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人间纳万妖》 第1章 蛇妖缠梦 陈知白近来总做同一个梦。 说是同一个梦,实际上这个梦的剧情一直在发展。 他成了一名乡野少年,劈柴炊爨,牧牛捉虾,私塾诵吟……过著简朴的乡野生活。 但今天的梦,却显得有些特殊,且格外的真实。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冰冷湿滑的触感划过脖颈,好似情人的抚摸,真实的令他感到困惑。 他费力睁开眼睛。 粉纱帐暖,烛影摇曳,空气里浮著一种甜腻的暖香。 视线下移,对上一双含情的剪水眸子。 是位极美女子,眉梢眼角含著春水般的媚意,乌髮如云,披散在白皙的肩头,身上只松松拢著一件緋红的纱衣,欲遮还休。 她正瞧著他,红唇微翘,吐气如兰。 “公子醒了?”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糯,酥人骨头:“胆子怎么这么不禁嚇?奴家还以为你死了呢!” 隨著她的话语,一大段纷乱冗杂的记忆,蛮横地挤进陈知白的脑海。 荒山偶遇,灯下倾心,抵死缠绵……以及最后红綃帐暖,情迷意乱之时,身下美人娇嫩的肌肤,倏然浮现一片片青黑色的鳞片。 绝美面庞在极致的愉悦中,扭曲形变。 记忆的最后,定格在一双竖起的蛇瞳上! 接著……惊嚇,晕厥。 这梦有意思,竟拿了许仙的体验卡? 陈知白满心遗憾,梦就是梦,总会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他被压得有些透不过起来,下意识道:“你、你先下来,放开我。” 女子娇笑起来,冰凉指尖点在他心口,一路划过胸膛下移: “只要你借奴家一件宝贝,奴家就放了你。” “什么…宝贝?” 女子不言,只是划过胸膛的指尖,一路向下。 分叉的信子,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垂。 “我试过很多人了,只有你……颇有几分彭祖之姿。今日借来,助我修行阴阳妖体,可好?” 陈知白神色古怪起来,这是再来一张许仙体验卡? 不等他理清这荒唐的经歷,女子瞳孔陡然竖起,泛著妖冶红芒,直直刺入他眼底。 陈知白意识陡然一沉,仿佛坠入深渊,迟滯而模糊。 他还能感觉到身体,却遥远得不属於自己。 果然在做梦! 好无聊啊……总是关键时刻就转场。 女子身躯逐渐拉长,化为蛇躯,冰冷鳞片刮过身体,缠绕上他的身体。 一阵不容抗拒的韵律,在他耳旁响起: “跟我念……” “玄躯非私,灵府空庐,愿奉根噐,成尔道基。” 陈知白不由自主的跟著梦囈起来:“玄躯非私,灵府空庐……” 咒语起,妖风卷。 丝丝红芒从蛇妖体內渗出,落在陈知白身体及四周,鬆软床榻露出了本相。 ——这是一方巨大石台,石台上刻满了扭曲云篆。 “愿奉根……” 女子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急切与渴望。 陈知白喃喃:“愿奉……” 不对,我这可不是大圣根噐。 他含糊地改了口: “愿奉阳噐,成尔道基。” 咒言落,科仪成。 “嗡——” 一股恐怖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如兵匪过境,刮地三尺。 陈知白只觉身体陡然一空,一股极为珍贵的能量,疯狂衝出他的身体,狠狠灌入缠绕著他的冰冷蛇躯。 霎时,阳气如热油泼麵,滋滋作响。 “啊——” 蛇妖发出一声悽厉到变形的尖啸! 蛇躯因反噬,疯狂翻滚,扭动起来。 红光乱窜,妖气狂飆。 海量阳气的涌入,打断了阴阳平衡,更是引发了科仪的反噬。 “安敢骗我?!” 蛇妖在剧痛与反噬中,发疯的尖叫著,竖瞳满是难以置信与惊骇。 下一刻,它庞大妖躯猛地一僵,隨即剧烈抽搐起来。 猩红鲜血,自双眼、口鼻中涌出,竖瞳中骇然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凝为一片死寂。 挣扎戛然而止。 蛇妖颓然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与此同时,一道猩红之芒,自妖躯中迸射而出,没入陈知白体內。 身体早已被掏空的陈知白,正诧异中,双眼一翻,晕厥而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也太真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 陈知白迷迷糊糊甦醒,只觉得浑身酸痛得近乎散架。 “做个梦,也能虚成这样?” 等等! 陈知白陡然瞪圆双眼。 昏黑的洞顶,潮湿的石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腥臊味混在一起,直衝天灵盖。 梦……还没醒? 他揉了揉脸庞,伸手摸向枕底,寻找手机。 触手一片冰冷!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动脖颈,看向一旁。 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尸体,软塌塌地堆在那里,一双竖瞳直勾勾的看著他。 陈知白一怔,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两身记忆叠加之下,一时令他恍了神,不知自己这算是穿越了? 还是觉醒了宿慧。 “呼……” 许久,他幽幽吐了一口气,勉强收回几分心神。 大概是继承原身记忆的缘故,倒也没有面对未知的恐慌,只有突遭变故的茫然。 便在这时,他惊奇发现,在身体幽邃处,悬浮著一枚沉沉浮浮的种子。 念头所触,玄妙信息涌入脑海。 【装脏秘籙】 ——剖络接脉,装脏夺灵,移花续木之法也。 这是梦中……不,这是蛇妖的法术? 法术还能继承? 陈知白一脸惊奇,旋即便是喜色涌上心头。 从原身记忆来看,他早就知道此世间,有神仙,有妖怪,有神通,有法术,只是出身低微,一直不曾得见。 没想到,今朝竟因祸得福。 他扭头看向蛇躯,眸光闪烁。 装脏秘籙,赫然是一道夺人臟器於己用的法术。 很显然,蛇妖用魅术,操控他主动献祭,怎料却出了岔子,暴毙而亡。 “沙沙沙……” 倏地,洞窟门口突然传来窸窣动静。 陈知白心头一紧,抬眼看去,呼吸一滯,心臟狂跳。 他看到了龙! 恐龙。 一头细长如犬,爪似镰刀,酷似迅猛龙的恶兽,正瞪著幽绿色眼睛死死盯著他。 瞬膜不时开合,更添三分异类惊悚。 这是……恐龙? 操! 刚脱蛇妖,再遇恶龙,这是不给活路啊! 陈知白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此刻,他浑身赤条,虚软如泥,莫说对抗,便是起身逃跑的气力也无。 看著那迅猛龙,步步紧逼姿態。 生死关头,陈知白倏然灵光一闪,悄无声息中抬手按住搭在他身上的蛇躯。 剎那间,蛇躯体內,种种臟器效用流转於心。 【幻瞳】 ——目蕴先天魅纹,乃血脉神通,对视之,墮其心蜃,见七情魔相。 【毒腺】 ——血脉之能,蚀骨酥髓。 【通灵逆鳞】 ——鳞开巇罅,可贯通灵凡,往返於清浊之界。 …… 陈知白一念扫过,瞧著哪个臟器都喜欢,然而以他现在阳气,最多夺取一枚臟器,且成功率极低。 既然如此,赌哪一个能解决眼前难关? 踟躕间,陈知白念头一动,沉浮於灵魂深处的籙种,微微一颤,勉强恢復几分的阳气,瞬间再次被抽离殆尽。 这让他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冒,近乎昏厥。 他狠命咬住舌尖,剧痛刺激著濒临涣散的神智,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待缓过神来,那迅猛龙已然欺近三丈之內。 “来福,停下!莫要嚇坏人家。”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倏然从洞口传来。 迅猛龙闻声,虽然依旧齜牙低吼,却乖顺的停下脚步。 洞口光线变幻,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手持七星青釭剑,一脸警惕的扫视著洞窟景色。 待看清石台上,脸色苍白,浑身赤条的陈知白,再扫过旁边那水桶粗的妖蛇尸体,满脸警惕之色顿时化为浓浓错愕。 “死了?你、你日的……” 第2章 恭请赵半仙登仙 道人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过於惊世骇俗,忍不住乾咳几声。 不怪他如此失態。 实在是,这少年一副阳气亏虚殆尽,妖尸又是一副阳毒攻心之相,咋看都是金乌焚阴,天浆倒灌而死。 “那个……” 道人连忙转移话题: “你可是陈知白?” “仙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知白一脸惊讶。 “礼某听说老鸦山一带,有婬龙作祟,故而前来降妖。此番而来,也是凭你气味追踪而来,没想到,此妖已遭天谴。” 说著,他取出一支瓷瓶,看向陈知白道: “小施主,此妖尸让我可好?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这补气丹,养气血,固本源,一颗便能补全你的元气,这里有三颗,月服一颗,可解你此灾病根。” 陈知白闻言暗暗鬆了一口气,看来是一位玄门正道。 他连忙道: “这妖尸於我无用,仙长儘管拿去便是,无需丹药厚赐。” 道人闻言走近,將瓷瓶置於石台上: “我辈修士讲究个念头通达,你予我妖尸,我赠你丹药,便是因果两清,收下吧!” “这……” 陈知白略一踟躕,便不再推辞。 “多谢仙长赐药。” 此时,他也確实虚得厉害,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正急需丹药滋补一番。 否则怕是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拿起瓷瓶,倒出一粒雪白丹丸送入口中。 正想蓄点口水咽下,不想,丹药入口即化,似一道温泉,滑过食道,落入胃中,旋即又轰然散开,涌向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尽去。 “真是灵丹妙药!” 他忍不住赞道。 此时道人也將妖尸拖到一旁,拔出匕首炮製起来。 便见其剥皮剔骨,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十分嫻熟。 陈知白见状,不敢耽搁,连忙穿上落在石台旁的衣衫,瞧见堆叠在一旁的緋红纱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摸索一番。 很快,便从衣衫里摸出一些零碎金银、项炼、手炼、髮带……等物。 没多久,另一边道人也完成了採集。 剩下妖躯,也不浪费,全进了迅猛龙的五臟庙。 看得陈知白暗暗咋舌。 “此地妖气浓郁,血腥正浓,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为好!小施主,可还能走动?” “没问题。” 道人闻言,隨即收起短剑匕首,向洞外走去。 迅猛龙更是一马当先,抢先一步,开道而去。 陈知白见状连忙跟上,耐不住好奇问道: “敢问仙人,这是什么神兽?” “此乃荒古异种,具有一丝虺龙血脉,你不曾见过,不足为怪!” 道人隨口解释一句,便不再多言。 一出洞窟,天光刺目。 陈知白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视野清晰,举目望去,顿时如遭雷击。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中的村外荒山? 只见远处层峦叠嶂,古木参天,山脉起伏如巨龙横臥。 远处天空中,更漂浮著几座岛屿,云雾繚绕其间,隱隱有飞鸟穿梭其间。 这根本不是原身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不等他开口,走出洞窟的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柄法尺,口中念念有词: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阴阳顺逆,门户洞开,敕!” 隨著最后一声低喝,他挥尺如剑,对著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狭长裂缝,自眼前裂开。 裂隙之外,隱隱可见,一片熟悉的光禿禿山野。 “走!” 道人招呼一声,越过裂隙,迅猛龙紧隨其后。 陈知白睹之,目露一丝惊疑不定。 他不敢逗留,亦步亦趋跨过裂缝。 霎时,只觉周身似有清风拂过,视野一恍,双脚已然踏上坚实土地。 环顾四周,正是他记忆中“荒山偶遇”的山坳。 不远处,还能看到熟悉的老鸦山轮廓,这让他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亦是熟悉的荒野,哪里还有什么裂缝?悬浮之山? “仙长,刚刚那是……” 陈知白声音乾涩,满脸不可思议。 道人神色鬆了一口气,笑吟吟道: “那是灵界,你姑且可以理解为精怪棲息之所,与人间互不打扰,只有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才会出现相连的门户。不必过於紧张,你看,你活了十几年,不也就遇上这么一回?” 他说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 “好了,日头已斜,可还找得到家?赶紧回去吧,父母该著急了。”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折腰作揖道: “弟子陈知白,想隨仙长学道,恳请仙长收留!” 说著,又补充道: “弟子此番经歷,如梦似幻,又见仙长如謫仙降世,心生嚮往,再让弟子归於市井,浑噩度日,弟子实在不甘,恳请仙长收留。” 道人闻言,脸上的轻鬆笑意敛去。 他略一沉吟,道: “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是缘分一场,贫道也算承了你的情,得了些合用材料。你歷蛇妖魅惑,经生死危机,而心性未乱,神智清明,倒也有几分胆色与运道。” 他口风一转: “只是,玄门修道,绝非易事。入门须先服杂役,磨心礪性,再熟读经卷,经层层考校,方可授籙传法。其间,但凡一关考核未过,便要剥夺道籍,归於凡俗,届时年华已逝,恐两头落空,你可想好了?” 陈知白果断道:“弟子心意已决,愿入道门,不负此生!” 山风拂谷,四野悄然。 道人见陈知白脸色郑重,点了点头道: “也罢!不过,遁入空门,非比寻常,需徵得父母同意,了断俗缘。你先归家,与父母言明此事,若他们应允,便去老律山老律观寻我。若是父母不允,便说明你我缘分止步於此。” “多谢仙长成全!” 陈知白大喜,再次躬身作揖。 再次抬头,眼前道士已然消失,只余下裊裊余音,环绕耳旁。 “红尘皆苦,道途亦难。记住了,贫道乃老律观弟子礼云极,只引你入门,日后造化,全在你自己。” 陈知白闻言,连忙拱手作揖: “弟子明白!” 待四周只余山风鸟鸣,他不敢耽搁,辨明方向,循著记忆,拔腿便往山下赶去。 半个时辰后,熟悉的村落映入眼帘。 他嫻熟的抄小路,抵达门前,喘著粗气推开自家院门,却见屋门虚掩,灶冷榻空,父母二哥皆不在家。 正疑惑间,隔壁闻声探出一道身影,却是邻居王婶子。 她一见陈知白,眼睛瞪得滚圆,拍著大腿惊呼: “哎呀!知白回来了,老天爷呀,真是赵半仙保佑啊!” “赵半仙?这是发生了何事?” “自打你失踪,你爹娘都急疯了,到处找你。那赵半仙说了,你啊,是被妖怪掠走了,唯有请真仙出手,方有机会寻回,这不,为了寻你,你爹娘满村子借钱,还借了俺一百香火钱哩!” 陈知白闻言眉头一皱,问清缘由,便是往村外官道十字路口奔去。 赵半仙他晓得,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道嫲嫲”,专司问米收惊、寻物祝由的勾当,香火颇盛。 还未到官道十字路口,远远便瞧见一簇人聚在简陋的松木牌楼下。 烟雾繚绕中,一位穿著花花绿绿法衣的老嫗,正手持一柄桃木剑,踩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词。 她身前香案上供著瓜果,铜盆里还烧著纸马元宝。 陈知白爹娘陈父李氏、大姐、二哥,正跪在香案前最显眼处,双手合十,嘴唇呢喃。 那赵半仙跳了一阵,忽地身子一抖,翻著白眼,用尖细的嗓音叫道: “四方游魂,听吾號令,速寻陈家子陈知白魂魄归来兮——” 木剑所指,正是村口。 眾人下意识瞧去,先是一愣,俄而一片譁然。 “那、那不是小白吗?” “知白回来啦!” 陈父李氏愕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李氏“哇”的一声哭出来,连滚爬起,一把抱住陈知白,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我的儿!真是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 陈父也踉蹌站起,老泪纵横,只晓得反覆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姐二哥站在旁边,眼眶泛红。 一家人又哭又笑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李氏一把跪在赵半仙面前,感激道:“多谢半仙施法,寻回我儿!” 赵半仙笑道:“知白能回来,老身也算是幸不辱命。” 说著,看向陈知白道:“小子,既然归来,还不快来感谢各路仙家引路救护之恩?” 她这话喊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心中估摸著,大概是少年人慪气离家,不知躲在哪处山坳野了几日,如今饿得受不住,自己溜达回来了。 陈父拉著陈知白,就要给赵半仙磕头:“快,快谢谢半仙救命之恩!” 陈知白扫了一眼周围民眾,一个个看向赵半仙的眼神中,俱是惊嘆敬畏。 他笑道:“小子此番能够脱险,確实多亏一位仙家搭救,將我从妖窟救出,將我带回人间。”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惊嘆。 赵半仙闻言,眉头微挑,有些意外陈知白的顺从,但隨即心安,看来这小子还算识相。 不想,陈知白话锋倏然一转: “那位仙家还说,他甚是想念赵半仙,特意嘱託小子,请您过去,他老人家有事交代!” 赵半仙脸上笑容一滯,心底莫名一突,强笑道:“好说,待晚间,我定当沐浴焚香,上表通稟。” “何必等到晚间?” 陈知白走近,正色道:“仙家说,此刻便想见您。” 在赵半仙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知白抬手往赵半仙身后三尺处,轻轻一划。 指尖隱有一枚逆鳞闪过。 ——正是他从蛇妖身上的夺来的臟器【通灵逆鳞】 下一刻,赵半仙身后虚空,如布帛般撕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裂隙之內,层峦叠嶂,浮岛临空,一派仙家气象。 “仙家已在等候。” 陈知白作邀请状:“恭请赵半仙登仙!” 第3章 拜师老律观 周围乡民瞧见这一幕,登时一片死寂,隨之一片譁然。 赵半仙嘴唇囁嚅著,脸色白了又青。 她盯著那道裂隙悵然怔神,忽地挺直佝僂的腰杆,脸上皱纹舒展,竟露出一抹近乎庄严的笑容。 “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她声音陡然洪亮,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乡民,郑重作揖: “老身此去聆听仙諭,还不知要耽搁几日,人间怕是早已过去七八年,家中琐事薄產,还要烦劳诸位乡亲乡里,代为照拂一二。” 说著,又冲陈知白作揖道:“恭喜陈仙师,得仙运垂怜,老嫗与有荣焉。” 说罢,她整了整那身花花绿绿的法衣,將桃木剑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毫不犹豫的转身踏入那道裂缝之中。 衣袂刚没入流光,裂缝便如眼瞼般悄然合拢。 四下,一片死寂。 所有乡民张著嘴,瞪著眼,望著赵半仙消失的地方,如同泥塑木雕。 下意识伸手想拦的陈知白,缓缓放下手臂,面露一丝复杂,折腰作揖: “恭送赵半仙,飞升灵界!” 声音在村口,清晰迴荡。 “飞……飞升了?” “赵半仙……成仙了?!” 人群猛地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沸反盈天。 更有甚者,眼神狂热的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不敢逗留,连忙扶起父母,低声道: “爹,娘,大姐二哥,我们回家。” 一家人浑浑噩噩,在眾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离开十字路口。 待回到家中,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李氏一把抓住陈知白,上下打量中,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儿,你实话告诉娘,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姐二哥也看了过来,又是好奇,又是惊疑。 陈知白略一沉吟,將自己山中遇妖,蒙仙师搭救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一些细节,又模稜两可了一些说法。 末了,又以被蛇妖夺了元气,需要修行养身为由,恳请父母允许自己离家寻仙学道。 “……娘,礼云极仙长愿引我入道门修行,还望父母答应。” “这……”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父李氏面面相覷。 这晚,陈家土坯房中,油灯亮到了半夜,陈父李氏最终还是答应了陈知白。 李氏因此拉著儿子说了半宿的话。 陈知白也趁机哄著父母,服下剩下的两粒补气丹,又留下从蛇妖衣衫中搜来的碎金银。 “这些金银疙瘩,是我从妖怪洞里摸出来的,咱修行之人吃住都在山里用不到,就留给爹娘买几亩水田养老。他日我若学道归来,也算有个棲身之所。” 油灯毕剥,光影灼灼。 李氏看著那黄白相间的碎金银,粗糙老手颤了颤,终是没有细问,只长长嘆了口气。 陈知白身上还有一些珠宝首饰,本想一併留下,念头一转,还是算了。 这些珠宝首饰,还不知是蛇妖从哪里掠来,终究不祥,还是莫要节外生枝。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陈知白早早起床,揣上李氏新烙的大饼,背著褡褳,坐上赶大集的牛车,离乡而去。 牛车顛簸,將故乡远远拋在身后。 陈知白裹紧短打,望著渐起的山峦,思绪万千。 一路换车乘船,风尘僕僕。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很有道理。 原身活了十几年还没搞明白的世界,陈知白走了几天,便有了一个粗浅认识。 当下是大玄王朝,分二十四治,实行政教合一。 他现在所处之地,即是下品八治之一的云台治,而老律观所处,正式云台治卞城。 十天后,当老律山青灰色主峰映入眼帘时,他已然满面尘灰。 远远望去,青灰色山峰如巨剑倒插,破开茫茫云海。 山腰处,道观飞檐隱约探出,青瓦朱墙在流动的雾气中,时隱时现,颇有几分人间仙境之縹緲气象。 山脚卞城更是热闹,城垣巍巍,市列珠璣,人来人往。 陈知白没有第一时间登门拜师。 而是先寻人打听一番老律观风评,確定问题不大,这才放下心来,找了间客栈住下。 打算养足精神,捯飭一下形象,再去拜师。 一夜无话。 翌日,洗了澡,换上崭新青布袍陈知白,整个人都自信了很多。 在收拾旧衣时,衣角的坚硬,令他一愣。 挑开线脚,层层旧布里,裹著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碎金。 看得陈知白一怔,半晌,幽幽吐了一口气: “坏我道心。” 他收起金子,整理一番褡褳,出门循著蜿蜒石径,拾阶而去。 至观门前,得门童引路,入了道观,一路穿廊过巷。 不多时,便在一处私人袇房,见到了礼云极。 小半月不见,这位年轻道长依旧清癯出尘,只是目光落在陈知白脸上时,眉头微微一蹙。 “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丹药当用则用,岂能吝惜外物,亏了根基?” 陈知白连忙躬身: “多谢仙长掛怀,弟子丹药已经留给了父母,他们年岁已高,更需滋补元气。弟子还年轻,缓些时日,总能养回来。” 礼云极闻言一怔,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侧身对一旁侍立的门童吩咐道: “引他去登记造册,领一份入门衣衫用具。” 说著递上一份举荐信,看样子早已准备好了。 那门童应声上前,接过举荐信,看向陈知白: “师弟请隨我来。” 他年岁与陈知白相仿,生得眉目清秀,举止间自有一股温和气度。 二人沿观中迴廊,徐徐而行。 陈知白顺势询问起老律观情况,门童也不隱瞒,如数家珍: “我老律观,开山祖师乃易向晚真人,真人出身驱神御灵道,道法精深后,奉师门之命,为镇守灵界裂隙,於此开创基业。我观歷代传承,以御兽通灵之道见长,名传四方……” 陈知白又询问礼云极身份。 门童一脸惊讶: “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是真传弟子,不过二十三岁,便初玄大乘,授执事位,端是了得……” 閒谈间,门童已然將陈知白引至观后一处偏院。 迈过院门,仅一墙之隔,一股混杂著草料,粪便与兽类体味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 陈知白睹之,愕然失色。 眼前哪里还有半点仙家飘渺气象? 只见偌大一片山坡地上,兽舍禽笼鳞次櫛比,密密麻麻。 牛哞羊咩,鸡鸣猪哼之声不绝於耳。 地面泥泞处,屎尿横流,几名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正埋头清扫搬运,忙得满头大汗。 “入门弟子,皆需杂役炼心。” 门童语气依旧平和,丝毫不觉眼前画面掉了仙家的份: “劈柴挑水,洒扫庭除,饲餵禽兽,皆是功课。既是磨礪心性,亦是熟悉诸般生灵习性,於我观道法根基,大有裨益。” 陈知白望著眼前与想像中清修截然不同的景象,微微一怔。 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般安排,说是炼心,恐怕也是在白嫖廉价劳动力吧? 不过,既来求道,任人驱使一番,也是应该。 想到这,陈知白旋即又恢復了坦然。 待登记造册,领了衣衫用具,陈知白正式成了老律观门人。 “观中杂役事务繁多,按说,应该由道观统一分派。不过,你既然是礼师兄引荐之人,权且予你些许便宜,你想做哪种差役?” 分派差役时,执事微笑发问。 陈知白略一沉吟,拱手道:“弟子初来乍到,不明就里,还望仙师指点一二。” 执事颇为受用的点了点头:“入门杂役,大致可根据时间,分为三种。” “一种是劈柴担水的力气活,半日完工,余下半日,可沉心诵读典籍,应对考核。” “一种是洒扫庭院,后厨帮工的全天活,说是全天,实际上,只需早中晚忙上一段时间即可,活计轻些,却难有整段清净时间。” “还有一种,则是充作役使童子,隨侍入道弟子左右,虽无片刻自由,却能耳濡目染,早窥修行门径。” 陈知白眸光微动,略作思忖,躬身问道: “弟子求道心切,敢问仙师,哪一类差役能令弟子早些触及修行?” 执事意味深长道: “那就只有饲养禽兽之职了。好教你知晓,观中所饲禽兽,多半身怀异种血脉,若能挖掘而出,献於观中,即可破格擢升,授籙入道。” 陈知白心头微动,试探问道: “这饲养禽兽,可有凶险?” “没什么凶险,只是终日与禽兽粪便,草料为伍,脏臭难免,且需格外细心,耗费精神。你若有意,可去云棲院,饲养雀尾鸡。” 执事笑了笑,又道: “此鸡乃我观前辈自灵界寻回,看似与凡鸡无异,血脉深处却蛰伏一丝上古异兽血脉,据说,万枚鸡卵,必出五趾雀尾鸡。你若能筛选而出,无需苦熬资歷,即可擢升初玄弟子,得授道籙。” 陈知白闻言,心头剧震。 他【装脏秘籙】可洞察生灵特点,若用在这里,岂不是轻易就能筛选出五趾雀尾鸡? 第4章 出金 夕阳西下,终於跑完手续的陈知白,看著院子里上百只雀尾鸡,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雀尾鸡,尾巴如雀修长,冠子却呈紫红色,瞧著颇为神异。 再环顾四周,鸡舍院落不大,四面篱笆围拢,西侧一排竹木搭成的鸡舍;东侧一间低矮的竹木房。 推开竹木房,屋內陈设十分简单,一榻,一桌,一柜。 相较於其他杂役居住的瓦房大通铺,这云棲院虽然简陋,却胜在独居一处,清净自在。 按照执事交代,云棲院杂役每日需上缴至少八十枚鸡蛋,多出部分计入劳绩,关乎每月考评。 作为杂役,每月有二两银子的“衣单费”,算是酬劳。 “还算不错。” 陈知白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额外发放的引窝蛋。 定睛打量,瞧著比普通鸡蛋略大,呈灰白色。 他环顾四周,確认院门已关,屋內无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体內【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剎那间,种种信息如溪流般涌入心间: 【鸡子】 ——抱混形沌,藏太阳精,为雀尾蛋。 “果然可行!” 陈知白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有了这能力,寻找五趾雀尾鸡蛋,將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门童所言为真,万枚必出一枚五趾雀尾蛋,他有百只母鸡,日產近百枚鸡蛋,理论上,三四个月,足以找到五趾雀尾蛋,直接擢升为初玄弟子,得授道籙。 想到这,他凭添几分期待。 他想了想,又起身走到院中,隨手捉住一只吃得溜圆雀尾鸡,【装脏秘籙】再次一颤。 霎时,一道道臟器信息浮於脑海。 【鸣膜】 ——至阳之气所钟,破魔啼鸣,可驱散阴秽之气,清神醒脑。 【鸡瞳】 ——瞬膜含光,视虫豸攒动,如观静水。 【砂囊】 ——吞九土之英,汲庚金之力。 『不愧是灵禽,比起普通家畜家禽强多了。』 陈知白心中感慨。 此番来老律观路上,他没少检查家畜家禽的臟器,虽有几分可取之处,但终究归於凡类。 他有心夺取雀尾鸡一个臟器,仔细感受一番,想了想,还是作罢。 来时路上,他曾四次尝试掠夺普通牲畜野兽臟器,在付出大量元气之后,皆以失败告终。 这让他愈发意识到掠夺臟器的难度有多高。 天知道,一发入魂的【通灵逆鳞】,是怎么抽出来的? 另外,除了掠夺臟器会消耗大量元气外; 供养这些臟器,也会消耗不少元气。 尤其是已经装脏的【通灵逆鳞】,简直像头贪婪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著他的元气。 现在,他身体每天能够滋生的元气,几乎都用来供养【通灵逆鳞】了。 ——这终究是大妖臟器,他以凡人之躯供养,自然力有不逮。 也无怪乎,礼云极见面时,说他脸色苍白。 “最近还是歇歇,养养身体,积攒一点元气为好,搞垮了身子,才得不偿失。” “顺便再打听一下,补充元气的法子。” 陈知白心中略一暗忖,旋即回屋,点燃油灯,迫不及待的翻看起刚刚领到的典籍。 分別有《养羽秘录》、《规戒》、《初玄道籙简说》; 以及需要考核的《道法会元》、《太上玄门早晚坛功课经》……等等经书。 这一晚,这间竹屋油灯亮到了很晚,像极了大多数刚刚拜入老律观的杂役。 晷刻渐移,光流沄沄,一晃便是两个月。 陈知白每日撒粮,铲屎,收蛋,背书……日子平静如水。 他的养鸡大业,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逐渐得心应手,虽谈不上天赋,但胜在勤勉,鸡舍打理的倒也井然有序。 百只雀尾鸡安好,產蛋也稳定在九十多颗。 大概是老律观伙食不错的缘故,他苍白脸色好了很多,但也仅限於此。 有“通灵逆鳞”这个吞金兽,他的元气始终处於捉襟见肘状態。 “咕咕咕……” 这日,陈知白髮出咕咕之声,扬手洒下一把穀子。 一群羽毛油亮的母鸡闻声而动,扑腾著围拢过来,埋头啄食。 他趁此机会,弯腰钻进低矮的鸡舍,不多时,便摸出一篮子还带著体温的鸡蛋。 仔细一数,九十七颗,心中顿时一喜。 他留下一枚引窝蛋,隨即拎著竹篮,在竹屋门槛前坐下,然后捡起一枚鸡蛋,举到眼前,对准太阳,仔细打量。 ——这是《养羽秘录》中记载的日照法,若是五趾雀尾蛋,可在强光下,看到一缕微不可察的弧彩。 “別费那工夫啦!五趾雀尾鸡岂是那么容易找的?说是万枚必出一只,可我在这儿养了两年多,经手的鸡蛋没有三万,也有两万,连根鸡毛都没见过!” 鸡舍外,一名穿著粗布短打的圆脸少年,趴在柵栏前,一副过来人的抱怨道。 他叫曾子昂,也是杂役,亦是陈知白的邻居。 陈知白视线未离掌中鸡蛋,笑著道:“左右无事,试试手气嘛,万一呢?” “得,不死心,跟我当初一样。” 曾子昂耸了耸肩,忽地压低声音道:“哎,陈师弟,你今天鸡蛋收成瞧著不错?匀我几个唄?过两天就还你。” “成。” 陈知白隨口应下。 “多谢多谢,陈师弟够意思!” 曾子昂顿时眉开眼笑,忍不住道: “说起来,陈师弟你可得早点孵小鸡,可別跟我一样,等到鸡老了,才反应过来。” “明白,多谢师兄提醒。” 陈知白頷首,继续筛查著鸡蛋。 別看曾子昂养了两年雀尾鸡,產蛋量还不如他陈知白。 原因很简单,这雀尾鸡產蛋巔峰期就两年,两年之后,產蛋量便会逐渐下滑。 实际上,因为杂役领到的母鸡周龄不等的缘故,大多数一年后,產蛋量就会下滑。 所以必须得早做打算,不然等到母鸡集体衰老,產蛋量下滑,再寻思著孵小鸡,黄花菜都凉了。 “真羡慕你啊!” 曾子昂忽然一脸感慨。 “这话从何谈起?” 陈知白目露几分诧异。 “我可能熬不过下一次大考了。” 曾子昂脸上嬉笑褪去,多了几分愁苦。 老律观考核,实行的是经誥升迁制,也就是逐级学习,逐级考核。 杂役將其戏称为:小考和大考。 小考,每季一考,考的是经书课业,以及劳绩; 大考,一年一考,考的依旧是经书课业,却是將之前所学统一考核,辅以机锋问答,难度飆升。 曾子昂嘆了一口气:“经书我背得头大,劳绩……更是惨不忍睹。” 陈知白试探问道:“玄门修行,除了授籙,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曾子昂摇头:“要还有其他法子,我也不会如此愁苦。” 陈知白陷入沉默。 这两个月来,他旁敲侧击,打听过修行之事,目前来看,玄门修行,唯有授籙。 籙从何来? 唯有师门授赐。 他所研读的典籍,也印证了这一点。 《三洞眾戒文》有言: “道经不师授,则行之不神。” 《道法会元》又言: “法不稟师,则三界不敬,万神不朝。行法之士,须先受籙,得法於师,佩籙奉戒,然后方可召將遣吏,步罡踏斗。” 总而言之,有了籙,方可吞吐造化,修玄求真。 从典籍记载来看,各门各派,所授之籙,各不相同。 修行的力量,亦是通过籙来获取。 陈知白有理由怀疑,他从蛇妖身上得来的【装脏秘籙】,也是一种籙。 只是不知如何入道罢了。 想到这,盘亘在陈知白心中许久的疑惑,再次浮现心头。 ——既然唯有授籙,才能修行,那蛇妖的籙从何而来? “不过,我听说,若无师门授籙,还可以从別人那里抢来。” “嗯?” 正捏著鸡蛋,对准太阳查看的陈知白,闻言愕然扭头看向曾子昂。 倒不是因为曾子昂的话,而是因为手里这枚鸡蛋,赫然是——五趾雀尾蛋。 第5章 孵化 “抢?” 陈知白不动声色放下,那枚在日照下隱现一抹弧彩的鸡蛋。 “没错!” 曾子昂趴在柵栏上,左右张望两眼,才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修士若是横死,体內道籙有极小概率不会立即消散,而是与周遭之物,乃至活物融合,化为道器。若恰好与人相合……那便是天降道缘,一步登天了。” 他说完,脸上憧憬之色还未褪尽,愁苦又漫了上来: “可惜,咱一介凡人,哪能碰到这种好事?” 陈知白闻言,心中那团迷雾骤然散开,终於明白自己为何会获得【装脏秘籙】? 他面上却只露出几分讶然与感慨,附和安慰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师兄也不必太过焦虑,尽人事听天命,用心准备考核便是,想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也只能这样了……” 曾子昂闻言又是絮絮叨叨一番,这才借了鸡蛋,唉声嘆气地走了。 送走这位愁肠百结的邻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知白起身回屋,掩盖房门,於窗下静心凝神观察。 老律观如此重视五趾雀尾蛋,不惜以初玄道籙为赏,定有非凡之处! 然而看其外表,与寻常雀尾蛋並无区別。 对准太阳,仔细观察,也很难发现弧彩。 几经转动,才发现一道若隱若现的弧彩,看起来更像是眼角水花的折射。 “难怪曾子昂养鸡两年,也未曾发现,这般隱蔽,与大海捞针何异?” 陈知白摇了摇头,体內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鸡子】 ——抱混形沌,藏太阳精,为五趾雀尾蛋。 “看起来和雀尾鸡没什么区別啊?莫非是因为尚未孵化,血脉不显的缘故?” 他沉吟半天,便不再纠结。 他心平气和的將剩下鸡蛋筛查一遍,確定没出双金之后,这才在五趾雀尾蛋上画个隱晦標记,隨即准备孵化工作。 按照《养羽秘录》所言,雀尾鸡孵化需要21天。 不过,实际操作时间会有一定误差,总得来说,需要一个月左右。 “两个月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个月时间。” 正所谓,头胎照书养,二胎照猪养。 翻书一看,工序不少。 为了让母鸡抱窝,孵化的鸡蛋还不能少,至少得十颗起步,以母鸡腹部可以完全覆盖为准。 陈知白准备了十一枚“太子侍读”,共十二枚鸡蛋。 其次,布巢,通风,择鸡,以及孵化开始后的翻蛋,备食,助產……等等诸多细节,每个环节都得小心伺候。 诚然,放任不管大概率也能孵化出来,但万一呢? 如此关係道途之物,可不敢大意了。 说来也不凑巧。 孵蛋要二十来天,恰好也是他小考之日。 谨慎起见,还得准备应对小考。 道门可不是前世大学,掛科还有重修的机会,道门一关未过,便是剥夺道籍。 说到底,此乃卖方市场,不缺门人弟子。 天天都有凡人拜师,也都有道门杂役被贬黜下山。 陈知白还算好的,不谈装脏秘籙之助,仅仅是识了字,明了道理,便省了很多时间,少了很多弯路。 很多穷苦人家送来的孩子,进来第一件事,还要先识字,可谓凭添几分坎坷。 没多久,陈知白就完成了准备工作。 自此之后,他每日除了洒扫餵食,温习经卷,大半心思都落在那方小小的鸡窝上。 隔三差五翻蛋不说,还要照顾抱窝母鸡,投食餵水,样样不落,谨慎得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孩。 期间,曾子昂来还了鸡蛋,人却愈发憔悴,眼底乌青,走路都拧著眉头,念念叨叨,背诵经文。 偶与陈知白照面,也多是匆匆点头,鲜少閒谈兴致。 陈知白见其紧张模样,虽然前世久经各种考核,心中难免也生出一丝紧张。 毕竟这儿可没有重修的机会。 索性也闭门不出,用心诵读经书,偶尔遇到不懂之处,再去讲堂,执经叩问。 “咦!” 这日,捡拾好鸡蛋的陈知白,坐在门槛前,继续用日照法遮掩,筛查鸡蛋。 不想,映入脑海中的信息,令他眉梢一挑。 却是又发现了一枚五趾雀尾蛋。 “看来万枚雀尾蛋必然出金之言不虚啊!说不定,万枚都是保守之言,实际上,三五千就能出一枚五趾雀尾蛋,只是太难发现,这才被人夸大了数字。” “这下正好可以留下一枚,好好研究研究。” 陈知白心中一喜,做了標记,又照葫芦画瓢,再孵一窝鸡蛋。 日子重归流水,一晃便是一个月。 孵化之期將满,小考之日亦至。 这日寅末,天色青灰。 陈知白披衣起身,先至鸡舍角落,轻轻拨开抱窝母鸡。 窝中十二枚鸡蛋静静躺著,蛋壳完好,毫无动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算算时间,早已超过二十一日,结果还未孵化。 “得,看来今日小考是躲不掉了。” 他敛了心神,回屋略作洗漱,便揣上一卷经书,锁好舍门,往考院走去。 考院设在一处唤作“澄心堂”的別院,青砖黛瓦,颇为肃穆。 陈知白抵达时,已有不少杂役等候在外,个个面色紧张,或低声诵念,或窃窃私语。 陈知白寻了个角落站定,平復呼吸,翻开已经翻烂的《道法会元》,静静温习。 他前世久经考场磨礪,今生又苦读月余,临到考前,反倒静下心来。 这一等,就是三四个时辰。 轮到他时,步入堂內,只见三名身著青色道袍的执事端坐案后,面色平淡,眸光清冷。 其中一名执事指尖在名册上一点,唤他上前考教。 作为杂役的第一次小考,考核內容很简单,不过是经文背诵罢了。 陈知白对答如流,轻轻鬆鬆便过了第一次考核。 走出考院,日头已近中天,天光微微晃眼。 陈知白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索性先去一趟斋堂,填饱五臟庙,这才返回云棲院。 待回到鸡舍,推开柵栏,他目光下意识落向西侧鸡舍角落。 巢中空空如也! 他脚步未乱,走近细看。 便见那抱窝母鸡不知所踪,十几枚引窝蛋,几乎全部破裂,散落草间。 他驀然起身,环顾四周。 “嘰嘰嘰……” 倏地,东侧鸡群传来一阵细弱稚嫩的“嘰嘰”声。 回头望去,便见那抱窝母鸡,正踱著方步,神气的领著一群毛茸茸、黄灿灿的鸡崽子。 陈知白摇了摇头,走近將鸡崽子收拢起来,一个个盘点而去。 “一、二、三……” 隨著数目接近尾声,他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十一只; 只有十一只鸡崽。 独独少了五趾雀尾鸡! 环顾四周,鸡舍落入眼帘,始终不见其他雏鸡。 雏鸡呢? 陈知白下意识看向隔壁曾子昂的鸡舍。 第6章 授籙 “吱呀——” 倏地,隔壁凑巧传来动静。 陈知白凝神望去,便见曾子昂捧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隔著篱笆喊道: “师弟,你可回来了!这是你刚孵出来的鸡仔吧?我回来就看到它从篱笆缝隙里钻过来,差点被我那几只老母鸡给啄了,快点拿去。” 说著,他便举起双手,递过篱笆。 陈知白走近接过,触手微温,雏鸡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发出细弱叫声。 他目光落下,无需动用【装脏秘籙】细细感应,一眼便看见雏鸡细嫩脚爪上,分明生著五趾,显得格外扎眼。 “多谢师兄。”陈知白开口道,声音平稳。 “嗨,邻里之间,客气啥。” 曾子昂摆摆手,试探问道:“你小考过了吗?” “过了!” “太好了,我大考也过了!哎呀,终於能缓口气了,再熬一年,就能正式得授道籙,修玄求真。” 说这话的曾子昂,满脸希冀。 陈知白笑道:“何必再等一年?” 说著,他走到西侧鸡舍,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枚鸡蛋,走过来隔著篱笆递给了他。 “这是?” 曾子昂下意识接过,一脸疑惑问道。 “孵开你就知道了。” 陈知白撂下一句话,隨即將雏鸡拢入袖中,步履不停,出了鸡舍,便直奔云棲院寮房而去。 寮房安静,檀香裊裊。 当值的灰袍执事正垂目誊抄簿册,瞧见陈知白捧著雏鸡而来,手中狼毫一顿。 他倏然起身,绕过大案,探前半步细观,呼吸渐重: “这、这是……” 他捏起雏鸡,翻过来一看,赫然五趾分明。 他猛抬首,眼中异彩迸现: “好!好!好!” “没想到我领云棲院执事不过三个月,便出了五趾雀尾鸡,哈哈哈,妙哉妙哉!” 灰袍执事看起来比陈知白还兴奋: “按律,献此异禽者,可破格授籙,隨我来吧!” 说著,便是捧著雏鸡,一马当先,引路而去。 二人穿过重重院落,沿途楼阁,愈走愈发森严,在檐角风铃轻响中,眼前忽现高阁,匾额上书“人律殿”三字,铁画银鉤,巍峨沉稳。 踏入高阁,经道童引路,入一內室,室中仅一席、一几、一炉,青烟笔直。 有中年黄袍长老盘膝而坐。 “钱长老,云棲院出了一只五趾雀尾鸡,您瞧瞧……” 灰袍执事拱手作揖,稟明缘由,长老扫了一眼五趾雀尾雏鸡,微微頷首,看向陈知白: “既孵灵禽,当授道籙,测一下体质吧!” 说著,挥手摆出一枚双鱼黑白玉盘。 灰袍执事看陈知白有些发懵,提醒道:“伸手按在玉盘上即可。” 陈知白依言而行,手掌刚刚落在玉盘上,便见玉盘上半边黑鱼亮了起来,散发莹莹凉意。 “道体偏阴,授聚兽道籙。” 黄袍长老言落,屈指一弹,一枚弧光划过半空,落入陈知白体內。 陈知白只觉一道灵光划过脑际,化作一枚虚实交映的符籙,悬於识海,其形若蜷伏之兽,纹路古朴幽深。 未待他细品,籙形已隱,仅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 传功长老授籙毕,闭目淡淡道: “籙既已授,当好生参悟,勤修不輟,方不负此番机缘。” 语罢,不再多言。 灰袍执事连忙揖礼,引著陈知白退出內室。 出了人律殿,重檐下风铃隨风轻响,陈知白感应著体內道籙,仍觉有些不太真实,不禁问道: “敢问执事,这就……授籙完毕了?” 赵倬闻言,哈哈笑道:“你既已授籙,便是我老律观正式弟子,我叫赵倬,虚长几岁,你唤我赵师兄即可。” 他引著陈知白沿青石路缓步而行,边走边道: “按观中规矩,每月逢五之日,將於三清殿前设坛举仪,焚香诵章,集体授籙。你是因献灵禽有功,破格授籙,这才省了那些繁文縟节,莫不是如此简单授籙,觉得有些遗憾?” “那倒不是!” 陈知白恍然大悟,追问道:“敢问赵师兄,这聚兽道籙究竟是什么?往后又该如何修行?” 赵倬侧目看他,笑道:“看来师弟对修行之事,尚是一张白纸。也罢,今日我便与你细说一二。” 他略一沉吟,组织措辞,隨即道: “玄门修行,共分九境,这前六境,分別为初玄、入玄、洞玄、初真、入真、洞真。我等修士,能修至入玄,便足以逍遥一方。须知,这每一境都犹如天堑,极难攀登。” “故而各门各派,多採取『先予后修』之法。先授道籙於弟子,弟子凭自身悟性与勤勉,將所授道籙修炼至圆满无碍,便可加授下一枚道籙,境界亦隨之突破。” 赵倬顿了顿,见陈知白面无异色,这才继续道: “我老律观传承,主修【调禽】、【聚兽】两大根本道籙。弟子入道时,依体质阴阳,择一而授。” “禽鸟属阳,羽翼通天,可观气象;走兽属阴,四足载地,可察脉理。你体质偏阴,故先授聚兽籙,待修至圆满,再授调禽籙。” 陈知白听得入神,心中许多模糊处逐渐清晰,但更多疑惑也隨之涌出。 尤其是想到体內【装脏秘籙】,心中一动,故意问道: “那为何不將调禽、聚兽两枚道籙,一同授予?如此一来,既丰富弟子手段,也能同时参悟,进境岂不是更快?” 赵倬一听,神色肃然道: “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听师门前辈说,容纳道籙越多,籙与籙爭的风险便越大,尤其是同系道籙,相融相斥,更添波折,一旦阴阳失调,轻则道基损毁,重则神形俱灭,稳妥起见,自然是执掌一籙,再纳一籙为好。” 说到这,赵倬警告道: “大道迷人,师弟刚刚入道,难免会被迷惑。切记,外来道籙,万万不可轻纳。” 陈知白闻言心中一沉,勉强道: “多谢师兄忠告。” 日头西斜,赵倬又絮絮叨叨介绍了许多。 陈知白仔细聆听,终於对玄门修行,有个一个粗浅认知。 玄门境界,並非容纳道籙越多,境界便越高。 如果说,境界是高楼,道籙便是图纸。 道籙容纳再多,不参悟,不修习,作用依旧不大。 唯有將其彻底参悟,方能万丈高楼平地起。 譬如: 聚兽籙,执走兽之牛耳。 初纳此籙,不经修习,连只老鼠都无法操控。 而修至圆满,不仅可操控同境界的神兽凶顽,更能一念召集周围走兽,化为兽卒,端是了得。 故而每一个大境界,又细分小乘、大乘、圆满三个小境界。 至此,陈知白也终於明白,为何自己使用【装脏秘籙】屡屡失败,原来是尚未修习参悟的缘故。 因此只能调用其最基本的能力,能否使出道籙神通,全靠运气。 『希望系统学习聚兽籙,能够触类旁通,研究装脏秘籙。』 陈知白心中暗忖,对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谈话间,两人迈过一座不起眼的青石牌楼,牌楼檐角积灰,柱身斑驳。 陈知白一脚踏过界石,周遭空气却陡然一凝。 “轰!” 无声轰鸣,在他识海炸响。 他仿佛一头扎入千里江山图,世界为之大变。 环顾四周,巍巍青山拔地而起,其势冲天,峰峦叠嶂不知几千万重。 山间云雾繚绕,霞光隱现,灵光氤氳,隨风流淌。 远空之中,竟有堆叠如山的楼阁,凌虚悬浮,飞檐反宇,无数飞禽,往来其间。 仔细看去,飞禽背上爪下,隱见修士,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临凡。 陈知白僵在原地,仰著头,瞳孔舒张。 “这是……灵界?” 身旁赵倬,正含笑欣赏他震撼失神模样,闻言挑眉,略有讶异: “你认得此地?”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不瞒师兄,我曾被妖怪掠入灵界,多亏礼云极师兄途径搭救,方才捡回性命,这才因此拜入老律观。” “原来如此!” 赵倬恍然頷首,又道: “你倒是好眼力,不错,此地正是灵界。我老律观祖师,数百前在此开闢道场,既是立观传道,也是为了镇守灵界裂隙,庇佑人间。” 他仰头看著眼前无尽群山与空中楼阁,语气中带著归属与自豪: “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老律观,我派根基所在。” 第7章 当拜伯乐 老律观设有三殿三堂六台之属。 其中三堂分別为:衔玉堂、垂云堂、奔麟堂。 衔玉堂,乃新晋门人的引渡之所,主管道观凡人杂役。 垂云堂,掌观中羽翼生灵; 至於奔麟堂,则聚观中走兽。 按照老律观规矩,凡新晋弟子,皆要按所选道籙,拜入垂云堂或奔麟堂修习道法。 陈知白初授之籙为聚兽籙,自然先拜奔麟堂。 奔麟堂坐落於灵界老律观之西,坐拥六山三谷,迈入山谷,雾靄掩映间,楼阁殿宇依山而筑,累叠而上。 两边山峰上,有猿声不绝,马嘶虎吼之音。 赵倬將陈知白领入奔麟堂,便隨之离去。 陈知白在道童指引下,查验道籙,录下道籍,又领了道袍、典籍,腰牌……等物,便算正式入了奔麟堂籍册。 “这是你的袇房,丁酉十七,在西峰山脚。作为新晋弟子,允你休憩半日,洒扫袇房,明天卯时,来此听讲。” 执事交代一句,便不再多言。 陈知白拱手谢过。 老律观家大业大,新晋弟子待遇颇高,有独立袇房,面积虽然不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陈知白认了门,便返回云棲院,收拾旧物。 之前,他隨赵倬离去时,消息尚未传开,此刻归来,却似一粒石子投入静潭。 院中,劳作身影瞧见他时,明显一愣。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从鸡舍旁、廊檐下、乃至水井边投射而来,有惊讶,有好奇,还有难以置信。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羡慕。 陈知白视之如常。 收拾好旧物,离开院落时,曾子昂不知何时出现在鸡舍外,遥遥拱手。 陈知白回了一礼,便扬长而去。 待返回私人袇房,陈知白也不歇息,擼起袖子,洒扫起来。 一直忙碌到晚间,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他鬆了一口气,躺在软榻上,仔细感受著体內聚兽籙。 睹之,似符,似种,隱有兽纹幻化。 【聚兽籙】 ——聆心通脉,聚灵成契,驭百兽如使臂指,启古血而见祖相。 手里拿著锤子,眼里都是钉子。 陈知白环顾四周,有心寻个野兽实验一二,想想还是作罢。 赵倬的话,令他意识到修行的复杂。 与其自己胡乱摸索,不如直接学习前人经验。 翌日,陈知白早早起来,洗漱之后,先去斋堂用餐,这才赶往传功堂听课。 他抵达时,传功堂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都是上一批新入弟子,彼此熟识,正窃窃私语。 陈知白没有熟人,倒也乐得清閒,寻了个角落,默默等待。 不多时,一位青袍的传功长老,缓步而入,堂內霎时一静。 他盘坐於上首蒲团,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弟子,清嗓开言: “昨日,讲到观兽纹之法,所谓兽纹,藏於皮相之下,魂魄之表,寻常目力难见。欲观其纹,需御聚兽籙,凝神於目。而若御道籙,需先修功法,以真元代元气,方为正道……” 陈知白半途听道,总有些云里雾里之处。 好在讲道过半,可自由发问。 陈知白大大方方起身,执经叩问。 传功长老颇为和蔼,有问必答,一番细细点拨,不仅解答了陈知白的疑惑,连带许多駑钝弟子,也露出恍然之色。 早课结束时,日头已近中天。 午后是弟子自由修习,处置杂务的时间。 陈知白並未急著回去修习,反而在奔麟堂地界閒逛起来。 修行如攀山,路径未明时,多看,多问,多想,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奔麟堂很大,不仅居住著修习聚兽之道的弟子,还坐落著各种养殖场,屠宰场,乃至交换物资的坊市。 陈知白甚至看到了雀尾蛋的买卖。 这才知道,雀尾蛋在老律观,其实就是最常见的食材,乃至饲料之一。 这个发现,令陈知白眼睛一亮。 …… 日子如溪水过涧,一晃便是半个月。 袇房內,陈知白盘坐榻上,周身似有极淡的氤氳之气流转,隨著一呼一吸,没入鼻窍,沉入丹田。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泛起一丝喜色。 “呼——” “终於修出真元,能够替代元气了。” 內视之下,一缕真元凝于丹田,旋转不休。 这丝真元虽弱,却是质的变化。 真元如电子,法力如电能,法力消耗殆尽,冥想一番,便可重新恢復。 从此施展聚兽籙,乃至装脏秘籙,便有了柴薪,不必再时刻担心损耗自身的生命元气。 他所修功法,名曰《采霞食气之法》,乃老律观传承之法。 取“朝采初阳紫气,暮食月华清辉”之意,中正平和,最擅养炼一口精纯真元,润泽经脉,稳固道基。 虽无凌厉攻伐之效,却也是万丈高楼之根基。 不过,相较於功法修行,道籙修习才是重中之重。 所谓修行,道籙决定枪的型號,修为决定子弹射程。 道籙的修行,即是造枪的过程。 换言之,他获得的聚兽籙並不完善。 用老律观的说法,完善的聚兽籙,他也控制不了。 想要控制聚兽籙,唯有以自身魂灵为材料,凝聚兽纹,添补於聚兽籙上。 这既是完善聚兽籙,也是强化对聚兽籙的控制,逐渐將其变成修习者的模样。 那么何为兽纹? 兽纹乃走兽魂魄之表徵。 唯有执掌聚兽籙,才能观摩、临摹、凝聚。 一旦凝聚而出,拓印在对应魂魄上,即如钥匙开锁,不仅能打开魂魄门户,攫取魂灵,补充自身,更能凭此完成控制。 甚至还能在走兽魂魄上,篆刻兽纹,引导走兽觉醒血脉,溯源返祖。 可谓妙用无穷。 “吱吱吱……” 陈知白从墙角提出一个笼子。 笼中,七八只田鼠也不怕人,埋头啃食。 既然修出真元,自然要好好实验一下聚兽籙的玄妙。 他真元鼓盪间,双眸瞳孔如水波荡漾,幻化为两枚兽形道籙,霎时,田鼠血肉再也无法遮蔽魂魄,魂魄表面兽纹,清晰可见。 “原来这就是兽纹!” 陈知白心中振奋,连忙凝神,仔仔细细观察起来,指尖无意识在腿上临摹。 传功长老说过,魂灵珍贵,消耗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滋养而出。 因此首枚兽纹的选择十分重要,要足够简单,积累经验,避免魂灵浪费。 成功之后,从此,此类走兽魂魄,便不再设防。 不仅可隨意驱使,还能汲取其魂灵,补充自身,进而形成正向循环。 若是第一次失败,致使魂魄受损,后面滋养魂魄,就得需要十天半个月,一步落后,自然步步落后。 哪怕购买魂灵珠为补充,也是在浪费资材。 当然,钱多另说。 陈知白选择田鼠,乃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究其原因,兽纹简单易上手不说,还数目庞大,十分廉价,更有一些其他妙用。 然而即便是所谓的简单,看起来也十分复杂。 因为真元有限,陈知白睁开道籙法眼半个时辰,就得打坐冥想恢復。 然后再观摩兽纹,如此反覆。 这一钻研,时间便如流水,潺潺而逝。 两天后,陈知白记下兽纹,尝试凝聚兽纹,不想心神走笔,如蹣跚学步,陌生难行; 八天后,心神走笔,已然嫻熟如提笔狂书; 十天后,陈知白做好准备。 他从冥想中醒来,將状態调整至巔峰,又闭眼回忆一番兽纹,隨即开始凝聚。 在肉眼看不到的识海中,魂灵如墨,在聚兽籙外一点点凝聚,纹路愈发复杂,冗繁,精妙。 “成了……” 倏地,陈知白面色一喜,一枚兽纹已然凝聚於聚兽籙外。 聚兽籙震盪,一道拓印飞出,落入一只田鼠体內,下一刻,一道玄之又玄的感应,印於心间。 “这就是操控?” 陈知白打开笼子,伸手探入,其中一只田鼠乖巧爬上掌心。 陈知白收手,托举田鼠至眼前。 此时,他那化为道籙的双瞳中,分明借著田鼠视野,看到了他自己的面庞。 这种感觉像极了操控无人机时的自我观察。 “不愧是道籙,果然玄妙。” 陈知白一脸欣喜。 倏地,一阵眩晕传来,他脸色微微一白,却是魂灵消耗过巨。 他將田鼠放回笼中,隨手抚摸过所有田鼠。 下一刻,被抚摸过的田鼠,四肢抽搐,倒地而死,却是被抽乾了魂灵。 “太少了!” “看样子,至少得百只田鼠,才能弥补凝聚兽纹的消耗。” 陈知白感应著补充而来的魂灵,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完全可以细水长流,仅仅攫取一点魂灵,不伤其本质,养一段时间,还能再继续攫取魂灵。 但田鼠魂魄太弱小了,细水长流毫无意义,不如一次性抽乾,反正也不值钱。 老律观饲养田鼠的规模极大。 与其说是供给弟子修炼,不如说是作为其他走兽的廉价口粮。 “看来聚兽籙的修行,很吃资源啊!” 陈知白暗忖,心中忽然想到【装脏秘籙】。 聚兽籙的修习,在於收集凝聚兽纹,装脏秘籙会不会也是这个原理? 想到这,他仔细观摩起装脏秘籙,怎么看都是一颗种子。 他心中一动,一缕真元注入。 霎时,种子一颤,竟落地生根,弹指间,长成一株树叶稀疏的树苗。 凝神体会,那一片树叶,赫然都应对著一种臟器。 幻瞳、毒腺、通灵逆鳞、蛇信…… 还有一些树叶,尚未长成,隱隱有了几分轮廓,分別为:人脑、心臟、双肾…… 剎那间,一道灵光划过陈知白的脑海。 他明白了! 装脏秘籙的修行,在於收集臟器“图纸”,唯有彻底掌握,才能成功掠夺。 他之所以能够一发入魂,夺取蛇妖“通灵逆鳞”,根本原因在於这枚装脏秘籙,已然记录了蛇妖全身臟器图纸。 “难怪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掠夺臟器,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陈知白一脸恍然。 “不对!” 倏地,陈知白头皮一麻。 按照老律观说法,聚兽籙外兽纹,唯有以自身魂灵凝聚,方受控制。 既然如此,他为何能动用装脏秘籙记录的臟器? 这是老律观在撒谎? 还是装脏秘籙特殊? 聚兽籙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兽纹,一种操控弟子的兽纹? 想到这,陈知白心头骤沉。 他仔细观摩感应聚兽籙而去,发现,构成聚兽籙材质本身,正是魂灵。 “书上说,以前是自行参悟,一点点凝聚出独属於自己的道籙,只是这法子,令入道门槛太高,加之十二道脉竞爭,这才出现了『先予后修』现象,听起来,倒也符合逻辑,只是……” 陈知白脸色微微泛白: “有些事……不得不防啊!后面修为上来,定要重新凝聚独属於自己的聚兽籙。” 思绪至此,体內早已枯竭的真元,已然频频抗议。 陈知白索性收心,闭目调息起来。 日头西斜时,他睁开双眼,本想继续研究道籙,墙角却传来“嘰嘰”之声。 “罢了,不急於一时,先办正事。” 陈知白隨即起身,拎起早已备好的礼物,推门信步往山外走去。 一路上,穿廊过巷,迈过灵界牌楼,步入人间道观,依著记忆寻觅而去。 既已入道,当拜伯乐。 第8章 借花献佛 老律观不养閒人。 便是入了道籍的弟子,也仅有一个月的带薪脱產修习之期。 期满之后,便再无供奉薪水。 想要修行资源,唯有以劳换资,以功兑法。 好在,诸般职司,可自行选择,倒也不算太过强迫。 一般来说,初玄小乘弟子,道行尚浅,多领些饲兽培植之类的庶务,虽然任务繁杂辛苦,但胜在安稳。 待迈入初玄大乘,授了执事位,便可掌一方职司。 譬如: 人间道观別院主事,库房典守,巡查使……等等,不仅供奉丰厚,自由时间也多。 礼云极修为初玄大乘,正是人间道观巡查院执事之一。 陈知白拎著备好的竹笼,穿过灵界牌楼,返至人间道观,依著记忆寻至礼云极所居的巡查院。 院门外,古松虬枝,洒下斑驳残阳。 一名青衫门童正持帚清扫落叶,见有弟子装束者近前,忙放下扫帚,恭敬拱手:“这位师兄……” 话音未落,他瞧清陈知白面容,不由愣住。 陈知白微微一笑:“可还认得我?四月前,便是你引我去的云棲院。” 门童眼睛倏然睁大,目光在陈知白那身崭新的弟子道袍上转了又转,脸色也变了数变,最终一脸复杂侧身让行: “原是陈师兄!师兄请进,礼执事正在屋中。” 陈知白頷首,步入庭院。 再见礼云极,他正拧眉悬腕临帖,瞥一眼帖子,墨跡凌乱却蕴含韵律。 陈知白猜测,大概是调禽籙才能看到的羽纹。 “是你?” 见到陈知白,礼云极先是一怔,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哈哈笑道: “妙哉!那日我见你经生死之劫而面不改色,便知你有几分胆色,料想迟早能脱颖而出。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可是孵出了那五趾雀尾鸡?” “师兄法眼。” 陈知白拱手,坦然道: “一个月前侥倖发现五趾雀尾鸡,得授道籙。只是初入奔麟堂,诸事缠身,直至今日得空,特来拜谢师兄当日引路点拨之恩,迟来之处,还望师兄勿怪。” 说著,他將手中以竹篾编织而出的绣球状笼子,轻轻放在案几上。 礼云极摆手笑道:“你能掛念,前来一敘,我便欣慰,何须备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他目光隨意落向竹笼,待看清笼中蜷缩的雏鸡,隨意神情,骤然一凝。 “这是……?” “师弟出身乡野,身无长物,思来想去,唯有借花献佛,还望师兄莫要嫌弃。” 陈知白之所以等了一个月才来拜见,正是为了孵化这五趾雀尾鸡。 而这段时间,他也终於明白五趾雀尾鸡的珍贵之处。 其虽属禽类,却蕴含一丝龙血,故而其禽纹,暗藏龙属纹路,名曰:龙纹。 若能增补部分龙纹,便能诱导龙血甦醒,蜕变为龙属灵禽。 当然,这事很难,仅仅是诱导血脉甦醒这一点,便是千难万难。 纵使化龙,也未必强横。 但即便如此,五趾雀尾鸡依旧意味著一线机缘。 纵然不成,其所负龙纹,已是重宝。 因此礼云极看著那雏鸡,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摇头道: “此物贵重,你修行刚刚起步,正需资源,拿回去吧!” 陈知白却坚持道: “若无师兄,便无今日知白,师兄不要,莫不是嫌弃礼薄,还是不愿认我这个师弟?” “你这小子……” 礼云极闻言笑指,略以踟躕,长吐一口气道:“也罢,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说著,他將竹笼置於案头。 又引陈知白在旁侧茶座坐下,亲自斟了茶,隨意閒谈起来。 大多围绕修行之事。 礼云极初玄所纳乃是调禽籙,与陈知白所修的聚兽籙虽然不同,但修行原理却大差不差。 不过是一个主阳,一个主阴,一个参悟羽纹,一个参悟兽纹。 礼云极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因此对於凝练兽纹,滋养魂灵,乃至如何选择战宠,颇有几分阅歷,令陈知白受益不少。 閒谈半晌,日影又西斜几分。 礼云极忽道:“巡查院近日正缺巡查弟子,你若有意,我可举荐你过来。” 陈知白摇头道:“多谢师兄提携,只是师弟修为浅薄,聚兽籙刚刚入门,还需多多修习,暂时还想留在奔麟堂。” 说著,他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了,下回得閒,再来叨扰,告辞。” 礼云极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见陈知白这时间段携重礼而来,想来必有所求,怎想,竟然真的是单纯道谢。 “你且稍等!” 礼云极喊住陈知白,起身取来笔墨,笔走龙蛇间,递上一封信函。 “你此番入道,我还未贺喜,仓促之下,难有准备。这样,你回堂后,持此信,去东峰甲丙六號袇房,寻一位名叫骆晚之人,领一只金丝蝙蝠。” 金丝蝙蝠? 陈知白心中一惊,连忙推託:“师兄,这太贵重……” 御兽,有凡兽和灵兽之分,当然,还有人分出了妖兽。 凡兽,便是纯粹依靠血肉力量的野兽; 而灵兽,则是天生能够汲取灵气之兽; 至於妖兽,则是经后天点化而出的野兽。 不过,在陈知白看来,灵兽和妖兽,其实就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別。 他送出的五趾雀尾鸡,哪怕血脉蕴含龙纹,但依旧属於凡兽之列,只是因为无法繁殖,这才物以稀为贵,显得十分珍贵。 但金丝蝙蝠却是实打实的灵兽。 据说,其以鲜血为食,通过汲取血液中的灵气,壮大己身。 礼云极不由分说將信函塞入他手中: “莫要推辞!你若不去,是嫌师兄贺礼太薄,还是不愿认我这个师兄?” 陈知白闻言一怔,旋即起身拱手道:“师兄厚赠,知白就却之不恭了。” 礼云极这才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勤修不輟,方是正道。” 陈知白再拜,转身离去。 …… 民间常以能飞为禽,走地为兽。 然而,在驱神御灵道中,划分禽兽却以阴阳属性为纲。 譬如,蝙蝠会飞,却属兽类。 不仅是因为胎生哺乳,更是因其昼伏夜出,性属太阴。 其回声定位之能,酷似神念,一旦拥有,等於多了一枚天眼,於修行、寻踪、乃至斗法,裨益无穷。 更难得的是,蝙蝠寿元相对其他兽类,也较为悠久,足有三四十年,若是化妖,更是了得。 如此奇兽,培育却是极难,据说一年一胎,全靠寿元悠久,维持种群血脉不断。 思忖间,陈知白不知不觉踏入东峰。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 不多时,便见半山腰一处清幽院落,门楣上悬著一块显眼木牌,刻著“甲丙六”字样。 院墙爬满青藤,其內偶有马啼,更显静謐。 陈知白整了整道袍,上前轻叩门环。 “吱呀——” 门开,竟探头而出一只毛色金亮的金丝猴。 它穿著件小巧坎肩,人立而起,见到生人也不惊不怕,只歪著头打量。 陈知白诧异,奉上信函,拱手道:“奔麟堂陈知白,奉巡查院礼云极师兄之命,特来拜见骆晚师兄,有劳通传。” 金丝猴眨了眨眼,伸出毛爪接过信函,转身蹦跳,入了院內,身手矫捷。 不多时,一名青年自影壁之后,快步走出:“原来是陈师弟,既是云极兄所荐,便不是外人,快快请进。” 陈知白拱手见礼而入。 半个时辰后,面带喜色,提著一口竹笼,走出院落。 第9章 再见曾子昂 离开东峰的陈知白,並没有直接返回私人袇房,而是绕道去了一趟万兽苑。 万兽苑,乃老律观產业,专司培育,售卖各类飞禽走兽。 陈知白入苑,买了一对食虫蝠、一对鼠耳蝠,又购置两颗兽灵珠。 蝙蝠未花多少钱,一颗下品兽灵珠,却花了一两银子,正是杂役一个月的衣单费。 而这点魂灵,不过相当二三百只田鼠的汲取量。 “没钱难修仙啊!” 陈知白心中轻嘆,径直回了私人袇房。 掩上门,室內清寂。 他盘膝坐於蒲团上,取出一粒九品兽灵珠。 所谓兽灵珠,其实就是一枚塞满魂灵的鼠魂,以特殊手法祭炼过,外表补了几道特殊兽纹,加强了封印。 下品魂灵珠之上,还有中品、上品,区別只是魂灵含量更高,盛放魂灵的容器,也变成了兔魂、羊魂、猪魂……等等。 陈知白率先学习田鼠兽纹,也正是为了能够吞吐这下品兽灵珠。 他仔细观摩那额外增补的兽纹,闭目推演一番,隨即驱使聚兽籙拓印出田鼠兽纹,又增补几笔,印在兽灵珠上。 霎时,兽灵珠门户大开,一团精纯魂灵涌入体內,令他呼吸微微一窒。 之前篆刻田鼠兽纹亏空的魂灵,瞬间弥补回来,还让他魂魄壮大了几分。 “痛快!” 陈知白心中暗赞,目光投向竹笼,双瞳立即化为兽形道籙。 笼中,食虫蝠缩在角落,兽纹涣耀而出,结构比田鼠要复杂数倍,丝丝缕缕,交织如网。 再看另一笼金丝蝙蝠,静伏不动,周身隱现的兽纹却令他心神一震。 那已非平面纹路,而是层层叠叠,像极了鬼工球,如活物呼吸般明灭律动,复杂精微处,胜过食虫蝠数十倍不止! “这就是灵兽的兽纹?难怪道籙难修!” 陈知白低语。 观中弟子,近半终身难登入玄境,他之前一直无法理解,现在终於明白了。 据说,聚兽籙若想圆满,非上万普通兽纹打底。 若以灵兽兽纹为基,也需数百之数。 数百道这般律动兽纹? 想想便觉得肝疼!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陈知白吐了一口气,摒除杂念,指尖凌空,先模仿起食虫蝙蝠纹路。 一般来说,相同物种,兽纹会有重复部分。 因此学习高级兽纹之前,最好先临摹同属低级兽纹,熟悉一二,虽然浪费些许精力,却能提高成功率。 这世上,素来都是从零到一最难。 別看陈知白凝聚田鼠兽纹,花了十来天,记忆食虫蝙蝠兽纹,却仅用了半个晚上,便记个七七八八,估摸著最多两天就能凝聚而出。 索性他又琢磨一番金丝蝙蝠兽纹,直到倦意上涌,这才吹熄油灯,上塌歇息。 翌日清晨,陈知白准时来到传功堂。 堂內已换了一批新面孔,约二三十人,气息大多青涩。 “陈师弟?” 一声惊喜低呼传来。 陈知白侧目,却见曾子昂一脸喜色:“果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知白微笑拱手:“看来曾师兄,也是聚兽籙?” “正是!”曾子昂连连点头。 “陈师弟,这位是?” 旁边一名年约十六,器宇轩昂的年轻人,一脸好奇发问。 曾子昂眼神中,倏然闪过一丝慌张,解释道:“这位是陈知白,陈师弟,也是云棲院出身,早我一个月授籙入道。” 曾子昂又向陈知白介绍道:“这位是夏韜,夏师兄!” 陈知白见状,拱手道:“陈知白,见过夏师兄。” 夏韜頷首。 他身旁一名白净少年,似诧异似故意道:“新晋弟子不是只有一个月修习期么?你怎么还在此处?” 声音虽轻,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曾子昂脸色一僵,看向陈知白,张口欲言。 恰在此时,传功长老缓步走入殿中,喧囂顿止。 长老今日讲的仍是聚兽籙基础,如何观摩,如何凝纹,如何以灵养魂。 殿中弟子大多凝神倾听。 陈知白听得仔细,虽多是已知之理,但温故知新,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此时再听,又別有一番滋味。 至自由问答时,新弟子们纷纷起身,所问多是入门困惑,长老一一解答,言简意賅。 待无人再问,陈知白这才起身,执礼甚恭: “敢问长老,若遇兽纹繁复如鬼工球,层层嵌套,自行律动,流转不休,该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侧后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兽纹皆是死物图案,何来自行律动?胡诌吧……” 声音虽小,近处几人却听得清楚。 传功长老认得陈知白,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弟子,记忆很深。 他平静道:“兽纹律动,乃灵性自显,多见於血脉特异之兽。遇此情形,强求一气呵成,反落了下乘,可试试搭桥铺路之法,分为数段凝聚,最终一笔勾连首尾。” 言落,陈知白恍然,那白脸少年却老脸一红。 所谓搭桥铺路之法,法如其名,桥从两头搭,路从两头修,最终逐步合拢。 兽纹若多层嵌套,可一层层凝聚,最终一笔勾连,贯通首尾。 其实他也想到了这法子,只是生性谨慎,与其自己试错,不如直接学习前人经验,省得浪费。 早课毕,陈知白起身离去。 夏韜看向曾子昂,问道:“夏师弟,这位陈师弟什么背景?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修习灵兽之纹了?” 曾子昂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慌张:“与我一般,都是乡野出身。” 夏韜点了点头。 也对,在老律观,他还没听说过什么厉害的陈姓家族。 这陈知白,估摸著不是在哪见了灵兽兽纹,便是得了其他家族的投资,不要也罢! 更何况,他已经捡了一位根正苗红的破格弟子,运气已经很好了。 想到这,他看著曾子昂不自然神色,心中一哂,安慰道: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你虽迟他一个月入道,但你能发现五趾雀尾鸡,无论是心性,还是气运,都是上佳,沉下心来,一月之先,弹指可追。” 说到这,夏韜扫过身边眾人,目光停在白净少年脸上: “灵兽之纹,听著玄妙,其实不必在意。夏某不才,家中世代豢养五色麋鹿,也是灵兽之一。他日,诸位修为精深,可来我家鹿场参悟。” 眾人闻言惊讶不已,早就知道夏韜非同凡响,出手阔绰,没想到家族这么强大,纷纷感谢。 白净少年尷尬神色,顿时为之一缓,脸上感激之色愈浓。 曾子昂也面露喜色,掩去內心深处的一抹心虚。 第10章 犬坊 看得出来,曾子昂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这样的小圈子,他见过不少。 在老律观,新晋弟子往往会根据授籙之期,自动归为同期弟子。 甚至一些富有远见的弟子,早早就会未雨绸繆的广结善缘,呼朋引伴。 陈知白也认识几人,但实在难以为伍。 究其原因,大概是两世为人,多少有些怪癖。 离开传功堂,日头正烈,他径直往善功堂而去。 他早已修习期满,同期很多人早就自谋出路去了,他也该找点事情了。 善功堂坐落於奔麟堂山谷之央,面积很大,入殿便见一面巨大公示牌上,闪烁著各种告示。 这公示牌,名曰显影璧,乃十二正道之一的玄光幻梦道造物。 其之道统,擅长操光弄影,织梦造幻,颇为玄妙! 陈知白仰头看著上面信息,细细甄別。 经过礼云极礼师兄的指点,陈知白对於走兽市场,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总得来说,老律观弟子分为两类: 一类是生產型,一类是战斗型。 前者,主要从事御兽饲养和贩卖,胜在安全,但前期发育慢,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还要面临大坊主,乃至大家族的竞爭。 其中,饲养马类,最为赚钱。 不过,若要养马,需要精通猿类兽纹,自带猿猴御兽。 因为猴能抓虱驱虫,安抚马群,此谓“避马瘟”,弼马温也! 其次,便是鹿、羊、鸡、兔之属,饲养要求要低上不少。 至於战斗型,顾名思义,乃是以战斗为主的修士。 礼云极正是后者,也极为推崇后者,用他的话来说,寒门弟子,一穷二白,想要出头,唯有搏命! 在老律观万兽苑,一头猛虎价格动輒需要数千两白银,若身藏特殊血脉,价值更高。 若是灵兽、乃至妖怪,几乎有价无市。 然而这些在灵界深山老林,却应有尽有,皆是无主之物。 说实话,陈知白不想搏命。 修行嘛,为的是逍遥自在,可不是搏命拼杀。 不过,逍遥自在,也得需要武力护身。 所以陈知白琢磨著,无论走那一条路,优先发展武力总不会错的。 眼下先骑驴找马,凝聚出金丝蝙蝠兽纹再说。 所以一番筛查之后,他转身而去,打算去一家名为招財的犬坊试试运气。 还未到达招財犬坊,就已经听到各种犬吠之声,绕著围墙而走,很快便找到大门,好傢伙,门口已经聚集了二三十號人。 略一打听,竟然都是应聘而来。 门口还贴著告示呢! 陈知白等了一炷香,大门终於打开,一名灰袍青年目光如炬,扫过眾人,开口问道: “本坊只招募四人,谁会犬类兽纹?” 此言一出,陈知白眉头一皱。 门口数名修士兴奋起来,连忙举手:“我会!” 灰袍青年笑道:“好了,你们回去吧,剩下人跟我进来。” “哎哎——” 举手之人笑容陡僵,气呼呼的忙问:“凭什么呀?” 还有人客气给了台阶:“这位师兄,可是口误?” 灰袍青年摇头:“我没口误,你们会犬类兽纹,此来不过是为了丰富兽纹,学会了,也就跑路了,可对?” 此言一出,举手之人登时一脸便秘。 陈知白见状,呵呵一笑,顺著人流,跟著灰袍青年进了犬坊。 进去之后,本以为还有其他考核,没想到,竟然全要了。 灰袍青年道:“饲养犬类,没各位想的那么简单,尔等新来,每天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铲屎投餵。提前说好了,薪水月结,提前走人,只发半薪。” 有人当场急了:“不是,咱们杂役的时候,天天铲屎,怎么入道修行,还要铲屎?” 灰袍青年静静看著他,道:“若是不满意,大可走人。”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有一半人看著犬坊环境,还是摇头离去。 人数再减,只剩下七八人。 陈知白早就从礼云极口中打听到犬舍情况,心中早有几分准备,故而留了下来。 很快,应聘之人,便知道招財犬坊不用杂役铲屎的原因了。 这里饲养的犬类十分繁杂。 其中,大部分说是犬,其实比狼还可怕,掺杂异兽血脉者,比比皆是。 譬如: 狮子猊,体大如牛,形若狮子,吼声如雷。 “这些畜生,聪明的很,嗅著你们身怀真元,便老老实实,若遇到凡人,虽不扑咬,也会追著戏弄。” 那一头头形態各异,威风凛凛的犬种,看得陈知白双眼放光,当即,便决定留下来。 可惜,运气不太好,分配在了守山獒犬舍。 这是一种看家犬,身藏一丝祸斗血脉,体型大,威慑力强,疼痛耐受高,战斗力强。 但在陈知白看来,这分明就是最好的重託犬。 可惜,体型大,吃的多,拉的也多。 一拉就是一小山。 搞得陈知白鬱闷不已。 第一天拭乾,堂堂道爷,就得撅著屁股,推著铁杴,推著屎山。 忙得正热火朝天,不远处,突然传来怒叱之声。 “孽畜,安敢骑我,滚!” 陈知白抬头看去,便见一名新来帮工正骂骂咧咧。 不想,灰袍青年,也就是犬坊之主舒朗清,却火急火燎冲了出来,搁老远就怒吼道: “住手,敢打它,我要你命。” 陈知白错愕。 他看得清楚,那犬舍里的犬种,都是凡犬。 舒朗清衝到跟前,大骂道:“这些都是贵妇人的宝贝,比这里所有犬种都要昂贵,弄死了,你拿什么赔?” 那新帮工气急败坏:“不是,它骑我?” 舒朗清骂道:“废话,贵妇人的用具,能不骑人?” 话落,周围昂头眺望的新帮工们,集体石化。 陈知白顿时有种进了贼窝之感。 再看向一拉一小山的守山獒,顿时顺眼了许多。 犬坊工作谈不上辛苦,虽然脏了些,臭了些,但只用早晚投餵铲屎,其余时间,可自由支配,当然,不能离开犬坊。 每月二百两白银工钱。 陈知白对此很满意,因为他过来就不是衝著工钱,而是犬类兽纹。 乃至近距离学习御犬之术。 聚兽调禽之道,想要快速形成战斗力,最好专精一类生灵。 因为同类兽纹多重复,可减少学习新兽纹的精力。 经过多年发展,聚兽道已经形成四大战斗派系,犬系、猿系、猫系、蛇系。 其中,猿系最强势,此系又称人系,一旦修习,参悟人纹,不可避免。 不过,然一旦开始修行,人纹亦將发生变化,否则驱神御灵道怕是人见人怕。 猿系之外,便是犬系。 如今陈知白进了犬坊,终於有了清晰认识。 他一边临摹犬类兽纹,一边参悟金丝蝙蝠兽纹,散值再去万兽苑溜达一圈,找找雀尾鸡蛋,日子过得枯燥而充实。 一晃又是一个月多。 只是,夏天將至,万物繁盛,空气也逐渐燥热起来。 以至於犬坊工作也多了几分埋汰。 舒朗清每月额外补贴了十两银子,说是夏天的额外津贴。 不想这十两银子,还没焐热,就被万兽苑疯长的物价所吞没。 “这鸡蛋怎么又涨价了?” 陈知白付钱之时,听闻再度涨价,眉头暗皱。 “嘿,道友还不知道?帝流浆夜將来,万物皆在涨价,我这鸡蛋已经算便宜了,有財力多囤点,过两天还得涨。”摊主提醒道。 “帝流浆夜?” 陈知白茫然,略一打听,一个盘亘於他心中许久的疑惑,终於迎刃而解。 他一直好奇,蛇妖的装脏秘籙从何而来,现在终於知道了。 灵界每年七月十五庚申夜,乃月华帝流浆垂落之夜,其形如无数橄欖,发出万道金丝,连绵不绝地从空中垂下。 此物,遇物则融,无物可盛,一年一遇,乃天道垂怜眾生之相。 须知,草木石物,有命无性; 帝流浆,无命有性,可以为其补命,启灵智,显神通。 换言之,帝流浆可开启世间万物灵智,甚至唤醒血脉神通,修出道籙。 灵界妖怪,可以说,九成以上都是帝流浆催化而出。 人,生灵也。 自然也能汲取帝流浆,开启血脉神通,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若开启血脉神通,再次汲取帝流浆將失去作用。 不过,帝流浆本身就是最精纯的月华之精,吞吐可添补修为。 另外,即便本身开了神通,也用在御兽身上,因此每次帝流浆夜,都是灵界生灵,乃至玄门修士的狂欢之夜。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赫然只余下一月之期,难怪万兽苑物价频涨。 “陈师弟,今年帝流浆夜,你参不参加?” 犬坊內,曾被狗骑的帮工郑楚,一脸纠结的询问道。 第11章 帝流浆夜 陈知白闻言还未回答,另一名同期帮工段柏,抢先道: “肯定得参加啊,灵界深处不敢去,道观外,又不危险。说不定,就能蒙天道垂怜呢?” “这么多人,咱能抢过来吗?” “拼气运啊!我可听说了,去年就有一位弟子,刚刚入道,真元还没修出,权当出去看烟花,好傢伙,一道帝流浆径直砸在脑门上,当场就开了血脉神通。” “还有这等好事?” “可不是,不然咱老律观,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垄断了。” “有道理!” “哎,我等要不一起组队而去?” 眾人议论间,顿时怦然心动。 陈知白也面露意动之色。 按照老律观规矩,降落在老律观地界的帝流浆,都会被老律观大阵捲走,孕育观內飞禽走兽。 因此观內弟子若想汲取帝流浆,唯有离开道观,自己去爭,去抢! 这玩意儿,对人有用,对兽更有用,可以说,再多都不嫌够。 因此竞爭十分残酷。 老律观严禁门人私斗,帝流浆自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 不过,实际上,御兽打架,可就不好分辨是私斗,还是御兽狂性大发了。 因此到时候,人多,禽兽更多,八仙过海之下,难度直线飆升。 “陈兄,你呢?” 犬坊帮工们一拍即合,顿时又看向不吱声的陈知白。 “我就算了。” 陈知白果断拒绝,见气氛微冷,索性告辞离去。 段柏看著陈知白离去背影,撇嘴道: “得,看来陈师弟是看不上我们?怕是已经有了队伍。” “你高看他了,他性子太僻,独来独往,入道不过两个月,怕是犬纹都没学会,哪会有人愿意接纳他?” “也是。” 几人閒聊两句,便不再留意。 陈知白不知几人议论,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帝流浆一年一遇,机会难得。 若开血脉,凭添神通。 即便不成,也能增添几分修为,省去无数苦工。 他自然不愿错过。 不过,与其在观外碰运气,不如深入灵界腹地,他有通灵逆鳞,若遇危险,逃回人间便是。 “时间太仓促了,若有两三个月还好,还能多凝聚一些兽纹,丰富一下手段。” “眼下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我连金丝蝙蝠兽纹都还没凝聚,还得携带其他御兽,看来得兵行险招了。” 陈知白心中嘆了一口气。 等到散值之后,他先回到私人袇房,拎出一个笼子之后,便直奔人间道观。 一路熟门熟路,抵达人间道观巡查院。 敲开院门,开门的却不是熟悉童子。 “敢问师弟,礼云极礼师兄可还在?”陈知白问道。 “在的,师兄可是找礼师兄?” “正是!” 陈知白进了院落,有些惊讶道:“之前那位小兄弟呢?” “师兄说的可是薛廷?他转云棲院去了。” “哦!”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再见礼云极,礼云极显得很高兴,一眼就落在陈知白手中蒙著黑布的笼子。 陈知白担心礼云极误会,抢先开口道:“礼师兄,我这才来,想请师兄帮我贩卖几只飞禽。” 礼云极一怔,看了一眼门童。 那门童识趣离开。 陈知白掀起笼子外的黑布,里面赫然挤著两只嘰嘰叫唤的五趾雀尾鸡。 礼云极一脸惊奇:“师弟当真是好眼力!” 话还未落,陈知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袋,打开一看,一堆棉花中,挤著五颗鸡蛋。 礼云极:“……” 陈知白连忙解释道:“这五颗鸡蛋,有两三颗,我不太確定。不过,至少应该能出两只五趾雀尾鸡。我现在急用钱,我想请师兄帮我出手卖掉,所得收益,三成归师兄。” 陈知白打听过,在老律观歷史上,善於辨认五趾雀尾蛋之人不少。 但像他这般高產者,寥寥无几。 虽然他直接展现出来,问题应该不大,但陈知白思来想去,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所以他故意混了几个普通鸡蛋在里面。 其实,万兽苑还有一些,类似雀尾蛋这般情况。 尤其是一些掺杂灵兽血脉的飞禽走兽,幼崽时,血脉不显,价格低廉,若能淘到,豢养两三个月,待其血脉特徵显化,价格就能翻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百倍。 但陈知白向来只看不买,便是为了立住人设。 擅长辨析雀尾蛋已经足够了,贪多,只会引来额外关注目光。 “师弟这是看不起师兄,还是当我是见钱眼开之辈?” 礼云极闻言,目露几分慍色。 “师兄误会了,若是一次两次,师弟也就厚顏相求了。师弟想做是长期生意,眼下师弟修为太低,又不懂调禽之道,所以与其他人合作,不如请师兄出马,分三成,已经是师弟占便宜了,还望师兄勿怪。” 陈知白这话说的谦虚,听得礼云极颇为受用。 他想了想道:“一成,一成收益便够了。实际上,你若能长期提供五趾雀尾鸡,哪怕是一月一枚,对我也是受益无穷。” 陈知白闻言又是客气一番,將礼云极分红比例提高到两成。 知道陈知白急用钱,礼云极直接预支了十枚灵玉钱。 灵玉钱,乃是五行道造物,据说是灵气硬化所得,故而原名叫灵石,类似魂灵珠,补充真元之物。 后来因为方便易携带,关键时刻,还能用来补充真元,遂成了硬通货之一。 形態也逐渐变成了铜钱状! 一枚便价值千两白银,十枚便是万两白银,堪称巨款。 拿到人间,可为一方巨富。 陈知白临走时,礼云极道: “师弟如此急著用钱,想来是为了帝流浆夜,可惜,我现在身负要职,无法离开。你若有意,我可寻人带你往灵界深处走一走,撞撞机缘。” “不过,现在师弟拥有辨析五趾雀尾鸡之能,帝流浆不必强求,去观外碰碰运气即可。帝流浆夜之后,会有大量吞噬帝流浆灵兽流出,到时候,出钱採买便是。” 陈知白拱手致谢:“若有所求,定登门叨扰。” 心中却道,他要是没有通灵逆鳞,花钱购买灵兽,自然是最妥当的法子。 可他要的,乃是自身血脉觉醒。 退一万步,即便血脉觉醒不了,也能为通灵逆鳞寻找一个藉口。 所以这事不得不去。 回到灵界道观,陈知白去了一趟坊市,连夜採购了皮甲、短剑、长剑,花去他千两白银。 主要是皮甲太贵! 用的是犀牛皮,价值六百两。 与他想像不同,这玩意经过特殊工艺炮製之后,极为坚硬,近乎金属,只有关节处用了软皮,兼具防御和灵活性。 除了护具,武器,他还採购了两百枚下品魂灵珠。 之前为了求稳,没有十足把握,绝对不会凝聚兽纹。 现在既有资財,自然用钱砸熟练度。 多试几次,一回生,二回熟,总能增加几分成功率。 你別说,当天晚上,在消耗十几枚下品魂灵珠,陈知白便凝聚出了撵山犬兽纹。 撵山犬,乃是山民驯化而出的犬种,四肢修长,胸廓宽阔,耐力惊人。 “算上撵山犬,我现在已经掌握三道犬类兽纹,头狗用寻踪犬,快帮用撵山犬,重託用守山獒,再加上寻常猎犬铁包金为补充,差不多了。” “现在还差守山獒兽纹,还有金丝蝙蝠兽纹,也必须得赶在帝流浆夜前凝聚出来。” 陈知白呢喃,愈发觉得时间紧张。 翌日清晨,陈知白准时抵达招財犬坊点卯,在忙完犬舍铲屎投食任务后,便径直找到犬坊之主舒朗清。 “你想买狗?行啊,看上哪条了?算你九折。” 舒朗清听到陈知白想法,不以为意,隨口问道。 “五条寻踪犬,五条撵山犬,三条守山獒,再来五条铁包金。” 舒朗清愕然抬头: “你確定?这至少得八千两白银。” 第12章 原来是深藏不露的富哥儿 一番討价还价,陈知白最终以六千七百两,合约五枚灵玉钱,预定了十八条猎狗。 其中,主要是守山獒太昂贵了。 因为拥有一丝凶兽祸斗血脉,一条就要一千八百两,价比猛虎。 余下十五条狗,合计才一千三百两。 最便宜的是铁包金猎犬,五只不过二百两银子。 陈知白袇房太小,容不下这么多狗,所以暂存犬坊,伙食另算。 至此,预支的十枚灵玉钱,万两白银,直接用去了七七八八。 不过,钱嘛,就是留用的。 隨著帝流浆夜临近,老律观愈发躁动。 各类战斗御兽价格疯长,尤其是身怀灵兽、异兽血脉的御兽,可谓一天一价。 犬坊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各类猎犬迅速被抢订一空。 舒朗清忙得不沾家,整天溜达万兽苑,乃至下山去卞城狗市,搜罗猎犬倒卖。 犬坊帮工,倒是因此工作量大减,清閒下来。 话说,这时候,很多人也无心工作,私自溜达出去,搜寻御兽的也不再少数。 陈知白守著自己预定的猎犬,心甘情愿的铲屎投喂,熟悉情况,顺便参悟兽纹。 守山獒兽纹的参悟进度,有些出乎陈知白的预料的慢。 其祸斗血脉带来的祸斗兽纹,十分怪诞而冗繁,消耗了他大量心神,预计七天搞定,结果硬是花了十一天才完成凝聚。 这还是在大量下品魂灵珠,以及灵玉钱之助,可以大量试错的情况下。 这让他庆幸不已。 “幸亏拜访了礼云极,少走了不少弯路,这要是按照之前想法,寻找不同御兽搭配,怕是三五个月,也休想拉出一支队伍。” 他吐了一口气,不敢放鬆,继续参悟金丝蝙蝠兽纹。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半个月后,丁酉十七,袇房。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將竹笼置於身前。 笼中金丝蝙蝠双翼收拢,倒悬棲木,周身隱有金色纹路,似呼吸明灭不定。 今夜月华清冽,神清气足,正是凝纹之时。 已经失败两次的他,一边吞吐魂灵珠,一边观摩金丝蝙蝠兽纹,许久,待魂灵恢復,旋即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魂灵如雾翻涌,於虚空勾勒。 没多久,最外层兽纹,悄然成型。 陈知白不敢鬆懈,如雕琢鬼工球,继续深入下一层,月光洒在他脸上,印照出几颗汗珠。 倏地,他浑身绷紧,肉眼可见的紧张。 却是內外三层,皆已完成凝聚,只差最后一笔勾连,便能贯通首尾,化为整体。 前两次失败,皆卡在这里,已然令他生出几分心理阴影。 “呼……” 陈知白轻轻吐了一口气,魂灵尽数涌出,神念凝为最精纯的一笔,如针引线,於剎那间,划过鬼工球。 “嗡!” 识海之中,似有清音鸣响。 內外纹路豁然贯通! “成了!” 陈知白眼睛骤然亮起,终於成了。 不容易啊! 这金丝蝙蝠他前前后后,参悟了近乎两个月。 他迫不及待拓印一道兽纹,射入金丝蝙蝠体內。 霎时,一股玄之又玄的联繫,自心中滋生。 他神念转移而去,嫻熟的催动声带,登时人耳难辨的高频声波,荡漾而起。 下一刻,袇房內部各种细微构造,以一种立体建模方式,呈现於脑海之中。 他从门缝中,迴荡而来的声波,甚至勾勒出了屋外世界。 “这就是金丝蝙蝠?不愧是灵兽之属!” 仅一眼,便惊到陈知白了。 他推开房门,佯装透气,声波散开,两百步內,尽数纳入声波感知系统,两百步外,也有模糊感知。 这一刻,陈知白只觉得两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为了凝聚金丝蝙蝠兽纹,他可是提前凝聚了“食虫蝠”和“鼠耳蝠”两种蝙蝠兽纹。 前者对微小飞虫,解析度极高,对三米內的飞虫,可达到毫秒级锁定,但探测范围有限。 后者解析度低,但探测范围更广。 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范围最多不超过五十步。 且距离越远,感知越模糊。 再看金丝蝙蝠,简直融合了食虫、鼠耳双重优点,且更为强大。 “帝流浆夜后,一定要再搞一只,夺取喉耳臟器。” 陈知白喃喃想著。 这段时间,为了凝聚兽纹,他根本没时间摸索装脏秘籙,不然容纳蝙蝠喉耳臟器,伟力归於自身,那才叫痛快。 不过,无法容纳蝙蝠喉耳,蛇类却未尝不可。 抬头看看天色,已至半夜,但陈知白还是收起金丝蝙蝠后,施施然往万兽苑行去。 还未进入大门,沸腾之音,已然扑面而来。 步入其中,各类官营店铺、私人商铺,乃至摆摊者,不知凡几。 帝流浆夜,有人淘金,有人卖铲。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只剩下两天一夜,万兽苑愈发疯狂,倒不是买家疯狂,而是卖家疯狂。 帝流浆夜之前,再卖不出,货就得砸手上了。 因为帝流浆夜之后,必然会有大批吞吐了帝流浆御兽衝击市场。 然而眼下市场还剩下的御兽,大多都是被挑剩的歪瓜裂枣,所以想卖还真不容易卖。 不得不降价销售。 以至於怀著捡便宜心態的人也是云集。 陈知白正是如此。 他漫步其间,不时停下脚步,驻足观察。 所逛摊位,基本都是蛇属御兽。 倏地,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位上,零散摆著一些竹笼,笼中蜷缩著各种蛇类。 “可能上手查看?” “请便!” 得了摊主应允,陈知白隨即逐个拎起,检查一番,半晌,將一条红眼尖吻蝮塞入笼中,问道: “这条怎么卖?” “道友好眼力,这条尖吻蝮,身怀一丝螣蛇血脉……” 陈知白毫不客气打断: “多少钱?” “不多,两千两白银。” “两百!” “卖!” 操! 陈知白两眼一翻,妈的,砍少了,江湖经验还是太少了啊! 不过,满心无奈中,他还是爽快付了钱。 这条红眼尖吻蝮有没有螣蛇血脉他不知道,但关於它双眸反馈而来的信息,却非同凡响。 【蛇瞳】 ——血脉异瞳,夜视如昼,破雾窥幽,眸转察变,追影逐电。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条蛇很像当初那条蛇妖。 陈知白付了钱,拎上笼子,也不逗留,径直返回私人袇房。 回屋之后,他谨慎检查一下私人袇房,確定隔墙无耳之后,便迫不及待抓出红眼尖吻蝮,发动装脏秘籙。 霎时,真元流转,法力锐减,经装脏秘籙,涌入红眼尖吻蝮体內。 然后……然后便没有然后呢。 “不是同一类么?”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不甘心之下,他又连续试了两次,皆无功而返。 “看来真不是同一类。” “倒霉!”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將蛇塞回笼子,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他早早起床,穿上犀牛皮甲,又在外面套上黑色外袍,腰间、小腿绑好短剑,旋即拎著一把长剑,背上乾粮,往招財犬坊行去。 一路上,行人匆匆。 据说,一些心急修士,早已出观,占位置去了。 进了犬坊,他径直找到坊主舒朗清,还没开口,舒朗清看他衣著打扮,便猜到了来意。 “现在就准备出发了?” “没错。” “提前占好位置是对的,祝你好运!有空常来照顾我生意,给你优惠。” “好说。” 陈知白頷首,旋即在舒朗清带领下,前往犬舍提货。 犬舍深处,犬吠此起彼伏。 舒朗清打开柵门,十八条各色犬种,看到陈知白,兴奋得甩尾扭腰,环绕周围。 舒朗清笑道:“你点点,出了犬坊,有问题,我可就不认了。” 陈知白頷首,挨个查看起来。 周围几名帮工,见状顿时愣住了:“这、这些都是陈知白订的?” 舒朗清点了点头。 帮工中的段柏,愈发惊讶:“这么多,估摸著得七八千两吧?” 舒朗清笑了笑,隨意道:“差不多。” 与此同时,陈知白也清点完成,冲舒朗清点了点头,旋即骑上一头壮硕如牛的守山獒,领著一群猎犬,扬长而去。 眾帮工看著他远去背影,酸溜溜道: “难怪不愿意跟我们搭伙,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富哥儿啊!” 第13章 恰於人间守仙缘 离开招財犬坊,陈知白直奔灵界道观大门而去。 一路上,像他这般,领著一群猎犬者,不再少数。 但更多之人,仅仅携带两三只御兽。 陈知白满打满算,修行不过三个月,以他眼下修为,最多操控两三头普通野兽。 因此一般人纠结是哪几种野兽。 犬类却不一样,无需太多操控,作为群居动物的它们,一个指令足矣。 这也是犬系和猿系成为热门选择的原因之一。 陈知白早已將兽纹拓印而去,与眾犬建立联繫,心神一动,指令便至。 因此虽然带著一群狗,却显得游刃有余。 灵界老律观山门极大,乃是一座山头雕鏤而成的牌楼。 牌楼下,人流如织,不知多少弟子进进出出,各色御兽,目不暇接。 陈知白行至牌楼,忽见一行七八人,扎堆站在一边,显得人多势眾。 当先之人,身著锦蓝道袍,跨坐一头五色麋鹿,鹿角晶莹如珊瑚,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夏韜。 他身旁站著曾子昂几人,正围著他谈笑风生。 再看曾子昂,两月不见,已然褪去杂役气质,多了几分仙家气度。 其肩头立著一条黑腹蛇,蛇首高昂,吐信不休,身下坐著一头铁鬃山猪,獠牙外翻,壮硕如牛。 其余几人亦各携带各种御兽,或猿,或犬,或马,数量不多,平均每人两三头的样子。 夏韜一眼瞧见陈知白,眸中讶色一闪。 当即轻提鹿韁靠了过来,拱手笑道:“原来是陈兄,倒是巧了。看这架势,也是为了山中帝流浆而去?” 陈知白停步还礼:“正是。” “就一人?” 夏韜望了望他身旁群犬,笑道:“灵界不同人间,山深路险,妖物丛生。陈兄若不嫌弃,不若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陈知白摇头道:“夏师兄美意心领了,只是这些猎犬,野性未驯,恐惊扰诸位师兄弟的御兽。” 夏韜闻言也不强求,只再度拱手: “既如此,便预祝陈兄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亦祝夏师兄一行顺遂。”陈知白回礼,告辞离去。 人群中,曾子昂悄然鬆了口气,目光扫过陈知白座下群犬,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陈知白不过先他一个月入道,怎么参悟了这么多兽纹? 心中正想著,身旁传来一声低笑:“夏师兄所言不虚,这些独行侠,为壮声势,独修一系,这要是遇到相剋妖物,必死无疑。” 有人附和道:“没错!夏师兄好心邀请,还当我们占他便宜似的。” 正说著,倏有低沉虎啸传来,声如闷雷,震得心慌。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穿长老制服的中年修士,端坐虎背,摇摇晃晃而来。 夏韜见状一喜,连忙拱手道:“二叔!” 旁边眾人如梦初醒,连忙跟著拱手见礼。 “嗯!” 中年修士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夏韜身后等人,摸了摸虎颈道:“走吧!” “好!” 曾子昂见状,心中迟疑顿去。 …… …… 陈知白出了牌楼,观外景象依旧,人影绰绰,喧譁之声,不绝於耳。 远处山坡林木间,还能看到各色人影与御兽穿梭不息,咆哮嘶鸣之声,此起彼伏,平添几分躁动与热闹。 陈知白无心理会,辨明方向,便领著一眾猎犬,沿山道向西而行。 走了两三里,往来人影,稀疏了不少。 再行七八里,路上已然难见同门,便是山路也逐渐消失。 灵界灵气充盈,草木滋长迅猛,几日无人踏足的小道,便会被迅速吞没。 陈知白不敢大意,放缓步伐,放出几只食虫鼠耳蝙蝠,充当哨兵,探查八方。 至於金丝蝙蝠,则留在身边,监控四周。 透过回声定位,山野中,隱隱约约还是能看到人影活动踪跡。 再走上十三四里,人烟彻底绝跡。 山野间,已然隱隱能看到大型野兽活动踪跡,道路也愈发难行,灌木拦腿,乱枝扫脸。 陈知白愈发警惕起来。 按理说,老律观周围三五十里,都是老律观弟子活动地带,应该鲜少野兽出没才对。 然而这也正是荒野的恐怖之处。 这不是游戏,野兽等级涇渭分明,总会有各种野兽、妖物,流窜而来。 出了观门,便遇到大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可以说,越往深处走,风险越大。 陈知白果断停下脚步,確定周围没有生灵窥探后,心中一动,伸手划过虚空。 霎时,一道细微难以察觉的灵界裂隙,悄然绽开。 透过裂隙,隱隱能看到对面人间景象——山峦绵延,草木茂盛,看起来应该是荒野。 他犹不放心的放出一只蝙蝠,探查一番,確定安全之后,隨即抬脚迈入裂隙,身后群犬,亦鱼贯而入。 “呼——” 感受著周遭骤然下跌数个量级的灵气浓度,陈知白却轻轻鬆了一口气。 人间灵气稀薄,但也安全啊! 灵界和人间地域,並非完全重叠,一般来说,灵界要大一些,山峦崎嶇之下,很难从灵界精准定位人间位置。 不过,大概確定方位,还是能做到的。 陈知白举目眺望,夕阳西下,为周围山峦镀上一层血色,起伏之势,宛如凝固波涛。 『山峦走势如波,连绵不绝……果然是到了清明岭附近。』 陈知白想了想,还是迈步往著落日方向走去。 別看他在灵界,走了十几里便人跡罕至,实际上,那是资深弟子尚未出动。 根据往年经验,老律观周围三十里之內,对帝流浆的竞爭都十分激烈; 而百里开外,又有隱於山野的凶兽妖物,垂涎三尺,虎视眈眈。 因此对於普通弟子来说,若无人庇护,五十里开外,便有性命之危,一百里开外,便是禁区。 “还是依计划,取两者之间,六十里左右吧!”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还有三天,寻常弟子不敢深入等待,资深弟子旦夕之间,也只能走这么远,这个位置应该刚刚好。” “到时候,抢了机缘就跑,便是有妖邪出没,问题也应该不大。” 思罢,陈知白不再犹豫,领著群狗继续狂奔而去。 至深夜,有山猪出来觅食,一头撞上狗群,弹指就被撕成了碎片,打了牙祭。 至天色將明,陈知白行至一处陡峭山坡,借著月光,环顾四周,便见地形陡峭,林深叶茂,正是无人打扰的好地方。 “就这里吧!” 他旋即停下脚步,准备在此休整,等待帝流浆夜。 第14章 大道爭锋 两天时间,弹指即逝。 陈知白渴饮山泉,饿食乾粮,日子虽然清苦,好在只熬两日,倒也撑得下来。 至第二日入夜,山风渐起,吹得林涛阵阵。 陈知白心弦也隨之紧绷起来。 他有心半夜再去,又恐错过帝流浆,一咬牙,还是打开两界缝隙,连同眾犬,重返灵界。 落脚处,乃是一道陡峭山脊,地势颇高。 周遭树木稀疏,视野开阔,十里八荒,尽可俯瞰。 时值夜间,本该是蛇虫鼠蚁,夜梟走兽活跃之时。 然而此时灵界山林,却死寂得可怕。 蝙蝠声波扫过大地,几乎看不到任何活动的生灵。 所有野兽精怪,仿佛都蛰伏於巢穴暗处,屏息凝神,积蓄力量,静待那鱼跃龙门的一刻。 便是陈知白麾下猎犬,此刻也异常安静,一个个昂首立耳,鼻翼翕张,警惕地扫视著昏暗夜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陈知白感嘆,不敢怠慢。 他操控著几只蝙蝠与数头寻踪犬,將方圆数百步內仔仔细细又探查了一遍。 確认並无野兽潜伏,这才略微安心,寻了处背风岩石,静坐下来,收敛心神,默默等待。 一轮皎月,缓缓爬上东山之巔,清辉洒落,为山峦覆上一层银霜。 不知何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如泼墨般迅速浸染夜空,终於將月光彻底吞噬。 天地骤然一暗。 也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剎那—— 天地骤亮! 陈知白下意识猛地抬头。 只见浩瀚星空之下,无数道金色细线,自九天垂落,浩浩荡荡,如丝如缕。 恍如天外流星,洒落大地,蔓延至视野尽头。 將昏暗天地,映照得一片迷离绚烂。 死寂的夜色,更是在剎那间,沸腾起来,一道道怒吼声,警告声,咆哮声,自天际尽头,喧囂而起,绵延不绝。 山林震颤,飞鸟临空。 “这就是帝流浆!” 陈知白心神震撼。 然而细看近处,便会发现,这金色光线,其实十分稀疏。 方圆一里之內,不过寥寥五六道,宛若天女隨意拋下的金丝。 陈知白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最近一道! 那金线距他不过百步之遥,不想,却隔著一道深深的山谷。 这一下一上,待他赶到,只怕那道帝流浆,早已垂落殆尽。 怎么办? 陈知白脸色一变,毫不迟疑的抬手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灵界裂隙应声而开。 他身影一闪,领著眾犬,没入其中,下一刻已然在人间现身,朝著大致方向狂奔而去,估摸著距离已够,再次打开裂隙,返回灵界。 “噗通!” 他一步踏出,却踩了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好不狼狈。 然而,此时他却顾不得疼痛,急忙回头眺望,却见第一道裂隙尚未完全闭合,群犬正鱼贯钻入; 头顶第二道裂隙中,已有猎犬探头钻出。 他目光一扫,同时心念急催。 “吱——” 金丝蝙蝠振翅腾空,高频声波如涟漪般扩散开去,瞬息將两百步內景象反馈回来。 只见那帝流浆垂落之处,一株老松枝椏上,竟有一只灰毛松鼠人立而起,高举双爪,似欲承接天露。 树下,一头壮硕山猪,红著眼猛衝而至,狠狠一头撞在树干上,登时撞得头破血流。 亦撞得松针簌簌而落,那松鼠更是被震得翻滚落地。 更远处,游蛇窜草,飞虫振翅,麻雀惊起,皆如疯魔般,朝那金线落点扑去。 “杀!” 陈知白看得心头火起,怒喝一声,意念如潮水般涌向犬群。 两条头狗寻踪犬,动作最为敏捷,落地之后,如离弦之箭窜出,一口咬住山猪后腿。 数头快帮撵山犬紧隨其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卖力撕扯。 扯得山猪嗷嗷怪叫。 重託守山獒终於姍姍来迟,低吼扑了上去,血盆大口精准咬住山猪脖颈,只闻“咔嚓”一声,便了结其性命。 然而此时,那道帝流浆已然垂落至地,金光没入土石,瞬间消逝无踪。 群犬撕咬间,承接了点点星芒。 空中几只山雀,反覆衝撞金丝,沐浴天恩,仿佛飞蛾扑火。 待陈知白气喘吁吁衝到近前,只来得及接住最后一缕细微金芒。 那感觉恍如服下一颗补气丹,月华入体,便轰然散开,或匯入丹田,滋补真元,或涌入四肢百骸,润泽躯壳。 但距离引动血脉蜕变,却如杯水车薪。 陈知白来不及细细体会,目光横扫间,只见又一道金线在远处垂落。 这次更远,隔著两道草木幽深的山沟。 “操!” 他心中暗骂,再度伸手划开虚空,闪身而入。 没多久,对面山脊上裂隙绽开,一道身影踉蹌跌出。 又开在了半空! 这一摔更重,摔得陈知白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脸色苍白如纸。 他来不及检查身体,爬起便朝著金芒方向疯狂衝去。 声波扫过,那里依旧是群兽相爭的混乱局面。 陈知白一边狂奔,一边催促猎犬,驱赶野兽清场。 心中急得直冒火! 据说,帝流浆垂分为几波,前后绵延不绝,但具体多少波,根本无法统计。 总之,最多四五波左右。 因此每一道都需要拼命去爭,去抢,错过便只能等来年。 这一次,他依旧只抢到一点末尾余暉。 不甘与焦躁涌上心头。 他喘著粗气,脸色在夜色下泛著诡异的红晕,手中攥紧一枚灵玉钱,疯狂吞吐灵气。 待环顾四周,最近一道帝流浆,竟在近半里之外,即便再次借道人间穿梭,赶过去也必然结束了。 完了? 费尽心机,筹备数月,就只抢到这点边角料? “汪汪汪!” “嗷呜——!” 就在这时,麾下猎犬陡然狂吠起来。 陈知白猛一扭头,只见侧前方约两百步处,一道金线毫无徵兆垂落,许是距离太近,显得比之前几道更为凝实刺眼。 霎时,狂喜淹没了疲惫。 哪怕只有两百步距离,陈知白依旧本能地划开灵界裂隙,借道人间,闪现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刚从人间踏入灵界,一股腥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道帝流浆垂落处,一条水桶粗粗细的巨蛇,正高高昂起狰狞头颅,猩红竖瞳死死盯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信子吞吐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妖! 这是蛇妖! 霎时,一股寒意直衝脑际。 第15章 你是神仙吗? 放弃? 不! 下一刻,一股被屡次挫败而激起的戾气,猛然自陈知白胸膛炸开! 再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今夜或许再无机会。 “滚!!!” 陈知白怒吼,眉心浮现出一枚逆鳞,透著诡异妖气。 与此同时,身后尚未闭合的灵界裂隙,恍如连通了九幽犬窟。 一头头眼泛绿光的猎犬疯狂涌出,毫不畏惧地朝著那那蛇妖扑咬而去,仿佛无穷无尽。 那蛇妖竖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疑! 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帝流浆,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陈知白,以及那群不知死活的恶犬,在一个迟疑间,猛地一甩尾巴,掉头钻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见状,不敢大意,一边踉蹌衝去,一边指挥著群犬,环伺周围。 许是蛇妖清场的缘故。 这一次,再无野兽爭抢。 那道凝实的金色光丝,笔直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仰起的眉心上。 “嗡——!” 仿佛仙人抚顶,又似混沌初开的第一缕光。 一股无法言喻的玄妙感觉,自灵魂最深处轰然迸发,如种子破土,挣开血脉深处的门扉。 金线落尽。 充斥陈知白视野的金芒,也隨之敛去,熟悉的世界再次回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的身体,已然不再熟悉。 一道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自血脉根源处涌出,迅速瀰漫全身。 躯壳乃至灵魂,都在发生著微妙变化。 陈知白能清晰感觉到,一种全新力量在体內萌芽,这种感觉十分玄妙,但也极为恐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掌握这道力量的同时,他的法力也在迅速消耗,直到这股力量完全觉醒,法力消耗的速度才稍微慢一些。 这一刻,一股明悟在陈知白心中滋生。 血脉神通,乃先祖之馈赠。 人族活跃数万载,不知出现过多少惊才绝艷之天才,每一名天才的出现,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在后裔血脉中刻下他的力量印记。 然而这些印记所代表的力量太强大了。 凡人的体魄,根本无法承载,故而只能冰封。 当机缘至,便会觉醒,此谓血脉神通。 人族如此,飞禽走兽亦如此。 “终於成了!” 陈知白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来不及仔细感悟血脉神通,环顾四周,便见最近五百步外,又有一道帝流浆落下。 更远处天际,金线如雨,却已然稀疏了不少。 “看来快结束了。” “走!” 陈知白呢喃一声,隨即划开虚空,退回人间。 贪多嚼不烂,今夜最大的目標已经达成,见好就收,方为保身之道。 或者说,他便是再抢,也最多用来激发御兽血脉,乃至补充真元,增益体魄。这些完全可以用钱解决,犯不著冒险。 隨著灵界裂隙合拢,灵界喧囂和金辉,也隨之隔绝在外。 人间,月隱星稀,山风微凉,一片安静祥和。 从极喧至极静,剎那反差,令陈知白心神微微一晃。 “你是……神仙吗?” 嗯? 陈知白驀然扭头望去,山谷峭壁下,搭著一个简陋小木屋,门前站著一名猎人打扮的少年,手里拎著柴刀,背著弓箭,双眼发亮的看著他。 想来,他为了追逐帝流浆,数次借道人间,一番奔波下来,早已远离原先扎营之地。 “不,我只是一名修士。” 陈知白摇了摇头,眼眸深处並未放鬆警惕。 说著,便要迈步离去。 少年怔怔看著陈知白离去背影,一咬牙,追了过来: “仙人,我能跟你修仙吗?” 陈知白驀然站住脚步,看著少年期许模样,想了想道: “我乃老律观弟子,你若想修仙问道,可去卞城老律观寻仙问道。” 少年却道:“我现在可以跟你走吗?我身上没钱,我走不到卞城,家里只剩下我一人,我爹死在了山里,我只有这个小屋,我能干活,我还会打猎……” 陈知白站住脚步,隨手拋出一物,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落在少年手中。 少年低头一看,昏暗星光下,分明是一锭二两银子。 “红尘皆苦,道途亦难,我只引你入门,其他的要靠你自己。” 少年再抬头,仙人身影已然消失,只余下一道裂缝,以及鱼贯而入的猎犬背影。 躲开少年的陈知白,再入灵界,帝流浆已然结束。 他谨慎走了几百步,便重新返回人间。 夜色遮掩下,自然早已不见少年身影。 “麻烦!” 陈知白摇了摇头,趁著夜色,一路向东而行。 帝流浆夜后,往往是灵界最热闹,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大量精怪妖物出世,可谓群魔乱舞。 因此他必须得儘快返回老律观。 回去路上,他终於得閒,仔细感悟起觉醒的血脉神通。 便见他灵魂深处,似有一朵无形无质火焰,静静燃烧。 【血脉神通·燧火】 ——凝因果为燧火,可点他心,受者愈强,主火愈炽,可溯先祖记忆,得福如心至。 “这是什么神通?” 陈知白凝神感应,自血脉深处涌来的信息,令他逐渐清晰而明悟: 此血脉神通一旦觉醒,即在灵魂深处点燃一缕燧火,为主火。 以主火为种,可点燃他人之火,为薪火。 受火者越强,薪火便愈旺盛,反哺之下,陈知白的主火燧火,也会隨之更加炽热。 燧火炽热,可照见血脉之中的先民记忆,获得“福如心至”之祝福。 此谓:薪火相传,照彻古今。 值得一提的是,此燧火非火,更像是一种因果力量。 它无法主动驱使,只能藉由传道受业、馈赠、帮扶等行为,如春风化雨般自然传递,悄然沾染。 “这根本不是血脉神通,看起来更像是某位人族大能,故意在血脉中种下的祝福,目的便是扶持人族发展壮大。” 感悟完毕的陈知白,头皮发麻。 这世道,只见“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还从未见过这般利他神通。 好在这位大能,也知人性之劣,给了点甜头,不然他能立即破口大骂! 也不知这福如心至效果如何? 心中正想著,他倏然感应到一缕微不可察的薪火,在人间飘摇。 略一估算距离,正是获赠他二两白银的猎人少年。 陈知白略一感应,这点薪火对他燧火的助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来想要获得明显反馈,非行大功德不可! “罢了,不管怎么说,这燧火不是强制控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往后在宗门多接点讲道任务便是。” 在揣摩中,陈知白洒然一笑。 抬头望天,只见偏爱灵界,洒下万道金丝的明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皎洁月光,洒在层峦叠嶂之上,如兽脊起伏,似巨龙横臥,一时间,山林愈发幽静,偶有夜梟短啼,更衬得群山愈发清幽。 大概是帝流浆洗炼过的缘故,陈知白只觉神清气爽,五感通明。 修为都增长了不少。 掐指一算,胜过往日整月苦修,难怪帝流浆夜如此狂欢。 陈知白胡思乱想中,声波隨意扫过群犬,旋即,眉头陡然一皱。 不对! 少了一条狗。 他凝神感应而去,却是少了一条铁包金猎犬。 第16章 祸斗 什么时候丟了一条狗? 陈知白略一回忆,隱隱有了猜测,估摸著是他几次借道人间时,没跟上队伍吧! 那铁包金猎犬本就是买来充数的寻常猎犬,跟不上,倒也寻常。 他心念微动,循著所拓兽纹感应而去。 因为修为所限,他操控御兽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好在,拓下兽纹之后,便有了无形联繫,即便超出操控范围,千步之內也能发出指令。 至於千步之外,也能感应方位,只是距离越远,感应越模糊。 此时,一番凝神感应,却半点痕跡也无。 “看来不是落在灵界,就是死了!” 陈知白沉吟,伸手凌空一划,一道巴掌大小裂隙无声绽开。 两个世界有了交点,也就有了联繫。 陈知白闭目,全力感应那铁包金猎犬的兽纹方位。 “咦?”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感应虽然模糊,却並未消失,只是距离极远,估计受惊之下,自己跑远了。 他略一辨別方向,隨即合拢裂隙,带著狗群便是狂奔而去。 山石嶙峋,林深树茂,群犬如狼,骇得走兽退避。 期间,陈知白不时打开灵界裂隙,感应方位。 半个时辰后,感应已然十分清晰。 驀地,他停下脚步,再次划开灵界裂隙,不同於之前,仅仅开个口子。 这一刻,裂隙足有半人高。 “咻!” 不想,恰在此时,一道炽热身影,从裂缝中飞跃而出。 只一眼,陈知白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吼——” 来者乃是一头妖兽,体型壮硕如牛,黑色毛髮外,披著一层暗红色光泽,双眸之上,有火焰斑点。 最引人注目的,乃是它尾巴末梢处,如火炬般,燃烧著一团赤色火焰。 “祸斗?” 一个异常熟悉的名字,跃入陈知白脑海。 祸斗,火精之兽,形类犬,尾带焰,所至之处,常伴火踪。 他座下最昂贵的守山獒,据说就有一丝祸斗血脉。 然而与眼前之兽相比,却差远了。 “嗷呜——” 妖兽昂天嚎叫,竟压得陈知白身边群犬低伏,尾巴紧夹,喉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显得畏惧至极。 “这是……铁包金?” 感受著熟悉联繫,陈知白愈发惊讶。 他不敢大意,瞳孔幻化为籙,凝神望去,却这铁包金兽纹,已然面目全非,化为一团仿佛火焰构成,不断跳跃的纹路。 但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到铁包金兽纹痕跡。 “果然是铁包金!” 陈知白心念一动,铁包金旋即走近,低伏下脑袋,一股顺从之感,循著拓印,传递而来。 “难怪帝流浆夜,那些开启血脉神通的资深弟子,还是会出来抢夺机缘,果然是利益动人心啊!” 陈知白感嘆。 如果他没猜错,这头铁包金应该是撞上了逆天机缘,吞了帝流浆,这才觉醒了祸斗血脉。 而他因为早已为其拓下兽纹的缘故,已然掌握了其魂魄,故而哪怕觉醒血脉,兽纹变得异常复杂,依旧受他控制。 此乃一控永控! 想到这,陈知白倏然心生警惕。 聚兽道,猿系修士,也称人系,参悟人纹不可避免,虽然修士隨著修为精进,人纹將会发生变化,且越来越冗繁。 老律观更是严禁同门相杀,但万一呢? “此番回去,说不定就会引来关注,还是儘快披上兽纹偽装。” 陈知白心中暗忖。 聚兽道研究兽纹,精通进攻,自然也懂防御。 最好的防御,那就是在人纹上,披上兽纹,以假乱真,遮掩人纹。 思罢,陈知白翻身跨上铁包金后背,伸手抚摸其暗红色皮毛,想了想道:“既然因祸得福,那就叫你得福吧!” “得福,走,回宗门!” 陈知白一拍脖颈,得福扬起四爪,狂奔而去,尾焰高高翘起,照亮夜路。 群犬相隨如风。 …… …… 將时间拨回半个时辰前。 且说曾子昂隨著夏韜一行,在山中疾行三十余里后,夏韜那位骑虎的二叔,便倏然抬手示意停下。 眼前是座状若臥虎的山头,视野开阔,林木稀疏。 二叔沉声道:“就在这里吧!” 夏韜会意,当即与曾子昂几人散开,调查驱散野兽,期间遇到一头得了几分气候的流羽鸟,令一行人束手无策,多亏夏韜二叔出手,这才化解难题。 隨后大家便聚在一起,耐心等待起来。 曾子昂抚摸著肩头黑腹蛇冰凉鳞片,心中难掩激动。 一路走来,他见过道观外的景象,不敢说人挨著人,但也仅有立锥之地。 哪像他们,近乎独占整片山头,不由对夏韜多了几分感激与敬畏。 到底是门中有靠山,行事便截然不同。 夜色渐深,山林死寂。 曾子昂与同伴一般,將御兽环布身侧,既是警戒,也盼著这些伙伴能沾些帝流浆的光。 当日月交替,天地骤暗復又骤亮的一剎——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曾子昂猛地抬头,只见天幕之上,无数金线垂落,璀璨炫目,將灵界山川映照得宛如琉璃仙境。 近处亦有数道金丝摇曳而下,最近的距他不过百丈! “快!” 夏韜二叔一声低喝,胯下猛虎咆哮衝出。 夏韜亦轻叱一声,身下五色麋鹿四蹄腾起淡淡云气,竟似御风而行,后发先至,几个纵跃便超越了猛虎,直扑最近一道金线! 曾子昂热血上涌,大吼一声,催动座下铁鬃山猪,奋力前冲。 其余几人亦是各显神通。 然而,两条腿乃至四条腿,如何快得过那踏云般的麋鹿? 只见夏韜率先到达,昂首承接,那垂落过半的帝流浆。 其二叔,则止步近前,面露微笑,环顾四周,继续搜寻最近的帝流浆。 曾子昂睹之,只能停下脚步。 不甘地望向稍远处的另一道金线,再度发力狂奔。 可每一次,不是距离太远,便是被地形所阻,还有一次,却被五色麋鹿截胡。 他拼尽全力,汗透重襟,也仅能捕捉到一星半点散逸的余暉。 最终,帝流浆垂落渐稀,直至天穹復归晦暗。 山林间,怒吼之声不绝於耳,甚至还能听到凶兽相斗的咆哮声,廝杀声。 “快走,帝流浆后,妖兽增多,不得安寧!” 夏韜二叔一声示警,便是一拍虎颈,当先而行。 眾人不敢耽搁,强打精神,簇拥著夏韜叔侄,匆匆踏上归途。 夏韜落在人群之央,看著曾子昂等人颓然神色,温言安慰道: “诸位师兄弟不必气馁,帝流浆机缘,本就如此,能接引少许,滋补肉身,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宗门记载,大多数弟子,也需参加五六次,才有机会觉醒血脉神通。” 曾子昂闻言,心中稍稍安慰。 夜路难行,山中夜路更难行,更可怕的是,帝流浆后,山中妖邪陡增。 一行人走了不过五六里,竟然遇到了蜃妖拦路。 蜃妖,山雾成精也。 这山雾成精,懵懂无知,只知汲取灵气,见眾人真元充沛,便將眾人团团包围。 幸好夏韜二叔经验丰富,一声虎啸,震住蜃妖,也不纠缠,领著眾人便冲了出来。 三十里山路,走到东方渐露鱼肚白,才勉强看到老律观山门。 此时,山路上的人流,也明显稠密起来。 归来的弟子们三五成群,神色各异,一派眾生相。 有人浑身带伤,垂头丧气; 有人满脸兴奋,嘰嘰喳喳,权当看了一场烟花秀; 还有人相互对骂,爭执不休,似是在爭夺机缘时,起了衝突。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喜色。 曾子昂混在人群中,听著耳旁的抱怨之声,原先那点不甘渐渐平復,甚至生出一丝优越感。 ——比起狼狈不堪还是一无所获的同门,自己所获虽少,但终究有所收穫不是? 这般想著,顿时又欣喜起来。 快到抵达山门时,身后驀地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呼声。 曾子昂下意识回头望去。 熹微晨光中,一点跃动的赤红火光分外醒目,正沿著山道迅速逼近。 第17章 小有薄名 待那火光更近些,他才看清,那竟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犬类妖兽,其尾巴末端一团赤焰熊熊燃烧,在身后拖出一道流火残影。 巨犬背上,一名青袍修士,外袍襤褸,內露皮甲,却神色安然,悍然之气扑面而来。 周围十几条猎犬簇拥追隨! “祸斗血脉?” “这是……觉醒了血脉神通?” “御兽觉醒血脉,主人岂不是也觉醒了血脉神通?” 曾子昂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优越感,陡然凝固。 那犬背之人,不是陈知白,又是谁? 去时,群犬皆凡; 归来,一头猎犬,已然跃升为妖兽,那燃烧的尾焰光芒,灼得他眼疼。 御兽如此,主人呢? …… 陈知白奔腾如风,迅速超过同门,返回师门。 不怪他如此火急火燎。 却是返程路上,愣是被一头妖化的夜梟盯上。 天知道,是不是突然觉醒血脉,狂得没边,也敢攻击他的狗群。 几番俯衝,想要抓他。 偏偏还俯衝还悄无声息,亏他回声定位犀利,几次出剑格挡,这才化险为夷。 难怪都不敢远离老律观太远。 陈知白刚刚越过道门牌楼,倏然就有人衝上来,拱手道:“恭喜道友,喜得机缘,不知可愿割爱座下御兽?” 陈知白连连摆手:“不卖不卖。” 不等对方开口,便是呼啸而去。 他没有返回私人袇房,而是往招財犬舍而去。 再见坊主舒朗清,其惊得瞪大眼睛,指著陈知白座下得福:“我的娘嘞,这、这是铁包金?” 陈知白笑道:“还要多谢坊主火眼金睛,养了一群好御兽。” 舒朗清神色复杂,半晌,开口道:“这祸斗……” “不卖!” “我的意思是……可否能借我配种,当然,价钱好说。” “再说吧,不知寄养这些御兽,要多少钱?” “哎呦,都是自家兄弟,一个月內免费。” 陈知白闻言笑了笑:“那就叨扰几日了。” 他打算重新租个房子,带院子那种,不然一群御兽,总寄养在犬坊,终究不甚方便。 说起来,要是能有空间法器就好了。 可惜,这玩意儿价格太高。 据他所知,空间法器也分好几个等级。 其中,最好法器,乃是壶天遁世道弟子炼製而出的须弥法器。 这支道脉,甚是了得,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最擅长操控空间,隱跡缩地,故而盛產须弥法器。 据说甚至能炼製出洞天福地。 可惜,其价格也十分高昂,寻常修士根本承担不起。 其次,便是其他道脉截取妖物器官,利用器官特性製作的空间法器。 这类法器,空间小,不稳定,优点是稍微廉价一点。 不过,价格依旧十分高昂,陈知白一时半会是別想了。 安顿好群犬,陈知白便领著得福离开犬坊。 此举引得舒朗清直翻白眼。 在犬坊做工数月的他,太清楚里面的门道了,得福这般祸斗血脉,真要是留在犬坊过夜,怕是明日再见时,精气神都要被榨去七分。 凭白多了十几只老婆。 出了犬坊,他直奔云水寮,租了座人间別院。 他不是不想租灵界別院,而是灵界別院太贵,一年就要一万两千两白银,合约十二枚灵玉钱,一次性付清,谢绝还价。 他现在一穷二白,实在租不起。 倒是人间別院,一年也就一千多两,便宜实惠。 当然,灵气也十分稀薄。 不过,无妨,他暂且先落脚,攒上几个月银钱也就够了。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新別院,將狗儿接回別院。 他花了两日功夫,洒扫庭除,置办了些简陋家具狗笼,这才將狗儿从犬坊接回。 狗儿入了新院,四下嗅闻,欢腾扑跃,倒也驱散了几分冷清。 是夜,月明星稀。 陈知白终於得閒,测试起得福能力。 祸斗,乃火精之兽,善於操控火焰。 得福虽然觉醒祸斗血脉,不过,大概是才觉醒血脉的缘故,外表虽然神异,却还无法做到操弄火焰。 但对於火焰已然有了免疫能力。 另外,妖兽祸斗喜食火焰,得福已然表现出几分嗜好,它不食火焰,却对散发余烬的焦炭情有独钟。 嚼得咯嘣作响。 “看来,妖兽与人一般,哪怕是觉醒血脉神通,也得需要逐步成长。” 陈知白睹之,若有所思。 “咚咚咚……” 倏地,別院门响,引得院中狗儿,警惕起身,直勾勾看向院门。 门开,但见一人青衫磊落,负手立於月光之下,正是礼云极。 “帝流浆夜过后,我便听闻有位新入门的师弟,胆大包天,驾驭群犬,深入灵界,座下铁包金侥倖得了造化,觉醒了祸斗血脉,尾焰如流星耀空,甚是神骏。” 礼云极目光掠过院落,又落在陈知白脸上,满是讚嘆道: “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陈师弟。” 陈知白拱手道:“侥倖而已,说起来,还多亏了师兄指点!” 礼云极哈哈一笑,面露几分喜色,毕竟提携之情,终见其成,亦脸上有光。 陈知白將礼云极引入屋中,主宾落座,一番閒谈,才知道,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薄名。 当然,大多数人,並不知其名。 只是知道有个“胆大包天的师弟”“铁包金觉醒血脉”之类的风闻。 这让陈知白鬆了一口气。 “一头铁包金都觉醒了血脉神通,其主人想必也得了天道眷顾吧?” 閒谈间,礼云极倏然问道。 陈知白早有腹稿,正要开口应对,不想,礼云极已然抬手打住: “打住,莫要多言!” “嗯?” “我驱神御灵道,一身本事尽在外物,血脉神通是我等为数不多的底牌,关乎道途,莫与人言。” 陈知白一愣,拱手道:“多谢师兄指点。” 礼云极又神秘兮兮道:“你这不过是一头祸斗,虽然招摇,但放在老律观,实在算不得什么。知道,这次帝流浆最大造化,落在谁身上了吗?” 陈知白摇头:“愿闻其详。” “季京。” 礼云极吐出一个陌生名字:“他出身与你相似,入道两年有余。据传闻,此番帝流浆夜,仅承了半道帝流浆,便觉醒了血脉神通——龙蜕蛇。” “龙蜕蛇?” “嗯,此神通堪称篡夺天命,可以自身修为境界为代价,蜕去沉疴暗伤,乃至诅咒衰老,宛如新生。” 陈知白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这岂不是长生久视?” “没错,只要他支付得起代价!” 礼云极一脸唏嘘: “多少大能苦求一世而不可得之物,他竟唾手而得,这简直教人……眼红啊!据说,现在他已经被接入天律殿,由观主亲自教导,等閒难再一见。” 陈知白沉默。 心想,不知自己血脉神通泄露出去,能否获得这般礼遇? 不过,这念头刚刚冒出,便被他压下。 礼云极感慨几句,倏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取出一个布袋递了过来。 “这是兜售五趾雀尾鸡所得钱財,一共十六枚灵玉钱,你查查。” 陈知白接过,当面查看,里面有零有整,两枚灵玉钱,八两碎金子,正是去掉预支的十枚灵玉钱后的分红比例分帐。 “麻烦师兄了。” “客气作甚!” 办完正事,两人又閒聊起来,直到月上中天,礼云极才告辞离去。 临走时,礼云极叮嘱道:“切记,血脉神通虽好,但终究是不得前路的羊肠小路,莫要捨本逐末。” 陈知白欣然頷首。 待礼云极走后,他並未进屋,反倒在院中徘徊沉思起来。 他的血脉神通,绝对不能轻易示人,毕竟这种利他神通,说出去,怕是也无人会相信。 所以必须得儘快装脏一枚臟器,掩人耳目。 至於通灵逆鳞? 可惜,在他家乡用过,经不起有心人调查,拿来掩人耳目,怕是解释不清。 思忖良久,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了想法。 能够大量接触御兽,还能接触各类臟器的工作並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妙手堂,以及屠宰场。 君子远庖厨,那就先去妙手堂看看。 第18章 可否能换条腿? 若问玄门十二道统,谁最为殊胜? 怕是辩论千年,也爭论不出个子丑寅卯。 但若问哪一道统,在大家心目中地位最高? 不是皇族的戮战伐兵道,也非可洞察天机,篡改天命的璇璣天命道; 而是医者仁心的造化道。 几乎每座道观庙宇之中,都有造化道弟子在行医。 他们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既渡人,也渡己。 老律观自然也有造化道弟子,他们甚至专门为其修建了一座行医场地,名曰“妙手堂”,占地甚广,药香终日不散。 这样一个地位殊胜之所在,其之职缺自然十分热门。 虽然种植草药、熬药炼丹,老律观弟子不会。 但是餵药,洒扫病兽,却需要老律观弟子镇压,更是接触各种御兽的好机会。 陈知白本来还担心自己修为浅薄,挤不进去。 不曾想,那负责招募的造化道医女倪紫君,看到他身后尾焰摇曳的猎犬得福之后,便双眼发亮,象徵性询问几句,便点头放他入职。 “有些飞禽走兽,灵智未开,餵药如同搏命,须以力降服。你有祸斗傍身,等閒野兽不敢放肆,最合適不过。” 倪紫君年约十八九,容貌清丽,身著青布短襦,露出半截葱白手臂,裙裾在膝处束起,显得十分干练。 她领著陈知白,隨意介绍起妙手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是丹室,平日若门扉紧闭时,便是在炼丹,天大的事也不可惊扰。丹室倾倒出的炭渣、药渣,你可隨意取用,但不能带出妙手堂。” 说著,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知白身旁的祸斗得福。 那赤红的尾焰,將廊下阴影都驱散了几分。 陈知白欣然頷首。 他此来妙手堂目的之一,便是为了炭渣,据说炼丹所需温度奇高,用的是极品兽碳,想来对得福成长颇有帮助。 这也是他面试时,便开诚布公谈好的事情。 “你的活计很简单……” 倪紫君推开一扇侧门,浓烈的草药味,混合著兽类的屎尿气息扑面而来: “照料这间病兽即可,按时按量餵药,清扫秽物,留意异状即可,若有紧急情况,可摇铃唤我。” 门內景象酷似牢房。 一排排铁笼,关著各种精神萎靡的御兽,一个个瞧见人来,或警惕抬头,或呜咽低吼,还有甚者伏身低吼。 陈知白扫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得福感应到主人心意,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低吼,尾巴上的火焰“呼”地窜高些许,一股属於妖兽的淡淡威压瀰漫开来。 笼中那些躁动的野兽顿时瑟瑟发抖,低吼声戛然而止。 倪紫君见状,鬆了一口气,又心软的连忙交代道: “平日也不必如此嚇唬,生病了本就难受,再经惊嚇,极易受惊而死。” 陈知白闻言摇了摇头。 至此,他便正式入职妙手堂。 妙手堂,共有十一位造化道弟子,以一位名为邢望的入玄长老为首,其余皆是辅佐的初玄弟子。 相较於老律观弟子终日与飞禽走兽廝混,造化道弟子则几乎终日泡在药圃与丹房之中。 据说,他们的入道之籙名为“医药”,需识百草,明药性,通医理。 故而,每日不是侍弄药材,便是钻研医典,显得十分忙碌。 清苦之处,比起驱神御灵道,有过之而不及。 这倒让陈知白心下平衡了不少。 大道之途,果然没有轻鬆二字。 说起来,他在妙手堂的工作內容和犬坊差距不大,都是投餵和铲屎。 只是精细了一些,需要记住不同御兽的药物,投餵时,还要將药丸塞进肉里,哄骗御兽吃下。 遇到实在不配合的,再唤得福出来,恐嚇一二。 因为病兽有限,论工作量,比犬坊还要轻鬆,薪酬还高,每月高达五百两。 “难怪那么多人想进来!” 陈知白熟悉之后,心中颇为感慨。 这职业对於初玄大乘来说,自然是毫无吸引力; 但对於初玄小乘修士来说,简直不要太舒服。 偏偏初玄小乘修士,又难以镇场子,无论是依靠修为,还是御兽。 陈知白纯属是占了猎犬得福的便宜。 现在他每天都有大量时间,用来研究兽纹,主要研究方向,依旧是犬系兽纹。 別看他犬系已经掌握四道兽纹,初步形成战斗力,但这些都不过是普通凡兽罢了。 哪怕是拥有一丝祸斗血脉的守山獒,依旧摆脱不了凡兽的范畴。 只有掌握灵兽兽纹,才算拥有真正的力量。 现在他手里算得上灵兽的,只有金丝蝙蝠和猎犬得福。 前者放大了他的感知; 后者还在发育,依旧还未形成战斗力。 除了犬系,陈知白也顺便研究一下蛇系兽纹。 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蛇类的夜视能力。 顺便寻找一下,当初掠他进入灵界的蛇妖种类。 他查过资料,也问过礼云极,那头蛇妖因觉醒血脉之故,品种已然发生变化,因此想要找到它的原初品种,还不容易。 这事,只能撞运气。 修行无岁月,闭目即千秋。 妙手堂工作,枯燥而无聊。 但若是將其视为修行,便会发现,確实不错。 送来这里的御兽,五花八门,即便不参悟兽纹,了解这些御兽优劣,也是极好的。 偶尔看著造化道弟子行医,听著他们討论,不敢说久病成郎中; 一些小毛病,常见病,他自己都能处理了。 “知白,这只狸奴,你来收治一下,拉肚子,餵一粒辟秽丹,放在丁號房。” 倏地,倪紫君衝过来,往陈知白怀里塞了一只猫,吩咐两句,便是急匆匆而去。 一路上,还有其他弟子跟隨。 有人还喊著,快去请刑长老。 看样子来了重疾病人。 陈知白捏著狸奴脖颈肉,將其提了起来,打眼一看,却是一头浑身雪白的狮子猫,最难得可贵的是还是异瞳,脖子上掛著一颗金珠子。 看样子应该是哪位女弟子豢养的宠物。 话说,老律观女弟子最喜欢豢养的御兽,便是猫系。 “都快下班了,给我派活,哎!”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过感受著倪紫君身上的薪火,还是起身忙碌去了。 他发现,燧火的传播,有时候未必需要实质的恩惠,一句安慰,一线希望,便足以种下火种,点燃薪火。 这与其说是种下火种,不如说是种下因果。 只是,这类薪火,火势很淡。 譬如,倪紫君身上的薪火。 不过,堆量之下,还是能让他的燧火旺了几分。 只是效果还是有些模糊,看来还未达到质变。 处理好狮子猫后,陈知白熬到散值酉时,隨即准点下班。 刚刚踏入大堂,便见堂中一片喧囂。 循声望去,只见堂中围著一群人,当中地上躺著一匹骏马。 凑近一看,陈知白便是眉梢一挑,难怪倪紫君如此行色匆匆。 此马看起来十分神骏,周身皮毛在堂下光影中,流转如烟霞。 正是马中极品灵兽——烟霞驹。 据说,此马奔跑时,汗蒸如烟,踏石无痕,跃涧如飞,在老律观都颇为少见,到了外界更是万金难求,可谓有价无市。 可眼下这匹烟霞驹却惨不忍睹,一条前腿几乎完全破碎,似被凶兽撕咬,仅余些许皮肉牵连,鲜血染红了身下包裹的锦衣,呜咽声令人揪心。 “邢长老来了,让让!” 人群分开,妙手堂主事长老邢望,疾步而来。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待走近之后,隨即俯身查验马腿伤势。 半晌,他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骨头碎得太厉害了,且残缺太多,纵然有催生血肉的丹药,也如无根之木,除了截肢,別无他法。”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无不唏嘘。 正所谓,马的半条命在腿上。 马腿若断,必死无疑。 若是无法及时医治,哪怕截肢,大概率也是个死。 实在是马这种生物太特殊了,其之马蹄,赫然充当著“半个心臟”作用,具有泵血之能。 马蹄的每一次落地,都在泵送鲜血,故而大多数马匹哪怕睡觉,也是站著睡。 断了腿,还能活下来者,寥寥无几。 “刑长老,能否再想想办法?哪怕……哪怕日后只能蹣跚走动,作为种马也好啊!” 开口之人,是一名身著锦袍,面容焦灼的中年修士。 看样子,应该是这匹烟霞驹的主人。 邢长老嘆息:“能令白骨生肌的丹药,莫说老夫炼製不出,便是能炼,代价也远超这匹马的价值。没救了,放弃吧。” 中年修士闻言,面如死灰,怔怔看著地上哀鸣的爱驹,眼眶微红。 堂中一时寂静,唯有烟霞驹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平静响起: “刑长老,可否能为这匹烟霞驹换条腿?” 第19章 换骨 眾人讶异,循声望去。 却见开口之人,乃是一位衣著青衫,面容清秀的少年,其身旁还跟著一头尾曳赤焰黑犬——正是陈知白。 中年修士闻言猛然抬头,下意识看向刑长老,眼中迸出希望。 邢长老看了一眼陈知白,略感意外,却仍摇了摇头: “你这想法,我造化道先贤早有钻研,移肢换脏,哪怕是同类生灵,也会出现血脉相斥,本源不融的情况,强行移植,轻则肢体溃烂,重则殃及全身,终究难逃死亡。” 陈知白追问道:“若用直系血脉呢?此马年岁不小,应有子嗣。” “有!有有有!” 中年修士急忙接口:“我的马坊里,確有它不少直系血脉,只是大多血脉不显,沦为凡马。” 邢望看向陈知白的目光微亮,语气缓和几分: “你这想法,与三百年前医道天才沈书言不谋而合。他做过大量尝试,可惜成功率极低。据典籍记载,移肢换脏,唯有寻得其同胞血亲,方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將中年修士刚升起的希望,登时浇灭大半。 “如果只换骨头呢?” 陈知白又道: “我看这匹烟霞驹,最大问题便是骨头破损残缺厉害,若是换根骨头,再辅以生肌丹药,想来,最多两三日,便可长好。” 邢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惋惜: “你倒是有几分想法和天赋,可惜,你所言诸法,沈书言皆已试遍。莫说骨头,便是草木、玉石、金属皆实验了个遍,效果都不太理想,最多苟延残喘数月罢了。” 陈知白还想说什么,衣袖忽然被人轻轻一拉。 侧目看去,正是倪紫君。 她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轻摇头,眼中带著劝阻之意。 周围几名造化道弟子看向陈知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 邢长老那句“天赋”评价,他们可从未听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將话咽了回去。 “给它个痛快吧!” 刑长老留下一句话,便摇头,转身离去。 一时间,大堂一片死寂。 那中年修士看看离去的刑长老,又看看气息奄奄的爱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目光扫过大堂中几名造化道弟子。 然而目之所及,造化道弟子无不避开目光。 眼下刑长老已然对烟霞驹判了死刑,谁还敢救? 这已然不是能不能救活的问题,而是救了,就是当眾挑衅刑长老的威严。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听小友所言,似乎对换骨之法有些见解,韩某恳请小友,可否能为这匹烟霞驹试上一试?” 他语气带著孤注一掷的悲凉: “道友放心,出了任何事,韩某一力承担,绝无半句怨言!若能活,是它的造化;若是死了,也是它的命数!” 陈知白无奈道:“这位师兄,我並非造化道弟子,仅是妙手堂帮工,恐难当此任。”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面露讶色……不是造化道弟子,也敢大放厥词? 真是无知者无畏! 中年修士也是目露错愕,半晌,嘆了一口气,伸手摸过烟霞驹的眼睛,掌心法力涌动,决定给老伙计一个痛快。 怎料,他伸手抚过马首,动作却驀然一僵。 却见烟霞驹眼角,分明流下一道泪痕。 作为灵兽,灵智已开,显然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中年修士驀然抬头看向陈知白:“小友既是妙手堂帮工,可敢换骨试试?无论结果如何,韩某皆感念於心!” 陈知白看向韩祁森双眸,分明感应到一团薪火似在韩祁森体內燃烧,只差一点星火。 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於医道確是门外汉,不过,师兄既然执意如此,我愿意试试。” 言落,堂中几名造化道弟子眼神愈发古怪。 中年修士闻言精神一振,连声道:“好好好!多谢小友!多谢多谢!” 陈知白感受著,在韩祁森体內轰然点燃的薪火,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意外。 他转头看向倪紫君:“倪姐,可否能借一间诊室医马?” 倪紫君柳眉微蹙,还是点头道:“儘管取用。” 陈知白又看向中年修士:“我还需一截新鲜马腿骨,可能立即找到?” 中年修士皱眉道:“若是凡马,屠宰场应有尽有;若是灵马……” “凡马即可。”陈知白打断。 “好说!” 中年修士精神一振,当即唤来一名精干隨从,吩咐道:“速速去取一截马腿骨。” 陈知白:“我也去。” 中年修士隨即改口:“你带这位师弟一起去屠宰场,一切听他吩咐。” 陈知白看向倪紫君道:“倪姐,可否能帮我先將此马止血,稳住性命?” 倪紫君一脸不可思议:“你真打算换骨?你会吗?” 陈知白笑了笑:“总得试试,才甘心。” 倪紫君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吧行吧,你速去速回。” “多谢倪姐!” 陈知白大喜,隨即也不客气,翻身骑上祸斗得福,便是隨那隨从疾驰而去。 只留一道尾焰划空的流光。 路上,陈知白才得知,那中年修士名唤韩祁森,乃是老律观辖下赫赫有名的奔云马坊之主,麾下养马数百,良驹远销治外。 那匹烟霞驹正是其年轻时,拥有的第一匹灵兽。 因此感情十分深厚。 话说,这匹烟霞驹之所以受伤,却是被一匹龙鳞駟咬伤,那龙鳞駟乃是帝流浆夜所觉醒,野性未消,灵智未开。 韩祁森也是大意了,以为烟霞驹修炼日久,却不知那龙鳞駟身怀龙脉,更为凶悍! 以至於腿骨都被咬碎,才被发现! 在交流中,两人没多久便抵达屠宰场。 此地,每日宰杀牲畜无数,既为食物,也作饲料,步入其中,血肉腥气瀰漫。 陈知白眉头微蹙,很快便找到了体型相近的死马。 当即抽出短剑,开始拆骨。 別看他在妙手堂日日观摩臟器,对於常见动物骨骼臟器,早已烂熟於心; 眼下更有装脏秘籙之助,可以清晰感知每一个肌肉骨头,但亲自操刀,终究有些生疏。 幸亏那烟霞驹所碎腿骨为脛骨,正好是完整一块,取下来並不困难。 保险起见,他又拆了三条马腿,藉口腿骨尺寸有差异,保险起见,多带几条。 实际上,却是临阵磨枪。 不过,你別说,一回生,二回熟。 在装脏秘籙的辅助下,拆第一根,还显得生疏无比的他,拆到第三根,已然能避开肌肉、软骨。 拆到第四根,已然有了几分老手的嫻熟。 取马骨时,他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印证一下肌肉构造,寻思著,以后有机会,也能来屠宰场工作。 別的不说,亲手拆解臟器,再印证装脏秘籙感知,令他对臟器的理解程度直线飆升。 难怪都说实践出真知! 再回到妙手堂,大堂已经恢復平静。 陈知白直奔诊室,推开门,倪紫君已然为烟霞驹处理好了伤势。 “多谢倪姐!” “你要真谢我,就不该……” 倪紫君话未说完,就意识到什么,转移了话题:“可需要我帮忙?” 陈知白大喜:“求之不得!” 当即將韩祁森请出诊室,操刀准备起来。 说实话,陈知白也是赶鸭子上架,哪有什么经验? 还好之前拆了四根马腿,脑海中又有臟器图谱,再在装脏秘籙的感应下,勉强上手。 本来他还担心倪紫君嫌弃。 没想到,她比他还不堪,看到切开的血肉,便是脸色发白,怕是从未操刀手术过。 看得陈知白颇为鬱闷。 他也只能凭藉前世支离破碎的片段记忆,清创、接骨、缝合肌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细胞臟器等组织,具有一定的適应性重塑能力。 譬如,將肠子胡乱塞回肚子,肠子自动就能恢復原状;神经接驳缝合之后,也能自动修正。 想来,他手法再粗糙,生命应该也能找到出路。 完成缝合后,再撒上邢长老亲手调製的生肌玉粉,这场换骨手术,算是完成了。 一番忙碌下来,已然满身血跡斑斑。 两人出了诊室,倪紫君对守在门口的韩祁森道: “这生肌玉粉药力非凡,一夜之间,筋肉便可癒合大半。今晚务必看住它,莫要乱动。若能熬过今夜……或许便能多活一些时日。” 韩祁森闻言连连称谢,进屋查看烟霞驹去了。 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韩祁森,眸光闪烁。 在他的灵觉中,分明感受到韩祁森身上那微弱薪火,旺盛了几分。 “这番忙碌,终究还是徒劳,最多延缓它数日性命罢了。” 倪紫君站在门旁,看著里面守在烟霞驹身旁的中年修士,喃喃自语道。 陈知白却道:“师姐此言差矣,这看似徒劳无功,实际上,却安抚了韩师兄。” “哦?”倪紫君目露异色。 “我去寻骨时,听那隨从说,这烟霞驹是韩祁森第一头灵兽,相伴十余载,意义非凡。今夜即便失败,我想,他心里也会好受许多,至少,他尽力了,不是么?这也算是医治了心疾。” 倪紫君闻言,眼眸微亮,若有所思。 陈知白看著倪紫君身上悄然旺盛几分的薪火,心中莞尔,看来这碗鸡汤效果不错。 此间事了,他隨即告辞离去。 待回到別院时,群犬早已闻声沸腾,扑柵摇尾,显得急不可待。 得福更是躥出,与群犬相互追逐打闹,尾上火焰收敛如烛,映得院中光影摇曳。 陈知白见状,嘆了一口气,忙了一天,到家还得铲屎。 幸亏妙手堂差事颇为清閒,否则这般两头忙碌,还真吃不消。 即便如此,他还是琢磨著,要不僱佣一名杂役? 至少这满院的污秽,能有人分担些。 待將墙角污秽铲尽,拋入旁边密林中,陈知白也不停歇,又领著狗群出院,沿著山道溜达一圈。 群犬得了放风,追逐嬉闹,好不快活。 待回屋时,已然夜色昏沉,四野寂静。 掩上房门,陈知白净手焚香,於静室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心念微动,声波扫过房屋周围,虽有走兽出没,但外来飞禽走兽却是一只也无。 他微微頷首,一抬手,袖中滑出一物。 乃是一条二尺来长的尖吻蝮,通体黑褐,鳞片细密,唯有一双眸子泛著诡异血色。 正是当初在万兽苑,花了二百两银子所购之蛇。 不知是岁月积累,还是燧火带来的福至心灵,陈知白近来对【装脏秘籙】的参悟,进展颇丰。 识海之中,由装脏秘籙所化奇树,愈发繁茂。 树生百枝,枝发千叶。 陈知白髮现,这棵树的每一根树枝,都对应著一种臟器; 而枝头叶片,则是该臟器在不同生灵身上衍化而出的种种变化。 目前,大部分树叶,仅有一点虚像,这是陈知白大量观摩各类御兽衍化而出。 清晰化的树叶,只有少数蛇类臟器。 其中,有一枚树叶,凝实如真,纹路清晰,正是掌中尖吻蝮之瞳。 这段时间,陈知白在装脏秘籙上的参悟,几乎都在这颗眼睛上。 “看样子,尖吻蝮之瞳已然完善,是时候摘果子了。” 陈知白心中低语。 他不再犹豫,法力驀然注入装脏秘籙,经奇经八脉,涌入尖吻蝮。 霎时,掌中尖吻蝮猛地一颤,细长身躯剧烈扭曲起来,鳞片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陈知白眼疾手快,五指一扣,精准捏住其七寸。 尖吻蝮也隨之一僵。 高高昂起的蛇首上,转眼间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显得格外诡异。 黑暗中,陈知白双眉之上约一寸处,驀然睁开一对猩红竖瞳,恰似女子眉间花鈿,又似四眼铁包金眉梢上的金斑。 以蛇瞳望向世界,世界已然大变,仿佛调低了饱和度,一片灰色。 然而蜷缩在塌下的猎犬得福,在他眼中,却恍如一团炽热岩浆。 “不愧是冷血动物,这感知热源视野,果然神奇!” 陈知白略一感慨,额上竖瞳隨之闭合,隱於皮肤之下。 “刑长老说,臟器移植,会出现血脉相斥,本源不融。我却没这烦恼,看来这就是装脏秘籙的根本力量所在,掠夺只是表象,其之本质乃是调和血脉本源。” 想到树状的装脏秘籙,陈知白心中倏然一动: “或许装脏秘籙就是生命本源。” 第20章 韩祁森的介绍 翌日清晨,陈知白洗漱完毕,信手拉开院门,便见院门外放著一个木箱。 搬入院中,打开一看,满箱雀尾蛋映入眼帘。 他逐一取出,对著东升朝阳,略一观察,便磕碎入桶,作为狗群伙食。 这也是他在帝流浆夜后,依旧豢养狗群的根本原因。 待木桶蛋液盈满,掌心唯余一枚完卵。 他又对著朝阳,仔细观察,又转动数个角度,隱隱看到一抹弧彩流转。 “五趾雀尾蛋还是一如既往的隱蔽啊!” 陈知白心中呢喃,隨即將木桶倒入犬舍食槽,这才转身將五趾雀尾蛋收入房中。 屋外,一株格外茂密的榆树梢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 餵罢群犬,陈知白隨即踩著朝阳,往妙手堂点卯上值而去。 进了妙手堂,便见不少造化道弟子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陈知白心中一动,径直往昨日那间诊室行去。 推门便见韩祁森还在里头,衣衫仍是昨日那套,看样子守了一夜,不过,脸上却不见疲態,反有几分振奋之色。 体內薪火熊熊燃烧。 睹之,比倪紫君更甚。 陈知白靠近时,体內燧火也隨之旺盛几分。 再看躺在地上的烟霞驹,昨日刚刚缝合的马腿,今日已然隱隱结痂。 马儿呼吸也十分平稳,看向陈知白的大眼珠子里,少了將死的灰败。 “陈师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韩祁森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语气感激:“你看看,好像熬过来了,今早还饮了些清水。” 正说著,门外脚步声起,倪紫君迈步而入。 她冲陈知白略一頷首,便自顾自蹲下来身子,检查烟霞驹伤势,又探手轻按马颈,感应其气血。 片刻,倪紫君收回手,黛眉微微挑起: “伤势恢復的不错,气血也十分充沛,看样子,中午就能尝试起来走动一二,不过,保险起见,还是下午再起来。” “好好好!”韩祁森面露喜色。 不想,倪紫君话锋一转:“韩道友,有些话小女子得说在前头,移植之法诡譎之处便在於此,明明看著一切向好,但七八天后,乃至一个月后,突然就会出现血脉排斥,病情恶化情况,到时候,唯有摘除移植臟器,方有一线生机,韩道友,还需早做心理准备。” 韩祁森闻言,笑容稍敛,却並无太多沮丧,坦然道: “韩某明白,此事我已尽力,它也挣扎求生至此,往后如何,便看它自己的造化,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缘分。” 陈知白站在一旁,默默听著,並未多言。 见此处已无需他再插手,便悄然退出,去兽舍当值去了。 晌午时分,陈知白正在妙手堂斋堂用餐,倪紫君突然端著托盘而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那烟霞驹巳时便挣扎著站了起来,虽然不稳,但看起来问题不大,韩道友,领了些滋养气血的丹药,便走了。” 倪紫君说著,抬头看著陈知白眼睛道: “昨日你所说的医心之言,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医者见惯生死,愈发趋於冷静,乃至淡漠,却忘了患者亲友心中的煎熬。有时一番尽力抢救之举,纵然於病人毫无意义,於人心却是良药。” 倪紫君眼神微闪:“治病,亦当治心,此一课,妾身受教了。” 陈知白微微一笑:“倪姐言重了,我也是隨口一说。” 倪紫君道:“喊姐太见外了,以后就唤我紫君吧!” 陈知白笑了笑:“行!” …… 烟霞驹换骨之事,在忙碌的妙手堂里,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很快,接踵而至的伤患病兽,便占据了造化道眾弟子的心神,再也无人过多议论。 想来那烟霞驹,活不了多久就会死掉。 陈知白亦不再留意此事。 他仍旧每日点卯、上值、清扫,餵药。 看似重复琐碎,兽纹参悟进度,却突飞猛进。 他基本已经確定,血脉神通燧火,对於修行参悟確实有辅助之效。 他旁敲侧击过礼云极,对於大家的参悟进度,已然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他的凝聚进度,绝对堪称在第一梯队。 这绝非熟能生巧。 因为除了犬系,他对其他种类御兽的参悟进度同样不慢。 寻常凡兽,最多一日功夫,其兽纹脉络,便能瞭然於心。 尝试一两次,便能凝聚而出。 即便身负特殊灵兽血脉,兽纹稍显复杂的凡兽,最多也就三五日。 这让他如饥似渴,迅速积累著不同生灵的兽纹。 半个月下来,常见的牛羊马犬兽纹,几乎被他参悟了个遍。 这倒不是他浪费精力,实在是灵兽罕见。 这些宝贝疙瘩,主人无不珍若性命,等閒不会寄养於妙手堂。 即便生病,也大多捨得珍贵丹药,加上灵兽体魄本就强横,恢復力惊人。 长期留治的就更少了。 故而陈知白在妙手堂,亲手触碰过的灵兽,也就烟霞驹那一例。 好在,灵兽虽然难见,但他主修的犬系,作为热门御兽之一,倒不算稀客。 他遇著犬系御兽,便优先参悟犬系; 遇不到,便不拘於种类,有啥参悟啥,反正以后总要参悟凝聚兽纹。 这日,他所负责的兽舍中,来了一位稀客,乃是一只有著“锦檀狐”血脉的草野狐。 道籙凝於双眸,便见其兽纹也十分复杂,十分接近金丝蝙蝠。 这让陈知白大为信息,连忙参悟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然入了神。 待回过神来,灵觉一突,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竟然站著三个人。 其中,两人正是倪紫君,以及韩祁森。 至於另一位,年约三十,一身劲黑猎装,瞧著颇为精炼。 “陈师弟,打扰了。” 韩祁森拱手作揖,面露几分欣赏之色。 陈知白连忙起身致礼:“知白见过韩师兄,不知师兄所来何事?” “乃是有一桩生意,介绍给陈师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斩妖司柳隨风,柳百户。” 韩祁森侧身引荐身旁猎装修士,转而又介绍陈知白:“柳百户,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的陈知白陈师弟!” 陈知白和柳隨风相互頷首致礼。 韩祁森笑道:“不瞒陈师弟,我那烟霞驹换骨之后,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然能小跑奔行,看来那换骨之术颇有奇效。柳百户也有几匹战马,伤了腿骨,药石无医,听闻我这事,故而前来想请陈师弟,再施援手!” 倪紫君闻言眉梢挑起,似乎惊讶那烟霞驹还活著。 忍不住道:“韩道友,移肢换脏之法,素来风险重重,更有反覆之危,那烟霞驹许是运气好,这再换骨……” 话未说完,柳隨风却插话道: “倪仙子所言甚是,若是其他御兽也就罢了,缺胳膊断腿,再不及也能充当种兽,但对於马匹来说,不换骨,必死无疑,换骨尚有一线生机,既然如此,为何不换?” 说著,他看向陈知白: “陈道友且放心,此事无论成败,绝无怨言,酬劳方面,必然让陈道友满意,还请道友再施妙手!” 第21章 换骨之术可能救人? 柳隨风並非老律观之人,而是卞城斩妖司百户。 每年帝流浆夜之后,朝廷都会组织人手,深入灵界,围剿精怪,俗称夏苗,又称校猎。 既是操练兵马,也是未雨绸繆,削弱精怪实力,更是积攒修行资粮。 卞城斩妖司亦在此列。 据柳隨风所言,此番围剿,斩获颇丰,却也折损不少。 其中,便有诸多珍贵战马,伤了腿脚,药石无医。 按照惯例,也只能报损,採购新马。 说来也是凑巧,柳隨风採购战马时,与韩祁森閒聊一二,意外得知烟霞驹之事,这才心生希冀,匆匆而来。 面对朝廷斩妖司的邀请,陈知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应允。 除了他之外,柳隨风也顺道邀请倪紫君隨行。 陈知白会换骨,可不会治病。 上次治疗烟霞驹,既然是两人通力配合,这次保险起见,还是两人同往最好。 倪紫君闻言,眉头微蹙:“此事妾身还需请示一下刑长老,还请几位稍等一二。” 说罢,对陈知白二人略一頷首,便转身离开兽舍,径直往妙手堂深处行去。 待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间静室外。 她抬手轻叩门扉。 “进。” 室內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 倪紫君推门而入,药香扑鼻而来。 目之所及,静室陈设简单,仅有一榻一几,几上堆著几片玉简。 形长老正盘膝而坐,闭目冥想。 造化道,初玄符籙为【医药籙】,入玄则为【服食籙】,据说,可服百草,食菁华,採补生机,而夺造化。 想来刑长老,又在炼化草木精华。 “弟子倪紫君,见过刑长老。”倪紫君躬身行礼。 “嗯。” 