半晌无言。 堂內暖香依旧,他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久久不散。 默然良久,忠顺亲王终是沉声唤道: “来人,请长史。” 不多时,王府长史悄步而入,垂手侍立。 忠顺亲王將方才与周显对答之语,一字不落地转述一遍,末了,指节重重敲在紫檀案面上: “这周家小儿,言语甚是晦涩。” “依你之见,他这绕来绕去,究竟是何用意?” 长史凝神细听,眉头渐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回稟王爷,下官愚见。周公子之意,或可解作『解铃还须繫铃人』。” “嗯?” 忠顺亲王目光一凝。 “王爷请想,” 长史声音压得极低。 “令王府一时蒙羞者,乃琪官其人。王爷若欲得偿所愿,亲近那贾府宝玉,这契机与著手之处,恐怕……仍须落在琪官身上。” “周公子不便明言,故以此等哑谜示之。” 忠顺亲王眼神骤然亮起,如同拨云见日,面上终於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隨即又化作一丝无奈的哂笑: “这些个读书人,说话总爱绕十八道弯子,直白道来岂不省力。” “也罢,也算他献了一策。” 他復又沉吟道。 “依你之见,仅此而已?” 长史微微躬身: “周公子少年老成,心思縝密。” “下官斗胆揣测,贾宝玉一事,於公子而言,恐不过是个顺手推舟的引子。” “其今日亲至王府,剖白心跡,言明周家不涉党爭、不附旧勛之立场,用意深远。” “是想借王爷之口,將周家这份谨慎敬畏之心,上达……天听。” 忠顺亲王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扳指,良久,方长长吁出一口气: “江南周家,树大根深,百年经营,已成东南巨擘。” “中枢对其並非全无顾忌。周廷楨父子能有此觉悟,倒也难得。” 他眼中锐利之色一闪。 “更衣,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面圣。” 第71章 银裘忽赐藏机杼,凤驾將归动悲音 “遵命。” 长史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唯有帘幕晃动,搅起一缕沉水香的余韵。 忠顺亲王独坐堂中,望著窗外铅灰的天色,目光深远,仿佛已穿透重重宫闕。 荣国府东跨院內,贾赦居处正堂,兽面熏炉吐著沉水香的暖雾,融融裹著满室。 贾赦端坐紫檀圈椅主位,玄青团花缎面夹袍外罩件石青緙丝灰鼠褂,面膛被炭火蒸得微红,手中把玩著一对油亮核桃。 他下首丈许处,影影绰绰立著个妙龄女子,正是庶出的二小姐贾迎春。 但见迎春身著藕荷色綾袄,外罩一件素青缎面掐牙坎肩,下系月白棉綾裙,通身无半分鲜亮顏色。 鸦青鬢髮只松松綰作垂髻,斜簪一支素银嵌白玉的梅花小簪,耳畔悬著米粒大的珍珠坠子,隨她低垂的头颅微微晃动。 其身量纤薄似春日柳条,肩背习惯性地微蜷著,仿佛总想將自己藏进阴影里。 一张瓜子脸生得倒是白皙细腻,眉如远山含烟,目似秋水凝愁,只是那眼神怯怯的,如同林间幼鹿乍闻弓弦,惶惶然无处著落。 此刻贾迎春十指交叠於身前,指尖用力捻著素帕边缘,几乎要將那薄绢绞透。 堂內静得只闻铜漏滴答与核桃轻擦的细响。 迎春挪步近前,鞋底几乎不沾地,敛衽深深一福,声音细弱飘忽,仿佛怕惊散了空气: “女儿给父亲请安。不知父亲召见,有何吩咐。” 她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撞著。 父亲平素视她如屋角尘灰,一年半载也未必想起一回。 此刻突兀召见,那暖融融的薰香裹著父亲审视的目光,倒比三九寒风更砭人肌骨。 之所以迎春如此表现,自是因为贾迎春乃贾赦妾室所出,本就不被贾赦看重。 加之其生母早丧,自幼便养成了懦弱性情。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这荣国府內,说一句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也不为过。 也正因为其懦弱性情,便是下人都敢对其阳奉阴违。 石头记原著第七十三回,回目名乃是懦小姐不问累金凤,讲的便是迎春的乳母沉迷赌博,偷拿了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做赌资。 迎春在得知此事后,只说了句寧可没有了,又何必生气,而后自己拿了本太上感应篇来看,任由丫鬟们爭吵此事。 由此不难看出,贾迎春二木头的諢名可谓是入木三分。 言归正传,此时贾赦撩起眼皮,目光在贾迎春瑟缩的肩颈上一扫,胸中便浮起一丝厌烦。 堂堂国公府的小姐,畏畏缩缩,毫无大家气象。 然而转念想到此等性情方好拿捏,他那点厌烦又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贾赦努力堆起慈和,眼尾挤出几道笑纹: “我儿不必如此拘礼。为父俗务缠身,平日里与你亲近得少了。” 他顿了顿,声调愈发温和。 “眼下年关將近,府里新得了北边送来的一批皮草,为父瞧著有件银狐裘,毛色极好,特意给你留了,稍后便使人送到你房里去。” 迎春心头猛地一紧,警铃大作。 那狐裘何等贵重,往年都是紧著太太、璉二嫂子她们,几时轮得到她这角落里的庶女。 父亲骤然示好,背后必有文章。 贾迎春慌忙又屈膝一福,头垂得更低: “父亲厚爱,女儿感激万分。” “只是这等珍贵之物,女儿年轻福薄,不敢僭越承受。” “母亲持家辛劳,父亲还是赐予母亲,方是物尽其用。” 贾赦摆摆手,核桃在掌中转得飞快: “你母亲房里已经有了,这件是特意给你挑的。” “尊长之赐,推辞便是不恭了。” 他语气虽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迎春只觉得那分量沉沉压在肩上,只得轻声应道: “既如此,女儿愧领了。” “父亲日理万机,临近年节想必更添忙碌,若没有別的吩咐,女儿不敢多扰父亲清静。”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暖阁。 “急什么。” 贾赦呵呵一笑,指了指下首一张铺著锦褥的杌子。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今日难得閒暇,你我父女说说体己话。坐吧。” 迎春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拗,敛裙缓缓坐下,半边身子悬著,只虚挨著杌子边缘,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贾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长嘆一声,语气陡然染上几分追忆的苍凉: “一晃眼,你小娘过世……竟有十二年了。” “这些年每每想起她,为父心里……” 他喉头微哽,仿佛真有无尽悵惘。 “如今看你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举止嫻静,她若有知,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了。” 提及早逝的生母,迎春心头最柔软处被猝然一刺。 那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那早已消逝在岁月里的馨香气息,此刻竟异常清晰地翻涌上来。 她鼻尖微酸,强忍著,只低低应道: “女儿能有今日,全赖父亲恩泽庇佑。” “莫说这话。” 贾赦摆摆手,神情显得格外恳切,“为父这些年忙於外务,对你是疏於照拂了。” “可你终究是我的骨血,为父心里,岂会不想著你。” “眼见你今年已是及笄之年,终身大事,为父自然要为你细细筹谋,觅一门可託付的良缘。” “良缘”二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迎春猛地抬眼,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愕然与苦涩。 她轻咬下唇,低声道: “父亲……宝兄弟前番在京惹出偌大风波,累及闔府声誉。” “女儿此时议亲,怕是……难觅良配。” 其声音里带著认命的无奈。 “哼!” 贾赦面上那点慈和瞬间冰消瓦解,一掌拍在身旁的硬木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噹脆响。 “休再提那孽障!全是你祖母和二太太纵容出来的祸根!” “惯得那个孽障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將祖宗的脸面都丟尽了!” “你可知——”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沉,带著一种揭破隱秘的森然。 “你元春姐姐,怕是年后……就要出宫了。” 第72章 宫门梦碎元春泪,深闺命薄迎春婚 “出宫?” 迎春惊得身子一晃,虚坐的杌子几乎不稳。 “元春姐姐自今上登基便入宫侍奉,按宫中旧例,女官若无幸入选,需待年满三十方可放归。” “如今……她怎会突然出宫?” 贾迎春袖中的手已將那方素帕绞出死褶。 贾赦重重一嘆,恨声道: “还不是受了那孽障的连累!” “闔府上下,这些年在你元春姐姐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金银流水般填进戴內相、夏守忠那些竖宦的口袋里!” “原已打通关隘,只待年后便有眉目,可望册封。” “偏偏这当口,爆出宝玉与那下九流戏子用虎狼药、行龙阳丑事!” “后宫遴选,首重门楣清白、家风严谨!” “这等秽闻,如同泼在面上的墨,擦都擦不净!” “你元春姐姐的前程……算是彻底断送在那孽障手里了。” “不出宫,难道还在那深宫里受人白眼,枯耗年华不成!” 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渣,砸在迎春心头,將那点微末的希冀砸得粉碎。 贾迎春垂下头,盯著自己素色裙裾上纠缠的缠枝莲纹,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也驱不散周身彻骨的寒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府里谁人不知,自打祖父贾代善仙逝,这国公府便如失了樑柱的华厦,一日日倾颓下去。 更遑论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从龙之爭,荣国府押错了宝,新皇登基,荣府虽未被连根拔起,却也元气大伤,门庭日渐冷落。 府里的爷们,父亲沉溺古玩姬妾,二叔贾政只知清谈,璉二哥哥流连花丛,环哥儿、琮哥儿年纪尚小,更指望不上。 偌大一个国公府,竟寻不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丁。 唯一的指望,便是那自小被当作凤凰精心教养、送入深宫的大姐姐元春。 她是老祖宗和二太太心尖上的肉,闔府上下填进去多少金银,打通了多少关节,只盼著她能蒙受天恩,册封妃嬪,好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续上一口皇亲国戚的体面气。 大姐姐容貌才情俱是拔尖的,入宫两年年,眼看年后就有眉目了……可宝玉那场惊天丑闻,如同兜头一盆秽物,泼在荣国府金字匾额上,也彻底浇灭了大姐姐封妃的指望。 连大姐姐那般出色的人物都落得黯然出宫的境地,自己一个懦弱无闻的庶女,婚事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一想到这里,悲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贾迎春几乎喘不过气,她浑身力气都泄尽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消沉黯淡。 看著迎春这般瞬间失了魂似的模样,贾赦心里也泛起几分复杂滋味。 诚然,多年来他看二房不顺眼,觉得贾政夫妇占著荣禧堂,处处压他这个长房长子一头。 可二房终究也是荣国府的人,打断骨头连著筋。 元春入宫,这是闔府的指望,盼著她能带来泼天的富贵,好让这风雨飘摇的国公府再支撑几年。 如今这指望彻底落空,如同一座靠山轰然倒塌,贾赦心底也不禁生出几分空落落的彷徨,为这偌大家族的黯淡前景感到茫然。 只是他素来自知才干平庸,沉溺酒色古董这些年,哪里还有半分扭转乾坤的本事。 这点彷徨也只如微风掠过死水,片刻便平息了。 罢了,大厦將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忧国忧家,不如趁著余荫未尽,赶紧为自己多捞些好处。眼前这懦弱的庶女,不正是现成的筹码么。 贾赦清了清喉咙,面上那点偽饰的慈祥更浓了几分,声音也放得低沉缓慢,仿佛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无奈: “闺女啊,” 他唤得亲近。 “生在咱们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瞧著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內里的无可奈何,又岂是外人能知晓的。” 贾赦目光在迎春苍白的小脸上逡巡,捕捉著她的神情。 “你本是庶出,若放在寻常年月,凭著国公府这块招牌,为父替你寻一门家世相当的旁支子弟,或是书香门第的清贵人家为正室,原也不是甚么难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讲究个门楣相当,便是旁支,也自有体面。可如今……” 他重重一嘆,满脸痛惜。 “宝玉那个孽障,闹出那等丟尽祖宗顏面的丑事!满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带著咱们贾家姑娘的名声都……唉!那些门当户对的体面人家,是断不会再与咱们结亲了。” 迎春听著,只觉得字字如针,扎在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微微垂著眼,盯著自己绞紧的指尖,那点微末的希冀早已化为齏粉。 宝玉闯祸,她作为姐妹,便是无辜也要承受这恶果。 父亲所言,不过是撕开那层早已存在的现实罢了。 贾赦看她消沉不语,只当是被嚇住,声音愈发显得慈爱: “为父也不捨得把你下嫁到那些平常人家去受苦。” “寒门小户,日日操持柴米油盐,针黹女红,哪里是你这等金尊玉贵养大的身子骨能熬得住的。” “为父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眼下倒是寻摸到了一处绝好的归宿,不知你……愿不愿意听听。” 他刻意停顿,浑浊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引诱。 贾迎春此时心已沉到谷底,大姐姐前程尽毁,家族蒙羞,自己婚事渺茫,父亲这一番剖白,不过是撕开她早已心知肚明的疮疤。 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前途茫茫一片灰暗。 她甚至懒得去深究父亲口中那“绝好归宿”究竟是何方神圣,无非是另一处看不见的牢笼罢了。 贾迎春木然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带著听天由命的顺从: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全凭父亲安排便是。” 多一句话,她都觉得是耗费气力。 贾赦看著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大定,满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嘴角。 他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亲近: “你大约也听说了,你璉二哥这段时日,正与江南周家合伙做买卖营生。” 第73章 金玉缘从血泪斑,东风摧折弱枝残 贾赦观察著迎春的反应,见她睫毛微微一颤,继续道。 “这周家,雄踞江南,百年经营,根基深厚,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周家公子周显,更是人中龙凤,年未弱冠便高中解元,才名震动江南,人品相貌,皆是一等一的贵重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迎春。 “为父思虑再三,觉得你与周公子甚是相配。打算从中撮合一二,你……意下如何?” 江南周家!周显!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猝然在贾迎春麻木的心湖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惯常含怯的秋水眸子,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刺骨的悲切! 周公子,那是林妹妹的未婚夫婿!府里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贾迎春便是再天真也能想得到,自己没有资格做周家正妻。 如此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父亲竟要將她……將她送去给周公子做妾! 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悲愤瞬间衝垮了贾迎春强装的平静,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著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瀰漫。 贾迎春望著父亲那张看似慈爱、此刻却显得如此无情的脸,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父亲……切莫拿女儿玩笑……周公子与林妹妹婚约早定,府里皆知。” “女儿……女儿如何能横插一脚……” 她顿了顿,胸中激盪著从未有过的屈辱,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女儿纵然是庶出,卑微如草芥,也断断……断断没有去做小的道理!还请父亲三思!” 她垂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珠终於挣脱束缚,砸落在月白色的裙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贾赦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皱了皱眉头,显出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神情。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閒閒地敲著圈椅扶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死心眼,转不过弯来呢。” “为父方才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想做正房夫人,眼下荣国府这般境地,你又是庶出,除了下嫁给那些平常人家,去受那份清苦煎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贾赦瞥了一眼女儿裙面上的泪痕,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给周公子做侧室,不过是面上名分稍低一些。” “除了这点虚名,该有的体面、富贵、尊荣,哪一样会少得了你。” “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比起你在府里,只怕还要强上十倍。” 他见迎春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耸动,似在无声饮泣,又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 “再者说了,林丫头將来是周公子的正妻不假。” “可她是你什么人。你们自幼一处长大,姐妹情深。” “她性子虽说清冷些,却最是明白事理,心地也善。” “有这层情分在,她岂会无故为难於你。” “你出身咱们荣国府,便是做侧室,那也是贵妾,与那些寻常侍妾通房岂能等同。” “周家那样的百年望族,最重规矩礼数,必会善待於你。” 贾赦摆出一副掏心掏肺为女儿著想的姿態。 “为父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你啊。女儿家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后半生安稳富贵,不受饥寒委屈么。” “天下爹娘的心都是一样的,哪有父母不希望儿女过得舒心顺意的呢。” 这一席话,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层层剥开了贾赦那点虚偽的慈父面纱。 贾迎春心里此刻雪亮一片,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父女体己话,什么为她谋良缘,什么不捨得她受苦,全都是欲盖弥彰的幌子! 父亲铺垫了这许多,先是怀柔示好,又以家族处境和宝玉之祸施压,再描绘那看似锦绣实则屈辱的前程,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让她乖乖就范,心甘情愿地去做那周家的妾室。 他要用自己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去攀附江南周家那棵参天大树,去为他自己,或许也为摇摇欲坠的荣国府,换取一份实实在在的好处和靠山!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藤,在贾迎春胸腔里蔓延缠绕,勒得她连呼吸都带著刺痛。 明白了又如何。看透了又能怎样。 父亲说得对,她不过是荣国府角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女,懦弱无能,连自己房里的奶嬤嬤都管束不住。 老祖宗眼里只有宝玉,大太太是自己的继母,二太太满心是出宫的大姐姐和惹祸的宝玉,谁会为了自己这个庶女,去违拗父亲的决定,去顶撞贾府长房长子。 在这深宅大院里,她的婚事,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由不得自己分毫。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在暖阁里瀰漫开来,只有铜漏滴答的声响,以及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噼啪声。 贾赦也不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著那对油亮的核桃,老神在在地等待著。 他知道,这个女儿,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贾迎春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中的悲切、震惊、屈辱,如同退潮般敛去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死寂。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那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强迫自己弯下僵硬的脖颈,对著上首的贾赦,做出一个温顺从命的姿態,声音轻得像一缕隨时会断的游丝: “既然……既然父亲考虑的如此周全……” 贾迎春顿住,似乎要喘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处处为女儿……思虑深远……女儿……遵命便是。” 贾赦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无比满意、甚至带著几分得色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这才是为父的好女儿,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就好!” 他大手一挥,语气慷慨起来。 “你放心,爹爹不会委屈你,必会为你备下一份丰厚的嫁妆,断不会让你在周家失了体面,受半点委屈。” 他自觉大事已定,心头鬆快,声音也恢復了往日的疏懒。 “好了,话也说透了,你也累了,这就回房去歇息吧。” 第74章 迎春辞父心沉潭,暖阁宴上鷸蚌爭 贾迎春闻言,再无一字。 她默默起身,对著贾赦的方向深深地、无声地福了一礼。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的木偶。 起身后,她没有再看父亲一眼,只是垂著眼瞼,迈著虚浮的步子,一步一步,缓缓向门口挪去。 那藕荷色的纤细背影,消失在猩红毡帘落下的光影里,如同被投入深潭的石子,再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只有那踏过地砖的轻微足音,仿佛踩在无尽的心事之上,渐行渐远,直至被暖阁里的沉水香气彻底吞没。 傍晚时分,东城一个胡同深处,周家別院那两扇乌木大门紧闭著,阶前积雪被扫得乾净,只余一层薄霜映著冬日惨澹的天光。 一辆青呢围子马车碾过冻硬的路面悄然行来,朱轮压在碎冰屑上发出细脆声响,不多时便稳稳停在別院石阶下。 隨行小廝利落跳下车辕,快步至门房处递了名帖通报。 不过片刻,那大门吱呀一声从內开启,周显身著月白云纹锦袍,外罩玄狐裘氅,缓步迎出。 贾赦与贾璉父子恰好踏下马车。 贾赦一身石青緙丝灰鼠褂,面容在寒风里微微发红;贾璉紧隨其后,宝蓝缎面貂裘衬得他眉眼更显风流。 周显行至阶前,对著二人温和一笑,拱手为礼,袖口露出一段素白中衣: “伯父与璉二哥有心了。” “明日便是除夕佳节,劳动二位今日拨冗前来探望,显心中感激莫名。” 贾赦捻须轻笑,吐出团团白气: “贤侄忒也见外了。你孤身客居京师,我和你璉二哥自然要尽一份心意。” “正巧年前府里庄子上孝敬了些野物土產,” 他侧身示意下人抬下两个沉甸甸的食盒。 “不算甚么好东西,给你添些年味罢了。” 周显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裹著锦袱的食盒: “伯父太客气了。外边朔风凛冽,咱们屋里敘话罢。” 三人正欲转身,巷口忽又传来车轮滚动之声,由远及近,急促异常。 眾人不由得驻足望去。只见一辆朱漆华盖翠帷马车疾驰而来,四蹄踏雪,车头悬掛的鎏金寧府標记在灰白天色下晃眼得很。 马车倏然剎在周府门前,车帘一掀,贾珍裹著件紫羔皮大氅,在小廝搀扶下探身下车。 一见来人,贾赦父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翳。 贾璉面上笑容僵了僵,贾赦则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峰。 贾赦心中念头急转:这贾珍还真是阴魂不散,贾蓉那桩丑事余波未平,他竟有脸皮再来寻周显,端的是厚顏无耻至极,这分明是存了死缠烂打、挖墙掘壁的心思。 贾珍甫一落地,目光扫过贾赦父子那难掩警惕的神色,浑不在意地掸了掸大氅上並不存在的雪沫,一张富態圆脸上堆起热络笑容。 他几步抢上前,朝著贾赦与贾璉敷衍一拱手,隨即转向周显,声音洪亮: “赦叔,璉兄弟,瞧瞧,咱们今日可是心有灵犀啊!” “显兄弟,老哥我今日不请自来,你可莫怪罪才是!” 他口里说著客套话,眼神却紧盯著周显,带著不容错辨的殷勤。 周显神色淡然,唇边噙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贾珍骤然搅局,他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 唯有这般鷸蚌相爭,方能叫贾赦父子收起那份待价而沽的心思,愈发显出自己这“渔翁”之利。 他略一頷首,语调平稳无波: “珍大哥言重了。前番在贵府叨扰,承蒙盛情款待,显一直思量著回请。” “今日三位贤昆仲齐聚,正是机缘巧合。” “我这別院,年前也合该添些人气。请,暖阁里说话。” 贾赦父子虽满心不情愿与贾珍同席,眼见周显已出言相邀,只得强捺下不快,勉强点头。 一行四人遂由周显引著,穿过垂花门,转过迴廊,径直步入早已拢了地龙、熏著沉香的暖阁。 阁內温暖如春,融融暖气裹挟著清雅梅香扑面而来,与外间酷寒判若两季。 四人除去厚重外氅,自有青衣小婢恭敬接过。 一张紫檀嵌螺鈿大圆桌置於暖阁中央,其上杯盘罗列,珍饈满目。 居中是一只赤铜嵌银丝暖锅,汤色乳白,滚滚蒸腾著热气,显是用整只老母鸡並火腿肘子煨吊了整宿的上汤。 暖锅周遭,琥珀色的煨熊掌臥於碧玉荷叶盘,旁边是冰纹斗彩盘盛著的糟鵪鶉镶鲜嫩豆苗,更有整尾的松鼠鱖鱼浇著琥珀色糖醋汁昂首翘尾。 青花瓷碟里码著片得薄如蝉翼的胭脂鹅脯,珊瑚红的肉片映著雪白脂膏,旁配一碟细如髮丝的金华火腿笋丝。 另有蟹粉狮子头盛在定窑白釉葵口碗中,汤清肉嫩,几点金黄蟹粉点缀其上,异香扑鼻。 桌角一架剔红捧盒里,堆著莹白如雪的松瓤鹅油卷和缠丝玛瑙般玲瓏剔透的水晶虾饺。 所用器皿,无不是官窑名瓷,银箸玉杯,光晕流转,一派富贵气象。 饶是贾赦、贾珍这等钟鸣鼎食之家出身,见惯了珍饈美味,此刻细观这一桌席面,也不由得暗自咋舌。 那些熊掌、鹿唇皆是贡品难求,非寻常权势可得;糟鵪鶉选的是开春头一茬的嫩苗,蟹粉更是深秋膏满流黄的大闸蟹精心拆制,时节、火候、选材无不考究到了极致。 再加上这价值千金的名贵餐具。 贾璉心中更是震动,暗道江南周家豪富之名果非虚传,这一席之奢靡精细,荣寧二府的除夕大宴恐也难出其右。 四人依序落座。 周显执起面前一只薄胎影青瓷酒盅,温润目光扫过席间三人,徐徐道: “年关將近,赦伯父、珍大哥、璉二哥三位心中掛念,亲临寒舍聚首,显深感厚谊。” “今日略备薄酒粗餚,聊表寸心。” 言毕,他举杯一饮而尽。贾赦、贾珍、贾璉连忙附和举杯,口中称谢,各自饮尽。 几巡琼浆玉液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贾赦捻著酒杯,覷了一眼谈笑风生的贾珍,心下焦灼起来。 他盘算著该如何將允诺將迎春许给周显为妾之事道出,偏生贾珍这碍眼的戳在此处。 第75章 暖阁浮觴宾主欢,凰折寒潭暗生澜 他贾恩侯好歹是荣国府袭爵的长子,当著贾珍的面干这“卖女求荣”的勾当,到底抹不开脸面。 目光在贾珍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转了两转,贾赦心念电转,终於寻了个话头,故作关切地转向贾珍笑道: “珍哥儿,蓉哥儿的腿伤,近日可好些了?” “这孩子,也忒不当心了,年下里头竟失足跌断了腿骨,多不吉利。” 贾珍闻言,面上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舒展开,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赦叔费心了。” “那孽障平日里便不知收敛,东游西逛,摔断了腿也好,权当是老天爷替他老子管教管教,叫他安生在家养著,省得出去惹是生非!” 他话音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反將话头拋了回去。 “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你们西府的宝玉来了。” “前几日他被人从我们东府抬回府时,那气色瞧著可不大好,恍恍惚惚的……如今可大安了?” “老太太素来最疼这个宝贝疙瘩,若有半点闪失,怕是要伤心坏了。” 这话正戳在贾赦痛处,令他一阵訕然尷尬。 贾璉见状,忙不迭接过话茬,面上挤出笑容打圆场: “珍大哥放心。宝兄弟不过是年轻,一时被人带累,行事失了分寸,身子骨倒无大碍。” “太医悉心调养了几天,已是恢復如初了。” 他语速略快,显然不想在此事上多作纠缠。 贾珍“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蟹粉狮子头,眼皮微抬,仿佛閒聊般悠悠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嘛…”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 “宝兄弟这次闹出的动静著实不小。” “昨儿个我去给大明宫戴內相送年敬,听他老人家漏了句口风,说…” 贾珍目光扫过贾赦骤然绷紧的脸颊,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元春大姑娘,怕是年后就要从宫里放出来了。” “唉,如此一来,你们西府多少年的心血谋划付诸东流,这代价……著实沉重了些。” “但愿经此一事,宝兄弟能真箇『吃一堑,长一智』才好。” 此言一出,暖阁內霎时一静。 炭盆里银霜炭爆出一点火星子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周显执箸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剎那,隨即若无其事地將一片胭脂鹅脯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原本当初周显算计贾宝玉,不过是隨手一步閒棋,为的是让其能安分些时日。 却不曾想这步閒棋效果能好到这种程度,居然將贾元春的前程给断送了。 石头记原著中,荣国府能够苟延残喘这么久,跟贾元春能够获封贤德妃是密切相关的。 故而在贾元春离奇死在深宫后,荣国府便兵败如山倒,一蹶不振。 如今贾元春的前程没了,那这摇摇欲坠的荣国府,还能否像原著中支撑那么久呢,怕是难了。 思绪间,周显很快平復了心情,只是垂眸凝视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面上沉静如水,唯有一双深邃眼眸深处,似有微澜掠过,旋即又归於深潭般的平静。 暖阁雕花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檐下冰棱无声滴落一滴残雪融化的水珠,坠入下方石阶的积雪中,悄然无踪。 贾珍那句“元春大姑娘年后出宫”如同冰锥坠入沸油,贾赦面上那点强撑的慈和骤然龟裂,露出底下青白惊怒的底色。 他霍然抬眼,眼眶微红,目光钉子般凿向贾珍那张富態的圆脸,唇皮哆嗦几下,终究迸出压低的质问: “珍哥儿,你这话是捻著针往人心窝里扎啊。” “元春出宫,对你东府能有半分好处不成。” “你便是幸灾乐祸,也要瞧瞧地方场合。” 贾珍眼底掠过一丝得色,迅疾又被惶恐的假面覆盖。 他忙不迭摆手,身子微微前倾,显出十二分的惶恐姿態: “赦叔息怒,赦叔息怒。” “侄儿一时失言,口无遮拦,绝非存心戳您肺管子。该打,该打!” 他边说边抄起手边那只影青酒盅,斟了个满盈,仰脖灌下,辛辣酒液滑过喉咙鼓出喉结,空杯底重重磕在紫檀案上。 “侄儿自罚一杯,给赦叔赔罪。” “您老大人大量,切莫跟侄儿一般见识。” 暖阁里只余炭火爆裂的细微噼啪,汤锅里翻滚的白气徒劳地填补著尷尬的沉默缝隙。 周显搁下银箸,指尖在温润的影青杯沿轻轻一叩,清越微响打破了凝滯。 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煦目光掠过贾赦紧绷的侧脸: “赦叔父,年节下气血燥热,些许言语齟齬,不过庭前过耳之风罢了。” “今日诸位尊长屈尊在侄儿这蜗居小聚,闹个红脸,倒叫侄儿心下不安了。” “权当给侄儿三分薄面,揭过此节,如何。” 贾赦胸膛起伏几下,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浊气,扯动麵皮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纹,声音乾涩: “显哥儿说得是。是我……是我一时情急,失態了。” 他目光扫过那桌精致肴饌,却似瞧著满盘荆棘。 “元春这孩子……闔府上下,多少心血浇灌,眼看就要……唉,功亏一簣,功亏一簣啊!” “叫我如何不心如刀绞,言语冒失处,还望贤侄海涵。” 周显微微頷首,神色如静水深潭: “赦叔言重了,此事诚然可惜。” “然荣国公府,簪缨累世,百年根基如磐石深植。” “元春姑娘若能凤棲梧桐,自是锦上添花;纵使一时波折,亦无损府上门楣巍峨。” “今日良辰,何苦为此伤怀,徒惹不快。” “莫若略过烦忧,共话些春明景和之事,也算不负这良宵珍饈。” 他语调平稳,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目光投向贾珍。 贾珍如蒙大赦,连忙接口,脸上堆满应和的笑: “极是,极是!显兄弟此言大有道理!咱们说些鬆快话儿,说些鬆快话儿!” 他殷勤地执起玉壶,替贾赦、周显重新满上酒液,琥珀琼浆在杯中荡漾。 席间气氛如绷紧的弦被悄然拨松,几人復又举箸,拣些无关紧要的官场逸闻、市井杂谈下酒。 第76章 冰檐夜雪窥心暖,玄狐紫氅影相爭 贾赦心不在焉地应著,贾珍亦是言不由衷。 窗外夜色渐沉如墨,檐角冰棱映著廊下灯笼,滴落的水珠愈发冰冷急促。 贾赦眼角余光不时扫过贾珍,心头焦灼如蚁噬。 眼见这碍眼的侄儿稳坐如山,谈笑风生,半分告退的意思也无,他只觉得腹內那桩要紧事生生憋成了块垒,堵得难受。 他指尖无意识捻著袍袖磨出的毛边,杯中美酒入口也只觉寡淡如凉水。 殊不知对面贾珍袖中的手亦是紧攥,几次欲寻个由头支开贾赦,终究碍於情面,难以启齿。 周显执起素白茶盏,慢啜一口温热香茗,眼波不动声色地在二人强作的镇定面庞上流转。 贾赦眉宇间掩不住的急切,贾珍眼底深藏的算计,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在周显唇边漾开,旋即消隱无踪。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润扫过眾人: “今日得赦伯父、珍大哥、璉二哥赏光,陋室生辉,侄儿心下甚慰。” “惜乎夜已深沉,诸位车马劳顿,何妨就在这別院將歇一宿。” “我吩咐一下,著人收拾几间洁净客房。” 他略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似漫不经心。 “待撤了席,若诸位尚有雅兴,不妨移步暖阁东厢,侄儿新得了副象牙叶子戏牌,倒也精巧,正好消磨良夜,未知意下如何。” 此言宛若甘霖,贾赦贾珍心头俱是一松。贾赦抚须頷首,挤出欣然之色: “贤侄安排甚是妥帖。我这把老骨头,饮了几杯,確也乏了。” 贾珍更是抚掌笑道:“妙极!叶子戏正是解闷的好物事!显兄弟雅致。” 须臾残席撤下,暖阁东厢早已燃起明亮的琉璃灯盏,一张紫檀嵌云石方桌居中,四把圈椅围定。一副白玉为背、象牙为面的叶子戏牌静静置於桌上,温润生光,牌面精雕细刻著万、索、筒、风、箭等花样,触手生凉,显非凡品。 原本红楼的世界是没有麻將的,只因周显幼年时母亲整日在府中觉得无聊,所以周显便仿照前世记忆发明了麻將供母亲消遣。 结果麻將很快在扬州权贵之中风靡起来,进而一步步传遍大江南北。 很快四人落座,清脆的牌声在静謐厢房中响起,间或有低语。 “二饼。” “碰!” “红中。” “哎呀,慢了一步!” 贾璉今夜手气背到了极处,摸一张是废牌,打一张又被碰槓。 他面前筹码小山般堆向周显与贾珍。 贾璉额角渗出细汗,脸色由青转白,再到此刻隱隱泛灰。 眼看又一张关键牌打出被周显含笑“胡”了去,贾璉盯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筹码盒,一千多两银子输的乾乾净净,一股凉气不由得从他脚底直衝头顶。 贾璉將手中那张孤零零的“么鸡”丟在牌池里,声音透著疲惫与烦躁,几乎带著点哭腔: “罢了罢了!我今儿这手气,怕是粘了灶王爷的晦气。” “输得底儿掉不说,眼皮子也沉得打架了。子时都过了,我看……不如散了吧。” 周显目光掠过贾璉灰败的脸,又扫了眼神情各异却同样隱含期待的贾赦贾珍,唇角微弯,从善如流: “既如此,便依璉二哥。” “今夜牌兴已尽,诸位早些安置才是正理。” 他轻轻击掌,早已候在门外的管事立刻躬身入內。 “引伯爷、珍大爷、璉二爷去西跨院客房歇息。热水、熏笼、醒酒汤皆要备妥帖。” “是。” 管事恭声应下,侧身让开。 贾赦与贾珍几乎是同时起身,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又飞快错开,俱都掩饰著各自心底那份亟待独处的焦灼。 贾赦捋了捋袍袖,对周显道: “有劳贤侄费心。” 贾珍亦是堆笑拱手: “叨扰了,叨扰了。” 唯有贾璉蔫头耷脑,跟著起身,脚步虚浮地隨著管事往外走,背影都透著输光了银子的晦气。 周显立於暖阁门边,目送三人在管事提灯引领下,身影次第没入迴廊那一片被灯笼映得晕红的夜色里。 廊下寒风卷过,吹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 他唇边那抹始终温润的笑意,此刻在无人处才缓缓加深,眼底映著摇曳的灯火,深不见底,仿佛已穿透重重屋宇,將那叔侄二人各怀的心思都看了个分明。 片刻后,周显臥房內,烛影摇红。 丫鬟秋月捧著铜盆温水,伺候周显盥洗完毕,又奉上温热的巾帕。 待周显换上月白色细葛寢衣,於窗边紫檀木榻上坐定,从案头拿起一卷《盐铁论》,秋月方才轻声道: “少爷,子时已过,夜深寒重,您该歇息了。” 周显目光未离书卷,唇角微弯,温和道: “我若此刻安枕,只怕这別院里,好些人反倒要彻夜难眠了。” 秋月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却也只乖巧垂首,细声道: “奴婢愚钝。那……奴婢便候在外间,少爷若有驱使,唤一声便是。” 周显微微頷首,秋月这才无声敛衽,退出內室,轻轻合拢了门扉。 另一厢,西跨院两间客房內,灯火亦未熄。 贾璉独自躺在填漆床上,翻来覆去,锦被揉得一团糟。 眼前晃动的儘是那副白玉象牙叶子牌,一张张废牌仿佛刻在眼底,那输出去的一千多两雪花银,沉甸甸压在心口,堵得他喘不过气,只觉一股邪火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贾赦则立於自己客房窗前,望著庭院里被雪光映得惨白的假山石影,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 他心头反覆斟酌著辞令,如何將那桩事体面又不失自家身份地提出来。 贾珍在东跨院客房屋內,亦是背著手来回踱步,紫羔皮软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那张富態脸上时而焦灼,时而算计,只想著如何绕过贾赦这只拦路虎,与周显单独攀谈。 约莫一刻钟光景,两支灯笼几乎同时从东西两间客房亮起,摇摇晃晃穿行在抄手游廊。 贾赦裹著玄狐裘,贾珍罩著紫羔氅,身后各跟著一个提灯引路的周家青衣小廝,不偏不倚,在通往周显所住院落的月洞门前撞了个正著。 第77章 雪夜叩扉藏暗斗,千金市骨岂堪羞 灯笼光晕交织,映出贾赦一张骤然沉下的脸。 他眯起眼,看清对面是谁,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也顾不得周家小廝在侧,抬手便指著贾珍,声色俱厉: “好你个贾珍!当真是阴魂不散!我走一步你跟一步,还有完没完了!” 贾珍心头那口憋了整晚的恶气也瞬间顶了上来,暗道分明是你这老货处处搅局,此刻倒来血口喷人。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意,面上堆起十足的恭敬惶恐,对著贾赦深深一揖: “赦叔息怒!侄儿冤枉!侄儿此来,只为寻显兄弟商议些私底下零碎小事,绝无半分与赦叔打擂台的心思!天地可鑑!” 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也甚是恳切。 贾赦鼻翼翕张,冷哼一声,目光如冰锥般刮过贾珍的脸: “行了!收起你那套做派!肚子里几斤几两弯弯绕,当我老眼昏花瞧不真切么。” “我告诉你,凡事適可而止,莫要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损了祖宗的体面!” 言罢,贾赦再不瞧贾珍那张强抑怒气的脸,转向自己身前的小廝,语气勉强缓和。 “劳烦小哥儿,替老夫通稟一声你家公子。” 小廝低眉顺眼应了声“是”,上前几步,轻叩那黑漆院门上的铜环。 清脆的叩击声在冬夜寒寂的空气里盪开,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院门“吱呀”开启一线,露出值守嬤嬤沉静的面容。 小廝上前低声稟报。 值守嬤嬤点头,转身快步穿过庭院积雪,入了正屋暖阁,又將事情稟报秋月。 暖阁內,周显依旧歪在灯下执卷,听得秋月细声回稟“荣府赦老爷与寧府珍大爷同至院门求见”之时,他目光仍停在书上,唇边却缓缓漾开一丝瞭然的笑意。 周显放下书卷,对秋月吩咐道: “你去告诉门上的嬤嬤,请寧国府珍大爷先到西偏厅用茶,將荣国府赦老爷请至正堂敘话。” 秋月应诺,转身出去传话。 院门外,小廝得了嬤嬤转述的吩咐,方对贾赦贾珍二人道: “公子请赦老爷正堂敘话,请珍大爷偏厅稍候吃茶。” 贾赦一听,眉宇间那点鬱气顿扫,腰杆不觉挺直了几分,眼角余光瞥向贾珍,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他捋了捋鬍鬚,对小廝矜持道: “有劳小哥引路。” 小廝躬身: “赦老爷折煞小的了,这边请。” 灯笼光引著贾赦进了院门。 贾珍僵立在原地,寒风卷著雪沫扑在脸上,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钻上来,他盯著贾赦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对著引路的小廝勉强挤出个笑模样,哑声道: “烦请带路。” 正堂內灯火通明,金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周显已换了一身霽青色家常锦袍,立於堂中相迎。 见贾赦披著一身寒气进来,他含笑拱手: “如此夤夜寒天,赦叔怎还未曾安枕?” “莫不是侄儿这蜗居慢待了贵客,倒是显的不是了。” 贾赦几步上前,脸上堆起热切笑意,连连摆手: “显哥儿哪里话!今日与贤侄畅敘,老夫心中快慰,回房后只觉心潮起伏,竟无半分睡意。” “思及贤侄风采,更觉相见恨晚,这才不顾夜深露重,冒昧前来叨扰,万望贤侄莫要怪老夫唐突才好。” 周显引贾赦至上首紫檀圈椅坐了,自有小丫鬟奉上滚烫的碧螺春。 他亦在旁坐下,温言道: “赦叔此言,真叫侄儿惶恐。” “赦叔乃京中勛贵尊长,德高望重,能得赦叔青眼,常来常往,指点迷津,实是侄儿入京以来一大幸事,求之不得,何来怪罪之说。” 贾赦听得这番熨帖言语,明知多是客套,心头却也十分受用,捋须的手都轻快了几分,面上笑意更浓。 他端起茶盏,借著氤氳热气遮挡,目光在周显沉静温润的脸上转了转,终於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面上显出几分郑重其事,又带著些许难以启齿的踌躇: “显哥儿,你我相识时日虽浅,然贤侄的才学、人品、胸襟、处事,老夫看在眼里,钦佩在心,实乃年轻一辈中之翘楚,无可挑剔。” “今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压在心里,辗转反侧,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显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温和专註: “赦叔但说无妨,侄儿洗耳恭听。” 贾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道: “老夫膝下有一庶女,闺名唤作迎春。” “其生母福薄,早年便已亡故。” “这孩子……幼年失恃,性情不免过於怯懦温吞了些。” “老夫身为人父,每每思及其终身大事,便觉忧心如焚。” “若为她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为正室,恐她那般绵软性子,难以主持中馈,恐受姑婆欺凌,难有立足之地。” “可若是要她下嫁寒门小户,又恐她自幼锦衣玉食,受不得清贫操劳之苦,日夜为柴米油盐所困。” “唉,真真是左右为难,愁煞老夫了。” 贾赦语调低沉,带著为人父者的忧虑与嘆息,目光却紧紧锁著周显的反应。 “这孩子,模样性情倒也还算齐整安静。” “老夫思前想后,唯有一法,或可两全。” “老夫有意……將小女许给贤侄,侍奉左右,为一侧室,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话音落处,正端起茶盏欲饮的周显手腕猛地一滯,隨即剧烈地呛咳起来,刚入口的滚烫茶水险些喷出。 他急急放下茶盏,取过袖中素白丝帕掩口,连咳数声,直咳得颈侧微红,才勉强止住,借著手帕擦拭唇角的动作,掩饰著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 周显万没料到,贾赦为巴结笼络,竟能舍下如此血本,全然不顾勛贵体面,將这国公府的千金小姐当作货物般献出为妾! 周显脑中飞速闪过前尘有关石头记的记忆碎片。 那怯懦如小白兔般的二木头,原著中最终被其父五千两银子抵债给了中山狼孙绍祖,落得个“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的悽惨下场。 第78章 荒唐叔鬻金枝妾,伶俐子纳笑柄盟 不过孙绍祖虽为人不堪,好歹也是世袭武官之家,迎春嫁过去亦是正妻名分,尚算门楣相当,不至令荣府太过难堪。 如今贾赦竟要將亲生女儿送入自己府中为妾!此事若传扬出去,贾赦乃至整个荣国府,必將沦为京中权贵圈的笑柄,背上“奴顏媚骨”、“卖女求荣”的骂名。 这贾恩侯的“魄力”,当真令他始料未及。 周显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待气息平稳,面上已恢復惯常的温雅,只是眉宇间带著深深的无奈与一丝难以置信,看向贾赦: “赦叔……您这……您这真是折煞侄儿了!您莫不是与侄儿玩笑罢?” “令嬡乃堂堂荣国公府金枝玉叶,千金贵体,如何……如何能给侄儿做侧室?” “这若是传扬出去,非但有损国公府百年清誉,侄儿亦要担上僭越无礼、恃財妄为的污名,岂非成了京师的笑柄,实在……实在不成体统!” 贾赦见周显反应激烈,却並未退缩,反而显出豁出去的神情,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显哥儿此言差矣!咱们荣府祖上乃武勛出身,以军功立家,本就与那些满口规矩礼法的酸腐文人不同!”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老夫不在乎!老夫只在乎显哥儿你的心意!” “此事外人如何嚼舌根,自有老夫一力担待!你只需告诉老夫一句痛快话,此事……你可愿意?” 他目光灼灼,带著孤注一掷的迫切,紧紧盯著周显。 周显心中念头电转。 迎春花容月貌,名列十二金釵,更关乎识海金釵金册气运回馈,於公於私,於情於理,皆无推拒之理。 虽然心里属意,但周显面上却显出深思之色,沉吟片刻,抬眼迎上贾赦急切的目光,神情郑重无比: “赦叔……此话当真?並非一时戏言?” 他语速缓慢,字字清晰。 贾赦见他鬆动,心中巨石落地,连忙点头,脸上的诚恳几乎要溢出来: “自然当真!贤侄啊,老夫便是再不靠谱,也断然不会拿亲生骨肉的终身大事视作儿戏!” “实在是真心实意喜爱贤侄你这个人,欣赏你的才干品性,才生出这份亲上加亲的心思!绝无半分虚言!” 周显得了这肯定的答覆,面上终於缓缓绽开一个温和而郑重的笑容,他起身,对著贾赦躬身一揖,態度恭谨: “赦叔如此厚爱,拳拳心意,侄儿若再推辞,岂非不识抬举,辜负了长辈一番苦心。” “迎春姑娘温婉嫻静,侄儿心中……亦是愿意的。”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显出世家公子应有的持重。 “然则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尤其他事涉贵府千金名分,更不可草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乃纲常礼数。” “侄儿虽心有所愿,然如此大事,断不能绕过家父家母擅自做主。” “不若这般,待二月春闈过后,家父自会启程入京,操办侄儿与姑苏林氏世妹的婚仪。” “届时,赦叔可与家父当面细细商谈迎春姑娘之事,一切自有长辈定夺,赦叔以为如何?” 贾赦听得周显亲口应允,已是心花怒放,至於延后与周父商议,在他看来亦是情理之中,当即满口答应,捋须笑道: “妥当!贤侄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甚好!” 一块大石落地,贾赦顿觉浑身鬆快,连日来的忧思焦灼一扫而空。 两人又閒话几句家常,无非是京师年节风物。 贾赦见目的已达,遂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老夫就不再叨扰贤侄歇息了。” 周显亦起身: “侄儿送赦叔。” 一路送至院门,看著贾赦在小廝提灯指引下,步履轻快地消失在迴廊转角处,方才转身,缓步踱回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方才那场惊世骇俗提亲的余波,周显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深意,目光转向西偏厅的方向。 不久后,偏厅堂外夜色浓沉如墨泼,檐角冰锥静伏,廊下两盏素纱灯笼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昏黄光晕碎在青砖地上。 小廝垂手趋步至西偏厅帘外,躬身低稟: “珍大爷,公子请您过去敘话。” 贾珍正独自枯坐,闻声立时起身,指尖无意识捻著袖口紫羔风毛,面上焦灼混著希冀,忙不迭道: “快引路。” 正堂內烛火煌煌,周显正静静等候,见贾珍裹著一身寒气匆匆入內,他抬了抬眼,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珍大哥是唯恐我这別院年前冷清,今日特意给我唱大戏来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冰珠落玉盘。 贾珍脚步一顿,面上陡然涨红,愧色几乎要透出皮肉来。 他慌忙抢前两步,朝著周显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显兄弟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 贾珍抬起头,眼中交织著尷尬与急切。 “我绝没有这般心思!今日席间与赦叔爭执几句,也不过是……不过是因赦叔他们太过猜忌於我!” “其实我与显兄弟你亲近,又碍著他们西府什么事儿了?” “赦叔倚老卖老,未免太过霸道!” 他话语间带著几分无处发泄的憋闷。 周显轻轻摆了摆手,腕骨在宽袖下若隱若现: “背后议论尊长,非晚辈所为。” 他目光沉静,掠过贾珍泛著油汗的额角。 “珍大哥夤夜冒寒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专程与我说这番话吧。” 周显语气平淡,却似无形的界限,將贾珍满腹的牢骚堵了回去。 贾珍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被那目光洞穿,忙不迭点头: “是,是哥哥我失言了,显兄弟莫怪。”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诚恳。 “其实今日前来叨扰,主要还是为之前那桩事,特意来向显兄弟致歉。” “我教子无方,犬子无知,衝撞了贤弟,愚兄每每想起,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贾珍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 周显微闔眼帘,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事情都过去了,我亦不会放在心上。” 第79章 靛契封山寒锁雾,锦心藏绣暗谋姝 周显抬眼,眸色清朗。 “珍大哥就別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了,说正事吧。” 贾珍如蒙大赦,背脊微松,忙道: “显兄弟宽宏大量,真叫愚兄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郑重掏出两份叠得齐整的文书,双手奉上,置於周显身旁的紫檀束腰案上。 “今日前来,便是已备下两份薄礼,权当给显兄弟赔罪的心意。这是头一份。” 周显神色不动,伸手取过文书,展开细瞧。 但见两份文书皆是靛青硬皮封面,內里桑皮厚纸坚韧挺括,墨色沉稳凝练,赫然是京师西郊翠微山脚下,一处名为“清虚观”的道观房契与地契。 房契上书:“立杜绝卖契人张守拙,今將自置坐落西城翠微山麓清虚观全座,计地五亩三分,连同前后殿宇、配房、丹房、静室共一十八间,围墙、古井、后山林木在內……” 细述坐落四至、相邻界址,末了盖著鲜红的京师府衙大印並原主花押。 地契则详列田亩坐落、字號、亩数、税银,契尾粘连税票,戳记清晰可辨。 贾珍覷著周显神色,见他目光在契书上缓缓扫过,才接著小心翼翼道: “眼下时值年节,京畿苦寒,若重新择地动工修建道观,少说也要等到开春化冻后方能夯实地基,再加上木作砖瓦、雕琢装潢,里里外外,没有半年光景怕是难成。” “愚兄想著,与其让……让人久候荒僻之地,不如寻个现成的安稳所在。” 他顿了顿。 “故而愚兄自作主张,在翠微山脚下觅得这处清虚观,观主年逾古稀,早有南归之意,价钱也算公道。” “这些时日府里下人们正日夜洒扫布置,添置日用,待过了正月初十,一切便能收拾妥当,隨时可搬入居住了。” “房契地契在此,显兄弟自可安排信得过的人手接管打理。” 