刑长老依旧双眸微闔:“何事?” “长老,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断腿的烟霞驹?” 倪紫君顿了顿又道: “弟子刚刚得知,那烟霞驹换骨之后,已然安然无恙。今日,韩祁森因此引荐卞城斩妖司柳百户前来,欲请陈知白为营中伤马换骨,弟子有心劝诫,奈何柳百户心意已决,未能拦下。” 刑长老眼皮微动,终是睁开一线,眸光沉静: “移肢换脏本就是在赌天命,烟霞驹能活,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尚未发作。他们不懂医术,只看眼前,便隨他们去罢,多死几匹,自然就明白何为人力有时而穷,天道恆常。你既然已提醒在前,也算尽了本分,不必再多言。” “是!” 倪紫君想了想又道:“那柳百户还想请弟子同往,诊治寒毒。” “斩妖司的面子,总要给的,你便隨他们走一遭吧!” 刑长老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只治寒毒,换骨成败,与你无关,亦非你之责。” “弟子明白。” 倪紫君再拜,悄然退出静室。 她安排好陈知白顶岗人选,一行人隨即离开老律观,径直往山下卞城行去。 卞城斩妖司,设於城东三十里处,隱於草木,背靠山峦。远远望去,仿佛一座行宫堡垒,匍臥山野。 入了军营,但见往来士卒,大多血气蒸腾,修为傍身。 陈知白一番打听,这才知道,朝廷正规军招募標准十分严苛,过半都是军户出身。 他们自幼打磨筋骨,修习功法,虽无道籙傍身,但一身真元流转下,也是血气充沛,力大无穷。 待服役期满,或建功立业之后,即可授予道籙。 所修正是皇族的戮战伐兵道。 此道以【气禁籙】入道,可禁万物之气,尤其是玄门神通,亦受封禁,端是厉害。 在隨意交流间,一行人来到马厩。 放眼望去,便见七八匹高头大马,臥於乾草堆上,乍看虽是凡马,却蕴含灵兽血脉,睹之颇为神骏。 只是此时,一个个神情萎靡,不时痛苦抽动四肢。 周围还有军医,热敷艾草等物。 陈知白走近,仔细观察,却发现这些战马,大多四肢完好,並无外伤。 柳隨风指著马腿道: “两天前,我等在灵界遭遇一头殭尸,此獠颇有几分气候,遁逃时,喷出一口极寒尸气,专袭马腿。” “我等虽然以法力驱逐了寒毒,但仍有一部分渗入骨髓。军中医师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住血肉不坏,对骨中之毒却束手无策。” “陈道友,你看……可能换骨?” 陈知白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一匹黑马腿前,法力探入其中,触及腿骨时,果然有一股阴冷之气侵蚀而来。 “我非医师,不懂祛毒之法。” 陈知白收手,坦然道:“不过,若仅仅换掉这寒毒侵蚀之骨,却是不难。” “好,左右已无办法,那便换骨吧!” 隨行的韩祁森早有准备,隨从打开一个包裹,里面俱是从屠宰场新鲜拆来的马腿。 陈知白不再多言。 他抽出短剑,隨即现场开始拆解腿骨,虽然时隔半月,手法却不见生疏,三下五除二,便拆好马骨备用。 然后又令人將战马固定,灌下足量麻沸散。 待马儿昏沉,隨即手起刀落,剖皮、分肉、换骨、缝合,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换好一条腿骨。 倪紫君亦早有准备,上前涂抹药物,又以银针刺穴,拔除残毒。 如此这般,两人相互配合,一个时辰后,终於將七八匹战马尽数完成换骨。 柳隨风全程目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般流畅动作,看来经验丰富。 他差人取来一袋沉甸甸锦囊,支付诊金。 陈知白也不客气,大方笑纳。 柳隨风还欲设宴款待一番,陈知白委婉拒绝,识趣告辞离去。 双方客气一番,柳隨风隨即亲自將陈知白等人送出营门。 望著陈知白远去背影,柳隨风身旁一名总旗低声询问道:“百户大人,这换骨之术,既然能救战马,不知可能救治兄弟?” 柳隨风收回目光: “这也正是我所考虑之事。否则,不过是七八匹战马,何须我亲自去老律观相请?” “只是韩祁森说过,妙手堂刑长老曾言,移肢换脏,纵是血亲,也难逃血脉相斥,本源不融情况。那匹烟霞驹,或许仅是万中无一的巧合。先等等吧,待这些战马康健,再议此事。” 总旗恭维道:“百户大人考虑周全。” 只是望向远处那一缕尾焰里,却悄然升起一丝希冀。 第22章 辞退 出了斩妖司,天色尚早。 韩祁森藉口有事,出了辕门便分道扬鑣。 陈知白骑著祸斗得福,与倪紫君閒聊时,见她几次不著痕跡地望向远处卞城,心中一动,开口道: “难得出来一趟,眼下时辰还早,不如顺道去卞城里逛逛?” 倪紫君闻言,眸光一亮,隨即微微頷首道: “也好,平日多在妙手堂,倒是鲜少外出走动。” 两人隨即並轡而行,只是一人骑犬,一人骑马。 卞城虽是边地,却也繁华。 大概因为靠近老律观的缘故,城中多飞禽走兽,即便是陈知白骑著祸斗血脉的得福,也並未引起骚动。 只有一些孩童,指著得福,嘰嘰喳喳,眼中毫不遮掩的艷羡。 倪紫君確实鲜少这般閒逛,目光不时被街边事物吸引。 走马琉璃,草编蚂蚱,糖人葫芦……看得她两眼放光。 陈知白见状,隨手掏钱买下。 不多时,倪紫君手里便多了小巧玩意。 她起初推辞,见陈知白说什么“难得出来,图个高兴”,也就不再多言,只是嘴角笑意愈发灿烂。 陈知白倒不是存了什么旖旎心思。 倪紫君乃造化道弟子,医术精湛,颇得重用,將来保不准有求於人。 此时结下善缘,未来有益无害。 两人在城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不得不回去。 陈知白將倪紫君送到妙手堂,这才返回私人別院。 待回屋,关上院门,取出柳隨风给的锦囊,打开一看,俱是碎金,不多也不少,价值两千两白银。 “倒也大方!” 要知道,这仅仅是支付给他个人的诊金,还没算上支付给妙手堂的药石钱。 唯一令他有些遗憾的是,柳隨风身上並未燃起薪火,看来治疗七八匹战马,还不值得与他结下善缘。 只是既然如此,又为何亲至妙手堂相邀? 陈知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想。 一夜无梦。 翌日,晨光初透,陈知白照例前往妙手堂上值点卯。 踏入熟悉的兽舍,却见一人正俯身察看草野狐,背影透著几分熟悉。 那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曾师兄?” “陈……师弟?” 曾子昂一脸惊讶:“你怎会在这?莫非这里有你的御兽?” 陈知白摇了摇头:“我来点卯,倒是曾师兄,为何在此?” “那倒是巧了,以后便是同僚了。” 曾子昂露出一丝笑意:“昨日午后,我已入职妙手堂,分派至此间兽舍。” 话音落下,兽舍內静了静。 陈知白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倪紫君匆匆闯了进来,神色焦急。 她一眼便看到陈知白,见他神色瞭然,薄唇轻抿,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 “这事我並不知情。” 倪紫君急步上前,语速快了几分:“今天早上,我才听说刑长老招了新人,替了你的职责。” 她眼底满是愧疚:“定是因为换骨之事……” 陈知白摇了摇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慎言!既是堂中安排,听从便是。” 他转向曾子昂,拱手道:“曾师兄,恭喜高就,往后这间兽舍,有劳费心了。” 曾子昂忙还礼,神色略显复杂,他不知细节,但也猜出了几分,连忙道: “陈师弟,我实在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故……若早知晓,我定然不会接这差事。要不,我这就去辞了这差事。” 陈知白笑了笑,神色坦然:“这事与你无关,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兽舍。 曾子昂望著陈知白离去背影,怔了片刻。 忽然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从心底钻了出来。 没想到,当初,一起在云棲院总是快他一步的陈师弟,如今竟被他取而代之。 …… 出了妙手堂,天光明媚,陈知白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惆悵。 自从觉醒血脉神通燧火,他在妙手堂也算是与人为善,不想,昨日还进了斩妖司辕门,今天便成了閒散人。 他摇了摇头,將那点鬱气散去。 正琢磨著下一个落脚点,念头一转,却哑然失笑。 “前世忙忙碌碌,做了一辈子牛马,这一世既入修行路,还打个屁工!” “修玄求真,方是正经事!” 眼下他钱財不多,但暂时用於修行够了。 至於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一念通达,心中那点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隨即抬脚往万兽苑方向行去。 如果他没记错,万兽苑有一类店铺,专营年老伤残御兽的租赁服务,供人参悟兽纹之用,价格据说还算公允。 陈知白在万兽苑,溜达一圈,不多时,便在僻静处,寻了一家名为“归真阁”的铺子。 入门略一询问,价格確如传闻般便宜。 租赁价格依血脉稀薄而定,一般凡沾染灵兽血脉,最低也要八两银子起步。 陈知白选了一头有著追风狰血脉的猎犬,付了二十两银子,便被引入一间单人兽舍。 舍內陈设简单,仅一蒲团,一矮几,那老猎犬趴在笼子中,见人来,掀了掀眼皮,便继续闭眼假寐去了。 陈知白也不在意,隨即盘膝而坐,收敛心神,仔细观摩起兽纹。 直至日影西斜,金乌坠地,才心满意足离开。 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悔意。 他应该早点来才对。 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兽纹参悟上,精神集中之下,不仅时间过得飞快,便是进度也十分喜人。 不过一天时间,已经完成了兽纹参悟和凝聚,效率比起在妙手堂高了不知多少倍。 还是前世牛马思维没转变过来。 既想赚钱,又想白嫖,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事? 在妙手堂,再清閒,也无法自始而终的参悟。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无妙手堂薪火之助,或许参悟进度也不会这么快。 看来,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明日继续!” 他心中振奋,照著眼下进度,最多一年就能迈入初玄大乘修为。 一般来说,初玄小乘需要凝聚数十道灵兽兽纹; 初玄大乘,则需要上百之数; 初玄圆满,则需数百之数。 但实际情况下,大多数修士不可能完全以灵兽兽纹,补全道籙。 初玄小乘修士能够凝聚出七八道完整灵兽兽纹,便不错了。 陈知白眼下也无法接触太多灵兽,暂时也只能以蕴含灵兽血脉的御兽,补全道籙。 不过无妨,只要迈入初玄大乘,不仅地位急剧攀升,便是福利待遇都会出现质变。 到时候,据说,师门还会赐下灵兽。 回到私人別院,在处理完琐事之后,他点燃油灯,在窗边坐下,观摩起金丝蝙蝠臟器。 虽然他已经凝聚金丝蝙蝠兽纹,完成了对金丝蝙蝠的操控,间接拥有声波定位之能; 但外物,终究不如亲自容纳,来得安心。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引来一阵犬吠之声。 陈知白思绪被打断,眉头微皱。 此时已近亥时,谁会来访? 他起身走进院落,声波扫去,便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院门外。 “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师弟的居所?” 院外之人似有所察觉,试探问道。 陈知白想了想,打开院门。 昏黄月光下,站著一名身穿常服的年轻修士,其身后跟著一头猛虎,细看赫然是灵兽“雪云彪”,毛似堆雪晕染,瞧著颇为霸气! “冒昧打扰,在下汤沐霖,此来是想求购五趾雀尾蛋,还望师弟行个方便。” 说著,他摊开掌心,露出五枚灵玉钱。 第23章 打得一拳出 陈知白眉头微蹙,语气平静道:“师兄找错了人,陈某並不做生意。” 汤沐霖顿时笑了起来:“你当然不做生意,因为生意都是礼云极在做。” 陈知白心中一沉。 果然,这事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在以驭兽闻名的老律观,想要盯梢一个人,太简单了。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师兄若有需要,匀一只五趾雀尾鸡,也不是不可以。” “陈师弟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过,我不要五趾雀尾鸡,我要五趾雀尾蛋。” “足月五趾雀尾鸡可以,但鸡蛋不行。” 汤沐霖笑容一僵,往前踏了半步,半边身子欺近院內: “我只要蛋,价钱好商量,若嫌不够,我再添两千两白银,如何?” 陈知白摇头,语气依旧不变: “若是足月五趾雀尾鸡,两千两我便能卖,但五趾雀尾蛋,卖不了,我也没有。” 他就知道,半夜登门,多半有鬼。 若只要五趾雀尾鸡,那还能说是衝著其特殊龙纹而来。 现在只要蛋,陈知白用脚指头都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无外乎是做那掮客生意,卖给一些富贵人家,钻老律观云棲院规则空子,免去三年杂役和考核,破格授籙。 汤沐霖脸上笑意收敛,压低声音: “师弟能卖蛋给礼云极,却不肯卖给我,莫不是瞧不上汤某?” “並非此意。” “那便是觉得我出价低了?” 汤沐霖又走近一步,初玄大乘气息肆意迸发: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便好,若让门中知道你私售五趾雀尾鸡,云棲院又屡屡出现破格杂役,你说门中该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客气,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陈知白抬眼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汤沐霖以为他意动,嘴角刚刚勾起,不想,陈知白脑袋微微后仰,便是如炮弹般狠狠砸在他的鼻樑上。 “砰!” 一声闷响,汤沐霖猝不及防,鼻樑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酸泪霎时涌出。 “啊——” 他失声痛呼,还未反应过来,陈知白钵大的拳头,已然抡了上来。 “砰!” “你!” “吼——” 汤沐霖身后雪云彪怒吼一声,浑身雪白毛髮陡然炸起,纵身便要扑向陈知白。 可一道黑影比它更快! 祸斗得福早已伏低身子蓄势,此时嗖得一声,如离弦之箭,从陈知白身后窜出,一口咬向雪云彪颈侧。 雪云彪惊怒摆首,利爪挥扫,不想,得福也不闪避,尾焰照亮院门,將雪云彪扑出院门之外。 “汪汪汪——” “嗷呜——” 院中群犬,闻声躁动而起。 弹指间,便乌泱泱衝出院门,发疯般朝著雪云彪围扑上去,撕咬纠缠不休。 雪云彪虽然凶悍,一时也被群犬缠得脱身不得,怒吼连连,雪白毛髮如五月飞絮,在尾焰照耀下,格外醒目。 陈知白这边更是得势不饶人,拳拳到肉。 汤沐霖显然不善近身搏斗,慌乱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空有一身修为,却蜷缩在地上,只能发出不甘怒吼。 “脆皮法师,也敢贴脸威胁?” 陈知白一边挥拳,一边冷嗤:“谁给你的勇气!?”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嗖”得一声,从汤沐霖袖口衝出,衝著陈知白门面噬咬而来。 陈知白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格挡。 “啪!” 一条银环蛇已然噬咬上他的胳膊。 操! 陈知白脸色一白,全身真气涌动,护住奇经八脉,更是分出一道,涌入胳膊,疯狂逼毒。 他同时也连忙退后一步,一把抓住银环蛇,五指发力,直接將其捏死。 身后两条铁包金悍然衝出,咬住汤沐霖胳膊和大腿,便是疯狂甩脑袋,撕扯得汤沐霖惨叫不已。 “住、住手!你敢同门相残……啊——” 登时,惨叫声,犬吠声,怒啸声响作一团。 一犬吠影,百犬吠声。 不知多少猎犬,乃是猛兽跟著咆哮起来,引得寂静山间別院区一片沸腾。 附近院落纷纷亮起灯火,更有老律观弟子推门而出,愕然望向这处混乱的源头。 不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巨鸚鵡从天而落,呱呱怪叫:“住手,同门相残,重罪!” 没多久,有猛虎、猎犬,乃是山魈,自山林中蜂拥而来,紧隨其后的乃是巡查院弟子。 陈知白闻声心中一动,群犬在齜牙咧嘴中,紧紧盯著雪云彪中,缓缓退后。 不远处,汤沐霖蜷缩在地,老脸肿胀如猪头,鼻血长流,哼哼唧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为首巡查弟子面色铁青,目光扫过现场,怒斥道: “全部带走,羈押巡查院问话!” …… …… 一炷香后,巡查院偏堂。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汗出如浆。 他已经服了清瘴丹,正运功逼毒,周身隱见白气蒸腾。 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长吁一口浊气。 不远处,礼云极一脸担心的看著他:“感觉怎么样?” “暂时无妨。” 陈知白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依旧肿胀如蚕透亮, 银环蛇毒性极强,寻常人沾上怕是早已毙命。 幸亏他反应快,及时运转真气护体,又及时服药,这才阻止了毒性扩散。 不过这条胳膊,没个十天半月怕是消不了肿了。 “那王八蛋呢?” “比你惨。” 礼云极朝对门偏堂努了努嘴: “鼻樑断了,脸上没一块好肉,胳膊和大腿被猎犬撕扯得见了骨头,失血不少。巡查院的师兄说了,没一两个月修养,別想下地。” “那就好。”陈知白咧嘴一笑。 礼云极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陈知白也不隱瞒,將汤沐霖半夜敲门,索要五趾雀尾蛋不成、继而威胁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礼云极听完,摇头道:“你太衝动了。兜售五趾雀尾蛋又不是什么禁忌,万兽苑公开求购者,比比皆是,怕他威胁作甚?” 陈知白笑了笑:“我知道。” “嗯?”礼云极一愣,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陈知白声音平静: “这次若不发疯,下回来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汤沐霖了。到时候,给还是不给?给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礼云极嘆了一口气: “同门相残,终究是重罪,你就不怕观內怪罪?” 陈知白道:“那就得看师门有没有良心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偏殿房门被推开,一名中年修士迈步而出,目光如炬盯著陈知白: “你就是陈知白,倒是好大的胆子,也敢妄议师门?!” 第24章 真金火炼 礼云极见状,连忙起身致礼,却微微侧首看向陈知白,使眼色提醒。 “弟子不敢!” 陈知白见状,虽脸色苍白,也连忙起身,火速认错。 中年修士脸色稍缓,放缓声音道: “我老律观立观数百年,最重规矩,纵是同门不义在先,你当稟报戒律台处置,何至於动手撕破脸皮?” 礼云极抬头欲言,却被中年修士一眼扫过,顿时噤声。 陈知白见状也不辩解: “弟子知罪,愿领责罚!” 中年修士眉梢微挑,没想到,这陈知白倒是老实,反倒让他种种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他想了想,摆了摆手道: “汤沐霖以势压人,妄图钻营取巧,触犯门规,当罚牧场劳作一年,以儆效尤。” “至於你陈知白,遇事不报戒律台,反而暴起伤人,纵然事出有因,袭击同门亦是重罪,无可辩驳。” 声落,堂內寂静,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中年修士顿了顿,看著陈知白苍白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念你有护道之心,罚你寒潭洞禁闭三月,静思己过。” 陈知白闻言垂目:“弟子认罚。”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 中年修士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微风:“但老律观不是山林野地,规矩立了,就是要守的。” 声落,飘然而去。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知白看向礼云极问道:“这就结束了?” 礼云极直起腰杆:“这点小事,长老自有决断之权,唯有涉及贬黜生死,才会惊动戒律台。怎么,你对责罚不满意?” 陈知白摇头:“怎么会?公允至极!就是三个月紧闭,可还能接触到雀尾蛋?” 礼云极笑骂道:“你呀,这时候,还考虑生意,不要多想,安心禁闭便是。” 说著,他眨了眨眼睛。 陈知白会意,便不再多言,只是委託礼云极照顾一下狗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当晚,陈知白就被押送寒潭洞,隨行的还有祸斗得福。 寒潭洞,位於灵界老律观深处,洞开在寒潭之下,水汽瀰漫,寒冷刺骨。 谭边悬崖上,错落修建了不少山洞。 关押著一些犯事的弟子。 陈知白修为低,犯事又小,安排在了最上层。 这里说是寒潭,却整日阳光普照,与“寒”字实在不沾边。 一阵风来,还能嗅到潭水与松针的气味。 进了禁闭室,终於得空的陈知白,伸手摸了摸得福脑袋,运转装脏秘籙,检查起伤势。 得福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身上大大小小遍布十余处伤口,小的不过黄豆大小,乃利爪洞穿。 大的足有巴掌长,深入血肉。 礼云极留了丹药和药粉。 陈知白耐住性子,逐个上药,脸色平静。 论灵兽血脉,祸斗血脉要远胜於雪云彪,但得福终究是铁包金觉醒的祸斗血脉,本质上,並不纯粹。 加上觉醒不久,修炼时间更短,自然要逊色不少。 还好有群犬相助,这才未落於下风。 可惜,帝流浆夜一只未折的狗群,还是死了几只,令他颇为惋惜。 不过,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要干汤沐霖。 近身,占理,群犬环伺,又在宗门,这都不干,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於后果? 其实这惩戒完全在他预料之內,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毕竟有礼云极这个巡查院的引路人,他怎么会不知同门相残的惩罚? 关禁闭也好,至少可以专心修行了。 就是没法参悟兽纹了。 不,其实还是可以参悟的。 只要捨得花钱,负责看守此地的修士,什么东西都能送进来。 不过要价忒狠。 陈知白略一琢磨,他还有金丝蝙蝠臟器尚未参悟,包括得福衍生而出的祸斗兽纹,一时半会也用不上,索性也就不花这冤枉钱。 “咚——” 悠长的钟声,漫过层峦,惊起林间宿鸟,扑稜稜飞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 “天亮了啊!” 陈知白看著天际泛起的幽光,幽幽吐了一口气,旋即盘膝而坐,闭目冥想起来。 透过洞窟的光柱,在石壁上无声攀爬。 在日头最盛时,变得灼亮刺目,照彻浮尘; 待入了昏黄,又悄然敛没,深幽与寒气宣告著寒夜的降临。 如此,循环往復,日日如此。 最初几日,日子很难熬。 陈知白冥想没多久,便会烦躁起身,在逼仄洞窟里踱步不休。 总想出去溜达溜达。 甚至几次意动,以通灵逆鳞打开两界裂隙,前往人间溜达一番。 不过,三五日后,不知习惯,还是无奈,他又逐渐適应这般生活。 注意力反倒因此更加集中。 第六天,他参悟了金丝蝙蝠的喉耳臟器,隨时可以掠为己有; 第十一天,他参悟了得福祸斗部分兽纹,自此完全掌握灵兽祸斗兽纹; 第十六天,他洞观人体五臟六腑; 第十七天,他花钱委託守卫,租赁毒蛇,参悟蛇类兽纹。 吃一堑长一智,汤沐霖毒蛇护身,令他印象深刻,自然要查漏补缺。 与此同时,卞城斩妖司,也在查漏补缺。 斩妖司,马厩旁。 一名隨队老军医,正挽起袖口,探手按在一匹枣红战马关节处,一缕温润平和真气自指尖投入,循经络游走,细细感知马腿情况。 周围几名军汉屏息而立。 柳隨风亦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沉静。 许久,老军医起身,对柳隨风抱拳道:“启稟柳百户,这几匹战马寒毒已经祛除乾净,骨髓新生之气虽弱,却也纯正平和,再静养一段时间,足以恢復。只是日常训练可以,战场廝杀,可能略有不足。” 此言一出,侍立一侧的总旗,登时面露喜色:“果然可行!大人,看来那换骨之术果然有奇效!营中那几位弟兄……” 柳隨风抬手打断总旗的兴奋:“周先生医术,我自是信得过。不过,此事关乎弟兄们的性命,不可不慎。” 他略一沉吟道:“明日將这几匹战马一併送往老律观妙手堂,请刑长老查验一二。” 总旗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先生,这还是不信任周先生啊! “天道轮迴,有常亦无常。鬼斧神工之术,纵有万般巧合,也需经得起真金火炼,刑长老既有血脉相斥,本源不融之言,更得找他查验一番,省得落下隱疾。” 柳隨风眸露精芒,意味深长道: “记住,到时候,莫说是换骨之马,就说是我的座驾良驹,若他也看不出问题,那说明陈知白这换骨之术確实了得。到时候,再为弟兄们换骨也不迟。” 总旗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敬佩道:“大人高见!” 第25章 刑长老的茫然 次日,柳隨风领著几名弟兄,骑著七八匹战马,再入老律观,经通报之后,过两界牌楼,直入妙手堂。 眾人行至妙手堂门前时,早有童子进去通报。 刑长老闻讯出迎,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那几匹战马上。 “柳百户的座驾,看著倒是神骏,不知有何不妥?” 柳隨风拱手:“前些日子校猎灵界,伤了腿脚,虽经医治,总觉得脚力有损。久闻刑长老医术通玄,特来请长老掌眼,看看是否留有暗伤,也好安心。” 刑长老頷首,也不多言,上前几步,仔细查看战马起来。 一时间,四下寂然。 倪紫君侍立一侧,目光落在马腿上几道淡淡刀痕上,心头莫名一跳。 她嘴唇微动,抬眼看著刑长老认真检查模样,终究又將话咽了回去。 片刻,刑长老收手,又换了一匹战马探查。 如此反覆,没多久,他眉头舒展,微笑道: “柳百户多虑了,这几匹战马只是腿骨新伤初愈,故而脚力不显,好生豢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復如初。” 柳隨风闻言轻轻鬆了一口气,抱拳道: “刑长老这么说,柳某便放心了。实不相瞒,这几匹战马伤了腿骨之后,本来就要准备处死,还多亏了妙手堂倪仙子和陈知白的救治,这才转危为安。” 刑长老脸上笑意一凝,驀然回头看了一眼倪紫君,又看向柳隨风: “莫不是十几天前,那批换骨之马?” “正是!若非陈知白道友以换骨之术,为它们续接新骨,又有倪仙子药石救治,这些战马怕是早已化为枯骨。” “柳道友谬讚……” 刑长老尷尬应道,眉眼间儘是不可思议。 “不知陈知白道友可还在?” 刑长老脸色一僵:“这个……陈知白他日前已然另谋高就去了。” “另谋高就?” 柳隨风一怔,深深看了刑长老一眼,没再多问,微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柳某叨扰了。” 说罢,旋即翻山上马离去。 待人走远,刑长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向倪紫君道:“那陈知白可动用了什么神通?譬如血脉神通?” 倪紫君下意识道:“没有。” “你確定?” 倪紫君面露回忆之色,半晌肯定頷首道:“弟子確定!” 刑长老沉默片刻,忽地转身,对身后一名弟子低喝道: “速去奔云马坊,找那韩祁森,仔细查验一下他那匹烟霞驹状况,速来报我!” “是!”那弟子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弟子匆匆返回,气喘吁吁道: “长老,查清了!那烟霞驹已然无碍,腿脚灵活如初,精气旺盛,睹之,不似断腿之马。” 刑长老闻言拢在袖中的双手陡然攥紧。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儘是决然: “去!寻找各类飞禽走兽一对,要活的,尤其是马匹,我要实验换骨之法。另外,再將《沈氏疡科补遗》、《移肢换脏论》那几部旧典,全都给我找来!” 妙手堂深处,很快瀰漫起一股凝重的气氛。 各类鸡鸭牛马,乃至马匹麋鹿,统统被送往妙手堂深处。 数名医术精湛弟子被留下,辅助刑长老实验换骨之法。 尤其是倪紫君,更是重点对象。 刑长老换骨之时,不时追问几句,若不是倪紫君不擅长手术,怕是已然让倪紫君现场演示起来。 说实话,关於换骨之法,刑长老並未亲自实验过。 他从医书中,了解到关於沈书言换骨实验的始末之后,便不再钻研。 说好听点,这就是经验。 造化道医术如此了得,正是因为一代代天才的积累。 然而现在有人竟然否定了当初绝冠造化道的沈书言,这让刑长老头皮发麻,面上无光之时,也生出一丝震颤。 因为如果他能发现其中秘密,不仅他能因此名动造化道,造化道也必然会因此受益,再上一层楼。 说不得,他便能因此青史留名。 这让他如何不震颤? …… …… 寒潭洞,石窟清幽。 陈知白盘坐於一方石榻上,周身並无耀眼灵光,只呼吸绵长,与日光相合。 倏忽间,他眉眼微动,睁开双眼。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没多久,洞口光影一晃,出现两道身影。 打眼一看,正是罚他禁闭的中年修士,以及身著猎装的斩妖司百户柳隨风。 中年修士面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少了些苛责:“陈知白,柳百户有紧要事寻你。” 柳隨风上前一步,抱拳道:“陈道友,可还记得斩妖司身中寒毒之马?” 陈知白頷首。 柳隨风笑道:“不瞒陈道友,当时隨那些马儿受伤的,还有数名军中將士,他们情况好些,但寒毒入骨,纵然使法力日夜消磨,也难以拔除,故而希望道友再施换骨之妙,下山救人。” 陈知白闻言道:“陈某现在正在受罚,只怕……” 话音未落,中年修士已然接口道:“救命之事,重于禁闭。你先隨柳百户前去,待事了之后,再回寒潭洞,继续领罚。” 陈知白闻言心中直翻白眼。 ——原来不是免罚,是暂罚啊! 他心中吐槽不已,面上却无半分不悦,当即起身,拂去袍上微尘,朗声笑道: “人命关天,自当义不容辞,我这就动身。” 他言语爽利,举止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 柳隨风睹之眼中闪过讚赏。 陈知白又道:“对了,我虽然擅长换骨,却不擅长事后调理,此等精细功夫,恐怕还得需要妙手堂弟子来做。” 柳隨风闻言笑道:“陈道友考虑周全,我这就派人去请。” 很快,柳隨风的属下,便再次抵达妙手堂。 此时,妙手堂內,气氛凝重。 几只换过骨的猪羊,被单独安置在铁笼中,神色萎靡。 刑长老附身观察,眸中愈发迷茫。 “血脉通畅,骨膜已有黏连之象……可骨肉相连,为何会有相斥之相?” 身旁几名弟子屏息而立,不敢打扰。 “长老,斩妖司来请人,说需要擅长治疗创伤弟子,协助陈知白救治寒毒將士。”传话弟子匆匆而入,低声稟报。 堂內几名协助换骨实验弟子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倪紫君。 倪紫君一怔,抬眼望向刑长老,目带请示。 刑长老略一沉默,起身道:“紫君,你熟悉陈知白手法,便隨我走一趟吧!” “长老也去?”倪紫君惊讶。 “既是救治斩妖司將士,老夫亲自照看,也是应该。” 刑长老一脸理所当然模样。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陈知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推翻医道天才沈书言的实验。 他很怀疑,陈知白用的乃是血脉神通。 第26章 偷师 斩妖司身中寒毒將士,与战马所中寒毒一模一样。 不过,要更为严重。 因为他们才是殭尸的攻击目標,战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那殭尸所吐寒煞,歹毒无比,入骨即凝,莫说药石,便是真元也是难化,军中修行纯阳真元者,也只能助其化解皮肉寒毒,对於深入骨髓之毒,也无可奈何。” “幸好几位弟兄的鎧甲护住了上半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惜,腿脚却遭了殃。” 斩妖司医室內,药气氤氳,柳隨风言简意賅介绍著情况。 此时,六名年轻修士,脸色苍白的躺在软榻上,腿脚包著羊皮毡,四周摆著滚烫铜壶。 即便如此,露出的脚踝处肌肤,依旧呈现出紫黑色,隱隱有寒气渗出。 陈知白解开羊皮毡,伸手试探,法力探入其中,腿脚情况便纤毫毕现,映入心中。 “怎么样?可能换骨医治。” “可以!” 陈知白点了点头。 “太好了!” 柳隨风大喜,旋即命人准备起来。 换骨需要骨源,给人换骨,自然也得人骨,用得乃是卞城死囚。 当然,这是柳隨风的说法。 陈知白也没有细问。 他目光掠过刑长老,落在倪紫君身上:“稍后还要有劳倪道友,敷药包扎。” 倪紫君乖巧頷首:“妾身定鼎力配合,陈道友放心施为便是。” 陈知白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托盘中骨源之后,便著手换骨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为人换骨。 但心里却並不紧张。 相较於马腿,他对人体臟器构造更为了解,又有为马匹换骨经验,此时操作起来,可谓行云流水。 便见他剖皮肉,剔旧骨,置新骨,再以药线穿引骨膜……针线游走间,竟无半分滯涩。 动作可谓嫻熟至极。 看得不少人怀疑,陈知白是不是仵作出身? 刑长老站在旁边,看得格外仔细。 却越看越心惊。 却是陈知白周身並无神通运转的灵力波动,其之精准手法,纯粹是对人体结构的烂熟於心。 可……这怎么可能? 没有血脉神通之助? 那他的实验,为何会出现血肉黏连现象? 很快,陈知白便换好了一名將士,將扫尾工作交给倪紫君。 倪紫君也默契上前敷药、包扎。 刑长老正要上前,检查一番將士腿脚,却突然看到陈知白吹了一声口哨。 祸斗得福隨之迈步靠近,看得眾人一脸茫然。 却见陈知白將用过的短剑,径直放在祸斗尾巴上炙烤起来。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炙烤消毒。 刑长老眸底倏然掠过一丝讶色,隨即陷入沉思,心中更是暗起波澜。 『《金匱要略》有言,邪毒附骨,非金石可剔,或可以阳气炼之……』 『火焰灼烧,乃祛除污秽之法。』 『莫非关键在於火焰?』 『不对!关键在於祸斗之焰!』 『《火犬谣》有言,祸斗乃雷神罚罪之使,逐疫鬼而吐天火……疫鬼,瘟疫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到这,刑长老拢在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他终於发现了真相! 果然,陈知白炙烤过短剑之后,也不擦拭,便继续给下一位將士换骨起来。 每给一个將士换骨之后,他都会重新炙烤短剑,仿佛在补充祸斗之焰。 刑长老越看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心中已然迫不及待欲返回妙手堂实验起来。 待最后一名將士腿骨接续完成,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陈知白额角见汗,气息也略见急促,显然损耗不小。 “陈道友辛苦了!” 柳隨风也是乾脆,换骨之后,便是奉上锦囊诊金。 陈知白也不客气,接过诊金,略一触摸,发现乃是圆滚滚铜钱状,心中便是一喜。 旋即,拱手道: “诸位將士骨肉相连还需一些时日静养,按时换药便可,切记,天气燥热,勿要包裹毛毡,防止血肉溃烂。” “自当谨遵医嘱。”柳隨风回礼。 此间事了,陈知白也不停留,径直返回老律观,继续领罚禁闭去了。 洒脱得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件寻常差事。 刑长老也不愿多留片刻,亦隨之匆匆离去。 路上,热浪扑面,刑长老忽然开口问道:“紫君,此前陈知白为战马换骨时,可曾用那祸斗尾焰灼烧短剑?” 倪紫君闻言细想片刻,肯定摇头:“回长老,弟子不曾见过火焰。” “一次也未曾有过?” “一次也未。” 刑长老点了点头,心想,女大不中留啊! 他不再多言,只是陡然扬鞭,催马更快了几分。 回到妙手堂,他直奔妙手堂深处。 人未至,法旨已到。 “取我柳叶刀!” “周屿,速去拜访北辰犬坊,租赁一头灵兽祸斗。” 刑长老人脉惊人,很快弟子便带回祸斗。 这只祸斗比陈知白那头更为威猛,已然成年,其尾尖分叉为二,摇曳间,烈焰翻涌,灼浪逼人。 得此祸斗的刑长老,心中大喜,旋即屏退左右,实验起来。 没多久,两只猪崽,相互交换了腿骨。 至此,已至深夜。 刑长老却毫无睡意,闭目调息,默默等待起来。 一时间,室內寂然。 丑时,鸡鸣声起,刑长老睁开双眼,检查猪崽而去,瞳孔舒张,却见换骨之腿,肿胀如尿脬。 寅时,那熟悉的灰败黏连之状,如附骨之疽,再次出现。 至卯时,猪崽已然高烧不退。 刑长老沉默地看著,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炙烤的时辰,或许有毫釐之差。” 他再次取刀,置於祸斗尾焰之上。 心中默默计时,待刀刃微微泛红,这才撤回。 又换两头猪崽,重来。 剖、换、置、缝,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復刻陈知白。 结果,血脉相斥依旧。 刑长老垂目凝视创口,久久未动。 他拢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微微曲起,又缓缓鬆开。 “莫非是刀锋温度……” 他低语,似在自问:“过热反而伤了血肉?” 他第三次提起柳叶刀。 这一次,他调整了刀锋与火焰的距离,炙烤时间也缩短一些。 动作依旧一丝不苟,甚至更缓,更稳,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轨。 石台上,猪崽呜咽。 又是一个黑夜等候,血脉相斥依旧。 刑长老满眼血丝,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拍案,没有低吼,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著六只失败的猪崽。 堂內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他召来倪紫君,问道:“陈知白换骨时,可曾念诀?指间可有灵力波动?” 倪紫君努力回忆,缓缓摇头:“弟子修为浅薄,未曾见其念诀,也为发现灵力波动。” “是吗?” 刑长老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在混杂著血肉、屎尿,乃至烤肉的腥臭和肉香中,却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第27章 束脩买技 妙手堂,连日来气氛压抑得令人胆战心惊。 造化道弟子不仅不见笑容,便是脚步都放得极轻。 若是步入妙手堂深处,不时还能听到病兽的嚎叫声,以及令人作呕的脓创恶臭。 曾子昂抱著一筐新晾的乾草,穿过迴廊,看著造化道弟子个个面色紧绷模样,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正要踏进兽舍,正好瞧见隔壁兽舍帮工走出,连忙拦住,压低声音问道: “张师兄,堂里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张师兄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无人,这才神秘兮兮道: “我听说,是刑长老在实验换骨之法,听说连著好几日,用了好些猪崽羊羔,没一次成的,全死了。今早抬出来的,那腿……唉,烂得没法看。” 曾子昂心头一跳: “换骨?还有这等邪……奇术?” “说来你怕是不信?” 张师兄又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 “我偶然听到造化道弟子漏出一两句,说刑长老其实在模仿一个人的法子。” “模仿谁?” 张师兄抬眼,飞快地吐出三个字: “陈知白。” 曾子昂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谁?” 以至於声音不自觉提高。 “你小点声!” “不好意思,张师兄,你刚刚说的是……陈知白?” “是他。” “之前在这个兽舍的陈知白?” “没错!” “他不是咱老律观弟子吗?怎么也懂医术?” “何止是懂!” 张师兄一脸无所不知之色: “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知道吧?他那匹宝贝烟霞驹,碎了腿骨,多少人都说废了,就是陈知白给换骨接好的。还有斩妖司校猎时,被殭尸伤了好多战马和將士,也是陈知白去换骨给治好的。” 嗡! 曾子昂只觉脑中响起一阵金鸣之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霞驹? 斩妖司战马和將士? 都是那个被他顶替了兽舍差事的陈知白治好的? 他竟然不声不响,做到了这等地步? 那刑长老何等人物? 妙手堂柱石,钻研医道兽术十几载,如今却在闭门效仿他的医术,还屡试屡败? 简直荒谬,难以置信! 一时间,曾子昂心乱如麻。 他隱隱意识到,原来不是他取而代之,而是妙手堂嫉贤妒能! …… …… 此时,妙手堂深处,静室內的气味已然难以言喻。 刑长老默然坐著,面前石台上的猪崽已无声息,创口处脓血与药膏混作一团,狰狞可怖。 连续数日失败,耗去的不仅是野兽和药材,更是他数十年积累的自信与道心。 他盯著那失败的创口,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呼——” 他长身而起,转身沐浴而去。 待洗去一身药味与颓丧,换上素净的道袍,他又成了那位清矍严谨的妙手堂长老。 只是眉宇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抑鬱。 他离开妙手堂,径直往巡查院而去。 巡查院的秦长老见到他,颇有些意外,听明来意后,抚须笑道: “这陈知白倒是好本事,禁闭期间,访客不断,前有斩妖司柳百户,今有妙手堂刑长老,不知他这禁闭,是罚还是赏了?” 刑长老笑了笑,並未多言,也未解释。 秦长老也不深究。 莫说刑长老乃是造化道弟子,便不是,这一身入玄境修为,便值得尊重。 “也罢,刑道友,且隨我来。” 秦长老亲自引路,带著刑长老深入灵界道观,来到寒气逼人的寒潭洞前。 禁闭石窟,不见阴冷。 禁闭室的石门被叩响时,陈知白正在修炼《采霞食气之法》——这段时间他贪修兽纹,差点落了法力修行。 待看到秦长老和刑长老联袂而至,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 秦长老笑道:“你们谈,我在外面候著便是。” 说罢,便识趣离开,顺便巡视寒潭洞起来。 刑长老步入石室。 室內简陋,仅一石榻,一矮几,一盏孤灯,门口祸斗得福见生人,驀然站立而起,死死盯著他,仿佛隨时可能扑上来。 “晚辈陈知白,见过刑长老!” 陈知白起身见礼。 “小友客气,刑某冒昧拜访,还望海涵。” 刑长老一团和气,客气得令陈知白惊讶。 这可是入玄大修啊! 待主宾落座之后,刑长老开门见山: “那日在斩妖司,刑某得见小友施展换骨之术,惊为天人。不瞒小友,这几日,刑某一直在妙手堂內,照葫芦画瓢,试图揣摩此法奥妙,却屡试屡败。” 刑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沮丧,一脸认真看著陈知白道: “敢问小友,此术精髓,可是在那祸斗尾焰,炙烤刀锋之上?” “非也!”陈知白摇头:“火焰炙烤,只是为了祛除污秽。” 刑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一抹瞭然。 他迫不及待追问:“莫非是小友身怀特殊血脉神通,可促使血肉相融?” 陈知白再次摇头:“晚辈並未觉醒相关血脉神通。” 刑长老眉梢挑起,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兴奋:“莫非是换骨手法暗藏玄机?” 陈知白又摇了摇头。 接下来,刑长老一口气提出七八种猜想,每问一句,陈知白便是摇头一次。 刑长老闻言不见失望,眼中光芒反倒愈发炽热。 许久,石窟內陷入死寂,只有寒潭幽幽水声,隱约传来。 良久,刑长老缓缓吸了一口气,一脸凝重问道: “敢问刑某,可能学会此术?” 陈知白没有立即回答,他盯著刑长老那不甘而炽热的眼神,终於頷首道: “能!” 刑长老脸上泛起一丝红潮,神情愈发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刑某不才,欲求购此术。不过,刑某不仅要术,更要……名。” 似乎是担心陈知白不答应。 他解释道:“此术於小友,或许只是一门济世医术。但对於我造化道来说,却是足以革新骨伤诊治,载入道脉传承的飞跃。刑某希望,此术能以造化道秘传之名行世。当然,开创之功,必归於小友与……” 刑长老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羞愧:“……吾之名下。”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一物,置於矮几之上。 第28章 参学拜师 刑长老自怀中取出之物,乃是一个锦囊,素麵藏青,以银线绣著云纹。 解开束口,露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卵。 这石卵,色冷灰,表面晕染著黑色斑块,看起来不像是卵,更像是一块鹅卵石。 “此乃刑某早年偶然得之,一直未能辨认出是何种灵物?” 刑长老一脸试探道: “不过,这卵如顽石,乃神物自晦之相,绝非凡品。刑某愿以此卵,交换小友的换骨之术,可否?” 陈知白目光一凝。 禽兽之属,血脉天赋往往在胎中便已定下。 因此大多数灵兽之卵,多胎蕴灵光,神气沛然。 但也有极少数灵兽,许是为求自保,神物自晦,很难从外表判断,但其卵为石状,本身就是一种异象。 他探手捏起石卵,入手沉重,凉意直透指尖。 心念微动,【装脏秘籙】运转,一丝感知扫过石卵。 剎那间,一道晦涩信息划过脑海: 【蜚卵】 ——胚结太阴,藏疫癘之精,为晦孽之卵。 蜚!? 陈知白心头剧震。 此乃上古凶兽,传闻,状如牛,白首,独目,蛇尾,行水水竭,行草草枯,见则天下大疫! 乃至凶之物,司掌灾厄!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皱起眉头,问道:“敢问刑长老,此卵从何而来?” 刑长老见状,坦然道:“此乃一位江湖散修重伤求医,以此物抵偿诊金。当时,我正奉命常驻老律观,见它有些特异,便收了下来。后来查验一番,未得结果,加之琐事缠身,便搁置至今。” 他顿了顿,试探问道:“小友可认得此卵?” 陈知白缓缓摇头,將石卵放回锦囊:“晚辈入道时日尚浅,见识有限,哪里辨识得出?不过,如此形態,想来確实有几分不俗。” 刑长老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追问道:“那小友可愿交换?” 陈知白故作沉吟,许久道:“老律观中,知道我擅长换骨之人不少。刑长老若要换骨之术也就罢了,还要名头,他日若有人问起渊源,又该如何解释?”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顾虑,昭然若揭。 术可授,名可让,但若因此引来猜忌,甚至杀身之祸,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甚至他很担心,刑长老拿到换骨之术后,会为了虚名,杀了他。 刑长老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瞭然。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小友所虑,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小友可以参学之名,拜入刑某门下,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师生关係,那么你我共研医术,同享受换骨之法,也就名正言顺了。” 刑长老顿了顿,又迫不及待补充道:“只要小友点头,此刻便可隨我前往妙手堂,举行参学科仪,布告天下。” 正所谓,一师不二拜,法脉不轻乱。 在玄门,一旦拜入道统,几乎终身不能改换门庭,否则便是欺师灭祖之罪,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刑长老所言的参学,却是一个折中的法子。 各大道统终究需要相互交流,才能共同进步。 那这份交流,便是参学。 ——即,只向其他高道学习具体技艺,但並不涉及道脉传承。 此为学生和老师关係,而非师徒关係。 陈知白闻言略一沉吟,隨即起身,整了整身上早已褶皱的袍子,对著刑长老,郑重拱手,长揖作礼: “学生陈知白,拜见刑先生。” 刑长老眸光一亮,连声道:“好好好!” 旋即,连忙虚扶:“快快请坐,此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待陈知白重新落座,刑长老满眼期待的看了过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知白却恍若未见,面露难色道: “眼下学生正处于禁闭期间,怕是难以与先生共研换骨之法,还望先生见谅。” 刑长老眉头蹙起。 换骨神术近在眼前,他潜心钻研数日而不得,早已心痒难耐,哪里还等得下去? 当即起身道:“你先在此稍候。” 说罢,径直转身离去。 至於那枚灰扑扑的石卵,依旧静静躺在矮几上。 陈知白见状,当即捡起石卵,细细感受起来。 便见此石卵材质坚硬,法力探查时,竟不得寸进,仿佛庇护。 他心中一动,直接调用真元。 这一次,终於畅通无阻。 不想,真元涌入其中,便被迅速吞没。 在真元消失之时,隱隱看到,石卵內,已然孵化出几分生灵形態,似雏鸡蜷曲蛰伏,其首已然发育出一团黑影,像极了脑袋。 “果然是灵兽,也唯有灵兽,才会主动以真元灵气为食。” 陈知白微微頷首。 可一想到以真元催化此卵,又肉疼不已。 真元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这孵化代价可太大了。 还是说,寻找天地灵脉,借其灵气孵化? 这得费多大功夫? 正想著,一阵脚步声传来。 便见刑长老去而復返,身后跟著的,正是巡查院秦长老。 秦长老一脸惊讶的看著陈知白,笑道: “好你个陈知白,倒是好本事,竟然能让刑长老舍下老脸收徒。” “也罢,云髓观与我老律观素来交好,刑长老更是供奉客卿,既然刑长老急需你辅佐参悟医术,这个面子,秦某不能不给。” 他语气一转: “但你伤害同僚,其罪难消,禁闭可免,惩戒不可废,便罚你缴纳百枚灵玉钱,以抵禁闭之罚。” 陈知白还没开口,刑长老已经开口道:“小友不必担心,罚金刑某已经代缴过了。” 说罢,便沉声道:“诸事已毕,还不隨我离去?” 陈知白不再多言,起身对秦长老行了一礼:“弟子陈知白多谢长老通融。” 然后又对刑长老拱了拱手。 这才隨之离去。 门口祸斗得福,见状低吼一声,甩了甩毛髮,亦步亦趋而去。 三个月禁闭,关了近一个月,再出石窟,外面天光落入眼中,竟然有些晃眼。 可谓,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一路上,刑长老脚步不停,形色匆匆,显得迫不及待。 没多久,便抵达妙手堂。 此时,堂中弟子瞧见刑长老,下意识浑身一颤,脸色发白。 不想,刑长老见状,却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堂中畏缩弟子,朗声道: “立即传召妙手堂所有弟子,至后堂静室集合,从今日起,陈知白便是你们的参学师弟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眾弟子面面相覷,无不错愕。 第29章 换骨之秘 妙手堂,静室。 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不同於拜师科仪之隆重,参学流程要简单的多。 甚至很多情况下,根本没有流程。 在妙手堂眾弟子见证下,陈知白奉上一杯清茶,唤一声“先生”,这礼便算成了。 从此,他与刑长老便是师生,同参医术,名正言顺。 妙手堂眾弟子,瞧著刑长老由衷笑意,一个个目露复杂。 他们並非不諳世事,刑长老那几乎按捺不住的急切,已然说明太多。 尤其是倪紫君,眸光落在陈知白身上,眉眼间儘是好奇。 看来连刑长老亲自窥探之下,都未学会陈知白的换骨之术,否则又岂会有今日之参学拜师? 礼成后,刑长老挥了挥手,眾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散去,便是堂中连日来凝结的沉闷气氛,也悄然消散。 刑长老迫不及待起身引路:“隨我来。” 二人转入后堂深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仅有一蒲团,一香炉。 两人直接席地而坐,刑长老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还请小友解惑,那换骨之术究竟如何解决血脉相斥,本源不融之难题?” 陈知白迎著他急切目光,微微一笑道: “既然血脉排斥,本源不融,那便不要这血脉便是。” “不要?” “没错,换骨之术的精妙之处,在於灭活二字,只需泯灭骨源生机,使其成为死骨,即可。” 刑长老眉头拧起,眼中儘是狐疑: “骨无生机,便是死物,如何替代?这岂不是移花接木,却接了个枯枝?这还如何李代桃僵?” 陈知白微微一笑道: “很简单,宿主血肉自然会填补死骨生机,推陈出新,死骨所充当的,仅仅是支架而已。宿主自身的生命力,才是真正的造化之源。”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刑长老狐疑之色瞬间凝固,目露几分茫然,他眉头紧锁,似在思忖,许久,又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恍然。 陈知白静静欣赏著刑长老的失態。 血脉神通令他分明看到,一团从未见过的盛大薪火,轰然在刑长老体內燃烧而起,璀璨如虹,照彻周身。 令他体內燧火都驀然为之膨胀! 一段无法言喻的玄妙之感,自血脉深处浮现而出,令他的思绪更加敏锐。 『血脉神通的馈赠么?』 陈知白心中暗想。 “呼——” 许久,刑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带著几分颤抖。 “原来如此……” “没想到,这换骨之术竟如此简单,偏偏却难倒不知多少医道天才,人力有时而穷啊!” 他低声自语,忍不住感慨道: “此法若成,以往需要断肢重续丹药,才能治疗的断肢之疾,如今只需白骨生肌之药,便可治癒,医道大昌啊!” 陈知白微笑道:“恭喜先生!从此以后,不知多少断肢之人,將迎来重生。” 刑长老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猛然看向陈知白,目光中已然多了一分凝重。 “此法之秘,从今往后,除了你我之外,绝不可再入第三人耳。若需换骨,切记,务必要求骨源新鲜。” 陈知白闻言道:“换骨之术,利在天下。尤其是我老律观马类御兽,更需此术,学生会设法留下传承,还望老师理解。” 此言一出,刑长老面色一僵。 陈知白话中潜台词不言而喻,这是怕他杀人灭口啊! “此术由你创造,留下传承,也是理所当然!” “如此,学生便告辞了。” 陈知白起身拱手,转身离去。 出了静室,午后阳光正炽。 行至半路,恰好与一人迎面相遇。 正是曾子昂。 他应该是刚忙完兽舍事务出来,额头还带著汗珠。 看到陈知白的他,脚步一顿,神色略显侷促,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陈知白面色如常,只是微笑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不停,径直擦肩而过,扬长而去。 那笑容里没有戏謔,也无讥誚,平静得让曾子昂满心落差,化为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他感觉,自己好像亲手弄丟了大机缘。 …… 陈知白出了妙手堂,先去了一趟万兽苑,採购了一些必须物品和礼物。 这才穿过两界牌楼,径直往巡查院行去。 进了巡查院,见了门童,说明来意,却不赶巧,礼云极带队巡查去了。 他索性在院中等待起来。 两炷香后,礼云极返回,看到陈知白,一脸惊讶。 待问明缘由,满脸感慨: “没想到,你还有造化道的路子!不管怎么说,出来就好,我辈修士,所求不正是一个逍遥自由?” “哈哈,不瞒礼师兄,如果那百枚灵玉钱给我,我寧愿回去关禁闭。” “哈哈哈……换我也关,全当闭关。” “正是!” “对了,你那群猎犬,我可是每日亲自盯著投喂,膘肥体壮,半点没亏著!” 在谈笑间,礼云极引著陈知白往后院行去。 路上,礼云极笑容收敛,神色肃穆道:“你既出来了,这段时日最好莫要离开道观。” 在陈知白探寻目光中,他继续道: “汤沐霖那廝吃了那么大亏,又因你受罚,已然沦为笑柄,可谓顏面尽失,必然怀恨在心。他虽不敢在观內动手,可你若出了山门……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知白神色郑重,拱手道:“多谢师兄提醒,这我省得。” 他心如明镜,也早已想好路子。 五趾雀尾鸡这门生意,已然因为汤沐霖的曝光,完全可以放开手脚。 钱財暂时应该不缺。 既然如此,还离开山门作甚? 自然要等羽翼丰满,修为足够自保之后,再做他想。 待领了猎犬,陈知白隨即辞別盛情挽留的礼云极,返回私人別院。 將猎狗安顿妥当之后,他便回屋,迫不及待的掏出一枚灵石,汲取灵气起来。 刚刚去的那一趟万兽苑,他已然將身上钱財,包括柳隨风支付的诊金,尽数换成了灵石。 这段时间,他打算全力修炼,催化蜚卵。 汤沐霖,终究是个隱患。 初玄小乘和大乘修为虽无本质区別,但修至初玄大乘者,所能操控的御兽,必然更多,也更加强大。 上一次是汤沐霖托大,被他近身袭击,才被他一顿胖揍。 若有下次,岂还会再给他机会?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眼下唯有修为,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不过,若论提升修为,又有什么比上古凶兽蜚卵,更加强大? 想到这,將灵石灵气尽数席捲一空的陈知白,转头又將灵气注入蜚卵之中。 隨著灵气的注入,卵中之胎形態悄然清晰了几分。 他甚至能感受到其臟器形成的过程。 其中不少臟器,颇有几分熟悉之感,仔细一看,不正是蛇类臟器? “莫非蜚乃蛇属?” 第30章 孵化·破壳 老律观,藏经阁。 楼阁巍峨,经卷浩瀚。 陈知白漫步於檀木书架之间,指尖划过一册册或新或旧书脊,神色专注。 他此行目標十分明確——上古凶兽·蜚。 有了具体名目索引,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便在存放异兽杂谈中,找到了相关书籍。 吹去浮尘,他站在书架前,仔细翻阅起来。 “蜚,乃疫毒蕴结,坚如燧石,纹似龟坼,谓之瘟胎。” “奇怪?我的蜚卵,形如灰色石头,確实与燧石对得上,但这纹如龟坼怎么回事?” 龟坼,皸裂也。 他的蜚卵,可是十分光滑。 陈知白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继续看下去。 “初破壳时,仅蛇尾出,粗如蒿草,鳞片灰败……以残壳为食,食尽则目开灾现。” “有点意思,看来蜚之神通,关键在於独眸啊?” 陈知白饶有兴趣,一目十行瀏览起来。 不想,后面却再无关键信息,不知这记载是道听途说,还是关键信息被人隱去。 他又换了一本《异疴源流考》继续查阅。 不想,读著读著,他眉头蹙起。 “卵成之日,地生黑霜,草木瞬时枯朽,鸟兽遁走不及者化为白骨。 看到此处,他心头一震。 “卵成之日,草木枯朽?鸟兽化白骨?” 他下意识低头,隔著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怀中那枚石卵的坚硬,老脸顿时一黑,心头泛起阵阵后怕。 幸亏他生性谨慎,若是莽撞催化,待到蜚卵真正孵化之日,莫说满院草木尽成枯槁,极易暴露他身藏凶兽; 便是他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蜚的祭品。 天知道,蜚的神通杀伤力如何? “不愧是上古凶兽,尚未出世,便有如此凶威。” 陈知白心中感慨。 这下麻烦大了。 孵化蜚卵,竟有这般要命的伴生异象。 观中人多眼杂,如何遮掩? 他沉默许久,將书册归还原位,又仔细查看一番其他资料,確定再无遗漏之后,这才转身离开藏经阁。 他没有直接回返別院,而是绕道去了万兽苑。 在鳞介区盘桓片刻,买了一条身怀一丝地龙蚺血脉的银链蛇。 此蛇毒性极大。 被咬上一口,肢体便要肿胀如巨人观。 所以他又顺手买了一个通体由玄铁打造的笼子,专门盛放此蛇。 待一切交割妥当,这才提著铁笼,慢悠悠踱步回去。 回到別院,他正要观摩银链蛇兽纹,“咚咚咚……”院门便被敲响,引来一阵犬吠之声。 开门一看,一头庞然大物堵在门前,遮尽天光。 定睛细看,赫然是一头云滇石象。 石象非石,只是皮肤灰白似石,身上两侧驮著巨大木箱。 一名中年修士站在门前,微笑拱手道: “陈师弟,你要的货都到了,你先点点?” 陈知白拱手回礼:“喔喔轩的名號,我信得过,搬入院中吧。” “好嘞!” 中年修士一招手,有隨行帮工,拆下木箱,搬入院中。 中年修士趁此机会,招呼道:“鄙人江一帆,乃喔喔轩之主,久闻观中出了一位能辨识五趾雀尾鸡的神眼师弟,今日终於得见,不胜荣幸。” 陈知白还礼道:“江师兄客气。” 江一帆笑道:“师弟慧眼通神,不知可有多余的五趾雀尾鸡转让?当然了,我只要五趾雀尾鸡,价格你来定。” 陈知白心中一动。 汤沐霖之事,是坏事,也是好事。 虽惹来了麻烦,却也变相將这生意推到了明处。 他如今又背靠刑长老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师生,也足够震慑不少宵小。 想到这,他面露难色:“江师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不巧,我手中订单,已然预定到了明年。” 江一帆闻言脸色一僵。 不想,陈知白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机缘巧合,多发现一两枚五趾雀尾蛋,或许能为师兄留存一两只。还望师兄后面供应的鸡卵,多多上心,筛选一番。” 峰迴路转之下,江一帆大喜过望,胸膛拍的震天响:“师弟放心!江某必然挑选最上乘货色送来。” 两人寒暄几句,约定好后面送货时间,江一帆隨即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江一帆,关上院门,陈知白微微吐了一口气。 狐假虎威,借势而行,虽是无奈,却也必要。 五趾雀尾鸡的供应,可以稍增一些,但绝不能多。 比以往多出一两倍便好,再多,一来引人怀疑,二来也衝击市场。 五趾雀尾鸡为何名贵? 不止是因为身怀龙纹,更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眼下,孵化蜚卵,才是大事。 自此,陈知白的生活,愈发规律。 白天天不亮,便前往归真阁,租赁御兽,参悟兽纹。 陈知白惊喜发现,参悟兽纹时,燧火彻照灵台,令他神清意爽,参悟进度赫然再上一层楼。 往日里,一天才能参悟的普通陌生兽纹,现在大半天即可参悟。 看来,刑长老的薪火,令他受益无穷。 待暮色四合时,他便回到別院,手握灵石修行,既以灵气滋养己身,也取其一半催化蜚卵。 窗外日月轮转,院中蝉鸣渐熄。 一晃,便是一个多月。 在此期间,妙手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刑长老成功为一名断臂的老律观弟子,续骨生肌,引起不小波澜。 老律观弟子,长於御兽,疏於搏杀,时常为了寻觅珍奇异兽,深入灵界,伤筋动骨,乃至肢体残缺者不在少数。 这续骨生肌之术的出现,不仅为这些断肢弟子带来希望,更是令刑长老一时风头无俩。 据说,现在妙手堂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陈知白闻之,轻轻一笑,对此既无艷羡,也无失落。 反倒颇为兴奋。 因为他发现,刑长老的薪火愈发旺盛,以至於他的燧火都隨之膨胀了几分。 参悟兽纹,也愈发敏锐。 时至今日,万兽苑兽纹馆中的犬系、蛇系两类御兽兽纹,他已然参悟个七七八八。 无数繁复纹路在他心间流淌、组合、拆解,逐渐融会贯通。 竟让他隱隱触摸到了一层无形的门槛: ——初玄小乘门槛。 为积攒底蕴,他已然开始涉猎猿系兽纹。 猿类近人,灵智颇高,无论作为助手,还是贴身护卫,皆是上佳之选。 另外,除了参悟兽纹,蜚卵的催化,也到了紧要关头。 这夜,他照例催化蜚卵,不想,卵內初具雏形的凶物,忽然一反常態,变得异常躁动,在卵內翻转衝撞不休。 “这是要孵化了?” 若非有通灵逆鳞在手,隨时能將此卵拋入灵界隔绝,陈知白几乎立刻就要夺门而出。 他强压心悸,耐心等待天明。 此时已经入夜,道观大门紧闭,想要离开,手续太过麻烦。 好容易熬到东方既白,陈知白立即唤上祸斗得福,领著群犬,悄然离开別院。 此刻的老律观,一片寧静,人影稀疏。 只有远处衔玉堂方向,隱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那是杂役弟子在为早膳忙碌。 陈知白骑著祸斗,健步如飞,穿牌楼,过道门,与几名早起弟子,离开道观。 道观外,晨雾瀰漫,四野闃寂,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深处低鸣。 陈知白沿著山道一路狂奔,至前后无人时,驀然拐入旁边深林之中。 金丝蝙蝠迅速升空,声波监控四方。 不知过去多久,待確定再无生灵窥探之后,他隨即挥手划开一道灵界裂隙,骑著祸斗,闪身而入。 身后狗群亦步亦趋。 缝隙旋即弥合,不留半点痕跡。 再次踏足人间,眼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坳,便停下脚步,將手中铁笼放下,又取出蜚卵,塞入其中。 这並非绝佳落脚之地,但他没有时间挑选。 却见,此时的蜚卵赫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抖动。 显然蜚兽正在试图破壳而出。 陈知白等了一会儿,见石卵只是颤抖,並无破壳跡象,心中一动,索性伸出手指,穿过铁笼缝隙,按在石卵上。 如丝如缕的真元,隨之缓缓输入其中。 这一刻,真元触卵,仿佛冷水入油。 蜚卵震颤愈发剧烈。 灰白石壳上,渐渐浮出细密裂纹。 起初如蛛网,继而似龟背开片。 陈知白屏息凝神,退开数丈,法力注入通灵逆鳞,隨时准备遁走。 “咔……” 倏地,一声脆响,石卵顶端裂开一道缝隙。 一截灰败如枯藤的蛇尾倏然探出,尾尖细如蒿草,却坚硬似铁,一点点撑开裂口。 不想,卵壳坚硬程度超乎想像,每撑开一丝,蛇尾便剧烈颤抖,渗出粘稠液体。 这液体一出现,便立即化作丝丝黑烟,在地面凝结出薄薄黑霜。 地面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陈知白见状心头一凛,不再迟疑,挥手划开灵界裂隙,翻身骑上祸斗,低喝一声: “走!” 祸斗纵身一跃,没入裂隙。 与此同时。 “嘶——” 一声极微弱,却尖锐如金石摩擦的嘶鸣,自卵中传来。 剎那间,蜚卵方圆百步內,异变陡生。 草木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瞬间萎黄枯朽,化作飞灰; 几只路过山雀,突兀从半空中栽落,羽翼尚未触地,血肉已消,白骨零落。 滚滚生机如百川归海,涌向那枚颤抖的石卵。 身在灵界的陈知白,透过一道裂隙,操控著蝙蝠视野,冷冷注视著人间这一幕。 饱饮生机的蜚兽,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蛇尾在窟窿中疯狂扭动,试图撕开更大的裂隙,以至於令石卵,在铁笼中四处翻飞,发出“咚咚”碰撞声。 这一幕,看得陈知白脸色微变,早知道就將铁笼钉在地上了。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只能默默观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蜚兽却始终无法破壳! “不对!” 陈知白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不曾见过蜚兽破壳,却也见过雀尾鸡孵化。 一般来说,卵生之物,当势如破竹。 一旦破壳,很快就能挣脱而出,最不济,也能看到卵壳一点点破碎痕跡。 然而再看这蜚卵,竟似有后继乏力之相。 蛇尾明明探出已有半个时辰,卵壳依旧没有扩大跡象。 且蛇尾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恍如狗尾巴草,微微颤抖。 再过一会儿,那截探出的蛇尾,便彻底不动了,灰鳞失去光泽,隱隱泛起灰色。 陈知白见状,心中咯噔一声,一咬牙,自灵界缝隙中,拋出一头猎犬。 那猎犬落地,茫然四顾,又低头嗅了嗅枯草,確定再无异状。 “看来生机掠夺停止了。” 他不再迟疑,驱使祸斗跃回人间,快步走近铁笼。 凝神望去时,眉梢驀然裂开,挤出两枚蛇瞳,目之所及,蜚兽一片灰败之色。 再伸手,指尖轻触蛇尾。 冰冷,僵硬。 一丝生机也无。 “死了?” 陈知白脸色血色尽失。 一个多月的心血,不知多少灵石砸入,日夜催化……竟功亏一簣,得了个死胎? 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想起刑长老之言: 『此乃一位江湖散修重伤求医,以此物抵偿诊金。当时,我正奉命常驻老律观,见它有些特异,便收了下来。后来查验一番,未得结果,加之琐事缠身,便搁置至今。』 他不清楚刑长老什么时候调任老律观妙手堂。 但绝非是近几年之事。 难不成这蜚卵乃是耽搁时间太久,早已伤了先天胎气? 等等! “坚如燧石,纹似龟坼……” 陈知白喃喃重复著典籍记载,再看他这光滑的蜚卵,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这枚蜚卵的光滑之相,是时间风化之故; 还是缺少了某种仪式或环境。 总之,他这枚蜚卵,肯定有问题。 再看周围枯败的百步之地。 福如心至之下,他脸色更是难看。 “蛇尾先出,想来既是破壳,也是为了掠夺周遭生机,以补己身!” “我选此地荒僻,虽有草木,却无飞禽走兽,供它掠夺生机……如此一来,本就先天有缺,后天又无法补足,又怎能孵化?” 一念及此,陈知白脸色愈发难看。 是了,上古凶兽孵化,岂会毫无准备? 自然要选在生机丰沛之地,甚至……以万灵为祭! 他不知细节,只能根据寻常灵兽孵化之法,最终功亏一簣。 剎那间,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 “咔嚓。” 脚下枯枝被踩碎。 陈知白低头,看著那死寂蜚卵,忽然深深吸一口气。 不,还没完。 他驀然伸手攥住蜚卵,体內法力,疯狂涌入【装脏秘籙】。 吞了他这么多资源。 死了,也要给他留下一枚臟器。 第31章 死兆瞳·求温饱 隨著装脏秘籙力量涌入蜚兽体內,霎时,无数臟器信息浮於心间,恍若摊开一幅臟器图谱。 【死兆瞳】 ——瞳开一线,生机立绝,草木生灵尽化生机入目。 【涸波尾】 ——尾曳如幡,水汽蒸腾,泽涸川竭惟余焦土。 【四胃腑】 ——纳疫、滤瘴、碾癘、酿浊,浊息復生,源源不绝。 【玄疫皮】 ——皮如古甲,万瘟不侵,浊息过体反养其韧。 【……】 陈知白睹之,虽早已知晓,依旧心生感嘆。 上古凶兽,名不虚传。 可要哪一个? 他嘆了一口气,几乎不假思索,便对【死兆瞳】发动掠夺。 原因无他。 此瞳,乃是蜚兽最先成形的器官,也是在催化的一个多月里,最先观摩参悟的臟器,成功率自然最高。 心念一定,装脏秘籙的褫夺力量,如潮水般倾巢而出,涌入蜚之幼躯。 几乎是一个剎那,一点萤火自卵中漂浮而起。 那萤火极小,看起来不足黄豆大小,恍如將熄的烛焰,在莹光中透著几分灰败。 它飘摇而上,迅速没入陈知白眉心。 他只觉眉心一凉。 下一刻,一道可怖贪婪之意,自那一点,轰然炸开。 陈知白脸上刚浮起一抹喜色,便霎时僵住。 不对! 这枚死兆瞳,生机近乎泯灭。 落入体內之后,如龙入浅池,疯狂汲取生机。 陈知白脸上血色尽失。 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攥起蜚卵,另一手悍然划开灵界裂隙,翻身骑上祸斗: “走!” 祸斗纵身一跃,没入裂隙。 狗群紧隨其后。 灵界,深林。 落入林中的陈知白,声波扫过周围,確定隔林无耳之后,眉心驀然裂开一道缝隙,挤出一颗金色眸子。 此眸似蛇瞳,金底,瞳仁如裂痕贯穿上下,似將碎琉璃。 陈知白抬首,瞳仁裂开一线。 目之所及,一步之內灌木,登时蒸腾起绿色青烟,丝丝缕缕,没入他的眉心。 灌木也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翠,泛黄,枯卷。 不过三息,便尽数枯竭。 死兆瞳中的饥渴,被压下少许。 但还不够。 这一步之內灌木生机还是太少了,只能说聊胜於无罢了。 他不得不迈步而去。 这一刻,目之所及,绿意尽褪。 可谓行草草枯。 来不及逃跑的虫豸、蜥蜴、乃至老鼠,顿时遭了无妄之灾,迅速化为一堆枯骨。 不知过去多久,陈知白终於停下脚步,眉心裂瞳隨之闭合。 回头望去,来时路,草木尽枯,一片灰败。 只剩下一些粗硕古木,扎根大地,尚存一丝微末绿意,却也似大病初癒,树叶凋零。 “难怪蜚兽无法破壳而出,果然是孵化环境出了问题。”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头。 皮肉光洁如初,仿佛从未裂开。 可內里那枚金眸,却如悬於深渊的孤灯,幽幽转著,饥渴未歇。 眼下,亲自执掌死兆瞳,才知此物何其霸道。 两百步所得生机,也仅够死兆瞳两日所需。 两日之后,若再无生机入帐,此瞳,要么掠夺宿主生机;要么枯萎凋零。 陈知白垂下眼帘。 祸斗蹲坐一旁,尾巴轻扫,尾尖火焰,將几根枯草舔出青烟。 蜚,以生机为食,如祸斗食焰,寒螭饮冰。 彼时只道是凶兽天生恶相,如今方知,这只不过是它在进食。 行草草枯,行水水竭,非行灾祸,实为温饱。 他也忽然有些明白,上古之时,为何这等凶物终被天地所弃。 非是天地不容它。 是它容不得活物在旁。 “可它真的很强大啊!” 陈知白髮出一声满足嘆息:“若生机足够充沛,死兆瞳应该还能进一步发育。” “另外,从蜚兽其他臟器来看,它的食谱应该不止生机,四胃腑食疫气而生,想来疫气也是食物之一。可惜,我只夺了死兆瞳,只能吞食生机养瞳。” “麻烦大了!” 陈知白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祸斗食焰,尚可控制; 死兆吞食生机,却无处可藏。 尤其是在老律观中,草木葱蘢,弟子往来,飞禽走兽不绝。 若在观內如此吞噬…… 陈知白摇了摇头,那画面简直不要太惊悚。 他抬眼望向祸斗:“烧了吧。” 祸斗俯首,尾尖触地。 剎那间,尾焰如蛇游走,舔舐枯草。 霎时,枯叶毕剥作响,青烟裊裊间,已然火光冲天。 陈知白看火势蔓延,火光映在眼底,摇曳不止,明灭不定。 他若供养死兆瞳,吞噬生机便无可避免。 而最廉价的生机,便是这灵界草木。 然而灵界虽无人问责,但此地距离老律观太近,如此吞噬下去,迟早会暴露。 得想个法子,解决死兆瞳生机问题。 陈知白沉默许久,直到火势逐渐被灵界绿植阻拦,渐渐熄灭之后,这才跨上祸斗,领著群犬,往灵界深处行去。 身后余烬渐冷,青烟散入日光,了无痕跡。 他並没有立即折返老律观。 他天不亮便出观,此刻日头升起就回去,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些怪异。 索性领著群犬,在林中溜达起来,试试能不能抓一两头大型野兽,试试其生机几何? 时至深秋的灵界,依旧鬱鬱葱葱,脚下经年积累的落叶,厚软如地毯。 陈知白操控著金丝蝙蝠,谨慎搜索著猎物。 可惜,道观附近,半点大型猎物也无。 只有落叶下几只蜥蜴老鼠,悉悉索索,瞧著也没二两肉。 陈知白更懒得追捕。 只得在道观附近溜达,撞撞运气。 一路行来,莫说野猪麂鹿之类,便是野兔、雉鸡也未曾见著一只。 估摸著都被道观弟子,狩猎得乾乾净净。 罢了! 熬到日头西斜,林梢染上昏黄,陈知白这才拍了拍祸斗,折返老律观。 穿过观门,路过万兽苑,他转身进去,买了几只兔子。 拎著兔耳,返回私人別院。 群犬散入院中,衝进水槽边,疯狂喝水。 待喝饱之后,又各自寻得檐下阴凉处,趴下歇息。 陈知白拎著兔子,进了偏屋,確定没有窥探目光后,伸手抚摸过一只兔子,霎时掌心裂开,挤出裂瞳,兔子隨即浑身一抽,皮囊塌陷,形如乾尸。 他眉头皱起,略一估算,一只活兔的生机,只够死兆瞳半个时辰所需。 如此算来,想要供养死兆瞳,每天至少得需要二三十只兔子,估摸著约等於一头成年野猪。 这成本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 只是在观中,日日採买一头野猪,未免也太过扎眼。 另外,他还想將死兆瞳培育起来。 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近身搏斗本就是弱项,有了死兆瞳,等於有了一个撒手鐧。 想到这,陈知白倏然心中一动,隨手將余下几只兔子魂灵抽乾,这才走出屋子,將其丟给群狗,充作食物。 隨即骑著祸斗,往善功堂赶去。 时至黄昏的善功堂,依旧人来人往,显影璧上各种信息闪烁。 陈知白站在角落里,逐个扫视著適合工作。 他决定接个外派任务,离开老律观一段时间,攒一波生机再回来。 可惜,大部分招募,都是大差不差。 不是豢养,便是战斗。 还有一些特殊岗位,对修为又有特殊要求。 至於外派任务,更是难找。 倒不是不多。 实际上,老律观赚钱產业,很多都在外面。 一些御兽对环境十分挑剔,因此很难都在老律观饲养。 譬如,战马驮兽、雪貂雪兔……等等。 除此以外,老律观在外面,还开闢了货物运输,信件传递,寻矿寻物……等等產业。 不然,哪有財力饲养那么多吞金灵兽? 然而细看这些產业,对於弟子修为要求普遍较高,或者精通一些特殊兽纹。 陈知白听从礼云极之言,所修兽纹多为犬系和蛇系,眼下面对这些生財產业,反倒有种傻眼之感。 他耐著性子,一点点搜寻下去。 倏地,眼睛倏然一亮。 ——褂子山雪狐坊,缺主事一位,需精通雪狐兽纹,擅长禽类饲养。 雪狐,颇为特殊,乃是一种蕴含月霓狐血脉的狐狸。 它非灵兽,也非凡种。 类似雀尾鸡,已然具备月霓狐的几种性状,已然能够稳定遗传,因毛色雪白,体臭极淡,名曰雪狐。 其之皮毛,乃是上等皮草原料。 不少女弟子,喜欢养在身边,作为宠物。 这个任务条件看起来十分不错,唯独后面来一句“擅长禽类饲养”,可就难为人了。 毕竟修聚兽籙,不善禽类。 善禽类者,不修聚兽籙。 两者皆通,那是入玄弟子,又岂会看上这个任务? “就这个任务了。” 狐乃犬系,陈知白在妙手堂时,正好参悟过,正適合这个任务。 他径直往善功堂內部行去。 本来他还以为得费些功夫,不想负责执事,听说他是陈知白,顿时喜上眉梢。 “你就是精通辨识五趾雀尾鸡的陈知白?” “正是!” “妙极,这主事位置,非你莫属。” 陈知白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拿下主事位置。 他问明白一些细节之后,隨即签字画押,领了委任文书,按要求,五日之內,必须赶到报导。 时间很紧张。 陈知白並未立即走马上任,反而去了一趟巡查院,告知礼云极一声。 礼云极闻言,颇为惊讶。 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良久,方才搁下。 前些时日,他特意提点过,让陈知白当心汤沐霖,莫要离观。 如今不过一个多月,竟要出远门? 他眉头微皱,略一沉吟,並未多问。 有些事,问得细了,反倒不妙。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钱袋,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如此匆匆,想来有你的缘故。只是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这些钱你先拿去,权当盘缠。” 陈知白下意识想要拒绝,想了想,还是坦然收下: “多谢师兄。” 他想了想,又道:“师兄若是方便,可定期差人往褂子山走一遭,我准备带一些雀尾鸡过去,在那边一样可以筛选五趾雀尾鸡。” 礼云极微微頷首:“这是小事,莫要为了钱財,耽误了修行。” “这我省得!” 陈知白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礼云极望著那没入廊外夜色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位小师弟,也有秘密了啊! …… 出了巡查院,夜风拂面,凉意侵人。 陈知白脚步不停,又抬步往喔喔轩行去。 此时,喔喔轩灯火已熄,已然关门歇业。 叩门三声。 没多久,江一帆一身便服,髮髻歪斜的开了门,看他周身灵气未散模样,估摸著在打坐修行。 见到陈知白,他立即醒了神,问道:“陈师弟,这大半夜的,作甚?” 陈知白递上一枚五趾雀尾蛋,蛋壳尚有余温。 “江师兄,劳烦替我送一批雀尾鸡至褂子山雪狐坊,此蛋作为定金,可够?” 江一帆看到鸡卵,眼睛驀然瞪圆。 他接过鸡蛋,对著祸斗尾焰,看了又看,頷首道:“什么时候要,褂子山可不近,运货过去,至少得三天。” “先送两百只,母九公一。” “没问题。” 江一帆欣然应下。 陈知白又去了一趟招財犬坊,挑了十余只身怀灵兽血脉的猎犬,约定明日一早来领。 一圈跑下来,月已西沉。 待折返別院,群犬早已入眠,闻得脚步声,只抬了抬眼,尾巴懒懒扫过地面。 陈知白推门入屋,就著月色解了外衫,和衣躺下。 眉心那枚死兆瞳,幽幽转著,如悬渊之日。 他无心睡眠,索性又起身盘膝而坐,彻夜冥想打坐。 一夜无话,翌日天明。 陈知白领了猎犬,系好驮袋,便跨上祸斗,出观而去。 褂子山距老律观不过百里之遥。 以祸斗脚力,若是放开了跑,半日便可抵达。 然而陈知白带著狗群,走得並不快,他避开官道,一路上,零零散散,汲取一些生机,维持死兆瞳的生机。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远远望见褂子山轮廓。 便见其两山夹峙,形如褂子垂落,当中一道裂谷深不见底。 山脚下稀稀落落散著十几户人家,茅檐低矮,炊烟裊裊。 待走近村落,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陈知白勒住祸斗,望了望褂子山,那恍如一线天之势的大裂谷,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落地,將狗群散在村外,只领了祸斗,往村中行去。 乡道狭窄,茅屋多已熄灯。 他信步走到第一户人家,伸手敲响门扉。 里面隱隱传来女孩欢喜声:“爹娘回来了。” 旋即,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门开,露出一张笑脸。 下一刻,笑脸便僵在脸上,一双乌黑眸子中,倒映著祸斗尾焰。 第32章 可问过姓名? 油灯摇曳,將屋內照得明暗不定。 这是农家最好的东厢房,却依旧显得十分简陋寒酸。 陈知白环顾一圈,墙壁是掺著麩皮的土墙,墙角搁著双大號草鞋,瞧著磨损过半,沾著黄泥,应该是女孩父亲鞋子。 床榻被褥像极了百衲衣,各种布料拼接,显得十分邋遢。 “噠噠噠——” 细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少女端著一盆热水,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將木盆搁在陈知白脚边。 “仙师,泡泡脚。” 陈知白摆手:“不必麻烦,我住一晚便走。” 少女怯生生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陈知白放缓声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声音很轻。 “几岁了?” “十五。” 陈知白看她一眼,那身材干巴巴的像个叶子,单薄得能透光,瞧著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不再追问,转入正题:“褂子山雪狐坊,离这远不远?” 少女紧张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星火。 “不远,就在山坳里头。我爹我娘,都在雪狐坊做事。” 她又单纯的毫不设防的补充道: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在雪狐坊做事,爹娘说,眼下將要过冬,狐狸换冬毛,正是贴秋膘的时候,活儿多,所以鲜少能回来。” 陈知白頷首。 这才明白,之前叩门时,她为何一脸欢喜迎上来。 原是盼著爹娘。 他又问了几句雪狐坊的细节,小禾涉世未深,有问必答,显然是常听爹娘说起,记在心里。 不多时,她端著洗脚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知白耳力好,隱约听得隔壁西厢房,门轴轻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交谈声、水花声。 “奶奶,仙师没用洗脚水,还热著哩!您泡泡脚,夜里好睡觉。” 陈知白默不作声。 乡下柴火金贵,平日烧灶做饭都不够,哪捨得烧热水泡脚? 想著,他一拂袖,油灯应手而灭。 屋內沉入黑暗。 唯有窗外月色如霜,漏过格子窗,铺了一地清冷。 陈知白將兽皮摊在地上,和衣盘坐,五心朝天,盘膝冥想。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大亮。 陈知白推门而出,院中已有炊烟气息。 小禾正忙著煮饭,土灶前,坐著一位头髮发白的老太婆。 老太婆闻声,朝著陈知白站了起来: “老嫗眼盲,昨夜未能迎奉仙师,万望恕罪。” “老人家言重了,是我叨扰了。” 陈知白说著,才注意到老人瞳仁发白,不过,眼睛却能追著他的动作,估摸著还有些光感。 他走近,递出一枚碎银子:“这是房火钱。” 小禾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的……仙师住一晚,不值当这些……” “拿著吧,有缘再会。” 陈知白隨手將碎银放在灶台边缘,翻身跨上祸斗,扬长而去。 小禾怔了怔,张口欲言,祸斗已然远去。 身后,传来奶奶的询问声:“小禾,仙师可是走了?” “走了。” “可问过姓名?” “没……没敢问。” 风过,將话音吹散。 远处,尾焰拖曳一线流火,如赤练掠过霜地,须臾没入山道晨雾深处。 …… …… 褂子山雪狐坊的交接过程很顺利。 负责驻守褂子山雪狐坊的主事,名曰潘望津,初玄小乘修士。 此番卸任,並无什么变故,仅仅是任期已满,急著回去参悟兽纹,登阶初玄大乘。 陈知白也仔细检查过雪狐坊,並未发现什么狐坊常见的血痢、翻肠瘟、乃至虫积疥癩等问题。 便是负责给雪狐提供食物的鸡场、田地,也无鸡瘟、纹枯病之类的瑕疵。 交接完成后,潘望津又留守了一日,交代些细节,看起来是位很热心的同门师兄。 翌日清晨,陈知白送行潘望津。 迈过雪狐坊牌楼时,潘望津忽然停下脚步,感慨道: “我来时,雪狐坊帐上亏空八千三百两,鸡群闹过两场瘟,活下来的不足三成,田地荒了一季,亚麻籽都没了收成。” “两年了,帐面终於盈余,狐群无疫,鸡群无瘟,田地也养回来了,我也得走了。” “不过,两年清净,也换来一阶修为,总不算亏。” 他转回身,朝陈知白笑了笑: “师弟莫嫌我絮叨,只是亲手侍弄的东西,走之前,总想多说几句。” 陈知白默然片刻,道:“师兄用心,我看得见。不知师兄可有未竟之事,需要我留意?” 潘望津微微一怔,想了想道: “寒冬將至,还有两个月就要取皮,这段催肥期,麻烦师弟多多上心,褂子山贫瘠,山下十几户农家,全靠这几月的收成。” 陈知白闻言郑重拱手作揖:“谨遵师兄叮嘱。” 潘望津微微一笑,隨即翻身骑上青罗剎,扬长而去。 陈知白佇立片刻,转身返回雪狐坊。 坊中,帮工们已聚在狐舍前。 大约三十来人,皆是山民装束,粗布短褐,男女老幼皆有,年长者鬢已斑白,年轻者不过十五六七。 见陈知白行来,眾人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满心惶恐不安。 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仙师,好不好伺候。 陈知白扫了一眼,隨口道:“一切照旧,以后雪狐坊还要烦劳各位用心照看。” 说完,便往私人袇房行去。 眾帮工见状,顿时鬆了一口气,不乱插手,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管理。 事实上,在潘望津的经营下,雪狐坊早已运转成型,帮工们各司其职,以老带新,传承不断。 陈知白要做的,不过是保护和监督罢了。 然而在潘望津走后的这个白天,他却坐立不安的厉害,至傍晚时分,脸色已然隱隱泛起一丝苍白。 ——却是死兆瞳生机已然耗尽。 “死兆星的消耗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多了,越到后面消耗的越快。” 陈知白看著逐渐落下的日头,確定隔墙无耳之后,隨即划开灵界裂隙,跨上祸斗,便是遁入其中。 这一次,天高任鸟飞。 陈知白看著眼前大片鬱鬱葱葱的森林,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抚摸上一棵大树。 死兆瞳自掌心挤出,瞳开一线,迅速吞吐著古木生机。 他也不贪多,將其抽个七七八八之后,便迅速转向下一棵大树。 他不確定,这些古木经此一劫,还能不能活下来? 能活下来,自然最好。 活不下来,这片森林林子也不过是稀疏一些,应该不会太扎眼。 他抽足两日所需的生机,便迅速返回人间雪狐坊。 这片灵界,他並不熟悉。 不好太过放肆。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打探。 一夜无梦。 翌日中午,雪狐坊一阵热闹,有帮工前来通报,说,有位自称喔喔轩之主的仙家,驱赶数头庞然大物而来。 陈知白心中一动,心知,是他的雀尾鸡送到了。 他连忙起身迎接,大老远就看到七八头云滇石象,雪狐坊牌楼下。 石象前,隱隱约约站著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 第33章 装脏御兽 小禾这两日,只觉得恍如做梦。 前日入夜,她正蹲在灶下拢火,听得叩门声,还当是爹娘回家了。 怎料,一开门,一头比马还大的黑犬,杵立在门外,尾巴跟火把似的,烧著熊熊火光,骇得她一颗心都险些跳出嗓子眼。 她嚇得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怯生生喊了声“仙师”。 迷迷糊糊將仙师迎进了屋,又想著爹娘每次回家,都直嘆脚酸,便去烧了热水,小心翼翼端过去。 后面仙师问了什么话,现在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仙师走后,留下了一枚碎银子。 奶奶说:“小禾,这是你的福缘。” 她不懂什么叫福缘。 只晓得那锭碎银,够奶奶抓几服药,够家里添两床新棉絮,够爹娘今年冬天不必再为一家寒衣发愁。 ——这便是顶顶的好事了。 谁想福缘未尽。 今早,村口又来了一位仙家。 这位仙家坐著一头庞然大物,耳如蒲扇,鼻长过臂,通身灰皮褶皱,比茅檐还要高。 身后还跟著七八头,身上堆满了竹笼子。 仙师见了她,问道: “小丫头,褂子山雪狐坊,可是打这头进去?” 小禾怔了怔,许是见过尾巴冒火的巨犬,这回竟不怕了。 “是打这头进去,进山坳,再走二里路便到了。” 她应著声,忽然心中一动:“仙师,我、我能给你带路,我爹娘就在坊里做事。” 仙师闻言微微一笑。 身旁一头巨兽,突然垂下长鼻,轻轻一卷,將她拦腰托起,稳稳搁在另一头巨兽背上。 惊得小禾浑身冷汗直冒,心跳如鼓。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巨兽脚力极快,没多久,便进了大裂谷,雪狐坊的木牌楼遥遥在望。 进了雪狐坊,她一眼便看见坊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 爹娘正抬著一筐鸡蛋,往狐舍走去。 看到坐在巨兽背上的小禾,嚇得张大了嘴巴。 小禾从兽背下来时,腿还是软的,却迫不及待扎进娘亲怀里,忍不住分享道: “娘,前天夜里,有位仙师住在咱家,给了好大一锭银子!” 她比划著名,指头捏成一小撮:“有这么大……” 小禾的眼里,儘是娘亲。 大人的眼里,却多了几分世俗。 忽地,娘亲捏了捏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 四周的声音,也像是被什么抹过似的,倏地静了下来。 小禾顺著娘亲视线望去。 雪狐坊门內,缓步走出一人。 在初冬阳光下,那人一袭素净道袍,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跟著一条黑中泛红的巨犬,尾尖拖曳一线流火。 小禾认得那火。 更认得那人! 那晚她只觉得怕。 而现在,在青天白日下,她不怕,却忽然不敢认了。 倏然,那人看了过来,四目交匯时,他轻轻頷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向巨兽之主,攀谈起来。 小禾心如擂鼓,拽了拽娘亲衣角,轻声道:“娘,就是他。” …… …… 在褂子山豢养雀尾鸡並不是什么好主意。 因为褂子山,呈两山相夹之势,属阴,即便盛夏,气候都十分凉爽。 这是雪狐坊设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而雀尾鸡属阳,这样的环境,虽然不至於无法成活,但生长速度和產蛋率,多少会受到影响。 不过,陈知白豢养雀尾鸡,本身也不是为了吃肉,更不是为了鸡蛋。 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只要產蛋率不要太低就行了。 他自掏腰包,请帮工另起一座鸡舍,专门豢养雀尾鸡,每日饲料,走他个人私帐。 他已经和江一帆约好,每月初一,喔喔轩派人过来一趟,收购五趾雀尾鸡之余,同时捎来一些修行物资。 譬如,灵石、魂灵珠……等等。 这算是他的外快渠道。 当然,他的外快渠道不止这一个。 他很快发现,礼云极师兄之言,简直太对了。 相较於辛辛苦苦养殖跑商,灵界才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库。 灵界老律观三十里內,难见大型野兽。 然而从雪狐坊进入灵界,距离老律观足有数百里,各类野兽隨处可见。 不乏精怪出没。 看得陈知白目露精光。 不过,狩猎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灵界,各种精怪神通,防不胜防。 即便陈知白身怀通灵逆鳞,也怕阴沟翻船。 不过,陈知白既然专修犬系,自然早有思量。 这天晚上,巡视完一圈雪狐坊的他,直接在雪狐坊后山停下脚步,悄然划开一道巴掌大点裂隙,几只食虫蝙蝠、鼠耳蝙蝠,振翅飞入其中。 蝙蝠们掠著树冠飞行,扫描著森林情况。 陈知白修为不高,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精准操控距离,也不过两百步有余。 但下达盘旋指令,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够的。 没多久,一只山狸进入视野。 陈知白直接忽略,抓捕这种小动物,毫无意义。 他搜索的是一头熊瞎子。 如果他没看错,那大概率是一头成精的精怪。 因为他的鼠耳蝙曾惊鸿一瞥间,看到它一爪拍倒一棵大树的壮举。 许久,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的鼠耳蝙蝠,沿著草木破坏痕跡,兜了一圈又一圈,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离开了?还是躲进了树洞?” 陈知白眉头皱起,蝙蝠声波探路十分方便,但缺点也很明显,如果目標不动,躲进树洞,那对於蝙蝠来说,等同於死物。 或许得派遣蛇类通过热源搜索。 可这山头可不小,派遣蛇类御兽,还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 等等! “如果蝙蝠具备蛇类热源视野呢?” 倏地,一道流光划过陈知白脑海。 他一拍大腿。 他只记得褫夺臟器於己身,却浑然忘了,他的御兽或许也能共享其他生灵臟器。 思罢,陈知白心中一动,將蝙蝠召回。 他一抬手,一条银链蛇自衣兜里悄然滑出,盘绕上他的手臂。 之前,他为了將金丝蝙蝠的喉耳臟器,褫夺归於己身,曾尝试过参悟鼠耳,乃至食虫蝙蝠的臟器。 装脏之树,虽然凝聚出相关臟器图叶,不过却並不完善。 他不確定能不能成功? “先试试,正好试探一下,掠夺装脏臟器的成功概率边界在哪里。” 陈知白心中一动,隨即掠夺起银链蛇瞳。 下一刻,两点萤火自蛇首冒出,没入一旁的鼠耳蝙蝠体內。 第34章 黄雀在后? 陈知白眉头一皱。 却见,蛇瞳没入鼠耳蝙蝠体內后,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动静。 仔细观察,才发现那蛇瞳仿佛异物,镶嵌在血肉之中,根本无法融入分毫。 “果然不行。” 陈知白对此並不意外。 在妙手堂时,他便知晓,常规的移肢换脏,面临最大问题,便是血脉相斥,本源不融。 至今无人解决。 本来他还想著装脏秘籙的力量,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依旧无法违背大道规律。 可既然如此,他又是如何安稳容纳通灵逆鳞、尖吻蝮蛇瞳、乃至死兆瞳? 他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体內的尖吻蝮蛇瞳,发现它仿佛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血肉相连,经络相接。 他心中一动,將银链蛇瞳,从蝙蝠体內提取而出,纳入自己体內。 他倒要看看,这外来臟器,是如何融入他的身体? 隨著臟器入体,装脏秘籙的力量隨之笼罩而去,悄无声息的沁润著银链蛇瞳。 蛇瞳的结构並未改变,其生命本源却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本质变化。 生命频率! 霎时间,陈知白福如心至,脑海中跳出这四个字。 装脏秘籙的力量,赫然正在將蛇瞳的生命频率,向他自身调谐。 这个过程是如此自然,如此悄无声息,以至於他之前从未察觉。 “原来如此!” 陈知白恍然大悟,他再次將银链蛇瞳提取而出,装入鼠耳蝙蝠体內。 反覆尝试起来。 没多久,他便欣喜发现,为御兽装脏完全是可行的。 但需要调律! 即,將臟器和宿主的生命频率调整至相一致。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並不难。 更多的是仔细和耐心。 鼠耳蝙蝠微微颤抖著,透过兽纹,陈知白能感受到它茫然和恐惧的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一炷香,两炷香……足足半个时辰后,蛇瞳终於不再被排斥,稳稳嵌入蝙蝠腹部,血丝蔓延,与周围组织连成一体。 成了! 陈知白鬆了口气,隨即迫不及待,又將蝙蝠送入灵界。 这一刻,视野陡变。 一片漆黑的夜空下,山川林莽尽收眼底,此时,却化为一片茫茫灰色。 而在这片灰色中,无数红点,密密麻麻,如同星辰坠於人间,散布於深山老林之间。 仔细看去,还能分辨出形状。 老鼠、山狸、貉子、臭鼬……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陈知白双眼放光。 那些隱藏在洞穴中、树洞里、枯叶下的飞禽走兽,平日里难以察觉,此刻却无所遁形。 夜视之下,一切尽在掌握。 他驱动蝙蝠,在山林上空盘旋搜寻,却始终未见那头熊瞎子的踪影。 想来是搜索范围太小了。 陈知白也不急,当即放出几条猎犬,循著热源红点,摸黑狩猎。 一夜下来,倒也猎得几只山狸野兔,聊胜於无。 直至东方既白,他才收手歇息。 此时,雪狐坊內,也隱隱传来悉悉索索的忙碌声。 陈知白起身,本想寻帮工,收购一些长蛇,掠夺蛇瞳。 走到半路,才猛然想起,人间已然入冬,蛇类早已蛰伏冬眠,除了老律观培育的蛇类,市面上哪里还买得到? “倒是忘了这茬。” 陈知白摇头失笑,索性作罢。 寻思著,等到下次喔喔轩来人,再订购一些蛇类御兽。 热源视野太实用了。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条银链毒蛇,加上两枚尖吻蝮蛇瞳,拢共四颗蛇瞳。 他决定自己保留一颗,余下三颗,尽数装入那鼠耳蝙蝠体內。 “仙师,您的雀尾蛋。” 陈知白刚刚回到私人袇房,就有帮工裴满仓推著独轮车而来,车上箱子里,堆满了雀尾蛋。 “放在门口吧!” 陈知白吩咐一声,进屋洗漱去了。 裴满仓站在后面,张了张口,有心想说“能不能再招募点人手?”。 话到嘴边,到底没勇气开口。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小仙师的脾气如何?还是再等几天。 陈知白不知帮工们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修行之上。 这里除了灵气稀薄,没有兽纹可供观摩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安静,远离世俗,无人打扰。 不过,对陈知白而言,这两个缺点,並不存在 缺灵气,便用灵石修行便是。 他现在修为低,消耗不了多少灵石。 至於兽纹,他新买的十头猎犬,各有不同灵兽血脉,足够他参悟一段时日。 再加上灵界狩猎所得,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缺兽纹参悟。 在时间的积累下,距离初玄大乘门槛,也越来越近。 偶尔閒暇,他便钻研调律之法,熟能生巧之下,倒也越发得心应手。 日子一晃,便是大半个月。 那头熊瞎子,自那日惊鸿一瞥之后,便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未现身。 这让陈知白颇为遗憾。 熊瞎子这类野兽,狩猎范围向来极大,小则几十里,大到几百里。 上一次,或许仅仅是从此地路过罢了。 这种情况,在山林间再寻常不过。 前几日,他还看到一群山魈路过,浩浩荡荡足有上百只。 为首那头雄性,高约丈许,肌肉隆起,恍如一座小山,气势颇为骇人。 看起来不是灵兽,也是成了气候的妖兽。 看得陈知白是怦然心动,但最终还是嘆了口气,眼睁睁看著它们远去。 要是一只两只,还能凭狗群欺负一下。 上百只山魈,狗群派出去,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天夜里,陈知白照例放飞蝙蝠,先是巡视一圈雪狐坊,確定没有紕漏之后,隨即將蝙蝠送入灵界。 “扑稜稜……” 鼠耳蝙蝠一声振翅,旋即嫻熟的贴著森林盘旋而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陈知白驀然睁开双眼。 熊瞎子,又出现了! 热源视野中,一坨巨大的红疙瘩,在山林间缓缓移动。 “妙极!” 陈知白大喜,当即驱使蝙蝠,拉高视野,在周围盘旋起来。 確定方圆数里之內,並无其他大型狩猎者之后,当即不再迟疑,迅速离开袇房,呼唤群犬而去。 二十多头猎犬,在夜色下,悄无声息。 只有一点祸斗尾焰,照亮夜空。 没多久,陈知白停下脚步,伸手虚空划出一道裂缝。 一头猎犬跃入其中。 此时,已经奔至一条溪边,正准备喝水的熊瞎子,驀然抬头。 河岸对面,一头猎犬,低伏著身子,喉中发出呜咽之声。 那是挑衅! “吼!” 熊瞎子勃然大怒,前爪落地,便是高高跃起,扑向猎犬! 那猎犬转身就跑。 但迟了。 熊瞎子速度太快,看似庞大身躯,却灵活如猫,从天而落,一抓便拍死了猎犬。 也就在这一刻,它背后虚空中,陡然裂开一道口子。 祸斗一跃而入,獠牙森然,一口咬住熊瞎子后背。 尾上火光大炽,烧得熊毛焦臭。 “吼——” 熊瞎子扑通摔倒在地,怒吼连连中,反掌猛拍。 然而与此同时,更多猎犬,已然发疯般从四面八方涌入。 有的咬住大腿,有的撕扯后臀,任凭熊瞎子如何甩动,死活不鬆口。 熊瞎子愈发暴露,胡乱挥舞下,一掌便將一头猎犬脑袋拍得变形。 那猎犬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当场断气。 它抬掌还要拍打,背后陡然传来剧烈疼痛。 祸斗尾巴如同鞭子般,抽在它的腰肢上,附带的火焰灼烧,疼得它发出悽厉嚎叫! “吼!” 熊瞎子猛然跃入水中,发疯的挣扎起来。 顷刻间,溪水染红。 陈知白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透过热源视野,看著这一幕。 看著溪水中,血肉横飞,惨嚎连连。 十余头猎犬,转瞬间便折损近半。 那熊瞎子虽伤痕累累,却愈发狂躁,犹如拍蚊子般,在身上拍出大片血浆残肢。 但猎犬们死战不退。 它们咬住熊瞎子的四肢,任凭如何甩动撕扯,也不鬆口。 祸斗的撕咬,更是令熊瞎子咆哮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 它身上的伤口太多,血也流得太快。 溪边的鹅卵石上,不知不觉间,已然积了一滩黑红色的血泊。 终於,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血色水花。 陈知白鬆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熊瞎子还没死。 只要没死,这趟狩猎就赚了。 他心中一动,当即划开灵界裂隙,一步踏入其中。 溪水潺潺,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熊瞎子横臥在溪水中,胸腹起伏渐弱,却仍睁著一双凶眼,死死盯著围拢过来的猎犬。 祸斗咬著它的后颈不放,尾上火苗噼啪作响,烧得皮毛焦臭。 陈知白正欲上前,忽觉不对。 便见,岸边光影忽然扭曲,如水波荡漾,旋即两道身影凭空浮现。 是一男一女。 男的年约不惑,青衫负剑,赫然有著初玄大乘修为; 女子二八年华,著月白襴衫,腰间悬著一枚玉诀,眉眼间尚有稚气,却强作镇定。 陈知白心头一沉。 那中年男子抱拳,朗声道:“敢问可是老律观弟子?在下朝元宫孙朔,冒昧相见,还望海涵。” 朝元宫? 陈知白心中一凛。 此宫所修道脉,乃玄光幻梦道,最擅操弄光影、隱匿行踪。 这二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此,是早已追踪而来,还是恰巧路过,想坐收渔翁之利?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身旁那少女却已焦躁起来,扯了扯中年男子的衣袖,压低声道:“大伯,那搬山羆要不行了。” 声音虽轻,陈知白却听得真切。 孙朔轻轻按下少女的手,再度开口,语气诚恳许多: “道友恕罪,实不相瞒,舍下身患眼疾,双目几近失明,急需这搬山羆熊胆入药明目。恳请道友割爱,孙某感激不尽,当然,价钱好商量。” 陈知白闻言心头一沉。 眉心死兆瞳突突直跳,仿佛隨时可能挤出。 那中年修士灵觉极高,几乎在死兆瞳异动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头蛰伏的上古凶兽! 他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那少女更是下意识连退三步,小脸一片煞白。 可她咬了咬嘴唇,竟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这、这位师兄,我父亲真有眼疾,再不取这熊胆,双眼可能就保不住了,还望师兄垂怜。” 说著,她连忙解下腰间钱袋,双手奉上:“这里有一百灵玉钱,购买这头搬山羆如何?不够的话,我回头再补!” 陈知白眉头微皱,还未开口。 中年修士已然按住少女肩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托在掌心。 那珠子通体浑圆,色泽火红,隱有温热之意透出。 “道友,” 他沉声道,“此乃阳燧珠,持之可辟凡火,算是一件异宝。孙某愿以此珠,换这搬山羆,如何?” 陈知白摇了摇头。 这一幕,看得中年修士和少女脸色大变。 不想,陈知白却一脸正色问道:“二位只要熊胆?” 少女连连頷首,眼中满是希冀:“只要熊胆。”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行至搬山羆身前,摸出一把匕首,在它腹部略一比划,手腕一翻,精准剖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探入,避开臟腑,摸到那枚温热的熊胆,指尖一勾,轻轻摘下。 一时,满手鲜血淋漓。 搬山羆浑身一颤,有心挣扎,却被祸斗死死咬住,只能发出一声无力哀嚎。 陈知白转身,將犹带热气的熊胆拋了过去。 中年修士接住,睹之大喜,连忙將那阳燧珠拋了过来: “道友大义,孙某感激不尽。” 陈知白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隨手又拋了回去。 中年修士一愣。 那少女也怔住了。 陈知白看向她手中钱袋,道:“一颗熊胆,还不值一枚阳燧珠。你们看价给些银钱便是,权当结个善缘。” 中年修士心中一动,摘下腰间钱袋子,拋了过来:“这些可够?” 陈知白接过,掂了掂,拱手道:“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 那裂隙宛如活物,倏然扩张,將他和群犬、连同搬山羆一併吞没。 待光影散尽,溪边已空无一人。 只余潺潺水声。 少女愣愣望著那片空地,半晌才拍了拍胸脯,长长吐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还好咱们朝元宫的名头够响。” 中年修士摇了摇头,目光仍望著陈知白消失之处,神色复杂: “不,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你我未必能拉得下他。” 想起刚刚那一幕的少女,脸色发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他应该契约了极其凶悍的灵兽!如果我没猜错,此番狩猎,多半是为了磨练那头祸斗。” 中年修士忍不住感慨道: “这般年纪,进退有度……老律观,了不得啊。” 他深知,取了熊胆的搬山羆,哪怕是活下来,也价值大减,只能沦为种兽。 想到这,他突然道: “听说上次帝流浆夜,老律观出了一位龙蜕蛇,资质非凡。如今看来,老律观藏龙臥虎,怕是远不止那一位。” 少女心中一动,忽然道: “大伯,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龙蜕蛇?” 孙朔一怔,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有可能。”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生出几分兴致,此间事了,或许可以藉此由头,拜访一二。 第35章 搬山羆,雪狐坊 褂子山,雪狐坊。 半空中陡然裂开一道漆黑口子,陈知白从中落了下来,足尖点地,身形微晃。 身后群犬撕咬著搬山羆,一起落下,“轰隆”一声,砸得尘烟四起。 陈知白不敢放鬆,法力凝於通灵逆鳞,隨时准备再度遁入灵界。 身影凝固如雕像。 四周寂静,唯有夜风掠过大裂谷,猎猎作响。 没有空间波动。 没有异样气息。 他这才稍稍鬆了心神,长长鬆了一口气。 看来穿梭灵界与人间的能耐,確实稀罕得很。 当初,他褫夺通灵逆鳞之后,又见礼云极以法器施展横跨两界之能,下意识觉得这手段,並不出奇。 如今开了眼界,方知道家神通,每一门都来之不易。 常规得法,无非三条路: ——参悟道籙,血脉觉醒,以及依赖外物法器。 似他这般,能褫夺生灵臟器窃取神通,堪称逆天! 话说,他早知如此,当初离开家乡求道时,也就不拿这能耐嚇唬赵半仙了。 不过事已至此,暴露也无妨。 若是师门问起,便说是美女蛇所遗道器,谁也挑不出理来。 倒是今夜撞见的朝元宫二人,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离了老律观,本就是为了躲开同门耳目。 不想,离开老律观,没撞上同门师兄弟,反撞上其他道脉弟子。 玄光幻梦道,十二道脉之一。 据说,此脉弟子不擅搏杀,却精於光影幻术,防不胜防。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连热源视野都未发现,足见手段诡异。 “看来往后得多多参悟各类生灵眼睛,若连敌人都看不见,那还玩个屁啊!” 思绪定,他这才將目光转向那头搬山羆。 羆者,熊中巨擘,力能搏虎,性凶悍。 搬山羆更是其中翘楚,其“搬山”二字,便可见其分量。 此时,细看之下,便见其通体毛髮漆黑,身高逾丈,横臥在地,便如一座小丘。 大量失血之下,胸口虽在起伏,却濒临死亡。 尤其是还被摘了熊胆。 不过,只要没死,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熊胆,非致命器官,最多影响其消化功能,大不了,他摘一颗普通熊胆,替补上去便是。 一想到,即將再次拥有一头妖兽,陈知白便是振奋不已。 不过,为了这头搬山羆,他也损失惨重。 二十八头猎犬,死了足足十三条,各个死状皆惨,缺肉模糊。 便是余下十五头,也几乎个个带伤,最重几头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 陈知白嘆了口气,挑了一只伤势最轻猎犬,心念一动,驱使其去喊人。 他则留了下来。 既是看守搬山羆,也是为伤犬治病。 还好,他在妙手堂呆过,普通缝合之类伤势都能处理。 不过,眼下他並未处理这些轻伤。 目光直接落在几头重伤濒死的猎犬身上。 他打算为其移肢换脏,材料则直接取用死亡猎犬。 “汪汪汪——” 远处,犬吠声划破夜色。 不多时,舍房油灯亮起,人影晃动。 帮工们深知仙家带来的猎犬,从不轻易吠叫,纷纷披衣而起,举著火把匆匆赶来。 待他们看到小山似的搬山羆,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知白吩咐道:“速去准备铁笼……” 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这么大的搬山羆,雪狐坊哪有能装下的笼子? 连忙改口道:“去找铁链,越多越好。” 搬山羆乃妖兽,兽纹繁复冗杂,绝非一天两天就能参悟通透。 可得捆死了。 若等它缓过劲来,挣脱而出,后果可不堪设想。 帮工裴满仓见状下意识道:“大人,可要挖个大坑,捆在坑里?” “这主意好。” 陈知白眼睛一亮:“我记得坊中有个地窖,赶紧清了,就关在地窖里。” “好嘞!” 裴满仓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人手去了。 一时间,雪狐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片热闹。 搬山羆太沉,七八条汉子用铁链綑扎结实,使尽吃奶的力气,也难以拖动。 最后,只能把祸斗得福,当做骡子使,一路拖进地窖。 待一切收拾妥当,东方已然泛白。 眾人累得东倒西歪,扶著墙喘粗气。 陈知白心情大好,隨手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拋给裴满仓:“拿去给大家分了,买酒吃。” “多谢仙师赏赐!” 眾帮工大喜,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陈知白又道:“老裴,坊里可有脚力快,去过卞城之人?帮我送封信。” 裴满仓忙道:“二狗成!他年轻,跟他爹去卞城卖过几回皮货,认得路。” 陈知白点头:“让他来见我。” 说罢,转身往袇房走去。 掐指一算,喔喔轩也快来了,他得提前,预定一些货物,省得再烦劳喔喔轩再跑一趟。 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满仓领了一个精瘦少年,走了进来,正是二狗。 门外站著一个精瘦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眼神倒是活泛,一见陈知白便躬身行礼。 陈知白將信递过去:“送去卞城老律观喔喔轩之主,记住,亲手交给江一帆。这是跑腿钱。” 隨信函的还有一块碎银子。 二狗眼睛一亮,双手接过信和银子,连连点头:“仙师放心,我一定准时送到。” 陈知白頷首,又道:“路上仔细些,莫要耽搁,快去快回吧!” 二狗应声而去。 陈知白见裴满仓立在原地,便问道:“还有事?” 裴满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仙师,那个……坊里又添了座鸡场,人手有些吃紧。您看,能不能再招些人?” 陈知白点点头:“你倒提醒我了,是该添些人手。不过,山下青壮,不都在坊里了么?” “坊里工钱给得厚,村里近来多了好些外地媳妇,都是勤快人。” “行,都招进来吧。” 裴满仓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个……我媳妇怀了身子,我想让她回去养胎,顺便照看一下老娘。不过我闺女今年十五了,能顶上来,您看……” “也招进来吧。” 陈知白隨口应下,全不当回事。 人力开销不过是雪狐坊帐上最不起眼的一笔,多几个少几个,实在无足轻重。 裴满仓走后,陈知白也连忙赶往地窖。 迫不及待参悟搬山羆兽纹去了。 第36章 二狗的眼界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褂子山本是两山相夹之势,风从北来,挤进这道窄谷,便成了刀子。 颳得人脸上生疼。 这是小禾正式成为雪狐坊帮工的第一印象。 不过,她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十分新鲜。 东看看,细看看,欢喜极了。 坊里比家里大多了,有狐舍、鸡场、地窖、库房、田地,还有仙师住的袇房。 光是伙房就有五六间,一间备仙师吃食,一间备帮工饭食,还有几间专门给雪狐、山鸡准备饲料。 她年纪小,和几位婶子、嬢嬢,被安排在厨房做事。 午饭是在坊里吃的。 雪狐坊伙食极好,不仅有肉沫麵条,每人碗里还有鸡蛋。 可惜,坊里准吃,不准带。 难怪每次父母回去,都是小心翼翼掏出几颗,让她摸黑了吃,不准宣扬出去。 帮工们聚在灶房里,一边嗦著麵条,一边聊著閒话。 小禾挨著老爹坐,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今天的话题,显得格外火热。 “昨晚,仙师猎得那头大熊,你们看到了吗?哎呀妈呀,晚上看就觉得大,到了白天,更是骇人!” “老许,你昨晚回家,是没看到啊!跟小山似的。” “可不是,那熊拖进地窖时,铁链子勒得吱吱响,嚇死个人。” “仙师什么来头?瞧著年纪不大,竟有这般本事?” “老律观出来的,能没本事?” 小禾听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动。 老爹肘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继续扒饭。 饭后,她帮著收碗,李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道: “小禾,想不想看那熊瞎子?” “能去吗?” “能,走,婶子带你去开开眼。” 李婶子领著小禾,抬起一桶余火未熄的炭火,便是往地窖行去。 看得小禾一脸茫然。 没多久,两人进了地窖,地窖深处,火光摇曳,映出道道黑影。 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熏得她险些窒息。 她捂著口鼻,定睛细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熊太大了。 它臥在递上,浑身锁著铁链,像一座小山。 “小禾,东西就放在这。” 李婶子招呼一声,小禾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放下炭火,便见那头熟悉巨犬,走了过来,低头探进桶中,“咔嚓咔嚓”咬得咯嘣脆。 火星子迸得到处都是,看得小禾更加心惊肉跳。 在两大巨兽环伺下,雪狐坊主事却平静盘膝而坐,注视著巨熊,仿佛在参悟什么秘密。 李婶子拽了拽小禾,带走上一次吃空的铁桶,退了出去。 “怎么样?可怕吧!” “嗯!” 小禾点了点头,眸光闪烁。 雪狐坊的日子,一旦忙起来,便察觉不出时间流逝。 小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帮厨、餵狐、打扫舍房,手脚不得閒。 明明很累,很多人看到她,都说她脸色都红润了。 许是天天都能吃到鸡蛋的缘故吧,她心想。 这天她正扒拉著炭火,打算送往地窖,忽听得外头一阵喧譁。 便见二狗,风风火火衝进来,嚷嚷著找吃的。 看到小禾,眼睛一亮。 “二狗哥!” “小禾,你也来了。” 小禾一脸欣喜,小时候,她最喜欢跟著二狗哥、招娣姐屁股后面玩。 可惜,等到二狗哥被喊进了雪狐坊,她的童年,便也戛然而止。 此后,便鲜少见面。 如今再见,欣喜之余,倒有几分难言的陌生。 二狗吃了东西,待厨房没了閒人,突然压低声音道: “小禾,我想去学法术,当仙家,你去不去?” 小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二狗,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想去学法术,当仙人!” 二狗眼睛亮得嚇人: “小禾,你不知道,我去了趟老律观,可算开了眼了!那地方,好大,比咱们整个褂子山都大!里头到处都是仙家。” “我问过了!老律观收弟子,不拘出身,只要是良家子,年岁合適,都能拜进去。” 小禾脑海中,倏然闪过那盘坐在巨熊前的身影。 “都、都能?” “都能!” 二狗重重点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老律观收弟子,不看门第,只看品性,咱们虽然是山里人,可也是良家子,凭啥不能去?” “咱们除了粗活,啥也不会,能学会法术吗?不然,仙师为啥不告诉我们?” “告诉咱们,谁还给他们养狐狸?” 二狗目光炯炯有神,再次问道:“你去不去?” “我……” 小禾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我、我得问一下我爹。” 二狗登时急了:“问你爹?你爹知道,仙家就知道了,不打死你。” 小禾低下头,不吭声。 二狗急得直转圈,末了跺跺脚: “行行行,你去问!问完了,明儿个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你!你要来,咱俩一块儿走。你要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就自己走。记住,別告诉仙师。” 说完,二狗转身离去。 当天傍晚,坊里就传来消息,说,二狗修缮屋顶时,跌下来,伤了腿,回村修养去了。 小禾闻言默不作声。 …… 翌日清晨,北风呼啸。 二狗背著褡褳,站在老槐树下,搓著手,跺著脚,时不时眺望著褂子山方向。 雾气太重,重得连十步开外的田埂都看不清。 等了不知多久,雾渐渐薄了些。 还是不见小禾的影子。 二狗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一点点凉下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要走,才迈出半步,头皮猛地一麻。 却见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庞大的黑影。 丈许高,像座小山。 那熊立在雾中,皮毛上掛著细密的水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鼻翼翕动,喷出的白气在冷雾里凝成一团。 二狗两条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巨熊身前,站著一个人。 雪狐坊那位新来的仙师——陈知白。 他穿著青色道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狗脸色惨白,半晌,挤出一句话:“是小禾告的密?” 陈知白摇了摇头:“等你拜入老律观,入了道,就会知道,雪狐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以后行事,也要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平淡,二狗却听得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知白倏然抬手,一个锦囊拋了过来。 二狗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堆白花花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 他懵了,抬头看向陈知白。 “开了眼界是好事,但也不必把世界想得太坏,至少不用把我想得太坏。” “老律观收徒很严,头三年是杂役,劈柴挑水,打扫庭院,还要诵经读书,准备考核,能熬下来入道者,十不存一二。”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还不识字?” 二狗低下脑袋,攥著锦囊的手紧了紧。 “道途艰难,不识字,更难。不过……” 他看著二狗,目光里竟有几分温和:“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我再见之日,能以师兄弟相称。” 说罢,他拱手作揖。 二狗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师,看著那个对著自己弯下来的腰,眼眶倏地泛起一丝热意。 是他安排自己去老律观送信。 是他让自己开了眼界。 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有拦他,没有罚他,反倒……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 雾气渐散。 巨熊转身转身,往褂子山行去,一阵幽幽叮嘱传来:“山里人,没依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凡事多加小心,多学多看少说话。” 第37章 墮胎药·斩赤龙 雾气散尽时,山野一片空茫。 陈知白感受著,那飘然远去的一缕薪火,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山里娃子,不识字,没根基,只凭著一股心气,就敢往那道途上闯,也算勇气可嘉。 这一笔银两算是天使投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搬山羆。 丈许高的身子像座小山丘,投下大片阴影,一双眸子却没了那晚的狂暴嗜血。 伸手拍了拍搬山羆粗糙皮毛,他满足的吸了一口气。 不过七八天时间,便参悟凝聚了搬山羆兽纹。 这效率比他预想的要快多了。 要知道,他从未参悟过熊纹,搬山羆兽纹更是十分复杂,远超祸斗,少说也得一两月功夫才能吃透。 可真正参悟起来,每到晦涩处,便福如心至般,浮现出参悟方向。 这种感觉,像极了前世面对几何题,苦苦思索而不得思路时,无意间转动一下几何图形,剎那间,熟悉感便扑面而来一般。 他当初还有点嫌弃的血脉神通,如今才发现,这能力才是真正的最强被动技能。 如今,搬山羆兽纹的积累,令他的修为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距离初玄大乘,只差临门一脚。 “再凝聚一两道灵兽兽纹,应该就能登阶初玄大乘……” 他心中忖度,身侧的搬山羆却忽然动了动,硕大的脑袋转向山道方向,鼻翼翕动。 陈知白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雾气尽头,一道小小身影,正往这边跑来。 跑得跌跌撞撞,是小禾。 她跑近了,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水雾。 看到陈知白,她猛地停下脚步。 陈知白看她还围著腰裙模样,问道:“他已经走了,你怎么不去?” 小禾抬起头,怯生生道: “我、我爹只有我一个。” 陈知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坊里行去。 搬山羆跟在他身后,小山似的身子,走起路来却並不笨重,反而有几分別样的轻盈。 “你娘已经怀了身子。” 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现在去追,还能追得上。” 小禾愣住了。 她陷入了踟躕,许久,才转身抬起脚步,追向那早已消失的巨大身影。 就在这时,身后倏然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轰……轰……轰……” 她回头看去,十几只熟悉的巨兽,正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领头巨兽背上,坐著一位熟悉仙家。 “是你,这是要去雪狐坊?”江一帆还认得小禾,一脸和气。 “嗯!” “倒是巧了!来,上来,我来载你一程。” 象鼻捲曲中,小禾再次落到云滇石象背上。 …… 陈知白前脚刚踏进雪狐坊没多久,后脚便听见坊外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山麓转角处,突兀钻出一头云滇石象,象背上坐著江一帆,后头还跟著一串石象,背上驮得满满当当。 “陈师弟!” 江一帆翻身下来,正要拱手作揖,目光便被陈知白身旁的搬山羆惊住了。 “江师兄,真是好快的速度。” 江一帆闻言,注意力这才从搬山羆身上落下来,目露几分奇芒,拱手道: “师弟信函发得急,我寻思著定是急用,连夜把手里活计推了,挨家挨户收货。昨儿半夜赶到褂子山,想著天黑上山终是不妥,这才在山脚歇了半宿。” 陈知白闻言,心中微微一暖,拱手道:“江师兄费心了。” “嗐,说这些作甚?” 江一帆一挥手,转身朝身后喔喔轩帮工们招呼道: “来来来,都把货卸下来,给陈师弟过目。” 喔喔轩帮工得令,纷纷操控著云滇石象,以象鼻为手,相互卸下彼此背上的木笼藤筐。 仔细一看,笼子中,莫不是各类御兽。 陈知白眼睛放光,挨个查看起来。 江一帆跟在身旁,念念有词: “师弟,按你的意思,各类蟒蛇二十余条,虽说大多都是凡种,可这寒冬腊月的,价格可不便宜,合计白银一千六百两。” “这两头梅花鹿,两头驯鹿,都是幼崽,便宜一些,合计两千二百两。” “这些零碎小东西,算我搭的,不收钱。” “……” 絮絮叨叨介绍间,终於见到四头石象合力,卸下了三个铁笼。 笼中关押著三头黑熊,一头公熊幼崽,两头母熊。 江一帆吸了一口气道:“师弟,这公熊也就罢了,那两头母熊,可是我费了老鼻子劲才寻著。你也知道咱老律观的行情,带灵兽血脉的雌兽,向来难买,更何况还要搬山羆的?” 他顿了顿,似有些过意不去: “实话跟你说,这两头母熊,此前已生过七八胎,主人家用药催得狠,如今虽然还有几分生育能力,怕也剩不了多少。七万两,你要是要,就留下;不要,我带走便是,绝不强卖。” 陈知白没吭声。 心知,在老律观,这便是大多数雌兽的命。 当然,雄兽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 他心生几分怜悯,直接伸手探进笼中,抚摸母熊。 这一幕,骇得江一帆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止。 ——须知,纵然是老律观弟子,面对陌生御兽,也得警惕。 没想到,那母熊却温顺蹲在笼中,任由抚摸。 半晌,陈知白頷首道: “七万两能拿下两头具有搬山羆血脉的母熊,已是难得。江师兄厚道,这情我领了。” 江一帆闻言,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道: “师弟爽快!” 两人又交接一番其他杂七杂八物资。 末了,江一帆道:“零零总总,合计八万六千九百两!抹个零,八万六千两,如何?” 陈知白頷首:“可以。” 江一帆眼睛一亮,忙问:“可是用五趾雀尾鸡结帐?” 陈知白摇了摇头,笑道:“才一个月,哪会那么容易找到?” 说著,他摸出一个钱袋子,从中掏出十几枚灵玉钱,余下连同袋子,一起拋给江一帆。 江一帆接过,略一顛了顛,凭重量,迅速估算出价格,隨即收入怀中,笑道:“师弟痛快!” 陈知白笑了笑。 这是他面对朝元宫开价时,选择灵玉钱的原因。 阳燧珠虽好,一时半会根本用不上,转手贩卖也费时费力,不如现金直接了当。 两人交易时,早已有帮工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些稀奇古怪的野兽,一个个窃窃私语。 在眾人七嘴八舌中,一个繫著腰裙的中年妇人忽然挤到跟前,朝陈知白福了福,涨红著脸道: “敢问仙家,可有……墮胎的药?” 陈知白一愣。 江一帆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陈知白,忍不住笑道: “婶子若是需要,下回我过来,顺便捎上。” 妇人摸了摸肚子: “那还来得及吗?家里头已有六个娃了,实在养不起了。” “来得及!若有需要,我还能给你配几副斩赤龙的方子。” 说话间,人群中有年轻男子问道: “那有没有让人怀上的药?我家杏儿都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围的帮工们先是一静,旋即哄的笑开了。 人群在鬨笑,唯有那名叫杏儿的少妇,低著头,咬著唇,满脸的委屈。 肚子不爭气,在婆家自然是受尽白眼。 “瞧瞧,这世道可真怪,有人不想要,有人求不得,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知白眸光一闪,瞥了一眼老妇人和少妇,默不作声。 江一帆笑道:“二位別急,下次过来,我定捎上几副好药,满足各位需求。”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对江一帆来说,带些药物,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第38章 取皮 在陈知白挽留下,江一帆吃了早饭,便匆匆出发。 雾气未尽,山野苍茫。 江一帆骑在象背上,眯著眼,心情很是不错。 八万六千两的买卖,这一趟跑得值啊! 最重要的是,他这位师弟展现而出的潜力越来越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想著,象鼻忽然轻轻晃了晃。 江一帆抬眼看去,前头山道拐角处,一道熟悉的精瘦身影,正埋头赶路。 江一帆乐了,扬声道:“少年郎,我们又遇见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来,上来,我顺路载你一程。” 说著,一头石象走近,象鼻卷下,二狗顿时被提溜到象背上。 二狗脸色发白,鼓足勇气道:“多谢仙家,我、我想去老律观,拜师学道。” 江一帆闻言一怔,意味深长道: “雪狐坊快要取皮了吧?陈师弟就这么放你走了?” 二狗用力点头,眼神发亮:“陈仙师是好人!他跟我说,有志者,事竟成!” 江一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笑声。 二狗循声望去,是喔喔轩的帮工们,一个个脸上掛著笑,那笑却不像是在笑话他,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好人?嘿嘿,少年郎,你可知道,你们雪狐坊那位陈仙师,数月前可是凭著一头祸斗,就敢胖揍初玄大乘修士的狠人?” 二狗听不懂什么初玄大乘,但“胖揍”二字是听明白了。 登时一脸茫然。 江一帆回头笑骂道:“你少在这放屁,这跟陈师弟是好人有什么关係?那汤沐霖敢仗势欺人,挨揍不屈。” 帮工们纷纷頷首,七嘴八舌道: “是极是极。” “也就陈知白敢惹,换个人,怕是要忍气吞声。” 二狗听著这些话,愈发茫然。 他只觉得陈仙师,年纪不大,看著和和气气,怎么听这些人的意思,陈仙师好像很厉害? 他下意识回头眺望,雪狐坊早已被山峦遮得严严实实。 …… …… 送走江一帆,陈知白信步来到仓库,看著关押在笼中的野兽,眸光闪烁。 蟒蛇、驯鹿、黑熊、狗群…… 看著杂乱无章,但在他心里,已然有了计划。 ——蛇瞳装脏,鹿眼窥玄,熊胆续命,狗群繁衍。 其中,蟒蛇和驯鹿买来都是为了取眼。 蛇瞳自然不必多说; 鹿属多为色盲,但可见光范围极广,可看到凡人肉眼不可见之光芒。 这或许可察觉玄光幻梦道幻术。 公熊则是取胆,装脏给搬山羆。 搬山羆失去熊胆之后,虽然一时半会影响不大,最多影响消化功能,少食多餐,可缓解问题。 但少了一个臟器,终究是个麻烦。 他打算先用公熊胆替代,如果实在不行,再取具有搬山羆血脉的母熊胆替换。 因此这两头母熊,既打算用来繁殖搬山羆后代,也是搬山羆熊胆预备役。 不过,眼下並非黑熊繁殖期,且两头母熊,皮毛粗糙,齿齦泛白,精气神早已亏空。 江一帆说得不假,这是主人家用药催得太狠,如今就算还能生,也生不了几胎了,因此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培育搬山羆后代。 “先养著吧!” 至於狗群繁殖,没有什么特定时间,全看母狗是否进入繁殖期,索性放在一起豢养,隨缘。 思绪定,陈知白隨即有条不紊,一件件忙碌起来。 褂子山的寒风,也是一日冷过一日。 陈知白在静修半个月之后,注意力也不得不放在雪狐坊身上。 此时距离取皮已不足一月。 雪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这最后一个月,雪狐的伙食极好,鸡蛋掺杂的肉糜,混合著亚麻籽油,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看著丰盛。 可陈知白心里清楚,那亚麻籽油看著是好东西,对狐狸来说,却也是毒物。 提亮毛色是真,摧毁身体也是真。 这时候的雪狐,胖得如同癩皮狗,皮毛堆皱在身上,一层叠著一层,其肠胃早已溃烂,精神更是一天比一天差。 有的趴在笼中不动;有的却狂躁得来回撞笼;还有的彻夜呜咽; 陈知白每日都要巡视几遍。 遇到自残的,他便拓印兽纹,强行操控。 若遇到精神崩溃之狐,则直接抽取部分魂灵,弄残魂魄。这时候的雪狐,身子还在喘气,里头却已经空了。 儼然成了活死狐。 帮工们见怪不怪,只当是仙家手段。 转眼进了腊月。 头一场小雪飘下来的时候,雪狐坊血气冲天。 取皮的日子到了。 雪狐终究具有灵兽月霓狐血脉,狂躁起来,凡人根本按不住。 笼门一开,便有狐子躥出来,呲著牙要咬人。 这时候,老律观弟子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 这也是雪狐坊主事一年到头,鲜少的福利待遇。 他漫步狐舍,聚兽籙旋转不休,一道道雪狐兽纹拓印而出,落在雪狐体內。 不为操控,只抽魂灵。 再狂躁的雪狐,也瞬间像被抽掉了脊骨,软软趴了下去。 帮工们则嫻熟上前,拎起后腿,腰刀一抹,热血溅在雪地上,洒下一团团猩红。 不过一个上午,近三百头雪狐便被屠戮一空。 帮工们则围上腰裙,嫻熟的开始剥皮。 老师傅们的刀法极快,从后腿下刀,沿著肚皮划开,三两下便褪下一张整皮。 妇人们早已备好竹篾,配合默契的撑开狐皮,绷得平平整整,掛在阴凉处风乾。 偌大雪狐坊,一片忙碌。 唯有小禾和几名新来的小媳妇,站在狐舍外,脸色发白。 她们看著那一张张血淋淋的狐皮,看著那些还没闭眼的狐首,忍不住別过头去。 “害怕呀?” 有个老妇人经过,瞥了她们一眼,调笑道:“怕就对嘍,头一回都这样,多看几年就习惯了。” 取皮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雪狐坊安静下来。 一张张狐皮掛在廊下,在寒风里轻轻晃荡。 帮工们歇了工,窝在屋里烤火喝酒,说起今年的成色,都说比往年好。 陈知白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飘荡的狐皮,神色平静。 心中暗嘆,君子远庖厨,这雪狐坊干满一年,还是儘早离开为好。 第三天中午,残雪未消,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踏破寂静。 不多时,一队轻骑自山麓转角呼啸而出,马蹄扬起碎雪,直奔雪狐坊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雪狐坊主事何在?” 第39章 缔结因果 来者,共十二骑。 清一色青騅马,马上之人皆著皂衣,身著披风,头戴斗笠。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頜下短须如猪鬃,赫然有著初玄大乘修为。 陈知白闻声而出,拱手道: “在下乃雪狐坊主事陈知白,不知诸位是……?” 话未说完,领头之人已然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笑道: “陈师弟久仰,在下元庆,接了今年送皮差事,特来收取今岁狐皮。” 说著,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双手递过: “请陈师弟查验。” 陈知白接过,玉牌入手温润,约三寸见方,两面分別刻有禽兽纹路,牌內藏著一道魂灵。 魂灵表面兽纹堆叠,乃老律观特有手段,外人绝难仿製。 他验过,頷首道: “令牌无误。元师兄,今年收皮怎么这么早?” 元庆笑道:“今年雪下得急,贵人催得也急,往年都是大雪启运,今年怕误了时辰,自然提前些日子。” 陈知白点头。 按照惯例,雪狐坊素来是白露询价,秋分定数,大雪启运。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偶尔提前,也能理解。 他这才侧身一引:“几位师兄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麻烦。”元庆男子摆手:“任务催得急,不歇了,清点完就走。” 陈知白也不强求,目光扫过诸多轻骑,一个个坐在马背上,牵著韁绳,隨意打量著雪狐坊。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瞥了眼天空。 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空无一物。 陈知白状若隨意问道:“我听说,妙手堂刑长老回师门去了?” 元庆道:“是吗?我这几年,鲜少回观,倒是不清楚这件事。” 陈知白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那些青騅马,又道: “师兄看来是以调禽籙入道?我在雪狐坊閒来无事,豢养了一些五趾雀尾鸡,师兄可感兴趣?” 元庆摇了摇头,微笑道:“倒是巧了,我入道第一枚羽纹,便是五趾雀尾鸡。” 陈知白道:“看来师兄也是棲羽院出身?” 元庆頷首:“正是。” 两人閒聊间,帮工们纷纷涌出屋子,七手八脚开始收皮。 那些掛在廊下风了数日的狐皮,一张张被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时,裴满仓匆匆赶来,低声道:“陈仙师,仓库皮子……您还是来看一下。” 陈知白闻言冲元庆歉意笑了笑,快步走向仓库。 刚刚进去,裴满仓便压低声音:“仙师,那群人……不像是收皮的人。” 陈知白眉头一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这才一脸不悦道:“老律观诸事繁杂,换了人很正常,我已经效验过玉牌,並无问题,你找我就这事?” 裴满仓看向陈知白的眼神,陡然一变,惊讶,茫然,以及几分恍然和恐惧。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於低头道:“是老汉多想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转身而出,衝著元庆抱了抱拳,压低声音道:“不瞒师兄,今年皮子有几张被撑坏了,沦为次品,你看?” 元庆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无妨无妨!” 陈知白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没多久,狐皮尽数收拢完毕。 元庆状若隨意的检查一番,隨即满意点头: “虽有几张瑕疵,但大多数成色不错!” “都是潘望津潘师兄的功劳。” “陈师弟谦虚了。” 元庆笑著,自袖中取出一个皮袋,丟了出去。 那皮袋见风则涨,好似深渊巨口,一股吸力涌出,地上的狐皮便如长鯨吸水般,一卷卷飞入袋中。 ——空间法器。 陈知白眸光一闪。 元庆收好布袋,重新塞入袖中,抱拳道: “狐皮已收讫,陈师弟,后会有期。” 说罢,他雷厉风行,翻身上马,领著十一轻骑,踏著碎雪,沿山道绝尘而去。 陈知白立在坊前,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麓转角。 隨著收皮人离去,雪狐坊顿时瀰漫起一股轻鬆氛围。 帮工们一个个脸上含笑,眼神里透著期待。 忙了一年,终於能歇上一段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按照往年惯例,每年收皮日子,仙师都会分些狐肉,甚至打赏些银钱。 果然,隨著陈知白宣布狐肉全部分给大家之后,帮工们顿时喧囂起来。 “裴满仓,你来一下。” 陈知白远远招手。 裴满仓闻言脸上血色尽失,满心不安走了过去。 陈知白站在浸染狐血的脏雪中,平静道:“我知道那群人是骗子。” 裴满仓身体微微一颤,眼神透著几分复杂和绝望。 “我之所以不解乏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修士,修为比我只高不低,真打起来,你们凶多吉少。” 裴满仓一怔,顿时满脸错愕抬头。 “此事牵扯太大,我得去老律观报信,你守好雪狐坊,不要放任何人离开,试图离开之人,都有可能是奸细,你明白吗?” 裴满仓连忙道:“我明白了。” “切记,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省得打草惊蛇。” “明白!” “去吧!” 陈知白看著欢天喜地,涌向仓库分狐肉的帮工们,隨即翻身骑上祸斗,离开雪狐坊。 离开没多久,群犬自山间各处涌出,加入队伍。 尤其是搬山羆。 状若小山,却十分灵活。 在眾多御兽簇拥下,祸斗踏碎残雪,沿著山道狂奔。 寒风扑面,陈知白眯著眼,遥遥感应著元庆等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元庆等人已然走远,远远超出他的御兽监视范围。 元庆等人,似乎也颇为熟悉老律山弟子,对青騅马守得很严。 以至於陈知白自始至终,都找不到机会拓印兽纹,完成操控。 但无妨! 明知被骗,还送狐皮之举,已然缔结因果,在元庆身上点燃一缕薪火。 那一缕薪火,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陈知白骑著祸斗,远远缀在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出褂子山。 山野荒芜,山道也越来越窄,两旁古木参天,残雪压在枝头,偶尔簌簌落下。 陈知白忽然眉头一皱。 却见薪火陡然消失! 这是被发现了? 不对。 薪火无形无色,名为火,实乃因果,怎么可能发现? 还是说,黑吃黑,元庆遭了灭口? 陈知白心念急转中,倏地抬手一划。 指尖过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里头透出鬱鬱葱葱的森林。 是灵界。 下一刻,那消失的薪火,再次在灵觉中冒了出来。 果然! 好狡猾的东西。 陈知白冷笑一声,並没有遁入灵界,反而略一辨別方向,便催著祸斗,继续沿著山道狂奔。 此刻的世界,仿佛成了镜像。 他走在镜面,那群人走在镜中。 在狂追中,没多久,便追出了玄机。 对方遁入灵界,並非为了断他追踪,而是为了抄近道。 人间崎嶇难行之处,灵界往往一马平川。 不过追出一里路,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与对面山峦,少说也有上百丈。 这要过去,非得绕上半天不可。 可灵界里,断崖只是一道缓坡,可纵马狂奔。 难怪这群人敢如此囂张,原来仗著能在灵界穿行,来去如风。 他也有样学样,借灵界,绕过断崖。 果然,没多久,对方便从灵界返回人间,继续狂奔。 一个时辰后,陈知白骑著祸斗,虽被顛簸得厉害,但体质过人,倒也能扛得住。 但身后猎犬,却渐渐跟不上。 他一咬牙,索性拋下猎犬,仅骑著祸斗,领著搬山羆,以及几头有著灵兽血脉的猎犬,继续追踪。 这批雪狐皮价值数百万两,这要是丟了,他难辞其咎。 这一追就是一天。 对方並非一直狂奔,而是走走停停,给马儿歇歇脚力。 陈知白也趁机鬆口气。 他虽然骑著祸斗,两腿內侧却被祸斗脊背磨得生疼。 祸斗也是疲倦至极。 它终究是犬属,而非善於奔跑的马匹,纵然血脉特殊,没有火焰补充,也是累得喘息不已。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对方终於停下脚步,看样子,这是准备歇息了。 陈知白环顾四周,看山峦走势,怕是已经追出云台治地界。 他並未靠近,像一条冷血蟒蛇,睁开眉梢竖瞳,遥遥感应著那十几点热源,保持充足耐心。 第40章 真疼啊 篝火舔著夜色,枯枝噼啪作响。 元庆盘单盘於一块青石上,看似放鬆,周身却灵蕴蒸腾,显然正在恢復法力。 他的下属正在翻烤著半扇獐子,油脂嘀嗒,香气四溢。 “头儿,今儿这一票,办得是真漂亮!” “什么名门大派,不过是草台班子,真遇到事儿,比青楼头牌还要娇嫩。”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鬨笑。 大家一路奔逃,终於逃出云台治,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言语间,不免多了几分放浪形骸。 “说到底,不过是容纳道籙的毛头小子罢了,与持刀小儿没甚区別。” “看那细皮嫩肉的模样,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几回。” “一群书呆子,真不明白这些名门大派设定考核有什么作用?” “头儿,来,吃肉。” 元庆睁开眼睛,接过下属递来的两根排骨,撕了条肉丝,慢条斯的理嚼著,淡然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陈知白,还是有些机警的。” “机警?” 一名灰衣汉子,笑道: “机警还能让咱们得手?” “他问了我两句话,”元庆眸光幽幽,“一句是老律观事务,一句问我是不是以调禽籙入道。” 眾人笑声渐歇,有些不明所以看了过来。 “这是试探我身份呢!想来,应该是起了几分疑心。” “那他为何不揭穿?” “雪狐坊不过他一个修士,我等有十二人,揭穿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元庆慢条斯理又道: “他只是起了疑心,不代表真的怀疑,毕竟我等费尽心机搞来的玉牌,可不是摆设。” 眾人闻言若有所思。 元庆吃了几口,便將排骨丟进篝火中,目光扫过眾人: “最近这一年,谁都不许再踏入云台治地界。老律观吃了这闷亏,虽然会算在那雪狐坊主事头上,但必然会在暗中调查,这时候触了霉头,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头儿!我们一直跟著头儿,能去哪里?” “就是就是!” 一名灰袍下属,更是嘿嘿笑著,凑了过来: “头儿,那下一单,咱们去哪儿?” “急什么?” 元庆瞥了他一眼:“先把这批货出手再说,行了,都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眾人知趣,不再多问。 大家默契分配好守夜顺序之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篝火旁渐渐安静下来。 山风呜呜地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啼叫。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枝椏间,一只松鼠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它的瞳孔里,倒映著整个营地。 夜深了。 篝火又暗了几分。 守夜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揉揉眼,往火里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窜起来,舔著夜色。 就在这时,营地上空,漆黑夜色,陡然裂开一道口子,倒影出另一片漆黑的夜空。 下一刻,一道小山般的身影,轰然坠下! 元庆猛然睁眼!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身子便如受惊的猎豹,猛地一个赖驴打滚。 在千钧一髮之际,堪堪避过那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轰——” 搬山羆四足落地,砸得地面一震,积雪飞溅! 然而,元庆身子还未站稳,身后虚空,又裂开一道口子。 一头祸斗呼啸而出,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他的后腰。 “刺啦——” 利齿划过软甲,竟被生生阻拦,但皮甲形变带来的剧痛,却令元庆脸色骤变。 “敌袭!” 元庆声如惊雷间,猛然回头,双眸死死盯住搬山羆。 瞳孔深处,一抹幽光,倏然闪过。 【幻痛】 ——眼为媒,痛为引,心如镜,照见眾生苦。 正要扑来的搬山羆,在看到那双眼睛的剎那,浑身陡然一僵。 “吼——” 下一刻,它发出悽厉至极的嚎叫,硕大的身子轰然倒地,疯狂翻滚,双爪死命抓挠胸口。 皮毛抓破,血肉模糊,却仿佛抓不到真正的痛处。 无法言喻的剧痛,衝击著它的本能,抗拒著灵魂深处的命令。 陈知白脸色陡然一白。 下意识切断了与搬山羆的连结,但那剎那间的剧痛,依旧令他如视深渊。 然而细看,搬山羆身上,却不见任何伤口。 『好可怕的神通!』 仅仅一个回合,便几乎废了他最大的底气。 这一刻,营地彻底炸开。 十余轻骑,纷纷惊醒,抄刀的抄刀,摸符的摸符。 然而,不等他们站稳,四面八方,忽然响起嗖嗖嗖的破空声。 无数双幽幽发光的眼睛,从黑暗中涌出。 野猪、山狸、老鼠、松鼠……发了疯似的,扑向眾人。 “是老律观弟子!” 眾人见状,剎那间,便猜到了真相,恐慌隨之蔓延。 “散开逃命!” 元庆一声怒吼,便强忍后腰剧痛,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狠狠刺向身后的祸斗。 然而剑尖堪堪触及祸斗皮毛,脚下陡然一空。 一道裂隙在他脚底裂开。 元庆猝不及防,连人带祸斗,一齐坠入灵界。 天旋地转间,他重重摔在地上,祸斗却死死咬住他的后腰,疯狂甩著脑袋。 庞大体型摔得他头昏眼花,剧痛让他几欲昏厥,只能发疯的反手狂刺。 视野混乱中,元庆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 就在身侧不远处,静静站著。 元庆心头狂喜! 只要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幻痛】便能发动,管你什么修为,都得痛不欲生! 他法力迸发,疯狂扭转身体,看向那道人影。 视野动盪中,在一个剎那,四目相对。 元庆脸上隨之浮现出狰狞笑意。 下一刻,笑容凝固。 头皮发麻! 他看到了什么? 那张清俊的脸上,忽然挤出无数颗眼睛。 不是一双,不是两双,是无数双。 额头、眉骨、脸颊、下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颗都在转动,每一只都在看他。 那绝对不是视野的错影! 因为幻痛已经发动。 他却攻击不到宿主,就像对上鬼眼蝴蝶的翅膀。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轰然笼罩而下。 元庆只觉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住,狠狠撕扯。 精气如开闸的洪水,自他体內蒸腾而起,疯狂外泄,涌向那无数枚眼睛。 他的生机、气力、乃至意识,都在飞速流逝! 身后祸斗的撕咬,越来越凶悍,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因为他的意识已然濒临涣散。 不行…… 不能死…… 我还有五雷符……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缩进袖中,去摸那张重金购得的保命符籙。 指尖触到符纸的剎那! 一道剑光亮起。 好大一颗头颅,翻飞而起。 元庆的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脸上还残留著惊骇与不甘。 他看到一头巨犬,还在甩著他的身子,脖腔里的鲜血四溅。 他还想看清妖怪,一切却瞬间暗了下去。 陈知白收剑,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树干,脸色惨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真疼啊!” 第41章 开宗立派? 陈知白深深吐了一口,压下满心余悸。 一丝庆幸浮现而出。 他赌对了! 在搬山羆遭到攻击,身上却无伤之后,他便猜测,元庆所施展的,多半是某种精神攻击。 可若是精神攻击,偏偏祸斗又安然无恙。 他推测,这攻击应该需要媒介。 战场瞬息万变,他猜不透是什么媒介,也来不及细想。 只能赌! 他赌贏了。 却赌错了方向,他以为自己的撒手鐧是瞳术,谁知对方竟然也是瞳术。 亏他更胜一筹,否则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了。 一念及此,不免后背发凉。 玄门斗法,果然凶险。 他来不及復盘,连忙上前摸尸,迅速找到那藏在袖兜中的储物袋,顾不得查验,便塞进怀中。 隨即匆匆划开灵界裂隙。 透过裂隙,眼前一幕,登时令他急了。 “不好!” 却见人间营地已然一片狼藉。 在元庆跌入灵界之时,搬山羆莫名出现的剧痛,也隨之消失。 但它的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尤其是在失去主人控制之下,它发疯般攻击著营地散修。 那十一名散修,此刻已然折损过半。 在无数野兽的骚扰下,一个个或挥刀乱砍,或捏符乱丟,更有甚者转身就跑,將后背留给了搬山羆。 搬山羆体型看著庞大,动作却十分敏捷,一个横衝直撞,擦著便伤,碰著便死。 一掌下去,便是脑浆迸裂,偌大营地,根本不够它杀的。 看得陈知白触目惊心,下意识喊道: “救人!” 心念急转中,祸斗应声衝出裂隙,一口叼住一名正欲逃窜的修士,冲入密林之中。 陈知白连忙尝试再次操控搬山羆。 怎料,心神所至,一股暴戾嗜杀之意,直衝灵魂而来,险些衝垮他的心神。 搬山羆更是驀然转身,双目充血,直愣愣的朝他衝来。 陈知白面无表情,眉心倏地裂开一道竖痕,死兆瞳霍然挤出。 搬山羆狂奔之势,顿时猛得一滯,却已然收势不住,庞大身躯,如同小山般,轰然撞了过来。 “呼啦——” 陈知白眼前裂隙,悄然合拢。 搬山羆如穿幻影般,一头撞上一株古木。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大树拦腰折断,积雪簌簌而下,若天仙泼洒碎云。 空中裂隙再次展开,陈知白从中迈步而出。 “呼哧……呼哧……” 搬山羆喘著粗气,从雪堆里爬起,甩了甩硕大脑袋,眼中的疯狂渐渐敛去。 它看向陈知白,低低呜咽一声,终於俯下身子,恢復了驯服。 陈知白见状,轻轻吐了一口气。 再环顾四周,入目儘是断臂残肢,鲜血染红积雪,在夜色中晕开,凝固成黑色。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他强忍著胃中翻涌,不得不翻开满地碎片,打扫战场。 法器、符籙、碎银……一一收拢。 然后扬长而去。 至於残尸,残留在此地的野兽,会处理掉他们在人间的最后痕跡。 夜色很长,也很短。 当东方既白时,数十里外的山坳里,又升起了一团篝火。 十二骗子中,唯一倖存的修士,在炙热火光的撩拨下,悠悠醒转。 睁眼便是一惊,熟悉的篝火对面,却或坐或臥著三道身影: 伏臥在地,酣睡如山的搬山羆; 蹲在篝火旁,满口火星四溅,嚼著炭块的祸斗; 以及坐在一块顽石上,正静静看著他的雪狐坊主事——陈知白。 这修士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逃,灵魂深处却传来一丝无法言喻的惊惧和臣服。 他豁然看向陈知白,想著老律观最黑暗的传说,脸上血色顿无。 ——传说,老律观不仅擅长御灵,更擅长驭人。 陈知白拨了拨篝火,平静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死亡对你来说,已经是赏赐,所以不要挑衅我的耐心。” “说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盯上雪狐坊?又是如何弄到那交接玉牌的?” 这修士喉结滚动,许久,才结结巴巴说了起来。 他姓孙,名三,本是濜口治一个破落户,因机缘巧合,得了本粗浅功法,勉强入了修行门墙。 三年前,意外结识元庆,被其招揽入伙,专做无本买卖。 据他所言,江湖骗术自古有之,大抵分作四类:蜂麻燕雀。 蜂,风者,成群结党,卷財便走,可谓一窝蜂来,一阵风走; 麻,马者,单枪匹马,独行其骗; 燕,顏者,以美色为饵,诱人入彀; 雀,缺者,钱买官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元庆一伙,便是“蜂道”老手。 他们常在诸治之间流窜,专寻各大势力漏洞,仿製信物,趁虚而入。 每得手一处,便迅速逃之夭夭,待主家发觉,也为时已晚。 尤其是宗门世家,为了顏面,往往秘而不宣,独自追查,最终不了了之。 这一回盯上雪狐坊,却是半年前便获取了情报,特意打了个时间差,抢在收皮人之前行骗。 至於交接玉牌,用孙三的话来说: “那玉牌得之不难,找到主人,藉机搭话,很容易就能狸猫换太子,等到对方察觉时,也已经晚了。” “既修道籙,自有跟脚,那元庆到底是什么人?” 陈知白追问。 他对元庆的神通,十分忌惮。 实在是太邪门了。 他若不是有御兽之助,还真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小人真不清楚,只是隱隱听他提过,似是家族传承。小人也亲眼看过,有几名正门弟子,在他面前涕泗横流,哀嚎不已。” 家族传承? 陈知白眸光微闪。 这世间,有十二道脉正传,也有无数旁门左道散落民间。 所谓旁门左道,便是尚未走通九大道籙,登阶道主的道统。 这些道统,或为宗门,或为世家。 不入流者,不过乡绅富户。 而一些强大宗门,甚至远超老律观。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陈知白所执掌的【装脏秘籙】,若能摸索出构建之法,亦可开宗立派。 “那元庆可提过,他所修道籙是什么?” “他素来谨慎,不曾提及。”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望向逐渐天光大亮的东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储物袋。 这一趟,虽九死一生,终究是將雪狐坊財物追回来了。 只是…… 元庆竟是家族传承?这倒是个麻烦。 陈知白眸光幽幽,若有所思,隨即起身扑灭篝火,准备返程。 殊不知,此时的雪狐坊,已然人心惶惶。 第42章 陈仙师是好人 雪狐坊主事陈知白,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 在他失踪的第二天,老律观收皮人匆匆而至。 来人姓赵,名济川,领著五名初玄小乘师弟,骑著青驄马,踏碎坊前残雪。 “雪狐坊主事何在?” 赵济川端坐马背,並未下马,目光扫过迎出来的帮工,眼神中闪过一丝忐忑。 裴满仓闻讯而出,哈著腰,回话道:“回仙师,陈仙师昨日动身,去老律观报信了。” “报信?报什么信?”赵济川心中一紧。 “不瞒仙师,”裴满仓咽了口唾沫,“有骗子冒充收皮人,把今年的狐皮都骗走了。陈仙师说,他去老律观报信。” 赵济川头皮一麻,脸色更是一白。 不想,身后突然传来怒叱声:“胡说,他若昨日便去报信,我等今天就该收到消息才对。” 此言一出,赵济川心中一动。 他默然翻身下马,动作不大,周身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散开。 帮工们只觉得胸口一窒,不由自主退开几步。 他大步穿过院子,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廊下,本该掛满狐皮的地方,只剩几根麻绳在风里晃荡。 他转过身,看著裴满仓。 一言不发。 只是看著。 裴满仓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座大山压下来,膝盖发软,扑通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是!” 裴满仓磕磕巴巴,一五一十说起昨日交割狐皮过程。 待他说完,赵济川眸光闪烁,缓缓开口道: “你是说,他验过玉牌,发现他们是骗子,仍把狐皮交了出去?” “是、是的,陈仙师说,那些都是修士,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若动起手来,我们这些凡人凶多吉少……” “凡人?” 赵济川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 他踱步走到裴满仓面前,居高临下看著跪在雪里皮肤粗糙的中年男子。 “身为老律观弟子,知骗被骗,还要拿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作藉口,我看他分明就是胆小怕事,畏罪潜逃。” 裴满仓抬起头,嘴唇哆嗦:“仙师,陈仙师真的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 赵济川打断他: “你们算什么东西?那皮子可价值三四百万两!” 裴满仓愣住了。 不是震惊那狐皮的金贵,而是惊讶发现,赵济川眼神中,没有怒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漠然,像是看一只螻蚁,一只挡在路上的虫豸。 “都老实待著,等候发落。” “康寧,看好他们。贺临风,速速飞鸽传书,匯报此事……” 赵济川不停吩咐下去。 没多久,隨行弟子轰然而动。 在一阵喧囂之后,偌大雪狐坊,又逐渐安静下来,死寂得渗人。 天色渐暗。 傍晚时分,山道尽头响起马蹄声。 “噠噠噠……” 十余骑踏碎夜色,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皆著玄色道袍,身周虎豹猛兽隨行,隔著数丈便能感到威压扑面而来。 ——老律观护法堂到了。 为首之人姓周,名展鹏,护法堂执事,面相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济川闻声而出,拱手行礼:“周师兄。” 周展鹏頷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雪狐坊。 只一眼,坊中一切便尽收眼底。 雪狐坊虽血气冲天,却儘是狐腥味,残雪虽脏,却无打斗痕跡。 “信中说,雪狐坊皮子被骗了?” “是的!” 赵济川嘆了口气,言简意賅的將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语气篤定道: “周师兄,依我看,那陈知白十有八九与贼人串通,否则怎会如此凑巧?贼人刚走,他便也要走了?说是去报信,老律观可曾收到他的传讯?” 周展鹏沉吟:“確实未曾收到。” “那就是了。” 赵济川继续道: “验过玉牌仍被骗,本就失职。若真如那凡人所言,是为了护住他们性命?呵,几个凡人,值得拿价值三四百万两狐皮去换?我看就是乡野出身,眼皮子浅,轻易便被蛊惑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被骗子杀了,偽造出畏罪潜逃的假象,祸水东引。” 周展鹏诧异的看了一眼赵济川。 与此同时,护法堂弟子,也將雪狐坊帮工召集而来。 看著噤若寒蝉的帮工们,周展鹏再次將刚刚问题,再问了一遍。 眾帮工哪里知道实情? 只有裴满仓,在战战兢兢中,將白天的话,再次敘述一遍,说的自己都不自信起来。 “你確定,陈主事已经发现他们是骗子的前提下,交出了狐皮?” “是的!” “理由就是害怕打起来,殃及池鱼?” “……不是,”裴满仓下意识纠正道,“是怕连累到我们。” “怕?” 赵济川冷笑一声: “身为老律观弟子,遇上贼寇,想的不是守住观中財物,而是怕打起来?我看他怕殃及池鱼是假,自己害怕身死道消是真。” 此言一出,仓库一片死寂。 雪狐坊帮工们脸色苍白,眼前混乱局面,已然令他们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辨別陈仙师的好坏。 “陈主事去哪了?” 裴满仓张了张嘴:“他、他说去老律观报信……” 周展鹏问道:“老律观据此多远?” 裴满仓答不上来,赵济川补充道:“一百二十余里。” “骑行祸斗需要多久?” “看他捨不得祸斗脚力,捨得最快半天,捨不得……最多一天。” “他走了几日了?” “一天一夜,不,算上今天,已经两天了……” 周展鹏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裴满仓。 裴满仓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没读过书,也没怎么见过世面,但这不代表他蠢。 他知道这位仙师想说什么。 两天时间,便是爬,也爬到了老律观。 可老律观的人说,没收到传讯。 那陈仙师去哪了? 赵济川摇头嘆息:“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陈主事,说不定,此刻正与那伙贼人分赃呢。” “不是的!” 雪狐坊帮工中,倏然传来一声反驳。 眾人目光霎时匯聚而去。 是小禾! 裴满仓脸色煞白,扭头拼命使著眼色,让她噤声。 小禾惊恐的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辩驳一句:“不是的,陈仙师是好人……” 赵济川冷冷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小禾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李婶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往身后藏了藏,又一脸赔笑:“小孩子不懂事,仙师勿怪,仙师勿怪。” 呜咽、残雪、沉闷的吸气声,以及戛然而止的辩驳,一切都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气氛压抑的心慌。 “噠噠噠——” 倏地,一阵爪踩残雪的挤压声,从雪狐坊牌楼外山道处响起。 眾人闻声望去。 却见山道转角处,亮起一点微光,光芒越来越炽热。 人未至,已然將一道厚重的影子,投在山道牌楼上。 下一刻,身影缓缓而出。 是祸斗。 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斗笠,身姿挺拔。 裴满仓身子一晃,几乎要栽倒,却硬撑著站稳,浑浊的老眼里,竟泛出泪光。 “陈仙师……” 第43章 盘点收穫 祸斗步伐沉稳,踏碎残雪,一步步走进雪狐坊。 坊里人愣住了。 赵济川不认识陈知白,却认得那祸斗,心臟狂跳之际,见其两手空空,心中一动,立即质问道: “你就是陈知白?” “你还知道回来?知骗被骗,你作何居心?” “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不上报师门?” “貽误追捕之机,你承担得了吗?” 一连串逼问掷地有声,听得裴满仓,乃至雪狐坊帮工们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周展鹏闻言默不作声。 这些问题,也是他的疑惑。 面对赵济川的咄咄逼人,陈知白平静道: “你是今年的收皮人吧?我只想问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身为收皮人,你的交接玉牌在哪里?” 院子里霎时安静,无数目光落向赵济川。 周展鹏亦看了过去,眼神探寻,乃至浮现出几分警惕。 贼喊捉贼的事情,护法堂可见多了。 赵济川一咬牙,一枚玉牌落入掌中,明晃晃的昭示眾人: “交接玉牌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倒是你,贪生怕死,貽误时机,你还想如何狡辩?” 周展鹏眉头微皱。 陈知白摇了摇头,看向赵济川的眼神如看白痴。 他不再辩解。 只是侧过身,望向雪狐坊外的山道。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昏暗夜色下,一头小山般的身影缓缓行来。 是搬山羆。 皎洁月光落在它身上,照亮它的胸前,那里掛著一串硕大的珠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肩膀上,更是扛著一道身影。 待它走近,眾人终於看清。 那哪里是什么珠子? 分明是一颗颗人头,头髮扎起,好似和尚脖子上的念珠。 搬山羆抬起爪子,先是將肩头孙三一把丟了下来,又將那串人头从脖子上摘下,隨手丟进院落中。 “骨碌碌……” 一连串头颅滚落雪地,一字排开。 月光冷冷照著。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济川张了张嘴巴,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知白看著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隨即又一挥手。 袖中飞出一个储物袋,见风即涨,袋口张开,哗啦啦吐出一地狐皮。 月光下,狐皮毛色鲜亮,堆成小山。 正是雪狐坊今年的收成。 陈知白收好储物袋,看向周展鹏: “十二名贼寇,已尽数伏诛。被抢狐皮,也尽数追回。我留了个舌头,有什么想问的,问他吧!” “我有些倦了,恕不奉陪。” 说完,看一眼赵济川都欠奉,转身往私人袇房行去。 “陈师弟,稍等!” 周展鹏驀然开口,问道:“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师弟已经看出他们是骗子,事后为何说是报信师门?” 陈知白站住脚步,回头道: “事发突然,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无法確定雪狐坊有没有奸细?故而扯了个幌子,防止通风报信。不过,从我审问的消息来看,雪狐坊没问题,还望师兄询问时,莫要为难他们。” 周展鹏一脸恍然大悟。 不过,身为护法堂弟子,却无法答应陈知白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赵济川脸色惨白,嘴唇嚅动,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展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让人架起孙三,他打算连夜审讯。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 陈知白回到私人袇房,一眼扫去,屋內一切照旧,无人翻动。 这让他轻轻鬆了一口气,旋即盘膝塌上,闭目冥想。 他法力消耗不多,主要是心神紧绷的厉害,冥想不仅可恢復法力,更有助於舒缓心神。 忽地,一阵敲门声传来。 “陈仙师?” 是小禾的声音,压著嗓音,怕惊著什么。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禾端著一个托盘挤进来,上面放著一盆炭火、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她低著头,把炭火放在案几旁,又摆好粥菜,才敢抬起眼皮看陈知白一眼。 “仙师,伙房热了些粥,您用些。” “有心了。” 陈知白颇为满意。 小禾頷首,转身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郑重作揖道:“谢谢陈仙师。”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知白摇头失笑。 门再次关上,托盘上的炭火,烧得正旺,为袇房添了几分暖意。 陈知白再次闭眼冥想,直至窗外月色爬上中天,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战凶险远超预期。 与其说是元庆强大,不如说是他斗法经验太少。 他之所以敢追出去,所依仗的乃是搬山羆,没想到,元庆一出手,便近乎废掉了他的底牌。 这给他敲响了警钟。 日后与人斗法,绝不可心怀侥倖,底牌更是越多越好。 心神闪烁中,他掌心翻转,一枚储物袋落入手中。 ——正是元庆的遗物。 法力探入,袋中空间颇大,直径足有三丈,约莫一间客堂大小。 其內堆满了杂物,既有元庆之物,也有他下属东西。 粗略一扫,基本分为三类: 修行物资,贵重物品,以及生活物资。 陈知白精神一振,仔细盘点起来。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乃是修行物资。 有灵石百余枚; 各类符籙十几张,这些符籙看得陈知白两眼放光。 从符头来看,多半乃是雷霆道出品。 据说,在十二道脉中,唯有雷霆道,最擅长制符。 当然,其他宗门家族,会制符者也不再少数,但名气和质量皆不及雷霆道。 略一清点,有两张五雷符,可唤出镇邪神雷; 三张离火符,可化为火焰,灼烧目標; 六张驱邪符,对付污秽之物,效果最好; 还有一张春风化雨符,据说可改变天象,引来小雨,也不知道他们买这符籙干嘛? 打算呼风唤雨,从村民手里骗取钱財? 这点钱財够买符籙吗? 陈知白不理解,也懒得追究,这些符籙,价低的也得千两白银,价值最高的春风化雨符,千金难买。 “可惜,他们一番挣扎,倒是浪费了不少符籙,不然收穫更多。” 陈知白有些可惜。 除了符籙之外,还有丹药若干,以及几把成色颇为不错的刀剑。 至於法器之流,一件也无。 不,应该说,他此行收穫最大的法器,便是元庆留下的储物袋。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元庆的资產,多半都转化成了这枚储物袋。 这袋子製作颇为精良,疑似某种鸟类气囊製作而出,內部篆刻特殊符籙,外表包裹著伸缩性极佳的天绸蚕丝。 法力注入其中,便可凭心意吞吐物资。 陈知白实验过,將御兽塞入其中,一时半会也无碍。 只是对於御兽来说,体验並不好,有种被关在小黑屋之感。 修行物资中,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修行功法,以及“法决”。 这些修行功法,多为残卷,不值一提。 倒是法决,令陈知白高看一眼。 所谓散修,一无背景,二无传承。 故而,只修功法,不修神通,能琢磨的,也只有在法力的运用技巧上。 这即是法决。 他一共得了三本法决。 一本《叠浪三重劲》,此法效仿海浪,將法力叠浪打出,看其描述,略有小成时,便有开碑裂石之能。 一本《空吟气刃》,可凭空以法力幻化出剑芒。 一本《雷音震》,可吼出惊雷之音,恍人心神。 看起来十分不错,只是细细翻阅之后,陈知白却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法决描述虽好,却需要投入惊人毅力和耐心,才能修行而出。 此谓熟能生巧。 他有这精力,多凝聚几枚兽纹不香么? 看来这法决,也只有不修道籙神通的散修,才有时间和精力打磨。 陈知白隨手翻了翻,看著那描述冗繁的使用技巧,隨手丟进储物袋中。 寻思著,什么时候有空,再琢磨琢磨,算是防身之技。 除了修行物资外,余下东西便不值得一提了。 唯一能让他看上一眼的,也唯有一些黄白之物。 零零散散,合计约十三万两。 “一群穷鬼,难怪会骗到雪狐坊的头上。” 陈知白有些贪心不足的摇了摇头。 一番清点之后,已至凌晨。 他伸了个懒腰,有心烧水洗漱一把,想想还是作罢,赶明儿,事情清了,再好好泡个澡。 …… 翌日清晨,雪狐坊还笼在薄薄的雾气里。 陈知白推开房门,远远便瞧见护法堂弟子聚集在雪狐坊门口,看样子准备离去。 周展鹏似察觉到什么,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乾净道袍,颧骨依然高耸,眼神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陈师弟。” 周展鹏拱手: “昨夜,我审了那孙三,基本都招了。这一回,若不是陈师弟机警果决,雪狐坊的亏,老律观是吃定了。” 陈知白回礼:“师兄谬讚。” 周展鹏又道:“我已让人飞鸽传书,將此事上报师门。至於如何处置,还需等观里定夺。不过,在消息回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师弟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虽说贼首已经伏诛,但元庆背后有没有人,那孙三也不清楚。” 陈知白点头:“知道了。” 周展鹏頷首,拱手告辞: “那便告辞了。” 当即转身离去。 没多久,马蹄声在雪狐坊门口响起,最终渐行渐远。 “陈仙师?” 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白回头,见她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早点。 “伙房刚出锅的,仙师您趁热用些。” 陈知白乐了,道:“没给他们盛一些?” 小禾不吱声。 “你呀,放屋里吧,通知火房,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哎!” 小禾进屋放下托盘,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知白头也不抬,坐在桌旁,享用早餐。 “那个……”小禾搓著衣角,“陈仙师您还留在雪狐坊吗?” 陈知白抬头看她。 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道:“我就是隨口问问……” 陈知白道:“若无变故,暂时不会离去。” “哦!” 小禾安心了,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能拜入老律观吗?” “能。不过,在拜入道观之前,最好先学会识字。” “我明白了。” 小禾高兴了,布履轻鬆的转身离去。 雪狐坊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安静,伙房的烟还在飘,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落几缕积雪。 一切似乎未变,一切似乎又变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腊月二十。 雪狐坊的帮工们忙完了最后一茬活计,按照往年惯例,点卯时辰將往后推一个时辰,散值也提前一个时辰,大伙儿总算不用住在雪狐坊了。 晨起时分,陈知白推开窗,院子里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嘰嘰喳喳吵得欢实。 伙房的烟囱冒著青烟,飘来一阵阵苞米粥的香气。 他心生感慨,在褂子山的日子,可比老律观要舒服多了。 吃喝拉撒有人侍弄,日子过得清閒无比。 不过,这仅仅是对於他而言。 对於帮工们来说,一个轮迴的结束,不过是另一个轮迴的开始。 立春一过,雪狐就要配种,四月產崽,到时候雪狐坊又得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是这段时间,雪狐坊依旧有很多活计要忙。 狐笼要整修,鸡群要扩栏,山间开垦而出的荒地,也得翻耕出来种亚麻籽。 不过眼下,確实可以稍微放鬆一些。 以至於小禾往陈知白袇房跑得更勤了。 有时送饭,有时添炭,有时寻个乱七八糟的藉口,问些老律观的事情。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狐坊发生了一件奇事。 嚷嚷著要打胎的老婶子,早起去茅房,突然“娘嘞,娘嘞!”的嚷嚷起来。 却是胎漏,洒了一茅房。 没两天,两年没怀上的杏儿,一天早起之后,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一阵噁心涌上心头,扶著灶台乾呕了好一阵。 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受凉了。 怎料,第二天还吐; 第三天又吐。 “杏儿,这不会是孕吐吧?” 旁边老婶子一语惊醒梦中人。 消息传开,雪狐坊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之余,纷纷感嘆老天开眼。 又有口无遮拦之辈,嘻嘻哈哈直言,什么是老天开眼? 分明是休息时间多了,行房抽添也多了。 一个坏了胎,一个怀了胎。 此言论一出,討来一顿好骂。 正月初一,褂子山又一场大雪,足足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掛著冰凌子。 陈知白披上外袍,刚踏出房门,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鸟鸣。 抬头望去,屋檐下的雨铃上,落著一只巴掌大点小鸟。 羽毛雪白,尾羽带著一抹蓝色,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盯著他猛瞧,尖尖鸟喙,一张一合,竟吐出人言: “可是陈知白?护法堂主召见,速速前往。” 声音清脆,像是七八岁的孩童。 它重复几句,便扑棱著翅膀飞起,在院子里盘旋一圈,隨之扎入云霄,与天空融为一体。 陈知白微微一怔。 护法堂主召见? 这是元庆案子定夺下来了? 他略一忖度,隨即唤来一名帮工,吩咐几句,便转身进屋换好衣衫,戴上斗笠,骑著祸斗,便要离开雪狐坊。 至於搬山羆,索性暂时装在储物袋中。 不想,他刚刚踏出雪狐坊牌楼,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 “陈仙师,等等!” 小禾抱著一个褡褳,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著积雪,冲了过来,將褡褳高高举起,递给坐在祸斗背上的陈知白。 “这是几位嬢嬢连夜包的饺子,仙师带在路上吃吧!” 第44章 毁誉当前而神色莫辨 时隔四个月,再入老律观,明明一切景色未变,陈知白恍惚间,却有种陌生之感。 冷冽寒风似乎並未影响到老律观。 在人间衣著臃肿之时,观中子弟依旧衣衫单薄,风度翩翩。 护法堂不在人间道观,而是在灵界正殿偏院,青瓦白墙,门前立著两株老槐树,鬱鬱葱葱。 陈知白登门拜謁,自有门童引介。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花溪渔隱图》。 案后坐著一位中年修士,身著白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手捧一枚玉简,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护法堂主周玄,有著入玄大乘修为。 “弟子陈知白,拜见堂主。” 周玄不吱声,依旧翻看著玉简。 陈知白也不说话,老老实实站著。 许久,周玄看好玉简,这才放下,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上下打量中,忽然训斥道: “陈知白,你好大的胆子!” 陈知白心头一跳,低眉不言。 “身为雪狐坊主事,擅作主张,孤身追凶,就不怕遭了埋伏?” 陈知白略一沉默,平静道: “事发突然,弟子思虑欠妥,弟子知错。” 周玄见状,面露一丝笑意,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道: “雪狐坊的狐皮丟了就丟了,来年还能再养;你这条命要是丟了,可就真丟了。” 陈知白面露感动之色,郑重行礼: “多谢堂主抬爱。” 心想,这刘备摔阿斗的损色,跟他前世老板一个死出。 “坐!” 周玄指了指案几前的椅子。 陈知白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静待下文。 “我派人查过你的履歷。” 陈知白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周玄又道:“老鸦山人氏,父母俱在,兄妹三人,你为老么,从小颇受宠爱,去年开春入观,杂役三月,便授籙入道。”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 “若不是老鸦山村民皆在,陈家族谱尚存,我都怀疑你是哪个门派遣来的细作。” 陈知白一怔,这是夸他?还是试探? “堂主谬讚。” 周玄笑了: “十七岁少年,歷生死而不慌,一心求道——这是胆识; 杂役三月,便善於辨识五趾雀尾鸡——这是耐心和眼力; 帝流浆夜,孤身深入灵界,抢夺帝流浆,觉醒灵兽祸斗——这是机缘; 知骗被骗,保全帮工,而后孤身千里追凶——这是智慧和勇气。” 他抬眼看著陈知白,目光深邃: “这一桩桩,一件件,搁在老律观,算不上惊才绝艷。但放在十七岁的乡野少年身上,便有些稀罕了。” 陈知白默然不语。 他不知道,这是捧杀,还是真的欣赏。 所以只能默不作声,以不变应万变。 周玄见他这副模样,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讚赏。 毁誉当前而神色莫辨,真丈夫也! “你此番千里追凶,虽是自作主张,但也是审时度势之举,既为雪狐坊挽回损失,也为师门爭回了脸面。跳樑小丑,也敢劫我老律观狐皮,你杀得很好!”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几分快意。 陈知白忙道:“弟子惶恐,全赖师门威名震慑,那贼子才失了方寸。” “你不必自谦。” 周玄摆摆手,取出一枚文牒递了过来。 “护法堂议过了,你此番功劳,授二等功,赏黄金三千两,回头自行去帐房支取。” 陈知白一怔。 三千两黄金,等於三十枚灵玉钱,不算多,但也绝非小数目。 “多谢师门栽培!” 陈知白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郑重。 心里门清,黄金再多,也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乃是二等功。 二等功,记在道牒之上,看著虚头巴脑,却是实打实的晋升之资。 按照老律观规矩,核心要职,若无功劳,便是资质再好,也只能从底层一步步熬起。 有了这二等功,他进去便是小头目。 周玄摆摆手,话锋一转:“那群骗子之首,是不是擅长一道令人產生剧痛的神通?” 陈知白心头一动:“堂主查出来了?” 周玄点了点头,將刚刚翻阅的玉简,丟给了陈知白。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幻痛籙】,乃濜口治戎家传承,颇有几分薄名。二十年前,戎家灭门,幻痛籙隨之失传。” “直到近几年,江湖上又冒出些传闻,不知是戎家遗嗣?还是哪个幸运儿,意外觉醒了血脉神通。不管怎么说,不去查查,终究不放心。我本想点护法堂其他弟子,可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適。” 他目光直视陈知白: “那元庆是你亲手所杀,此案从头到尾你也最清楚不过,换个人去,未必有你上心,你可愿往?” 陈知白闻言,坦然应道:“堂主吩咐,弟子自当尽力。” 周玄满意点了点头。 又耳提面命交代了一些追查细节。 陈知白一一应下。 叮嘱吩咐间,周玄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以你的本事,在雪狐坊屈才了,可想过换个地方?” 陈知白心头一跳,想了想道: “弟子初入道途,根基尚浅,尤其是此番追凶,更觉修为浅薄,弟子觉得还得打磨沉淀一番。” 周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年岁尚小,沉淀一番也好!” 陈知白闻言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心知,这是周玄起了招揽之心。 奈何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入玄大乘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马脚。 护法堂这等机要之处,可去不得。 此间事了,陈知白隨即告辞离去。 出了护法堂,他先去帐房支了赏金,又抬脚前往巡查院,拜访礼云极。 不想,却扑了空。 据门童言,礼云极被抽调去了斩妖司,参加春蒐去了,走了刚好有两日。 春蒐,又叫春猎。 与之前的秋獮,区別不大,乃是斩妖司常规活动。 不过,礼云极究竟是被抽调,还是主动加入,就不好说了。 陈知白怀疑,应该是主动加入。 他笑了笑,转身又往奔麟堂东峰行去,敲开甲丙六號袇房。 骆晚还认得他,听说要买金丝蝙蝠,眉头微皱: “上一只死了?” 陈知白摇头:“不曾。” 骆晚眉头皱得更紧:“那为何还要?” 这话问得直接。 陈知白平静道:“一只不够用。” 骆晚想了想道:“金丝蝙蝠繁殖不易,一年一胎,一胎一只,价钱可不便宜。” 陈知白直言:“师兄儘管开价!” 骆晚道:“九万两。” 陈知白点头,也不还价,伸手入袖,从袖兜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钱袋子,点了一些灵玉钱,以及碎金过去。 骆晚有些惊讶,他还当是借礼云极名头,打秋风来了。 没想到,竟然真是买灵兽。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里间,没多久,拎出一个笼子。 陈知白接过,告辞离去。 以他钱財,其实完全可以购买一只全新灵兽,但他没有。 灵兽也分三六九等。 他的財力,最多摸到祸斗级別的幼崽,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他参悟金丝蝙蝠喉舌已久,已然完成参悟。 既然如此,不如再添一只金丝蝙蝠,褫夺喉舌,將伟力归於自身。 另一只放出扩大感知范围,料敌於先。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规划,如今总算实现了。 隨后他又去了一趟万兽苑,採买了一些日常物资,养足一夜精神之后,於翌日清晨,骑上祸斗,往濜口治行去。 与此同时,雪狐坊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45章 向道私心 立春之后的雪狐坊,依旧寒风呼啸。 孙芷汀站在坊门前,仰头望著那块匾额,心中没来由生出几分期许。 之前父亲眼疾,寻药,炼丹,治疾,耽搁许久。 直到现在,才终於得閒。 怎料,去了老律观一番询问之下,才失望发现,那面不改色剖下熊胆的少年,並不是她期许的“龙蜕蛇”。 不过,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回。 一番打听之下,她將目標锁定在雪狐坊主事陈知白。 年纪、祸斗、灵界位置,都对得上。 是他没跑了。 “陈仙师回老律观去了。” 门房帮工听闻来意,笑道:“仙子若是寻他,怕要等上几日。” 孙芷汀略一沉吟道:“那便叨扰了。” 她生得秀气,说话又温温柔柔,帮工也不好拒绝,只得引她进入坊內,安置在一间客房。 雪狐坊不大,屋舍简朴,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孙芷汀閒来无事,在坊中走动,见庭院里晒著亚麻籽,廊下掛著几串风乾的肉脯,处处透著人间烟火气。 她自小在朝元宫长大,锦衣玉食,鲜见这般景象,倒也觉得新鲜。 令她意外的是,雪狐坊竟然养了熊。 看样子,还是具有搬山羆血脉的黑熊。 “这里怎么还养黑熊?” 她笑著询问餵养黑熊的少女。 小禾闻声抬头,看著眼前一身锦衣罗裙的少女,只觉得口乾舌燥,有些自惭形秽。 下意识道:“这些都是陈仙师豢养的。” 孙芷汀挑眉:“哦,他养这些黑熊做做什么?” 小禾道:“好像是为了配种,陈仙师有一头丈许高的搬山羆,十分威武。” 搬山羆? 孙芷汀心中顿时一震,她果然没找错。 陈知白就是那个剖胆少年! 她来了兴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禾。” “你常与陈仙师打交道?” “嗯,仙师每日饭菜都是我去送的。” “是吗?” 孙芷汀笑著与小禾攀谈起来,越聊气氛越热闹。 “不知仙子找陈仙师何事?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家父曾患眼疾,需要一位主药,是陈仙师主动出让了这位主药,所以妾身特来道谢一二。” “是吗?那你父亲病好了吗?” “好多了。” 孙芷汀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失落。 搬山羆熊胆,药效惊人,確实令父亲双眼重见光明。 但也因为眼疾太久,落下暗疾,以至於双眼视力大不如前。 这要是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倒也无关痛痒。 问题是,作为玄光幻梦道修士,操光弄影之术,全赖一双好眼,父亲落下病根,一身幻术也等於丟了大半。 家族隱现几分衰败之象。 “陈仙师为人如何?” 半晌,孙芷汀收回心情,恍若不经意似的问道: 小禾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光彩:“陈仙师人极好,对咱们帮工从不打骂,工钱也给得足,前些日子……” 她顿了顿,犹豫著要不要说。 孙芷汀连忙追问:“前些日子怎么了?” 小禾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有一伙骗子来坊里行骗,骗走了好些狐皮……” 提起这件事的小禾,眉眼间不自觉带了几分神采,滔滔不绝的诉说著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得孙芷汀心头狂跳: “孤身追凶?” 小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是呀,陈师兄追了两天一夜,直到將十二名骗子全部诛杀……” 孙芷汀听得入神。 纵然是散修,敢来雪狐坊行骗,想来也是做好了准备。 岂会那么容易打杀? 想到这,记忆中的身影,似乎更加鲜明起来。 小禾说得起劲,忽然瞧见孙芷汀两眼微微放光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著腰裙上洗不乾净的污渍,莫名涌出几分自卑。 孙芷汀见小禾不言,追问道:“再后来呢?” 小禾抿了抿唇,轻声道:“只有这些了,仙师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我得去晾晒衣裳了。” 说著,匆匆离去。 孙芷汀望著她的背影,隱约觉得这姑娘方才还热络得很,怎么突然就不愿意说了? 她摇摇头,並未多想。 又过一日,仍不见陈知白回来。 孙芷汀有些坐不住了,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老律观寻他。 坊外倏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出门之后,才发现却是一位送信之人。 收信帮工看完信函之后,轻轻折起信函,向她走来。 “仙子,陈仙师来了信函……” “他说什么?” “他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少则十天,多则一两月。” “因为何事?” “只说是老律观有要事处理。” 孙芷汀怔在原地,没想到,这趟拜访之旅,竟会如此不顺。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回去了。等陈仙师回来,烦请你转告一声,就说朝元宫孙芷汀,来拜访过了。过段日子,若是有空,定再次登门拜访。” 裴满仓点了点头。 孙芷汀转身收拾几件私人衣衫,隨即转身离去。 不想,自她走后,小禾却仿佛跟丟了魂似的。 晾晒衣裳时,会將同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叠; 烧火做饭时,会望著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便是去餵那几头黑熊,也险些將饲料倒进熊头上。 那日与孙芷汀一番攀谈,令她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朝元宫的仙子,生得那般好看,说话那般温柔,一身锦衣罗裙,走起路来裙摆都不沾尘。 再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腰间还沾著昨儿烧火时蹭上的灰。 她似乎生了不该生出的心思。 可仙师说过,她也能学道修仙。 学了道,修了仙,不就成了仙子那般人物? 她琢磨许久, 这晚在做完活计之后,终於去了父亲屋里。 裴满仓正就著一盏油灯算帐,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女儿,笑道:“咋这时候来了?” 小禾站在门口,手指绞著衣角。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裴满仓放下帐本,拍了拍炕沿:“过来坐。” 小禾走过去坐下,低著头,半晌也不说话。 裴满仓也不催,只是静静看著女儿。 “爹,” 许久,小禾终於开口,语气轻柔却坚定:“我想去老律观学道。” 第46章 行云布雨 同为下八治之一的濜口治,位於云台治南方,距离卞城足有上千里。 祸斗脚力非凡,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不过,陈知白却並不急著赶路,一路走走停停。 他学著元庆逃命法子,直线前进,遇山过水,便绕道灵界。 既省了脚力,也趁机收割了大片生机。 一路走来,已然积攒了死兆瞳一个多月的消耗。 五日后,踏入濜口治地界。 此地水文气候与云台治大不相同。 云台治山高林密,即便是开春,依旧寒风料峭。 这濜口治却地势相对低平,刚刚入春,田野间便已隱见绿意,道旁溪水解冻,潺潺流淌。 陈知白收起祸斗,敛去气息,仿佛省亲之人,步入此行目的地——霽云城。 老律观御兽生意,遍布云台治,便是周边各治,亦有涉及,早就通过商业人脉,对戎家做了初步调查。 不过,戎家大概早就覆灭的缘故,所得消息十分有限。 据说,这霽云城,便是戎家当年所居之城,或许还有一些线索留存。 陈知白进了城,便在城中閒逛起来。 勾栏瓦舍、酒楼茶馆、坊街鬼市……他溜达个遍。 结果却很遗憾,戎家在霽云城的痕跡,仿佛被凭空抹掉一般,只剩下些许传说。 可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这不是戎家一家之象,也是大多数小家族特徵。 霽云城这二十年间,兴起过不少家族,也没落了不少。 只是大多没有戎家那么惨,直接被灭族罢了。 对此,陈知白早有几分心理准备。 他此来,更多是查漏补缺,印证一二。 护法堂选他,也不过因为他是当事人,更加上心细致罢了。 数日毫无收穫的他,也不再逗留,隨即搭了一辆乡下贩货的驴车,往乡间行去。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货郎。 车上载著些针头线脑、粗盐飴糖、锅碗瓢盆,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 驴车慢,正好看景。 此时的田野间,已然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道旁杨柳抽了新芽,远处山峦褪了冬日的枯黄,染上一层淡淡青黛。 三三两两的农人弯著腰在田里忙碌。 有孩童在河边寻找嫩莠草,拔下芯子,塞进嘴里,咀嚼那一丝丝甜意。 ——嫩莠草,正是狗尾巴草苗。 “客官是走亲戚?” 货郎甩著鞭子,隨口搭话。 “是啊,还有个远房亲戚,老爹念得紧,让我去瞧瞧还在不在。” 陈知白点头应和,目光却落在远处田野间的一座高台上。 那台子是竹木所搭,足有三丈见方,台中央设著香案,台下聚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 高台之上,立著两名道人,一著青衣,一著玄袍。 “这是……” 陈知白眯眼望去。 货郎却扬起鞭子,催促毛驴快走:“快走快走,倒不凑巧,这是赶上了两仪观仙师在行云布雨。” 陈知白眸光闪烁。 据他所知,两仪观所修乃阴阳道,擅长呼风唤雨,顛倒阴阳,其弟子多在朝廷司农衙门任职,地位尊崇。 今日倒是亲眼瞧见了。 说话间,台上有了动静。 隱隱约约间,有诵咒声隨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见台上仙师拂尘一挥,四面八方的云气,便缓缓聚拢而去。 那云聚得极慢。 陈知白坐在驴车上,能清晰看见云气一丝丝,一缕缕,从四面八方被牵引而去,在天空中渐渐匯聚成团。 驴车走出二三里地,便听“轰隆”一声闷响! 远处天际陡然炸开一道惊雷,紧接著,雨幕自远处田野尽头席捲而来,由远及近,如万马奔腾,铺天盖地。 台下百姓轰然欢呼,纷纷叩首。 还好,那雨幕並未飘远,让两人免去淋雨之苦。 货郎回头,满眼艷羡: “不愧是仙家手段,端是威风,看来今年又是个好收成。” 陈知白收回目光,问道:“两仪观仙师每年都来降雨?” 货郎点头:“自然是年年如此。” 陈知白点了点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来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驴车咕嚕向前,一路上,遇村则停,驴车上的货物不见减少,反倒越来越多。 却都是村民以货易货,穀子、燻肉、鸡鸭簸箕……什么都有。 日头西倾,远离霽云城的偏远山坳里,出现了一个小小村落。 ——石泉村到了。 村落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裊裊。 村口种著几株老榆树,树下有妇人搓著草绳,编著簸箕,几名孩童嬉闹玩耍。 陈知白目光,驀地被村口一座废墟吸引。 那是一片坍圮的祠堂,残垣断壁间,依稀能看出昔日规模。 青石地基还在,雕花石柱尚存,几根半塌的门廊框上,甚至还能辨认出模糊的纹饰。 有意思的是,在废墟旁,竟用残砖剩瓦搭了座小小的庙宇,刻著“龙王庙”三个字。 “这建筑瞧著倒是气派!” 货郎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口道: “这啊?戎家祖祠,二十年前就塌了,后来村里人就把残砖剩瓦捡了捡,盖了个龙王庙。” 果然! 陈知白心头微动,诧异道:“戎家,听著是个大人物?当官的?” 货郎正要开口解释,村民已然围了上来。 “王郎中,可捎了铁锅?” “捎了捎了。” “燻肉可还要?” “要的要的。” “咦,这位小郎君倒是面生,你侄子?” 在村民热络问询中,货郎忙活起来,甚至来不及应答。 经过前面几个村子的贩卖,陈知白也有样学样,帮忙摆开摊子,秤盐巴,切飴糖,瞧著像极了叔侄。 有老人买了香烛。 货郎道:“这刚过年,天气潮湿,买这么多香烛,不怕潮了?” 那老人笑道:“烧给龙王的,哪能少了?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开春到现在,雨还没落下,真是奇了怪了。” 陈知白闻言插话道: “我们出城时,正好瞧见两仪观仙师行云布雨,他们不来降雨?” 老人訕訕一笑,没说话。 货郎在旁边接了话茬:“仙师那是给自家福田行雨,跟咱们有啥关係?” 陈知白皱眉:“不能请他们来行一场雨?” “请?” 货郎哑然失笑: “仙师岂是那么好请的?那一场雨下来,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咱这穷乡僻壤,哪能凑得出这个钱?” 陈知白默然。 话题至此,买货村民也是直嘆气。 “唉,今年天也忒怪,眼瞅著北边飘来云朵,可就是不停下,直愣愣的飘走了。” “可不是!往年,早该下开春雨了,可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山里地贫,这要是一点雨都没有,今年收成,怕是要没了。” 一声声议论,听得陈知白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南方,那正是他来时方向,那城外万顷沃田上,刚刚下了一场开春雨。 “龙王会下雨的,我亲眼瞧见过。” 倏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知白看去,却是一个缺了门牙的孩子,一边舔著飴糖,一边人来疯的插话。 “去去去,小孩子,一边玩去。” “真的,就在那山头上,去年开春,我亲眼瞧见过。” 小孩遥遥指著村外,不远处那高高的山脊上。 第47章 是龙王 货郎出了石泉村,陈知白便寻个藉口离去。 只身往那山脊行去。 暮色四合,四野寂静。 他登上山脊时,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 四下里乱石丛生,野草枯黄,山风过处,呜呜作响,哪像是有龙王停留的样子? 陈知白略一沉吟,一挥手,將祸斗放了出来。 这畜生大概是憋坏了,出来之后,便是甩著尾巴,吐著舌头,配合那壮如老牛的身姿,实在谈不上可爱。 他又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还未捨得丟掉的软甲。 ——正是元庆遗物。 当初这件软甲,可是生生抗住祸斗的噬咬。 他將软甲凑到祸斗鼻前。 祸斗嗅了嗅,隨即低下头,在山脊上转悠起来,东闻闻,西嗅嗅。 通过兽纹反馈,陈知白面色一喜,祸斗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气息。 半晌,祸斗四爪生风,又往山脊下跑去。 陈知白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乱石岗,荒草没膝。 祸斗来回逡巡,兜了七八个圈子,最终眼巴巴看向陈知白,发出呜呜低鸣。 没找到? 陈知白眉头微皱。 祸斗虽然善於控火,但毕竟是犬系出身,嗅觉还是十分敏锐的。 刚刚也明明追踪到了一丝气息,怎么突然又没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通灵逆鳞闪烁,空气如水波般盪开涟漪,一道灵界裂隙缓缓张开。 迈入灵界。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溪水潺潺,草木疯长,远处一座浮空山峰,悬停半空。 陈知白谨慎放出搬山羆,不想,祸斗已然鼻翼翕动,倏地躥了出去! 他连忙紧隨其后,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石壁。 石壁底部,藤萝掩映间,露出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顽石。 祸斗正衝著顽石,发出低声呜咽。 陈知白心中一动,操控著搬山羆將顽石挪向一旁,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山体裂缝。 声波扫过,裂缝內的景象,立即映入耳中。 他放下心来,拨开藤蔓,矮身钻入。 裂缝初极狭,復行数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人为改造过的石室,约两丈见方,虽然简陋,石凳、蒲团、油灯……却一应俱全。 墙角,还有蓑衣悬掛。 陈知白感受著祸斗嗅到的熟悉味道,目露复杂——这里果然是元庆住所,至少是暂时停留之所。 他幽幽吐了一口气,检查起石室起来,一番翻找之后,一无所获。 也对,有了储物袋,又怎么会在这里存放物资? 他摇了摇头,伸手划开灵界裂隙,重返人间。 此时,人间刚刚入夜,天空漆黑,无月,也无星。 他站在山脊上,夜风拂面,带著几分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 山下石泉村里,隱隱有光亮起。 低头望去,石泉村民正聚集在龙王庙前。 他们用乾柴堆起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一张张黝黑而虔诚的面孔。 老人敲著铜锣,妇人端著供品,孩子们围著火堆奔跑嬉闹。 陈知白静静看著。 铜锣声断断续续传来,伴著含糊不清的祝祷声。 那些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虔诚而又卑微。 他们在求雨。 求那位不知什么时候显灵过的龙王,再降一场甘霖。 陈知白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籙。 ——春风化雨符。 他之前,还纳闷,元庆斥重金购买这种符籙做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望著那俯跪在龙王庙前的身影,体內法力驀然运转,注入符中。 符纸吸饱法力之后,倏然一颤,消失在空气之中。 在夜色遮掩下,四面八方的云气,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向山脊上空聚拢。 起初只是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地,云层越积越厚。 天也越来越黑。 山脚下,龙王庙前,铜锣声声,祝祷不停。 唯有缺了门牙的孩子,正仰头目不转睛的看著远处的山脊。 “刺啦——” 忽地,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山脊上那道独立的身影。 缺牙孩子一愣,猛地跳起来,扯著嗓子大喊: “看!是龙王!” 眾人愕然抬头。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山脊,亦照亮那衣袂翻飞,恍若謫仙降世的身影。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乾涸的土地上,砸在乡民的脸上,亦砸在腾空燃烧的篝火上。 “是龙王!龙王下雨啦!”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山脊之上。 山下,满村欢呼。 天亮了。 晨光初透,石泉村上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乾乾净净。 村民们早早便扛著锄头离开家门,有妇人追出来,往男人怀里塞两个杂粮饼子。 田埂上,有人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起身时,满脸都是笑。 “这开春雨可真及时,都浇透了。” “今年有指望了!” 村外田野中,一片忙碌,村里人亦没閒著。 村尾老跛子,约莫四十来岁,却已然头髮花白。 他左腿早年受过伤,以至於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右边歪一下,再也干不了农活。 趁著晨光落进屋里,他小心打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露出几枚乾枯的果实,大如拇指,肿胖如囊,所以又叫米囊。 以前城里人,还给它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阿芙蓉,也用人叫它罌粟花。 他不管它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这是好东西,有了这玩意儿,再疼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老跛子小心翼翼碾碎象谷,露出芝麻大小的种子,收集在油纸中,旋即离开堂屋,在院墙根下,细细播种。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类似的一幕,在石泉人並不少见。 不知多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前屋后,细细洒下。 一只蝙蝠掠过屋檐下,爪子一勾,抓住一串掛在房樑上风乾的象谷。 而后掠过新翻的田地,贴著山坡,扶摇直上。 山脊上,在灵界避雨烘衣的陈知白,正低头俯瞰村落。 他摊开右手,金丝蝙蝠落下,几粒象谷落入掌心,圆滚滚,胖如囊。 隨意捏起一粒,举在眼前,细细端详,那熟悉模样,令他瞳孔舒张。 半晌,忽然笑了。 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作多情。” 他自嘲一笑,隨手將几粒象谷收入储物袋中。 第48章 一梦三十年 一场开春雨后,石泉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田地喝足了水,乡民们便有了盼头。 唯独那缺了门牙的孩子,像是丟了魂儿似的。 趁著父母下田犁地,一溜烟消失在山脊脚下。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他却浑然不觉,爬上了山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龙王,拜他为师,学习道法,像两仪观的仙师那样,呼风唤雨。 可当他到了山脊,四下张望。 除了乱石,枯树,嫩芽,山风。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把山脊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石缝都扒开看了看,除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什么也没找著。 日头落山时,他才拖著疲惫的身子下了山。 回到村里,天边已然泛起绚烂彩霞。 他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到龙王庙前。 那庙小得可怜,不过是些残砖剩瓦搭起来的,里头供著一尊泥塑的龙王,齜牙咧嘴,涂著红红绿绿的顏色,瞧著有些滑稽。 他在庙前蹲下,抱著膝盖,嘟囔道: “龙王,你今儿个怎么不出来?我找了你一下午……” 无人应声。 “我想跟你学本事,像你那样,站在山上,呼风唤雨……” 还是无人应声。 “我也想当神仙……”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说著,困意涌上来,他靠著庙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朧中,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他睁开眼,愣住了。 龙王庙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搭建龙王庙的砖瓦,忽然纷纷扬扬,漂浮而起。 像时光倒流,像大雁归巢,飞向旁边的废墟。 那坍塌了二十年的残垣断壁,轰然活了…… 青石地基重新铺展,雕花石柱拔地而起,门廊、飞檐、瓦当、脊兽……一砖一瓦,一层一进。 不过片刻工夫,一座巍峨祠堂赫然立在眼前! 门楣匾额上,龙飞凤舞: ——戎祠 少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破烂棉袄,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光鲜锦衣。 周围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衣著光鲜,神情肃穆。 鼓乐声起。 有人高声唱礼。 他跟著人群,迈入祠堂,对著高高供奉的牌位,焚香、叩首、祭拜。 祭祖之后,便是流水席。 村中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方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进进出出,吆五喝六,热闹得远胜过年。 他也坐在席间,却尝不出这些菜是什么滋味。 席散之后,他便被一名中年男人带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城——霽云城。 城里有座大宅,门楣上掛著匾: ——戎府 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有人教他认字,有人教他读书,还有人教他修行。 那教他修行的,是个清瘦的中年道人,话不多,只传了他一门道法。 名曰【幻痛】。 “此法修行,別无捷径。” 中年道人说道:“唯有亲身感受疼痛,將每一分痛苦刻入骨髓,烙进灵魂,方能將你所承受之痛,施加於他人。” 他点头,记下了。 可真正修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毛刷拂过皮肤,便像是滚了刀山; 铃鐺轻轻一晃,头便疼得好似炸开。 他需要忍耐,克制,冷静……在极度痛苦中,每天最期盼的,就是修行结束之后,那一点黑色软膏。 抹在烟枪里,轻轻点燃,一天苦痛都能忘却。 在软膏安抚下,他修为愈发精深,他成了戎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被举荐去了两仪观。 一晃十年。 他成了两仪观的翘楚,呼风唤雨,道法高深。 一晃二十年。 他成了戎家家主。 他一扫守成之风,积极进取,他扩大象谷种植,开始对外出售,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阿芙蓉。 象谷的生意越来越好。 戎家也越来越昌盛,不过几年,霽云城外半数水田,成了他戎家地產。 那一天,他站在霽云城摘星楼上,望著脚下万家灯火,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夜,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动,火光如长龙蜿蜒,眨眼间,便將戎家围得水泄不通。 钦天监修士踏入戎府,宣读圣旨: “玄门正法,承天受命,霽云戎家私种禁物,蛊惑人心,敛財无度,祸乱地方。按律,夷三族!” 话音落下,铁骑衝进戎家。 他呼风唤雨,拼尽一身修为,將毕生承受的剧痛,悉数施加出去! 可终究无力回天。 他眼睁睁看著戎家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著偌大戎府化为废墟; 看著堆积如山的阿芙蓉,被一扫而空。 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直直望著天。 天好黑。 没星星,也没月亮。 他恨啊! 恨啊—— “啊——” 缺牙孩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臟狂跳。 落日余暉洒在他脸上。 带来一丝暖意。 村中,传来母亲的呼喊声:“狗娃,吃饭了!死哪儿去了?!” 他愣愣坐著,大口大口喘气。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龙王庙。 落日余暉洒在龙王身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少年的眼神。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抹沉重。 仿佛短短一个下午,经歷了三十年光阴。 母亲又在喊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龙王庙。 然后,转身回家吃饭。 午夜三刻,月明星稀。 石泉村一片寂静,偶尔几声狗吠,从村东传到村西。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来到龙王庙前。 戎狗儿摸出一支檀香,用火摺子点燃,插进石雕的祭香台。 青烟裊裊,直直升起。 烟雾繚绕中,一道中年身影从香火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虚幻,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被吹散。 是梦中的他。 或者说,是他经歷了他的一生。 “我应该称呼你龙王,还是先祖?” 中年身影垂眸看他,目光里闪过复杂之色: “我已化为祖先神,护佑戎家后人。至於龙王,那是你的兄长。” 戎狗儿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兄长?谁?” 先祖却摇了摇头:“不急,等你入了道,有了修为,自然就知道了。” 戎狗儿抿了抿唇,又问道:“朝廷为什么要灭我们戎家?” 先祖静静看著他:“因为象谷。” 戎狗儿一愣。 他从小就吃的象谷? 农家菜餚少滋味,常放象谷提鲜。 有时候病了痛了,家里还会煮象谷水给他喝,这玩意儿怎么会引来朝廷的镇压? 先祖似看穿他心中疑惑,淡淡道: “那是真正的赚钱利器,朝廷怎么会容忍我们一个小家族掌握?再者……” 先祖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誚: “若是擅长行云布雨的两仪观都种了象谷,那谁给朝廷种粮食?谁给朝廷纳粮税?” 戎狗儿愣住,咬牙道:“就因为这个?” 先祖反问:“难道不够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许久,先祖开口,语气柔和: “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那就好好修行,唯有修得大神通,才能討回公道。” 戎狗儿抬起头,郑重点了点头。 他的天赋很高,或者说,他在梦中经歷的三十年,令他迅速参悟了那一缕飘渺的幻痛之道。 可惜,梦中的剧痛,皆为虚幻。 否则凭他经歷过的恐怖剧痛,足以凝聚出幻痛籙。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入道。 这天半夜,他又一次前往龙王庙。 月光如水,照亮废墟。 他刚刚走出村子,却驀然停下脚步。 却见龙王庙前,站著一个年轻男子,身著青衫。 戎狗儿心头猛地一跳。 这背影,他见过。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一双闪烁著道籙的眸子,以及一张熟悉的面庞。 戎狗儿几乎脱口而出: “兄长?!” 第49章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人有三魂,分別为胎光、爽灵、幽精。 又称元神、阳神、阴神。 亦有人称之为性命、灵智和欲望。 人死之后,魂归三山,魄还五岳,欲望消散。 然而,若欲望执念太强,则会化而为鬼,懵懵懂懂,为祸人间。 极少数幸运儿,在执念未散之前,得子嗣祭祀,可食香火而生,化为祖先神。 戎晏很幸运,执念成鬼,成了戎家的祖先神,也成了地缚灵。 被束缚在这方小小的废墟周围。 他浑浑噩噩了十几年,才勉强恢復几分神智,一点点培养出了戎庆,立了龙王庙,饗食几缕人间香火。 怎料,约定之日,戎庆未至,却来了一个陌生人。 代替戎庆,行云布雨。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他不敢现身。 不得不躲在阳间龙王庙的暗面——阴间,熬了好几晚上,终於等到那人离去。 他鬆了口气。 正忧愁著未来,那趴在龙王庙前睡著的孩子,令他眼前一亮。 他一梦將其点化,传授功法,乃至幻痛神通,静静等待花开。 身为祖先神,只要香火不灭,他能活很久很久。 他有的是耐心。 怎料,在他做好准备之时,那陌生身影,竟然阴魂不散的再次出现在石泉村。 出现在龙王庙前! 透过阴阳两界,他分明看到那人双眸化籙,闪烁著幽光,仿佛看穿龙王庙的背面。 “兄长?” 一声惊呼,打断了这年轻人的注视。 也令戎晏从一个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 陈知白转头,看著缺了门牙的少年,眸中道籙缓缓流转,似是打量,又似审视。 戎狗儿满脸惊喜,激动,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在他的体內,一团无人看见的薪火,正在熊熊燃烧。 ——这也是陈知白离开之后,又去而復返的根本原因。 陈知白笑了笑,温和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兄长?” 戎狗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知白身后:“是先祖说的。” 陈知白闻言,目光移向龙王庙。 庙里,泥塑龙王齜牙咧嘴,涂著红绿顏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而丑陋。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朝戎狗儿走近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 “不要怪我那天穿村而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戎狗儿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 “我懂,先祖什么都告诉我了,兄长也是为了保护村子。” 陈知白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是吗?先祖有没有说,那晚上的雨,是我下的。” 戎狗儿眼睛骤然亮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龙王庙前,亲眼看见你站在山脊上,呼风唤雨,比两仪观的仙师还厉害。” 陈知白笑容愈发灿烂,伸手勾住戎狗儿的肩膀,往不远处的废墟走去。 “走,咱们兄弟俩,好好敘敘旧。” 戎狗儿被他带著走,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两人在废墟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陈知白侧头看著戎狗儿,问道:“今年多大了?” “九岁,虚岁有十岁。” 戎狗儿答完,又连忙道,“不对,过了年,应该是十一了。” “是吗?” 陈知白像是聊閒话家常一般,问起戎狗儿的近况,以及村子的点点滴滴。 他似乎对村子颇为了解。 不时询问起几位长辈,听得戎狗儿愈发感慨。 难怪每年开春雨总是准时落下,原来是兄长一直在默默守护著村子。 在閒聊中,戎狗儿显摆似的,將自己如何上山寻兄长,如何一无所获,又如何在龙王庙前睡著,一梦三十年……一五一十,倒豆子似的娓娓道来。 陈知白静静听著,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 月光渐渐西斜。 说到最后,戎狗儿眼眶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就眼睁睁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久,才开口道: “你有没有想过,朝廷既然將戎家夷三族,你又算是戎家哪一支?” 戎狗儿一怔。 他年纪虽小,可梦里三十年,学过的东西可太多太多。 主系旁系,嫡庶远近,宗族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所谓三族,乃是父族、母族、妻族。 三族之內,皆在刀下。 三族之外…… 那还算是戎家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半晌才訥訥道: “兄长……是想让我放弃仇恨?” 陈知白摇了摇头: “石泉村,只是戎家的守祠人。” “戎家兴盛,石泉村在;戎家破灭,石泉村仍在。戎家的仇恨,不应该由你来背负,这是我戎家的事情。” 戎狗儿听得怔住,下意识道:“可是先祖传我神通,我愿意……” “那是戎家对石泉村的亏欠。” 陈知白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龙王庙上:“传你神通,也是应该的,只是……”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著戎狗儿,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神通是祸不是福。” 戎狗儿愣住。 陈知白继续道: “先祖既然都告诉你了,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明白。一旦这神通泄露出去,让世人怀疑你是戎家遗脉,到时候,朝廷不仅会杀了你,还会杀光石泉村。” 戎狗儿傻眼了。 梦中的可怕景色,仿佛再次在眼前展开。 他已经不敢想像,当朝廷铁骑降临石泉村时,会是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色。 陈知白看著他,语气缓和下来: “忘记这段仇恨,忘记这个神通,好好识字,將来拜个正经道观。他日若真的修成了大神通,大本事,不妨堂堂正正为戎家翻案。” 戎狗儿低著头,默不作声。 月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知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想想,我去跟先祖说会儿话。” 戎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龙王庙,终於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陈知白还站在废墟前,立在阴影中,看到他回头,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一如过去几年,默默背负著仇恨,默默守护著村庄。 戎狗儿张了张嘴,还是扭头迈入村中。 待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陈知白才收回目光,缓缓转向龙王庙。 他看著月光下,齜牙咧嘴的泥巴塑像,双眸陡然幻化出一对道籙,平静道: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夜风忽然停了,四周死寂得诡异。 片刻后,龙王庙前,倏地升起一缕裊裊青烟。 在烟雾繚绕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成形。 正是戎家祖先神——戎晏。 他看著陈知白,目光复杂至极:“你是何人?” 第50章 鳩占鹊巢 月光下,陈知白眸中兽形道籙,缓缓流转,仿佛两点寒星。 他打量著眼前这道虚幻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在籙瞳视野中,戎晏形如一团凝聚的青烟,似真似幻,表面流淌著一层阴沉晦暗的力量。 可令他意外的是,这祖先神竟无“人纹”! 这是何故? 念头急转间,一缕明悟浮现心头。 鬼者,幽精所化。 幽精乃阴神,本就是三魂中最沉、最浊的一道。 与其说是魂魄,不如说是一缕执念。 既是执念,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人纹。 想到此处,陈知白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想想也是,聚兽籙若能操控厉鬼,那也就不会叫聚兽籙了。 还好,戎晏终究算是魂的一种,籙瞳仍能看见。 “你是何人?” 面对戎晏的质问,陈知白微微一笑: “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戎狗儿认我为戎家兄长,先祖……你认为呢?”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戎晏愣住了。 半晌,他才惊疑不定试探道:“你……想学习幻痛籙?” 陈知白笑了:“没错,先祖可答应?” 戎晏深深看了他一眼,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似是沉吟,又似权衡。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矜持: “幻痛籙乃我戎家不传之秘,戎狗儿虽是守祠人,但终究姓戎,你一介外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戎家传承,岂会轻传? “先祖所言极是,不知此物,可否能作为学习束脩?” 陈知白说著,摊开掌心。 月光下,一枚拇指大小虚幻珠子静静躺著,通体闪烁著幽光。 戎晏睹之,哑然失笑,摇头道: “一颗下品魂灵珠,也想学习戎家传承?” 內心深处,却闪过一丝怦然心动。他若是还活著,一枚小小的魂灵珠,自然瞧不上眼。 可他现在是鬼物,虽享香火成神,但终究缺了根本。 若无香火滋养,时日一久,便会逐渐消散。 石泉村人口稀少,香火微薄,不过勉强维持他苟延残喘罢了。 而魂灵珠,乃魂魄精华所凝结,其中自然蕴含幽精,也就是阴魂之力,对鬼物而言,堪称大补之物。 “先祖说笑了,只要先祖肯传我幻痛籙,多少魂灵珠都可以谈。” 说著,他手腕一翻,將手中魂灵珠轻轻拋了过去。 戎晏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及珠子的剎那,他脸色骤变。 便见那幽润珠子,竟在触碰的瞬间,如泡沫般,轰然破裂。 內里露出一枚符籙,符上电蛇游走,雷光闪烁,赫然是一道——五雷符! “你——” 戎晏瞳孔骤缩,惊骇欲绝。 他猛然缩手,化为一缕青烟,试图钻回身后的龙王庙,钻回那片属於阴间的暗面。 然而,晚了。 “轰——” 耀目雷光,自符中迸发,横扫整个龙王庙,照得四野亮如白昼,连月光都黯然失色。 “不——” 戎晏发出悽厉尖叫,拼命释放周身阴气,妄图抵挡一二,身形更是疯狂往龙王庙中钻去。 然而在至刚至阳的雷霆下,阴气遇之,如沸汤泼雪,嗤嗤消融。 不过弹指间,雷光便將阴气消蚀,伤及鬼体。 在他近乎绝望之际,陈知白的一句话,令他如遭雷击。 “这是元庆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陈知白说著,抬手间,掌心又是一枚五雷符,雷纹涣耀,电蛇游走。 “刺啦——” 又是一道耀目闪电,划过夜空。 戎晏猛然回头,怨毒的看向陈知白,试图发动攻击。 奈何一身阴气,已然被雷霆消耗一空。 连最后的反击都做不到。 他好恨啊! 这一幕,与当年何其相似? 他又一次死於贪婪! 只是这一次……他终將魂飞魄散。 一阵夜风吹过,雷光尽敛,残魂亦被彻底荡平,连一丝阴气都不曾留下。 龙王庙前,重归寂静。 月光洒落,照在齜牙咧嘴的泥塑龙王身上。 那红红绿绿的顏料,在雷光过后,愈发显得滑稽丑陋。 “浪费了!” 陈知白摇了摇头,轻轻嘆了一口气。 其实,一枚五雷符足以灭掉不成气候的戎晏。 不过,符籙激发很慢,至少需要一息时间,所以为了保险,在第一枚五雷符激发之后,他便隨之激发了第二枚。 因此哪怕看到戎晏已经身死道消,也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怎么说,两枚五雷符,换一个祖先神。 值了。 反正也是元庆的遗物,算是原物奉还了。 至於幻痛籙? 一个自虐的道法,不学也罢。 他又不是李火旺。 “呼……”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心神一动,几只老鼠从他脚下窜出,钻进龙王庙中,搜索起来。 没多久,便钻了出来,吱吱乱叫。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用想也知道,里头空空如也。 除了一尊泥像,就剩个石头凿刻的祭香台,檯面上连香灰都少得可怜。 他轻轻嘆了口气。 也对,戎家灭门之后,这地方怕不知被多少散修光顾过。 真有宝贝,还能轮得到他? 他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刚迈出半步,倏然脚下一顿。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正投在龙王庙门槛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尊泥塑龙王身上,眸中兽形道籙缓缓流转,幽光闪烁。 戎狗儿说过,戎晏死在霽云城,阴魂却能在乡野祠堂成了祖先神。 这不是有人暗中布置? 就是此地风水极佳,相隔数十里,也能將祭祀之魂牵引而来。 可若真有人暗中布置,二十年过去,不至於还是一头上不得台面的阴魂。 那么答案,只有一种可能,此地风水有古怪。 陈知白环顾四周。 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据说,壶天遁世道弟子,十分擅长风水堪舆。 至於他? 可谓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他沉吟一息,袖中微微一动。 一条银链蛇蜿蜒爬出,细长的身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伸手捏住蛇头,两指一用力。 “啪。” 蛇身剧烈扭动两下,隨即软软垂下,死了。 陈知白目光死死盯著蛇身,籙瞳视野下,一道虚影自蛇尸上浮起,飘忽不定,正是银链蛇魂。 失去肉身庇护的魂魄,按理说,本该迅速消散,魂归三山,魄还五岳。 可这条蛇魂却飘在原地,晃晃悠悠,居然没有消散。 以兽纹感受而去,仿佛身处静室,除了自身一点点自然损耗外,便再无其他损耗。 他攥著蛇魂,往外走去。 没走多远,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著蛇魂。 这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正是天地间无法洞察的伟力。 他连忙退回龙王庙范围。 蛇魂隨之稳定下来。 “有点意思。” 他不確定的又在周围溜达一圈,终於確定戎家祠堂果然是一处风水宝地,藏风聚气。 戎晏能在此地苟延残喘二十年,靠的未必全是香火。 或许,更多是这方寸之地的天然庇护之力。 陈知白看向龙王庙中的泥塑雕像,心中一动,將一团魂灵,射入蛇魂体內。 霎时,魂体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三分。 原本虚淡的魂体,也凝实了些许。 他估算了一下,按照蛇魂现在的体量,自然消散速度,抗上三五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思罢,隨即將蛇魂,拋向龙王泥塑雕像。 “能不能成神,就看你造化了。” 陈知白暗暗呢喃。 消灭杂草的最好办法,就是种上麦子。 这座龙王庙杵在这里,以石泉村民的秉性,早晚还会来烧香磕头。 他不懂鬼仙之道。 不知道,在他眼前消散一空的戎晏,还有没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但这並不妨碍他,先占坑不拉屎。 最不济,也能起到预警作用。 完成这步閒棋的他,转身欲走。 不想,蛇魂落入泥塑雕像后,倏然荡漾起一道极为细微且怪异的波动。 第51章 道器 陈知白脚步一顿。 那波动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麵。 若非他还连结著蛇魂,距离极近,根本察觉不到。 他猛然回头。 月光下,泥塑龙王还是那副齜牙咧嘴的丑样子,红红绿绿的顏料斑斑驳驳,看不出任何变化。 一只老鼠从瓦砾中窜出,一头撞在塑像底座上。 “咔!” 一声轻响,便见泥塑龙王左眼,忽然晃动了一下,然后“咕嚕”一声轻响,滚了下来。 在青砖上弹跳两下,咕嚕嚕停在陈知白脚边。 这是一颗眼珠子。 泥塑龙王的眼珠子。 陈知白低头看去,那颗眼珠子正正对著他,月光照在上面,怎么看都是一团泥巴。 弯腰捡起。 触手冰凉,不似泥巴,法力注入其中。 眼球陡然活了过来,看向陈知白。 仅一眼,熟悉的感觉,自眸中袭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自双眸,涌入他的身体! 他浑身陡然一僵。 疼!疼!疼! 好疼! 半晌,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鬆。 “这算是你的报復?” 陈知白捏著眼珠子,看了一眼龙王塑像,神情哭笑不得。 【幻痛龙眸】 ——眼为媒,痛为引,心如镜,照见眾生苦。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道器。 他第一次听说道器,还是曾子昂告诉他的。 ——修士若是横死,体內道籙有极小概率,与周围物品融合,化为道器。 没想到,化为祖先神的戎晏,竟然还身怀道籙,死后更是与龙王像眼球融合。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陈知白在感慨中,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他並未走远。 此番远离老律观,趁著还有时间,自然要为死兆瞳多多积攒生机。 话说,上次降雨之后,他之所以还逗留此地,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石泉村对应的灵界,大概是靠近两仪观的缘故,鲜少见到厉害妖物。 仅仅能看一些只鳞片甲的痕跡。 倒是各类野兽,十分繁盛。 想来是两仪观修士,懒得抓捕。 这倒是便宜了陈知白。 聚兽籙流转拓印之下,常见野兽根本逃不脱他的控制。 顷刻间,抽乾生机,魂灵尽纳。 这几日,撞见最大一头妖兽,也不过是一头铁鬃山猪。 可惜,太机警,大老远就嗅到搬山羆的味道,转身就跑。 四蹄翻飞之下,还不时来个急转弯,搞得陈知白借人间近道,都未追上。 眼看它逃入灵界深处,不得不放弃,召回追踪的金丝蝙蝠。 他也不得不承认,万类生灵能够延续下来,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可惜,陈知白还是没搞懂,厉鬼的生存之道? 他一边在灵界积攒生机,一边观察著石泉村龙王庙。 庙还是那座庙,缺了一个眼珠子的泥塑龙王,更丑了。 蛇魂寄生其中,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像是一摊死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陈知白看了几回,便不再多看。 倒是戎狗儿来过几次,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话。 可惜,无人回应,只能蔫头耷脑地走了。 后来断断续续又来了几次,在自討没趣之后,也就不再自言自语。 陈知白看在眼里,懒得理会。 一梦三十年,带给戎狗儿的体验,可太特殊了。 怎么可能是他一席话,就能消弭得了的? 不过,只要没人再给他持续洗脑,他自己应该慢慢就能想明白,走出来。 如果走不出来……有薪火定位,他不介意了结因果。 时光如水,潺潺而逝。 转眼二月已然过半,陈知白不再逗留。 他跨上祸斗,一路往老律观赶去。 千里之地,三日即到。 再见护法堂主周玄,他一如往昔,不怒自威,倒是看向陈知白时,多了一抹笑意: 陈知白拱手见礼:“弟子陈知白,见过堂主。” 周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问道:“戎家遗脉,可有眉目?” 陈知白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惭愧:“弟子无能,查访月余,一无所得。” 周玄却道:“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否则一介散修,岂会干乾净净,了无痕跡?” 陈知白闻言想了想道:“弟子虽然未查到戎家遗脉,倒是听人提起一件旧事。” “哦?”周玄抬眼看他。 陈知白仔细斟酌著词句,道:“据说,戎家二十年前之所以被朝廷夷三族,是因为种植了禁物。” 周玄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开口道: “此事我略有耳闻。行了,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此事就此了结。” 陈知白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出护法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想了想,抬脚往人间道观行去。 既回老律观,於情於理,都该去拜访一下礼云极礼师兄。 也不知道他春蒐情况如何? 顺便再打听一下,观中近况。 他脚步不疾不徐,沿著青石小道,穿过几重殿宇,往巡查院方向行去。 暮色渐沉,晚课刚毕,偶有三两道人擦肩而过。 正走著,迎面传来一阵细碎笑声。 一眼扫过,陈知白脚步顿时一顿。 却是七八个女杂役结伴而行,看方向是往后厨去的。 她们穿著统一的青灰短褐,头髮綰成简单的髮髻,暮光照在脸上,年轻鲜活。 大概是他站住脚步,看得时间久了。 迎面女子见状,顿时掩嘴发笑,几名姿色过人少女,更是面露红晕,低了头,眼角却偷偷瞥来。 ——那足以引来美女蛇窥探的容貌,自有几分殊胜。 陈知白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最后头一道纤细身影上。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拜入了老律观。” 眾女子怔神,纷纷回头。 小禾听到熟悉声音,猛然抬头,看见陈知白,脸颊倏地红了,有些侷促地绞著手指,声音微弱: “小禾见过陈仙师。” 陈知白点了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还算不错,下意识劝勉道: “既入道门,便当潜心向学,莫要懈怠,若有困难,可寻巡查堂礼云极师兄,给我递话。” 小禾用力点头:“好,谢谢陈仙师厚爱。” 陈知白不再多言,抬步错肩而过。 等他走远,这群女杂役轰然沸腾。 “小禾!你认得那位师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来自乡下吗?” 眾人七嘴八舌,把小禾围在中间,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小禾入观这些日子,因著年纪小,又无根脚,一直是个透明人,何曾受过这般关注? 顿时手忙脚乱,不知该先回谁的话,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可那眉眼间,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骄傲,悄悄浮了上来。 第52章 土中之怪 暮色渐深,道旁松柏森森,晚风过处,枝叶簌簌作响。 听著身后传来的嬉闹声,陈知白轻轻摇了摇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但能帮上一句,便是一句。 希望他的这一声招呼,能让她的杂役生活,不至於太过辛苦,不负她在雪狐坊的数月尽心侍候。 思绪流转间,陈知白已然迈入巡查院。 再见礼云极时,他正在伏案悬书。 这熟悉景色,看得陈知白心中讚嘆,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勉。 难怪早早便登阶初玄大乘。 “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濜口治寻你!” 看见陈知白,礼云极面露喜色,隨手撂下毛笔:“我听说,你千里追凶,砍了十一颗脑袋回来?为老律观挽回了不少损失?” 陈知白笑道:“不过些蟊贼罢了。” 礼云极摇了摇头,感慨道:“当初第一次见你,便觉你器宇轩昂,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 器宇轩昂? 陈知白心中古怪,不等他回话,礼云极便绕过案几道: “隨我来。” 陈知白见他神秘兮兮模样,心中好奇,便不再多问,跟著他穿过前院,往更深处的私人別院走去。 巡查院占地不小,前头是公事房,后头便是礼云极及其他弟子的私宅。 待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院中种著几颗老树。 树上停著一些神態各异的飞禽。 树下,有著虺龙血脉的异禽,正闭眼酣睡。 陈知白一眼扫过,目光却落在院子正中。 那里摆著一个玄铁笼子。 笼子不小,约莫半人高,奇怪的是,里面竟然锁著一个花盆。 盆中除了泥土,便空无一物。 礼云极面露几分得意之色:“你且猜猜,这是什么?猜中了有赏。” 陈知白绕著铁笼走了一圈,试探道: “师兄以铁笼关押花盆,盆中有土,却无草木,莫非盆中生活著土中之兽?” 礼云极眼睛一亮,拍手赞道:“正是!师弟果然心思通透。” 他伸手敲了敲铁笼,发出鐺鐺闷响。 盆中黑土微动,倏地,盆面土地裂开,钻出一个黑溜溜的土狗脑袋。 陈知白睹之,脱口而出: “賁羊?” “哈哈哈……” 礼云极大笑:“师弟好眼力,正是賁羊,准確的说,应该是賁羊中的贾者地狼!” ——《夏鼎志》有云:土中有怪,曰賁羊。似狗,则为贾;似豚,则曰邪;似人,名为聚。 其中贾者,便是地狼。 传闻此兽,喜刨坟,癖食尸,擅钻地,修至到大乘,可肉身通阴。 要知道,阴间似幻,非魂魄不能入,能肉身入阴者,万里无一。 由此便知,地狼血脉之殊胜。 礼云极面露几分得意,解释道: “上次斩妖司被一头殭尸伤了不少人,此番春蒐,可是卯足气力追踪。怎料,没追到殭尸,反倒意外发现了这畜生。凑巧我赚了几分功劳,便拿下了此兽。不巧,我不修聚兽籙,便送你了。” 陈知白闻言,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此兽罕见,价值不菲……” “別忙著拒绝!” 礼云极抬手,打断了陈知白的话: “你先听我说,我送你此兽,也有几分私心。我初玄所修调禽籙,一时半会驾驭不了此兽,拋售万兽苑,又太过可惜。师弟你主修聚兽籙,此兽,唯有在你手里,方能物尽其用。再者……”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日我登阶入玄,容纳聚兽籙之后,少不得要厚顏登门,討借灵兽,参悟兽纹。这地狼,便算是订金,如何?” 陈知白怔了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礼云极这话说得轻巧,什么“討借灵兽,参悟兽纹”,分明故意找的说辞。 地狼罕见。 驾驭不了,也能换取其他珍惜灵禽,迅速增加战斗力,何必送他? 想到这,陈知白满心惭愧,却不再推辞,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师弟便厚顏收下了,多谢师兄。” “这才对嘛!吶,这是豢养之法。” 礼云极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陈知白,自嘲道:“不瞒一说,你再不来,我都要把它养死了。” 可不是,地狼喜食腐尸。 在老律观,不缺血食,唯独腐尸,在这乍暖还寒的开春季节,还真不容易寻找。 陈知白接过玉简,满心感慨。 他距离初玄大乘,只差一两道灵兽兽纹,这头地狼,或许就是他的突破契机。 交接好地狼的礼云极,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拉著陈知白在院中坐下,一边品茶,一边隨意閒聊起来。 聊春蒐,聊雪狐坊,聊濜口治,聊老律观…… 茶过三巡,礼云极忽然问道:“师弟,我听说,你拜了妙手堂刑长老为参学?” 陈知白頷首:“是的,还是年前的事了。” 礼云极看著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这么说,那换骨之术,是你先发现的?” 陈知白心中一动,反问道:“妙手堂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事。” 礼云极笑道:“此番春蒐,伤了不少战马御兽。在妙手堂求医时,才知道刑长老早已回了师门,如今是倪仙子在值守。” “倪仙子提起那换骨之术,说是因你而出。据说,此术已经在造化道引起轩然大波,她也因此得以习得换骨之秘,对你很是感激。还说,若有空閒,定登门感谢。” 陈知白闻言,谦虚道:“不过是偶然发现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讚。” “偶然?” 礼云极笑出声来:“师弟,你这偶然,可是帮了造化道大忙。我听说,现在断肢再生之法,因换骨之术,成本大跌,或许要不了两年,便能普及,此乃天下修士之福,论功劳,师弟怎么说也能记上一笔。” 陈知白连连摆手:“师兄谬讚,都是造化道的功劳。若无造化道白骨生肌之法,再怎么换骨,也无法断肢再生。” 心中却想,这般间接因我受益之事,要是能点燃薪火就好了。 可惜,根据他的观察来看,大概率不行。 师兄弟难得碰面,相谈甚欢,一直聊到月上中天,陈知白才起身告辞。 他一挥手,將地狼收入储物袋。 见他使出储物袋,礼云极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艷羡。 陈知白见状,默不做声。 寻思著,有机会,也给师兄寻个储物袋。 第53章 登阶初玄大乘 陈知白回到褂子山雪狐坊时,正赶上时候。 远远便听见雪狐坊方向传来阵阵低吼,可谓此起彼伏,竟比取皮时,还要热闹三分。 进了雪狐坊,眾帮工大喜过望。 “陈仙师,您总算回来了。” 这月份,正值雪狐配种之时,性情狂躁,斗殴,撕咬,时有发生,偏偏又是异兽,让雪狐坊帮工很是为难,正商討著要不要上报老律观。 赶巧陈知白回来,这下总算鬆了一口气。 返回雪狐坊的陈知白,也鬆了一口气。 这下终於能好好参悟地狼了。 地狼,名中带狼,看似犬属,实际上和犬系毫无关联。 其之兽纹,繁复至极,宛如地脉走势,又似幽冥符篆。 比起搬山羆,还要复杂数倍。 饶是他有燧火相助,面对这等繁复纹路,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另外,地狼不仅参悟复杂,豢养更是麻烦。 豢养之法有云: ——地狼喜食腐尸,此非寻常腐烂血肉,而是沾染污秽之气,至阴之气者方可。 简而言之,最好是从孤坟野冢里刨出来的尸身。 陈知白初看豢养之法时,可谓直皱眉。 他总不能为了餵这畜生,去掘人坟墓吧? 好在背靠老律观,诸事便宜。 在返回褂子山前,他去了一趟万兽苑,除了採购修行物资,补充了灵石、符籙、魂灵珠之外。 顺便购买了一些阴气、尸水。 用这些玩意泡过的血肉,基本符合地狼食谱,豢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只要参悟了兽纹,完成拓印和操控,日后便可放它去灵界觅食。 到那时,便不愁了。 想到这,陈知白忍不住感慨,还是祸斗好养。 只吃炭火就行了。 幸亏他第一头灵兽就是祸斗。 要是地狼,怕是能头大不已,实在是太耗钱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知白一边处理雪狐坊事务,一边全力参悟地狼兽纹。 日子过得昏天地暗。 到了二月末,雪狐终於全部完成配种,雪狐坊也安静了下来。 陈知白却愈发魔怔。 帮工们常见他走在路上,忽地,便停下脚步,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词。 有时候,甚至旁若无人的学那乡下小儿,蹲在地上勾勾画画,看得人莫名其妙。 李婶子每日送饭,也渐渐摸出了规律。 若门前有祸斗守著,便知仙师又闭关了。 这日清晨,她端著饭菜走到门前,又见祸斗蹲坐门口,警惕的看著她。 李婶子会意,拎著食盒,转身离去。 ——仙师若是饿了,自然会去厨房觅食。 此时,袇房內,陈知白盘膝而坐,面色苍白。 手边散落著四五块灵石,俱已吸乾,黯淡无光。 面前铁笼中,那地狼似是感受到什么,瑟瑟发抖的蜷缩在笼中一角,死死盯著陈知白。 这一夜,陈知白尝试四次篆刻兽纹。 一次比一次接近成功。 他恢復一番,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记忆中,再次浮现那繁复纹路。 下一刻,神念作笔,魂灵为墨,继续採用著搭桥铺路之法。 一笔,两笔,三笔…… 冗繁纹路,在识海中迅速成型。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猛然勾连首尾。 剎那间,兽纹成。 也就在这一刻,吸纳了地狼兽纹的聚兽籙,倏然一颤。 无数兽纹竟自动组合排列起来。 ——祸斗的火纹,地狼的阴纹,搬山羆的力纹,以及无数看似关联不大的走兽纹路,此刻如百川归海般,相互勾连,最终化为一枚更加复杂的道籙。 一股明悟自陈知白心中滋生。 这是数变引发质变。 看似不同的兽纹之间,总有相似纹路。 这些纹路,肉眼难察,却瞒不过冥冥大道规则。 最终质变之下,相互聚合,坍缩,化为最精简的结构。 这种结构,对应了诸多走兽根本。 换言之—— 一些他尚未参悟的野兽,也能通过这个精简结构,瞬间完成兽纹拓印和操控。 至此,聚兽籙大乘! 道籙的登阶,令他周身气息急剧攀升。 他的魂魄,也在道籙的反哺下,发生微妙的变化,修为亦扶摇直上。 ——此乃初玄大乘! 他神念一动,感知循著道籙,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他看到门外祸斗的百无聊赖; 听到廊下搬山羆源於繁殖本能的躁动; 更是感受到,无数雪狐的疲惫。 “感知更加细腻了,而且……精准操控距离,也翻了一番,达到了五百步。” 陈知白感受著雪狐距离,精准估算出了操控距离。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 “呜呜……” 笼中地狼早已伏低身子,土狗般的脑袋蜷缩在腹中,虽然未被操控,它还是感受到了令他本能臣服的气息。 “不愧是土中之怪,果然敏锐。” 陈知白微微一笑,念头一动,一枚兽纹拓印而出,落入地狼魂魄之中。 隨著连结的建立,地狼不再颤抖。 陈知白打开笼子。 地狼试探的顶开笼门,看了一眼陈知白,如雪狐捕鼠,猛地高高跃起,往地下一钻,坚固石砖轰然排开,任其消失在地面。 只留下一个闭合的土坑。 “有点意思,看起来更像是液化土壤,辅以肉身钻地。” 陈知白有心仔细感受一番,却倏然抬头看向远处。 褂子山外,他隱隱感受到一缕薪火,在迅速靠近。 『有故人来访么?』 …… 褂子山外,三月初的风,还带著一丝料峭寒意。 孙芷汀一袭青色罗裙,策马疾驰。 远远便望见前方山峦起伏,正是褂子山地界,登时面露一丝喜色。 她正要催马前行,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 便见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似踏云而来,马身两侧隱有霞光流转,正是马中极品——烟霞驹。 马上端坐一名白衣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至近前方才勒马。 “敢问道友,”白衣少女微微欠身,“前方可是褂子山?” 孙芷汀点头,目光却在少女脸上停了片刻,只觉得这姑娘生得当真是好看,气质更是绝佳。 “正是!” 孙芷汀頷首,心中一动,又道:“褂子山只有一座雪狐坊,莫非道友也是去那里?” 白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道友也是去雪狐坊?” 两人对视一眼。 孙芷汀心下忽地生出一丝不妙,迟疑片刻,问道:“莫非你也是去拜访……” “……陈知白?” 话音落下,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山风掠过,吹开少女鬢边一缕碎发,在心湖漾起道道涟漪。 第54章 少女的心思 孙芷汀下意识又仔细看了一眼白衣少女。 红马白衣,素极生艷。 ——生得这般好看,气质又清冷出尘,想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原来是同路。” 白衣少女倒是神色坦然,微微頷首:“既如此,不如同行?” 孙芷汀点头应下。 两匹马並轡而行,蹄声轻快。 路上,孙芷汀略一试探,便知白衣女子竟是造化道太和观弟子,芳名倪紫君,目前常驻老律观,地位清贵。 『倪紫君。』 孙芷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心中莫名紧张起来。如此人物千里迢迢,拜访陈知白作甚? 她正思忖间,忽听倪紫君轻声道:“到了。” 抬眼望去,前方山坳处,隱约可见几间屋舍,正是雪狐坊地界。 还未行至牌楼下,便远远瞧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那里,似已等候多时。 孙芷汀呼吸微微急了三分。 待两骑近前,陈知白拱手见礼:“师姐,孙姑娘,有失远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陈道友客气!” 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的孙芷汀,脸色微微一凝。 上下打量中,微笑贺喜: “恭喜陈道友登阶初玄大乘!” 此言一出,倪紫君目光一凝,便见陈知白周身气息虽然內敛,却隱隱透著凌厉之意,如宝剑入鞘,藏锋而不掩其锐。 “不过一年未见,”倪紫君眸中异彩连连,“师弟便已登阶大乘,这份天赋……” 她顿了顿,轻声道:“著实令人惊嘆。” 陈知白摇头笑道:“不过侥倖罢了,二位,请!” 说罢,侧身引路。 三人穿过牌楼,沿著青石小逕往雪狐坊行去。 路旁新柳抽芽,嫩绿点点,狐坊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呦呦鹿鸣。 那是陈知白豢养的梅花鹿。 倪紫君目光扫过四周,轻声道: “早就听闻雪狐坊清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知白笑了笑,客气两句。 行至客堂,主宾落座,一番寒暄之后, 孙芷汀率先开口:“承蒙道友那日赠予搬山羆熊胆,令家父双眼復明,妾身感激不尽。”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推至陈知白面前。 “此乃月明珠,引月光而成,可光放置百年而不灭,置於案头,月光幽幽,可抚道心,助修行。还望陈道友莫要推辞。” 这月明珠算不上法器,但也称得上是较为实用的隨身物件。 乃玄光幻梦道特產。 陈知白见状,没有推辞,頷首道:“孙姑娘有心了,陈某就却之不恭了。” 孙芷汀见他收下,唇角微微扬起,旋即又按捺下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的倪紫君。 倪紫君倒是两手空空,神色坦然。 她笑道:“倒是巧了,我此来,也是感谢师弟而来。” “不瞒师弟,刑长老已將换骨之术引入师门,已然引起轩然大波,甚至祖庭也派人前来问询,此术无论是对我造化道,还是对天下苍生,都意义不凡。师弟此举,可谓道济天下。” 陈知白谦虚道:“师姐过誉了,不过是偶然发现,当不得这般夸讚。” 倪紫君摇了摇头。 她已经得到刑长老传授,了解换骨之秘。 咋看起来十分简单,但她却深知,很多隱秘其实都是一层纱,点破了,平平无奇。 点不破,那便是天堑! “对了,有件事须得提醒师弟,我太和观祖庭,或许会派人前来问询一二,师弟早做准备为好。” 陈知白神色微动,点了点头。 孙芷汀坐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她虽不知这换骨之术究竟是何等重要,但从倪紫君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她忍不住看了陈知白一眼,没想到,这位陈道友杀伐果断之外,竟然还有虎嗅蔷薇的一面? 她心念电转间,却压下心中好奇,连忙问道: “倪道友,我有一事请教。” 倪紫君看向她。 “家父双目有疾,年前以搬山羆熊胆入药,虽已好转復明,却有几分模糊不清,无法痊癒。敢问道友,可还有其他治癒之法?” 倪紫君沉吟片刻,方道:“搬山羆熊胆本就有明目之效,若是连此物也无法完全治癒……”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篤定: “恐怕也只有最顶尖的丹药,方能奏效了。” 孙芷汀闻言,眸中光芒黯淡下去。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陈知白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孙芷汀,没有说话。 倒是倪紫君见状出言安慰几句,直言或许是些许沉疴,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转。 孙芷汀点了点头,气氛缓和了一些。 倪紫君此来,似乎就是为了招呼一声,说完正事,聊了一会儿妙手堂近况,便起身告辞。 “妙手堂还有事务,我便先回了。” 陈知白起身相送。 行至牌楼,她忽然驻足,回头看了陈知白一眼,轻声道:“师弟,保重。” 说罢,翻身上马,烟霞驹长嘶一声,踏云而去。 孙芷汀见陈知白眺望模样,咬了咬唇,有些负气道:“陈道友,我也该告辞了。” 陈知白微微頷首:“孙姑娘慢走。” 孙芷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待行至山道转角处,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却见陈知白早已转身离去,青衫没入雪狐坊的阴影之中,只余山风拂过,吹得道旁春草瑟瑟而动。 孙芷汀心中莫名一空! 在怔神中,倏然咬了咬唇,执拗扭头扬鞭策马而去。 不再回头。 …… 陈知白立在牌楼下,目送两道身影远去,心中长长鬆了一口气。 山风拂面,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堂中三人对坐时,气氛有些古怪。 倪紫君也不復在妙手堂时知性温婉的性子,言语间,反倒多了几分端庄矜持。 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懒得纠结这个细节。 事实上,他也没有心思陪客,满脑子都是刚刚突破的初玄大乘修为。 尤其是刚刚完成操控的地狼,有些古怪。 初玄大乘修为,令他清晰感觉到,地狼有些躁动不安,在地下四处徘徊,仿佛在寻找归路,却始终不得方向。 他心中一动,唤来地狼,遁入灵界。 落入灵界的剎那,地狼激动至极,高高跃起,便是扎入地下,狂奔而去。 第55章 道在螻蚁·菌人 在地下穿梭的地狼,速度快得惊人。 仿佛游鱼入水,厚重的泥土非但不是阻滯,反倒成了托举,令它轻若无物。 陈知白睹之,心中一动。 他当即离开灵界,返回人间,翻身骑上祸斗,便是一声低喝: “走!” 在心意相通的指挥下,祸斗低吼一声,便是狂奔而去。 山风在耳旁呼啸。 陈知白端坐犬背,右手虚抬,指尖划过虚空。 “嗤——” 一道细细的涟漪在他指下绽开,那是灵界裂隙,成为他与地狼之间的感应窗口。 在感应中,他对初玄大乘修为愈发熟悉,得心应手。 地狼的情绪,也丝丝缕缕传入心间。 ——急躁,不安,担心。 它似丟了什么珍宝,急於找回。 『这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知白眉头微皱,却没有强行唤回。 他有一种直觉,若此时强行喝止,日后便是能操控此兽,也必会出工不出力。 罢了,且隨它去。 遁於地下,危险应该不会太大。 这一路上,地狼在灵界地下,走走停停,不时浮出地面观察周围环境,偶尔还会走些回头路。 看得出来,它迷路了。 有些迷茫。 陈知白立在人间,沉默作陪。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山野间浮起淡淡的雾气。 祸斗放缓了脚步,拖拽赤焰的尾巴,將周围照得透亮。 偶尔遇到人烟,陈知白便短暂遁入灵界,暂避一二。 如此不知走了多少里,直至深夜,地狼终於不再露出地面辨认方位。 它径直朝著一个方向,笔直狂奔。 “这是锁定了?” 陈知白精神一震。 又行了三十里,地狼倏然停了下来。 它像鱼儿一样漂浮在土壤中,沉默许久,又驀然调转方向。 『怎么又回头了?』 这一幕,看得陈知白眉头直皱。 大约一炷香后,地狼倏地冒出地面,脚步慢了下来。 在它的前方,是一道断崖,崖下裂开一道深谷,谷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藤萝倒掛,遮天蔽日。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透过地狼感官,陈知白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而腐烂的气味。 待深入,眼前豁然开朗。 深谷尽头,是一汪寒潭。 潭水幽碧,深不见底,水面倒映著峭壁间漏下的天光,波光粼粼。 潭边腐木林立,或横或竖。 无数小人,在腐木上嘻嘻奔跑。 这些小人,大的如婴儿,小的不过拇指,一个个头戴各色蘑菇伞盖,红红黄黄,不一而足。 当地狼步入其中,这些小人看到不仅不怕,反而一窝蜂涌了上来。 地狼缓步走到寒潭边,低头咕嚕嚕喝足了水,然后疲惫地躺了下来。 它一躺下,这些小人更加兴奋,乌泱泱涌了上去,钻进它厚实的毛髮中,翻找著什么。 地狼半闔著眼,任由它们折腾。 它似乎累急了,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 “咔嚓!” 落叶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站在树梢上的菌人陡然回头,看见步入山谷的“巨人”,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叫声像针尖划过瓷器,尖锐而短促。 霎时间,所有菌人齐齐回头。 无数双黑豆般的眼睛,齐刷刷盯著陈知白。 下一刻,哗啦! 乌泱泱四散而逃。 一个个慌不择路,撞在一起,滚作一团,四仰八叉。 一派兵荒马乱! 在一溜烟的功夫里,全都钻进了腐木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睹之,不由莞尔。 他走到寒潭边。 地狼已经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髮,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之前未曾见过的神色。 ——灵智。 陈知白在它面前蹲下,与它对视。 “你是来找你朋友的?” 地狼眨了眨眼睛。 陈知白感受著地狼心中传来的异样情绪,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是来告別的?” 地狼发出呜呜之声,脑袋微微垂下。 陈知白默然。 这头地狼,已经开了灵智。 这是化妖的徵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地狼的脑袋。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旁边坐了下来。 既生灵智,无论什么安慰,都显得虚偽。 索性作罢。 夜色渐深。 不知是不是地狼在旁的缘故,没过多久,一两只菌人悄悄冒了出来。 探头探脑,试探地看著陈知白。 陈知白没有动。 渐渐地,冒出的小人越来越多。 有小人试探的靠近他,看到他不为所动,竟胆大的爬上他的身体,在他的衣衫、头髮间,四处翻找,仿佛在寻找什么宝贝。 一颗用了一半的灵石,被它们翻了出来,三五只小人,顿时哇哇乱叫的扛在蘑菇脑袋上,引来无数小人簇拥。 陈知白见状微微一笑,索性躺了下来。 这个动作,惊得小人四散而逃,见他没了动静,又一窝蜂聚了过来。 嘰嘰喳喳,说著听不懂,道不明的语言。 这山崖下,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软绵如被褥,竟比软榻还要舒服。 陈知白仰头看天,透过裂谷,可望见一线夜空,星子稀疏,明明灭灭。 有小人伸手掏他的耳洞,痒痒的,令人发困。 夜越来越深。 地面、草木、朽木上渐渐凝聚出水珠,晶莹剔透,在星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菌人们纷纷捨弃地狼和陈知白,四处搜集,撅著屁股吮吸。 陈知白静静看著,心中没由来浮现出,身为杂役时,背过的一段经文。 ——道在螻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这就是老律观考核的目的?” 当第一缕天光从谷口落下时,晨光熹微,如金线穿云。 菌人们顿时手忙脚乱,四散奔逃。 然而总有笨手笨脚之辈,在四处碰壁中,落后一步。 阳光落在身上。 它们身体陡然一僵。 剎那间,定格在那里,变成了一朵蘑菇。 一朵又一朵,洒落在枯叶朽木之间,与寻常蘑菇一般无二。 陈知白坐起身来,静静看著这一幕。 阳光渐盛。 那些新生的蘑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伞盖上掛著露珠,晶莹剔透。 他微微一笑。 回头看向地狼。 地狼也正望著那些蘑菇,目光怔怔。 “走吧。” 陈知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地狼缓缓起身,却仍望著那些蘑菇,似有不舍。 陈知白没有再催。 就在此时,他倏然转头,看向山谷出口。 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狗崽子,通体灰黑,毛髮蓬鬆,双眸如蛇瞳,正直勾勾看著他。 他身旁的地狼猛然跳了起来。 一个疾冲,拦在陈知白身前,浑身毛髮炸开,齜牙咧嘴,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咆哮落在陈知白耳中,分明是: “快走!” “走啊!” 第56章 皮囊因果 狗崽子站在深谷入口,听著地狼的咆哮,小小身子颤了颤。 它呜咽著低下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可没退几步,又停了下来,仰著鼻头看著地狼。 那双蛇瞳里,满是不解与彷徨。 “呜呜——” 地狼的咆哮变成了低鸣,声音里多了几分哀求。 它回头看了陈知白一眼,又死死盯著那狗崽子,前肢伏地,做出隨时扑击的姿態,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去。 狗崽子见地狼不再咆哮,下意识又要跑过来。 “呜!” 地狼猛然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凌厉至极。 狗崽子嚇得停住脚步,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外跑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陈知白静静看著这一幕,忽然开口道: “我不会抓它,更不会操控它,你大可放心。” 地狼咆哮声为之一顿。 它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怀疑,喉咙里仍压著低低的呜声。 “你既生灵智,那有些话,便说开了。” 他语气平静: “山林野兽遵循弱肉强食。你既然被我人族所抓,落到我的手里,这是你时运不济,你得认。” 地狼耳朵抖了抖,喉咙里的呜咽低了几分。 陈知白继续道:“而我以御兽为生,所以放你自由是不可能的。”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地狼目光顿时黯淡下来。 “但是,” 陈知白话锋一转:“只要你听话,为我所用,那么除了自由之外,其他方面,我都可以尽力满足。” 他目光越过地狼,看向深谷入口处徘徊不定的狗崽子。 “包括给那只狗崽子自由。” 此言一出,地狼猛然抬头,死死盯著陈知白,眸中情绪复杂。 似警惕,似怀疑,似渴望。 “不过,灵界生存大不易,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所以归顺於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你可以让它走,也可以留下它。” 陈知白坦然的看著地狼眼睛: “但若是留下,必须得为我所控。” “我给你一个时辰,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他右手虚抬,指尖划过虚空,打开灵界裂隙,抬脚迈步离去。 待踏入人间,脚踏实地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举目四望,不由怔住。 只见一轮金乌,自东方山峦后喷薄而出,染得半边天穹如锦如缎。 来时匆匆忙忙,只顾追踪地狼,却不曾留意人间方位。 此刻立身之处,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阡陌农田。 远处田野间,三三两两的农人弯著腰,在薄雾未散的田垄间忙碌。 丝毫没有注意到,突然在田野边缘出现的道人。 “春耕正当时啊!” 陈知白收回目光,抬脚漫步在田野间,思绪万千。 此番登阶初玄大乘,於神通,於修为,都是一个质变。 聚兽籙大乘之后,感知之细腻,操控之精准,较之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便是面对地狼这等开了灵智的异兽,也能心意相通,隱约感知其情绪变化。 实在是可喜可贺。 不过!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目光悠远。 於千里大道而言,这不过是才迈出一小步罢了。 据说,入玄之后,可增寿两百。 两百载春秋,够看多少花开花落,歷多少寒暑更迭? 想想都令人眼热。 另外,老律观有规矩,任何登阶初玄大乘弟子,都能挑选一头灵兽幼崽。 这是惯例,也是恩赏。 找个时间,將灵兽领了,早一天培养,也能早一天形成战斗力。 老律观豢养灵兽无数,这事得认真对待,好好琢磨琢磨。 在思绪徜徉中,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弹指即逝。 他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虚空。 “嗤!” 灵界裂隙无声绽开。 他一步迈入,身影消失不见。 灵界之中,幽谷依旧。 本该是旭日东升的时辰,谷中却仍是一片幽静,两侧峭壁遮蔽天光,谷中仍是昏昏沉沉,恍如黄昏。 陈知白落地的剎那,目光便朝寒潭边望去。 地狼还在。 它伏在潭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闔著眼,听到动静,它猛然抬头,朝陈知白望来。 陈知白心中那块大石,轻轻落了下来。 它没有逃,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至於狗崽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走近。 地狼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 陈知白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与人为奴,终究不如自在为王。你的选择,未尝不正確。” 地狼怔住了。 那双人性化的眼睛里,复杂情绪翻涌,似感激,似不舍,又似释然。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就跟我走吧。” 说罢,他右手虚抬,再次划过虚空。 灵界裂隙洞开。 地狼回头看了一眼深谷入口,跟著陈知白,踏入人间。 它方一落地,左右张望一眼,便往地下一钻。 潮湿的泥土如水波般分开,將它吞没,只留下一个缓缓合拢的浅坑。 陈知白静静感受著。 他能清晰感知到,地狼就在脚下不远处缀行。 它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平和了许多。 显然,他这一番收心之举,还是有几分效果的。 他不再关注,翻身骑上祸斗,轻轻拍了拍祸斗的脑袋: “走,回雪狐坊。” 祸斗低吼一声,撒开四足,狂奔而去。 赤焰拖曳在身后,如一道流火掠过田埂。 人间,日头已渐渐升高,阳光暖洋洋地洒落,田间农人还在劳作,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犬吠。 不知行了多久。 陈知白忽然眉头一皱,轻咦一声。 他勒停祸斗,环顾四周。 前方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小山峦,山上一片翠绿,却鲜见树木。 山脚下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一处村落。 这山…… 陈知白越看越熟悉,一个恍神中,终於想了起来。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老鸦山。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来自地球,终究也来自老鸦山。 祸斗原地打转,仿佛不知前路。 半晌,才迈开步子,往雪狐坊狂奔而去。 不想,走了百余步,忽然又停下,转身拐向通往老鸦山的乡间土路。 他既然承了这具皮囊的因,便须了结这具皮囊的果。 哪怕他对原身父母兄姐並无多少感情。 既然路过,总不能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 第57章 道心愈坚 陈知白进入村落时,正值午时前后,村里炊烟裊裊。 有孩童正在村口玩耍,抬头瞧见那大如骏马,尾燃烈火的灵兽,登时嚇得跌坐在地,张大嘴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陈知白瞧著面孔熟悉,正要喊一声乳名。 那孩童已然连滚带爬,往村里跑去,边跑边喊: “娘!娘!有妖怪!” 这一嗓子,惊动了半个村子。 陈知白莞尔。 步入村中,抬眼望去,村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土坯墙,茅草顶,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 有人下意识出门查看,待看到那庞大黑狗,顿时脸色苍白,缩回屋子; 有人趴在墙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人跌跌撞撞往村子深处跑,边跑边喊:“村长,村长,来神仙了!” 陈知白听见,嘴角微微上扬。 “神仙”二字,倒是顺耳。 半晌,祸斗在一户人家篱笆前,停下脚步。 陈知白翻身落地,轻轻推开篱笆院门。 院子里,一名正在水缸旁淘洗的妇人,闻声转头看去,表情顿时愣住了。 “知……知白?” 这一声招呼,也在须臾间,传遍村落。 …… “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李氏端来一碗麵条,摆在陈知白面前,目光始终不离的上下打量。 陈知白没有推辞。 奔波一天一夜,確实饿了。 他端起碗,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麵条煮得有些软烂,鸡蛋煎得也有些老,几点不知什么野菜末儿,洒在碗里,带著几分异样清香。 刚从地里赶来的陈父,大姐,二哥,腿上还带著泥点子。 他们坐在旁边,瞧著陈知白,只觉得异常陌生。 去年还是调皮捣蛋的老么; 如今眉宇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静,那端坐如虎的贵气,简直比镇上那些財主老爷还要出挑。 直到看到陈知白狼吞虎咽,才有种謫仙落尘之感。 陈知白吃了两口,缓解了飢饿,便问起家中以及村落近况。 母亲连忙搭话,絮絮叨叨起来。 无非是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添了娃。 陈家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著说著,渐渐放开了些。只是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时,仍时不时闪过一丝恍惚。 “孩啊,你在山里,过得咋样?” 李氏忍不住问起陈知白近况。 陈知白挑了些琐事,隨意说了一些。 待吃完了麵条,他想了想,轻轻一挥手,桌上便多了一些物什。 “这是三千两银子。” 陈知白语气平静:“家中世代为农,这些银钱拿去,莫要胡乱挥霍,买些水田,雇几个长工,往后不必再这般辛劳。” “至於这几瓶丹药,有强身健体之效,一月一粒,不可多服。” 陈知白又看向大姐二哥: “大姐二哥年纪大了,怕是难入道门。不过,未来侄儿侄女,若想求仙问道,可早些请私塾先生,识字读书,十四五岁之后,可去卞城老律山,拜入老律观。” 大姐二哥闻言连连点头。 陈知白又道:“道家修行不知岁月,此番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往后家中诸事,还要麻烦大姐二哥代我尽孝。若有过不去的坎儿,可去老律观寻我。” 说著旋即起身,对著爹娘叩首,顿时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搀扶。 诸事叮嘱完毕,陈知白起身告辞。 推开房门,却见院门外,不知何时聚满了村民。 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一个个挤在篱笆外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看著祸斗嚼著炭火,火花四溅模样,神情又敬畏又惊奇。 见陈知白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陈知白见状,冲诸位邻居拱手道: “知白此番离去,不知何时归来,还望诸位邻里多多帮忙照看一下二老。” 言罢,祸斗心有感应,起身抖了抖身子,正要隨主人离去。 不想,一名老妇人倏然拍了拍身前的少年,连忙道: “快,快喊小叔!” 那少年比陈知白小不了几岁,闻言涨红了脸,喊了声:“小叔!” “给小叔磕头!” 少年又扑通跪下,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 老妇人连忙道:“知白啊,这是你侄子,他呀,从小就喜欢你,知白哥长,知白哥短,看你成了仙,也想学道,你看……能不能带他走?” 陈知白见状,笑道:“婶子,我也不过是入门弟子,哪有收徒的资格?” 老妇人脸色一僵。 陈知白又道: “不过,小侄子若有求道之心,可去大城市打听打听,各大道观每逢春秋,多半会开山收徒,只要根骨尚可,总能寻著门路。” 说著,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妇人道: “些许银钱,权作求道路上的盘缠。旁的,我便帮不上了。”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陈知白已然翻身跨上祸斗,跳出院墙,赤焰拖曳,如一道流火,沿著土路远去。 老鸦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陈知白没有回头。 没多久,老鸦山已然化作天边一抹青痕,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方才那一声声爹娘,他喊得生涩,也喊得勉强。 他能给银钱,给丹药,给后世子孙指一条求仙问道的路径。 可那份骨肉亲情,却怎么也给不了,更生不出来。 山风凛冽,他愈发沉默。 老鸦山的爹娘,他还能帮扶一二,可地球上的爹娘呢? 风从耳边掠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三月的风,还是冷了些。 据说,修至九阶,可为道主。 道主者,堪称仙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不知那道主修为,可能撕裂虚空,重归故里? 一念及此,陈知白胸腔里那颗心臟,倏然跳得愈发有力起来。 他一定要走到大道尽头! 祸斗一路风驰电掣。 待返回褂子山地界,日头已然西倾。 橘红色的光洒在山峦间,將雪狐坊狐舍镀上一层金边。 陈知白巡视了一遍雪狐坊,確定坊中一切如常,便修行去了。 日子如水,一天天过去。 三月的雪狐坊,也显得格外安静,但田间地头,却愈发热闹起来。 帮工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雪狐坊的田地要耕种,自家的几亩薄田也要照料。 陈知白也不閒著。 练功,参悟,汲取生机,翻阅典籍。 这天,做足准备的陈知白,正琢磨著去老律观一趟,领取登阶初玄大乘福利。 不想,忽闻坊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纵马而来。 那弟子瞧见陈知白,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陈师弟!” 陈知白起身还礼:“师兄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那弟子笑道:“观主有请,还请师弟,儘快动身。” 第58章 改换门庭? 礼云极立在观主书房外,手心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十五岁拜入老律观,迄今二十四岁,除了授籙科仪上,远远瞧见过观主一次。 往后,便再也没见过。 怎料,今日竟得观主通传,突然得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发生了何事? “吱呀——” 门开。 掌印童子漫步而出,微笑道:“礼师兄,请!” 礼云极下意识理了理道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素简,一几,一榻,数架道藏。 老观主坐在大案之后,捏著一枚玉简,身旁掌印童子侍立。 案几前,护法堂主周玄垂首听令。 礼云极不敢多看,垂首躬身,执礼甚恭:“弟子礼云极,拜见观主。” 室內寂静片刻。 “陈知白,是你引介入观的?” 老观主的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喜怒。 礼云极心中咯噔一声,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念头。 陈知白莫不是惹了什么事? 可唯一能称得上错处的,也只有年前那桩暴起伤人之事。 可那事陈知白虽有几分过错,但也受了惩戒,况且……这点小事,怎么会惊动观主他老人家? 思绪徜徉中,礼云极还是老实答道:“回观主,正是弟子。” “说说你是怎么遇见了陈知白?” 礼云极一怔,当下不敢隱瞒,连忙將自己路过老鸦山,听闻当地人口失踪,心怀济世之心下,追踪妖祟气味而去,在灵界山洞中撞见陈知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的十分谨慎,不敢夸大,也不愿贬损。 许久,阐述完毕,他低著头,默不作声,静候观主下文。 心臟咚咚直跳! 阳光穿过老松、格子窗,在他脚下筛出细碎光影,如碎金铺地,恍人心神。 “你倒是慧眼识珠,为观里寻了个好苗子。” 礼云极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老观主摆了摆手:“下去吧。” 礼云极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倒退三步,方转身离去。 出了书房,一阵风来,只觉后背一片冰凉。 他离开天律殿,却並未走远,反倒静静立在道旁,等候起来。不知过去多久,便见护法堂主施施然,从观主书房走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拱手致礼:“敢问堂主,观主此番传唤,究竟所为何事?” 护法堂主笑道:“太和观祖庭递来云笺,指名道姓要感谢陈师弟。” “太和观祖庭?造化洞天?” 礼云极一怔:“因为换骨之术?” “正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护法堂主笑道:“造化洞天来人,於咱老律观,自然是面上添光。说起来,这还多亏了礼师弟慧眼识珠。” “不敢当,都是陈知白自己的功劳。” 礼云极连忙拱手回礼,心头一阵恍惚! 半晌,想著观主的评价,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著护法堂主还在身旁,又连忙收住,可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 …… 暮色渐沉时,陈知白踏进了老律观山门。 那传话弟子一路引著他穿廊过巷,进了一处清幽別院。 “师弟且在此歇息,观主相召,自有人来传唤。”传话弟子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陈知白茫然,半晌哑然失笑,真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他本以为观主相召,定是急事,一路纵犬疾行,却不想,急的只是他一人。 罢了,小院清幽,权当静修。 这一静修等候,便等到了次日晌午。 日头正盛时,才有掌印童子来请。 陈知白隨他穿过重重院落,踏入老律观最高大殿——天律殿。 殿宇空旷,阳光从高窗斜落,照亮大殿。 陈知白一眼扫过,殿中已坐了七八人,大多都不认识,唯一认识之人,还是已经调回太和观的刑望,刑长老。 好在入殿前,他得童子叮嘱,已然心中有数。 他快步走近,拱手朗声见礼:“弟子陈知白,拜见观主。” 老律观主目光扫来,抬了抬手:“免礼。” 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 他指向那两名陌生道人,介绍道: “这两位,乃是造化洞天的孟真人和太和观周真人,二位真人,这位就是陈知白。” 陈知白闻言连忙转身,再次见礼:“弟子陈知白,见过孟真人,周真人。” 那两名道人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年约五十的孟真人微笑頷首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年轻的周真人,笑著附和。 陈知白垂首,不敢多言。 老律观主指了指末座:“坐吧。” 陈知白依言落座,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 孟真人开口道:“陈知白,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陈知白连忙道:“前辈请讲,弟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真人頷首,目光温和道:“那换骨之秘,你是如何发现的?” 陈知白早有腹稿,对答如流。 末了,还补上一句:“弟子虽有此发现,但归根结底,还是在妙手堂做帮工时,耳濡目染之功,若无刑长老以身作则,弟子便是有此发现,也不知如何运用。” 刑望闻言微微一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感激。 孟真人闻言,笑容愈发温和。 接二连三,又问了几个问题,陈知白皆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许久,孟真人微微頷首,不再询问。 倒是太和观周真人长身而起,正色道: “不瞒陈小友,换骨之术於我造化道意义非凡,故而观主特遣我前来致谢,还望小友收下,以全太和观感激之心。” 说著,他抬手一挥,一只玉瓶自袖中飞出,稳稳悬在陈知白面前。 玉瓶通体莹润,隱隱可见其中有丹丸滚动。 陈知白见状,连忙起身推辞: “弟子已將换骨之术作为束脩,拜入刑长老门下,岂敢再受赏赐?” 孟真人笑道:“束脩是束脩,赏赐是赏赐,此术非凡,你当之无愧。” 陈知白还想再推,便听老律观主开口道: “既是前辈所赐,收著便是。” 观主发话,陈知白不再推辞,只得双手接过玉瓶,躬身道谢: “多谢周真人!” 周真人伸手虚压,示意他坐下,莫要客气。 陈知白將玉瓶收入袖中,重新落座,继续老僧入定。 他算是看出了几分猫腻。 ——感情这是造化洞天进驻太和观,启动学术不端问题专项调查啊? 心中正想著,忽听太和观周真人话锋一转: “魏观主,周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观主答应。” 老律观主微笑道:“周真人但说无妨。” 孟真人看向陈知白,目光灼灼: “陈知白於医道天赋,堪称惊才绝艷。这般人才,留在我造化道,必能大放异彩,造福天下。周某斗胆,恳请魏观主成全,让陈知白转修我造化道。” 他顿了顿,又笑道: “若此事能成,传至天下,必成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一静。 陈知白愕然抬头。 转修造化道? 不是! 你问过我没? 第59章 十日之赏 大殿寂静,落针可闻。 陈知白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竟似有千钧之重。 转修他道……这四个字,在道门中可不是什么轻巧话。 这种事情,在道门並非没有先例。 甚至可以说例子还不少。 然而,案例再多,落到个人头上,依旧是一件要命的事儿。 说轻了,这是不忠不义; 说重了,这就是离经叛道,天下唾弃。 此时,老律观主也是面色微怔,目光掠过陈知白,见他一脸错愕,脸色稍稍缓和,心知此事与他无关。 多半是太和观擅作主张。 略一沉吟,便猜到了几分真相。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古语有言:寧可千年不悟道,不可一日悟错道。” 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殿宇中迴荡。 “陈知白年岁不大,若是真有医道天赋,入我老律观,或许当真屈才了。”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神色各异中,又迅速缓和下来。 老律观和太和观世代修好,討要一个弟子,確实无伤大雅。 不想,老律观主又道: “不过——” 他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究竟选什么道,还是要看他陈知白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老律观主此举倒是精妙,將选择权交给陈知白。 若是他心甘情愿改换门庭,那便怨不得老律观不留人; 若他不愿,太和观也不好强求。 陈知白看著殿中探寻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著太和观周真人拱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真人厚爱,陈知白感激不尽。” “弟子陈知白,草芥乡野出身,若无老律观,无以至今日,更无发现换骨之秘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易经》有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换骨之术之所以有大意义,归根结底,还是造化道之功,若无造化道医道积累,没有诸位前辈妙手回春,弟子便是再有发现,也不过旁门小术,故而……前辈实在是高看弟子了,弟子又岂敢以此奢求转道之资?” 他躬身一礼,郑重道:“弟子斗胆,还请真人收回成命。” 殿中一片安静。 周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陈知白不过是运气好,误打误撞罢了。 可看这般应答,不贪功,不骄矜,既谢了太和观,又捧了老律观,可谓谨慎,这般性子,难怪能发现换骨之秘。 便是老律观主亦是目光微动,面上虽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周真人长嘆一声,感嘆道: “也罢,缘分二字,强求不得,看来是我太和观没有福气。” 老律观主连忙道: “周真人言重了。” 一时间,殿中又是一阵安慰谦虚。 陈知白见状,暗暗鬆了一口气,连忙悄然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早知换骨之秘,会引来这么大波澜,他寧愿將其烂在心里。 这下好了,这般早早入了观主视野,不知是福是祸,后面还得低调一些为好。 在陈知白思绪游离中,不知过去多久,终於见到孟真人起身,拱手告辞。 老律观主也不多留,起身相送。 陈知白连忙跟在观主身后,亦步亦趋,一路送至殿外。 眼见几位真人扬长而去,他绷著的心弦顿时鬆了几分。 不想,老律观主倏然转身,直勾勾看了过来: “陈知白。” “弟子在!” “我看你文牒记载,你的修为应是初玄小乘,可现在已然是初玄大乘,可是近日才登的阶?” 陈知白连忙道:“观主明鑑,正是前些时日侥倖突破。”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一年时间,登阶初玄大乘,也算勤勉。可曾选了观中灵兽?” 陈知白摇头:“未曾。” 老律观主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 “既然如此,我给你十日之期,去我私人兽苑走上一遭。里面御兽,你自个儿去挑。只要能在十日之內,凝聚出兽纹,能带走哪只,便是哪只。” 陈知白一怔,连忙郑重致礼:“弟子多谢观主赏赐。” 心中又惊又喜。 观主私人兽苑,岂是寻常? 可只给他十日时间,未免太过小气…… 不! 他心中一动,隱隱明白了什么。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场考量! 果然,旁边几位还未散去的观中高层,闻言也是微微动容。 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有深意,有审视,有惊讶,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不多时,便有一名掌印童子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 “陈师弟,请隨我来。” 陈知白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重重殿宇,一路向后山行去,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群山环抱之间,藏著一处幽谷。 谷口立著一座石闕,上刻“天律兽苑”四字,笔力苍劲。 掌印童子取出一枚玉牌,递与陈知白: “陈师弟,持此玉牌,便可畅行无阻。不过……” 他神色凝重的叮嘱道: “其中不少御兽都是久隨观主,已生灵智,各有脾性。这些御兽需看机缘,机缘未到,师弟莫要叨扰,免得徒生事端。” 陈知白接过玉牌,郑重拱手道谢。 掌印童子微微一笑,目送陈知白踏入天律兽苑。 兽苑幽静,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铺成斑驳光影。 陈知白沿著羊肠小道,踱步而去。 没走几步,便见前面树荫下,一头雷纹倀君正懒洋洋地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酣。 两头倀鬼,一左一右,举著偌大的芭蕉叶,正轻轻为它扇著阴风。 那倀君似有所觉,翻了个身,瞥了陈知白一眼,旋即又闭上眼睛,懒得理会。 陈知白心头一紧,见无事发生,这才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便听头顶传来窸窣声响。 抬头一看,树梢之上,一头雪白狐狸正趴著酣睡。 毛茸茸的尾巴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下意识数了数,竟有三条尾巴。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回目光,防止中了幻术。 再行一段距离,远远的,便看到一群桀犬,呼啸如风,相互撕咬嬉戏。 看得他一阵意动想,正踟躕间,右边水塘中,忽然传来哗啦水声。 他循声望去,但见池塘幽深,水面之下,一道庞大黑影匍匐不动,隱约可见鳞甲森然,似有蛟龙之相。 “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震得林中飞鸟惊起。 听那暗含雷霆之音,是独脚山魈没跑了。 这一幕幕,看得陈知白头皮发麻,有种窥见天家一角之感。 不成想,左右看得入神,差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好傢伙, 脚边竟趴著一头肉芝,通体赤红,形如蟾蜍,正鼓著腮帮子,发出“呱呱”之声。 头顶一根独角,晶莹剔透,隱隱有光华流转。 那肉芝被他惊动,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又趴下不动了。 “看花眼了吧?” 正愣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陈知白驀然回首,便见一名黄衣道人骑著一匹骏马,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额生独角,神骏非凡。 陈知白一怔,旋即笑道:“是啊,没想到观主私人兽苑,竟有如此之多异兽。” 黄衣道人笑道:“可要我帮你挑选一二?” 陈知白心中一喜,连忙拱手:“求之不得。” 第60章 猫化虎 黄衣道人自称姓庆,看起来对天律兽苑颇为熟悉。 他领著陈知白,侃侃而谈,沿途介绍: “这天律兽苑不大,飞禽走兽却不少,合计有飞禽九十八种,走兽一百二十三种,豺狼虎豹,鹰隼鹤鷺,样样俱全。” 他伸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山头,住著几只雷隼,性烈难驯;东边那片竹林,有几头墨纹豹,平日里懒得出奇,真动起来,快若惊雷。西边那座石洞,窝著一头老黿,据说活了四百年,观主年轻时便跟著,如今整日缩在壳中,难得见它动一动。” 陈知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这些御兽都是观主亲自收服的?” 庆道人点头,又摇头: “大多如此。不过也有一些是亲朋挚友,同道中人相赠,大多数都曾跟隨过观主。” 他顿了顿,语气略低沉: “只是观主修为一日千里,当年並肩而行的傢伙们,如今大多都跟不上观主修为,只能来此安享晚年。” 陈知白道:“为何不赠予门人?” 庆道人微笑:“你这不来了?” 陈知白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庆道人感慨道:“对於这些傢伙来说,想要离开天律兽苑,要么观主点兵;要么修炼有成,化而为妖;再要么等一个如你这般受赏的弟子。” 陈知白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道: “如此说来,这天律兽苑,既是福地,也是囚笼。” 庆道人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囚笼?哈哈!小友这话倒是有趣。” 他笑罢,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群山: “是不是囚笼,那得看怎么想了。相较於危机四伏的灵界,这里不亚於洞天福地。有吃有喝,无人叨扰,想睡便睡,想玩便玩,多少外面的生灵求都求不来。” 陈知白点了点头。 庆道人转移了话题:“说了这半天,还不知你要挑什么样的御兽?说来听听,我好帮你参详参详。” 陈知白道:“我有十日之期凝聚兽纹,能带走哪只,便是哪只,自然是越强越好。” 庆道人点了点头。 陈知白又道:“奈何我修为尚浅,太过厉害的御兽,只怕十天之內根本参悟不透,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若选个寻常御兽,又辜负了观主的美意,这中间尺度,实在难以拿捏。” 