周显指尖在契书温凉的纸面上轻轻抚过,嘴角浮起一丝瞭然。 此物一出,便如同贾珍亲手钉下了棺盖,將秦可卿之事彻底了结封存,再无反覆。 他微微頷首,將契书重新叠好,置於案头: “珍大哥虑事周详,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堂內烛火噼啪轻响,暖气氤氳。 贾珍见周显收了契书,心头微松,却仍坐著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头锦袍的云纹,嘴唇翕动几下,面露踌躇,目光游移不定。 周显端起手边微温的杏仁茶啜了一口,瞥见贾珍这般情状,搁下茶盏,隨口问道: “珍大哥可是还有旁的事情要与我商议?” 他声音不高,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贾珍仿佛被点醒,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忙整了整思绪,脸上挤出一丝为难的苦笑: “显兄弟法眼如炬。” “愚兄……的確还有一桩难以启齿的家事,想厚顏恳请显兄弟援手。” “只是……唉,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他搓著手,显出十二分的窘迫。 周显唇角微扬,眸中带著一丝看透的瞭然,语气却依旧平和舒缓: “究竟是何事,竟叫珍大哥如此忧愁为难?” “你我之间,又有何话不可直言呢?” 贾珍长长嘆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虽然说家丑不可外扬啊!但显兄弟也不算外人了,我便厚顏说了。” “显兄弟来京不久,或许还不太清楚我寧府的这些枝枝叶叶。” “但我那夫人尤氏,显兄弟上回在府中也是见过的。” 他抬眼看向周显,似在等个肯定的回应。 “嫂夫人雍容温婉,待人接物甚是得体,我自然记得。” 周显微頷首。 贾珍得了这话,才继续往下说,语速渐快,如同在梳理一团乱麻: “尤氏乃是我继室填房,我素日对她颇为敬重,对其娘家尤氏一门,也多有照拂。” “我那已过世的老泰山……” 他絮絮叨叨,从尤氏之父的微末官职说起,讲到尤氏生母早亡,老岳丈续弦尤老娘带女改嫁,尤老娘待前房之女尤氏如何视如己出,老岳丈临终如何殷殷嘱託尤氏照料继母及两位异父异母的妹妹……言辞琐碎,枝蔓横生。 周显听著听著,眉峰不易察觉地聚拢,终於抬手轻轻一拂,打断了贾珍冗长的铺垫: “珍大哥。”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绕了偌大一个弯子,將令岳家谱牒故实都要细细数上一遍了。” “然则,恕我直言,贵府这些家务事,与我似乎扯不上什么干係吧。” “若只是寻常照料帮衬尤家,以珍大哥寧国府之势,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须特意求到我的头上来?” 他目光澄澈,直直看向贾珍眼底,將那层刻意缠绕的亲缘迷雾拨开。 贾珍搓了搓膝头锦袍上的云纹,面上浮起一层尷尬的赭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的辩解: “显兄弟勿怪,愚兄是有些囉嗦了,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我那二姨妹尤二姐,其生父当年为她指腹为婚定下了一门亲事,男方张家本是皇庄庄头,虽不算如何富贵,日子倒也安稳。” “可前些年张家遭了官司牵连,世袭的庄头差事丟了,家道便败落下来。” “这还在其次,最不堪的是,二姨妹她那个未婚夫婿委实不成器,日赌夜嫖,游手好閒,是个实打实的败家子,连同他生身父亲都闹得恩断义绝了。” “你嫂子她不忍心妹子跳进这样的火坑,张家伯父也是个明白人,几番交涉,两家算是將婚约退了。” 烛影在周显眸中跳跃,他面上不动,心底却掠过一丝瞭然与微嘲。 贾珍兜转至此,其用意已是禿子头上的虱子。 这对叔侄,贾赦卖女,贾珍荐姨,所求不过攀附二字,倒真是將勛贵体面置之度外,只死死盯著周家这棵大树。 难怪一个屋檐下和睦,原是臭味相投,行事如出一辙。 周显指尖轻轻拂过青釉茶盏温润的边沿,淡然开口,声线平稳无波: “这不是挺好的么。” “尤家与张家的婚事退了,珍大哥再为姨妹择一门妥当的亲事便是,这有何为难之处。” 第80章 攀附权门托双姝,虚藏心机探玉贞 贾珍重重嘆了口气,仿佛胸中憋闷著千钧巨石,肩膀也垮了几分: “显兄弟,你这话说到愚兄痛处了。” “咱们也不是外人,哥哥不怕你笑话。” “我虽承袭著寧国府爵位,可文不成武不就,平日里往来的,多是些膏粱紈絝,真正家世清白、品性端方的青年才俊,实在攀交不上几个。” “纵使有那么一两个,以我那姨妹的出身门第,嫁过去怕也是日日要立规矩、看脸色的苦命。” “你嫂子她思前想后,盘点了许久,周遭认识的人里,最靠得住、最值得託付终身的,就数显兄弟你了。” “你才学冠绝,前程似锦,家世又是江南一等一的清贵,更难得人品贵重,温润如玉,实在是打著灯笼也难寻的良配。” 贾珍顿了顿,目光殷切地投向周显,喉音愈发低沉恳切: “你嫂子的意思是,与其让两个妹妹嫁入別家受磋磨,不如……不如託付给显兄弟。” “不求名分显赫,只要能跟在显兄弟身边,哪怕做个侍妾,也远胜给旁人做那表面风光的正妻。” “好歹咱们是知根知底,晓得显兄弟你必定会善待她们姊妹。” 话音落定,暖阁內只闻铜漏滴答,炭火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显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素来沉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愕然。 好傢伙,这贾珍竟比贾赦更豁得出去,买一送一,將尤家姐妹花打包塞来。 这寧荣二府的当家爷们,为攀附周家,全然將祖宗顏面踩在了脚底。 只是……尤二姐尤三姐这对姊妹花,在周显所知的前尘宿慧里,名声可算不得清白。 贾珍父子、贾璉,都与尤二姐有染,尤三姐更是性情刚烈却也曾沦陷泥淖。 周显固然欣赏美人,却不愿沾染这等不清不楚的麻烦。 念头飞转间,忆及那宿慧所载,尤氏姐妹是在秦氏歿后方入寧府,此前或尚是完璧。 此事,须得亲口敲实。 周显微蹙眉头,面上显出几分踟躕之色,目光落在贾珍那张堆满恳切的脸上,缓缓开口: “嫂夫人如此信任抬爱,显心中甚是感念。” “只不过……有件事,还需向珍大哥问个明白,万望珍大哥念在你我交情,坦诚相告。” 贾珍心中一凛,连忙挺直了脊背: “显兄弟儘管问,愚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半句虚言。” 周显垂眸,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几上无意识地划著名,语气带著几分斟酌的艰难: “珍大哥……不知贵府姨妹以前……可曾常走动於贵府之中。” 这问话含蓄,却如一根无形的针,直刺贾珍心肺。 他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微微鼓起,周显话语背后的意思,他岂会不懂。 秦可卿一事,已让他在周显面前信誉扫地,此刻提及尤家姐妹的清白,分明是疑虑他这姐夫早已染指。 贾珍只觉得一股羞臊混杂著被看轻的恼怒在腔內翻腾,却又发作不得,只能强压下去,面色反而显出十二分的郑重,甚至带著些许被误解的痛心疾首: “显兄弟这话问得委婉,已是给足了愚兄脸面。” “愚兄虽不肖,却也知廉耻二字。” “显兄弟儘管放一万个心,我那两个姨妹,绝对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 “你嫂子此番將两个妹妹荐於显兄弟,是实心实意想结一门亲上加亲的善缘,绝无半分要与你结怨成仇的心思!” “此事关乎两个妹妹的清誉性命,也关乎你我兄弟情分,愚兄敢指天发誓!” 他胸膛起伏,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盯著周显。 周显静静地听著,审视著贾珍激愤中竭力表现的真诚,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古井无波,片刻后,才缓缓褪去了那层疑虑的薄冰,轻轻頷首: “珍大哥既如此剖白,若显再不允诺,倒显得矫情不近人情了。” “如此,这桩事,显便应下了。” 贾珍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面上霎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頜首: “显兄弟快人快语!愚兄代你嫂子,谢过显兄弟!” 周显微抬手掌,止住他的谢意,续道: “只是眼下,显尚未迎娶林家正室夫人,纳妾之事实在不宜张扬操办。” “这般如何,我即刻命人在东城寻一处清幽安稳的別院,先將她们姐妹安顿在那里,一应用度供奉,皆按上等份例。” “待显与林家世妹完婚之后,再行操持纳礼事宜,方合礼数,珍大哥以为如何。” “妥当!妥当之极!” 贾珍抚掌,眼中儘是赞同。 “显兄弟思虑周全,滴水不漏,愚兄佩服。” “显兄弟放心,我那两个姨妹都是明白人,最是务实,虚名浮利从不放在心上,只求一个安稳日子,能有个遮风挡雨、真心待她们的依靠便是天大福分。” “能跟了显兄弟,实是她们几世修来的造化。” 周显唇边漾开一丝温煦的笑意,语气诚挚: “珍大哥请转告嫂夫人,显既应承此事,便定会善待她们姊妹,绝不会令其受半分委屈。” 贾珍得了这句承诺,心头大石彻底放下,连带著这几日来的鬱结也消散大半。 他整了整衣袍,带著如释重负的轻鬆站起身来,对著周显深深一揖: “如此,愚兄与你嫂子这桩日夜悬著的心事,总算有了著落。” “这里再谢过显兄弟大义周全。” “夜色深沉,愚兄不敢再扰显兄弟安歇,这就告辞了。” 周显亦起身,微微頷首: “珍大哥慢走,路上寒气重,当心脚下。” 贾珍再次拱手,转身大步离去,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猩红毡帘掀起又落下,將他微胖的身影吞入门外的深浓夜色之中,唯余靴履踏过迴廊的声响渐行渐远。 暖阁內重归寂静,烛火將周显的影子长长投在光滑的青砖地上。 他並未即刻安歇,只负手立於窗前,望著廊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的光晕,深邃的眸光隱在窗欞的阴影里,让人辨不清其中意味。 第81章 寒烛收金契入匣,暖阁诉玉心离府 案头那两份清虚观的契书,在烛光下泛著幽微的冷光。 周显倚在窗边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边小几光滑的冰裂纹理。 窗外檐角冰棱在清冷月色下泛著幽光,將一点寒影子投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周显心头掠过白日里贾赦贾珍叔侄二人那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的“厚赠”,一位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甘为侧室,两位是尤氏娇花自荐枕席。 饶是他两世魂魄交融,此刻亦不免生出几分世事翻覆如棋的荒诞与深沉感慨。 一场寻常年节小聚,竟教他早早將金釵正册与副册之缘尽握掌中,这般际遇,实非初入京师时所能逆料。 “秋月。” 他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室內浮动著沉水香气的岑寂。 屏风后悄无声息转出素衣丫鬟,敛衽恭立: “少爷吩咐。” “案上那两份清虚观的地契房契文书,” 周显目光投向紫檀书案一角,那里靛青硬皮的契书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厚重。 “仔细收妥。明日交予墨雨,著他送至甜水井胡同秦府,亲手交与秦老大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知墨雨,秦老大人若有安置上的疑难,周家自当尽力襄助。” “是。” 秋月应声上前,动作轻缓地將那两份承载著隱秘过往与崭新前程的文书收入一只填漆戧金小匣中,锁舌落下,发出清脆的咔噠轻响。 她抱著小匣,无声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暖阁內復归沉寂。 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地面拉长了周显独坐的身影。 他缓缓闔上双目,白日喧囂宴饮、暗藏机锋的言语、叔侄二人殷切焦灼的脸庞,连同那即將归入周家羽翼下的三位女子身影,皆如烟云般在识海中流转沉淀。 充实一日,波澜起伏,终化作心头一声悠长无声的喟嘆。 他熄了灯烛,臥於榻上,不多时,均匀的呼吸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更深漏残,荣国府林黛玉独居院落臥房內,茜纱窗欞透出晕黄微光,如豆一点,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分外伶仃。 林黛玉拥著半旧的蜜合色锦被,斜倚在填漆拔步床的靠背上,並未就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头青丝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愈发衬得眉尖若蹙,眼波似水含烟。 “姑娘,” 一旁脚踏上守著的紫鹃揉著惺忪睡眼,强打精神直起身,声音里满是忧虑。 “这都快二更末了,您还不安寢,身子骨如何熬得住。” “您这几日,总这般枯坐到深夜,可是心里存著什么难解之事。” 黛玉的目光从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上移开,落在紫鹃忧心忡忡的脸上,月色透过窗纱,映得她眸中一片澄澈的郑重。 她沉默片刻,贝齿轻咬了下唇瓣,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紫鹃,若我……打算搬出这荣国府了,你,可愿跟我走么?” 紫鹃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惺忪睡意霎时飞散,杏眼睁大了些,满是愕然: “姑娘这是何意……” 她语速快了几分,带著急切。 “您与扬州周姑爷的婚期吉日尚未定下,怎么忽然提起要搬出府去的话来。” 黛玉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那嘆息轻如柳絮,却仿佛承载著千钧重量。 她垂下眼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弯青影,声音低缓而清晰,字字敲在紫鹃心头: “前些时日,宝二哥哥闹出那等不堪之事,闔府上下连带受累,声誉扫地,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虽寄居於此,亦是贾家外孙女,血亲相连,名份在此。” “若再这般长久寄居下去,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外头的风言风语,难免也要污了我的清白名声。” 黛玉顿了顿,復又抬眼直视紫鹃,眸光坚定。 “我思虑了几日,已拿定了主意。” “待过了这年节,便搬出园子,迁回林家在京师的旧宅別院居住。” 紫鹃听得心头揪紧,还未及细想,又听黛玉续道: “紫鹃,我知道你的根在府里,一家子骨肉至亲,身契都在府上。” 她目光温润,含著体恤。 “此事我亦替你思量过了。” “你若真心愿意隨我同去,我便修书一封寄予周世兄。” “请他出面,与我大舅父商议,將你父母兄弟姊妹一家的身契,尽数赎买出来。” “此后,你们便是我林家的人,身契归入林府名下。” 她凝视著紫鹃,轻声问。 “如此安排,未知你意下如何。” 紫鹃只觉一股暖流混著酸涩直衝眼底。姑娘素日看似清冷孤傲,心思却如此细腻,连她这最不堪启齿的牵绊都替她思虑周详。 她服侍黛玉日久,深知这位主子虽多愁善感,心地却是极纯净仁善的,待下人从未苛责,反多有回护。 一家人若能脱离这深似海的公府,跟隨姑娘,往后日子定是安稳从容的。 念头及此,紫鹃再无半分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姑娘待奴婢恩深义重,连奴婢这唯一的后顾之忧都为奴婢想到了。” “奴婢便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也心甘情愿跟著姑娘走。绝无二心!” 黛玉听得紫鹃此言,眉宇间笼罩多日的轻愁阴翳仿佛被骤然拂去,唇角缓缓扬起,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饱含欣慰的浅淡笑容。 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紫鹃温热的手掌。 主僕二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烛火摇曳,光影在她们紧握的手上交叠,无声地诉说著同舟共济的承诺。 次日清晨,周家別院门外积雪已扫清,石阶上残留著薄薄一层霜痕。 贾赦、贾珍、贾璉三人各自登车离开周家別院,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车轮轆轆,碾过昨日的暗流汹涌,驶向各自心思难明的年关。 送走了这三位客人,周显亦登上自家青帷马车。 车內早已备好几色锦缎包裹的匣子,皆是些江南时兴的茶点果品並一方上好端砚,作为年节登门拜望尊长的贄见之礼。 第82章 松烟暖阁分茶夜,楸枰岁寒手谈时 车夫轻扬鞭梢,马蹄嘚嘚,车轮稳稳转动,向著东城方家胡同驶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在一座青瓦粉墙、门庭不甚显赫却透著一股书卷清气的府邸前停下。 乌漆大门上悬著小小一块木匾,上书“李宅”二字,朴拙端正,正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在京师的寓所。 自从上次在荣国府受过李守中的指点后,周显便时常来李守中府上拜访求教,李守中对於周显这个才华横溢的晚辈也很是喜欢,將自己的学问可谓是倾囊相授,一老一少很是投机。 今年李守中留在京师过年,但其夫人在金陵老家,儿子外放为官,山高路远,故而李守中府中也是孤身一人。 恰巧周显也是独自在京,所以前两日李守中派人来送信,让周显三十这天过来陪自己一起守岁。 李府门房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僕,显然与周显熟稔,见马车停稳,忙不迭地抢步下阶,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对著下车的周显深深作揖下去: “周公子来了!我家老爷一早就念叨著呢,说今冬京师清冷,幸有公子您陪著守岁,才不显得孤清。” “老爷此刻正在书斋暖阁里烹茶候著,您快请进!” 老僕侧身引路,態度殷勤周到。 周显面色温煦,唇边噙著谦和的笑意,对老僕微微頷首致意: “有劳老伯。” 他顺手將手中的礼物递与隨行小廝,自己则从容整了整月白云纹锦袍的袖口,步履沉稳地迈过那道並不高耸却透著岁月沉淀的门槛,踏入了这座瀰漫著松烟墨香与古籍清芬的庭院。 岁末的寒意似乎也被这院中流淌的文气隔绝在外。 周显行至书斋暖阁外,轻叩门扉,指节触及楠木门板的声响沉实而清晰。 內里传来李守中温厚的嗓音: “进来罢。” 周显推门而入,暖融气流裹挟著清冽茶香扑面,隨即反手將门扉掩拢,隔断廊下寒气。 暖阁融融,李守中正踞坐炭炉旁,蒲扇轻摇,扇得红泥小炉上铜銚咕嘟作响,蒸汽氤氳。 见是周显,李守中面上笑意舒展,招手道: “显哥儿来了,正好,快过来。” 周显步履从容,行至近前,整肃衣冠,恭谨躬身一揖: “显见过师伯。” 李守中頷首,眉眼慈和: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 他提了铜銚,倾出一道琥珀色茶汤注入青瓷盏中。 “你来得巧,这壶武夷老君眉,火候刚刚好,尝尝看。” 周显双手接过茶盏,先观其色,汤色明澈如金珀,再嗅其香,馥郁兰韵裹挟著炭焙后的醇厚蜜香,沁入心脾。 小啜一口,茶汤滚烫滑润,初觉微苦,旋即化开,舌底甘津泉涌,回味悠长,似有山嵐之气縈绕齿颊。 他搁下茶盏,由衷讚嘆: “师伯这手煎茶的功夫,著实令人嘆服。” “水是梅上雪,火用松枝炭,三沸三啜,火候拿捏得毫釐不差。” “这老君眉的岩骨花香、醇厚回甘,竟被师伯催发得淋漓尽致,显今日真是有口福。” 李守中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捋须道: “你们周家坐拥江南,金山银海,什么贡茶仙茗未曾尝过。” “这般夸讚,莫不是哄我这枯坐京师的老头子开心。” 周显连连摆手,神色恳切: “师伯此言差矣,茶之真味,本不在其名贵与否,而在品茗之人、之境。” “刘宾客有云:『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今日师伯阁中,书香墨韵,松炭清茗,高贤在侧,此间真意,与『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之境何其相通。” “显所赞者,实为此境此情也。” 周显一番话引得李守中轻笑頷首,目光炯炯打量著眼前青年: “滑头小子,这般滴水不漏的言语功夫,若走仕途,定比你那恩师强上百倍不止。” “他为人太过方正,拍不来这等不著痕跡的马屁。” “论学问根基,守拙师弟是你授业恩师,可若论起这八面玲瓏、审时度势的处世之道,显哥儿啊,你倒能反过来做他的先生了。” 周显面上笑容如常,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並不接话。 恩师顾守拙的名讳,由李守中这同门师兄打趣自是寻常,他身为弟子,却万万不能置喙半句。 李守中见他如此谨慎得体,眼中笑意更深,便也转了话头,问起周显近来的功课。 暖阁中一时只闻清朗的问询与沉稳的应答之声。 李守中所问,皆是科举制艺的精要:从《春秋》微言大义的阐发,到《礼记》典章制度的考据,再到策论时务的切入角度,无不切中肯綮,深合科举衡文绳墨。 周显端坐凝神,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应答之间思路清晰,见解透闢,显见已將各家经义融会贯通,更不乏独到之见。 末了,李守中抚掌含笑: “好,好!这段日子你並未虚度。” “制艺之道,已从熟稔规矩,渐入把握神髓之境。” “文章气脉越发凝练贯通,义理阐发亦更为透彻。” “春闈在即,维繫此等谦冲向学之心,金榜题名,当是囊中探物。” 周显欠身道: “皆赖恩师淳淳教诲,师伯悉心指点之功。” 李守中摆摆手,神情坦荡: “根基终究是守拙师弟为你扎下的,老夫不过偶作提点,岂敢贪天之功。” “罢了,苦读数月,今日除夕,也该松泛一二。” “考较到此为止。” “守拙师弟於棋道颇有造诣,你既是他得意门生,想必得了真传。” “来,陪老头子手谈一局,权当消遣如何?” 周显含笑应道: “师伯有此雅兴,显自当奉陪。” 李守中便唤小廝进来,吩咐取来棋枰棋子。 片刻,一方榧木棋盘置於几案之上,黑白二色云子盛於藤编棋罐內,温润如玉。 二人落座,李守中执白先行,周显执黑应对。 一时间,暖阁內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棋枰之上,黑白纠缠,李守中之棋,如老儒论道,法度森严,步步为营;周显之弈,则似江海奔涌,看似平和,暗藏机锋,时而侵削边角,时而直捣中腹。 第83章 纹枰龙蛇爭劫处孤竹寒香隱玉兰 数十手过后,白子一条大龙竟被黑棋隱隱困住,辗转腾挪空间愈发逼仄。 李守中凝视棋局,长眉微锁,指尖捻著一枚白子,久久悬於半空。 灯影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思的轮廓。 几番推演,终是难以寻得脱困妙手,他无奈轻嘆一声,將手中白子缓缓投入棋罐认负: “罢了,罢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显哥儿这棋力,已胜过守拙师弟当年盛时。” 周显闻言忙道: “师伯谬讚,显侥倖而已,全赖师伯承让。” 李守中温和一笑: “老夫对弈从不虚让於人。胜便是胜,败便是败。” “能见后辈青出於蓝,实乃我辈幸事。” “学问之道,最怕后继无人,能看到你这等上佳子弟脱颖而出,欣慰尚且不及,何来憾事。” 两人正捡拾著黑白棋子,预备再开一局,暖阁门上又响起几声轻叩。 周显离座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廊下,立著一位妇人並一个少年。 妇人正是李紈,只见她身著一件靛青缎面出锋棉袄,外头罩了件素白綾子坎肩,下系一条洗得微褪色的墨绿棉裙,通身无一丝鲜亮绣纹,也无半分釵环珠翠,只挽了个圆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身形略显清减,却端凝持重,眉宇间蕴著书卷清气与未亡人特有的沉静疏朗。 她身旁的少年贾兰,穿著崭新的宝蓝缎面羊皮褂子,小脸端肃,眼神清亮,规规矩矩站著。 李紈骤见门內竟是周显,心头没来由一跳,只觉耳根微微发烫。 那匹藏在箱底深处、触手生温的软烟罗,仿佛隔著重重包裹烫了她一下,羞窘之意瞬间蔓过心坎,远盖过初时那点被轻薄的懊恼。 原本李紈心中想著找个机会必然要质问周显这登徒子一番。 可如今见了面,李紈又觉此事实在羞於启齿,只得强敛心神,垂下眼瞼,对著周显福了一福,含糊道: “周公子安好。” 声音比平日更轻柔几分。 贾兰亦跟著躬身见礼: “兰儿见过显叔父。” 周显含笑还礼: “嫂夫人,兰哥儿。” 他目光掠过李紈微垂的脸颊上那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心中掠过一丝异样,只道是这寡居的嫂夫人素来谨严,骤然在父亲书斋见到外男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温和如常,侧身让开: “师伯正在阁中,快请进罢。” 暖阁內暖炉融融,松炭逸出几缕清冽气息,將冬日寒气隔绝在外。 李守中抬眼瞧见女儿领著外孙进来,眉目间那点钻研棋局的凝肃悄然化开,浮起一片慈蔼温煦。 李紈莲步轻移,行至父亲跟前,敛衽深深一福: “女儿给父亲请安。” 贾兰紧隨母亲,亦是躬身揖礼,小身板绷得笔直,一丝不苟: “孙儿给外祖父请安。” “快免礼,家里边何须拘谨这些。” 李守中虚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李紈素净的容顏上,温声道。 “前番不是与你说过,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乱,你婆母处更需人帮衬著料理些俗务琐事,我这里冷清惯了,倒不必时时惦念著跑这一趟。” 他语气舒缓,是长者惯有的体恤。 李紈直起身,唇角噙著一抹温婉笑意,恰似雪后初绽的玉兰花: “父亲孤身一人在京,偏又不肯带几个人在身边伺候,女儿心里总归是放不下的。” “府中诸事,自有婆母那边掌管,更有大房璉二奶奶那样一位脂粉队里的英雄,掐尖要强,处事精明,里外周全得滴水不漏,女儿纵想插手,怕也无处使力,倒显得多余了。” “父亲安心,女儿不过是来瞧瞧父亲气色冷暖,说几句家常话,误不了府里头的事体。” 她话语轻柔,条理分明,透著一种沉静的柔韧。 李守中听罢,微微頷首,捻著頜下几缕灰白鬍鬚: “既如此,也罢了。只是既来了,午间便陪为父用顿便饭,用了饭,下午早些回府去。” “莫叫你婆家那头觉得我们李家的女子不知礼数,疏忽了本分。” 他素来持重,言语间总不忘叮嘱女儿恪守妇道。 “女儿省得的,” 李紈温顺应道,眼中漾著暖意。 “那女儿这就下去预备几样父亲素日爱吃的小菜,权当是女儿一点心意。” 她声音里带著女儿家特有的孝忱。 李守中见她如此,眼角笑纹舒展: “如此甚好。” 侍立一旁的周显闻言,唇角也浮起笑意,接话道: “如此看来,显今日是沾了师伯的光,竟有口福得尝嫂夫人亲手整治的佳肴了。” 李紈面上微热,垂眸侧身,只谦和地摆摆手: “周公子莫要取笑妾身了,不过是些粗陋手艺,哪里当得起公子夸讚。” 她转而看向儿子,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嘱咐的意味。 “兰儿,在外祖父这里好生侍奉著,多看多听,谨言慎行,莫要淘气顽皮,扰了长辈清谈雅兴。” 贾兰立刻挺直小小的胸膛,正色应道: “母亲放心,兰儿晓得规矩。” 李紈这才又向老父福了一福,步履轻悄地退出暖阁,那素白的綾子坎肩消失在猩红毡帘之外,只余一缕淡香縈绕。 暖阁內復归寧静,只余松炭燃烧轻微的噼啪声。 李守中目光落回棋盘之上,周显亦重新落座,两人捻起黑白云子,再度於榧木棋坪上纵横捭闔。 小小的贾兰挪了张圆墩,坐在外祖父身侧,屏息凝神,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追隨著那起落间的黑白子势,看得全神贯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淡去,唯余这方寸纹秤间的刀光剑影、山河纵横。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那专注投入的神色,浑然不似个总角少年。 周显落下一枚黑子,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贾兰那张尚带稚气却已显出几分稜角的脸庞。 寧荣二府那些承袭祖荫的男丁,多半沉溺声色犬马,骄奢淫逸,如同朽木空壳,不堪雕琢。 唯眼前这少年贾兰,倒像是泥淖深处意外萌发的一株青竹,挺拔清峻,隱隱透著截然不同的风骨。 第84章 楸枰暗射文光灿,雏凤清扬振玉声 许是幼年失怙,早早体味了人情冷暖,世態炎凉,这孩子比同龄人更知事明理,格外体恤寡母抚育的艰辛。 他敏而好学,书卷气已悄然浸润眉宇,根基渐厚,假以时日,其学问前程,只怕荣寧两府上下,除却那位拋家舍业、幽居玄真观炼丹的空壳老太爷贾敬,再无一人可有资格与之比肩。 浮生若梦,盛衰无常,那冥冥之中或许早有预示,大厦倾颓时,唯此母子能跳出泥沼,保全其身,而贾兰日后蟾宫折桂,位列朝班,竟隱隱然有重振门楣、绵延书香的一线气象。 周显正思忖间,李守中拈著一枚光润的白子,並未急於落下,反而抬起眼,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与贾兰专注的神情间转了一转。 老人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仿佛在掂量著什么。 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显哥儿,你看兰儿这孩子,根骨品性,可还入得了眼。” 周显闻言,抬眸对上李守中的视线,又侧首看了看身侧兀自盯著棋盘的贾兰,唇边绽开一抹清浅而由衷的笑容: “师伯面前,显不敢妄言。” “兰哥儿虽尚在总角之年,然神清骨秀,眉宇间那股沉稳之气,已远超其龄。” “此非寻常少年懵懂之態,乃是胸中自有丘壑之兆。” “师伯学究天人,精於识鉴,如今又亲自耳提面命,悉心栽培,兰哥儿受此薰陶,浸润其中,日日精进。” “显窃以为,兰哥儿若能持此心性,顺此路径,篤志勤学,假以时日,必非池中之物。” “雏凤清於老凤声,当可期也。” 他语气沉稳篤定,带著一种洞见的讚赏。 一旁凝神观棋的贾兰,骤然听到这位风采卓然、才名赫赫的显叔父对自己如此嘉许,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眼,双手连连摆动,声音带著少年人的侷促与诚挚惶恐: “显叔父如此盛讚,侄儿愧不敢当!侄儿……侄儿不过跟著外祖父识得几个字,读得几句书,实在愚钝得很,当不得叔父如此盛誉。” 他垂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显是心中激盪又极力自抑。 周显见他如此,笑容愈发温和,目光如暖阳般落在这少年身上: “兰哥儿,少年人当知谦逊,此乃美德,然谦逊非是自轻自贱。” “君子立身处世,傲心不可生,然一身錚錚傲骨,却是立身之根本,万万不可消磨。” “你此刻虽觉前路漫漫,然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你且记著,日后你必是你母亲最坚实之倚靠,最灼目之荣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莫要问为何我如此篤信,只因你血脉之中,流淌著的,是你外祖这般天下文宗、士林圭臬的浩荡文脉与清正风骨。”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金石相击,叩在人心之上。 贾兰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原本的羞怯与自抑如同薄雾被阳光刺穿,豁然亮起两簇灼灼的火苗,一种被理解、被期许、被点燃的血气在稚嫩的胸腔里奔涌衝撞。 他望著含笑注视他的周显,又看向外祖父那捻须頷首、眼中满是欣慰鼓励的神情,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与豪情充塞胸臆。 贾兰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哽: “兰儿……兰儿记下了!定不负显叔父教诲,不负外祖父期望!” 李守中將一切看在眼里,心头的念头愈发清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捻著鬍鬚,眼底笑意更深。 他不再多言,指尖微动,將那枚盘桓已久的白子轻轻点在棋枰一处看似犄角旮旯、实则暗藏杀机的位置上。 “呵呵,閒谈了这半晌,倒冷落了棋局。” “显哥儿,你看老夫这一步,如何?” 他语调悠然,仿佛方才那番关乎孙儿前程的对话不过是一缕清风拂过。 周显眸光扫过棋坪,黑子原本稳健的阵势因方才言语分神,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空隙,李守中这看似閒適的一落子,恰如一把隱锋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脉络咽喉。 周显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师伯这一著,当真是羚羊掛角,无跡可寻,於无声处听惊雷!” “端的是厉害!若非警醒著,险些著了道。” 他口中说著,拈起一枚乌沉沉的黑子,凝神片刻,便果断地在另一处落下,看似退守,实则封堵住白子暗藏的杀招,重新將局势扳回均衡。 暖阁內,只余棋子清脆落於坪上的声响,间或夹杂著老少二人轻声的拆解推演。 贾兰的目光紧紧追隨著那纵横交错的黑白经纬,一颗心隨著棋局变幻而起伏,方才被点燃的少年意气尽数化作对眼前这番智慧交锋的深深沉醉。 炉火融融,光影在棋坪上跳跃,松枝炭的微香混合著书香墨韵,静静流淌。 棋坪上的无声廝杀,文脉三代间那心照不宣的期许与传承,皆在这静謐的暖阁里酝酿、沉淀,最终化作数声豁达而欣慰的朗笑,隨著松烟的余韵,在这辞旧迎新的冬日里轻轻迴荡。 岁月不知年,不觉便至正午时分,暖阁內犹自浮著残棋清茗的气息,小廝轻悄打帘进来,在门边垂手站定,恭恭敬敬行礼稟道: “回老爷,大小姐命小人来通稟一声,午饭已在厨下备妥,稍后便送进暖阁里伺候。” 李守中捋须頷首,目光离了那纵横十九道,对周显温言道: “显哥儿,民以食为天,这棋局不如暂搁下,先用饭罢。” 周显自是含笑应允,指尖一枚黑玉棋子在棋罐沿上清脆一磕,便算收了残局。 不多时,便有青衣小廝鱼贯而入,捧著朱漆食盒,將杯盘碗碟一一布列在暖阁东头的圆桌上。 八样精巧菜餚,两盘莹白饱满的水饺,当中一道知了白菜,万竹园特產的矮脚黄白菜衬著几点虾蓉冬菇,形似知了;另有一钵清燉鸡孚,汤色澄澈见底,浮著几星翠绿芫荽,金陵风味宛然。 第85章 课兰稚语錚錚骨,倚户慈眸寂寂心 李守中与周显、贾兰遂移步桌旁,静候李紈。 帘櫳微动,李紈收拾停当走了进来,见三人尚未举箸,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忙道: “父亲,你们怎么等著女儿,饭菜凉了反倒失了风味。” 周显闻言,起身略略欠身,言语温煦: “今日席面皆赖嫂夫人巧手烹製,辛劳备至,岂有不恭候之理,嫂夫人快快请坐。” 李紈耳根微烧,垂眸敛衽,便在贾兰身侧那张铺了锦褥的杌子上轻轻落了座。 “显哥儿,且尝尝这道知了白菜,” 李守中举箸虚点,笑意蔼然。 “紈儿做这个倒是拿手。” 周显依言伸箸,夹起一片玉色菜帮,入口细品片刻,只觉脆嫩清甜,火候恰到好处,不禁頷首赞道: “清爽味美,色香蕴藉,嫂夫人这厨下功夫,真真是极好的。” 贾兰听得人夸母亲,小脸放光,咽下口中食物便接口道: “娘亲的菜,自然是顶顶好吃的。” 李紈轻拍了下儿子胳膊,眼波里含著嗔意,声音却柔: “你显叔父不过顾全长辈顏面,隨口夸讚两句罢了。” “他出身江南周家,何等珍饈玉食不曾享用过,你倒顺著杆儿往上爬,合该谨记谦逊才是根本。” 贾兰放下银箸,小身板挺得笔直,神色格外认真: “母亲此言差矣,方才显叔父教导孩儿,『少年不可有傲心,不可无傲骨,更不可自轻自贱』。” “儿子是真心实意,觉得母亲的厨艺,便是万金也难求其味。” 李紈执筷的手指驀地一顿,玉白的笋片险些滑落。 她抬眸望向周显,那目光似秋水映著薄云,复杂难言。 丈夫贾珠早亡,李紈和贾兰孤儿寡母寄身偌大荣府,虽顶著大奶奶的名分,內里冷暖唯有自知。 那些“克夫”、“妨家”的窃窃私语,刀锋般藏在软语温言背后,她早已听得心冷如冰。 为求清净,也为护著兰儿这唯一的骨血,她带著儿子深居简出,凡事隱忍退让,教导儿子亦是谨小慎微为上。 日子久了,儿子眉宇间那份过早的沉静与若有若无的怯懦,便成了她心底一根隱秘的刺。 不想今日,这位名动江南的周解元,寥寥数语,竟似拨云见日,直指兰儿心性关窍。 其洞察之深,教诲之切,字字珠璣。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偏偏……偏偏又是此人,送来那等羞煞人的软烟罗衣料。 李紈胸中百味翻搅,指尖微微发凉,只得强自敛了心神,对著贾兰低声道: “你显叔父乃当世大才,他教导你的话,自有深意,你须谨记在心,莫要辜负。” 贾兰郑重应诺: “儿子明白。” 这小小波澜无声散去,席间復归融融暖意。 李守中兴致颇佳,执壶与周显对酌了几杯琥珀色的金华酒。 李紈心细,见父亲饮了两三杯,便柔声劝道: “父亲年节下固然兴致极佳,但还是该以保养身体为上,这酒性暖却也燥烈。” 李守中捋须呵呵一笑,並不执拗,周显亦顺势放下杯盏,点到即止。 一时间,杯箸轻响,笑语温言,午膳便在和煦气氛中行至尾声。 残肴撤下,李紈又陪著老父说了会儿家常閒话。 窗外日影西斜,檐角冰棱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印出细瘦的墨痕。 李守中端详女儿片刻,缓缓道: “时辰不早了,荣府那边,除夕夜宴想是早已张罗起来,你婆母掌家辛苦,你早些回去帮衬著料理些琐务才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周显。 “为父这里有显哥儿相伴守岁,你只管安心。” 李紈闻言起身,与贾兰一同深深福了下去: “女儿省得,那女儿便先回府,待明日女儿再带兰儿过来给父亲磕头拜年,恭贺新春。” 李守中捻著頷下几缕灰白鬍鬚,眼底漾起慈蔼笑意: “好,好,为父明日等著你们母子。” 李紈又向周显微一頷首,便携了贾兰的手,母子二人步履轻悄地退出了暖阁。 周显代李守中送至垂花门廊下,目送那道素净清雅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方才折返。 暖阁里炭火依旧旺,融融暖气裹挟著松枝清香,然而那热闹的人声笑语一旦散去,便显出几分突兀的空寂来。 周显掀帘入內,只见李守中並未回座,只负手立在方才弈棋的紫檀榻边,目光落在棋盘上尚未收拢的黑白子上,身形凝住,如同一尊静穆的古瓷。 窗外薄暮的微光透过冰裂纹窗欞,斜斜映在他半边清癯的脸颊上,更显出几分寂寥的轮廓。 那双阅尽经史、洞察世情的眼眸深处,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如同被寒霜侵染的深潭,波纹黯淡。 周显静静侍立一旁,心头亦是无声喟嘆。 这位学养渊深的老祭酒,平素端肃如崖岸孤松,唯独对膝下这守寡的女儿,那份深藏的父爱如山泉般不经意地流淌。 此刻目睹女儿远去,归入那处处讲究、却也步步需慎重的深宅大院里,他心中那份对女儿处境深沉的怜惜与无力回护的酸楚,便在这辞旧迎新的黄昏时分,悄然瀰漫开来。 烛影在棋枰上曳动,將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幽影。 周显近前,於李守中对面的紫檀木榻上坐了,目光温煦,声音沉静: “师伯神思微倦,可还好么。” 李守中目光仍黏在残局上,半晌方缓缓收回,投在周显面上,喟然一嘆,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终究是老了。” “春秋虚度,风烛残年,竟也学起小儿女伤春悲秋的做派,倒叫你瞧个分明。” 窗欞透进的薄暮余暉在他清癯的侧脸镀上昏黄,更显出几分萧瑟。 周显微倾身,玄青袖口拂过榻沿,摆手道: “师伯此言差矣。” “此非伤春悲秋,实乃拳拳爱女之心发於肺腑,慈怀昭然,令人动容。” 他顿了顿,眸光温润似映著烛火。 “为人父母者,纵使儿女长成参天之木,在父母眼中,依然是倚门悬望的稚子幼童。” “此心此念,牵肠掛肚,何曾有一刻放下。” 第86章 寒夜託孤危楼侧,暖阁一诺金石声 他语声渐低,带出几分追忆的清悵。 “数月前晚生辞別慈亲,自扬州启程北上,家慈立於码头,江风扑面,泪眼强忍,千般不舍俱在那欲言又止的一瞥之中……如今思之,心底亦不免微涩。” 李守中默然片刻,那嘆息便更深沉了些,仿佛自肺腑深处艰难掘出: “老夫虚掷六十载光阴,功名学问俱是虚浮,未曾立下尺寸之功业。” “倒是膝下一双儿女,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朴实勤勉,安守本分。” “长子外放州县,宦海浮沉虽无惊涛骇浪,亦是步步踏稳,倒不必老夫多虑。” “唯是紈儿……” 他喉间微哽,浑浊眼底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沉痛。 “这孩子命途多舛,方结縭数载,鸳侣便成孤鸞,只余她与兰儿母子二人,在那深宅大院之中相依为命,寒暖自知。” 李守中倏然抬眼,目光如锥径直刺向周显,那平素端肃持重的国子监祭酒,此刻眼中竟满是近乎卑微的恳求。 “显哥儿,你是个水晶心肝的聪慧之人,寧荣二府的底里光景,你比旁人看得更清更透。” “老夫冷眼旁观,你虽眼下与贾府有所往来,生意勾连,终究不过是权宜机变,从未存那深交之心。” “想那敕造国公府邸,花团锦簇之下,早已是蛀空根基的危楼,只消一阵风来,便要大柱倾颓,片瓦无存。” “若真有那大厦崩摧之日,老夫这把朽骨,未知尚存於天地否。” “即便苟延残喘,亦是风前残烛,自身难顾,何谈护佑於紈儿母子……” 他气息微促,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膝上袍料褶皱,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到那时……显哥儿,你看在老夫垂朽顏面,且尚存几分余力,能否……能否拉扯她们母子一把……老夫不敢奢求富贵显达,只愿她们能得一隅安稳,粗茶淡饭,莫被那滔天祸水捲入深渊……可以吗?” 暖阁內唯余炭火细微的噼啪。 窗外暮色四合,寒气悄然渗入。 周显端坐如松,烛光在他沉凝的眉眼间跳跃。 他略一沉吟,目光迎上李守中那双盛满暮年忧虑与恳求的眼,郑重頷首,一字一句清晰若玉石相击: “师伯安心。” “若真有风云变色、大厦將倾那一日,显定竭力周全,护嫂夫人与兰哥儿平安无虞。” 李守中闻言,眼底倏然爆出一点水光,隨即化为深切的感激。 他竟不顾老迈,双手撑住榻沿,颤巍巍便要起身,欲行大礼。 周显早已抢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老人枯瘦臂膀,力道柔和却不容置疑: “师伯此举,折煞晚生了。” 他將老人轻轻扶回坐榻。 李守中喘息微定,摆摆手,目中犹带湿润: “此一礼,你当受得。” “是老夫代她们母子,谢你今日一诺。” 他闭目片刻,显是心绪激盪难平,再睁眼时,强撑的精神已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眉宇间儘是深深的倦怠,仿佛方才那番恳求耗尽了他今日的心力。 周显察言观色,温声道: “今日对弈数局,耗费神思,师伯想来也有些倦了,且去稍歇片刻吧。” “晚生也去略作安顿,待戌时三刻,再来陪师伯守岁围炉,师伯意下如何?” 李守中頷首,浑浊眼中流露出倚赖: “如此甚好。” 他扶著榻沿缓缓站起,步履略显蹣跚,由小廝搀扶著,慢慢挪向內室。 那背影在昏黄烛光下拉长,愈发显出垂暮的伶仃。 周显目送老人身影消失在锦帘之后,方起身步出暖阁。 檐下冰棱悬垂,寒气刺骨,他裹紧身上玄狐裘氅,穿过两重幽静的月洞门,往西厢预备的客房行去。 廊下唯有他一人的足音轻叩青砖,声声迴荡在渐浓的冬夜里,远处隱约传来零星爆竹声响,年关的气息已悄然瀰漫。 客房內烛火早已点起,映著窗欞上精致的冰花。 他推门入內,並未急於歇息,只静静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积雪映著清冷月色,心中迴旋著方才暖阁內的恳切託付与那沉甸甸的一诺。 烛泪无声堆叠,在烛台上凝成珊瑚般的形状。 暮色四合,荣国府荣禧堂內早已灯烛煌煌,映得梁栋间彩绘生辉。 金丝楠木大圆桌旁,贾府眾人依序围坐,珍饈罗列,银箸玉杯,一派富贵气象。 只是这除夕的喧腾底下,却似压著一块看不见的寒冰,虽笑语隱约,丝竹断续,终究驱不散那瀰漫在雕樑画栋间的沉沉滯闷。 贾母端坐主位,一身赭石色緙丝万寿纹锦袄,额前勒著嵌祖母绿眉勒,面上虽端著素日里慈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目光掠过下首,在宝玉身上微微一顿。 那衔玉而生的孙儿,此刻垂首坐在王夫人身侧,往日顾盼神飞的眼眸如今只盯著面前一碟胭脂鹅脯,神色间竟有几分木然。 腊月二十六那场闹剧,如一块污秽的墨渍,不仅泼脏了国公府的金字匾额,更泼灭了元春深宫苦熬数载才换来的那点渺茫希冀。 贾母心头那点因血脉而生的溺爱,此刻也掺上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疏离。 王夫人紧挨著贾政,嘴角勉强向上牵起一个弧度,却僵硬得像刻上去的。 贾政更是面色沉鬱,手中酒盅举了又放,只觉杯中琼浆也泛著苦味。 夫妇二人目光偶尔相触,皆是无声一嘆,旋即又各自移开,强打精神应付著这不得不维持的体面。 下首的贾迎春,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袄,越发衬得小脸苍白如纸。 她安静得如同桌上的一件瓷器,只偶尔机械地动动筷子,夹起的菜却几乎未曾入口。 袖中的手將那方素帕绞了又绞,父亲贾赦那冰冷淬毒的话语,字字句句仍在耳畔迴响——將她许给江南周家公子为妾。 这念头一起,便似冰冷的毒藤缠上心尖,勒得她连呼吸都带著痛。 满桌珍饈,於她不过黄土。 王熙凤坐在贾璉下首,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头上金凤步摇隨著她斟酒的动作微微晃动,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惯常的精明爽利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往日飞扬的眉梢眼角此刻却凝著化不开的阴翳。 重要通知 上架感言。 各位彦祖亦菲们,经过一个多月的更新,本书中午十二点就要上架了。 先说一下各位帅哥美女最关心的更新问题,本书暂定上架后日更八千+,上架首日四更一万六千字。 至於后续更新视成绩酌情加更,日更八千是底限,雷打不动。 另外再聊一聊文笔问题。 之前作者的写作对於场景描写很少,有不少读者都骂作者文笔太差,只会说道说道。 所以这次作者就做出了改变,丰富了一下场景描写和人物神態,然后就又被骂水了。 作为作者,我当然希望能让每位衣食父母都满意。 但很显然,这很难做到。 所以作者也只能是兼顾大多数彦祖亦菲的意见了。 然后就是剧情设定问题,首先金釵年龄都魔改了一下,这一点理由也很简单,不魔改的话,林黛玉还没长大,秦可卿就已经病逝了,为了收集金釵,所以需要魔改,这一点我想大多数老哥都能接受。 其次就是评论区有些老哥关於林黛玉的清白问题,其实原著里林黛玉从始至终都是清清白白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些老哥非要套上一顶精神绿帽。 而且我还特意打了补丁,在林黛玉身边安排了两个周家的嬤嬤,確保了林黛玉的清白。 如果这还非有老哥跟我犟的话,就说黛玉不清白的话,那我只能说这纯粹是牛头人思想了。 至於有关於主角家世设定,看过我老书的都知道,我不喜欢虐主,这本书也不打算虐主,依然是爽文,以收集金釵和朝堂布局为主。 所以老哥们就別再纠结什么主角家世太牛,皇帝不可能允许了,毕竟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史书。 而且史书比我的小说荒谬太多了,殴帝三拳和陛下为何造反都会发生,而高澄本人居然是被厨子弄死的,比小说更不讲逻辑。 现实里作者天天做牛马已经很累了,小说里就让主角畅快的过一生,大家看著也放鬆一些不是嘛。 另外评论区某些猎奇的老哥,有本事的报上自己的大名,我高低开个番外把贾母安排给你。 最后,厚著脸皮求一下首订,毕竟作者也是要吃饭的,全仰仗各位衣食父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本书的各位彦祖亦菲们,衷心的祝愿大家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第88章 金釵暗度红綃暖,玉契明商紫燕安 第88章 金釵暗度红綃暖,玉契明商紫燕安 凤辣子手腕翻动,为贾母、为邢夫人、为王夫人殷勤布菜,口中说笑不断,唯有那偶尔瞥向身侧贾璉的一眼,才泄露出眼底深藏的恨意与屈辱。 贾链自打与那江南周显合伙开了洋货行,手头阔绰得流油,不仅整日流连花街柳巷,竟还在外头偷偷养了个粉头! 半月前王熙凤抓了个现行大闹了一场,但贾璉非但没有如同以往一般退让,反而强势至极。 那两记响亮的耳光甩在脸上的滋味,也彻底打碎了王熙凤作为璉二奶奶在府中看似煊赫的体面。 府中无人劝慰,无人主持公道,这口恶气只能生生憋在王熙凤胸中,此刻对著满堂欢宴,只觉是烈火烹油,煎熬著她五臟六腑。 满堂的沉闷里,唯贾赦、贾璉父子二人,倒显出几分真切的快意来。 贾赦捏著酒杯,慢悠悠地品著御赐的玉泉酒,眯著眼,仿佛在咀嚼什么无上美味。 他自觉已將那懦弱的庶女迎春,当作一枚精巧的棋子,稳稳嵌入周家这棵参天大树之中,为自己也为这摇摇欲坠的国公府,铺就了一条通往后路。 思及此,心中便涌起一股尘埃落定的愜意。 贾链更是红光满面,几杯热酒下肚,愈发意气风发。 自打贾链手里有了真金白银,他腰杆子便硬得如同铁铸,家里那只母老虎的爪子也终於被他彻底剁了去,这些年积攒的窝囊气一朝尽吐。 此刻贾璉只觉通体舒泰,与父亲贾赦推杯换盏,笑声也格外响亮些,与周遭的低沉格格不入。 贾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强撑的笑脸,扫过宝玉的颓唐、政儿夫妇的愁苦、迎春的死寂、凤丫头眼底的怨毒,还有赦儿父子那刺眼的得意。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悄然爬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除夕的盛宴,金樽美酒,玉盘珍饈,竟比那清冷的佛堂更令人觉得索然乏味。 贾母搁下银箸,那细微的声响在渐趋安静的席间却显得格外清晰。 “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贾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响起。 “坐了这半日,便觉精神短了,骨头也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她说著,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在她身后的大丫鬟鸳鸯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稳稳搀住贾母的臂弯。 贾母借著她的力,缓缓站起身来。 “老祖宗————” 王夫人、邢夫人等连忙跟著起身。 “你们坐著,慢慢吃,莫要因我这老婆子搅了你们的兴致。” 贾母摆摆手,脸上尽力维持著那点慈和的笑意,声音却有些飘忽。 “守岁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且回去歪一歪。” 言罢,她不再看眾人,只搭著鸳鸯的手,步履有些蹣跚地转过屏风,那赭石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荣禧堂內。 堂中眾人齐齐躬身行礼:“恭送老太太(老祖宗)。” 待贾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席间那点勉强维持的热络也如同被抽走了筋骨,迅速冷却下来。 王夫人望著满桌几乎未动的菜餚,只觉食难下咽,低嘆一声,由丫鬟扶著也离了席。 贾政见状,更是无心再坐,沉著脸跟了出去。 贾赦倒是不以为意,自斟自饮,又夹了一筷子烧鹿筋。 贾璉也乐得自在,只与父亲对饮。 王熙凤看著这父子俩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再也按捺不住,將手中银筷往碟子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冷著脸起身便走。 迎春如同提线木偶,见眾人散了,也默默起身,由司棋搀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偌大的荣禧堂,便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小廝,以及还在自得其乐的贾赦父子。 李紈一直带著贾兰安静地坐在稍偏的位置,此刻见眾人纷纷散去,也轻轻拉了拉儿子的衣袖,低声道:“兰儿,咱们也回吧。” 贾兰懂事地点头,母子二人便也离了这沉闷的筵席,踏著抄手游廊下清冷的月色,往大房后头她们那僻静的院落行去。 夜风寒凉,吹动著廊下悬掛的素纱灯笼,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 贾兰沉默地跟在母亲身侧,小小的眉头却微微蹙著,似乎在思索什么。 走过一段幽静的迴廊,四下无人,他终於忍不住,仰起头看向李紈,声音里带著孩童的困惑:“母亲,这次过年,家里————家里的人,怎么都像揣著心事,连老太太也早早离席了。” “是不是————还是因为宝二叔前些日子闹的那场事?” 李紈脚步微顿,低头看了儿子一眼。月色下,贾兰稚嫩的脸庞上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贾兰的头顶,温声道:“这事————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 “外头冷,咱们回去再说。” 李紈的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確认並无閒杂人等。 贾兰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心头那点疑惑的阴影却越发浓重了。 母子二人加快脚步,不多时便回到了她们那处虽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清雅的院落。 丫鬟素云早已备好了热茶,见他们回来,忙奉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內只剩下母子二人,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贾兰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斟了一杯热茶,双手捧著递过去,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李紈,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等待。 李紈接过茶盏,温热的杯壁熨帖著她微凉的指尖。 她看著儿子端肃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她啜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兰儿,你今年也十二岁了,虽未及束髮成年,却也不再是无知懵懂的孩童。” “有些关乎家门、关乎前程的事,你也该知晓些了。” 贾兰挺直了背脊,神情更加专注,点了点头。 李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奈:“前些时日,你宝二叔与那下九流戏子廝混,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咱们荣国府在这京师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究还是直白道。 “这污名,如同泼在面上的墨,擦也擦不乾净。” “更要紧的是,它断送了一桩关乎闔府前程的大事。” 贾兰屏住了呼吸,小声问:“是————元春姑姑的事?” “不错。” 李紈頷首,眼中流露出痛惜。 “原本家里送你元春姑姑入宫,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金银打点,指望著她能蒙受天恩,册封妃嬪。” “如此一来,咱们贾家便成了皇亲国戚,与陛下之间————那点旧日的齟齬,或许也能有所转圜。 17 “旧日的齟齬?” 贾兰脸上露出惊愕。 “咱们家————怎么会与陛下有矛盾?” 李紈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仿佛承载著过往岁月的沉重烟尘。 “那时你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无人会特意提起。” 她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当年太上皇诸子夺嫡,风云诡譎。” “咱们贾家支持的是隱太子。” 贾兰的眼睛募然睁大,他虽年幼,却也读过史书,知晓“从龙之爭”四字背后是何等残酷的血雨腥风。 他喃喃道:“隱太子————后来被废了,是今上继位————” “正是。” 李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掠过窗欞,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了去。 “你读过史书,当知其中凶险。” “新皇登基,清算旧帐,本是常情。” “咱们贾家能存续至今,平安无事,不过是仗著太上皇尚在,陛下有所顾忌罢了。” 她看著儿子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道。 “送你元春姑姑入宫,是府里押上的最后一点指望,盼著她能在陛下面前为家门缓颊一二。” “如今————你宝二叔那场荒唐,如同在陛下面前狠狠扇了贾家一记耳光,也彻底————绝了你元春姑姑的前程,断送了家里这点微末的指望。” 暖阁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啪声。 贾兰的小脸煞白,他消化著母亲话语里那惊心动魄的真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好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这么说,咱们家————就像那建在流沙上的楼阁,太上皇在,尚能勉强支撑。” “一旦太上皇龙驭宾天————” 他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已流露出深切的恐惧。 李紈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儿子未尽的猜测:“到了那时,只怕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清算之期不远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荣国府————便是天塌地陷的开始。” “儿巢之下,岂有完卵!” 贾兰失声低呼,小脸上满是惶急。 “母亲,那我们————我们母子岂仂是也要————” 他仂敢想那可能的牵连,那將是如何可怕的漩涡。 李紈看著儿子惊恐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揪。 她倾身向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贾兰冰凉的小手。 李紈的手心温热而有力,带著一收母性特有的安抚力亢。 她直视著贾兰的眼睛,那素来仕静温婉的眸子里,此刻却透出一收磐石般的坚定与决绝。 “兰儿,別怕。” 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带著仂容置疑的力亢。 “有母亲在呢。” 她將儿子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移心,一字一句道:“你放心,母亲绝仂会让你陷在这泥潭之中,隨这大厦一同倾颓。” “退路————母亲自会为你留下。” 贾兰望著母亲眼中那奇异的光芒,感受到她移心传誓的坚定力亢,惶急的心绪似乎被稍稍熨平。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依恋地將头靠在母亲膝上,低低应道:“嗯,兰儿信母亲。” 然而在他幼小却已过早成熟的心底深处,一个念头却如磐石般悄然生根一— 母亲终究立是一个困守深闺的妇人,在这滔天巨浪面前,又能有多大力亢护他周乗。 唯有自己发奋攻读,像显叔父那样,考取实实在在的功名,立身於朝堂之上,方能在未誓的惊涛骇浪中,真正成为母亲的倚靠,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安寧。 他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眼神里褪去了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爭未有的坚毅光芒。 殊仂知,此刻他的母亲李紈,心中爭盘算的那条隱秘生路,那足以在即將到誓的风暴中庇护他们母子的唯一退路,却与那“显叔父”有著千丝万缕、难以向儿子言明的纠葛。 她垂眸看著儿子柔软的发顶,指端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边缘餐餐摩挲著,心中已然定下了一个关乎未誓的决断。 大年初一的晨光透过冰裂纹窗欞,疏疏落落洒在暖阁的地砖上。 周显盟洗已毕,步入暖阁时,李守中早已端坐其间,一身簇新的石尺绳丝锦袍,弓得鬚髮座显银白。 周显行至近前,敛衽丫身,温言道:“师伯新春吉庆,福寿康寧。” 李守中捋须而笑,眼底漾开慈蔼的纹路,自袖中取出一个竹报平安纹样的红綾荷包递过:“一点心意,添些喜气,莫嫌菲薄。” 周显含笑双手接过,指腹触及荷包內里方方正正的硬物,口中谦辞道:“师伯厚赐,显愧领了。” 两人遂於窗下榻上对坐,一盏清茶,几缕氤盒,閒话些京师年节风物。 茶香未散,小廝垂手入內,在门边稟道:“老爷,周公子,墨雨小哥在院外候著,道是有事回稟公子。” 周显微一頷首,转向李守中:“师伯且安坐品茗,显去去便回。” 李守中温和应道:“你自便就是。” 甫出暖阁,抄手游廊的冷气扑面。 墨雨一身靛尺棉褂立於阶下,见周显出誓,忙趋前一步丫身行礼。 周显他至廊柱旁避风处,墨雨方低声道:“回少爷,方才別院管事遣人送誓一封书信,道是荣国府林姑娘专人递誓,仂敢席搁,立时便送过誓了。” > 第89章 锦书暗度冰綃意,暖阁惊破玉壶情 第89章 锦书暗度冰綃意,暖阁惊破玉壶情 墨雨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奉上。 周显接过,只见信封上几行小楷娟丽清雅,果是黛玉手笔。 他拆开封口,抽出薄薄信纸,目光扫过字里行间。 片刻,周显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道舒缓的弧线。 信中婉转道出林黛玉欲迁离荣国府、自立门户之意,並恳请周显相助,与贾赦协商赎买紫鹃全家身契,使之得以隨侍新居。 周显合上信笺,指腹在纸沿轻轻一抚。 他心中暗忖,看来黛玉已渐知为未来主母之道,晓得避嫌自持,此举甚妥。 至於紫鹃,既是她心腹之人,一併带离亦是情理之中,自当成全。 周显抬眸对墨雨吩咐道:“派人往荣国府走一趟,给贾赦老爷递个信,就说我约他后日午后过府小敘” 墨雨肃然应诺,行礼告退。 周显袖了书信,步履从容,折返暖阁。 阁內,李守中正慢啜香茗。 周显归座,並不提外间事,只笑道:“闻说师伯藏书楼中收著几卷唐人写经,不知今日可有眼福一观。” 李守中欣然頷首,命小廝取来檀木书匣。 二人遂移步书案前,对著摊开的泛黄经卷与几幅宋元古画,指点品评,一时间阁內唯闻纸页轻翻与低缓的鑑赏之语。 约莫辰巳之交,暖阁外响起细碎步履。 门帘挑处,李紈携著贾兰走了进来。 李紈一身莲青色出风毛坎肩,下系素綾棉裙,通身素净,唯发间一支珍珠簪子泛著温润光泽。 贾兰则穿著宝蓝缎面新褂,小小年纪,眉眼间已有几分端肃。 母子二人行至李守中跟前,盈盈拜倒,齐声道:“女儿(孙儿)给父亲(外祖父)拜年,恭贺新禧。” 李守中忙伸手虚扶:“快起来,自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待二人起身,他自袖中取出两个红封,略厚的那个递与贾兰,稍薄些的给了李紈,温言道:“一点压岁钱,討个吉利。” 贾兰双手接过,恭敬谢过。 一旁周显目光掠过贾兰手中那明显饱满些的红封,眉梢微动,唇角噙著浅淡笑意:“师伯这压岁钱,厚此薄彼得可有些显眼了。” “兰哥儿那份,瞧著比我和嫂夫人的都要厚上几分呢。” 李守中捻须呵呵一笑,浑浊眼中掠过一丝顽童般的促狭:“你这江南豪富,金山银海堆里打滚的人物,倒跟个孩子计较起铜鈿厚薄来了。” 他侧首拉过贾兰小手,朝周显方向轻轻一推:“兰儿,还不快给你显叔父郑重磕个头,好好拜个年。” “你显叔父家底厚,这压岁钱若给得薄了,咱爷孙俩可都不依的。” 贾兰闻言,小脸上绽出靦腆又伶俐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在周显面前,叩首道:“侄儿贾兰,给显叔父拜年,恭祝叔父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周显瞧著这一老一小默契的模样,摇头失笑,语气里带著无可奈何的纵容:“师伯这招请君入瓮,著实是老谋深算。” “我这便宜没占著,倒要再割一回肉。” 话虽如此说,周显已自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下的鹅黄锦囊,那锦囊绣工精致,沉甸甸颇有分量。 他递向贾兰,温言道:“拿著,愿兰哥儿新年里进德修业,竿头日进。” 贾兰双手高举接过,朗声道:“承蒙叔父吉言,侄儿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锦囊入手微沉,內里银錁子与金瓜子的轮廓清晰可辨。 拜年礼毕,暖阁內炭火融融,松香混著新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沉。 眾人在暖阁內坐下后,周显微啜一口温茶,目光转向端坐於李守中下首的李紈,唇角噙著温和笑意:“今日荣国府想是车马盈门,宾客如云,嫂夫人定是分身乏术。” “此刻得閒在此,午膳可要留下共用。” 李紈搁下手中青瓷茶盏,靛青袖口滑落一截皓腕。 她微微摇头,素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浅淡的无奈:“府里倒也说不上忙,老太太、大太太几位有誥命在身的,一早就按品大妆入宫朝贺去了。” “府里————冷清得很。”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 “临来前,我带兰儿去给婆母请了安。” “婆母知道我要回父亲这里,说自我出阁,侍奉父亲膝前的日子便少了,此番回来,想住两日也无妨。” “故而,我们娘俩还带了些隨身行李,打算在府里小住几日。” 李守中闻言捻著灰白鬍鬚的指尖一顿,两道长眉倏地蹙紧。 他素来持重古板,深以为女子既嫁,便当以夫家为天,大年初一滯留娘家,於礼不合。 训诫之词已涌至喉间,可抬眼撞见女儿沉静眉宇间那抹久违的鬆弛,以及外孙贾兰依偎在母亲身侧、小脸上全然的信赖,那严厉的话语便如被无形之手扼住,生生咽了回去。 李守中喉头滚动一下,终是沉声道:“你婆母体恤,是她的宽厚。” “但你也不可恃宠而骄,忘了本分。” “年节下,荣国府人情往来,內外支应,哪一样离得开人照应。” “你们母子住一晚便罢,明日还须早早回府去帮著你婆母料理事务。” 李紈闻言,唇边那点浅笑淡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父亲思虑周全,女儿省得。只是————” 她略一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掌著茶盏温润的边沿。 “今年府里,实不比往年。” “年前来送节礼的门生故旧,寥寥无几。” “昨日除夕夜宴,不过草草用了半席,便各自散了。 “满府张灯结彩,却————连半分年节的热气都无。” “女儿与兰儿在府中,行止坐臥,只觉处处拘谨,生恐行差踏错,反添烦扰。” “来父亲这里,除却尽孝,也————也存了几分避居清静的心思。” 暖阁內一时静默。 李守中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瞭然。 贾宝玉腊月里那场沸反盈天的闹剧,如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岂止是污名浊浪。 贾元春深宫苦熬的指望,只怕也隨著那不堪的流言彻底湮灭。 念及此,他心头沉甸甸压上一块巨石,终是长长唱嘆一声,声音里带著阅尽沧桑的疲惫:“管教子女需严,考验品行需苛,惯子如杀子啊————” “古训昭昭,荣国府————终是应了这句讖语。” “罢了,既如此,你们母子————便在府里多住几日吧。 “谢父亲体谅。” 李紈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鬆缓下来,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暖阁內凝滯的气氛也隨之流动。 卸下心防的李紈,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沉鬱疏离淡去,竟也显露出几分闺阁时分的书卷清气。 她与父亲、周显微论起前日读到的东坡诗话,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清雅。 贾兰端坐一旁,听得极是专注,偶尔插言几句,虽显稚嫩,却也条理分明,引得一老一少頷首讚许。 炭火啪,茶香氤氳,暖阁內言笑晏晏,一扫先前的沉鬱,竟有几分围炉夜话的融融暖意。 光阴在清谈中悄然流逝,窗欞外暮色四合,檐角冰棱映著渐次亮起的灯火。 晚膳后,周显辞了李守中,回到西厢客房。 丫鬟秋月伺候他褪下外袍,换上月白细葛寢衣,又端来铜盆温水伺候盥洗。 一切停当,周显正欲解开发簪安寢,外间堂屋的门扉却传来几声轻叩。 秋月应声开门,昏黄的光晕里,李紈端著一个黑漆托盘静立门外,托盘上一只青瓷盖碗正裊裊散著热气。 “夫人安好。” 秋月屈膝行礼,声音清脆。 “夫人可是有事吩咐。” 李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秋月肩头向內望去:“晚饭时见周公子饮了几杯酒,恐夜间不適。” “故而特意吩咐厨下熬了醒酒汤送来,你家公子————可安歇了。” “劳夫人掛心,公子尚未安寢。” “夫人请稍坐,奴婢这就去通稟。” 秋月侧身將李紈让进外间,引她在靠窗的玫瑰椅上坐了,自己则轻步转入內室。 不多时,周显披了件家常的霽青锦袍出来,髮髻微松,几缕墨发散在额前,更添几分慵懒。 他行至外间,见李紈起身相迎,便含笑拱手:“有劳嫂夫人记掛,区区薄酒,何须如此费心,打发个丫鬟送来便是。” 李紈面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她避开周显的目光,只將托盘往前推了推:“汤正温著,公子快趁热喝了吧。” 周显依言坐下,端起青瓷碗。 汤色清亮,浮著几粒殷红的枸杞,一股淡淡的葛花与陈皮香气钻入鼻端。 他垂眸,小口啜饮著。 温热的汤水滑入喉中,確实熨帖了微醺的臟腑。 李紈静坐一旁,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於腹前的双手叉,指尖微微蜷著。 一碗汤尽,秋月適时递叉素白丝帕。 周显拭了拭唇角,將空碗放回托盘,抬眼看向李紈。 她步旧坐在那里,並无离去之劣,眉宇间似有踌躇,目光几次悄然掠过侍立一旁的秋月。 周显心下瞭然,略一沉吟,对秋月道:“秋月,去隔壁客房,將我明日要换的那身石青緙丝直裰理出来熏叉。 “仔细些,莫要压皱了纹路。” “是,公子。” 秋月应得务脆,福了一礼,便轻悄退了出去,顺手將两扇门扉轻轻合拢。 门轴转动的微响过后,外间陡然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烛火在紫檀桌案叉跳跃,將两人投在墙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孤男寡女,一室相对,方才尚存的几分叔嫂礼数,此刻被这紧闭的门扉骤然逼退,空气里无端丞起一层粘稠的暖昧。 周显端坐椅中,目光落在李紈低垂的眼睫叉。 她素日里苍白的面颊此刻竟浮起一层薄薄的、异常的红晕,一直蔓延至耳根。 那红晕並非羞怯,倒似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衬得她沉静的面容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周显心头那点古怪的预感越发清晰,这孀居多年、以贞静著称的嫂抖人,今夜举止实在透著蹊蹺。 “嫂抖人,” 周显微清喉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还有旁的事要吩咐显。” 李紈像是被这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竟燃著两簇幽暗的火苗,直直撞进周显眼底。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气し,竟不再高语,只牙关一咬,而后站起身双手猛地抓住自己靛青棉袄对襟的盘扣,用儿一扯! “嗤啦一” 布帛撕裂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盘扣崩,棉袄顺著她圆润的肩头滑落在地,堆在脚边如同一团靛青的云。 內里,竟只著一件水红色的软缎肚兜。 烛光下,那软缎泛著柔腻的光泽,紧紧包栋著妇人丰腴饱满的胸腔,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 雪白的肩共、纤细的腰肢、乃至肚兜下缘隱约露出的一截柔腻小腹,在昏黄的光影里毫无遮掩地撞入周显眼帘。 十二金釵之一的风情,此刻以一种欠乎惨烈的方式,灿然盛放。 周显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 他猝然別脸,目光死死钉在对面博古架上一尊青玉山子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著压抑的沙哑:“嫂抖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快快將衣誓穿好!此等行径,成何体统!” 李紈胸口剧烈起伏,那水红的软缎隨之荡漾出诱人的波纹。 她看著周显避如蛇蝎的模样,眼中那点决然里竟掺进一丝被羞辱的恼劣,声音也陡然拔高,带著破釜沉舟的尖利:“你这登徒子!事到如今,倒装起道学先生来了!我————我这不是为了遂了你的心愿么!” “心愿?” 周显猛地转回头,目光如电射向李紈,惊愕与不解彻底压过了方才的窘迫。 “嫂抖人何出此高!显自问与嫂抖人相交,始终执礼巾恭,从未敢有半分逾越!嫂抖人怎配有如此————如此荒谬的误解!” 李紈被他这义正辞严的否认仫得俏脸涨红,那点羞尸彻底压倒了船漫,她向前逼欠一受,丰腴的身体几乎要贴叉坐在椅中的周显。 第90章 烛摇锦帐软烟误,槁木著火焚海棠 第90章 烛摇锦帐软烟误,槁木著火焚海棠 水红的肚兜边缘几乎蹭到周显的锦袍前襟,一股混合著冷香与暖馥的气息扑面而来:“怎么?你也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孬种不成!” 她声音发颤,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一个守了这些年活寡的妇人,连脸面、名节都豁出去不要了,自己送上门来,你还要装什么无辜君子!”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攥住周显搁在膝上的右手手腕! 那双手冰凉,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硬生生將周显的手掌拽起,不由分说地狠狠按在了自己那隔著薄薄软缎、饱满而温热的胸腔之上! 掌心下是惊人的绵软与弹性,带著鲜活的生命力,隔著滑腻的软缎,清晰地传递著心跳的搏动。 李紈死死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有丝毫挣脱的可能,滚烫的泪水终於夺眶而出,沿著她泛红的脸颊滚落,声音却带著一种近乎悽厉的控诉:“我都做到这一步了!你要是再装模作样————真就不算个爷们儿了!” 烛火在紫檀桌案上曳出昏黄的光晕,將两人身影拉得虚长,叠在绘著岁寒三友的扇门上。 周显只觉脑中轰然,那温软丰腴的触感隔著薄薄水红软缎,灼烫般烙进掌心。 李紈的泪珠滚落,砸在他手背上,冰凉,却又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滚烫。 他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带得李紈跟蹌半步,那水红肚兜下缘微掀,露出一痕雪腻腰腹,在摇曳的烛光里惊心动魄。 “嫂夫人!” 周显的声音绷紧如弦,目光如电,却不敢再落在那片眩目的白腻上。 “你疯了不成!此乃何处!此乃何时!” 李紈被周显甩开,胸腔剧烈起伏,靛青棉袄委顿於地,她只著那件水红肚兜立在寒夜里,肌肤起了一层细栗,却倔强地扬起泪痕斑驳的脸,唇边噙著一丝淒绝的冷笑:“疯了?是!我是疯了!被你这假仁假义、暗送秋波的登徒子逼疯了!既要当婊子,又何必立牌坊!我李紈今日便撕下这贞节牌坊,与你做一回真小人!” 她口中字字如刀,句句诛心,身子却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副素日里端凝如槁木死灰的形容,此刻被撕得粉碎,露出內里压抑多年、濒临绝境的疯狂与绝望。 十二金釵之一的风韵,在破釜沉舟的决绝中,竟绽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摄人心魄的艷光。 周显喉结剧烈滚动,一股邪火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烧融了理智的冰层。 眼前成熟丰腴的李紈,泪光盈盈中带著孤狼般的狠厉,竟比任何娇羞少女都更勾动男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征服欲。 他自问非圣贤,柳下惠坐怀不乱之德,此刻只觉是遥不可及的传说。 肉已送到嘴边,香气扑鼻,温软在怀,岂有生生推开之理? 管她到底为何如此,管这其中藏著何等误会纠缠! 一股蛮横的力道骤然爆发。 周显一步上前,铁箍般的手臂猛地环住李紈光滑微凉的腰肢,另一只手抄起她腿弯,竟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李紈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攀住周显的脖颈。 水红的软缎肚兜紧贴著他锦袍的前襟,胸前丰腴挤压出令人血脉賁张的形状。 “你————!” 李紈的控诉尚未出口,周显已抱著她大步流星,转身撞开內室的雕花木门。 门扉“砰”地一声在两人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间世界。 內室烛火更幽暗些,只床边高几上一盏小小的银缸,映著帐幔流苏。 周显毫不怜惜地將怀中温香软玉掷於铺著厚厚锦褥的拔步床上。 李紈被摔得闷哼一声,青丝散乱铺陈在鸳鸯戏水的枕上,水红肚兜的系带鬆了一根,半边雪白的浑圆几乎呼之欲出。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恐,隨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淹没,索性闭上眼,胸膛起伏著,一副任君採擷的姿態。 周显居高临下,目光如炽热的烙铁,一寸寸扫过这具横陈的玉体。 端庄的枷锁碎裂后,內里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妖嬈。 撕裂的布帛声再次响起,那件承载了太多屈辱与决绝的水红软缎,连同它最后一丝遮蔽,被粗暴地扯离了李紈的身体。 烛光下,妇人成熟丰腴的胴体再无遮掩,雪肤细腻,腰肢纤细而臀股圆润饱满,因骤然暴露於微凉的空气而微微收缩。 李紈浑身一颤,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半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惊涛骇浪终於平息。 帐幔內瀰漫著浓郁的麝檀气息,混杂著汗水的咸涩与女子幽微的体香。 李紈浑身瘫软如泥,柔弱无骨地依偎在周显汗湿的胸膛上,急促的喘息尚未平復,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著胸前的丰腴轻轻蹭过周显坚实的肌理。 她闭著眼,长睫上犹掛著细小的泪珠,面颊酡红未退,素日里端肃的眉宇间,竟残留著一丝惊心动魄的慵懒媚態,如同被暴雨摧折后沾著露珠的海棠,诱人至极。 周显一只手臂仍紧紧环著她光滑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在她丰腴诱人的腰臀间流连轻抚,感受著那惊人的弹性和腻滑。 方才的疯狂如同梦魔,余韵却真实地灼烧著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著怀中这具刚刚与自己亲密无间的身体,看著李紈眉梢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混杂著羞耻与某种奇异满足的媚意,心头那股盘桓已久的疑云终究无法散去。 “嫂夫人————” 周显微哑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沉寂,带著事后的慵懒与浓重的不解。 “你————到底为何如此?” 李紈闻声,紧闭的眼睫倏地一颤。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水眸里还残留著情慾的迷濛,却在看清周显面孔的瞬间,迅速凝结成冰,迸射出羞愤交加的怒火。 李紈猛地撑起半边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腻的肩背和胸前惊心动魄的沟壑。 “为何如此?” 李紈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带著一丝破音的嘶哑,她狠狠瞪著周显,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你这登徒子!如今都吃干抹净了,倒还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正人君子!假道学!” 她越说越气,胸腔剧烈起伏,在周显眼前晃出诱人的弧度:“若非你存心勾引良家,暗通款曲,我李紈再是下贱,再是为兰儿著想,也断不会自甘墮落到这等地步,自荐枕席,送上门来任你作践!” 李紈字字泣血,句句控诉,將周显钉在了勾引良家的耻辱柱上。 周显被她这劈头盖脸的痛骂砸得懵了,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愕与无辜:“勾引?暗通款曲?嫂夫人,此话从何说起!显对天发誓,自与嫂夫人相识以来,素来以礼相待,谨守叔嫂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念,更无半点非分之想!” “嫂夫人如此污衊於我,究竟是何缘由?” 他神情坦荡,目光灼灼,不似作偽。 李紈满腔的羞愤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辜堵得一滯,满腔怒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0 她愣愣地看著周显,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诧异:“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真不明白?” “什么意思?” 周显苦笑,语气带著无奈。 “显实在不知,何处唐突了嫂夫人,竟让你生出如此天大的误会!” 李紈盯著周显,仿佛要將他看穿,半晌,才咬著唇,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你————你若无心,若无存心调戏之意————那————那当初你送来的礼物之中,为何————为何会夹带那一匹软烟罗!”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三个字都耗尽了力气,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潮又猛地涌了上来,羞愤欲死:“周公子!你堂堂解元郎,饱读诗书,莫非还要告诉我,你不知道那软烟罗————是做什么用的吗!” “软烟罗?” 周显先是一怔,隨即,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数月前库房那场无头公案,那匹不翼而飞、遍寻不著的贡品软烟罗,墨雨焦急的稟报,老赵被逐时悽惶的告饶————所有零碎的记忆碎片瞬间拼凑完整! “原来————竟是送到了嫂夫人这里!” 周显恍然大悟,隨即脸上露出一种啼笑皆非、造化弄人的复杂神情。 他长长嘆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李紈因羞愤而涨红的脸上,带著一丝宿命的感慨:“时也————命也————嫂夫人,看来真是天意如此。” 李紈被他这反应弄得更加糊涂,秀眉紧蹙:“天意?你————你这话何解?” 周显微侧过身,正对著李紈,自光坦诚而无奈:“嫂夫人,我若说,那软烟罗之事,纯粹是个天大的误会,你————信是不信?” “误会?” 李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坐直了身体,锦被彻底滑落,赤裸的上身在幽暗烛光下泛著柔腻的光泽,她却浑然不觉,只觉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直衝头顶。 李紈指著自己身上残留的欢好痕跡,又指向凌乱的床榻,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一个误会!软烟罗是误会!那你我方才那般翻云覆雨,顛鸞倒凤,又算什么?难道也是误会不成!周显!你欺人太甚!” 周显被她指斥得麵皮一红,饶是他素来沉稳,此刻也觉尷尬。 他轻咳一声,避开李紈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沉声道:“嫂夫人息怒。软烟罗之事,確係误会无疑。” “那匹料子,本是江南贡品,轻薄如烟,透光蔽尘,我特意寻来,原是要送给林姑娘,用作其住处的窗纱帘幔。” “岂料下人装箱时糊涂,竟误打误撞,混入了送往府上的节礼之中。” “事后我发觉此物遗失,还曾严惩了库房管事,將其贬至京郊农庄。” “此事墨雨可作证,府中上下亦有记录可查。” “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周显语气恳切,条理清晰,將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李紈听著,脸上的怒意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她呆呆地看著周显,看著他眼中那份坦荡与无奈,再回想那匹软烟罗被自己发现时,確实只是简单装在紫檀匣內,並无任何暖昧字笺,更无半分私相授受的痕跡————难道———— 难道真是自己会错了意?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她浑身冰凉。 若真如周显所言,那今日自己这番行径————自解罗裳,投怀送抱,甚至不惜以言语相激————这岂止是下贱,简直是————简直是自取其辱,荒唐透顶!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將她淹没,俏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惨白一片,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李紈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住滑落的锦被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显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从最初的愤怒控诉,到此刻的羞惭欲死,那巨大的转变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嘆了口气,伸出手臂,再次將那具微微颤抖的、冰凉滑腻的身体揽入怀中。 这一次,李紈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著,將脸深深埋在他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洇湿了周显的肌肤。 周显一手轻抚著李紈光滑微凉的脊背,一手抬起她的下頜,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李紈身体一颤,却没有躲闪。 “嫂夫人无需如此。” 周显微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此事阴差阳错,天意弄人,非你之过,亦非显之本意。” “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我周显虽非圣贤,却也敢作敢当。” “既与嫂夫人有了肌肤之亲,行此周公之礼,便绝不会推諉搪塞,更不会视作露水姻缘,一夕风流。”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著李紈腰侧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渐渐放鬆,才继续道:“我心里明白,嫂夫人冰清玉洁,守节多年,绝非生性放荡之人。 “今日————今日如此,无非是为母则刚,一片慈心尽付兰哥儿身上。” “眼见荣府大厦將倾,风雨飘摇,孤儿寡母,前途渺茫,故而才————才出此下策,欲为兰哥儿谋一条生路,寻一方庇护。对也不对?” > 第91章 金釵泣露陈衷腑,玉诺衔霜庇孤寒 第91章 金釵泣露陈衷腑,玉诺衔霜庇孤寒 周显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李紈层层包裹的偽装与羞耻,直抵她內心最深处、最不堪也最柔软的角落。 她一直强忍的呜咽终於抑制不住,化作低低的啜泣,在周显怀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紈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著周显洞悉一切的眼眸,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著无尽的孤寂与苍凉。 “叔叔明鑑————” 李紈的声音哽咽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妾身————妾身亦是官宦之女,诗礼传家,岂不知廉耻二字。若非————若非走投无路,心如油煎,断不会行此罔顾廉耻之举。” “荣国府————看著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根基,早已被蛀空了。” “妾身与兰儿孤儿寡母,寄人篱下,看似有片瓦遮身,实则如履薄冰,朝不保夕。 之“妾身————妾身自知乃残花败柳之躯,蒲柳之姿,心中————心中並无半分痴心妄想,更不敢奢求名分恩宠。” “所求————所求不过將来大厦倾颓之时,兰儿能得叔叔庇护,有一隅安身之地,三餐温饱,片瓦遮头,免遭池鱼之殃,不受顛沛流离之苦————仅此而已,死亦瞑目了————” 说到最后,李紈已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周显静静听著,感受著怀中身体的颤抖和绝望,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收紧了手臂,將李紈更紧地拥住,仿佛要將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待李紈哭声稍歇,周显才抬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痕,目光沉静而郑重,如同立下誓言:“嫂夫人之心,显已尽知。” “嫂夫人之忧,显亦感同身受,你且放宽心。” “显今日在此立言,无论將来时局如何变幻,风云如何诡譎,只要我周显一息尚存,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嫂夫人与兰哥儿周全。” “必不使你们母子流离失所,受那无妄之灾,此诺,天地可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李紈怔怔地望著周显,望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 数月来的惶恐、绝望、孤注一掷的屈辱,在这一刻,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紧绷的心弦骤然鬆弛,巨大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感激与酸楚的情绪汹涌而来。 李紈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著周显,仿佛要將他的模样刻进心底o 然后,在周显沉静的目光中,李紈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举动。 她微微仰起头,主动地、带著一丝怯生生的试探,將柔软而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周显的唇角。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却带著劫后余生的依恋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 周显身体微微一僵,隨即,一股更深的怜惜与情动涌上心头。 他低头,迎上那微颤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带著泪水的咸涩和彼此的气息。 久旷的妇人,如同乾涸的土地骤然逢了甘霖。 一旦尝过了情慾的滋味,那被压抑多年的本能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难以遏制。 李紈生涩而笨拙地回应著,身体却诚实地贴向那滚烫的源头。 方才的疯狂是绝望的献祭,而此刻的缠绵,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夜色深沉,將满室景色,收敛房中。 时间一晃,转瞬便到了初三。 晨光透过车窗纱帘,在周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马车轆轆,驶离了李府所在的街巷。 周显倚著车壁,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属於李紈的金釵屏风,此刻正散发著温润而璀璨的金色光芒,几乎充盈了整个绢帛画面,只余下边角处几缕细微的空白尚未圆满。 这几日,李紈所展现的丰腴妇人风韵,其滋味尚在心头縈绕,此刻识海金册的充盈气象,更令周显胸中涌起一股通体舒畅的快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马车在周家別院门前稳稳停驻。 周显掀帘下车,门房早已迎在阶下,躬身行礼后稟道:“少爷,荣国府赦老爷和璉二爷一早便到了,正在偏厅待茶,等候少爷。” 周显微微頷首,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径直往偏厅行去。 偏厅內,贾赦与贾璉父子正对坐饮茶,听得脚步声,二人忙放下茶盏起身相迎。 周显步入厅中,见状温言道:“赦伯父折煞侄儿了,让二位久等,显心中实在愧疚。” 贾赦摆了摆手,脸上堆起笑容:“显哥儿言重了,我们父子在府中左右也无事儿,知道显哥儿有事,所以早早便过来了,没有扰了你清净便好。” “赦伯父太客气了,快坐吧。” 周显含笑示意。 三人重新落座。 周显目光不经意扫过贾璉,见他脖颈间赫然横著几道新鲜的红痕,显是被指甲用力抓挠所致。 周显面上便带了瞭然的笑意,调侃道:“璉二哥看来这年节过得热闹至极啊,嫂夫人想必很是热烈。” 贾璉闻言,脸上顿时涨红,颇有些尷尬地抬手虚掩了一下脖颈,摆手道:“显兄弟见笑了,男子汉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家有悍妻,一言难尽啊。” 周显故作一丝犹豫,道:“嫂夫人我也是见过的,不仅生的国色天香,而且为人处世很是干练,怎么会如此呢。”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不解。 贾赦在一旁轻咳一声,截过话头,摆手道:“显哥儿不必深究此事,你璉二哥两口子不过是些许闺房之乐罢了,不足道哉。” “还是聊正事儿吧,显哥儿你请我们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啊。” 他眼中带著惯有的热切与探询。 周显听后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贾璉的家事,顺著贾赦的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贵府內部一些事情,想让赦伯父和璉二哥配合一下。” 他略顿,语气转为郑重。 “黛玉身边有个服侍许久的丫鬟,名唤紫鹃,其家人都在荣国府服侍。 “黛玉对这个丫鬟很是满意,希望待日后出嫁,带著紫鹃一起过门。” “但紫鹃毕竟是荣国府的人,且其家中亲眷多在荣国府效力。” “故而紫鹃心有眷恋,为了帮著黛玉完成这个心愿,侄儿斗胆开口,请赦伯父帮著运作一二,让我將紫鹃和其亲眷的身契全部买断。” 他抬眼看向贾赦,目光坦诚。 “赦伯父放心,我绝不让贵府吃亏,贵府买断他们的身契花了多少银子,我花双倍银子买过来。” 贾赦听完,脸上立刻显出豪爽之色,大手一挥道:“显哥儿言重了!黛玉和我们荣国府的姑娘一般无二,她若出嫁,紫鹃本就该陪嫁过去,何须显哥儿你再来买断身契!” “至於其家眷,我这里便做主了,到时候一併陪嫁过去便是!小事一桩!” 他语气篤定,仿佛这便是天经地义。 周显却缓缓摇头,態度温和却异常坚持:“赦伯父好意,显心领了。” “话虽如此,但这涉及到紫鹃全家人,並非她个人。” “我知道赦叔为我考虑周全,但我也不愿因此事让赦伯父为难。” “毕竟况府上俗务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管家理事,我寧愿多花些黄白之物,也不愿因为些许小事,惹得府上不睦,请赦伯父务必成全显这点心思。” 他言辞恳切,將“管家权柄在王夫人与王熙凤手中”这一层顾虑点得明白。 一旁的贾璉听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贾赦道:“父亲,显兄弟考虑得如此周全,处处为府中安寧著想。” “您若是再坚持不收银子,便显得太见外了,反倒辜负了显兄弟一片维护之意。” “依儿子看,就依著显兄弟的法子办吧。” 贾赦捻著鬍鬚,故作沉吟片刻,脸上显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最终点头道:“嗯————璉儿说得也有理。显哥儿你如此体恤府里,事事思虑周详,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那好吧,就依显哥儿所言!我回府后便立即安排下去,明日便可將紫鹃及其亲眷的身契文书备妥,此事定能办得妥帖。” 周显听罢,脸上终於露出轻鬆的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赦伯父费心操持了。” 在商议完紫鹃及其家眷之事后,堂中气氛很是轻快,三人也是在堂中閒聊起来。 盏茶时光悄然滑过,偏厅內紫檀几案上的青玉香炉逸出丝丝缕缕沉水香,与金骏眉的香甜气息交织缠绕。 贾赦捏著茶盏盖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掌著细腻瓷胎,目光在周显沉静的侧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清了清嗓,面上堆起几分斟酌踌躇。 “显哥儿,” 他放下茶盏,声音放得缓而沉。 “老夫心中————尚有一事縈绕多日,如鯁在喉,不知当言与否。” 周显抬眸,眼底温煦笑意未减分毫,只將手中白瓷茶盅轻轻搁回案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赦伯父言重了,” 他语调和缓,如春风拂过平湖。 “长辈垂询,显自当洗耳恭听。” “伯父有何疑惑,但请明言,显必知无不言。” 贾赦闻言,脊背似鬆了松,却又立刻绷紧,捻著灰白鬍鬚,眼中精光微闪:“既如此,老夫便直言了。” “那一夜辞岁前夕,老夫与显哥儿在此相谈甚欢,事后步出院门,老夫恍惚瞧见珍哥儿候在西偏厅廊下阴影里等著求见————此事,不知显哥儿可还记得。” 他话语微顿,目光锁住周显,不放过一丝细微神情变化。 一旁的贾璉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立时倾身向前,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圆融笑意,截住了话头:“爹,您这话问的,倒显得咱们管得太宽了些。” “珍大哥亦是咱们自家人,他与显兄弟亲近,彼此有些往来走动,再寻常不过。” “显兄弟何等人物,自有分寸,何须咱们多虑。” 他言语间,已將“大惊小怪”之意,委婉地包裹在关切之中。 贾赦闻言却摆了摆手,那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脸上刻意堆砌的轻鬆笑意褪去,显出几分长辈特有的、不容置喙的严肃:“璉儿,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他转向周显,语气沉凝,带著推心置腹的忧虑。 “你珍大哥这个人,在咱们这京师地面,名头不可谓不响亮。” “老夫也不怕家丑外扬,他那点嗜好行径,显哥儿想必亦有耳闻。” “声色犬马,斗鸡走狗,偌大个寧国府,都快被他掏成了空架子。”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显哥儿你如今正值春闈大比的关键当口,闭门苦读犹恐时短,老夫实在是深恐你受其沾染,分了心神,误了锦绣前程。” “这才————这才有此一问,万望显哥儿莫怪老夫唐突多事。” 厅堂內一时静极。 窗外偶尔掠过几声鸟雀啁啾,更衬得室內落针可闻。 贾赦的目光带著灼人的探询,贾则屏息凝神,眼角的余光小心地扫过周显。 周显端坐如松,指节在紫檀木的雕花扶手上轻轻一叩。 他迎上贾赦忧心忡忡的视线,唇角那抹温雅的笑意未曾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许,眼底深处,却似有幽潭微澜,潜流暗涌。 “原来赦伯父所虑在此。” 周显的声音平缓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而沉稳,瞬间打破了那层绷紧的寂静。 “珍大哥那日夜来访,所为之事,倒也与赦伯父您————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 第92章 双姝锦帐藏机锋,孤月禪门试玉心 第92章 双姝锦帐藏机锋,孤月禪门试玉心 厅堂內静了一瞬,沉水香细若游丝的烟气凝滯在雕花梁栋间。 贾赦捻著灰白鬍鬚的指尖陡然顿住,面上那层刻意堆砌的关切笑意如同被寒风吹裂的薄冰,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惊疑。 贾珍那日与自己办的事如出一辙,想来也是为周显送上美貌女子了。 可寧国府並无適龄女子啊。 唯有一位嫡女惜春,且不说其尚在稚龄,养在荣府老太太跟前。 若贾珍真有如此打算,其父贾敬虽避居玄真观炼丹,终究人还在,贾珍敢如此悖逆人伦,將嫡亲胞妹许人为妾。 那贾敬不出关扒了贾珍的皮才怪。 这念头窜上心头,激得贾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浑浊的眼珠定定锁在周显波澜不惊的脸上,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 贾璉覷著父亲骤然僵硬的侧影,心头亦是电转。 他面上浮起惯常的圆融笑意,身子朝周显方向略倾了倾,声音放得和缓,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探询:“珍大哥素来交游广阔,不知此番为显兄弟引荐的,是哪一家的闺秀千金,竟有这般福缘。” 周显目光在贾赦骤然失色的面容与贾璉强作镇定的眉眼间轻轻一掠,唇角便噙了一丝瞭然的笑意,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映出这对父子此刻心底翻腾的惊涛。 他指尖抚过茶盏温润的边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击碎了满室凝滯的空气:“说来,倒也算不得外人。” “珍大哥所介绍的乃是珍大哥府上尤氏嫂子的两位继妹,尤二姐与尤三姐。” “承蒙珍大哥与尤氏嫂子错爱,言道两位妹妹温婉淑慎,愿送至我身边侍奉起居。” “一番厚意,情真意切,显推辞再三,终是却之不恭,只得愧领了。” 话音甫落,贾赦捻须的手指猛地一紧,揪下几根灰白鬍鬚亦浑然未觉。 贾璉脸上的笑意也僵在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鄙夷。 尤家那对姊妹花! 贾赦脑中瞬间闪过两张娇艷如三月桃李的脸庞,尤二姐的柔媚怯弱,尤三姐的明艷泼辣,皆是万中无一的殊色。 贾珍那廝,平素对这两朵娇花便有心思,只是並未来得及下手,如今竟捨得一併打包双手奉予周显! 这哪里是结好,分明是下了血本,所图非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紧了贾赦的心肺。 周显手里的好处就那么多,贾珍这釜底抽薪,一送便是双姝,胃口何其大也,岂非要將那泼天的富贵尽数吞下,连点汤水也不留予旁人。 父子二人目光於空中无声一碰,俱是看到了对方眼底升腾的警惕与不甘。 贾赦胸腔起伏几下,强压下翻涌的妒火与惊怒,脸上重新堆起长辈的关切,乾笑两声,捋须道:“珍哥儿此番————倒真是煞费苦心了。” “尤家那对姊妹,老夫也是见过的,確乎是少有的绝色佳人,能得此双姝侍奉左右,是显哥儿的福泽,亦是她们姐妹的福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沉凝。 “不过,有句老话,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得嘮叨几句,显哥儿莫嫌絮烦。” “如今已是正月,春闈大比之期迫在眉睫,满打满算不过月余光景。” “古训有云,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2 “显哥儿正值鹏程万里的紧要关头,当以举业功名为念,澄心静气,砥礪学问。” “待得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时,再享那红袖添香、软玉温存之乐,岂非锦上添花,两全其美。” 他自光灼灼,紧盯著周显,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象,窥见其心底是否已被尤氏姐妹的艷色所迷。 周显迎著他审视的目光,唇畔那抹淡然的笑意纹丝未动,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瞭然。 贾赦那点欲盖弥彰的算计,在他眼中如同琉璃盏里的游鱼,纤毫毕现。 他微微頷首,姿態恭谨依旧:“赦伯父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显铭感五內。” “伯父拳拳爱护之心,显岂敢辜负,请伯父宽心,显自当以圣贤书为伴,以春闈为重,断不会因旁騖误了正途。” 见周显应答得如此乾脆利落,神色间亦无半分沉湎女色的迷离之態,贾赦心头绷紧的弦才略略鬆了半分,脸上挤出几分欣慰的笑意,连声道:“好,好,显哥儿如此明白事理,老夫便放心了,放心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虚浮在麵皮之上。 正事既毕,厅堂內凝滯的空气似也鬆动几分。 三人復又拣些京师年节风物、春闈备考軼事閒谈,贾璉亦適时插科打浑,说些市井趣闻。 只是那言语往来间,总似隔著一层无形的纱,不復初时的热络。 午膳时分,珍饈罗列,水陆毕陈,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然贾赦父子心中各怀鬼胎,那酒食入喉,也失了往日的滋味。 日影西斜,窗欞上冰花渐融。 贾赦父子起身告辞,周显送至二门滴水檐下。 寒风吹动贾赦身上石青绊丝锦袍的下摆,他最后深深看了周显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是拱手道:“显哥儿留步,春寒料峭,仔细身子。” 贾璉亦在旁含笑作揖。 车马粼数,碾过青石板路,载著满腹心思的父子二人,驶出了周家別院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將一院初春的料峭与暗涌的机锋,尽数拋在身后。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顛簸前行,悬掛的车厢帘幕微微晃动,透进几缕午后惨澹的天光。 贾赦与贾璉相对而坐,车內瀰漫著沉甸甸的压抑。 贾赦闭著眼,鬍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面色铁青。 贾璉看著父亲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焦灼如同被炭火炙烤,终是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掩饰不住的急切。 “父亲,珍大哥这一手也太狠了,这是要釜底抽薪,彻底把显哥儿拉过去啊。” “若真让他得逞了,那尤家姐妹花日夜在显兄弟枕边吹风,咱们爷俩可就彻底没戏唱了。” 贾璉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著紫檀木座椅的雕花边缘。 贾赦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不耐的冷光,斜睨了儿子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废话。我还不清楚这个嘛。” “方才在显哥儿面前,我为何苦口婆心劝他以功名为重,字字句句不离春闈在即。防的就是这个。” “怕就怕显哥儿血气方刚,一时把持不住,让那两个狐媚子近了身,討了欢心。 ,“真到了那一步,东府吃肉,咱们爷俩怕是连点残渣剩饭都捞不著。”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烦躁。 “你光在这儿干著急有什么用。” “把你平日里钻营那些勾栏瓦舍、寻觅粉头的本事拿出来,动动你那颗脑袋,想想该怎么才能断了东府的念想,把显哥儿的心思给扳回来。” 贾璉被父亲一顿抢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顶撞,只得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快,凝神思索。 片刻,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父亲教训的是,咱们之前就是太低估珍大哥的无耻了。” “咱们將迎春妹妹许过去,虽是庶出,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显哥儿那边多少顾及咱们府上的门楣顏面,虽则应了,日子却定在了春闈之后,显见是留了余地,不想张扬。” “可尤氏姐妹是什么出身,小门小户的破落户,哪有什么脸面可顾。” “珍大哥既將她们送了过去,她们必然使出浑身解数,主动往显兄弟怀里扑。” “父亲您的缓兵之计,只怕————只怕挡不住那等烈火烹油的阵仗。” “显兄弟这个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一旦开了荤,尝了那等滋味,再被尤氏姐妹的枕边风日夜吹著,对咱们荣府,对咱们爷俩,可就太过不利了。”