庆道人闻言,收敛笑容: “十日之期,这既是赏赐,也是考教,这其中分寸,確实难以掌握。” 陈知白頷首:“正是如此。” 庆道人想了想道:“既如此,我先带你四处走走看看,看得多了,心里应该就有了计较。” 陈知白頷首。 接下来大半日,庆道人带著陈知白將天律兽苑走了个遍。 直到日头西斜,二人行至一处僻静角落。 陈知白瞧见一堆顽石,眼睛一亮,指著顽石顶:“就它了。” 庆道友循声看去,却见顽石上趴著一只虎纹狸奴,正懒洋洋地晒著夕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猫化虎?” 陈知白点了点头。 那猫化虎,乃是俗名,本名虎师、寅卯君。 平日温顺如猫,一旦遇敌,可顷刻间,化为猛虎,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庆道人见状,却道: “猫化虎虽是奇兽,但终究不是真虎,化虎时间十分有限。你若喜欢山君,为何不选雷纹倀君?既得雷兽,又得倀鬼。若觉得兽纹难以凝聚,退而求其次,雪骸虎也不错。若是喜欢狸奴,这里有一只月影衔蝉,速度极快,最擅长掠阵偷袭。” 陈知白却摇了摇头: “就它吧!我天赋有限,先得个保底,若时间还有富余,再参悟其他御兽。” 庆道人听到“天赋有限”之言,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接下来几日,陈知白便守在猫化虎身旁,日夜参悟。 双眼之中,那兽形道籙几乎不曾消失。 那狸奴性子跳脱,安静时,能在石头假山上一趴一下午,任陈知白在旁看著,它也毫不在意。 跳脱时,满世界乱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蚂蚱,陈知白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偶尔它兴致来了,还敢撩拨几头虎豹。 惹得那些大块头,怒吼连连,撵兔子似的满山追。 陈知白跟在后面,哭笑不得。 庆道人倒是性子淳良,每日送来鲜肉清水,帮著引诱那狸奴安分一些。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第九日黄昏。 跟在猫化虎身旁的陈知白,倏然收起籙瞳,长长鬆了一口气。 不远处庆道人走了过来,问道:“成了?” 陈知白点头:“侥倖,第九天总算参悟下来,不枉观主厚爱。” 庆道人笑道:“九天参悟猫化虎,虽不算快,但也算稳当。余下还有一日,你打算如何渡过?可要现在离去?” 陈知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望向远处: “既然还有时间,总不好浪费。我想寻一头兽纹简单点的御兽,再参悟一个。” 庆道人点头:“如此也好,权当完善了聚兽籙。” 陈知白頷首,在庆道人推荐下,最终选择了火光兽。 《神异经》记载: ——火光兽,又名火鼠,以水逐而沃之,即死。取其毛纺织成布,號为火浣布,以火烧之则净。 这火鼠虽是灵兽,兽纹也就比大多数凡兽复杂两三倍,只是颇为少见,添了几分难度。 陈知白耐住性子,花了一夜一天,便成功凝聚了兽纹。 至此,十日之期已到。 黄昏时分,万道霞光洒落兽苑。 一道身影飘然而至,正是那日引路而来的掌印童子,他微笑拱手道: “陈师弟,十日期满,可曾凝聚兽纹?决定带走哪一只?” “承蒙观主厚赐,弟子幸不辱命,已然凝聚了兽纹。” 陈知白回礼起身,目光却越过童子,望向不远处。 夕阳下,庆道人一手托著火鼠; 一手拎著张牙舞爪,想要戏弄火鼠的狸奴,含笑等待陈知白的选择。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庆道人感慨道:“与君相逢,终须一別,不知小友选狸,还选鼠?” 陈知白微微一笑,躬身拱手,深深一揖: “敢问道友,可愿隨我离开这天律兽苑?” 声落,四野忽寂,忽而有风自天外来,穿林打叶,漫山松枝簌簌而摇。 第61章 地狼设伏 老律观,钓鲤池。 夕阳西沉,余暉將池水染成一片金红。 池畔青石上,老律观主魏聿修端坐垂钓,鱼竿静悬,丝线入水,不见半点波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便见掌印童子引著陈知白龙行虎步而来。 陈知白於三步外站定,整袖躬身,深深一揖:“弟子陈知白,谢观主厚赐。” 魏聿修未曾回头,目光仍落在水面上,淡淡道:“难怪太和观要人,倒也有几分本事。” 陈知白连忙道:“都是师门栽培!” 魏聿修盯著水面,隨意问道:“此番登阶初玄大乘,未来可有打算?” 陈知白微微一怔。 关於这事,他也早有几分思量。 老律观不养閒人,但对弟子也算仁厚。 理论上,除了任务之外,只要不离开老律观,弟子便可自择营生。 ——建兽坊、做帮工,乃至混吃等死,都无人过问。 可混吃等死那是奢望。 御兽之道,最耗资粮,人吃马嚼,兽养药饲,桩桩件件都要钱粮。 他虽精通辨识五趾雀尾鸡,一时半会不缺银钱,可却独独缺了兽纹。 现在寻常走兽之属,他几乎参悟了个遍; 想要继续完善聚兽籙,要么回到老律观; 要么冒险往灵界深处行去; 可若是回到老律观,死兆瞳便有暴露之险。 可若远离老律观,又该去哪? 可谓一根筋两头堵。 陈知白念头闪烁中,恭声问道:“弟子愚钝,还请观主教我。” 魏聿修仍不回头,只望著水面,缓缓道:“朝廷正在开疆拓土,於百越之地,新设一城,唤作平南城,正缺一名驛丞。” 他顿了顿:“你既收服了庆忌,又有二等功傍身,可愿过去?” 陈知白心中一动,躬身道:“弟子愿往!” “好!” 魏聿修倏然一声轻喝,猛得提竿。 鱼线破水而起,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夕阳余暉泼洒其上,鳞光耀目。 陈知白定睛看去,心头一震,便见那鲤鱼头上隱隱鼓起两角,脊背两侧竟生有短翅,正奋力扇动。 看其有角有翅,已然有了化龙之相。 “去吧。” 老律观主钓起鲤龙,隨口道:“雪狐坊不能缺人,新任主事不日便到,你回去候著便是。” 陈知白应声称是,后退三步,方才转身。 待他离去,掌印童子好奇道:“观主,那陈知白不过新晋初玄大乘,派他前往,会不会误了大事?” 老律观主隨口道:“一座新辟之城,能有什么大事?这陈知白既有几分天赋才情,便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掌印童子笑道:“原来观主这是放鱼入渊呢!” …… 出了老律观,陈知白骑上祸斗,一挥手,一枚四寸小人,落到地上,见风则涨,化为黄衣道人。 庆道人环顾四周,目露感慨: “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说罢,看向陈知白,拱手道:“庆忌,拜见主公!” ——已被陈知白拓下兽纹的它,生死尽在陈知白一念之间,这一声主公,喊得心甘情愿。 “免礼,不必客气,走,隨我回雪狐坊。” 庆忌应声,座下白烟涌出,化为独角骏马,追上陈知白,扬长而去。 《白泽图》有言: ——故泽之精,名曰庆忌。状如人,长四寸,衣黄衣,冠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 换言之,唯有乾涸数百年的沼泽,才有机会孕育出庆忌,其状如人,十分罕见。 唯一特长,便是速度快,极快! 故而一般作为信使之用。 庆道人,並非老律观主之御兽,这点从它乾净如初的兽纹,便能看出。 它之所以出现在天律兽苑,乃是被他人视作珍奇,当成贺礼,献给了老律观主。 老律观主自有送信之灵,哪里会瞧得上庆忌? 这才被囚在天律兽苑,不知多少载! 偶有惊才绝艷弟子受赏而来,看见他,也是视而不见。 诚如他之所言,观主兽苑难得进入,谁会选择一个只会跑腿的地生精怪? 偏偏陈知白选了。 如今离了老律观,庆道人终於忍不住,问道:“敢问主公,为何选我?” 陈知白笑道:“你若毛遂自荐,我必不选你。” 言罢,祸斗速度陡然提升。 庆忌愣神,座下独角马,却轻轻鬆鬆缀在后面,落后一步,不差半分。 …… 雪狐坊还是那个雪狐坊。 陈知白归来时,夜色已沉,坊中灯火零星。 陈知白谁也没打扰,回到私人袇房,独坐室內,思绪渐沉。 平南城,百越之地,新辟之城。 据说,那地方瘴气瀰漫,山林深密,多毒虫猛兽,土著蛮民未化,朝廷设城,似意在徐徐图之。 驛丞,九品末流,甚至不入流。 可对他而言,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远离老律观,自然也就远离死兆瞳暴露之险; 荒芜之地,想来不缺未知兽纹。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初升。 不知新任主事,何时到任? 一连三日,雪狐坊门可罗雀。 第四日,有客登门,却是老律观提前派人前来,清点雪狐坊情况。 陈知白引他入內,一一指点。 待盘点完毕,那人也不多留,便飘然而去。 陈知白睹之,心想新任主事,应该快了。 怎料,又是一连七八日,还是无人过来。 他反倒定下心来,心想,平南城驛丞之事,怕是没他想的那么重要。 这段时间,他索性吩咐庆忌看好雪狐坊,自己则骑著祸斗、领著搬山羆,地狼,乃至群犬,时常前往灵界。 所过之处,方圆百尺之內,生机如丝如缕,缓缓向他涌来。 若是从前,他自然不敢这般放肆。 可如今?左右都要走人了,稍微放肆一些,也无所谓。 这日,他正打算往远处走一走,地狼倏地从地面冒出,冲他“嗷呜”一声,便是遁入地下,往一个方向钻去。 陈知白一愣。 这是? 他立即从地狼情绪中,感知到急切,兴奋,还有一丝邀功般的献宝之心。 这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他心中微动,翻身上了祸斗,指尖如剑,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灵界裂隙裂开,他隨即借人间近道,追踪而去。 山林起伏,溪涧纵横。 祸斗一路上走走停停,不过一个时辰,便追出五十余里。 不知过去多久,灵界地狼停在一处山谷入口。 陈知白跃入灵界,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条山野溪流,从西方而来,没入前方深谷之中。 眉梢裂开,颊窝显露,热源感应扫视而过。 周围並没有大型野兽。 他又催动声波,一遍遍扫视周围,依旧不见凶险。 心中一动,让地狼引路而去! 他则缀在后面。 越往里走,寒意越盛。 待得深入谷中百余丈,陈知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股寒意,不是寻常山间阴凉,而是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带著一股子潮湿霉烂的气息。 他抬眼望去,山谷尽头是一处断崖,溪水自崖上跌落,形成一汪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四周草木不生,裸露的岩石上生著暗绿的苔蘚。 这是……聚阴之地? 陈知白心中一凛。 这种异常之地,多半孕育灵物,莫非这就是地狼的献宝之心? 陈知白心中一动,抬脚往潭边走去。 刚迈出三步,脚下倏然一紧。 低头看去。 一双苍白的手臂,从泥土中探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那手臂皮肉乾瘪,指甲乌黑,触之如冰。 彻骨寒意自脚踝侵蚀而上,直衝心脉。 陈知白瞳孔骤缩。 这是……殭尸! 一道寒意,陡然划过心尖。 不是来自脚下这双乾瘪手臂。 而是来自他心底深处的一个念头。 这是…… 地狼,在设伏欺他? 礼云极师兄说过,他的地狼,好像……就是斩妖司追踪殭尸不成,而意外斩获。 第62章 宝物出世 深谷幽邃,寒潭边,泥土涌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陈知白脸色一变。 ——这正是他当初放走的地狼幼崽。 “是它!” 陈知白脸色骤变,几乎在剎那间,想明白了一切。 地狼和殭尸之间,怕是有著不为人知的关係。 地狼幼崽为了解救母亲,伙同殭尸,在此设下埋伏,就为了杀了他?! 念头未落,地狼幼崽已然衝出,朝他奔来。 陈知白面色一沉,手中驀然闪过一张五雷符,脚下更是裂开一道灵界裂隙,便要捲起殭尸,遁入人间,再行处置。 怎料,一道无法言喻的情绪自地狼身上传来。 这令他动作一顿。 下一刻,引路地狼一口咬住殭尸右臂,狗崽子也隨之杀到,一口咬住殭尸左臂。 一左一右,死命將其往外拖拽。 殭尸见状,立马鬆手,便是往地下钻去。 它力气极大,两头地狼愣是无法將其拽住,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深沟,也无法阻止它的离去。 眼看殭尸就要消失地下。 “嗖” 一道黑影挟烈焰扑至。 祸斗一口咬住殭尸手臂,獠牙入骨,引来怒吼。 三兽合力,终於生生將其拖出地面。 陈知白这才看清殭尸模样,看起来就是一具乾瘪男尸,皮肤青黑,眼眶之中,两点幽绿鬼火闪烁不定。 在被拖出地面的剎那,它驀然抬头张口,便是一团恶臭黑雾喷出。 尸毒! 直喷祸斗门面! “嗷——” 祸斗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鬆开嘴巴,踉蹌后退。 殭尸见状,又是一口尸毒,扫向两头地狼,同时身子一缩,试图钻回大地。 然而那足以对祸斗產生重创的尸毒,喷在地狼脸上,犹如发酵了几十年的陈年酱香,毫无作用。 两头地狼仍旧死咬殭尸不放。 可即便如此,却无法阻止殭尸一点点缩回大地。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 搬山羆不知何时,绕至殭尸身后,巨口张开,一口咬住殭尸头颅,猛地昂首。 土石崩飞! 殭尸连同两头地狼,竟被它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地狼咬得死紧,此刻被带得飞起,却仍不肯鬆口。 搬山羆不管不顾,疯狂甩动头颅,如同恶犬搏兔。 “嗷呜——” 两头地狼脱飞而出,砸落在数丈之外。 只剩殭尸在巨口之中扭曲挣扎,头颅已然变形,颈骨发出咔嚓怪响,四肢发疯的抓挠著搬山羆脑袋。 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巨口。 殭尸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终彻底失去了动作。 许久。 搬山羆停了下来,口中殭尸脑袋,已然严重变形,颅骨碎裂,身体软绵绵的自然垂落,眼眶中的鬼火熄灭。 已然是死得不能再死。 陈知白长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脚踝。 乌青一片,寒毒入骨。 好在只是沾染一些,真元运转之下,正一丝丝化去。 只是血肉淤青,还需要时间恢復。 他又连忙查看祸斗。 这火精之兽正趴在地上,双爪捂脸,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看起来十分痛苦。 陈知白蹲下身,法力探入。 片刻后,轻轻鬆了一口气。 祸斗乃火精所化,天生克阴邪之物,却也最忌污秽。 那尸毒虽烈,却难入其体,只是附著於表麵皮肉,正被祸斗以自身火力一点点焚化。 他连忙取出几颗丹药,塞入祸斗嘴中,隨即將其收入储物袋,让它慢慢养伤。 至此,陈知白才有空看向地狼。 准確的说,是地狼身旁的狗崽子,內心深处闪过一丝后怕。 在天律兽苑,他之所以第一个参悟猫化虎兽纹,既是保底,也是因为它足够蠢。 ——或者说,他不信任天律兽苑开了灵智的御兽。 当所有人都觉得观主之举,既是赏赐,也是考验时,他却怀疑这里面还有……监视。 天律兽苑的御兽,终究跟过观主。 所以他对庆忌一开始就十分忌惮,也是他说,若庆忌若毛遂自荐,必不选他的原因。 没想到,他防了观主,却没防地狼。 如果地狼之子,也就是狗崽子当真与殭尸合谋,算计於他,今天还真有可能交代在这了。 可如今看来…… 他望向那狗崽子,却见那它,忽然冲他嗷呜一声,扭头便往寒潭奔去。 陈知白闻声看去,便见寒潭之央,突然荡漾起圈圈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一朵莲花,悄然自水底升起,缓缓绽放,漆黑如墨的花瓣,一瓣一瓣舒展开来。 花开七寸,莲台之上,却只结了两颗莲子。 一颗纯黑如墨,一颗莹白似雪。 两颗莲子相依相偎,彼此环抱,呈阴阳太极之相。 一股清冽的幽香瀰漫开来,吸入一口,连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这是……太极幽莲?” 陈知白惊讶。 驀然看向地狼,终於明白它的献宝之心,为何物了? “嗷呜!” 狗崽子兴奋的跳入寒潭水中,一阵狗刨而去,一口咬住莲茎,一甩头,將此折断,又狗刨式,游了回来。 待爬上岸后,一甩身上水渍,隨即奔至陈知白身前,鬆开太极幽莲。 这才蹲了下来。 陈知白睹之,眼神幽幽,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惭愧。 原来地狼果然是献宝! 他弯腰捡起太极幽莲。 《百草图》有载: ——有莲生於极阴之地,十年生根,十年抽茎,十年开花。花开之时,莲台结子,一阴一阳,谓之太极。可入丹,可入药,可镇魂,可安神。 他指尖拂过白莲子,眉心死兆瞳一阵躁动。 阴极生阳。 白莲子蕴含的生机和阳气,浓郁得令他心惊肉跳。 指尖再掠过黑莲子,指尖血液登时凝固,仿佛不属於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叼在搬山羆嘴中的殭尸,终於明白这头殭尸,为何数次被斩妖司狩猎,依旧徘徊在这一带不愿离去了。 原来是为了这枚黑莲子。 他以法力护住指尖,將黑莲子扣下,拋给了地狼。 地狼一跃而起,一口接住黑莲子,却在落地之后,转身走到幼崽近前,隨即低头,张开嘴。 那颗黑莲子,咕嚕滚落在地。 狗崽子甩了甩湿漉漉的皮毛,凑过去嗅了嗅,又抬头看向地狼。 地狼低头,用鼻子將莲子往它跟前推了推。 狗崽子甩了甩尾巴,又扭头看了一眼陈知白,隨即一口吞入腹中。 陈知白见状,微微一笑。 一抬手,划开灵界裂隙,迈入人间。 搬山羆叼著殭尸,紧隨其后。 人间已至深夜,月光皎洁,山风清冷。 陈知白深吸一口深夜薄雾,只觉浑身一轻。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响动。 回头看去。 地狼身后,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从裂隙边缘探了出来。 第63章 拍花子 陈知白眸光一闪,旋即笑道: “想好了?现在回去,还有机会。” 狗崽子闻言,反倒连忙挤出灵界裂隙,落入人间。 裂隙闭合,月光之下,只剩人间草木,以及稀薄灵气。 陈知白目光落在地狼身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是考察过了,才决定让它跟著我?” 地狼“嗷呜”一声,情绪中带著几分討好。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陈知白不再多言,双眸倏然化为兽形籙瞳,一道地狼兽纹拓印而出,化作无形流光,落入幼崽体內。 那幼崽浑身一颤,隨即恢復如常。 陈知白略一沉吟道:“我有一头祸斗,名得福,你就叫墨斗吧!” “至於你——” 陈知白看向地狼:“就叫来財吧!” 来財和墨斗,摇了摇尾巴,对於名字反应一般。 陈知白也不以为意,略一感应庆忌方位,隨即迈步而去。 月华如水,洒落山道。 没了祸斗为骑,陈知白走了一阵,颇觉不便。 他回头看了一眼搬山羆。 巨兽正叼著殭尸,不紧不慢跟著,四腿粗壮,背脊宽阔。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算了。 感觉有些不得劲儿。 身为初玄大乘修士,脚力也算不俗。 一个时辰后,雪狐坊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月光之下。 入坊之后,陈知白径直入房,取过纸笔,龙飞凤舞写成一封书信。 墨跡未乾,便唤来庆忌,將信函递过,又指了指院中搬山羆口中的殭尸,道: “將这封信,还有这殭尸脑袋,送回老律观,交给巡查院礼云极。” “是,主公!” 庆忌接过信函,又转身入院,割下殭尸脑袋,座下烟雾蒸腾中,唤来独角白马,便是扬长而去。 至於那无头尸身,陈知白看了一眼地狼,隨即合上房门。 房中油灯如豆。 他盘膝而坐,略微调息,待气息平稳,隨即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莲子。 莲子莹白似雪,触手温热,隱有幽香。 据说,此物十分珍贵,拿回老律观,少说也能换几头灵兽。 但陈知白却想也不想,眉心驀然裂开,死兆瞳隨之挤出。 贪婪地望向白莲子。 大量生机自白莲子上蒸腾而起,丝丝缕缕,如雾似烟,尽数涌入眉心。 陈知白只觉眉心一阵灼热,似有火炭灼烧。 少顷,莲子生机不再,化为一枚乾瘪种核,灰败无光。 死兆瞳隨之隱入皮肤。 陈知白感应而去。 死兆瞳悬於眉心,比之前更为凝实,也更加贪婪。 白莲子的生机,並未转化为口粮存储起来,反而成了它成长的资粮。 这一刻,死兆瞳变得更加强大。 他心念一动,隨手划开灵界裂隙,踏入其中。 灵界幽暗,草木稀疏。 他伸手抚过一丛灌木,死兆瞳自掌心挤出。 点点生机自枝叶间涌出,没入掌心。 灌木枝叶微微发蔫,却並未枯萎,依旧立在那里,只是失了三分鲜活。 陈知白眼睛一亮。 他又试了几处,野草、荆棘、矮树。 无一例外,皆被抽取些许生机,却无一枯萎。 妙哉! 他眼睛一亮。 之前死兆瞳吞噬生机,如鯨吸牛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便是他刻意控制,也只能在吞噬古树时,凭藉迅速“开关”,留其一命。 至於那些生机薄弱的灌木杂草,死兆瞳一开,便是大片枯萎。 如今却能精准吞吐,收放由心。 这意味著,往后吞噬生机將更加隱秘。 至少,不会所过之处,尽成焦土。 另外,死兆瞳辐射范围,也从之前的三步之內,跃升至一丈三尺有余。 且越靠近眉心,吞噬之力越强。 测试好死兆瞳的陈知白,满意离开灵界。 此时,已至清晨。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东方隱现的几分鱼肚白,思绪徜徉。 此番遇到殭尸,也暴露了他不少弱点。 首先,热源声波感应,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强大。 面对一些特殊敌人,还是无法洞察。 其次,他近战实力太弱了。 当然,这也是大多数驱神御灵道弟子的弱点。 可他很不喜欢。 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將白莲子用来加强死兆瞳的原因。 然而死兆瞳强则强矣,对上殭尸、阴魂这种毫无生机的死灵,依旧是瞎子摸黑,无从下手。 他手一翻,一本武学落入掌中,正是从元庆等散修身上缴获而来的《空吟气刃》。 之前瞧不上眼,现在看来,还是得抽点时间,钻研一二。 至少,在敌人近身时,多少有个反击手段。 当天光大亮时,庆忌去而復返,递上礼云极一封书信。 陈知白拆开,一眼扫过,微微一笑,便將信函震碎,洒入院中。 ——礼师兄说,斩妖司柳隨风要是看到了这颗脑袋,肯定又喜又急,说不得要在酒桌上,找回场子。 斩妖司兄弟多,在酒桌上,陈知白还真的未必能拼得过。 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担心。 陈知白目光穿过格子窗,便见雪狐坊牌楼下,悄然出现数道老律观弟子身影。 雪狐坊新任主事,终於来了。 隨同新任主事而来的,还有平南城驛丞委任状。 委任状给出的时间很紧,要求他七天之內,必须抵达平南城报导。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上面做事,真是宽於待己,严於律人。 还好他早有准备,完成交接之后,隨即收拾东西,骑上一匹骏马,扬长而去。 大玄王朝,分二十四治。 上品八治,乃中原腹地,自古经营,城池巍峨,人烟稠密,商贾辐輳。 中品八治,稍逊一筹,却也田连阡陌,百姓安居。 下品八治,则是近数百年开拓之地,地广人稀,物產不丰,却也渐成气象。 上、中、下三品由来,正是大玄王朝开疆拓土的真实写照。 老律观所在的云台治,正是下品八治之一。 而陈知白要去的平南城,却连下品八治都算不上。 那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乃百越土著聚居之所,瘴气瀰漫,山林深密,毒虫猛兽遍地。 这点在出了云台治之后,便愈发明显。 起初,还是碎石铺基,黄土垫路,虽有些顛簸,好歹平坦。 行得三日,黄土渐少,碎石渐多,再往后,便只剩下被人踩实了的土路,坑洼不平。 沿途城池也愈发寒酸。 陈知白也不挑拣,遇城投宿,无城便露宿荒野。 这日午后,已离平南城不远。 官道两旁山势渐陡,林木深密,偶尔能见七八户人家茅屋隱在官道两旁的山林深处。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路边竟撑著一个茶摊。 陈知白走近,翻身下马,喊道: “掌柜的,来碗凉茶,再来两块炊饼。” 这一路风餐露宿,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摊主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膀大腰圆,腰间围著条油腻腻的围裙。 他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凉茶,又用树叶托著两块炊饼,送到桌上。 陈知白道了声谢,低头吃茶。 凉茶入口,带著股淡淡的草木苦味,倒也解渴。 炊饼是杂粮做的,粗糙干硬,却也管饱。 他正吃著,忽听官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余光瞥去,却是三五个行人,穿著破旧短褐,肩上扛著个麻袋,正朝茶摊走来。 那麻袋鼓鼓囊囊,还在不停蛄蛹,里面似有活物。 行人走到棚前,放下麻袋,朝摊主喊道: “师傅,可收狗肉?” “收!” 摊主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伸手接过麻袋,略一顛了顛,隨即道:“三百文钱。” 这行人一脸恼火:“三百?我这可是肥狗,少说五十斤肉,三百太少了,再加点!” 摊主不言,直接递上麻袋。 这行人见状,连忙道:“算了算了,三百就三百。” 摊主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文,递了过去。 行人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摊主弯腰提起蛄蛹不止的麻袋,也不多话,拎起来便是往地上狠狠一摔。 “嘭!” 一声闷响,麻袋里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摊主这才蹲下身,解开麻袋口,往里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妈了个巴子!” 他一拍大腿,破口大骂:“竟然遇到了拍花子!” 陈知白抬眼望去。 便见麻袋之中,哪有什么肥狗? 分明是一个小儿,双眼紧闭,满脸是血。 第64章 技传天下 麻袋口一开,茶摊里外,原本散坐著的三五食客,纷纷起身,围拢而去。 “这是哪家的娃儿?” “造孽哟,天杀的拍花子!” 眾人踮著脚往里瞧,嘴上悲天悯人,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沾上晦气,惹了麻烦。 茶摊摊主脸色阴晴不定,骂骂咧咧: “老子花了三百文,买的是狗肉,谁想到是个娃儿。” 陈知白也是几步上前。 便见那小儿约莫七八岁年纪,嘴里扎著麻绳,鲜血糊了半张脸。 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命不久矣! 他伸手搭在小儿脖颈处,还有脉搏,但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 他连忙渡了一缕生机而去,吊住孩子的命。 这才道:“还有气,还能救。” 摊主脸色一变:“救啥救,我可没钱救!” 有食客道:“难不成放任他去死?” 摊主理直气壮道:“死了就死了,老子花三百文买的,就当买了死胎,拿回去沤肥,好歹也能肥三亩薄田。”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转眼间,七八匹骏马衝到茶摊近前。 马背之人,皆是短褐劲装,腰悬横刀,正是朝廷专缉不良之徒的不良人! “找到了!” 一声惊呼传来。 不良人们纷纷下马,围了过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来岁,一个健步,来到孩童身旁,略一搭手,便道: “还有气,老吴,快,送去惠民药局!” 旁边立马有人便要抬人,动作麻利,却有些莽撞。 陈知白连忙抬手虚拦,开口道: “这孩子骨头断了几根,得先正骨固定,不然一路顛簸,怕是性命难保。” 为首青年瞧见陈知白,眸光一闪,笑道: “道友无需忧虑,惠民药局的钱大夫,乃造化道弟子,最近从师门新学了一手换骨医术,瘫了十年的老腿,都被他换骨治好了,这点断骨,不妨事。” 陈知白闻言一怔,一种难言的奇妙之感涌上心头。 造化道还真是个医者仁心的道派! 这么快就將换骨之秘,传至边荒小城,也算是造福百姓。 为首青年话是这么说,不过,经陈知白提醒,还是扭头吩咐道: “拆条长凳木板来!” 几个不良人手脚麻利,从茶摊边上拆下一块长板,又扯了条布带,將小儿小心翼翼地绑在板上。 旋即扛在肩头,翻身上马,便是一骑绝尘而去。 余下几名不良人,这才腾出空来,询问拍花子去处。 此时,看著膀大腰圆的摊主,却脸色发白,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抬手一指道: “几位官爷,他们往那边去了,就顺著官道往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茶摊食客也纷纷七嘴八舌指路。 “没错,他们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那伙人都是步行,走不了多远,快追,还来得及!” 为首青年闻言脸色一急,匆匆抱了一拳,便是翻身上马,招呼手下,呼啸而去。 陈知白望著那烟尘滚滚的官道,暗暗点头。 平南城,说是荒僻之地,瞧著吏治倒是清明。 那为首青年境界不低,怕是也有初玄大乘修为,气质倒是有些熟悉。 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转身回到桌边,继续吃饼喝茶。 这一番耽误,炊饼已经凉透,硬得硌牙。 他也没在意,就著茶水,慢慢咽了下去。 茶摊里剩下的几个食客,也纷纷各回各桌喝茶吃饼,议论纷纷去了。 只有茶棚摊主一根根捡著断掉的长凳木腿,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谁。 这一遭下来,十天半月白干了。 陈知白吃完炊饼,朝摊主问道:“掌柜的,平南城还有多远?” “往前再走五六里,过了那个山坳,就能望见城门。” 摊主闷声答道。 陈知白点点头,摸出十几文钱搁在桌上,起身牵马。 正要上马,官道上又是一阵马蹄声。 那几名不良人竟去而復返,马背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拍花子的影子? 为首青年勒住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手指拨弄著官道上的浮土。 试图从那纷杂的脚印中,看出什么线索。 倒是身旁的一名不良人,一跃而下,大步走到茶棚前,目光扫过眾人: “方才那伙拍花子,当真往北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小声道:“没错啊,確实是往北去了。” “往北个屁,我们追了三五里,毛都没追到。” 有食客后知后觉,一拍大腿: “那帮拍花子,怕不是故意在咱这儿露脸,使那声东击西之计。现在指不定抄了小道,往山里钻去了。” 眾人恍然大悟。 “可不是,这山高林密,隨便一钻,怕是就找不著了。” 不良人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些狗东西,比狐狸还精!” “这要是顺著官道跑了一会儿,再拐入山里,还怎么追?” “或许可使仙法。” 不良人们说著,纷纷看向为首青年。 就在这时,茶摊后面的山林中,倏然传来一阵喝骂求饶之声。 眾人齐刷刷望去。 便见草木窸窣晃动间,林间钻出一位黄衣道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牵著一根麻绳,踱步而来。 再细看,麻绳后头,拴著一串脚步踉蹌之人。 “拍花子!” “哎,刚刚就是这伙人,卖了小孩!” 食客们纷纷惊呼而起,打翻了茶碗都不知。 可不是,那麻绳拴著的,不正是方才在茶棚卖狗肉的拍花子? 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都绑著绳,串成一串,跟蚂蚱似的。 不良人们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为首青年快步上前,拱手便拜:“多谢前辈为民除害!” 黄衣道人摆摆手,笑道:“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著,隨手將绳索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绳索,连忙拱手问道:“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区区小事,不足掛齿。” 黄衣道人摆了摆手,一挥袖,一缕烟雾繚绕而起,便见一匹独角白马,从青烟中踏步而出。 在眾人惊呼声中,黄衣道人翻身上马,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在往南的官道上,陈知白已然骑著骏马,踽踽而行。 第65章 师兄倒是秉性淳良 陈知白策马南行,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愈发茂密。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便见十里良田尽头,一座土城蹲在山坳里,城墙是黄土夯就,高不过两丈,瞧著甚是寒酸。 “这便是平南城?” 陈知白便走边看,纵然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有些惊讶。 这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个大些的镇子。 城里头炊烟裊裊,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倒也有几分生气。 他策马入城。 街道不宽,铺著青石板,坑洼处积著昨夜的雨水。 两旁店铺倒是齐全,米铺、布庄、酒肆茶馆,零零总总,倒也五臟俱全。 或许是城太小的缘故,主干道上,人流如织。 只是细看百姓皆面带几分菜色,还有身穿短褐汉子,扛著锄头从城外归来,想来是附近耕作的农人。 “果然就是个大点的镇子。” 陈知白暗暗点头。 他一路走,一路打听。 问了两三个路人,总算寻著驛站方位。 驛站坐落在城北,是一处三进大宅,灰墙青瓦,瞧著比寻常民宅气派些。 陈知白进了门,经人通传,很快迎出两名青年。 这两人皆二十出头,衣著半新不旧。 瞧见陈知白,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后骏马,以及黄衣道人,又瞄了一眼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心中直嘆气,又是一个被发配而来的倒霉蛋儿。 这骏马搁在其他人身上,那自然是了不得的配置,可在老律观弟子眼中,那可就上不得牌面了。 哪怕初玄所纳道籙是调禽籙,修至初玄大乘,代步马匹也该含一丝灵兽血脉才对。 不过,他们也是倒霉蛋之一,谁也笑话不了谁。 “可是驛丞陈师兄?” 其中蓝衫青年快步上前,拱了拱手,笑道:“在下赵辞,以聚兽籙入道。早就接到文书,说陈师兄要来,可算盼著了。” 另一位灰袍青年,也连忙拱手见礼:“在下於錚,以调禽籙入道,见过陈师兄。” 陈知白还礼:“二位师弟客气。” 赵辞十分活络,连忙接过韁绳,一边引著往里走,一边介绍起来: “师兄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咱们这驛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眼下就我跟於錚两个初玄弟子撑著……” 在赵辞介绍下,陈知白很快对驛站有了一个初步了解。 大玄王朝驛站,几乎都是由驱神御灵道弟子把持。 主要从事信息传递和物流运输。 平南城不大,驛站规模自然有限,目前只有赵辞和於錚两位老律观弟子主持。 除此之外,还有帮工二十一人,厨娘四人。 各类驛站公有的飞禽走兽若干。 配置不大,工作量却不小,承担著平南城近乎三成的物资运输,以及九成的书信传递。 工作琐碎而麻烦。 三人说著话,来到驛站后头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鬱鬱葱葱。 三间瓦房,门窗簇新,像是刚修葺过。 “这便是师兄的院子。” 赵辞道:“前些日子刚收拾过,师兄瞧瞧可还称心?” 陈知白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子清净,墙外偶有市井之声传来,却不聒噪。 他心中微喜,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正適合修行。 顿时满意頷首道:“挺好,有劳二位师弟费心了。” 赵辞连道不敢。 看著陈知白由衷喜色,心想,这位师兄,在老律观怕也是混得很差的主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觉得不错。 可惜了一身修为啊! 心中正念叨著,却见陈知白一挥手,院子里凭空多出十几道身影。 大如山丘的搬山羆; 两头养得溜圆的母熊; 七八头各色猎犬; 以及几只咯咯乱叫的雀尾鸡。 赵辞和於錚齐齐愣住,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对视一眼。 震惊的不是满院子御兽。 而是……陈师兄竟然有空间法器?! 这身家得有多厚? 如此人物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莫不是下来镀金的? 陈知白取出一锭黄金,递给赵辞道: “这是我这些御兽的口粮,你看著安排,每月消耗多少,来我这儿支取便是。” 赵辞嚇了一跳,连忙推辞:“陈师兄说哪里话,你是平南驛丞,些许口粮,哪能要您的钱?从驛站开销里走便是。” 陈知白打断他,將黄金塞到他手里:“拿著吧,既为驛丞,理该以身作则,公私分明。” 赵辞捏著黄金,扭头看了於錚一眼。 於錚挠挠头,小声道:“陈师兄既这么说,就先收著?” 赵辞这才点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头换个由头,把这黄金再给师兄送回去。 毕竟哪有让驛丞自己贴钱养御兽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短褐的帮工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於仙师,外头来了个妇人,非要送加急信函,小的们怎么解释都不听。” 於錚眉头微皱:“加急信函?往哪儿送的?” “说是麻姑山矿场。” 帮工道:“那妇人就在前头候著,哭得厉害,您去瞧瞧?” 於錚点点头,朝陈知白告罪一声:“师兄稍坐,我去去就来。” 陈知白却道:“左右无事,一道瞧瞧。” 他初来乍到,正想看看这驛站如何运作。 三人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前头的驛厅。 便见一名妇人,焦急的来回踱步,眼睛哭得一片红肿。 瞧见陈知白等人,连忙小心翼翼问道: “这位大人,能不能……往麻姑山矿场发一封信函?” 於錚问道:“送到何人手中?” 妇人忙道:“当家的,姓刘,叫刘谷,在矿上挖矿。” 於錚点点头,道:“麻姑山离此一百三十里,山路难行,加急的话,一日送到,五两银子。” 妇人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串铜钱,约莫半吊的样子。 “大人,我……我只有这些……” 她声音发颤:“能不能行个方便?俺家娃娃遭了拍花子毒手,浑身骨头都碎了,现在正等钱救命,俺也是被逼的没法子,只好找当家的……” 说著,眼眶便红了,强忍著没掉泪。 於錚面露难色,陈知白忽然开口:“婶子家孩子,可是今日刚从城北寻回?” 妇人一怔,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陈知白没答话,又问:“还差多少钱?” 妇人道:“大夫说要十两左右……” 陈知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递了过去:“这银子你先拿去,给孩子治病,算我借你的,日后攒够了,还我便是。” 妇人愣住了,眼眶一红,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陈知白一把拦住,道:“快去吧,別耽误孩子治病。” 妇人这才在千恩万谢中,揣著银子,踉蹌而去。 赵辞和於錚看著这一幕,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异色。 这位陈师兄倒是秉性淳良。 正想著,却听陈知白转头就对身后的黄衣道人吩咐道: “去把那几个拍花子身上的银钱,全部给我掏来。” 赵辞和於錚登时又是一愣。 第66章 摄魂成神? 陈知白吩咐落下,庆忌当即頷首,转入踏入院中,便是唤出独角白马,身形一闪,消散在院中。 速度之快,看得赵辞和於錚面面相覷。 这才恍然发现,那黄衣道人分明是一头修成人形的御兽。 这等大妖,竟如僕从般隨意使唤。 这位陈师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能是流放到平南城的倒霉蛋? “二位师弟先忙,我先回屋看看。” 在两人错愕中,陈知白也隨之转身离去。 庆忌动作很快,陈知白回到私人別院不久,它便飘然而回。 “主公。” 庆忌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叠银票: “那几个拍花子身上,一共搜出银票六百两,散碎银子二十余两,铜钱若干。不过,有不良人在,属下只取了银票,其余未动。” “做的不错!” 陈知白隨口道:“银票你留著吧,出入市井,总有用得著银钱的地方。” “主公,那几个拍花子,目的並不单纯。” 庆忌也不推辞,又压低声音道: “属下取钱时,恰逢不良人在审讯,手段颇为了得。那几个拍花子都招了,所拐孩童,几乎都卖进了百越部族。” 百越部族? 陈知白皱眉,望向窗外,远处青山如黛,连绵不绝。 平南城作为大玄王朝最南城池,再往南就是绵延万里的群山,山中居住著所谓的百越部族。 说是百越,实际上,到底生活著多少部落,没人知道。 大玄自立国以来,对百越的策略,便如烹小鲜。 设治县、派流官、开商路、通婚姻……温和而坚定不移的汉化百越。 从某种角度来说,云台治也是百越的一部分,只是在数百年前,逐渐被征服同化了而已。 但这也激起百越部族的仇恨! 尤其是深山中的生番,依旧刀耕火种,祭鬼祭神,对大玄充满敌意。 “这事自有县令操心。” 陈知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咱们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庆忌应了声是,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散去。 自此,陈知白在平南驛站住了下来。 迅速熟悉著驛站工作。 平南驛站,作为大玄王朝最南端的物流节点,不仅承接著来自內地的物资;百越土特產也通过驛站,发往內地。 驛站只需收货、分类、保管,等待驛夫搬运即可。 偶尔遇到一些加急信函,才会动用特殊御兽,快速传递。 身为平南驛站主事,他的工作量並不大,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 但这並不意味著轻鬆。 因为平南驛站一旦出事,他负主责,因此监管责任十分重大。 话虽如此,陈知白在摸清驛站运转流程之后,还是將大部分监督工作,交给庆忌来负责。 他偶尔抽空检查一下。 现在他的注意力,主要在修行上。 尤其是“兽纹篆刻”。 兽纹篆刻,用途极广。 小至魂灵珠的製作; 大至诱导御兽血脉觉醒; 乃至在自己、御兽魂魄上,二次篆刻兽纹,作为加密防御手段。 兽纹篆刻,讲究“篆纹如纹”。 既要在原有纹路之上延伸,更不能篡改兽纹本质,造成灵魂异变。 这对修士对兽纹的理解,要求极高。 或许是燧火之助,陈知白初玄小乘之时,就有深入研究。 登阶初玄大乘,经歷过聚兽籙进阶,对其感悟愈发深刻。 如今沉下心来,查漏补缺,进展飞快。 这日午后,陈知白將庆忌唤入房中。 “坐。” 他指了指面前的蒲团,解释道: “你现在为我办事,常常出没於老律观弟子之间,须谨防他人观察你的兽纹。不过,这世上,素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我现在为你篆上一层兽纹作为偽装,可免此隱患。” 庆忌闻言,神色郑重起来,当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眸中兽形道籙突显,魂灵凝聚成丝,落入庆忌体內,在灵魂之外,一点点勾勒起来。 他对兽纹篆刻,很早就开始了参悟。 只是进展缓慢,如今登阶初玄大乘,才算有了一个质的突破。 眼下篆刻起来,不求快,只求稳,倒也一路顺畅。 不知不觉间,他已勾勒出三十余道兽纹,层层叠叠,將庆忌原本的兽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去,那团兽纹已然面目全非,复杂程度远超之前十倍。 便是门內高手窥探,想要破解,也需耗费大量时间。 『再加最后一道,便可收尾。』 陈知白心中想著,正要落指,忽地心神微颤。 就在这一瞬,他冥冥中感应到,极遥远的地方,有一团薪火突兀燃起。 这一分神,兽纹的篆刻,不由微微扭曲。 陈知白心头一凛,连忙稳住心神,却已来不及纠正,只能顺势而为,將那微微扭曲的一道纹路,接驳在庆忌兽纹之上。 还好,整个纹路並未崩坏。 片刻后,最后一道纹路接驳完毕。 陈知白缓缓收手,长出一口气,连忙仔细端详庆忌之魂。 他所篆刻的兽纹,静静悬於庆忌魂魄之上,繁复得如同织锦,最上面一层,於细微处,还能看到那道微微扭曲的纹路。 乍一看,並无异常。 但细看之下,那道扭曲的纹路,反倒成了整幅兽纹中最不起眼,也最难以捉摸的一处。 『歪打正著。』 陈知白心中一动,『若是日后篆刻,刻意加上几道看似扭曲,实则无碍的纹路,岂不更加具有迷惑性?』 他暗暗记下这个想法,朝庆忌道:“好了。” 庆忌睁开眼。 他不修聚兽籙,根本看不到兽纹,更感觉不到有何异状。 “多谢主公。” 他起身行礼。 陈知白摆摆手:“去吧,日后我若有新的感悟,再为你添加。” 庆忌应声而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陈知白一人。 他盘膝坐了片刻,待气息平稳,才凝神感应方才那一瞬的异常。 那一缕薪火,来得太突兀了。 他闭目感应,从方位和距离推断,那薪火所在,应该是数千里之外的濜口治霽云城一带。 这是石泉村龙王庙中的蛇魂,受香火成神了? 还是戎狗儿想明白他的话,受了因,结了果? 可惜,此地距离濜口治太远,陈知白对於蛇魂兽纹的感应,已经完全消失,根本无法確定是谁? 有心去瞧瞧,但想想还是作罢,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七八日光景。 他如今身为平南驛丞,可不好擅离职守。 要不派庆忌去看看? “算了。” 陈知白睁开眼: “无论是那蛇魂成了气候,还是戎狗儿缔结因果,终归是善缘。日后若有閒暇,再回去瞧瞧便是。” 他闭上眼睛,继续冥想,半晌,倏然又睁开眼睛。 一个念头陡然攀上心头: 若那蛇魂能承香火,受供奉,最终脱胎成神; 那百越多的是祭鬼祭神的部落,何不凭此——豢养神明? 第67章 狐媚红玉 豢养神明之念,在陈知白脑海中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百越部族可不简单。 他们能在深山老林里繁衍生息,抗住玄门正统的王道教化,靠的可不仅仅是蛮勇。 据说,百越部族有巫覡之辈,通鬼神,晓阴阳,法力通天。 他这点道行贸然伸手,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者说,修行如逆水行舟,最忌分心。 他如今登阶初玄大乘不久,兽纹凝聚刚刚登堂入室,修行还有进境余地。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潜心参悟? 再去折腾香火道,岂不是捨本逐末? “罢了。” 陈知白摇了摇头,將念头压下。 日后若有机缘,那就种个因果;若无机会,还是以驱神御灵道为主。 至少,这一道已经被前人走通。 思绪落定,陈知白收敛心神,继续闭目冥想。 时间潺潺而逝,天色渐暗,院中虫鸣声声。 月光漫过窗欞,洒在他身上,如同一层薄霜。 他睁开双眼,隨手划开一道灵界裂隙,放出数头蝙蝠。 蝙蝠振翅而去,迅速將周围五百步勾勒而出。 相较於云台治灵界,平南城灵界要更加茂盛, 数人合抱的巨木比比皆是,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 林间野兽出没,密度远超云台治。 这段时间,陈知白在修行之余,每天也都抽出一些时间,探索平南城周边灵界,越是探索,越是眼热。 这里飞禽走兽多得惊人,不乏已成气候的妖物。 事实上,在这附近,便有一头。 只是机警的厉害,几次靠近,都被它察觉,遁入洞穴,逃之夭夭。 这反倒引起陈知白的兴趣。 或者说,臥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这只精怪,他抓定了。 陈知白耐住性子,仔细等待著起来。 透过热源视野,看著远处几头傻狍子模样的生灵低头啃食。 忽然,傻狍子抬起头,耳朵竖起。 下一瞬,它们四散奔逃。 陈知白心头微凛,催动蝙蝠转动视角。 山野间,一条瘦长似狗的轮廓,缓缓从地下钻了出来。 …… 人族有句俗语,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红玉深以为然。 百越群妖视人族修士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一个个往深山老林里扎; 它偏不。 它就在平南城灵界筑巢。 你別说,果然清净。 在这里,它只需要防一样——人族修士; 在百越之地,考虑的可就多了。 既要防著山君巡境,又要盯著蛇王觅食,还得警惕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猪精拱它的洞府。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 山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族修士。 那修士身边跟著一头巨犬,尾巴燃著赤色火焰,在山林中四处游荡狩猎。 红玉初时以为他只是路过。 可这人几乎每个夜晚都出现,狩猎的范围也一日大过一日。 有几次,它差点与那头火焰巨犬迎头撞上。 好在它机警,早早在漫山遍野挖了无数洞窟,一见不对,一个健步便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般躲躲藏藏的日子,逼得它已开始考虑搬家。 可穀神祭快到了。 到时候,群妖匯聚,饗食香火,它可不想错过,正好要离开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不如再等等。 等到祭谷魂大会一过,这人族修士若还没走,它再搬家也不迟。 今夜,它等了许久。 月上中天时,它从洞窟中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细听。 林中鸟鸣如常,虫声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 它又伸出鼻子,深深嗅了嗅空气。 ——没有那股让它胆寒的焦灼气味。 確定一切安全之后。 它才小心翼翼爬出洞口,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往前走去。 这些日子憋在洞里,都快把它憋出病来了。 得寻些吃食,再找处溪水好好洗洗这一身灰。 走著走著,它倏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幽深的林间空空荡荡,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依旧,虫鸣声依旧。 什么都没有。 它狐疑地扭过头去。 脚下陡然一紧,一股剧痛传来。 兽夹? 不对! 灵界哪来的兽夹? 它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一头地狼从土中探出半个身子,满口獠牙死死嵌进它的皮肉之中。 遭了! 它心中一惊,狐瞳陡然一凝,看向地狼。 【狐媚】 ——以目眇冶容惑心,摄人魂魄,使失其志。 那地狼对上它的目光,凶戾神情,忽然一滯,獠牙微微鬆动,竟似看到了什么亲近之物。 红玉趁机猛地一挣,后腿发力,朝十步外的洞窟狂奔而去。 十步、九步、八步。 快了! 倏地,脚下又是一紧。 竟又是一头地狼咬住了它的后腿。 这一头比方才那头小些,看起来是头幼崽。 它顾不得多想,再度催动狐媚之术。 那幼崽地狼目光一滯,可咬住它后腿的力道不但没松,反而更紧了。 將它的下肢生生拖入土中,泥土没过了爪子,没过了前肢。 “嗷——” 红玉惨叫一声,发疯般挣扎。 “呼啦——” 倏地,一道疾风从侧面袭来。 一股炽热铺面而来,灼得它皮毛髮焦。 下一刻,它的后脖肉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整个身体从土中被生生拔了出来。 天旋地转中,它看到了一条燃烧著猩红火焰的尾巴。 完了,是人族修士! 它浑身冰凉,四肢乱蹬,尖声大叫: “我乃樟柳神座下护法,我若身死,樟柳神必然知晓,绝不饶你!” 咬住它的那头巨犬没有鬆口,却也没有继续用力。 脚步声从林中响起。 一个年轻男子踏著月光走来,青衫隨意,髮丝微乱。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看著它,目光中带著几分惊讶。 没想到这畜生,竟然炼化了横骨,通人性,会人语。 “樟柳神?听起来很厉害?” 红玉直勾勾看著人族修士,寻找机会:“没错,我家大王法力通天,你若杀我,他必有感应。” “是吗?” 陈知白一挥手,取出一个玄铁笼子,一把抓住红玉,便要塞进笼子中。 也就在祸斗鬆口的剎那,红玉驀然对上陈知白双眸,果断髮动【狐媚】。 目之所及,不见人眼,却见一颗泥眸,悬空而立,倏然活了过来,直勾勾看著它。 “唳——” 悽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红玉疼得浑身扭曲,只觉得在刚刚那一剎那,仿佛看了九幽地狱。 “上一个对我使瞳术的人,现在差不过快出生了。” 陈知白嗤笑一声,眼前【幻痛龙眸】沉沉浮浮。 他毫不客气的將红玉塞进笼中,隨即原路返回。 待走到既定位置,这才划开灵界裂隙,返回平南驛站。 第68章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陈知白將玄铁笼搁在桌上,自己撩袍坐下,倒了盏冷茶,润了润嗓子。 笼中狐狸蜷作一团,皮毛上还沾染著祸斗咬出的血渍,透著几分灵光的眸子,满是惊惧之色。 “介绍一下你自己。” 陈知白慢条斯理开了口:“莫要让我动刑。”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掌。 一枚泥眸自掌心沉沉浮浮,泥塑般的眼珠缓缓转动,正好对准红玉。 红玉浑身一抖。 方才那一眼的滋味,它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那感觉,就像被拖进九幽地狱滚了一遭,疼得魂魄都要散开。 它哆嗦著开口,声音又尖又细:“我、我叫红玉,乃樟柳神座下护法……” “先说你自己。”陈知白打断它,“別扯那劳什子的樟柳神。” 红玉一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知白看了它一眼,换了种问法:“我问,你答。红玉这个名字,哪来的?” “是樟柳神赐予的。” 红玉连忙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大王点化我时,见我皮毛赤红,便赐名红玉。” 得,又是樟柳神。 陈知白心中嘆了口气,懒得多言,问道:“算了,说说樟柳神吧。” 红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几分精神,恐惧似乎都消退不少。 “我家大王,乃大延山之主,章柳成精,修为深不可测。大王为人乐善好施,每年帝流浆之后,都会於山中开坛讲法,点化妖邪。大延山一带精怪,十有八九都听过他老人家讲道。” 它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与有荣焉。 陈知白听著听著,忽然嗤笑一声: “这么说来,你这护法之名,是你自封的?” 红玉急了: “大延山想拜入大王门下的精怪,多如过江之鯽!大王收护法,也是有门槛的,唯有会人言者,才会收入门下。” 陈知白不紧不慢地问: “那你为何不在它门下,独自一个流落在这荒山野岭?” 红玉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道: “因为我、我只是护法,若想在大王身前侍候,还需、还需……” “还需什么?” “还需化形。” 陈知白点了点头,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謔,刺得红玉又羞又恼。 哪里不明白,自己扯虎皮充大旗的把戏,早就被人看穿了? 可它不甘心,又强撑著道: “我、我虽然只是护法,可也是登名造册之妖,有资格参与穀神祭,饗食香火。你、你敢杀我,大王善占卜,定然知道是你。” 陈知白没应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樟柳神? 看来这百越之地,妖族果然自成一套体系,有香火,有祭祀,有法会,有门庭。 有点意思啊! 尤其是这樟柳神,还四处点化妖族,散播传承,广收门徒,图的恐怕不只是“乐善好施”四个字。 念头转了几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笼中。 红玉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急什么。” 陈知白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下来:“我又没说杀你。” 红玉一愣。 陈知白接著道:“你方才说,会人言才能入樟柳神门下。那想来你应该认识不少精怪吧?” 红玉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陈知白也不急,自顾自道:“会人语的精怪,要么血脉特殊,得了记忆传承;要么得了点化,拜了名师。你既然在樟柳神门下听过讲法,想来认识的同类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玉身上: “说说看,都认识哪些?” 红玉张了张口,心中隱隱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丝不祥预感,隨著陈知白的追问,以及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红玉起初还心存侥倖,想著这人族修士不过是一时好奇,问上几句便罢。 哪知陈知白问得极细。 “樟柳神座下共有多少大妖?” “都是什么修为?” “平日里如何议事?如何传讯?” 一桩桩,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问。 偶尔还会倒回去,又问一遍,稍有不对,那颗泥眸便微微颤动,嚇得它连忙搜肠刮肚,把知道的全都抖落出来。 从月掛中天,到东方既白。 院外传来敲门声时,红玉已然精疲力竭,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知白这才收了声,起身理了理袍袖。 “好好待著。” 他丟下这四个字,抬手一挥。 红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虚空塌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直直坠入了无底深渊。 等它回过神来,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红玉缩成一团,把自己裹进尾巴里,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鲜亮的世界色彩,再次映入眼帘。 它又出现在那间袇房中。 重见天日的它,下意识寻觅光源,却发现窗外又是一片昏沉夜色。 竟已过了一日。 它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想开口討些吃食,却见陈知白盘膝而坐,一双眼睛直直盯著它。 那双眼瞳之中,隱隱浮现两道兽形符籙,幽光流转,深邃如渊。 红玉被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毛,直直看进它魂魄深处。 它再也忍不住,颤声问道: “你、你想要什么?” 陈知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红玉不敢再言。 只得蜷在笼中,尽力吞吐灵气,缓解飢饿,直至东方既白。 陈知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道籙悄然退去,重归清明。 红玉也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倏然间,浑身一颤。 一股神秘力量,如春雨入湖,悄无声息地渗入它体內。 没有疼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 红玉僵住了。 一道无法反抗的精神枷锁,一直延续到眼前修士身上。 它终於明白,这人族修士想要什么了? 难怪山中精怪惧怕人族。 妖最多杀生吃肉,图的是口腹之慾。 可人族修士…… 红玉浑身冰凉。 人族修士却是叫你从此身不由己,魂不由人。 陈知白神色如常,伸手打开玄铁笼门,拋过来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色泽殷红,散发著淡淡清香。 “好好疗养身体。”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准离开这个房间。” 红玉下意识接过丹药,低头看了一眼,眸中不知是喜是悲。 这个白天,它在观察窗外世界中度过。 透过院外,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推断著所处环境,猜测著这个人族修士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天时间。 入夜,房门打开。 陈知白回屋,看了一眼红玉,便转身去了內间。 他轻轻一挥手,一头年幼黑熊冒出来,皮毛油亮,膘肥体壮,只是眼神呆滯,木木地立在那里。 陈知白走上前去,伸手按在黑熊身上。 少顷,黑熊浑身一颤,皮毛倒卷,从腹部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却不见鲜血流淌,反而像是一件衣裳,被人生生剥下。 人族修士迈步向前,钻进那张熊皮之中。 皮毛翻卷,合拢。 片刻之后,原地站著的,已是一头黑熊。 小一號的黑熊。 黑熊转过头来,看向红玉。 “你看我……” 它开口,是陈知白的声音。 “像人,还是像妖?” 第69章 刺青·山民 红玉浑身毛髮乍起,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妖法? 它开灵智已有十几年,见过精怪修行到火候,脱去皮毛,化作人身的; 却从未见过人披妖皮,生生变成畜生的。 “莫怕,我不会剥你的皮毛。” 陈知白安抚道,只是那略显僵硬的熊脸,却看得红玉愈发毛骨悚然。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大、大王像妖,可又不太像。” “哪里不像?” 红玉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过去。 大王站在那里,皮毛油亮,身形壮硕,乍一看与寻常黑熊无异。 101看书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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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远一些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望那丛灌木,若有所思问道 “这黑面郎一直如此……蠢笨?” 红玉点头:“应该是的。” “应该?” 红玉想了想,斟酌道:“平素它见了我,总想吃我,我不敢靠近,也鲜少打交道。” 陈知白皱眉:“为何?” 红玉理所当然道:“吃了我,修为才高啊!运气好,还能得到我的力量。” 这话说得坦荡,仿佛天经地义。 陈知白挑眉:“樟柳神不管?” 红玉道:“只要不在它面前吃就行。” 陈知白点了点头,恍惚间,明白了几分妖族的生存法则。 难怪红玉要离群索居,住在平南城灵界附近。 这是避祸,也是求生啊! 他忽然问道:“想吃它吗?” 红玉愣住了。 灌木丛的风穿过,吹得它身上红毛微动。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半晌,它舔了一下嘴唇,点头:“想。” 陈知白道:“你把它引出来。” 红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是原路返回,悄无声息中,钻进那片稠密的灌木丛里。 陈知白原地蹲坐下来,熊掌无意识地刨了刨泥土。 没多久,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怒吼。 那声音粗糲暴戾,震得荆棘乱颤,惊起飞鸟数只。 下一刻,黑面郎冲了出来,浑身鬃毛倒竖,獠牙如刀。 看到守在灌木丛外的陈知白,便是一声怒吼: “吼——滚——” 陈知白没有废话,直接扑了过去。 黑面郎见状,不闪不避,四蹄蹬地,也是埋头俯衝而来,轰然与他撞在一处。 顿时闷响如雷。 陈知白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那力量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甚至超过祸斗。 他身形不稳,直接被掀翻在地,打了个滚儿。 黑面郎见状,鼻中喷出两股白烟,再次衝来。 脚下泥土震颤,隱隱有地脉之气涌入蹄中,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凹陷。 陈知白翻身而起,迎面而上。 在獠牙再次挑上来时,他驀然一个侧身,抱住山猪那粗壮的脖颈。 论起熊掌,就是哐哐招呼。 “砰!砰!砰!” 一掌接一掌,拍在山猪精脑门上。 怎料,那黑面郎竟一点事儿也没有,反倒发疯的甩著身子,试图將陈知白摔下去。 不愧是山猪精,果然皮糙肉厚。 陈知白心中想著,胸口稠密皮毛处,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死兆瞳无声挤出,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山猪精。 剎那间,大量生机从山猪精身上蒸腾而起,於悄无声息中,没入陈知白体內。 山猪精骇然失色,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便是拼命衝进灌木丛。 试图藉助稠密的荆棘,甩掉背上的恐怖黑熊。 然而没跑几步,陡然四蹄一软,轰然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摔,便再也爬不起来。 陈知白爬了起来,抬起熊掌,狠狠踩在山猪脖颈上。 “咔嚓——” 颈椎破裂,鲜血四溅。 黑面郎眸中惊恐迅速消散,四肢抽搐几下,再也不动。 三魂隨之涌出。 元神消散,阴神破灭,唯有一团阳神被一道兽纹包裹,没入陈知白手中。 没多久,灌木摇晃,红玉钻了过来。 她满身沾著草屑,看著浑身鲜血淋漓的陈知白,眼神惊恐而迷茫。 “吼——” 陈知白突然仰天怒吼,声震四野,惊得远处山林鸟兽奔逃。 他驀然低头,看向红玉,熊嘴一张,吐出人声: “你看我,可还有妖气?” 红玉愕然。 月光下,大王鬃毛凌乱,胸膛起伏,浑身鲜血淋漓,不是妖,也胜妖三分。 恍惚中,她才明白大王为何要肉搏山猪精。 陈知白见红玉神色,满意頷首,从山猪精身上下来,往那灌木深处的洞窟走去。 红玉愣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喉头滚动。 她看了一眼陈知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山猪精,终於忍不住扑了过去。 一口咬破那厚实的肚皮,將脑袋塞进去,大口啃食起鲜嫩的肝臟。 温热,腥甜,满口生津。 这是数日来,第一顿饱饭,吃得却还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恶邻。 令人酣畅淋漓! 没多久,陈知白去而復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山猪洞窟乾净得连个碎银子都没有。 他走出来,见红玉正舔著爪子,满脸是血,神情满足。 正要开口,倏然扭头看向灌木丛外。 月光下,草木晃动。 数名山民,赤著胳膊,手持长矛,从草木之后挤了出来。 精瘦的躯干上,刺满青黑色图腾: ——柳缠骷髏,鬼面獠牙。 在月色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恶灵正在復甦。 他们不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像一群刚从山洞里钻出来的野兽。 第70章 陷入包围 月光下,这群刺青山民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仿佛在盘算著这头猎物,是否值得下手。 陈知白默然无言,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是百越人。 原因无他,若问百越人和中原人辨识度最高的区別是什么? 那大概就是刺青了。 中原人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而百越人却以刺青为美,为荣。 没想到,他偽装成精怪的第一晚,就撞上了百越人。 百越以狩猎为生。 这一战,看来不可避免。 他缓缓人立而起。 已然化为黑熊之身的他,这一站,显得愈发壮硕而野蛮。 正在这时,红玉忽然开了口,说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百越方言: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声音清脆,听到刺青山民一阵骚动,领头之人应和道: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说罢,刺青山民深深看了一眼陈知白,一挥手,带著眾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草木深处。 山风吹过,灌木丛沙沙作响。 红玉轻轻鬆了一口气。 陈知白见状,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红玉用中原雅言,將切口又说了一遍,这才道:“大王,这是樟柳神定下的切口,凡樟柳神座下精怪,不得隨意伤害腊山氏族人。” “腊山氏?原来这就是百越部族祭鬼祀妖的原因?” 陈知白点了点头,心中一动:“你们如何区分出是……腊山氏?” 这话刚问出口,他便猛然反应过来,反问道:“刺青?” 红玉頷首:“没错!腊山氏的刺青,必有章柳花苞。” 陈知白点了点头。 难怪《说苑》有言: ——翦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將避水神也。 原来这刺青,不仅是百越部族的图腾,更是身份的凭证,乃至庇护的信物。 他又问:“如果杀了呢?” 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那些刺青,蕴含樟柳神的力量,若杀了腊山氏族人,据说会被標记,受到惩戒。” 陈知白静静听著,月光下那双熊目幽深: “你见过?” 红玉摇头:“我修为浅薄,莫说百越部族,便是厉害些的精怪,也都是能避则避。许多消息,不过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罢了。” 陈知白听著这“免责声明”,也不戳破,只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些腊山氏族人,为何会出现在灵界?” “我听说,山中有些地方贯通两界,除此以外,据说腊山氏族人,也能藉助樟柳神之力,通过鬼火塘,进出灵界。” 陈知白闻言,望著腊山氏族人消失的方向,目露几分思索之色。 樟柳神,刺青,鬼火塘…… 难怪朝廷对百越部族的同化如此艰难。 “走,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陈知白招呼一声,隨即尾隨而去。 红玉闻言一怔,却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跟在后头。 此地乃是大延山边缘,靠近平南城地界。 腊山氏族人深居百越群山,今夜忽然现身,总不至於是閒来无事,游山玩水。 有金丝蝙蝠凌空监视,缀在后面的陈知白,无需靠近,对他们也是了如指掌。 这群山民约莫七八人,皆是青壮,手持长矛竹弓,腰间挎著藤篓,行动之间极有章法,显然惯於在山林中討生活。 他们先在林间穿行许久,时走时停。 遇到野兽踪跡,便分头包抄,以长矛竹弓猎杀; 见到药草野果,便停下採摘,收入藤篓。 猎杀时乾脆利落,採摘时精细小心,既不贪多,也不浪费。 看得陈知白暗暗咋舌,这些人明显修为傍身,也不知道有没有觉醒血脉神通,掌握道籙? 不知过去多久,当这群人身上背满猎物之后,终於停下脚步。 他们收拢枯枝败叶,堆成篝火,又以石头摆出三角状。 其中一人摘下腰兜,將兜中粉末洒入篝火之中,“砰”一簇火苗腾起,照亮周围数丈之地。 火塘? 陈知白目光一凝。 那火苗起初只是寻常火焰,可隨著腊山氏人围坐成圈,口中念念有词,火焰越来越旺。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 那些刺青,竟也亮了起来,与火焰交相辉映。 咒语声渐高,晦涩难懂,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古老而悠远的祭祀之歌。 “龙母……仙父……火塘……樟柳……” 咒言落,腊山氏人旋即一个接一个,纵身跃入火中。 火光一闪,人影消失。 隨著最后一人跃入后,火门骤然收缩,化为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谷地重归寂静,唯有夜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 月光下,陈知白目睹火光熄灭,心中涌出一丝荒谬。 將神通用於狩猎,这就是百越部族的生存方式? 他心中一动,划开一道灵界裂隙,几只蝙蝠隨之掠入人间。 人间景色,也隨之跃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处巨大的山谷。 山谷之中,高脚楼星罗棋布,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楼与楼之间有云梯相连,有栈道相通,灯火点点,蜿蜒如龙,盘臥在夜色之下。 有持矛山民往来巡视,看起来戒备森严。 宛如一座城池。 陈知白心中一凛。 这便是腊山氏? 久闻百越部族深居群山,自成天地,不受王化。 今夜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仅仅一个外围部族,便有这般气象,十万大山深处,又该是何等景色? 他看了片刻,隨即划开灵界裂隙,一步踏入人间。 月色如霜,山风清冷。 陈知白站在一处山头上,遥遥望著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村寨。 沉默许久,才褪去一身黑熊皮,感应了一下庆忌所在方向,抬步往平南驛站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估摸著离腊山氏村寨已远,这才挥手唤出祸斗。 翻身上犬,扬长而去。 祸斗撒开四爪,如一道黑烟,掠过山林。 夜风灌袖,草木倒退。 正疾驰间,陈知白心头猛地一跳。 在金丝蝙蝠声波热源视野中,分明看到数十道人形热源,正快速移动,从四面八方,向他合围而来。 当他发现时,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不是? 这腊山氏,对这片地界的掌控,竟如此之深? 他才离开多久,便已落入彀中。 第71章 不良人的邀请 陈知白勒住祸斗,环顾四周。 月色下,林木幽深,山风呜咽,吹得草木起伏如浪,看不出丝毫异常。 少顷,四周草木晃动。 一道道身影从树后,石下,草间钻了出来。 清一色赤著胳膊,满身狰狞刺青,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陈知白眸光一凝。 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这些人皆藏灵纳炁,分明都是修行之人。 一名年长些的中年山民,从人群中走出。 “大玄修士……” 他开口,口音怪诞,咬字生硬:“你可知,已经进了坐坛范围。” “坐坛?” 陈知白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那中年山民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紧了紧手中的开山刀,死死盯著陈知白。 周围山民,亦一脸兴奋之色。 祸斗尾焰,照亮陈知白半边脸庞,看得中年山民身旁一名年轻女子,眉眼微动,忍不住开口道: “爹爹,他是大玄修士……算了吧!” “阿妹,你懂什么。” 另一个青壮山民嘿嘿一笑,嗓音里压著兴奋:“大玄修士啊,樟柳神定然欢喜!今年帝流浆夜,咱们寨子肯定能拿到更多名额。” 中年山民闻言,脸上的犹豫褪去,一字一顿道: “既入坐坛,便是神选。” 话落,他抬起手,四周山民似得了號令,倏然而动。 蜂拥而上! 陈知白看著这一幕,不慌不忙。 在山民靠近时,身下陡然一空,却是裂开一道灵界裂隙,將他连人带犬,尽数吞没。 也將山民兴奋的呼喊声,拒之门外。 时空轮转间,陈知白已然双脚落地,看著熟悉的灵界山林,眉头皱起。 有心盘算著放一两个山民进来,拷问一番。 但想了想那刺青,还是作罢。 朝廷兵强马壮,对百越部族都是徐徐图之,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风险,他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他翻身上犬,轻喝一声: “走。” 祸斗撒开四爪,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灵界夜色中。 陈知白没有直接回平南驛站。 他担心那些腊山氏山民,还有什么追踪手段。 於是每行一段距离,便跃出灵界,在人间疾行片刻,再遁入灵界。 如此反覆数次,直到確定无人跟踪之后,这才跃出灵界,返回平南驛站。 私人別院,灯火已熄。 他直接现身袇房,不曾惊动半只宿鸟。 后半夜的月光,清冷如水,透过窗欞,洒在屋內,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有心想出去,打听一番“坐坛”为何物。 可转念一想,已至后半夜,索性作罢,盘膝而坐,运转真元,恢復法力。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睁开双眼。 窗纸已经隱隱泛白。 冥想恢復了法力,却难以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他伸了个懒腰,索性脱去外袍,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 天色刚亮,平南驛站便忙碌起来。 伙房的炊烟最先升起,混著晨雾,裊裊散入山林。 几匹駑马在棚下打著响鼻,蹄子刨著泥土,等著今日的草料。 驛卒们搬著空箱笼进进出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按照规矩,今天是驛夫到站的日子。 从治里来的驛队,押著货物,一般会赶在黄昏抵达。 他们会在这儿住上一晚,连夜卸完货,装上新物资,再启程返回。 对驛站的帮工来说,这也將是最忙的一天。 於錚早早便起身,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著一叠货单,眉头微皱,一样一样清点。 旁边两个帮工抱著簿子,跟著他对帐,时不时报一声数目。 赵辞也早早起来,在兽苑打转,检查著御兽状態。 巳时已过,日头渐高。 一名身著不良人皂青袍服的青年迈入驛厅,布履矫健而匆忙。 他扫了一眼柜檯后,算帐的帮工,朗声道: “不良人加急信函,烦请通传於管事。” 那帮工一愣,连忙起身:“於管事在库里盘点,我这就去喊……”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交给我吧。” 帮工回头,却见庆道人撩开后堂布帘,走了进来。 那青年看到庆道人,眼睛登时微微睁大。 俄而一脸喜色的拱手道:“眾里寻他千百度,没想到,前辈竟是平南驛站之人!难怪坐骑如此神骏。” ——这青年不是別人,正在陈知白入城时,撞见的不良人头目。 他对庆道人挥手召唤而出的独角白马,可是印象深刻。 后来回城后,他打听过几回,想当面道谢,却一直没寻著人。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撞上了。 他看著帮工態度,心中隱隱有了计较。 平南驛站驛丞之位空了许久,而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坐骑又是异兽,想来多半便是新来的驛丞了。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 “平南城不良人案首夏平,见过前辈。” 庆道人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前辈不敢当!在下庆忌,道友唤我道友便是。” 夏平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欣喜: “庆道友,可让我好找哇!” 他上前一步,笑道: “那日若不是道友出手,那孩子怕是已然遭了毒手。我事后还想寻道友道谢,问遍全城,竟无一人知晓。今日得见,实是幸哉幸哉。” 庆道人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掛怀。” 他顿了顿,看向夏平手中:“道友方才说有加急信函?” 夏平一怔,连忙从袖中取出一物,郑重双手递上: “烦请交给云台治斩妖司,越快越好。” ——这是一枚封泥铜龙,巴掌大小,龙口为塞,封口抹上蜡油。 庆道人接过,没有多问,收入袖中。 夏平办完正事,脸上郑重之色散去,又露出几分热络。 “平南城虽小,却也有几道中原吃不到的野味,今晚我做东,还请道友赏脸,吃几杯酒,也好当面谢过相助之恩。” 庆道人摇了摇头:“公务在身,驛站繁忙,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了。” 夏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他进驛站时,確实看到院內颇为繁忙,当下也不勉强,旋即告辞离去。 然而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 “前辈可知,那几个拍花子所拐骗的孩子,是要卖到何处?” 庆道人眉头微微一挑:“何处?” 夏平道:“百越部族。准確地说,是腊山氏。” 庆道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夏平盯著他的神色,又道:“道友不好奇,腊山氏买那些孩童做什么?” 庆道人抬眸看他:“做什么?” 夏平嘴角微抿,吐出四个字:“割头,祭神。”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晃动。 庆道人默然无言。 夏平看著庆道人,目光灼灼: “据可靠消息,腊山氏已在暗中採买了不少孩童,藏於山寨。道友修为高深,可愿隨不良人走上一遭?” 庆道人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夏平愣住了,似不敢相信。 第72章 吃独食 陈知白一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只觉神清气爽。 窗外鸟雀啁啾,伙房的香气顺著穿堂风飘进袇房,勾得他腹中咕咕作响。 他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別院外头,平南驛站正热闹著。 陈知白看了两眼,瞧著赵辞和於錚正忙碌著,走过去笑道: “二位师弟,可用过午餐?” 赵辞一愣,抬头看天,日头正悬中天,这才恍然笑道:“我这只顾著忙,倒忘了时辰。” 陈知白便道:“正好,一起用餐。” 赵辞和於錚对视一眼,索性放下活计,隨陈知白而去。 三人穿过迴廊,来到驛站东侧的小膳房。 平南驛丞日常伙食,乃一餐两做。 帮工为大锅饭,老律观弟子则是开小灶。 今日小灶不错,一碟腊肉炒笋,一碟清拌蕨菜,一碟醃萝卜,外加米粥和粗粮饼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朴素,实际上,在这贫瘠之地,已属中上水平。 陈知白吃了几口,便看向两人道: “二位师弟久居平南,可曾听过『坐坛』?” 赵辞筷子一顿。 於錚也是眉头皱起,问道:“师兄从何处听来这词?” 陈知白道:“偶尔听到只言片语,所以特来问问。” 赵辞放下筷子: “师兄有所不知,这坐坛,乃是望古部族习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每年开春到五月底,望古部族的各大部落,都有猎头祭神的习俗,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稻穀满仓。他们会划定一片山林,称为坐坛,凡踏入坛內,即为神选之人,皆可猎杀。” 陈知白惊讶:“还有这等野蛮习俗?” “不然怎么唤他们为蛮族?” 赵辞摇头:“不止猎头,我听说,更深处的老林里,还有山神娶亲之说。每年都会挑选妙龄少女,盛装打扮,送入深山洞窟,说是嫁给山神,名为落洞女。实际上,怕是献给了山野精怪。” 陈知白追问道: “那他们杀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过往的行商,误入深山的採药人,据说,主要还是敌对部落之人。若是实在猎不著人头,也会从自己部族里挑选。” “朝廷不管?” 赵辞压低了声音: “管不了。师兄有所不知,这些百越部族,瞧著是蛮人,实则不然。其大半族人会炼气修行,虽比不得咱们玄门正道,却也各有手段。若是大军压境,他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连影子都摸不著。” “更何况,这十万大山里头,还有灵界裂隙。真要是逼急了,他们往灵界一躲,朝廷便也无可奈何。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於錚补充道: “事实上,便是打下来又如何?满眼都是穷山恶水,种不得稻,养不得蚕。朝廷哪里捨得將钱粮,消耗在这种不毛之地?左右不过是些边陲蛮夷,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从他所见所闻来看,赵辞於錚之言,只怕还是轻的。 百越部族,恰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难怪朝廷迟迟不曾大动干戈,只能徐徐图之。 用过午饭,陈知白回到私人別院。 他正要取出山猪精阳神参悟兽纹,却见庆忌迈步而来。 “主公!方才不良人案首夏平来了一趟……” 庆忌走近,將夏平来访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尤其是邀请他救援被拐孩童之事。 陈知白眉头皱起:“你答应了?” 庆忌摇头:“没。” 陈知白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庆忌见陈知白再无吩咐,旋即拱手转身离去。 陈知白轻吐一口气。 腊山氏,古神祭,不良人……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罢了罢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眼下还是以修行为主,修为才是根本,万事皆浮云。 他取出山猪精阳神,细细端详起来。 这畜生不知觉醒了什么血脉,兽纹倒有几分特殊,蜿蜒曲折间,隱有几分古朴之意。 不过,陈知白也今非昔比,本就积累大量兽纹的他,再经过燧火福如心至的点化,参悟起来,倒有几分举重若轻之感。 这一参悟,便是大半个下午。 待他回过神来,日头已然偏西。 这枚山猪精兽纹,已然被他参悟得七七八八。 估摸著最多两三天,应该就能完整凝聚出来。 陈知白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暮色已沉,凉风扑面,带著几分晚春的暖意。 他望著天边残霞,琢磨著今晚再找哪只精怪开刀。 正想著,心神一动,却发现庆忌在迅速靠近。 余光瞥去,便见他化为一缕青烟,顺著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袇房內。 陈知白一怔,隨即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关窗,懒洋洋地步入內间。 此时,庆忌已然幻化出人形,立在阴影处,拱手道: “属下贸然闯入,还望主公见谅。” 陈知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庆忌压著嗓音道:“主公,属下方才发现,那刚刚到站的驛队中,有人夹带了私货,数量还不少。” 陈知白眉梢一挑:“哦?什么私货?” 庆忌郑重道:“盐巴。” ——他乃故泽之精,乾涸沼泽孕育而出的精怪,对於盐碱之气,天生敏锐。那些盐巴,藏在寻常货物之中,看似隱蔽,却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陈知白默然无言。 半晌,他哑然失笑,自嘲道:“他们应该拉我下水才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庆忌却听明白了。 ——捎带私货,以权谋私,这种事情按说经手之人都该有份,可平南驛站,偏偏却绕过他这新来的驛丞。 这是什么意思? 油水太少,不值得分润? 还是欺他初来乍到,不懂其中门道? “此番驛队返程,可有私货?” “有!” 陈知白眸光闪烁,细细追问几句,隨即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去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庆忌頷首,身形一晃,化为四尺小人,倒退几步,倏尔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內復归寂静。 陈知白摇了摇头,一个小小的平南驛站,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第73章 袭击 入夜,月明星稀。 陈知白再次披上黑熊皮,皮毛一上身,整个人气息骤变。 熊掌一划,灵界裂隙无声敞开。 “走!” 陈知白迈入灵界。 红玉紧隨其后,环顾四周间,低声问道:“大王今夜要去见谁?” “木客。” 红玉身子微微一僵:“大王是要杀它?”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忍。 陈知白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认得它?” 红玉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不上认得。只是在这片山头,能说上几句话的不多,木客算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它虽是山魈,却从不害人。精怪们有什么难处,求到它门上,它能帮的都帮。这些年,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小精怪是它救下的。” 陈知白沉默片刻道:“先看看再说。” 红玉一怔,隨即眉眼舒展,朝东北方向掠去。 穿林越涧,一路无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势渐陡,现出一片老林。 林中古木参天,虬枝盘错,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到处是浓重的阴影。 红玉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木客应该就在前面了。” 陈知白点头,隨她穿林而入。 行不多远,忽见前方现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旁蹲坐一道身影,正用树枝拨弄著炭火,烤著什么。 那身影约莫九尺来高,浑身青黑,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瞧著有几分人样。 正是木客,山魈也。 红玉正要上前,却见那木客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红玉?你来早了,互换会还没开始呢!” 红玉一愣,脚步顿住。 陈知白也是微微挑眉。 互换会? 红玉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陈知白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顺著话头道: “我……我这不是怕错过了嘛。” 木客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打量两眼,也不多问,只是摆摆手: “还早还早,后天,后天晚上才开。你到时候再来,別忘了带上好东西。” 红玉点头称是。 陈知白见状,问道:“在下绵竹山来的,不知这互换会可有什么章程?” 木客挠了挠胸膛: “能有什么章程?大家相互交换一下用不上的宝贝便是。也好赶在穀神祭上,换换机缘,求个门路。” 木客说著,又问到:“绵竹山那边可少有道友过来,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陈知白早有准备:“吾名搬山,一直窝在深山里苦修,鲜少出来走动。此番听闻穀神祭,才想著出来见见世面,碰碰运气。” 木客点了点头,似信非信,却也懒得深究。 这十万大山里,精怪多著去了,谁顾得上谁?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笑骂道:“你这小狐狸,倒是有福,寻著个壮实的道友。以后不用躲著黑面郎那廝了吧?” 红玉笑了笑,没接话。 木客也不在意,反倒招呼他们坐下来,一起吃东西。 陈知白这才发现,那在篝火上烘烤的,赫然是一只只肥硕的大肉虫。 哪里还能坐得住? 閒聊一番,便转身晃晃悠悠离去。 途中,隨意搏杀了几只猎物,扣下阳神,留著参悟兽纹。 眼看天色將明,陈知白却径直往北行去。 红玉问道:“主公,我们这是去哪?” 陈知白道:“你到了便知道了。” …… …… 潘毅盘坐在货车之上,闭目调息。 身下马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他早已习惯这顛簸,心神沉入丹田,一丝丝灵气顺著经脉缓缓游走。 作为老律观弟子,他入门七年,也不过初玄小乘。 天赋如此,强求不得。 好在跑驛队这差事虽苦,待遇却甚是丰厚,正因如此,纵是风里来雨里去,也从不缺人爭抢。 私下油水,更是不为外人道也。 思绪徜徉间,周围百步开外,数只灰毛蝙蝠振翅低掠。 將山道周围景色,尽数纳入眼底。 最近百越部族闹得凶,到处猎头祭神。 虽说那些蛮子应该不至於绕到大玄地界上,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想到这,他小心操控著蝙蝠,均匀散落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日头渐高,山道愈静。 待驛队走出百余里,山势渐缓,道旁现出成片竹林。 潘毅这才鬆了口气。 这距离,百越敢过来,那是找死。 他心中想著,正打算更换几只蝙蝠,却见驛队拐过一道山坡,前面两辆货车,悄然消失在视野中。 ——不过是寻常弯道,他並未在意。 不想,就在这剎那间,前方陡然传来惊恐呼喊声。 “啊!” “熊——” “敌袭!” 那声音悽厉刺耳,生生撕破山间寂静。 潘毅霍然起身,不等他看清状况,便透过开道猛虎双眼,惊恐看到一头黑熊,陡然从天而降。 那畜生足有九尺来高,如同一团山石,轰然砸在最前头那辆马车上。 “咔嚓!” 车架应声而碎,拉车的骡子惨嘶一声,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驛队帮工,惊得脸色煞白。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却两股战战,动弹不得。 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便见黑熊四足落地之后,身形一晃,便朝第二辆马车撞去。 “嘭!” 又是木屑纷飞,货物四散。 “吼——” 开道猛虎终於扑了过来,身上虎纹闪烁,赫然是一头灵兽。 不想,那黑熊睹之,竟是掉头就跑,肥硕的身子顺著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猛虎紧追不捨,咆哮声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潘毅站在远处,不敢离开队伍,只透过猛虎双眼死死盯著那头黑熊。 却见山坡下,倏然燃起一道火光。 有怪诞难言的咒言响起!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那黑熊睹之,竟不管不顾,径直衝进那火焰之中。 下一刻,那庞大身影,陡然消失! 猛虎扑到近前,生生止住身形,围著火塘转了两圈,却哪里还有黑熊的影子? 潘毅脸色难看至极。 透过猛虎视野,他分明看到,那火塘摆成三角状,像极了传说中望古部族的鬼火塘。 百越部族? 猎头祭神? 不对! 潘毅回过神来,连忙朝驛队喊道: “快!快检查货物。” 眾人七手八脚收拾残局,將散落的货物归拢清点。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赫然丟了三分之一的货物! 潘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一辆破损的货车前,扒开散落的麻袋,脸色渐渐白了。 ——李东家让他捎带的珍贵药材,都不见了。 第74章 互换会 陈知白踏著天光,刚刚回到平南驛站,赵辞与於錚便匆匆忙忙闯进门来。 二人脸色发白:“师兄,驛队被劫了!” 陈知白表情一变,惊愕道: “什么?被劫了?不是今早才出发吗?什么时候的事?” 於錚接过话头,声音发苦: “就在半个时辰前。驛队传回消息,说走到竹子坡一带,突然躥出一头黑熊精,砸毁两辆货车,抢走小半货物。” “黑熊精?” 陈知白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沉声道:“赵辞守著驛站,於錚跟我走。” 按照老律观规矩,这种货物被劫情况,如果不是驛队问题,譬如走错路线,延误时机,负责人理论上並不会被罚,但货物赔偿,將由驛队和驛站共同承担。 因为货物运输,一部分利润归於驛站,自然也要承担部分损失。 但实际上,任何流程都经不起审查,因此驛队多少要受到一定的责罚。 陈知白唤出祸斗,便是翻身而上,扬长而去。 於錚则牵出一匹骏马,紧隨其后。 一路无话。 待赶到竹子坡时,日头已近中天。 山道上一片狼藉,破碎的车板散落四处,几头拉车的骡子被赶到路边,正低头啃著青草。 驛队帮工三三两两打包著散落货物,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惶恐。 陈知白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山坡下。 那里站著几个皂衣人,为首一名青年修士,正站在熄灭的火塘边,凝神细看。 如果他没猜错,他应该就是不良人案首——夏平。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走到近处,静静看著夏平检查现场痕跡。 便见夏平伸手在火塘上方虚虚一划,空气中隨之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如石子投水。 陈知白瞳孔微缩。 那涟漪所过之处,灵气竟似凝固一般,不再流转。 ——气禁。 原来是斩妖司的人。 难怪那日在茶摊初见,便觉此人气质有几分熟悉。 许久,夏平开口道:“这不是望古族的鬼火塘。” 潘毅脸色一变:“夏案首,那熊妖钻进火塘前,我亲耳听到百越咒语,什么『龙母之子,仙父之裔』……” 夏平摆摆手,打断他对百越方言的模仿: “鬼火塘,乃望古部族借用穀神之力的科仪,类似扶乩请神。” 夏平抬脚踢了踢火塘边的石头:“这塘子一个时辰前才用过,却没有半点神力残留,如何能是鬼火塘?” 他顿了顿,又道:“穿梭灵界的手段虽然少见,但也並非稀罕。以其他神通法器,模仿鬼火塘形制,瞒天过海,易如反掌。” 潘毅脸色变了几变,急道:“不是百越部族,那能是谁?” 夏平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熊妖劫道,要么是精怪所为,要么……” 话到嘴边,却收了声。 潘毅急忙发问:“要么是什么?” 夏平呵呵一笑,慢条斯理道:“要么,是那熊妖受人指使。而这世上擅长御兽之道的法脉,潘道友应该比我熟悉。” 说著,目光扫过陈知白、於錚两人,旋即收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潘毅下意识,看向山坡上散落的货车,脸色忽青忽白。 被劫的货物里,大半是他夹带的私货,这些货物可不上公帐。 如今出了事,自然由他们这些参与者私下赔付。 想到这,潘毅只觉一股寒意,直衝脑际。 ——这是有人盯上他们了? 夏平不再多言,冲几人拱了拱手道:“此事,不良人会追查下去。诸位,告辞。” 说罢,领著几个不良人转身离去。 陈知白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扫了一眼现场,嘆了口气:“天灾人祸,难免之事。” 於錚凑上来,脸色惨白:“师兄,这下如何是好?” 陈知白沉吟片刻,道:“立即核对货物,清点损失,先按规矩,走公帐赔付,莫要寒了客人的心。其他的,事后再说。” 於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山道旁的鸟鸣,嘰嘰喳喳响成一片,聒噪得人心烦。 陈知白看向潘毅,问道: “敢问潘师兄,那熊妖修为几何?又是什么精怪?” 潘毅修为还低於陈知白,闻言不敢托大,连忙抱拳道: “那熊妖来去匆匆,並未展示出什么神通,故而我也判断不出是什么修为。倒是兽纹,十分复杂,看体型又不大,估摸著是觉醒血脉的山熊。” 陈知白点了点头,又追问一番袭击细节,这才告辞离去。 陈知白回到平南驛站时,日头已然偏西。 赵辞一直守在门口,远远望见人影,便迎了上来。 “师兄,情况如何?” 陈知白翻身而下:“货物被掠进了灵界,不良人已经介入,说是要查。” 赵辞脸色微变,目光转向隨后赶来的於錚。 於錚翻身下马,凑过去,低声介绍起情况。 越说赵辞脸色越难看。 陈知白见状,安慰道: “二位师弟不必忧心,我既为驛丞,纵有什么不妥之处,也由我一力承担。” 赵辞和於錚闻言,连忙拱手:“师兄言重了,我等自当共进退。” 话说的客气,脸色却不见好转。 陈知白佯装看不见,只点了点头:“这两日辛苦些,安抚好帮工,莫要乱了人心。” 说罢,转身往私人別院行去。 日子如水,潺潺而逝。 一连两天,平南驛站的气氛都沉闷至极。 帮工们谨小慎微,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生怕弄出动静,惹来训斥。 赵辞和於錚也是整日板著脸,稍有不顺,便是训斥而出,引得人心惶惶。 倒是庆道人,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 笑著打了好几个圆场,在驛站內名声渐隆。 至於驛丞陈知白,更是一如既往的鲜少露面。 整天躲在袇房中苦修,偶尔出来走走,也是面色平静,仿佛那劫道之事,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日入夜,月隱云后,山风微凉。 陈知白再次披上黑熊皮,划开灵界缝隙,领著红玉,往灵界而去。 迈入灵界,四野茫茫。 他一挥手,手中凭空多出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瞧著分量不轻。 他扛起麻袋,往东北方向行去。 红玉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麻袋上,目露几分异色。 穿林越涧,一路无话。 走不多远,沿途动物渐渐多了起来。 在树梢上,在山石旁,竖著身子,打量著陈知白红玉。 再走一会儿,穿过一道狭长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旁或蹲或坐著三四道身影,仔细一看,都是山间精怪。 木客端坐首位,依旧那般青面獠牙,手里握著根树枝,正拨弄炭火。 瞧见陈知白和红玉,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二位来得倒是早!” 陈知白扛著麻袋走上前,笑道:“东西沉,自然得早点过来,寻个好位置。” 木客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打量两眼,笑道:“搬山道友这麻袋,瞧著分量不轻,看来今夜互换会,定然热闹得很。” 陈知白笑了笑,走到篝火旁,隨意坐了下来,將麻袋倚在身后。 红玉挨著他坐下,目光扫过在场几道身影。 左边蹲著一头麋鹿,皮毛油亮,鹿角崢嶸; 右边趴著一只黄鼠狼,身形瘦长,披著一件宽鬆衣衫,前肢隱隱幻化出几分人族手臂模样; 对面还坐著一头老獾,灰扑扑的皮毛,半眯著眼; 树梢上,还站著一只夜梟精,嘰嘰喳喳。 这几只精怪正在閒聊,都是些山里事。 什么哪里又冒出了大妖; 那座山头道友死了; 腊山氏最近活动越来越频繁,抢了它们的猎物……云云。 陈知白坐在旁边听著有趣。 忽然,便见那夜梟精扑棱一下翅膀,开口道:“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人间发生了件大事。” 黄鼠狼抬头追问:“什么事?” 夜梟精兴奋道:“据说有一头黑熊精,劫了人族修士的驛队,抢了不少货物,钻进火塘就不见了踪影。如今平南城那些人族修士,正满世界打听呢!” 黑熊精? 话音未落,篝火旁几道目光,倏然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第75章 黑熊讲法 在眾妖注视下,陈知白不慌不忙的挠了挠肚皮: “不用看了,就是我。这不是为了来互换会,凑些家当嘛!” 说著,將背后麻袋拽到跟前。 將麻袋口一敞: 嚯! 好傢伙,麻袋里儘是一包包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药香味儿四散而出。 眾精怪顿时傻了眼。 坐在旁边的麋鹿精,鹿角一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夜梟精站在树梢上,脖子一缩,乾笑道: “道友,倒是……倒是实诚!” 篝火旁的气氛,登时凝重下来。 陈知白浑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拍了拍麻袋: “都是正经药材,山里难寻的好东西。诸位道友待会儿若看上了,儘管拿宝贝来换。” 眾妖乾笑两句,彼此面面相覷,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互换会,竟然会引来如此人物。 红玉坐在一旁,见气氛僵著,连忙岔开话题: “敢问木客前辈,这互换会何时开始?” 木客闻言道:“再等等,应该还有几名道友。之前定好的规矩,月亮出来了,才算到点。” 话音刚落,山谷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多时,一头野猪精哼哧哼哧地拱了过来,浑身鬃毛如刺,背上驮著个破布包袱。 紧接著,又有一条大蛇滑行而至,鳞片在火光下,泛著幽幽青芒,到了近前,身子盘臥而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著时间推移,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三只精怪,有獐子,有狸猫,修为皆不太高。 后来的精怪,不知陈知白劫道壮举,坐下后便与左右攀谈起来,气氛渐渐又活泛起来。 陈知白乐得清静,靠著麻袋,半眯著眼听他们閒扯。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木客站起身,开口道: “时辰差不多了,来者都是客,不来的也不等了。今夜互换会,这便开始吧!” 说著,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几枚青溜溜的果子,托在掌心。 “山里老树上结的灵果儿,俺摘了几枚,换些合用的东西。” 眾精怪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陈知白眼睛也是一亮。 这玩意简直就是一眼货,瞧著便是藏灵含炁,称不上天材地宝,但也算是个宝贝。 木客之后,麋鹿精站起身,一张口,吐出一副麋鹿角。 “这是我十年修满,蜕下的鹿角,做药材,做兵器都合適。” 黄鼠狼精跟著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是一撮油亮尾毛,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尿脬,隱约透出刺鼻气味。 它訕笑道: “这尾毛可制笔,画符的好物件。这尿脬里的……咳,臭水,关键时刻能保命。” 眾精怪鬨笑起来,却也无人笑话。 ——山野精怪保命手段,本就不拘一格。 老獾精慢吞吞解开破包袱,露出几柄短刀佩剑,瞧著像是从哪个倒霉修士身上扒拉下来的。 一时间,眾妖纷纷掏出各种东西。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要么是身上蜕下的材料; 要么是山里捡拾的异物; 要么就是一些战利品。 看得陈知白大开眼界之余,也有些失望。 本以为灵界多宝贝,这些畜生不识货,兴许能让他捡个漏。 如今一看,一个个都是穷鬼。 或者说,真有好东西,大家也不是傻子,哪儿轮得到他捡便宜? 他拿来的药材,倒是惹得几只精怪眼热,凑过来问价。 可掏出来的东西,委实寒酸。 陈知白挑挑拣拣,药材没换出去几包,倒是从麻袋底下翻出来的几匹葛布,几盒丹砂,还有几把铁器,卖了不少。 换了一些灵果、鹿角……等琐碎物件。 这都是他抢夺驛队时,在混乱中,隨手收进储物袋的杂货。 互换会过半,气氛越发热络。 陈知白见状,忽然开口道: “既是互换会,不知可能换功法或者法术?” 这话一出,眾精怪面面相覷。 黄鼠狼精挠挠头:“大家都是乡野出身,除了血脉记忆,哪来的功法法术?真有的话,也不会坐在这儿。” 夜梟精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俺们这些野路子,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陈知白咧嘴一笑道:“我有啊!” 说著,伸出熊掌,爪尖一弹。 嗤! 一道气芒从爪上喷出,在旁边大树上,犁出数道深深刻痕。 眾精怪眼睛齐齐一亮。 陈知白收回爪子,解释道:“此乃气刃,以法力幻化而出,对於没有爪牙的道友来说,不失为保命之技。” 黄鼠狼精眼珠子都直了。 麋鹿精更是炯炯有神。 一个个抓耳挠腮。 一只兔子精急道:“敢问搬山道友,这法术要换什么?” 陈知白笑道:“法术这东西,教出去了又没什么损失,只要能拿出让俺瞧得上眼的,什么都能换。” 黄鼠狼精,连忙指著自己的尾毛和尿脬:“俺这些呢?可能换这法术?” 陈知白面露难色:“这些东西……可不够啊。” 黄鼠狼精顿时蔫了。 又有精怪拿著东西询问,换来的皆是摇头。 半晌,陈知白嘆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愿意教,实在是诸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换一门法术,委实不够啊!” 篝火旁一片失望嘆息声。 陈知白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认真道: “这样吧,我此番出山,便是仰慕樟柳神,想著参加穀神祭,撞撞气运。如今既然空閒,也愿效仿樟柳神一二,开坛讲法。” “不过,有道是,法不轻传,道不贱卖。诸位要学,每天都得拿些东西来,算是学法束脩。” 话音一落,眾精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木客狰狞青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麋鹿精凑过来,低声道:“束脩多少不拘?俺那鹿角,也能成?” 陈知白道:“能成,交一点束脩,听一天的课。” 野猪精哼哧道:“讲几回?能学到那气刃不?” 陈知白笑道:“咱也过把先生的癮,先讲些粗浅的吐纳功夫,再將真元搬运之法,都讲了,最后再讲气刃,咱循序渐进,慢慢来。” 眾精怪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带著几分热切。 可碍於陈知白凶名,一时半会无人敢应。 陈知白见状,又道: “我在大延山也没个道场,木先生,可否能把这片空地借给我,顺便主持一下秩序?我那气刃之法,可免费听。对了,除了气刃,我还会二重劲,可將法力化为海浪,交叠打出,震人肺腑。” 此言一出,眾精怪目光齐刷刷看向木客,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催促,更多了三分安心。 木客,以素食为生,虽然偶尔吃肉,但很少打杀精怪。 乃是这一片有名的老好人。 不然这个互换会,也不会来这么多精怪。 他若是愿意作担保,大家可就不怕了。 木客想了想道: “承蒙搬山道友看得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 “木先生大义!” “太好了,这讲法什么时候开始?” 眾妖七嘴八舌起来。 陈知白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各位若是愿意,今晚就能讲一些。” “妙极,快讲快讲!” “俺这些干肉,可能作为束脩?” “俺这东西呢?您瞧上哪个,便拿哪个。” 眾妖立马七嘴八舌的催促起来。 陈知白也不矜持,挨个选了东西,便清了清嗓门,开始讲述起来。 他先讲灵气吞吐之法。 话说,山间精怪,多是遵循本能,懵懵懂懂修行。 如今听著系统化的吐纳之法,顿时两眼放光。 不知不觉入了神。 陈知白讲讲停停,还会给精怪们思索討论时间,以至於气氛愈发热闹。 没人注意到,黑熊那厚厚皮毛中,悄无声息挤开一对眼眸,眸中兽形道籙泛著微弱弧光。 第76章 再见礼云极 这一传道授业,便是一夜工夫。 柴火是添了又添,在篝火旁积了一堆白灰。 至东方既白,林间透进几缕天光。 眾精怪这才惊觉,竟然已经过了一夜。 黄鼠狼精揉揉眼,意犹未尽道:“搬山道友,这便完了?俺觉著才刚开个头哩。” 眾精怪连声附和:“是呀是呀!” 灵界从来不缺精怪。 每年一场帝流浆,便有千万精怪诞生,能够活下来的精怪,多是大浪淘沙的倖存者。 大家凭机缘,在懵懵懂懂中,摸索前进。 而类似这般传道授业情况,少之又少。 大家自然珍惜。 陈知白起身,拍了拍肚皮道:“天亮了,都散了吧,我也得回去好好歇歇,明晚若还来,咱接著讲。” 眾精怪连忙追问:“明晚还讲?可还收束脩?” 陈知白笑骂:“废话,法不轻传,道不贱卖。想白听?门儿都没有。” 眾精怪闻言反而鬆了口气。 ——收束脩好啊,收了束脩才踏实。 当下七嘴八舌应了,又追问明日什么时辰,这才三三两两散去。 陈知白扛起麻袋,慢悠悠往回走。 待远离群妖,確定无人追踪之后,这才从灵界,踏入人间。 等回到平南驛站,天已大亮。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煌煌天光,陈知白只觉头昏脑涨。 这一宿,又要讲道,又要暗中揣摩兽纹,精力消耗得厉害。 还好,眾精怪物种不同,修行路子各异。 隨便一个吐纳之法,都能引来七八种问法。 问得越细,他越省事,更能拖延时间。 只需顺著话头点拨几句,引起大家討论,他便能趁机歇上一歇。 他有心倒头就睡,想了想,还是离开私人別院,先去斋堂吃了顿早饭,又在驛站转悠一圈露露脸,这才回去,酣然入睡。 再睁眼时,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陈知白伸个懒腰,只觉得神采奕奕,通体舒畅。 下午无事,索性將山猪精阳神取出,参悟兽纹,至申时,终於將其凝聚而出。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起身唤来庆忌,细细询问精怪修行门道。 这一问,却是问到了行家。 庆忌在天律兽苑不知住了多久,院內稍有道行的大妖,都打过交道。 自然也交流过修行之法。 陈知白一番询问之下,对不同精怪特点,顿时有了较为深刻的了解。 应付山野精怪,应该绰绰有余。 待太阳落山,他又踏入灵界。 再到篝火旁,昨夜那些精怪一个不少,还多出两张生面孔。 ——一只山鸡精,一只刺蝟精。 见陈知白来了,连忙起身见礼,捧著东西凑了上来。 陈知白挨个挑了件顺眼的,便继续开讲。 又是一夜热闹。 往后数日,陈知白的日子便规律起来。 白天补觉,吞吐灵气,修行功法,参悟臟器; 入夜便进入灵界,在那篝火旁传道授业至天明。 来的精怪也越来越多。 老律观弟子,极难寻找的灵兽,到他这,却是上杆子的送。 最远的一个獐子精,说是从一百里外赶来,也不知道精怪间是如何传递情报的? 如今他在大延山边缘一带,已然小有名气。 每逢入夜,篝火旁便围得满满当当。 陈知白来者不拒,只恨自己参悟兽纹太慢。 更恨不能在精怪身上点燃薪火,不然这一波,怕是能一鱼两吃。 罢了,做人终究不能太贪。 第五天清晨,陈知白正睡回笼觉,忽听院外有人叩门。 “大人,老律观客人到。” 是帮工的声音。 陈知白睁开眼,眸光一闪,连忙起身更衣,迎客而去。 穿过驛站,步入客堂,便见堂下站著一道熟悉身影,正在欣赏正堂掛画。 “礼师兄?” 陈知白脱口而出。 那人转过身来,眉目清朗,嘴角噙著笑意,不是礼云极又是何人? 陈知白大喜,快步上前:“师兄怎么来了?” 礼云极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了驛队被劫之事。” 陈知白惊讶:“巡查院也管驛站之事?” 礼云极摇头:“那倒不是!护法堂那边人手暂缺,修为合格又具备穿梭灵界之能的弟子,可不好找。正巧我这几日得閒,便接了这差事。” 陈知白恍然大悟,连忙请师兄入座,亲自斟茶。 茶过三巡,礼云极问起驛队之事。 陈知白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师兄不用担心,我都查清了。” 礼云极一怔:“哦?凶手是谁?” 陈知白眨眨眼,压低声音道:“师兄今夜戌时,前往灵界,在平南城地界最高山坡上,自知分晓。” 礼云极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隨后又坐了半个时辰,聊些閒话,了解各自近况,便起身告辞。 入夜。 酉时末,礼云极从冥想中醒来。 他取出一柄法尺,法力灌入其中,口中念念有词: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阴阳顺逆,门户洞开。敕!” 法尺凌空一划。 眼前虚空微微一颤,一道裂隙缓缓撕开,透著幽幽青光。 礼云极深吸一口气,袖中飞出三只灰扑扑的小鸟,掠入裂隙。 少顷,確定並无异状,这才迈步而入。 放眼望去,夜色下,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草叶摇曳,虫鸣声细细碎碎,隱约可闻。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隨即在飞禽开道下,提气纵身而去。 一路谨小慎微。 待抵达山坡顶上,却见月光下,一只红毛狐狸蹲在岩石上,正拿眼睛瞧他。 礼云极停住脚步。 那狐狸见他来了,人立而起,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走几步,还回头看看他。 礼云极心中一动,当即尾隨而去。 狐狸走得飞快,在灌木丛中钻来钻去。 礼云极紧隨其后,穿林越涧,不多时,来到一片长满荆棘的灌木丛前。 红毛狐狸一矮身,钻了进去。 礼云极略一犹豫,还是弯腰跟上。 荆棘刮过衣衫,將老律道袍划出道道口子。 约莫钻了二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灌木丛深处,隆起的石坡上,竟藏著一个洞窟,洞口约莫半人高,黑不见底。 一只灰鸟,划过荆棘,掠入洞中。 少顷,礼云极神色微动,矮身迈入其入。 洞窟不深,走了十余丈,便到了尽头。 目之所及,礼云极愣住了。 却见洞窟尽头,堆满了各种物什。 隨意散落的油纸包、铁器、丹砂……; ——正是驛队丟掉的货物。 除此以外,还有各色山果、鹿角蛇蜕、药材兽骨,乱七八糟,堆积如山。 礼云极怔怔看著,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倏地传来窸窣响动。 他驀然回头,却见洞口处,那只红毛狐狸人立而起,口吐人言: “我家大王说了,那些药材,有九成都是押运之人夹带的私货,前辈可隨意处置。” 说完,转身跃入夜色,没了踪影。 礼云极怔立片刻,回头望著满洞物资,忽而摇头失笑。 这哪里是破案? 这分明是师弟拱手相送的二等功! 第77章 岁煞山君「有请」 平南城,治安铺。 清晨,天光初透,薄雾未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院內,夏平正在练剑,对於脚步声充耳不闻,直到走完一套剑诀,这才收手。 一名不良人抱拳道: “案首,平南驛站驛夫求见,说是驛队被劫案,可以撤了。” “哦?” 夏平目露讶色道:“喊进来问问。” “是!” 少顷,一名驛站帮工打扮的年轻人迈步而入,满脸敬畏之色: “小人见过夏案首,赵大人让小人传话,被劫的货物已经找到了,案子可以撤了。” 夏平眸光一闪,似笑非笑道: “哦?是吗?那凶手是谁?又在何处找到的货物?” 那驛夫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答道: “凶手是谁,小的倒不清楚,不过,那货物是在灵界找到的。昨晚礼仙师专门让我们进入灵界,搬了不少东西回来。” “礼仙师?他是谁?” 夏平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能进灵界搬东西,这是有穿梭两界之能啊。 驛夫拱手:“老律观派来查案的仙师。” “妙哉!” 夏平朗声大讚:“这般人物,理当拜访。走,带路。” 说罢,整了整衣袍,抬步便走。 一路无话。 待抵达平南驛站,举目望去,只见院中情形,与上次来时大不相同。 几名帮工正在门前空地上清点货物,分门別类,逐一登记造册。 一名年轻道人坐在旁边竹椅上,端著茶盏,偶尔抬眸扫一眼,似是监工。 夏平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道人身上。 脚步不停,拱手笑道: “敢问可是礼道友?在下不良人案首夏平,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礼云极放下茶盏,起身还礼: “原来是夏案首,久仰大名。” 夏平走近几步,扫了一眼院中货物,赞道: “道友当真是好神通,初来乍到,便破了大案,夏某佩服。” 礼云极微微一笑,谦逊道: “道友谬讚,不过是侥倖占了几分道籙之利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夏平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 “不日,我將於城中设宴,邀请平南城各路修士谈玄论道,道友若是有暇,不妨赏脸一敘。” 礼云极接过请帖,收入袖中: “案首盛情,礼某自当前往。” 夏平笑了笑,也不多留,拱手作別,转身离去。 他前脚离开没多久,陈知白后脚便从后院踱步而出。 他看了看院中堆积的货物,拱手笑道: “恭喜师兄,首战告捷。” 礼云极摇了摇头,將陈知白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道: “你且与我说实话,那些夹带的私货,你打算如何处置?” 陈知白隨口道: “这是师兄的战利品,师兄想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 礼云极眸光微凝,意味深长道: “不敲打一番?” 陈知白轻轻一笑,风轻云淡道: “些许蝇头小利,还不值得我费心思敲打。不过是担心黄狗吃屎,白狗遭灾罢了,这才顺手为之。这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有多大屁股,穿多大的裤衩。” 礼云极闻言一怔。 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位由他引荐入门的小师弟,他已然有些看不懂了。 陈知白陪著师兄又说了几句閒话,便打了个呵欠,告辞补觉去了。 接下来数日,平南驛站风平浪静。 货物清点完毕,该归还的归还,该入库的入库。 赵辞、於錚二人终究还是没拿到私货。 不敢提,也怕引火烧身。 陈知白闻言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又过两日,陈知白问起师兄何时回观。 礼云极道:“难得出来一趟,打算再待两日。” 陈知白点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便这般平静下来。 陈知白晚上讲课,白天补觉,聚兽籙以惊人速度完善著。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或许要不了几个月,便能登阶初玄圆满,求取调禽籙了。 这日,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山影重重。 陈知白起身,理了理衣衫,划开灵界裂隙,迈步而入。 今夜,又该开讲了。 行至目的地,便见篝火旁的规模,已然壮大了两三倍。 粗略数了数,围著火光的精怪,少说也有三十多头。 大大小小,蹲的蹲,臥的臥,挤得满满当当。 有那后来者挤不进来,便爬到树上,或是蹲在远处岩石上,竖耳倾听。 其中有不少精怪,应该是这几年才吞了帝流浆成精的,懵懵懂懂,连话都不会说,只是开了智,怯生生的站在外围旁听。 陈知白也不嫌弃,来者不拒。 只是如此一来,进度难免拖沓下来。 常有新来的精怪,听了三五句,便急急忙忙道:“搬山前辈,俺是新来的,吐纳之法还没听过哩,能否从头讲讲?” 陈知白耐著性子讲了。 讲完吐纳,又有新来的要听气刃。 陈知白便又讲气刃。 这般来来去去,原本打算讲完气刃就讲二重劲的,硬生生拖了半个月。 今夜,他瞧著火堆旁又多了几张生面孔,再看看角落里那几位颇有几分道行的老面孔,心里有了计较。 吐纳与气刃,这几个老资歷早就听腻了,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留不住他们。 陈知白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朗声道: “今儿个,咱们讲讲二重劲。” 几名老精怪眼睛顿时一亮。 “这二重劲说来玄乎,其实不过是个巧劲儿,关键在於运气之巧……” 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目光越过篝火,投向火光之外的黑夜。 眾精怪一怔,隨即齐刷刷扭过头去。 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 不紧不慢,踏在枯枝落叶上,沙沙作响。 少顷,一道身影从夜色中走出。 火光跳动,映出那身影的轮廓——人身,牛首。 一对牛角包铜,透著森森冷意。 它缓步走近,在篝火边缘站定,居高临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陈知白身上。 “你就是搬山?” 声音低沉,瓮声瓮气。 陈知白端坐青石,微微頷首: “正是。” 牛头妖点了点头,语气平平道: “我家岁煞山君,听说了你的名號。叫你过去,给他讲法,现在走吧。” 话音一落,篝火旁顿时炸开了锅。 “岁煞山君?!” “是那位……” “樟柳神座下大护法?” 眾精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惊惧,有的缩了缩脖子,有的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陈知白耳力甚好,听得只言片语,心中便有了数。 ——岁煞山君,赫然是樟柳神麾下鼎鼎有名的大妖。 这位岁煞山君,据说修行上百年,凶名在外,等閒精怪见了,绕道走都嫌慢。 “好说,不过……” 陈知白轻轻頷首,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眾精怪,道: “且先等我將今晚之道讲完。” 牛头妖闻言,眉头一皱,鼻翼翕动间,喷出两道白气。 “我让你现在就走,没听到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剎那间,篝火旁安静下来。 第78章 学生当拜先生 就在这时,篝火旁一道声音响起: “牛道友且慢。” 木客站了出来。 牛头妖扭头看去,冷笑道:“你想拦我?” 木客连忙摇头,青色面颊堆出笑意: “岂敢岂敢,只是搬山道友在此讲法多日,在座的都交了束脩,確实不好走开。道友不妨也坐下来听讲一二,待讲完这遭,再走也不迟。” 树梢上,夜梟精也是附和道: “正是正是,道友远道而来,不妨歇歇脚。搬山道友讲的道,著实玄妙,听一听,不亏。” 牛头妖闻言,冷笑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我做事?” 木客脸上笑容陡然一僵。 牛头妖转回头,盯著陈知白,一字一顿道: “最后问你一次,走,还是不走?” 篝火旁静得落针可闻。 眾精怪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有那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挪了挪屁股。 陈知白端坐青石,神色不变,淡然道: “自古只有学生拜见先生,从无先生拜见学生之理。” 他看向牛头妖:“既然是求我讲法,那就让岁煞山君自己过来。” 此言一出,篝火旁顿时炸了锅。 “这……” “搬山道友这是……” “疯了不成?” 眾精怪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牛头妖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怒极反笑: “好胆!好胆!” 它牛眼圆瞪,鼻翼翕动间,喷出两道白气: “也敢羞辱我家山君,找死!” 话音未落,它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直直朝陈知白衝去。 眾精怪惊呼出声,纷纷后退。 陈知白依旧蹲坐青石,纹丝不动。 仿佛被嚇傻了。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陡然炸响! 只见那牛头妖衝到半路,身形突然一僵,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击中。 它踉蹌两步,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 紧接著,浑身颤抖,蜷缩成一团。 “咯咯……” 牙齿打颤声,轻轻响起。 篝火旁,顿时一片死寂。 眾精怪呆若木鸡,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这就……跪了? 他们看看蜷缩惨叫的牛头妖,又看看青石上端坐不动的陈知白,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本以为搬山会被镇杀,情况最好,也是大打出手一场。 谁也没想到,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几个老精怪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看得分明,从头到尾,陈知白连手指都没抬一下。 这是何等手段? 陈知白俯视著脚下蜷缩颤抖的牛头妖,面色微沉,淡淡道: “滚。” 牛头妖如蒙大赦,挣扎著爬起来,踉踉蹌蹌,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之中。 这一刻,篝火旁,安静得只剩下柴火燃烧的毕剥声。 眾精怪呆坐当场,大气也不敢出。 看向陈知白的眼神,已然与之前大不相同。 它们大多虽然知道陈知白掠夺人族驛队的战绩; 但这半个月来,他不厌其烦地讲法传道,有问必答,和和气气,已然令眾精怪尊崇之余,也少了几分敬畏。 还当是木客这般好说话的主儿。 谁想到,竟然如此生猛。 看著不曾化形,或许,仅仅是不屑於化形罢了。 陈知白仿佛没事人一般,拍了拍肚皮,环顾四周,笑道: “诸位莫要被那畜生搅了雅兴,来,咱们继续讲二重劲。” 讲道继续。 可眾精怪的心,却已不在此处。 有的偷偷打量陈知白,目光闪烁; 有的心不在焉,频频望向黑暗深处,似在担心什么; 还有的,悄悄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 陈知白恍若未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讲著。 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篝火旁的精怪,已然走了一半。 留下来的,不是成精不久,浑浑噩噩的精怪,便是听讲多日的老面孔。 陈知白看了看天色,住了口,起身道: “今晚就到这里吧。” 眾精怪如释重负,纷纷起身行礼,三三两两散去。 陈知白正要离去,却见木客径直走来,神色复杂的拱手道: “搬山道友。” 木客嘆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山林,苦笑道: “今晚出了这档子事,这山里,怕是待不下去了。我得走了。” 陈知白闻言,神色微凝,拱手道: “是我连累道友了,坏了道友的道场,实在过意不去。” 木客摆手,洒脱一笑: “道友言重了!既为精怪,本就四海为家。一个住的地方罢了,换一处便是,正好换换心情。” 陈知白看著它,微微沉默,隨即拱手一礼: “道友保重。” 木客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 “道友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岁煞山君……可不是好相与的。” 说罢,大步流星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陈知白望著它离去的方向。 良久,收回目光,领著红玉,转身离去。 山林重归寂静。 失去薪柴的篝火,也逐渐熄灭。 光影变幻,一日匆匆。 夜色再度降临,群山如墨染就。 昨夜的篝火处,又有几道身影探头探脑地摸了过来。 却是一只狗獾、一只貉,还有一条菜花蛇。 它们行至篝火旁,动作明显有些迟疑,似乎在疑惑,今儿,怎么没“妖”了? 在踟躕中,几头精怪还是耐著性子等待起来。 等了约莫两炷香时间,林间传来脚步声。 三只精怪齐刷刷扭头看去。 便见陈知白从树影中走出,身后跟著红玉。 他看了一眼篝火旁的三道身影,面上浮出笑意,拱手道: “几位道友倒是道心赤诚。” 狗獾“呦呦”叫了两声,连连点头,满脸欢喜。 貉缩了缩脖子,往狗獾身后躲了躲。 菜花蛇依旧盘著,只是把脑袋垂低了些。 红玉主动跑出去,叼了些枯枝干柴回来,堆好篝火,陈知白点燃,昏黄的火光,立即驱散了夜色。 陈知白走到青石前,一屁股坐了下来,笑道: “今日儿没人催促,咱们就讲吐纳之道,如何?” 狗獾连连点头,两只前爪合在一处,学著人样拱手作揖。 貉也忙不迭点头。 陈知白微微一笑,隨即侃侃而谈起来。 他讲的很慢,似在照顾三头开智不久的精怪。 讲到一半,忽听头顶“扑棱”一声。 一只夜梟落在枝头,它看著篝火旁熟悉的身影,眼珠子瞪得像两盏铜铃。 “道友好胆气,得罪了岁煞山君,还敢拋头露面!” 一道陌生声音,道出了夜梟心中之言。 陈知白循声望去,便见篝火外的黑暗中,一头白虎缓缓踱步而出。 第79章 白衣白髮白少女 那白虎身形修长,皮毛如雪,眸如琥珀,倒映著摇曳篝火。 它行至篝火边缘,便驻足不前,恰好停在光影交界之处。 陈知白不慌不忙道: “道友胆气也不小,知道我得罪了岁煞山君,还敢过来见我。” 白虎闻言就地臥了下来,尾巴悠然一扫: “有点意思!” 它话锋一转: “如果我没猜错,你在此传道授业,说是效仿樟柳神之举,实则是想藉此投入樟柳神帐下。既然如此,岁煞山君相邀,为何不去?” 陈知白闻言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如果樟柳神帐下都是岁煞山君这等货色,那樟柳神不拜也罢!” 此言一出,篝火旁的空气似乎都凝固起来。 夜梟下意识扑棱翅膀,隨时准备逃离,却又按捺不住满心好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白虎眼中掠过一抹异色: “山中精怪,所求或庇护,或神通,或长生。没想到,你倒学了人族的几分虚偽。” 陈知白懒得爭辩,直接问道: “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所来又为何事?” 白虎缓缓起身,懒洋洋道: “吾名白姑,乃樟柳神座下大护法。昨儿听说了你的事儿,颇有兴趣,我山中精怪不少,你可愿去讲道?我以穀神祭入殿名额,为束脩,如何?” 陈知白陷入了沉默。 他对穀神祭兴趣不大,也不想参加。 毕竟那位樟柳神,传闻太强,他可不確定,在它面前能不能藏得住身份。 不过,却对白姑所言的讲道,颇有兴趣。 想到这,他隨即道: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白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篝火旁蜷缩著的三头小精怪: “今晚可还要为它们传道授业?” 陈知白頷首: “当然。” 白姑闻言,眼中似有讚赏之色: “既然如此,那等你讲道完毕,再去大延山落英峰寻我。” 说罢,它张口一吐,一枚树叶轻飘飘飞出。 陈知白接过,打眼一看,大小如铜钱,通体碧绿,触之如玉,叶面上凝聚著一个“柳”字,有微光流转。 白姑又道:“岁煞山君那边,你不必担心。它若敢动你,便是与我为敌。” 陈知白连忙道:“多谢道友。” 白姑微微頷首,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陈知白望著白姑消失背景,隨即抬头看向枝头夜梟: “道友,可知道白姑之名?” 夜梟歪了歪脑袋,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不知,大延山护法向来是那几位,这白姑……听著面生,怕是新晋的吧?”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头看向篝火旁的三头小精怪,微微一笑: “方才讲到何处了?咱们继续……” 讲道继续。 三头小精怪初时还有些惊惶,时不时往黑暗里瞄一眼。 渐渐听得入神,便忘了害怕,狗獾甚至学著陈知白的模样,一本正经地闭目吐纳起来。 一夜无话。 至天边泛起鱼肚白,陈知白收住话头,起身道: “三位道友,篝火讲道,至此便结束了。” 狗獾一怔,“呦呦”叫了两声,似是不舍。 陈知白看著它,面上浮出笑意: “日后有缘,你我再会。” 陈知白朝它们拱了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红玉紧隨其后,一人一狐,没入晨雾之中。 …… 平南驛站。 日头高照,陈知白用罢早饭,照例在驛站內巡视一圈,这才回屋,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已是午时。 他唤来赵辞、於錚二人,吩咐道: “我要闭关一段时日,短则七八天,多则十天半个月。这段日子,驛站诸事,还要烦劳二位师弟多多费心。” 赵辞闻言,眼睛顿时一亮,驛队被劫之事,让他损失惨重。 正琢磨著怎么变本加厉捞回来。 眼下师兄闭关,正是方便了他们,自然是连忙拱手道: “师兄放心,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待二人退下,陈知白又唤来庆忌,吩咐一番,末了道: “驛站若有急事,你可往返平南城与麻姑山之间,我感应到你的位置移动,自会返回。” 庆忌欣然頷首。 一切交代完毕,还未到晚间,陈知白便身影一晃,遁入灵界,略一辨明方向,便一路往大延山,深处行去。 蝙蝠在前开道,振翅无声。 走了一程,他渐渐察觉出异样来。 却见山中精怪,越来越多。 初时只是零星遇见,远远望见便避开了。 越往深处,精怪越多。 待行至大延山深处,山野间竟然出现踩实的山路。 又行数里,前方现出一道关卡,有精怪在此值守。 陈知白取出那“碧绿柳叶”,守卡精怪见状,登时又惊又畏,连忙放行。 看得他愈发惊讶。 虽然他早就从红玉口中,了解了几分樟柳神势力,但亲眼所见,还是震撼人心。 过了关卡,山里精怪密度更上一层楼,隱隱还有村落出现。 有官道一直贯通至大延山深处。 沿著官道而行,很快便抵达大延山核心。 举目望去,十余座山峰,坐落云间,峰上云雾繚绕,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 若非事先知晓,陈知白怕是,还以为误入了哪家仙门大派的山门。 他略一打听,往一座偏峰而行。 至山腰,过牌楼,便见一头獐子精迎了上来。 那獐子精身著灰袍,修出人手,学人抱拳,滑稽而有趣:“可是搬山道友?” 陈知白拱手:“正是。” 獐子精侧身引路: “大护法早有吩咐,道友请隨我来。” 一熊一獐,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沿途或殿宇楼阁,或草庐茅屋,时不时有精怪穿行其间。 行至山峰,獐子精领陈知白入了一片建筑群,在一座青砖黛瓦的静室前,停下脚步: “白大护法,搬山道友到了。” 里头传出一道清朗的女声: “进来吧。” 獐子精推开门,侧身让开。 陈知白跨过门槛,放眼望去,静室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壁上掛著一幅山水,窗外可见流云。 矮几后,坐著一名白衣白髮少女。 她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雏发未燥,而艷媚入骨,怀中抱著一只白猫,正在看书。 陈知白目光一怔,带著几分迟疑。 少女抬头,微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第80章 再见猫化虎【二合一】 陈知白目光微凝。 眼前这白衣白髮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一顰一笑间媚態天成。 乍看分明是人身,却偏偏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异样。 要知道,精怪化形,手段繁多。 或以法力勾勒假身,形似而神非,如水中月镜中花,法力一收便现原形; 或夺胎换骨,重塑肉身,此乃血肉之变,脱胎换骨之后,与真正的人族无异。 不过,並不是所有精怪,都会变作人形。 还有相当一部分精怪,往往会选择返祖,唤醒上古血脉。 ——毕竟能够繁衍至今的精怪,祖上都曾阔过,血脉深处自然藏著远古大妖的印记。 除此之外,还有披皮覆壳,假借外身; 借物寄形,附体之灵; 岁时蜕化,自然变態……等等,不一而足。 眼前这白衣白髮少女,陈知白看不出半分幻化之感。 她坐在那里,呼吸绵长,气血充盈,分明是一具活生生的肉身。 可若说是夺胎换骨,又未免太过精致。 心中自然迟疑。 直到少女开口,方才肯定,连忙拱手作揖: “熊某,拜见大护法。” 这白衣白髮少女,正是昨夜那白虎——白姑。 白姑微微一笑:“不必多礼,坐吧。” 陈知白依言落座,下意识看了一眼白姑怀里的白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路上可还顺利?可有不长眼的精怪叨扰?” 白姑放下书卷,隨意问道。 陈知白道:“承蒙大护法信物,一路顺畅。” “那就好。” 白姑闻言,唇角微弯,似是满意: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先去歇息,熟悉熟悉周遭环境。明日一早,再开始授课,如何?” 陈知白起身抱拳:“但凭大护法安排。” 白姑頷首,朝门外唤道:“来人。” 方才那引路獐子精应声而入。 白姑吩咐道:“领搬山道友去东院客舍,好生安置。若有短缺,只管来报。” 獐子精躬身应是,侧身引路。 陈知白朝白姑拱了拱手,转身隨獐子精离开静室。 出了门,沿著青石小径蜿蜒而下。 七拐八拐中,行至东院,推开客舍木门,竹榻石案,虽然粗糙,倒也一应俱全。 陈知白从褡褳中,摸出一枚灵石递了过去: “劳烦引路,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獐子精一愣,下意识摆手:“这如何使得……”眼睛却盯著灵石,挪不开来。 陈知白笑道:“不瞒道友,熊某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道友若方便,还望指点一二便好。” 獐子精听到这话,顿时鬆了一口气,连忙接过灵石,塞入袖中。 “搬山道友太客气了……” 陈知白微笑,將獐子精请入上座,虚心求教起来。 獐子精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山中禁忌规矩也不是什么机密,索性敞开了指点起来。 “这山中规矩不多,却也不少,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切莫隨意打杀精怪,这里不是山外,大家各凭本事。在大延山,只要吞吐了灵气,那便是成了精,得了大王的庇护……” 獐子精侃侃而谈起来。 陈知白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獐子精见他听得仔细,愈发来劲,又介绍起落英山的日常规矩。 譬如: 不准隨地大小便; 要在规定地方取水; 不能擅闯他人府邸; 不能抢夺他人配偶…… 陈知白越听心中越古怪。 这是规矩吗? 这简直就是在约束“兽性”啊! 他认真听著,顺口捧了一句: “道友不愧是白大护法身边的红人,果然什么事儿都门清,今儿要不是得了道友指点,怕是要闹笑话了。” 獐子精被这么一捧,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多活些年头,多见些事儿罢了。” 陈知白话锋一转,状若无意: “我听说,白大护法与那岁煞山君……有些不和?” 话未说完,獐子精脸色骤变,连忙摆手: “这可不能乱说!” 陈知白连忙摆手:“是我冒昧了,道友不必为难,这等隱秘之事,不说也罢。” 他这一退,反倒让獐子精有些过意不去。 獐子精搓了搓手,略一犹豫,声音压得极低: “我与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陈知白郑重点头。 獐子精道:“咱们大王,素来不喜私斗,明白了吗?不过嘛,那岁煞山君,確实看我家大护法不顺眼。” 陈知白眸光微动,试探道: “因为白大护法怀中……虎师?” ——虎师,寅卯君,猫化虎也! 獐子精闻言脸色骤变,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用力“嘘”了一声。 “莫要多言!” 陈知白若有所思,连忙转移话题。 两人又閒聊一会儿,獐子精这才喜气洋洋而去。 陈知白送走獐子精,转身迈入堂屋后,脸上笑意逐渐收敛。 …… 与此同时,不良人案首夏平私邸內,礼云极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 他皱眉道: “夏道友,你可知,莫说那樟柳神修为深不可测,便是其麾下大护法,亦有入玄修为。我等初玄修士前去营救,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决定在平南城逗留几日,正是因为夏平的邀请。 本以为是谈玄论道,顺便认识几位道友,结个善缘。 怎料,夏平一开口,竟然是要去腊山氏部落,营救被拐孩童。 这一刻,莫说他,堂內其他修士,亦齐刷刷看向夏平。 面对眾人目光,夏平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道: “我既然有此提议,自然也是做足了准备,绝非无的放矢。” 坐在他旁边的一名灰袍修士,沉声道: “愿闻其详!夏道友若真有把握,我等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夏平微微頷首,放下茶盏,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这才不慌不忙道: “好叫诸位知晓,那樟柳神虽然威名赫赫,庇护的却是望古部族。那腊山氏,不过是望古部族之下一支小小部落,这等规模的穀神祭,还不足以引来樟柳神的注视。” 他顿了顿,见眾人若有所思,又道: “再者,所谓穀神祭,不过是望古部族为求樟柳神庇护的献祭科仪。腊山氏拐骗十几名童子回去,於我等是惨事,於他们不过是添头。樟柳神岂会为了几名童子,自降身份,悍然出手,与我大玄王朝结怨?” 那灰袍修士闻言迟疑道: “话虽如此,可若是引来樟柳神座下大护法,那入玄修为,怕是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夏平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道友所言极是,此番营救最大风险,便是可能会引来樟柳神座下大护法。”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可诸位別忘了,我等修士,一无宗门背景,二无家族財力,想要往上走,唯有走暗路,耕瘦田,进窄门。若是事事求稳,这仙缘何时才能落到我等头上?若是此事容易,还轮得到咱们去做?” 在座几人,或出身微寒,或小宗旁支,或散修游勇,能在边陲小城平南城相遇,本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番话,可谓正戳中诸位痛处。 一个个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须知,望古部族的穀神祭,除了猎头祭祀之外,亦会献上大量宝物,以换取七月帝流浆夜的沐浴之资,若能在救人之余,顺手捞上一把,这仙途走得自然也將更加稳当。 夏平见眾人神色鬆动,直起身子,又拋出一句: “此番营救,既是为大玄效命,也是削弱腊山氏族,更是为我等博一场仙缘。” “不瞒各位,朝元宫的孙昉孙前辈,亦愿隨队相助。他老人家有著入玄修为,一手幻术出神入化,足以为我等提供最好的掩护。有他在,即便大护法亲至,我等亦有脱身之机。” 声落,在场眾人再也坐不住了。 那灰袍修士率先起身,抱拳道: “愿为大玄效力!” 其余两人亦纷纷起身应和。 夏平睹之,暗暗鬆了一口气,目光却落在礼云极身上。 这位不在计划之內,若能爭取,足以增加几分胜算。 要知道,老律观弟子擅御兽之道,本体虽然脆弱,却能发挥出以一敌十之效,手段之丰富,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而这位礼云极,乃以调禽籙入道,既能操控飞禽,便等於给队伍凭添无数双眼睛,於此行大有裨益。 礼云极沉默片刻,终於起身拱手: “礼某既为老律观弟子,愿为大玄效力。” “好!有礼道友相助,此番必然更添几分胜算。” 夏平大喜。 不想,礼云极迟疑了一下,又道: “我有一位师弟,乃平南驛站驛丞,若请他同往……” 话未说完,夏平便轻轻摇头,打断道: “不瞒礼道友,我之前已然私下邀请过令师弟,已被拒绝,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叨扰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夏平说得客气,潜台词却也十分清楚。 他夏平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第一次不来,那便不必再请,显得他这邀约之人太廉价。 礼云极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眼底却掠过一丝惊疑不定。 隨后眾人又討论起一些细节,直到日头西斜,眾人才在亢奋中,告辞离去。 夏平起身,將眾人送至静室门口。 不想,房门刚刚打开,檐角忽有翅膀扑棱之声。 礼云极下意识抬手,一只尾羽缀著一抹幽蓝的小鸟,翩然落下,稳稳停在他指尖。 那小鸟歪著脑袋,张开鸟喙,竟口吐人言: “礼云极听令,巡查院相召,速回老律观。” 待传讯完毕,隨即振翅而起,眨眼间便掠入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场眾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礼云极面露难色,一脸歉意地看向夏平,拱手道: “夏道友,师门相召,事出突然……怕是无法与诸位道友同往了。” 夏平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旋即舒展开来,仍旧客气道: “既是师门之命,自当遵从。礼道友不必为难,日后有缘,再聚便是。” 礼云极连声道歉,又朝其余几人拱了拱手,匆匆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待他身影不见,静室门前一时静默。 忽有嗤笑传来: “这传讯小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我看这是他自己寻的藉口吧?” 有人附和道: “我看怕是听到师弟不去,他也打了退堂鼓。” 