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咱们必须也抓住这个空档,赶快安排一个女子过去,分一分显哥儿的心神,不能让尤家姐妹专美於前。” 贾赦听罢,嘴角猛地向下一撇,牵出一个极尽讥誚的冷笑。 他上下打量著贾璉,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呵。你小子之前不是觉得你老子干这种往人房里塞女人的事不上檯面嘛,不是嫌丟了你璉二爷的脸面嘛。” “怎么,如今火烧眉毛了,你也学著你老子的办法行事了。不嫌丟人了,不嫌醃了“” 。 贾璉被父亲这毫不留情的话臊得麵皮发烫,仿佛被当眾剥光了衣裳。 他眼神闪烁,不敢与贾赦对视,只得訕訕地连连摆手,声音带著几分狼狈的告饶。 “父亲息怒,都是儿子之前无知,目光短浅,不识时务。”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府中情形,儿子————儿子也是没了旁的法子。” “父亲恕罪,千万勿怪。” 贾赦鼻腔里又发出一声冷哼,那冷意似乎能穿透车厢的暖帘。 “哼。早该把你那些狗屁不通的礼义廉耻都丟到爪哇国去。” “这般行事,你以后的日子才能过得鬆快些。” “若是你祖父还在,咱们寧荣二府烈火烹油,鲜花著锦,那才有资格讲讲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如今府中是个什么光景,说一句摇摇欲坠、大厦將倾毫不为过。” “这个时候再死抱著那点不值钱的脸面不放,搞不好便是害死自己,连带著全家都得跟著你陪葬。” 他眼盯著贾链,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行了,废话少说。” “你既然能想出这个主意,想来心里头应该有了合適的人选吧。说来听听。” 贾璉见父亲不再揪著前事不放,暗暗鬆了口气,连忙打起精神,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回父亲,孩儿心里的確盘算著两个人选。” “一个,乃是年前孩儿到西门外牟尼院內降香布施时偶然得见。” “那院中有一位带髮修行的女尼,法號妙玉。”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形容的意味。 “那妙玉师傅,年纪约莫十七八岁,虽是佛门中人,却未曾剃度,一头青丝如云似墨,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綰了个道髻,愈发衬得她————不似凡尘中人。 “她生的,当真是————眉目如画,清冷至极。” “一张脸,白得像是新雪堆砌,偏生唇色又极淡,如同初绽的玉兰花瓣。” “最是那一双眼,澄澈得如同寒潭古井,看人时,无波无澜,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孤高与疏离。” “通身的气派,比咱们府里那些金尊玉贵的姑娘还要清贵几分。” “她那日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玄色緇衣,立在佛前添香,那身姿,挺拔如修竹,行动间却又带著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飘逸气韵,仿佛隨时要羽化登仙而去。” “儿子当时远远瞧著,只觉得周遭的香火气、人声,都污浊了她似的。 97 贾璉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组织措辞,继续道:“儿子以为,显兄弟身边,鶯鶯燕燕想来不会缺乏,环肥燕瘦想必也见识过不少。似妙玉师傅这等人物,带髮修行,身在空门却未断红尘,气质清绝孤高,恍若姑射仙人临凡,偏又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禁忌意味。” “这等別样的滋味,这等冰与火交织的风情,岂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95 “想来————想来更能打动显兄弟的心魄,更容易让他念念不忘,食髓知味。” 贾赦听著儿子的描述,捻著鬍鬚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眼珠里闪过一丝亮光,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缓缓頷首,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讚许:“嗯————算你这次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泰山姑子,大同婆姨,西湖船娘,扬州瘦马————再加上这带髮修行的清冷尼姑,也算是別具一格,独有一番风韵了。” “这份空谷幽兰”的调调,確实不比尤家那对烟火气十足的姐妹花差。” “好,这是一个人选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贾链。 “那么,另外一个人选呢,又是谁?” ps:各位彦祖亦菲,实在抱歉,今天下午帮朋友搬家去了,晚上回来准备码字停电了,这一章是用手机码的,码的作者想死,先发一章吧,等来电了再补。 第93章 金玉良谋荐岫烟,珠尘悄掩元春愁 第93章 金玉良谋荐岫烟,珠尘悄掩元春愁 贾璉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另一个人选,便是太太的內侄女了“” 贾赦捻著鬍鬚的手指一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思索:“你说的是————邢岫烟。” 贾璉微微点头:“正是。那妙玉毕竟是个出家人,虽则生得貌美出尘,但咱们要想让她乖乖就范,怕也得费些周折,甚至动用些不甚体面的手段,难免落人口实,反倒不美。” “但岫烟不同,她是太太的亲侄女,邢家门第本就单薄,这些年越发清寒了。” “父亲只需与太太稍作商议,此事多半能成。”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深谋远虑。 “迎春妹妹的性子,父亲您是深知的,过於內敛怯懦。” “显兄弟这般人物,將来身边环绕的鶯鶯燕燕必定不会少。” “指望迎春一人去爭宠固宠,怕是难上加难。” “若有岫烟这个知根知底、性情温婉的姐妹一同过去,两人互为臂助,彼此照应,方能在那后宅之中站稳脚跟,为咱们荣府多爭一分情面。” “昔年汉宫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並蒂连枝,不正是凭著这份情谊稳固圣心么。” 贾赦闻言,指节在紫檀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只不过————岫烟这丫头,我也有几年未曾见过了。 “早年间看著虽也清秀,终究是个黄毛丫头,不知如今出落得是何等模样。” “显哥儿的眼光不低,一般的庸脂俗粉,可入不得眼。”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商贾衡量货物价值的审慎。 贾璉听后笑了笑,带著几分篤定:“父亲放心,我瞧著那丫头底子极好,眉眼是邢家人里少有的清丽。” “这些年过去,想必是越发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 “依著孩儿之见,父亲大可先与太太商议,只说接济亲戚,让邢家举家来京探亲住些时日。” 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 “父亲有所不知,邢家这些年日子著实艰难,太太那边收到过好几封书信,字字泣血,都是恳求能举家迁来京师依附咱们府里过活。” “只是太太————似乎心有顾虑,怕邢家人来了添麻烦,每每只托人捎带些银钱回去接济,並不曾鬆口答应让他们前来。” “父亲此刻若出面,打著体恤亲戚、接济孤寒的幌子,先让邢家闔家上京。” “若那岫烟果真出落得如儿子所言,姿容不俗,咱们便顺势与邢家舅老爷商议,晓以利害,將岫烟一併许给显兄弟。” “若其姿色才情只是差强人意————” 贾璉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淡笑。 “那也无非是隨手在铺子里或庄子上给邢家男丁安排个閒差,打发了便是。” “这点微末小事,对咱们荣府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父亲以为如何?” 贾赦听罢,捻须的手指鬆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连连頷首:“嗯,如此安排甚是妥当,进退皆有余地。既如此————” 他眼皮微抬,目光扫向贾链,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意味。 “那你就即刻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家人,乘船南下,带上足够的盘缠和我的名帖,启程往姑苏走一趟吧,先把邢家那几口人接进京来再说。” 贾璉对贾赦乾纲独断毫不意外。 父亲行事向来如此,对继室邢夫人那点微末出身,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续弦娶她,在父亲看来已是邢家祖坟冒了青烟的天大恩典。 邢夫人在父亲面前,从来只有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份,父亲要做的事,几时需要与她商议了。 他当即躬身应道:“是,儿子回府后便安排,定將此事办得妥帖。” 车厢內,父子二人达成一致,先前因贾珍献美而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新谋算冲淡了些许0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轆声重新清晰起来,车內陷入一种各怀心思的短暂平静。 窗外的天光透过晃动的帘隙,在贾赦那张写满算计的老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岁月如梭,转瞬便到了初五。 这日,天阴著,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荣国府高耸的屋脊上。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入后门巷子,停稳后,车帘掀起,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扶著丫鬟的手,踩著矮凳下了车。 这便是贾府的嫡长女,贾元春。 她穿著一身极为素净的莲青色细布棉袄,下系一条深灰棉裙,通身不见半点鲜亮顏色,也无一丝绣纹珠饰。 乌髮挽作一个最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面容清减了许多,昔日的丰润被一种沉静的苍白替代,眉宇间凝著挥之不去的倦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身形也较入宫前单薄了些,只余下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端凝气度,提醒著她昔日的身份。 此刻,贾元春刻意收敛了所有光华,如同蒙尘的明珠,只想悄然融入这府邸的阴影里。 周瑞家的早已候在后门口,一见贾元春下车,忙不迭地迎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压得低而恭敬:“大小姐,您可算到了,老太太和太太在荣庆堂等您呢,命奴婢在这儿候著。” 贾元春微微頷首,面上波澜不兴,声音亦是平和的:“有劳嬤嬤了,咱们走吧,別让祖母和母亲久等。” 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久未归家的疏离与客套。 周瑞家的连声称是,侧身引路。 贾元春脚步轻缓,隨著她步入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后门。 几个粗使的小廝丫鬟低著头,手脚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两个不大的箱笼,默默跟在后头。 荣庆堂內,炭火烧得旺,驱散著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瀰漫在贾母与王夫人之间的焦灼。 当那道素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元春!” 贾母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浑浊的老眼瞬间蒙上水雾。 “我的儿————” 王夫人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贾元春快步上前,在堂中站定,敛衽,深深拜了下去:“孙女儿给祖母请安。女儿给母亲请安。不孝女元春,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颤巍巍地伸出手,亲自將贾元春搀扶起来,双手紧紧攥著她的胳膊,目光在她清减的脸上来回逡巡,满是心疼。 “好孩子,好孩子————这两年,委屈你了,瞧瞧,瘦了这许多————” 贾元春任由祖母拉著,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平和,轻轻摇头:“祖母言重了。这都是元春该做的本分。倒是祖母您————” 她抬眼,目光落在贾母满头的银丝和愈发深刻的皱纹上,声音里带上一丝真切的忧心。 “两年未见,祖母头髮都白完了,要好生保养身体才是。” 贾母闻言,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是岁月无可挽回的沉重:“七十多的人了,黄土埋了大半截,怎么会不老呢。不说这个了,快坐,坐下说话。” 她拉著贾元春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王夫人也坐回原位,目光却始终胶著在女儿身上,片刻不离。 丫鬟奉上热茶。王夫人接过茶盏,却无心饮,只看著贾元春,小心翼翼地问道:“元春,出宫之时————一切可还顺利。” 贾元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指腹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热,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戴內相(戴权)亲自派了身边得力的公公过来帮著料理出宫事宜,宫里负责的人都很给戴公公面子,並未为难。”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似乎鬆了松,连声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戴公公肯施以援手,是咱们家的造化。” 她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却又旋即被更大的忧虑攫住。 短暂的沉默后,贾元春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贾母,又落在王夫人脸上,那平静的面容下终於透出一丝深重的忧虑:“祖母,母亲,宝玉————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宫中亦有所耳闻,竟胡闹至此,跟个下九流的戏子————搞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这一次,闔府上下都要为他的荒唐行径名誉受损,几位妹妹尚未议亲,今后又该如何是好。” 提及宝玉,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不自然,眼神躲闪了一下,强自镇定道:“你弟弟————他,他年岁还小,一时糊涂,不晓得事情厉害轻重。我————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 “这件事,就————就到此为止吧,府里也下了封口令,外头那些嚼舌根的,过些时日也就淡了。” 贾元春静静地看著母亲,那双沉静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王夫人勉强的辩解。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母亲,“惯子如杀子”啊。” “宝玉他早已不是懵懂幼童。” “这次惹下如此滔天大祸,几乎断送了府里最后一点指望,您身为母亲,不严加管教,以做效尤,反倒只是骂了两句便草草了事,这岂非是变相纵容,越发助长他今后恣意妄为的气焰。” “长此以往,祸患无穷。” 贾元春这话语直白得近乎尖锐,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了王夫人强自维持的体面。 王夫人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唇翕动著,被自己亲生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那份难堪让她几乎坐不住,眼中瞬间涌上羞恼与委屈交织的水光。 就在气氛僵滯之际,贾母人老成精,適时地轻轻咳了一声,浑浊的自光扫过儿媳和孙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將话题硬生生岔开:“好了好了,元春才刚回来,舟车劳顿,又经了宫中的事,心神俱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暂且搁下不提。” “宝玉那里,自有我和他老子再行管教。” 她转向贾元春,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鬆:“元春啊,你许久未曾归家,祖母已经吩咐厨下了,今晚就在我这荣庆堂,给你接风洗尘,做的都是你素日里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贾元春看著祖母刻意缓和气氛的笑容,心中並无多少暖意,只觉一股浓重的悲凉瀰漫开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有劳祖母费心了。只是————这次我折戟而归,无功而返,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实在不宜张扬。” “家里人一起简单吃个饭就好,不必兴师动眾,太过铺张。”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化开,点头应承:“也好,也好。就依你,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清清静静地吃顿饭。” 她明白贾元春此刻的处境,那低调素净的衣著,那刻意收敛的气度,都在无声地诉说著她內心的难堪与避讳。 三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多是贾母问些宫中琐事,贾元春拣著能说的,平淡应答。 王夫人几次欲言又止,终於,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盘算,趁著贾元春低头饮茶的间隙,试探著开口:“元春,你这次————出宫之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贾元春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目光沉静如水,带著一丝瞭然的询问:“女儿初回府中,诸事未定,却不知母亲————有何安排。” 王夫人像是得到了鼓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划:“你也二十了,不小了。” “既然————既然入宫之事功败垂成,这条路断了,就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起来。” “我想著,趁著如今你刚回来,外头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贾家多年的根基还在,我和你祖母会儘快为你操持一番,总要早早订下一门稳妥的姻缘才是正理。” “女儿家,终究是要有个归宿的。” “归宿————” 贾元春在心中无声地咀嚼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泛起苦涩。她看著母亲眼中那熟悉的、带著家族利益考量的热切,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 第94章 莲袂决然辞绣户,深帷十日锁寒谋 第94章 莲袂决然辞绣户,深帷十日锁寒谋 她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母亲,眼下这个光景,宝玉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府里名声受损,女儿又————又刚从宫中出来,带著这样的名声”,此时议亲,又能议到什么好人家。” “若————若可以的话,女儿只想在府中求个清净,侍奉祖母和母亲膝下,求个今后安寧,还望母亲————成全。” “胡闹!” 王夫人脸上的慈爱瞬间被严厉取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哪有女儿家终身长居府中的道理。” “名声?咱们这样的人家,些许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你只管放心,我和你祖母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体体面面的亲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无需多想,安心在府里调养些时日便是。” 王夫人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那“门当户对、体体面面”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块砸在贾元春心上。 她太清楚这背后的含义了。 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的遮羞布。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贾府眼下的处境,她能匹配的“体面”,无非是那些同样需要贾家残存人脉、自身却可能声名狼藉的紈絝子弟,或是年岁已长、需要续弦的鰥夫权贵。 她这具曾经承载著家族野望的躯壳,如今不过是另一场交易中待价而沽的筹码。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她窒息。 锦衣玉食二十年,金尊玉贵地养大,然后便是无穷尽的压榨与利用。 家族的使命,亲情的枷锁,像无形的巨网將她牢牢捆缚。 她曾以为离开那吃人的深宫便是解脱,却原来不过是跳出了虎穴,又落入了另一个无形的牢笼。 她甚至连说“不”的勇气,都在那沉重的道德绑架与“为你好”的温情脉脉中被消磨殆尽。 贾元春的目光缓缓扫过祖母布满皱纹、写满世事沧桑的脸,又落在母亲那带著不容置疑的、为家族计深远的决断神情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悲凉,有认命,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还有一丝深埋的、无法言说的怨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於一片死寂的平静。 贾元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最后一点微光。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著自己还活著。 贾元春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著冬日寒夜的清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如同嘆息,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荣庆堂內:“是。女儿————听母亲吩咐。” 贾元春那句低不可闻的“听母亲吩咐”落下,空气凝滯了一瞬。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骤然鬆懈,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贾母的手原本紧紧抓著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此刻那紧绷的指节缓缓鬆开,鬆弛地搁回膝上锦缎,浑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旋即被惯常的慈和覆盖。 这场无声的逼宫,她端坐主位,便是最大的推手。 贾元春强撑著最后一点力气,维持著面上的平静,又陪著贾母和王夫人说了几句宫中旧事、府中近况。 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却像隔著一层冰冷的琉璃。 那点强装的镇定,在荣庆堂这压抑沉闷、处处透著算计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弱。 终於,她感到胸中那口浊气再也压不住,指尖冰凉,起身敛衽:“祖母,母亲,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 贾母立刻露出关切神色:“是该好好歇歇,这一路辛苦。” “快去吧,晚些时候祖母再让她们给你送些安神的汤水。” 王夫人也连忙附和:“对对,身子要紧,快去歇著。” 那关切的话语,此刻听在贾元春耳中,只余下空洞的迴响。 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净的莲青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步履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跟蹌。 门帘垂落的轻响过后,荣庆堂內那点虚假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 贾母脸上那层慈祥的釉彩剥落,露出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目光转向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元春的事,不能再拖了。” “趁著眼下她刚回来,外面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家多年的底子还在,儘快物色一个合適的。” “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正是需要借力的时候。” 贾母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定在王夫人脸上。 “要快,要稳。” 王夫人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母亲放心,媳妇省得轻重。” “这几日我便留心打探,定寻一门於府中有益的姻缘。” 她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已经在心中迅速盘算著京城里那些需要贾家旧日人脉、自身又有些“不足”的勛贵人家。 牺牲一个女儿的未来,换取家族片刻的喘息,这笔买卖在她看来,天经地义。 就在这婆媳二人心照不宣地谋划著名贾元春的“归宿”时,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稟报声:“回老太太、太太,表姑娘来了,在门外候著。” 贾母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隨即对王夫人使了个眼色。 王夫人会意,立刻收住话头,脸上重新端出那副雍容持重的模样。 贾母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慈和:“是玉儿啊,快进来。” 门帘再次被掀起,林黛玉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夹袄,繫著浅碧色棉裙,外罩一件莲青斗纹锦缎斗篷,更衬得身形纤细,面色略显苍白。 林黛玉走到堂中,对著贾母和王夫人盈盈拜下:“黛玉给外祖母请安,给舅母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 贾母脸上堆起慈爱的笑容,抬手虚扶。 “今日风大,怎么不在屋里暖和著,或是找姐妹们顽去,倒想著到我这老婆子这里来了。” 她语气温和,带著长辈特有的关切。 黛玉起身,垂眸立在一旁,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袖口的一角,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帘,那双含露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望向贾母:“回外祖母,黛玉今日前来,是有一桩不情之请,恳求外祖母应允。” 贾母和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掠过一丝异样。贾母笑容不变,问道:“哦,是什么事,玉儿但说无妨。咱们祖孙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黛玉自七岁那年母亲仙逝,承蒙外祖母慈心垂怜,舅父舅母恩重,得以寄居府中,衣食无忧,受教成人。” “外祖母和舅母待我,视如己出,此恩此德,黛玉没齿难忘。”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一分郑重。 “然,黛玉终究姓林,是姑苏林家之女。” “如今我已及笄,能自理起居,若再长久叨扰府上,心中实在难安,亦恐有违礼制。” “故此,黛玉思虑再三,决意过两日便搬离荣国府,迁回昔年父亲在京置办的林家別院居住。今日特来恳求外祖母、舅母成全。” 话音落下,荣庆堂內一片死寂。 炭盆里银霜炭爆出细微的“啪”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贾母脸上的慈爱笑容僵住了,王夫人端著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盖与杯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搬离荣国府! 这五个字如同惊雷,在贾母和王夫人心头炸响。 她们所有的盘算,那关乎林家泼天財富的图谋,其根基便是林黛玉必须牢牢掌控在荣国府內。 一旦让她搬出去,住进林家自己的院子,周家再派些得力人手护卫左右———— 她们还如何插手?如何破坏? 林家那万贯家財,岂非彻底与荣国府断了干係,再无半点染指的可能! 王夫人心头剧震,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几乎是失態地脱口而出:“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在府里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搬走!” “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慢待了你?还是受了什么委屈?” “你告诉舅母,舅母定重重责罚,绝不轻饶!何至於就要搬出去呢!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她语气急切,带著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贾母也迅速反应过来,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挤出慈祥,声音带著浓浓的挽留与不舍:“是啊玉儿,你舅母说得对。” “你自小在府里长大,姐妹们一处玩耍读书,何等亲热。” “外祖母老了,就喜欢看著你们这些孩子在跟前。” “再说,等开了春,春闈过后,周家便要进京来商议你的终身大事。” “你若搬走了,外祖母想见你一面都难了。” “你这一走,不是生生剜外祖母的心头肉吗。” 她说著,眼圈竟真的微微泛红,仿佛真是一位捨不得孙女的慈祥老祖母。 林黛玉看著贾母眼中闪动的泪光,听著那饱含“不舍”的话语,心头確实软了一下。外祖母这些年对她的好,並非全是虚假。 然而,这片刻的迟疑,反而让她看清了这温情背后的沉重枷锁。 她不能留在这里,继续受荣国府名声拖累。 她必须离开,为了林家,也为了她自己。 林黛玉挺直了纤细的脊背,目光澄澈而坚定地迎向贾母和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磐石:“外祖母、舅母的疼惜,黛玉铭感五內。” “但正因我与周家的姻缘在即,黛玉才更要搬回林家別院。”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黛玉姓林,是林氏女。” “婚姻大事,乃人伦之始。我若从荣国府出嫁,名不正言不顺,於礼不合。 “” “唯有从林家別院,以林氏女的身份出阁,方是正理,方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亦不负林家列祖列宗。” “外祖母常教导我们知礼守节,黛玉此举,正是谨遵外祖母教诲,不敢有违礼法人伦。” “只要有我在一日,林家香火便不算断绝,门楣便当由我支撑。”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种孤女守护家业的决绝。 礼制!香火!告慰父灵! 这三个理由,如同三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贾母和王夫人所有温情脉脉的挽留。 尤其是“礼制”二字,在贾府这样自詡诗礼簪缨的世家面前,重逾千斤。 她们可以暗地里鄙薄林如海已逝、林家无人,却绝不能在明面上反驳这冠冕堂皇的“正理”。 贾母和王夫人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心知肚明,什么礼制香火都是藉口,林黛玉真正要逃离的,是贾宝玉那场闹剧带来的污名,是荣国府这艘正在沉没的破船可能带来的倾覆之灾! 这份洞察和决断,这份急於撇清的姿態,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们脸上,让她们感到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强烈屈辱和恼恨。 然而,这层心思,偏偏无法宣之於口。 贾母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浑浊的眼珠盯著林黛玉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將人穿透。 林黛玉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没有丝毫退缩。 半晌,贾母紧绷的麵皮终於鬆弛下来,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她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憋闷:“唉————玉儿啊,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也太要强了些。” 她缓缓摇头,语气带著一种“被迫妥协”的疲惫。 “罢了,罢了。你既搬出祖宗礼法,又抬出你父亲————外祖母还能说什么呢。” “你执意如此,祖母————拦不住你,也不能拦你,免得真成了不通情理的老糊涂。” 她话锋一转,带著不容商量的余地:“不过,眼下已是初五,离上元节不过十日。” “玉儿,看在祖母疼你一场的份上,好歹过了上元节再搬。” “一家子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地过个节。” “你这一走,再想这样齐聚一堂,怕是难了。” “就当————全了祖母最后一点念想,可好?” 贾母望著黛玉,眼中带著近乎恳求的神色。 林黛玉对上贾母那复杂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是拖延,是贾母最后的挣扎。 但“全了念想”四个字,终究触动了她心底一丝柔软。十天,十天而已。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定,十天改变不了什么。 > 第95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第95章 上元前夜暗涌起,各怀机杼待惊雷 林黛玉略一沉吟,终於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外祖母言重了,黛玉遵命便是。过了上元节,再行搬离。” “好,好孩子。” 贾母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说定了。你身子弱,快回去歇著吧。 “谢外祖母,舅母。黛玉告退。” 林黛玉再次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她转身,莲青色的斗篷下摆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荣庆堂,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迴廊深处。 那扇厚重的锦帘刚刚垂落,隔绝了內外,荣庆堂內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便再也无需掩饰。 王夫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雍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和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猛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染湿了锦缎桌布。 “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她这副样子!” 王夫人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恨。 “咱们府上养了她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供著,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她呢?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不过是遭了点小风浪,宝玉那事也並非有意,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干係,生怕沾上一点晦气!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咱们荣国府收留她,她一个孤女,带著林家那点家当,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您对她————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黛玉的“忘恩负义”。 贾母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指尖微微颤抖。 方才面对黛玉时的疲惫和无奈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堂內只剩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细微的啪。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看向王夫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她只给了我们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 王夫人对上贾母那冰冷决绝的目光,心头一凛,隨即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著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著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著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內,悄然瀰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於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鈿的梳妆檯,填漆金的花几,却透著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一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艷泼辣的笑声都像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將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鬱中抽神:“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並非府中旧人。 11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元春眸色微动,指尖在冰凉的袖口上蜷了蜷:“请她进来吧。” 帘櫳再次掀动,一个身著藕荷色比甲、身形高挑的丫鬟垂首而入,正是芍药。 她步履轻捷无声,行动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小丫鬟的瑟缩。 至案前丈许之地,芍药稳稳站定,屈膝行礼,姿態恭谨却无陷媚:“奴婢芍药,给大小姐请安。” “奉我家姑娘之命,特送些滋补之物,愿大小姐玉体安康。” 而后她將一个尺余长的黑漆螺鈿锦盒轻轻置於案上。 贾元春目光掠过那丫鬟低垂的眉眼,温言道:“有劳你跑这一趟,黛玉妹妹费心了。” “待我安顿两日,再请妹妹过来说话品茶。抱琴,看赏。” 抱琴闻言隨即拿出一点散碎银子。 芍药並未推辞抱琴递上的赏钱,只再次福身:“谢大小姐赏。奴婢定將话带到。只是————” 她略略抬眼,目光澄澈地看向贾元春。 “我家姑娘特意嘱咐,这盒中补品皆是精挑细选的上上之品,最宜趁鲜服用,方不负其效,还望大小姐莫要耽搁,及早用下为好。” 这话语寻常,语气却带著一丝微妙的郑重。 贾元春心头驀地一跳,面上却只浮起浅淡笑意:“妹妹有心了。我记下了。” 芍药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待那藕荷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贾元春对抱琴道:“你也下去歇著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抱琴依言退出,轻轻带拢了房门。 室內重归寂静,唯余烛芯偶尔的“啪”轻响。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锦盒上。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拨开鎏金小扣,掀开盒盖。 一股清冽微甘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胶质气息扑面而来。 盒內红缎衬底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十数块物事。 其色如深抱琴,润泽透亮,迎著烛光,竟隱有金丝纹理流动其间。 块块方正,稜角分明,边缘切割得光滑如镜,触手坚实微凉,质地却並非坚硬如石,指腹稍压,能感到一种温润的弹性。 正是上等的东阿阿胶,非贡品即出自百年老字號,寻常人家难得一见。 阿胶旁,静静躺著一枚未曾封口的素笺,雪浪纸上墨跡新干,一行清峻挺拔的小楷映入眼帘:“元春姑娘亲启”。 贾元春的心,毫无预兆地悬了起来。 她抽出素笺,展开,周显那特有的、力透纸背的字跡便清晰地呈现於眼前: 元春姑娘妆次: 冒昧致书,扰姑娘清静,显深怀歉疚。 然事態紧急,关乎姑娘终身,更牵涉荣国府闔府声名,显辗转思之,终不敢缄默。 此中內情,曲折幽微,非片纸只字所能尽述,亦恐隔墙有耳,徒生枝节。 显斗胆,恳请姑娘於正月初七巳时正,移玉趾至京郊白云观西侧“松涛”静院一晤。 此院僻静,显已著人打点妥当,绝无閒杂。 显届时当亲陈利害,剖白心跡,以释姑娘之疑,亦求为贵府解此隱忧。 此事关乎甚大,万望姑娘慎思。 显虽不才,然言出必践,断不敢以虚辞相欺。 若蒙允诺,显当焚香静候。 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唯盼面晤。 周显顿首再拜书信字字如石,沉甸甸地压在贾元春的心上。 她捏著信笺的指尖微微发白。 周显,黛玉的未婚夫婿。他竟绕过荣国府重重门禁,借黛玉之名,將这样一封密信送到她这深闺女子手中。 私相授受,暗室约见,这已是大大的逾礼犯禁。 更遑论信中措辞如此严峻——“关乎终身”、“牵涉闔府声名”、“事態紧急”。 荣国府近日风波不断,宝玉那桩丑闻已是沸沸扬扬,难道——还有更不堪的內情即將爆发? 而这內情,竟与自己有关? 抑或——是周显另有所图? 一个外男,一个即將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子,深夜书信约见,本身就透著无法言喻的古怪与凶险。 烛火在信笺上跳跃,將那些墨字映得忽明忽暗。 贾元春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清誉”二字,那冰凉的触感仿佛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去,还是不去? 去,便是將自己置於流言与未知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不仅自己声名扫地,更会连累黛玉和荣国府。 不去——若周显所言非虚,荣国府真藏著足以倾覆门楣的祸事,自己身为贾府长女,难道要坐视家族沉沦。 那信中字里行间的凝重,不似作偽。 如今的荣国府,再也经不起什么风浪了。 若再闹出什么丑闻,那后果。 贾元春只是浅浅一想,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悄然升起,不寒而慄。 窗欞外,夜色浓稠如墨。 贾元春將信纸缓缓折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凝视著跳跃的烛焰,眸中光影明灭,挣扎与决断在无声地交锋。 那封密信,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她已然绝望的心湖里,激起了难以平復的波澜。 梨香院西厢房內,窗欞紧闭,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烘得满室暖融。 薛宝釵端坐在南窗炕沿,一身半旧的蜜合色棉袄,下系葱黄綾棉裙,通身素净无饰,唯发间一支素银扁簪固定著乌油油的圆髻。 她目光沉静如深潭,望向对面炕上倚著大红引枕的薛王氏。 “母亲,事已至此,咱们怕是要早做决断了。” 薛宝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王氏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串迦南香佛珠,闻言手指一滯,脸上显出深深的犹豫,眉头紧紧蹙著。 “宝釵,荣国府毕竟是百年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现在就做决断,是不是太早了啊。” 她声音里透著惯有的迟疑与侥倖。 “总得再看看————再看看情形再说。” 薛宝釵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带著一种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母亲,您还没看明白么。” 她语气平静,却如利刃剖开迷雾。 “荣国府没希望了,彻底没希望了。” “闔府上下,大老爷沉迷酒色,游手好閒不务正业。” “二老爷资质平庸,宦海浮沉多年,还只是个从五品的微末小官。” “再往下的男丁有一个算一个,哪有一个能扛起家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忧惧的脸。 “原本咱们还盼著大表姐能在宫中站住脚,为贾家、也为咱们这些亲戚撑起一片天。” “如今呢,连大表姐都黯然出宫了,荣国府还有什么指望可言。” 薛宝釵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紧迫。 “这个时候咱们不走,等到姨妈若真提出希望我与宝玉成就姻缘,咱们该如何自处。” “拒绝的话,彻底便把姨妈得罪了,情分荡然无存。若是答应的话————” 薛宝釵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就彻底跟荣国府绑死在这艘沉船上了。” “且宝玉如今声名狼藉至此,绝非良配,不仅无法庇佑咱们薛家,咱们更要被荣国府这污名连累拖垮。” “母亲,眼下当断则断,才是保全之道。” 薛王氏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无奈与对未来的茫然。 “咱们如此做,只怕今后跟你姨妈再见面不好说话啊。” “她毕竟是你的亲姨妈,我的亲姐姐,这层血脉————” 她说不下去,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正因是亲姨妈,血脉相连,咱们才更要此刻抽身。” 薛宝釵接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咱们现在走,跟姨妈顶多是面和心不合,彼此留些余地。” “若等到姨妈开口议亲,咱们再推拒,那可就要彻底撕破脸皮了。除她直视著母亲的眼睛。 “您愿意让咱们薛家彻底跟荣国府绑死,跟著他们將来一起沉船。” “母亲,您愿意赌上薛家百年基业,赌上哥哥的前程么。” 第96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 第96章 佛珠惊落寒枝夜,烛影摇开破局棋 薛王氏被女儿的目光看得心头髮虚,下意识地避开,手中佛珠捻得更快。 “可是————可是咱们离开了荣国府,又该找何人庇护呢。” 她声音里带著无助的颤抖。 “自从你父亲走后,咱们家的產业,內务府的皇商差事,外头的铺面田庄,哪一样不被人覬覦。” “若非有金陵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这面大旗撑著,若非荣国府、王家、史家的名头镇著,只怕京里京外那群饿狼早就扑上来將咱们孤儿寡母撕碎了。” “咱们离开了荣国府这棵大树,就凭咱们母子三人,如何抵挡那些明枪暗箭啊。” 薛宝釵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淡然。 “这一点女儿都考虑过了。母亲,咱们只是搬离荣国府,另寻居所,又不是要跟姨妈、跟王家彻底断了亲。” “只要姨妈不因咱们搬走就与咱们闹翻,该给荣国府的红利,咱们照样按时按量给就是了。” “这层供养关係不断,他们便还是受益者,未必会立时翻脸。”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若姨妈真因咱们搬离而动怒,甚至要断了往来,那也无妨。別忘了,还有舅父大人(王子腾)在。” “舅父如今官居高位,他绝不会坐视姨妈因私怨而断绝与薛家的往来。” “有舅父从中斡旋转圜,姨妈的气性总会平復几分,咱们薛家的招牌便不会倒。” 薛宝釵端起炕几上的温茶,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拋出最后的底牌:“实在到了万不得已,咱们薛家这偌大的產业,总有人想要。” “咱们乾脆直接去找那位周显周公子,主动请他周家在咱们家的生意里入上一大股。” “以周家的財力、人脉和在江南的根基,与咱们这皇商身份、遍布各省的生意网结合,正是强强联手。” “送上门的好处,周家还能往外推不成。” “只要周家肯入股,哪怕他们要六成七成咱们也认了。” “有周家这尊大佛在侧,那些覬覦咱们的宵小,谁还敢轻易动心思。” “咱们家的產业根基主要在江南各省,与周家合伙,维持下去,甚至更进一步,都大有可为。” 薛王氏听得女儿条分缕析,心头那点慌乱稍定,但旋即又被新的忧虑攫住。 “这————这会不会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她不安地绞著帕子。 “周家————那可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万一咱们引狼入室,他们反客为主,一步步蚕食,最终把咱们薛家的產业全吞了去,咱们孤儿寡母,如何抵挡,如何向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交代啊。” 薛宝釵闻言,不由得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洞悉世情的瞭然和对母亲杞人忧天的安抚。 “母亲,您这担心,有点太过了。” “周家做事,在商言商,最是讲规矩、重信誉。” “您想想,这些年咱们在江南走动,您几时听过周家干过强取豪夺、巧取他人產业之事。” “便是那些被他们挤垮的对手,也是输在经营不善或技不如人,怨不得周家手段卑劣。况且,” 她加重了语气。 “咱们家再怎么式微,还顶著一个內务府皇商的幌子,这是官家的身份。” “周家再势大,若敢明目张胆侵吞皇商產业,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周家不会如此短视,为了咱们这点家当,去触碰官家的忌讳,自毁根基的。” 听到这里,薛王氏紧锁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脸上反而显出更深的纠结与惶惑。 她长长吁了口气,声音带著疲惫和不確定。 “宝釵啊,你说的这些道理,娘都懂。” “可是————可是娘这心里头,实在是没底啊,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悬在半空。这么做————真能行得通吗。 “” “万一————万一哪一步踏错了,咱们娘仨可怎么办。” 薛宝釵看著母亲这副模样,心中瞭然。 母亲这“膝盖软”、遇事总想寻个依靠的毛病又犯了,尤其是在面对强势的姐姐王夫人时,那份根植於心的畏惧更是难以消除。 她放缓了声音,带著一丝瞭然:“母亲,您是不是————担心姨妈知道咱们要搬走,甚至可能去寻周家合作之后,会给咱们下绊子,使手段。”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薛王氏最隱秘的恐惧。 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心有余悸的颤抖:“宝釵,你不了解你姨妈。” “別看她平日里吃斋念佛,见人三分笑,看著慈眉善目,一团和气。” “可骨子里————骨子里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心肠硬,手段也厉害著呢。” “当年在王家做姑娘时,她就————唉,只是这些年嫁到贾府,面上功夫做得更足了罢了。” “真要是把她得罪狠了,让她觉得咱们是背弃了贾府,打了她的脸————她会记恨在心,一定会想法子给咱们使绊子的。” “到时候,只怕真会出事儿的。” 