又有人轻哼一声: “终究是朝廷的养马之所,做个弼马温,倒也安逸,这等刀头舔血的买卖,哪里敢沾?” 眾人顿时鬨笑而起。 夏平正色道:“礼道友或许真有要事……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眾人笑了笑,不再多言。 且说礼云极离开之后,立即赶往平南驛站。 本想向陈知白问个明白,不想师弟已然宣布闭关,概不见客。 礼云极闻言,心中顿时有所猜测,看来师弟这是早有预感,提前闭门谢客。 想到这,他索性也不再打扰,留下几句话,便领了一匹骏马,扬长而去。 …… …… 落英峰门槛不低,想要加入,开灵智,通人言,不过是最低门槛; 最要紧一条,须得脱去三分兽相。 换言之,哪怕是以法力勾勒假身,也得勾勒出双手,能拿,能捏,能干活。 陈知白一副熊身闯入,可谓格外扎眼。 头一日讲道,底下精怪们挤眉弄眼,满脸质疑。 仔细看去,下面哪个精怪瞧著不比他更像精怪? 更有胆大者,直接揶揄嘲笑起来。 “一副熊身,连手都没化出来,也敢来落英峰讲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虽然不会化形,但肚子里的货,说不定比咱们多呢?” 有狐精嘴上说著恭维话,语气却满是揶揄。 全没把这黑熊放在心上,引来一阵鬨笑。 陈知白懒得跟畜生见识,径直开了腔。 起初尚有窃笑者,听著听著,那轻蔑便渐渐散了。 有人凝神细听,有人恍然有所悟。 老律观传承数百年,师承九大道脉之一的驱神御灵道,总结而出的吐纳经验,岂是一支不入流精怪能比得了? 几炷香的功夫,满堂寂然,再无人敢小覷於他。 讲法毕,陈知白顺势问起那以法力勾勒假身的手段,只言是深山老林,绝少接触外界,故而不懂此道。 眾精怪闻言如献宝般,七嘴八舌,讲述不休。 听得陈知白一个脑袋两个大,正要私下总结一番。 不想,白姑竟遣人送来一枚玉简。 玉简青萤流转,赫然是一篇假身勾勒之法,名为《凝形化气诀》,记载颇为详细。 陈知白接过,只瞧了一眼,双眼登时亮了起来。 第81章 穀神祭 仔细看去,这假身勾勒之法,与其说是幻身之法,倒不如说是將法力“由虚转实”之法,覆於体表,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 可在陈知白眼中,这不就是皮肤编辑器吗? 既然是皮肤编辑器,理论上是不是可以將某些部位,编辑得更大、更长、更坚挺一些…… 一个大胆念头,悄然浮於心尖。 他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经过白天诸多精怪的指导,此时再系统阅读典籍,他迅速明白原理。 竟与《空吟气刃》有几分相似之处。 毕竟都是將法力由虚转实。 他不再犹豫,连忙尝试修行起来。 然而,这一修炼,他顿时明白,白日里那些精怪为何嘲笑他了。 这幻身之法,果然有些门道。 由虚向实,原理不过是改变法力结构。 这一步倒是不难,只花了半天功夫便摸到了门槛。 难的是如何维持,乃至自由活动。 第一天,他堪堪凝聚出双手,仅能维持轮廓不散; 第二天,那幻化之手,已然能微微弯曲,活动三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第三天,已然能够缓缓自由屈伸; 第四天,五指灵动,与真手无异。 待到第五天,他披一身衣衫,顶著黑熊脑袋,袖中探出两条人臂,步入讲堂。 满座妖邪登时目瞪口呆。 在座诸位,哪个不是熬了数月,乃至数年光阴,才勉强掌握幻化之道? 若非如此,落英峰上,早就人满为患。 可熊搬山,只用了五天。 这等天资,简直匪夷所思。 也难怪,其生於荒野,便能摸索出诸多法力运用法门。 至此,满堂精怪,心服口服。 前来听讲者,也日渐增多。 更有精怪起鬨,让他讲一讲这幻身之妙。 陈知白自然是欣然应允。 等到天黑,回到独院,调息恢復之后,他隨即尝试最初冒出的“大胆想法”。 心神一动间,便见他手臂,忽然如软胶般延展而出,瞬息拉长,隔空握住一柄短剑,隨手挽了几个剑花。 旋即剑锋一挥,朝地面劈落。 “噹啷!” 手臂霎时崩溃,短剑落地,噹啷有声。 陈知白:“……” 果然,他能想到的,旁人没道理想不到。 幻身终究是法力凝聚而出,没有血肉骨骼支撑,毫无气力,乃至韧性。 他摇了摇头,看著落地短剑,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转眼已是五月末。 落英峰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躁动起来。 往日里,那些早早赶来占座的精怪,渐渐来得晚了; 来的晚了,心思也不在讲道上了。 三五成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穀神祭。 陈知白看在眼里,却浑然不在意。 每日仍是准时开讲,准时散场,风雨无阻。 五月二十八日。 傍晚时分,獐子精叩响院门,递上一张请帖。 赫然是穀神祭入宫请帖。 理论上,大延山精怪都能参加穀神祭。 但那不过是场面话。 真正的祭典,乃是在大延山主峰之巔——青烟渺宫。 能入青烟渺宫者,唯有樟柳神嫡系精怪,或少数受邀精怪。 至於其余精怪,只能在宫外,远远望著山巔灯火,图个热闹,凭运气撞三分机缘。 故而这些日子,落英峰上,四处可见精怪们钻营奔走。 五月三十日。 陈知白照常起身,讲课而去。 不想,偌大讲堂,空空荡荡。 之前还能看到的三五身影,今日一个也无。 唯有穿堂风掠过,掀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陈知白也不在意,端坐主座,闭目冥想。 极静之下,隱隱约约能听见山外的喧囂,如潮水般涌来。 讲堂內,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知白一动不动,內观聚兽籙,已然冗繁得看不出本貌。 距离大圆满,似乎只差一步。 只是这一步,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噠噠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知白睁开眼,便见獐子精探著脑袋,一脸惊讶地望来: “你还真在这儿?” 陈知白微微一笑:“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在这儿,能去哪儿?” 獐子精急得直跺脚:“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穀神祭快开始了,再不去,好位置都被抢光了!快走快走。” 陈知白微微一笑,应声而去。 獐子精,正是当初给他引路的獐子精,名曰张温序。 一熊一獐,出了落英峰。 陈知白脚步一顿。 山下,已是灯火绵延。 无数火把、灯笼,乃至神通,匯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从四面八方的山头涌来,往同一个方向——大延山主峰。 光河里,是密密麻麻的精怪。 有皮毛未褪的走兽; 也有骑著野猪的老鼠精; 亦有幻化出人形的大妖; 远远望去,当真是群魔乱舞,百妖夜行。 陈知白隨著人流前行,只觉目不暇接。 这等光景,人间哪里见得著? 便是志怪传奇中,也描摹不出这般离奇荒诞。 行至山脚,抬眼望去,大延山主峰拔地而起,巍巍然插入夜空。 火光长龙蜿蜒而上,沿著山道盘旋,一层叠一层,一圈绕一圈,直通山巔。 山巔之上,隱约可见宫殿轮廓。 陈知白隨人流拾级而上。 又行半个时辰,山势渐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宫殿,赫然立於山巔。 青烟渺宫到了。 一道朱红高墙横亘,將精怪分为两个世界。 墙內宫殿巍峨,墙外……黑压压一片,那是满山前来撞机缘的精怪。 步入宫殿,迎面便是一片巨大广场,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精怪,热闹非凡。 至此,陈知白停下脚步。 他的请帖,也只能让他止步於殿外广场上。 而最高处,乃是大殿之外的月台。 远远望去,月台上,灯笼高掛,隱隱能看到侍女林立,人影晃动。 那里,唯有樟柳神心腹高层,才有资格进入。 想来,白姑就位列其中。 此时,獐子精激动得浑身发抖,絮絮叨叨: “想我去年,还只能在宫外站著,连门槛都摸不著!今年竟进了宫內,真是託了白大护法的福气。你不知道,去年那穀神祭,是何等的壮观……” 它絮叨著去年的见闻,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陈知白偶尔点头,捧上一句,目光掠过广场: 便见广场上,飞禽走兽,蛇虫鼠蚁,披毛戴角,湿生卵化……大延山凡开了灵智,凝出幻身的精怪,几乎都匯聚於此。 ——这要是任由他拓印兽纹契约,怕是一夜之间,就能拉起一支千人精怪军队。 第82章 祭坛惊变 陈知白强压心头拓印衝动,静静等待著穀神祭的开始。 獐子精仍在絮叨,已然陷入莫名亢奋,陈知白却早已充耳不闻。 不知过去多久。 月台之上,忽有异光绽放。 初始如萤火,倏忽间便如骄阳升腾,刺得人双目生疼。 陈知白眯眼望去,便见一株巨大的黄金古木,自月台之上拔地而起。 那古木通体璀璨,枝干虬结,叶片如金箔打造,光芒万丈,顷刻间照亮整座主峰。 便是宫外那漫山遍野的精怪,亦被这光芒笼罩。 下一刻,山呼海啸之声轰然爆发。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 广场之上,无数精怪振臂高呼,声浪如潮,一波盖过一波。 宫外那头,更是喧囂震天,几欲將夜空掀翻。 陈知白夹在其中,被这声势所慑,只觉心神恍惚,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他凝神望去。 便见那古木之巔,光芒匯聚,缓缓凝出一道童子身影。 那童子约莫七八岁模样,身著金袍,头戴羽冠,面如太阳,浑然看不清五官。 他立於树巔,俯瞰眾生。 明明身形稚嫩,声音也稚嫩,却带著无法言喻的威严,缓缓开口: “吾名樟柳。” 四字一出,满山喧譁,戛然而止。 静得能听见山风掠过发梢。 童子目光扫过广场,扫过宫外漫山遍野的精怪,微微頷首: “今岁丰穰,百兽繁衍,皆赖尔等恪守山规。” “此番穀神之祭,尔当共享祭祀。” “祭典,开始。” 话音落罢,黄金古木光芒大放,冲天而起,如一道金柱,贯入云霄。 山呼海啸之声,再次爆发。 『这便是大延山之主——樟柳神?』 陈知白满心触动,周遭忽然响起诡异的祈祷之声。 那声音起初极低,如蚊蚋嗡鸣,渐渐匯聚,越来越大,逐渐盖过了欢呼声。 欢呼声也隨之减弱。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 “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 “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那声音低沉,齐整,带著某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 陈知白神色怪诞。 这声音,这祷词……好生熟悉! 这不正是腊山氏刺青山民,在鬼火塘边吟诵的祈祷声么? “开始了,开始了。” 獐子精一脸激动,扯著陈知白袖子,浑身发抖。 倏地,黄金树光芒再度大放。 那光芒炽烈如火,竟在黄金树周围,凭空燃烧起来。 獐子精一脸震惊,瞪大了眼: “不对,不对!去年……不,之前没有这火!” 陈知白眉头一皱。 ——樟柳神这是修为更进一步了? 念头未落,便见那火光中,竟缓缓浮现一幅幅画面。 如水中倒影,如镜中观花。 赫然是无数部落的祭祀景象。 或在山谷,篝火成列; 或在山巔,月华如练; 或在湖边,水波粼粼; 或在树屋,藤萝垂掛。 无数山民团聚一处,升起巨大的三角鬼火塘。 他们一圈圈环绕著鬼火塘,披髮跣足,手舞足蹈,吟诵著那古老的祈祷之言。 有大祭司登台,头戴羽冠,面涂硃砂,宣读祷神之辞。 少顷,无数祭品依次罗列,奉入火中。 醃肉、布匹、穀物、珠宝,乃至武器…… 紧隨其后的,乃是各种充当祭品的活人。 这些人,被绳索捆绑,踉踉蹌蹌,被推到祭坛之前。 其中,少数身著大玄衣袍,面如死灰; 更多的却是披髮纹身的望古部族的打扮。 每年开年之后,至五月的猎头风俗,儼然成瞭望古部族控制人口,同台竞技,优胜劣汰的舞台。 弱者,將成为祭品,供奉樟柳神。 火光摇曳中,画面愈发清晰,祈祷声也愈发高亢。 有战士登台,高举鬼头刀。 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滚落。 鲜血喷涌间,无头尸身,颓然倒下。 山民们欢呼著,將尸体连同祭品,推入鬼火塘中。 陈知白睹之,隱藏在皮毛之下的兽形籙瞳,骤然一缩。 却见那无头尸身丟入鬼火塘后,立即便有一道道魂魄,从黄金古木周围的火焰中涌出,涌向樟柳神。 陈知白只觉后背发寒。 这便是……祭祀的真相? 他尚未细想,便见那漫天祭品,忽然自火焰中洒落。 如雨点般落向广场。 少数飘向宫外。 醃肉、布匹、宝石、武器……甚至还有符籙、法器,泛著各色灵光。 广场上群妖欢呼,高举双手,爭相迎接。 却无人敢肆意抢夺。 陈知白仰头。 看著漫天洒落的祭品,终於明白为何大延山一带的精怪,心甘情愿放过刺青山民。 这一刻,望古部族的各大部落,似乎约定好似的,此起彼伏,一个个祭祀画面在火光中闪现。 以至於从天而降的祭品,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穀神祭的气氛,也在迎接祭品中,达到了高潮。 一时间,群妖欢呼,群魔乱舞。 陈知白立在群妖之中,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看向山巔的黄金古木。 那古木依旧光芒万丈,静静吸纳著从人间涌来的亡魂。 那童子身影,立在树巔,俯瞰眾生。 倏地。 那縈绕在广场上的祈祷之声,陡然消失。 化为一声悽厉惨叫: “啊——” 那声音,赫然是从火光中的画面传来。 眾精怪愕然抬头。 便见一道火焰画面中,腊山氏部落的祭坛上,光线忽然扭曲。 如水面投石,涟漪盪开。 七八道人影,自扭曲光影中涌出。 这些人影,身著劲装,动作矫健如猎豹。 身形一闪,便衝到即將被祭祀的孩童之前,一挥手,便將其收入储物袋中。 再一挥手,那本该献祭樟柳神的一应祭品,也在剎那间,凭空消失。 无数祭祀山民,被这惊变,惊得目瞪口呆。 等他们反应过来,天空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吼——” 便见一条五爪神龙,自空中俯衝而下。 那龙身长十数丈,鳞甲青黑,双目如电,携风雷之势,直扑欲衝上祭坛的刺青山民。 眾山民大惊失色,下意识闪避。 神龙自他们头顶呼啸而过,捲起阵阵劲风,却无半点伤害。 假的? 待他们回过神来,祭坛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半个人族修士? 这一刻,腊山氏族,一片譁然。 大延山主峰之上,群妖更是沸反盈天。 谁也没想到,在这等盛大庆典之上,人族修士,竟然敢当著樟柳神的面,抢夺它们的祭品。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樟柳神的大不敬! 陈知白眉梢一挑,脑海中立即想起,庆忌曾提起的不良人案首夏平的邀请。 原来都应在这了。 他驀然抬头,看向山巔月台上那株黄金古木。 这一刻,黄金古木,依旧光芒万丈。 只是古木托举的身影,却安静到了极点。 它俯瞰著火光中那空荡荡的祭坛,俯瞰著那仓皇失措的山民,俯瞰著山上沸腾怒吼的群妖,一言不发。 却缓缓张开双臂,欲將脚下的山、火中的人、怒吼的妖,尽数纳入怀抱之中。 第83章 能救一人是一人【二合一】 樟柳神的举动,令陈知白心生几分不祥。 黄金古木依旧璀璨,可那光芒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刻。 古木之下,无数金色根须破土而出。 这些根须粗如虬龙,疯狂扎入周遭火焰之中。 火焰翻涌,根龙穿梭。 剎那间,火光中的画面陡然一变。 腊山氏部落周围的山谷,忽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光柱。 光柱冲天而起,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將方圆五十里尽数笼罩,化为囚笼。 与此同时,漫天火焰,轰然炸开,如星火坠落,洒向广场,洒向宫外。 星火落地,弹指间化为一座座鬼火塘。 一座,两座,十座,百座…… 眨眼之间,主峰上下,已燃起密密麻麻的鬼火塘。 “腊山氏方圆五十里,皆为吾之坐坛。” “凡入內者,皆为祭品。” 樟柳神立在树巔,俯瞰群妖,声音平静: “杀窃贼者,封左护法!” 此言一出,主峰上下,一片死寂。 少顷,群妖沸腾。 喧譁之声,轰然炸响。 “大王万岁!” “杀——” “杀杀杀!” 无数精怪,霎时间血贯双眸,爭先恐后的跃入身旁的鬼火塘。 火焰一闪,身形消失。 没多久,广场便空了一大半。 宫外那头,更是喧囂震天,密密麻麻的精怪如蝗虫过境,纷纷涌入鬼火塘。 獐子精已然红了眼,扯了扯陈知白袖子,声音发颤: “快快快!快走,晚了就没了!” 说著,便是狂奔而去。 陈知白看著身边躁动的群妖,心中嘆了一口气,这要是还站在原地,只怕扎眼至极。 不得不冲向最近一座鬼火塘,跃入其中。 …… …… 且说夏平一行人,借著孙昉的幻术遮掩,趁腊山氏山民惊愕之际,已然掠出数里之外。 “成了,哈哈哈,当真成了!夏道友果然神机妙算。” 一位名叫赵宿的修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腊山氏火光,满脸亢奋之色。 更有修士哈哈笑道: “今晚回去,定要不醉不归。” 夏平虽也心头火热,却仍强压喜色,沉声道: “诸位莫要大意,须得先离了这腊山氏地界,方算全功。” 身著青袍的孙昉走在人群中央,一边维持著幻术,一边頷首道: “夏小友说得是,孙某这幻术虽能遮掩行藏,却也经不起樟柳神的细细探查,快走。” 眾人应诺,加快了脚步 眼看过了前方山坳后,便踏出腊山氏边界,夏平暗暗鬆了一口气。 此行虽险,终究成了。 他不由想起礼云极,乃至平南驛丞来。 不知道,他们得知此事,会作何表情? 正想著,前方山坳处,忽然金光一闪。 一道金色光柱,自地面冲天而起。 那光柱粗逾十尺,璀璨夺目,直贯云霄。 夏平脚步一顿,瞳孔骤缩。 不等他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光柱,蔓延成列,冲天而起。 將他们、乃至腊山氏部落圈入其中。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却威严无匹的声音,自九天之上传来: “腊山氏方圆五十里,皆为吾之坐坛。” “凡入內者,皆为祭品。” 声落,天地俱寂。 夏平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方圆五十里,尽成樊笼。那樟柳神……这是要將我等困死於此。” 孙昉脸色铁青,猛地取出一枚玉简,法力注入其中,当空一划。 下一刻,他身子一震。 “灵界……进不去了?” 他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不可置信:“这是被封印了?” 此言一出,眾人如遭雷击。 赵宿下意识质问道: “夏道友,你不是说……樟柳神不会出手吗?” 夏平脸色惨白,默不作声。 樟柳神確实没有对他们亲自出手! 却设下了这座牢笼,驱使群妖猎杀他们。 眼下,方圆五十里,尽成猎场。 这让他还能怎么说? 在满心苦涩中,他驀然冲眾人抱拳道: “我出去引开他们,等我一死,它们找到了献祭財物,应该也就散了。那些平南孩童,还要拜託前辈,送出去。” 此言一出,眾人愣住了。 赵宿下意识道:“夏道友,我们再想想办法……” 话未说完,便被夏平摆手打断。 他拍了拍袖兜,那里藏著装满献祭財物的储物袋。 “它们找不到人,不会散的。此事因我而起,理该由我承担因果。” 夏平话锋一转,又道: “夏某只求前辈,莫要断尾求生。否则相互攀咬之下,谁都走不脱。” 这话说得隱晦,却在微妙间,直刺孙昉心底。 孙昉面色微变,旋即郑重还礼: “夏小友放心,孙某必竭尽全力,將孩童送还平南。” 夏平点了点头,驀然转身,衝出幻术遮掩之地。 他离开没多久,当即厉声大喝: “尔等妖孽,也敢伤我大玄子民,统统给我去死!” 霎时,声震四野,引来群妖瞩目。 眾精怪先是一愣,旋即化为狂喜。 “小偷!” “是人族小偷!” “杀——” 剎那间,无数精怪蜂拥而至。 夏平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周身法力鼓盪。 气禁神通轰然张开。 那冲在最前的几头精怪,只觉浑身一空。 莫说妖力神通,便是幻身,也在剎那间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一身爪牙。 夏平挺剑而起,剑光如雪,一剑刺穿一头狼妖咽喉,鲜血喷溅; 再一剑,又斩落一头狐妖头颅。 这一刻,他身形腾挪,剑光所过,尸横遍野。 眨眼间,便有七八头精怪毙命剑下。 群妖大哗。 “此人凶悍!” “莫要近身……” “用妖术!” 可气禁神通之下,妖术近身之后,尽数失效; 试图以爪牙搏杀者,又成了待宰羔羊,一时竟只能看他逞威四方。 此时,夏平浑身浴血,剑势愈发猛烈,大开大合间,似要將平生所学,尽数施展。 然而精怪实在太多,杀了一头,涌来三头,杀了三头,涌来十头。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儘是猩红眼眸。 夏平左支右絀,身上渐渐添了伤口。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 哗啦! 无数祭品財物从天而降,洒落一地。 布匹、宝石、武器,乃至泛著灵光的符籙,在金色牢笼下,熠熠生辉。 群妖一愣。 有精怪下意识伸手去接。 夏平趁此机会,一剑盪开身前三头精怪,纵身跃出包围圈。 他大口喘息,浑身伤口血流如注,却仍咬牙挺剑,再次冲向精怪聚集处。 一剑,杀一头。 两剑,再杀一头。 可他脚步已然踉蹌,剑光也渐渐迟缓。 满山遍野的精怪,却杀之不尽,斩之不绝。 倏地,一道流光,自半山腰呼啸而来。 那流光太快,快到夏平只来得及扭头看去。 他下意识张开气禁神通,神通运转到极致,不想,那流光却毫无阻碍,径直穿过。 “噗——” 金属撕裂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根长约丈许的精钢马槊,携万钧之力,將夏平整个人撞得拋入空中,直直飞出去十余丈,“砰”的一声,被钉在地上。 马槊贯穿胸腹,將他高高挑起,悬在半空。 夏平如一只血葫芦,掛在槊杆上,他下意识抓住槊杆,试图拔下马槊。 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这一槊,纯粹是肉身之力,蛮横无匹,已然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颓然鬆开双手,怔怔抬头。 金色根须编织的天空,在眼中渐渐模糊。 月光透过根须缝隙洒落,如碎银点点。 『可惜了……』 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瞳孔,隨之扩散。 一头高约丈许的象头精怪,踏著大地隆隆而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 它走到马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探,抓住夏平尸身,一把提起。 “吼——” 象头精怪仰天长啸,將尸体高高举起。 四周群妖见状,齐声欢呼,声震山林。 一里开外的山坡上,目睹这一切的孙昉等人,满心苦涩。 赵宿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却说不出话来。 孙昉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夏小友已去,我等须儘快离开,莫要让他白死。” 眾人默默点头。 然而,欢呼声落下,群妖却並未散去。 非但未散,反而愈发亢奋地漫山遍野搜寻起来。 一头头精怪俯低身子,鼻子耸动,耳朵竖起,目光如电,一寸一寸搜过山林。 “怎么……还没散?” 赵宿一脸茫然,声音发颤。 有人颤声道:“莫非……精怪知道我们有多少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如坠冰窟。 若真是如此,夏平可就……白死了! 孙昉低声道:“快,跟我走!我知道一处山体裂缝,狭长幽深,或可矇混过去。” 眾人精神一震,正要动身。 不料,恰在此时,一道金色光芒,自九天垂落。 径直照在他们以幻术遮掩之处,久久不散。 所有人登时如遭雷击。 “糟了——” 眾人大惊失色。 漫山遍野的精怪,却齐刷刷看了过来,俄而怪叫狂呼而起,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孙昉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樟柳神注视到我们了,老夫幻术已然失效,大家分散逃跑,能逃一个是一个!” 声落,他率先纵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南方向遁去。 其余人如梦初醒,各展神通,发疯般四散而逃。 山间群妖见状,反而愈发亢奋,嘶吼著分头追击。 一时间,满山遍野,儘是追杀与奔逃。 陈知白混在群妖之中,隨著乌泱泱的妖潮,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 看著卖力无比,却连人族衣角都摸不到。 掠过空中的蝙蝠,在一片红灿灿的热源感应中,却始终找不到一名中年修士的身影。 在青烟渺宫广场上时,他清楚看到: 夏平收了献祭財物; 那中年修士收了孩童。 如今夏平已死,储物袋落入象妖之手,是抢不到了。 但那中年修士的储物袋里,却装著十几名大玄孩童。 若能抢到,或可保下他们的性命。 可任他如何驱使蝙蝠,也找不到那中年修士。 不见了? 陈知白心中一动。 隱藏在皮毛下的形籙瞳驀然睁开。 他一眼扫去,漫山遍野,儘是各色兽魂,在妖躯之內飘摇舞动。 群妖奔涌,兽魂如潮。 在妖潮涌动中,一道“空白”,令他目光一凝。 那是一头猪妖,混在妖潮中,也跟著追击人族修士。 那猪妖浑身鬃毛,獠牙外露,跑得气喘吁吁。 每一步都迈得很大,可落在妖潮中,却总是慢上一拍,显得有些笨拙。 但在陈知白眼中,那猪妖体內,却空空荡荡一片,看不到半点兽魂。 这世上生灵,除了殭尸没有魂魄; 其他生灵,找不到魂魄,只有一个可能……被法术神通遮蔽了。 …… 此时,孙昉心臟咚咚直跳,紧张到了极点。 他维持著幻术,將自己化作一头猪妖,混在追击的群妖之中,卖力地奔跑著。 一边跑,一边寻找藏身之所。 倏地,耳畔传来一道人言,令他脚步陡然一僵。 “道友幻术,令人佩服。”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直抵心神。 孙昉浑身汗毛倒竖,法力险些失控。 “只是……” 那声音继续道:“樟柳神在灵界目睹诸位行窃,缺了道友一人,必將追查到底。还请道友,將储物袋塞入地下,鄙人能救一人,是一人。” 孙昉脸色阴晴不定。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他孙昉,连他都瞒不住,想瞒过樟柳神,怕是不易。 对方又说“能救一人是一人”,想来目睹了他们行窃过程,知道他的储物袋中,收容著平南孩童。 亦或者……这声音,就是他们同伙中的一人。 这是趁机谋划他多年积攒的家当来了。 既然如此,交,还是不交? 千钧一髮之际,孙昉咬了咬牙,在趟过一片灌木时,不动声色,將储物袋塞入地下。 继而远远跑开。 在离开数丈后,他忍不住回头。 却见无数精怪,从那片灌木衝过,根本无法看出是谁拿了储物袋。 …… 不知过去多久,坐坛猎场內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那四散而逃的修士,已然尽数伏诛。 群妖亢奋,嘶吼著举起尸身,向山巔方向欢呼。 漫天火焰,自空中垂落。 火焰落地开花,化为一座座鬼火塘,遍布山林。 群妖见状,纷纷纵身跃入。 火光一闪,身形消失。 隨著群妖逐渐消失,漫山遍野的鬼火塘,也逐个熄灭。 可腊山氏部落升起的鬼火塘,火焰非但不灭,反而愈燃愈旺。 那围出坐坛囚笼的金色根须,开始缓缓收缩。 如梳子般,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向內缩圈,一寸一寸,犁过每一寸土地。 少顷,其中一道根须,微微一颤,倏然化为一根长鞭,缠住一枚顽石,拖入鬼火塘中。 真金不怕火炼。 那顽石入火,坠入灵界,却在剎那间,化为一名中年修士。 ——正是孙昉。 根须將他提在半空中,任由千万精怪打量。 古木之巔,童子身影俯瞰而下,稚嫩的声音中带著一抹戏謔: “为了活命,不惜降下玄光,標记位置,逼得同伴溃散,爭取一线生机。” “尔等人族,果然卑鄙。” 孙昉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广场之上,群妖哄然大笑,响彻夜空。 陈知白立在群妖之中,默默的看著这一切。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头蛇妖,竖起身子,吐著信子,满脸茫然。 它的腹中,多了一个储物袋。 这不是它自愿吞下的。 第84章 谁送出了孩子? 將时间拨回一个时辰之前。 人间,平南城。 且说那金色囚笼一起,方圆五十里尽成樊笼,金光冲霄,百里可见。 平南城斩妖司內,镇妖校尉陆瞻正在练剑。 忽见西南方向金光冲霄,妖气衝天,登时面色骤变。 “这是……” 他腾身而起,掠至城楼,远眺腊山氏方向。 金光如柱,交错纵横,將半边天际映得璀璨夺目。 “樟柳神!” 陆瞻倒吸一口凉气。 数名斩妖司卫,奔涌而来,急道:“校尉,这怕是妖王动怒,我等可要前往查看?” 陆瞻沉吟片刻,一挥手:“走,去看看。传令下去,不得妄动,听我號令。” 数名斩妖司修士,当即衝出平南城,向腊山氏掠去。 待得近前,那金色囚笼愈发清晰。 根须如龙,交织成网,將五十里山岭尽数笼罩。 “妖王坐坛,擅入者死。” 陆瞻目光幽深:“这是出了什么事?” 周围幽幽,无人能答。 不知过了多久,那金色囚笼渐渐收拢。 根须如梳,一寸一寸犁过山林,最终缩回腊山氏主峰,不见踪影。 漫天金光,也缓缓消散。 月冷星稀。 陆瞻深吸一口气,正要率眾上前查看。 倏地,眼前裂开一道缝隙,有金色火焰,环绕其上。 七八条根须从裂缝中冒出,每一条根须上,都捆著一具尸体,吊在空中,任月光照彻,显得诡异而妖冶。 眾人睹之脸色大变。 “夏平?!赵宿?!” 这些尸体,赫然大多是平南城小有名气的修士。 与此同时,一道稚嫩却森冷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 “尔等果然认得这些人!本王且问你们,龙母大人已与大玄皇帝缔结契约,不得擅自干涉对方事务。尔等扰我子民,掠我祭品,意欲何为?” 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一般,砸在眾人心头。 陆瞻面色微变,目光扫过夏平,沉静道:“民间修士之举,与我大玄王朝何干?” “何干?” 那声音冷笑一声,带著几分讥誚,“死鸭子嘴硬。” 话音方落,又一条金色根须缓缓探出,根须之上,赫然捆著一名中年修士,他脸色惨白如尸,灰袍染血,髮髻散乱。 ——正是孙昉。 陆瞻抬眼望去,瞳孔微缩。 他不认识此人。 但那入玄修为,却如暗夜明火清晰可见。 偏偏此刻,却如一条死狗般,被悬在半空,任人围观。 “咳咳……” 孙昉咳出喉中淤血,越过夜色,落在山岗上那数道身影上。 甲冑,陌刀,肃杀之气。 是斩妖司。 他脸色愈发惨白,可那惨白之中,却忽然扯起一抹笑容。 “营救平南孩童,乃我孙昉私人之举。” 他开了口,声音沙哑。 “此举与大玄无关,更与平南城无关。” 此言一出,山岗上的斩妖司眾人,神色各异。 有人动容,有人默然,有人垂眸不语。 陆瞻却只是静静看著他,目光幽深如井。 孙昉垂下眼,看著那根捆住自己的金色根须,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敢问那人把孩子……送回去了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那根金色根须,陡然收紧。 根须如蟒,勒进血肉。 孙昉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可那惨白的脸上,却忽然绽出一抹灿烂至极的笑。 樟柳神之举,无疑回答了他的疑惑。 “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笑声沙哑而苍凉,在山谷间迴荡。 “任你樟柳神通广大,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棋差一著!” “人族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在於传承。” “孩子已经送出去了!” “老夫死而无憾,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那根金色根须,猛然收紧,犹如蟒蛇般,將孙昉层层勒缠,捂住口鼻。 樟柳神冷漠声音再度传来: “本王给你们三天时间,本王只要一个交代,否则莫怪本王……翻脸无情。” 话落,金色根须尽数缩回,灵界裂隙也隨之闭合。 夜风吹过山岗,带著几分彻骨的凉意。 陆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孩子……送出去了? 在樟柳神眼皮底下? 在坐坛囚笼之中? 在万妖围猎之时? 究竟是谁? 是谁能在那般绝境之中,將那些孩子送出去? 陆瞻沉默良久,忽然转身。 “回城。”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身后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多言,只得紧隨其后。 夜风吹过山岗,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 只有那漫天星斗,静静照著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杀戮的山野。 东方既白。 曦光刺破云层,洒落山野。 昨夜血腥未尽,山风卷过,带著丝丝甜腥。 忽然,一处山坡泥土鬆动,一截苍白手臂探出,继而一颗头颅破土而出,大口喘息。 这人赤身倮体,浑身却不见污泥,乾净如初诞婴儿。 ——正是夏平。 他撑著地面缓缓坐起,目光落在腊山氏方向,眼中余悸未消。 【血脉神通·山骨】 ——脱凡躯,身与山合,纳岩峦之精,成不朽之身。 昨晚死亡是真。 只是死的是凡躯,他的一点真我,融入大地,凭此侥倖逃过一劫。 只是代价也十分惨重。 数年苦修积攒的岩峦之精,消耗殆尽。 “活著就好。” 他嘆了一口气,转身往平南城掠去。 午间时分,他蒙面戴笠,灰袍裹身,踏入斩妖司镇界校尉公署。 偏厅中一灯如豆。 陆瞻背门而立。 夏平摘笠拉下面巾,拱手道:“卑职夏平,拜见陆校尉。” 陆瞻转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不语。 “昨夜,本官亲眼在樟柳神手中,看到了你的尸体。” “卑职侥倖,凭血脉神通逃脱一命。” 他没说是什么神通,陆瞻也没问。 “发生了什么?” 夏平略一沉默,將自己筹划救人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他只说到自己引开群妖,被马槊贯穿。 后面便不知情了。 却是害怕被樟柳神感知,將一点真我,散入群山,化整为零。 陆瞻听罢,指鼻子怒斥: “混帐!” 夏平垂首不语。 “你知道给朝廷惹了多大麻烦?北方打仗,东海不寧,西域商道也要兵马维持。南方若出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赎罪!” 骂完,他坐回案后,灌了口茶,忽然问:“那些孩子呢?” 夏平一愣:“孩子在孙昉孙前辈手里,他没逃出来?” 陆瞻眉头皱紧。 半晌,才將昨夜樟柳神携尸当面詰难之事,说了一遍。 夏平闻言眉头皱起。 正说著,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司卫在门外抱拳:“大人,平南驛丞求见,说是事关樟柳神。” 陆瞻闻言眸光微动。 第85章 諫言·转运中心 踏入公署的陈知白,一眼扫过屋內。 便见一名中年修士,大马金刀坐在大案之后,想来便是平南城斩妖司镇界校尉陆瞻。 在他身后,站著一名蒙面修士,灰袍裹身,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知白没有细看,拱手道: “平南驛站驛丞陈知白,见过陆大人。” 夏平瞳孔骤缩。 平南驛丞?陈知白? 那庆道人是谁? “何事?” 陆瞻语气中,藏著一丝不耐烦。 陈知白也不多言,一挥手。 袖口狂风颯颯,十几名孩童凭空出现,静静躺在地上,呼吸均匀,面色红润,只是陷入沉睡。 陆瞻豁然起身,绕过书案,一眼扫去,便驀然看向陈知白。 目光如电,灼灼逼人。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字,起身拱手,郑重一礼: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没想到,从樟柳神手里救出孩童的,是你!” 大案后,夏平下意识攥紧拳头。 他使碎六叶连肝肺,用尽三毛七孔心,筹谋月余,九死一生,肉身毁於一旦,数年苦修积攒的岩峦之精消耗殆尽…… 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股难言的苦涩,自心底涌起。 不想,陈知白却摇了摇头: “不,这些孩子,实乃不良人案首夏平,以及朝元宫孙昉等人所救。陈某只是机缘巧合,接了最后一棒。” 此言一出,夏平浑身微微一颤,下意识抬头,怔怔看向陈知白。 陆瞻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话虽如此,但樟柳神乃洞玄大能,坐坛囚笼之下,万妖围猎之中,陈小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接下最后一棒,不简单啊!” 陈知白道:“大人谬讚,不过是巧合罢了!” 他想了想道:“陈某乃老律观弟子,擅御兽,兽者,精怪也!妖也!樟柳神防人族,却並不防精怪。当时,陈某凑巧有御兽被困囚笼,这才在阴差阳错之下,接了最后一棒。” “只是也因此被困灵界,陈某之所以现在才来,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设法脱身。” 陈知白没有解释细节。 可陆瞻是何等人物? 仅从这几句话,便足以想见其中凶险。 在坐坛囚笼之中,在万妖围猎之时,在樟柳神眼皮底下? 孤身入虎穴,群妖环伺。 可以说,敢於伸手夺食,便是莫大的魄力和勇气。 更难得的是,这人从头到尾,只字不提自己的功劳,反而將夏平、孙昉推在前面,心性难得啊! 念头至此,陆瞻眼中愈发欣赏,郑重拱手道: “陈小友大义,此事本官定会上奏朝廷,为小友请功。” 陈知白连忙侧身避过,拱手还礼: “陈某惶恐,实不敢当,此事只是顺手为之,实在不敢居功。还请朝廷將功劳封赏给夏平等人,莫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此言一出,站在陆瞻身后的夏平,眸光愈发复杂。 陆瞻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却也没再说什么。 陈知白又道: “陈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应允。” “讲。” “此事,还望大人莫要公开,陈某修为尚浅,可不想被那樟柳神盯上。” 陆瞻闻言,不由莞尔。 这人倒是清醒得很。 “放心,本官心中有数。” 陈知白旋即拱手告退。 待脚步声远去,夏平从陆瞻身后走出,看著那並不存在的背影,目露几分复杂。 “你认得他?” 夏平頷首: “当初,卑职追查拍花子案时,曾在城外茶棚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是一名自称庆道人的修士,抓了拍花子,后来卑职在平南驛站见过此人。如今想来,这庆道人,应该是他的下属。” 陆瞻闻言若有所思。 许久,才喊来下属,安置孩童,又对夏平道: “你还活著这件事,暂且先瞒下,那些精怪以为你已伏诛,便让他们这样以为好了。” 夏平一怔,旋即抱拳: “卑职明白。” …… …… 且说陈知白离开斩妖司后,便径直返回平南驛站。 回到私人袇房,他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揉了揉眉心,长长吁了一口气。 麻烦了。 夏平等人此举,无异於狠狠扇了樟柳神一个耳光。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又是在千妖瞩目之下。 虽然樟柳神找回了场子,杀了夏平,擒了孙昉,吊尸示眾。 可他总觉得有几分不祥。 百越部族与朝廷矛盾已久。 好容易平息一段时间,如今又起波折,说不定,就会成为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他眸光闪烁,这地方是不能呆了。 后面只怕矛盾不断。 也不知道,今天送上的这个小小功劳,够不够他离开平南驛站? 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陆瞻说的好听,却未必真做。 保守起见,还是得添一道保险。 他沉默片刻,隨即摊开纸墨,略一沉吟,提笔撰写起来。 这是一封諫言。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反覆斟酌。 开篇直言驛站之弊: ——从驛站到驛夫,夹带私货,以公谋私之事,屡见不鲜。 三车货物,上报一车,经手十人,便有十人伸手;转运百里,便是三倍耗费,十成利润,过半进了私人口袋。 当然,这样的弊端,他相信老律观也很清楚。 仅仅揭发,毫无意义。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人性如此,无法豁免。 不过,却可通过制度,划下底线。 於是笔锋一转,他又写道: ——可成立物流转运中心,集散货物,统一调度。 点对点之弊端,可由此杜绝;驛站网络,亦可藉此优化。 师门拨银,直拨中心;中心调度,直送各驛。中间经手之人少了,夹带私货之事,自然也就少了。 一番洋洋洒洒之言落定。 陈知白又细细扫了几眼,润色几句,再重新抄了一遍。 確定並无错字,条理清晰,这才封入竹筒,喊来庆忌。 “將这封信送给观主,切记,务必亲手交给观主本人,不得经过任何人转达。” 庆忌接过竹筒,郑重頷首,转身离去。 陈知白站在窗前,看著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窗外,夕阳西沉,暮靄四合,远处群山如龙,虎视眈眈。 他看了片刻,关上窗,闷头睡大觉去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也只能看天意了。 第86章 老律观主的问话【您的订阅关乎本书未来】 第86章 老律观主的问话【您的订阅关乎本书未来】 陈知白这一觉,睡得极沉。 醒来时,窗外日头西斜,暮色如染,半边天烧成橘红。 他躺在榻上,盯著房梁怔怔出神,一股没来由的惆悵,悄悄涌上心头。 分明诸事已毕,偏偏心里空落落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院中,祸斗和搬山羆正相互撕咬,滚作一团,搅起满地尘土。 陈知白看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段时日在落英峰讲道,倒是把它们憋坏了。 此番回来,他也不打算再回去了。 一来,正好藉口坐坛围猎之事脱身; 这一战,大延山死了不知多少精怪,他一个小小熊精就此失踪,再正常不过。 二来,有了“熊搬山”的经验,他对偽装精怪一事,也越发得心应手。 若是需要,再扯一个身份便是。 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思忖间,暮色愈沉。他收回目光,施施然出了房,觅食去了。 穿过迴廊时,正遇著赵辞、於錚二人。 他们见陈知白出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没多问,见礼之后,閒聊几句,便各自忙碌去了。 入夜。 陈知白披上一身牛皮,化为一头牛头怪,再次迈入灵界。 学会幻身之术的他,已然无需再考虑精怪种类,只需考虑体型相近即可。 今晚的大延山边缘,静得出奇。 他在周围溜达一圈,往日还能瞥见只鳞片爪的精怪,今晚一个也没见到。 山林空荡荡的,唯有虫鸣鸟叫愈发喧囂。 估摸著是参加穀神祭,还没回来。 他也不在意,溜达一圈,便返回驛站。 又睡觉去了。 翌日晌午。 陈知白正坐在屋里凭记忆,凝聚著一道记下来的兽纹,忽然听见院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却是庆忌,已然去而復返! 这速度,著实让他咋舌。 庆忌走到近前,拱手作揖:“主公,信已送到。” 陈知白问道:“可是观主亲自收的信?” 庆忌頷首。 “观主可曾说了什么?” “不曾。” 庆忌补充道:“观主接过信函,便让我离开了?” 陈知白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挥挥手:“辛苦了,去歇著吧。” 庆忌转身离去。 陈知白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不知那封諫言,观主会不会看? 写信时,倒有几分得意,送信之后,却又多了几分忐忑。 他一个无名小卒,人微言轻,递上去的东西,怕是十之八九是要石沉大海了。 罢了,尽人事,听天命。 —一殊不知,那封信,老律观主不仅看了,还看得很仔细。 老律观,观主书房,檀香裊裊。 老律观主坐在案后,手边搁著那只竹筒,信纸摊开在面前。 他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驛站之弊。 那些夹带私货,层层盘剥之事,他岂能不知? 只是人性如此,禁无可禁。 便是砍几个脑袋,也挡不住后来者的手。 只要不过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遍,看的是转运中心。 点对点改为集散,统一调度,直拨直送。 这法子说出来十分简单。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便像这法子一样,犹如一层可有可无的窗纸,无人点破,便难如天乾。 这若是点破———— 此法又牵涉太广,牵一髮而动全身,不知是越改越乱,一动不如一静。 还是居安思危,勇於革新? 第三遍,他看的是人。 一语点破造化道换骨之秘; 去了边陲数月,又一纸递上革新之制。 他放鱼入渊,没想到————真有可能养出一条鲤龙来。 “弟子礼云极,拜见观主。” 门外传来拜謁之声。 “进来。” 门推开,礼云极迈步而入。 这是礼云极第二次踏入观主的书房。 头一回,是因为师弟陈知白; 没成想,第二回,还是因为陈知白。 老律观主隨口问道:“我听说,平南城驛队被劫之事,是你去查的案子?” 礼云极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哦?” 老律观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静:“结果如何?” 礼云极垂眸。 心想,这事过去多日,不仅结了案,更是录了卷宗,呈递观中。 观主想知道,翻看卷宗便是,何须问他? 他心中警惕,答得愈发小心:“袭击驛队的熊妖,已被诛杀,货物基本都找了回来。”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似笑非笑:“是吗?那当真是熊妖?不是————御兽?” 礼云极神色平静,声音平稳:“弟子不曾容纳聚兽籙,故而看不到兽纹,不知是熊妖,还是御兽。但无论是熊妖,还是御兽,敢於掠夺我老律观財物,便是我老律之敌。弟子虽然修为尚浅,亦愿为师门之剑,护我师门,以证道心。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老律观主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思。 半晌,轻轻嘆了口气:“那你觉得,那到底是熊妖,还是御兽?” 礼云极垂首:“弟子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礼云极沉默片刻,仍坚持最初的回答:“弟子不知。” 老律观主看了他许久,挥了挥手。 礼云极作揖,退出书房。 门扇轻轻合拢。 老律观主望著那扇门,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礼云极没有撒谎; 可他也撒谎了。 这老律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护法堂明明有容纳聚兽籙的弟子,偏偏要从巡查院借人,借的还是调禽籙入道的弟子,美其名曰——拥有出入灵界之能。 这老律观,终究不是他一个人的老律观啊。 他目光落回那封信上。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人性如此,如何豁免? 但这小子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陷入了沉默。 老律观只是代祖庭镇守云台治。 控制的驛站,也仅限於云台治,及周围几个下品治。 若设转运中心,必將牵一髮而动全身。 此策虽好,但也需祖庭点头。 而祖庭那潭水,可比云台治深多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久久未动。 暮色渐深,远山如黛。 陈知白这小子,倒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但也指出了一条出路。 半晌,他唤来掌印童子,低声交代了几句。 隨即挥袖收起桌上信函,扬长而去。 第87章 救命稻草【求订阅】 第87章 救命稻草【求订阅】 回到平南驛站之后的陈知白,日渐清閒起来。 每日要么在房中凝练兽纹; 要么入夜后化作牛头怪,在大延山边缘溜达一圈。 山中,隱隱有精怪出没痕跡,只是一个个警惕的很,闻著气味便躲。 陈知白瞥见,也不在意,看痕跡都是他凝聚了兽纹的小妖,不必费那心思寻找。 只是平南城的安静,令他心生几分不安。 那封諫言送出去后,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这日午后,他用过午餐,刚从斋堂出来。 忽听得驛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抬眼望去。 三名修士翻身下马。 当先一人,竟是孙朔。 在他身后,正是颇为熟稔的孙芷汀。 她一身素白衣裙,眼圈微红,神色憔悴,全然不復当初在褂子山雪狐坊时的清冷从容。 在她身侧,跟著一名颇为俊秀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袭青衫,腰悬玉佩,举止间透著股世家子弟的矜贵。 三人进了驛站,孙芷汀看见陈知白,身体一僵,嘴唇一颤,眼眶却先红了。 “陈————陈道友。” 声音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陈知白微微一怔,拱手道:“孙姑娘,这是————” 那俊秀年轻人连忙上前半步,柔声道:“师妹,还有法子,莫要先垮了身子————” 孙芷汀深吸一口气,却仍压不住眼中泪光。 孙朔嘆了口气,上前一步,冲陈知白拱了拱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陈道友。” 陈知白拱手回礼,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孙朔道:“不瞒道友,芷汀她父亲被樟柳神劫持了。我等过来试图营救,终究是————人力有时而穷。” 陈知白眸光一闪:“道友说的可是————孙昉?” 此言一出,孙朔、孙芷汀,连同那俊秀年轻人,齐齐看了过来。 孙朔頷首:“正是。” 孙芷汀终於压下心头悲意,试探问道:“陈道友见过我父亲?” 陈知白点了点头。 孙芷汀眼圈更红,急病乱投医般,下意识追问:“那你可知道我父亲眼下情况?”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几位没去斩妖司?” 孙朔苦笑:“去了,斩妖司不愿多说。只知道在樟柳神手中。旁的,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陈知白心中瞭然。 樟柳神扣押孙昉,自然是留作谈判筹码。 这种事,斩妖司若是告诉孙家,乃至朝元宫,多少有些被动。 不如不说。 孙芷汀却不肯放弃,上前一步:“陈大哥可认得斩妖司的人?递上几句话也好。” 她眼中满是期盼,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自从父亲出事,一家人匆匆赶来,人生地不熟,可谓吃尽了闭门羹。 此时,突然遇到陈知白,忽然觉得上天对她极尽残忍,却也网开一面,暗藏一丝慰藉。 她一连串追问,声音里带著哭腔,引得身旁那俊秀青年看向陈知白的眼神颇为怪异,隱隱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孙朔察觉,连忙开口:“芷汀,莫要为难陈道友。” 说著,又冲陈知白拱手,神色疲惫:“侄女急病乱投医,道友莫要在意。” 心中却是一阵悲凉。 自从弟弟孙昉眼睛受伤之后,孙家便风雨飘摇。 此番弟弟突然前来平南城,既是受邀,也是想趁机赚上一笔,填补家族空缺o 没想到,反倒令家族滑入更深的深渊。 如今他们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陈知白看著孙芷汀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孙朔满脸愁容,心生踟躕。 代他们去斩妖司问一问,倒也无妨。 只是此事未必能成,还是莫要满口应下。 他正思量措辞,忽听得驛站外传来一阵嘈杂马蹄声。 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眾人回头望去。 便见一队玄衣骑士呼啸而至,胯下清一色青驄马,马上之人皆身穿制式甲冑,气势凛然。 领头之人勒马停驻,扬声道:“平南驛丞陈知白可在?” 陈知白闻声,连忙出门迎接。 拱手抱拳:“在下便是平南驛丞陈知白。” 那领头之人见状,连忙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上前几步,拱手笑道:“在下艾麟,见过陈道友。” 语气颇为客气。 陈知白微微诧异:“艾大人这是————” 艾麟摆了摆手,笑道:“道友於平南城有大功,经斩妖司上奏,朝廷核准,特赐三等民爵,以彰其勇。” 说著,手一翻。 掌中凭空浮现出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有牙牌一枚;授书一封;另有一排灵玉钱。 陈知白怔住。 这是————营救孩童之事? 他心中念头急转。 大玄王朝爵位,分民爵、吏爵两套系统。 互不干涉,却也相互承认。 三等民爵,看似不高,却有一项极要紧的特权一亢礼。 即与县官平起平坐,可见官不拜,更可拒绝县官之下的强制徵召。 对於一个边陲驛丞而言,这已是天大的体面。 陈知白回过神来,抱拳行礼:“陈知白,谢朝廷恩典。” 庆道人不知何时出现,接过托盘。 艾麟笑道:“艾某在平南城也有数年,竟不知道友武勇,真是有眼无珠。这一次,要不是兄弟出手,平南城算是丟尽了顏面。” 陈知白笑道:“道友言重了,不过是顺手之劳,实在不敢居功。” “道友谦虚,有空一起喝酒————” 艾麟哈哈一笑,寒暄两句,认个熟脸,便告辞离去。 马蹄声渐远,尘埃落定。 陈知白目睹蹄声远去,心中摇了摇头。 朝廷果然会做生意。 荣耀礼遇给足,利益却精打细算。 赏个法器也好啊! 一个三等民爵,有啥用? 他转身,却见孙芷汀、孙朔两人,正怔怔看著自己,眼中神色,竟比方才亮了几分。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孙芷汀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孙朔话到嘴边,改为了贺喜:“恭喜陈道友,贺喜陈道友!年纪轻轻便获封三等民爵,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陈知白谦虚一句,看著两人眼中期盼之色,略一沉吟道:“不瞒几位,我也刚调来平南驛丞不过数月,在斩妖司並无熟人。” 孙芷汀眼中光芒微黯。 陈知白顿了顿,又道:“不过,却有几位熟面孔,可代为询问一二,不过,未必能得到有用消息。” 孙朔闻言,连连拱手:“够了够了,那就麻烦陈道友了。” 说著,深深一揖。 陈知白坦然应下这一礼。 灵觉掠过孙朔身上,却见一缕若有若无的薪火,正悄然燃起。 还算有心。 陈知白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 如此跑上一趟,倒也无妨。 心中正想著,一只蓝尾小鸟倏然落在不远处屋檐上,啾啾有声。 > 第88章 第一夜留给道友可好? 第88章 第一夜留给道友可好? 陈知白瞥了一眼蓝尾小鸟,心中会意,面上不显,冲孙朔几人拱了拱手:“诸位且稍等,容陈某换身衣裳,再同去斩妖司。” 孙朔连忙道:“道友自便。” 陈知白頷首,转身返回私人別院。 掩上门,一抬手。 小鸟振翅,轻轻落在他掌中,细爪微凉。 它歪著脑袋,口吐人言:“礼云极让我问你,可曾查出劫道幕后元凶?若有消息,速速回我,观主对此颇为关切。” 说完,小鸟振翅,倏然离去。 陈知白怔了一怔。 旋即失笑。 师兄这是————与他串供呢! 不过,这等小事,怎么会引来观主亲自过问? 这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是————与他送去的那封諫言有关? 他沉默片刻,旋即进屋,解下身上常服,换了一身青灰色道袍,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 出驛站,旋即跨上祸斗,往斩妖司行去。 至於孙朔、孙芷汀,以及另一位叫谢昀的俊秀弟子,则在平南驛站等候。 这一去,便是数个时辰,日头从偏西挪到地平线。 孙芷汀站在驛站门前,来后踱步,坐立不安,不时眺望路口。 那俊秀青年谢昀几次想开口安慰,都被她沉默避开。 终於,长街尽头出现一抹火光,露出陈知白骑著祸斗的身影。 孙芷汀几乎是衝上前去,又在三尺外生生剎住脚步,眼眶通红,却强压著声音问道:“陈道友,情况————如何?”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移步屋里再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孙芷汀咬了咬唇,將满腹焦虑咽了回去。 一行人匆匆来到陈知白私人別院,主宾落座后。 孙芷汀再也忍不住,眼眶微红,颤声道:“陈道友,我父亲他情况如何?” 陈知白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妙。” 眾人心里咯噔一声。 孙芷汀脸色煞白,那俊秀青年连忙伸手扶住她手臂:“师妹!” 孙朔亦是面色一紧,却强自镇定,沉声道:“道友但说无妨。” 陈知白沉声道:“孙昉前辈非朝廷命官,当初营救那些平南孩童,虽是义举,却也是擅作主张。如今樟柳神以此为由,指责大玄擅自干涉百越內务;朝廷这边,自然一口咬定孙前辈乃是个人之举,与朝廷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因此若朝廷出面赎回,等於变相承认孙前辈乃奉旨而为。 那便是授人以柄。这个口子,朝廷不会开的。” 孙芷汀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可我父亲是为救大玄子民!他救下的人,如今活的好好的,他却被扣在妖物手中————朝廷怎能————怎能————如此不仁不义。” “芷汀!” 孙朔低喝一声,止住她的话头。 孙芷汀身子一抖,抿紧了唇,委屈不已,眼泪在眶里打转,硬是忍著没落下来。 陈知白默然不语。 有些话,不好说得太透。 孙昉说是为营救大玄子民,归根结底,还是衝著那祭祀財物去的。 当然,圣人论跡不论心。 无论孙昉初衷如何,救了人,也是事实。 陈知白略一沉默,缓声道:“望古部族的猎头祭神习俗,一直令朝廷十分头疼,移民填边之举,也因此屡屡受挫。如今樟柳神死抓此事不放,朝廷这边也是藉机发作。” “现在两边各执一词,樟柳神咬定大玄擅自干涉百越內务;大玄则指责百越掠夺大玄子民。谈判僵著,谁也不肯先低头。” 他看向孙芷汀,目光平和:“但有一点可以放心,樟柳神要拿孙前辈当筹码,便轻易不会伤他性命。待此事风头过去,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此言一出,孙芷汀那口悬著的气,总算鬆了些许。 孙朔却沉沉嘆了口气,满面疲惫,一时无话。 陈知白看了看二人,又道:“孙姑娘,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芷汀忙道:“陈道友请说。” 陈知白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与其这般徒劳奔波,不如回去好好修行。” “不瞒几位,那日孙前辈出事之时,陈某恰巧潜伏在灵界大延山,对那山中情况,也算熟悉。若有一日,孙姑娘能登阶入玄大乘,你我联手,未必没有机会潜入山中,救出孙前辈。” 此言一出,满座俱静。 孙芷汀怔住了。 孙朔却似想到什么,下意识脱口:“莫非那三等民爵,便是因此而来?” 陈知白微微頷首。 孙朔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孙芷汀:“芷汀,陈道友这话在理。与其四处求人,不如求己。陈道友乃老律观弟子,擅御兽之道,你若修为有成,有他之助,兴许真能救出你父亲。” 孙芷汀怔怔望著陈知白,目光从茫然渐渐转为清明,乃至坚定。 良久,她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多谢陈道友指点,妾身记下了。 “1 陈知白起身还礼:“不敢当。” 孙朔也跟著起身,冲陈知白深深一揖,眼中带著几分感激。 他心知肚明,侄女如今不过初玄小乘,等到她修至入玄大乘,还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甚至有可能,终身难登入玄,而樟柳神真能留他二弟性命到那时? 但他更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指望了。 哪怕只是一个念想,也得让侄女信著。 孙家顶樑柱已倒,他们这般四处乱撞,不过徒劳。 但这话他不能说,好在陈知白替他说了出来。 日暮时分,孙家告辞离去。 临別时,孙芷汀回头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福了一福,隨孙朔而去。 陈知白目送他们离去。 灵觉之中,孙朔与孙芷汀身上,那缕薪火正熊熊燃烧,比之前更旺了几分。 他微微点头。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祸斗起身抖了抖毛髮,蹭了蹭他的腿。 陈知白拍了拍它的脑袋,轻声道:“这世间事,难得如意两全事啊!” 祸斗似懂非懂,摇了摇尾巴。 窗外,最后一抹余暉沉入山峦。 夜色四合。 跑了一白天的陈知白,没去灵界,索性盘膝冥想,参悟记下的兽纹。 现在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登阶入玄,如此之难。 他凝聚的灵兽兽纹,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加上普通野兽兽纹,聚兽籙已然冗繁至极,总觉得下一刻就能登阶入玄。 偏偏他凝聚了一道又一道兽纹,就是抵达不了那圆满之境,令他无法理解。 只能沉下心来,默默积累。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 陈知白眉眼一动,起身离开房,穿过小院,打开院门。 便见孙芷汀低著头,站在院外,眼神闪躲中,带著几分忐忑,几分彷徨。 “我————我能进来么?”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陈知白看著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泪痕未乾,有期盼,有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侧过身子:“进来吧!” 孙芷汀微微頷首,脸色微红的侧身而过。 待进了房,却並不落座,低著头,面露纠结。 陈知白没有说话。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著没有落下:“大伯说,如今孙家没了顶樑柱,唯、唯有与白家联姻,方能保全,他让我嫁给白家嫡子。” 她说著,目光落在陈知白脸上,带著几分无助,几分期盼:“你说,我、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知白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乃姑娘家事,陈某不便多言。” 孙芷汀身子一颤。 她低下头,又抬起,眼中泪珠滚落,却忽然上前一步。 “我无法反抗长辈之命!可若是————若是要嫁————” 她声音低如蚊蚋:“第一夜,我留给陈道友可好?” 第89章 大买卖 第89章 大买卖 月色如水,穿过窗欞,洒在孙芷汀肩头。 又悄然滑落下去,勾勒出胸脯腰肢的弧度,那轮廓软软的,柔柔的,隨著呼吸,一深,一浅。 恍若月宫謫下的仙胎,一缕幽香袭上心头。 陈知白心头微微一颤。 他望著眼前女子,那双眸子含水带雾,泪痕未乾,偏偏说出这样的话来。 便是铁石心肠,怕也要一软。 孙芷汀垂著眼,睫毛轻颤,似羞似怯,又似豁出去一切的决绝。 她往前挪了半步,裙摆在月光里轻轻摆动,像一朵夜开的曇花。 她微微闔上双眼。 红唇微启,似要送出。 也就在这一剎那,檀口突然张开,一道细如筷子的剑芒激射而出。 直取陈知白咽喉! “刺啦” 怎料,一道灵界裂隙,陡然张开。 不大不小,將那剑芒一口吞入,消失得无影无踪。 孙芷汀脸色大变,右手一翻,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朝著陈知白心口狠狠刺来。 说著慢,这两个动作,实则同步进行。 陈知白却似早有防备。 他额头陡然裂开,挤出两枚眼睛! 四只眼睛,直勾勾盯著孙芷汀。 “唔!” 孙芷汀瞳孔骤缩,喉中发出一声闷哼,竟生生忍住幻痛龙眸那抽筋拔骨之痛! 但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是令她刺出的匕首失了力道,偏了方向。 她想逃。 转身的剎那,脚下却陡然一紧。 两头地狼不知何时从地底钻出,一左一右,死死咬住她的脚踝,獠牙入肉,鲜血迸溅。 身后,一道剑芒破空而来,直取后心。 “咚!” 一声闷响,那剑芒刺在后背,竟被软甲所阻,未能深入。 然而她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一耽搁,她惊恐地发现,气力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 生命仿佛化作了流水,从周身毛孔中渗出,泪泪涌向身后的陈知白。 是元气,在大量流失! 仅仅一个呼吸。 她周身光芒闪烁扭曲,如水波荡漾,露出了本相。 赫然是那个始终跟在孙芷汀身旁,温言软语,殷勤安慰的俊秀男子—谢昀。 他脸色惨白,驀然回头,眼中满是惊恐与不甘:“为————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提前防备? 为什么他的幻术瞒不过他? 为什么———— 陈知白没有答话。 他感受著谢昀体內空空如也的薪火,趁他转头质问的剎那,又一记幻痛龙眸打去。 “啊” 谢昀吃痛,瞳孔骤缩,双腿一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跌倒,便再也爬不起来。 在两眼翻白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不过几个呼吸,便皮肤如纸,血肉塌陷,化作一具乾尸。 陈知白退后几步。 静静看著地上那具乾尸。 片刻后,乾尸身上冒出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青烟。 他伸手一抓,阳神入手,余下两魂,如烟雾般悄然散去。 落入手中的阳神,本能的扭曲挣扎,脸上神情却早已痴傻,只余下一缕残念。 大概还恨极了陈知白,显得干分惊恐。 陈知白琢磨著,留在身边也是个物证,徒增麻烦,心神一动,顷刻將其魂灵抽乾,化作虚无。 他又等了片刻。 不见乾尸旁有道器凝聚,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遗憾。 这才凝聚出幻身手臂,在乾尸身上仔细翻找。 有碎银、灵石、灵玉钱,符籙,以及一件做工颇为精良的软甲。 满打满算,不过五六万两白银家底。 穷鬼! 陈知白摇了摇头,摸尸之后,隨手將乾尸丟入灵界,投餵野兽,顺便把射入灵界的法器找了回来。 等到清理完战斗痕跡,东方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站在窗前,窗外月色依旧如水。 在西南方向,也就是平南城最大福来客栈方位,他分明感应到两道薪火静静燃烧,始终不曾移动。 “呼”” 陈知白长吁一口气。 有些无法理解,这谢昀为何要刺杀於他? 莫说恩怨,他和他甚至都不是熟人,说话都不超过十句。 不过,看他对孙芷汀那含情脉脉的模样———— 莫不是把他当成了情敌? 便是情敌,也不至於痛下杀手吧? 陈知白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罢了,死都死了。 管他什么理由。 他一抬手,掌心出现一枚舌剑。 这算是谢昀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长约一寸,状如剪纸,可贴在舌下,法力注入其中,可化为一道薄如蝉翼的剑芒,隨时激发。 也不知这舌剑被多少人含过? 陈知白皱了皱眉,实在过不了心理这关,便也懒得尝试。 寻思著,还是捏在手里,当个暗器使用。 当然,最好还是找个机会销赃卖掉,换个法器。 思绪流转间,窗外天色渐明。 他转身盘膝坐下,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参悟兽纹。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第二天黄昏,院外传来敲门声,帮工来报,却是孙朔伯侄求见。 再见孙朔、孙芷汀,两人一脸忧心忡忡,所来正是询问谢昀下落。 “陈道友,敢问昨夜可曾见到谢昀?”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是跟你们一起么?” 孙朔眉头皱得更紧:“怪哉,今早起来,便没见他。我寻遍了客栈,也不见人影。想著有事,怎料,等了一白天,也不见人。这孩子素来稳重,怎会不告而別?” 陈知白面露关切:“可要我发动人手找一找?” 孙朔摆手:“不用,他不是小孩子,或许是有急事先回了。若真有事,自会传讯,叨扰道友了。” 说完,告辞离去。 其后数日,孙家等了又等,始终不见谢昀踪影。 孙朔隱隱意识到不对劲。 谢昀乃初玄大乘修为,一手幻术炉火纯青,若真出了事,怎会毫无动静? 可若没出事,又为何凭空消失?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也不好一直在平南城等他,最终不得不离去。 孙家走后,平南驛站恢復往日的寧静和喧囂。 陈知白白天参悟兽纹,夜晚入灵界游走,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如此过了七八日,他寻了个空閒,请斩妖司艾麟吃了顿酒。 艾麟倒也没端架子,当晚便赴约而来。 酒过三巡,陈知白提起樟柳神之事。 艾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陈老弟还惦记著呢?” 陈知白替他斟满:“心里没底,总得问问。” 艾麟捏著酒杯,缓缓道:“这事啊,算是了结了。” “算是?” “嗯。” 艾麟点点头:“两边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谁也不低头,谁也不敢轻启战端,只能这么僵著,不是了结,也胜似了结。” 陈知白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送出去的那封諫言,至今石沉大海,查无音讯。 想来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观主怎会看在眼里? 好在樟柳神之事並未激化,平南城一如既往地平静,让他长长鬆了一口气。 终於能够踏实修行。 七月流火,天气燥热。 严格算起来,平南城与其说是边陲之城,不如说是边陲哨站。 人口稀少,娱乐匱乏。 若说还有什么优点,那就是这里有著北方难以吃到的各色水果。 平南城本就比北方炎热,入了七月,更是热浪滚滚。 各种果树,荔枝、龙眼、芒果排著队的成熟,满城飘著甜腻果香。 —— 这算是陈知白今世,头一回尝到岭南佳果,倒也吃了个新鲜。 从北方流传过来的西瓜,也在平南城盛行起来。 大夏天,在井里冰上一个西瓜,大中午的劈开,驛站帮工们聚在屋檐下,人手一瓣,吃得汗流浹背,直呼过癮。 陈知白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原因无他,皮厚肉薄,白不甜。 倒是赵辞、於錚,小口吃著,低声聊著帝流浆之事。 七月十五,帝流浆至。 平南城修士,早已逐渐躁动起来。 赵辞、於錚自然也不能免俗。 尤其是对於老律观弟子来说,帝流浆更重要,自己用不到,也能给御兽。 两人討论中,於錚忽然回头问道:“陈师兄,帝流浆夜可要去灵界?我有熟悉之人带路,只是费用有些高。” 陈知白惊讶:“这还收费?多少钱?” 於錚道:“每人二十钱。” “灵玉钱?” “正是!” 陈知白有些咋舌:“这么贵?” 每人二十钱,等於每人两千两,五十人就是十万两,这等於躺赚啊! 於錚笑道:“物以稀为贵嘛,您来平南城也有一段时间,这平南城看著地方不大,哪样东西不比卞城贵?” 陈知白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点確实反直觉,平南城看著穷,除了少数特產,大多数东西比北方还贵。 说到底,还是物以稀为贵啊。 两人閒聊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知白抬眼,便见艾麟一身便装跨进门来,瞧见他,眸光倏地亮了。 “陈老弟!” “艾老哥,来得正好,吃瓜。” “好嘞。” 艾麟也不推辞,接过瓜大口啃了几块,暑气消了大半。 这才抹了把嘴,大大咧咧道:“陈老弟,有桩买卖,十五万两,愿不愿接?” 十五万两一出,莫说陈知白,便是赵辞於錚都齐齐看了过来。 陈知白挑了挑眉,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艾麟压低声音,目光灼灼:“七月十五,帝流浆夜,帮我护送一帮兔崽子去一趟灵界。” > 第90章 这孩子与我有缘 第90章 这孩子与我有缘 话音未落,赵辞嘴里那口瓜险些呛进嗓子眼。 十五万两,帝流浆夜。 这哪是什么护送任务? 分明是买路钱!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讶。 一陈师兄竟有穿梭灵界之能? 陈知白瞥了二人一眼,也不避讳,问艾麟:“多少人?” “估摸著八九十人,具体还没统计利索。” 艾麟丟下瓜皮,擦了擦手,解释道:“都是司里兄弟们的崽子,往年这事都托给赵大个,偏生今年他调走了。还有几位同僚,得守著平南城走不开,我思来想去,也就陈老弟最稳妥————” 在艾麟絮絮叨叨中,陈知白渐渐听明白了。 这些半大孩子,都是斩妖司卫的子嗣。 不同於老律观的“先予后修”,斩妖司士卒想修戮战伐兵道,纳气禁籙,要么熬够年头,要么拿军功去换,再要么悟出剑意———— 总之路子很多,但哪一条都不太容易。 因此寻常兵卒想出人头地,最快的法子,便是觉醒血脉神通。 有了神通,才有资格挣军功。 司二代们,也无法免俗。 陈知白猜测,皇室那边,八成是凝聚气禁籙的速度,跟不上军队的消耗,不得不抬高门槛。 否则若也学老律观那般先予后修,大玄王朝还用卖樟柳神面子? 大军压境,气禁一开,任你神通通天,也得先削去九成本事再说。 他可是亲眼见过气禁籙的霸道。 戮战伐兵道,单打独斗已是凶悍,结成军阵更是所向披靡。 若非如此,大玄王朝如何坐得稳这天下? 思忖片刻,陈知白摇了摇头。 艾麟见状,眉头一皱。 “人太多了。”陈知白坦然道:“送人进去无妨,但我可护不了所有人。” 莫说八九十人,便是八九十头猪,放在山野上,一时半会都抓不完。 帝流浆夜,万物竞发。 平日再胆怯的生灵,都有胆子衝出来,搏上一搏。 带这么多人,风险太大了。 艾麟却哈哈一笑,浑不在意:“老弟放心,到时候,还有十几位退下来的老卒跟著。你只管领路,驱赶些寻常野兽便是,真遇上大麻烦,自有他们顶上去。” 陈知白闻言,这才放心頷首道:“既如此,不过是开个门的功夫,何须谈钱。十五那日,来平南驛站便是。” 艾麟把头一摇,正色道:“那可不成!钱得拿,不然日后有事,怎好意思再劳驾老弟?” 陈知白摆摆手,笑道:“下回吧,下回再要钱,到时候,还得烦老哥替陈某,多介绍几人。 “” 二人推让几句,艾麟见他执意不收,便也不再勉强,心满意足地去了。 陈知白目送他离去,灵觉之中,看到的却是一缕薪火,悄然燃起。 他心中暗嘆,这缕薪火,点得有些贵啊。 不过,值了。 燧火这神通,初得时,看著平平无奇。 如今体验下来,才知厉害。 若无此火相助,哪来今日这般进境? 他正欲转身回屋,赵辞於錚却让笑著凑了上来:“没想到,陈师兄竟有穿梭灵界之能!” 陈知白看了他二人一眼,似笑非笑:“行价,二十钱一人,二位可要走我这边?” 赵辞於錚登时愣住。 不是,同门师兄弟,也收钱? 陈知白看著二人脸色,笑道:“有些东西,我可以不要。但你们,不能不给。” 话音落下,赵辞於錚心头猛跳,訕訕道:“是是是————” 陈知白忽而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赵辞肩膀:“玩笑罢了,七月十五,儘管过来便是,不要钱。” 说罢,拂袖而去。 檐下光影斑驳,赵辞、於錚怔立原地。 这句话,到底只是玩笑,还是————另有所指? 暑风拂过,吹来一阵油腻燥热。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眼底看出一丝惊疑不定。 日子越往前走,天气愈发燥热,蝉鸣更是喊得人烦躁。 到了七月中旬,平南城大街上,已然看不到多少行人。 便是习惯平南气温的本地人,也都躲著正午,早晚出行。 不大的城池中,瀰漫著一股难言的浮躁。 满城修士蠢蠢欲动,平南驛站的货物吞吐都比往日多了三成。 在一片忙碌中,七月十五日,驛站早早便关了门。 偌大的院落里,堆货的空地,早已被清出来,挤满了半大小子。 仔细一看,小的八九岁,大的也不过十三五岁,一个个眼珠子放光,攥著拳头,既紧张又兴奋。 周围站著十来个两鬢斑白的中年修士,多是斩妖司退下来的老卒,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艾麟今日没来,他还有公务要办。 负责对接的,是个叫焦应暉的老卒,跛了一只脚,脸上横著道疤,说话嗓门大得震人。 “陈道友,天快黑了,要不————咱们这就动身?” 陈知白抬头,看著还掛在西边地平线上的日头,一时无语。 他又看向满院跃跃欲试的孩子,正要点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多时,帮工跑来稟报:“驛丞大人,有人找您。” 陈知白眉头微挑。 这节骨眼上,谁会过来? 他迈步过去,便见院门口站著个老妇人,身旁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两人显得十分忐忑。 倒是眼前站著的半大小子,不知敬畏,仰著脑袋,盯著陈知白猛看。 那老妇人一见他,眼眶便是泛红,一把按著那孩子的肩头:“快,狗剩,快给恩人跪下,磕头!” 那小子显然早得叮嘱,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咚咚就是卖力磕头。 磕到第三个时,一股无形力道托住他的肩膀,生生把人扶了起来。 陈知白笑道:“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三拜,够了。” 老妇人连忙按著儿子脑袋:“三拜哪够,得九拜,当初多亏您借的钱,不然我家狗剩哪还有磕头的机会?” 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锭白花花的纹银,不多不少,正好十两。 “这是还您的钱,您收著。” 陈知白看著老妇人体內那旺盛的薪火,笑著接过银子:“倒是守信用,那我就收下了。” 老妇人见状,肩头仿佛卸掉千钧巨石,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难言的轻鬆,体內薪火都旺了三分。 “那俺们就不打扰了。” “等等!” 陈知白看著狗剩那好奇眼神,笑道:“这孩子与我有缘,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 第91章 改命 第91章 改命 多年以后,面对帝流浆,狗剩还会想起爹娘带他拜见陈仙师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但现在,他眼中,儘是满院少年身上那没见过的漂亮衣裳。 青的,白的,紫的,绣著好看的花纹,衣裳料子软得仿佛在发光。 便是站在那里,都透著股说不出的气派。 再低头看自己,粗布短褐,裤腿还短了半截,露出一截脚踝。 赤倮的双脚上,满是污垢,看得他恨不得太阳早点落山。 可目光,却忍不住往那些人身上瞟去。 那一个个唇红齿白,站在夕阳余暉里,燁然若神人。 这些人好奇的看了过来,目光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全部落在陈仙师身上。 带著几分尊崇,几分好奇。 “差不多了!” 陈仙师开了口,吸引了全场注意力。 两头庞然大物,从院子角落起身,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惊得狗剩险些叫出声来。 一头是熊,跟座小山似的,摇摇晃晃,骇人心魄。 一头是狗,可却大得像头驴,浑身漆黑泛红,唯独尾巴上燃著一簇火,那火不烧皮毛,反倒像本就长在上面,忽明忽暗,照得周遭热气蒸腾。 却温顺的依偎在陈仙师脚下,像极了年画上神仙脚下的神兽。 院子里,传来老卒的吆喝声。 狗剩却浑然听不见,目光死死盯著陈仙师。 便见他忽然抬手,朝著院中虚空,轻轻一划,空中赫然裂开一道口子。 狗剩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那裂口越来越大,边缘泛著幽幽光芒,像极了天地的衣衫被人解开,露出藏在里面的真相。 他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树,全是树。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层层叠叠,把天光滤成碎末。 藤蔓垂掛如帘,苔蘚爬满树干,雾气在林间缓缓流淌。 一股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腥甜,还夹杂著说不清的草木香气。 狗剩下意识屏住呼吸。 “所有人,跟紧大人,不要耽搁,快走!” 跛脚中年人的嗓门炸开,惊得狗剩一个哆嗦。 锦衣少年们鱼贯而动,在老卒带领下,一个接一个衝进裂缝。 有人兴奋得攥紧拳头,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却没有一个回头。 眨眼间,满院的人,都进去了。 只剩陈仙师站在那儿,回头看他。 “走吧。” 狗剩扭头看了一眼娘亲。 娘亲连忙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跟上。 狗剩咬著牙,猛一转头,鼓起勇气,冲了进去。 一步之差,天地大变。 夏日黄昏的燥热,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厚重得像能压死人。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不出声响。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枝叶,漏下几缕黄昏,照亮厚重的山林。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兽吼,悠长,沉闷,震得人心尖发颤。 狗剩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陈仙师身边凑了凑。 那位跛脚老卒正分派人手:“老唐,你带人去东边那片坡地————” “老李,你往南————” “剩下的,跟我来,记著,散开些,別挤一堆!” 锦衣少年们,在老卒的带领下,迅速散向四周。 眼前山林中,迅速只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处,不知道该跟在谁身后。 这时,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你就呆在这附近,不要走太远。” 是陈仙师,他指了指夜空:“待会儿,天上会掉下来东西,那东西叫帝流浆。记住了,拼尽力气,去爭,去抢,用身体接住它。” 他顿了顿,垂下目光,目光炯炯。 “只要爭到了,你就改命了。” 改命。 狗剩心头猛跳,用力点了点头。 便见陈仙师一挥手,紧隨而来的十几条猎犬顿时呼啸散开,躥入林中,眨眼没了踪影。 那头驴大的黑狗,也嗖的一声,衝进山林之中,厉声咆哮,震掉落叶,群鸟爭飞。 顷刻间,便不见身影,只能看到一抹火光,在林中闪烁,像极了夏夜萤火。 世界逐渐安静了下来。 狗剩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只觉得这偌大的山林里,藏著数不清的人和兽,所有生灵都在等。 等同一件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初时,还有些少年耐不住兴奋,嘰嘰喳喳说著閒话。 渐渐的,声音没了。 山坡上,山谷里,到处是屏息凝望的身影。 夜越来越深。 月爬上中天,又圆又大。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 天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厚重如幕,沉甸甸地往下坠。 下一刻,天空骤然一亮,似群星闪烁。 璀璨的金色光雨,自九天垂落,浩浩荡荡,从远及近,席捲而来。 剎那间,天亮了。 狗剩张大了嘴,连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雨。 那是光。 一缕缕,一道道,像极了金线,划过夜空,从天而降。 无数身影动了。 那些锦衣少年,如狡兔暴骇,猛地躥了出去。 他们踩古木,攀岩石,腾挪跳跃,动作快得惊人。 狗剩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身手。 那看著娇贵的少年,此刻却像山里的野猴,矫健得不像话。 直到陈知白轻轻推了他一把,才如梦初醒。 “愣著作甚?去啊!” 狗剩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最近的一道金光衝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脚下厚软的落叶险些绊他几跤。可他不敢停,咬著牙,拼命跑。 近了,更近了。 然而尚未靠近,那一缕金线,已然尽数没入一名少年体內。 狗剩愣住了。 下意识回头,想找陈仙师,就像委屈小孩在找家长。 不想,回头间,原地早已不见陈仙师。 他却看到了更加壮观的画面。 无数金线下,无数生灵在爭,在抢。 两名锦衣少年,同时冲向一道金线,大个少年一把將小个子撞飞。 但小个子少年不哭不闹,爬起来就是衝过去,一把死死抱在大个少年身上,同时分享一道金线。 一名少年好容易衝到一道金线下,却见空中群鸟匯聚,几乎將金线,断成了项炼。 他更看到,一条长蛇从树上弹飞而起,就为了接住不远处的金线,哪怕身下是百尺高空! 他也终於看到了陈仙师。 陈仙师也在爭。 但与少年们不同。 他像是早就知道光会落在哪里,流光未至,人已先到。 待金线垂落,恰恰落在他身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道落尽,他身形再起,掠向另一处,閒庭信步。 看起来,不像是在爭,而是在取。 帝流浆还在坠落,漫山遍野,金光如雨。 狗剩却在愣神中,深吸一口气,猛一转身,再次冲了出去。 他不懂仙师说的改命? 更不明白帝流浆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锦服少年都拼命抢夺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最重要的是,仙师领他进来,他不能让仙师失望。 “噗通!” 一不留神,狗剩绊到了枯枝,身子直接摔了出去。 他浑然不在意,爬起来,再冲。 错过了一道,那就再追下一道。 这一刻,他的视野中,只剩下那明晃晃的金线。 倏地,前方又一道金线垂落,离他不过三丈。 他咬紧牙关,猛扑过去。 却见斜刺里衝出一头獐子,四蹄腾空,直直撞向那道流光。 狗剩来不及多想,整个人也跳了起来,扑了上去,双手胡乱一抓,指尖触到一缕温热。 像抓住了阳光。 “噗通!” 他摔倒在地,压在那头獐子身上,將剩下半截金线,拦入体內。 金线入体,第一感觉便是: ——烫! 烫得像吞了一团火,烧开了血液,渗进每一个骨头缝隙中。 体內似有什么东西,从四肢百骸深处,被猛然唤醒。 狗剩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不远处,一株古木下,陈知白平静的迎接著第五道帝流浆。 金线入体的剎那,他心神一颤。 早已觉醒血脉神通的他,体內竟再次传来颤动,似有沉睡巨兽,翻了个身。 这是————又觉醒了? 第92章 樟柳神的鬼火 第92章 樟柳神的鬼火 玄门所修,无非二字—性与命。 《性命圭旨》有云:“何谓之性?元始真如,一灵炯炯是也。何谓之命?先天至精,一气氤氳是也。” 命乃先天之基,性为后天之灵。 性者,神也,心也,虚也,无也,法身也。 帝流浆,无命有性,乃天地间一等一的滋补圣品。 故而陈知白虽然已经觉醒血脉神通,仍不敢懈怠半分。 每一道帝流浆入体,都犹如甘霖落土,滋润著四肢百骸,功法流转间,顷刻又化作滔滔真元,冲刷经脉,好不痛快。 以至於他一道接一道地贪婪汲取。 怎料,第五道帝流浆,入体的剎那,竟再次传来觉醒之感。 血脉————还能二次觉醒? 他心神剧震。 凝神感悟,眼神逐渐古怪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颊窝·炎窍】 颊窝化火窍,开闔吐炎炅,焚阴灭秽。 这是————喷吐火焰的能力? 心念微动,颊窍自两颊浮现。 微微张口间,一枚火丹凝於口舌之间,宛如火龙衔珠。 在炎窍约束之下,火球炽烈至极,却温驯如驯兽,不伤他分毫。 再一抬手,颊窍隱去,掌心却浮现两枚孔窍。 法力灌入,一缕炎光自掌间升起,映得他双眸发亮。 他驀然攥拳,熄灭火焰,愕然与狂喜交织於心间。 搓火球,素来是男人的浪漫。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容纳的臟器,竟然也能觉醒血脉神通? 他猛然抬头,欲再接几道帝流浆,却见夜空中仅余三五道残光,落於天际,只得作罢。 心下已然十分满足。 “呼————”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环顾四野,目光落向远处狗剩。 便见那少年面泛潮红,满眼不可置信,体內熊熊燃烧的薪火,也远超常人之量。 陈知白心下明了,踱步而去,问道:“看来,你已经觉醒了血脉神通。” “仙师,说的是————是这个吗?” 狗剩在结结巴巴中,抬起手指,指尖倏然窜出一缕火苗。 陈知白驀然伸手,轻轻一掐。 那缕火焰应手而灭,连一丝烟都没剩下。 在狗剩迟疑目光中,他告诫道:“血脉不同,神通各异。血脉神通,是你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非生死关头,不可轻用。便是用了,也莫让人知你的深浅。” 心中却感慨不已,没想到,狗剩的血脉神通,竟然也与火焰有关,缘法,当真是妙不可言! 狗剩怔了怔,旋即用力点了点头。 说话间,远处传来焦应暉等老卒的吆喝声:“都回来!快,別磨蹭!” “现在灵界,到处都是成精的精怪。” 狗剩扭头看去,便见山林各处,一道道身影正朝这边聚拢。 那些锦衣少年们,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强作镇定,也有的垂头丧气,脚步沉重。 焦应暉喊道:“快统计人数。” “老唐,人齐了吗?” “齐了!” “老李呢?” “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在老卒吆喝声中,陈知白一眼扫过,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虽然少年们几乎人人带伤,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但好在无人死亡。 虽然艾麟说过,他无需负责安全。 但若真有人死了,终究不美。 他最后朝著焦应暉確认道:“焦道友,人都齐了吗?” 焦应暉道:“齐了!” 他不再耽搁,抬手朝著身前一划。 指尖掠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泛著幽幽的光。 “快走,莫要耽搁!” 焦应暉的嗓门再次炸响。 少年们鱼贯而动,一个接一个钻进裂隙,重返人间。 陈知白守在最后,直到送走最后一人,这才抬脚迈入人间。 身后裂隙,无声合拢,夏夜重归喧囂。 人间灯火扑面而来。 嘈杂声、笑闹声、呼唤声交织成一片,將方才紧张沸腾的山野隔绝在另一重天地之外。 锦衣少年们终於鬆了一口气,激动得相互诉说著什么。 还有人面红耳赤的打了起来,引得老卒呵斥不止。 陈知白抬眼,便见狗剩正站在不远处,满脸激动地与父母说著什么。 少年手舞足蹈,眉眼间儘是藏不住的得意。 听得他爹娘满脸紧张,老妇人更是红了眼眶。 抬眼间,看到陈知白身影,一把拉著狗剩,直奔而来。 尚未靠近,便是纳头便拜。 “多谢仙师赐福!” 一声高呼,喧囂顿止。 吵闹的锦衣少年们倏然安静下来。 焦应暉站在一旁,脸上浮现惊疑不定之色,目光在狗剩一家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陈知白身上。 在陈知白扶起狗剩父母时,他连忙凑过来笑道:“这是————觉醒了血脉神通?” 狗剩父母连连点头,眼中止不住的骄傲。 焦应暉却看向陈知白道:“陈道友当真是慧眼如炬,恭喜道友再添良才。” 陈知白摇头道:“他要去哪里,我可决定不了,只是看著孩子討人喜欢,这才带进去,如今觉醒血脉神通,这是他的缘法,哪能因此决定人家的前途?” 此言一出,焦应暉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连忙看向少年道:“小傢伙,你可愿入我斩妖司,学习道法,为国效力?” 陈知白闻言微笑,他就知道,焦应暉动了心。 理论上,每个人都能觉醒血脉神通,但什么时候能觉醒可就不好说了。 有人沾到帝流浆,便觉醒了神通; 有人完整吞了七八道,血脉还如顽石般,难以点化。 因此蹉跎半生,才觉醒血脉神通者,比比皆是。 狗剩现在便觉醒了血脉神通,稍加调教,前途不可限量,能不眼热? 面对焦应暉的热情邀请,狗剩却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笑道:“你有你的缘法,不用问我。我也无法给你做主,不过,你先別急著答应,事关道途,定要慎重考虑,谨慎抉择。” 焦应暉闻言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不用急著答应,先仔细考虑考虑。这样,今晚要是无事,不如先去斩妖司转转,我给你讲讲玄门修行,你再做选择,如何?” 陈知白看著焦应暉生怕宝贝被抢模样,轻轻一笑。 下意识抬眼眺望夜空,看著夜幕下高悬明月,只觉得七月十五,当真美妙! 去年,血脉觉醒,又得了灵兽祸斗。 今年,臟器觉醒,又添神通。 简直妙极! 想到高兴处,脸上笑意愈发灿烂。 便是天上的星星,都仿佛比平日更加璀璨。 等等! 陈知白脸上笑容缓缓僵住。 他死死盯著夜空。 那哪里是星星?那分明是————火焰! 樟柳神的鬼火。 > 第93章 飞龙在天 第93章 飞龙在天 亲眼目睹穀神祭的陈知白,对樟柳神的鬼火太熟悉了。 飘如柳絮,闪烁如花。 初见如星辰闪烁,无人在意,无人洞察。 樟柳神这是要趁著帝流浆夜,奇袭平南城? 还是————一场误会? 不管了,哪怕是误会,哪怕是乌龙,爭取三秒钟关紧门窗,便有可能活人无数。 “敌袭,快去库房。” 他驀然暴喝,惊得满院少年一个激灵。 然后又跃上屋脊,运转《雷音震》,厉声咆哮:“鬼火降世,全城戒备!” “所有人,立刻回家,关好门窗,切莫外出!” 声如惊雷,滚过夜空。 喧囂的夏夜,陡然一静,便是那聒噪的蝉鸣,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满院少年傻眼了。 老卒们更是错愕的看向夜空。 浑圆月亮瞎,群星闪烁,越来越亮。 在他们惊恐目光中,化为漫天火雨,自穹顶倾泻而下,拖著猩红尾焰,宛如鬼火飘浮,密密麻麻,铺满半边天穹。 锦衣少年们仰著头,望著夜空那猩红火光,脸上兴奋还未褪尽,便已化作惊恐,凝固在脸上。 街道两旁,刚刚还亮著灯火的民居,一扇扇窗户慌慌张张关上。 有屋外纳凉的妇人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往屋里跑; 有老汉探出半个身子,被老伴一把拽了回去。 “哗— ” 顷刻间,寂静的夏夜,再次喧囂起来。 只是不再是人间烟火气的热闹,而是冲霄惊恐和动盪。 到处都是惊恐地喊叫声,哭泣声,喊娘声。 “所有人进库房,快!” 陈知白见少年呆滯,连忙跳下屋脊,厉声呼喝。 满院少年,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往库房涌去。 焦应暉也反应过来,喊道:“老唐、老李,护住娃娃,快!” 无需叮嘱,老卒们已然连推带拽,將那群呆立当场的锦衣少年赶向驛站库房。 然而漫天鬼火,已然近了。 越来越近。 啪第一朵火焰,坠於屋脊,没有轰鸣,没有炸裂。 火焰触地的剎那,倏然扩张,化作一道一人高的门户。 门內,黑影攒动。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火焰之门,在平南城各处同时绽放。 “嗷” “吼” 悽厉嘶鸣声中,无数黑影自门中涌出。 是野兽,是精怪! 豺狼虎豹,狐獾蛇鼠,一个个眼泛幽光,口涎垂落,身上残留著帝流浆的气息,分明是刚刚吞了月华,得了点化的精怪。 它们四散开来,冲向街道,衝进巷弄,撞翻矮墙,撞破门窗。 见人就杀! 惊叫声、哭喊声、砸门声,霎时间响成一片。 平南驛站,库房门口。 锦衣少年们刚刚衝进门槛,便有人忍不住回头。 这一回头,顿时双腿发软。 便见十余头精怪,跃上平南驛站的围墙屋顶,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满院人族幼崽,令它们垂涎三尺; 可初开的灵智,又令它们有些迟疑。 十几名老卒,亦在同一时间,拔刀出鞘,挡在库房门前对峙。 心中暗暗发苦! 倒不是怕死,而是身后儘是同僚子嗣,责任重大,实在承担不起丝毫损失。 倏地。 “轰!轰!轰!” 一连串轰鸣声炸响。 眾人只觉得脚下一颤,扭头看去,便见驛站西侧,尘烟四起。 “轰!” 旋即,驛站围墙倒塌。 在尘土飞扬中,一头巨大的牛妖撞碎数堵墙壁,呼啸而至。 它浑身金黄,一双牛角粗如儿臂,角尖泛著暗红,凝固著鲜血。 它衝到院中,猛然顿蹄,低头,蓄力。 焦应暉脸色大变。 他手持陌刀,厉声喝道:“诸位隨我————” 话未说完,一只手按住了他肩膀。 “交给我吧!” 陈知白从他身边走过,至眾人身前。 “哞——” 牛妖一声低吼,鼻息喷吐如烟,驀然甩开四蹄,践踏而来,震得小院隆隆作响。 “小心一” 焦应暉低声示警。 话音未落,牛妖却猛然剎住。 四蹄在地上型出深沟,碎石飞溅,庞大身躯摔倒在地上,生生滑到陈知白面前,才堪堪停下。 “嚏一” 牛妖猛地喷出两道粗气,甩甩头。 眸中嗜血猩红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恐惧和温驯之色。 “道友,好本事!” 焦应暉赞道,心中缓缓鬆了一口气。 心想,不愧是老律观弟子。 不过,他不敢放鬆,因为精怪太多了。 纵然陈知白擅御兽之道,又能控制多少? 他连忙道:“老唐,你带人去左边,老李,你去右边————” 话音未落,却愣住了。 却见陈知白,缓缓离地而起,拒空而立。 是无形幻身托举而起。 他越过围墙,越过屋檐,整条街道尽收眼底。 眼底瞳仁,隨之消失,化为两道兽形符籙,缓缓流转。 周身灵光扭曲,那是肉眼看不见的兽印,搅起的魂灵涟漪。 在灵光闪烁中,无数兽印飞出。 环伺周围的精怪,纷纷临阵倒戈。 有的转身扑向后方同类,血溅三尺,毛飞如雪; 有的护持在驛站左右; 还有的直接暴毙而亡,化为一团魂灵,滋补著陈知白凝聚兽纹的损耗。 短短盏茶功夫,驛站周围,已攒聚了上百头御兽,护持左右。 不停有精怪死亡; 也不停有新的精怪,被转化为御兽。 这个数字始终维持在一百二十余头左右。 这是陈知白目前能操控的极限。 事实上,这个数字,远超老律观弟子的平均数。 这与其说是陈知白吞了五道帝流浆,正处於巔峰状態; 不如说这些精怪说是精怪,实际上,大多数都是刚刚被点化、灵智初开的” 野兽”罢了。 这就是樟柳神在帝流浆夜,发动袭击的根本原因?” “以初诞精怪消耗平南城力量?” 陈知白抬眸望向夜空,那些火焰之门仍在喷涌,金色火光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 樟柳神,真是好大的手笔。 “啪啪啪————” 倏地,一阵密集脚步声传来。 循声望去,便见一支全副武装的斩妖司卫,踩著屋脊,飞纵而来。 其中,赫然有陈知白新交的朋友艾麟。 他们看著驛站外,街头巷尾,那攒聚的精怪,正要拔刀,却又悄然收鞘。 却见驛站外,精怪廝杀不休。 驛站內,亦有数十头猛兽,焦躁的来回走动。 利爪所向,无一不是驛站之外。 “这本事————” 眾人齐刷刷看向,悬浮在库房门前的陈知白,目露讶色。 艾麟更是目露恍然,没想到陈知白竟这本事,难怪能潜入大延山,救出孩童o “大司马!” 焦应暉见到眾人,连忙上前,抱拳行礼。 大司马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陈知白身上:“想来阁下便是平南驛丞陈知白陈道友?” “陈知白,见过大司马。” 陈知白散去幻身,落了下来,抱拳致礼。 大司马看了一眼仓库窗口,爭先恐后围观的孩童,轻轻鬆了一口气,旋即厉声道:“平南驛丞何在?” “陈知白在!” “精怪猖獗,祸乱平南,立刻速速隨我入街斩妖,为国除害,护佑黎民!” 话落,甩出一枚徵召敕令。 话音落下,艾麟神色一怔,连忙压低声音道:“大司马,陈道友乃朝廷特封三等民爵————”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白。 —三等民爵,虽无实职,却有亢礼之权,斩妖司虽见官高一级,但大司马还真无权强行徵召。 大司马眉头微动,却见陈知白啪的接过徵召令,肃然道:“为国效力,陈某义不容辞。” 声音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大司马微微一怔,旋即目露敬重,抱拳道:“大善,陈道友高义!” 陈知白抱拳回礼,朝焦应暉微微点头。 焦应暉会意,沉声道:“放心,孩子们交给我们。” 陈知白不再多言。 转身跨上祸斗,念头一动。 满院躁动不安的精怪,齐齐转身。 霎时间,踏声如雷,朝著长街尽头,滚滚而去。 > 第94章 出鞘染血,方晓其性 第94章 出鞘染血,方晓其性 兽群轰然撞入长街。 当先一头青狼精怪,刚叼起半截人腿,尚未吞咽,便被三头御兽扑倒在地。 撕咬声、骨裂声、惨嚎声混作一团,血肉横飞。 陈知白端坐祸斗背上,神色不动。 在热源声波感应下,他无需占据御兽视野,便对周围了如指掌。 念头所至,群兽如臂使指。 “轰一—” 左侧巷口倏地冒出一团迷雾,不知什么精怪? 陈知白心念微动,一头山猪精横衝直撞而去,直接撞开迷雾。 隨后群妖贯入! “吱— —” 一声惨叫声起,大片鲜血溅出巷口。 看得大司马等人眼皮一跳。 他们也算是斩妖司老人,见多识广,更见过驱神御灵道修士,却从未见过如此————嫻熟的操控之法。 那些修士,多则十余头,少则三五头,便已是极限。 大规模操控者,闻所未闻。 可眼前这位,放眼望去,街头巷尾,密密麻麻,儘是受其操控的精怪。 少说也有上百头,且进退有序,攻守有度,比训练有素的兵卒还要整齐。 这哪里是驱神御灵道? 这分明是————兽王坐镇,万兽听令。 看起来,必然有小规模指挥作战经验。 一眾人猜对了,前世陈知白在失落的神庙,可是歷经两千小时的歷练。 大司马睹之,朗声道:“陈道友,你这御兽之道,堪称以一当百。”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里火光冲天,哭喊声隱隱可闻:“精怪散落全城,我等斩妖司人手不足,若聚在一处,便是浪费。” 陈知白试探道:“大司马的意思是,分兵?” “不错。” 大司马沉声道,“我率队往东城,那里民宅密集,精怪最多。陈道友沿这条长街往南,过三坊七巷,直至城南门。沿途所见精怪,一律斩杀。” 他顿了顿,看向陈知白身周那浩浩荡荡的兽群:“以道友之能,足可独当一面。” 陈知白抱拳:“陈某领命。” “艾麟、喻敬和。”大司马沉声唤道。 两名司卫应声听宣。 “你们二人,贴身保护陈道友。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 两人轰然应诺。 大司马朝陈知白拱了拱手,不再多言,旋即率眾人踩著屋脊而去。 数十道身影起落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知白看向艾麟二人,抱拳一礼:“清理精怪交给陈某,陈某安危就交给二位道友了。 艾麟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长刀:“道友放心,伤你之人,必踩我二人尸体。” 喻敬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扫向四周,右手按在戟柄上。 陈知白也不客气,心神迅速沉入那密密麻麻的御兽之中。 声波横扫,以他为中心,方圆五百步之內,每一头精怪的动静,皆如掌中观纹。 眸中兽形符籙疯狂流转。 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兽印,自他周身飞出,如游丝,如飞絮,钻入那些精怪体內。 被控制的精怪,身形猛然一顿,扑向曾经的同类。 撕咬,扑杀,直至对方咽气,再扑向下一头。 与此同时,也有御兽在廝杀中倒下。 但更多的是,却被陈知白直接抽乾魂灵而死,滋补著不断凝聚兽纹的损耗。 他在做筛选; 更在做实行末位淘汰制。 每契约一头御兽,必有最弱的精怪,沦为牺牲品。 最近数月在大延山脉讲道的好处,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豺狼虎豹、狐獾蛇鼠、山魈野猴————目之所及,无一走兽不熟悉,无一兽纹不凝聚。 心之所至,兽印隨之拓印。 制约他的,只有修为。 若是修为足够,他甚至可以將全城的精怪,尽数收归麾下。 从空中看去,陈知白仿佛蚁后,坐镇中央,周围环绕著密密麻麻的精怪。 如同梳子般,一点点扫过街道。 廝杀间隙间,一个抬头,却见前方依旧精怪肆虐。 一声声野兽嘶吼,遮掩不住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嚎。 “太慢了!” 陈知白心中一动,募然开始尝试扩大控制范围。 一百三十头————一百四·头————两百头———— 御兽越来越多,挤满长街,亦將战线拉得极长,如同一道潮水,缓缓向前推进。 代价是,陈知白直接放弃了对周围御兽的控制。 他只控制最外层的精怪。 这是一种很危险的做法。 这些精怪,不是长期饲养的御兽,而是临时强行操控的精怪。 一旦失去强力控制,必然会设法逃跑。 到那时,它们不再是助力,反而会衝散阵型,甚至————噬主。 但陈知白还是做了。 他的注意力,始终维持在最外围。 任何一头即將脱离他控制的精怪,都会立即遭到制裁。 或参与廝杀; 或被抽乾魂灵。 內部精怪更像是预备役,茫然的隨著大部队前进。 “吼——” 数头山魈冲入御兽群,陈知白不得不將注意力,落在山魈周围的御兽控制。 再看偌大兽群,令他惊喜的是,並没有御兽逃脱。 帝流浆开了它们的灵智,却也给了它们套上了一层新的枷锁。 —自我驯化。 它们亲眼目睹那些试图逃跑的同类,是如何瞬间暴毙的。 在大量死亡下,它们迅速学会了规矩。 哪怕没有直接操控,它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是奴役,也是驯化。 陈知白若有所思。 “吼——” 山魈將兽群撕开一个口子,一路横衝直撞,几乎没有任何精怪,是它们一击之敌。 弹指间,已然衝到了最里面。 陈知白瞥了一眼,不仅不调兵阻拦,反而缝合外围,继续推进。 在山魈靠近的剎那,刀光戟影,已然迎上。 刀光如雪间,好大头颅拋飞而起。 艾麟收刀,回头笑道:“陈道友,你再不放几只进来,我都要閒得打瞌睡了。” 陈知白笑了笑,正要说话,心神忽地一颤。 却见聚兽籙外,那被他疯狂调动的兽纹,仿佛不再独立,而是相互勾连,交织缠绕,隱隱有融合之势。 这种感觉,陈知白並不陌生。 在登阶初玄大乘时,他曾经歷过一次。 一道灵光陡然划过脑海。 莫非登阶初玄圆满,並不是简单的兽纹堆叠? 还需要嫻熟运用,乃至融会贯通? 这是老律观大量弟子,无法入玄的根本原因? 他意识落在聚兽籙上,在燧火熊熊燃烧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兽纹只是死物。 刻在道籙上,便如刀归鞘。 唯有出鞘染血,方能真正通晓其性,明悟其意。 今夜一场廝杀,便是最好的磨刀石。 “原来如此————” 陈知白低低自语,眸中光芒渐亮。 倏然仰天怒吼:“樟柳神,那些孩子是我送出来的,有种来杀我啊!” 艾麟表情陡然一僵。 一不是,我就开玩笑,你、你还当真了? > 第95章 满城薪火助大道 第95章 满城薪火助大道 平南城头,陆瞻按剑而立。 夜风卷著焦糊、血腥气息,扑面而来。 火光舔舐著夜幕,將半边天烧成狰狞的橘红,喊杀声、哭喊声、屋樑坍塌声,混成一片人间炼狱,映照得他的脸色比夜色还深沉。 平南城,完了。 十余年移民填边,招来流氓,修城池,开商道,才养出这一城烟火。 如今一夜之间尽成焦土。 即便此战能胜,往后谁还敢来?谁还愿来? 身为斩妖司主事,他难辞其咎。 “樟柳神,那些孩子是我送出来的,有种来杀我啊!” 倏地,一声暴喝炸裂夜空。 陆瞻猛然抬头。 那声音,赫然是最先示警的修士——陈知白。 身旁亲卫骇然失声:“他疯了?!” 陆瞻瞳孔微缩,目光穿透火光,落向那声音的源头,缓缓吐出几个字:“他在吸引全城的精怪。” 这是死路,也是生路。 用自己的命,给满城人爭一条活路。 果然疯了。 但他眼中,却掠过一丝欣赏。 这一声挑衅,剎那间,引得满城精怪如潮水倒卷,朝那声音涌去。 如果说陈知白最初面对的,是刚刚被帝流浆点化的野兽; 那么现在面对的就是积年修行的妖怪。 它们放弃了对百姓的追杀,放弃了对散修的围剿,放弃了对斩妖司卫的纠缠。 ——全疯了似的,朝那一个人扑去。 火光映照下,那道人影立在街心,竟在笑。 陈知白確实在笑。 “哈哈哈,这才对嘛!” “来啊,来啊,没种的畜生!” 陈知白望著蜂拥而来的嗜血身影,眼瞳骤亮。 不是恐惧,是炽热。 因为就在这剎那间: —一满城薪火,轰然沸空! 那是绝望百姓,看著精怪离去的新生希望; 也是长刀沾血散修的错愕回头; 亦是无数斩妖司卫,压力骤减后的敬佩。 无数感激、因果,化为薪火,如百川归海,匯入他体內火。 轰! 血脉轰鸣! 陈知白眸中那枚兽形符籙疯狂流转,眼底深处似有远古先祖,睁眼观今。 看看他们的子嗣,是不是孬种。 “轰一” 数头豺狼当先冲入兽群。 霎时,血肉横飞。 陈知白立於中央,眼如寒星,冷静得可怕。 他疯狂调动著周围御兽,聚兽籙上的兽纹更是运转如飞。 麋鹿以角阻敌; 山猪发起衝锋; 狐獾鼠兔,寻隙抓挠,撕咬破绽。 但依旧难以阻拦大妖衝锋。 片刻间,那几头豺狼,已经衝到了近前! 艾麟与喻敬和拔刀而出,就在他们要迎上去的剎那,那些阻敌的御兽,忽然一鬨而散。 冲至跟前的豺狼,猩红瞳仁中闪过一丝惊恐,竟硬生生折转身形,朝外围衝去。 二人驀然回头。 正对上陈知白那双籙瞳幽深、冰冷,仿佛太古山林深处掠食者的凝视。 只一瞬,陈知白便移开目光,落向下一头冲阵老妖。 这些积年精怪,兽纹已生细微变化。 寻常聚兽籙修士需耗费大量时间推演调整。 但他此刻脑海中灵光如瀑,一眼望去,竟本能地洞悉兽纹癥结所在。 数道兽印拓印而出,然后拆解,重组,凝聚。 不过数息,新的兽纹便已成形。 “吼一—” 但衝来的精怪太多了。 他临时扩张的御兽根本拦不住,一头接一头被撕碎。 但也有一头接一头精怪,被他强行转化为新的御兽。 “唳— ” 夜空中,一头白头雕俯衝而下。 陈知白豁然抬首。 一樟柳神终於发现他的弱点了? “刺啦一—” 刀光破空,白头雕一分为二,血洒长空。 艾麟冲天而起,凌空接刀,落在一头御兽背上,咧嘴一笑:“道友儘管杀妖!” 陈知白没说话。 他豁然扭头,又一头山君已冲至阵前。 积年老妖,虎威滔天。 一声虎啸,声波涤盪开来,震得群兽心神撼动,根本拦不住它半步。 喻敬和挺刀迎上。 不想,阵后又有破空声起,又一头猎隼俯衝而下。 此时,艾麟已被一头狐仙缠住。 他脸色骤变,硬生生扛了狐仙一击,飞身而起,便要截杀猎隼。 “咻— —” 一道流光划过半城。 猎隼近身,马槊亦至。 噗! 鲜血迸溅中,残尸生生被钉在墙上,羽毛翻飞。 流光尽头,大司马立於屋脊,战袍猎猎。 陈知白笑了。 他周身灵光扭曲如焰,身体缓缓浮空而起。 涣耀如高塔明灯! 无数兽印从他周身飘飞而出,灵光闪烁。 那些原本被声波墙垣挡住的精怪,此刻再无藏身之处,纷纷被转化为御兽。 他悬於半空,姿態蔑视而挑衅。 天下皆知,驱神御灵道修士本身最为脆弱,只要能衝到近前,便能结束战斗。 陈知白在告诉满城精怪,我就在这里,衝过来,杀了我,便是泼天之功! 哗啦— 满城精怪愈发躁动。 无数精怪衝来。 亦有无数斩妖司司卫涌入。 剎那间,陈知白身周化作血肉漩涡。 衝进来的精怪,要么立刻死; 要么沦为御兽,晚点死。 聚兽籙疯狂运转。 无数兽纹在陈知白识海中扭曲、形变、重组。 几乎不需要他刻意筛选。 他只需看一眼精怪的兽纹,便福至心灵,灵光乍现,数道兽纹隨之拓印而出,迅速拆解组合,化为新的兽印,衝出识海,飞向精怪。 这一刻,陈知白终於明白了。 何为聚兽籙圆满? 天下走兽千千万,人力岂能穷尽? 真正的圆满,从来不是穷尽天下兽纹,而是参悟兽纹根本。 就像书法的永字八法。 —一永字者,眾字之纲领也。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识此一字,则千万字在矣。 此刻,他就在参悟聚兽籙的“永”字。 衝来的精怪,越强大、越古怪、越复杂,他的眼睛就越亮。 每一个难题,都在完善他的“道”。 他在救人,也在求道。 满城薪火,亦在成就他的道。 世界在他眼中消失了,放眼四周,只剩下无数漂浮的兽纹。 或为白子,或为黑子。 白子在拦截中,將黑子转化为白子。 他身周的白子,越来越多。 身外的黑子,也越来越多。 倏地! 一道黑子,突兀出现,恍如黑洞,令人移不开目光。 那是一头石头精! “轰——” 却见,旁边一座高楼轰然崩解! 无数碎石凭空组合,化作一头人形石精,抢起双拳,跨越半空,便是朝他当头砸下。 陈知白驀然回头,瞳孔骤缩。 死兆瞳、幻痛龙眸、颊窝火窍————皆遇克星。 便是通灵逆鳞,也已然回天乏术。 有马槊破空而来,终究差了三丈。 陈知白神色木然,只剩下最冰冷的计算。 眸中那道兽形道籙,轻轻一转。 石头精轰然崩碎。 碎石擦著陈知白身体掠过,被幻身之法卸去力道,洒落长街。 夜风裹挟的血腥呼啸而过。 陈知白木然之色逐渐瓦解,他再看漫天精怪,如看瓦砾。 这一刻— 聚兽籙,登阶圆满。 第96章 我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第96章 我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平南城,靖安坊。 晨光熹微,自断壁残垣间漏下,落在满目疮痍的街巷上,照不出半分暖意。 城中精怪尸身堆叠如山。 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著余烟、晨雾,还有瓦砾焦木的焦湖味,匯成一股黏稠的腥臭,令人五臟六腑都在翻涌。 陈知白脸色苍白,盘膝靠在一堵围墙边,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此时,他周身灵光尽敛,乾净如雪的衣衫,那是斩妖司守护的勋章。 周围数百头精怪或臥或立。 豺狼虎豹,狐獾猪狸————形態各异,大小不一。 其中,不少觉醒了上古血脉,睹之不似凡物,此刻也皆低眉顺眼,或匍匐休息,或埋头啃食同类尸身。 偶尔为了抢夺一具残尸,齜牙咧嘴,竟有几分诡异的安寧。 更远处,屋脊上、断墙头、坍塌的楼阁残骸间,处处可见染血的身影。 他们是斩妖司司卫、世家子弟,乃至散修。 一个个疲惫地坐在地上,或恢復法力,或处理伤口,或望著夕阳呆呆发愣。 无人说话。 偶尔有人目光掠过那围墙边的身影,目光复杂得难以言说。 一个人引来全城精怪围攻。 化身血肉磨盘,不知绞杀多少精怪。 那巷口堆叠如山的尸体,便是最好的明证。 以至於,那些积年老妖最终也怕了。 如潮水般退去。 至凌晨丑时,援军到来,那些残存的精怪,才顺著鬼火塘,退回灵界,消失不见。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高墙,落在陈知白脸上,他终於睁开双眼。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更是刺鼻呛人。 远处若隱若现的哭泣声,將他登阶圆满的喜悦,一扫而空。 平南城,守住了。 但代价————太惨烈了!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自街头传来。 陈知白循声望去。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悬陌刀,步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势。 正是平南斩妖司镇界校尉陆瞻。 他身后跟著大司马、艾麟、喻敬和,还有七八道身影,皆带伤染血,但目光灼灼。 陈知白起身相迎。 陆瞻抱拳,躬身一揖,身后眾人,亦齐齐抱拳。 “以一己之力,牵制全城精怪,斩首无数。此战,陈道友当居首功,满城父老,感激不尽!” “前辈谬讚,若无诸位庇护之功,陈某也撑不到现在。”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斩妖司卫,分內之责。” 陆瞻说著,目光在陈知白身上转了一圈,问道:“身体如何,可还受伤?” “斩妖司卫保护的好,陈某半根毫毛也未曾伤到。” 陈知白说著,冲艾麟、喻敬和,乃至大司马等人,拱手致谢。 眾人拱手还礼,下巴微昂,与有荣焉。 “两万!” 陆瞻忽然没头没尾的报了个数字,目光扫过周围尸山血海,又补充道:“昨晚平南城,死了近两万人。” 陈知白默然无言。 陆瞻顿了顿,又道:”但昨夜只是开始。” 他朝南望去。 那里,大延山的轮廓隱隱可见,覆著一层青灰色的晨雾。 “精怪虽退,根却还在灵界、在百越山中。” 陆瞻缓缓道:“樟柳神此番袭击,看似报復,实则乃是必然矛盾。若不拔其根,平南城之祸,迟早还会再来。” 陈知白抬头看他,不言不语。 陆瞻的目光从大延山收回,落在他身上。 “本官欲发起反攻,需要一支精兵,潜入大延山,袭扰腹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若愿带路,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纵观平南城,能潜入大延山的修士不少。 但能在樟柳神眼皮底下,救出孩童的人,却仅有陈知白一人。 其必有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 陈知白沉默了。 大司马、艾麟、喻敬和————那些跟来的人,都默默看著他,目光里透著几分期待。 他们正是即將执行潜入计划之人。 陆瞻沉声道:“此行凶险,本官明白,凡潜入之人,皆赐缩地成寸符,此符可瞬息传送至三十里外,便是樟柳神当面,也留人不得。” 陆瞻又道:“此外,参与此次任务之人,可去斩妖司武库,任选一件法器。此事若成,事后另有封赏————凡本官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陆大人。” 陈知白抬头,一脸肃然的看著陆瞻,认真道:“陈某乡野出身,贱命一条,家中却也有父母倚门等候,师门亦有师兄弟盼望归来。 陈某可以死,但不能白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陆瞻双眼:“敢问大人,有何计划?” 此言一出,陆瞻身后几人皆是一怔。 这话近乎顶撞! 只差没把“草管人命”四个字掛在嘴边。 但陆瞻没有动怒,只是深深看了陈知白一眼。 他知道,陈知白看穿了他。 看穿了这所谓的反攻,乃是一场豪赌。 平南城刚遭大劫,元气未復。 按理说当务之急,乃是固守待援,等待朝廷大军。 此时反攻,太过仓促。 也太过冒险。 陆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道友都觉得此时反攻,胜算不大,那樟柳神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有神的看著陈知白:“此番用兵打的就是樟柳神以为我人族不敢反攻,打的就是一口气!” “腊山氏族虽大,但终究是蛮夷部落,既无坚城,也无兵卒,全赖山野之利,地形熟悉,来去如风。” “只要將其驱逐,建立哨站,以此为据点,一点点清理灵界大延山,平南城便为內地,再无精怪袭扰之险。” “昨夜樟柳神驱使精怪围攻平南城,用的虽是初诞精怪,但摩下主力也折损不少,军心动盪,此乃天赐良机。” “另外————” 陆瞻顿了顿:“仁化城斩妖司已答应配合此次行动,他们从侧翼进山,牵制另一支望古氏族,两路齐发,樟柳神必然分身乏术。” “到时候,哪怕我们这边无法建立哨站,只要能驱散腊山部落,杀一批,赶一批,让它们十年之內不敢靠近,平南城这口气,也算出了。” 他说完,静静看著陈知白。 说来说去,还是根本没有计划。 或者说,仗打到这份子上了,还要个锤子的计划,这就是在使王八拳,乱拳打死师傅。 唯一算得上计划的,大概就是所谓的潜入腹地袭扰。 陈知白点了点头,又问道:“绕后奇袭,都有哪些人?” 陆瞻道:“都在你眼前。” 陈知白目光扫过艾麟等人,轻轻摇了摇头。 眾人心下一沉。 艾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隨即释然。 陈知白终究不是斩妖司卫。 他们既是为了平南百姓,也是为了军功。 那陈知白呢? 为了四等民爵,还是五等民爵? 大司马面无表情,握槊的手鬆了松。 陆瞻睹之,眼底亦掠过一抹黯然。 “人太多了,容易暴露。” 陈知白忽然道:“校尉大人,既然要袭击扰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陈某一人足矣!” 眾人一怔。 陈知白补充道:“我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话音刚落,四周那些埋头啃食的数百精怪,齐齐抬头。 千百双兽瞳,在晨光中幽幽亮起。 第97章 下次见面,便是长老【月票加更】 第97章 下次见面,便是长老【月票加更】 平南城,斩妖司公署。 武库坐落於公署偏院,从外看去,不过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偏屋。 青瓦灰墙,门扉斑驳,连个看守的人影也无。 陈知白隨著陆瞻推门而入,屋內陈设简单,对门大案后,端坐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修士,正低头翻阅卷宗,头也不抬。 陆瞻上前,取出一枚令牌递过去。 老修士接过,细细打量一番,反问道:“山河无恙?” 陆瞻对答:“人间皆安。” 老修士点点头,起身將二人引入內间,轻轻推开一闪厚重至极的玄铁小门。 陈知白默默看著这一幕,甚至懒得记口令。 他敢打赌,这口令敢当他面说,怕是一天三变,另有一套规律。 在陆瞻引路下,他迈过玄铁小门,踏入一间逼仄小屋。 他本以为会看见满目琳琅的法器,宝光冲天的景象。 然而没有。 这间武库看起来,就像寻常人家的库房。 两张博古架靠墙而立,架上零零散散摆著些物件和卷宗。 墙角堆著几只包铜箱子; 正中两张案几上,落满了灰尘,隨意堆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放眼望去,东西少得可怜。 陈知白心下恍然。 平南城建城不久,能攒下这些家底,已属不易。 陆瞻没有耽搁,径直走到一处货架前,取下一物,转身递来。 “此乃袖里乾坤,乃壶天遁世道大修炼製的法器,应该符合你的要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来,陈知白已然答应陆瞻的请求。 不过,仅他一人潜入。 另外,还附带了一些要求。 其一,是追加两张缩地成寸符,等於三张符籙; 其二,便是一个足够大的储物袋。 陈知白接过,仔细端详。 袖里乾坤,名字颇为不俗,实际看起来却是个巴掌大的袖兜。 入手轻若无物,布料柔软,像是寻常粗麻。 “莫看它不起眼。” 陆瞻解释道:“里面足有三间厅堂大小,应该足以装下你那些御兽。” 陈知白也不客气,法力微吐,探入其中。 果然,里面空间极大,比他的储物袋,不知大了多少倍。 其实,他手里还有一个储物袋,正是孙昉盛放被拐孩童的储物袋。 他倒不是想据为己有。 只是在等,等孙防一个確切结局,再做决定。 “法器在架上,你看著哪件合眼缘,自取一件便是。” 没多久,看陈知白检查好储物袋,陆瞻又朝著两张博古架抬了抬下巴。 说完,便退至一旁,不再言语。 陈知白点了点头,径直挑选去了。 关於法器,陆瞻仅充诺了他一件。 倒不是吝嗇。 而是斩妖司还需要奖励其他有功司卫,尤其是大战將起,更需要武装下属。 能给一件,已是重诺。 陈知白也不贪心,径直走向博古架。 架上物件零零散散,刀剑、铃鐺、玉佩、法尺————多是常见制式法器,少数几件奇形怪状之物。 陈知白一眼扫过,目光落在防具一类。 此去凶险万分。 哪怕有缩地成寸符在手,他也不敢托大。 能多一层保障,便多一分活路。 武库中的防具並不多,仅有两件。 一件是锁子甲,甲身轻薄,环扣细密如米粒,入手柔软,竟能摺叠成巴掌大小。 他试著注入一缕法力,甲身骤然绷紧,环扣之间生出淡淡灵光,硬如玄铁。 陈知白点了点头,將其放在一旁,又看向另一件。 那是一枚龟壳,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青黑,纹路古朴,法力注入之后,龟壳隨之放大,笼罩周身。 更有盪邪灵光闪烁。 看起来,是个好东西。 但陈知白略一沉吟,便收了法力,將其復归原位,取了锁子甲。 “就它了!” 陈知白看向陆瞻。 这玄龟壳虽好,但需要主动激发。 相对比起来,锁子甲本身就具有不俗防御力,注入法力更强,无疑要更加灵活。 陆瞻点了点头,並无意外之色。 驱神御灵道弟子,弱点在於自身,选择防具,理所当然。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武库。 穿过石阶,走过偏院,陆瞻一直將陈知白送到斩妖司大门之外。 此时,天色早已大亮,晨雾散尽,阳光落在断壁残垣上,依旧照不出半分暖意。 远处隱隱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沉闷。 陆瞻停下脚步,郑重抱拳:“送君千里终有一別,此事就拜託道友一人了。若事有不妥,儘管脱身,陆某绝不怪罪。” 陈知白听著这刘备劝武侯君可自取之言,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大人等我消息便是。” 说罢,转身便走。 不想,陆瞻倏然又將他喊住:“等等!” 陈知白驻足,回身。 陆瞻伸手入怀,摸出一枚骨哨,递了过来。 那骨哨寸许来长,通体莹白,乃是人骨。 “此乃五行道弟子指骨所化道器。以法力吹之,可吹出迷雾。” 陆瞻想了想,又道:“若咬破舌尖,以精血催动,可化作血雾,干扰灵力探查。道友此去凶险,或有用处。” 陈知白目露疑惑之色。 陆瞻微笑道:“这是私人之赠,与斩妖司无关。” 陈知白看著他,目光落在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 此时,这位镇界校尉眼中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威严,只有坦诚,还有一丝———— 殷切恳求。 他略一沉吟,伸手接过。 骨哨入手微凉,分量极轻,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捏碎。 “多谢!” “保重。” 陈知白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公署台阶上,大司马不知何时来到陆瞻身侧,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道:“大人,要不兄弟们再凑一支队伍,有备无患?” 陆瞻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篤定。 “他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晨光之中,那道身影已然转过街角,消失在一片废墟之后。 只余满城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平南驛站。 陈知白刚踏入院门,两道身影便迎了出来。 正是赵辞和於錚。 两人脚步匆匆,到了近前却猛然顿住,拱手行礼,姿態拘谨得近乎生疏:“陈、陈师兄回来了。” 陈知白看了他们一眼,微微頷首:“驛站可有损失?” 赵辞连忙道:“承蒙师兄庇护,斩妖司也照顾的很,除了塌了一段围墙,被咬死了一些驮兽,其他损失並不大。” 陈知白点了点头,隨口吩咐道:“儘快擬定出损失清单,连同精怪袭城之事,传讯师门。 “是。” 两人齐声应下。 陈知白脚步不停,又补了一句:“另外,替我擬一份奏授职帖,就说我已初玄圆满,请师门准允升授入玄。” 话音落下,身后陡然一静。 没了应答之声。 陈知白没有回头,径直没入驛站深处。 身后,赵辞与於錚僵立当场,看著陈知白消失背影,脸色微微发白。 初玄圆满? 请授入玄? 陈师兄才多大,年龄好像比他们还小吧? 次见面,就要称————长老了? 两人对视艺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悔色。 他们好像错过了艺位大靠山! 第98章 熊搬山何在? 第98章 熊搬山何在? 回到私人袇房,陈知白反手將房门关上。 他扫了一眼室內,隨即从怀中取出袖兜一袖里乾坤。 “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道细小身影从门缝中走出,见光便化为黄衣道人。 —正是庆忌。 “这里面存著数百头御兽,你先替我保管。” 陈知白隨手將袖兜丟了过去:“如果我五天没回来,立即前往老律观,亲手交给观主,便说我在樟柳神手里。” 接过袖兜的庆忌,脸色微变:“主公这是要————” 他迟疑一下,改口道:“何不將这些御兽带走?好歹也能助一臂之力。” 陈知白摇了摇头,解释道:“樟柳神疑似有御兽之能,这些御兽不能带。” 昨晚那些精怪太古怪了,几乎丧失理智,不惜一切代价的围攻他。 纵然初诞精怪,灵智有限,但也不代表它们是傻子。 明知不敌,仍前赴后继扑来,那疯癲姿態,像极了身不由己的御兽。 倒是那些积年大妖,在围攻不成之后,大多露出恐惧之色,逐渐退去。 所以他有理由怀疑,樟柳神也掌握了某种御兽之法。 或只能操控低阶精怪; 或肉疼积年大妖; 总之,不管真相如何,昨夜契约而来的御兽,能不带就不带。 天知道樟柳神究竟能不能感应到它们? “属下明白了!” 庆忌一惊,深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 “去吧!” 陈知白挥了挥手。 庆忌再次致礼,化为三尺小人,悄然离去。 陈知白站在窗前,沐浴著洒入的天光,听著城中那绵延不绝若有若无的哭泣声,轻轻吐了一口气。 满城薪火,助他圆满,他又怎能拂袖而去? 他收回目光,不再耽搁。 抬手划出一道裂隙,身影一闪,消失在房之中。 入了灵界,他略一辨认方位,当即放出金丝蝙蝠,骑上祸斗,疾驰而去。 风声灌耳,衣衫猎猎。 山野尽拋其后。 此去大延山,他只有三天时间。 无论能否祸乱大延山,平南斩妖司都会发动强攻。 时间不多,倒也还算宽裕。 半日后,抄道人间的他,悄无声息,来到大延山边缘。 此时,他早已收起祸斗,化身牛头精,迈上山野小道。 山道崎嶇,蜿蜒向前,两旁老树虬结,枯藤垂落。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大延山关卡,到时候,正好打听一下大延山近况。 心中正想著,身后林中倏然传来招呼声:“牛兄,且留步。” 陈知白脚下一顿,回头望去。 林子里钻出一头黑熊精,满身黑毛油光水滑,唯独胸口生著一团月牙形的白毛,甚是显眼。 它迈开双腿,直奔而来。 跑到近前,才突然落下前肢,如野狗四肢著地,走了几步,这才站起身来,抱拳道:“在下熊搬山,敢问牛兄,前方可是大延山?” 熊搬山? 陈知白神色古怪起来,頷首道:”正是。” 熊搬山顿时鬆了口气,咧开大嘴笑道:“可算找著了。” “听口音,不是本地精怪吧?” 陈知白试探道:“你来大延山作甚?” 熊搬山搓了搓熊掌,嘿嘿一笑:“久闻樟柳神威名,俺想拜其门下,学法术,修神通。” 陈知白闻言,意味深长道:“昨儿夜里,樟柳神遣群妖攻打人间,死伤无数,这会儿大延山里精怪躲都来不及呢,你还敢往里凑?” 熊搬山嘿嘿笑道:“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这都打过了,定然死了不少精怪,空出了不少职缺,咱机会不就来了?” “有道理!” 陈知白頷首,又戏謔道:“你这熊瞎子,说话倒是文縐縐的,师承何人?跟谁学的啊?” 熊搬山道:“俺运气好,拜了一位胡先生,教了俺半年规矩。” 说著,它连忙岔开话头:“牛兄也去大延山?” 陈知白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迈步。 熊搬山屁顛屁顛跟上,一路嘰嘰喳喳不停,打听著大延山情况。 陈知白有问必答,听得熊搬山两眼放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山道陡然收窄,两山夹峙之间,现出一道关卡。 关卡以粗木搭成,简陋得很,却守著七八头精怪,个个披坚执锐,凶神恶煞。 瞧见陈知白二人走来,当先一头野猪精把手中长矛一横,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陈知白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启稟大王,去山里探亲。” 野猪精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熊搬山,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探亲?这么说,不是大延山的精怪?” 不等陈知白二人回答,它便一挥手:“大王法旨,从今儿起,凡入我大延山者,必须服役一年,来啊,带他们走!” 话音落下,旁边几头精怪衝上来,长矛一挺,直指陈知白二人胸口。 “走,老实点!” 陈知白一愣,嘴上嚷嚷道:“哎哎哎,我怎么没听说这规矩?我亲戚还在山里等著呢————” 脚下却不敢反抗,被长矛顶著,乖乖往后面营地走去。 熊搬山更怂,见这阵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乖乖跟在后面。 片刻后,两人被押进一处营地。 营地扎在山坳里,四面用粗木围成柵栏,里头搭著一些吊脚木屋。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血腥气,到处都是惶惶不安的精怪,一个个神色萎靡。 二人登名造册之后,就被赶进了一间房舍,说是让候著,自有安排。 陈知白不动声色间,凑到一头老山羊精身旁,拱了拱手,低声问道:“敢问老丈,大延山这是发生了何事?怎么入山也要服役一年了?” 老山羊精抬头看他一眼,一脸讳莫如深,不愿多言。 陈知白道:“莫不是因为打仗之事?” 老山羊精急了,连忙嘘声:“慎言慎言。” 见陈知白又要追问,顿时怕了,连忙低声道:“昨儿大王从山里徵调精怪,去攻打人间。去的那些,十成里回来的不足三成。山里人手不够了,这不得加征劳役?” “啊?死这么多精怪,山里不得闹翻了?” “闹什么?都是新诞的精怪。” “既是新诞的精怪,怎么还缺了人手?” “这————” 老山羊精哑口无言。 陈知白意味深长道:“莫不是还要打仗?” 此言一出,老山羊精鬍子一抖,浑身发颤。 陈知白回头冲熊搬山道:“搬山兄说的对,现在山中,果然是要空出不少职缺。” 熊搬山却一脸认真道:“还要打仗?牛兄,莫不是有什么消息?” 正说著,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知白抬眼望去,便见数十头身穿制式皮甲的精怪结伴而来。 领头的是只獐子精,满脸希冀的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 它们径直闯入监舍。 一头狐精一脸諂媚的越眾而出,尖声尖气喊道:“熊搬山何在?” 第99章 刺杀 第99章 刺杀 话音落下,监舍內眾精怪面面相覷,一时无人应声。 那狐精急得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尖声道:“熊搬山?熊搬山可在?” 熊搬山略一踟躕,这才站起身来,抱拳道:“俺、俺便是熊搬山。” 那狐精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迎上前来,殷勤道:“哎呀呀,可算找著了!张统领可是寻你好久————” 话未说完,那獐子精却忽然厉声道:“你叫熊搬山?谁给你取的名號?” 狐精见势不妙,连忙闭嘴,退到一旁。 熊搬山挠了挠头,似有几分拘谨道:“俺出山时,偶然听见一位山魈前辈说起,说有位大妖名叫熊搬山,颇有几分本事,俺心生仰慕,便用了这个名字。” 獐子精闻言,脸色一沉,斥道:“仰慕?仰慕就能占他人名號?不开眼的东西!难怪叫熊瞎子,赶紧给我把名字换了。气煞我也,我还道是搬山道友回来了呢!” 狐精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不开眼的东西,你可知道熊搬山是谁吗?那可是落英峰白大护法亲自邀请的讲习先生,也是你能冒充的?” 熊搬山垂下头,瓮声道:“是,俺记住了。” 獐子精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熊搬山一眼,犹豫道:“那个————熊瞎子,就你,往后跟著我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见著真正的搬山道友了,到时候,惊掉你眼珠子。” 熊搬山一怔。 狐精一个健步衝过来:“还不感谢张统领!” 熊搬山犹豫片刻,开口道:“多谢张统领赏识。” 说罢,隨即在狐精热络拉扯下,跟著离去。 一行人呼啦啦离去,监舍大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 满舍一片死寂,旋即轰然炸开了锅。 “这熊瞎子,当真好运道,刚来就被张统领看上了。” “可不是嘛,咱们在这儿没日没夜的熬著,他倒好,一步登天。” 几头精怪凑到陈知白身旁,殷勤道:“牛兄,您与熊兄是一道来的,他发达了,您也差不离了罢?” 陈知白笑著拱手,应付过去。 唯独那老山羊精缩在角落,满脸忧色,一言不发。 入夜。 监舍內燃起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晃得人眼皮发沉。 陈知白靠坐在木柱旁,闭目养神。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几头精怪凑到老山羊精身旁,压低声音道:“羊先生,我听说————又要打仗了?” 老山羊精身子一抖,抬眼惊道:“你听谁说的?” 那精怪一脸神秘:“大伙儿都这么说,不然大延山招兵买马作甚?” 另一头精怪凑过来,满脸惶恐:“我还听说,人族那边出了个驱神御灵道弟子,专门操控精怪,但凡被他瞧上一眼,便身不由己,临阵倒戈。咱们这要是上了战场,岂不是送死?” 老山羊精默然不语,只是低头捋著鬍鬚。 又有精怪凑过来,声音发颤:“我、我是来学本事的,可不是来送死的————”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跑了唄!” “跑?你没瞧见门口那些监工?跑得掉?” 眾精怪默然,气氛一时压抑得紧。 “哐当!” 倏地,监舍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头狼妖监工冲將进来,满身戾气,扫视一圈,怒喝道:“原来造谣之人是你们?来人啊,给我吊起来!” 身后几头精怪如狼似虎扑来,三两下便將那几个说话精怪架起,拖到门外。 “小的再也不敢了。” “冤枉啊,俺也是听別人说的!” 哭喊声渐行渐远,旋即化作悽厉的哀嚎。 监舍內一片死寂,眾精怪趴在门边,望著外头的火光和人影,满脸茫然,不知那几个犯了何事。 在好奇心趋势下,没多久事情便被打探出来。 结果不打探还好,这一打探,眾精怪们傻眼了。 怀疑要打仗,就沦为造谣受罚! 莫非真要打仗了? 次日天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獐子精张温序怒气冲冲踹开监工房,直奔那狼妖监工,抬腿便是一脚,踹得那狼妖一个趔趄:“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现下全营都在谣传要打仗,今儿一早,跑了七八个!你知不知道!” “气死我了!” 那狼妖监工被踹翻在地,不敢吭声。 浑身颤抖著,说不出话来。 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营地深处瞥去,眼眸深处儘是惊恐。 —昨晚,他也是身不由己。 獐子精骂骂咧咧一阵,转身离去。 看著一片躁动的营地,不得不招来亲信,问询道:“如今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诸位可有法子?” 一眾精怪面面相覷中,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说来说去,无外乎弹压、解释云云。 坐在角落里,已经改名为熊山的熊搬山,忽然起身道:“大人,熊某觉得,既是谣言,眼下越压,大伙儿越是恐慌,不如解释清楚” “如何解释?” “便说,人族那边的平南城,前晚已被咱们打成了废墟,如何还能打仗?若真要大举来犯,也得等人族大玄王朝派兵。人族地方大,待朝廷调兵过来,少说也得一年半载。等过段时间,大家瞧著无事发生,谣言自然也就散了。 “这理由能行吗?” 有精怪质疑起来。 熊山道:“眼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多了。” 獐子精闻言终於下定主意:“有道理,就这么办。” 眾精怪面面相覷中,也只能应下。 当夜,营地果然安静了许多。 不知是暗流涌动,还是山雨欲来前的安静。 不管怎么说,暂时是没人逃跑了。 獐子精长长鬆了一口气。 不想,东方无事,西方出事。 第二天正午,獐子精召见熊山,脸色比昨日更难看了几分。 “白大护法召见,你隨我同去。” 熊山一怔:“发生了何事?” 獐子精压低声音:“说来也怪,这两天大延山各地都在闹打仗传闻,好像跟一夜之间冒出来似的,传得有鼻子有眼。大护法突然召我,应当是问询此事。” 熊山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两精怪收拾一番,匆匆上路。 一路穿林过涧,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座清秀山峰前。 山峰不高,却生得灵秀,遍山花树,只是此时正值初夏,落英繽纷,满地残红。 山腰处,树影婆娑,隱见草庐精舍,飞檐隱约,倒也清幽。 一正是落英峰。 獐子精熟门熟路,领著熊山往上走。 刚到峰顶,迎面遇上一头老猿,见著他便笑道:“张统领,你可算来了,熊搬山熊先生回来了!” 獐子精闻言,面上陡然涌出喜色,忙问:“它在何处?” 老猿往里头一指:“正在拜见大护法,想来正在屋中敘话。” 张统领喜不自胜,三步並作两步,直奔院落而去,衣袍带风。 行至一座雅致院落前,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属下张温序,拜见大护法!” 院內传来一声轻笑,带著几分揶揄:“这是听见熊搬山回来了?这般急不可耐?进来吧!” 獐子精咧嘴一笑,回头冲熊山道:“走,带你瞧瞧熊先生的风采!” 说罢,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约,却透著一股清雅。 上首坐著一女子,身著素白衣裙,肌肤胜雪,眉眼间透著三分慵懒一正是大护法白姑。 她怀里抱著一只白猫,正一下一下轻轻抚摸著,那猫儿眯著眼,发出舒服的呼嚕声。 隔著案几的蒲团上,坐著一头熊头人身的精怪,体態魁梧,气度沉稳。 回头看向獐子精,微笑頷首示意。 獐子精满脸激动,有心开口,见熊搬山如此姿態,反而也平静下来,拱手见礼白护法后,又向熊搬山作了一揖。 “这位是谁?” 白姑忽然看向獐子精身后的熊山。 獐子精正要开口,却见熊山已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动作行云流水:“熊搬山,拜见白大护法。” 此言一出,窗外风声骤止,连那白猫也睁开了竖瞳,幽幽看了过来。 白姑看了一眼熊搬山,又落在熊山身上,轻笑一声:“倒是巧了,他叫熊搬山,你也叫熊搬山,莫非都是觉醒了搬山羆的血脉? ” 熊山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启稟大护法,熊某出山时,偶然听得一位山魈前辈提起熊搬山之名,心生嚮往,故而取此名號,望能拜入大护法门下。”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方锦盒,双手捧上:“这是熊某偶然所得之物,望大护法笑纳。” 獐子精眼珠子一突,这小子,简直不讲规矩,当真会打蛇隨棍上啊! 难怪跟了他之后,又是塞灵石,又是塞草药,原来打的是攀上大护法的主意白姑微微一笑,也不推辞,素手一挥,那锦盒便轻飘飘落入掌中。 她指尖轻挑,打开盒盖。 目之所及,脸色骤僵。 一道灰色光华,自锦盒中涣耀而出,剎那间,划过虚空,没入她的眉心。 她浑身一僵,双目失神,仿佛被定住魂魄。 就在此时,熊山张口一吐。 “叮—” 一道剑光,如惊鸿乍现,映得满室生寒。 白姑那颗蝽首,应声飞起,秀髮在空中散开,如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满室死寂。 熊山微微侧首,看向熊搬山,神色从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熊某,可还辱没了你的名號?” 第100章 问话陈知白 第100章 问话陈知白 “大护法————” 獐子精骇然失声,声未出口,已然戛然而止。 熊山瞥来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却如千斤重锤,令他浑身血液凝固,如坠冰窟。 嘴唇翕动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双腿战战,几欲跪倒。 熊山收回目光,似是满意他的惊恐。 倒是熊搬山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甚至————甚至带著一丝惋惜。 惋惜? 熊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惋惜什么? 倏地! 一道白影自余光中暴起。 熊山驀然回头,却见那原本伏在白姑怀中的白猫,此刻浑身毛髮炸开,发出一声不似猫鸣的低吼,身形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丈许白虎,四爪腾空,朝他当头扑下。 熊山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却不见慌乱。 他倏然抬手,两指之间已夹住一张符籙,符纸玄黄,硃砂符文,鲜红欲滴。 “疾!” 符籙无风自燃,化作一团青光,在他身前凝成一尊透明洪钟,钟身流转著淡淡符文。 “砰!” 白虎撞上洪钟,发出沉闷巨响,整座房都为之一颤。 白虎被震退半步,甩了甩头,怒吼一声,又要扑上。 熊山睹之,不慌不忙。 袖口一抖,无数符籙如飞鸟般蜂拥而出,密密麻麻,如群蜂出巢。 这些符籙一分为二,一半飘向房屋四角,落地便即消失,仿佛融入虚空。 屋內地砖隱隱泛起微光,相互勾连间,一座法阵转瞬成形。 另一半轰然炸开,化为无数剑芒,寒光凛冽,如暴雨梨花,朝著白虎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剑芒如雨,绵延不绝。 轰得那白虎连连后退,身上皮毛绽开,如柳絮飞天。 白虎怒吼连连,辗转腾挪,却避之不得。 四爪在地面型出深深沟痕,却始终冲不破那剑芒的封锁。 熊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一原来是白姑豢养的虎师啊!果然是个蠢东西,主人都死了,还敢攻击。 “难怪最近军中多谣言,原来是你散播的。” 倏地,一道清丽而平静的声音,自符剑轰鸣处传来。 熊山脸上笑意陡僵。 却见符剑光芒闪耀处,那端坐大案之后的无头白姑,轻轻捧起蝽首,放回脖颈之上。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拾起一朵落花。 脖颈断裂处,无数白丝如活物般蠕动、纠缠、缝合———— 眨眼间,那雪白修长的颈项,便恢復如初,不见半点伤痕。 她抬眸看向熊山,唇角仍掛著那抹慵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落在熊山眼中,却让他脊背生寒。 “能將符籙用得如此出彩,想来是雷霆道弟子吧?” 她轻声道。 “吼一—” 不等熊山回应,那被符剑压得皮毛横飞的白虎,倏然发出一声低吼。 吼声如雷,震得整座精舍簌落灰。 白姑倏然如蜡烛般消融,化为奔涌的白色奔流,涌向白虎,如藤蔓攀附,瞬息间便爬满虎躯。 皮毛翻卷处,白丝钻入伤口,疯狂生长。 不过片刻,白虎伤势便恢復如初。 更可怕的是,其之修为,赫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於弹指间,便迈过初玄门槛,登阶入玄! “这、这是————” 眼前这怪诞一幕,惊得熊山头皮发麻,如坠冰窟。 一原来,白姑的姑,是蘑菇的菇。 他几乎想也不想,抬手便是一道赤焰烈阳符。 符出洪钟,便化为滔天烈焰,呼啸而去,滚滚热浪將整座厅堂映得通红,连空气都扭曲起来。 与此同时,他指尖一闪,缩地成寸符落入手中,疯狂注入法力。 此乃七品符籙,即便身为雷霆道弟子,也无法做到瞬发。 不过,只要一息,足矣。 一呼。 烈焰撞上白虎,轰然炸开,火光冲天,整座房震颤不已。 一吸。 火焰渐散,白虎身影尤在,只是隱见焦黑。 大量白色菌丝疯长,掩去焦黑皮毛。 熊山睹之,心中一松。 一息已到。 手中缩地成寸符骤然焕耀而起,刺目青光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便在此时。 “汩!” 笼罩周身的洪钟,倏然破碎。 一道菌丝恍如锁链,飆射而来,快如闪电,剎那间洞穿符籙,也洞穿手掌。 霎时,血光进溅。 “唔!” 熊山吃痛闷哼,低头看去。 即將激发的缩地成寸符,被白丝贯穿,符纸上的符文剧烈扭曲,青光忽明忽暗,骤然紊乱起来。 “不好!” 熊山骇然,抽身急退。 欲避能量乱流! “轰!” 却不想,白虎却悍然撞碎能量风暴,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將他扑倒在地。 熊山只觉如遭锤击。 眼前一黑,几乎眩晕过去。 大量菌丝自白虎身上喷涌而出,如同蛛丝包裹猎物,迅速將他缠得严严实实。 只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熊山拼命挣扎,体內法力疯狂运转。 他初玄所修,乃是斩妖籙,专克邪法,法力中带著破邪之力。 菌丝触及他体表萤光,如遭火灼,嗤嗤作响,冒出缕缕青烟。 奈何菌丝太多,太密。 消融一层,又有三层涌来。 熊山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却是更多的菌丝缠绕。 甚至有细若髮丝的菌丝,试图顺著他的七窍,侵入体內。 斩妖籙萤光大盛,將那些白丝死死挡在外面。 可斩妖破邪之光,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初玄,入玄,一字之差,云泥之別。 纵然斩妖籙专克邪法,在绝对的碾压实力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菌丝越缠越紧。 熊山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胸口如压巨石,每一次吸气都艰难万分。 此时的他,已然是强弩之末。 便是白姑,也放鬆下来。 这一刻,菌丝如倒悬瀑布,从白虎身上抽离,在层层叠叠缠绕交织中,渐渐凝成一具窈窕身形。 先是纤足,再是玉腿,腰肢,胸脯————白丝如织锦般游走,勾勒出玲瓏曲线。 像极了盛夏雨后,枝头初绽的蘑菇。 白姑身形凝定,纤足轻轻落地,周身白丝如活物般缓缓收拢,重又化作一袭素白衣裙,不染纤尘。 她侧过脸颊,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熊搬山:“熊先生,他既冒充你的名號,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意识已近模糊的熊山,艰难转动眼珠,望向不远处那道巍然如山的黑影。 > 第101章 收白姑 第101章 收白姑 白姑话落,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大护法,方才动静————可要小的伺候?” 白姑声音慵懒如常:“无妨,来了个毛贼,已经料理了。 门外略一安静,旋即恭敬应道:“是。” 少顷,脚步声渐行渐远,至院外止住,听用。 房內重归寂静。 熊搬山,或者说陈知白,看了一眼被菌丝缠得结结实实的熊山,又看向白姑,微微一笑:“白大护法,此子已是笼中之鸟,插翅难逃,相较於如何处理此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起来:“还是白大护法未来更值得考虑?” 白姑目露几分异色。 这话题,正是獐子精和熊山拜访之前,两人正要打开的话匣子。 她瞥了一眼地上挣扎渐微的熊山,面如桃花,微微一笑道:“哦?那你说说看。” 陈知白不慌不忙道:“熊某听闻,樟柳神进攻平南城时,诸多精怪悍不畏死,哪怕面对的是驱神御灵道弟子,亦无半分退缩。” 他看向白姑,目光如炬:“大护法不觉得此事有些可怕?” 白姑眸光微凝:“你的意思是,大王拥有操控精怪的能力?” “正是。” 白姑忽然笑了,笑声清越,在这满室狼藉中,显得分外从容。 “你不知大王神通,有此恐惧,倒也能理解。” 她转身走向大案之后,慢慢悠悠坐下:“此神通名曰知见障,確有催眠操控之能。不过,灵智越高,抗性越强,那些悍不畏死的精怪,本就是初开灵智的野兽,用来消耗人族力量,再合適不过。” 