薛王氏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惧意,仿佛已经预见到王夫人冰冷含怒的目光。 窗外,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內的凝重与不安。 薛宝釵闻言,面色沉凝如霜覆的湖面,烛火在她眸底投下两簇幽冷的焰。 她静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淬冰的刀锋,清晰地割开暖阁內凝滯的空气:“母亲,若姨妈执意非要绑著咱们薛家一起陪葬,那她便不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咱们薛家,旁的不敢夸口,百年商路沉浮积攒下的家底,还明明白白摆在这里。” “真到了那一步,女儿寧可豁出去这百年的基业,尽数拋出去,只求换得咱们一家三口安身立命的些许家用。” “也要拉著那荣国府一同沉沦,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薛王氏被女儿口中吐出的“鱼死网破”、“一拍两散”震得浑身一颤,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啪嗒”一声滑落在地毯上,滚了几颗。 她猛地抬头,对上薛宝釵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赌气的虚浮,只有冰封湖面般的决绝与清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薛王氏瞬间明白,女儿並非一时激愤,而是心中早已將最坏的结果、最惨烈的退路都思虑清楚,並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她怔怔地望著女儿,这个自幼被丈夫视作掌上明珠、悉心教导远超儿子薛蟠的姑娘,此刻眉宇间那份沉静与果决,竟让她这做母亲的感到一丝陌生,却又无比安心。 自家人知自家事,薛王氏不过是个能操持些家务琐碎、遇大事便六神无主的寻常妇人,丈夫生前便明白她没有顶门立户的能耐。 儿子薛蟠更是个被宠坏了的混世魔王,不堪大用。 唯有眼前这个女儿,聪慧机敏,心思密,深得丈夫经商处世之道的真传,甚至青出於蓝。 这些年薛家能在风雨飘摇中维持体面,大半靠的是宝釵在暗地里运筹帷幄。 此刻,薛宝釵口中那“玉石俱焚”的言语,便是她深思熟虑后为薛家准备的最后一条,也是最惨烈的一条生路。 巨大的无力感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涌上薛王氏心头。 她缓缓弯下腰,手指颤抖著,將散落的几颗佛珠一粒粒拾起,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腹的惶恐与不甘都压入肺腑深处。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灰败与对女儿决定的绝对服从。 她看著薛宝釵,声音乾涩,却异常清晰:“宝釵,你既已思虑周全,连这最后一步都————都想好了,娘————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娘听你的。等过了十五,上元节一过,咱们就搬出这荣国府。” 薛王氏顿了顿,强打起精神安排道。 “明日我便打发几个得力又嘴紧的婆子,先回咱们家在城东的那处宅子,仔细洒扫归置起来。” “这些年虽不住人,但年年修缮维护著,拾掇拾掇,住进去应是无碍的。” 薛宝釵见母亲终於应承,紧绷的肩线微微鬆弛,頷首道:“母亲安排得是。此外,还有一桩要紧事。” 她目光沉静。 “搬离之事,瞒是瞒不住的,迟早要传到姨妈耳中。” “为免届时姨妈雷霆震怒,迁怒於咱们,甚至动用王家势力打压,母亲还需儘快寻个由头,去舅父府上走动一番。” “您不必明言搬离之因由,只消透露咱们在荣国府住得久了,恐叨扰过甚,且哥哥年岁渐长,需另寻安静处读书习武,故而打算搬回自家宅院休养。” “请舅父舅母体谅咱们孤儿寡母的难处,若日后姨妈问起,还请舅父从中转圜一二,说几句圆场的话。” “舅父位高权重,他若肯开口,姨妈的气性总要收敛几分。” 薛王氏仔细听著,连连点头:“是极,是极。还是你想得周全。你舅父那里,娘自会寻个妥当日子过去,必把这话带到。” “你舅父素来疼你,又最是顾念大局,想必不会坐视你姨妈对咱们赶尽杀绝。”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寒风卷著枯枝的呜咽声隱约传来,更添了几分梨香院內的孤寂与沉重。 薛王氏脸上显出浓浓的倦怠,摆了摆手道:“好了,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也累了一日,早些回房安歇吧。这些事,娘心里有数了。” 薛宝釵见母亲神色疲惫,知她心绪激盪后需要独处消化,便不再多言。 她起身,动作轻缓而端庄,对著薛王氏深深福了一礼:“是,女儿告退。母亲也请早些安置。” 语毕,薛宝釵转身,步履轻盈无声地走出暖阁,藕荷色的裙裾在门帘处一闪,便消失在迴廊的阴影里。 只留下薛王氏一人,对著跳跃的烛火,手中紧攥著那几颗冰冷的佛珠,久久未动。 翌日上午,寧国府暖阁。 鎏金兽首熏炉里吐出裊裊沉水香菸,暖融的气息驱散了早春的料峭。 堂內陈设奢华,紫檀嵌螺鈿的家具在透过高丽纸窗欞的柔和天光下流转著幽暗的光泽。 贾珍一身簇新的宝蓝绳丝锦袍,歪在铺著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对温润的和田玉球。 尤氏则侧身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穿著一身暗红缠枝莲纹的锦缎袄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插著几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显得颇为富態端庄。 她正细细地剥著一枚蜜橘,將晶莹的橘瓣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贾珍眼皮微抬,目光落在尤氏身上,状似隨意地问道:“尤家那边,都安排妥帖了没有。可別临了再出什么岔子。” 他语气虽淡,眼底却带著一丝不容忽视的审视。 尤氏將剥好的橘瓣轻轻推到他面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顺笑容:“老爷放心,妾身昨日亲自去瞧过了,一切俱已安排妥当。” “母亲那里,二妹、三妹那里,都已说透。只等老爷一声吩咐,隨时都能將两位妹妹送到周公子的別院里去。” “箱笼细软也都打点好了。” 贾珍“嗯”了一声,捻著玉球的手指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就好。这次我可是实打实给她们姐妹寻了个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归宿。” “周家那是什么门第,泼天的富贵,显兄弟又是何等人物,年轻有为的解元郎,前途无量。” “她们过去,虽是妾室的名分,可那日子,比起在尤家那小门小户里熬著,强了何止百倍。” 他自光转向尤氏,带著几分敲打。 “你可得跟她们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让她们心里有点成算,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到了显兄弟身边,收起在尤家时的那些小性子,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好生服侍,体贴周到是根本。 ,,“若能討得显兄弟欢心,日后她们的造化,咱们寧府的体面,都在这上面了。 ,, 第97章 暖阁计定姻缘策,寒院掌摑鸞凤分 第97章 暖阁计定姻缘策,寒院掌摑鸞凤分 尤氏连连点头,语气温婉而篤定:“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妾身岂能不知轻重。” “二妹三妹她们都是明白人,对这事儿心里头是极愿意的。周家那样的家世,金山银海堆著的日子,她们做梦都想著呢。况且————”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对继母性格的瞭然。 “老爷是知道我那位继母的,天生的嫌贫爱富,眼皮子浅。” “如今攀上这样一门天大的富贵,只怕是周公子拿棍子赶她走,她也要死皮赖脸地扒著门框不肯鬆手的。” “两个妹妹最是孝顺,也最听她的话,有她在后面推著、盯著,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 贾珍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著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满意。 他捏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著,橘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如此便好。那便定在后日吧。后日一早,你亲自带著人,用咱们府里马车,悄悄把她们姐妹送到显兄弟新近置办下的那处別院里去。” “给她们俩陪嫁的东西要带足,显出咱们寧府的诚意和体面来。” 尤氏应道:“是,妾身记下了。” 她看著贾珍愜意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將心底那点隱忧说了出来,声音放得更轻缓。 “老爷,咱们这次————下这么大的本钱,连二妹三妹都舍了出去,周公子他————真的会领咱们这份情吗?” “別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全,但意思已明。 贾珍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妇人之见。跟显兄弟这样的世家子弟、未来的天子门生打交道,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把“我要好处”四个字写在脸上。” “那只会让他瞧低了咱们,反倒落了下乘。” “情分,情分懂么。” “咱们送人过去,是一份情谊!” “至於说咱们能不能拿到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那就要看二妹三妹她们的本事了。” “枕头风,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风。” “只要她们能把显兄弟伺候舒坦了,让他心里念著咱们寧府的好,念著她们姐妹的好,日后还愁没有回报。” “这回报,不在眼前,而在將来,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尤氏恍然,连忙道:“老爷高见,是妾身愚钝了。” 贾珍將最后一片橘子咽下,拿起丝帕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自光带著深意看著尤氏:“所以啊,她们姐妹搬过去后,你也別閒著。” “隔三差五,寻些由头去別院和两位妹妹走动走动。” “送些时新的点心果子,上好的胭脂水粉,或是她们姐妹喜欢的玩意儿。 77 “多关心关心她们在那边的起居,可有什么短缺,可有什么不习惯。” “把姐妹的情分维繫得紧紧的。更要时常提点她们,在显兄弟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如何说才能既显著咱们的好,又不露痕跡。” “这枕边风,吹得巧妙,吹得贴心,那才是真本事。明白吗?” 尤氏心领神会,肃然应道:“老爷放心,妾身明白其中关窍,定会遵照老爷吩咐,时常走动,好生提点。” “必让显兄弟时时刻刻都记得咱们寧府这份“情谊”。” 她加重了“情谊”二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暖阁內,沉水香的气息愈发浓郁,將这对夫妇之间关於利益与算计的默契对话,悄然笼罩。 下午的荣国府东院,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烘出一股沉闷的燥热。 靛青棉帘低垂,隔断了外头的寒气,也圈住了屋內凝滯的浊气。 王熙凤歪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攥著个黄铜手炉,指尖无意识地抠著炉身上精细的缠枝莲纹,目光却死死钉在门口那架紫檀木雕花座屏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头。 自打初二那晚贾璉摔门而去,这已是连著数日不见人影,只打发个小廝回来取过两回换洗衣裳。 就在王熙凤心中窝火之时,棉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烛火跟著急急摇曳。 贾链裹著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红,身上还沾著酒楼里特有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看也不看炕上,径直走到八仙桌旁,提起温著的锡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呦呵,” 王熙凤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十二分的尖刻。 “璉二爷还知道回来啊。,我当你被外头那些狐媚子迷了心窍,乐不思蜀,连自己是公是母都忘了呢。” 她坐直了身子,凤眼斜睨著贾璉,嘴角噙著一丝淬毒般的冷笑。 贾璉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贾璉这才转过脸,目光落在王熙凤那张因慍怒而绷紧、却依旧艷丽逼人的脸上,那眼神里的厌烦,浓得化不开,像看一件碍眼的旧物。 “外边的狐媚子怎么了。” 贾璉的声音平平的,却字字像裹了冰碴子。 “比你这个泼妇强多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逼近炕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娶了你这么个母夜叉。” “上不能晨昏定省,侍奉公婆周全;下不能温良贤淑,体贴夫君冷暖。” “整日里就知道削尖了脑袋往二房钻,溜须拍马,摇尾乞怜,要不就是在这屋里头撒泼打滚,胡搅蛮缠。我多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都觉得眼睛疼,心里烦。” “行了,滚开,我收拾些行李就走。” “走。” 王熙凤像是被这个字烫著了,猛地从炕上弹起来,靛青色的缎子鞋面踩在光洁的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挡在贾璉通往里间臥房的路前,胸脯剧烈起伏,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 “你还要走。贾璉,你什么意思。” “现在连装都懒得跟我装一下了是吧,光明正大的就要跟那些下贱的粉头住到一处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我告诉你,” 她指著贾璉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 “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一步,我王熙凤跟你没完。” 贾璉像是没听见这连珠炮似的嘶喊,更没看她那根颤抖的手指。 他侧身,极其不耐地用手臂格开挡在面前的王熙凤,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漠然,径直往臥房里走。 王熙凤被带得一个趔超,后背撞在冰凉的紫檀木隔扇上,那点强撑的体面和被无视的怒火瞬间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贾璉!” 她尖利地嘶吼一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豹,猛地扑上去,双手狠狠推在贾璉的后背上。 贾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前跟蹌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倒在臥房门口铺著的波斯地毯上。 “你个王八蛋!” 王熙凤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变了调,带著哭腔,却比哭更难听。 “我也是堂堂金陵王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不是你们贾家买来的丫头奴才!” “自从我嫁到你们这国公府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王熙凤在撑著!不是让你这么作践的!”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王家!还有没有我叔父和我爹!” 贾璉稳住身形,慢慢转回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掛著的冰稜子,直直刺向王熙凤。 那目光让王熙凤心头一寒,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贾璉的手臂猛地扬起。 “啪!” 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熙凤的左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熙凤只觉得左半边脸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先是麻木,隨即是尖锐的、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被打得头偏向一边,精心梳理的牡丹髻散落下一缕乌髮,狼狈地贴在红肿起来的颊边。 那痛楚尖锐,但更尖锐的是隨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屈辱。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她作为王家嫡女、作为璉二奶奶的最后一点尊严和体面,像把最不堪的里子赤裸裸地撕开,摊在冰冷的地上,任人践踏。 贾璉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俯视著捂著脸、眼神空洞呆滯的王熙凤,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深恶痛绝的厌烦。 “你这贱人,记吃不记打是吧,之前抽你那两巴掌,你怎么一点记性没有。” 贾璉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王熙凤的耳朵里。 “你还当自己是个什么金贵人物。” “仗著巴结二房得来的那点子管家权,就以为能拿捏住我贾璉了,我告诉你。” 他逼近一步,带著酒气和脂粉气的呼吸喷在王熙凤红肿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噁心。 “往后,我的事,你少管。我的银子,你一分也沾不著。” “安安分分在这院里当你的摆设,或许还能有你的安稳日子,再敢撒泼犯浑,蹬鼻子上脸————” 贾璉没有说完,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令人心寒。 说完,贾璉再不看王熙凤一眼,仿佛她只是地上一件碍事的垃圾。 他大步跨入臥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他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靛青布包袱走了出来,看那形状,里面塞满了衣物。 王熙凤依旧维持著捂脸的姿势,僵立在原地。 泪水终於衝破了眼眶的堤坝,汹涌而出,沿著指缝滑落,滴在靛青色的锦缎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绝望的痕跡。 她看著贾璉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掀动了棉帘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外头渐暗的天光里。 棉帘落下,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啪”轻响,和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熙凤脸上火辣辣的痛楚一阵阵传来,清晰地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 但比这更痛、更冷的,是心底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冰封的荒芜。 她扶著冰冷的隔扇,慢慢滑坐到地上。 金砖地的寒意透过薄薄的锦缎裙子,直刺入骨髓。 泪水无声地淌著,流进嘴角,是咸涩的苦。 她王熙凤,机关算尽,要强了二十多年。 自嫁入这国公府,她凭著一股子泼辣狠劲和精明算计,从王夫人手里一点点拿到管家的实权,在府里呼风唤雨,谁不尊她一声““璉二奶奶”。 她以为拿捏住了贾链的花销,就捏住了他的命脉。 贾璉那些风流韵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前他手头紧,离不得她手里的银子,每次闹过,终究还得低声下气地回来哄她,求她。 王熙凤享受著那份拿捏的快感,享受著那份被需要的感觉。 可如今呢。 如今贾璉攀上了周显那棵大树,洋货行的生意日进斗金,腰包鼓了,腰杆也硬了。 王熙凤手里那点管家权,那点赖以挟制他的银钱,在贾璉眼里,恐怕早已成了不值一提的笑话。 贾璉再也不需要看她的脸色,再也不需要忍受她的脾气。 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去养更年轻、更温顺、只会討好他的女人。 王熙凤的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 方才贾璉那冰冷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耳光,那提著包袱决然离去的背影,像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反覆在她心口上剜搅。 怒火,夹杂著无边无际的怨恨和一种被彻底拋弃的恐惧,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將她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好啊,贾璉。 你既如此绝情,如此不把我当回事,视我为无物,弃我如敝履。 那咱们就走著瞧。 第98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 第98章 掌底胭脂啼血恨,松涛香雾掩私盟 这荣国府的天,还没塌下来呢。 我王熙凤还没死呢。 你今日敢打我,敢这般羞辱我,敢为了那些下贱胚子拋下正妻,来日————我定叫你悔不当初! 总有你跪著求我,痛哭流涕的时候! 王熙凤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反而让她混乱狂怒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丝。 眼底的泪光渐渐被一种淬了毒的、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寒光所取代。 就在这无边恨意翻涌之际,內室的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平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她目光甫一触及瘫坐在地上、半边脸颊红肿、泪痕狼藉的王熙凤,顿时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平儿几乎是踉蹌著扑到王熙凤身边,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奶奶————奶奶您————您还好吧————” 她伸出冰凉的手,想搀扶又不敢触碰,只能虚虚地托著王熙凤的胳膊。 王熙凤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平儿一个趔超。 她抬起头,那双红肺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泳碴子般的冷光,直直刺向平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死不了。” 王熙凤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不是说了,没我的话,谁都不准进来。你进来做什么。” 平儿被她眼中的戾气慑得心头髮颤,强自稳住心神,低声道:“是————是大小姐来了。说是有事情想与奶奶商量。” “奴婢原想替奶奶回绝,可大小姐————大小姐已在厅上候著了。” “奴婢想著奶奶的吩咐,不敢擅专,这才————这才进来回稟。”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王熙凤脸上那触目惊心的掌印,声音更低。 “可奶奶您————您这样子,怕是不好见人啊————” “呵。” 王熙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著无尽的嘲讽和破罐破摔的决绝。 “不好见人,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他贾璉一个大男人,动手打老婆都不嫌丟人,我一个挨打的,还有什么好怕丟人的”” 。 她扶著冰凉的隔扇,挣扎著站起身,跟蹌了一下才站稳。 而后王熙凤挺直了脊背,儘管那半边红肿的脸颊让她的姿態显得扭曲而狼狈,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 “去,请大小姐进来。就在这儿见。” 平儿看著她强撑的模样,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不敢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匆匆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帘再次被掀起,贾元春款步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净的莲青色锦缎棉袄,外罩著银鼠灰的坎肩,通身不见珠翠,唯有发间一支素银簪子,愈发衬得面容清减,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沉鬱。 贾元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室內,当触及王熙凤那半边高高肿起、指痕宛然的脸颊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也顿住了,失声低呼:“嫂子————你脸上这是————” 她快步上前,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关切。 “链二哥他————他竟对你动手了。 “7 王熙凤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那动作粗鲁,带著一股自暴自弃的戾气。 “不是他,还能是哪个天杀的。” 她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心早被外头那些狐狸精的骚气给熏透了!我不过才问了一句,他就下这般狠手————真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说到最后,那恨意又涌了上来,王熙凤声音里带著尖锐的颤抖。 贾元春看著王熙凤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恨意和屈辱,心头也是一阵发堵。 她无声地嘆了口气,自袖中取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上前一步,轻轻为王熙凤擦拭脸上未乾的泪跡和凌乱的髮丝。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无言的安抚。 贾元春温声道:“嫂子放心,此事断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等会儿便去老太太房里,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老太太。” “老太太最是公正明理,定会重重责罚璉二哥,给嫂子你出这口恶气。 王熙凤却猛地一摆手,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处,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眉头紧锁。 她咬著牙,声音里透著疲惫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罢了。罢了。如今府里头糟心的事儿还不够多吗。”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整日为这府里上下劳神,够心烦的了。 99 “我这点子————破事,就別再去惹她老人家生气添堵了。”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转向贾元春,努力让语气平静些。 “元春妹妹,不说这个了。你特意来找我,是有事吧。” 贾元春见她如此说,握著丝帕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 她將丝帕收起,点了点头,眉宇间那点沉鬱之色更浓了。 “嫂子说的是。” 贾元春声音低缓,带著一丝忧虑。 “府里近来————確实多有不顺。先是宝玉那场风波,闹得沸沸扬扬,闔府不寧。如今————如今又闹了璉二哥这一桩。” “我这几日心中总是不安,想著莫不是府里无意中衝撞了什么,或是年节下祭祀祈福有所疏漏。” “所以我便想著,明日去京郊的白云观降香许愿,一来为闔府上下祈福消灾,祈求平安顺遂;二来,也求个心安。” 她抬眼,目光恳切地看著王熙凤:“如今府里是嫂子主持中馈,诸事繁杂都需嫂子调度。” “这降香所需的车马仪仗、香烛供品、隨行僕役等一应物事,还得劳烦嫂子费心安排。” 王熙凤听罢,红肿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算是“笑”的纹路,点了点头:“元春妹妹有心了。闔府上下,也就你还记掛著这些。老太太若知道了,必定欣慰。” 她扶著炕沿坐下,半边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放心,这事儿我记下了。” “待会儿我就去吩咐底下人预备起来,务必办得妥帖。” “晚些时候,我让平儿去你房里一趟,把章程和预备好的东西单子给你过目,若有疏漏,你只管提点。” 贾元春微微屈膝:“有劳嫂子费心了。嫂子且先歇息片刻,敷一敷伤处。我————我这便去老太太那边。” 她说著,目光又落在王熙凤脸上,带著不忍。 王熙凤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嘲的麻木:“去吧。我没事。还是元春妹妹你体贴人。” “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但凡有你半分知冷知热,我也不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贾元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王熙凤搁在炕沿上的手。 她的手带著一丝凉意,却异常坚定。 “嫂子快別这般窝火了。气大伤身,最是耗人心血。 1 她温言劝慰,目光沉静。 “你好生歇息一会儿,养养精神。” “府里————还有一大摊子事等著嫂子主持呢。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紧了紧握著王熙凤的手,传递著一丝无言的支撑,才鬆开手,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那莲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后。 暖阁內重归死寂。 王熙凤独自坐在炕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混著屈辱和不甘,在红肿的肌肤上蜿蜒。 平儿悄无声息地端著一盆温水和乾净的软巾进来,小心翼翼地靠近。 王熙凤没有动,任由平儿拧了温热的软巾,动作极轻地敷在她肿痛的脸颊上。 那一点温热,短暂地压下了灼痛,却丝毫暖不了她心底那一片刺骨的冰寒。 次日清晨,晨光初透,荣国府黑漆大门前,一辆青帷油壁马车早已套好健骡,车辕旁侍立著数名精壮护卫。 不多时,贾元春在贴身丫鬟抱琴的搀扶下,步履端凝地自角门行出。 她依旧一身素净的莲青锦袄,外罩银鼠灰坎肩,通身无饰,唯髮髻一丝不乱。 贾元春扶了抱琴递来的手,登车坐定,帘帷落下,隔绝了府邸投下的沉重阴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轆轆西行。 京郊白云观,坐落於西郊幽处,背倚西山余脉,自唐时便为道教圣地,金元之际因全真龙门派祖师丘处机在此演道、仙蜕后遗骨安奉於此而声名愈隆,数百年香火绵延,殿宇嵯峨,古木森森。 马车行约半个时辰,周遭市声渐隱,林木渐深,终在观前宽阔的停车石坪停下。 时值年后,又逢吉日,白云观山门內外早已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殿香炉前烟雾繚绕,氤氳升腾,檀香与纸灰气息瀰漫空中。 贩售香烛、签文、吉祥物什的小贩喝声、孩童嬉闹声、虔诚的诵祷声交织成一片喧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画卷。 贾元春扶著抱琴的手下了马车,目光掠过眼前鼎沸的人潮,神色平静无波。 她低声吩咐隨行护卫皆於车旁静候,便携抱琴一人,隨著人流,缓缓步入那繚绕的香菸深处。 贾元春並未径直赴西侧之约,反是如寻常香客般,依著次序,於三清殿、玉皇殿、老律堂等处一一虔诚叩拜,焚香默祷。 青烟裊裊,映著她沉静的侧顏,无人知晓那低垂的眼睫下掩藏著何种心绪。 最后,贾元春步入供奉长春真人丘处机遗骨的丘祖殿。 殿內肃穆庄严,檀香气息更为浓郁。 贾元春於蒲团上深深跪伏,额触冰凉的地砖。 心中默念,唯求家人远离祸患,得享平安,亦祈自身能挣脱那无形枷锁,觅得一方清净安身之所。 良久,她方直起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贾元春示意抱琴,主僕二人这才转身,朝著观內西侧,那喧囂渐远的方向行去。 越向西行,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退去。 古柏苍松夹道,枝椏虬劲,筛下稀疏天光,石径幽寂,唯闻步履轻踏落叶的沙沙声。 及至松涛院门前,已是万籟俱寂,唯余松风过耳,如涛声隱隱,衬得这小院愈发清幽出尘,隔绝了红尘烟火。 墨雨一身青衣,身形笔挺如松,早已肃立在院门一侧。 见贾元春主僕行来,他自光沉静,上前一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敢问可是荣国府元春小姐当面。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贾元春脚步微顿,眸光在墨雨身上轻轻一掠,微微頷首:“正是。你是何人。” 墨雨直起身,態度恭谨:“小人墨雨,乃周显公子贴身隨侍。” “奉公子之命,特在此恭候元春小姐。小姐尽可安心,松涛院內外僻静,左近皆已安排可靠人手,必不敢有閒杂人等搅扰,定保小姐清誉无虞。” 贾元春面色依旧沉静,只唇角微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有若无:“你家公子,思虑倒甚周全。” 她目光扫过寂静的庭院。 “既如此,有劳小哥头前引路。” “小姐请隨我来。” 墨雨侧身,做了个恭请的手势,隨即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行至一处更为幽静的净室前。 墨雨停步,侧身垂手:“公子已在室內相候,小姐请进。” 贾元春微微点头,转向抱琴:“你在此等候。” 抱琴低声应道:“是,小姐。” 她隨即垂手侍立於廊下。 贾元春深吸一口微凉的、带著松针清冽气息的空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净室门扉。 室內光线柔和,陈设简朴。 一张黑漆方几置於中央,几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架著素麵白瓷壶,水汽氤氳。 周显正端坐几旁,姿態閒雅,手持竹夹,专注地拨弄著茶甌中的茶叶。 门开的光影变化令他抬首,目光落在贾元春身上时,眼底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艷。 眼前女子,虽荆釵布裙,难掩其天姿国色。 身量修长合度,气质端凝高华,眉目如画,清丽绝伦中蕴著一丝深宫歷练出的沉静威仪,仿佛一株歷经风霜却依旧皎洁的玉兰。 难怪荣国府当年敢以闔族气运为注,將此明珠送入那九重宫闕。 只是因为周显隨手一笔,使得荣国府算计成空。 > 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 第99章 谋绝户財焚心计,化眼中钉墮劫尘 周显心中暗嘆,面上却已恢復从容,放下茶具,起身拱手,长揖一礼:“未知姑娘玉趾亲临,显有失远迎,实是失礼之至,还望姑娘海涵。” “在下周显,冒昧相邀,承蒙姑娘不弃应允,显不胜惶恐,亦深感荣幸。” 贾元春亦敛衽还了一礼,姿態优雅无可挑剔。 她抬眸,迎上对方清亮温和的目光,眼前男子风姿俊雅,气度从容,確非凡俗,心中那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些微紧绷感,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 “公子言重了。” 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周显含笑侧身,引向几案对面的蒲团:“事出仓促,只能借这方外清静之地与姑娘一晤,条件简陋,委屈姑娘了,还请將就一二。 “” 贾元春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於膝上。 她並未去看那冒著热气的茶甌,目光沉静地落在周显脸上,开门见山:“我今日至此,非为风雅閒敘。” “实因公子信中言辞凿凿,言及关乎小女子终身及家门声誉之隱秘,令我心绪难寧,寢食不安。” “公子既已邀我前来,想必胸中自有丘壑。” “未知究竟是何等情由,还请公子不吝赐教,以解我心中之惑。” 她语速平缓,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力度。 周显並未立刻作答。 他执起白瓷壶,將沸水缓缓注入贾元春面前的素白茶盏中,碧绿茶汤打著旋儿,清香四溢。 待水声稍歇,他才放下壶,抬眸,目光深邃地看向贾元春,缓缓开口:“在道出那桩隱秘之前,显想先问姑娘一事,权作印证。” “若我所料不差,姑娘此番归家,令慈王夫人————应已在为姑娘筹谋姻缘了吧。 “7 此言一出,贾元春如遭无形针刺,心头猛地一缩。 强压在心底的悲凉与屈辱瞬间翻涌,几乎衝破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堪堪稳住贾元春摇摇欲坠的心神。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剎那的波动,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声音也刻意放得疏离平稳:“公子所言不差,我因入宫侍奉,已误了寻常婚嫁之期,如今双十年华,家母身为母亲,为女儿终身计,操持婚事乃天经地义。” “此等寻常家事,不知有何值得公子特意提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试图將此事轻描淡写地归入“寻常家事”的范畴。 周显唇角微扬,牵起一抹瞭然又带著几分悲悯的弧度,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贾元春强作镇定的脸上,话语清晰而平缓,却字字如重锤:“我是在为姑娘惋惜。” 他略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的分量。 “姑娘及笄之年,本是议亲佳期,奈何彼时荣国府正值多事之秋,风波不断,姑娘终身大事遂被搁置。此一误也。” “后值新君践祚,姑娘年方二九,风华正茂,却被送入深宫。” “宫门似海,数载青春,尽付於寂寂长夜与无望的等待。” “以姑娘之才貌风华,若在寻常官宦之家,本该觅得佳婿,举案齐眉,却因家族之故,困於樊笼。此二误也。” 周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穿透力:“姑娘在宫中数年,想必也知,以姑娘之品貌才情,若非受荣国府牵连,册立妃嬪,本非无望。” “然终究功亏一簣,黯然离宫。” “大好年华,尽付东流。此三误也。” 周显的目光沉静地锁住贾元春微微苍白的脸,继续道:“姑娘心中明镜一般,当知眼下是何光景。” “姑娘年岁已长於寻常闺秀,此为一难。” “令弟贾宝玉年前那场风波,沸沸扬扬,污名遍传京畿,累及闔府清誉,更令姑娘处境雪上加霜,此二难也。” “令慈王夫人心性,姑娘比我更知。” “她为姑娘议亲,必以“门当户对”为首要。” “然放眼京师,真正与贵府门当户对之家,若非续弦之求,便是子弟身有痼疾或品性不堪者,否则,岂会轻易应允此等婚事。” “姑娘如此玉质仙姿,却要委身於那些庸碌之辈、残缺之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著一种真挚的沉重与惋惜。 “显思之,实为姑娘扼腕痛惜。” 周显这番剖析,將贾元春竭力掩饰的残酷现实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她脸色越发苍白,仿佛被抽去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光泽。 胸中气血翻涌,悲愤与无力感交织,几乎让她窒息。 贾元春猛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尊严,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努力维持著疏离与克制:“周公子虽是我林妹妹之未婚夫婿,但终究与我荣国府尚隔一层亲缘。” “公子如此交浅言深,细论我之私隱,剖析我之窘境,未免————有些僭越了。” “婚姻之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身为贾门之女,自当遵从母命,恪守本分。此乃伦常,亦是命数,並无他想。” “公子好意,元春心领,然此乃我家事,实不敢劳烦公子费心掛怀。” 她將“伦常”、“命数”、“家事”几个词咬得清晰,试图筑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周显闻言,並未动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並无嘲讽,却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瞭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贾元春强作坚强的眸子,语气温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姑娘此言,若只为搪塞於我,倒也无妨。只是————”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 “姑娘切莫连自己也一併骗了。” 贾元春端坐於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如修竹,莲青色锦袄袖口下的指尖却已掐入掌心。 周显这番言语,字字剥皮见骨,將她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心底深埋的悲凉尽数掀开。 宫中数载寂寂长夜,归家后母亲与祖母那不容置喙的筹谋,宝玉惹祸累及满门的污浊——桩桩件件,皆化作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喉间微哽,几乎能尝到一丝腥甜,再让此人说下去,那强撑的堤坝便要溃决了。 “公子若仅为讥讽元春处境而来,她声音竭力平稳,却似绷紧的琴弦,带著细微的颤音。 “实在有负江南周氏累世清名。” “若无他事,恕我失陪了。” 言罢贾元春便要起身,广袖拂过几案,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茶烟。 周显眸光沉静如水,见她强忍的泪意已在睫边浮动,当即正色拱手:“姑娘误会了。显方才所言,绝非嘲弄,实乃见明珠蒙尘,美玉陷淖,心生浩嘆,情难自已。” “若因此搅扰姑娘心绪,是显孟浪失言,在此赔罪。” 他长揖及地,姿態恳切。 贾元春抬袖虚扶,指尖冰凉:“赔罪之言过重了,公子生就一双洞幽烛微的眼,女儿家这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在公子面前无所遁形,倒是我——过於著相了。” 她深吸一口带著松针清冽的空气,重又端坐。 “还是请公子直言相告吧,究竟有何紧要事体,需得约我至此僻静之地。” 周显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既蒙姑娘宽宥,显便斗胆直言。” “据显所知,令堂王夫人与史太君,此刻正筹谋著要害黛玉。” “噌”的一声,贾元春霍然立起,莲青色的身影撞得身后蒲团歪斜。 她面罩寒霜,眸中怒火如冰刃直刺周显:“周显!我敬你是世家子弟,又是林妹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才以礼相待,移步至此!” “你竟敢如此污衊构陷我祖母与母亲!” “闔府上下谁人不知,老太太待黛玉一片慈心,赤诚可鑑日月,比待嫡亲的孙女还要珍重三分!” “你这般信口雌黄,恶意中伤,究竟是何居心!” “今日若不给个明白交代,我荣国府纵是门庭凋敝,也断不容你肆意践踏!” 贾元春胸脯剧烈起伏,连那支素银簪子上的流苏都簌抖动。 周显神色未变,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稍安:“你看,你又急了。” “我並未否认老夫人对黛玉確有舐犊之情,然此情此心,若置於家族存续的天平之上,便轻若鸿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穿透力。 “姑娘觉得老夫人与令堂绝无害黛玉之由,何不反观自身。” “她们待你,难道没有慈爱之心?可为了荣国府这艘將沉之船,她们不也毫不犹豫,要將你这亲生女儿、嫡亲孙女,推入那未知的火坑,换取一线喘息之机么。” 贾元春如遭雷亟,身形晃了一晃,强扶著紫檀几沿才站稳。 周显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噠”一声捅开了她心底最不愿触碰的锁。 祖母摩挲她鬢髮时的温言,母亲为她打点宫装时的泪眼——与如今那不容置疑的联姻之命重叠交织,让她心口闷痛,一时竟无言以驳。 “府中为我议亲,是为闔族寻条生路。” 她声音艰涩,带著最后一丝挣扎。 “可林妹妹与你早有婚约,毁了这桩姻缘,於府中有何益处?岂非自断一臂。” “益处?” 周显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姑娘可还记得,数年前林世叔沉疴不起,璉二哥奉太夫人之命,携黛玉南下姑苏侍疾之事?” 贾元春蹙眉頷首:“自然记得。武德四十年冬,林姑父病讯传至京师,十一月里,璉二哥便护著黛玉妹妹启程了。” “那他们何时返京?” 周显追问。 “武德四十一年岁末方归。” 贾元春答得乾脆。 “这便是了。” 周显指尖在光洁的几面上轻轻一点。 “璉二哥与黛玉在姑苏盘桓足足一年有余。” “黛玉侍奉汤药於父榻之前,乃人伦孝道。” “然则璉二哥,一位堂堂国公府长房嫡孙,滯留江南年余,所为何事?” “林家亦是列侯门第,林世叔官至兰台寺大夫,兼领两淮巡盐御史一姑娘当知,这是何等膏腴紧要的差事!” “林世叔薨於武德四十一年九月,依常理,后事料理停当,至多十月璉二爷便可护送黛玉扶柩北归。何以拖宕至年底?” “这多出的两月光阴,他在姑苏忙些什么?” 周显目光如炬,紧锁贾元春渐趋苍白的脸。 “更有趣的是,林家累世积攒,田庄、铺面、盐引、库银——泼天也似的家业,竟如泥牛入海,林家那些如狼似虎的宗亲,除了一万亩充作族產的祭田,半文也未捞著。” “姑娘难道从未思忖,这金山银海,究竟归於何处?” 贾元春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 她跟蹌一步,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或者说刻意迴避的念头,此刻被周显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 “公子的意思是——” 她声音乾涩发颤,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悸。 “林——林家的產业,早已——早已由林姑父託付——託付给了我们荣国府?” “显而易见。” 周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林世叔当年行此下策,实是万般无奈。” “黛玉幼年丧母,若身边再无女性尊长抚育教导,日后议婚必受詬病。” “他只能將全部身家性命託付岳家,赌的便是血脉亲情。” “盼著荣国府念在骨肉至亲,善待孤女,待其及笄,觅得良缘,再將这泼天富贵充作嫁妆,完璧归赵。” “彼时林世叔沉疴难起,对我周家与林家早年所定鸳盟,已不存奢望。” “他只修书一封,恳请家父念在八拜之交的情分上,对黛玉稍加拂照。 “家父重信守诺,非但年年遣人探问,寄送药材,更要践此旧约。可惜,” 周显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讥誚。 “你们荣国府,早已將林家託付之財视为续命金丹,岂容它隨黛玉抬入周家之门。 ,,“黛玉,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7 “毁了黛玉,婚约自然作废,林家產业便可名正言顺,永錮於荣国府库房之中。” “贵府,正是要靠吞下林家这份绝户財,来苟延残喘!” 第100章 松涛锁断金丝络,棋局破开寒玉潭 第100章 松涛锁断金丝络,棋局破开寒玉潭 松涛静室內,沉水香的青烟裊裊盘旋。 贾元春听著周显那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刀的分析,不由得沉默了。 从心底涌出的牴触让她不愿相信周显的话。 但残存的理智却在冰冷地提醒著,周显所言,只怕戳中了荣国府內最不堪也最可能的真相。 那关於母亲与祖母意图谋夺林家產业、甚至不惜加害黛玉妹妹的指控,像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 贾元春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面颊上。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气定神閒的周显,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周公子————以周家之显贵,想必也不会在意黛玉妹妹那份嫁妆吧。” “这件事————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了吗?” 她试图在绝境中为家族寻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需要黛玉做出牺牲。 周显面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姑娘的意思,是想让林姑娘吃个哑巴亏,把林家的產业都留在荣国府,然后清清净净地嫁到我周家来,是么?” 他的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瞬间撕开了贾元春那点微弱的遮羞布。 贾元春面颊瞬间涨红,窘迫与难堪让她几乎无法直视周显锐利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带著几分自弃的苦涩,低声辩解:“府里的境况————周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 “自从祖父离世,荣国府便如朽木般日渐衰颓,入不敷出早已是常態。” “为了————为了帮我在宫中打点,府里的银子更是如流水般花出去,却连个声响也未曾听到。” “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实在不堪,更对不起黛玉妹妹。” “可我————我实在没有其他法子了。” “我母亲和祖母那里,我很清楚,她们的念头,怕是极难迴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深深的无奈与疲惫。 周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眼神意味深长地落在贾元春身上。 “人有亲疏远近,这原是常情。” “都说女儿家胳膊肘往外拐,元春姑娘倒是个例外,始终心向本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其实,若单论林家那点產业,我周家確实不放在眼里。” “但问题的癥结,不在於林家產业本身,而在於你们荣国府处置它的方式。” “你们可以私下里,用尽手段將其昧下,却绝不敢光明正大地將其纳入府库。” “话说的难听些,就是你们荣国府既要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你们既想將林家的產业据为己有,填补自家的亏空,又不想落下一个欺凌孤女、霸占家產的恶名。” 周显顿了顿,看著贾元春骤然变得煞白的脸,继续冷静地剖析:“便是林姑娘心善,顾念亲情,自愿將那些產业送给荣国府,你们也绝不敢坦然收下“” “因为一旦收下,在外人眼中,荣国府抚养黛玉之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们会认定,荣国府当年收养林家孤女,图谋的便是她身后的万贯家財。” “周家可以不在意这点產业,但世人会如何看待荣国府?” “要知道,贵府的名声,因令弟贾宝玉那场闹剧,本就如坠泥淖,臭了大半条街。” “若再添上这桩霸占孤女家產的丑闻,那你们贾家的人,在京师之地,可真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臭不可闻了。” 周显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將贾元春心中最后一点侥倖敲得粉碎。 原来,这竟是一条死胡同,无论进退,都是万丈深渊。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 贾元春抬起眼,看向周显的目光里充满了幽怨与无力:“周公子————你將这所有的问题都赤裸裸地挑了出来,却连一丝解决的缝隙都不曾指明————那你今日特意约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莫非————只是刻意消遣我一番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显迎著贾元春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元春姑娘,”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觉得你此刻,仍未真正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未看清自己的位置。” “说白了,你只是一个姑娘家。” “你享受了荣国府锦衣玉食的供养,这不假。” “但你也已经为这个家族,做出了足够的牺牲,在深宫高墙之內,日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两年光阴,生生將自己熬成了世人眼中的“老姑娘”,耽误了婚嫁。” “荣国府的兴衰存亡,这是一个何其沉重的担子。” “这份责任,该由你大伯贾赦、你父亲贾政去扛,该由你的兄弟们—贾璉、贾宝玉、贾环他们去扛。” “你一个女子,何苦要將这千钧重担压在自己肩上,如此为难自己。” “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方式。”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如今你离开那深宫牢笼,想来日后的姻缘之事,也因这年龄和过往,难觅如意郎君。” “若我是你,此刻思量的,该是如何为自己的后半生,好好筹谋打算。” “难道你真的甘心,顺从你母亲和祖母的安排,从一个深宫的火坑,再跳进另一个不知深浅的火坑之中,让自己的余生都在鬱鬱寡欢、不得片刻安寧中度过么?” 周显这一席话,如同在贾元春封闭黑暗的心房上,猛然推开了一扇天窗。 刺目的光线涌入,让她瞬间有种醒醐灌顶般的豁然开朗。 是啊!府里的爷们儿,父亲懦弱无能,大伯荒淫无度,兄弟们更是烂泥扶不上墙,整日醉生梦死。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一个女子,背负著整个家族的罪孽与重担,活得如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些所谓的家族责任、血脉亲情的枷锁,此刻在她心中发出了清晰的断裂声。 然而,母亲王夫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和祖母史太君看似慈爱实则不容违逆的威严,立刻又浮现在脑海。 想到母亲为自己议亲时那霸道专横、只讲利益不念情分的姿態,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淹没了她刚刚燃起的微光。 她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她二十年的压抑。 “公子所言————固然字字珠璣,直指人心。 “7 “然则————我终究只是一个闺阁弱质,面对祖母与母亲的安排,又能如何?” “唯命是从,別无选择————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了。 “命中注定,我此生————並无一段良缘可期。” 她的声音低回,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 周显悠然自得地啜饮了一口香茗,那茶香在静謐的室內瀰漫开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贾元春绝望的容顏上。 “难道————姑娘就不想问问,我有什么办法,能帮你跳出这命定的樊笼么?” 贾元春猛地抬头,黯淡的眸子骤然点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对啊!周显!他既然能將她的困境剖析得如此透彻,既然特意將她约来此处深谈,又岂会只是单纯地戳破真相? 他必然已有成竹在胸! 一丝久违的希冀之火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贾元春几乎是急切地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还请公子赐教!公子若能助我脱离此等苦海,如此再造之恩,元春必当铭感五內,永世不忘!” 周显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若非胸中有助你脱困之策,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特意约姑娘来此清净之地相谈。” 他不再卖关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向贾元春媚娓道来。 室內只剩下周显低沉而清晰的敘述声,以及贾元春时而蹙眉、时而屏息的细微反应。 当周显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內再次陷入沉寂。贾元春的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挣扎与犹豫。 她沉默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若————若依公子此法行事,我————我固然可以解脱此身束缚,但————但事成之后,只怕便要————便要隱姓埋名,从此深居简出,难见天日了。” 她对那计划带来的“自由”背后的代价,充满了不安。 周显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 “这便要看姑娘自己的抉择了。” “不过,依在下愚见,能得一个自由之身,哪怕隱居山野,只要能自在地掌控自己的命运,总好过做一只任人摆布、终身困於金丝樊笼的鸟儿。” “办法,我已尽数告知,如何决断,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他说完,不再多言,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自在地品了一口,將选择的权力完全交还给了贾元春。 贾元春陷入巨大的矛盾之中,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素色的衣角。 家族的责任、亲情的束缚、对自由的渴望、对未知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时间无声地流淌,沉水香燃尽,只余下一缕残烟。 终於,在漫长的挣扎后,她紧握的手缓缓鬆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贾元春看向周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公子一番肺腑之言,一片诚心相助之意,元春感激不尽。” “若————若真能以此法解脱此身枷锁,他日————必当再来拜谢公子大恩。” 周显淡然一笑,那笑容里有著洞悉世情的通透,並无多少施恩图报的热切。 “姑娘言重了。此事於你我,不过是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话锋一转,提醒道。 “姑娘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先行一步吧。” “我在此再稍坐半个时辰,待姑娘走远些再动身,免得引人瞩目,徒增是非口舌。” 贾元春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带著几分自嘲又带著几分解脱预感的苦笑:“若————若计划真能功成,那时节,我又何须在意这些俗世的目光与非议了。” “也罢————” 她站起身,对著周显深深福了一礼,姿態依旧端庄,却透著一股卸下重负般的轻盈。 “公子便在此稍作歇息吧,元春————先行告退。” 贾元春不再犹豫,转身步出净室,莲青色的锦袄下摆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松涛院的门外。 室內重归寂静。 片刻,墨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他谨慎地朝外望了望,確认元春已经离去,才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疑虑。 墨雨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向依旧安坐品茶的周显问道:“公子,咱们————真能信得过她么?她————她毕竟是贾家的人啊。” 周显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无波,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她是否依计行事,其实都无关紧要。” “原本,我也並未將所有的指望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周显放下茶盏,自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松影,深邃难测。 “她若是个明白人,能看清自己的处境,那么此事便是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若一时糊涂,或是终究割捨不下那所谓的家族,执意要犯糊涂————那也无妨。” “林姑娘那边的安排,早已周全,绝不会因此出任何差池。”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立於不败之地,只需静观其变,稳坐这钓鱼台便是。” 墨雨细细咀嚼著周显的话,脸上那点疑虑渐渐消散,转而化作由衷的钦佩。 他躬身道:“公子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小人————明白了。” 周显只是淡然一笑,不再言语。 他重新提起温在小炉上的茶壶,为自己缓缓续上一杯清茶。 裊裊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沉静的面容。 周显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姿態閒適而从容,仿佛方才那场足以搅动贾府风云的密谈,不过是他漫长午后的一个寻常消遣。 窗外,松涛阵阵,掩去了一切谋划的痕跡。 > 第101章 寒门弱絮埋香骨,朱帘暗卷换春谋 第101章 寒门弱絮埋香骨,朱帘暗卷换春谋 次日上午,城东一座三进宅院门前,天空阴沉,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將枯枝吹得簌簌作响。 几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马车在宅院门口停稳后,车夫跳下车辕,恭敬地掀开车帘。 贾珍和夫人尤氏先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 贾珍身著深紫色狐裘大氅,头戴貂皮暖帽,面色红润,眼神中透著精明与得意。 尤氏则穿著藕荷色锦缎棉袄,外罩一件银鼠灰斗篷,头髮梳成整齐的圆髻,插著一支点翠簪子,神情温和却略带侷促。 她小心地踩著脚凳落地,双手拢在袖中取暖。 隨后,另一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尤老娘、尤二姐和尤三姐依次下车。 尤老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著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髮用木簪挽起,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一丝市侩。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尤二姐和尤三姐紧隨其后,两人虽为姐妹,却风情迥异。 尤二姐约莫十六七岁,身段纤细如柳,穿著淡粉色绣梅花的棉裙,外披一件月白色斗篷,边缘镶著兔毛。 她的头髮梳成简单的垂鬟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面庞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小巧,尤其一双杏眼,水光瀲灩,却低垂著不敢直视前方,透出怯生生的柔弱。 尤二姐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紧张而微微发白,斗篷下的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寒风吹过,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中满是忐忑与迷茫,仿佛一只误入陷阱的幼鹿,对未来充满不安。 尤三姐年岁相仿,却更显丰腴娜。 她穿著碧绿色锦缎衣裙,勾勒出饱满的胸脯与纤细的腰肢,外罩一件猩红斗篷,衬得肌肤胜雪。 头髮高高盘起,戴一对赤金耳坠,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鼻樑挺直,唇瓣嫣红如樱,整张脸艷丽夺目。 但她的神情不似姐姐那般温顺,眉宇间带著一股倔强与疏离,下頜微扬,强作镇定。 然而,尤三姐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斗篷边缘,脚步迟疑,眼神游移不定,时而瞥向宅院紧闭的大门,时而低头盯著积雪,流露出对未知命运的深深迷茫。 寒风拂过,她挺直背脊,却掩不住內心的惶惑。 贾珍瞥了尤二姐和尤三姐一眼,见她们神色慌张,便不动声色地给了尤氏一个眼神。 尤氏心领神会,缓步上前,声音柔和如春风:“二妹妹,三妹妹,这便是你们未来的住处了。” “城东寸土寸金,周公子为了安顿你们,特意买下了这座宅子。” “你们別怕,周家是世代簪缨人家,知书识礼,莫说是家眷,便是对下人,都很是善待。” “你们今后跟著周公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的语气温婉,试图安抚姐妹俩的紧张,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似在回忆自己当年入寧府时的光景。 尤二姐和尤三姐听后,轻轻点了点头。尤二姐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大姐。” 她的目光仍低垂著,不敢抬起,手指在斗篷下微微颤抖。 尤三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唇瓣轻启:“大姐,我们知道了。” 可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心事重重,仿佛在问自己,这锦衣玉食的背后,是否藏著难以言说的代价。 一旁的尤老娘见状,笑著上前打圆场,声音带著市井的圆滑:“大姐儿,没事儿,她们俩就是小门小户出来,被我养的有些怯懦,没经过什么事儿。” “放心吧,有我在呢,出不了什么差池。” 她转向贾珍,脸上堆满討好的笑,问道:“对了姑爷,周公子今日也会来吧?” 贾珍微微点头,语气沉稳:“岳母放心吧,显兄弟今日就在这里。” “小廝已经通报过了,很快就过来,咱们稍候片刻。” 他拢了拢狐裘,目光扫过宅院高墙,心中盘算著今日的安排是否妥当。 不多时,周显接到通报后,从宅院內缓步走出。 他身穿一件深蓝色云锦长袍,外罩玄色狐裘,腰束玉带,足蹬皂靴。 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鬢,星目深邃如潭,鼻樑高挺,唇边噙著一丝温和笑意,气度从容雍容,仿佛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当尤二姐和尤三姐看到丰神如玉的周显后,方才的忐忑与迷茫瞬间消散了大半。 尤二姐的杏眼微微睁大,颊上泛起淡淡红晕,紧绷的手指悄然鬆开。 尤三姐的倔强神情也柔和下来,唇边不自觉地浮起真心的浅笑。 这位周公子俊朗不凡,举止文雅,让她们心头一松,仿佛阴霾中透出光亮。 贾珍在看到周显后,笑著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互相拱手一礼。 周显温和一笑,声音清朗:“珍大哥来的如此早啊。” 贾珍笑了笑,回道:“我好不容易为两个姨妹觅得显兄弟这个归宿,这不是担心夜长梦多嘛。 他侧身示意尤家姐妹,语气带著几分得意:“二妹三妹,还不快见过你们未来的夫君。” 尤二姐和尤三姐羞怯地走到近前,齐齐福了一礼。 尤二姐头垂得更低,声音轻柔:“妾身见过夫君,今后还望夫君怜惜。” 她的脸颊緋红,如染霞云。 尤三姐虽也福身,却稍显大方,目视周显,柔声道:“妾身见过夫君,今后还望夫君怜惜。” 两姐妹的羞態,映著雪光,更添几分娇艷。 看著眼前风情各异的美艷姐妹花,周显温和一笑,伸手虚扶:“快快免礼,二位放心,今后我必然会善待你们姐妹的。”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平静无波,却带著安抚的力量。 隨后,贾珍又给周显介绍了尤老娘。尤老娘隨即恭敬地给周显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声音带著卑微:“老身见过周公子。” 周显赶忙上前扶住尤老娘的手臂,毕竟人家两个闺女都要打包跟了自己,也算自己半个丈母娘。 周显笑著说:“老太太不必客气,我知道老太太跟两个女儿相依为命,今后乾脆也住在这宅子內便是了。” “等日后她们姐妹正式入了我们周家的门,这座宅子,我就送给老太太您养老用了。” 尤老娘听后,眼中闪过惊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对著周显连连道谢:“周公子真是菩萨心肠,老身感激不尽,这辈子都记著您的大恩。” 她双手合十,仿佛拜佛一般。 周显笑著摆摆手,语气隨意:“好了,今后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外边天寒地冻,咱们还是府里说话吧。” 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眾人入內。 几人自然答应一声,而后跟著周显走入府中。 宅子共有三进,青砖灰瓦,门楣上悬著黑漆匾额,却未题字,显得低调。 庭院不大,但布局精巧,卵石小径蜿蜒,两侧植著几株老梅,枝头缀著点点红苞,暗香浮动。墙角一丛翠竹覆著薄雪,更添清幽。 倒不是说周显买不起更大的宅院,只是未婚纳妾虽然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毕竟也不光彩,所以自然不能太过招摇,以免惹人非议。 在来到院中后,周显唤来两名丫鬟,吩咐道:“带老太太和二位姑娘到后宅安顿,好生伺候。” 丫鬟应声,引著尤老娘和尤二姐、尤三姐向后走去。 尤氏见状,忙道:“我去帮著拾掇拾掇。” 便跟了上去。 周显则带著贾珍穿过迴廊,来到前院的堂中。 堂內陈设雅致,地面铺著青砖,正中一张红木八仙桌,配四把太师椅。 墙上掛著水墨山水画,笔法淡远;博古架上摆著几件青花瓷瓶,釉色温润。 角落的炭盆燃著银炭,暖意融融。 两人在桌旁坐定,丫鬟奉上热茶,白瓷盖碗中茶汤碧绿,香气氤氳。 贾珍打量了一下屋內陈设,端起茶碗轻嗅,说道:“显兄弟费心了,就是两个妹妹临时落脚的地方,还布置的这般考究。” “这桌椅是上好的红木吧,画儿也雅致。” 周显温和一笑,揭开茶盖,吹了吹浮沫:“没有操办一番便让她们姐妹住了进来,已经是委屈她们了,自然不能在住处上苛待了。” “这宅子虽小,胜在清净,適合她们暂居。” 贾珍轻笑一声,啜了口茶:“看来我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我就知道显兄弟你是怜香惜玉的人,她们姐妹跟著你算是跟对了。” 他放下茶碗,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今日你见了她们姐妹,感觉如何,哥哥没有骗你吧。 “二妹温顺,三妹明艷,都是难得的佳人。 周显点了点头,指尖轻叩桌面:“她们姐妹的確是花容月貌,珍大哥这份情意,我记下了。” 他停顿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贾珍。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这里也有一桩事,想和珍大哥商议。” 贾珍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坐得更直,眼中精光一闪。 这很明显是周显要给自己好处啊,他连忙说道:“显兄弟有事儘管直说,咱们弟兄谁跟谁啊,都好商量。” “只要老哥能办的,绝无二话。” 周显淡然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在朝鲜有条高丽参的路子,风险是大了点,但是利润极高。” “如果珍大哥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引荐一下卖家,珍大哥你负责打通海关的关口关节,卖家负责运输货物。” “货到京师,一转手便是数倍利。” 贾珍听后,顿时嚇了一跳,手中的茶碗险些脱手。 他定了定神,皱眉道:“高丽参乃朝廷贡品,私下倒卖是重罪啊。” “一旦被查,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显兄弟,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周显面色淡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如常:“不妨事,若珍大哥不愿意就算了。” “只是眼下我周家在京师除了洋货行外並无其他生意,其他在江南的生意又本钱太大,动輒数十万两,没有適合珍大哥的。” “咱们再等等,看看日后有没有什么合適的买卖。” 他放下茶碗,目光转向窗外飘雪,一副隨缘模样。 一听到这里,贾珍心里顿时没抓没挠的。 倒卖高丽参这买卖虽然风险是大了点,但利润也是高的嚇人啊,一船货少说能赚万两白银。 现成的好处不拿,自己回去睡都睡不著啊。 他脑中飞快盘算:周家势大,若有他们牵线,风险或可控制;自己在官场有些门路,打点海关並非难事。 在思索一番后,贾珍看向周显,试探著问:“那咱们怎么分成呢?老哥出力,显兄弟出关係,总不能让你白忙活。” 周显面色淡然,摆摆手:“这次珍大哥送了我一份厚礼,什么分成不分成的,我周家也不差这一点。” “珍大哥你能挣多少,都是你自己的,我分文不取,权当是谢礼了。” 贾珍听后,喜出望外,差点从椅上站起。 吃独食好啊,这么好的路子,自己还不赚翻了啊。 他强压住狂喜,面色却故意装出不好意思,搓著手道:“这不合適吧,这生意没有显兄弟牵线搭桥也做不成啊。” “老哥我怎能独吞,要不这样,我分三成利给你。” 周显很是大气,摇头轻笑:“咱们弟兄就不说这些了,就这么定了。” “我周家不缺这点银子,珍大哥拿去便是。” 他的语气隨意,仿佛在谈论天气。 贾珍隨即顺坡下驴,满脸堆笑:“显兄弟你这次可是给了老哥一个惊喜啊,老哥记下了。” “改日我设宴,咱们畅饮一番,不醉不归。 他端起茶碗,以茶代酒,向周显示意。 两人谈笑风生之时,周显看著財令智昏的贾珍,心中淡然一笑。 贾珍啊,你就好好开心吧,这天上怎么会有掉馅饼的事情呢。 高丽参是贡品不假,但周家早与朝鲜王室有隱秘往来,这路子不过是饵,专钓贾珍这等贪心之人。 海关关节一旦打通,周家自会暗中掌控,到时就贾珍明面上走私那点高丽参,不过是皮毛而已。 周家暗地里打著贾珍的旗號走私高丽参的规模將是无比巨大的。 > 第102章 寒梅並蒂承恩夜,暖阁双姝侍君心 第102章 寒梅並蒂承恩夜,暖阁双姝侍君心 日后若是东窗事发,那贾珍就是天字第一號平帐的人。 贾珍只道是自己占了大便宜,却不知已步入网中。 周显面上依旧温和,端起茶碗轻啜,茶香在口中瀰漫,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穿过迴廊,发出呜咽之声,堂內却暖意如春,只余茶烟裊裊。 午后雪霽初晴,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中午宴饮一番后,贾珍夫妇已经离开了別院,周显则回了臥房午睡。 后宅內,尤二姐坐在靠窗的玫瑰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缠枝莲暗纹,望著庭院里积雪压弯的梅枝。 尤三姐则斜倚在暖炕另一头,拨弄著炕几上汝窑天青釉瓶里插著的几枝半绽红梅,花瓣上的残雪化成细小水珠。 尤老娘端坐炕沿正中的锦垫,目光在两张如花似玉的脸上逡巡。 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一室寂静:“周家的富贵排场,你们今日也亲眼见了。 “这样泼天的大门第,若不是寧府牵线,凭咱们,八辈子也攀不上。” 尤老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你们心里得有桿秤—这不是正经嫁娶,是寧府把你们当物件,送给周公子做小了。” 尤二姐猛地抬起头,杏眼里水光一闪,细声辩解:“大姐姐待我们一向亲厚————” “亲厚?” 尤老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伸出一根指头,几乎戳到二姐光洁的额头上。 “她若真疼你们,就该替你们寻个门当户对的清白人家,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而不是把如花似玉的亲妹子往別人后院里塞!” “寧府这是用你们换好处呢,傻丫头!” 尤三姐拨弄梅枝的手指停住,花瓣上那颗水珠颤巍巍滚落,洇湿了炕几。 她没抬头,只盯著那点深色水痕:“娘既知道是火坑,为何还推我们跳?” 尤老娘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狼狈,隨即又被一种市侩的强硬取代:“为何?为给你们找条活路!” “为娘一个寡妇,拉扯你们两个拖油瓶,容易么?” “周家门第显赫,周公子人品贵重,年纪轻轻就是解元郎,前程远大。” “做他的妾,强似你们日后配个贩夫走卒,或是给人当那填房继室,熬一辈子!” 她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带著点疲惫的认命。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往后,你们就是周家的人了,心,也得跟著挪过来。” 尤老娘倾身向前,眼睛紧盯著两个女儿:“记住娘的话,往后你们大姐姐再来,面上该亲热亲热,该诉苦诉苦,可她若开口求你们在周公子跟前替寧府说项,或是打听周家的事————” 她刻意停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只管把人微言轻”四个字顶在头上。” “只说姐姐吩咐,妹妹不敢不记在心上,定会寻机在夫君面前提一提,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担保”。” “切记,千万不可拍胸脯打包票!记住了么?” 尤二姐绞著帕子,怯怯点头。 尤三姐也“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阳光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有更要紧的。” 尤老娘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在周家这样的人家生活,安身立命就八个字——本分守己,莫生妄念。” “別学那些眼皮子浅的,整日里只想著爭宠斗艳,更別存了僭越的心思去招惹未来的主母。” “高门大户里,正妻收拾一个碍眼的妾室,法子多得是。” “一碗绝子汤下去,你们这辈子就全完了。 1 她看著两张骤然失色的小脸,嘆了口气。 “周家累世清贵,家风严谨,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尽心伺候好夫君,將来若能生下一儿半女,后半辈子也算有了倚靠。” “娘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安稳闭眼,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尤老娘一番话如重锤砸在心上。 尤二姐眼圈泛红,想起幼时父亲去世,家里產业尽数被族人吃了绝户。 为了抚养姐妹二人,母亲受尽艰辛。 不管日子多么难,母亲都从未想过拋弃自己姐妹二人。 尤二姐隨即挪到炕沿,紧紧抱住母亲一只胳膊,把脸埋进那半旧的靛蓝棉袄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娘,您別说了————女儿都记下了,会踏踏实实过日子,好好服侍夫君。” 尤三姐也靠过来,挽住母亲另一只胳膊,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上。 她没哭,眼底却浮著一层薄薄的水光,映著窗外雪后清冷的阳光:“娘放心,我和姐姐会互相照应,本本分分地活。” “將来————定让您享清福。” 尤老娘抬手,掌心抚过两个女儿柔嫩的脸颊,眼底的市侩精明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温柔取代。 她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还有个顶要紧的事————你们俩丫头,对那周公之礼,男女之事,怕是丁点不懂吧?” 两姐妹身子同时一僵。 尤二姐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霞色,慌忙把头埋得更深。 尤三姐也飞快地鬆开母亲的手臂,坐直了身子,扭过头去,只露出一个烧得通红的侧脸和微微发颤的耳垂。 尤老娘看著她们这副情状,反倒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过来人的瞭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臊什么?女孩儿家,迟早要过这一关。” “圣人老爷都说“食色性也”,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挪了挪身子,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扰了窗外枝头的鸟雀。 “想拴住男人的心,光有脸盘身段还不够,这床第之间的功夫,更要紧。” “娘现在教的,你们都得给我牢牢记住,学好了,才能更得夫君的欢心·窗外日影西斜,將暖炕上的人影拉得细长。 尤老娘的声音絮絮低语,时而停顿,似乎以手势比划著名什么。 尤二姐始终低著头,脖颈弯成一道羞怯的弧线,只有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滴血。 尤三姐起初还强装镇定,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炕几边缘,但隨著母亲那些直白得近乎粗糲的提点钻入耳中,她挺直的背脊也渐渐软了下来,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纤细的锁骨处。 屋內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却仿佛蒸腾起一种无形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热气,將那对插在瓶中的红梅也薰染得愈发娇艷欲滴。 烛台上的灯芯偶尔“啪”地轻响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的灯花。 傍晚时分,最后一丝天光沉入西山,別院內早早掌了灯。 尤老娘用过晚饭,便极有眼色地推说睏倦,独自回房安歇去了,將后堂臥房全然留给了女儿与周显。 后堂臥房內,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尤二姐与尤三姐並坐於宽大的红木雕花拔步床沿,已精心梳妆过。 尤二姐穿著一身浅杏色软缎寢衣,外罩一件同色系薄纱褙子,领口袖口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乌油油的髮髻松松挽就,只斜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子,耳垂上缀著小小的珍珠坠子。 她面如满月,肤若凝脂,此刻一双杏眼低垂,长睫微颤,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显露出心底的紧张。 挨著她的尤三姐,则是一身水红色綾罗寢衣,衬得肌肤欺霜赛雪,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娇艷。 她髮髻高挽,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流苏垂至颊边,隨著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羞怯,眼波流转间,带著难以言喻的嫵媚与忐忑。 姐妹二人皆薄施脂粉,唇上点著樱桃色的口脂,在跳跃的烛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像两朵初绽的花苞,带著露水般的清纯与不安。 室內静得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尤三姐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姐姐,面颊飞上两朵更深的红云,声音细若蚊蚋,带著犹豫:“姐姐————咱们————咱们今晚真的要————一起服侍夫君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不可闻。 “想想————真是羞死人了。” 尤二姐闻言,耳根也瞬间染上緋色,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紧闭的房门,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绞紧了衣角。 饶是心中同样羞涩难当,她仍是强自镇定,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认命的顺从:“娘————娘不是特意嘱咐了么?唯有如此,夫君才会————才会更怜惜咱们姐妹。” 尤二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说服自己。 “娘思虑周全,她的话————总不会错的。” “咱们————听娘的便是。” 尤三姐看著姐姐同样羞红的脸,知道此事已无转圜,只得低低“嗯”了一声,贝齿轻咬著下唇,也学著姐姐的样子,努力挺直腰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与姐姐一同屏息凝神,静静等待著。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门外廊下终於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姐妹二人几乎是同时浑身一紧,慌忙端正了坐姿,腰背挺得笔直,头颅微微低下,目光只敢盯著自己裙摆下露出的绣鞋尖。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深青色云锦直裰,腰间松松繫著玉带,乌髮用一根玉簪束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几分正式,更显龙章凤姿,气度雍容。 周显步入房中,隨手带上了门。 尤二姐和尤三姐立刻起身,莲步轻移上前,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婉转柔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妾身见过夫君。” 周显的目光落在眼前精心装扮过的姐妹花身上,烛光映照下,一个清丽温婉如月下幽兰,一个明艷照人似灼灼芍药,各有千秋,相得益彰。 他唇边浮起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虚扶了姐妹二人一下:“二姐儿,三姐儿,这是在家里,不必如此拘礼。” 周显的声音清朗悦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来,坐下说话。” 他示意了一下房中那张铺著锦垫的圆桌。 “我让后厨备了些简单的酒菜,咱们坐下,慢慢说会儿话。” 尤二姐和尤三姐心中微松,齐声应道:“是,妾身听夫君安排。” 姐妹二人声音里少了些紧张,多了几分柔顺。 三人移步至桌旁落座。 尤二姐与尤三姐一左一右,分坐在周显身侧。 很快,两个丫鬟提著食盒悄声进来,手脚麻利地在桌上布开六个精致小菜: 一碟水晶餚肉,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清炒虾仁,一碟碧绿时蔬,一碟糟香鸭信,一碟蜜渍金枣。 另有两把温在热水中的青瓷酒壶,並三只小巧的白玉酒杯。 尤二姐伸出纤纤玉手,先执壶为周显面前的酒杯斟满了清澈的酒液,酒香清冽。 隨后又为自己和妹妹的杯中斟满。 周显端起酒杯,目光温和地扫过身边两张如花似玉却隱含紧张的脸庞,语气诚挚:“今日之事,实是事起仓促。” “珍大哥那边催得急,加之我尚未正式成婚,按礼俗,婚前確不便大张旗鼓纳妾,恐有碍清名。”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低沉温润。 “故而委屈你们姐妹二人,今日这般入府,既无仪仗鼓乐,也无宾客贺仪,实在过於简慢,亏待了你们。” “这杯酒,是我向你们赔个不是,还望你们姐妹心中,莫要因此介怀。” 尤二姐和尤三姐听著周显这番体贴入微、饱含尊重的话语,心中那点因仓促入门而生出的委屈和忐忑,瞬间被一股暖流衝散。 尤二姐抬起水润的杏眼,情真意切地道:“夫君言重了。夫君乃人中龙凤,文采斐然,前程似锦。妾身姐妹蒲柳之姿,能得夫君垂怜,在侧服侍,已是天大的福分,心中欢喜尚且不及,怎敢有半分介怀。” 尤三姐也连忙点头附和,眼波盈盈,带著仰慕:“姐姐说的是。能跟隨夫君,是妾身姐妹修了几世的福气,感激还来不及呢” o 周显看著她们真诚的眼神,唇边笑意加深:“如此便好。” 他举起酒杯。 “来。” > 第103章 玉杯初碰春宵暖 第103章 玉杯初碰春宵暖 姐妹二人也连忙端起酒杯。 三只白玉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周显一饮而尽,尤二姐和尤三姐也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中带著甘醇的酒液滑入喉中,尤二姐白皙的脸颊立刻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尤三姐本就艷丽的容顏更是如染了最上等的胭脂,在烛光映照下,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愈发显得娇艷欲滴,不可方物。 尤三姐执壶,又为三人斟满了酒。 周显的目光在姐妹二人动人的容顏上流连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眼下让你们暂居这別院,亦是权宜之计。” “待我正妻过门,诸事安定,我自会寻一个合適时机,给你们姐妹一个正经名分,迎入府中居住,绝不会让你们长久这般,不明不白地跟著我。” 他语气郑重。 “这一点,你们姐妹大可安心。”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彻底抚平了尤二姐和尤三姐心底最后一丝、也是最为深重的忧虑。 她们最怕的便是被当作见不得光的外室,不仅自身名节有损,將来若有子嗣,更是要背负“私生”之名,为人所轻贱。 如今周显亲口承诺名分,无异於给了她们后半生最大的保障。 姐妹二人眼中瞬间盈满了感激与柔情,几乎要滴出水来。 尤二姐声音微哽,带著无限柔情:“夫君待我们姐妹如此体贴周全,处处为我二人著想————妾身等实在无以为报。” 尤三姐也柔声接道:“今后,妾身姐妹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夫君左右,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显看著她们眼中流露的真情,心中亦感熨帖,含笑点了点头。 他放下酒杯,双臂轻展,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姐妹二人的纤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尤二姐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软软靠向他,尤三姐则低呼一声,面颊红得似要滴血。 周显低下头,在尤二姐光洁白腻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温热的吻。 尤二姐嚶嚀一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蝶翼般颤动。 紧接著,温热的唇又落在尤三姐滚烫的颊边,尤三姐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被触碰的地方窜遍全身,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羞得將脸埋进了周显的肩窝。 这亲密的举动,瞬间驱散了所有隔阂,空气中瀰漫著旖旎而甜蜜的气息,三人的距离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拉近,融为一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至中天,清辉透过窗欞,与室內的烛光交织成一片朦朧的光晕。 时辰確已不早。 周显放下银箸,温热的大手分別握住尤二姐和尤三姐柔若无骨的小手,掌心传递著令人心安的温度。 他目光深邃,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二姐儿,三姐儿,夜已深了,咱们————安歇吧。” 姐妹二人闻言,心头如小鹿乱撞,羞涩瞬间席捲全身。 她们的脸颊比杯中残酒还要红艷,几乎不敢抬头看周显,只是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妾身姐妹听夫君的。” 周显微微一笑,牵著她们的手,缓缓起身,走向那铺著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拔步床榻。 室內烛火通明,暖融如春。 尤二姐与尤三姐坐在床沿,方才饮下的酒意化作薄红染上双颊,心跳如擂鼓。 周显走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丝压迫,却也驱散了她们心头的寒意。 他先看向尤二姐,指尖带著微凉的触感,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耳垂,替她卸下发间一支素银簪子。 青丝如瀑滑落,衬得尤二姐低垂的眉眼愈发柔婉。 尤二姐身子微颤,眼睫紧闭,只觉那指尖所过之处,酥麻悄然蔓延。 周显的手掌覆上她纤细的颈侧,拇指摩挲著下頜的软肉,引得她喉间逸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他俯首,温热的唇先是印在尤二姐光洁的额角,继而缓缓下移,捕捉到那微微颤抖的唇瓣。 尤二姐生涩地启唇,任由那陌生的气息侵入,舌尖怯怯地相触,如受惊的小鹿,却又笨拙地、本能地回应著那份温存。 周显的手掌顺著她单薄的脊背滑下,隔著薄软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绷紧又逐渐放鬆的腰线。 衣带被无声解开,褪去外裳,露出內里月白的细棉中衣,勾勒出少女初绽的轮廓。 二姐羞得將脸埋进周显颈窝,呼吸急促。 周显並未急於深入,转而看向一旁的尤三姐。 尤三姐强撑著那点倔强,努力迎上他的目光,但指尖却紧紧绞著衣角。 周显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抬手抚上她明艷的脸庞,指腹擦过她紧抿的唇线。 尤三姐下意识想偏头,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颈,动弹不得。 他的吻不同於对二姐的温缓,带著些许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覆上尤三姐的唇。 尤三姐起初僵硬地承受,鼻息紊乱,但周显灵活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纠缠探索,那强势的温柔渐渐瓦解了她的抵抗。 一丝陌生的悸动自小腹升起,她喉间溢出低低的喘息,绞著衣角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臂膀。 周显的手探入她碧绿锦缎的衣襟內,隔著薄薄的里衣抚上那团柔软的丰盈,掌心微一用力。 尤三姐便如触电般轻颤,口中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那份倔强终於化作眼波里瀲灩的水光。 大红鸳鸯锦被铺展在宽大的拔步床上,烛火摇曳,將三人的身影长长投在帐幔上。 周显引著尤二姐先躺下,她如离水的鱼儿般微微张著嘴喘息,目光迷离。 周显覆身上去,耐心地引导,唇舌在她敏感的颈窝、锁骨流连,手在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腿侧游移,点燃一簇簇细微的火苗。 尤二姐最初的不適在周显沉稳的节奏和低沉的安抚声中渐渐化为一种奇异的渴求,她生涩地弓起身子,细碎的吟哦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 待到尤二姐如春水般瘫软在锦被间,周显才將目光投向早已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的尤三姐。 他伸手將尤拉入怀中,尤三姐的身体带著紧绷的力量感,却又透出青涩的柔软。 周显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最后再次攫取她的唇,带著一丝尤二姐留下的温润气息。 他的手掌带著灼热的温度,轻易剥开尤三姐身上凌乱的衣衫,抚过每一寸紧绷的肌肤,在她倔强的身体上点燃更为炽热的火焰。 尤三姐的回应带著一种初尝禁果的急切与笨拙,她学著迎合周显的深吻,甚至尝试著用贝齿轻啮他的唇瓣,引来周显喉间一声低沉的轻笑。 一夜春宵无须赘述。 次日清晨,旭日初升,金辉透过窗欞,洒在臥榻之上。 尤二姐与尤三姐初承恩泽,身子犹自酸软,此刻正一左一右依偎在周显身侧,沉沉酣睡。 周显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旁这对娇艷如花的姐妹身上,一股志得意满的畅快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唇角微扬,俯身轻轻在两人光洁的额头上各印下一吻,动作极尽温柔。 隨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扰了她们的好梦,又仔细地將滑落的锦被为她们重新掖好。 不久,周显来到外间。 早有伶俐的丫鬟捧著温水、巾帕、青盐等物静候一旁,无声地服侍他更衣洗漱臥榻上,尤二姐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室內明亮的光线让她瞬间清醒,发觉身边空空,周显已然起身,她心中一惊,连忙推了推身旁的尤三姐:“妹妹,快醒醒!” 尤三姐正睡得香甜,被推醒,揉著惺忪睡眼,含糊嘟囔:“姐姐作甚,让我再睡会儿————” “还睡呢?” 尤二姐急道。 “夫君都起了,咱们俩倒还躺著,这成何体统?” “夫君起了?” 尤三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夫为妻纲,身为妾室,本该早早起身侍奉夫君梳洗穿戴,自己姐妹竟酣睡至此,实在是大大的失礼。 两人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抓过衣物往身上套。 恰在此时,一个穿著体面的丫鬟轻步走进內室,对著两人福了一福。 尤二姐忙问:“公子呢?” 丫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回道:“回姨奶奶的话,少爷在外间已洗漱完毕。” “他特意吩咐奴婢进来告知二位姨奶奶,说您二位昨夜辛劳,想来身子多有不適,不妨多歇息片刻。” “少爷先去园中晨练了,晚些时候再过来,陪二位姨奶奶一同用早饭。” 尤二姐和尤三姐听了,心头一暖,那股子慌乱被熨帖取代。 尤二姐定了定神,道:“公子真是体恤,不过我们也不睡了,这就起身。” 尤三姐也点头附和。 丫鬟乖巧应道:“是。那请姨奶奶稍候,奴婢们这就去准备热水巾帕等物来服侍。” 她再次行礼,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个小丫鬟便鱼贯而入,捧著盛满温水的铜盆、洁净的软巾、香胰子、梳篦、妆奩等物,井然有序地服侍姐妹二人梳洗更衣。 尤二姐和尤三姐生平第一次体验这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权贵生活,虽觉处处拘束,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但內心深处,那份攀上高枝、成为人上之人的激动与满足,却如春水般悄然漫溢开来。 自此,尤氏姐妹便在周显的別院中安顿下来。 周显也一连数日未曾返回自己的居所,白日里便在別院书房读书写字,尤二姐和尤三姐则在一旁红袖添香,素手研墨,偶尔低声说笑几句,倒也添了几分雅趣。 到了晚间,三人同榻而眠,耳鬢廝磨,日子过得甚是逍遥快活。 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二,年节的气氛已近尾声。 这日清晨,荣国府门前早已是车马喧闐,人声鼎沸。 府中女眷倾巢而出,前往城外清虚观打醮祈福。 府门大开,只见门前甬道上,一溜儿排开十数辆华贵车轿。 打头的是贾母所乘的八宝簪缨翠盖珠缨八抬大轿,轿身宽大,饰以金玉,垂著杏黄流苏,由八个健壮轿夫稳稳抬著。 其后是王夫人、邢夫人所乘的朱轮华盖车,车身描金绘彩,车窗垂著细密的锦帘。 再往后,是李紈、王熙凤、贾元春等奶奶姑娘们乘坐的青绸油壁车,虽不及前头的华贵,却也精致整洁。 小姐们如探春、惜春等则乘著素帷小轿,由婆子们抬著。 各房有头脸的大丫头、管事媳妇们则分乘几辆黑漆平头车跟在后面。 府中护卫、小廝、粗使婆子们更是黑压压一片,或骑马,或步行,簇拥著车队。 他们手持迴避牌、肃静牌,在前开道,吆喝清场,端的是公府侯门的气派,煊赫非常,引得街坊路人纷纷驻足侧目。 荣国府如此大排场出行,乃是前往城外清虚观前去打蘸。 清虚观主持张道士,乃是一位修行多年的有道全真。 他与荣国府渊源颇深,乃是当年荣国公贾代善的“替道”。 这替僧替道之俗,源於富贵人家子弟多有命格贵重或体弱多病者,长辈恐其福泽太厚或难养,便出资寻访方外之人,代其出家修行,以分其福报或消灾解厄。 名义上算是此人的替身,代其在佛前道前供奉香火,积攒功德。 贾代善的这位替道张道士,便是因此与贾府结下不解之缘。 他修行日久,深通道藏经典,曾被太上皇亲口封为“大幻真人”,如今更掌管道录司印信,权责在身。 当今垂拱帝亦敬其道行,加封为“终了真人”。 因其道法高深,又得两代帝王恩宠,在京师王公贵胄间极受推崇,皆尊其为“活神仙”。 > 第104章 太玄观里道衣松,翠微山中云雨生 第104章 太玄观里道衣松,翠微山中云雨生 约莫一个时辰后,荣国府浩荡的车队抵达了清虚观山门前。 只听得观內钟磬齐鸣,法螺声声,庄严肃穆之音立时在山间迴荡开来。 主持张道士早已得信,此刻身著金线绣八卦图案的紫綬法衣,头戴混元巾,手持玉柄拂尘,率领著观內数十位身著崭新道袍、手持法器的执事弟子,肃然列队等候在山门之外。 见荣国府的车轿依次停稳,女眷们纷纷下轿下车,张道士便带著眾弟子,步履沉稳地迎上前来。 贾母在王熙凤与贾元春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站在最前。 张道士行至近前,单手立掌於胸前,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道家稽首礼,口诵道號:“无量寿福!老太太一向可还福寿康寧?” 贾母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微微頷首道:“托老神仙的福,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 “老神仙,你一向可好?” 张道士直起身,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回道:“托老太太洪福,小道粗安,身子骨也还康健,有劳老太太掛念了。” “今日贵府女眷光临敝观打醮祈福,真乃敝观无上荣光,蓬蓽生辉。” “老太太,各位奶奶、小姐,天寒地冻,山风凛冽,还请快快移步观內敘话。” “后院精舍早已洒扫洁净,铺设妥当,专供府上贵人下榻歇息。” 贾母点头道:“老神仙有心了,费心安排。请。” 张道士侧身让开道路,再次稽首:“老太太请,各位贵人请。” 说罢,便在前引路。 荣国府一眾女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隨著张道士,缓缓步入了香菸繚绕、 钟鼓余音未绝的清虚观山门。 午后,翠微山中的太玄观笼罩在清寂的光影里,古木掩映下的飞檐斗拱透出几分世外之幽。 自从正月初十搬入这方清净之地,秦可卿的心绪便如观前那方被山泉濯洗过的青石,渐渐沉淀下来。 年前至初九,她一直与父亲秦业、弟弟秦钟住在周显赠予的新宅內。 若非这及时雨般的馈赠,让秦家得以体面迁离旧居,只怕街坊间关於寧国府休弃媳妇的风言风语早已甚囂尘上。 即便如此,秦可卿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著,唯恐久居家中,流言蜚语如影隨形,最终牵连到周显身上。 是以太玄观刚刚洒扫布置妥当,她便带著决然与一丝解脱,搬入了这深山道观。 周显虽在初十当日未能亲至,却遣了身边得力丫鬟前来帮衬安顿。 如今,观內除却秦可卿,便是这些周府派来的丫鬟贴身服侍,另有十名精干小廝,扮作清秀道童模样,日夜轮值守卫。 太玄观虽清幽,却也著实偏僻,若无这些护卫,仅凭秦可卿主僕几个弱质女流,万一遭遇宵小或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周显送上这份无声的周全,让秦可卿心底暖意与倚赖交织。 此刻,秦可卿正於静室之中,指尖拂过一卷泛黄道藏的边缘,试图將心神沉入那玄奥的字句。 檀香在紫铜炉內裊裊升腾,室內一片静謐。 忽而,门扉被轻轻叩响,丫鬟瑞珠低眉顺眼地进来,福身行礼,声音轻细:“姑娘,周公子来观里看您了。” 秦可卿执卷的手微微一滯,隨即,一抹难以自抑的欣悦自眼底漾开,迅速染红了双颊。 她放下经卷,起身理了理素净的道袍袖口,步履轻快地向外迎去。 穿过几重静寂的迴廊,行至后院月洞门处,恰逢周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显今日著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锦缎直裰,外罩墨色狐裘,身形顾长挺拔,玉冠束髮,清贵之气与这深山古观竟奇异地相融。 秦可卿脚下不由快了几步,行至近前,盈盈下拜,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 “公子来了。” 周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身宽大的道袍掩不住纤穠合度的身姿,素麵朝天却更显肌肤胜雪,眉眼间那份清冷与柔媚交织的风情,在道观背景下別有一番韵味。 他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侄媳妇儿,该唤我叔叔才是。” 秦可卿闻言,耳根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颈间。 她垂著眼睫,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顺从地低声应道:“叔叔。” 那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羞窘的软糯。 周显这才温和一笑,上前虚扶了她一下:“起来罢。” 隨即,他自然地与秦可卿並肩而行,朝秦可卿日常起居的精舍走去。 瑞珠早已手脚麻利地奉上香茗,是上好的云雾茶,茶汤碧绿清亮,热气氤氳出淡雅香气。 她悄然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轻微的“咔噠”一声,隔绝了外界的清冷空气,也將一方斗室留给了两人。 室內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茶烟细裊,檀香暗浮。 阳光透过糊著素纱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暖昧气息,在两人之间悄然瀰漫开来。 