陈知白闻言心下瞭然,步步紧逼道:“大护法如何知晓,这不会是樟柳神故意放出来的迷雾?” 话音落下,屋內气氛陡然一凝。 窗外微光落在白姑半边脸颊上,光影交错间,明处如初雪映照清辉,暗处似水墨轻染娇顏。 她眯起眼睛,眸光幽深如潭,盯著陈知白看了许久。 才语气渐冷道:“你想说什么?” 陈知白迎著她的目光,神色不变:“熊某观大延山动向,只怕不日便有一场恶战要打。你我修行不易,何必將这一身道行,白白洒在这里?” 白姑忽而笑了:“我听说,你出山之前,一直隱居修行,不问世事。有此想法,不足为奇。” 她顿了顿,抬步走向窗前,望向窗外景色。 “妾身修行两百年,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石窟之间,不知见过多少惊才绝艷的妖族。你可知道,那些仗著寿元悠长,躲在深山老林中的傢伙,最后都去了哪里?” 她转过身来,静静看著陈知白。 陈知白眸光微动。 “都死了。” 白姑平静道:“不是死在旁人手里,是死在他们自己的手里。修行越久,越怕死;越怕死,越不敢往前;越不敢往前,路就越走越窄。到头来,隨便一场天灾人祸,便灰飞烟灭。” “妾身躲了两百年,从一介不知晦朔的朝菌,修得如今神通,然后呢?继续躲下去,看著三百年寿元,在每日重复中耗尽?” 白姑唇角勾起,笑意清浅,透著几分意味深长:“你劝我离开险境,自己又为何甘愿为人族效力,深陷这泥潭之中?” 此言一出,被菌丝缠得结结实实的熊山,驀然瞪大双眼。 便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獐子精,也是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巍然如山的黑影。 陈知白皱眉:“大护法何出此言?” 白姑轻轻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又何必遮掩?穀神祭后,你便消失不见。平南战后,你又冒了出来。若妾身没猜错,你便是平南城那个驱神御灵道弟子的————御兽吧?” 声落,屋內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微光透入,落在陈知白脸上,那张始终平静的面容,终於有了细微变化o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白大护法好眼力。” 躲在角落的獐子精,嚇得两腿发软,几乎瘫在地上。 白姑认真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趁机逃之夭夭?不要告诉我,那驱神御灵道弟子,就在附近。” 陈知白闻言恍然大悟:“大护法愿意陪我閒聊这么久,想来已经搜遍落英峰了吧?” 白姑点头,不掩脸上失望:“没错,看来他是个胆小鬼,只敢躲在御兽后面。” 陈知白轻嘆一声,眼中似有无奈:“这么说白大护法是不愿离去了?” 白姑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却带著几分讥誚:“空口白牙,也学人劝降?你呀,跟人族混久了,也变得虚偽起来。真以为凭这几句话,便能说动妾身?” 陈知白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其实,我带了东西。” 白姑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 陈知白抬手道:“不知我这一缕魂灵,大护法可能消受得了?” 白姑脸色大变。 “吼!” 白虎一声低吼,便是扑向陈知白。 只是身在空中,身形便急剧缩小,化作一只白猫,落入陈知白怀中。 白姑睹之,脸色骤变。 白猫皮毛中,倏有无数菌丝喷薄而出,须臾间,便要將陈知白淹没。 岂料,仅仅一个剎那。 那些菌丝仿佛遇到了天敌,倏然萎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枯。 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生机。 “吼—— ” 旁边獐子精,不受控制地一声低吼,浑身皮毛炸开,无数白毛从毛孔中疯狂涌出,气息节节攀升。 弹指间,竟越过初玄门槛,登阶入玄! 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 仅一眼! 那入玄气息,又急剧跌落,如潮水般退去,转瞬无踪。 站在窗边的白姑,忽然浑身一颤。 她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那素白的肌肤下,无数菌丝疯狂涌动,似被无形之手搅动。 一股玄之又玄的联繫,自陈知白身上蔓延而出,径直灌入她的体內。 “你、你————” 她驀然看向陈知白,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和胆寒。 陈知白放下白猫,神色认真地拱手作揖道:“从今以后,若白姑娘配合,你我便休戚与共。如若不然,也休怪陈某,视姑娘如工具,隨意取用。” 语气温和,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白姑浑身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眸中泛起一丝水汽,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两百年的修行,从一介不知晦朔的朝菌,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见过多少风浪,斗过多少强敌。 却从未想过,一朝化为他人掌中物。 这等落差,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咳咳咳————” 旁边传来剧烈咳嗽声。 却见困住熊山的菌丝,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散去。 熊山挣扎著爬了起来,半跪在地上,大口呼吸,又咳嗽不止,好不狼狈。 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自嘲道:“看来我还是辱没了你的名號。” > 第102章 瞌睡来了枕头 第102章 瞌睡来了枕头 说这话时,熊山依旧心有余悸,眼中闪过一抹沮丧,若无熊搬山这个意外。 此时的他,怕是已然身死道消。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威胁。 那菌丝缠身,直面死亡的恐怖,简直深入骨髓,令人胆寒。 正自颓然间,忽听陈知白拱手道:“道友此言差矣。” 熊山一怔,抬头看去。 便见陈知白神色认真,目光坦荡:“若无道友拖延时间,以陈某初玄修为,岂能如此轻易契约白姑?” 这话说得诚恳,不似客套。 熊山闻言一怔,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虽然这是宽慰之语,但听在耳中,心里还是舒坦了几分。 他连忙拱手回礼:“是方某意外闯入,打搅了道友计划。幸亏道友机智过人,否则————” 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后怕:“方某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陈知白摇了摇头。 熊山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在下紫阳观方黎书,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陈知白。”陈知白拱手还礼。 “原来是陈道友,还要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熊山,或者说方黎书语气郑重:“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道友客气。” 陈知白看著方黎书体內,燃烧而起的一缕薪火,心中暗暗点头。 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双方略一寒暄,方黎书旋即压低声音,试探道:“道友此时出现在这里,莫非是平南城斩妖司派来的?” 说著,又连忙自我介绍道:“方某也是受仁化城斩妖司所託而来。” 陈知白心中一动。 难怪两人会在大延山外关卡处撞上,原来都是斩妖司遣来的细作。 他頷首,坦然道:“那倒是巧了。” 方黎书闻言大喜,眼中精光一闪:“如此说来,那大战將起的谣言,乃是道友所散布?” 陈知白轻轻点了点头。 方黎书忍不住感慨道:“道友好本事,两天时间,便引得大延山群妖人心惶惶。” 陈知白却摇了摇头:“这恐怕还不够。在樟柳神知见障神通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这话说得平静,却如冷水浇头。 方黎书闻言,脸上喜色一僵,他略一沉吟,驀然抬头道:“我们去刺杀其他大护法如何?” 陈知白眉梢微挑。 方黎书立即补充道:“道友控制白姑,等若入玄高手,我有七品符籙傍身,以我们二人之力,足以再杀一名大护法,甚至將其转化为道友御兽。到时候,大延山王不知將,將不知兵,必然大乱!” 此言一出,缓过神来的白姑,脸色骤寒。 一看向方黎书的眼神,直恨当时怎么不把他直接弄死。 不想,陈知白却缓缓摇头道:“陈某不打无准备之仗。尤其在这孤立无援之地,一著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那便是他对白姑並不信任。 天知道,这位修行两百年的菌妖,会不会在暗中泄露情报,引来樟柳神的追杀。 方黎书有些惊讶,嘴唇微动,似要再劝。 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獐子精对“熊搬山”念念不忘模样,便能看出今天这场精彩反攻,看似轻鬆写意,实则建立在精心布局之上。 更何况,驱神御灵道弟子,本体十分贏弱。 敢於亲身犯险,深入虎穴收服白姑,已经承担了莫大风险。 若再贪功冒进,围攻其他大护法———— 方黎书暗自摇头,熄了心思。 “道友之前可有计划?”陈知白忽然反问道。 方黎书一怔,旋即苦笑摇头:“事出仓促,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我有火龙符数枚,可在关键时刻释放而出,打乱几分大延山后方。” 陈知白点了点头,陷入了沉默。 一时,屋內寂然。 倒是白姑,暗暗鬆了一口气。 可旋即,心中又生出几分惊悚,听两人意思,人族即將进攻大延山並非谣言? “启稟大护法,青鸟使求见!” 倏地,房外传来的通传之声,打破了满室沉寂。 陈知白与方黎书驀然对视一眼,又看向白姑。 少顷,白姑平静道:“进来吧。” 房门打开。 一名隼首人身的鸟妖迈步而入,鹰目如鉤,神情倨傲。 它方一踏入,便是一愣。 只见满室狼藉,桌椅倾倒,到处都是烧焦痕跡。 一头獐子精站在角落,满脸战战兢兢,余悸未消,两腿还在微微打颤。 地上,一头熊精被无数菌丝束缚,动弹不得,不知是死是活。 青鸟使目光扫过,一脸惊讶道:“白大护法,这、这是出了何事?” 白姑端坐大案之后,云淡风轻,縴手轻轻拂过案上茶盏:“一头毛贼罢了。不知是哪位护法,派来考验一下我落英峰的安全。” 青鸟使闻言,眼皮直跳。 白姑自入主落英峰,便引得数位大护法不服。 也不知道,这是哪位大护法出的手。 “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误会?” 白姑冷笑一声,却话锋一转:“使节大人放心,大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妾身还不至於闹到大王面前。” 青鸟使顿时鬆了一口气。 白姑又问道:“不知孙使者,此来何事?” 青鸟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敕令,双手奉上,恭敬道:“如今帝流浆刚过不久,大王欲招兵买马,扩充大延山实力,特將此事交给白大护法督办。” 白姑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不动声色。 她起身离案,莲步轻移,款款上前,双手接过敕令,微微欠身:“属下领命。” 青鸟使传完旨意,又看了地上方黎书一眼,隨即拱手告退。 待房门紧闭,脚步声渐远后。 白姑脸上恭敬之色不减,转身將敕令递给陈知白,一言不发。 陈知白展开,一眼扫过。 只见敕令上字跡凌厉,笔锋如刀。 大意是命白姑在半个月內,赶在大玄王朝斩妖司夏苗之前,徵调大延山之外所有精怪,於大延山麓集结待命,听候调遣。 他一眼扫过,隨手递给方黎书,笑道:“真是瞌睡来了,樟柳神就递来了枕头。” > 第103章 拐骗妖族 第103章 拐骗妖族 大延山,北营。 暮野四合,黄昏悄然从山谷里浮起一缕薄雾。 这雾气来得极快,不过片刻,山道间已然嵐气氤氳,十步之外莫辨人影。 此时北营內,人声浮动,喧囂如市。 “都打起精神来!” 狐精胡三背著手,踱著方步,在北营地內来回巡视,神情倨傲:“一个个都给我听好了,再让我听见谣言,小心我割了你们的舌头。” 如今张统领不在营地,胡三成了主管,可谓威风八面。 那一双双不敢直视的眼睛,令它如盛夏饮冰,舒爽到了极点。 “胡统领————” 一名小妖快步跑来,气喘吁吁道:“有大、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胡三一个激灵:“大队人马?是谁?都有多少人?” “雾太大,看不清。” 小妖哭丧著脸! “废物!” 胡三一脚揣去,连忙登上高台,极目远眺。 只见晨雾深处,影影绰绰,旗幡隱现,不知多少人马正朝这边行来。 胡三眯眼细看,一眼就看到一道熟悉身影,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那不是张统领么? 可令他心惊的是,此时张统领也只能走在一旁。 待队伍走近,这才看清,领头之人,乃是一名白髮白衣女子,骑白鹿,面若冰霜,周身上下瀰漫著一股凛然威压,直教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落英峰白大护法?! 胡三两腿一软,险些从高台上跌下,忙不迭连滚带爬迎了出去。 “小的恭迎白大护法,不知大护法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白姑目不斜视,只淡淡道:“起来吧!” 胡三战战兢兢起身,偷眼去瞧张统领,却见这位素日里作威作福的上司,此刻正鞍前马后伺候,哪里还有半分威风? 他快步走来,冷声道:“我家大护法奉大王敕令,外出招兵买马,还不快快打开关卡!” “是是是!”胡三连忙应声,转身欲走。 白姑却忽然叫住他:“且慢。” 胡三脚步一顿,提心弔胆的回头望去。 白姑沉声道:“去將营中所有精怪,尽数集结。” 胡三一呆,下意识道:“敢问大护法,可要训话?” 话音未落,张统领一脚踹来。 “混帐东西,让你集结人马,你废什么话,这是你能问的?” 胡三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却连大气也不敢出,慌忙爬起,连滚带爬,传令去了。 一时间,关內鸡飞狗跳。 营地精怪素无规矩,此刻听闻集结,更是一片混乱。 闹腾了好几盏茶工夫,总算东倒西歪聚在校场上。 一眼扫去,足有上千头精怪。 胡三扫了一眼人数,估摸著大约齐了,连忙小跑至张统领跟前,躬身道:“启稟统领,人马已集结完毕,请统领示下。” 张统领頷首道:“点几人,守著关卡,其他人跟著一起走。” 胡三傻眼了:“统、统领,营地无大王调令————” 张统领一巴掌扇了过来:“放你娘的屁,我家大护法手里的敕令不是大王调令?再说了,我是统领,你是统领?” 胡三被扇得晕头转向。 哭丧著脸:“是是是,小人有眼无珠,统领恕罪。” 只能转身连忙喝著营地精怪跟上,心想,真出了事也有高个子顶上。 不过片刻,大延山北关卡处,只剩下三五老弱病残,面面相覷。 眼巴巴看著营地眾精怪没入雾靄之中,渐行渐远,最终遥不可见。 暮雾愈浓,將一切尽数吞没。 队伍浩浩汤汤,走了半天,不过行了数里。 一个个任落英峰精怪鞭笞训斥,也是拖拖沓沓,私下里议论纷纷。 “这是要去何处?” “听说是奉了大王敕令,外出招兵买马————” “可这方向,怎的是往北去?那不是人族地盘吗?”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高声喧譁。 只因队伍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瀰漫的入玄气息,令人不敢仰视。 倏地,白姑抬起縴手。 整支队伍应声而止,前后相撞,传来一阵杂乱的骚动。 此处已是大延山北麓边缘,再往前数十里,便是人族的活动范围。 白姑一挥手,身旁一头黑熊迈步而出。 他行至队伍前方空地,抬爪轻轻一划,一道裂隙凭空冒出,透过裂隙,可以看到对面荒野景色。 ——这赫然是灵界裂隙。 北营精怪见状,顿时嚇得面如土色,炸开了锅。 “灵、灵界裂隙?!” “这是要做什么?莫非要带我们离开灵界?” “不是说好了,只是服役一年吗?俺不加入大延山了。” 惊呼声、惶恐声、咒骂声混杂一处。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 近来“人族即將进攻”的传闻,可谓是甚囂尘上。 此刻又见灵界裂缝,大家又不是傻子,哪里还猜不出真相? 这是要进攻人族啊! 不,不对,这是要拿他们充当炮灰啊! 一时间,推推搡搡,许多精怪开始往后退缩,甚至有胆小的直接瘫软在地,两腿打颤。 “肃静!” 张统领大喝一声,獐子脸上满是厉色:“大护法在此,谁敢喧譁?” 然而这一次,他的呵斥效果大不如前。 恐惧之下,精怪们已顾不得许多,几个北营小头目更是壮著胆子喊道:“张统领,这到底是要去往何处?” “不是说奉大王敕令徵调么?为何要去人间?” 张统领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听白姑淡淡开口:“大王敕令,命本护法徵调大延山外所有精怪,於山麓集结。如今帝流浆刚过,人族斩妖司虎视眈眈,夏苗在即,若不抢先一步將外围力量收拢,难道等著被人族各个击破?” 她目光扫过群妖,语气不疾不徐:“走人间,不过是为了避开人族耳目罢了!” “怎么,本座的话,你们也不信?” 话音落下,入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群妖顿时噤声! 更有胆小者,兽性压过灵性,屎尿横流。 白姑收回威压,淡淡道:“落英峰之人先过,本座殿后!” 几名落英峰的亲信对视一眼,又下意识扫了一眼白姑身旁的熊搬山,一咬牙,迈过灵界裂隙。 片刻后,缝隙对面传来招呼声:“尔等还不快快过来!” 北营精怪们面面相覷,一个个踌躇不前。 狐精胡三,倏然衝过来,骂骂咧咧道:“快走,莫不是想吃大爷的鞭子?” 人的名,树的影。 北营地精怪恐惧白姑,但更恐惧胡三。 一个个在战慄中,慌忙迈过灵界裂隙。 少顷,有惊呼声传来:“原来这就是人间? “ “灵气好生稀薄!” 后面精怪见状,顿时鬆了一口气,纷纷跟著涌入。 有人带头,剩下精怪,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被裹挟著迈了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千余头精怪,尽数穿过裂缝,出现在人间荒野之上。 落在最后的陈知白,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大延山的方向。 一便见暮靄沉沉,群山如黛,一派祥和景色。 不知此时离去,何时还会回来?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抬脚迈入裂隙。 > 第104章 千妖归宗【月票加更】 第104章 千妖归宗【月票加更】 人间,已近黄昏。 落日悬在西山之上,將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旷野无垠,荒草没膝,远处有几株歪脖子老树,枝丫如鬼爪般伸向天空。 千余头精怪,密密麻麻地挤在荒野上,乌泱泱一大片。 一个个茫然、惶恐、不知所措。 陈知白刚刚迈过裂隙,保持狗熊模样的方黎书,已然凑了过来,语气满是激动:“没想到计划如此顺利,等到樟柳神发现落英峰精怪都失踪了,怕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陈知白看著正在收拢群妖的白姑,轻轻摇了摇头:“侥倖而已,若非樟柳神那道敕令来得及时,这一步棋根本走不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方黎书,郑重拱手作揖:“接下来,就有劳方道友了。” 方黎书收敛笑意,抱拳一礼,语气郑重:“定不辱使命! ” 说罢,他转身便走,抬脚迈过尚未闭合的灵界裂隙。 身影过,裂隙骤然合拢,再无痕跡。 “呼” 陈知白收回目光,深深吐了一口气。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传讯符,附上一道神念,隨即甩了出去。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划破暮色,朝北方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说起他的计划,其实並不复杂。 不过是利用樟柳神的敕令,以招兵买马为名,將落英峰精怪,全部调出大延山。 这一步,涉及人员眾多,风险极大。 但凡有人通风报信,或是营地那边有人起了疑心,便会功亏一簣。 好在,一切顺利。 甚至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顺利。 那枚骨哨换来的迷雾,更是意外之喜。 借著大雾掩护,北营地那上千精怪也被一股脑打包带了出来。 如今,方黎书已重返灵界。 按照计划,他將在大延山內部製造混乱,散布消息,搅动局势,配合斩妖司即將发起的进攻。 而他陈知自的任务,则是將这些精怪带回老律观。 想到这,他抬头环顾四周。 暮色下,千余头精怪,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这早已超出他的掌控范围。 尤其是北营地那些精怪根本没有契约,现在全靠白姑的身份镇压著。 想要全部契约,仅仅是凝聚魂灵,就能把他魂魄抽乾。 除非抽取部分精怪魂灵,为己用。 陈知白目光微动,落在白姑身上。 白姑正端坐鹿背,白衣如雪,神色清冷。 她周身百余头落英峰嫡系精怪,令行禁止,颇有章法。 这些精怪,在镇压北营精怪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眼神忐忑,惶恐不安,却又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陈知白之所以能如臂使指地驱使落英峰精怪,不仅是因为他契约了白姑及其麾下,更是因为,他许下了一个承诺: 他不会清算它们。 他会带它们皈依老律观,享瑞兽待遇。 但———— 这个承诺,在兽印操控下,自姑信了,落英峰的精怪们也信了。 所以它们才会乖乖跟著,哪怕跨过灵界裂隙,来到全然陌生的人间。 因此他现在不能走,更不能把这些精怪带入战场。 他得看著它们,稳住它们,把它们一个不少地带回老律观。 山挽斜阳,霞染苍穹。 “接下来,就看斩妖司的了。” 陈知白收回目光,念头一动,自姑旋即朗声道:“启程! ” 声音在旷野上迴荡。 群妖骚动片刻,半晌,才开始缓缓移动。 落英峰嫡系精怪,主动走在最外围,將北营精怪夹在中间。 近千余头精怪,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在苍茫暮色中,朝北方迤邐而去。 陈知白口含骨哨,轻轻吹起,引来迷雾逐渐將队伍笼罩。 远远望去,队伍仿佛一团雾气,隨风漂浮。 路漫漫,妖漫漫。 入夜之后,在夜色迷雾掩盖下,庞大队伍仿佛阴兵借道。 陈知白骑在一头老牛背上,回头望了一眼蜿蜒绵长队伍,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 此去老律观,若单人独骑,快马加鞭,不过七八日工夫。 可如今拖家带口,千余头精怪浩浩荡荡,走起来却如老牛破车,少说也得大半个月。 一路上,人吃马嚼,钱粮损耗,都是麻烦。 更麻烦的是路线。 走灵界,路途遥远,夜长梦多。 走人间,但凡遇到斩妖司巡逻队伍,或是被玄门修士发现,少不得误会一场。 千余精怪入境,若无人通报,只怕斩妖司那边还会以为是妖潮来袭。 另外,北营那些精怪並未契约: 现在全靠白姑大护法身份镇压。 一旦她镇不住,或是出现异常,这上千头精怪四散奔逃,后果都將不堪设想。 然而若要契约北营精怪,把他魂灵抽乾了都不够。 所以必须得万事小心。 先熬过一晚上。 然后再进入灵界,行招兵买马之实,顺便汲取魂灵,契约精怪。 只有將其全部纳入掌控,才能行於人间。 正思忖间,前方草丛微动,一截土灰色的地狼脑袋悄然探出,朝这边望了一眼,旋即缩了回去。 庆忌到了。 不多时,一名黄衣道人借著迷雾遮掩,悄然归队,行至陈知白身侧,微微躬身。 “主公。” 致礼间,庆忌递上储物袋一袖里乾坤。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支浩浩荡荡的精怪队伍,眼底掠过一抹惊色。 这般阵仗,便是放在老律观,也称得上骇人。 陈知白接过储物袋,感受著袋中四五百头御兽,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这下路上,即便遇上什么极端变故,也能镇压一二。 旋即,他从怀中取出身份腰牌,又摸出一枚早已录好信息的玉简,递给了庆忌,吩咐道:“速速送往老律观,切记,亲手交给观主。 ,他顿了顿,又道:“顺便通知附近几个驛站,让他们去斩妖司报备一声,莫要生了误会。” 庆忌双手接过,纳入袖中,躬身应诺。 旋即身影一晃,衣衫微动,消失在荒野林间。 陈知自轻轻鬆了一口气! 妖族队伍太庞大了,他必须得求助师门。 希望老律观不要让他失望! 队伍继续前行,妖气沉沉,如一团浊云贴地而走。 前方山道弯弯,不知还有多少关隘要过。 一时间,风过林梢,草叶低伏。 第105章 推荐人选 夕阳西下,山谷幽寂。 陆瞻扶刀而立,身后大司马与数名亲卫肃立无声。 崖下林间,数千斩妖司精锐,伏於草木之中,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著蛮寨特有的腥膻气。 陆瞻面色平静,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焦躁。 三天。 他给了陈知白三天时间。 今日已是第三天,眼看日头西沉,暮色渐浓,那边仍旧毫无消息。 “大人。” 大司马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天色將晚,是否……” “再等等。” 陆瞻打断他,声音不重,却不容置疑。 大司马应诺退后。 山风渐紧,吹得陆瞻袍角猎猎作响。 他不信,一个能在樟柳神眼皮底下带回孩童,於万妖袭城中一马当先的义士,会一点动静搞不出来。 倏地! 他似有所感,抬手虚空一抓。 一道符籙自天边疾射而来,落入掌中,灵光未散,微微颤动。 神念扫过。 符中信息如流水般淌过识海,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已尽数阅尽。 老脸陡然涨红。 “哈哈哈——” 陆瞻哈哈大笑,声震林樾,惊得夏蝉为之一噤。 崖下林中,数千兵卒齐齐抬头,面面相覷,不知这位镇界校尉因何发笑。 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崖下伏兵,声如洪钟: “诸位,陈知白已祸乱大延山,腊山氏后援已断,天赐良机!” “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他猛地拔出腰间陌刀,刀锋映著残阳,赤红如血。 “且隨我荡平异族!” 话音刚落,幻术敛去,崖下林中骤然大动。 草木摇动,人影绰绰,一队队斩妖司兵卒自藏身处现身,如猛虎下山,呼啸而去。 再无遮掩,再无顾忌。 山岭沟壑如履平地,林木荆棘撞之即摧。 甲片碰撞之声,密集如雨,兵刃寒光映彻暮色。 远远望去,仿佛一道灰色洪流,裹挟摧枯拉朽之势,直直撞向腊山氏寨墙。 “呜——” 腊山氏寨迅速反应过来。 苍茫號角声,撕裂长空,密密麻麻的箭矢,呼啸而来。 如雨幕倾浪,迸溅不起丝毫水花。 下一刻,寨门大开,无数刺青部眾蜂拥而出,迎上灰色浪潮。 浪潮之尖,乃是夏平。 不! 现在他叫夏平樟,乃斩妖司小旗,领十一人,组成斩妖司赫赫有名的鸳鸯阵! 犹如一枚锥子,轰然撞上刺青部眾。 “开!” 夏平樟一声暴喝,气禁领域大开。 无形无质间,三丈之內,尽成神通禁区。 迎面衝来的一名刺青战士,身上灵光骤然黯淡,神通消散,只剩下一身蛮力。 他愕然瞪大眼睛,面露惊骇,还未反应过来,夏平樟已然欺身而上。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从容退入鸳鸯阵! 左右两边,重盾手与轻盾手並肩齐进,硬撼正面衝锋; 两翼狼筅兵和长抢手,枪出如龙,或拒敌十尺,或专刺咽喉、心口。 尾部短兵手和火兵,格杀漏网之鱼。 十一人小队,如同一架精密的杀戮机器,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些兵卒,多为朝廷军户出身,功不足赏,暂未容纳气禁籙,空有法力,却无神通。 然而却在夏平樟气禁领域的加持下,爆发出惊人战斗力。 从小便熬打的武学,在这一刻,所向披靡! “轰!” 针尖麦芒之后,两道洪流轰然碰撞。 喊杀声撼天动地。 “呼啦——” 与此同时,天空中,倏然落下无数火焰。 尚未落地,火焰便化为门户,无数豺狼虎豹,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落下。 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陆瞻站在山坡高处,手扶陌刀,俯瞰战场。 隨著一支支鸳鸯阵杀入战场。 如同一朵朵气禁莲花,在人潮中,轰然绽放。 彼此勾连间,覆盖范围层层叠加,渐渐连成一片,將大半个山谷都笼罩其中。 量变引发质变。 在这片连成一片的气禁领域之中,所有神通法术尽皆失效。 便是樟柳神亲临,一身修为恐怕也会被削去五六成。 朝廷大军的可怕之处,正在於此。 任你修为通天,神通无双,落入这气禁大阵之中,也得沦为野兽,凭爪牙爭锋。 而拼刀枪、拼甲冑、拼阵法、拼武道…… 普天之下,谁能与朝廷爭锋? 陆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意。 小小腊山氏,不过数千部眾,放在往日,有樟柳神撑腰,尚能与斩妖司周旋。 可如今…… 他倒要看看樟柳神还有多少兵马? 腊山氏寨中,號角声愈发急促,隱约可闻惊呼与哭喊。 乃至祈祷声! 从空中涌下的精怪,初时如百川之水,滔滔不绝; 不过片刻,便数量锐减。 有传讯符凭空而来。 ——是仁化城斩妖司的情况通报。 陆瞻神念扫过,紧绷的精神,倏然放鬆了三分。 陈知白没有撒谎,大延山五分之一兵马被调走,其后火龙降世,焚烧落英峰,引得大延山士气崩塌,人心惶惶。 再面对斩妖司的突然袭击,樟柳神一时半会,根本无法调集足够兵马应对。 这一战,胜局已定! “陈知白……”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山风吞没:“这一战,你当居首功。” 山坡下,夜色如墨,杀声如潮。 …… …… 老律观·天律殿。 三百颗错落镶嵌的月明珠,皎洁如月,將大殿彻照如昼。 墙上掛著歷代观主画像,墨笔丹青,神情肃穆,居高临下地俯瞰著房中三位律座真人。 三人环几而坐,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老律观主兼天律殿主魏聿修抬眼,扫过二人面容,心中嘆了口气。 易向晚真人创建老律观,设三律殿,乃三权分立,互相制衡,防的便是老律观沦为一家一姓之门户。 此制初立,確实气象一新。 可百年以降,三权虽分,却渐失合力。 譬如眼下。 老律观欲在云台治设中转站,此议祖庭已然批覆,於云台治实验一二。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偏偏在“东风”上,卡住了。 ——关於中转站执掌人选,三殿各有所荐,各持己见,谁也不肯让步。 地律殿主虞北深,所荐乃韩宗元。 此人修道三十载,入玄大乘修为,行事老辣,铁面无私,最善镇抚。 人律殿主裴燃所荐,乃荐录事沈昭。 此人虽然只有入玄小乘修为,却也八面玲瓏,长袖善舞,最善周旋各方。 许久,观主魏聿修打破沉默: “既然大家各有倾向,迟迟议而不决,我倒有一个人选,颇为合適。” 此言一出,两位律座真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哦?” 裴燃身子微微前倾:“不知是谁,能入观主法眼?” 虞北深没有说话,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平南驛丞陈知白!” 话落,虞北深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似早有预料,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第106章 陈知白可堪用否? 魏聿修扫了一眼二人神色,继续道: “中转站之设想,乃出自此子建言,放眼我老律观上下,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选。” 书房陷入短暂的寂静。 虞北深沉默片刻,见裴燃不言,开口道: “陈知白此人,我略有耳闻,入道不过一年,颇有几分本事,確实是少年英才。” 他话锋一转: “可执掌中转站,位同堂主,坐镇一方,陈知白初玄修为,终究难以服眾。” 裴燃轻轻一笑,附和道: “虞师兄言之有理,陈知白此子入道不过一年,虽有大胆之想,但开闢之业,可不是凭一腔孤勇便能胜任的。修为太低,资歷太浅,这两样,放在哪里都是硬伤,终究难以服眾啊!” 魏聿修听完,没有急著反驳。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入袖,取出一封信函,轻轻搁在几上。 这封信函与方才那封不同。 封皮用的是上等洒金笺,边角压著暗纹,封口处的火漆封缄,已然打开。 “二位师弟,不妨看看这个。” 虞北深取过信函,打开封皮,取出信纸,一眼扫过,眸光微沉。 这赫然是一封奏授职帖! 他不动声色的將信函递给了裴燃。 裴燃接过,一眼扫过,眉头微挑: “入道一年,初玄圆满,这个陈知白,倒是个天才,后生可畏啊!” 他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可那感慨还未落地,话锋便陡然一转: “以初玄修为坐镇中转站,倒是绰绰有余,可十八岁的后生,面对斩妖司、各方宗门……终究还是稚嫩了些。” “这第一座中转站,可不仅仅是老律观的中转站,还是祖庭的中转站,更是朝廷二十四治的中转站,容不得半点差池。” 话音落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观主掌印童子匆匆而入。 “启稟观主,平南驛丞信使求见!” 天律殿三人齐齐一怔。 裴燃、虞北深面面相覷,又下意识看向观主……这来得也太巧了。 魏聿修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一名黄衣道人裹挟著夜色雨露,风尘僕僕,匆匆而入。 ——正是庆忌。 他入得大殿,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一枚玉简: “启稟观主,我家主公受平南斩妖司所託,潜入大延山,扰敌后方。幸不辱命,將大延山落英峰、北营两地精怪,共计两千头精怪,尽数带出。” “如今正日夜兼程,赶往老律观。沿途恐生误会,特遣小人先行稟报,请观主斡旋各方,准予方便。”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裴燃捏著奏授职帖的手,微微发紧。 虞北深扫了一眼玉简,有心立即取来观看,终究按下心思。 观主魏聿修面色不显,伸手一抓,凭空將玉简摄来,神念扫过,顿时嘴角微扬。 隨手將玉简递给两人传阅,微笑道: “二位师弟,陈知白可堪用否?” …… …… 晨光熹微,天际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 在落英峰势力的裹挟下,走了一夜的北营精怪们,纵然体力惊人,並无多少疲惫,也骚动渐起。 陈知白默不作声。 倏地,有流光自虚空而来。 他抬手接住,神念探入,片刻后眉头悄然舒展。 ——是陆瞻的传讯符。 平南斩妖司与仁化斩妖司两路並进,已於昨夜成功摧毁並驱逐腊山氏及拉姆氏部落。 並在原址上,建立哨所。 互为犄角之势! 两座前哨站,距离人间城池不过百余里。 然而对应灵界方位,却已直抵大延山腹地。 这意味著,斩妖司大军隨时可借灵界裂隙,直捣黄龙。 这下樟柳神要么选择高筑墙,死守大延山; 要么战略后退,收缩防线。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他一时半会绝不敢抽身离开。 “成了。” 陈知白长舒一口气。 “白姑。” 他传音吩咐道:“准备进入灵界。” 白姑頷首,旋即勒停队伍。 在陈知白打开灵界裂隙之后,偌大队伍隨即鱼贯而入。 至灵界,已然远离大延山,更远离平南城地界。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斩妖司夏苗狩猎。 “原地扎营,生火造饭。” 陈知白借白姑之口,指挥队伍安营扎寨。 心中琢磨著以庆忌脚力,中午应该就能返回,眼下半天时间,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队伍人多力量大。 又多是有著野外生存经验的精怪,动手能力很强。 大家伐木为桩,扯草为棚,不多时便搭起一片简陋营地。 几头善於狩猎的精怪被派了出去,不多时便拖回数十头野兽,剥皮拆骨,架火炙烤。 油脂滴落火焰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至此,陈知白也终於得閒,唤来白姑,仔细询问並感应著她的能力。 至此,陈知白也终於得閒,唤来白姑,仔细询问並感应著她的能力。 白姑作为入玄精怪,赫然掌握著两枚道籙。 其一为: 【无相籙】 ——芝菌之精,斩首刳心而菌缕自续,元灵不灭,则性命不陨。 “此乃妾身汲取帝流浆后,觉醒的血脉神通所化,妾身花了近两百年,方將此籙修至圆满。此籙强在生机绵长,断肢可续,残躯可生。” “那第二枚呢?” 白姑抬手,菌丝於掌心勾勒,化为双鱼相衔之相。 “此籙名曰【共生籙】……” 【共生籙】 ——两半同符,共契元真,彼伤则己补,彼长则己荣。 换言之,执掌此籙,可寄生宿主,补其伤势,增其修为,不过,本身几无攻伐之力。 陈知白目光微凝。 一枚逃命,一枚寄生,两枚皆非杀伐之籙,却偏偏相辅相成。 大道果然玄妙! “你这第二枚道籙,从何而来?” 白姑眸中掠过一丝异色,似忆起旧事。 “说来,全凭机缘。” 她目露感慨: “妖族入玄,不比人族。人族修士传承有序,而我等精怪,想要再上一层楼,要么凭血脉记忆,从无到有,自行构建道籙。” “要么……” 她声音微寒:“生吞道籙圆满精怪,褫夺其籙。” 陈知白神色微动。 “妾身修为圆满之后,不小心泄露了消息,有一头癭女,修行百年,道籙圆满。她覬覦妾身无相之能,欲夺之,却不曾想……” 她轻轻摇了摇头: “无相籙虽无杀伐之力,却最是难死,她追我半月之久,耗尽气力,反被我拖入一处绝地,借地势杀之。” “褫夺其籙后,妾身才发现,那癭女的道籙,竟与无相天然適配。” 白姑抬眸看向陈知白,目光清澈: “一为不灭,一为共生。两籙同源,恰如双鱼之水,彼此滋养,妾身这才侥倖登阶入玄。” 陈知白听罢,感慨不已: “你倒是好气运!” 他有此感慨,不仅是因为白姑以无相籙,诛癭女,夺道籙; 更是因为,共生籙和无相籙的相契合。 陈知白亦执掌两枚道籙,却难登入玄。 究其根本原因,乃是两枚道籙,既非同根同源,亦非相辅相成。 对於精怪来说,入玄比起人族要难多了。 不仅要猎杀同级妖族,更要道籙適配。 后者几乎只能凭直觉,以及……运气。 若是选错了籙,轻则籙与籙爭,修为难进; 重则籙爭相剋,走火入魔; 最好情况,也不过如他陈知白一般,虽不登阶,但也多了一道神通。 陈知白在感慨间,问出了一个最关键问题: “你若施展共生之法,可能操控宿主?” 第107章 我能信任你吗? 白姑略一沉吟,坦然道: “这得看共生程度,若只是治癒疗伤,妾身不过一件衣衫,一只水蛭,寄於体表,对宿主影响可有可无。”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若准许进入丹田,那便可共享修为,彼长则己荣,两两相济,修为互通,宛如一体两命。” “若准许触及道籙……” 白姑抬眸,目光澄澈如秋水: “那便是两半同符,共契元真。不仅可共享修为,共生籙更可强化道籙力量。届时宿主之籙,便是妾身之籙;妾身之籙,亦是宿主之籙。” 她话锋微转,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如此一来,宿主与妾身,便是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不分你我。” 后面的话,白姑没有明说,陈知白已然瞭然,轻轻点了点头。 他操控过虎师,对於白姑的共生之道,有著深刻的认知。 此番发问,更多的是验证一二。 很显然,想要借用白姑的力量,同样也要付出代价。 尤其是放开丹田之后,便等同於一体两命,如同连体婴儿,不能说谁操控谁,而是两者互有影响,荣损与共。 若再放开道籙,那基本上,便是融为一体。 届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关键的是,他的部分秘密也將暴露而出。 他看著低眉顺眼的白姑,眸光幽邃。 白姑自落入他手以来,一直恭顺知趣,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无论是此前借其名號安抚精怪,还是如今坦诚相告共生之秘,都显得坦荡从容。 这般心性,在这弱肉强食的精怪之中,著实难得。 但这会不会是一种……臥薪尝胆? 思绪流转间,他轻轻抬手,作邀请状,温声道: “我能信任你吗?” 白姑一怔。 她望著那只伸来的手,眸光微动,略一犹豫间,终究伸手握去。 恰在双手交握一瞬,白姑身形轰然崩散! 那玲瓏身躯,倏然化作漫天白丝,如云似雾,纷纷扬扬,却又轻盈若无物。 陈知白只觉得一股温凉之气自掌心涌入,沿著经脉游走全身,最终匯入丹田。 那气息绵密悠长,恰如涓涓细流匯入深潭。 无声无息间,將他的修为推至此前从未触及的关隘。 “汩!” 陈知白只觉得脑海中一声清鸣,仿佛有什么桎梏被轻轻叩开,又仿佛春水解冻,万物萌发。 ——入玄。 一步踏过,悄无声息。 没有天象异动,没有涛涛灵光,有的只是丹田之中,两股真元的水<i class=“icon icon-unie00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融。 陈知白闭目感应,只觉得天地之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心念一动,放开聚兽籙。 霎时!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他的感知范围,再快速扩张。 五百步……八百步……一千步…… 直至两千步,那感知范围才断崖式下跌。 可即便如此,他对超出范围的御兽,依旧有著较为清晰的感知,不再是此前那般模糊朦朧。 这一刻,他甚至感知到了极速赶来的庆忌。 速度之快,疾如奔雷。 看样子,最多半个时辰,便能抵达营地。 陈知白睁开眼,长舒一口浊气。 这就是入玄?! 当真玄妙! 他喃喃自语,目光望向老律观的方向。 也不知庆忌此行,带回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良久,一道三尺小人穿过营帐门帘,身体一晃,化为黄衣道人。 “主公,老律观观主亲笔批覆。” 庆忌身形未稳,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 陈知白接过,神念探入。 须臾之间,眉宇间的凝重,顿时如春雪般消融。 老律观已然发出急令,要求沿途驛站予以配合,同时更是通知斩妖司,防止误伤。 另外,老律观还派遣长老率队接应。 至多一日,便可抵达。 陈知白顿时长长舒一口气,心中悬起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辛苦你了,若无他事,歇息去吧!” 庆忌此番传讯,仅用了一夜半天,可谓千里加急,片刻未歇。 “主公言重了。” 庆忌拱手,转身离去。 “一天时间……” 陈知白略一沉吟,决定哪也不去,原地等待。 他毕竟还无法绝对掌控群妖,走灵界,一天也走不了多远; 走人间,一旦散入人间作乱,那他此番辛苦非但不是功劳,反倒是天大的罪过。 不如就地扎营,耐心等候。 借著白姑的力量,他扩大监视范围。 两千余头精怪,或坐或臥,三五成群,篝火渐熄,肉香未散。 落英峰部眾还算规矩,守在营地外围,既盯著北营精怪,也防止精怪野兽误闯。 北营那边就不太安分了。 窃窃私语声,像蚊蝇嗡鸣,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你们说,这位白姑大人,到底要把咱们带到哪里去?” “不是说招兵买马么?可这方向……我怎么瞧著是往人族腹地走?” “嘘!小声点!落英峰那些傢伙可凶得很……”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兄弟,真要干起来……打不过,还跑不过?” 陈知白收回目光,心中微嘆。 果然队伍不好带。 一旦长了脑子,想法就多了; 想法一多,就不听话了。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些许牢骚。 怎料,午时將至,营中骚动渐起,嘈杂之音,越来越多。 “……听说了吗?落英峰这次根本不是招兵买马!” “那是什么?” “是要拿咱们当炮灰,攻打人族腹地!不然你想想,招兵买马哪里需要这么多人?” “那为何不直接挑明?” “挑明,这么多精怪,还能走到目的地?怕是半路都跑光了。” “是啊,你看看营地周围,都是落英峰的精怪!” 这谣言不知从何处起,却传得有鼻子有眼,如野火燎原,顷刻间烧遍北营。 陈知白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无奈。 他倒是想解释,可拿什么解释? 难道说我们要投靠人族? 这比进攻人族还要可怕! 只怕两千头精怪当场就得炸锅。 沉默半晌,他唤来白姑。 “传令下去,落英峰加强营防,严加戒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令落英峰精怪,筛选招兵买马之人,余者留守营地,生火造饭。” 白姑一怔:“主公,这是……” “做戏做全套。” 陈知白淡淡道:“既然他们疑心招兵是假,那就假戏真做,先把人心稳住。另外,再把北营小头目,召集而来。” 平南城一战,令他积攒的魂灵,都消耗在契约落英峰精怪身上。 现在拿回储物袋——袖里乾坤。 索性汲取少量魂灵,將北营头目给契约了,有他们的约束,坚持一天时间,问题应该不大。 白姑闻言頷首,当即吩咐下去。 不过盏茶功夫,营帐外便传来细密脚步声。 三十余头精怪,鱼贯而入。 有狐面老叟,有鹿角少年,亦有蛇鳞女子,形貌各异,看著毕恭毕敬,眉眼间却多是狐疑之色。 “诸位,请坐。” 白姑端坐主位,语气温和。 眾头目纷纷拱手作揖,依次落座。 陈知白却未起身,只静静坐在下首,垂眸不语,仿佛一个无足轻重的隨从。 白姑寒暄几句,便说起招兵之事。 眾头目闻言默不作声。 陈知白不以为意,一对籙瞳,悄然自皮毛中挤出,仔细打量眾妖。 一枚枚兽印拓印而出。 倏地,他眸光骤然凝固。 却见群妖之间,站著一位貌不惊人的黑牛精,身上兽纹,却冗繁如渊。 陈知白瞳孔骤缩,心中警兆陡生。 也就在这剎那间,那黑牛精驀然扭头,直勾勾的看向陈知白。 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 “找到你了。” 声如闷雷,带著一丝说不出的戏謔和愤怒。 话音未落。 皮囊如破布般撕裂,露出其下狰狞真容: ——一头丈许高的虎妖,通体漆黑,鬃毛如铁,一双绿瞳幽幽如鬼火。 “岁煞山君!” 在惊呼声中,它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森獠牙。 在狞笑声中,那钵大的虎掌,裹挟著腥风,直扑陈知白面门, 帐中大乱。 第108章 有人想要你死! 太近了! 岁煞山君修为又太高。 这一击快如闪电,陈知白额头刚刚裂开两道缝隙,挤出两枚眼眸,那蒲扇大的虎掌,已然拍至面门。 他竭力侧身闪避。 “砰!” 虎掌擦过脸颊,结结实实拍在肩头。 那力道如山岳倾覆,骨骼咯吱作响,陈知白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鳶,倒飞而出,撞破营帐帷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岁煞山君毫不放鬆,脚下一蹬,身形如电,直追而去。 二者一前一后,破帐而出。 营地之中,上千精怪骇然抬头,只见一道人影倒飞,一头丈许黑虎凌空扑击,威势骇人。 陈知白身形未稳,额间两枚竖瞳已然完全睁开。 ——【幻痛龙眸】 四目相对,扑至半空的岁煞山君,陡然闷哼一声,仿佛有万钧钢针贯入双目,刺入识海,搅动神魂。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疾如奔雷的身形,顿时为之一僵,轰然摔落。 陈知白借这剎那空隙,双脚落地,滑退数步。 下意识就要划开灵界裂隙。 可念头一出,便被死死压下。 ——岁煞山君,善控风,速度极快,此时划开灵界裂隙遁走,岁煞山君必然紧隨其后。 念头一闪,他驀然抬起右手。 长袖飘飘中,储物袋口大开。 无数御兽如潮水般涌出,豺狼虎豹,羆蟒獐鹿,咆哮著扑向岁煞山君。 营地中央,霎时,兽影重叠,杀声震天。 岁煞山君刚从剧痛中回过神,便见群兽扑至面门,不由勃然大怒。 “吼——” 一声虎啸,虎掌横扫。 最先扑至的两头青狼,头颅碎裂,横飞出去。 可御兽不知畏惧,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岁煞山君怒极,身形在群妖中左右穿梭,每一次挥爪,便有数头御兽惨嚎倒飞。 眼看便要衝出兽群,直扑陈知白…… 倏地,一团白丝悄然而至,如棉似絮,从后方稳稳托住陈知白后背。 然后顺著衣摆领口,疯狂涌入。 一股磅礴气息,自陈知白体內冲天而起。 营地中,数百精怪齐齐变色!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神念如蛛网般铺展而开。 对於御兽的操控精度再上一层楼。 散落周围的御兽,骤然变换阵型,犬牙交错,层层叠叠,將岁煞山君前路封得密不透风。 岁煞山君冲势为之一滯。 他怒目圆睁,鬃毛倒竖,厉声喝道: “白姑,莫要助他!待我杀了他,你便重得自由!” 声如惊雷,在营地中炸开。 话音刚落,一股骇人气息,自他体表焕耀而起。 漆黑皮毛之上,一道道黄色纹路骤然亮起,如雷电烙印,遍体蔓延。 弹指间,刺目电蛇,焕耀八方。 阻拦在前的御兽,几乎瞬间被电翻在地,皮毛焦黑,抽搐不起。 陈知白目光一凝。 就是现在! 他驀然张口,口含火丹,猛地一吐: “轰——” 一条恐怖火龙自口中喷吐而出,炽热炎流席捲天地,直扑岁煞山君。 火龙过处,地面焦裂,空气扭曲,热浪如潮。 岁煞山君瞳孔骤缩,猛然侧身闪避。 火焰擦著它的脊背掠过,鬃毛瞬间焦卷,皮肉传来灼痛。 它怒啸一声,辗转腾挪,堪堪避开。 然而火龙並未散去。 陈知白转头紧追,火焰如长鞭横扫,所过之处,营帐、树木、地面,尽成炽热火海。 岁煞山君左突右闪,在这火焰风暴中狼狈躲避,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威风? 看得营地群妖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先前还凶威滔天的岁煞山君,此刻竟被一个人族少年追著烧? “白姑!” 岁煞山君怒吼,声音带著几分气急败坏: “他不敢杀你!杀了你,他必死无疑!这是你摆脱控制的唯一机会!” 声落,偌大营地,一片譁然。 落英峰精怪心中无不一紧。 便在这时,炽热火焰,陡然停下。 漫天衰退的火光之中,无数白色菌丝从陈知白体內缓缓剥离。 在数丈之外重新凝聚,化作一道白衣女子的身影。 岁煞山君见状,大喜过望。 “好!” 它一声暴喝,风籙加持下,仿佛化为一道黑色残影,直扑陈知白。 这一次,既无御兽阻拦,也无火焰拦路。 遭到白姑反噬的陈知白,呆呆站在原地,儼然被逼入绝路。 岁煞山君扑至,虎爪驀然探出,裹挟风雷之势,直取心口。 “噗!” 大团菌丝,拍上面庞。 它身形一滯,耳边传来白姑的声音: “放开丹田,你我合力,杀了他。” 岁煞山君恼火,下意识拒绝: “不用!” 话音刚落,那菌丝已然铺天盖地,包裹上它的四肢、躯干、五官。 令他的动作陡然一慢。 虎爪扫过前方,却拍了个空。 ——陈知白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在原地。 虎爪扫过前方,却拍了个空。 ——陈知白不知何时,已然消失在原地。 岁煞山君低头看去。 脚下地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幽深裂隙,对面人间风和日丽。 “咔!” 两头地狼从地底冒出,一口噬咬上它的后肢。 “吼!” 岁煞山君吃痛怒吼。 然而不等它挣脱,又有数头御兽从四面八方扑来,悍不畏死地噬咬著它的身体。 在菌丝缠裹下,它避无可避。 不过一息之间,浑身便掛满了野兽。 “白姑——” 岁煞山君仰天怒吼,漆黑体表骤然再次亮起黄色纹路。 恐怖的雷电风暴,疯狂酝酿,电弧闪烁,炸开浑身毛髮。 就在雷霆將发未发之际! 一股可怖力量,轰然降临。 岁煞山君只觉得体內生机如开闸洪水,疯狂向外流逝。 他骇然发现,不只是他。 掛在他身上的御兽,乃至包裹周身的白姑菌丝,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岁煞山君瞳孔骤缩。 这是什么手段?! “死——!” 岁煞山君惊怒交加,拼尽全力催动雷电。 “刺啦——” 狂暴雷电,自黄色纹路中,闪耀而起,电弧如蛇狂舞,剎那间横扫周围十丈。 死死咬在它身上的御兽,身体瞬间僵直,焦黑一片,跌落在地。 便是包裹它躯体的菌丝,也大片大片焦黑脱落。 岁煞山君猛甩身躯,將身上累赘尽数抖落,大口喘息著环顾四周,搜寻陈知白的身影。 然而就在它转头之时, 身后一头体表已然碳化的搬山羆,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 如春雨萌芽,春风吹又生。 几乎在眨眼之间,那近乎碳化的庞大身躯,竟恢復了七七八八。 更诡异的是,它的修为,在节节攀升。 剎那间,便登阶入玄! 岁煞山君驀然回首时,搬山羆一声低吼,双臂如钳,死死將其抱住。 张开血盆大口,便是狠狠噬咬而去。 “滚——” 岁煞山君怒吼,猛甩身躯,试图甩掉这头疯熊。 然而搬山羆浑然不顾生死,四臂如铁箍,將他死死锁住。 獠牙刺入皮肉,鲜血汩汩而下。 “白姑!” 岁煞山君目眥欲裂,厉声嘶吼:“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 回答它的,只有那疯狂流失的生命力。 那诡异力量,始终笼罩著它。 岁煞山君只觉得体內精血真元,如决堤之水,一泻千里。 他越挣扎,流失越快。 三息! 仅仅三息。 第二道雷电风暴,再次酝酿而起。 黄色纹路亮起,电弧跳跃,雷霆彻照营地。 然而搬山羆纵然体表再次碳化,皮毛焦黑,依旧死死抱著他,不曾鬆手分毫。 一人一兽,一起迎接著死亡末路。 “吼!吼!吼!” 岁煞山君怒吼连连,声音却越来越弱。 那吼声中,愤怒渐消,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不甘和绝望。 入玄修为,极难击杀。 毕竟打不过,还能逃不过? 偏偏它却迎来了末路!不甘心啊,不甘心啊! “刺啦——” 雷电再次爆发。 搬山羆碳化,体表龟裂,却依旧未松。 “吼吼吼吼——” 下一刻,无数御兽从四面八方衝出。 发疯噬咬著岁煞山君的身体,骨骼碎裂,血肉翻飞。 这一次,岁煞山君已然无力反抗。 体力、真元、生机……都已所剩无几。 它在群兽噬咬中,摇摇欲坠,如同一座將倾大厦。 “呼哧……呼哧……” 在粗重的喘息中,它艰难抬起头,眸光黯淡,却死死盯著从灵界裂隙中缓缓走出的人影。 脸上倏然露出一个狰狞而诡异的笑容。 “陈知白……” 它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陈知白眸光微凝。 岁煞山君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笑声却愈发张狂: “因为老律观……有人想要你死!” “哈哈哈——” 那笑声震动营地,在群妖之间迴荡。 於夏风吹拂中,戛然而止。 岁煞山君头颅垂下,瞳孔涣散,生机断绝。 偌大营地,鸦雀无声。 望著那道立於虎尸之前的人族身影,上千精怪噤若寒蝉。 第109章 老律观至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夏日的灵界,比人间更加燥热。 一阵风过,热浪滚滚。 然而营地之中,上千精怪却只觉得寒意袭身,从脊背一路凉到天灵盖。 岁煞山君自始至终,只说了寥寥几句话。 但那几句话,字字如锥,足以令北营眾妖推敲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白姑,乃至落英峰上下所有精怪,已然尽数遭到人族修士的控制。 难怪此番招兵买马,处处透著古怪。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群妖面色变幻。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打量四周地形,盘算退路; 更有甚者,已然悄悄挪动脚步。 人心將乱未乱之际。 一道清朗声音,倏然压过所有嘈杂: “诸位既已看到,陈某也就不再隱瞒……” 他环顾四周,目光所过之处,群妖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落英峰已然归顺我老律观,享瑞兽待遇,尔等若要留下,亦可同享瑞兽待遇。若是不愿,现在便可离开。” 此言一出,群妖面面相覷,继而一片议论之声悉悉索索响起。 瑞兽待遇是什么待遇? 没人知道! 上千精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 那血淋淋、皮开肉绽的岁煞山君尸体尤在眼前,谁敢做那出头之鸟? 一时,气氛凝滯如铅。 陈知白见状,笑容愈发和煦,朗声道: “很好,看来诸位都是聪明人。在妖族眼中,我等已然等同於叛徒,现在离开,人族不容,妖族更不容。” 群妖闻言心头一凛,脸上闪过一丝庆幸。 这一点,它们倒是没想到。 陈知白又道: “另外,相信不少人,已经知道真相。如今平南城斩妖司已经攻陷腊山氏部落,直逼大延山,现在樟柳神已然分身乏术,只敢遣一头大护法袭击於我,便是明证。因此隨我返回老律山,不失为弃暗投明。” 这一刻,营地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喧囂之声,沸然而起。 北营精怪,本就担心此去乃是进攻人族腹地。 没想到,此去乃是投靠人族? 更没想到,它们期待回去的大延山,反而成了战火前线? 有人庆幸; 也有人始终抱著怀疑目光,看向陈知白。 人族狡诈,这是妖族共识。 然而眼下无论陈知白有没有撒谎,在击杀岁煞山君之威下,终究无人敢离开。 一时间,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在营地之中酝酿。 陈知白却不再理会那些纷杂目光,漫步走向不远处已经碳化的搬山羆。 搬山羆浑身焦黑,皮毛龟裂,如同一尊烧毁的木雕,僵硬的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至死都保持著环抱的姿势! 陈知白站定,伸手作邀请状。 “哗——” 无数白色菌丝,自焦黑的裂隙中涌出,如春蚕吐丝,似柳絮纷飞。 它们在空气中交织、缠绕、凝聚…… 最终化作一截葱白手臂,轻轻握住了陈知白的手。 触感微凉,柔软如棉。 陈知白轻轻一拉,仿佛从搬山羆体內,拉出了一团月光。 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道窈窕身影。 白衣如雪,青丝亦白,只是苍白脸色,显得我见犹怜,不似入玄大妖。 死兆瞳的攻击,不分敌我,岁煞山君遭到了致命打击; 搬山羆,亦在攻击范围; 包括白姑。 然而论武力,白姑不如岁煞山君; 论八字硬度,岁煞山君却不如白姑。 倏地,白姑微微睁大眼睛,惊讶的看向陈知白。 ——却是从陈知白掌中涌来大团生机,一点点填补著她体內的亏空。 好一会儿,陈知白才收手,问道: “为什么拒绝岁煞山君的提议?” 岁煞山君的提议,堪称完美。 杀了白姑,他陈知白修为,必然会跌落初玄,將必死无疑。 因此白姑无需反抗,只需在关键时刻,拖一下后腿即可。 可以说,岁煞山君给出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白姑偏头看他,眉梢微挑: “在大延山,我就討厌他。” 陈知白怔了怔: “仅此而已?” 白姑语气轻描淡写道:“你娘没教过你,不要跟女孩子讲道理吗?” 陈知白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他想过很多理由。 譬如: 为落英峰下属著想; 担心他陈知白玉石俱焚,同归於尽; 再者,担心重回大延山之后,在樟柳神面前不好交代……等等。 却唯独没想到这个理由。 偏偏他又觉得,这个理由,才是最真实的理由。 他摇了摇头。 一挥手將岁煞山君尸体收了起来。 寻思著,过段时间,再检查看看,有无道器凝聚出来。 这一战,他损失超过四十多头御兽,都是手里最强御兽之一。 损失不可谓不大。 不过,面对入玄大妖袭击,还能捡回一条性命,已然值了。 白姑看著他,倏然开口道: “岁煞山君说,老律观……” 话未说完,陈知白便摆了摆手: “攻心计罢了。” 他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岁煞山君的话,不过是一阵过耳微风,不值得一提。 然而……这真的是攻心计吗? 陈知白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山雨欲来风满楼,与其猜度人心,不如先稳住局面。 他想了想,传令下去,继续安营扎寨。 群妖闻言,皆是错愕。 大延山已然发现了此处营地,不趁夜遁走,反倒在此逗留? 陈知白直言,大延山已经被斩妖司拖住,自然无需担心。 这个理由,令群妖顿时鬆了一口气。 殊不知,陈知白也有自己的考量。 眼下已然暴露行踪,这么多人拔营而去,依旧逃不脱追踪。 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 若仓促拔营,队伍必然混乱,届时若有人趁乱行事,他根本无从察觉。 既然如此,不如保持安静。 在安排好扎营之事后,他便如滴水入江河,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跡。 直到夜幕降临,老律观接应长老抵达。 来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瘦,乘观主坐骑云鹏而来,行至半空,俯瞰下方那座庞大营地,心神剧震,久久无言。 营帐连绵,篝火如星。 妖气衝天而起,虽杂乱无章,却浩浩荡荡,自有一股骇人气势。 在他身后,亦坐著六名初玄大乘弟子,睹之,莫不心荡神摇。 更有一名弟子,语气满是错愕道: “堂主,这、这真是陈师弟一人带出来的精怪?” 言语之间,犹有不信。 老律观弟子,得一头灵兽已然不易,能豢养七八头者,便足以傲视同僚,得师门另眼相看。 可眼下,黑压压一片。 这简直……匪夷所思。 护法堂主周玄没有回答。 因为营地中央,一道青色身影越眾而出。 篝火摇曳中,那人面容渐渐清晰。 眉目清雋,气度从容,衣袍之上犹沾著几点暗色血跡,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正是陈知白。 然而周玄等人的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侧那道一身雪白的曼妙身姿之上。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我於人间纳万妖》。 第110章 人人皆有机缘 云鹏敛翅,轰然落地。 气流席捲四方,篝火为之猎猎狂卷。 营地精怪更是下意识后退,面露惊惧之色。 这巨禽双翼展开足有十余丈,铁羽如刃,目泛金芒,赫然是一头修为入玄的异种! 周玄等人跃下飞禽,目光扫过营地,最终落在陈知白……以及白姑身上。 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只一眼,便瞧出那白衣白髮,身形曼妙的女子,绝非人族。 非但不是人族,那周身隱隱流转的气机,深沉內敛,分明是登阶入玄的大妖。 再看她安静侍立在陈知白身旁,一个个恍然大悟之余,又心生浓浓怪诞。 难怪陈知白一介初玄弟子,能从大延山带出两千头精怪。 原来是身后站著入玄大妖! 可紧接著,更大的疑惑便涌上心头。 他陈知白不过初玄修为,如何能契约入玄大妖? 莫不是…… 眾人目光在白姑与陈知白之间打了个转儿。 这女子虽为妖属,却生得冰肌玉骨,姿容绝世,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愈发显得清冷出尘,不沾半点菸火气 陈知白亦是眉目清雋,气度不凡。 两人相距不过半步,姿態从容,不见半分胁迫之意。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在周玄心底悄然生根。 不止是他,身后六名初玄大乘弟子,此刻也各自回过神来,面面相覷间,心中那荒唐念头反而愈发强烈了。 ——陈知白莫不是牺牲了色相,以色睡服? 这念头委实太过荒唐,可除此之外,又实在找不出別的解释。 “弟子陈知白,见过周堂主,有劳诸位师兄远来接应。” 陈知白上前,拱手应礼。 “一路辛苦了,眼下情况如何?” 周玄压下心头纷杂思绪,目光扫过妖影幢幢的营地,直奔主题,询问眼下情况。 陈知白也不隱瞒,言简意賅提了重点。 两人略一寒暄,周玄旋即道: “此事,宜急不宜缓,免得夜长梦多。沿途斩妖司那边,老律观已打点妥当,只需避开人烟稠密之地,及时通报,接受监督,便无大碍。” 陈知白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他沉声道:“事不宜迟,那今夜便开拔赶路吧!” 周玄頷首。 陈知白当即转身,传令白姑。 隨著命令一层层传递,偌大营地顿时沸腾起来。 精怪们纷纷收拾行囊,扑灭篝火,拆解营帐。 一时间,吆喝声、脚步声、兽吼声交织成一片,嘈杂之中,却隱隱透著一股亢奋。 半个时辰后,一切就绪。 陈知白至营地门口,於虚空中猛然一划。 一道裂隙应声而开,透过裂隙,隱约可见人间山河的轮廓,月色朦朧,山川寂寥。 “出发!” 在护法堂弟子引路下,两千精怪如潮水般涌入裂隙。 待最后一只精怪踏入裂隙,白姑却下意识回头望向大延山方向。 夜风拂过她的白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恍惚。 也不知,这一去,什么时候还能再回故土? 在满心悵然中,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过裂隙,踏入人间。 …… …… 老律观,妙手堂。 诊室內,药炉沸腾,青烟裊裊。 倪紫君指尖捏著一根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刺入一头三花狸奴经络,以真元仔细引导著药气。 旁边站著一男一女,低声聊著閒话。 “师妹仁慈,这般重的伤势,也捨得下这般好药。” “养久了,终究有了感情。” “也是……” 女子声音一顿,忽而带著几分兴奋道: “我听说,观里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陈师兄,於百越之地,策反了数千头精怪。据说不日即將抵达。这么多精怪,老律观定然养不下,你说,陈师兄会不会贩卖这些精怪?” 陈师兄? 百越之地? 倪紫君手中银针微微一滯,针尖悬在狸奴经络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她犹豫著抬头,试探问道: “二位方才说的陈师兄,可是……陈知白?” 那师妹一怔,一脸好奇道: “正是,倪仙子认得?” 倪紫君轻轻点了点头,眼前却一阵恍惚……真的会是他? …… 恍惚的又岂止她一人。 万兽苑。 曾子昂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拎起一只捲毛狗崽的后颈,翻来覆去地端详。 那狗崽圆眼乌亮,尾巴摇得欢实,倒也討喜。 “这只小狧,怎么卖?” 摊主眯眼一笑,竖起两根手指: “不贵,道友诚心要,我图个开门红,两千两。” 曾子昂闻言,手指不由得一紧,两千两买一只品相模糊的小狧,著实有些肉疼。 正自犹豫著,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 “曾师弟,何必急著挑选御兽?不等千妖归来?” 曾子昂回头,来人竟然是同期入道修士——夏韜。 他一脸温和笑道: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云棲院有位师弟,就叫陈知白?该不会就是……他吧?” 曾子昂像是被什么烫著一般,慌忙放下狗崽,连连摇头:“怎么可能!不过是重名罢了,重名罢了。” 他嘴上否认得利落,眼神却飘忽向街道,精神一阵恍惚。 不会……真的是他吧? …… 也不知从何时起,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如风过松涛,在老律观上下疯传开来。 说是观中出了一位天才师弟,於百越之地,以一己之力策反数千精怪,正浩浩荡荡地往老律观而来。 数千精怪啊! 那可是吞了帝流浆,开了灵智,修出几分道行的精怪。 老律观方圆不过百里,殿宇虽多,兽栏虽广,又如何养得下这么多精怪? 很多人猜测,这么多精怪入观,到时候,必然会散於全观上下。 人人皆有机缘。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漾起一道道涟漪。 那些平日里埋头繁殖御兽、闭关参悟兽纹、乃至外出狩猎的师兄弟们,如今一个个都是回了师门,伸长脖子,翘首以盼。 茶余饭后,三句话不离“千妖”,话题总会扯上“陈师兄”。 驛站修士,更是每日都有消息传回。 前天,踏入云台治地界,有人亲眼见到山道上蹄印累累,密密麻麻,如大军过境; 昨儿听说,抵达景城,人妖並行,遮道而走; 今天,掐指一算,该到红茶山一带了。 可怎么算,脚程都是那么慢,简直等得人心焦! 第111章 千妖入观,降阶以迎 天色未明,雾气未散。 老律观的飞檐斗拱,在乳白色中若隱若现,仿佛一头伏在山间的老兽,沉默而威严。 二狗早早便摸黑起了床,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著石阶。 只为挤出一个时辰,诵读经书。 他入老律观,杂役炼心,已有大半年。 大半年光阴,足够让一个山野少年明白许多事。 ——譬如,修行之难,难如登天。 莫说修行,他甚至连最基本的识字背书、经学詮释,都很难。 两次小考,都是磕磕绊绊而过。 他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熬过一年一次的大考。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自己这样的人,便是入了道门,又能跟得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回去。 扫帚拂过青石板,枯叶碎石聚拢成堆。 忽然,扫帚一顿。 几颗小石子正在落叶中轻轻跳动。 二狗愣住,低头看去,脚下青石板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越来越清晰,先是石子跳动,继而扫帚柄也酥麻起来。 他下意识抬头环顾。 然后,整个人登时僵在了原地。 山门外,那片开阔的坡地尽头,雾靄之中,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黑影。 起初只是一线,像是远山的轮廓。 但那些黑影在动。 在向他这边涌来,越来越清晰。 二狗瞳孔骤缩。 那不是山,那是—— 兽潮。 黑压压的兽潮,从雾中涌出,如潮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啪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扫帚落地,二狗驀然转身,拔腿便要衝入老律观报信。 怎料,道观之內,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陈师兄回来啦!” 声含喜色,不见恐慌。 二狗脚步一顿,愕然呆立原地。 看著从观门涌出的仙师们,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千妖……归宗? 他恍惚想起,这几日,总是隱约听人议论过什么“陈师兄策反精怪”“千妖入观”之类的话头。 只是他满心扑在道经註解上,生怕大考落第,哪里顾得上这些閒谈? 正怔神间,忽听马蹄声急。 观门处衝出数骑,皆是老律观护法堂修士,身著玄色道袍,一路吆喝开道: “千妖入观,閒人避让!” 声音沉稳有力,显然早有准备。 二狗慌忙退至石阶一侧,紧握扫帚,掌心已沁出冷汗。 兽潮越来越近了。 雾气翻涌如沸,那黑压压的轮廓终於撕开晨雾,露出真容。 只一眼,二狗便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那不是兽潮。 那是……妖怪。 一个个兽首人身,或披坚执锐,或道袍大氅,或粗布斜肩兜身,眸含幽光,步履虽杂,却隱隱成阵,前后呼应。 二狗只觉双腿发软,下意识便要往后退。 “看!是陈师兄!” 一声惊呼,引来无数目光。 二狗循著眾人视线望去,越过那密密麻麻的精怪队列,落在队伍中央。 那里,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正缓步而行,虎背之上,端坐著一道人影。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一袭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仿佛不是在千妖簇拥之中,而是在自家后院閒庭信步。 是他! 二狗怔怔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层水幕。 是褂子山雪狐坊的陈仙师! 原来……他就是大家口中议论纷纷的陈师兄? 他呆呆地望著那道燁然若神人的身影,望著他端坐白虎之上,在千妖簇拥中缓缓行来,可乐小说阅读盛宴:海量图书、极致体验,。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白虎步履行至山门石阶前。 周遭的欢呼声、议论声、惊嘆声交织成一片。 二狗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是呆呆地看著。 倏地,陈仙师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是故人重逢时的一声无声问候。 二狗老脸陡然涨红,下意识想要回礼,喊一声“陈仙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等他终於回过神来,白虎已然擦肩而过,消失在观门之中。 二狗怔怔站在原地,望著那个方向,良久,才喃喃自语般吐出三个字: “……陈师兄。” 晨光破雾,洒在青石阶上,洒在他握紧扫帚的手上。 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 千妖入观,纵然是老律观建观数百年,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阵仗。 不知多少人,翘首以盼。 便是入玄长老,也是纷纷离开居所,踏著晨露,登高望远。 他们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千妖入观”究竟是何等光景。 更要看看它有没有传闻中那般夸张。 此时放眼望去,山门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踮脚张望者不计其数。 有人仍旧低声嘀咕: “初玄大乘,当真是能策反了妖精?” “便是普通精怪,也是一件极夸张的事情。” 议论声嗡嗡如蜂群,却在那黑压压的兽潮真正逼近时,戛然而止。 上千头妖精,如同一条奔涌河流,沿著老律观的主道,缓缓注入这座数百年古观。 自山门至大殿,绵延数百丈。 千妖队列虽不算严整,却也不见一丝散乱,仿佛不是归附,而是检阅。 这等手笔,莫说初玄大乘,便是入玄大乘,也未必能做到。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有人低声问。 无人应答。 千妖队列仍在行进,脚步声如山间闷雷,震得人心发颤。 妙手堂门前,倪紫君一袭素衣,站在石阶高处。 她望著远处那浩浩荡荡的队伍,望著那头白虎背上端坐的人影,耳边的喧囂声渐渐远去,只剩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真的是他! 恍惚间,那日他登门求职的画面,似乎又在眼前迴荡。 再看那人,如今已然端坐白虎之上,千妖拥躉,万眾瞩目。 倏地,他似有所觉,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朝妙手堂方向望了过来。 隔得太远,看不清神情,只隱约见他微微頷首。 倪紫君心头一跳,下意识错开目光,再鼓起勇气望去时,那俊朗身影,已然被群妖遮蔽,不见踪影。 千妖走过奔云马坊。 马坊之主韩祁森负手而立,望著精怪中的年轻人,感慨万千: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身旁一位道童,踮脚望著那不见首尾的妖潮,忍不住惊嘆道: “这位陈师兄当真是好大的排场,威风得紧啊!” 韩祁森闻言,却幽幽道: “你不修行,见他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道童一愣,尚未品出其中意味,便听韩祁森长嘆一口气,又道: “你若修行,见他便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话落,不远处一名年轻修士,浑身一震。 是曾子昂。 他看著那道骑白虎,御千妖,万眾瞩目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明明起点相同,怎么走著走著,便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这一刻,眾生百相,万般心境,端是: ——千妖过处人潮涌,各见心头万重山。 千妖尽头,老律观观主,率观中一干殿主、堂主、主事,降阶以迎。 第112章 老律观的封赏 行至三清殿,长阶之前,白虎悄然驻足。 陈知白翻身而下。 快步行至观主面前,拱手躬身,执弟子礼: “弟子陈知白,幸不辱命,领千妖归宗。” 声音清朗,在晨风中传遍全场。 老律观主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伸手虚扶,温声道: “起来吧,辛苦了。” 短短三字,不重,却压过了满场的窃窃私语。 陈知白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这时,一名身著大红法袍的高功修士,手捧一卷金帛,踏前一步,展开帛书,朗声宣读: “敕。” 只一个字,便如金石相击,满场肃静。 “平南驛丞陈知白,於大延山说服千妖归宗,其功甚伟。经三殿议定,依《太上律观功过格》,录其功绩如次:” 高功声音一顿,扫视全场,继而一字一顿: “赐道號——白云生。” 话音落下,人群中便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道號非比寻常。 老律观弟子不知几何,能得赐道號者,不过百人。 那是师门认可的象徵,意味著已非寻常弟子,而是入了谱牒的真传。 高功不停,继续宣读: “授长老位,予首座之衔。” “首座之衔”四字落地,人群掀起一阵低呼。 长老!首座! 那是入玄修士才能坐的位置吧? 一个初玄大乘的弟子,何德何能,敢居此位? 尤其是首座之衔,这是入了哪一堂口,都是堂主之位。 高功充耳不闻,声调愈发高亢: “赐入玄道器一件,法器一件,紫衣一件,闢建別院一座,立碑纪功,以昭后人。” 连串封赏,如山岳压顶,砸得眾人头晕目眩。 入玄道器——那是入玄修士身死之后,才能凝聚的道器; 紫衣道袍——乃高道封赏,象徵极高荣誉; 闢建別院——等於永久常住资格,日后无论是否云游,老律观都將永远为其保留一席之地。 立碑纪功——更是无上殊荣,寿同传承。 无数道目光匯聚在陈知白身上。 有艷羡,有震惊,有不服,更有茫然。 而那个青衫年轻人,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老律观主忽然抬了抬手。 满场嘈杂顿时止息。 老观主目光深邃,看著陈知白,缓缓道: “既受长老首座之位,若无入玄修为,难以服眾。”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云生,你既已初玄圆满,择日不如撞日,那便在今日登阶入玄吧!” 话落,老律观主倏然抬手。 那一瞬间,天地骤然一静。 连风都停了。 观主身后,虚空中猛然一震,隱约可见龙形虚影盘旋而上。 凤形虚相隨之升腾,龙凤交缠,焕耀如日。 老律观主手掌轻轻一按。 一枚道籙自掌心浮出,形如羽毛,泛著圣洁光芒,倏然没入陈知白眉心。 霎时间,一股雄浑气机,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搅得灵气荡漾,在他身周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髮丝飞扬。 弹指之间,登阶入玄。 满场死寂。 那些原本对陈知白受封长老尚有微词的人,此刻全部哑口无言。 初玄圆满,方有资格入玄。 而陈知白能接住那枚道籙,跟隨天补平的笔触,在可乐小说上共赴《我於人间纳万妖》的冒险。说明他早已臻至初玄圆满之境。 入道一年有余,初玄圆满。 这等天资,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是妖孽! 待灵光渐渐收敛,气旋消散,衣袍悄然垂落。 陈知白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復如常。 他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狂喜或激动,仿佛登阶入玄,不过是一件平常事。 他执弟子礼,躬身拜下: “弟子陈知白,谢观主栽培。” 老律观主看著面前年轻人,目光中有欣赏,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白云生,”他唤了一声新赐的道號,语气依旧和煦,“入玄之后,路还长。莫要辜负了这一身天赋,也莫要辜负祖师爷的道统。” “弟子谨记。” “隨我来吧!” 老律观主点点头,转身回观。 陈知白頷首,回头看去,千妖静默,晨光大盛。 无数双眼睛,齐聚而来。 这一幕,不知將激励多少入道弟子。 他笑了笑追上观主脚步。 入了大殿,一步之距,殿外喧囂霎时成了背影。 殿內幽深,檀香裊裊。 光线从高窗斜落,在青石地面上切出几道明暗分界。 脚步声在空旷中迴荡,渐行渐弱,最终被厚重的大门吞尽。 老律观主径直走向一边,绕过一座紫檀屏风,踏入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素。 一几、两椅、一炉、一匾。 匾上无字,只画了一道古拙云篆,墨跡斑驳,年岁久远。 陈知白拱手,依旧保持著方才殿外的恭谨姿態,平静地坐了下来。 背脊挺直,双手置於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不卑不亢。 老律观主打量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入门不到一年,初玄圆满,弹指入玄,换作旁人,即便不喜形於色,也难免意气风发。 可他却如剑归鞘,敛得乾乾净净,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之色,忽然开口道: “我听说,岁煞山君死前,曾言是老律观有人通风报信?” 这话来得突兀。 陈知白神色不变,頷首道:“不过是將死野兽的攻心计罢了。” “是吗?” 老律观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知道我为何为你造势吗?” 陈知白摇头。 在他踏入老律观山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上千精怪,还不足以引起如此轰动。 尤其是在他踏入山门之后,一路护送而来的护法堂弟子,突然全部隱去了身影,將他一个人推至万眾瞩目之下。 观主更是携老律观一眾高层,降阶以迎。 三殿议定,功载格录功,赐道號、授长老、予首座之衔,入玄道器、紫衣道袍、別院、立碑——能给的赏赐,一样不少,一样不落。 这待遇太高了。 高得不正常。 尤其是那“首座之衔”,入了堂口,便是堂主之位。 莫说初玄圆满弟子,便是入玄大乘修士,没有几分资歷和功劳,都不敢爭堂主之位。 他又何德何能,敢居此位? 观主这是在把他往风口浪尖上推。 陈知白想不通。 老律观主笑了笑,长长舒了一口气道: “祖庭决定在云台治,实验你所建言的中转站,我点了你的名字。” 第113章 洞玄之道·天罡籙【月票加更】 陈知白愕然抬头,看向老律观主。 四目相对的剎那,他眸中倏然掠过一抹瞭然。 老律观驛站物流生意,不知是多少人的生財之道。 若建中转站,不知得断了多少人的財路。 而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那么岁煞山君所言…… 想通此节,一股寒意直窜陈知白脑际,他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道: “弟子修为浅薄……” 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因他骤然察觉一缕淡淡的凉意。 若有若无,却直教人脊背生寒。 那凉意之源,赫然正是眼前这位中年男子。 老律观主依旧在笑,笑容和煦,平易近人。 可他的眼神却变了。 那不是看后辈弟子的目光。 而是看一枚棋子,温和,从容,不容置喙! 陈知白默然无言。 心知,从观主携眾降阶相迎的那一刻起,他便已无退路。 老律观主將他捧得这般高,又岂容他拒绝? 长老、首座、紫衣、別院、立碑……这些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枷锁。 是把他钉在此处的钉子。 他若拒绝云台治的差事,便是“辜负师门厚望”,便是“不堪大任”。 那些今日艷羡他、震惊於他的人,明日便会转身將他踩下云端。 陈知白沉默片刻,將未尽之言,缓缓咽下,改口道:“弟子修为浅薄,亦愿为师门分忧。” “很好!” 老律观主见状,满意頷首,语气温和道:“大道爭锋,不进则退。”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背对陈知白,声音平静: “可知入玄之后,如何登阶洞玄?” 陈知白摇头:“请观主解惑!” 老律观主淡淡道: “天下道籙,分地煞、天罡。十二道统,共计地煞七十二籙,天罡三十六籙。欲登洞玄,唯有天罡籙。而天罡籙乃天道所凝,无人可授。” 此言落下,偏殿之內,落针可闻。 陈知白眉梢挑起,无人可授,意味著老律观秉持的“先予后修”之法,尽数失效。洞玄之路,无人能替他铺平,师父不能,祖师不能,唯有依靠自己,博天道垂怜。 老律观主转过身,凝视陈知白: “我驱神御灵一道,洞玄所修,乃天罡籙——降龙伏虎。” 他微微一顿,目光意味深长。 “何为龙?何为虎?” “你当真以为是那百越山中的畜生?” 陈知白一怔。 “是人。” “是那些站在你对面,与你针锋相对之人。” “是那些在你之上,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之人。” “亦是那些在你之下,需你驾驭驱使之人。” “记住了,人才是龙,人才是虎。” 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刀。 “降不了人,你便永远別想登阶洞玄。” 一时间,偏殿寂静至极。 香炉中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裊裊散开,归於虚无。 老律观主见他沉默,並不催促,重新落座,不紧不慢又添一句: “你还要拒绝吗?” “学那胆小如鼠之辈,做那弼马温,行那老农之事?” 陈知白豁然起身,拱手过额,深深拜下:“弟子陈知白,拜谢观主栽培提拔之恩。” 老律观主望著眼前躬身拜下的年轻人,眼神愈发满意。 他慢悠悠道:“先別急著谢。纵然我抬了你一把,你还是差了些资格。” 陈知白入道不过一年有余,纵使天资妖孽,资歷终究是硬伤。 老律观中入玄修士不下数十人,哪一个不是熬了十年八载才坐稳长老之位? 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凭什么主持变革之局? “回去好生准备。” 老律观主起身,目光越过陈知白肩头,落在偏殿门外那一线天光上。 “过了三殿大考,你再谢也不迟。” 陈知白眸光一闪,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 “弟子明白。”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摆摆手: “回去歇息吧,白云生。” 他唤了一声新赐的道號,语气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路还长,莫要行差踏错。” “弟子谨遵观主教诲!” 陈知白躬身,欲告辞而去。 行至门边,忽又驻足,转过身来。 “观主,弟子还有一事。” 老律观主正端起茶盏,闻言抬了抬眼:“讲。” 陈知白略一沉吟,拱手道: “弟子劝降千妖之时,曾允诺它们瑞兽待遇。这些精怪既已归心,若入观后反遭轻慢,只怕……” “只怕寒了眾妖之心,也寒了后来者的投效之意?” 老律观接了话,又轻轻一笑,目露欣慰之色:“老律观立观数百年,降妖伏魔无数,还从未有过千妖归宗的盛事,又岂会自毁长城?说说吧,你可有什么想法?” 陈知白道:“弟子全凭师门安排!” 老律观主道:“在我面前,无需谦虚,直说便是。” “既然如此,弟子便斗胆直言。” 陈知白略一沉吟道:“千妖入观,既然杀不得,那就得养著,可若是养著,老律观虽大,钱財再多,也不能这般浪费。” 陈知白略一沉吟道:“千妖入观,既然杀不得,那就得养著,可若是养著,老律观虽大,钱財再多,也不能这般浪费。” 他沉声道:“弟子以为,不如举办一场择灵大会,凡入道弟子,皆可参加。人择御兽,御兽择主,也算对得起它们的投效之心。” “若不愿为奴为仆,既为妖精,也可在老律观寻一杂役养老,观中不缺它们几口饭食。” 老律观主闻言点了点头:“嗯,想法不错,允了,你挑个时间,把这事办了吧!” 陈知白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连忙拱手致礼:“弟子陈知白,代千妖谢过观主垂怜!” 老律观主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起来吧,不必如此大礼。” 他看了陈知白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你既劝降它们,为它们请命,倒也不枉它们跟了你一场。” “去吧!这两日好生歇息,养足精神,三殿大考,可不比降妖伏魔轻鬆。” “是,弟子告退。” 陈知白拱手,告辞离去。 转过屏风时,他下意识回首望去,屏风上的云鹤纹在幽暗中若隱若现,鹤唳云端,不知飞向何处。 他收回目光,大步跨出殿门。 殿外,晨光已大盛,千妖早已被引往兽苑,人潮亦逐渐散去。 他略一沉吟,抬脚往巡查院行去。 此来一路,未曾见到礼云极师兄,也不知他在不在观中? 第114章 赠礼礼云极 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陈知白离开三清殿,沿道观小道,匆匆而去,路上,不时撞见一些门中弟子,一脸惊讶之色。 待行至目的地,却见巡查院,院门大开,青砖院落一片空空荡荡。 唯有一名道童坐在门廊门槛上,双手托腮,百无聊赖。 听见脚步声,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师兄!” 陈知白问道:“礼云极可在院中?” “师兄来得不巧,院里的人都出去了。” “都出去了?”陈知白目光微动。 “可不是嘛!今儿一大早,巡值的师兄们就全被调去维持秩序去了,说是千妖入观,怕出了乱子。剩下休沐的师兄们,也都跑去围观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等热闹……” 末了,道童语气里透著几分委屈:“……只留我一人看门。” 陈知白莞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索性迈入院子,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等待起来。 隨口询问几句巡查院的事情。 这道童入观不过半年,调入巡查院也就一个多月,所知甚少,见陈知白和气,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反倒兴致勃勃打听起千妖入观的场面。 陈知白轻轻一笑,语气隨意: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去过集市庙会吗?” 道童一怔:“小时候跟阿爹去过几回。” “那便差不多。” 陈知白隨口道:“乌泱泱的,过去也是看人后脑勺,凑个热闹罢了。” 道童將信將疑地“哦”了一声,又小声嘀咕道: “可我还是想看看……听说陈师兄带回来上千头精怪呢,巡查院师兄们都说,都没见过这么多精怪!” 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伴隨著高一声低一声的谈笑,声声入耳。 少顷,一行人迈入院中,目光隨意一扫。 忽然看见石桌旁端坐著一个青衣青年,顿时齐齐一愣。 道童早已起身,迎了过去: “礼师兄,这位师兄来找你,等了好一会儿了。” 眾人这才如梦初醒。 “陈师兄……陈长老?”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慌忙拱手,深深拜下。 其余人亦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拱手作揖: “拜见陈长老!” 声音在院中迴荡,惊起了老槐树上几只棲息的麻雀。 道童愕然回头,看著身后空荡荡一片,眼神难以置信的落在陈知白身上。 “诸位免礼!” 陈知白摆手起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礼云极身上,端端正正拱手作揖: “礼师兄。” 一声师兄,引得院中一片肃静。 一道道目光落在礼云极身上,惊奇、复杂、心旌摇曳。 礼云极喉结微动,而后,脸上复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拱手还了一礼,声音微微发哑: “恭喜师弟,登阶入玄。” 陈知白笑著頷首,目光转向其他巡查院弟子,语气温和道: “我寻师兄说几句话,烦请诸位帮忙顶值片刻。” 眾人哪敢拒绝,连道“长老客气”,便识趣散去。 院中不是谈话之所,礼云极旋即引陈知白去了后院私宅。 私宅不大,一如往昔。 主宾落座之后,陈知白自来熟自斟一杯,又给礼云极斟了一杯,这才道: “我今日过来,乃是想向师兄请教调禽籙参悟之道,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师弟客气了。” 礼云极神情微动,有些惊讶陈知白所来之事。 他也不藏私,略一组织措辞,便將修行中种种关隘忌讳,娓娓道来。 听得陈知白频频点头。 两人一问一答,不觉间提起聚兽籙参悟之道。 陈知白不经意间提起自己登阶初玄圆满时的感悟。 其“永字八法”之喻,一语道破圆满玄机,听得礼云极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明悟,沉默良久,终是轻嘆一声: “师弟悟性之高,为兄不及。” 陈知白摇头“谬讚”,又閒聊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递了过去。 “此去平南城,本想给师兄带些特產,奈何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细细挑选。” 他语气诚恳: “此乃师弟些许心意,师兄莫要推辞。” “既然是师弟所赠,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礼云极笑著接下,將他送出巡查院门。 待那道青衣身影,沿著石径渐行渐远,这才转身,一眾同僚,已然满脸好奇的围了上来。 费了姥姥劲儿,才將眾同僚打发。 “呼……” 他微微吐了一口气,步入公署大堂。 待入座之后,隨即打开锦袋,神色不由一恍。 袋中,还有一个袋子。 ——是储物袋。 …… …… 老律所赐別院,藏於灵界道观紫竹峰幽邃深处。 占地並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朴素无华。 灵气之充盈,远胜他处。 陈知白第一眼,便心生欢喜。 ——老律观用心了。 入了別院,白姑悄然自他身上脱形而出,环顾四周,神情淡远。 陈知白道:“你先歇息一二,晚上来我房中一趟。” 言罢,便逕自入了静室。 待入了静室,他便迫不及待盘膝而坐,仔细感悟起入玄修为,乃至调禽籙。 內视之下,两枚道籙在识海之中,相互环抱,宛若太极双鱼,旋转不绝。 念落於聚兽籙,则调禽籙敛,聚兽籙显。 犹如阴阳相生,此消彼长。 陈知白心头微动,隱约生出几分明悟。 ——难怪唯有互补、同源之道籙,方能彼此助力,登阶大道,原来是阴阳相生。 再看修为,相较於白姑共生所得修为,自己登阶而出的入玄修为,不仅根基更为扎实,对真元的操控也愈加精微。 一呼一吸间,法力遍及奇经八脉,如臂使指。 他一番仔细感悟实验之后,旋即收敛气息。 双眸却倏然浮现一道羽状道籙,正是那羽籙瞳。 又一挥手,一只麻雀,落入掌中。 打眼望去,聚兽籙瞳视若无物的禽类魂魄上,悄然浮现出几道微弱气旋,细密如涟漪,再细看,又似羽片层叠。 看起来十分漂亮! “果然与兽纹有些不同。” 他並未急著参悟,在初步了解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今日与礼云极一番长谈,令他对调禽之道,已然有了一番深刻认知。 相较於走兽道,以类相分; 飞禽道,则以属性为纲。 譬如: 最为复杂的凤翎纲,乃羽族之首,囊括凤凰、鸞鸟、鸿鵠等祥瑞之禽,其神通最为玄奇。 这也是五趾雀尾鸡,较为珍贵的原因。 其次为猛禽纲,主攻伐巡弋之事,乃是御敌侦查的不二之选。 再次者,有以音攻传讯见长的鸣禽纲; 亦有能入水的涉禽纲……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最为特殊,乃兽禽纲,如同走兽之中的蝙蝠一般,为无羽飞禽,形貌近似走兽。 他第一次看到礼云极师兄所驱使的“恐龙”,便是一只有著虺龙血脉的无羽龙禽。 据说,乃是从异种鸡属中,一步步调教而出。 总之,聚兽道有聚兽道的复杂,调禽道亦有其精深奥妙! 若盲目参悟,看似无伤大雅,实则极易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糊涂了自己,误了道途。 择一纲而精修,逐步扩展,方为明智之举。 那么择哪一纲开始呢? 正沉吟间,“咚咚咚”,门外传来叩门声。 白姑到了。 第115章 入玄道器 夜幕弥散,晨光熹微。 一缕晨光透过窗欞,斜斜照入,落在白姑身上。 她盘膝而坐,面容恬静,周身气息平稳。 少顷,她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忍不住问道: “好了?” “好了。” 陈知白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山风灌入,一扫疲惫。 他回身看向白姑,语气郑重起来: “虽然我为你阳魂披了一层兽纹,但身在老律观,还是谨慎行事为好。往后莫要在旁人面前显露太久,免得引来窥覬目光。” 白姑轻轻点了点头: “我省得。” 她下意识內视而去,魂魄似乎不曾发生任何变化; 可细细感应,又觉得魂魄深处多了一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覆了一层极薄的纱,若有若无。 陈知白忽然问道:“我听说,妖族多有血脉传承者,你可知道道籙凝聚之法?” 白姑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略一沉吟道: “我落英峰门下,倒是有一头精怪,血脉颇有几分特殊,或许掌握道籙凝聚之法。属下可去问询一番,看看能否打探出些眉目来。” 陈知白眼睛一亮: “有劳了。”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一事,递上自己的腰牌道: “对了,不日老律观將举办择灵大会,届时群妖可自行择主。你去好生挑选一番,將那些有潜力、且有意跟隨我的精怪,细细甄选出来,莫要错过了。” 白姑頷首应是,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步履轻盈,无声无息。 陈知白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幽邃,陷入沉思。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繚绕,恍如心头迷雾。 自入老律观以来,他始终对道观“先予后修”之法,心存警惕。 可十二道脉,多採用先予后修之法; 加之他当时修为低微,无从深究,只能暂且按下不提。 可昨日观主御人之言,却令他心头警铃大作。 ——御人而非育人。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若道籙之中暗藏禁制,他日师门翻脸,自己一身修为岂不是为人作嫁? 念及此处,陈知白眸光微凝。 既然洞玄所需的天罡籙,乃天道所凝,那么聚兽、调禽两枚道籙,有必要重新凝聚了。 此事急不得,却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思绪徜徉间,院外已然天光大亮。 倏地,他心中一动,看向院门,没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 他起身迎接,来人乃观主掌印童子。 “陈长老,” 掌印童子微微欠身:“观主有令,请长老前往雷司库受赏。” “有劳仙童引路!” 陈知白頷首,欣然隨往。 二人一前一后,穿廊过巷。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二人行至一处偏殿前。 殿额上书“雷司库”三字,笔力遒劲,流光闪烁,隱有阵法笼罩。 入偏殿,验身份,核赏赐,经过好一番核查之后,陈知白才被引入偏殿深处。 待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道博古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放各类器物,或刀或剑,或印或环,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掌印童子指著博古架,不疾不徐道: “这一列,皆为入玄道器,共二十三件;这一列,皆为法器,长老自行挑选便是。” 陈知白頷首,目光率先投向摆放入玄道器的博古架。 道器,乃修士死后道籙所化。 修为越高,道籙越多,所化道器,品阶自然也就越高。 入玄道器,即为入玄修士所化,理论上容纳两枚道籙。 强力安利《我於人间纳万妖》!直达精彩。 陈知白下意识想起岁煞山君。 为了防止错过道器,他特地保留其尸身半月有余,也不曾见凝聚出半件道器。 道器之珍稀,可见一斑。 他不再多想,敛了心神,举步上前,细细观瞧。 博古架上的道器,多源自十二大道脉,少数几件来自旁门左道。 每一件旁都附有玉简,介绍其来歷品质,乃至能力。 一眼扫去。 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件极为熟悉之物。 斩妖司制式法器: ——陌刀。 取下玉简,神念扫过,果然,此乃戮战伐兵道遗器,名曰破阵陌刀。 凝气禁、剑术二籙。 挥舞而出,可生气禁领域,压制神通,陌刀更可引导主人施展刀法,如臂使指。 看得陈知白有些怦然心动。 这件道器很契合驱神御灵道啊! 他放回玉简,继续查看起来。 【两仪拂尘】 ——阴阳道遗器,凝祷雨、祈清二籙,可召倾盆大雨,亦可驱散云雾,有操控天象之能。 【百兽戒】 ——驱神御灵道遗器,凝聚兽、调禽二籙。可控制大部分飞禽走兽,心意相通,驱使如臂。 【月光珠】 ——玄光换梦道遗器,凝取月、移景二籙,可照破诸般幻境…… 【……】 陈知白一件件扫去,发现哪怕是同一道道籙,也会出现细微差別,也不知是不是掺杂了血脉神通之故。 各种道器也是各有千秋,看得他哪件都觉得喜欢。 良久,他走到博古架末端,止住脚步。 他略一沉吟,转身,从架子中间取下一枚皮革护臂。 【担山护臂】 ——移山道遗器,凝担山、大力二籙,佩戴之后,身体坚逾甲冑,力大无穷。 掌印童子见状,神色如常。 陈知白取下担山护臂之后,又转身前往摆放法器的博古架。 法器的定义范围极广。 一般来说,具有几分妙用之物,皆可称为法器。 取一截鹿角可为法器; 熔符籙入道器,亦可称为法器。 正因此,法器不一定不如道器,品秩划分標准也十分混乱。 一般来说,以最擅长炼器的搬弄乾坤道,所划分的標准为准。 其品阶划,恰如符籙,共分九品,以一品为最。 老律观赏赐的法器品秩范围,大概在九品至八品之间。 一番仔细筛选之后,陈知白挑了一枚铃鐺,形如大钟,状如山峦。 【镇岳钟】 ——乃首山之铜融地脉之精,炼製而成,可引地脉之气,环护周身,邪祟不侵。 见识过方黎书施展铜钟状符籙的陈知白,对此可是羡慕的很。 如今既有机会,自然也要装备上。 掌印童子见他已选妥,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来: “长老所选之物,皆已登记在册,还请长老过目画押。” 陈知白接过玉牌,神念扫过玉牌,確定无误之后,双眸隨即化为籙瞳,篆下兽印,完成画押。 掌印童子旋即收了玉牌,引他原路返回。 出了雷司库,天色已近正午,阳光炽烈,照得周围殿宇金瓦熠熠生辉。 掌印童子拱手道: “陈长老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陈知白还了一礼: “有劳仙童引路。” 待掌印童子离去,他神念扫过袖中两物,心情为之一振。 此二物皆为护道之器,漫漫道途,又多了几分底气。 感应著返回私人別院的白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自己居所走去。 第116章 祖庭来人·三殿大考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我於人间纳万妖 陈知白回到居所时,白姑已在院中等候。 她身侧立著一道佝僂身影,垂手低眉,甚是恭谨。 那是一头老狐,身披道袍,鬚髮花白,看不出年岁几何,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紧,不似老迈之人。 白姑上前一步,轻声道: “主公,这位便是属下提及的那位觉醒血脉记忆之妖。” 老狐当即拱手,声音沙哑而沉稳: “老朽康衍,见过主公。” 陈知白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 旋即,引二人入內,待主宾落座,便开门见山道: “我听白姑说,先生觉醒了血脉记忆,知晓道籙凝聚之法?” 康衍頷首:“小妖虽出身微末,却侥倖觉醒了几分青丘血脉,得了些许先祖记忆。这凝聚道籙之法,確有传承。” 他说到此处,语气平静,並无多少欣喜,反倒透著一股歷经沧桑的淡然。 若无血脉记忆,他或许会精研血脉神通; 怎料,正是因为觉醒血脉记忆,反倒令他半路钻研起青丘传承,奈何天资有限,以至於匆匆百年,一无所成。 因此面对陈知白的追问,毫无吝嗇之態。 在老狐康衍的讲述下,陈知白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眼睛却愈发明亮。 青丘血脉凝聚道籙共分四步: ——破纹、见独、结籙、天印。 破纹,乃是观天地之道,洞其道韵,而后破其道纹; 见独,《庄子》有言:“朝彻,而后能见独。”此乃彻悟大道之象; 结籙,便是以所悟之独,自行结籙; 至於最后一步天印,乃是道籙最高境界——散其籙而掌其道。 换言之,若能彻掌其道,便无需道籙。 陈知白听到“天印”这一步,心中一动,下意识感应一番老狐和白姑情绪,见二人虽有几分紧张,却並无恐惧、彷徨、忐忑之態,方才稍稍放心。 他隨即追问细节,过了许久,心中暗暗点头。 说起自悟道籙,他其实早有耳闻。 在濜口治石泉村龙王庙中,戎家家主戎晏曾在梦中,传授戎狗儿凝聚幻痛籙。 他问过戎狗儿,略知流程。 如今两相对照,基本可以確认老狐康衍並未欺瞒。 在询问一些细节之后,当即赐下一些財物。 老狐惊讶万分,哪敢收下?连连推辞。 见陈知白执意要给,这才恭敬收下,告辞离去。 “主公,这是属下筛选名单,你过目。” 待老狐康衍走后,白姑递上一枚玉简。 陈知白接过,扫了一眼,足有二十多头精怪,皆是初玄大乘修为,能力各异,心性过人。 他扫了一眼,便頷首道:“可以!” 经歷过岁煞山君袭击的他,已然意识到,境界之差,很难用数量弥补。 因此维持御兽规模意义並不大。 保留少量御兽,用於应付一般情况足矣。 他甚至打算,將在平南城契约的近四百头御兽,挑选几头血脉特殊之辈,余下全部拋售掉。 养著也是浪费粮食! 想到这,他吩咐道:“你差人去一趟喔喔轩,將其坊主江一帆请来。” 白姑頷首应是,少顷,便见獐子精张温序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江一帆匆匆而至。 再见陈知白,他满脸恭敬,拱手深深作揖: “弟子江一帆,拜见陈长老。” 姿態恭谨,全然不復往日熟稔姿態。 陈知白端坐堂中,见他这般模样,微笑道: “江坊主,別来无恙。” “承蒙长老掛念,弟子无恙。” 江一帆仍低眉顺眼,不敢抬首直视。 陈知白笑著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趣,抬手示意落座,直奔主题: “此番唤你,乃是有桩买卖。”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手头近四百头御兽,皆成精怪,欲尽数出手,不知江坊主可能吃得下?” “四百——” 江一帆闻言声音一颤。 半晌,面上惊愕渐化为窘迫,搓手咬牙道: “不瞒长老,弟子財力微薄,莫说四百头,便是四十头,也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又连忙道:“不过,弟子认识一些商人,可为长老引介一二。” 陈知白摇头道: “我不喜麻烦,这事便交与你了。你是自己吃下也好,还是与人联手也罢,我给你一天时间,明日中午来找我,钱货两清,可好?” “好好好……” 江一帆闻言,眼眶微热,拱手深深一拜:“弟子定不辜负长老信任!” 说罢,激动得满脸潮红,匆匆告辞而去。 待走出陈长老私邸,再也按捺不住,袖袍带风,大步流星而去。 心中已然翻涌如潮。 ——这一单要是做成了,盆满钵满且不论,从今往后,谁不知他江一帆搭上了陈长老的路子? 万兽苑那几位素来眼皮子朝上的大坊主,往后见他,少不得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江坊主”。 万兽苑那几位素来眼皮子朝上的大坊主,往后见他,少不得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江坊主”。 待脚步声远去,白姑自侧厢转出,迟疑道: “主公要卖掉北营那批精怪?” 陈知白闻言哑然失笑: “怎么会?我既承诺他们瑞兽待遇,又岂会食言?那四百头,都是我在平南城契约的精怪,养之无用,不如转手。” 白姑恍然大悟。 正要开口,忽然看见陈知白,目光一凝,看向院外。 少顷,院外传来拜謁之声。 “陈长老可在?” 陈知白皱眉起身,穿过小院,打开院门,却见中午才分別的掌印童子,正一脸肃然而立。 与白日里的温和判若两人。 他看了一眼陈知白,又看了一眼白姑,严肃道: “陈长老,观主召见。” 陈知白心头一跳,拱手道:“敢问仙童,观主此时召见,所为何事?” 掌印童子沉声道:“祖庭来人,疑似今日便要开始三殿大考。” 陈知白挑眉。 他不敢耽搁,当即隨掌印童子出门。 天光西斜,观中喧囂。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著石阶快步而行。 掌印童子步履极快,衣袂猎猎,却无半分声响。 陈知白紧隨其后,心中念头急转。 观主昨天才说了这事,还让他好好准备。 怎料,今天便突然急召,又言祖庭来人,显然这事已经超出观主控制。 只怕来势汹汹! 思绪忖度中,两人穿过几重院落,天律殿已在眼前。 殿门大开,幽深如渊。 陈知白拾阶而上,踏入殿中,目光一扫,便將诸人收入眼底。 观主魏聿修居中而坐,一身玄色道袍,看到他,微微頷首。 其右手边,本应是地律殿殿主的位置,此刻却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修士。 此人面容和蔼,嘴角噙笑。 想来正是祖庭之人。 地律殿主虞北深坐在老修士下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人律殿殿主裴燃,则端坐左侧,神色冷淡,目光在陈知白身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大殿之中,已立著一人。 乃是一名中年修士,身形修长,面容端正,蓄著短须,双手垂在身侧,姿態恭谨而沉稳。 陈知白收回目光,上前几步,拱手深深一揖: “弟子陈知白,拜见观主,拜见诸位真人。” 老律观主微微頷首,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且到一旁候著。” 陈知白应声起身,退至一侧,与韩宗元隔了数步之遥。 殿中安静了片刻。 又有脚步声,自殿外匆匆传来。 一道青年身影跨入殿门,面容清俊,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弟子沈昭,拜见观主、虞真人、裴真人。” 魏聿修頷首,看向右下首的老修士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张真人,您看可否开始了?” 张真人环视殿中三人,含笑点头: “善。” 老律观主旋即起身,朗声道: “数月之前,平南驛丞陈知白,递上一封諫言,直言革新驛递,设中转,控全治,此策精妙,令我拍案叫绝,祖庭睹之,亦讚不绝口。” 说这话时,场中眾人齐刷刷看向陈知白。 便是张真人也面带三分审视。 老律观主继续道:“然新政推行,不可不慎,为稳妥起见,祖庭与观中商议,决定先在云台治实验一二。” 殿中安静,静候下文。 观主继续道:“三位皆是老律观翘楚,才干心性,有目共睹。此番召见而来,乃是欲择一位,为中转主事,全权推行此策。为公平起见,將由三殿同考,择优而录,望三位认真对待。” 陈知白、韩宗元、沈昭三人同时俯身,齐声道: “弟子明白。” 魏聿修满意頷首,转身看向张真人: “还请张真人出题。” 第117章 黏液篆图 张真人含笑起身,袖袍一挥。 一道捲轴自袖中飞出,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丈许来长,悬於大殿中央,徐徐展开。 眾人举目望去,只见捲轴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正是云台治全境舆图。 图中標註详尽,从北境苍梧岭到南陲平南城,从东面白水渡到西面青崖关,每一处驛道,每一座驛站,每一个城镇,皆清晰可辨。 张真人慢慢悠悠开了口: “驛递之要,在於通联全治,眼下既要推行新策,一应驛路皆要全面推翻。”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故而考题有二。” “其一,於云台治境內,择一处最佳位置,设立中转总枢。” “其二,以此为基,重新规划全治驛站路线,务求高效通达,覆盖四方。” 张真人说完,袖手而立,目光温润: “时限三个时辰,三位后生,请吧!” 话音刚落,殿中便安静下来。 陈知白看了一眼观主,又转向张真人,朗声道: “启稟张真人,弟子已有答案!”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韩宗元、沈昭目光掠过陈知白,皆眉头一皱,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张真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陈知白,语气和煦,却意味深长: “中转之策出自你手,想来这数月之间,心中早已推演过千百遍。这题目於你而言,倒像是量身定做一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然,数月思量,未必就抵得过他人一时灵光。策论之道,贵在周全。你既有答案,不妨再好好完善完善,等等他们。” 陈知白闻言心中嘆了一口气。 ——果然来势汹汹。 这考题出得巧,张真人这几句话说得更巧。 名为公允,实则將他架在了火上。 他若执意要立即作答,便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他若退让,便是默认自己占了便宜,平白矮了那二人一头。 事实上,他若不开口,三个时辰之后,答卷若与其他两人相似,也是矮了一头。 毕竟他可是“献策人”,“心中早已推演过千百遍”。 可谓,进退之间,皆是陷阱。 他不再多言,拱手退至一旁,目光落在那幅丈许舆图之上。 殿中復归沉寂。 韩宗元与沈昭对视一眼,各自收回目光,凝神望向舆图,神色肃穆,儼然已全力推演。 云台治虽是大玄王朝下八治之一,幅员却极为辽阔。 三十余座府城,星罗棋布; 二百余座县城,更是萤光点点。 北有苍梧岭横亘如屏,南有平南城扼守要衝,东西之间江河纵横,白水渡、青崖关皆是险隘之地。 这般地形,规划路径绝非易事。 要通联全治,既要考虑地势险易,又要权衡路程远近。 每一条线路的取捨,都牵一髮而动全身。 韩宗元盯著舆图,眉头紧锁,显然在全力推演。 沈昭负手而立,目光在各处城池之间游移,神色也不轻鬆。 相较之下,陈知白倒显得格外鬆弛。 他看了片刻舆图,便收回目光,索性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上首处,张真人目光扫过陈知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旋即收回,与魏聿修低声閒谈了几句。 虞北深看了陈知白一眼,面无表情。 裴燃则索性闭目养神,似对殿中诸事,皆不在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117章 黏液篆图,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三个时辰,弹指即逝。 殿外传来钟声,悠长浑厚,在暮色中远远盪开。 四位真人几乎同时睁开双眼。 张真人目光清亮,环视殿中三人,含笑问道: “三位后生,可都有了答案?” 韩宗元与沈昭对视一眼,又齐齐看了一眼陈知白,这才拱手道: “启稟真人,弟子心中已有草图!” 张真人满意頷首,袖袍一挥,三道捲轴自袖中飞出,分別落向三人: “既如此,便各自篆图吧!” 韩宗元、沈昭接过捲轴,当即凌空展开,以法力为墨,迅速篆刻起来。 不过弹指功夫,二人便已篆刻完毕,各自收卷,双手捧奉。 张真人摄过两份捲轴,目光转向陈知白: “陈知白,你的答卷呢?” 陈知白接过捲轴,却並未立即展开,反倒拱手一礼,声音平静: “启稟真人,弟子可否用沙盘篆图?”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目光皆是一沉,这小子屡屡出人预料。 这是故意表现? 张真人含笑点头: “自然可以!考题只问结果,不问手段。你用什么篆图,皆无不可。” 陈知白拱手谢过,手一翻,掌中多了一块烧饼。 ——烧饼?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 这些碎屑有大有小,大的如拇指,小的如豆粒,被他以法力托举,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於地面。 眾人定睛看去,立马看出门道来。 ——那一块块烧饼碎屑,赫然对应著云台治大大小小城池。 陈知白手中不停,又取出一物。 乃是一枚丹药。 丹色雪白,光泽內敛,却是一颗较为常见的补气丹。 他將丹药隨意滚落在一片烧饼碎屑之间,又伸手虚空一抓。 似抓到了什么无形之物。 然后伸手置于丹药之上,拇指与中指轻轻搓弄,似洒下什么东西。 然后又以法力勾勒出山川地形。 四位真人眉头微皱,不知陈知白在搞什么名堂。 韩宗元、沈昭面露几分紧张。 这位师弟,虽然年轻,可十八岁便登阶入玄,乃是公认的天才。 这种人,定然不会做无用功。 一时间,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枚丹药上。 初时,那丹药並无异状,然而仅仅过了几个呼吸,那枚丹药表面,忽然生出一层细密的黄色黏液。 黏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迅速將每一块烧饼碎屑包裹起来,连成一片。 不过数息之间,那黏液便已覆盖了整个“云台治”,以及大大小小的“城池”。 没多久,黏液开始退化,细枝末节迅速枯萎消散,恍如一层乾涸水渍。 只留下最为粗壮的主脉,以及部分支脉,如血管般沟通著每一块烧饼碎屑。 睹之,脉络清晰,层次分明。 最终,呈现在眾人眼前的,乃是一幅奇异景象: ——丹药为中枢,黏液为路径,主脉粗壮如血管,连通各大府城;支脉纤细如髮,密布各县之间。 脉络疏密有致,长短得当,每一处节点皆恰到好处,活灵活现。 如一幅会呼吸的舆图。 陈知白起身,拍了拍手上碎屑,拱手深深一揖: “弟子答卷在此,还请诸位真人品评!” 《我於人间纳万妖》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118章 无声抗议 张真人目光落在那幅由黏菌铺展而成的舆图之上。 凝神看了片刻,忽然抚掌而笑: “以朝菌寻路作图,有点意思。” 他看向陈知白,眸光浑浊,却意味深长道: “身为献策之人,我料想你早有腹稿。没想到,你竟以此法作图,你怎知此物所留痕跡,便是最优路径,而不是隨意生长?” 可不是,陈知白此举,仿佛是在回应张真人之前的敲打。 ——你说我身为献策人,心中早已推演过千百遍答案!好,那我便一遍也不推演,一样给出最优答案。 既然进退之间,皆是陷阱,那我便开闢第三条路。 这无声抗议,在座之人哪里看不出来? 一个个神色微动,各有心思。 尤其是韩宗元、沈昭面色微沉,他们三个时辰,耗尽心血,使尽手段,用尽三毛七孔心。 一步步计算、一条条比较、一次次取捨,耗时耗力,还未必周全。 怎料,陈知白却在弹指间,借朝菌,顷刻绘图,轻鬆写意至极,其间差距,令人恼火。 这一刻,唯有老律观主面带微笑,眼神中儘是欣慰之色。 这既在答题,也在彰显智慧啊! 陈知白平静拱手道: “启稟真人,黏菌或许不知何为最优路径,但走哪条脉络最节约能量,它一定很清楚,此乃穷举之法,亦是道的体现。” 不想,虞北深却忽然轻笑道: “中转之策,不仅涉及我老律观百年大业,更涉及我驱神御灵道千年基业,乃至大玄王朝驛递全局。以小小朝菌作图,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他语气平和,却令殿中气氛为之一紧。 裴燃闻言亦附和道: “虞师兄所言极是,路径规划,事关钱粮消耗,民力调度,乃至门下弟子前途,將此繫於朝菌,未免太过轻率。” 老律观主眉头一皱,冷笑道: “好一个儿戏,好一个轻率!” “我等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当知人力有时而穷!若事事皆靠己力,驛站何必用骡马御兽?让门人弟子亲自背货跋山涉水,岂不更显用心?” 这讥笑之言,令虞北深、裴燃眸光俱是一沉。 不等他们开口,老律观主便转向张真人含笑问道: “张真人,还不知韩宗元、沈昭两人答案为何?既然已经看过陈知白之作,不妨也瞧瞧另外两份答卷。” “也好!” 张真人頷首,袖袍一挥。 两道捲轴凌空展开,悬於大殿东侧,舆图上的山川路径一览无余。 眾人举目望去,呼吸为之一窒。 ——只见两幅舆图之上,那一条条驛道路径,竟与陈知白那黏菌所铺展的路径,几乎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之处,在於中转总枢的位置。 韩宗元將中转中枢,设於平舆府; 沈昭则选在清江府; 而陈知白的中转中枢,正好落在地图中央。 老观主睹之,笑道: “古人诚不欺我,果然人力有时而穷。两位入玄大修三个时辰的推演,不及小小朝菌弹指挥就,人啊,必须得承认,天下万灵,各有妙用。” 裴燃道:“观主此言为时尚早,三人中转中枢各有差异,具体如何,还得问过才知。” 言落,便看向韩宗元: “韩宗元,你为何將中枢设於平舆府?” 韩宗元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声音沉稳: “启稟真人,平舆府北据苍梧岭,南接云台腹地,山川官道交匯於此。北面货物南下,南面物资北上,皆必经此地。” “且平舆府城高池深,以此为枢,可借地利之便,减少翻山越岭之劳苦……” 韩宗元一番侃侃而谈,听得眾人微微頷首,裴燃又看向沈昭: “沈昭,你呢?” 沈昭拱手道: “弟子选清江府,乃考量人力成本之故。清江水陆交匯,百姓聚居,民力充沛,更有廉价水路。不失为中枢之地。” “再者,此地距离老律观较近,亦方便观中人力调拨……” 沈昭一番利弊权衡,也是直击要害。 末了,眾人目光终於落向陈知白: “陈知白,你那中枢落於中央,又是作何考量?” 陈知白拱手作揖: “弟子以为中转之选址,不仅要看地理信息,还要看物流信息,更要看未来规划。” “云台全治,北重南轻。北部人口稠密,商业发达;中部虽是险隘,然矿產木材多出於此。至於南部,人口稀疏,驛站收入,常常入不敷出。” “若仅考虑地利成本,二位师兄选址自然最佳,可如今平南城开疆拓土百余里,日后,必然货殖渐隆,物流中枢事关百年大计,故而弟子落子中央,兼顾北方繁荣,亦可未雨绸繆南方。” 一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眾人听罢,眸光闪烁。 可谓各有各的好。 一时间,殿中寂静,落针可闻。 终於,张真人缓缓开口: “韩宗元之中枢,考量山川官道之利,稳扎稳打;沈昭之中枢,考量人力成本之便,务实可行;至於陈知白之法……” 他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语气复杂: “虽有取巧之嫌,亦不失为御灵正道。朝菌寻路,暗合天理,此法若能推广,可省却无数推演之功。” 他顿了顿,环视四位殿主真人,声音沉稳: “具体如何抉择,以我四人表决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异。 这说是三殿大考,实际上,乃是三殿爭夺中枢主事之权。 眼下要四人表决,这分明是要將决定权收归己手! 换言之,张真人將有一票决定去留之权! 老律观主眉头暗皱,有心反驳,奈何张真人代表祖庭,不好直接驳其面子。 正想拖延时间,私下再行討论。 不料,虞北深与裴燃已然拱手应道: “谨遵真人安排。” 张真人袖袍一挥,三道空白折帖,落於三人之手。 “既如此,三位师弟便將中意之人写在折帖上,匯於一处,得票最高者,便是中转站主事。” 老律观主接过折帖,下意识看向虞北深、裴燃。 两人亦看了过来,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他略一沉默,最终以法力篆刻姓名,旋即封存,匯至张真人身前。 张真人看也不看。 一挥手,四道折贴,当空展开。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第119章 江一帆的提议 折帖当空,眾人齐刷刷看去。 折帖之上,陈知白、韩宗元、沈昭,皆有其名。 只有一人姓名重复,赫然是——韩宗元! 陈知白眸光一怔。 惊讶之余,在恍然中,又有种尘埃落定的轻鬆。 对於这个结果,他並不惊讶。 从突然开始的三殿大考,到张真人的敲打,他早就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如今看来,他的预感没错。 他迅速看向老律观主。 魏聿修眸光微沉,面无表情地看向张真人; 裴燃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唯一贏家虞北深,微微垂眸,似在迴避什么。 而决定胜选之人张真人坦然迎上魏聿修和裴燃的目光,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韩宗元修为已至入玄大乘,不仅资歷最深,经验亦最为丰富。中转总枢涉及驛站百年大业,牵一髮而动全身,自该力求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知白,语气和煦了几分: “陈知白之法,確有巧思,暗合御灵之道,但终究资歷尚浅。沈昭亦然。” 魏聿修沉默片刻,终究並未多言。 韩宗元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陈知白,旋即收敛笑容,化作恭谨,拱手躬身: “弟子韩宗元,定不负诸位真人所託,必当尽心竭力,推行驛递新策。” “既然结果已定,魏某倦了,便先行告退!” 老律观主懒得多言,敷衍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 陈知白见状,也是作揖告辞,追隨观主脚步而去。 殿外,夜色渐浓,月华却皎皎如昼,將道观殿宇照得轮廓分明。 魏聿修步履生风,宽大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一身怒气几乎凝成实质。 陈知白跟在身后,始终保持三步之遥,默不作声。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巷间,步入一处僻静花圃。 魏聿修骤然驻足,背对陈知白,沉默良久,这才压著火气道: “落选非你之过,莫要自羞。” “弟子惶恐。” “惶恐什么?” 魏聿修驀然转身,沉著脸道: “你那黏菌寻路之法,玄妙至极。以朝菌穷举天地至理,暗合道韵,任谁来了,都要称一声妙绝。那要进棺材的老东西,不是私下有了交易,便是嫉贤妒能,简直放肆!” 陈知白心头微凛。 观主如此评价张真人,看来是真的气破防了。 他可不好跟著破口大骂,只能沉默应对。 好一会儿,老律观主才面色稍霽,沉声道: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此番落选,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驛递新策一旦推行,不知多少人的油水要被断送,这些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冷笑一声:“办好了,这是泼天之功;办不好……那就是天大的灾殃,替罪的羔羊。” 陈知白默默听著。 心想,你昨儿在三清偏殿,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番话,说是开解,实则不过是在自我安慰。 魏聿修说完,大概也觉无趣,话锋一转: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陈知白沉吟片刻,拱手道: “不瞒观主,弟子虽锐意进取登阶入玄,却也因此耽误了许多基础修行。根基不牢,终究是隱患。所以弟子想沉淀一段时日……” 他想了想,直接开诚布公:“传功堂颇为清閒,想来是个不错的精修之所。” 传功堂? 魏聿修眉头微皱。 传功堂,堪称老律观养老之地,偶有年轻人进去,也是衝著一些老前辈。 莫非陈知白也是如此? 他沉吟片刻,頷首道: “也罢!你是聪明人,这般选择,想来自有你的打算,我便不多言了。” 他挥了挥手:“回去候著吧,不日自有敕令。” 陈知白拱手致谢,神色恭敬。 魏聿修摆摆手,转身而去,步履间那股怒气已然消散大半,渐渐没入月色之中。 陈知白站在原地,目送观主背影。 没多久,花圃中虫鸣復鸣,夜风拂过,百草摇曳,暗香浮动。 倏地,无数白丝从他体內蔓延而出,在身侧交织缠绕,迅速凝<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 待白丝尽敛,白姑已然亭亭立於身旁。 ——说起来,他陈知白能从空气中抓取黏菌,正是多亏了白姑的能力。身为朝菌一员的她,攫取其他朝菌,自然是易如反掌。 她看著魏聿修远去方向,轻声道: “属下一直以为人族十分团结,没想到……竟然也是这般模样。”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亘古不变。” 陈知白应了一句,便迈步继续前行。 白姑连忙跟上,飘然走在他身侧,裙裾扫过百草,不沾半点尘埃。 陈知白脚步不停,懒洋洋道: “你多留意留意,就能观察到了。” 两人隨意閒谈间,已然穿过大半道观,回到私人別院之中。 一夜无话。 唯有夜色安静如水,照彻千山。 翌日正午。 喔喔轩之主江一帆,早早领著一眾商人,敲响陈知白的私人別院。 正是为交易御兽而来。 陈知白扫过人群,意外瞧见一张熟面孔: ——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 他第一次尝试换骨手术,正是韩祁森的烟霞驹。 他朝他点了点头,寒暄两句,便径直在別院外的山间寻了片空地,挥手放出御兽。 霎时间,近四百头御兽奔腾而出,鳞毛交错,蹄声如雷,霎时满山皆动。 亦惊得这群商人们两眼放光。 “御兽俱在这里,诸位如何分割,我概不过问,给我一个总价即可。” 陈知白说完,便站在一旁静观。 不多时,作为牵头人的江一帆小跑而来,面露紧张之色: “陈长老,这里共计三百六十一头御兽,折银两千九百三十万两,弟子斗胆,凑整作三万灵玉钱,长老觉得如何?” 陈知白眉头微皱:“平均一头不足十万两?” 江一帆面露难色:“不瞒长老,自从长老领千妖入观之后,市价便一路走低,再加上帝流浆过去也没多久……” 见陈知白眉头越皱越紧,江一帆连忙话锋一转: “弟子听闻长老入玄所修乃调禽籙,想来正缺各类飞禽参悟羽纹。在场诸位都是做御兽生意,別的不多,飞禽却是管够。” “愿每日奉飞禽若干,供长老观摩羽纹,若长老中意,亦可八折购置,不知长老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深深看了一眼江一帆。 这小子有点东西! 他现在確实正缺飞禽。 让他自己搜集,哪怕是租赁,且不说花费几何,便是筛选寻找都要耗费不少精力。 江一帆这个提议,可谓是挠到了痒处。 “不错,就这么定了。” “多谢长老慷慨!” 江一帆大喜过望,连忙奉上银票,完成交割。 接过银票的陈知白,数都不数,隨手便分了一沓,递给白姑: “老律观不比落英峰,样样要钱,我平日修炼紧张,一应御兽,吃穿用度,便交给你来管理。些许钱財,你先拿去,用作日常支出,若是不够,再来找我。” “是,主公。” 白姑没有拒绝,坦然接了下来。 “走吧,他们估摸著要忙上一阵子。” 陈知白看著隱隱有爭吵之势的商人们,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一阵风来,吹起满地喧囂。 山间空地上,只余兽鸣与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热闹的烟火气。 第120章 顺势而为 《我於人间纳万妖》正在可乐小说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夕阳斜坠,暮色如金。 白姑独自漫步在老律观山道上,步履轻盈,裙裾如云。 偶尔遇到观中弟子,也不敢正眼瞧她,偏偏又在错肩而过后,回头眺望,悵然若失。 极少数感官敏锐的弟子,会在大吃一惊后,神色恭谨地避让,言行举止比起大延山精怪,不知礼貌多少倍。 她嘴角噙著一丝笑意,脚步却愈发轻快。 不多时,便拐入一条岔道,远远便望见一座巍峨门楼,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万兽苑。 入了坊市,眼前豁然开朗。 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櫛比,灯笼高悬,將青石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幡旗招展间,兽鸣声、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处,热闹非凡。 这般场景,在大延山可看不到! 她目不暇接地瀏览著铺面,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下来。 又担心钱財不够,观察了很久,才发现,主公隨意分她的钱財,购买力十分惊人。 至此,才放下心来,手中的东西,也逐渐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她路过一家成衣铺。 她看了一眼,便飘然走过。 她能以菌丝凝衣,买不买衣裳都无所谓。 可她走过去没多久,又飘然走了回来。 铺中女子见状,笑著將她拥入其中,再出来时,手中已然多了两个包袱。 一个是她的衣衫; 还有一个是给她下属貂儿精綺罗所买。 陈知白说过,一应御兽,吃穿用度,皆由她处理,那么买几件衣衫,也算是合情合理。 至於其他精怪? 他们个子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她才懒得採买,回头给些银两,让它们自己过来订製便是。 这般想著,心中那点心虚立即消散了大半。 走出成衣铺没几步,忽闻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抬头望去,只见坊市入口处人潮涌动,无数弟子簇拥在街道两侧,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她微微蹙眉,驻足观望。 不多时,一阵沉闷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青石板微微颤动。 紧接著,一队人马穿过门楼,鱼贯而入。 一马当先之人,正是曾在主公面前毕恭毕敬的江一帆。 此时,他骑在一头石象背上,面色红润,意气风发,不时与身旁几人高谈阔论,显得春风得意。 而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跟著数百头御兽,蜿蜒如龙,几乎占满了整条长街。 坊市中顿时炸开了锅。 “陈长老的御兽当真全卖了?!” “应该没有,看这规模,应该是第一批。” “也对,一次性放出,只能贱卖。” “瞧这规模,足有四百头吧?这得多少银子?” “我听说是三万灵玉钱!” “嗞——” 人群中,惊嘆者有之,艷羡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片失落。 一名年轻弟子望著那些御兽,被赶入不同坊市,忍不住低声嘟囔: “千妖入观,不是说,分给观中弟子吗?怎么都……卖了?” 旁边一人闻言,嗤笑一声: “分给观中弟子?你想什么呢!那可是陈长老从大延山带回来的,跟你有什么关係?” 年轻弟子涨红了脸,辩解道: “我这不是这意思……陈长老毕竟是咱们老律观的长老嘛……” “长老就该分御兽给你?” 那人冷笑:“江一帆他们是商人,给的是真金白银。你呢?你能出得起什么?” 那年轻弟子哑口无言,半晌,嘟囔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但周围的人都明白,可惜那千头御兽,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与他们没有半点干係。 白姑站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或失望、或不忿、或释然的面孔,有些惊讶眾人的反应。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夜色渐浓,万兽苑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晕。 回到紫竹峰,她连忙敲响陈知白静室,將万兽苑中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属下听到的,大致便是这些。” 陈知白放下手中书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沉吟片刻,忽然轻笑起来。 白姑好奇:“主公笑什么?” “我在笑这风声,怕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白姑蹙眉:“主公是说……那些商家?” “不然呢?” 陈知白顿了顿,眸光闪烁: “近四百头御<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割,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江一帆他们偏偏要赶在黄昏时分,大摇大摆地从万兽苑正门入,闹出这般动静,你说,他是做给谁看的?” 白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过来: “他们这是广而告之,好卖个好价钱!而散播谣言,可断了大家的心思,乖乖採购他们手里的御兽。” 陈知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白姑点了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忧: “可如此一来,无论谣言是不是他们散播的,观中弟子难免对主公心生怨懟,主公可要属下去解释一二?” “解释?” 陈知白摇了摇头,笑容淡了几分: “不必了。” 白姑一愣,眼中满是疑惑。 “他们若是平白无故得了大延山精怪,只会觉得理所应当。如今让他们知道,这些御兽可以拿出来贩卖,未尝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姑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好处。” 白姑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轻声道: “主公,这是要决定……收钱?” 陈知白面色古怪地看著白姑: “我是那样的人?” 白姑糊涂了:“既然不收钱,那为何……不解释?” 陈知白意味深长道: “人们不会珍惜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择灵大会还是要开的,不过,要缓做、慢做、优做,有次序地做。只有让他们耗尽心血,使尽手段,才会珍惜,也不枉落英峰精怪跟我一场。” 白姑怔怔看著陈知白,良久,深深一礼: “属下明白了。” 陈知白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空中月华如练,洒落千山,一片万籟俱寂。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他心中呢喃一句,心想,此番顺势而为,希望能点燃更多薪火。 第121章 传功首座 江一帆办事效率颇高。 第二天早上,便亲自登门,送来陈知白点名索要的两头飞禽。 ——一头夜梟,一头苍鹰。 静室之內,檀香裊裊。 陈知白盘膝而坐,伸手抚过苍鹰脑袋。 识海中,装脏秘籙微微一震,无形力量掠过苍鹰,霎时,一连串臟器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鹰眼】 ——察秋毫於千仞之上,窥幽微之紫芒,辨隱跡於无形,如照纤尘。 【气囊】 ——藏於胁腹之间,贯连肺腑,储清纳新,轻身利翼,助远翔而不倦。 【……】 他目露奇芒,又迫不及待伸手抚过夜梟脑袋。 【梟瞳】 ——洞幽冥微芒,虽万里云蜃,不蔽秋毫。 【夜羽】 ——柔绒覆面,边缘如梳,敛振翅之声於无形,掠夜潜行而不惊。 【……】 “妙极!” 陈知白扫过两头飞禽臟器,眼睛顿时一亮。 平南城的经歷,尤其是岁煞山君的袭击,已然让他患上了些火力不足恐惧症。 因此经过慎重思考,关於调禽籙修行路径,他决定先从猛禽纲入手。 既能快速形成战斗力; 也是衝著猛禽臟器而去。 如今一番感知之下,结果令他大为惊喜! 尤其苍鹰眼睛,不仅拥有极强的解析度,还拥有四色视力,可见紫外线,这將进一步丰富他的感知系统。 他不再犹豫,旋即参悟起苍鹰羽纹。 不同於兽纹的冗繁复杂; 羽纹要更加飘渺无定,如烟似雾,纹路之间全无章法可循。 一笔落下,尚未成形,便已散逸流走,仿佛活物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陈知白凝聚兽纹的经验,已然不再適用於羽纹。 以至於第一天,他仅仅记下苍鹰羽纹; 第二天,他开始尝试凝聚,却始终出现问题; 第三天,反覆摸索,终於有所感悟。 直到第四天,不知是燧火发力,还是熟能生巧,那一道道飘渺无定的纹路,在识海中,不经意间,凝聚成型。 待最后一笔落定,羽纹光芒大放,旋即落入调禽籙上,为其添了一笔冗繁。 陈知白长舒一口气,睁开双眼。 四日之功,方成一道羽纹。 这让他有种梦回初玄入道之时! 当然了,肯定好多了。 他更入道时,第一道鼠纹,可是近乎参悟了一个月。 “万事开头难,有一就有二,我有燧火之助,熟能生巧之下,重新提起参悟效率不难,剩下的,不过是水磨工夫罢了。” 他吐了一口气,並未立即参悟夜梟羽纹。 反而在拓下羽纹,操控苍鹰之后,转而参悟起苍鹰臟器,尤其双眸。 御兽操控再多,不如伟力归於一身。 既然有了新的臟器,自然要纳为己用。 臟器图谱的绘製,要比参悟羽纹容易多了。 至黄昏时分,便参悟了三成,看样子,最多明日中午,就能完成鹰眼臟器的绘製。 正当他打算一鼓作气之时,掌印童子飘然而至,却是送来传功堂首座任命敕令,以及一应道袍、腰牌、文牒。 “还真是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 陈知白摇了摇头,一口参悟鹰眼图谱,看来是要延后了。 …… 翌日清晨,陈知白换上一身崭新道袍,往道观东南方向而去。 传功堂,坐落於老律观东南一隅,远离三清正殿,与藏经阁比邻而居。 建筑古朴厚重,青砖灰瓦。 檐角飞翘处却生了几丛野草,显出几分寥落。 尚未靠近,牌楼之前,已然站满了修士,满脸忐忑不安,等待著即將赴任的首座长老。 远远瞧见陈知白漫步而来,眾人一阵骚动,列好队伍,拱手作揖。 “传功堂弟子,拜见首座!” 陈知白一眼扫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 列队之人,共有三名入玄修士,七名初玄大乘,以及初玄小乘弟子若干。 第一印象便是—— 怎一个老弱病残了得! 七位初玄大乘修士,多鬢髮斑白,年纪最轻的,瞧著也年过半百。 其中一人袖管空空,竟是断了一臂。 这般年纪,这般修为,道途已然渺茫。 倒是那三位入玄修士,看起来要年轻不少,有三四十岁模样。 显然,这是登阶入玄,添了寿元,故而看起来要年轻不少。 只是,瞧著年轻,身上却笼罩著一层暮气。 陈知白心中暗暗摇头。 传功堂,果然是宗门养老之地。 殊不知,此刻他心中复杂,传功堂眾人心情更是复杂。 眼前这位新任首座,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般年纪,放眼道观,多半是杂役弟子年龄。 能登阶初玄大乘,便是天之骄子。 陈长老倒好,入道一载,登阶入玄。 天赋端是了得! 可了得归了得,眾人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在这传功堂蹉跎半生,日復一日传授基础功法,教导懵懂弟子,早已磨尽了锐气。 如今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头上,任谁心里都有些不平。 奈何,不平又能如何? 一个个只能堆起笑容,恭迎首座入堂。 穿过正门牌楼,一条青石甬道,直入合院殿宇。 青石甬道两旁,分別立著四座楼阁。 分別是叩玄门、授籙门、传道门、藏道门。 陈知白来之前,已然做足了功课,自然也摸清了传功堂各门司职。 【叩玄门】 ——负责杂役弟子考核,遴选可造之材; 【授籙门】 ——掌授籙仪轨,及入门科仪; 【传道门】 ——便是弟子们口中常说的“传功堂”,在垂云堂、奔麟堂设有传功堂,负责传授功法,以及道籙参悟之机要。 【藏道门】 ——则主管经卷刊印、保管、维护,虽是清閒差事,却需细心之人。 四门职司分明,各有一套人马运转。 而他这个首座,名义上总领四门,实则更多的是居中协调,平衡各方。 陈知白一圈溜达下来,看著略显简陋的传功堂,心中颇为满意。 清水衙门好啊! 他不缺钱財,正好有大把时间用来修行,顺便打熬一下资歷。 “陈首座,老夫今天还要授课,便先行告退了。” 在陪著首座转悠一圈后,传功堂三大入玄修士之一的卢星翰,拱手告辞。 “好好好,先生慢走!” 陈知白连忙拱手回礼,甚是客气。 论职位,他比卢星翰高半级; 但论资歷,卢星翰能甩他一条街。 身为入玄修士,一大早过来迎接他,已然是给足了面子,他又岂会不知花花轿子人抬人? 卢星翰见陈知白如此礼遇,內心深处的一丝不快,也迅速烟消云散。 转身欲走之际,不想,陈知白忽然又道: “先生留步,敢问先生初玄所修,可是调禽籙?” “正是!” 陈知白面露喜色: “那感情好,我入玄所修,乃调禽籙,正好过去旁听一二,討教一番。” 卢星翰笑道: “首座若不嫌老夫粗浅,自是无妨。” 第122章 卢星翰的期待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垂云堂传功殿中,已坐了十余名弟子。 多是刚刚入道的初玄弟子。 一个个或翻看道书,或窃窃私语,或闭目养神,等著早课开始。 宋疏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一路从西峰狂奔而来,道袍领口都歪了半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昨夜参悟羽纹至三更,误了时辰,一觉醒来,已然天光大亮。 急得他浑身是汗! “坏了坏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三步並作两步衝进殿內,一眼扫过高台,见传功长老未到,顿时长长鬆了一口气。 宋疏鬆了口气,躡手躡脚在外围坐了下来,平復著喘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沉稳从容。 宋疏抬头望去,只见传功长老卢星翰一袭玄青道袍,负手而来。 在他身旁还有一名年轻弟子,身披锦绣,脚踩云屐,衣著颇为讲究。 传功长老与那年轻人並肩而行,脸上掛著宋疏从未见过的和蔼笑意,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著什么,態度甚是客气。 宋疏目光在年轻人身上掠过,心中便有了计较。 多半是哪家权贵子弟,来传功堂旁听。 他收回目光,心中不以为然。 权贵子弟又如何? 入了道门,讲究的是天赋根骨,是勤勉刻苦,是大道机缘。 便是家財万贯,买得来丹药,也买不来道途。 他没由来想起千妖入观那日,远远瞧见的那道身影。 看看陈知白陈长老。 一无家世,二无背景,入道一载,登阶入玄,授首座衔。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念及此,宋疏心中涌起一股热意,目光落在卢星翰身上,也多了几分炽热。 卢星翰入殿,环视一周,微微頷首,便行至高台落座。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年轻弟子並未与之隨行,而是隨意在门口挑了个蒲团,便坦然坐下。 『倒也算低调!』 宋疏余光瞥了一眼,便不再在意。 “今日讲羽纹观摩之法。” 高台上,传来卢星翰的声音。 宋疏精神一振,连忙凝神静听。 他入道已有半个多月,眼下不过勉强修炼出真元,正开始参悟羽纹。 本以为这不过是勤勉的功夫,怎料,那纹路飘渺无定,如烟似雾,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心中正憋著一口气。 眼下自然甚是用心。 在凝神细听中,他忽然发现,卢长老今日的讲授,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若说有什么不同,他感觉不出来,只是觉得精彩了不少。 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 说到精微处,甚至以法力在空中勾勒形態。 听得他是如痴如醉。 一上午的早课,不知不觉间,已然结束。 “……羽纹之道,贵在自然。强求不得,急迫不得。如种树,如养花,待其生根发芽,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卢长老声音微微一顿:“今日便到这里了。” “弟子拜谢长老!” 殿內寂静片刻,隨即响起一片窸窣之声,有人拱手致谢,有人追问两句,也有人忙著起身离开。 宋疏这才恍然回神,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 那锦衣道人已然不知所踪。 宋疏摇了摇头,到底是紈絝子弟,坐不住也是寻常。 他不再多想,起身整理道袍,恭恭敬敬地朝卢星翰方向拱手作了一揖,这才转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偌大的传功堂,逐渐喧囂起来。 弟子们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声音此起彼伏。 宋疏夹在人群中,脑海中,还回味著卢星翰的讲道內容,可几句飘入耳中的只言片语,却令他精神一震,支起了耳朵。 “你可看清了?坐在门口那人,当真是陈知白陈首座?” “千真万確!千妖入观那日,我瞧得真真切切,又怎会认错?” “我听说陈长老入玄所修,便是调禽籙。今日来此,想必是来听卢长老讲羽纹的。” 宋疏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 陈长老? 方才坐在他身旁的那个锦衣年轻人,莫非就是……陈知白陈长老? 这、这简直也太荒谬了。 难怪今天卢长老的授课精彩了不少! 这般想的不止他一人。 旁边已然有人,道出了他的心声。 “我就说,今日卢长老的课程怎么有些不一样,原来是陈长老在座。” “看来卢长老还是有真本事的,否则陈长老又岂会旁听?只是平日里深藏不露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 一道道议论声,飘向四面八方。 飘入卢星翰的耳朵中。 不知不觉间,拖慢了他的步伐。 他听著那一声声评价,脸上神色平淡,心中却泛著一丝久违的涟漪。 他听著那一声声评价,脸上神色平淡,心中却泛著一丝久违的涟漪。 他不是不会讲。 而是讲了,也鲜少有人能听得懂! 七八年的授课生涯,面对的始终是一群懵懵懂懂的初玄入道弟子。 他们听不懂精妙之处,也分辨不出好坏,讲得再精彩,也不过换来几声敷衍的“多谢长老”。 久而久之,再炽热的心,也会凉下去。 至於眼下的夸讚? 曇花一现罢了! “深藏不露?呵……” 他自嘲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陈知白今日前来,想来也就是一时兴起。 说不得,便是少年心性,展示一下入主传功堂。 毕竟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这般想著,他便不再在意。 日子一如往昔,弹指即逝。 次日清晨,薄雾依旧。 卢星翰负手踏入传功殿的那一刻,脚步微微一顿。 却惊讶地发现,殿內气氛,有些怪异。 往日里,这个时候早该是喧囂一片。 可今日,殿內却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落针可闻。 偏偏人却不少。 一眼扫去,宽阔大殿,已然坐了八九成满。 他一眼扫去,顿时一怔。 便见陈首座,竟然又来了。 依旧坐在最外围,不爭不抢,安安静静。 在他看去时,陈首座也看了过来,微微一笑,頷首示意。 卢星翰见状微微拱手回礼。 旋即飘然登上高台,开始今天的授课。 今天的授课內容是——羽纹凝聚手法简敘。 他一如既往,讲述著早已讲过无数遍的內容。 从羽纹的起笔,到行笔的力道,再到收笔的余韵,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骨子里一般,信手拈来。 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下意识瞥向最外围的那道身影。 看著对方那炯炯有神的姿態,他心头倏然一紧。 那目光太过专注了,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本质。 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他莫名觉得往日讲了无数遍的內容,有些拿不出手了。 不知是为了维护顏面; 还是不愿在这样一位惊才绝艷的后辈面前落了下风。 卢星翰心中一动,索性动起了真格。 “方才所讲,不过是入门之法。” 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眼中精光一闪,“真正的凝聚手法,远不止於此。” 话音未落,他右手抬起,食指虚点。 一缕法力自指尖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细如髮丝的线条,蜿蜒流转,如蛇如龙。 “凝聚之精要,在於……” 他声音一顿,法力猛然一收,那线条倏然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密纹路,在空中缓缓旋转,层层叠叠,繁复至极。 “……化一为万,以简驭繁。” 他不再照本宣科,而是將多年参悟心得,融会贯通,娓娓道来。 “此非力之强弱,乃意之通达。一笔落,气机引,如江河奔涌,又似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他讲得投入,指尖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的纹路,比昨日更加精微,更加深邃。 这一讲,果然便见陈知白眼睛愈发明亮,时而微微頷首,时而陷入沉思,那专注的神情,让卢星翰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他明白,他听懂了! 与此同时,大殿內眾弟子的目光,却逐渐茫然起来。 卢长老今日讲的內容,比起昨日更加深奥。 他们这些刚刚入道的初玄弟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 但仍有极少数弟子,听得双眼发亮。 宋疏便是其中之一。 他死死盯著卢星翰指尖流转的纹路,昨日还晦涩难懂的羽纹,此刻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一层窗户纸被轻轻捅破。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尝试一二。 一上午的早课,在卢星翰刻意“卖弄”中,悄然结束。 “今日便到这里。” 卢星翰收功,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弟子拜谢长老!” 殿內弟子们纷纷起身行礼,议论声再次响起,只是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卢星翰看向人群外围。 陈首座已然起身,静静作揖行礼之后,便飘然而去。 他亦安静回礼,心中竟有些期待,期待明日,陈首座是否还会再来? 第123章 无心之举,自有天缘 偏爱仙侠小说?点击进入专属书库! 天还未亮,宋疏便早早起来。 他胡乱塞了几口昨晚剩下的冷硬烧饼,便急匆匆往传功殿跑去。 此时,天边才露一线鱼肚白,山间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裹著松针的清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却也彻底清醒了。 尚未抵达目的地,远远便见传功殿前黑压压挤了一堆人。 走近之后,人瞧著更多了,简直比凡俗早市还要热闹几分。 “这帮畜生……” 宋疏气得直跺脚,忍不住低声咒骂:“莫不是半夜没睡,就来排队了?”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挤进去,往后看去,只见山道上人影绰绰,源源不断有人赶来。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作响。 “卢长老昨日所讲的气机引,当真是神来之笔,我回去参悟了半宿,才隱隱摸到了一丝门槛。” “何止!那化一为万的法门,更是精妙绝伦,可惜我资质愚钝,只听得个囫圇吞枣。最近几日,也不见再讲。” “你说,陈首座今日还来吗?” 一人忽地压低声音问道。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嘘声。 “你不来,陈首座都会来!” “就是,陈首座那般天资,尚且天天来听卢长老讲道,我等资质平庸,又岂敢偷懒?” 宋疏听罢,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只觉自己当真是撞上了大气运。 人的名,树的影。 自从陈首座旁听卢长老的课后,也不知是谁传了出去,断断续续有人慕名而来。 除了入道不久的初玄弟子; 还有早已踏入初玄大乘的师兄; 甚至不乏入玄长老。 起初不少人是抱著好奇心前来,可一落座细听,才惊觉自己从前错得离谱。 卢长老哪里是只会讲粗浅入门之法? 他胸中藏著的大道精深至极,不过是从前对著懵懂入道弟子,不愿展露罢了。 一时间,不知多少修士懊恼长嘆。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当初刚入道时,懵懂无知,略懂皮毛,便一瓶不满,半瓶晃荡,早早弃了早课。 如今在外面绕了无数弯路,驀然回首,才发现,最精深的法门,一直都在这传功殿里。 只是自己当初眼拙,视而不见罢了。 没错,如今卢长老的早课,早已不復往日照本宣科模样。 他的早课,已然从基础羽纹观摩、凝聚手法,渐渐讲到羽纹凝聚、乃至篆刻诱导飞禽血脉觉醒……等等高阶法门。 这些內容,很多虽然私下多有流通。 但文字记录终究冰冷,哪里比得上长老当面耳提面命,亲身演绎? 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有些听不懂了。 然而……越是听不懂,来得人越多,当真怪哉! “陈首座来了!” 倏地,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喧囂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仿佛被施了噤声咒。 眾人抬头四顾,果然便见陈知白一袭锦衣,步履从容,自晨雾中漫步而来。 人太多,太挤,但眾人还是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陈知白见状,拱手向四周弟子道谢,隨后走到门边,便不再前行,安然立於原地。 片刻后,卢星翰一袭玄青道袍,飘然而至。 陈知白抬眸,四目相对。 卢星翰略一頷首。 陈知白亦拱手,微微欠身。 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一个頷首,一个欠身,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君子之交,淡如水。 卢星翰收回目光,穿过人群,登上高台,转身落座。 目光缓缓扫过大殿。 看著那满满当当的弟子,看著那一双双炽热眼神,饶是早已习惯,心中不免还是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传道受业至今,他好像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杂念压了下去。 “今日讲羽纹篆刻之法,如何诱导飞禽血脉觉醒。” 声音不大,却清晰在每个人耳中响起。 大殿內,霎时鸦雀无声。 卢星翰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抬起右手,食指虚点,以法力勾勒: “羽纹篆刻,与凝聚不同,此乃以纹为引,勾连血脉深处沉睡的本源……” 课至一小半,大多数人眼神便开始呆滯迷离起来,如听天书。 但他们还是强撑著精神,死死记忆著卢星翰所说的每一个字。 宋疏亦是如此。 他之前还能勉强跟上,可听了七八天之后,已然逐渐吃力。 至眼下第十一天,他儼然已经听不懂了。 他偷偷看向不远处的陈首座。 陈首座依旧目不转睛地听著,那双眸子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宋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长老能在一年之內,登阶入玄,授首座衔,靠的从来不是家世,不是背景。 而是,他听得懂。 听得懂那些旁人听不懂的东西。 不知过去多久,早课结束。 陈知白拱手作揖,正要转身离去,倏然听见高台上传来卢星翰的声音: “首座留步。” 陈知白停下脚步,转身望去。 卢星翰朗声道: “近日有弟子反馈,课程太过晦涩,难以消化。因此从明儿起,一半课程传授基础內容,一半再延续今日课程,望首座知晓。” 陈知白闻言,神色平静,拱手作揖道:“多谢师兄提点。” 说罢,当即转身离去,背影洒脱。 周围那些刚刚入道的初玄弟子,闻言顿时如蒙大赦,长长鬆了一口气。 实在是,这机缘撞得他们既狂喜又煎熬。 ——自从陈首座听课,卢长老的课,便如深海明珠,美丽而诱惑,险些令他们溺毙其中。 明儿开始传授基础好啊! 终於能听懂了。 与此同时。 卢星翰看著陈知白离去的背影,也暗暗鬆了一口气。 內心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再这么高强度讲下去,他那点压箱底的存货,怕是根本坚持不了几天。 然看著台下那一双双炽热目光,枯寂多年的心竟咚咚直跳。 一如七八年前,初登讲坛,意气风发! 如今每日归去,不是修行,而是伏案准备次日所授。 甚至要在脑海中反覆推衍几遍,生怕讲错了半分! 唯恐辜负了陈首座,也恐负了台下求知若渴的眾弟子。 “名望累人啊……” 他心中暗嘆,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此时,刚刚走出传功殿的陈知白,忽然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 一朵微弱、却异常炽热的薪火,倏地燃烧而起! 这是……卢长老的薪火? 不是,我做了什么? 陈知白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入玄修士薪火,他迄今为止,仅仅点燃过妙手堂刑长老一人。 没想到,第二道入玄薪火,竟会是卢长老? 更没想到,竟会如此简单……或者说,莫名奇妙点燃。 “这算是无心之举,自有天缘?” 百思不得其解的陈知白,只能感慨因果造化之玄妙。 其实相较於薪火,这一连十余日课程,才堪称最大收穫! 不得不说,卢长老简直不把他当外人。 虽然所授课程,很多都是老生常谈之言,甚至他早就在师兄礼云极口中听过。 但相同的东西,从不同人口中说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那是细节,也是经验。 乃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磨出来的精粹。 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有可能点破蒙住心智的一层窗纸,令人豁然开朗。 不过短短十余天,他的对羽纹的参悟凝聚效率,便突飞猛进! 他甚至有种直觉,最多一两个月,便能登阶入玄大乘! 第124章 新的设想 出了垂云堂,山谷雾气早已散去,阳光透过东峰洒落,碎金满地。 陈知白挥手唤出祸斗,便是翻身而上,化作一道流光,呼啸著往紫竹峰掠去。 风声灌耳,衣袂猎猎。 不出片刻,便抵达紫竹峰私人別院。 “吱呀!”门开,勉强幻化出人身的红玉,恭谨道:“主公,您回来了。” 陈知白頷首,翻身而下。 祸斗刚刚跟著进了大门,突然换了副面孔。 它夹著尾巴,拼命摇晃著,腰杆都要扭断似的,一步一步往院中凑去,眼神巴巴地望著迎上来的白姑,满是討好之意。 那眼神,那姿態,不知情的,还道白姑才是它的主人。 不想,它还未靠近。 “嗖”的一声! 一道白色身影,从院墙跳下,径直拦在白姑身前,浑身白毛根根炸起,弓著背,衝著祸斗齜牙咧嘴,口中发出低沉的哈气声。 正是白姑豢养的虎师。 祸斗脚步一僵,急得左右直晃,爪子在地上乱刨,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白姑见状,掩嘴一笑,一把提起虎师的脖颈肉,这才微微躬身致礼道: “主公,江一帆方才送来了玄羽乌鸡,属下已经安排在静室之中。” 陈知白頷首:“我知道了。” 说罢,便负手往院中走去。 穿过中堂,西院便传来一阵“咯咯”之声。 声波扫过。 便见新拓的西院之中,养了一群雀尾鸡。 一头额生鳞角的鹿精,正挨个捡拾鸡蛋,神情专注得像个老农。 不远处,一头牛头人身的精怪,正推著堆满鸡粪的独轮车,穿过侧门。 声波不分南北,亦將东院景色传入耳中。 相较於西院的腌臢; 东院要安静多了,唯一喧囂之处,乃是膳房。 一头貂精正围著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她本是白姑御用厨娘,如今自然也就成了陈知白的厨娘。 在她不远处的灶炉旁,蹲著一头白首赤足的老猿,贼眉鼠眼的守著灶火。 瞅准綺罗转身去取调料的空隙,飞快探爪伸进灶膛,掏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兽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却满脸满足。 这是陈知白留下的御兽中,第二头喜欢吃炭火的精怪。 据说,其具有异兽阳火血脉。 旁边正在鼓风的花豹见状,砰的一拳锤在它脑门上,引来一阵捂嘴和挤眉弄眼。 陈知白莞尔。 眼下他这私人別院,堪称满院精怪。 不过在白姑的打理下,倒也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无需他分心。 他收回声波,步入后院,迈入静室,隨即盘膝而坐。 一挥手,摆在案上的鸟笼,飘至眼前。 笼中一只浑身乌黑如墨的玄羽乌鸡,正梗著脖子,死死盯著他,目中竟有几分桀驁不驯。 陈知白神色平静,双眸倏地化为羽状籙瞳。 瞳孔深处,浮现出细密纹路,层层叠叠,如羽如翎! 笼中乌鸡体內羽纹,登时纤毫毕现。 仔细看去,乌鸡明明是凡兽,羽纹却冗繁得近乎於灵兽。 “龙之血脉……” 陈知白喃喃一声,隨即潜心参悟起来。 一时间,静室寂然。 唯闻炉香裊裊,光影渐移。 午间,白姑送来饭菜,清淡精致。 陈知白用过饭食,漱口净手,一刻不歇,继续参悟。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静室之中,陈知白倏地睁开双眸,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识海之中,一道全新羽纹已然凝聚成型,纹路细密,蜿蜒如龙,隱隱有光华流转。 “成了。” 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浮现一丝满意之色。 “今天凝聚羽纹速度,比之前快多了……因为卢长老那道薪火的缘故?” 陈知白略一沉吟,便一挥手,案上又多了一只鸟笼。 笼中关著一只雀尾鸡,瞧著无精打采,蜷缩成团。 懨懨如生了鸡瘟。 细看之下,它的魂魄已然发生了微妙变化,羽纹之上,赫然多了一道不属於它的纹路。 那是五趾雀尾鸡才有的龙纹。 正是这道强行篆刻的龙纹,令它陷入了这般半死不活的状態。 陈知白凝视著笼中雀尾鸡,若有所思。 之前,他对老律观主说“为了登阶入玄,耽误了许多基础修行”,这话並非谎言。 其基础修行之一,便是篆刻兽纹,激发御兽血脉。 这是一种通过改变御兽阳神,由內向外,引发御兽生命跃迁的法门。 此前,陈知白觉得这项技术研究意义不大。 想要什么御兽,去找,去买,去爭便是,何必费时费力自己培养? 然而卢长老这十余日的课程,却令他悄然改变了念头。 因为卢长老提到一个颇为新鲜的假说。 通常修士认为,上古时代,之所以能孕育龙凤吼鹏等天地神兽,乃是因为彼时灵气充沛,受天地滋养所致。 可另有一支修士却持有不同看法: ——或许龙凤这些顶级神兽、凶兽本身並不存在,乃是上古精怪通过一步步修行,逐步唤醒血脉中潜藏的祖先力量,最终融合眾多先祖血脉,揉淬进化而成。 上古神兽之所以眾多,不过是因为灵气充沛,更容易孕育出高阶妖物罢了。 若这个假说为真,那人世间之所以鲜有龙凤,便说得通了。 哪怕是百越部眾之主龙母,所诞下的龙子,也非真正意义上的龙。否则,大玄王朝焉能步步紧逼,令百越节节退让? 这些跡象,无一不在佐证这个观点。 如果当真如此,篆刻兽纹、激发血脉这项能力,恐怕要被所有人低估了。 这两日,陈知白参悟羽纹之余,也顺手研究起来。 他选择的对象,便是最熟悉的雀尾鸡。 不仅因为雀尾鸡体內含有一丝稀薄的龙之血脉,更因为它足够廉价,繁殖够快,堪称最好的试手对象。 为此,他参悟羽纹的方向,也做了调整,开始转向凤翎纲,尤其以含有龙纹的飞禽为佳。 他看了一下雀尾鸡状態,眉头皱了皱,隨手注入一团魂灵。 隨著魂灵的注入,雀尾鸡状態好了很多,主动吃了些东西,隨后又陷入了沉睡。 陈知白眉头暗皱。 这就是篆刻魂纹,唤醒御兽血脉的麻烦之处! 並不是篆刻了相应魂纹,血脉就会觉醒。 大多数情况下,御兽会出现各种反应。 譬如: 嗜睡、狂躁、神志不清,甚至噬主……等等。 面对这种情况,通常做法都是注入魂灵,维持魂魄生机,通过魂魄的辐射,一点点唤醒血脉。 当然,期间也可以辅以丹药等手段。 注入魂灵,检查完雀尾鸡的陈知白,下意识就要將雀尾鸡塞入鸡笼。 倏地,脑海中划过一道另类想法。 等等! 草木萌发,必赖水土;炉火熊熊,需添薪柴。 “血脉既欲觉醒,岂能没有能量支撑?我只注入魂灵吊著它的性命,却没给它觉醒的能量,岂不是捨本逐末?” 陈知白心中思忖,抬手度入一道元气。 不料,那缕元气刚入雀尾鸡体內,笼中原本懨懨的雀尾鸡陡然狂躁起来,扑棱著翅膀在笼中乱撞。 好一会儿,才力竭安静下来,胸脯剧烈起伏,愈发萎靡。 仔细看去,它体內阳神,竟黯淡了许多。 这个情况,令陈知白眉头暗皱。 不对劲! 躯壳生机旺盛,怎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甚至灼伤了魂魄? 就像是躯壳在排斥夺舍之魂! “夺舍之魂……” 陈知白喃喃重复,脑中倏地划过一道灵光,恍若闪电,劈开迷雾。 第125章 创造……龙? 独家!天补平专访及《我於人间纳万妖》创作幕后,仅限可乐小说。 静室之中,炉香燃尽,余烟裊裊。 陈知白死死盯著笼中病懨懨的雀尾鸡! 躯壳为何会排斥魂魄? 因为魂魄已然发生了变化,与躯壳不再契合。 好比將一把宝剑,重新锻造之后,再塞入原先剑鞘,不是鞘裂,便是剑损。 所谓的篆刻兽纹,激发血脉觉醒,恐怕也是通过魂魄,一点一滴地改造肉身,使之內外相契。 这个过程,自然缓慢得令人髮指。 “如果我不等它慢慢改造,而是直接替换掉相应臟器呢?” 念头一出,陈知白自己都是一愣。 静室之中,唯闻心跳之声,砰砰如擂。 传闻,龙乃狮头、鹿角、蛇身、鹰爪、鱼尾…… 如果他找到这些具有龙之血脉的灵兽,將其龙之特徵装脏一处,並篆刻出相应兽纹,岂不是可以亲手造出: ——真龙?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便是陈知白自己,也被震得沉默良久。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山脊,暮色四合。 他沉默许久,將雀尾鸡收入储物袋,目光却落在另一只鸟笼上。 笼中玄羽乌鸡依旧梗著脖子,桀驁不驯地盯著他。 “都说,你也有龙之血脉,既然如此,属於龙纹显化的臟器,又会是什么?” 他心中想著,已然伸手抚摸而上。 识海中,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许久,陈知白收手,陷入了沉思。 一夜无话。 唯闻窗外风声呜咽,竹影摇窗。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白姑早早备好了早膳,一如既往的清淡精致。 ——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一盅燉蛋,几块蒸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知白用罢早膳,漱口净手,唤来祸斗,便是往垂云堂传功殿行去。 迈出別院大门,晨风拂面,竹香沁人,他才恍然想起,卢长老从今天开始,一半早课將先讲基础知识。 既然如此…… 那就先去传功堂转转。 他旋即跨上祸斗,往传功堂行去。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云雾繚绕,紫竹峰在雾中若隱若现,恍如仙境。 陈知白无心欣赏风景,一路穿雾行风,穿过几重殿宇,径直来到传功堂。 偌大的合院殿宇,一片空空荡荡。 只有少数弟子驻扎,且多是【藏道门】弟子。 ——他们需要刊印、整理经卷,不得不驻留堂中。 其他三门弟子,则早已散於老律观各处。 陈知白在院中四处溜达一圈,便信步迈入藏道门。 门口值守的弟子瞧见,连忙起身致礼:“首座。” 陈知白頷首,目光扫过殿內一排排经架,隨口问道: “兽纹篆刻一类典籍,存放在何处?” 弟子忙道: “回首座,在东侧丙字架第三排,弟子这便引首座过去。” “不必,我自己过去看看便是。” 陈知白摆了摆手,信步往东侧行去。 丙字架上,整整齐齐码放著各类玉简经书,因为时常维护的缘故,看起来崭新如初。 他隨手抽出一卷《兽纹篆刻要旨》,翻看起来。 不想,这一看,渐渐入了神。 经中所载,虽多是寻常法门,然字里行间偶有精妙之论,与他近日听讲、乃至所悟,相互印证之下,竟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 尤其是心中有了目的,看书更多了几分奔头。 越看越上头。 不知不觉间,日头渐高。 殿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欞洒落,在经架上投下斑驳光影。 有弟子轻手轻脚送来茶水,放在案旁,又悄然退下。 待陈知白回过神来,已然日上三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暗忖:这个时辰,卢长老的早课怕是已经结束了。 罢了。 他摇了摇头,將手中经卷合拢,对不远处弟子招了招手,道: “这本我带走看看,你留档记录一下。” 那弟子连忙应是。 待出了藏道门,刚转过迴廊,没走多远,便见前方两人並肩而来。 一人身著玄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是卢星翰卢长老。 另一人身材微胖,身著黑袍,却是传功堂三大长老之一的戚远戚长老。 ——他目前主要在奔麟堂传功殿讲道。 两人看到陈知白,连忙上前拱手为礼:“首座。” 卢长老更是关切问道: “今日不曾见到首座过去听课,可是觉得课程无趣了?” 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会?” 陈知白摇头: “不瞒师兄,我本想看一会经书再过去,怎想这一看竟入了神,再回过神来,已然到了这时候。” “原来如此。” 卢长老頷首,脸上鬆了一口气,心中却闪过一丝暗淡。 ——什么看经书入神?若真想著他的课,又怎会入神到忘了时辰? 不过是委婉之言罢了。 看来陈首座以后怕是鲜少会去了。 也罢,此番因首座听课而卖力讲道,也算是声名远扬,往后首座不去,他反倒轻鬆些。不必每日备课推演,生怕哪里讲得不够精到,在首座面前露了怯。 正思忖间,一旁的戚远忽然朗声笑道: “首座这半个月,天天去卢长老那听课,可是让奔麟堂小辈议论纷纷。说起来,首座也是聚兽籙入道,不妨抽空去奔麟堂讲讲课?” 此言一出,卢长老眼睛一亮: “对呀!卢某登阶入玄之后,距离聚兽籙圆满始终遥不可及。我与戚师弟也时常相互討论印证,奈何大道无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首座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对聚兽籙想来另有感悟,可否传道受业解惑一番,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我若不允,那便是敝帚自珍!” 陈知白哈哈笑道:“也好,不过陈某修炼时日尚短,所学驳杂,只怕难有出彩之处,届时若讲得不好,二位长老莫要笑话。” 卢长老、戚长老见陈知白答应,连忙应道: “首座谦虚了。” 戚长老笑道:“首座肯讲,乃是我等之幸。不知首座打算何时开讲?我也好提前知会门下弟子,免得他们错过了机缘。” 陈知白想了想道:“三日之后吧,容我准备准备,免得误人子弟。” “好好好!” 卢长老连声应道:“那便三日后,就在奔麟堂传功殿,届时卢某亲自为首座捧茶!” 陈知白笑著说客气。 隨后,三人又寒暄几句,方才各自散去。 陈知白迈出传功堂,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讲课么? 正中下怀。 第126章 蚍蜉见青天 天补平新作来袭,可乐小说全网抢先更新! “坊主,来客了!” 前院帮工的一声招呼,打断了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的悠閒。 “是戒律台的赵进赵师兄。” 韩祁森连忙搁下茶盏,起身之时,脸上已然堆起一团和气笑意。 他大步迎去,远远便见一名中年修士迈步而入。 “赵师兄!” 韩祁森拱手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进哈哈一笑,开门见山道:“韩师弟,我听说你近日进了一批好货?” 韩祁森眼中精光一闪,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赵师兄果然嗅觉敏锐。” 他侧身一让,引著赵进穿过前院,绕过几排寻常马厩,径直往后院行去。 后院深处,立著一座精铁设栏的马厩。 迈入其中,饶是赵进见多识广,也不由眼皮一跳。 却见马厩之中,並非寻常马匹,而是二十来头精怪,或臥或立,各占一角。 韩祁森站在一旁,嘿嘿笑道: “不瞒师兄,都是从陈知白陈长老手里收来的好货,他老人家登阶入玄,用不上这些御兽,正好便宜了咱们。” 他凑近几分,故意压低嗓音: “不瞒赵师兄,陈长老亲手调教过的御兽,厉害是厉害,就是多出身百越之地,性子凶得很,赵师兄若要,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赵进嘿嘿笑道:“身为老律观弟子,还怕御<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子凶蛮?” 说著,已然两眼放光,在精怪身上来回游弋。 韩祁森笑了笑,没有接话。 赵进旋即迈步深入挑选起来。 不多时,便停在一头抱月熊面前,抬首一指: “就它了。” 韩祁森闻言笑道: “赵师兄好眼力!这头抱月熊,体內有一丝上古食铁兽的血脉,为了拿下这头,我可是跟其他几位坊主爭了好久。” 赵进闻言笑而不语。 很快,两人便谈妥了价钱。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待送走赵进,韩祁森刚鬆一口气,前院帮工又一路小跑过来: “坊主,郝师兄来了。” 韩祁森脸上和气再次堆了起来,迎了出去。 果不其然,又是衝著陈长老御兽来的。 ——这已是今天的第三位了。 韩祁森一面陪著笑脸引客,一面在心中默默盘算。 说起来,他从陈长老手中收来的御兽,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五头。 可这半个月来,卖出来的“陈长老御兽”,前前后后少说也有八十多头。 八十多头。 想到这个数字,韩祁森便不由心头一颤。 人的名,树的影。 自从万兽苑各大坊主,从陈长老手里收了一批御兽之后,万兽苑生意都好了三分。 不知多少人专门衝著“陈长老”的名头而来。 事实上,韩祁森也不得不承认,他手里那三十来头陈长老御兽,质量確实不差。 这些经歷生死廝杀而出的御兽,眼神,气质便不一样。 在他感慨万千中,郝师兄也完成了挑选。 选的乃是一头追风狰! 韩祁森道:“郝师弟好眼力,陈长老乃以犬系御兽为主,这追风狰能成为陈长老御兽,自有几分不俗。” 郝师兄闻言谦虚道:“看个眼缘罢了!” 说著,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我听说大后天陈长老將在奔麟堂讲课,专讲聚兽籙圆满之道,韩师兄可去?” “讲课?” 韩祁森有些惊讶! “是啊!韩师兄还不知道?如今陈长老入主传功堂,为首座。此乃他首次公开授课,必然不会坠了名头,说不得,便会说些不传之秘!” “言之有理!” 韩祁森点头应道,“陈长老能够入道一年登阶入玄,想来定有几分殊胜之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 郝师弟来了兴趣,拉著韩祁森聊了好一会儿,才告辞离去。 送走郝师弟之后,韩祁森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 一阵风来,一时竟有些晃了神。 他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去听课。 这本不该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 毕竟听个课,又不耽误什么,哪怕听之无用,也不过是费半日功夫。 可他心中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排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他二十一岁入道,二十三岁初玄大乘。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少年得志,觉得登阶入玄不过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这一等,便是二十余年。 二十余年。 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了鬢角泛白的中年。 他做过帮工,当过驛夫,也跟隨斩妖司出过任务。 三十岁那年,他倾尽积蓄,在老律观万兽苑,建起了奔云马坊。 其后以財养道。 一路走来,不知凝聚了多少兽纹。 仅仅是灵兽兽纹,他便足足篆刻了一百七十二道。 一百七十二道。 无数次,他觉得自己的聚兽籙近乎圆满,觉得那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可每一次伸出手去,触碰到的都是冰冷的南墙。 他登不上去。 那道门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他也曾低声下气,私下討教过不知多少人。 每一次,他都带著满腔期待而去,最终满腹失落而归。 那些人的回答,大同小异。 “大道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差的不是积累,是悟性。” 悟性。 韩祁森苦笑一声。 这两个字,最是诛心。 所以…… 还去听课吗? 他站在门廊下,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紫竹峰,心中翻来覆去地思量。 只怕去了又是一场失望。 又是坐在台下,听台上的人高谈阔论,讲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说那些“用心去感受”“道法自然”的空话。 又是见证自己与天才之间的天渊之別。 如一粒蚍蜉见青天! 然后在仰望之后,低头看自己满身尘泥,狼狈至极。 可不去……甘心吗? 山风渐大,吹得鬢角白髮上下翻飞,也將陈首座授课之事吹向老律观。 面对老律观眼下最风云人物的传道授业,有人期待,有人观望。 也有人不以为然。 毕竟,登阶入玄者虽少,却非独陈知白一人。 他入道不过一年有余,纵然天纵奇才,又能讲出什么真知灼见? 但无论如何,三日后,奔麟堂传功殿,註定不会冷清。 第127章 恳请上报,升授入玄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授课之期,弹指即至。 天光尚未大亮,韩祁森便已起身。 他慢慢地束好髮髻,换上一身乾净的青衫,然后推门而出,径直穿过马厩,在前堂台后坐下。 “坊主,今日不是要去听课么?” 帮工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问。 韩祁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不去了。” 他不想再在散场之后,一个人回到这间静室,面对那高深莫测之言,和那个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儿。 他站在一头望著那一头,已经望太久了。 索性放自己一马吧! 帮工张了张嘴,见坊主神色淡淡,便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山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鬢角的白髮,也吹动桌上那捲摊开的经书。 任山风呼啸,依旧吹不动,那被纸镇镇压的一页。 那被<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的纸张上,只有一行字: ——聚兽之极,万化归一。 …… …… 与此同时,紫竹峰別院。 陈知白用罢早饭,白姑捧著一袭紫袍,服侍他穿好。 “主公今日气色甚好。” 白姑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含笑说道。 陈知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衣,便见肩托日月,胸藏星辰,衣摆狮子衔器,威猛降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紫色,到底是张扬了些。 不过传功堂首座之袍,穿上了便是一种姿態,倒也不必矫情。 他推开院门,祸斗早已等在外面。 祸斗伏下身子,陈知白翻身而上。 “走罢。” 祸斗低吼一声,四足生风,沿著山道疾驰而下。 紫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沿途所见修士,纷纷侧目避让,拱手行礼。 “陈首座。” “陈长老。” 陈知白微微頷首,如焰而去,不多时,奔麟堂便遥遥在望。 还未靠近,陈知白便微微挑眉。 只见奔麟堂外,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殿前的空地、台阶、廊下,到处是攒动的身影。 “陈首座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陈知白神色不变,翻身而下,迈步向大殿行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几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识地后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有人目光炽热,有人神色复杂,也有几个年轻的弟子涨红了脸,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出声。 目光所及,各级修士皆有。 有刚刚入道的年轻弟子,眼神清澈而好奇; 有大量初玄大乘的修士,目光沉稳,神情专注而期待; 甚至还有几位入玄长老,或抱臂而立,或负手閒望,站在人群之外高处,一副不与弟子爭利的姿態。 陈知白睹之,微微点头示意。 心中有些惊讶。 他猜到可能会有入玄长老而来,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登阶入玄不过一年有余,这些长老前来,与其说是听讲,不如说是审视。 看看这个后起之秀,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 他不以为意,继续前行。 人群中,曾子昂立於廊柱的阴影下,目光追著那道紫色身影从容穿过人群,眼神忽明忽暗。 忽地,陈知白的目光掠过,微微一顿,似是点头。 他呼吸顿时一滯,胸口猛然急促起伏。 “这陈首座,倒真有几分风采。”身旁有人低声说道。 “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自然不是凡俗。” “也不知今日要讲什么……” “听说是讲聚兽籙圆满之道。” “圆满之道?”那人声音压低了几分,“道籙圆满,没有几人能讲得清楚,陈长老讲这个,只怕又是在务虚啊!” “谁知道呢……且听著罢。”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却又在陈知白踏上台阶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陈知白登上高台,转过身来。 台下,黑压压一片。 数百双眼睛,或热切,或审视,或期待,或怀疑,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换了旁人,怕是要生出几分紧张。 陈知白却面色如常。 在大延山,乃至落英峰的传道授业,早已令他习惯了站在台上被人审视。 这时,他目光一顿。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磊落,面容温和,正是礼云极。 师兄竟也来了。 陈知白心中微微一动,略一頷首,算是招呼。 礼云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陈知白收回目光,略一躬身,向台下眾人致礼。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他直起身,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承蒙诸位师兄弟抬爱,今日陈某所讲,乃聚兽籙圆满之道。”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阵低低的骚动。 在场诸多初玄大乘修士,卡在这一步不知多少年。 如今听陈知白开门见山,直指核心,不少人眼中顿时亮了起来。 话说,陈知白选此课题,自然有他的考虑。 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传功殿本以传授基础修行知识为主。这些基础知识,经过歷代师长千锤百炼,早已精炼至极。他无论怎么讲,也跳不出那精炼框架,故而意义不大。 其二,那便是……他对聚兽籙圆满之道,却是有几分迥异於常人的理解。 宣布课题之后,陈知白不再多言,略一沉吟,便是娓娓道来: “陈某入道之基,除传功殿打下根基之外,最重要的引路人,乃巡查堂礼云极礼师兄。” 人群中的礼云极神色微动,脸色不变,只是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攥紧了些。 身旁几个相熟的修士纷纷看了过来,目光中多了几分诧异。 “礼师兄性情温和而威严,素喜战宠之道。” “在他引导下,陈某首选犬系御兽入道,由犬系逐渐扩展至蛇系、猿系……这令陈某初玄小乘之时,便拥有了一定战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追忆: “后来陈某奉命前往平南城,见识了百越部眾,亦见识了百越万千精怪。其间经歷诸多事情,方知礼师兄当日之建议,实乃护我道途之良言。” 台下安静极了。 数百人屏息凝神,静静听著。 若换了一个籍籍无名之辈在台上讲这些陈年旧事,台下怕早已嘘声一片。 但说话之人是陈知白。 是领千妖入观的陈知白,是入道一年登阶入玄的陈首座! 这一刻,陈知白不像是在讲课。 仿佛是老前辈在分享自己的经歷。 当然了,他隱去了大量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只拣些明面上的经歷来讲。 待话题逐渐深入,他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樟柳神袭击平南城那一战。 “那一战,” 陈知白的声音微微低沉: “千万精怪从天而降,遮天蔽日。陈某纵然身为老律观弟子,在兽潮之中,亦如將倾之厦,隨时可能倾覆。” “为了契约更多精怪,陈某不得不尝试一切可能。” “也就在那一战,礼师兄的建议,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令我洞察圆满之兆。” 人群中,礼云极的呼吸微微急促。 台下也愈发肃穆。 陈知白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淡淡的灵光浮现: “在那生死存亡之际,陈某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顿了顿:“兽纹的规律。” “陈某修一系,掌一系,犬、蛇、猿、猫……一系一系地积累,一系一系地参悟。在不断的契约与驱使之中,令陈某侥倖发现了兽纹之间的重复与联繫。” 陈知白掌心灵光渐盛,一道道兽纹虚影在光中浮现,犬系、蛇系、猿系、禽系……层层叠叠,交织缠绕。 “在这重复之中,陈某忽有所悟。”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所谓聚兽籙之圆满,既是积累,亦是参透本质。” 话音落,他手掌一翻,法力虚影尽散,旋即抬手,食指凌空虚画。 弹指,书就“永”字! “陈某將其称之为——永字八法,以其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识此一字,则千万字在矣。” 陈知白手指轻弹,那“永”字骤然散开,化为八道笔画: ——点、横、竖、鉤、提、撇、捺、折。 八道笔画在半空中翻飞组合。 须臾之间,化作无数汉字,在他上空翻飞如雨。 看得台下眾人眸光闪烁。 有机敏之辈,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一道模糊、將出未出之念。 陈知白伸手一攥,漫天汉字骤然收拢,化为“永”字。 永字又瞬间消融,化为一道聚兽籙。 “兽纹亦然。” 陈知白目光平静:“找到属於你的『永』字,则聚兽籙圆满矣!” 话音方落,他掌心聚兽籙轰然散开,化为无数支离破碎的纹路。 这些看似破碎的纹路,却在重组中,化为一道道熟悉的兽纹。 那是聚兽籙的本质。 亦是万千兽纹背后的“永”字。 大殿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这一刻,有人茫然,有人蹙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浑身颤抖。 陈知白收回手,漫天纹路缓缓消散,归於虚无。 他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如水: “今日课程便到这里,希望对诸位有所启发。五日后,陈某再次开讲,细聊聚兽籙『永字』构建。” 说完,拱手作揖,抬脚便往台下走去。 大殿骤静! 旋即,又轰然沸腾起来。 “陈长老,再讲点吧!” “陈长老,弟子似有所悟,又似隔著一层,还望长老不吝赐教!” “陈长老,再讲点吧!” “陈长老,弟子似有所悟,又似隔著一层,还望长老不吝赐教!” “陈首座,再讲一讲那『永』字。” “长老留步!”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急切,有的恳求。 一双双眼睛,炽热得几乎要將人融化。 只因为陈知白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登阶途径。 ——永字八法。 不是玄之又玄的“道法自然”,不是虚无縹緲的“万化归一”,而是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路。 找到属於自己的基础纹路,以此为根基,推演万变。 这个道理,从未有人讲得如此透彻。 他们想拦人,陈知白却不愿留下。 適可而止,方为大道。 聪慧的一点就通,已然燃起一朵朵薪火。 愚钝之徒,说多了,反倒显得廉价。 陈知白脚步不停。 没人敢拦。 他穿过人群,本想寻找礼云极,说几句话。 可寻了一圈,却不见礼云极的踪跡。 想来是人群太嘈杂了。 索性也不再执著。 出了大殿,唤来祸斗,便是翻身而上,在一片炽热的目光中,沿著山道扬长而去。 祸斗尾焰拖出一道赤红的弧线,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 与此同时,奔麟堂外,人群边缘。 礼云极悄然走出人群,远远望著那道消失的尾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几位入玄长老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正是卢星翰。 礼云极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去。 待走近,他躬身一礼,声音不高不低: “巡查堂礼云极,拜见诸位长老。” 几位长老同时抬起头来。 卢星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便是礼云极?” “正是。” 眾长老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今日之前,礼云极这个名字,鲜有人知。 今日之后,在老律观,怕是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台上那人用了很多时间来念他的好。 “小友所来何事?” 卢星翰语气和蔼。 礼云极直起身,神色平静道: “弟子聆听陈长老授课,心有所感,登阶初玄圆满……” 他顿了顿,拱手再拜: “恳请上报,升授入玄。” 声落,长老圈子,登时一片死寂。 第128章 造势 万兽苑,奔云马坊。 韩祁森坐在前堂,翻看著帐册,耳旁不时传来客人的议论声。 “……陈长老那一手『永字八法』,当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听说,这是独创之法,自然不为人知。” “原来如此,可惜讲得太短了,刚起了个头便走了。我到现在还云里雾里的,什么叫兽纹背后的『永』字?” “若能听懂,你我也登阶入玄了!” “下一场,还在五日之后,唉,等得心焦……” 永字八法? 韩祁森垂下眼,继续翻帐册,心中波澜不起。 在他看来,陈知白身为老律观风云人物,首次开讲,自然引人注目,些许议论,不过是新鲜劲儿罢了。 过几日,便无人再提。 不想,他不在意,帮工倒是兴趣斐然,忍不住问道:“坊主,我听说,陈长老开创了一个新道途,叫什么永字八法,你怎么看?” 韩祁森微微抬眼,想也不想道: “不过是换个说法罢了!什么万化归一,什么永字八法,名號虽异,其理则同。聚兽籙圆满,从来就只有那一条路,谁也绕不过去,好好积攒底蕴,比什么都管用。纵然有几分独特见解,那也是天才走的路子,咱们普通人学不来。” “也是!” 帮工挠了挠头,话题戛然而止。 在万兽苑做生意,从来不缺新鲜消息,陈长老讲道的消息,大家討论上一阵,自然也就散了。 这不,时至黄昏,一个惊人消息席捲万兽苑。 老律观又有弟子登阶入玄。 “坊主,大消息,巡查堂那边,又有人登阶入玄了,据说才二十四岁!” 打探到消息的帮工,火急火燎冲了进来。 每一次有人登阶入玄,都是万兽苑收买御兽的好机会。 不想,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帮工一脚踹了过去,骂道:“这事还用你来说?走走干活去了。” 说著,不由分说,將他拖向后院。待走远,若有若无的警告声传来。 “你想死啊,知道坊主年过不惑,都未初玄圆满,还来刺激坊主?” “呀!是我大意了,多谢洵哥儿提醒!” 一阵风来,吹散了帮工的议论。 韩祁森忍不住摇了摇头,殷洵这傢伙,倒是有些眼力。 殊不知,他早已习惯了。 心中正想著,隔壁兽饲铺胡掌柜迈步而入,一脸兴奋道:“韩老弟,听说了吗?巡查堂那边又出了一位入玄长老!” 韩祁森翻了翻白眼:“胡老哥,你这是故意挤兑我不是?” 胡掌柜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一脸委屈道:“你这瘪犊子,谁挤兑谁啊,我也不是卡在入玄大乘二十余载?” 韩祁森这才反应过来,笑骂道:“开个玩笑,你还认真上了。” “你小子……” 胡掌柜笑骂中,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听说,这礼云极,乃是听了陈长老的课,当场顿悟,这才初玄圆满,登阶入玄。你说,陈长老那永字八法,真有这么神?” “当场顿悟?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我在传功堂有人,据说,此乃礼云极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热门分类仙侠小说榜单一周更新,点击p> 在他怀疑中,礼云极登阶入玄的消息,简直传得比风还快。 尤其是让他一朝顿悟的“永字八法”,更是让无数人坐不住了。 类似韩祁森这样的存在,在观中可谓比比皆是。 没去听课的更多! 理由大多和韩祁森差不多。 如果听课就能登阶入玄,老律观怕是早已入玄遍地走。 因此除了撞气运之人,大多数都懒得捧那“陈长老”的臭脚。 然而礼云极的登阶,已然令事情的性质,已然发生了根本改变! “一脉两入玄”这个词开始在观中流传。 陈知白以聚兽籙入道,登阶入玄; 如今他的引路人礼云极,同样也登阶入玄,这不是一脉两入玄是什么? 可问题也隨之而来。 “修一系,参一系”,这个道理並不新鲜。 为何偏偏陈知白和礼云极能成? 尤其是一个以聚兽籙入道? 一个以调禽籙入道? “所以说,陈长老所言的永字八法有用啊!他把自己走过的路告诉了礼云极,礼云极照著走,自然也能成。” “你没听陈长老授课么?『永字八法』乃是溯本追源,聚兽籙也好,调禽籙也罢,都是参悟魂纹,本质有何区別?” 有人支持,有人却不以为然。 “少在那里牵强附会,我看这里面多半有猫腻。” “什么猫腻?” “你相信听一次课,就能初玄圆满?这得是多高的悟性?礼云极若真有这悟性,还会落於陈长老之后?” “你的意思是……陈长老藏私?” “言之有理。不过,礼云极乃是陈长老的引路人,那么陈长老私下传授,也属正常,此番再听课一番,有所顿悟,也能说得过去。” “你呀,还是太年轻!那礼云极早不圆满,晚不圆满,偏偏在陈长老课上圆满,还主动广而告之,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蹺?” “什么蹊蹺?” “我听说,师门正在实验的中转站,当初陈长老曾参与了竞爭,可惜竞爭失败,这才进了传功堂。你说,陈长老此番突然推出永字八法,又有礼云极登阶为证,这会不会是在给他……造势?” “陈长老还和中转站有关係?” 隨著礼云极登阶入玄,陈知白和永字八法,再一次成为老律观话题中心。 在舆论深挖之下,他竞选中转站主事失败之事,也不知为何泄露而出。 怀疑隨之酝酿! 毕竟礼云极的登阶实在是太巧了。 有人说,礼云极登阶入玄为真,但未必是因为永字八法,而是一直压著没有上报。 直到陈长老开讲之后再报上去,好给陈长老脸上贴金。 此乃造势! 至於造势为何,这就不清楚了。 总之,各种议论之言,一时间,甚囂尘上。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一个事实—— “永字八法”,火了。 第129章 验证猜想 关於陈知白的风声愈演愈烈,紫竹峰上却是一片清寂。 礼云极沿山道而上,两旁竹叶簌簌,晨露未晞。 他登阶入玄,已有三日,本想稳定境界之后,再登门拜访,既是感激,也是庆贺。 却不想,他的刻意之举,反倒给师弟添了更大的麻烦。 不知不觉间,別院已至。 举手敲门,没多久,门开,走出一位狐首人身精怪。 “在下礼云极,不知陈师弟可在府中?” 红玉微微一福,一脸歉意道: “启稟长老,我家主公正在闭关,不便见客,礼长老改日再来吧?” 礼云极微怔,旋即頷首: “既然如此,那我便改日再来。” 他转身欲走,不想,红玉却神色一怔,似得了吩咐,连忙道:“长老且慢,我家主公已经出关,请您入內。” 礼云极一怔,心中旋即瞭然。 想来,所谓的闭关,不过是挡閒人的託词罢了。 他隨红玉穿过前院,还未踏入里间,便见一人匆匆迎了出来。 却见陈知白一袭青衫,髮髻微乱,衣衫隨意,像是正在闭关修行,连道髻都未束起。 他目光落在礼云极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面上浮现由衷喜色,拱手道: “恭喜师兄,登阶入玄。” 礼云极眼眶微热,亦笑道: “同喜同喜。” 师兄弟对视一眼,忽而齐齐笑出声来。 笑声在院中迴荡,不知惊起不少精怪探首望来。 少顷,二人入舍中,宾主落座。 红玉奉上清茶,便识趣退了出去。 茶烟裊裊中,礼云极开门见山: “最近观中传闻,师弟可曾听说了?” 不等陈知白回答,他嘆了一口气: “没想到,我这番登阶,竟会惹来这么多无端誹谤,倒是连累了你。早知如此,我该压上一压,缓些时日再报上去。” 陈知白笑道: “哎,这是哪里的话!正所谓誉满天下,谤亦隨之。没有师兄,依旧会有污言秽语扑来,师兄不必歉疚。” “师弟倒是好心性!” 礼云极在感慨中,却话锋一转:“不过,这一次,恐怕还真不是人心嫉妒那么简单。” 陈知白挑眉:“哦,怎么说?” 礼云极压低声音:“我私下打探过了,这些誹谤之言,疑似是有心人,故意放出。” 有心人? 陈知白眉梢微动,若有所思。 礼云极又道: “据我所知,韩宗元目前主持的中转站並不顺利,眼下各方骂声一片,我听说,甚至有人公然放话,说若是由你来主持中转站,定然比韩宗元要强多了。” 陈知白闻言,哑然失笑: “谁去都没用,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莫说是我,便是观主亲自主持,依旧免不了反抗和仇恨。这些话,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礼云极闻言感慨道: “师弟看得倒是清楚。” 陈知白笑著摇了摇头。 两人轻鬆化解可能的芥蒂之后,又隨意聊起其他事情。 礼云极聊起未来安排,陈知白谈了修行想法。 话题正热之际,陈知白忽然一挥手, 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笼子,摆在礼云极面前。 笼中各有一只五趾雀尾鸡,羽色鲜亮,神气活现。 “师兄,你瞧瞧这两只五趾雀尾鸡,有何区別?” 礼云极有些好奇,凑上前去,仔细端详了一番,摇了摇头道:“除了些许毛色差异,看不出有什么区別?” 陈知白笑道:“上手再看看。” 礼云极认真起来,他打开笼子,將两只五趾雀尾鸡抓出,双眸化为籙瞳,一番仔细彻查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虽然有些许个头毛色差异,但我想,这应该不是师弟想要的答案。” 说著,旋即看向陈知白:“还请师弟明言!” 陈知白眼中笑意更深: “这其中一只,乃是篆刻羽纹,诱导血脉觉醒而成,师兄可能分辨出是哪一只?” “哈哈哈,我之前倒是猜到了这个可能,不过,一点痕跡也看不出来,倒是不敢妄自揣测。” 礼云极好奇问道:“不知师弟血脉诱导之法,掌握了几分,可能大量製造五趾雀尾鸡?” “略知皮毛罢了!” 陈知白摆手:“篆刻羽纹容易,奈何滋养魂魄消耗的魂灵太多,大量诱导血脉觉醒费时费力,算下来还不如从鸡蛋中筛选来得划算。” 礼云极將两只雀尾鸡放回笼中,宽慰道: “五趾雀尾鸡不值得,可那些珍禽异兽呢?若能诱导其血脉觉醒,不知可省去多少繁育之功!其中价值……不可估量。” 陈知白頷首,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这两日,他一直懒得回应观中舆论,便是沉浸在这雀尾鸡的实验中。 篆刻龙纹的雀尾鸡,在装脏五趾之后,所有不良反应,立即消失得一乾二净。 仿佛它天生就该长著五趾,天生就是那只血脉觉醒的异种。 他成功验证了猜想。 当然,实验样本终究单一,只能证明同类物种装脏有效。 至於异类物种之间,可不可行,他眼下也无法確定。 不过无妨,实验一二就知道了。 便是实验失败,那些完成图谱参悟的臟器,也能装脏己身,终究不亏。 此间事了,师兄弟二人又分享一番近况之后,再无他事的礼云极,旋即起身拱手告辞。 陈知白送他到门前,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 “对了,关於走兽御兽,师兄且稍等几日,我从大延山带回来的精怪,即將开放,届时你可进去看看眼缘,挑几只合用的御兽。” 礼云极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目光微凝,试探道: “师门相逼?” 那语气虽淡,却透著一股子冷意,仿佛只要陈知白点头,他便要去討个说法。 陈知白失笑:“非也,我答应过那些精怪,自然要兑现承诺。” 礼云极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这才神色一松,頷首道: “好,那我便等著。” 说罢,拱手作別,转身下山。 陈知白立於门前,看著师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竹影之中,这才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白姑,吩咐道: “让江一帆来见我。” 白姑应了一声,隨即遣一只精怪,请人去了。 紫竹峰上,重归寂静。 不多时,江一帆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没多久,喔喔轩重金收购龙脉灵兽的消息,传遍万兽苑。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我於人间纳万妖》。 第130章 韩祁森的求教 万兽苑,奔云马坊。 “老韩,老韩!” 韩祁森正翻看马匹进出帐目,闻声抬头,便见胡掌柜一脸红光地跨进门来。 “老韩,我听说,你手里有一匹龙角驹?” 胡掌柜凑上前来,眼神兴奋。 韩祁森合上帐本,抬眼看他,目光里透出几分警惕: “你问这做什么?” 胡掌柜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陈长老正在收购具有龙脉的灵兽,老韩你若献上这龙角驹,说不得便能得到陈长老的永字八法真传,到时候……” 韩祁森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一脸认真道: “要不你来把这龙角驹献给陈长老?” 胡掌柜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动,嘴上却推辞道: “这……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韩祁森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看在多年老朋友的关係上,五千灵玉钱,这龙角驹归你了,如何?” 胡掌柜老脸顿时一黑,笑容僵在脸上。 哪里听不出韩祁森“慷他人之慨”的讥讽? 连忙一脸尷尬的解释道: “我不是关心你嘛!这样……后天,陈长老开课,我高低过去听听。若真是那么一回事儿,到时候,你可別反悔。” 韩祁森摆了摆手,浑不在意:“绝不反悔。” 胡掌柜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韩祁森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这老傢伙,都这把年纪了,还这般痴心妄想。 …… …… 两日转瞬即过。 这一日,天还没亮透,韩祁森便已起身。 他照例洗漱完毕,踱步到前堂,搬了把椅子坐下,看著晨雾中逐渐甦醒的万兽苑。 今日陈知白开课。 不过,与他无关,心情比起上次更加平静,哪怕坊內帮工几乎都请了假,前去听课。 人嘛,总得认清自己。 正想著,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前匆匆而过。 ——胡掌柜? 韩祁森嘴角微扬,轻轻摇了摇头。 这老傢伙竟然还认真起来了。 真是…… 笑著笑著,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胡掌柜因此登阶初玄圆满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许久,他猛地站起身来。 一咬牙,关上房门,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还未走近奔麟堂,远远便瞧见殿前人山人海。 待走近,韩祁森站在人群外围,踮脚望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黑压压的全是人头,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之下,连两侧的迴廊都挤满了人。 他挤了几次,都没能挤进去,反倒被人顶了回来。 这阵仗……他心中没由来地一突。 莫非陈长老的课,当真与眾不同? 正浮想联翩间,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陈长老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韩祁森循声望去,便见一道青衫身影从远处缓步而来。 陈知白依旧是那副清雋模样,衣袂飘飘,神態从容,仿佛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不过寻常。 他走到殿前,看了一眼水泄不通的大殿,微微皱眉。 旋即,他停下脚步,立在殿门之外。 “人太多,陈某便不入殿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便在此处授课,殿內殿外,皆可听之。” 殿外之人闻言纷纷高呼: “陈长老高义!” 一片高呼声中,殿外人群精神一振,纷纷往前挤了挤。 韩祁森也被带著往前挪了几步,挤到了一个勉强能看到陈知白的位置。 无数道目光匯聚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陈知白站在原地,略一沉吟,隨即开口。 这一开口,韩祁森便愣住了。 他听过太多长老授课,那些玄之又玄的描述,那些含糊其辞的比喻,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推脱,他早已习以为常。 可陈知白不一样。 他刚开口,便抬手在空中虚画,深怕大家听不懂。 一道兽纹凭空浮现,线条清晰,结构分明,每一笔每一划都纤毫毕现。 “此为吾之永字起笔。”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溪水潺潺,清晰而精准。 “所谓『永字八法』,实则是將万般兽纹,拆解为诸多基本笔画,又因大家参悟兽纹不同,基本纹路自然也大不相同,我能讲述的,只有我的永字八法……” 他一边说,一边在空中勾勒。 一道道兽纹如活物般在虚空中游走,组合,拆分,再组合。 天补平的铁粉们,《我於人间纳万妖》最新章节已发布! 那些韩祁森苦思多年不得其解的晦涩之处,在陈知白的讲解下,竟如抽丝剥茧般清晰起来。 人群鸦雀无声。 只有陈知白的声音在迴荡。 韩祁森瞪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虚空中那些游走的纹路。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些他参悟了无数遍的兽纹,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拆解开来,露出了最本质的结构。 他脑海中,无数兽纹开始自动拆解,重组,再拆解。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泉水般从心底涌出。 不知过去多久。 “今日便到这里。” 陈知白的声音传来,虚空中最后一道兽纹缓缓消散。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嗡嗡的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韩祁森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脑海中,一百七十二道灵纹如走马灯般旋转,那些曾经晦涩难解的纹路,此刻竟隱隱有了一丝脉络。 他摸到了门槛。 模模糊糊,若隱若现。 可就是这一丝门槛,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切。 他站在那里,闭目凝神,竭力想要抓住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老韩!老韩!” 一只手掌拍在他肩上。 韩祁森猛地睁开眼,灵光如受惊的鸟雀,瞬间飞散。 他转头,便见胡掌柜一脸兴奋地站在面前。 “老韩,你可还说话算话?” 韩祁森老脸涨红,气急败坏道:“你下回开口,可能顾忌一下他人?我刚刚差点顿悟……” 胡掌柜嗤笑道:“可拉倒吧,你要是能顿悟早就顿悟了,还等现在?” 他凑上前来,眼中满是期待:“对了,你说话可还算话?” 韩祁森瞪著他,胸口剧烈起伏。 顿了片刻,他眼睛倏地一亮。 转身就走。 “哎,老韩,你去哪?”胡掌柜在身后喊道。 韩祁森充耳不闻,脚步如飞,直奔奔云马坊。 他衝进后院,找到龙角驹,便是翻身上马。 龙角驹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直接从后门疾驰而出,直奔紫竹峰。 一路风驰电掣,没多久,便行至陈长老私人別院之前。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开,走出一位狐首人身的精怪。 “在下韩祁森,奔云马坊坊主,听闻陈长老求购龙脉灵兽,特献瑞而来。” 红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匹打著响鼻的龙角驹,微微頷首: “稍候。” 片刻后,红玉返回,引他入內。 穿过前院,步入客堂。 韩祁森不敢落座,径直站著等候,手心微微出汗。 不多时,一道青衫身影飘然而至。 陈知白目光落在院中那匹龙角驹上,微笑迈入大殿:“原来是韩坊主,这头龙角驹倒是神俊!不知愿作价几何?” 韩祁森闻言,连忙前一步,拱手道: “弟子韩祁森,拜见陈长老。好叫长老知晓,弟子自登阶初玄大乘以来,至今参悟一百七十二道灵纹,凡兽兽纹更是不知凡几,却始终无法登阶入玄,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今日听陈长老一课,方有所感,如拨云见日。”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弟子愿將这龙角驹献於长老,只求长老……再讲一遍永字八法。” 话音落下,客堂一片寂静。 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又仿佛能看穿一切。 韩祁森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如大山压顶,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看到了陈知白脸色陡然一寒。 “你当我是什么人?” 声音不大,却如冰水浇头,韩祁森浑身一僵。 “些许铜臭,也想羞辱於我?”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自韩祁森体內炸开! 他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无数白丝从大殿之外奔涌而来,如蛛网般铺天盖地,瞬间將他笼罩其中。 那些白丝细如髮丝,却坚韧无比,缠绕上他的四肢、躯干、脖颈,越收越紧。 韩祁森瞪大眼睛,看著那些白丝没入他的皮肤。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的修为…… 正在被这些白丝一点点抽离! 陈知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淡漠如霜: “羞辱长老,该如何定罪?” 白姑的声音自白丝中传出,不带半分感情: “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韩祁森瞳孔骤缩。 他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已被白丝缠紧,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白丝越收越紧,一点点渗入他的丹田,让他无力挣扎。 不! 他现在还能调动的,唯有最本源神通——藏於识海中的聚兽籙。 第131章 生死考验 那菌丝入体,如万蚁噬骨,令人肝胆俱裂! 韩祁森从未如此恐惧。 近十余年的经商生涯,迎来送往,早已磨去了他的锐气。 他安逸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这世间还有一言不合便取人性命的凶险。 剧痛从五臟六腑间炸开,仿佛有无数只无形鬼手探入胸腔,几乎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为什么? 陈长老何至於此? 他不知道! 也来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垮了所有思考。 在极度惊恐中,他如溺水之人胡乱抓取一切可抓之物,拼命催动一切可能。 藏在衣襟中的火灵蛇,猛然窜出; 血脉神通驀然激发; 脖颈间的狼牙法器,瞬间激发出一道巨狼幻影: 籙瞳也隨之睁开…… 所有手段的爆发,堪堪將菌丝撑开三尺距离,然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一切如抱薪灭火,迎来更加酷烈的反扑。 菌丝再次疯狂涌入,渗入他的身体,乃至奇经八脉。 完了! 韩祁森寒慄遍体。 不,不能这样! 在极度惊恐中,他倏然看到了……兽纹。 源自菌丝的兽纹。 这些兽纹层层叠叠,相互嵌套,冗繁到了极点,如一张天罗地网,將他牢牢困在其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但…… 似乎並非不能破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韩祁森便顾不得利弊权衡。 在生死面前,他疯狂凝聚兽纹,试图反向操控菌丝。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就在他拼命凝聚兽纹的过程中,他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菌丝兽纹,看似冗繁复杂,实则存在著大量重复的基础纹路。 只是这些基础纹路相互嵌套、层层叠加,才显得千变万化、不可捉摸。 想到菌丝之主,一道灵光划过韩祁森的脑海。 这是…… 永字八法? 既是永字八法,那么何必从零凝聚? 一个疯狂的念头自心底升起。 他如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將二十余年积攒的所有兽纹全部摊开,疯狂寻找重合部分。 一道,两道,三道……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大量兽纹不尽相同。 只能被迫推演、修改、整合! 在生死面前,他已然来不及挑三拣四。 二十余年的积累,在这一刻倾巢而出,再也不分彼此。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漫长。 又仿佛只过去了一瞬。 倏地,隨著最后一道兽纹拓印而下。 拼图,完成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自心底滋生! 堆满兽纹的聚兽籙微微一颤。 那颤动极其轻微,却如地动山摇。 堆叠於道籙表面的无数兽纹,如雪崩般,向內收缩,坍塌,凝聚,几乎在一息之间,化为一道全新符籙。 完美无瑕,浑然一体。 “原来,这就是……聚兽之极,万化归一。” “原来,这就是……初玄圆满!” 韩祁森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可他来不及高兴! 他一声低喝,將拓印而出的兽印狠狠印向身上的菌丝。 兽印落下! 菌丝上的冗繁纹路陡然一颤,旋即如同春雪般消融,层层剥落。 露出底下一层新的纹路——更加繁复,更加精妙, 更加……陌生。 韩祁森瞳孔骤缩。 这是……偽兽纹? 他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兴奋在剎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绝望。 怎么会这样? 命运弄人! 他听了无数场授课,独独缺了陈知白那一场。 若早一日得闻永字八法,或许…… 没有,或许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登阶初玄圆满之时,即是死亡之时。 他心中长嘆一声! 正要放弃挣扎,怎料,束缚他周身的菌丝,倏然如潮水般退去。 韩祁森茫然看去。 便见那些白丝如活物般游走匯聚,在陈知白身后凝聚成一道窈窕身影。 白姑垂手而立,眉眼低垂,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与她毫无干係。 陈知白静静立於堂中,青衫如洗,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哪里还有乖戾杀伐之意? 他微微一笑,拱手抱拳: “恭喜师兄,初玄圆满。” 声音温润如玉,如三月春风,与方才判若两人。 韩祁森怔怔地看著他,满脸错愕,他嘴唇蠕动中,驀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便见承受了五臟移位之痛、血肉崩坏之苦的身躯,竟完好无损。 莫说伤口,连衣衫都不曾有半点破损。 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逼真的幻梦。 可那痛楚太过真实,那恐惧也太过刻骨,绝非梦幻可以解释。 唯独那圆满的聚兽籙,是那么的真实!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依旧含笑看著他,目光清澈,毫无杀意。 韩祁森神情一晃。 世界上最大的幸运便是虚惊一场。 原来,这场突如其来的袭杀,不过是一场“生死”考验。 他满心复杂,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略一整理衣冠,郑重拱手,深深作揖: “弟子韩祁森,拜谢陈长老提携之恩!” 这一揖,他俯身极低,折腰入尘,却心甘情愿。 二十余年困顿不前; 二十余年苦求无门; 他原以为自己此生再无登阶之望,却不料,一堂课,一匹龙角驹,一场生死考验,竟让他破了那道困了他二十余年的门槛。 此恩之重,难以计量。 陈知白坦然受之! 在灵觉视野中,眼前轰然燃烧起一团炽热薪火,令他燧火都旺了三分。 他笑著上前,虚扶一把: “师兄客气了!师兄既已初玄圆满,还是赶紧上报师门,升授入玄为好,省得夜长梦多。” 经歷此番“袭击”的韩祁森,心中一紧,顿时坐不住了,连连拱手: “好好好,弟子这便去,这便去!” 陈知白客气地將他送至院外。 白姑跟在身后,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中的龙角驹,好奇道: “主公为了这一头龙角驹,费这力气,就不担心那韩祁森朽木难雕,白白浪费了气力?”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陈知白微微一笑,又解释道:“有些事儘管去做,剩下的交给天意便是。” 说著,他的目光落向那匹龙角驹,眼神微微一凝。 这骏马,通体银鬃垂霜,四蹄隱现云鳞,额生两枚骨角,形质如玉,刻满了细密纹路,层层叠叠,如龙鳞,如云纹,浑然天成。 看起来端是神骏! 他双眸陡然化为籙瞳,一眼望去,眼睛顿时一亮。 “这龙纹……有点意思!” 第132章 死了? 陈知白惊讶发现,这龙角驹龙纹和五趾雀尾鸡龙纹部分,竟有几分相似重合之处。 一头飞禽,一匹走兽,羽纹与兽纹,竟有了交集? “龙性淫,无所不交,故种独多耳。古诚不欺我!” 陈知白眸光闪烁: “不过,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也支持了进化假说。” 他伸手抚摸龙角驹。 指尖触碰之时,霎时,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其中一道信息,令他目光骤然一亮。 【凌虚角】 ——角含浮辰之力,可逆元磁,身轻若芥,踏虚而行。 难怪龙无翼而能翱翔九天,原来根源竟在此处。 陈知白心中大喜。 也不顾及还在院落中,索性站在一旁,睁开籙瞳,一边观察兽纹,一边拓印兽纹。 不得不说,这龙角驹到底身负龙族血脉,其兽纹之复杂,远非寻常灵兽可比。 即便他聚兽籙圆满,拓印起来,也是费时费力。 晷刻渐移,光流沄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个时辰后,陈知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念头一动,一道兽印飞出,落上龙角驹体內。 本就莫名畏惧的龙角驹,倏地打了个响鼻,垂下头来,神態温驯,再无半分野性。 陈知白拍了拍它的脖颈,微微一笑。 “白姑,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这龙角驹。” 说罢,隨即转身返回静室。 他並没有急著参悟凌虚角的臟器图谱。 而是从储物袋取出一只鸡笼,笼中关著一只五趾雀尾鸡。 他想也不想,瞳孔骤然幻化,化为籙瞳,神念如刀,侵入五趾雀尾鸡体內,篆刻其魂魄起来。 他打算在五趾雀尾鸡魂魄上,篆刻龙角驹龙纹,试试心中猜想。 当然,他並不打算一次性完成篆刻。 五趾雀尾鸡终究只是凡禽,体质羸弱,莫说肉身,便是魂魄,恐怕都无法承载龙角驹龙纹。 强行篆刻,只会引发魂魄崩溃。 这是他早已验证过的事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悄然收手,渡了一缕魂灵之后,隨手將鸡笼丟入储物袋中。 打算观察几日再说。 顺手验证一下猜测之后,他隨即开始了一天的修行。 这段时间,別看他把老律观搅得风云四起。 实际上,除了授课之外,基本都呆在別院中修行,不是参悟羽纹,就是尝试血脉诱导实验。 之前寻常凡禽,一天一只。 到现在,已然开始参悟灵禽羽纹。 而今天参悟的是,江一帆昨日送来的金距锦翎。 此禽,通体锦羽如缎,体大如犬,最奇特的是后脚趾,呈金色,锋锐如刃,专克五毒。 陈知白有理由怀疑,这金色后趾,极有可能是龙趾之一。 他睁开籙瞳,参悟羽纹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静室安静下来,偶尔传来金距锦翎不安的咯咯声。 当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陈知白驀然睁开双眼。 “成了。” 他面色一喜,暗自忖度道:“效率又高了三分。” 之前参悟灵禽羽纹,少说也要三五日功夫,现在不过两天便成功参悟。 这既是熟能生巧,也是薪火之助。 自从入主传功堂首座以来,他赫然点燃了三道入玄大修薪火。 ——分別是卢长老、礼云极,以及今日的韩祁森。 加上刑长老的薪火。 四道入玄薪火,助燃燧火,令他愈发才思敏锐,灵光常现。 他隨手拓印一枚羽纹,射入金距锦翎体內,將其操控之后,旋即起身,离开静室。 院中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不多时,白姑自前院飘然而至,陈知白指著金距锦翎道: “这只金距锦翎留下,好生餵养。” “是!” 白姑低眉頷首。 这段时间,陈知白已经留下了不少飞禽走兽,多是具备龙之血脉的御兽。 她猜测主公应该在研究血脉觉醒之法。 这是老律观大多数修士都会尝试的举动,既是为了培育极品御兽,也是为了更加深入参悟兽纹。 陈知白立於院中,听著院外阵阵竹涛,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安排。 正想著,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声。 “主公!主公!” 一道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隨著细碎的脚步声。 陈知白抬眼望去,便见貂儿精綺罗提著一只竹篮,一溜小跑进了院子,神色激动。 “何事如此匆匆忙忙?”陈知白问道。 綺罗放下竹篮,喘了口气,双眼发亮:“主公,奴婢今日去万兽苑採买食材,您猜奴婢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 “万兽苑都议论疯了!” 綺罗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他们说,又有人登阶入玄,还是主公提拔而成,现在万兽苑都议论疯了。” 陈知白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綺罗激动道:“不少人说,想要效仿韩长老,登门求教呢!” 陈知白轻轻摇头:“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岂是那么容易復刻?” 綺罗吐了吐舌头,见主公神色淡然,便也不敢再多说,提著竹篮去了厨房。 陈知白转身正要回屋。 院门处忽然又传来动静。 一道身影飘然而至,面容清秀,眉眼含笑,正是观主座下掌印童子。 陈知白忙出院迎接。 “陈长老。” 掌印童子拱手作揖:“观主有请。” 陈知白心中一动,莫非是因为韩祁森之事?旋即頷首道:“有劳仙童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间小路而去。 暮色渐浓,山间雾气升腾,將远处的殿宇楼阁笼罩其中,若隱若现。 掌印童子走在前头,步履轻盈,不发一言。 陈知白跟在后头,也不多问。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行至观主书房之外。 童子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知白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书房之內,檀香裊裊。 观主坐於案后,正皱眉参阅一枚玉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拱手行礼:“弟子陈知白,拜见观主。” 观主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陈知白直起身来,这才注意到,书房內还有一人。 那人立於观主身侧,一身灰袍,面容古板,正是观中的刑律长老。 屋內气氛凝重,一片肃然。 陈知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观主放下玉简,看著他,目光复杂。 “你可知……韩宗元死了。” 第133章 意外之人 陈知白闻言悚然一惊! 下意识问道:“死了?韩师兄是怎么死的?” 观主没有回答。 刑律长老开了口,声音幽冷:“韩长老死在驛路丈量路上,发现时,五臟六腑已被吃尽,只剩下一具空壳,疑似遭到野兽袭击而死!” 老律观弟子能被野兽袭击而死? 这简直就是笑话! 这潜台词分明在说,这是遭到了同门凶杀! 陈知白心头一寒。 驀然想到数日前观中那道谣言,连忙道: “数日前,观中有人造谣,说我造势欲取代韩师兄,如今韩师兄突遭不测……” 他目光看向观主:“莫非这是早有预谋,祸水东引?” 此言一出,书房內骤然一静。 观主、刑律长老驀然侧目,目光幽深。 陈知白这段时间,一直待在老律观,且隔三差五就在授课,根本不可能前往平舆府刺杀韩宗元。 那么按照谣言逻辑,能杀韩宗元者……也唯有观主这一脉弟子。 观主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讥讽: “授课两场,两人登阶,这份水平,还需要造势?”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这是那些人反扑了。” 那些人? 陈知白眸光一闪,便见观主起身道: “跟我来。” 说著,从案后起身,朝书房外走去。 陈知白默不作声,亦步亦趋跟上,刑律长老亦跟在身后。 一行三人出了书房,径直往地律殿行去。 此时,观中暮色已沉,山间雾气愈浓,將远处的殿阁笼罩得若隱若现。 行至地律殿,经道童通传引路,踏入虞北深书房。 “观主请。” 踏入书房,陈知白惊讶发现,屋內除了地律殿之主虞北深外,还有人律殿之主裴燃。 此时,虞北深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到观主,敷衍起身拱手: “师兄来了。” 观主嘆了口气,回礼道:“师弟,节哀。” “节哀?” 虞北深声音沙哑: “宗元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是我最得力的门生。我举荐他去主持中转站事务,不过月余,便落个尸骨不全的下场,师兄让我怎么节哀?” 他顿了顿,眼神阴鷙,几乎咬碎牙齿: “既然有人不讲规矩,那我也没必要再守著规矩,三派六姓,必须得血债血偿,包括观內所有参与之人!” 此言一出,屋內空气为之一凝。 三派六姓,乃是扎根於云台治的宗门世家。 其中三派为:守一派、自然门、抱朴派,传承止於洞玄,门中皆有洞玄大修坐镇。 六大门阀家族为:方、顾、叶、楚、钱、慕容六家,传承虽止於入玄,但族內弟子不仅拜入老律观,甚至还有其他门派,背后亦有洞玄大修撑腰。 他们盘踞在云台治各大府城,掌控周边县城,是地地道道的土皇帝。 哪怕是老律观的驛递生意,也需要仰仗他们的支持。 此番驛递革新,最大的阻力,便是来自他们的反对。 韩宗元突然暴毙,怕是与他们脱不了干係! 观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血债肯定要血偿!” 他看向虞北深,语气沉稳:“可若因此滥杀无辜,不仅云台治动盪,朝廷治罪;若因此耽误了祖庭交代的任务,你我可就难辞其咎了。” “死的不是二位师兄弟的人,自然冷静得下来!” 虞北深眼神中带著几分凉意。 “也罢,师兄既然叫我冷静,也不是不可!只要二位师兄弟找到凶手,我便全力支持你们主持中转站革新。” 言落屋中气氛为之一紧。 观主却摇了摇头: “师弟不必如此。韩宗元是师弟门生,也是老律观弟子。无论是谁杀了他,都是在挑衅老律观。老律观必然会追討到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於中转站主事之位,我看……还是放榜招募吧。” 虞北深、裴燃莫不惊讶地看了过来。 这是主动避嫌,表明韩宗元非他所杀? 观主没有再多解释,他起身道:“师弟执念太深,此时难议正事,待明日心平气定,你我三人再细细商討。” 说吧,隨即拱手告辞离去。 陈知白跟了上去。 出了大殿,夜风袭来,带著山间草木清香,將书房內那股压抑沉闷衝散了几分。 没走多远,观主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放榜招募?呵,师兄真是好打算。” 陈知白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裴燃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转角处,面容再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以陈知白如今的名望,谁还能竞爭得过他?” 裴燃嘴角微挑:“师兄真是面子里子都得了!只是师兄就不怕马失前蹄,阴沟里翻了船?就像上次张真人的抉择?” “师弟多心了。” 观主转身看向裴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陈知白: “我並不打算让陈知白参与竞爭。” 裴燃一怔,认真的看了一眼师兄的表情,旋即笑了:“没想到,师兄也有害怕的一天。” 观主没有辩解,转移了话题:“师弟此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裴燃深深看了一眼观主:“我只是过来提个醒,小心虞师兄鋌而走险。” 声落,隨即飘然而去。 待裴燃远去,陈知白看向观主,目光带著几分疑惑。 “观主,那中转站主事之位……?” 观主笑道:“你一人便胜过无数入玄,传功堂首座,才是你该待的位置。” 陈知白目露异色,这是……怕他死了啊? “好了,去吧,好好修行,好好授课。其他的,莫要分心。” 观主挥了挥手。 “弟子遵命!” 陈知白作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融入夜色之中。 观主站在夜风中,看著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雾靄深处,轻轻摇了摇头。 如此璞玉,若是雕琢坏了,那就太可惜了! …… 陈知白回到別院时,已至深夜。 山间的夜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被雾气裹著,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步入静室,取出月明珠,看著满室月辉,悵然出神。 韩宗元的死,虽与他无关。 但某种角度上,也有几分关係。 若不是他一封諫言直达天听,惊动了祖庭,推行新政,韩宗元或许…… 他摇了摇头,还未愚昧到將韩宗元之死,归咎於己身。 只是有些感慨,如此人物,说陨落便陨落。 世事无常啊! 想到这,近来略显散漫之心,倏然紧了三分。 今日站在高处受人景仰,明日或许就是韩宗元的下场。 唯有修为才是立根之本。 不能再散漫下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起来。 今晚他手里没有新的飞禽,索性参悟起聚兽籙。 老狐康衍曾言,青丘血脉凝聚道籙,分为四步:第一步为破纹! 一般从头开始凝聚道籙者,破纹需要师傅引导,乃至观摩画像,参悟玉简等等。 因此衍生出“观想法”、“存思法”、“內观法”……但无论是哪种法门,都是一种学习和模仿。 如今陈知白拥有完整的聚兽籙,更修得圆满,这一步,於他而言不难。 只是缺少足够的引导和经验,需要花费心思慢慢摸索验证罢了。 在修行中,时间匆匆。 一夜弹指即逝。 翌日清晨,一封来自观外的特殊拜帖,打断了陈知白的参悟。 ——是雷霆道紫阳观·方黎书! 第134章 三派六姓·方家 山道蜿蜒,晨雾瀰漫,將老律观笼罩得若隱若现。 方黎书无心欣赏惊色,注意力尽数落在引路道童身上。 引路道童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说气话来,却老气横秋,满脸骄傲,带著几分与有荣焉。 “说起陈长老,在老律观,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个月前,千妖入观,那场面,老律观自创建以来未曾有过。您是没瞧见,漫山遍野都是精怪,浩浩荡荡,遮天蔽日……” 他比划著名,双手张开,仿佛想將那场面重现出来。 “关键是,陈长老才十八岁啊!十八岁,授长老位,予首座之衔,一步登天!” 道童眼中满是艷羡,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这还没完呢!陈长老入主传功堂首座之后,仅仅授课两场,便有两名初玄弟子,登阶入玄……” “如今更是开创了新流派——永字八法……” 道童越说越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方黎书沉默听著,山风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他目光落在道童那张稚嫩却满是自豪的脸上,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一个月前,他还与陈知白並肩作战。 那时陈知白虽然已经显露出不俗的手段,但论修为,也不过初玄而已。 最后带上千精怪撤走时,是他方黎书断的后,火海滔天,扰了追兵。 怎料一个月后,陈知白登阶入玄,名震老律观。 授课两场,两人登阶。 更於不动声色间,引得三派六姓怨恨不已。 ——所有人都知道,老律观突然推动驛递革新,正是源自陈知白的諫言。 那一封諫言,直达天听,惊动祖庭,搅动风云。 一桩桩,一件件,目不暇接,令人恍惚。 不知走了多久,道童忽然抬手一指。 “方道友,前面就是紫竹峰,长老別院快到了。” 方黎书精神一震,连忙收敛思绪,整了整衣冠。 紫竹峰不高,却颇为清幽,满山紫竹隨风摇曳,山道尽头,一座青瓦白墙的別院依山而筑,掩映在竹林深处。 沿著山道走了没多久,別院轮廓渐渐清晰。 远远地,方黎书就看到一道身影,站在院子门前。 方黎书没有多想,估摸著是门童之类。 然而待走近,他瞳孔骤缩。 那身影,赫然是陈知白! 方黎书脚步一顿,心中巨震。 入玄修为,长老之尊,传功堂首座……竟然亲自在门前等他? 正恍惚间,陈知白已经快步走来,笑声爽朗,远远便拱手道: “我就说今日怎么有喜鹊在叫,原来是有贵人登门。” 方黎书心头一热,连忙躬身作揖,姿態恭敬: “晚辈方黎书,拜见陈长老。” 话音未落,陈知白脸色一板。 “你若是老律观弟子,自称晚辈,我不挑你的理。可你不是老律观弟子……这么快就不认我这个道友了?” 方黎书心中一颤。 抬眼看去,陈知白目光清澈,不似作偽。 他咬了咬牙,压下那股彆扭,拱手改口:“陈兄!” 陈知白这才哈哈一笑:“这才对嘛!” 说罢,他转身看向引路道童,笑问道:“小友,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道童一脸惊色的摇了摇头。 陈知白道:“陈某能领千妖入观,方兄占一半功劳。当初就是我俩潜入大延山后方,袭扰敌后,最后,还是方兄断的后!遇见他,是你的机缘。” 道童闻言,看向方黎书的眼神都变了。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崇敬,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方黎书连忙摆手:“陈兄谬讚……” 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哪怕家族恨死了陈知白。 在这一刻,方黎书忽然觉得,这一趟,或许没有那么难堪。 “走走走,进屋说话。” 陈知白热情的引他往院內走去,径直入了书房。 待主宾落座,旋即聊起大延山一別后的各自经歷。 方黎书直言,他和陈知白分別后,並未在大延山久留,使了火龙,搅乱后方之后,便迅速逃之夭夭。 事后,得了封赏,便返回紫阳观,修行至今。 陈知白听罢,感慨不已。 眼看气氛正热,方黎书从袖中取出一枚锦盒,递了过来: “陈兄登阶入玄,小弟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陈知白没有接,笑道:“咱兄弟俩,有啥事,儘管说。” 方黎书动作微僵。 他抬眼看向陈知白,那热情的背后,似藏著几分洞明。 “陈兄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顿了顿,咬牙道:“韩宗元韩长老的死,与方家无关,还望陈兄能帮忙美言几句。” 书房內骤然一静。 窗外竹影摇曳,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陈知白笑容缓缓收敛,嘆了一口气: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方黎书心头一沉。 陈知白坦然道:“有人坏了规矩,肯定要付出代价。方家到底有没有关係,不是我能决定的,而是方家,不是么?” 方黎书连忙应是,语气诚恳:“陈兄说得是,方家绝对没有参与此事,家父已经严查族中子弟,韩长老之死,与方家无关。” 陈知白没有说话。 方黎书咬了咬牙,又试探道:“那敢问陈兄,那中转站还会继续推行吗?” “这得看祖庭的意思。” 方黎书陷入沉默。 许久,他挤出一抹笑容,起身拱手。 “既如此,那小弟就不叨扰了,告辞。” 陈知白客气两句,隨即起身相送。 离开別院,引路道童態度明显拘谨了许多,不再像来时那般隨意,说话也客气了几分。 方黎书却没了来时的心境,心中那三分豪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山道弯弯,雾气渐散。 走了没多久,迎面忽然传来一阵仙乐。 悠扬婉转,琴瑟和鸣,夹杂著清脆的铃声,在山间迴荡。 方黎书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走来,遣车輦,持大纛,车輦上锦缎飘扬,大纛上书一个“韩”字,隨风猎猎。 队伍前后,数十名弟子或手捧贺礼,或怀抱琴瑟,仪態恭谨,步履整齐。 一路仙音裊裊,云雾繚绕,好不气派。 方黎书侧身让到路边,目送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 引路道童略一打听,很快便有了消息:“方道友,这是韩祁森韩长老的谢恩仪仗。” 方黎书“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上,目露凝重。 陈知白在老律观经营起如此声望,他若主持中转站事务,只怕一呼百应,家族还能对抗得了吗? …… 不出意外,韩祁森的谢恩仪仗,不仅看得方黎书惊嘆不已。 更是引来老律观弟子的热议。 不少人私下议论,韩祁森这哪里是谢恩? 这分明是炫耀他登阶入玄! 不过,搁在自己身上,只怕也会如此。 须知,熬了二十余年,人生过半,登阶入玄。 这不仅是地位的擢升,更是寿元的延长,仙途的賡续。 未来,又充满无限可能。 韩祁森登阶的过程,也迅速被人挖掘出来,传得沸沸扬扬。 听得眾弟子直呼:陈长老真乃有教无类。 当然,最关键的是,“永字八法”真的有用。 现在的韩祁森,几乎逢人便说,“永字八法”乃是真正的登阶之法。 这让老律观愈发狂热。 不知多少人,期待下一场授课。 不想,就在这时,一个惊人消息传遍老律观。 ——主持驛递革新的韩宗元韩长老,死了! 不少人听闻此消息,第一反应就是,陈长老这一个月的授课,莫非当真是为了造势,爭夺中转站主事之位? 第135章 释然 妙手堂,斋堂。 午餐过后,几名帮工弟子围坐角落,趁著歇息功夫,聊些閒话。 “听说了吗?韩宗元韩长老死了。” 说话的是名圆脸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谁没听说?整个老律观都传遍了。” “我听说啊……” 那圆脸弟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那驛递革新的諫言,就是陈长老提交的。本想著独揽这泼天之功,这才有了千妖入观那档子事。没成想,祖庭把中转站交给了韩长老主持……” “这叫人算不如天算!” “可不是,最近的事情,可是赶趟的巧合,永字八法,挚友登阶,桩桩件件,都赶在这节骨眼上。如今势也成了,名也立了,韩长老却死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谁能说得清呢?” “慎言慎言。” 同伴压低声音:“陈长老如今是什么身份,莫要议论。” 圆脸弟子辩解道:“我又没说陈长老什么,我只是说些风闻罢了!” 不想,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青年弟子抬头看了过来。 ——是曾子昂。 他坐在那里许久了,一直默不作声用餐。 此刻抬起眼来,眼神却满不是不善。 “陈长老若知道这番言论,”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永字八法就该烂在肚子里。” 斋堂骤然一静。 圆脸弟子脸色微变,乾笑道:“曾师弟这说的是哪里话……” “我说的哪里话?” 曾子昂猛地站起身来,剧烈动作,令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著那圆脸弟子,严厉道: “礼长老登阶,尚且能说是巧合,那韩祁森韩长老登阶,你们怎么说?” “那可是道籙圆满!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熬不过的门槛!陈长老两场授课,就帮两人跨过去了。你们不去想这永字八法有多精妙,不去想这传道之恩有多厚重,反倒在这里嚼舌根子,说什么巧合猫腻?” “真是心臟了,看什么都是脏的!旁人做的,都是巧合,都是运气?君子论跡不论心,陈长老做了这么多事,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卑鄙小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在斋堂里来回激盪。 圆脸弟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连连摆手: “曾师弟误会了,我只是……我只是复述他人之言,何曾詆毁陈长老?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听別人说的……” 心中暗骂,他不过茶余饭后卖弄几句,怎么就遇到了神经病? 至於么! 不想他不辩解还好,这一辩解,引得曾子昂愈发愤怒: “听別人说的?好,那你倒说说,听谁说的?可敢当面对峙?!” 圆脸弟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旁边有人连忙打圆场: “曾师弟何必如此动怒?大家不过是閒话几句,又没有当真……” “閒话几句?” 曾子昂转头看向那人,目光灼灼: “你可知人言可畏?今<i class=“icon icon-unie08e“></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閒话一句,明日他添油加醋,后日传到陈长老耳朵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罪状。这就是你们对待传功堂首座的態度?”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斋堂內鸦雀无声,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几人,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底。 曾子昂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忽然声音一缓,带著几分骄傲,几分自嘲: “不怕你们笑话,陈长老在云棲院为杂役时,我就是他邻居,当初,他还称呼我师兄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似乎有些明白曾子昂为何出言维护陈长老。 曾子昂挺直腰背,目光坦然。 “陈长老为人,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你们没资格评价他。” “好叫你们知晓,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他一口气吼完,只觉得胸中那股积鬱许久的浊气,瞬间吐了个乾净。 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这番话,既是骂人,也是骂己。 曾经,他也是一个良善之人。 在云棲院,本本分分,不曾害过谁,也不曾亏欠过谁。 哪怕面对五趾雀尾鸡,他虽然动摇过,纠结过,但还是坦然交了出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了些暗昧的心思? 是从遇到夏韜开始的。 他害怕五趾雀尾鸡不是他发现的秘密被揭穿,害怕这作弊而来的授籙入道生涯被人夺走。 更害怕夏韜高看他一眼的青眼,化为鄙夷!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 念头暗昧,白日下有厉鬼。 是自己暗室亏心,才活得忐忑不安。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纵然秘密被揭穿又如何? 他本就一无所有,如今所得,皆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可惧的? 念头落下,曾子昂只觉心头一片澄明,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就在这时,忽有弟子兴奋闯入。 径直衝到圆脸弟子等人面前,满脸通红的兴奋道: “叶兄,出大事了!传功堂那边传来消息,凡是去传功殿听课,皆可进入千妖兽苑,挑选精怪。他们说,只要能说服其中精怪,想带走多少,便是多少!”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圆脸弟子下意识看了一眼曾子昂,忍不住问道:“不要钱?” “不要钱,免费。我刚从传功堂那边过来,告示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著传功堂的大印!” “这、这也太……”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千妖兽苑,正是陈知白陈长老从大延山带回来的精怪。 当初大家可是垂涎三尺。 可自从陈长老卖了一批精怪之后,大家就熄了这心思。 怎料……突然又要开放了? “陈长老这是……”有人小声嘀咕,“……要竞选中转站主事?” 这话一出,眾人纷纷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这般大手笔,这般广施恩泽,不就是为了拉拢人心,爭夺那个位置么? 不想那年轻弟子却摇了摇头,一脸古怪。 “没有。告示上写得明白,陈长老还要暂停授课,闭关撰写永字八法,立书传道,受益更广。” 斋堂里骤然一静。 闭关著书,立言传道? 这分明是要……退出中转站主事竞选啊! 有人脸色微微涨红;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人下意识看向曾子昂。 曾子昂看著满堂死寂,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个在云棲院餵鸡的少年,那个送他五趾雀尾蛋的小师弟,怎么会是一个大奸似忠之人? 清风穿堂而过,吹动他鬢边碎发。 他没有炫耀,没有张扬,平静转身离去。 师弟,你是大人虎变,我比不了,但我也想成为豹变君子。 …… …… 紫竹峰,私人別院。 陈知白盘膝静室,睁开籙瞳,观察著江一帆今天才送来的霜喙燕羽纹。 这只飞禽,也是灵兽。 不过,能力要普通的很多,只是 倏然,他抬起头。 老律观方向,千妖兽苑上空,又凭空浮现几朵薪火。 “第几朵了?” 他低声自语,唇角微微上扬。 择灵大会放开已有数日,每日总有那么三两朵薪火燃起。 那些来自大延山的精怪,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但对刚入道的弟子而言,却是难得机缘。 心怀感激之人,自然不少。 说起来,他原本以为这些精怪会牴触择主。 没成想,它们倒是通透得很。 留在兽苑,不过是笼中之鸟,失了自由,也难有寸进。 跟著老律观弟子离开,好歹能换些喘息之地,运气好,还能分润些许修行资源。 妖族寿命悠久,熬死主人也未尝没有可能! 因此自行择主者,竟不在少数。 “这些薪火,倒是跟我授课的效率差不多了。” 陈知白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他决定闭关著书,既是急流勇退,也是调整重心。 薪火之道,终究是为修行铺路。 若为了点燃薪火而耽误修行,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不过,隔三差五的授课,对他影响並不大。 只是中转站放榜在即,老律观內外风声鹤唳,索性藉此机会避开风口浪尖。 省得惹来无端猜忌。 杂念一闪而过。 陈知白收敛心神,重新將目光落在霜喙燕的羽纹上。 窗外,云捲云舒。 屋內,寂静如水。 “成了!” 至午时,陈知白神色一松。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隨手摸出一颗辟穀丹丟入口中,唤出龙角驹,继续参悟起凌虚角。 凌虚角的能力太特殊了。 这段时间,他也尝试驱使过龙角驹。 不知是龙角驹修为太低的缘故,龙角驹尚且无法做到凌空飞行。 不过,虽然无法做到凌空飞度,却也堪称身轻如燕。 奔跑起来,足不沾尘,速度之快,仅次於庆忌! 若能褫夺下来,归於己身。 不求凌空飞行之能,仅仅是身轻若芥,对他而言便是难以想像的能力加持。 尤其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时节。 多一分手段,道途便多一分安稳。 这一参悟,便不知昼夜。 他不得不承认,凌虚角不愧是龙之遗器。 其复杂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论参悟难度,仅次於死兆瞳。 更何况这还是他从未参悟过的“角类”,没有任何经验可循,一切都要从头摸索。 他只能耐住性子,一边继续参悟羽纹,一边慢慢水磨。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紫竹峰的日升月落,在他眼中不过光影流转。 饿了便吞辟穀丹,困了便以打坐代替睡眠。 偶尔思绪枯竭,静极思动,便起身在院中转悠一圈,筛选一番雀尾鸡。 日子一晃,便是七八日。 这日午后,白姑叩门而入。 “主公,”她欠身行礼,“中转站主事的人选定了。” 陈知白搁下手中的凌虚角,抬眼看向她。 “是沈昭。” 陈知白闻言毫无讶色。 完全在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还选了几名入玄幕僚。” 陈知白笑道:“看来观里,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祖庭吩咐的事情,老律观,终究还是急了。 其后半个月,三派六姓的噩耗接二连三传来。 先是自然门一名入玄长老外出办事,半路遇袭,尸骨无存。 再是钱家一位执事在家中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最轰动的,莫过於抱朴派高功段承业。 入玄圆满修为,最有希望登阶洞玄的大人物,竟突然走火入魔,疯癲而死。 据说,是为了登阶洞玄,剑走偏锋,吞服了什么禁药。 当然,具体原因为何,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又心如明镜,他究竟因何而死。 不按常理出牌,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能力。 因为那意味著不稳定,意味著疯狂。 而疯子,註定会被扼杀。 老律观的报復,凌厉而沉默,超过所有人的想像。 消息传来时,陈知白正在参悟凌虚角的臟器图谱。 他听完白姑的稟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低下头。 白姑识趣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老律观举行了一场授籙科仪。 很普通的一场授籙,不过是七八名杂役授籙入道。 但规模之大,却堪称十年之最。 三派六姓皆派人参加,送来重金贺礼。 陈知白身为传功堂首座,自然也在观礼之列。 他换了一身钦赐紫袍,腰悬玉佩,位列堂主之中。 科仪大殿內,香火繚绕,钟磬齐鸣。 观主亲自主持,神色庄严。 台下,新授籙的杂役们三叩九拜,神色激动。 三派六姓的使者们坐在客席上,笑容和煦,贺词恳切。 只是那笑容底下藏著什么,谁也说不清。 陈知白静静看著,听著那些言不由衷的夸奖,心中波澜暗起。 科仪结束后,他径直回了紫竹峰,继续修行。 其后,再也没听说三派六姓高层暴毙的消息,大概是达成了某种协定。 又或者,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又是半个月。 凌虚角的臟器图谱之叶,已近乎完善,距离参悟成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知白照例盘膝静室,参悟羽纹。 忽然,他眼皮一跳,驀然抬头看向北方。 千里之外,一朵薪火倏然消失。 ——那是石泉村龙王庙,隨手落下的閒棋。 第136章 迎龙王 蛇魂这是……死了? 还是被人杀了? 陈知白目光微凝,盯著北方天际那朵骤然熄灭的薪火,心中念头急转。 若是路过修士隨手而为,那也就罢了! 若是戎晏死而復生…… 陈知白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重新闭上双目。 无论是哪种可能,他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千里之遥,也就庆忌拥有旦夕往返之能! 但庆忌去了又如何? 他连鬼魂都看不见! 而他贸然前往,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那蛇魂本就是一枚閒棋,作为预警之用。 如今知道石泉村龙王庙出了意外,便够了。 至於其他的,不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待寻个合適的时机,再去瞧个究竟便是。 陈知白收敛心神,重新將注意力落回眼前飞禽羽纹上。 窗外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紫竹峰的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如蚕食桑叶,细密而绵长。 静室內,陈知白盘膝而坐,籙瞳微闔,神念沉入羽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至凌晨丑时,天地间阴阳交替之际,陈知白忽然神念一颤。 北方天际,那朵消失的薪火,竟再次浮现! 陈知白瞳孔微缩。 经这一分神,几乎凝聚完善的羽纹,轰然溃散。 他却顾不上惋惜,遥遥感应著那朵重新燃起的薪火。 位置……变了。 不再是石泉村龙王庙的方位,而是向东偏移了上百里。 这是……蛇魂自己离开了龙王庙? 还是被人带走了? 陈知白眉头微蹙,沉默许久。 终究压下心中杂念,默默记下那薪火所在方位。 隨后,重新闭上双眸,凝聚羽纹。 其后几日,那薪火自重新出现后,便再未移动,稳稳落在那片陌生地域。 非但没有熄灭的跡象,反倒比先前在龙王庙时,还旺了三分。 仿佛得了什么滋养。 这让陈知白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他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一探究竟的衝动。 眼下凌虚角参悟在即,这才是正经事。 至於石泉村的变故,待凌虚角功成之后,再去查看也不迟。 第四日,深夜。 紫竹峰静室內,陈知白盘膝而坐,心神沉入內景。 装脏之树在识海中巍然矗立,枝繁叶茂,蓊蓊鬱郁。 无数树叶掛满枝头,或虚幻如烟,或凝实如玉,在无形之风吹拂下,哗啦作响。 各种臟器之叶,分门別类……各自占据一枝,形態各异,玄妙天成。 而此刻,陈知白的目光落在一处新枝上。 那里,一枚树叶正悄然凝实。 从清晰脉络的叶片,到浑然天成的实体,前后不过数十息功夫。 “成了。” 陈知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他看著眼前伏臥的龙角驹,伸手抚摸额头,掌心法力轻吐。 下一刻,它头顶那对骨角如冰雪般消融。 一阵温热酸胀感,自额头冒出。 他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两枚凸起的骨角。 如鹿角,布满鳞状纹路,触之温润如玉,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陈知白心念一动,法力注入凌虚角。 一股玄妙的力量自骨角中滋生,如无形之水,漫过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仿佛周身重量,被某种力量悄然抹去。 低头看去,自己已然离地三尺,悬浮於半空。 不同於平南城时以幻身支撑的虚浮之感,这一次,身下空无一物。 没有风,没有法力托举,没有任何外力支撑。 纯粹地悬浮,违背天地法则的悬浮。 陈知白尝试著催动法力,想升得更高一些,却发现离地三尺便是极限。 这並非法力不济,而是这凌虚角的能力,本就如此。 因为不是真正的龙角? 还是说能力並未完善? 『不知道若是装脏羽翼,能否真正翱翔九天?』 陈知白念头闪过,额上凌虚角悄然隱去,如剑丸般缩回窍穴之中。 他从半空落下,盘膝而坐,静静恢復法力。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紫竹峰的竹林间笼著一层薄雾。 陈知白换了一身乾净道袍,简单洗漱后,隨即喊上白姑,又点了几头精怪,收入储物袋中,这才离开別院。 他先去了一趟传功堂,至【藏道门】,递上一枚玉简。 “此乃永字八法参悟要诀,你拿去备份之后,便掛在藏经阁中,凡我老律观弟子,皆可借阅。” 那弟子先是一愣,连忙接过玉简。 心中感慨,陈长老果然是宅心仁厚。 交出玉简之后,陈知白也不逗留,大大方方地往老律观外行去。 路上,不时有弟子,驻足致礼。 陈知白皆頷首回应。 出了山门,灵界道观外,古木参天,清风徐来。 他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唤出一头风雷鹰。 这风雷鹰展翅足有丈余,通体羽毛呈青灰色,间杂著细密的雷纹,双目如电,神骏非常。 方一离开储物袋,便是振翅而起,掀起一阵狂风。 陈知白在狂风中,佁然不动,足尖一点,一把抓住风雷鹰爪。 “唳——” 风雷鹰长鸣一声,双翅一振,拖拽著他冲天而起。 待衝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望无垠的绿海在脚下铺展,莽莽苍苍,直到天际。 云海翻涌,日光照耀,壮阔至极。 陈知白迎著朝阳,感受著迎面而来的劲风,心中感慨不已。 听说垂云堂以调禽籙入道的弟子,每年都会有人因为御兽飞行,而被摔死。 即便如此,以调禽籙入道弟子,依旧乐此不疲的御兽飞行。 如今方知其中美妙。 换做是他,哪怕是以调禽籙入道,也必然会尝试御兽飞行。 在感慨中,即便已有入玄修为的他,还是小心谨慎的熟悉一番风雷鹰的飞行节奏,掌握平衡之道。 待適应之后,隨即调整方向,径直往灵界深处飞去。 飞出十余里后,陈知白环顾四周,確定无人尾隨,旋即划开一道灵界裂隙,飞入人间。 然后扶摇直上,没入云层。 他不再遮掩,额头悄然冒出凌虚角,一股玄妙力量瀰漫全身。 剎那间,他身体轻如鸿毛。 风雷鹰陡然拔高数十丈,低头看向爪下主人,疑惑怎么突然变轻了? “走。” 陈知白一声低喝。 风雷鹰得令,双翅一振,化为一道青色弧线,穿过云层,向著濜口治,疾驰而去。正在可乐小说阅读第136章 迎龙王,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千丈高空,风驰电掣,云海在脚下飞速后退。 至太阳落山,霞光万道,濜口治终於遥遥在目。 可惜,望山跑死马! 飞在千丈空中,看著弹指及至,可行至霽云城,已至半夜。 陈知白並未借著夜色掩护,径直飞往目的地。 他很清楚,修士的目力纵然不及一些飞禽走兽,但也不容小覷。 因此在靠近之后,直接遁入灵界,再往石泉村方向靠近。 直到距离目的地一里之遥,他才落入林中停下脚步,旋即划开灵界裂隙,打算放几只麻雀,先行探查一下情况。 然而,在灵界裂隙划开的剎那。 他顿时怔住了。 在他的感应中,蛇魂竟然……还在龙王庙中。 戎狗儿也还在。 可那年初那突然点燃、半月前又突兀熄灭、最终出现在百里之外的薪火…… 究竟是谁? 陈知白在沉默中,抬目北望。 人间天际,星垂夜阔,將那薪火方位掩在苍茫夜色之后。 陈知白略一沉吟,旋即合上灵界裂隙,飘然而去。 夜色渐浓时,他收了风雷鹰,落在一处山头上。 远远眺望,山坡之下,山谷尽头,点点火光,连成一片。 “扑稜稜……” 几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顺山坡飞了下去。 陈知白凝神感应片刻,旋即睁开双眼,抬脚迈步而去。 山野间本无道路,走著走著,脚下竟出现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蔓延向山谷尽头。 道旁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显然常有行人往来。 陈知白顺著小道前行,约莫一炷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镇,静静臥在山谷尽头。 镇子不大,屋舍鳞次櫛比,檐角掛著一串串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生姿。 小镇正在举行庆典,颇为热闹。 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男女老少皆穿得齐整,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香烛气味。 小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大呼小叫,跑得满头大汗。 大人们则忙著筹备庆典,一派繁忙景象。 陈知白迈步而入,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小镇主路上。 一条草龙匍匐在地。 那草龙以稻草扎就,足有十余丈长,龙身蜿蜒,龙首高昂,虽以草扎成,却也鳞爪分明,颇有几分威武气概。 无数村民正围著草龙忙碌,人手一炷香,恭恭敬敬地往草龙身上插。 从龙尾开始,沿著龙脊一路向上,密密麻麻,不多时,整条草龙便插满了供香。 香火明灭,青烟裊裊,將草龙笼在一片氤氳之中。 陈知白看著这一幕,目露讶色。 他缓步走近,见身旁站著一位老人,鬚髮花白,老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正咧嘴笑著,露出几颗残牙。 陈知白拱手一礼,问道:“老丈,这是做什么?” 老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小伙子,外乡人吧?咱这是在迎龙王!” 陈知白诧异:“哪位龙王?” 老人笑眯眯地看著他,卖了个关子:“回头你就知道了。” 说罢,老人便挤进人群,帮忙去了。 陈知白不再多问,站在人群之外,静静看著。 不多时,一位身穿长袍的老祭祀,手持铜锣,走到草龙前,“咣”地敲了一记。 锣声一响,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祭祀高声诵念了几句祷词,陈知白侧耳听了听,大抵是风调雨顺、五穀丰登之类的话,带著浓重的乡音,听不真切。 祷词念毕,祭祀一声吆喝:“起——龙——!” 数十名壮汉齐声应和,俯身扛起草龙,猛地站起身来。 那草龙虽以稻草扎就,却也颇为沉重,壮汉们扛在肩上,喊著號子,步伐整齐地迈步前行。 祭祀走在最前头,手持铜锣,边走边敲。 身后是扛龙的壮汉,再往后,便是乌泱泱的镇民,扶老携幼,浩浩荡荡,绕著小镇巡游起来。 “咣——咣——咣——” 锣声在夜色中迴荡。 草龙身上的香烛被夜风一吹,齐齐燃烧起来,火光明灭,青烟繚绕,將整条草龙映得通红。 远远望去,那草龙在夜色中蜿蜒游动,周身火光繚绕,活灵活现,好似真龙降世。 无数孩童大呼小叫著,追在草龙后面跑前跑后,兴奋得满脸通红。 大人们也不阻拦,笑呵呵地看著,偶尔伸手扶一把跑得跌跌撞撞的幼童。 陈知白站在镇口,望著那草龙一圈一圈地巡游。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次经过镇口,那草龙身上的火光便旺上几分,草扎的龙身似乎也柔软了几分,蜿蜒的姿態愈发自然,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空气中除了香烛气味,渐渐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草龙体內,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草龙巡游至第七圈时,陈知白神色忽然一凝。 “彭!” 一点薪火,自草龙体內陡然燃烧而起。 草龙猛地昂首。 那以稻草扎就的龙眼之中,陡然亮起两点赤红光芒,如烧红的炭火,灼灼逼人。 『吼——』 大音希声,一道无声龙吟,划过夜空。 那不是草扎的死物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真正的、活物的长吟,带著亢奋,带著狂喜,带著挣脱樊笼的畅快。 草龙活了。 它猛地挣开壮汉们的肩膀,腾空而起,龙身蜿蜒,火光繚绕,在半空中盘旋一圈,而后呼啸著俯衝而下。 欲穿镇而过! 火龙抵近,狂风扑面,热浪灼人。 陈知白纹丝不动,负手而立,籙瞳微微收缩,盯著那扑面而来的草龙。 草龙呼啸而过,与他错肩剎那,猛然扭头看向他。 火焰所化的双瞳,陡然圆瞪。 那目光中,有疑惑,有惊愕,有……恐惧。 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 四目相对之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喔喔喔——” 倏地,一声鸡鸣,清亮悠长,划破夜空。 草龙呼啸身影,倏然寸寸崩解,稻草纷飞,香火熄灭,化为漫天碎屑,纷纷扬扬。 那些扛起火龙的壮汉,跪伏於地的镇民,奔跑嬉闹的稚童,张灯结彩的屋舍…… 一切的一切,如镜花水月,轰然崩碎。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熹微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山谷。 陈知白立於原地,目光所及,哪里还有什么小镇? 眼前不过是一片乱葬岗! 坟包密密麻麻,高低错落,布满整座山谷。 坟包之间,杂草丛生,荆棘遍布。 香烛燃尽的残梗,插在泥土中,密密麻麻,如一片枯木林。 纸钱烧过的灰烬,夜风卷过,到处都是,灰黑一片。 第137章 火烧乱葬岗 一声鸡鸣,万物现形。 方才所经歷的火龙巡境游村,不过是一场鬼蜮幻境。 陈知白对此却並不吃惊。 他只是有些懊恼,亲身而入,到头来,还是没看清那“龙王”究竟是谁。 不过,若他没猜错,那龙王应该就是霽云城戎家祖先神 ——戎晏。 在石泉村,与他缔结因果的,除了戎狗儿之外,也只有戎晏。 而棲身龙王庙的戎晏,也勉强对得上“龙王”之名。 至於他明明已经死在五雷符下,为何又能死而復生? 他不知道。 但他想,这个答案,或许就是戎晏能在朝廷眼皮底下,死里逃生的关键所在。 只是……他唯一不確定的是,戎晏怎么会点燃薪火? 他不恨死自己,便已是万幸了。 思绪闪烁间,陈知白环顾四周,冷声道:“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动手?” 乱葬岗一片幽静。 稀薄晨光洒下,仿佛落日时分的幽邃暮色。 一阵风过,杂草瑟瑟,没有任何生灵冒头。 那薪火也仿佛消失了一般,根本感应不到。 陈知白眉眼微沉,一挥手。 两头地狼浮现而出,方一落地,便钻入泥土之中,如鱼入水,无声无息。 他略一感应,地下除了一堆腐烂棺木之外,再无其他异常。 若说唯一的异常,那便是地狼觉得这地方……很舒服。 这是大凶之地! 自然也就是凶物的福地。 “躲入阴间了么?” 陈知白眉头微蹙。 阴间,乃是阳间之暗面。 除了极少数特殊生灵之外,只有灵体才能进入。 他的地狼虽是那极少数特殊生灵之一,却尚未成长起来,哪怕白姑共生,依旧不具备肉身穿梭阴间之能。 一时间,饶是他一身本事,也有种老虎吃田螺——无从下口之感。 沉默片刻,他转身离去。 走出七八步,又驀然停下脚步,猛然转身,悬空而起。 腮帮鼓起,张口一吐。 霎时,炽热火焰,疯狂席捲而出! 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焦,泥土噼啪炸裂,滚烫热浪扭曲了空气。 这片鬼蜮,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阴气,被这火焰一灼,顿时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蒸腾而起。 炽白火光將整座山谷照得通明,热浪滚滚,连天际晨光都被衬得暗淡下去。 一炷香后,火焰暂歇。 陈知白环顾四周。 目之所及,哪里还有半分坟冢恐怖之象? 土地焦裂,热气蒸腾,荆棘野草荡然无存,只余下大片焦黑的泥土。 陈知白不知道,烧成这样,阴气还能不能恢復。 想来,即便能恢復,也是元气大伤。 他满意頷首,转身离去。 不过,却並未走远。 离开山谷十余里后,寻了一处隱蔽处,收敛气息,静静守候。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天。 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戎晏的薪火,却再也没有出现。 陈知白沉默许久,望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没,终是站起身来,没入茫茫夜色之中。 半日后,老律观。 陈知白大大方方迈入老律观。 此去一天一夜,老律观风平浪静。 他的离开,落在有心人眼中,看起来,也不过是在实验神通罢了。 陈知白来不及休息,径直前往藏经阁。 老律观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积年大观,道藏浩繁,典籍如山。 他沉下心来,一本本翻阅,专找那些与鬼物、阴魂、死而復生相关的內容。 其中,如何克制、乃至消灭的鬼物的法子不少。 唯独关於死而復生的內容,寥寥无几。 陈知白合上竹简,眉头微蹙。 想了想,起身离开藏经阁,又去了一趟藏道门,看看有没有尚未整理的孤本,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他站在藏道门前,沉吟良久,旋即往天律殿走去。 天律殿,宫闕森严。 再见观主,陈知白惊讶发现,观主面容竟有几分憔悴,唯有一双眼睛仍算清明。 “有事?” 陈知白也不拐弯抹角,略一沉吟,道: “弟子日前尝试御兽飞行,误入一处鬼蜮之地。” “那鬼蜮之中有一恶鬼,弟子曾以五雷符诛杀,可近日再去,那恶鬼竟死而復生,躲入阴间,弟子百思不得其解,特来请教观主。” 观主闻言,脸色倏然一肃,原本有些浑浊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鬼蜮,在哪里?” “濜口治,霽云城一带。” 观主眉头紧皱,沉默许久,缓缓道: “这种情况,无非两种情况,其一,乃是地缚灵。” “地缚灵者,地与灵缚,地在灵在,地灭灵灭。” 观主声音平静:“那恶鬼並非依附於尸骨或魂魄,而是依附於那片土地。只要那片阴邪之地存在,恶鬼便杀之不绝,灭之不尽。任你毁他几遍灵体,他自阴地重生,当然了,重生亦有代价,不仅復活的速度越来越慢,阴地灵性也会被迅速消耗,杀它几遍,便足以断根。” 陈知白微微頷首,又问道:“那另一种情况呢?” 观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知白脸上,带著几分犹豫。 良久,才开口:“此乃朝廷封禁之秘,你莫要外传!” 陈知白神色一肃,拱手道:“弟子明白。” 观主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如残血未乾。 “大玄之前,乃大乾。” 观主声音低沉:“大乾之时,凡有功之臣,生为人臣,死为鬼吏,享万民香火,监管阴阳,谓之——鬼仙。” 陈知白心头微震。 “鬼仙者,香火不灭,仙位永存。可掌一方水土,可断阴阳是非。大乾两千年天下,城隍庙宇遍布九州,香火鼎盛之时,鬼仙之数,何止百万?” 观主转过身来,目光幽深。 “然大玄立国之后,太祖以铁血手腕,灭尽天下城隍。奈何千年香火,非旦夕可灭,因此部分鬼仙,乃是封印处理,断其香火,任岁月打磨消耗。” “你所遇到的那恶鬼,极有可能是苟活至今的前朝余孽。” 陈知白惊讶,难怪民间多有城隍传说,人间却不见一座城隍庙宇,原来根源出在这里。 “此事,你可还问过他人?” “不曾。” “很好,此事到此为止,莫要告诉第三人。” 陈知白一怔:“不上报朝廷?” 第138章 装脏龙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p> “你可知,我驱神御灵道,为何以『驱神』为名?” 陈知白眸光一闪,心头微动。 “观主的意思是……我道在大乾时,曾拥有驱神之能?” 观主頷首,脸上浮出一抹傲然之色。 “不错。大乾王朝时,莫说城隍鬼吏,便是山神土地,也在驱使之列。凡我道中人,一言可召,一符可驱,阴阳两界,莫敢不从。” 他顿了顿,语气转淡,带著几分悵然: “奈何时局变迁,眼下朝廷严禁邪神祭祀,城隍庙宇尽毁,香火断绝,致使我道日渐衰微。你既有此发现,无论是地缚灵,还是鬼仙,都莫要声张,留著,便是你日后的机缘。” 陈知白满心惊讶,连忙拱手道: “多谢观主指点。” 观主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仿佛只是一句隨口提点罢了。 隨后,陈知白又询问了一些细节,观主也不藏私,一一作答。 陈知白再无疑惑之后,旋即起身告辞。 待走出书房,行至院落门前,他倏然站住脚步,目光落在恭送而出的掌印童子身上,试探问道: “我看观主似有几分憔悴,敢问仙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掌印童子心知陈知白地位,也不隱瞒,坦然道:“不瞒陈长老,中转站那边出了问题。” 陈知白皱眉:“三派六姓又妄动干戈了?” 掌印童子冷笑道:“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隨后,掌印童子三言两语,道尽事情始末。 自韩宗元死后,三位律座真人摒弃前嫌,再度联手。 沈昭为主事,协同竞选而上的几位幕僚,便是观主与虞北深的人。 经老律观那场血腥报復,三派六姓之人,確实不敢再动歪心思,表面看来也十分配合。 然而,中转站进展依旧极不顺遂。 原因无他,三派六姓太配合了。 来自中转站的所有政策和指令,全部百分之二百执行。 譬如, 物流运输,原则上不可运输的货物,一律拒接; 按估价收取的运费,严苛执行,分毫不让; 调度安排,但凡与章程有半分出入,便拒不执行。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各大客户叫苦不迭,已有大商號不堪其扰,开始组建私人押鏢队伍。 陈知白听罢,心中暗嘆。 果然是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有老律观大开杀戒的前车之鑑,三派六姓依旧敢阳奉阴违,这是在赌老律观不敢灭门诛族? 不过,你別说,老律观恐怕还真不敢。 杀鸡儆猴是一回事,灭门诛族又是另一回事。 朝廷在上,律法森严,纵然是老律观,也须得有个限度。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陈知白虽然自詡有解决之法,但方法过於离经叛道,事情未到绝路之前,还是不要开口为妙。 只好说几句宽慰话,拱手告辞。 掌印童子也不多言,敛衽还礼,目送他离去。 回到別院,已是夜深。 月色如水,洒落庭院,紫竹叶上凝著露珠,晶莹剔透。 陈知白差人唤来江一帆。 开门见山道:“我需要一头已有入阴之能的御兽,你可能寻到?” 江一帆闻言,一脸讶色,咬牙道: “不瞒长老,可入阴的御兽不少,但已然拥有入阴之能的御兽,却十分罕见。” 他想了想,又道: “据我所知,戒律台盛淮序盛长老倒是有一头魍魎,据说修为颇深,可穿行阴阳两界。但想要买下,怕是难如登天。” 陈知白微微頷首,没有多说什么。 江一帆告退后,陈知白挨到天明,亲自登门拜访盛淮序。 盛淮序是个乾瘦老者,留著山羊鬍,双眸浑浊,好似寻常山野老翁。 陈知白刚开口提及魍魎,盛淮序便摆了摆手,语气果断: “不卖。” 陈知白道:“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事。” 盛淮序打断他,淡淡道,“那头魍魎隨我四十余年,已是家人一般。我可以帮你,但绝不会售卖。” 陈知白无奈,只得告辞。 出了戒律台,他心中暗嘆。 纵然是老律观这等大派,御兽无数,但真正成长起来的,依旧珍惜无比。 许多御兽,怕是已然成了家族传承瑞兽,轻易不会示人,更遑论售卖。 陈知白也不强求,回到別院后,一边静候江一帆的消息; 一边沉下心来凝聚羽纹,参悟臟器。 在此期间,戎晏薪火曾短暂出现过几次,持续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再次消失。 估摸著又躲进阴间去了。 陈知白也懒得去守株待兔,省得白跑。 还是做好万全准备再说。 修行无岁月,山静似古渊。 在沉默修行中,陈知白惊喜地发现,隨著装脏之树愈发繁茂,他参悟臟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在努力收集具有龙纹的飞禽走兽; 但在空閒之余,也在参悟著普通野兽臟器,既是补全谱图,也是夯实根基。 今日参悟狮头,明日琢磨鹿角,后天钻研鹰爪…… 不知不觉间,已然凑齐了“龙形”的各个臟器。 虽然都是最普通的品类,远不及那些神兽血脉精纯,却也足以验证他的设想。 这天,陈知白悄然离开老律观,行至百里外,在一处人间僻静之地,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地下洞窟,深邃而隱秘。 他若无地狼,还真未必能发现。 迈入洞窟,前后检查一遍,確定没有问题之后,旋即开始了装脏实验。 挥手间,一条金鳞灵蛇自储物袋中滑出,约莫丈许来长,通体金鳞闪烁,灵动非常。 陈知白伸手抚上蛇躯,早已褫夺入体內的各类臟器,旋即如潮水般涌入蛇身。 装脏,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同臟器之间,相互排斥,如冰炭同炉,须得逐一调律。 而调律的过程,又十分费时费力,容不得半点差错。 陈知白耐住性子,一件件调整著臟器的生命律动。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知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再看眼前生物,不禁一脸古怪。 这是什么缝合怪物? 狮头,蛇身,鹿角,鹰爪……莫说像龙了,连蛟龙都不像。 看起来就像各种器官硬生生拼凑而出,丑陋不堪,毫无神韵。 无妨,万事开头难。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调整起来。 首先,蛇皮必须覆盖所有臟器,这意味著需要二次装脏。 其次,狮头太大。 无论怎么调整比例,都与蛇身格格不入。 他思忖片刻,决定將狮头去掉,直接以蛟蛇头颅代替,再插上鹿角,勉强能看。 若还嫌单薄,不妨再添两条鲶鱼须。 一番折腾之后,一头勉强有三分蛟龙之象的生物,跃然於眼前。 蛇首,狮鬃,鹿角,鹰爪,鱼尾…… 可惜,只是徒有其表。 尤其是两只鹰爪,根本没有骨骼衔接,完全就是摆设。 若他装脏入身,尚且还能通过装脏秘籙控制,可这是在蛇身上,毫无意义。 “失败了么?” 陈知白看著眼前的缝合怪,沉默良久,伸手轻轻一点。 各类臟器顿时化为光点,如萤火纷飞,自蛇身涌出,重新没入他体內窍穴之中。 不! 他並不认为失败。 恰恰相反,他觉得思路是对的。 只是完全从零拼接,难度太高,需要兼顾方方面面。 仅仅是骨骼这一关,就能让他挠破脑袋。 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寻找“半成品”来拼接。 譬如,已经化蛟之蛇; 有著龙首龙身的窫窳,金鰲……等等异兽。 不过,这些精怪、异兽可不好找。 好在这事不急,本就是兴趣所致,慢慢搜集,慢慢整合便是。 既是装脏神龙,也集伟力於一身。 思罢,陈知白心中长长吐了一口气,起身整理衣袍,收起御兽,踏出洞窟。 山风拂面,带著草木的清香。 令人神智一清。 待回到老律观,守在別院的红玉立刻迎了上来,轻声道:“主人,江一帆来过。” 陈知白精神一震,忙道:“快请。” 不多时,江一帆匆匆而来,躬身行礼。 陈知白开门见山:“可是找到了御兽?” 江一帆一脸心虚,连忙解释道: “这等御兽可遇不可求,弟子一时半会也无法寻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弟子意外获得一个消息,有人在玉局治灵界,发现过一头土螻大妖,疑似有著入玄修为,应该符合长老的要求。” 第139章 区区小事,何劳观主费心? 陈知白听罢,眉头微挑,问道: “可能確定那土螻大妖的具体方位?” 江一帆面露难色,心虚道: “不能,弟子也是从其他商人口中,得知一些消息,具体方位……也不太清楚。” 陈知白一时无语。 他要寻入阴御兽,本是为了抓捕隨时可遁入阴间的戎晏薪火。 如今倒好,为了抓戎晏,先得去抓一头隨时可能钻入阴间的土螻大妖。 这不是套娃么? 除非能够靠近土螻大妖,暗中观察一段时间,可如此一来,最起码得先寻到人,再打入其身边,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將不可想像。 “罢了。” 陈知白有些意兴阑珊,摆了摆手: “你且去帮我採购两三头具有入阴潜力的御兽便是,修为越高越好,不拘品类。” 江一帆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陈知白独坐书房,心中盘算。 实在不行,便退而求其次,夺取这些御兽臟器,两三头合在一起,再辅以地狼臟器,乃至白姑共生加持,未必不能突破“入阴”界限。 若这还不行,再去那玉局治碰碰运气也不迟。 不得不说,江一帆行事倒也利落。 不过一日光景,便送来了陈知白所需的御兽。 一头玉羊,乃是土之精怪,通体似羊如玉,与那賁羊有几分相似,却是纯粹由土之精气凝聚而出,经帝流浆点化,方成精怪。 另一头是山精,又名暉,形似石蛙,背有苔痕,蹲伏笼中,一动不动,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块寻常山石。 此乃山石成精,性情温吞,反应迟缓。 这两头妖物,著实罕见。 也只有老律观这等大派,常年搜罗天下精怪,方能寻得。 陈知白仔细打量,心中瞭然。 土石类精怪,成精容易,开智却难。 若无百年光阴,休想生出常人智慧; 至於修行有成,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否则也不会被老律观弟子轻易擒获。 属於种类罕见,却也形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伸手触摸之下,其之臟器,也颇为特殊。 玉羊臟腑看似寻常羊类,却总有几分雕琢之感,仿佛巧匠以玉石精雕细琢而成; 山精体內,流转的亦非血液,而是浓郁的地脉之气,沉凝厚重。 陈知白在感知参悟中,识海中的装脏之树,悄然延伸出两根新枝,两头精怪臟器,竟开闢出了新的品类。 这令他心中微惊。 看来自己对装脏秘籙的认知,仍是浅薄,天下臟器,远非飞禽走兽,所能囊括。 心中隱隱有了几分猜测。 虽然他花在装脏秘籙上的精力並不多; 但参悟至今,也算积累了不少臟器,可装脏秘籙却没有登阶之兆。 如今看来,或许是他参悟的生灵种类少了。 以后或许可以多关注相关异兽。 晷刻渐移,光流沄沄。 在默默参悟中,戎晏薪火出现的频率渐高。 估摸著是確定他已经离开,胆子日渐大了起来。 如此也好…… 陈知白默默感知著,耐心十足。 他之所以不急,便是因为戎晏只要离开阴间,便如暗夜明火,逃不出他的感知。 且修为越高,薪火越旺。 他之所以,还寻找入阴御兽,不过是求个稳妥罢了。 话说,他求稳,朝廷更求稳。 这日,陈知白正在院中参悟臟器,预告:即將更新,请密切关注!忽有弟子叩门。 “陈长老,观主有请,说,斩妖司午时將至,著您隨同迎接。” 陈知白眉头微挑,心中讶异。 斩妖司来人,与他何干? 想归想,他还是连忙更衣整冠,往天律殿而去。 抵达时,三位律座真人及一眾堂主高层已接踵而至,人人面露茫然,不知朝廷何故突然造访。 唯有观主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带著三分喜色。 陈知白似有所悟,却不动声色,静立一旁。 午时將至,眾高层联袂出观相迎。 少顷,一队斩妖司骑骏马,披坚执锐,呼啸而至。 马蹄踏在山道上,尘土飞扬,气势凛然。 行至观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拱手为礼,客气寒暄。 眾人还礼之际,那领头千户岳湛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 “哪位是陈知白?” 陈知白越眾而出,拱手道:“在下便是。” 千户岳湛上下打量他一眼,脸上浮出笑意: “平南城陈道友,为救满城百姓,屠戮精怪妖兽无数,又孤身涉险,扰乱妖邪后方,朝廷一直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正色道:“如今战事方息,朝廷论功行赏,特赐道友五等民爵,以彰其勇。” 言落,身后有斩妖司卫捧著托盘上前,牙牌、授书、灵玉钱,依次陈列。 平南城之事已过去许久,竟还有封赏? 老律观一眾高层,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惊异之色难掩。 五等民爵,虽不过是个名誉头衔,算不得正经官身,可其附带的特权,在某些时候,却是千金难买。 不提那亢礼之权,见官不拜; 单是那建观传道之权,便足以让无数修士眼红心热。 陈知白按下心中思绪,郑重拱手作揖,接过封赏。 心中却暗暗嘀咕: ——这爵位来得蹊蹺,怕不只是表彰功绩那么简单! 老律观主等人笑著谢恩中,正要迎接千户岳湛入观奉茶。 不料千户岳湛却抬手拒绝: “公务在身,不敢叨扰。本將此番前来,除了想见识一下陆瞻兄口中的少年英雄外,还有另一件事,还望诸位知悉。” 说著,他看向老律观主,脸色倏然肃穆。 眾人神色一凛,摆出洗耳恭听之態。 千户沉声道:“我听闻贵观驛递有革新之志,此乃好事。但有一言,须得说在前头,莫要误了斩妖司的货物。” 言罢,脸上旋即浮出笑意,拱手道: “诸位,告辞。” 老律观高层齐齐拱手相送,面上含笑,眼底却掩不住的惊色和寒意。 三派六姓的阳奉阴违,终究引发连锁反应。 连斩妖司都亲自登门敲打,可见中转站之事,已影响到云台治斩妖司的运转。 尤其是平南城那边刚刚开疆拓土,若因为驛递耽误了守土之责,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中转站之宏图,难道就这般半途而废? 老律观主面色一沉,忽然开口道: “驛递革新之言,乃我上奏祖庭,理该由我负责,我看,还是由我亲自主持为好。” 驛递革新若败,对他声望的打击,將十分致命! 他终究是老律观观主! 既然如此,也唯有背水一战。 不想,就在这时,陈知白忽然开口道: “观主乃千金之躯,区区小事,何劳观主费心?弟子有一策,虽是粗浅,或可解眼前困局,恳请观主允准,弟子愿往一试。” 第140章 献策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莫不看了过来。 事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驛递新政乃是陈知白入主平南驛丞之后,递交的諫言。 可惜,因为资歷浅薄,两轮竞爭都未登台。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 当初瞧著是件坏事,如今看来却是好事。 否则,韩宗元的暴毙,沈昭的徒劳无功,便是他的前车之鑑。 结果谁也没想到,覆车之鑑犹在眼前,他竟然还没死心,还想尝试?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驛递新政不是不好,恰恰相反,它太好了,也正因为太好了,反而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如果在驛递刚开之时,利益阶层尚未形成,便採用新政,眼下驛递局面必然焕然一新。 如今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再想大刀阔斧的革新,可就太难了。 老律观主凝重的看向陈知白,沉声道: “知白,你体谅本座,我心甚慰,但驛递革新,非同小可,未有万全把握,莫要开口。” 这话说得恳切,既是提醒,亦是爱护。 陈知白微微一笑,眸光清正:“启稟观主,弟子若无万全把握,便不会开口。”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惊讶。 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透著几分探究,几分佩服,乃至几分……惋惜。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虞北深见状,开口道:“观主,陈长老既然这么说了,不妨听听?” 裴燃亦頷首道:“陈长老素有机敏之智,或许真有妙计也说不定。” 陈知白看了二人一眼,不知这是真心为他? 还是想看他笑话? 老律观见状,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陈知白拱手一礼,不慌不忙道: “驛递新政,难以推行,究其原因,乃是两点。” “其一,新政推行仓促,牵一髮而动全身,影响全治驛递,牵扯甚广,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 “其二,一些古旧宿老,食古不化,抱残守缺,不肯放手既得之利。” 他顿了顿,环顾眾人,继续道: “既然如此,何不另闢蹊径,另起炉灶?弟子以为,不如维持旧有驛站不变,再铺新路。以新站之高效,驛递费用必大大降低。我等无需与旧路爭一时之长短,待旧路財源渐枯,自然萎靡撤裁。” 话音方落,观主眉头微皱,尚未开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虞北深便摇头道: “陈长老,你这想法,我等早有討论。另起炉灶说得简单,人员何来?钱財何来?若旧灶降价挤兑,新灶只怕坚持不了几年,便要入不敷出。” 老律观的尝试,其实也是在给祖庭试水。 他们要做的,乃是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可以复製的方案,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另起炉灶,拿钱硬砸这么简单。 观主亦眸光温和道:“知白,你未参与此事,怕是不知情,阻挠此事者,其实远不止三派六姓。” 此言一出,眾人皆默然。 老律观驛递新政一旦实验成功,接下来便是全国推广。 其他地方的既得利益阶层,又岂会坐视此事成功? 当然,在驱神御灵道祖庭监视下,他们不敢做出过分举动,或者说也已经尝试过老律观,乃至祖庭的底线; 但暗中给三派六姓撑腰,百分之二百执行命令,却也足够了。 面对眾人沉默,陈知白不慌不忙道: “其实,解决这些不难,只需要……付出一点利益即可。” 嗯? 眾人看了过来,眼神愈发好奇。 陈知白侃侃而谈道: “人员不足,可招募外道弟子。我老律观弟子,只需要负责最主要线路即可,其余支线,招募他人,乃至散修即可。” “至於钱財不足,弟子以为,或可借鸡生蛋,成立商会,放开入股分红之权,且只限三十年。凡入股者,皆可分红,三十年后,股权悉数移交老律观。” 说到此处,陈知白笑意更深: “三派六姓若有点脑子,便会主动投钱。若是蠢货——” 他语气轻描淡写。 “那三派六姓,也该换换了。” 言落,所有人目瞪口呆。 放开入股分红之权? 三十年后,移交老律观! 这、这简直就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啊。 许之短利,不仅募集资金,更能团结豪强门阀,对抗三派六姓,甚至分化三派六姓。 要知道,那些地方豪强,本就眼热驛递之利,只是苦无门路。 如今老律观递出橄欖枝,他们岂有不接之理? 一旦利益捆绑,三派六姓再想从中作梗,便不是与老律观为敌,而是与所有入股之人为敌。 此策不仅云台治有效,放眼朝廷,亦不失阳谋! 老律观主呼吸陡然急促了三分。 虞北深和裴燃对视一眼,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异色。 老律观主呼吸陡然急促了三分。 虞北深和裴燃对视一眼,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泛起一丝异色。 如此弟子,为何不出在他们门下? 老律观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妙极!驛递新政早就该交给你来主持!” 说完,才仿佛想起来似的,看向虞北深和裴燃: “二位师弟以为如何?” 裴燃眼神幽幽,但还是抚掌赞道: “好一个借鸡生蛋,此策甚妙!既避开了旧灶之掣肘,又拉拢了地方豪强,可谓一举两得,付出一些收益,未尝不可。” 虞北深不动声色,缓缓点头: “確实不错。不过,些许细节,还需商榷。” 陈知白睹之,神色平静,並不担心功劳被抢。 有朝廷封赏在前,他眾目睽睽之下献计在后,若虞北深和裴燃还要爭功…… 呵,老律观的人心也就该散了。 “二位师弟所言甚是!” 老律观主一脸振奋之色:“走,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等还是快快敲定细节为好!” 说著,又看向陈知白,满脸欣赏之色,语气温和道: “知白,你也同往。” 陈知白拱手:“是。” 观主这才看向眾人,隨口吩咐道:“尔等散了吧,此事未有定计之前,莫要宣扬。” 眾高层拱手作揖:“谨遵观主法旨!” 旋即,一行四人,往道观深处走去。 煌煌烈日下,四道身影被拉得格外修长。 老律观高层立於原处,看著亦步亦趋跟在三位律座真人之后的陈知白,神情恍惚。 仿佛看到了第四位律座真人! 这位入观不过两年的年轻人,如今已能与律座真人並肩议事。 只是不知,这一步跨出,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 第141章 沈昭的解脱 清江府,中转站。 沈昭坐於案后,手中捏著一纸信函,目光落在字句间,久久未动。 信上字跡端严,乃是律座真人裴燃亲笔,加盖法印,作不得偽。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揉了揉眉心,將信函轻轻搁下,唤道:“来人。” 有侍者推门而入。 “请诸位幕僚,前来议事。” 不多时,几名幕僚与高层陆续赶到。 眾人落座,见沈昭神色有异,心中皆有些打鼓,料想,又是哪座驛站出了么蛾子。 沈昭开门见山,將信函往案上一放,语气平静道: “观中敕令,撤裁清江中转站,驛递恢復旧制。” 话一出口,堂中霎时一静。 旋即一片譁然。 “什么?” 一名年长幕僚霍然起身,满脸不可置信: “撤裁?我等耗费无数心血,好不容易將清江府的驛路打通,如今说撤就撤?” 亦有人喊道:“大人,此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我等已有了初步进展,只需再给些时日,必有成效。” “可是三派六姓施压?若是如此,我等大可上稟……” “不是施压。” 