周显並未落座,只是踱至窗前,目光扫过窗外几竿修竹,隨意问道:“可儿,这太玄观,住得还习惯么?” 秦可卿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掌著衣袖边缘,温婉答道:“一切都好。观中清净,毗邻翠微,晨钟暮鼓,山色空濛,確是修心养性的好所在。”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著平静,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周显微微頷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重新笼罩住秦可卿:“偏僻是偏僻了些,也委屈了你。” “你且安心在此住上一年半载,待外间风波彻底平息,诸事安排妥当,我便把你接到府中去。” 秦可卿乖巧地点点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全然的信任:“妾身————都听公子吩咐。” “嗯?” 周显挑眉,向前走近一步,那股清冽中带著压迫的气息瞬间逼近。 “不是说了么,该叫叔叔。” 秦可卿被周显近在咫尺的气息笼罩,心跳如擂鼓,俏脸更是红得如熟透的樱桃。 她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似嗔似怨地瞥了周显一眼,声音带著娇羞的薄责:“公子就知戏弄妾身————怎么公子还偏好这般的————称呼?” 那“叔叔”二字,在她口中仿佛带著某种禁忌的魔力,让秦可卿既羞怯又莫名地心跳加速。 周显低笑一声,忽然伸出手,温热的大掌握住了秦可卿微凉柔荑,轻轻一带。 秦可卿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便被周显揽入怀中,重心不稳地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软玉温香满怀,女子清幽的体香混合著道观里淡淡的檀息,丝丝缕缕钻入周显的鼻端。 周显一手环住秦可卿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將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下頜轻抵在她散发著胰子清香的鬢边青丝上,深深嗅了一下。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秦可卿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周显低沉带笑的嗓音就在她耳蜗深处响起:“难道可儿你不觉得————这样唤著,格外有意思么?” 秦可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象徵性地在周显怀中挣动了两下,那力道却微弱得如同欲拒还迎的羽毛。 她的声音带著化不开的羞意,闷在他肩头低低响起:“公子就知道欺负人————” 话音未落,一点湿热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那感觉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秦可卿嚶嚀一声,身子彻底软了下来,几乎完全依偎进周显宽厚的胸膛,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紧接著,那带著磁性的、如同魔咒般的声音再次贴著她滚烫的耳廓响起:“那你————愿意让我这般“欺负”么,可儿?” 巨大的羞意和一种隱秘的、被渴望的悸动衝击著秦可卿。 她將緋红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周显的颈窝,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细微得如同风拂过花瓣,却清晰地传递了秦可卿的默许。 周显的眸色瞬间转深,如同幽潭。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托起秦可卿精巧的下頜。 秦可卿抬起迷濛的双眼,水光瀲灩的眸子里映著周显俊朗的面容。 下一刻,周显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精准地攫取了秦可卿柔软如花瓣的唇瓣。 初始是温柔的廝磨,带著试探与安抚。 秦可卿生涩地回应著,紧闭的唇齿在他的耐心诱导下,终於微微开启一道缝隙。 她猛地从迷醉的热吻中偏开头,急促地喘息著,那双含情目此刻带著水汽与一丝慌乱的恳求。 秦可卿她抬起微颤的手,按住了周显那只正试图从道袍下摆探入的大手。 “別————” 她的声音带著喘息后的沙哑,柔弱不堪。 “叔叔————这————这还是白日里————” 她眼神躲闪,却又带著一种令人心折的楚楚可怜。 “等————等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时,妾身————妾身都依你,好不好?” 周显的呼吸也略有不稳,深沉的眸子里翻涌著未饜足的慾念。 他没有强行挣脱秦可卿的手,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更深,更重,带著一种宣告般的占有欲。 许久,周显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著秦可卿的脸颊,鼻尖相触,灼热的气息交融。 “可儿,”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此刻情势,好比行至泰山十八盘的中腰。云遮雾绕,进退维谷,想停———— 怕是也停不下来了。” 周显温热的手掌在秦可卿紧按著他的小手上安抚性地摩掌了一下,话语里是洞悉她心思的瞭然。 “你且安心,这观里里外外,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心腹之人。” “他们眼里只有主子,口中绝无半分閒言碎语。你便————从了我罢。”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钥匙,轻轻旋开了秦可卿心防的最后一道锁。 那层名为矜持与顾虑的薄冰,在情慾的暖流与这令人安心的承诺下,悄然融化。 秦可卿按住周显的手,终於软软地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如同敛翅的蝶。那带著无尽羞意与最终顺从的点头,虽轻,却无比清晰地印入周显眼中。 周显眸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慾念。 他不再多言,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轻而易举地將她打横抱起。 秦可卿低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將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周显抱著秦可卿,几步便跨入了內室。 室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柜而已。 那张铺著素色锦褥的床榻,此刻成了唯一的归宿。 周显將秦可卿轻柔地置於床榻中央,素净的锦褥衬得她如墨的青丝与緋红的面颊愈发惊心动魄。 第105章 云雨初承证冰清,太虚琼浆润玉英 第105章 云雨初承证冰清,太虚琼浆润玉英 掌心的温热透过布料传递,揉捻的力道恰到好处,既带来微微的胀痛,又激起令人战慄的酥麻。 秦可卿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向周显贴近,仿佛在渴求更多的抚慰。 周显的吻沿著秦可卿优美的下頜线一路向下,在纤细的颈项流连,留下湿润的印记,最终停留在那微微起伏的锁骨凹陷处,轻轻吮咬。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终於不再满足於隔衣的探索,悄然探入那敞开的道袍下摆,贴著光滑的腿侧肌肤向上游移。 那温热粗糙的触感直接烙印在敏感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慄。 秦可卿的身体绷紧,却又无力抵抗,只能更深地陷入锦褥之中,任由那陌生的、汹涌的情潮將自己彻底淹没。 房中痴男怨女,共赴巫山,顛鸞倒凤。 窗外,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涛声,掩去了室內越发急促的喘息与细碎的呜咽。 阳光穿过窗欞,在地面移动著光影,见证著这方清修之地內炽热的恋情。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秦可卿浑身绵软无力,宛如被抽去了筋骨,瘫伏在周显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玉体横陈,肌肤泛著情潮过后的细腻光泽,在幽暗中美得惊心动魄。 几缕汗湿的乌髮黏在秦可卿光洁的额角与颈侧,隨著细微的喘息轻轻起伏。 周显垂首,温热的唇在她微凉的额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手臂收拢,將她娇慵无力的身子更紧密地拥入怀中。 秦可卿秀眉微蹙,初尝禁果的疼痛尚未完全消散,纵使周显百般温柔怜惜,那破身的痛楚仍如细密的针尖,在四肢百骸间隱隱作祟。 然而,她苍白的面颊上却浮著一抹发自內心的欣然笑意,那笑意浸透了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与满足。 秦可卿侧脸紧贴著周显的心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带著情事后的慵懒与沙哑,轻声道:“公子————妾身总算是————將这副清白之躯,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不曾让寧国府那些禽兽玷污分毫————” 她话语间,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轻鬆,亦是对过往阴霾的诀別。 周显一手轻抚著秦可卿光滑的脊背,指尖感受到她肌肤微凉的细腻,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声音低沉而篤定:“可儿,前尘旧事,皆如过眼云烟,从今往后,你只消记著,你的日子,必定是安稳喜乐的。”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至於贾珍之流,不过跳樑小丑,待时机成熟,自有清算之日。” “你且安心,我必不会轻纵了他们。” 秦可卿在周显怀中轻轻点头,那点因提及旧事而生的阴翳被他的承诺驱散,只余下全然的信赖与安心。 她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妾身知道————公子定能做到的。” 隨即,秦可卿面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带著几分难言的娇羞,细声道:“公子————可否搀扶妾身起身一下?妾身————实在有些乏力了。” 周显眼中掠过一丝好奇,温声问道:“起身作甚?好生歇著便是。” 秦可卿却只是含羞带怯地摇头,声音更低更软:“公子扶妾身起来便知道了————” 周显见秦可卿坚持,便不再多问,依言小心翼翼地撑起她的身子。 秦可卿双足虚软地踏在冰凉的地砖上,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倚靠著周显的臂膀,步履虚浮地挪到靠墙放置的黄花梨木衣柜前。 她伸出微颤的手,拉开柜门,在叠放整齐的衣物深处摸索片刻,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 在周显带著瞭然与温柔笑意的注视下,秦可卿又借著周显的搀扶,慢慢挪回臥榻边。 她深吸一口气,忍著身体的不適,俯下身,借著窗外透入的日光,仔细地在方才两人缠绵之处寻到那一点已然乾涸、顏色深沉的落红印记。 秦可卿脸颊烧得滚烫,用银剪小心翼翼地沿著印记边缘,將那一小块沾染了处子贞洁的素白细棉床单剪了下来。 察觉到周显含笑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秦可卿羞得几乎抬不起头,声音细若蚊蚋:“妾身————只是想留下这个做个念想————公子切莫取笑妾身————” 周显低笑一声,伸手抬起秦可卿小巧的下頜,在她光洁的额上又落下一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鬢角:“怎会取笑?得遇可儿这般冰清玉洁的佳人,將终身託付於我,我心中只有无限欣喜与珍重。” 秦可卿闻言,心中甜蜜更甚,娇羞地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她將那方寸之间承载著她最珍贵清白的布片,珍而重之地叠好,放回柜中一个早已备下的紫檀木雕花锦盒內,仔细合上盖子,仿佛封存起一个只属於两人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秦可卿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恬淡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 她拖著依旧酸软的身子回到臥榻,重新依偎进周显温暖的怀抱,寻了个舒適的姿势,浓密的长睫很快便覆了下来,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安稳。 周显一手揽著秦可卿纤细娜的腰肢,掌心感受著她肌肤的温软滑腻,另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著她如云的秀髮。 他的意识却在这一片静謐温馨之中悄然沉潜,內视己身,遁入了那片浩瀚深邃的识海。 只见识海中央,那十二面悬浮的巨大金釵正册屏风,属於秦可卿的那一面,此刻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 无数玄奥繁复的金色纹路在玉质屏面上流转不息,最终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完美无瑕、圆满自洽的金色光环,光芒大盛,將整个识海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伴隨著这圆满金光的缓缓收敛,一股沛然莫御的玄奥气运自屏风中反馈而出,如醍醐灌顶般注入周显的神魂。 剎那间,周显脑海之中清晰地浮现出两件奇物: 其一,是一道纤细如髮、殷红似血的丝线,非丝非麻,非金非玉,透著一股牵繫三生、扭转因缘的奇异气息——此为【姻缘红线】。 只需周显意念锁定两个目標,无论其是男是女,是人是兽,甚至是草木山石,此线便能强行系定双方,使其彼此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其二,是一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净瓶。 瓶身縈绕著淡淡霞光,瓶內盛放著二干滴晶莹剔透、宛如朝露的液体,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此乃【太虚幻境仙露】。 此露本是太虚幻境之中用以灌溉仙神草的甘露,蕴含一丝天地本源生机。 凡人只需服用一滴,便可固本培元,弥补先天不足,延寿整整二十载。 然此露神效唯一,一人一生仅可服用一次。 感受著识海中这不可思议的回馈,周显心神剧震。 他忆起前世所阅《石头记》中那隱秘的记载—一秦可卿,乃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姑之胞妹,於仙界司掌“钟情”之位,专管人间风情月债、痴男怨女之事! 如今这气运回馈的姻缘红线与太虚幻境仙露,皆直指那神秘莫测的太虚幻境————此方世界,其水之深,其玄之妙,远超周显原先所想! 领取完这玄奇的气运回馈,周显心中波澜起伏,却也暂时按下诸多纷繁念头。 他收束心神,低头看著怀中睡得香甜、容顏恬静如画的秦可卿,手臂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温香软玉在怀,识海归於平静,他也闔上双眼,在这太玄观清寂的天色里,沉入安眠。 转眼时间便到了傍晚,精舍內光线渐暗,炭盆里的余烬泛著微红。 秦可卿与周显在榻上小憩后,相继醒转。 秦可卿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她正欲开口唤丫鬟瑞珠进来收拾清理,周显却温和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稍候片刻,” 周显的声音带著刚醒的低哑,目光却清明。 “我有要紧的话同你说。” 秦可卿闻言,动作一顿,顺从地依偎回他身侧,抬眸望向他,眼中带著柔顺的询问:“公子有何事?” 周显唇角微扬,抬手轻抚过她如缎的长髮:“可儿,张开嘴。” 秦可卿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方才的旖旎,俏脸瞬间飞起红霞,眼波流转间含羞带怯:“公子————还要如刚才那般作践妾身啊?”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周显失笑,摇了摇头:“哪里的话。你乖乖听话便是。”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温和。 秦可卿见周显神色认真,不似调笑,心中虽疑惑,但仍是依言,带著几分羞赧,缓缓张开了樱唇。 周显从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瓶身温凉,在昏暗中流转著细微的光泽。 他將瓶口轻轻置於秦可卿唇边,手腕微倾,一滴清透如水、却又仿佛凝著月华星辉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滑入秦可卿口中。 仙露甫一入口,並无滋味。 秦可卿正想询问此乃何物,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毫无预兆地自腹中升腾而起。 这股暖流並非灼热,而是温煦如春阳初融,沛然莫御,剎那间便如决堤之水,迅疾无比地奔涌向四肢百骸,贯通每一条细微的经络。 剎那间,破瓜之痛带来的那点残留的不適,如同被阳光碟机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舒畅。 仿佛沉疴尽去,又似脱胎换骨。 秦可卿只觉周身暖洋洋、懒洋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呼吸著。 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充沛,身体轻盈得仿佛能隨风飘起,一种由內而外、深入骨髓的舒適感充盈著全身。 秦可卿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显,美眸中满是震惊与困惑:“公子,这————这是什么神物?效力竟如此惊人?” 她的声音因惊异而微微发紧。 周显收回玉瓶,面上是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著深意:“此乃天地奇珍,名为“太虚仙露”,极其难得。” “此物有延年益寿,固本培元之奇效。” “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秦可卿喃喃重复,隨即脸上血色尽褪,转为惶恐。 “如此珍贵的神物,公子怎可————怎可如此轻易便给妾身用了?妾身何德何能————” 她挣扎著想起身,只觉得这份馈赠太过沉重。 周显伸手,將秦可卿纤细柔软的腰肢重新揽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坚定。 他低下头,鼻息拂过秦可卿的鬢髮,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的可儿,配得上这天下的任何天材地宝。” “给你用,怎么能说是草率,在我心中,你值得最好的。” 这句话,如同暖流,瞬间击溃了秦可卿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巨大的感动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泪水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顺著光洁的脸颊滑落。 秦可卿再也抑制不住,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周显的脖颈,將脸深深埋入他的胸膛,声音带著浓重的哽咽:“公子————公子对妾身如此情深义重————妾身————便是此刻死了,心也甘了—— 周显闻言,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捂住了秦可卿柔软的唇瓣:“说什么傻话。” “你还得陪著我,走完这一生一世。” “如今,我们的好日子,才不过刚刚开始。” 周显顿了顿,看著怀中人儿梨花带雨又羞怯动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对了,你方才说————让你张嘴是作践你来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著几分戏謔。 “却不知,我方才究竟是如何“作践”你的?” 秦可卿被周显这突如其来的调笑问得猝不及防,刚刚褪去些许的红霞瞬间又染满了双颊,连带著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敢与周显对视,只觉心跳如擂鼓,慌忙將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周显的衣襟,臻首低垂,恨不得缩进被子里去,只余下一段雪白细腻的颈项露在外面,微微颤动著。 周显低笑出声,搂著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第106章 星斗寒凝惊玉魄,烛窗密语定毒谋 第106章 星斗寒凝惊玉魄,烛窗密语定毒谋 精舍內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帐幔低垂,將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謐而暖昧的天地里。 窗外暮色四合,雪后的山风掠过松枝,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更衬得室內一片安寧。 至於那被羞怯打断的未尽之语所引向的旖旎风光,已是春色无边,自无须赘述。 深夜,清虚观深处,一处独院仿佛沉入了墨汁,连廊下石阶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白日里鼎沸的人声、锣鼓丝竹的喧囂早已散尽,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沉甸甸地压著屋脊。 风也歇了,虫鸣也绝了,唯有满天星斗冰冷地注视著下方沉睡的道观。 屋內,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暖色。 林黛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搭著一条薄薄的锦被。 她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心微,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被角。 紫鹃端著一盆温水进来,轻轻放在矮几上,水汽氤氳。 “姑娘,今日累了一天,您瞧这脸色都不大好了。” “水备好了,奴婢服侍您洗漱了,早些安歇吧。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夜的沉静。 黛玉没有动,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半晌,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不忙,紫鹃。” “我心里————总有些不安定,像是揣著只活兔子,突突地跳。” “胸口也闷得慌,喘气都不大顺畅。” 紫鹃拧了湿帕子的手顿住了,抬眼仔细看著自家姑娘:“姑娘可是白日里人多,又吹了风,身子不爽利?” “奴婢瞧著,今日府里一切都挺顺当的,没什么反常啊。” “没什么反常?” 黛玉收回视线,看向紫鹃,眼底浮动著疑虑。 “紫鹃,你细想想。” “寻常打醮,要么是初一十五朔望之日,要么是三元五腊、祖师诞辰,再不济也是八节斋日。” “你仔细想想,我们住在府里这么多年,可曾有过正月十二就开始打醮的先例?” 紫鹃一怔,拧眉思索片刻,脸色也凝重起来:“姑娘这一说————奴婢才觉得是有些古怪。” “正月十二打醮確实未曾有过,府里此番安排,是透著些————稀奇。” 黛玉的心往下沉了沉,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压得更低:“我也说不准到底为了什么,或许是多心了。” “但无论如何,我们需得警醒些。” “过了上元节,我们就要搬出去了,这几日————切莫出什么差池才好。” 黛玉的话语里带著一种紧绷的谨慎。 紫鹃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神变得锐利:“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夜里奴婢警醒著,门窗也都仔细栓好。” 主僕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紫鹃拿起帕子,准备再次催促黛玉洗漱。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黛玉和紫鹃同时绷紧了身体,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林黛玉迅速將锦被往上拉了拉,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紫鹃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后背紧贴著门板,沉声问道:“是谁在外头?” 一个刻意放柔、带著安抚意味的女声隔著门板传来:“是紫鹃吧,我是抱琴。我家姑娘睡不著,心里头闷,想找林姑娘说说话儿。” 紫鹃回头,询问地看向黛玉。 黛玉在昏暗中微微頷首,眼神示意她开门。 紫鹃这才小心翼翼地拔开门閂,將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廊下,果然站著抱琴,她身后半步,是披著一件莲青色斗篷的贾元春。 月光吝嗇地洒下一点清辉,映得元春面容沉静,眉宇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大小姐。” 紫鹃侧身让开,行了一礼。 黛玉也已从榻上起身,迎到门边:“元春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她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贾元春牵了牵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扰著妹妹清静了,心里头有事,翻来覆去睡不著,这观里————竟也只想得到找妹妹说说话。” 她说著,迈步进了屋。 抱琴紧隨其后,而后立刻回身,轻手轻脚地將房门合拢,又仔细地落了閂。 这细微的动作让室內的空气又沉凝了几分。 黛玉引著元春在榻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紫鹃將桌上稍显黯淡的烛火剪了剪烛芯,瞬间屋內亮堂了不少。 隨后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侍立,目光却紧紧锁在元春身上。 屋內一时静默。 烛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小的噼啪声,更添几分沉寂。 黛玉看著元春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肃穆的脸,主动开口,声音轻缓:“姐姐夤夜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么?” 贾元春没有直接回答。 她抬起眼,自光深深地看著黛玉,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忧虑,有决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贾元春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皓腕。 她的掌心,赫然托著一柄合拢的摺扇。 扇骨是深沉的紫褐色,带著天然的、宛如泪痕的斑驳纹理,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黛玉。” 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把扇子,你————应该认得吧。” 林黛玉的目光落在扇子上,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把扇子。 入手微凉,熟悉的触感。 她轻轻展开扇面。 雪白的绢面上,云气水波纹若隱若现,居中数行墨痕清峻娟秀,字跡飘逸灵动,如兰叶临风,正是她亲笔所书:“桂魄初生秋露微,蟾宫折取最高枝。 墨池未涸龙蛇动,文阵已开锦绣垂。 笔扫千军锋自敛,名登金榜志方遂。 他年若步青云路,莫忘寒窗映雪时。” 这是她的诗!是她亲手题写、託付给紫鹃、最终赠予未婚夫婿周显的那柄摺扇! 它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贾元春的手里? 黛玉猛地抬起头,看向贾元春,那双含愁带露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这是我赠予周家公子的摺扇!姐姐————它怎会在你手中?” 黛玉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 贾元春迎著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反而更加沉凝:“黛玉,你眼下处境————有些险恶。” 她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相信你心中也早有察觉,府里此番行事,处处透著异常。” 黛玉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指尖发凉,攥著扇骨的手无意识地收拢。 “这把摺扇。”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扇面上,又移回黛玉脸上。 “是周公子命人秘密交到我手中的。” “他————他已洞悉了某些事,我与周公子————已商议好了应对之策,定要助你平安脱险。” “这把摺扇,便是他予我的信物,也是他托我转交於你的明证。” “你將它收好,待日后————寻机再送还周公子便是。” 黛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元春的话,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隱忧,却也带来了一丝绝境中的微光。 黛玉低头看著手中的扇子,冰凉的扇骨似乎也染上了周显指尖的温度。 她紧紧攥著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再抬头时,黛玉眼底的震惊已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取代。 她看著贾元春,声音异常清晰,带著一种玉石般的坚定:“姐姐,我该如何做?” 贾元春倾身向前,凑近黛玉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容两人听见。 她的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印入黛玉的脑海。 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切记,莫要惊慌,照常行事,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贾元春最后叮嘱道,目光灼灼地看著黛玉。 黛玉迎著她的目光,缓缓地、用力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挤出来:“姐姐放心。我————记住了。定不会辜负————未婚夫婿和姐姐的一番苦心。 “” 她的话语间,带著重逾千斤的承诺。 贾元春深深地看了黛玉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她站起身,莲青色的斗篷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暗影。 “如此,我便安心了,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温和,却掩不住一丝疲惫。 黛玉跟著起身相送:“姐姐慢走。” 抱琴早已无声地打开门门。 贾元春不再多言,带著抱琴,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紫鹃立刻上前,重新將门閂落好。 门扉合拢,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独院內重归死寂,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密谈从未发生过。 唯有桌上那柄静静躺著的古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於贾元春身上那淡淡的、带著冷意的薰香气息,证明著方才的一切並非虚幻。 紫鹃无声地走到黛玉身边,目光也落在那柄扇子上,充满了担忧和询问。 黛玉没有解释,只是將扇子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收进袖袋深处,贴著心口的位置。 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她心安的源头。 “歇了吧,紫鹃。” 黛玉的声音带著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紫鹃不再多问,默默地服侍她卸下釵环,洗漱躺下。 烛火被吹熄,室內彻底陷入黑暗。 月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几道清冷的、斑驳的光影。 林黛玉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帐顶模糊的黑暗,袖袋里那柄摺扇的存在感异常清晰。 院外,更深露重。 清虚观一处精舍內,烛火摇曳,將贾母与王夫人相对而坐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拉得细长而沉默。 炭盆里的余烬泛著暗红,却驱不散满室沉滯的寒意。 贾母倚著引枕,眉宇间刻满深深的倦意,眼瞼低垂,仿佛连抬起都需耗费莫大气力。 王夫人覷著婆母神色,欠身低语:“母亲,您脸色实在不好,不如先歪一歪,闭目养养神。” “这里有儿媳盯著,断不会出什么差池,您只管放心。” 贾母並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悠长的嘆息,那嘆息沉甸甸的,压得烛火都似暗了一瞬。 “我闔上眼,眼前晃动的,全是敏儿的身影————她在世间,就留下玉儿这一点骨血了。” 她声音微哑,带著一种迟暮的苍凉。 “如今,竟走到这般境地————冤孽,真是冤孽。” 王夫人垂眸,指尖捻著佛珠,语声平稳无波:“母亲,作为母亲,您对敏妹尽心竭力;作为外祖母,您对黛玉,更是仁至义尽。” “无奈所琢非玉————这林丫头,终究是养不熟的,心太冷,太伤您的心了。” “走到今日这一步,谁心里好受?”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贾母缓缓点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像是认命般低喃:“也只好如此了。” 她终於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投向王夫人,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今日之后,咱们与周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你记著,回头务必给金陵那边递个信儿,让族里那些旁支子弟,都给我夹紧尾巴做人,安分守己些。” “周家若是在金陵地界上拿他们撒气出火,府里————远水难救近火,怕是伸不上手了。” “母亲思虑周全,儿媳明白。” 王夫人肃然应道。 “金陵那边,儿媳定会安排妥当,让他们谨言慎行,绝不给府里添乱。” 贾母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满意神色,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婆媳二人不再言语,精舍內重归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 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更显悽厉的山风。 > 第107章 毒谋暗向瀟湘女,翻作深宵戕凤窗 第107章 毒谋暗向瀟湘女,翻作深宵戕凤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粘稠而漫长。 子时正刻,万籟俱寂的清虚观,被一声尖锐的铜锣撕裂! 紧接著,急促的鼓点如暴雨般砸落,伴隨著无数变了调的嘶喊:“不好了!有贼人!快抓贼啊——! 沉睡的荣国府女眷、清虚观的道士、白日里唱戏的伶人,瞬间被这惊雷般的喧囂从梦中拽起。 惊呼声、推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整个道观已被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惶惶如沸水。 贾母与王夫人几乎是同时推开精舍的门,疾步而出。 贾母脸上惊怒交加,厉声喝问:“怎么回事?闹得这般天翻地覆!” 管家赖升满头大汗地奔至近前,躬身急报:“回老太太、太太!巡夜的家丁发现贼人潜入观中行窃,惊动之下,贼人夺路而逃,家丁们正在追赶!” “贼人往何处去了?”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 赖升抬手急指西北角:“回老太太,那贼人慌不择路,往西北角亡命窜逃!” “不好!” 贾母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玉儿!玉儿就住在西北角的独院里!快!快过去!” 她声音发颤,由王夫人和丫鬟搀扶著,脚步踉蹌地隨著汹涌的人潮,心急如焚地朝西北角涌去。 独院已被荣国府的家丁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著一张张紧张的脸。 赖升抢前几步喝问:“贼人呢?可曾惊扰了表小姐?” 一个小廝上前回稟:“回大管家,贼人————贼人翻墙进了这院子!” “表小姐就在里面歇息,小的们唯恐惊了表小姐,更怕贼人狗急跳墙伤了贵人,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將院子团团围住,请大管家和老太太、太太示下!” 赖升迅速回身稟报。 贾母强压著翻腾的心绪,略一沉吟,决然道:“把院门打开!老身亲自进去,与那贼人说话!” 她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 小廝们立刻撞开院门。 贾母在王夫人、赖升及一眾持械家丁的簇拥下,踏入这方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小院。 目光所及,只见正房屋顶之上,一个身著夜行衣、身形瘦小的贼人正惶惶四顾,面色仓皇猥琐,显然已被逼入绝境。 眼见下方涌入大队人马,火光刺眼,那贼人眼中凶光一闪,竟猛地从房顶跃下,合身狠狠撞向正房的窗户! “哗啦!” 窗欞碎裂!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那贼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洞洞的窗口之內。 “玉儿!” 贾母失声痛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只剩一片惨然的灰败。 “玉儿就在房中!这————这贼人如此闯入,玉儿的清名————全毁了!全毁了啊!” 她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这满院惊惶、贾母和王夫人心中那点隱秘的“尘埃落定”感即將浮上眼底的剎那院门外,一个纤细的身影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带著哭腔的呼喊声撕心裂肺:“元春姐姐!元春姐姐怎么样了?元春姐姐——!” 火光照亮了那张惊惶失措、泪痕斑驳的脸不是林黛玉,又是何人! 当林黛玉和紫鹃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院中,当那声“元春姐姐”的哭喊刺破空气,贾母与王夫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死灰般的绝望! 怎么会是黛玉?她怎么会在这里?那房中————那房中的是谁? 一个冰冷刺骨、足以让她们魂飞魄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噬咬住她们的心臟! 贾母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黛玉的手臂,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形:“玉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没在房里?”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林黛玉泪如雨下,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外————外祖母!就在————就在我入睡前,元春姐姐————元春姐姐忽然来找我,说她住的那处精舍————精舍里————不太清净,扰得她心神不寧。” “而我住的这处独很是安静,她想————想与我换一换住处————我————我见她神色惶急,便应了————” “万————万万不曾想到————竟会————竟会出了这等祸事!” “是我————是我害了元春姐姐啊!呜呜呜————” 黛玉掩面痛哭,悲慟欲绝。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脚下发软,若非身后的丫鬟死死搀扶,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完了!全完了!精心策划的毒局,竟成了葬送自己亲生女儿的陷阱! 这何止是害人终害己,分明是自掘坟墓,亲手將女儿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绝望中,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那贼人一手紧箍著一名女子的脖颈,另一只手紧握寒光闪闪的匕首,死死抵在女子雪白的颈侧,一步步退了出来。 被挟持的女子,正是贾元春! 她只穿著一身单薄的软缎寢衣,长发凌乱,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看到贾母和王夫人,贾元春当即淒声哭喊:“祖母!母亲!救我!救我啊——!” 那贼人双目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嘶声咆哮:“都给老子滚开!滚远点!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立刻宰了这小娘们儿!大不了同归於尽!” 匕首的锋刃在火把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紧贴著元春颈间跳动的血脉。 贾母看著眼前这幕由自己一手导演、却彻底失控的惨剧,看著孙女那张惊恐绝望的脸,心口如同被利刃反覆剜搅,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戏已开场,台下看客无数,她必须演下去! 贾母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强迫自己挺直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威严与冰冷:“住手!你这飞贼,不过为求財而已!休要乱来!速速放了老身的孙女!” “老身以荣国府百年声誉担保,只要你放人,绝不伤你性命,任你离去!” “若敢损伤我孙女半根毫毛————” 她目光如刀,扫过贼人和满院噤若寒蝉的眾人,一字一顿,带著森然杀意。 “我荣国府,必倾全族之力,灭你满门!鸡犬不留!” 那贼人眼神闪烁,似在权衡,最终嘶声道:“老夫人!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只求一条活路!” “你府上这些恶狗追得太紧!让开!都给我让开!” “只要我平安离开这清虚观,我保证不伤府上千金一根头髮!否则————” 他手上匕首微微用力,元春颈间立时现出一道细微的血线,痛得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老子烂命一条,拉上这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垫背,黄泉路上也不亏!” “好!依你!” 贾母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挥手。 “都让开!给他让路!” 围堵的家丁护卫面面相覷,终是依言缓缓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向院墙的通道。 火把的光影在眾人脸上跳跃,映照著无数双复杂难言的眼睛—一惊惧、好奇、怜悯、 幸灾乐祸———— 贼人挟持著瑟瑟发抖的贾元春,一步步倒退,匕首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脖颈。 每一步都踏在贾母和王夫人滴血的心上。 十余丈的距离,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於退至院墙之下,贼人眼中凶光一闪,猛地將怀中的贾元春狠狠向前一推! 元春惊呼著扑倒在地。 那贼人则借力纵身,猿猴般敏捷地攀上墙头,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幕之中。 “元春!” “我的儿啊!” 贾母和王夫人哭喊著扑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將摔倒在地、惊魂未定的贾元春扶起。 元春浑身瘫软,伏在王夫人怀里,放声悲泣,那哭声悽厉绝望,字字泣血:“祖母!母亲!女儿完了!女儿这辈子————全毁了!再也没脸见人了!女儿————女儿不如死了乾净啊!呜呜呜————”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巨大的羞耻与绝望將她彻底淹没。 贾母看著嫡亲孙女这副惨状,听著她绝望的哭嚎,再看看周围那些虽垂著头、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下人、道士、戏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淬毒的刀子般射向身旁脸色惨白、同样摇摇欲坠的王夫人。 “啪——!” 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夫人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王夫人一个趔趄,髮髻散乱,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混帐东西!你是怎么当的家?!” 贾母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刺耳,浑身都在发抖。 “府里养著这么多护卫,都是死人不成?!竟能让贼人如入无人之境,摸进小姐的闺房!” “你这当家主母,是瞎了眼,还是存了心要毁了我贾家的门楣!” 她將所有的怒火、恐惧、羞耻,尽数倾泻在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捂著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只有屈辱和恐惧的泪水无声滑落0 贾母打完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环视著院中噤若寒蝉的眾人。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扫过每一张脸,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和警告,最终落在那些小道童和戏班中人身上。 “今日之事————” 贾母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著千斤重锤般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事关我荣国府千金清誉,更关乎尔等性命!” “老身把话放在这里,在座的各位,最好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 “若让老身听到外面有半句风言风语————” 她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那便是在刻意与我荣国府为敌!后果如何,你们自己掂量!” 清虚观的道童和戏班中人被她森然的目光扫过,无不浑身一颤,慌忙垂下头去,连声道:“老太太放心!我等明白!绝不敢乱说!” “小的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不敢!不敢!” 贾母疲惫地闭了闭眼,无力地挥挥手:“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慌忙低头躬身,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院狼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看著眾人散去,贾母挺直的脊樑仿佛瞬间垮塌,身形佝僂下来。 夜风卷著残雪吹过,寒意刺骨。 她知道,人心似水。 今夜这百十双眼睛看到的,百十张嘴巴,如何能封得住。 荣国府嫡出大小姐,被贼人深夜闯入闺房挟持——————这桩天大的丑闻,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无法收回。 明日,不,或许就在此刻,早已隨著那些散去的脚步和目光,悄然流出了清虚观,流向了整个京师权贵圈子的茶余饭后。 今夜这精心设下的杀局,非但未能除掉眼中钉,反而彻底葬送了孙女的前程和荣国府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当真是————偷鸡不成,蚀了米;打雁不成,反被啄瞎了眼。 夜色深重,清虚观內的喧囂与混乱终於沉寂。 荣国府眾人各自拖著疲惫惊惶的身躯回到分配的房舍,空气中瀰漫著劫后余生的压抑和难以言说的尷尬。 林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紫鹃面上褪去了强装的镇定,此刻才流露出真切的后怕,手指微微发凉。 她迅速检查了门窗,又仔细打量著黛玉,生怕姑娘受了惊嚇或暗伤。 然而,林黛玉的神情比惊嚇更令人揪心。 她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微晃,径直走到臥榻边坐下,背脊挺直却透著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种刺骨的冰冷,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的眼眸失神地望著前方虚空一点,里面翻涌著难以置信、深切的痛苦,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信任之人从背后推下悬崖的彻骨心寒。 外祖母那张慈祥的面孔下,竟藏著如此歹毒的算计,这认知几乎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关於亲情的暖意。 > 第108章 烛影摇破至亲谋,污名甘铸女儿筹 第108章 烛影摇破至亲谋,污名甘铸女儿筹 黛玉久久无言,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紫鹃看著黛玉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紧紧攥住。 她轻步上前,蹲在黛玉身侧,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极缓:“姑娘,奴婢知道您此刻心里头————心寒得很。” “但恕奴婢直言,今夜,您该庆幸才是。” 林黛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缓缓聚焦在紫鹃担忧的脸上。 她唇角牵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嘆息:“血亲长辈,如此苦心孤诣地要害我————我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值得庆幸之处。” “姑娘!” 紫鹃的手紧了紧,语气带著一种安抚的篤定。 “您要庆幸的,自然是有一位把您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姑爷啊!” “荣国府於您,终究是客居之地,是过客。” “您早晚是周家的当家主母。姑爷他————” 紫鹃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他虽然碍於礼法规矩,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您身边亲自护卫,但他所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保您平安无恙。” “无论是明面上与大老爷交好,还是暗地里与大小姐(元春)往来周旋,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护您周全嘛。” “姑爷是在用他的法子,替您织一张护身的网啊!” “您有这样一位真心疼爱您、为您筹谋的夫婿,將来嫁入周家,好日子还长著呢。” “荣国府里的这些————这些蝇营狗苟、污糟算计,您又何苦再耗费心神去纠结,徒惹伤心?” 黛玉静静地听著,紫鹃的话语像温热的泉水,一点点浸润著她冰冷僵硬的思绪。 周显温润如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他温和的话语,他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维护,他托元春姐姐送来的那把摺扇————这些画面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那份被珍视、被保护的感觉悄然復甦,压过了被至亲背叛的剧痛。 黛玉紧抿的唇线终於缓缓鬆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春融化的薄冰,在她唇边漾开,驱散了脸上的寒霜。 “你说得对,紫鹃。” 黛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释然后的平静。 “我是不该再纠结於此了。也罢,明日一早,我们就收拾东西回府。” “然后————搬离荣国府,那个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了。” 紫鹃见黛玉终於想开,心中大石落地,连忙点头:“这便对了,姑娘!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 “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今日设下这毒计,结果害人终害己,也算是天理昭彰。” “但毕竟,事情没有明面上撕破脸,她们也绝不会承认。” “您也不能真与荣国府翻脸,最起码,面上功夫要过得去。” “否则,外头不明就里的人,该说您结了门好亲事就忘恩负义,攀了高枝就回头踩踏抚养您长大的外祖家了。” “那对您的名声,对周家的名声,都不好。” 林黛玉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疲惫:“我知道事情轻重,你放心吧。” 她顿了顿,眉宇间笼上新的愁绪,低声道:“只是————唉,这次可惜了元春姐姐了。她替我挡了这一劫,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她的名节————可就全毁了。” 想到元春被贼人挟持、衣衫单薄暴露於人前的情景,黛玉心中充满愧疚。 紫鹃闻言,略一思索,压低了声音:“姑娘,此事————倒真未必全是坏事。” 黛玉疑惑地看向她:“此言何解?” 紫鹃轻轻嘆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奴婢这些时日在府里走动,也隱约听到了一些风声。” “太太一直在为大小姐相看人家,据说————据说找的都是些门第显赫,但內里————內里实在不堪的子弟。” “不是性情暴戾,就是家中姬妾成群,甚至其中还有好几个是死了原配的鰥夫续弦。” “明眼人都看得出,老太太和太太这是————这是打著卖女求荣的心思了。大小姐她————” 紫鹃的声音更低。 “她今夜甘愿以身犯险,替您挡灾,甚至不惜自污清名,这背后,未尝不是存了用这“污名”作挡箭牌,逃避太太安排的那些火坑婚事的想法。” “毕竟,一个名节有损”的国公府小姐,那些真正看重门面规矩的高门显贵,怕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黛玉听完,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元春那沉静面容下深藏的无奈与疲惫。 紫鹃的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黛玉缓缓点了点头:“无论元春姐姐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她牺牲了自己的清名保全了我,也————也保全了我和荣国府之间最后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这份人情,我得承情,也必须领情。” “这是应当的,姑娘。” 紫鹃应道,隨即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不过眼下荣国府正是多事之秋,人心惶惶。” “咱们还是莫要多想了,早早歇息吧。” “明日一早还要动身回府,接著便是搬离的大事,少不得要劳神费力。 她扶著黛玉起身,走向床榻,细心地替她卸下髮簪,解开外衣。 林黛玉依言躺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 想到守在门外的那两道身影——芍药和牡丹,周显特意送来保护她的两个丫鬟,黛玉的心绪又安稳了几分。 她心里很清楚,若非今夜是为了將计就计,配合著贾母、王夫人將这齣戏演到最后,早在那黑衣人吹送迷烟试图潜入时,以芍药、牡丹的身手,早就该无声无息地將人拿下,根本不会让后续挟持元春的事情发生。 此刻有她们二人如同磐石般守候在外,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危险与窥探,黛玉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深深的疲惫席捲而来,她合上沉重的眼帘,在紫鹃轻柔的呼吸声中,很快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另一边,薛宝釵与薛王氏所居精舍內,烛火半明,將窗外松枝的暗影投在素壁上,隨寒风微微摇曳。 远处人声彻底沉寂下去,唯有山风穿过檐角的鸣咽更显清晰。 薛王氏坐在铺了锦褥的罗汉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腕间佛珠,半晌才长长嘆出一口气,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虚浮。 “宝丫头,你元春姐姐————真是命苦啊。” 她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女儿,眼底是真实的悲悯。 “原本该是做宫中贵人的命格,受了宝玉那孽障的拖累,只能那般黯淡离宫。” “如今————如今又闹出这等贼人夜入闺阁挟持之事,清白尽毁,她这后半辈子,可该怎么活。” 薛宝釵端坐於灯下,雪白的脸在烛光里沉静如水。 她並未立刻接母亲的话茬,指尖在青瓷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助她理清思绪。 屋內静默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才抬起眼,眸光清亮而锐利,直直看向薛王氏。 “娘,”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咱们片刻都不能在荣国府多待了。” “明日一回府,咱们立刻收拾,搬走。” 薛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一愣,捻佛珠的手指顿住:“搬走?眼下————眼下荣国府刚出了这么一档子塌天祸事,闔府上下人心惶惶,老太太和太太那边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咱们这时候搬走,会不会太不近人情了?” “必须搬走。” 薛宝釵打断母亲,语气斩钉截铁。 “不近人情是小,若再不走,只怕咱们薛家,早晚也要遭了荣国府的算计,步上林妹妹的后尘。”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我从前一直以为姨母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现在看来,姨母跟老太太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老太太?” 薛王氏听得云山雾罩,困惑地蹙紧眉头。 “宝釵,你这说的都是什么?怎么还扯上老太太了?老太太待咱们一向亲厚———— 薛宝釵微微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丝对母亲天真的无奈:“娘,您难道真的没察觉到今晚有什么异常么?” “异常?” 薛王氏努力回想。 “不就是有贼人夜入清虚观行窃,被家丁发现后围追堵截,慌不择路闯进了西北角的独院,挟持了你元春姐姐么?这————这还不够清楚?你元春姐姐命苦啊————” 她又將话题绕了回去。 “若真如此简单,倒好了。” 薛宝釵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薛王氏心上。 “娘,您细想想,清虚观是什么所在?这是终了真人张老神仙修行的道观!” “张真人在京师名望何等煊赫,便是王公贵胄也要礼让三分。” “清虚观盛名之下,京师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寻常飞贼,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敢来这等地方行窃,这本身不就透著古怪么?” 薛王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清虚观的地位,她自然是知晓的。 薛宝釵继续道,目光紧锁著母亲的神情变化:“还有,您再想想,当林妹妹听到动静,赶到那独院中时,老太太和姨母的反应,可对?” “她们眼里————” 薛宝釵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 “是算计落空后的震惊和愤怒,我冷眼瞧著,只怕老太太和姨母,才是今晚这齣戏真正的推手。” “只不过,她们原本要推上戏台的“主角”,是林妹妹。” “元春姐姐临时与林妹妹换了住处,这才阴差阳错,让元春姐姐替林妹妹受了这场无妄之灾。她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毁了林妹妹的清名!” “不可能!” 薛王氏失声低呼,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脸上血色褪尽。 “这绝不可能!黛玉————黛玉可是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是敏姑奶奶留下的唯一骨血i “” “老太太平日里疼她疼得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怎么会————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外孙女?” “这————这没有道理!害了黛玉,除了断送她和周家的亲事,让荣国府平白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姻亲,百害而无一利!” “宝丫头,这事————这事定是你想多了,嚇糊涂了!” 薛宝釵看著母亲惊惶失措、急於否认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她知道母亲並非愚蠢,只是长久以来对荣国府,尤其是对贾母那层温情脉脉面纱的信任根深蒂固,骤然被撕开,本能地抗拒这残酷的真相。 “娘,”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带著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此事绝非偶然,至於老太太为何要这么做————” 薛宝釵微微蹙眉,烛光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一时也猜不透其中关窍,或许是周家和林妹妹这门亲事碍了谁的路,又或许———— 是荣国府有什么其他算计,內里缘由,深如寒潭,非外人所能窥测。” 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决:“但无论如何,这荣国府,咱们是万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老太太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连嫡亲的外孙女都能下此毒手。” “咱们薛家不过是寄居的亲戚,若继续留在那府里,万一哪天她们为了某种利益,提出一些让我们为难的要求,为了逼我们就范,保不齐也会对我们使出什么阴损招数!” “今日她们能算计林妹妹的清白,明日焉知不会算计我薛家的家財,或是————女儿这个人?” 最后一句,薛宝釵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薛王氏心上。薛王氏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怖的未来。 “另外。” 薛宝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叮嘱。 “等咱们搬走之后,您务必严厉约束大哥,更要千叮万嘱,让他一定、一定要和荣国府断了来往!” “大哥他————心思太过简单直率,性情又急躁莽撞,极易被人利用。” “若他再与荣国府那些爷们儿纠缠不清,整日里吃酒赌钱,称兄道弟,保不齐哪天便会被人当了枪使,捲入天大的祸事里!到时,悔之晚矣!” > 第109章 虎狼穴暗结寒星计,金锁缘终辞风雨巢 第109章 虎狼穴暗结寒星计,金锁缘终辞风雨巢 薛宝釵的话语,条理清晰,步步紧逼,將利害关係剖析得鲜血淋漓。 薛王氏脸上的惊疑和抗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后怕和决然。 她沉默良久,最终,那捻著佛珠的手颓然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罢了————” 薛王氏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 “既然宝丫头你都思虑得这般清楚,娘————听你的就是。” “这荣国府,確是个虎狼窝,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 “明日一早,车马一进府门,娘就带你去找你姨母辞行。咱们————搬!”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决断。 精舍內重归寂静,烛火跳跃了一下,映照著两张再无睡意的脸庞。 窗外,山风依旧呜咽,仿佛预示著更大的风暴,正在这沉沉夜色中酝酿。 丑时初刻,清虚观深处,万籟俱寂。 贾元春所居的精舍內,烛光幽暗。 王夫人坐在女儿榻边,看著贾元春在安神汤的作用下终於沉沉睡去,那张惨白的脸上犹带著未乾的泪痕,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著,仿佛承受著无尽的痛苦和屈辱。 王夫人伸出手,用帕子极轻地拭去女儿眼角渗出的一点湿意,指尖冰凉。 她枯坐良久,胸中翻腾的悔恨、恐惧、愤怒,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著她的心。 元春的前程,荣国府的体面,她自己的处境————一切都毁了,毁在了自己亲手布下的毒局里。 她缓缓起身,只觉得浑身筋骨都僵硬发冷。 刚走出內室,掀开厚重的门帘,便见廊下昏暗的光影里,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静静地垂手侍立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太太。” 鸳鸯看见王夫人出来,立刻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老太太————这么晚了还未安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鸳鸯微微頷首,烛光映著她低垂的眼脸,看不清表情:“是。老太太一直等著您呢。请您————这就隨奴婢过去吧。” 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態恭敬,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婆母了。 此刻召见,绝非安抚,而是问罪!清算! 她眼前甚至闪过贾母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王夫人,四肢百骸都僵硬起来。 然而,她能不去么?她敢不去么? 在这贾府,贾母就是天。 王夫人只能僵硬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在鸳鸯身后。 长长的迴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精舍都熄了灯,黑洞洞的,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也踏在她自己咚咚作响的心上。 很快,便到了贾母独居的院落。 院中一片死寂,连守夜的婆子都看不见一个,显然已被屏退。 正房內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鸳鸯在门口停下,轻轻推开厚重的房门,侧身示意王夫人进去。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著呼吸踏入房內。 一股沉水香混合著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母並未如往常般歪在暖榻上,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披著一件深青色的锦缎外袍,花白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綰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下射出刀子般冰冷锐利的光,直直钉在王夫人身上。 房內再无他人,连鸳鸯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將门轻轻合拢。 那轻微的“咔噠”一声,如同落锁,將王夫人彻底隔绝在这方充满无形威压的空间里。 王夫人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强撑著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声音乾涩发紧:“儿媳————见过母亲。” 贾母微微抬了抬眼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她没有让王夫人起身,也没有赐座。 那双冰冷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著王夫人,仿佛要將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王夫人肩头,让她几乎要跪倒在地。 冷汗,无声地浸透了她的里衣。 终於,贾母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地上:“跪下。” 两个字,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王夫人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 钻心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的恐惧来得猛烈。 她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贾母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王夫人匍匐的脊背上。 她不再废话,开门见山,每一个字都带著淬毒的寒意,直指核心:“解释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元春怎么会和黛玉换了住处?” “你安排的人,”” 贾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般的震怒和彻骨的失望。 “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王夫人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著地面,声音因恐惧而发颤:“母亲息怒!都是儿媳无能,出了这般差错,请母亲降罪责罚!” 贾母端坐太师椅,眼神如淬寒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的儿媳,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哼声:“责罚你?责罚你有什么用?能让元春毁掉的清名恢復如初吗?” “能让周家与林丫头的姻缘彻底断绝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你啊,你把我的全盘大计都给毁了!” 王夫人身体一抖,慌忙抬起满是惶恐的脸:“儿媳——儿媳也没想到,元春会突然跟林丫头换了住处,这才惹出这桩祸事来——儿媳无能,让您失望了——只是事已至此,还是得想办法亡羊补牢才是啊——” 她试图寻找一丝转圜的余地。 “亡羊补牢?” 贾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刀子刮过王夫人的皮肤。 “怎么补?林丫头本就要搬出荣国府,今夜闹这一出,她必然如惊弓之鸟,只怕明日回府,她便会即刻搬走了,连多一刻都不会留!”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元春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戏班连带著道观,那么多人,眾目睽睽之下看著贼人闯入房中挟持元春————人多眼杂,明天必然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咱们荣国府,又要成了京师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了!你告诉我,这名声,这体面,如何补?” 王夫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灰败的沮丧:“那——那咱们就只能认了,吃下这个哑巴亏不成吗?”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无奈,旋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林丫头这边是没办法了。” “一次不成,便没有再出手的机会。” “出了这样的事,即便再强留她,周显那边也必然会加派人手保护,咱们连婉拒的理由都没有。” 她微微闔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断。 “既然算计不成,那就只有顺水推舟。” “让她走,走得体面些。” “如此,日后或许还能留一份香火情分,指不定日后还用得上。” 王夫人听懂了贾母的放弃,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只是如此一来,那林家的產业便只能拱手於人了——要少了这一笔进项,咱们府里的日子只怕就难过了。” 她想起府中日益巨大的亏空,忧心忡忡。 贾母脸上却不见太多波澜,只淡然道:“没了林家,不是还有薛家嘛。” 王夫人猛地抬头,对上贾母深不见底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那淡然背后的冷酷含义:“母亲的意思是——拿薛家来填咱们府里的亏空吗?”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陵四大家族,以我贾家为首,王家史家,也都是累世官宦之家,唯有薛家,” 贾母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乃商贾出身。咱们府里庇佑了薛家这么多年,替她们料理了多少麻烦事,也该薛家回报府里了。” 她微微前倾身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这样,你明日便和你妹妹商议床玉和床釵定亲之事。” “一个商贾之女,能嫁到咱们府里来,肝上这门亲,也算是抬举薛家了。” 王夫人心头与震,薛王氏可是她的亲妹妹!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犹豫著开口:“便是——便是亲上加亲,但薛家顶多也就给床釵一份丰厚陪嫁——怕是解决不了府里的大问题啊——” 贾母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带著一丝轻蔑:“你那个外甥薛蟠,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再加上性情粗暴不堪。” “当初在金陵,他便惹上了人命官司,还是咱们府里传讯贾雨村帮著压下的。” “这等废物,留在世上也是亏害,略施小计便可除去。” “没了薛蟠,薛家这偌大的家业,自然丞落在床釵的头上,那跟我们荣国府的,有伙区別。” 听到“除去”二字,王夫人不由得浑身一僵,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下深深的震惊和一丝本划的犹豫。 她仗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见状,眼中寒光骤盛,攀腔里再次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怎么?当初设计对林习头下手的时候,没见你有半点犹豫,如今涉及到自己的亲妹妹,便心慈手软了?” 贾母这话语如重锤,狠狠砸在王夫人心上。 这分明是在提醒她,老太太连自己嫡亲的外孙女都划豁得出去,她王夫人若敢优柔寡断,便是立场不稳,不堪大用。 王夫人嚇得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慌忙伏得更低,声音急促而惶恐:“儿媳绝无此意!母亲明鑑!母亲放心,儿媳——儿媳明日便去和妹妹提亲事!” 她喘了口气,又想起另一桩麻烦。 “只是——只是宝玉跟那戏上的事情还没过去,闹得满城风雨,薛家那边——怕是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啊。” “若是她们——婉拒了婚事,该如伙是好?” 贾母浑浊的老眼中,骤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寒光,如同潜伏的毒蛇露出了獠幸:“床玉若没这档子丟人现眼的事,也不会娶一个商贾之女为正妻!” “若薛家真的不识抬举,妄图推脱————” 她微微停顿,语气弓冷如冰。 “那也不必懊恼,顺水推舟,暂且作罢就是。” “等她们放鬆了警惕,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再设法炮製她们也不迟。” “咱们府里有的是法上,让薛家乖乖地把家业,连同女儿,一併送上门来。” 王夫人看著贾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立狠辣,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冻闭。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复杂心绪,头颅微不可察地低垂下去,声音恢復了平静,带著一种认命般的顺从:“是——儿媳明白了。” 贾母与王夫人一番密议后,室內重归沉寂。 这一夜,观中眾人各怀心思,荣国府的根基仿佛也隨著这未散的寒意而微微动摇。 次日清晨,京郊太玄观內,晨光透过窗欞,映照在周显立秦可卿身上。 得益於太虚幻境仙露的神效,秦可卿虽经一夜缠绵立清晨的再度欢好,此刻却精神焕发。 她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平添了一抹动人的少妇风韵,眼波流诸间更显撩人。 药人起身后,秦可卿如同温顺的小妻工,细致地服侍周显洗漱更衣。 周显含笑,手掌在她圆润的翘臀上轻轻一拍,引得秦可卿媚眼如丝,轻声娇嗔道:“公工別闹了,等下该用早饭了。” 周显轻笑一声,由著她为自己整理好衣衫。 一切收拾停当,药人移步外间准备用早饭。 习鬟瑞珠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稟报导:“公上,墨雨来了,在外边求见。” 第110章 清虚观变风波恶,荣庆堂空离恨深 第110章 清虚观变风波恶,荣庆堂空离恨深 周显微微頷首,看向秦可卿道:“我去去就来。” 秦可卿乖巧地点了点头。周显起身走到屋外廊下,墨雨正垂手等候。 见到周显,墨雨上前一步行礼。 周显摆了摆手示意免礼,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 周显开口问道:“墨雨,昨夜清虚观那边,情况如何。” 墨雨闻言,脸上露出笑意,回道:“公子请放心,计划非常顺利。” “荣国府的元春小姐夜间与林小姐互换了住处,贾老太太和王夫人安排的贼人闹了乌龙,在眾目睽睽之下闯入房中,挟持了元春小姐。” “您当时没在场,未能看见荣府老夫人和王夫人那脸色,真是难看至极。” “这一次,她们是害人终害己了。” 周显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次事情你们做得很好。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有赏。” 墨雨立刻躬身行礼,道:“多谢公子赏赐。” 周显温和一笑。 “行了,不说这个了。” “去准备一下,等用完早饭,我们就回城。” 墨雨笑著应道:“是,那墨雨就先告退了。” 墨雨离去后,周显转身回到屋內,陪著秦可卿安安稳稳地用了早饭。 饭后,秦可卿心中已有预感,望向周显的眼神带著恋恋不捨,轻声问道:“公子今日便要回城了么。” 周显温和地握住秦可卿的手。 “可儿,我也想日日与你相守缠绵。” “但春闈在即,我鬚髮奋攻读才是。” “且等我金榜题名后,有的是与你长相廝守之时。” 秦可卿点了点头,柔声道:“可儿明白,公子放心,可儿就在这太玄观,等著公子蟾宫折桂,独占鰲头。” 周显笑著在秦可卿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隨后,秦可卿恋恋不捨地將周显送到了太玄观门口,直到载著周显的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缓缓转身,返回了观中。 清虚观外,寒风卷著未化的残雪,荣国府浩荡的车队准备完毕已经离开。 不同於来时的煊赫排场,此刻只余下车辙碾过官道的杂乱痕跡,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仓皇,匆匆消失在通往京师的方向。 一个时辰后,荣国府,荣庆堂。 贾母回到府中,刚在暖榻上坐定,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鬱。 昨夜惊变如同巨石压在心头,元春的哭声犹在耳边,府中体面荡然无存的阴影笼罩著她。 丫鬟小心翼翼地进来稟报:“老太太,表小姐来了。” 贾母闭了闭眼,深深嘆了口气,才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林黛玉的身影出现在门帘处。 她缓步走进堂中,身上素雅的衣裳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却不见多少惊惶,只有一种沉静的疏离。 林黛玉面向贾母,深深施了一礼:“玉儿见过外祖母。” 贾母抬了抬手,声音带著刻意的温和,却掩不住那份沉重:“玉儿免礼吧。 “昨夜你们受了惊嚇,你身子骨弱,回府后该好生歇息调养一番才是,怎么这就过来了?快坐。” 林黛玉並未就坐,只是微微蹙著眉,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指尖上,声音轻而清晰:“外祖母体恤,玉儿感念。” “只是————玉儿原本打算上元节后搬出府中,自行安顿。”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元春姐姐代我受难,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更无顏再留在府中叨扰。” “此番过来,是特向外祖母辞別的。” “我想,今日便搬出去。” 贾母心头一沉,知道木已成舟,无可挽回。 她强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脸上努力维持著慈爱的神色,语气带著宽慰:“玉儿,快別这么说。” “你元春姐姐的事,怎么能怪你呢。” “谁也没想到会有那等胆大包天的贼人夜入清虚观,这是天降横祸,怨不得任何人。” “你且安心在府里住著,莫要多想。”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外祖母宽宏大量,不愿玉儿自责。” “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元春姐姐的清名因我之故受损,玉儿心中这道坎,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留在府中,徒增不安,也恐扰了外祖母与府中各位长辈的心绪。” “请外祖母成全玉儿的心愿,允我今日搬离。” 她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带著不容转圜的决绝。 贾母看著林黛玉低垂的眼睫,那疏离的姿態如同无形的壁垒。 她明白,再多的挽留已是徒劳,只会显得虚偽。 一丝疲惫和更深的失落涌上心头,贾母终於缓缓点头,声音带著几分认命的苍凉:“唉————你这孩子,心思太重。” “罢了,既然你主意已定,外祖母也不强留了。 17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鸳鸯。 “鸳鸯,去知会赖管家一声,让他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帮著表小姐收拾东西,搬家安顿,务必周全。” 鸳鸯垂首应道:“是,老太太,奴婢这就去。” 她快步退了出去。 林黛玉再度屈膝,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外祖母成全。孙女这就去了,外祖母千万保重身体。”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多少离別的哀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去吧,好孩子————照顾好自己。” 贾母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黛玉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了荣庆堂。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留下满室沉寂。 贾母望著那空荡荡的门口,目光复杂难言。 她明白,林黛玉这一去,便如同离弦之箭,再难回头。 林黛玉与荣国府之间那点由血脉维繫的、本就摇摇欲坠的温情,经此一役,已彻底化为冰凉的河水,將渐行渐远。 荣国府不仅彻底失去了林家庞大的遗產,更可能就此失去了周家这门潜在的强大姻亲助力。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贾母,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衰老与疲惫。 与此同时,荣禧堂的气氛同样凝滯。 薛王氏坐在下首,王夫人端坐主位。 刚刚经歷清虚观之乱的王夫人,眉宇间还残留著惊怒与疲惫交织的痕跡,看到薛王氏进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妹妹怎么刚回府就过来了?车马劳顿,该好生歇息片刻才是。” “我正想著午后再去梨香院寻你,商量些事情呢。” 薛王氏脸上带著得体的温和笑容,语气却开门见山:“姐姐客气了。妹妹也正巧有些事,想找姐姐商议,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儘量维持著姐妹情深的姿態:“咱们俩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只管说就是。 薛王氏闻言,坐直了身子,缓缓道:“那妹妹便直说了。自从薛家举家北上入京,承蒙贵府不弃,在荣国府客居许久,已是多有打扰,心中感激不尽。” “眼下薛家在京师的几处生意稍见起色,今后客商来往、货物交割,事务必然繁多。” “再加上蟠儿也到了该正经议亲、立业成家的年纪,里里外外诸事繁杂,往来宾客也会增多。” “我们若再在府上叨扰,一则於贵府清净有碍,二则於薛家行事也颇多不便。所以—— 她顿了顿,迎上王夫人陡然变得锐利的目光。 “妹妹今日是特意来向姐姐辞行的。” “薛家在京师的宅子早已收拾妥当,我打算今日便带著蟠儿和宝釵搬出府去。”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衝上头顶。 往日里荣国府风平浪静,薛家在梨香院住得心安理得,赶都赶不走。 如今荣国府刚遭了清虚观这等丑闻,正是风雨飘摇、人心浮动之际,薛家倒好,第一个跳出来要划清界限、急急忙忙搬走了! 这分明是见势不妙,唯恐沾了荣国府的晦气! 王夫人心中怒极,面上却还得极力克制,攥著佛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努力保持平和:“妹妹这就多虑了。都是自家人,住在一处彼此照应才方便。” “便是来往客人多些,也不妨事的。何必非要搬走呢?倒显得生分了。” 薛王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持:“姐姐宽厚待人,处处为我们著想,妹妹心里明白。 11 “只是,正因是自家人,才更不能让贵府为难。” “薛家客居已久,如今也该自立门户了。” “继续叨扰下去,妹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姐姐体谅。” 话已至此,王夫人彻底明白了薛家的决心。 果然如母亲所料,这薛家也是餵不熟的。 一丝阴冷的算计迅速取代了愤怒。 王夫人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掛起那种亲昵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既然妹妹有了决断,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不好强留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著薛王腹。 “不过,既然临別在且,有件事我倒是一直想提一提。” “宝玉这孩子,眼瞅著也到了该正经议亲的年纪了。 “宝釵这斗头,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我看著就喜欢得席,打心眼里觉得她和宝玉是天息地设的一对。” “妹妹,咱们两家不如就此亲上加亲,给两个孩子定个婚约,如何?” 闻听此言,薛王腹心头猛地一跳,道宝釵所料果然不差! 若是放在贾宝玉未闹出与戏子廝混的丑闻、贾元春仍是风头无两的宫中女史之时,这门亲事对薛家而言简直是攀了高枝,求之不得。 但如今荒。 贾宝玉的名声在京师权贵圈子里已是础不可闻,贾元春更是刚刚在清虚观出了那等惊世骇俗的丑事,前程尽毁。 荣国府看似烈火烹油,內里呢已是千疮百孔。 这个时候把女你嫁过去,岂不是將宝釵推入火坑,还要搭上薛家的家业。 薛王腹心思急转,脸上呢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惶恐与谦卑,连连摆手:“哎呀,姐姐!您如此互举薛家,如此看重宝釵,妹妹心中实在是————实在是亚激不尽,受宠若惊!只是————” 她语气转为极度的诚恳与无奈。 “荣国府是何等高门显贵?累世公卿,簪缨不绝。” “薛家————不过是商贾出身,虽说有些浮財,到核门第悬殊,云泥之別。” “宝釵这孩子,虽然看著还算伶俐,实则性情执拗,偏爱钻牛角尖,实在不是宝玉这等金枝玉叶的良配。” “这门亲事,薛家万不敢高攀,请姐姐明鑑,万万莫要折煞了我们。”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冰雕一般。 她死死盯著薛王腹那张谦卑惶恐呢滴水不漏的脸,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衝破喉咙。 好一个“门不当户不对”!好一个“不敢高攀”! 这分明是嫌她荣国府如今名声扫地,怕宝玉连累了薛宝釵! 一股被轻视、被背叛的屈辱亚狠狠攫住了她。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堂內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你,王夫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好————好。” 她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磨从冰窖里捞出来。 “既然妹妹如此说话,看来是宝玉这孩子没这个福分了。也罢,强扭的瓜不甜。”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薛王腹,眼神锐利如刀。 “妹妹打算何时搬走?我这就安排人过去搭把手,务必让你们顺顺噹噹。” 薛王腹被她看得心头一凛,知道这位嫡亲姐姐此刻已是满腔怒火,恨意难平。 她连忙也站起身,行了一礼,语气更加恭谨:“多蒙姐姐善意,妹妹亚激不尽。” “不过薛家也有些粗使的小廝僕从,父父互互的粗活,就不劳烦贵府的人了。” “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今日便父走。” “老太太那边,烦请姐姐代为转告一声,妹妹就不去当面辞行,以免扰了老太太清静” 她说完不敢再多停留,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荣禧堂。 > 第111章 青瓷惊碎恩义断,玉瓶暗渡病容新 第111章 青瓷惊碎恩义断,玉瓶暗渡病容新 薛王氏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荣禧堂內便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那碎裂声在寂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惊心,如同王夫人心中那根名为“姐妹情谊”的弦,彻底崩断。 她站在一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冰冷。 薛家,好一个薛家! 今日之辱,她记下了。 薛王氏刚走出荣禧堂不远,便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她脚步一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知王夫人已是暴跳如雷。 薛王氏不敢回头,更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朝著梨香院的方向疾行而去。 得罪荣国府,尤其是得罪了这位心狠手辣的姐姐王夫人,后果难料。 她必须立刻带著儿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荣国府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內里腐朽的樑柱已在昨夜那场闹剧中暴露无遗,沉没的阴影,正悄然笼罩。 下午的雪色映著东城林家老宅新漆的廊柱,连日修缮扫去了经年的颓败,庭院里几株老梅虬枝缀雪,暗香浮动。 后堂臥房內,林黛玉一身素綾袄儿,静静坐在半开的支摘窗边。 冷风卷著细雪扑上她苍白的脸颊,她却恍若未觉,只凝望著窗外一树红梅。 “我的姑娘!” 紫鹃端著热茶进来,一见开的窗户,忙不迭放下托盘,几步抢上前。 “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能开著窗吹这穿堂风!” 她不由分说將窗欞合拢,隔绝了寒意,又拿起搭在熏笼上的银红撒花软缎斗篷给黛玉披上,”您这身子骨,自己还不清楚?再冻著了可怎么好。” 林黛玉拢了拢斗篷的襟口,指尖有些微凉意。 她並未回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窗纸,落在那片熟悉的梅影上。 “不妨事,” 黛玉声音轻得像嘆息。 “我只是想看看。紫鹃,你知道吗,我便是在这间屋子里落的地。” 她缓缓抬手,指向窗外那株开得最盛的梅树。 “那时,父亲是意气风发的探花郎,母亲是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我在这宅子里长到四岁,每日里只闻得见书墨香、梅花香,听得见父母的温言笑语,享尽天伦。如今. “,黛玉顿住,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翻涌的雾气。 “十几年光阴弹指过,物是人非。” “这偌大的林家,竟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了。” “有时静下来想想,真如大梦一场,叫人————好不哀伤。” 紫鹃心头一酸,挨著黛玉的绣墩坐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姑娘,” 她的声音带著暖意。 “老爷和夫人仙逝经年,他们在天有灵,必定不愿见您日日沉湎伤怀,对著旧物徒增悲戚。 ,3 “如今您回到老宅,缅怀往昔,原是人之常情,只是切莫太过沉浸其中,伤了心神啊。” 林黛玉闻言,唇边终於漾开一丝极淡却温煦的笑意,如同雪地里悄然绽开的一瓣梅。 “你说的是。” 她反手拍了拍紫鹃的手背。 “父亲和母亲大人虽不在了,可他们————终究是替我挑了一个新的家人。周世兄他,” 提到这个名字,她眼中那点哀伤如薄冰遇暖阳,渐渐化开,透出一点清亮的光。 “待我情深义重,百般照拂,事事替我周全。” “是他让我明白,这世上,终究是有人真心实意牵掛著我、护著我的。” 紫鹃看著姑娘眉宇间那点愁绪被一种柔韧的暖意取代,悬著的心才真正落回实处,笑著用力点头:“姑娘能这样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主僕二人正说著体己话,帘子一动,雪雁轻巧地走了进来,屈膝一福:“姑娘,周公子身边那位秋月姐姐来了,说是奉了公子之命,特地给姑娘送一份礼物。” 林黛玉眼中微光一闪,坐直了身子:“快请秋月姑娘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青缎掐牙背心、藕荷色綾裙的丫鬟走了进来,身量匀称,举止沉稳,正是周显的贴身大丫鬟秋月。 她行至黛玉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秋月,见过林姑娘。” “快起来。” 林黛玉声音温婉,示意紫鹃去扶。 “不必如此拘礼。劳烦你大雪天跑这一趟。” 秋月顺势起身,垂手侍立,態度恭谨却不显卑微:“姑娘言重了,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她说著,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温润如凝脂的白玉小瓶,双手奉上。 “我家公子深知姑娘素来体弱,身子骨时有微恙,一直掛念於心。 “前些时日机缘巧合,命人寻得了这一味天地奇珍,名曰太虚仙露”。” “公子说,此物最能固本培元,滋养气血,於姑娘的身子大有裨益,特命奴婢送来,请姑娘务必收下。” 林黛玉接过那触手生温的玉瓶,瓶身细腻无瑕,隱隱有柔和的光泽流动,果然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摩挲著瓶身,问道:“此物————该如何服用?” 秋月脸上露出得体的浅笑:“回姑娘的话,只需直接服下便是。” “只是此物效力有些————惊人,公子特意叮嘱,请姑娘服用时务必安心寧神,摒除杂念。” “多蒙世兄费心,也多谢你指点。” 林黛玉微微頷首,將玉瓶小心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她略一沉吟,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锦缎香囊,上面绣著几竿疏竹,针脚细密精巧,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秋月,” 她將香囊递过去。 “烦你回去时,代我將此物捎给世兄。 1 秋月立刻双手接过,郑重地收入怀中:“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亲手交到公子手上。” 林黛玉看著她,唇边笑意温煦,又取过一锭五两的雪花银递了过去:“辛苦你跑这一趟,拿著,买些果子点心甜甜嘴。” 秋月连忙摆手后退一步:“这可使不得!奴婢万万不敢收姑娘的赏。” 林黛玉却伸手拉住她的腕子,不容拒绝地將银子放进她掌心,指尖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暖意:“世兄是我未来的夫婿,你是自幼服侍世兄的贴身丫鬟,情分不同旁人。” “眼下你我虽是主僕,日后————”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几分。 “咱们也是姐妹相称的情谊,不必如此客气,听我的,收下,回去替我向世兄道谢便是。” 秋月感受到那锭银子沉甸甸的分量,更感受到林黛玉话语中的真诚与那份隱含的、对未来身份的认可。 她心头一热,不再推拒,屈膝深深一福,眼中流露出感激:“奴婢————愧领姑娘的赏赐了,奴婢告退。” 待秋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紫鹃才收回目光,走到黛玉身边,低声道:“姑娘,这位秋月姑娘看著倒是个稳重端庄的,言行举止有度,不像是那等轻狂狐媚的性子。” “看来日后姑娘嫁过去,內宅里倒能省心不少,不必整日里想著那些勾心斗角的事。” 林黛玉拿起几上那触手温润的玉瓶,指腹感受著那奇异的温泽,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目光沉静如水:“她是自幼在周家长大,贴身服侍世兄的人,情分自然与寻常奴僕不同。” “对她,我们须得高看一眼,礼数周全些。” “日后相处,更要懂得分寸,如此,世兄在中间才不会为难。” 她轻轻旋开那玉瓶的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糅合了百花精髓与天地灵气的清冽幽香瞬间瀰漫开来,沁人心脾,连带著窗外的寒梅冷香都仿佛被压了下去。 “好了,不说这些。” “世兄送来的这“太虚仙露”————听著便不似凡俗之物。” 她凝视著瓶口氤氳的淡淡光晕,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与决然。 “待我此刻便服下,看看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她不再犹豫,將瓶口凑近唇边,微微一倾。 一滴凝若琥珀、却又清亮似朝露的液体滑入口中。 那滴仙露甫一入喉,並无辛辣或甜腻,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纯净温凉,瞬间化作一股沛然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山涧,带著勃勃生机,毫无滯涩地涌向四肢百骸! “唔————” 林黛玉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嘆,身体微微绷紧。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仿佛乾涸龟裂的土地骤然被甘霖浸润,深藏在骨髓深处、纠缠了她十几年的那股阴寒虚弱之气,如同积雪遇到了炽阳,竟发出无声的“嗤嗤”消融之声,飞快地退散! 常年縈绕不去的胸闷气短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彻的通透与舒畅,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打开了,能畅快地容纳天地清气。 原本总是冰凉的手脚,此刻暖意融融,指尖甚至微微发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盈感从身体最深处升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初生的蝶儿挣脱了厚重的茧壳。 林黛玉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健康的、桃花般的红晕,连那总是带著几分倦意的眼眸,也骤然清亮起来,如同被山泉洗过的墨玉,流转著惊人的神采。 紫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眼睁睁看著姑娘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病弱之气,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姑娘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莹润饱满的光泽。 林黛玉闭上眼,细细体会著这脱胎换骨般的神奇变化。 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沉寂多年的生机被彻底唤醒,源源不断地滋长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沉疴旧疾,那些如影隨形的虚弱,正在被一种浩瀚磅礴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量涤盪、修復。 一种前所未有的、属於生命本身的蓬勃力量,正在她纤细的身体里奔涌、壮大。 林黛玉睁开眼,眸中光华流转,看向手中那看似空了的玉瓶瓶底,赫然还残留著薄薄一层晶莹剔透的琼浆,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她正沉浸在这般奇妙的感受里,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细腻的纹理,却见紫鹃直愣愣地望著自己,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 林黛玉心头微动,轻声问道:“紫鹃,为何这般看我?” 紫鹃像是被惊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姑娘,你————你的脸————” “我的脸?” 林黛玉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我的脸怎么了?” 紫鹃深吸一口气,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声音依旧带著震动:“姑娘,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就明白了。” 林黛玉依言起身,心中带著一丝莫名,走向那熟悉的梳妆檯。 她在绣墩上坐定,目光投向那面光洁的菱花镜。 镜中人影清晰映出,林黛玉只觉得呼吸一滯,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再不是记忆中苍白羸弱的模样。 两颊泛著自然的、健康的红晕,如同初春桃花沾染了朝露,肌肤莹润透亮,眼眸也褪去了往日的迷濛倦怠,显得清亮有神。 气色之佳,与她多年来缠绵病榻、药不离口的形象判若两人。 自从褓之中,林黛玉便与汤药为伍,体弱多病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烙印。 她早已认命,以为这便是上天给予的薄命之相,何曾敢奢望这般焕然一新的生机。 万万没想到,今日世兄周显送来的那小小玉瓶中所盛之物,竟有如此夺天地造化的神奇功效,让她体会到了脱胎换骨般的重生。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充盈了心房。 然而,这惊喜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復,一股更深沉的警惕便如冰冷的湖水般漫了上来。 林黛玉的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在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紫鹃脸上,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紫鹃,替我上妆,要苍白些,显出病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