沈昭打断眾人喧譁,声音平静: “是观中另有安排,驛递新政也不会停。” 眾人面面相覷。 另有安排? “莫不是更换了……主事?” 沈昭抬眼,看了眾人一圈,缓缓頷首道: “驛递新政,將由陈知白陈长老主持。老律观决定,成立商会,另起炉灶。” 话音落下,议事厅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更大的譁然炸开。 “竟然是他?”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莫不是內部倾轧?爭权夺利?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有人不死心道: “师门不会以为,驛递新政阻力,完全来自三派六姓吧?” “是啊,不说驛道规划,仅仅是货物运输、定价,便是泼天之难,我等好不容易完成定价,这番功劳,难不成拱手相让?” 这番话,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驛递旧制,私活成风,货物担保,完全由利益链条承担,自然上心; 如今私利收归中转站,谁还会上心? 丟件情况比比皆是。 至於惩戒,大惩失人心,小惩难立威。 如此更別提货物定价! 定高了,客户不满;定低了,利润难保。 诸多细节,都是大难题。 他们直到现在,也不过勉强整理出常规货物的运输定价。 如今一朝换主,功劳等若尽数被夺,如何甘心? “沈主事,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不如联名上书,向师门陈情……” “好了。” 沈昭抬手虚压,声音不大,却让眾人齐齐噤声。 他环顾眾人,眸光微黯,语气却平和下来:“听从师门安排吧。” 言罢,起身,拂袖而去。 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只觉那身影比往日佝僂了几分。 步履之间,却轻快了三分。 …… …… 瑶台府,抱朴派山门。 消息传来时,正值高层议事。 一名执事弟子匆匆入內,面上难掩喜色,拱手稟道:“启稟掌教,诸位长老,清江府急报,老律观撤裁中转站,驛递恢復旧制!” 堂中一静。 旋即,有人拍案叫好。 有人惊疑不定! “好,果不其然!” “哈哈哈,老律观终究是撑不住了!” “嘘,慎言。” 抱朴派掌教端坐上首,面上虽不动声色,眼中却有几分得色。 下首数位长老更是毫不掩饰,笑声朗朗。 有人抚掌道:“沈昭那廝,初来时何等趾高气扬,如今不也灰溜溜撤了?” 另一人接话:“驛递之利,牵涉多少门道?岂是他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便是老律观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是此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愈发热络。 便在这时,掌教倏然抬手,凭空接下一道传讯符。 待神念扫过,面上笑容一滯。 场中眾人,皆面面相覷。 许久,掌教面色一沉,將传讯符拋给堂中长老传阅。 沉声道: “老律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成立通衢商会,从头搭建驛递网络,如今正开放分红股权认购,凡投钱入股者,皆可享三十年分红之利!” 堂中喧闹之声,戛然而止。 眾人面面相覷。 旋即,一名长老冷笑出声: “从头搭建?说得轻巧!驛递线路,地理堪舆、人马调配、沿途打点,哪一样不需数年经营?真当是过家家不成?” 又有人嗤笑道:“还要开放股权认购?这是钱不够?还是想拉人下水呢!” “三十年后移交老律观?哈!区区三十年,能分几个钱?投进去只怕连本都回不来!” “依我看,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换了个花样罢了。”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讥讽。 然而喧囂之中,亦有几人默然不语,神色间隱隱透出几分忧色。 通衢商会……从头搭建……入股分红…… 这些字眼连在一起,总让人隱隱有些不安。 一位紫袍长老道:“老夫倒觉得,此事未必那么简单。” “且不说能否建成,单说这入股分红,便是一记狠招,倘若真有人投钱,老律观便不是孤军奋战了。” 此话一出,眾人笑声微敛。 另一人接道:“不错,若有豪强投钱,便是利益捆绑,届时我等再想阻挠,便不是与老律观一家为敌了。” 堂中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师兄多虑了,就算老律观舍了部分利益,又能如何?从头搭建驛递网络,所需银钱何止亿万?就凭一个商会,能募来多少钱財?只怕到头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更何况,还只有三十年分红之期,这是摆明了借鸡生蛋,谁又会如此愚蠢投下重金?” “正是。” “且看他们如何收场。” 眾人又渐渐恢復了底气。 掌教始终未语,待眾人议论声稍歇,方才开口:“这通衢商会,老夫以为,不妨投些银子。” 眾人愕然,齐齐望向掌教。 掌教神色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分不投,终究难堪。不如投个几万两,略表一番心意。” 眾人一怔。 旋即,哑然失笑。 几万两?不过九牛一毛。 既全了面子,又不伤筋骨,权当看了场热闹。 “掌教高明。”有人拱手笑道。 眾人纷纷称善。 掌教微微一眼,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散议之后,诸长老陆续退去。 抱朴派掌教端坐片刻,起身入內殿,隨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方对身后弟子道:“唤柳衍之过来。” 不多时,柳衍之匆匆入內,躬身行礼。 掌教开门见山道:“立即支取十万灵玉钱,以家僕外姓之名,入股通衢商会。” 柳衍之声音发颤:“掌教,方才集议时,您不是说……” “那是做给三派六姓看的。”掌教淡淡打断他,“抱朴派不能明著投降。” 柳衍之瞳孔一缩,半晌才低声道:“掌教的意思是……新政能成?” 掌教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驛递革新,没有那么简单。货物定价、运输赔付、沿途安保、丟件惩戒……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细节。沈昭折腾了数月,尚未摸出个门道,那陈知白纵然机敏,终究年轻,未必能成。” “那为何还要……” “十万灵玉钱,买一个可能,不亏。” 柳衍之额上沁出细汗,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此事只你我知晓。”掌教最后叮嘱,眸光森然,“再去打听打听那陈知白。” “是。” 柳衍之躬身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掌教独坐窗前,半张脸隱入暮色阴影。 殿外群山如黛,风雨欲来。 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 第142章 登门求职 老律观內,同样风雨满楼。 通衢商会成立的消息一经传出,观中弟子便炸开了锅。 “驛递新政……最终还是交给了陈知白?”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新政是香餑餑,如今乃是烫手山芋,也就陈首座敢接!”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盛讚陈知白胆识过人,敢为天下先; 亦有人冷笑摇头,道他是自寻死路。 可谓,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在一片閒言碎语中,陈知白却安静得仿佛事不关己。 或者说,忙得已然无心在乎这些风言风语。 三位律座真人敲定大框架之后,通衢商会的具体事务,便全权交由他来处理。 目前,三十年股权分红基本已经定下,老律观出资占三成,三位律座真人以及陈知白各投一笔,合占两成乾股。 余下五成,从市场募集。 这一块,將由三位律座真人负责。 毕竟事关未来,他们自然要好好监督、审核。 不管怎么说,启动资金已然不愁。 眼下,愁的是人。 商会不是道观,熙熙攘攘皆为利来。 平南驛站经歷,也早已令他看清了人性贪婪。 因此他不能赌人性。 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理得清帐目,管得住人心的左膀右臂。 思来想去,眼下也唯有一人值得信任。 因此在敲定细节的第一天夜里,陈知白便敲开师兄礼云极的私人別院。 一炷香后,他从院中走出,步履轻快,面上笑意难掩。 礼云极送至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里,有无奈,有忐忑,也有一丝……期待。 翌日清晨,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登门求见,亦愿拜入门下,共禳盛举。 陈知白闻言大喜。 韩祁森行商十余载,也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有他加入,商会的骨架便算真正撑起来了。 两人在別院谈了大半时辰,敲定诸多细节。 韩祁森告辞,拱手道:“首座放心,韩某既来,便不会半途而废。人马调配、兽具採购,这些杂事,交给我便是。” 陈知白回礼:“有劳师兄。” 接下来的日子,紫竹峰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应募者络绎不绝。 陈知白亲自坐镇面试,从早到晚,不得閒暇。 礼云极负责统筹全局,將各色人等分门別类,各司其职。 韩祁森则领著几个熟手,准备驛站前期工作: ——御兽採购、兽具订製、路引关防、仓储建设……等等琐事。 饶是韩祁森经验丰富,也大感吃不消。 好在老律观全力扶持,各殿各堂皆大开方便之门,准备工作推进倒也顺利。 半个月倏然而逝。 前期筹备渐入尾声,人员、物资、线路皆已就绪。 陈知白正准备出发的前一天,紫竹峰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將紫竹峰染成一片金红。 弟子来报时,陈知白正在翻阅礼云极呈上的人员名册,做著最后核验。 “陈长老,沈昭沈长老求见。” 陈知白闻言抬首,目露一丝惊讶。 “快快有请。” 不多时,沈昭步入书房。立即阅读第142章 登门求职:,开启今日精彩。 他一身素净道袍,比起在天律殿的意气风发,清减了几分。 两人见礼,分宾主落座。 沈昭开门见山,语气客气而疏离: “陈师弟通衢商会之策,沈某在清江府便已听闻,此策堪称釜底抽薪,借力打力,著实高明。” 陈知白微微一笑: “沈师兄过奖。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取巧罢了。” 沈昭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正色道: “沈某此来,一是拜謁,二是献丑。清江府数月经营,虽未能功成,却也並非全无所得。常见物资的运输定价,我等已梳理出个大概。这些细则,或许对师弟有所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知白,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沈某不才,愿领著一眾幕僚,再战中转站,还望师弟成全。” 话语落地,书房驀然安静下来。 陈知白没有去看那玉简。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他看著沈昭神色间暗藏的一丝傲气,平静道: “沈师兄一番心血,知白心领。只是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隨意: “於我而言,並无作用。”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沈昭更是面色骤变。 他盯著陈知白看了许久,强迫自己压下胸膛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师弟莫非已有更好的定价之策?” “当然。” 陈知白轻轻頷首,语气篤定。 沈昭呼吸急促了三分。 陈知白这一句话,等於否定了他数月辛苦,这让他如何心甘?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针锋相对的意味: “愿闻其详。” 陈知白看著他眼中那抹不甘,忽而轻轻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抹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打算以重量和体积为定价准则。” 沈昭一怔。 旋即皱眉,下意识反问:“无论凡修?” “无论凡修。” 陈知白重复了一遍。 沈昭看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庞,眼神渐渐变了。 那眼神里,有不可思议,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看傻子般的怜悯。 他张了张嘴,斟酌道: “师弟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无论凡修,一律以重量体积定价?那修士託运的法器、丹药、符籙,与凡人託运的布匹、粮食、瓷器,如何能相提並论?” 他越说越快,语气愈发急切: “定价高了,凡人货物根本用不起,等於是自绝於天下半数商贾;定价低了,修士货物便利润微薄,只怕连驛夫的口粮都挣不回来。更何况……” 他目光灼灼,逼视陈知白: “定价权一旦简化,驛夫中饱私囊,以次充好的可能,便放大了十倍不止,商会如何赔付?师弟又该如何解决?” 一番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可见他在清江府数月,確確实实下了苦功。 “师兄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陈知白听他说完,隨手放下手中花名册,迎上沈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至於解决之法,倒也简单。” “简单?” 沈昭一脸怀疑之色:“愿闻其详!” 他倒要看看,陈知白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妙计来。 第143章 身披羊皮 “既然货物难以定价,那就將定价权交给客户!” 陈知白淡然道:“重量体积,只是基础定价,在此之上引入货物保险,保险由客户购买,购买金额越大,货损之后,赔款越高。” “保险?” 沈昭一脸惊疑不定,隱隱听出了几分门道。 陈知白解释道: “换言之,物流定价,即是货物损失后的赔付之价。” “客户若不怕货物损失,便以基础价格运输。若是担心,便购买保险,保额越高,赔付越高。” “另外,保险资金池独立运算,集眾人之钱財,补意外之损失。” 沈昭闻言如遭雷击。 他呆坐原处,眸光闪烁中,神情一阵悵然。 剎那间,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定价体系,这分明是將货物的价值判定权,交还给了客户自己。 你觉得自己运的东西值多少钱,就买多少保险。 觉得不值,那就承担风险。 所有鑑定、评估、扯皮的环节,统统省去。 他带著一眾幕僚熬了无数个日夜,翻遍典籍,访遍行商,才勉强整理出的那沓定价文书。 在这一策面前,形同废纸。 沈昭看著对面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庞,內心深处最后一丝骄傲,轰然崩塌。 静室中落针可闻。 良久,沈昭强压喉间苦涩,缓缓起身。 “原来师弟早已胸有成竹。” 他低头看著案上货物定价玉简,只觉刺目无比。 “是师兄唐突了。告辞。”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沉重。 “等等。” 沈昭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衣袂轻响。 他回过头,只见陈知白已起身离座,端端正正向他拱手作揖。 “师兄若不嫌弃,不若一起共襄驛递新政?” 沈昭愣住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最后一抹残阳,穿过窗欞,落在陈知白身上,为他披上一层金辉。 却也令他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是施捨? 还是……怜悯? 在沈昭犹豫中,陈知白又道: “师兄数月经营,虽未功成,却也替我等蹚出了无数暗礁险滩,这份功劳,无人可以抹杀!”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通衢商会草创,正是用人之际。师兄若肯屈就,商会的运转调度,知白愿以师兄为首。” 沈昭沉默了很久。 別院外,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沈昭轻轻一笑,有释然,有自嘲,也有一丝久违的、滚烫的东西。 “沈某……愿附驥尾。” 他拱手躬身,郑重作揖,再抬首间,眼中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有种预感,这一次,驛递革新必成,且如滔滔江水,席捲大玄王朝。 而他也將成为弄潮人之一。 …… …… 送走沈昭之后,別院重归寂静。 陈知白坐回案前,逐个核验通衢商会人员名单。 许久,他將名册合拢,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沉,月光初上,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如水的白霜。 別院很静。 往日这个时候,院角的雀尾鸡总会扑棱几声,偶尔还会扯著嗓子啼上一啼,聒噪得紧。 今日却是一点声响也无。 在决定离开老律观后,陈知白便命人將院中饲养的雀尾鸡尽数卖了。 往后,別院只留狐精红玉看家护院,其余御兽,他都要带走。 他略一舒缓精神,便一挥手,储物袋开,一头玉羊凭空落在身前。 羊身莹白如玉,四蹄蜷伏,气息平稳,正是江一帆代他採购的入阴御兽。 陈知白盘膝而坐,心神沉入玉羊身上,继续参悟起来。 这半个月里,他再忙,也会抽出一点时间,参悟玉羊臟器。 准確地说,是玉羊身上最大的那一件臟器——皮肤。 夜色一寸寸深了下去。 院外山风拂过竹林,涛声隱隱,书荒?来p> 陈知白盘坐不动,呼吸绵长。 识海中,一片悬於装脏之树枝头的虚淡叶片,正一点点凝实,脉络渐次分明,纹理从模糊到清晰。 仿佛有无形之力量,將它从虚幻中拉扯出来。 倏地,那片叶子微微一颤,彻底凝为实体,光华尽数內敛,安安静静掛在枝头。 “成了。” 陈知白睁开眼,心中泛起一丝喜意。 总算赶在离开老律观之前,將这玉羊之皮参悟通透。 他不再犹豫,伸手按在玉羊身上,掌心与皮毛相触的一瞬,装脏秘籙驀然发动。 玉羊皮毛如水波般流动起来,沿著他的手臂涌入体內。 那触感温凉细腻,像是披上一件轻若无物的丝绸。 【玉羊皮】 ——遁土脉以涉冥河,穿幽冥而通死生,虽万重阴障,如履平川。 陈知白微闔双目,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心念一动。 一层细密如玉的白色皮毛自皮肤下浮现,转瞬覆盖体表,莹莹润润,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一层细密如玉的白色皮毛自皮肤下浮现,转瞬覆盖体表,莹莹润润,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脚下的青石地面,也忽然变得鬆软,无声无息地將他吞没。 四周陷入一片黑暗混沌,不见上下,不辨东西。 他试著向前迈步。 身形动了,速度却不快。 仿佛逆著颶风行走,每挪一寸都,要耗费不少气力。 陈知白心中瞭然。 这头玉羊修为终究太浅。 或者说,这张玉羊皮如同死兆瞳一般尚未成长起来。 虽有遁土之能,却根本比不上地狼那般轻盈自如。 至於“涉冥河”“通死生”,更是连影子都摸不著。 不过,不急。 从死兆瞳的成长经验来看,吞吐土之精气,滋养玉羊皮,应该能使其快速发育。 只是如此一来,免不了要占用修行时间。 罢了,勤奋不够,钱財来凑。 往后或许可以採买一些土石精气,省去吞吐功夫,看看不能快速催熟玉羊皮。 思量间,他身形上浮,缓缓冒出地面。 月光重新披身,映得他好似一尊玉雕。 正当这时,他目光一凝。 却见一缕灰濛濛的灰烬,正从玉羊体內浮现而出。 那灰烬极淡极薄,像是清晨河面上的雾气,微微一漾,便是散入天地之中。 它没有消散。 是渗入。 陈知白眼睁睁看著它,渗入另一重天地,消失不见。 这“灰烬”正是玉羊阴魂,或者说幽精。 陈知白目露讶色。 他並不惊讶玉羊的死亡。 毕竟被剥夺了皮肤,还能活下来才是怪事。 让他意外的是,玉羊的幽精,並不是他平时看到的“魂归三山,魄还五岳”,而是渗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他在方才那一剎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阴间。 一片无垠的灰暗,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纸,层层叠叠铺向不可知的深处。 『因为装脏玉羊皮的缘故?哪怕没有入阴之能,也能窥见三分阴间模样?』 他忽然想起另一头御兽山精的入阴臟器。 【喉门】 ——吞阴气於喉下之窍,穿坚石以渡亡川,通冥途而越鬼关。 莫非……阴气浓郁到一定程度,便能照见阴间? 他思绪飞转。 民间传言,坟冢之地多见鬼域。 世人多以为,那是厉鬼爬出了阴间,来阳世害人。 如今看来,那与其说是厉鬼爬出阴间,或许不如说是阴气太重,照见了阴间。 说不准,阴气浓郁到一定水平,还能贯通阴阳两界。 当然,这个猜测是否当真,还需要验证一二。 他看了一眼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天际,压下了验证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身披玉羊皮的他,在特定条件下,虽然无法入阴,却能看到阴间。 思绪至此,一抹好奇浮上心头。 不知道,那场迎龙王的科仪之下的阴间,会是什么样子? 第144章 乳臭未乾 天色未亮,夜香郎推著板车,吱吱呀呀碾过青石长街,唤醒了尚在沉睡的明湖城。 昏暗的臥房里,妇人听著那由远及近的板车声,享受著一天忙碌前的少许温存。 倏地,一阵闷雷般的沉闷轰鸣声,由远及近而来。 如暴雨打瓦,又似山洪奔涌。 惊得妇人连忙睁开双眼。 更是引得长街居民,下意识起床,推开窗户,循声望去。 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人潮,涌入城中。 当先一人骑著头生犄角骏马,似踏空疾驰,左右虎豹隨行; 身后队伍更加庞大,且怪异。 有人骑著长鼻巨兽,体型大如房屋; 有人骑著披鳞异兽; 还有人坐著白毛巨狼…… 城门口,卖炊饼的老伯看得呆了,他在明湖城活了五十余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仙师。 可这般规模,却是头一回瞧见。 黑压压的人潮,仿佛將整座城市都压矮了三分。 队伍在城中穿行,所过之处街巷寂静,无人敢大声喧譁。 直到队伍在一处占地极广的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铜钉鋥亮,门楣高悬“慕容府”匾额。 院墙绵延向东,几乎占了东城四分之一面积。 陈知白跃下坐骑,微微挑眉。 韩祁森迎了上来,笑道:“陈首座,这便是咱们通衢商会的落脚处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慕容府?”陈知白目光收回,“收购流程没问题吧?” 韩祁森语气郑重了几分:“首座放心,我代表的是通衢商会,更是老律观的顏面,怎会做那强买强卖的勾当?” 陈知白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他抬步跨过门槛。 金丝蝙蝠无声掠出,整座府邸的鸟瞰图在识海中徐徐展开。 前院后宅,东跨院,西偏院,花园池塘,假山迴廊,一层层一进进,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不错。” 陈知白微微頷首,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满意。 这府邸稍加改造一番,用作中转站,绰绰有余。 隨著大批弟子入驻,早已清空的府邸,再次热闹起来。 正午,一封烫金请帖送到了陈知白手中。 送帖的是个青衫小吏,躬身道:“陈先生,县尊大人在醉仙楼设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城中乡绅望族皆已到齐,还请先生赏光。” 陈知白翻开请帖看了看,便点头应下。 明湖知县顾守正,搬弄乾坤道的入玄修士。 论修为,论官位,其实都不必对一个白身这般客气。 但有些帐不是这么算的。 陈知白虽是白身,却授五等民爵,见知府而不拜。 更何况他身后站的是老律观,手里握的是掌握价值千万灵玉钱的通衢商会。 单论分量,不比一个知县轻。 这场接风宴,说白了,是相互摸个底。 他日后在明湖城做事,免不了要和这些地头蛇打交道,这顿饭,不去也得去。 至晚间,陈知白领通衢商会高层,飘然而至。 楼內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声,直至深夜。 宴罢,陈知白离去。 知县顾守正回到家中,脸上止不住的疲惫,接过夫人递来的解酒茶,一饮而尽,便是长长嘆了口气。 夫人忙问:“夫君嘆什么气?” 顾守正把玩茶盏,沉默片刻: “我听说老律观那中转站,前两次都以失败告终,想来第三次应该派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来主持,没想到竟然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 “这陈知白有什么不对吗?听说,他十八便登阶入玄,乃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正是因为这十八岁入玄,我才担心啊。” 顾守正目光忧虑: 海量仙侠小说作品匯聚,满足您的阅读偏好。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放在哪里都是天之骄子,但商贾之事,可不看修为……但愿別是一地鸡毛。” 夫人闻言也面露忧色。 老律观失败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夫君乃明湖城知县可走不了。 可眼下,人家已经驻扎,总不能驱赶了事。 …… 陈知白不知顾知县这番评价。 洗尘宴后,他便一头扎进了中转站的筹建之中。 慕容府的匾额摘了,“通衢商会”四个大字的牌匾掛了上去。 府里能拆的都拆了。 花园剷平,池塘填了,假山推倒,连那几棵百年老梅树都移栽到了別处。 青石板一块接一块铺过去,铺出一片平整得如刀削的广场。 有路过的行商瞧见了,心疼得直嘬牙花子,直呼暴殄天物。 偌大府邸,按照陈知白的意志,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除了府邸改造,招募而来的弟子,也开始了入职培训,主要由陈知白负责。 几位入玄长老,也没閒著。 按照陈知白规划,通衢商会不建驛站。 一来建驛站成本太高,二来工期也太长,所以改为招募代理商。 韩祁森、沈昭人脉广,不敢说在云台治每座城都有熟人,但每座城市,总有他们熟人的熟人。 在中转站大兴土木之际,他们则散於四方,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洽谈代理商。 这事搁在之前,是想都不敢想。 毕竟让外人经手货物,这跟让狗看肉有什么区別? 但通衢商会不怕。 有中转站在,所有货物都要从这里集散,帐目往来都要从这里过手。 代理商偷得了货,偷不走帐。 偷得了一回,偷不了第二回。 只要掌控中转站,所有夹带私货问题,都是厕所里打灯笼——找死。 光阴荏苒,转眼月余。 此时的“慕容府”早已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规整森严的通衢商会。 青石广场平整如镜,四周迴廊改建为库房,新招募的帮工身著青衫,穿梭其间,往来有序。 这日午后,陈知白正在书房忙里偷閒,参悟羽纹,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弟!”礼云极径直而入,风尘僕僕,眉宇间却带著笑意: “韩祁森传来消息,最后一批代理商已经培训完毕,隨时可以开业了。” “那就准备开业吧!” 礼云极一怔:“不再查漏补缺几日?” 陈知白闻言笑道:“再怎么查漏补缺,正式开业,依旧会有问题冒出,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再说了,刚开业,订单有限,拿来查漏补缺正合適。” 礼云极微微一怔。 也对,通衢商会这摊子铺得太大,两百多座城市的代理商,数百名弟子,帮工过万,真要一点紕漏都不出,那才是怪事。 与其战战兢兢,不如放手去做。 “师弟说的是,倒是我,事到临头,反倒患得患失。” 言罢,礼云极,正要告辞,陈知白忽然又道: “等等。” 礼云极脚步一顿,回身看来。 陈知白想了想道:“通知各地,从后天开始,至月底,半个月內,寄信免费,代理商分成不减,这部分钱財我们来给。” 礼云极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主意好!书信不占空间,成本微乎其微,却能广而告之。免费半月,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便无人不知通衢商会了。” 陈知白微笑頷首。 礼云极抱拳一礼,大步离去,步履轻快。 书房重归寂静。 陈知白起身,踱至窗前,负手而立。 对於驛递新政,他並不担心,反倒有些担心,三派六姓会不会狗急跳墙。 第145章 阿东的生计 书荒?来看看仙侠小说小说推荐吧! 天色微明,小城尚笼罩在薄雾之中。 阿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这才一瘸一拐跨出门槛。 巷口的水井旁,早聚了七八个洗衣嬢嬢。 棒槌起落,水花四溅,说笑声隔著老远都能听见。 “哟,阿东啊,这一大早打扮得跟新郎官似的,去哪啊?” 阿东脚步微顿,挺了挺胸膛: “找个活计,送信。” 几个嬢嬢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来:“送信?不错呀!那可是体面活。” 阿东脸上浮起一抹红光,嘴上说著“混口饭吃罢了”,便一瘸一拐的走远了。 待脚步声消失在巷口,井台边的笑声陡然变了味。 “送信?就他那个老跛子,能送几封信?”一个胖大嬢嬢撇著嘴,棒槌狠狠砸在湿衣裳上。 “不说他能送几封,就是由他送,又能有几封信?” “是啊,哪个吃饱了撑的天天写信?” “等著吧,送信要是能混口饭吃,老母猪都能上树。” 井台边响起一阵嗤笑。 阿东听不见这些话。 他走出巷子,晨光打在脸上,微微眯起眼。 送信確实挣不了几个钱。 东家说得分明,工钱按件算,送一封一文钱,没活计隨时可以走人。 可他很满足。 他今年四十有三,腿没跛之前,也曾有过好日子。 那时家中尚有薄產,他一心想著修仙问道,拜入自然门做杂役。 谁知单是识文断字这一关,便熬干了他的心力。 更別提那詰屈聱牙、句句晦涩的经文,他日夜苦读,到底没能通过考核。 这点识文断字的本事,后来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主要是字太丑,没人请他代笔,更做不了撰抄的活计。 再后来腿跛了,重活干不了,只能编席,一编就是十几年,日子过得比蓆子还薄。 如今靠著识文断字的本事,找到一份差事,他知足了。 通衢驛站在城东,东家是个米商,在后院开了个小门,又兼做了通衢驛站。 阿东赶到时,门口已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新招的帮工。 辰时三刻,活计分派下来。 只有一封信。 还是寄给驛站东家的。 阿东站在驛站门口半晌,只能失落而去。 第二日。 阿东起得更早。 路过井口巷时,远远瞧见那几个嬢嬢的身影,他脚步一拐,绕过巷口。 到了驛站,他怔住了。 信箱里整整齐齐码著十几封信。 “今天怎么这么多?”他下意识问道。 管事笑道: “东家昨晚传下话来,从今天起到月底,寄信一律免费,费用商会担著,你的工钱照旧,一文不少。” 阿东愣了一瞬,对那素未谋面的通衢商会,多了几分好感。 他不敢耽搁,连忙將信函装入包中。 待走出驛站,晨风吹在脸上,只觉得格外舒爽。 第三日。 阿东刻意穿过井口巷。 远远的,那几个嬢嬢便瞧见了他,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阿东!阿东!” 圆脸嬢嬢扔下棒槌,手在围裙上擦著,一脸堆笑道:“我听说那个什么驛站,现在寄信不要钱?” 阿东脚步顿了顿,矜持地点点头:“没错,要寄信可得趁早,下月初可就要收费了。” “哎呀,还真有这等好事!” 几个嬢嬢顿时围上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能帮我们写封信不?” 阿东想了想:“中午就能回来。” “好好好,等你啊!” 阿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又响起窃窃私语。 “让他逮了个巧。”圆脸嬢嬢撇嘴,“不过啊,也就这半个月的运道,下个月准没活干。” “可不是,免费的东西能长久?” 一阵风过,吹散了喁喁低噥,却吹不散井边的閒言碎语。 中午,阿东食言了。 他没回来。 今天的信比昨日又多了一倍,足足三十多封。 他送完最后一封信时,日头已经西斜。 回到井口巷,那几个嬢嬢竟守在他家门口,见他回来,脸上堆满笑。 “哎呀!阿东回来了,可等你一中午了。吃了没?走走走,去嬢嬢家吃。” 阿东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他却摆了摆手,推开家门,问到:“吃过了,几位嬢嬢,谁先写?” 在几位嬢嬢谦让声中,阿东搬了张小板凳,放在院子中,铺开纸张笔墨。 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 第一个嬢嬢要寄信给远嫁到外县的女儿。 阿东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提炼出三句话: 家里都好,別惦记,年后回来不? 笔尖落在纸上,墨跡还是歪歪扭扭,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刻碑一样认真。 此后几日,阿东几乎要忙疯了。 却是通衢驛站的信越来越多,回家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最早是日头偏西,后来是暮色四合,最晚那回天已黑透,街巷里只有更夫的梆子声陪著他一瘸一拐往回走。 到家还不能歇。 门口总守著两三个嬢嬢,或是等他代笔,或是等他念信。 他饿著肚子,就著油灯写信,字还是丑,但写得多了,渐渐也快了些,好了些。 只是七八天后,信忽然少了。 阿东问同僚才知道,老律驛递也推了免费寄信,分走不少客源。 他鬆了口气,心却又提了起来。 十二月朔日。 阿东一早起床,穿戴整齐,推门时手微微发颤。 免费期前天就结束了。 昨天是最后一日,信函激增,他送到天黑才回。 可今天呢? 他不敢想。 路过井口巷,嬢嬢们依旧笑著招呼。 阿东总觉得那笑容里掺了些什么,说不清,便也笑了笑,埋头走过。 驛站到了。 货箱里孤零零躺著十几封信。 阿东深吸一口气,將信装入布兜,正要出门,管事的从里间探出头: “阿东!你可送货?小件货,跟信函一个价!” 阿东一喜,连连点头:“送送送!” “那送完信,赶紧回来……” 话音未落,东家的大嗓门从后院炸响: “都给我麻利些!今天的货今天送完,谁攒到明天扣工钱。” 阿东回头,只见几个帮工正在搬运著木箱,木箱上,封条还没撕下。 他拉住一个同僚:“今天货怎么这么多?” 同僚抹了把汗:“哪天不多?你是不知道,周围几条街的铺子,几乎都走咱们驛站送货。” “啊,为什么?” “便宜啊!云台治內,无论远近,都是一个价。” 阿东愣住了。 半晌,他喃喃道:“这么便宜,商会还怎么挣钱?” 同僚笑了:“你操这心?这是仙家开的商会,用得著咱们瞎琢磨?” 阿东沉默良久,才揣上信函,瘸著腿走出驛站,晨光正从屋檐间倾泻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街边,看著逐渐甦醒的城市,忽然咧嘴一笑。 然后一瘸一拐,走进了那片熙熙攘攘的晨光里。 第146章 大势已成 瑶台府,抱朴派山门。 议事堂中,气氛凝重如铅。 执事弟子垂手立於堂中,额头冷汗如豆,声音越说越低: “老律驛递那边……昨日又有十三名驛夫辞工,投了通衢驛站,如今瑶台府老律驛递的驛夫已不足三十人,驛递货物更是只剩下……” 他顿了顿,硬著头皮道:“只剩下临近城邑。” 这大概也是老律驛递唯一的优势。 ——那就是临近城市,货物直达,时间上比通衢驛递要快上不少。 一时间,堂中一片死寂。 许久,孙长老开口问道:“脚行那边怎么说?” 执事弟子头垂得更低:“回长老,城中五家脚行,已有三家转投通衢商会,剩下两家……也在观望。” “他们怎么敢!” 孙长老拍案而起,鬍鬚乱颤:“这些年若不是我抱朴派照拂,他们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如今见风使舵,当真是……”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掌教的眼神扫了过来。 “坐下吧!”掌教淡淡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长老颓然落座,面上愤懣之色未消,眼底却多了几分茫然。 堂中诸长老,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攥紧椅背,有人怔怔望著虚空出神。 老律驛递的崩溃,看似是老律观左右互搏; 细究起来,三派六姓损失极大。 身为地头蛇,老律驛站的驛卒、草料、乃至物资几乎件件都经本地商会供应。 尤其是脚行那一块儿,更是利益盘结。 这些行当的油水,原本就稳稳落在抱朴派,或者说地头蛇的口袋里。 驛站为保运输无虞,每年那份“孝敬”也是必不可少。 再往上说,物流往来所携的信息差,才是真正闷声发財的大头。 更何况抱朴派自家生意,也要仰仗老律驛站的运力,光是从中省下的成本,便是一笔看不见的厚利。 如今老律驛站一崩,抱朴派在老律驛递脉络里织下的整套利益网,便跟著一齐崩断。 更要命的是,连抱朴派自己的买卖,不少都选择通衢驛递运输。 原因无他,运费太便宜了。 以前老律驛递,点对点运输,无人监管,或者说也监管不过来,大量运力被中饱私囊。 如今通衢商会以中转站统摄全局,货物集散,帐目往来尽归中枢。 利益由中转站统一收取,再按份额分派给各地代理商。 少了中间环节,少了层层盘剥,成本自然暴跌。 一位长老忽然冷笑:“既是如此,那便让他做不成,驛递线路何其庞杂,沿途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 堂中一静。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有人意动,有人迟疑,有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便在这时,掌管外务的赵长老摇头嘆息: “老律观主可是放出话来,通衢商会的货,丟一件,老律观亲自来查。抢一票,老律观亲自来討。” “这些上不得台面手段,爭得了一时得失,终究……爭不贏全局啊!” 堂中重归寂静。 良久,又有人试探道:“那代理商呢?” 赵长老摇了摇头:“旁的不说,瑶台府的代理商,乃是赵家,赵家老祖可是紫阳观长老。一叶知秋,瑶台府如此,其他地方也大差不差……” 眾人愈发沉默,通衢商会不是老律观一家在扛。 那数百个代理商,便是数百个地头蛇。 动一家两家尚可,动得多了,便是与整个云台治的豪强为敌。 抱朴派再强,或者说三派六姓再强,也怕蚁多咬死象。 一时间,堂中气氛压抑至极。 便在这时,掌教忽然嘆了一口气道: “通衢商会大势已成,好在……老夫曾以家僕外姓之名,投了十万灵玉钱,入股了通衢商会,这番损失,不算太严重。” “什么?!” “掌教你……” “这……” 眾人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孙长老喉结滚动,颤声道:“掌教,那日集议时,您分明说只投几万两……” “那是做给三派六姓看的。” 掌教淡淡道,语气波澜不惊。 堂中顿时鸦雀无声。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复杂至极。 有人错愕,有人恍然,有人苦笑,有人如释重负。 良久,孙长老率先起身,深深一揖: “掌教远见,老夫……心服口服。” 眾人纷纷起身,齐齐拱手: “掌教高明。” 声音在堂中迴荡,混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与此同时,类似的一幕,在云台治三派六姓之间,比比皆是。 有人哀嘆,有人怨恨,有人感慨,怎么就撞上了陈知白这个怪胎! 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通衢商会,已成定局。 哪怕陈知白立刻暴毙,这个摊子也不会垮。 因为路子已经彻底打通了。 因为数百家代理商,已是利益共同体。 因为云台治二百余城,无数豪强修士,都已上了这条船。 船在江心,谁也別想下。 …… 明湖城,通衢商会。 陈知白坐在书案后,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文牒,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时至冬日,屋內暖炉烧得很旺,旺得他都觉得有些燥热。 外界看通衢商会,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银钱如流水般涌入。 各地豪强爭相合作,三派六姓明里暗里递来投诚状。 可身为掌权之人,才知道,这里面狗屁倒灶有多少。 今天这个驛站出了问题; 明天那个驛道丟了货物; 后天还有驛站突然失联; 最操蛋的是,还有驛站將斩妖司的信函,送进了百姓家中。 看得他一个脑袋两个大,算是见识了物种的多样性。 “师弟!” 礼云极推门而入,风尘僕僕。 他刚从抚远城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抚远城那事处理妥了。斩妖司那边我亲自登门赔罪,赔了一年的运费,又换了驛站的代理商。原代理商罚没三成分红,以儆效尤。” 陈知白点头:“辛苦了。” 礼云极一屁股坐下,抓起茶壶灌了几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陈知白忽然道:“师兄,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抽身了?” 礼云极一怔:“抽身?” 陈知白语气平静:“眼下大势已成,接下来无非是修修补补,查漏补缺。这些事,换谁来都能做。” “为了这些琐事耽误了修行,才是捨本逐末。” 礼云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师弟说得是,只是……师门那边?” “以通衢商会眼下之势,还怕没人愿来?” 说到这,陈知白道:“师兄可有兴趣,要不坐上几个月,熬一熬资歷?” 礼云极怔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动。 陈知白见状,心下瞭然,正要开口,倏然不动声色的看向窗外,遥遥落向霽云城方向。 体內燧火摇曳。 霽云城方向,唯一一朵薪火,突然向明湖城方向移动而来。 第147章 可愿入我座下,侍我为主? 那薪火移动速度极快。 看样子,最多一夜工夫,便能赶到。 陈知白心中一跳,脸上不动声色,看向礼云极笑道: “师兄,不若替我看管几日?我回师门一趟,当面述职一二。” 礼云极一怔,没想到陈知白这般雷厉风行。 方才还在商议抽身之事,转眼便要定了行程。 他迟疑道: “师弟要不再待几天?眼下商会草创,诸事未定,师弟若突然离去,师门那边……会不会觉得师弟有些……”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很明白。 通衢商会能有今日之势,全靠陈知白一手操持。 如今摊子刚刚铺开,掌舵之人便撒手而去,传出去未免有些不负责任。 陈知白笑了笑:“我对商贾之事,实在提不起兴致,再待下去,只怕弄巧成拙。” 礼云极又劝两句,见陈知白去意已决,索性不再规劝,頷首道: “也罢,师弟既有决断,师兄替你盯著便是。” 陈知白頷首,想了想又道:“师兄代表的是我,莫要低调,省得旁人还道师兄好欺负。” 礼云极頷首:“我省得。” 陈知白隨即招来执事,当眾宣布,他需离开一段时日,其间通衢商会大小事务,悉由礼云极代掌。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无不错愕。 陈知白也不多言,吩咐完毕,旋即唤出龙角驹,翻身而上,径直离开通衢商会。 身后,传来眾人恭送之声。 陈知白没有回头。 霽云城方向的薪火,唯有戎晏一人。 又径直衝著明湖城而来,显然是早已打探清楚,衝著他而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也只有他走了,才不会祸及通衢商会。 龙角驹脚力惊人! 疾驰起来,足不沾地,近乎飞行,其脚力最多一晚就能抵达老律观。 出了明湖城,夜色如墨,寒风扑面。 陈知白感受著远处那朵薪火的方位,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当初觉醒燧火神道,还道鸡肋。 没想到,事后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大神通。 辅佐修行不必多言。 更是数次助他识破危机,避开杀劫。 此番,若不是仗著薪火,察觉到戎晏异动,只怕被人堵在商会里都浑然不知。 夜色愈发浓重。 不知从何时起,薄雾瀰漫而起,渐渐笼罩了官道。 初时只是薄薄一层,如轻纱般飘荡在夜色中。 转瞬之间,便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透不过来。 在疾驰中的陈知白,念头如韁绳,驀然勒马而停。 龙角驹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前方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一抹异样。 细看,一顶银顶皂帷的轿子,横在官道正中,轿侧侍立数名佩刀护卫,身形笔挺,一动不动,宛如泥塑木雕。 雾气繚绕间,那些僕从的衣袍制式清晰可见,赫然皆是前朝大乾款式。 陈知白瞳孔微缩。 一道飘渺声音,自轿中传来: “你果然能察觉戎晏的动静,难怪那天会闯入我的阴民村落。” 陈知白心头一沉。 上当了。 戎晏那道薪火,与其说是衝著他而来,不如说是打草惊蛇,调虎离山。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看阁下这仪仗规格,想来是大乾的……鬼仙?” 轿中声音淡淡道:“倒有几分见识!难怪小小年纪,便有这等成就。” 陈知白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轿中鬼仙语气感慨:“幽幽千载,名號不过一缕云烟,说了你也不知。倒是你,可愿入我座下,侍我为主?” 陈知白神色不变:“如何侍奉?” 轿中声音道:“舍了这身臭皮囊,我自引你踏入鬼仙之道。从此享寿千载,坐看王朝更迭,岂不快哉?作者“天补平”推荐阅读《我於人间纳万妖》使用“人人书库”app,下载安装。” 陈知白笑了。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五雷符出。 天穹之上,一道雷霆自九天之上骤然劈落。 “刺啦——” 银白电光撕裂夜空,狠狠贯入银顶皂轿。 电蛇四溅,將浓雾都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轿子完好无损。 陈知白瞳孔骤缩——幻术? 便在此时,一股阴寒之意毫无徵兆地贴上后背。 一张苍白的面孔,不知何时已浮现在他颈后,相距不过咫尺。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声音阴冷,如阴风灌耳。 话音未落,一只手掌已探向陈知白后心。 快如鬼魅! 陈知白甚至来不及催动镇岳钟,那指尖已然触及衣衫,视若无睹般,穿透而去。 却不损衣衫半分。 下一刻,鬼仙指尖触到了一层皮毛。 那皮毛温热,却仿佛铜墙铁壁,令他寸进不得。 可那一层薄薄的皮毛,却生生將他指尖阻隔在外。 陈知白猛然回头,张口之间,齿叩火丹。 “呼——” 炽热火焰如洪流般喷涌而出,將身后的苍白脸颊吞没。 火焰过后,那张脸颊已如烟雾般飘散。 空气中飘来一声轻蔑笑意: “原来是身怀利器,难怪如此囂张。” 声音环绕四周,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辨不清来处。 陈知白面色沉凝,抬手在身前一划,就要打开灵界裂隙。 然而指尖过处,虚空纹丝不动。 那种熟悉的撕裂感,竟荡然无存。 ——他对灵界的感知,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封禁了。 便在此时,脚下大地猛然一颤。 “啪!” 两只骷髏手臂破土而出,十指如钳,扣住脚踝。 骷髏指尖嵌入皮肉的瞬间,一道虚幻的铜钟光影豁然自陈知白体內冒出。 “鐺——” 钟声浑厚,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 那两只骷髏手臂在镇岳钟中的镇压下,寸寸碎裂。 陈知白还未来得及鬆一口气,脚下大地便剧烈震颤起来。 泥土翻涌,无数尸骸破土而出。 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扑来。 “鐺鐺鐺鐺——” 引地脉之气幻化而成的镇岳钟,此刻被无数鬼物疯狂撞击,钟声急促如雨。 不过数息之间,一道裂纹自钟壁蔓延开来。 紧接著! “咔!” 铜钟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一头骷髏趁隙扑上,张开白骨嶙峋的双臂,直取陈知白咽喉。 陈知白脸色一狠,不退反进,一拳砸出。 “砰!” 骷髏头颅应声而碎,如烂南瓜般炸开。 他张口一吐,齿间火丹再度震颤,炽焰横扫而出,將周围数丈之內尸骸尽数吞没。 火光映红夜色。 陈知白不再恋战,翻身跨上龙角驹,便要强行突围。 然而就在龙角驹腾空而起的瞬间,一条乾枯的手臂,突兀从斜刺里探出,一把攥住龙角驹的后腿。 轻轻一拽。 龙角驹便是一声悲鸣,庞大身躯竟被生生拽倒,然后如同破布娃娃般抡向一旁。 陈知白也被掀翻在地。 他一个赖驴打滚,翻身而起,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月光之下,一具浑身赤红,毛髮披覆的人形之物,站在熊熊烈火之中。 周身黑气繚绕,双目赤红,如两团鬼火。 这是: ——旱魃。 第148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於人间纳万妖》:口碑炸裂,好评如潮! 陈知白瞳孔骤缩。 要知道,鬼物属阴,先天有缺,道行浅薄者,鸡鸣犬吠,便可克制。 便是修为高深之辈,亦惧阳气烈火。 他觉醒【炎窍】,闔吐炎炅,焚阴灭秽,正是鬼物克星。 不曾想,这鬼仙有备而来,竟寻来一头旱魃。 旱魃虽是阴物,却是旱鬼,不惧火焰,不畏阳气,修至大成之境,所过之处,赤地千里,乃是与蜚同属於大凶之物。 这分明是针对他的炎窍神通而来。 在他思绪如电中,那旱魃悍然撞开周遭燃烧的尸骸,如一道赤红闪电,直扑而来。 周身黑气翻涌,所过之处,泥土焦裂,草木成灰。 陈知白抬手一挥。 手中看似空无一物,却有一道剑芒飆射而去。 ——此乃舌剑。 得自孙芷汀师兄谢昀,锋芒无匹。 剑芒扫过旱魃胸腹。 足以开肠破肚之威,此刻却仅划开一道白缝。 如斩老藤,韧不可入。 陈知白心中一沉,试图闪避,然而旱魃已然扑至身前,一爪悍然抓下。 “刺啦——” 霎时,衣袍碎裂,布片纷飞。 然而衣衫之下,皮肉却毫髮无损,隱有异样光芒闪过。 暗中,鬼仙面色一沉。 它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道韵。 搬山、大力双籙。 这是道器? 陈知白身上藏有入玄道器? 在它错愕之际,远处的陈知白不退反进,一掌拍出。 在入玄道器【担山护臂】加持之下,这一掌力道万钧。 旱魃不知畏惧,亦不知闪躲。 “咔!” 掌落,那旱魃顿时如断线纸鳶,倒飞而出,隱隱有骨裂之声传来。 陈知白没有乘胜追击。 他环顾四周,冷冷一笑:“丧家之犬,有本事就在阴间躲一辈子。” 声落,身影陡然消失。 一阵风过,吹得尸骸身上的火焰,猎猎作响。 下一刻,三里开外,荒野之中,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正是陈知白! 他环顾四周,確定並无危险之后,这才轻轻鬆了一口气,脸色有些阴沉。 这转眼腾挪三里,正是使用了一张【缩地成寸符】。 这玩意儿,素来有价无市。 他手中也仅有三张,还是平南城镇界校尉所赠,留作深入大延山的保命手段。 那时运气尚可,一张未用。 不曾想,今日却浪费在此处。 不过,该用就得用。 这鬼仙摆明是布下杀局,准备充分,天知道旱魃之后,还有什么手段? 他又缺乏克制鬼物的能力,拖延下去,凶多吉少。 不如暂时脱离,谋而后定。 “呼——” 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略一沉吟,伸手划开灵界裂隙,旋即闪身遁入。 半个时辰后。 荒野另一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陈知白从中踏出。 此地距明湖城,已有百里之遥。 他抬头望向老律观方向,却驀然偏转方向,朝著那道疾驰而来的薪火,迎了过去。 …… …… 戎晏如一道青烟,贴地疾掠。 心情复杂而振奋。 饶是他久经风雨,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运气,真是好坏参半。 戎家覆灭,他死里逃生,以一缕香火,借地利,化为祖先神; 不过,也因此成了地缚灵,永远无法离开石泉村范围。 后遇恶徒,一朝魂灭,本以为身死道消。 不想,地缚灵与山川地脉同命,竟死而復生,又因龙王庙得了新主,令他意外挣脱天地桎梏,得了自由之躯。 隨后,又偶遇前朝城隍,拜入门下,得其欣赐,以阴民香火,重塑香火之躯。 虽不如肉身,但好歹多了一分保障。 最重要的是,他得了鬼仙传承,从此以后,大道有望。 怎料,重塑香火之躯之日,竟再次遇到了那恶徒。 好在,霽云城隍决定亲自出手,想来易如反掌。 待此事功成,还能顺手祸水东引三派六姓,轻鬆脱身。 从此往后,一解后顾之忧。 想到这,戎晏正满心快意间,四周忽然一暗,却是一头撞入一片阴气极为浓郁之地。 “这是枯坟野冢?还是至阴之地?” 他心中闪过一念,下意识扫视周遭。 目之所及,脚步陡然一滯。 前方,浓雾瀰漫,一道白衣白髮身影,背对於他,静静立在浓雾中,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心头一跳,抱拳道: “在下路过贵地,多有打扰,恕罪恕罪。” 那白衣身影转过身来,一张清冷麵孔,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道友,深夜横衝直撞,仅仅只是路过?” 戎晏暗叫晦气,面上堆笑:“確实路过,在下尚有要事,暂且告退。” 说罢,便要化烟离去。 便在这时。 “嗡——” 一口偌大铜钟,轰然从天而降。 戎晏大惊失色,措手不及之下,生生被笼罩其中。 他收起香火之躯,化为无形幽精,试图衝出。 怎料,这口大钟乃是引地脉之气幻化而成,邪祟不侵,换言之,也正克邪祟,根本奈何不得。 戎晏急了,连忙辩解: “仙子,在下確实只是路过……” “是不是路过,本宫自有判断。” 白姑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不知道友,从何处来?” 戎晏心中一凛,面上却堆起笑意: “在下不过一介游魂,居无定所,四处漂泊。” “哦?”白姑语调微扬,“四处漂泊,却香火缠身,莫不是……前朝鬼仙吧?” 戎晏心头一跳,连忙道: “仙子高看在下,在下只是……偶尔人前显圣,混几支香火罢了。” “是吗?道友这样子,可不是混几支香火的样子?” 白姑脸色顿了顿,语气一寒: “本宫奉劝道友老实一点,这幽精之躯若是死了,可就真的死了。” 戎晏脸色阴晴不定,半晌道:“罢了,不瞒仙子,在下乃是得了家族子嗣香火,成了祖先神,这才多了几分香火气息。” 白姑冷笑不语。 戎晏又乾巴巴补充道:“在下子嗣有一些仇家,实在不便奉告,还望仙子理解。” 白姑见其满口谎言,忍不住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大地裂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自裂隙中缓缓升起。 陈知白微微一笑: “戎家主,好久不见。” 戎晏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却一头撞进了人家的圈套。 “你呀,还真是个灾星!” “活著祸害霽云城百姓,死了祸害石泉村。” 陈知白顿了顿,语气嘲讽: “如今死而復生,连前朝鬼仙都让你给害死了。” “戎家主,你莫不是修了什么气运掠夺之道吧?” 戎晏听到前朝鬼仙已死,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第149章 原来他是霽云城隍 该死!该死!该死! 戎晏內心咆哮,咒骂著该死的命运。 每次当他看到一线曙光之时,命运总会如此残酷的將他打落。 陈知白看著铜钟內,微微发颤的戎晏,意味深长道: “戎家主,你也是积年人物,应当明白,我留你到现在,不是念旧。” 戎晏脸色变幻,没有说话。 “能够在朝廷围剿下,苟活至今的前朝鬼仙,必有不凡之处。” 陈知白语气平淡:“它的传承,你得了多少?” 戎晏下意识便要摇头。 城隍法脉何等珍贵,那老鬼岂会传授给他? 因此他所得不过皮毛,且大多是重塑香火之躯的法门,至於真正的鬼仙大道,那老鬼防他如防贼。 可话到嘴边,他心中忽然一动。 不对。 这是机会。 是活命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念头,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几分苦笑: “陈道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老鬼是霽云城隍,前朝正封,法脉传承岂会轻授?我所知不过一鳞半爪,且多是阴民香火之术,於你恐怕……用处不大。” 他刻意说得含糊,既不全盘否认,也不轻易交出底牌。 陈知白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並不意外。 “原来他是霽云城隍?” 戎晏一怔。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脸色刷地惨白。 “你、你——” 他抬手指著陈知白,指尖颤抖,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你套我话!” 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陈知白从头到尾,关心的根本不是鬼仙传承。 而是前朝鬼仙的身份? 鬼仙者,香火不灭,仙位永存。 若是搁在前朝,知道了身份,也无妨关紧要。 但在大玄王朝,知道了身份,那就是要命的事情! “多谢戎家主相告。” 陈知白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戎晏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知白,你到底想怎样?” 陈知白没有回答。 他伸手一招,那口笼罩戎晏的大钟嗡鸣一声,拔地而起,在半空中急剧缩小,化作一枚铜铃大小,稳稳落入掌心。 铃鐺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这声音落在戎晏耳中,却如闷雷滚过,引来一声闷哼。 陈知白闻之,微微一笑,这才將铜铃收入袖中。 关於戎晏,之所以留而不杀,自有缘故。 戎晏能死而復生,且不止一次,这其中必有隱情。 是地缚灵之故,还是已成鬼仙? 在尚未弄清楚之前,他可不敢轻易杀了。 况且,此人与前朝城隍有些牵扯,谁知还藏了多少东西。 眼下天色將明,不是细问的时候。 先关著罢。 他抬头环顾四周,荒野寂寂,东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略一辨別方向,便朝东南方掠去。 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现出一座小城轮廓。 城墙低矮,城门洞开,已有早起的商贩挑著担子进出。 陈知白旋即收敛气息,混入人流之中,入了城。 城不大,一条主街贯通南北。 他隨意挑了家临街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店小二殷勤地提来热水,又送来早点。 匆匆哄饱肚皮之后,陈知白隨即修书一封,唤来庆忌,让其送给老律观主。 待庆忌离开之后,他终於鬆了一口气。 隨即盘膝榻上,闭目调息。 这一夜斗法,法力损耗极大,无论是赶往老律观,还是通衢商会,一旦再遇波折,他可承受不起。 索性先落脚恢復一番。 吐纳不知时。 这一坐,便是大半日。 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法力充盈,虽未至巔峰,却也恢復了七八成。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落日熔金,街面上行人渐稀。 远处有更夫敲著梆子走过,拖长了声音喊: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深夜,他睁开双眼,庆忌自门缝中挤出,化为七尺道人,奉上一封信函。 陈知白接过,拆开蜡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跡端正如道纹。 “主事一职,暂勿声张,守好商会,不日便有安排。” 陈知白一眼扫过,略一沉吟,將信函收起。 旋即起身,退房。 一路小心谨慎,重返明湖城。 重回通衢商会之后,陈知白便极少露面。 商会中一应事务,逐渐转交礼云极处理。 他不確定,观主会不会採纳他的举荐,委任礼师兄为主事? 不过,眼下安排礼师兄主持大局,到时候,便不是主事,也是半个主事。 第六日,深夜。 陈知白盘坐静室,眼前臥著一只蛤蟆状山精。 正是入<i class=“icon icon-unie00c“></i><i class=“icon icon-unie02d“></i>怪——暉。 他伸手抚过,暉浑身一颤,身影不变,气息却迅速萎靡起来。 其最重要的臟器——喉门,已然消失。 顷刻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咽喉之中。 陈知白只觉喉间一凉,似含了一枚冰块,一呼一吸间,便有如丝如缕的阴气,匯聚而来。 “成了!”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念微动,地面陡然软化,仿佛沼泽,將他整个人吞没进去,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冒出。 片刻后,他从屋角钻出,面色如常,衣袍乾净如初。 “遁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分,看来臟器累叠,还是有点用处。” 陈知白微微頷首。 可惜,他最期待的入阴之能,还是无法做到。 玉羊皮也好,喉门也罢,终究品阶有限,发育不足。 即便他如今身怀两道,再叠加上白姑的力量,依然摸不到门槛。 陈知白也不恼。 阴间不比灵界,能肉身入阴者,本就寥寥无几。 他一时半会无法做到,太正常了。 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继续修行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 “咚咚咚……” 静室房门,倏被敲响。 节奏清脆,暗含韵律,是礼云极。 陈知白睁开双眼,眉头微蹙,这时候登门,莫非是通衢商会出了岔子? 他起身开门。 礼云极站在门外,面色有些凝重。 “师弟,老律观传来消息。” 他开门见山,神色凝重:“三日后,祖庭將造访通衢商会。” 陈知白微微頷首。 看来,祖庭这是来验收了。 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第150章 拜师尹真君 三日后,天光微亮。 陈知白一身青色道袍,领著礼云极及一眾高层,早早候在通衢商会门前。 晨雾未散,长街寂静。 约莫辰时三刻,远处传来吱呀车马声。 一辆青帷马车,在两匹龙驹拖曳下,沿长街缓缓驶来。 车前六名老律观弟子骑马引路,衣袂沾露,显然赶了一夜的路。 若不是车壁上那枚御景天宫徽记,这马车瞧著与寻常商旅无异。 比预想中低调太多。 商会高层们面面相覷,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诧异。 陈知白却没有看那马车。 他扫过马车四周,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隨著马车渐近,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如潮水漫过堤岸,无声却沉重。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看见了。 马车四周,看不见的世界里,阴气翻涌如墨。 一支阴兵若隱若现,阵列森严,皆披玄甲,执长戟,骑阴马,蹄踏无声,簇拥著马车呼啸而至。 这不是活人的仪仗。 这是阴兵过境! 陈知白心跳如擂鼓,面色微微发白。 他修行至今,也算见过鬼仙,可那霽云城隍仪仗,简直如小巫见大巫。 礼云极察觉他神色有异,低声唤道: “师弟?” 陈知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马车停了。 一头庞然大物自阴间迈出,牛身虎首,额生三目,青面獠牙,周身缠绕著锁链般的黑气。 它落地无声,三只眼睛扫过在场诸人,目光所及,似有寒风掠过脖颈。 这是开道的鬼將。 旋即,车帘掀开。 率先走出的,是老律观三位律座真人。 紧接著,陈知白有过一面之缘的张真人,探出身来。 最后,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修士走下马车。 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道袍,头上隨意挽了个道髻。 若放在人堆里,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他下车的那一瞬,陈知白只觉周遭空气都凝固了。 裴燃轻咳一声,朗声道:“还不见过尹真君!” 一语惊醒梦中人。 通衢商会一眾高层如梦初醒,连忙躬身作揖,齐声道: “弟子拜见尹真君!” 陈知白隨眾行礼,直觉心跳如鼓。 尹真君微微頷首,目光掠过在场诸人,在陈知白身上停了下来,忽而问道: “你看得见?” 周围眾人一脸茫然,不知这话从何而来。 唯有老律观三位律座真人,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知白恭声道:“启稟真君,弟子看得见。” 尹真君唇角微动,似是笑了笑。 “不错。” 他略一点评,便收回目光,径直往商会大门走去。 陈知白连忙跟上,侧身引路。 入了大门,穿过前院,尹真君步伐不快,边走边看,隨意问些细枝末节。 “驛递每日几趟?” “回真君,云台治两百三十七城,每天收送货物,合计四百七十四趟,偶尔会有加急货物,会额外追加驛递。” “人手多少?” “隶属於通衢商会的修士,合计一千三十六人,余下代理商不计其数。” “开销几何?” “……” 尹真君问得细,陈知白答得也细。 一问一答间,尹真君已绕著商会走了一圈,正好回到起点。 他停下脚步,看向陈知白道: “驛递新政,因你而起,又因你而成。通衢商会这套法子,既避了前人利益,又把事办成了。其间分寸拿捏,殊为不易。” 他顿了顿:“你,可愿入我门下修习?” 一直默不作声的张真人,脸色微变。 陈知白也怔住了……这算是赏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老律观主,正要开口拒绝,不想,老律观主忽然道: “陈知白,还不拜见师傅。” 陈知白一怔,略一踟躕,旋即躬身长揖: “弟子陈知白,拜见师尊。” 尹真君微微一笑:“善,起来吧!” 他抬手一挥,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颗硕大的蛇卵浮现而出。 其卵大如人首,下锐上圆,通体青白,蛋壳表面隱隱有光华流转,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从蛋中透出。 “此乃千年蛟龙所诞,天生龙属。”尹真君道,“便赐你了。” 陈知白双手捧过龙卵,入手微温,沉甸甸的,蛋壳下似有脉搏跳动。 他俯身再拜:“多谢师尊赐宝。” 尹真君笑了笑,转而看向老律观主: “魏聿修,你培养了好弟子,我这般抢了去,不怨我吧?” 老律观主拱手笑道:“这是陈知白的福气,亦是老律观的荣幸。魏某欢喜还来不及,何来怨言?” “那就好!” 尹真君哈哈一笑,旋即看向陈知白道:“陈知白,我给你一月之期,处理完手头琐事,便往御景天寻我。” 陈知白躬身应道:“弟子遵命。” 尹真君不再多言。 他抬手,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间,一道漆黑裂缝凭空裂开。 宽约三尺,长逾丈许,边缘如烧焦的纸页般翻卷。 滚滚阴气从裂缝中呼啸而出,裹挟著万鬼哀嚎之声,似远似近,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知白瞳孔骤缩。 这是……阴间? 尹真君一步迈入裂缝,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裂缝隨即合拢,阴气消散,万籟俱寂。 若非院中残留的阴气,方才一切仿佛只是幻觉。 老律观主望著裂缝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轻声嘆道: “肉身横渡阴间,尹真君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知白,眼中带著笑意。 “陈知白,你可是寻了一位好师傅。” 陈知白闻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老律观主转身对裴燃和虞北深道: “二位师弟,不妨四处转转,查漏补缺,我与陈知白说几句閒话。” 裴虞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领著商会眾人散去了。 老律观主环顾四周,本想寻个僻静处坐下,却发现这商会,被改造的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 他索性负手沿著围墙踱步而去,陈知白收起蛇卵,跟在后头。 “尹真君乃初真大能。”老律观主边走边道,“拜入他门下,於你好处无穷。功法、丹药、人脉、眼界,皆是老律观给不了的。” 陈知白沉默片刻,道:“观主,弟子不过入玄修为,老律观的底蕴尚学不过来。此时去祖庭,会不会……好高騖远了?” 老律观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律观已经不適合你了。”他摇了摇头,“你是一条鲤龙,老律观池子浅,养不住你这样的鱼。待久了,只会消磨你的锐气。”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 “祖庭才是你的龙门!等你去了祖庭,自然就明白了。” 陈知白默然。 老律观主又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忽然道:“我让你去祖庭,其实也存了一份私心。” 陈知白精神一振,连忙洗耳恭听。 “你可知道……季京?” 季京。 这名字落入耳中,陈知白只觉异常熟悉。 老律观主又道:“他与你同年觉醒血脉神通,只是这廝少不更事,血脉方一觉醒便暴露了。我藉口將他收入门下,实则已送去祖庭。” 陈知白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龙蜕蛇?!” 探索仙侠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第151章 家书 “正是他。” 老律观主頷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陈知白。 “此血脉神通之罕见,千年难遇!然而若想留下此神通,唯有修至至臻之境,悟得道籙,方可传承。 陈知白心头微动。 老律观主语气淡了下来: “然而参悟神通何其之难!古往今来,能够开闢道途者,无一不是集气运与悟性於一身!季京纵有几分天赋,只怕悟出道籙之际,也是寿终之时。” 话音落下,围墙上几片落叶被风捲起,打著旋儿坠入尘埃。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律观主又道,“这世间有一种丹药,名曰焚髓悟真丹,可消耗生命力,提升悟性。此丹本是应急之药,於他而言,却是相得益彰。” 他顿了顿。 “此药珍贵,只有祖庭才供应得起。” 说到这,老律观主声音压低了几分,似是不愿让风听了去。 “你去祖庭之后,帮我问问他这神通,修出了几分?可还记得……我这个师傅?” 陈知白心头一震。 老律观主那看似正值壮年的鬢角处,几根白髮在晨光里泛著霜色,显得格外刺目。 老律观主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充一句: “此子年纪轻轻,便得天道眷顾,胸怀傲气,你莫要逼迫於他,適得其反。此籙若成,汝亦共享。” 陈知白沉声道:“弟子明白。” 老律观主张了张口,似还想吩咐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手一翻,取出几张银票递来。 “祖庭不比老律观,处处要钱,莫被身外之物困住。” 陈知白没有客气拒绝。 正好他手里钱財,已然尽数投入通衢商会。想要分红,还得等到明年底,这笔钱,堪称救急。 待接过银票,一眼扫过面额,他呼吸微窒。 足足两百万灵玉钱,合约二十亿两白银。 “观主……” 陈知白抬头,老律观主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风吹过院墙,几片落叶掠过他肩头,旋即又被卷向高处,不知所踪。 当日下午,通衢商会人事更迭。 陈知白卸任主事,礼云极接任。 沈昭任副会长,余下入玄修士各有增补,皆按功绩论定。 裴燃真人宣读完諭令,看向陈知白道: “陈师侄,可有话要说?” 堂中一片安静。 无数双眼睛看了过来,以沈昭等人最为复杂! 陈知白为老律观开创通衢商会,堪称是临危受命,挽狂澜於既倒。 举重若轻中,办成了本该搅起一片腥风血雨的大事,说是为老律观续了百年生气毫不为过。 便是祖庭也因此获利甚丰! 他也因此得了祖庭赏识,拜入真君门下,可谓青云直上。 不知此去再见,又会是何等光景。 在万眾瞩目下,陈知白起身,转身面向四方,拱手作揖,仅有一句嘱託。 “诸君,陈某就此別过,商会之事,便託付诸位了。”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 礼云极抱拳道:“师弟放心。” 此间事了。 陈知白转身离去。 当他离开通衢商会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將整条长街染成金红。 漫天云霞翻涌如鲤跃龙门,层层叠叠,铺向目力尽头。 陈知白未作停留,出城后便往北方而去。 老律观祖庭御景天,位於上八治之一的鹿堂治,距云台治逾万里之遥。 便以修士脚力,往来一趟也需耗费不少功夫。 此去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临行之前,有一处地方,他想去看上一眼。 一夜赶路。 抵达老鸦山时,正值后半夜。 陈知白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老鸦山巔,寻著记忆中熟悉的歪脖子老树,盘膝树枝,眺望山下。 此时夜深,村中无一丝灯火,唯有几声犬吠,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一阵风来,捲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心神也不免恍惚了几分。 他继承原身记忆,目之所及,皆是回忆。 攀枝摘枣、摸鱼捉虾、满山疯跑…… 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如昨。 再混杂前世种种,两世记忆交织翻涌,人生之梦幻,令人唏嘘。 一宿无言。 翌日天明,陈知白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施施然下山而去。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骑乘任何御兽,只是孤零零一人,以脚步丈量山野乡道。 乡道蜿蜒,两旁田地星罗棋布,如棋盘般整齐。 晨光洒落,田埂上的露珠泛著晶莹光芒。 走不多时,前方传来哭声。 是个妇人。 陈知白走近些,便见道旁一块田边聚著七八人。 有老有少,手持绳尺,正丈量土地。 那妇人站在一旁,哭泣不止。 陈知白瞥了一眼,脚步未停,淡然走过。 走出数十步,他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问向身旁一名老汉: “敢问老伯,这是为何哭泣?” 那老汉正看热闹看得出神,被人打扰,本有些不耐烦。 转头见陈知白一身锦衣,气度不凡,连忙换了副笑脸,客气道: “哎,卖了田地,能不哭嘛!”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等他追问,老汉便感慨起来: “说来陈娘子也是可怜人。公婆死得早,相公又得了一场大病,眼瞅著人要没了,只得寻那陈仙家借了笔银子。好容易治好了病,却也耗尽了家財,这不,只能卖地还帐了。” 陈知白心头一沉,问道:“陈仙家……是谁?”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上下打量著陈知白:“外地人吧?我告诉你,这陈仙家可了不得……” “……陈老爷生了个好儿子,拜入老律观,成了大神仙!县城里的老爷,还亲自来拜会过呢!如今十里八乡的土地,过半都是陈仙家的。” 陈知白怔住了。 他看著不远处那抹著眼泪的妇人,听著耳边老汉喋喋不休的炫耀之语,驀然无言。 许久,他转过身,默然离去。 却没有入村,而是拐入官道,往附近县城而去。 入了城,街上已是熙熙攘攘。 他略一打听,便寻到了一家通衢驛站。 驛站门面不大,门前悬著一面杏黄旗,上书“通衢”二字,迎风招展。 陈知白迈步而入。 有小廝迎了上来,问道:“客官可是要寄送货物?” 陈知白頷首,问道:“这里可能代笔?” 小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陈知白不会写字。 但他还是頷首道:“有的有的,有代笔!” ——半个月前,通衢商会总部便发来消息,要求各大驛站开通代笔服务,象徵性收些材料费即可。他这驛站虽小,却也照章办理。 陈知白道:“帮我代笔。” 小廝麻利道:“代笔加收十钱。” 陈知白頷首。 小廝不再多言,引陈知白走到一旁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抬头道:“好了,你来说,我来写。” 陈知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父母亲大人膝下。” 小廝运笔如飞。 “违教两载,思家甚切。今途经家门,见乡邻哭于田中,询之,乃知田地已售於陈家。知白心中甚是不安。” 小廝笔尖微微一顿,抬头看了陈知白一眼。 陈知白继续道:“窃思此事,皆因我曾言『多购良田』而起。良田万顷,日食不过一升,广厦千间,夜眠仅需八尺,又何必贪多?” “……此事既由儿一言而起,今虽薄有微名,实无顏再入里门。望父母察儿苦衷,有余力则周恤困穷,即补儿之过。” 小廝越写越是心惊,写到后来,握笔的手已微微发颤。 末了,他颤声问:“可……可还有?” 陈知白摇头:“就这些。” 他取过信纸,扫了一眼。 隨即从怀中取出私人法印,稳稳压在信末,无印泥,却法光闪烁。 陈知白放下一两银子,留下地址,隨即拱手道: “有劳小哥了。” 言罢,转身离去。 少顷,驛馆之中,喧囂骤起。 有人疾步追出驛站,四下张望,却只见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道锦衣身影? 登时顿足长嘆。 第152章 冷遇 大玄王朝二十四治,以土地开发先后划分。 上八治地处中原,乃是最早开发的平原地带,水源充沛,沃野万里; 中八治环绕四周; 至於下八治,则多山多岭。 这一点,陈知白走出云台治后,体会愈发明显。 在云台治,城与城之间多见荒野,草木萋萋,人跡寥寥。 入了中八治,阡陌交通,村落如棋子散落,炊烟相望。 待踏入鹿堂治,从空中俯瞰,良田如衲衣般鳞次櫛比,村落此消彼出,人烟之茂盛,几可媲美前世。 陈知白满心感嘆。 不愧是大玄王朝腹地,各大修行道脉、世家门阀扎堆於此,用心经营之下,岂有不盛之理? 他从空中落下,一路走走停停。 一边感受风土人情,一边学习中原雅言。 早在通衢商会时,他便注意到,尹真君口音与云台治略有差异,虽交流无碍,但入乡隨俗总不是坏事。 走走停停间,在第二十日,终於抵达锦竹山。 ——老律观祖庭御景天,便坐落於锦竹山。 陈知白转过一片山林,锦竹山顿时印入眼帘。 目之所及,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没被锦竹山惊到,反倒被箬城震住了。 便见远处,屋舍楼阁层层叠叠,如丘如峦,绵延至天际尽头。 城高数丈,青砖斑驳,瓮城箭楼林立。 城外车马如蚁,往来不绝。 而所谓的锦竹山,在城池映衬下,不过一座土丘罢了。 莫说老律山,便连云台治隨便一座山头都远胜於它。 山中也鲜少见竹,只是一片鬱鬱葱葱的山林,倒也青翠喜人。 ——陈知白已然习惯了上八治平原之景,对此倒也並不惊讶。 他並未立即登门拜师,反倒先入了城,隨意打听一番御景天的风闻。 又寻了家客栈,开了间上房,洗漱一番,养足精神。 这才於翌日清晨,换上一身乾净道袍,循山道进山。 这山道虽说是“山道”,却宽达数丈,青石铺就,平整如砥。 一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竟比官道还要热闹三分。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道旁林木渐疏,露出一片楼阁殿宇。 抬眼望去,飞檐斗拱,层楼叠榭,虽不及想像中恢弘,却也气度儼然。 山门处立著一座石牌坊,上书“御景天”三字,笔力遒劲!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进入山门,寻门童,递上拜帖。 那童子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连忙躬身引他入客房歇息。 少顷,一名初玄修士匆匆赶来,拱手道:“可是陈师兄?久仰久仰。” 陈知白还礼:“不敢。” 那修士笑道:“在下姓孙,名孙琢,师尊早有法旨,言师兄將至,今日终於得见,不胜荣幸!师兄请隨我来。” 言罢,转身引路。 陈知白跟隨其后,穿廊过院,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观道尽头。 一座牌楼矗立眼前,形制与老律观那座颇有几分相似。 牌楼门上灵光闪烁,时有修士进出,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一步迈过。 剎那间,天地骤变。 浓郁如潮的灵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他呼吸一窒。 眼前是一条直通天际尽头的廊桥,宽逾百丈,白玉铺就。 廊桥周围,无数浮岛建筑沉沉浮浮,高低错落,堆叠列空。 有的浮岛不过数丈见方,仅容一座亭阁; 有的却如山峦倒悬,承载著整片宫闕楼台。 抬头望去,云层如玉,层层叠叠托举著更多山峦殿宇,日光穿透云隙洒落,將浮岛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低头俯瞰,廊桥之下阴气如海,幽深沉沉。 “哞——” 耳不可闻的吟啸之音,从翻滚阴气中传来。 隱约可见庞大的阴魂、厉鬼游荡其间,有的形如巨蟒,有的状若山岳,气息森然,令人心悸。 这不是灵界。 这是洞天福地——御景天。 一方小世界,大有一治之地,人口不计其数。 陈知白怔怔看著眼前景象,心神震颤。 “师兄?” 孙琢唤了一声。 陈知白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笑道:“久闻祖庭乃界中界,今日一见,当真是夺神撼意。” 孙琢笑道:“师兄多看两眼,也就习惯了。” 陈知白失笑。 在孙琢引导下,他穿廊桥,过云海,一路边走边看。 行了许久,才抵达一座浮岛。 这浮岛约莫千丈方圆,岛上翠林掩映,溪流潺潺,不时有虎啸凤鸣之音。 孙琢將陈知白引入一座小院,道:“师兄,师尊近日不在府中,还需师兄在此耐心等待几日。” 陈知白頷首:“有劳师弟了。” 孙琢微笑,拱手告辞。 陈知白环顾四周。 小院不大,青砖黛瓦,倒也雅致。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只是此卵颇为不凡,不知吞吐了他多少灵气,竟比当年孵化蜚卵还要消耗几分,令他颇为惊讶。 不过,多日滋养终见成效。 以装脏秘籙感应,但见五臟六腑已然成型,一条小蛇蜷缩其中,心跳沉稳有力。 看样子,不日便可破卵而出。 陈知白心中微喜,正要汲取灵气继续温养,忽然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他眉梢微动,收起蛇卵,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瞧著眉清目秀,却身藏几分妖气,显然乃精怪之属。 见他开门,少年拱手作揖:“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前辈?” 陈知白还礼:“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主公季京季先生有请。” 陈知白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刚到祖庭,未见师尊,却要见到了观主念念不忘之人。 不过,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件快事,可他这位同门却遣一童子相邀……嘖,倒有几分疏离之意。 陈知白不动声色,頷首道:“烦请带路。” 少年侧身引手:“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隨他踏上廊桥。 这一路却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往上,云海翻涌,浮岛金辉,处处透著仙家气象。 如今却是往下。 廊桥渐窄,石面湿漉漉的,沁著一层水汽。 光线也一分分暗下去。 周围阴气翻涌如沸,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鬼,初来时隔著廊桥,不过隱约可见。 如今近了,能看清它们身上的鳞甲、毛髮,乃至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光。 一条状若巨蟒的阴魂,无声无息地从廊桥下方掠过。 那巨蟒转过身形,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眼眶中绿焰幽幽,隔著一层薄薄的禁制灵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它,廊道两旁,越来越多的阴魂聚拢过来。 飞禽走兽,乃至……男女老幼,目光追隨著他的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衝撞,却叫人心底发寒。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 又行了片刻。 廊桥尽头,一座庭院浮现出来。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一盏灯笼,灯笼灵光流转,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將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迈步跨入光幕。 陈知白紧隨其后。 一脚踏入,周身那股阴寒之意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灵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別有洞天。 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只是此卵颇为不凡,不知吞吐了他多少灵气,竟比当年孵化蜚卵还要消耗几分,令他颇为惊讶。 不过,多日滋养终见成效。 以装脏秘籙感应,但见五臟六腑已然成型,一条小蛇蜷缩其中,心跳沉稳有力。 看样子,不日便可破卵而出。 陈知白心中微喜,正要汲取灵气继续温养,忽然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他眉梢微动,收起蛇卵,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瞧著眉清目秀,却身藏几分妖气,显然乃精怪之属。 见他开门,少年拱手作揖:“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前辈?” 陈知白还礼:“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主公季京季先生有请。” 陈知白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刚到祖庭,未见师尊,却要见到了观主念念不忘之人。 不过,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件快事,可他这位同门却遣一童子相邀……嘖,倒有几分疏离之意。 陈知白不动声色,頷首道:“烦请带路。” 少年侧身引手:“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隨他踏上廊桥。 这一路却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往上,云海翻涌,浮岛金辉,处处透著仙家气象。 如今却是往下。 廊桥渐窄,石面湿漉漉的,沁著一层水汽。 光线也一分分暗下去。 周围阴气翻涌如沸,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鬼,初来时隔著廊桥,不过隱约可见。 如今近了,能看清它们身上的鳞甲、毛髮,乃至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光。 一条状若巨蟒的阴魂,无声无息地从廊桥下方掠过。 那巨蟒转过身形,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眼眶中绿焰幽幽,隔著一层薄薄的禁制灵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它,廊道两旁,越来越多的阴魂聚拢过来。 飞禽走兽,乃至……男女老幼,目光追隨著他的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衝撞,却叫人心底发寒。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 又行了片刻。 廊桥尽头,一座庭院浮现出来。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一盏灯笼,灯笼灵光流转,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將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迈步跨入光幕。 陈知白紧隨其后。 一脚踏入,周身那股阴寒之意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灵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別有洞天。 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最新更新,已在可乐小说上线,等待您的解读。 孙琢微笑,拱手告辞。 陈知白环顾四周。 小院不大,青砖黛瓦,倒也雅致。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只是此卵颇为不凡,不知吞吐了他多少灵气,竟比当年孵化蜚卵还要消耗几分,令他颇为惊讶。 不过,多日滋养终见成效。 以装脏秘籙感应,但见五臟六腑已然成型,一条小蛇蜷缩其中,心跳沉稳有力。 看样子,不日便可破卵而出。 陈知白心中微喜,正要汲取灵气继续温养,忽然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他眉梢微动,收起蛇卵,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瞧著眉清目秀,却身藏几分妖气,显然乃精怪之属。 见他开门,少年拱手作揖:“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前辈?” 陈知白还礼:“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主公季京季先生有请。” 陈知白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刚到祖庭,未见师尊,却要见到了观主念念不忘之人。 不过,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件快事,可他这位同门却遣一童子相邀……嘖,倒有几分疏离之意。 陈知白不动声色,頷首道:“烦请带路。” 少年侧身引手:“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隨他踏上廊桥。 这一路却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往上,云海翻涌,浮岛金辉,处处透著仙家气象。 如今却是往下。 廊桥渐窄,石面湿漉漉的,沁著一层水汽。 光线也一分分暗下去。 周围阴气翻涌如沸,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鬼,初来时隔著廊桥,不过隱约可见。 如今近了,能看清它们身上的鳞甲、毛髮,乃至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光。 一条状若巨蟒的阴魂,无声无息地从廊桥下方掠过。 那巨蟒转过身形,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眼眶中绿焰幽幽,隔著一层薄薄的禁制灵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它,廊道两旁,越来越多的阴魂聚拢过来。 飞禽走兽,乃至……男女老幼,目光追隨著他的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衝撞,却叫人心底发寒。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 又行了片刻。 廊桥尽头,一座庭院浮现出来。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一盏灯笼,灯笼灵光流转,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將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迈步跨入光幕。 陈知白紧隨其后。 一脚踏入,周身那股阴寒之意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灵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別有洞天。 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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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陈知白环顾四周。 小院不大,青砖黛瓦,倒也雅致。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只是此卵颇为不凡,不知吞吐了他多少灵气,竟比当年孵化蜚卵还要消耗几分,令他颇为惊讶。 不过,多日滋养终见成效。 以装脏秘籙感应,但见五臟六腑已然成型,一条小蛇蜷缩其中,心跳沉稳有力。 看样子,不日便可破卵而出。 陈知白心中微喜,正要汲取灵气继续温养,忽然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他眉梢微动,收起蛇卵,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瞧著眉清目秀,却身藏几分妖气,显然乃精怪之属。 见他开门,少年拱手作揖:“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前辈?” 陈知白还礼:“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主公季京季先生有请。” 陈知白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刚到祖庭,未见师尊,却要见到了观主念念不忘之人。 不过,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件快事,可他这位同门却遣一童子相邀……嘖,倒有几分疏离之意。 陈知白不动声色,頷首道:“烦请带路。” 少年侧身引手:“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隨他踏上廊桥。 这一路却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往上,云海翻涌,浮岛金辉,处处透著仙家气象。 如今却是往下。 廊桥渐窄,石面湿漉漉的,沁著一层水汽。 光线也一分分暗下去。 周围阴气翻涌如沸,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鬼,初来时隔著廊桥,不过隱约可见。 如今近了,能看清它们身上的鳞甲、毛髮,乃至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光。 一条状若巨蟒的阴魂,无声无息地从廊桥下方掠过。 那巨蟒转过身形,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眼眶中绿焰幽幽,隔著一层薄薄的禁制灵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它,廊道两旁,越来越多的阴魂聚拢过来。 飞禽走兽,乃至……男女老幼,目光追隨著他的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衝撞,却叫人心底发寒。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 又行了片刻。 廊桥尽头,一座庭院浮现出来。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一盏灯笼,灯笼灵光流转,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將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迈步跨入光幕。 陈知白紧隨其后。 一脚踏入,周身那股阴寒之意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灵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別有洞天。 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瞧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时常打理。 他略一打量,並未急著出去閒逛,而是在榻上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蛇卵。 正是尹真君临別所赐的蛇卵。 临走时,他问过老律观主孵化之法,此卵隱见水泽之气,以灵气滋养,辅以水泽之物,便可孵化。 这一路走来,他每日都以灵气灵液温养,从不间断。 只是此卵颇为不凡,不知吞吐了他多少灵气,竟比当年孵化蜚卵还要消耗几分,令他颇为惊讶。 不过,多日滋养终见成效。 以装脏秘籙感应,但见五臟六腑已然成型,一条小蛇蜷缩其中,心跳沉稳有力。 看样子,不日便可破卵而出。 陈知白心中微喜,正要汲取灵气继续温养,忽然院门处传来叩门声。 “篤篤篤……” 他眉梢微动,收起蛇卵,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一名白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瞧著眉清目秀,却身藏几分妖气,显然乃精怪之属。 见他开门,少年拱手作揖:“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前辈?” 陈知白还礼:“正是。” 少年笑道:“我家主公季京季先生有请。” 陈知白眉梢微微一挑。 没想到,刚到祖庭,未见师尊,却要见到了观主念念不忘之人。 不过,他乡遇故知,本该是件快事,可他这位同门却遣一童子相邀……嘖,倒有几分疏离之意。 陈知白不动声色,頷首道:“烦请带路。” 少年侧身引手:“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隨他踏上廊桥。 这一路却与来时不同。 来时是往上,云海翻涌,浮岛金辉,处处透著仙家气象。 如今却是往下。 廊桥渐窄,石面湿漉漉的,沁著一层水汽。 光线也一分分暗下去。 周围阴气翻涌如沸,那些游荡的阴魂厉鬼,初来时隔著廊桥,不过隱约可见。 如今近了,能看清它们身上的鳞甲、毛髮,乃至空洞眼眶里跳动的幽光。 一条状若巨蟒的阴魂,无声无息地从廊桥下方掠过。 那巨蟒转过身形,头颅缓缓抬起,两只眼眶中绿焰幽幽,隔著一层薄薄的禁制灵光,死死盯著他。 不止它,廊道两旁,越来越多的阴魂聚拢过来。 飞禽走兽,乃至……男女老幼,目光追隨著他的脚步。 没有嘶吼,没有衝撞,却叫人心底发寒。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不变,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 又行了片刻。 廊桥尽头,一座庭院浮现出来。 院门敞开,门楣上悬著一盏灯笼,灯笼灵光流转,洒下一层薄薄的光幕,將阴气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迈步跨入光幕。 陈知白紧隨其后。 一脚踏入,周身那股阴寒之意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灵气,裹著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院中別有洞天。 青竹成林,溪水绕石,一方石桌,数只石凳,桌上摆著茶器,茶烟裊裊。 有谈笑声传来。 绕过竹林,便见六七名修士,或坐或倚,散在溪边石上。 皆入玄大乘修士,气息晦涩,显然各有根脚。 那童子走到近前,也不出声,垂手侍立一旁。 连带著陈知白也被晾在了一边。 几名修士仿佛不曾看见,依旧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修行上的閒事。 仿佛院中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来。 第153章 敌意暗藏 第153章 敌意暗藏 眼前景色,看得陈知白满心荒谬。 下马威么? 他与这季京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仇怨,无冤无仇,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图什么? 还是说————老律观主隱瞒了什么? 心思转动间,他面上却不见半分异色,反倒自来熟一般,径直穿过眾人,寻了块青石,拂了拂衣摆,施施然坐下。 院中谈笑声似微微一滯。 有人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见此间主人季京並未开口,便也权当未见,继续閒聊。 话题兜兜转转,不免落到最近最热门的那桩事上。 “我听说,师门打算在全国推行驛递新政,若能拿下代理商的名额,少不得能分一杯羹。” 一名蓄著短须的修士,看向眾人:“诸位可有兴趣?” 话音落下,便有人皱眉道:“驛递一事,牵扯多少世家商路的利益?牵一髮动全身,师门怎会突然要行新政?” “这新政倒也不是贸然推行。”短须修士笑道,“云台治那边已经验证过了,效果不错。” 此言一出,眾人皆露讶色,纷纷追问。 短须修士也不藏著掖著,三言两语,便將通衢商会架构娓娓道来。 中转站、代理商、价保制度————听得眾人,目露恍然。 “好一个” “好一个另起炉灶!”有人赞道:“不知此策出自哪位真君之手?莫不是天衡峰那位?” 短须修士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古怪笑意:“说来诸位恐怕不信,这法子並非出自哪位真君,而是老律观一名弟子之手。叫什么————陈知白。我家师尊提及此事,多有感慨。” 老律观三字一出,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季京。 “老律观?”一名灰袍修士笑了起来,“老律观果真是人杰地灵,出了季师弟这般人物不说,如今又冒出一个来。” 季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隨即鬆开,淡淡道:“我久不回观,对他並不熟悉。” 他神色淡漠,语气也淡,显然不欲多谈。 灰袍修士见状,不露声色的转了话锋,笑著奉承道:“不过,商贾之才再强,也不过下九流的本事,哪能与季师弟相提並论?” 眾人纷纷頷首。 “季师弟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二年而入玄大乘,这般天资,放眼御景天也屈指可数。” “修行一途,比的终究是境界,而非钻营之能。” “是极是极!” 季京闻言面露一丝笑意,目光一转,像是方才注意到院中多了一人,一脸惊讶道:“你、你是陈师弟?” 说著,便是看向侍立一旁的童子,嗔怪道:“请来了陈师弟,怎么不说一声?” 那童子连忙躬身道歉。 陈知白平静看著,甚至懒得打圆场。 只是微微一笑,不咸不淡的见礼道:“陈知白,见过师兄。” “陈知白”这三个字一出。 院中诸人齐齐变了脸色。 方才高谈阔论的那几位,脸上笑意顿时微微一僵,看向季京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久仰!” 季京拱手笑道,场中气氛却为之一凝。 倒是那灰袍修士,乾咳一声,率先笑出声来:“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看了看陈知白,又瞥了一眼季京,只拱了拱手,“在下石峻峰,方才言语间若有冒犯,还望陈师弟莫怪。” 陈知白頷首还礼:“言重。” 那蓄鬚修士也回过神来,拱手笑道:“在下赵通,久仰陈师弟之名,不想今日当面错过,失礼失礼。” 余人纷纷拱手,一一通了姓名。 陈知白平静回应,不喜不恼。 季京温文尔雅道:“此番请师弟过来,別无他事,乃是听师门传讯,说师弟已至御景天,我想著师弟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总该有人尽一尽地主之谊。” “顺便————”他抬手示意在场诸人,“也为师弟介绍几位同道好友,日后修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眾人纷纷頷首,气氛比方才热络不少。 陈知白一一应和,面上始终带著浅淡笑意,既不热切,也不疏冷。 加入閒谈之中。 閒坐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便起身告辞。 季京也不挽留,只道:“师弟往后若有閒暇,儘管来坐。” 陈知白含笑应下,转身离去。 御景天极大,浮岛如林,廊桥如网,纵横交错,四通八达。 若是不熟路径之人,怕是绕上大半日也寻不著方向。 好在陈知白记性极好,来时走过的路,七绕八绕之下,一步不差地走了回来。 尚未靠近小院,远远便瞧见院门外立著两人。 一人是引他入住小院的孙琢。 另一人是个中年修士,衣著朴素,有著入玄大乘修为。 他一眼瞧见陈知白,顿时面露喜色,快步迎上前来,远远便拱手道:“陈师弟,海涵海涵!”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近前,满脸歉意道:“今日闭关悟道,不知师弟远道而来,多有怠慢,恕罪恕罪!” 孙琢连忙上前一步介绍道:“陈师兄,这位是桑守拙桑师兄,乃浮玉清主事,平日里师尊不在府中时,大小事务皆由桑师兄打理。论起来,桑师兄算是我们这些师兄弟的半个师傅。” 桑守拙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陈知白闻言,当即郑重见礼:“陈知白见过桑师兄。 39 桑守拙连忙回礼:“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寒暄,隨即移步小院閒谈。 桑守拙介绍起御景天,乃至师尊尹真君。 这让陈知白总算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 御景天面积极大,人口庞大,机构更是复杂冗繁,大致可以分为一府二院三司四殿十二楼二十四坊。 而尹真君,赫然是三司之一的度支司司主。 执掌御景天过半財政大权。 所居之地,名为浮玉清。 “浮玉清有弟子八百余人。”桑守拙道,“其中入玄弟子三十二人,算上师弟,便是三十三人。” 陈知白听到此处,心中微惊。 这数字完全超过老律观。 这还是三司之一的弟子,那放眼整个御景天呢? 桑守拙又道:“入玄弟子,也即是內门弟子,待遇殊胜,每月津贴,一千灵玉钱。” “宅邸一座,可携眷属、僕从入住。” “兽苑之中,飞禽走兽皆可隨意参悟。藏经阁中经卷可隨意翻阅————” 桑守拙一桩桩一件件说来,陈知白越听越是动容。 这待遇,比老律观强太多了。 不愧是驱神御灵道之祖庭! 桑守拙说完,站起身来,笑道:“师尊对於师弟已有安排,师弟请隨我来。” 陈知白依言起身,隨他向外走去。 两人出了小院,踏上廊桥。 这一次却不是往下,也不是往上,而是斜斜向著一侧行去,往边缘行去。 行至主岛浮玉清边缘,便见主岛之外,亦悬浮著十余座小型的独立浮岛。 这些浮岛大的约莫千丈方圆,小的也有数百丈,彼此之间以栈道廊桥相连,高低错落,宛如眾星拱月。 桑守拙领著陈知白,径直走向其中一座浮岛。 这浮岛约莫七八百丈见方,岛上林木葱鬱,溪流潺潺,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邸坐落其中,飞檐翘角,颇有几分水泽园林的雅致韵味。 宅后辟出一片灵田,约莫十余亩,土壤黝黑,灵气氤氳。 站在浮岛前,桑守拙看向陈知白,微笑道:“在浮玉清,拥有独立浮岛者,不过八九人。师弟算是其中之一。 “,桑守拙微微一顿,语重心长道:“看得出来,师尊对师弟十分器重,这份殊荣,望师弟好生珍重。” 陈知白沉默片刻。 旋即转过身,面朝浮玉清主岛方向,躬身致礼。 “弟子陈知白,拜谢师尊。” 桑守拙睹之,睹之不语,待陈知白礼毕,这才道:“师弟初来乍到,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倦了,我就不打扰师弟歇息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另一座浮岛,道:“师弟且先熟悉一二,稍后会有令牌、道袍、经卷奉上。日后若有需要,可去甲二院寻我。喏,那座浮岛便是。” 陈知白循指望去,便见那座浮岛,与他这座相隔不过百丈。 “有劳师兄了。”陈知白拱手。 “客气!” 桑守拙旋即转身离去。 陈知白目送其离去背影,一时有些唏嘘。 仅有一面之缘的师尊,赐他浮岛,许他优待。 桑守拙这位不曾见过的师兄,知他到来,也是出关相迎,事无巨细一一交代,礼数周全。 反倒是那师出同门的季京————敌意暗藏,態度微妙。 他不清楚出了什么事? 初来乍到,也分不出个好赖,自然也不好贸然追问。 不过,老律观主交给他的任务,只怕是麻烦了。 第154章 五尸 第154章 五尸 静室之中,檀香裊裊。 陈知白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呼吸绵长。 识海之內,原本堆叠冗繁的调禽籙,此刻正如抽丝剥茧般,一点一点向內坍缩。 羽纹流转,光华內敛,繁杂之处被逐一剔除,冗余之笔被尽数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 那枚道籙终於定型,精简、凝练、浑然如一。 调禽籙,登阶大乘。 陈知白眼皮微动,却並未急著睁开。 內视之下,法力如溪流般,潺潺流淌,较登阶之前,又多出两成有余。 神念也增长不少。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御兽操控的范围,已从两千步扩展至两千五百步。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神色平静。 登阶入玄大乘,於他而言,不过是理所当然之事。 实际上,这进度已经迟了。 若非最近一两个月,他將大半心思都耗在了参悟“玉羊皮”和“喉门”上,调禽籙怕是早已登阶。 老律观主说得对,老律观池子太浅,待久了,只会消磨他的锐气。 入玄修为,放在老律观,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放在这御景天,却只是浮玉清三十三名入玄弟子之一,不敢说泯然於眾,但也谈不上地位崇高。 这份落差,非但未让他气馁,反倒叫他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兴奋。 御景天之大,物资之丰,远非老律观可比。 他在老律观苦求不得的许多东西,在这里,或许唾手可得。 念及此处,陈知白不再耽搁,起身推开静室之门。 门外,一道白色身影静静佇立。 是白姑。 陈知白看去,白姑心有灵通,倏然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入他体內,再不见半分痕跡。 他抬步向外走去。 沿途,几名大延山带出来的精怪,正打理著浮岛上的草木,见他路过,纷纷躬身致礼。 陈知白微微頷首。 径直离开浮岛。 他打算去二十四坊瞧瞧。 御景天二十四大坊市,散落各处,据说是这方小世界中最为热闹的所在。 行至主岛,穿过一片花园时,倏地,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从花丛中猛然窜出,裹挟著一股腥风,直扑陈知白面门而来。 陈知白脚步未停,抬眼看去。 那黑影衝到近前三尺处,陡然僵住。 是一条山犬。 皮毛黝黑髮亮,四肢修长有力,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猎犬品种。 此刻,它齜牙咧嘴的凶恶姿態凝固在脸上,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旋即伏下身子,尾巴紧紧夹在股间,浑身瑟瑟发抖。 陈知白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噠噠噠————”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花园深处传来。 一名少女匆匆跑出,约莫二八年华,身著白色罗裙,髮髻微乱,衣襟也因奔跑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 粉嫩耳垂上,掛著两条纤细赤练蛇,为她凭添几分嫵媚气质。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撑山犬,又抬头望向陈知白,脸色顿时一白。 “对、对不起,师兄!” 她连忙躬身,声音中带著几分惶恐:“弟子也不知它怎会突然发狂,衝撞了师兄,还请师兄恕罪!” 陈知白摆了摆手:“无妨。下次小心些便是。” 说完,抬脚便走。 “师兄留步!” 少女连忙出声,脸上浮起一抹窘迫:“弟子计梵音,不知————师兄如何称呼?弟子也好改日登门赔礼。” 陈知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这名叫计梵音的少女身上。 她气喘未平,胸脯微微起伏,白色罗裙因方才奔跑而略显凌乱,露出一侧酥肩也似浑然未觉。 他看了一眼,轻笑一声:“你知道最近的二十四坊在哪里么?” 计梵音一怔,旋即连连点头:“知道知道。” “带我过去。 37 “好、好的。” 计梵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前头引路,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尽的红晕。 那撑山犬依旧趴在地上,无人理会,呆呆地望著两人远去的背影。 距离浮玉清最近的坊市,名叫清辉坊。 出了浮玉清地界,往深处行了十余里,地势渐渐隆起。 一片绵延山峦自脚下铺展开去,苍翠欲滴,云雾繚绕。 计梵音走在前面,回身指著前方道:“陈师兄,清辉坊就在前头的山坳里。” 陈知白闻言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座山樑,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城邑坐落在深山之中。 那说是城邑,既无城墙,也无士卒,只有绵延至山麓的街道建筑。 步入坊中,人声鼎沸。 陈知白隨意扫过,不禁微微挑眉。 便见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其中大部分都是凡人,或为贩夫,或为小廝。 这说是坊市,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座县城。 而类似这般规模的坊市,御景天还有二十三座。 这一刻,陈知白心中对御景天的庞大,终於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再看街边店铺,无物不售。 丹药、法器、符·、经卷————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而那些在老律观难得一见的各类御兽,在这里虽不敢说隨处可见,却也绝不稀罕。 计梵音对坊市颇为了解,一路上主动介绍。 对於其中的门道,可谓如数家珍。 不多时,两人行至坊市中心,一座五层楼阁矗立眼前。 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楣上悬著一块金漆匾额,上书“星流阁”。 “陈师兄,这星流阁在二十四坊皆有分店,是一等一的大商號。”计梵音道,“师兄若要寻什么稀罕物件,来这儿准没错。” 陈知白点点头,迈步而入。 店內陈设雅致,四壁皆是博古架,陈列著各色玉匣、木盒、琉璃瓶。 有小廝迎来,却被另一名中年修士拦下,亲自接待。 “鄙人卫凌霄,乃此分號掌柜,不知客官想寻些什么?” 陈知白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入阴精怪,可有?” 掌柜闻言,眼睛一亮:“客官倒是来巧了!” “我星流阁最近正收了五尸之中的青尸与赤尸,皆入玄修为,虽只有两道,但寄生五臟六腑,拥有入阴之能,绰绰有余,不知客官意下如何?” 五尸,潜藏於五臟的五种邪魅,分別为青尸、赤尸、黄尸、白尸、黑尸。 极难孕育,据说唯有大能尸身,才有可能孕育而出。 入玄修为的五尸,简直可遇不可求。 陈知白怦然心动,连忙问道:“不知作价几何?”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笑容可掏:“两百万灵玉钱。” 陈知白神色陡然一凝。 > 第155章 容纳双尸 第155章 容纳双尸 陈知白下意识瞥了一眼计梵音。 两百万灵玉钱,几乎是他全部身家。 这也太巧了! 他压下心中异样,又问道:“可还有其他入阴之能的精怪?” 掌柜頷首:“有的,不过,大多再无入玄修为,想要入阴,还需培养一番。” “本店还有一头幽冥鲤,育於阴河之畔,天生通幽,若能培育至初玄圆满,即可入阴。” “本店还有一只夜哭虫,生於荒村野祠,专吸將死之人最后一缕气息,虽是虫属,却也能遁入阴间。” 掌柜如数家珍,滔滔不绝。 陈知白却越听越无趣。 有五尸珠玉在前,这些寻常货色实在难入他眼。 半晌,他摇了摇头:“罢了,告辞。” 掌柜也不恼,依旧笑容满面地將二人送至门口:“客官慢走,若有需要,隨时再来。” 出了星流阁,陈知白並未急著回去。 他又在清辉坊转悠起来。 这一转,便是大半日。 法器铺中,有以整条灵脉温养百年的飞剑,剑气冲霄,寒光逼人。 丹阁之內,有號称可增寿十载的续命丹,售价却高达三百万灵玉钱,为镇阁之宝。 他甚至在一家专门售卖御兽的铺子里,出售有著入玄修为的猪婆龙,標价三百万灵玉钱。 看得陈知白怦然心动,又满心遗憾。 御景天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在老律观,入玄精怪几乎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每一头都被各大长老,乃至家族视作传家瑞兽,轻易不肯示人,生怕被人夺去。 可在这御景天,售卖入玄精怪者,比比皆是。 当然,好东西多,售价也高得嚇人。 他身上这两百万灵玉钱,放在云台治堪称富可敌国,可在御景天,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念及此处,陈知白心中非但无沮丧,反倒愈发兴致勃勃。 这祖庭,当真是来对了。 出了清辉坊,天色已近黄昏。 御景天虽无日月轮转,却以天光变化模擬昼夜,此刻天光渐暗,坊中各处陆续亮起灯笼。 待回到浮玉清,陈知白取出一瓶清神丹药,递给计梵音:“今日有劳师妹,些许清神丹药,权当报酬。” 计梵音连忙摆手:“不不不,今日是我衝撞师兄在先,引路赔罪是应该的,哪能再收师兄的东西。” 说著,匆匆一礼,转身离去,眨眼间,白色身影便消失在花圃之中。 陈知白轻轻摇了摇头。 待那身影彻底不见,他脚步一转,並未回自己浮岛,而是再次离开浮玉清,往清辉坊而去。 夜色中的清辉坊,比白日更加热闹。 街上行人如织,灯火通明。 陈知白径直来到星流阁门前。 掌柜瞧见陈知白去而復返,眼睛顿时一亮,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客官,可还有什么需要?” 陈知白开门见山:“那五尸可还在?” 掌柜连连点头:“在的在的。” “一百五十万。”陈知白伸出一只手,竖起五根手指,“我现在便拿。”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不瞒客官,这五尸乃高人在此寄卖,一百五十万可万万不够。” 陈知白皱眉,转身便走。 “哎哎!”掌柜连忙追上来,拉住他衣袖,“客官留步!” “小店捨去中介费用,权当与上人结个善缘,一百九十九万,如何?” 陈知白不言,转身又要离去。 掌柜再次追上,压低声音:“客官等等,不是小人不愿,实在是再低,小人可做不了主了。这样,客官先去雅间喝口茶,歇歇脚,容我去请示一二,可好?” 陈知白想了想,终於点头。 片刻后,陈知白离开星流阁,面无表情,眼中儘是肉疼之色。 身后,掌柜恭送出门,脸上笑开了花。 一却是陈知白最终以一百九十万灵玉钱,拿下了两头青尸、赤尸。 回到私人浮岛,已是深夜。 陈知白径直入了静室,一挥手,一个贴满符籙的玄铁笼出现在面前。 笼中,关押著两头三寸高的人形精怪。 青尸,乃肝精所化,状若老树藤根扭曲挣扎而成,通体青黑,主暴怒。 赤尸,乃心精所化,形似一团人形虚影,像火焰上空扭曲的空气,主亢奋。 五尸者,大能修士陨落后,五臟六腑所化之邪魅。 其权能十分怪癖,赫然拥有放大或压制某一类情绪之能,入阴不过是其自带属性。 陈知白睁开籙瞳,凝神望去。 只一眼,那兽纹之繁复、之特殊,饶是他聚兽籙已然圆满,也忍不住嘖嘖讚嘆。 “不愧是入玄精怪。” 他不再犹豫,盘膝而坐,仔细参悟起来。 御景天无日夜,不知过去多久,他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他眸光一凝,两道符籙自眉心飞出,分別落入青尸、赤尸体內。 剎那间,一道玄之又玄的联繫,印入心尖。 他打开牢笼,两头小人立即化作两道玄光,遁入他体內,分別寄生於肝臟与心臟之中。 【青尸·怒藏】 一腑臟凝怨,可操嗔火焚心,七情六慾尽作燎原之势;阴尸通幽,自能穿行两界,往来冥漠无声。 【赤尸·亢骸】 腑臟蕴狂,可引欢焰灼魂,七情六慾尽化顛喜之潮;阴骸渡冥,自能穿行两界,去来黄泉无碍。 陈知白念头一动。 剎那间,他面色涨红,双眸充血,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猛然窜起。 浓浓乖戾之意,令他只想砸烂眼前一切。 深吸一口气,他以大毅力压下这股暴怒。 念头再转。 怒意犹在脸上,心头却生出无限狂喜。 那喜意来得毫无缘由,却又真切无比。 仿佛容纳两尸,便世界在握,天地可吞。 良久。 他缓缓吐气,將那两股情绪一点一点敛去。 脸上逐渐恢復平静。 “好厉害的情绪干扰能力。” 他心中呢喃,这能力虽无直接杀伐之力,实则妙用无穷。 对敌之时,若能引动对手情绪,或怒而失智,或喜而鬆懈————足以创造制敌良机。 须知,生死相搏,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他又念头一转,试图遁入阴间。 然而,念之所至,阴间却半点回应也无。 第156章 季京的愤怒 第156章 季京的愤怒 这是————? 陈知白一怔,立马反应过来。 御景天,乃洞天福地,小世界也,独立於三界五行之外。 没有阴间,又如何遁入阴间? 他摇了摇头,也不急著出去实验。 心中一动,取出一枚铃鐺。 铃身古拙,隱有山岳纹路,正是困住戎晏的镇岳钟。 透过钟壁,可见戎晏气息萎靡,幽精之体黯淡无光,近一月折腾下来,纵是幽魂之躯,精神也已濒临崩溃。 他方一看到陈知白,一股宛若实质的怨怒之意,便从戎晏身上逸散而出。 陈知白微微一笑:“戎家主,这段时间滋味如何?” 戎晏悽惨一笑,声音沙哑:“与我修习的幻痛籙比起来,差多了。” 陈知白闻言,神色未变。 这正是他最头疼之处。 戎家世代传承幻痛籙,对痛苦的忍耐远超常人,寻常刑罚施加於他,几无效果。 而戎晏显然也十分清楚,保守秘密,才能活得更久。 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陈知白不说话,拎著铃鐺,走出静室。 戎晏下意识扫过外界景象,浑身一震。 入目所及,是一座座悬浮於空中的浮岛,高低错落,层叠不尽。 而在浮岛之下,无数游魂厉鬼徜徉徘徊,无声无息,如渊如狱。 那景象,令他心底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他还从未在阴间之外,看到如此之多游魂厉鬼! “知道这是何处么?” 陈知白淡淡道:“此乃御景天,我驱神御灵道祖庭,最不缺的,便是御魂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戎晏身上:“所以————你是自己主动交代,还是等我上手段直接搜魂?” 戎晏嗤笑道:“霽云城隍乃前朝鬼仙,我就不信,你捨得將这功劳拱手相让。” “我不缺功劳。” 陈知白语气平静:“通衢商会的成功,令我得以拜入祖庭,师从真君。平南城一役,我更是挣下了五等民爵。” 他微微一顿,看著戎晏的眼睛:“一个前朝鬼仙,於我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服霽云城隍,让他不惜代价来杀我?” 戎晏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同为朝廷刀下亡魂,杀你,还需要理由吗?” 陈知白眉梢微动,似有一丝恍然。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难怪他要封你为龙,原来是————臭味相投,惺惺相惜。” 戎晏神情骤然扭曲。 那股压抑已久的怨怒,如被浇上一瓢滚油,猛然窜起。 “是又如何!?” 他声音尖锐,几近嘶吼:“有种现在杀了我,否则我会看著你寿元一点一点耗尽!看著你比我死得更惨。” 陈知白静静看著他,嘴角笑意不减。 片刻后,他隨手將镇岳钟收入储物袋中,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一青尸之能,超乎他的想像。 只需对方动怒,便可清晰感知,再辅以言语刺激放大。 整个过程,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被操弄者,根本无法察觉。 他闭目片刻,略一復盘操控青尸之能,旋即起身,向外走去。 屋外,夜色已深,天光黯淡似笼罩著一层薄纱。 不过於修士目力而言,却与白昼无异。 陈知白沿著熟悉的廊道,离开浮玉清,一路向下。 廊道两侧,渐次浮现出各色幽魂。 它们环绕四周,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他,无声无息,如行尸走肉。 陈知白心中微动。 他有理由怀疑,这些幽魂,皆是死在御景天的御兽。 在洞天福地的庇护下,它们既未消散,又无阴间收容,最终尽数沉沦於这最底层,成为真君修士的修行资粮。 当然,阴魂不可能乖乖滯留於底层。 他猜测,为了束缚这些幽魂,御景天应当还有別的手段。 一路胡思乱想间,他已悄然来到季京府邸。 门前冷落,草木幽深。 陈知白信步上前,尚未抬手,院门便无声自开。 有过一面之缘的童子立於门內,恭声道:“我家主公有请。” 陈知白微微頷首,迈过门槛。 在童子引领下,穿院过廊,踏入一间书房。 季京衣著宽鬆,坐於大案之后。 瞧见陈知白进来,也不起身,只大大咧咧地看著他,目光中透著毫不掩饰的冷淡。 陈知白不以为意,走近几步,拱手作揖:“陈知白,见过季师兄。” 季京神色淡漠:“师弟半夜不睡,来我这阴蔽之地,所为何事?” 陈知白看著他眼中那毫不遮掩的排斥之意,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 他微微一笑。 “陈某来御景天之前,老律观主曾托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盯著季京的眼睛:“敢问师兄,龙蜕蛇道籙修出了几分?可还认老律观主这个师傅?” 此言一出,季京笑了。 笑声中,一抹怒意自眼底掠过。 “我倒是认他这个师傅。”他缓缓道,“可他,未必认我这个弟子啊。” 陈知白眉梢微动:“此言何解?” 季京冷笑:“谁家师傅会眼睁睁將弟子送入虎口?” 陈知白皱眉:“虎口?可我怎么听说,唯有御景天才有財力供给你焚髓悟真丹?” 季京闻言,仰天大笑。 笑声在书房中迴荡,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讥誚与悲凉。 “我就知道。” 他收起笑声,死死盯著陈知白:“那老东西送你进来,果然不怀好意。” 陈知白默然不语。 季京脸上怒意愈发浓郁:“你也知道焚髓悟真丹,那你可知,服用此丹是何滋味?” 他声音渐高:“骨髓焚烧,如坠炼狱,痛不欲生!” 陈知白平静道:“但你也因此入道一年,便登阶入玄,不是么?” 季京脸色大变,怒意如潮,扑面而来。 “谁想要登阶入玄,还不是他们逼的。” 他声音近乎低吼:“他们还假惺惺的问我愿不愿意,你说我敢说不愿意吗? 啊!” 陈知白看著他,声音依旧平静:“那为何不儘早参悟出龙蜕蛇道籙,也好摆脱苦海。” 季京怒极而笑,笑得前仰后合。 “参悟出道籙?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著陈知白,眼神幽幽:“我现在可是御景天的天才,参悟出道籙,你觉得————我还会是天才吗?” 第157章 无妄之灾·关押 第157章 无妄之灾·关押 陈知白目露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一旦季京参悟出龙蜕蛇道籙,並將之传授出去,那么已然得到道籙传承的御景天,纵不至於过河拆桥,但也必然停止供应焚髓悟真丹。 到那时,季京的天才之名,自然荡然无存。 换言之,季京憎恶焚髓悟真丹带来的痛苦,却又捨不得丹药加持下的突飞猛进。 两相煎熬,心態早已扭曲。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起来。 “师兄已修至入玄大乘,添寿两百,於同辈之中已是翘楚。纵然没有焚髓悟真丹的加持,两百载寿元,也足以更上一层楼。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无法登阶洞玄,也大可施展龙蜕蛇道籙,退回初玄之境。” “到时候,凭师兄的记忆与经验,重登入玄並非难事。既如此,又何必再承受焚髓悟真丹的煎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眼下早早留下道籙传承,换得自由之身,岂不美哉? ” 季京没有说话。 陈知白继续道:“我想,师兄若留下道籙传承,御景天也好,老律观也罢,应当都不会亏待师兄。闢建別院,与师门永享富贵,轻而易举。” 季京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 他盯著陈知白,目光幽幽,如深潭无波。 陈知白却逐渐心惊肉跳起来。 执掌青尸的他,清晰感知到,季京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浓郁得几乎无需青尸之能去放大,便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不明白。 季京到底在愤怒什么? 愤怒焚髓悟真丹的痛苦? 还是愤怒血脉神通泄露,引人窥覬,无法再独享? 许久,季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竟將满腔怒意,生生压了下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待我入玄圆满,自会留下龙蜕蛇道籙传承。师弟,不必再来烦我了。 陈知白认真看著他的表情,片刻后,平静点头。 他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回到私人浮岛。 陈知白坐於案前,取出一枚玉简,將季京的敌视之意,以及此番打探到的种种情况,一五一十录入其中。 隨即他唤来庆忌,吩咐道:“將此玉简,送给老律观主。” 庆忌双手接过,躬身应是。 陈知白又叫来白姑,令其將庆忌送出御景天。 白姑欣然应是。 待庆忌身形消失在浮岛之外,陈知白轻嘆一口气。 今日这场逼宫,说实话,有些莽撞了。 但以季京对他毫不掩饰的敌意而言,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与其虚与委蛇,不如开门见山。 成与不成,至少探出了对方的底线。 至於季京那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庆忌离开的第三日,桑守拙为陈知白举办了一场洗尘宴。 来客皆是浮玉清內门弟子,人数不多,仅七八人。 —— 尹真君门下虽有三十三名入玄修士,但大多领了职位,常年在外。眼下这七八人,还是桑守拙发了消息,临时凑出来的。 陈知白知晓之后,非但不觉得怠慢,反倒颇为感激。 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下来,他算是正式融入了浮玉清这个小圈子。 第四天,计梵音登门拜访,送来几盒亲手製作的点心,说是赔罪。 陈知白欣然接下,陪著计梵音坐了一会儿。 第五日,庆忌返回御景天,带来了老律观主的口信。 只有一句话:“好生修行,莫要分心。” 陈知白听罢,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明白老律观主的顾虑。 —— 他將季京送到御景天,是为了龙蜕蛇道籙。 结果季京在御景天之后,却是“入道一年,登阶入玄”。 显然心思不在龙蜕蛇上。 些许小心思,上面或许也能忍受,但他又迅速登阶入玄大乘,老律观主因此心生不满,也能理解。 如今既知底线,总好过胡乱猜测。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再分心他顾,將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便宜师父尹真君赐下的那枚蛇卵之上。 静室中,他盘坐蒲团,身前蛇卵置於玉盘之內,周遭灵气氤氳,水泽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 他睁开籙瞳望去。 卵內幼蛇已然成型,蛇魂繁复冗杂,层层叠叠,隱约可见其崢嶸之態。 那蛇蜷曲其间,似隨时都將破壳而出。 他伸手,轻轻触过卵壳。 霎时间,无数玄妙之意,浮现於心神之中。 【泽息囊】 腑中藏玄溟气府,吞吐间生雾成泽,呼为云梦,吸则川涸。 【雾胆】 胆蕴露精,破之化蜃市烟涛,咫尺迷津,百里失途。 【行雨腺】 —脊隱秘窍,怒时泌玄阴重水,触木成霖,坠石生苔。 【————】 陈知白逐一扫过,心中嘖嘖惊嘆。 不愧是千年蛟龙之后,观其臟器,便知其潜力。 各类器官几乎皆与水泽相关,汲水、控雾、化泽————简直强得可怕。 若能让它成长起来,逐个凝聚成道籙,未必不能化蛟为龙。 思绪至此,陈知白索性不再分心,一边守护孵化,一边默默观察兽纹,凝聚兽纹。 时间倏忽而逝。 这日,陈知白正参悟聚兽籙的构建之法。 “咔—”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倏然从身前传来。 他心神一震,惊喜凝神望去。 便见一截乌青蛇首,顶开卵壳,探了出来。 它吐著信子,看了一眼陈知白,在懵懵懂懂中,缓缓滑了出来,露出全貌。 “果然是飞螣蛟!” 陈知白对蛇类颇有研究,睹之暗暗頷首。 飞腾蛟,应该是应龙之后,生肉翼而化蛟龙,乘风而飞,可引滔天大雨。 只是此时,这飞腾蛟,严格来说,只能算是蛇。 它滑出蛇卵之后,也不走远,反倒绕著卵壳寻找下口地方,待寻到破口处,隨即一口一口啃食起来。 陈知白越看越欢喜,连忙拓出一道兽印,落在幼蛇身上。 旋即一抹飢饿之感,自幼蛇身上浮现而出,映射於心间。 陈知白微微一笑,正要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吃食时,白姑稟报声,突兀在屋外响起。 “主公,有巡山堂修士求见。” 陈知白眉梢微挑。 巡山堂,御景天內部护卫机构,专司巡查缉拿之事。 他与巡山堂素无交集,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心中念头转过,他已起身推门而出。 穿过静室,绕过迴廊,便见院中站著三名修士,皆著巡山堂制式玄黑道袍,腰悬法印,面色肃然。 三人头顶,隱有飞禽盘旋,翅展之间,阴影掠过院墙。 陈知白快步上前,拱手道:“鄙人陈知白,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领头修士手持法剑,面容阴。 他象徵性地拱了拱手,声音淡漠:“陈师弟,堂中传唤,隨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落下,身旁两名修士身形微侧,摆出似请实迫姿態。 虽不见御兽现身,气机却如猛虎伏草,隨时可能扑击而出。 陈知白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不知出了何事?” “到了巡山堂,自然就知道了。” 持剑修士淡淡解释一句,又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莫要让我们为难。 陈知白微微吸气,平静頷首。 身后,白姑悄无声息退入后院阴影之中。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浮岛廊道向外走去。 尚未出浮玉清地界,便见一道身影立於路口尽头,正是师兄桑守拙。 他满脸堆笑,远远便拱手道:“敢问几位师兄弟,匆匆传唤我家师弟,所为何事?” 持剑修士看他一眼,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拋了过去。 桑守拙接住,神念一扫,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他咬了咬牙,將玉牌掷还,转头看向陈知白,沉声道:“师弟且配合巡山堂调查,此时我定会上报师尊,不会让师弟受半点委屈。” 陈知白听这话,只觉得愈发不妙,面上却从容微笑道:“师兄放心,身正不怕影斜,估摸著是什么误会。” 说罢,便昂首迈步。 出了浮玉清,廊道一侧赫然停著一辆玄铁马车。车身通体黝黑,密布符纹,光华流转间透出一股森冷之意。 陈知白睹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踏入车厢。 车门闭合的剎那,感知如坠深渊。 白姑、庆忌、御兽————乃至————薪火,所有联繫尽数断绝,仿佛被投入一方与世隔绝的囚笼。 他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该带著白姑的。 但事已至此,悔亦无用,他闭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近日所歷之事一一梳理。 实在找不到,犯了什么事。 若过硬要说有,那只有两个。 要么是御景天驛递革新,得罪了他无法想像的大佬,拿他泄愤; 要么是————季京。 在御景天,他唯一得罪之人,只有季京。 可他两次拜访,所言所行皆在明处,並无逾越之处,纵然得罪,也不至於劳动巡山堂以囚车相请。 陈知白微微吸了一口气,不再胡思乱想。 马车寂静,不知昼夜。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震,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刺目天光倾泻而入。 陈知白眯了眯眼,起身下车。 眼前是一片低矮建筑群,青砖黛瓦,不见雕樑画栋,毫无仙家气度,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请。” 持剑修士抬手示意,神色淡漠如初。 陈知白不再多言,隨其穿廊过巷,被引入一间静室。 室中仅有一席、一几,別无他物。 幽幽天光从高窗照入,在地面投下一方惨白。 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噠噠噠————” 步履从容,不急不缓。 门扉推开,一名中年男子迈步而入。 其人面容冷峻,身著灰袍,腰系墨綬,看不出修为深浅,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他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平静开口:“你与季京,见过几次?” 陈知白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是季京。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答道:“两次。” “何时?何地?所谈何事?” 陈知白略一沉吟,將两次拜访的经过一一道来。 从初次季京召见,到第二次入府深谈,皆和盘托出。 中年男子静静听著,不时追问细节,问题越问越细,越来越碎。 饶是陈知白入玄修为,神识清明,记忆堪称过目不忘,也被问得搜肠刮肚,很多细节,当时根本不曾在意,根本回答不上来。 许久,中年男子起身离去。 陈知白追问:“敢问前辈,弟子何时可以离开?” 中年男子看他一眼,声音冷淡:“在此配合调查,莫要多问。” 说罢,推门而去。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静室重归死寂。 陈知白独坐席上,许久未动。 他没有尝试离开,走出这间静室容易,但他知道,走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闭上眼,默默打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能凭高窗光影的明灭,感知昼夜交替。 一日————两日————三日———— 期间又有人来,所问大同小异。 陈知白一遍遍重复那些细节,说到后来,几乎麻木。 至此,他已无比確定,季京出事了。 龙蜕蛇道籙,涉及门內高层的长生之欲。 季京身怀此籙,便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若出事,惊动师门大佬,兴师动眾调查,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陈知白身在囚笼,毫无信息源,也懒得猜测,只能耐住性子,默默等待。 三五日后,日子愈发难熬。 他也只能修行,以冥想排遣心中那一缕不易察觉的恐惧,以道籙参悟化解內心忐忑。 不知又过了几日。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吱呀” 门扉推开,陈知白抬头望去,瞳孔微缩。 来人竟是老律观观主魏聿修。 他一身青灰道袍,面容有些苍老,眼神却复杂难明。 在他身后院中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皆神情肃穆! 老律观主看著陈知白,沉默片刻,轻轻嘆了一口气。 “季京逃了。” 陈知白瞳孔骤缩,半晌才嘶哑道:“————为什么?”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陈知白又问:“找到他了吗?” “没有!” 老律观主依旧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不过,他逃不了多远,你且隨我一起去求个明白。 , 第158章 追踪·道籙的秘密 第158章 追踪·道籙的秘密 御景天外,锦竹山,倏有云鹏振翅,扶摇直上。 这是陈知白第二次乘坐观主坐骑云鹏,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他望著逐渐远去的锦竹山,再看向盘坐鹏背上的老律观主,忍不住问道:“观主,季师兄为什么要逃?” 直到此刻,他仍不敢相信季京真的逃了。 实在是,他找不到任何逃跑的理由。 仅仅是为了独享龙蜕蛇血脉神通? 老律观主盘膝而坐,高空狂风卷得他髮髻微散,几缕灰白碎发掠过额前。 他沉默片刻,只道:“人心叵测,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旁边一名洞玄长老,姓姜名辰,面净无须,闻言怒骂道:“这混帐东西!御景天赐他道籙,领他入道,十万灵玉钱的焚髓悟真丹,赐他当糖豆吃,这两年几乎將一个下院道观吃进肚子里————竟然还敢跑,简直欺师灭祖!” 陈知白闻言默不作声。 此番追击,连他在內,共有六人。 两名洞玄,四名入玄。 老律观主点了他的名,既是解困,也是一种投名状。 毕竟,他来御景天两次登门拜访季京之后,季京便叛逃而去。 这嫌疑落在谁身上,都难以洗脱。 因此此番行动,追得上,是清白。 追不上,那就另说了。 云鹏速度极快。 循著高空气流,略一振翅,便是日行千里,一路向西南而去。 这一飞,便是一天一夜。 云鹏几乎始终以直线飞行,显然目的地十分明確。 天光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眼看就要飞出大玄地界。 姜辰皱眉道:“他不会是要逃出大玄吧?”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看起来是的。” 眾人脸色微变。 陈知白惊讶之余,心底也生出一丝瞭然。 他若是季京,既然要逃,自然是离御景天、老律观越远越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甚至连大玄王朝都不能呆。 毕竟御景天千年经营,各地皆有驱神御灵道弟子,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逃出大玄,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姜辰转头看向老律观主,沉声道:“魏道友,他逃出御景天时,你就没有感应?”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我在灵界道观闭关,他走的是人间,如何感应?” 姜辰不再言语。 陈知白听在耳中,若有所思。 老律观主竟能感应到季京的行踪————莫非是將人送入御景天时,便已种下了什么神通禁制? 那————他呢? 正思忖间,云鹏双翼一敛,身形骤降。 下方山川河流飞速放大,最终落在一座荒岭之上。 老律观主率先跃下鹏背,环顾四周,道:“再往前,便是巴人领地,云鹏目標太大,改为步行吧。” 眾人頷首。 姜辰抬眼望向西南,问:“还有多远?” 老律观主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不超过千里。” 姜辰怒骂一声:“真能跑!” 一行人不再多言,纷纷唤出御兽。 姜辰座下是一头青鬃骏猊,四蹄踏烟,鬃毛如焰。 老律观主则骑上一只独角膜,通体黝黑,鼻端独角泛著幽光。 其余人各有虎豹马鹿! 陈知白则唤出龙角驹。 眾人辨明方向,催动御兽,悄然没入山林之中。 一路穿山越岭,不知翻过多少山头。 越走陈知白越惊讶。 他也算是见识过蛮夷之地,却见这巴人领地与百越截然不同。 偶见村庄散落山谷之间,屋舍儼然,阡陌纵横。 田间农夫驱牛耕作,村口稚童追逐嬉闹。 若不看那迥异於中原的短衣窄袖,不闻那声调奇异的巴人土语,几乎与汉人村寨无异0 看得他心中暗暗称奇。 眾人一路无心停留,只寻偏僻路径,避开人烟,一路疾行。 又不知过去多久。 至日头西斜,老律观主忽然勒住座下御兽,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前方,两山夹峙之间,一片开阔谷地豁然展开。 谷中灯火点点,一座巨城巍然坐落其间。 城墙高逾十丈,通体青黑,不知以何种石料砌成,在暮色中泛著幽冷光泽。 城头旌旗猎猎,人影绰绰。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虽已至下午,依旧喧囂不止。 老律观主立於山脊之上,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凝视著那座巨城,目光幽邃:“他就在里面。”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 大家略一商议,旋即佯作商旅,敛去修为气息,换过衣袍,往城门而去。 巴人称臣大玄已有数百年,城中汉商往来不绝。 守城士卒见眾人衣著气度,只当是中原来的商號,视若无睹。 入城之后,老律观主走在最前,步履从容,目不斜视。 陈知白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街巷。 但见青石铺路,店铺林立,汉话与巴语交织起伏,倒也热闹。 老律观主循著感应,在城中兜转片刻,最终在一座府邸前停住脚步。 眾人抬眼看去。 那府邸占地极广,门阔三间,阶下两尊石兽蹲踞,獠牙森然。 门上匾额书“江泊城主府”,鎏金嵌银,气派非凡。 门前立著四名甲士,披坚执锐,威风凛凛! 无需观主开口,眾人心中皆已瞭然。 姜辰望著那匾额,冷笑一声:“倒是会藏。” 老律观主瞥了一眼空中飞过的鸟雀,轻声道:“姜师兄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话问得平静。 陈知白不由看向姜长老。 这一路上,这位洞玄长老骂得最凶,火气最大,恨不得將季京剥皮抽筋。 可此刻到了近前,姜辰反倒敛去怒容,沉吟起来。 半晌道:“若我没猜错,这江泊城主阎卓亦有洞玄修为。” 老律观主微微頷首。 姜辰继续道:“若贸然登门抢人,必结仇怨。巴人称臣朝廷不假,可这江泊城山高路远,朝廷也未必事事约束得住。你我代表御景天而来,先礼后兵,晾他也不会为了一个叛徒,与我御景天为敌。” 老律观主听罢,頷首道:“正合我意。” 陈知白心中瞭然。 御景天贵为玄门十二道之一,名头虽大,却非肆无忌惮的本钱。 越是名门正派,行事越要讲规矩。 先礼后兵,既显气度,又不辱师门。 至於打草惊蛇? 季京若是察觉动静,自己从府中逃出来,反倒正中下怀。 眾人计定,不再遮掩行跡,径直朝府门走去。 姜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门卫,朗声道:“御景天来访,烦请通稟。” 说著,略一展示修为,惊得门卫脸色大变,哪敢细看玉符?匆匆入內稟报。 不过盏茶功夫,府门大开。 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迎出,便见其身著锦袍,腰系玉带,面容方正,頷下蓄著短须。 他目光扫过眾人,隨即在姜辰和老律观主身上停留,抱拳笑道:“御景天贵客远道而来,阎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道友客气,我等冒昧来访,多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姜辰魏聿修还礼,双方略一寒暄,报上名號之后,江泊城主隨即侧身引路,將眾人请入府中花厅,奉茶以待。 待主宾落座,几句客套之后,老律观主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魏某此番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江泊城主笑道:“魏观主但说无妨。” 老律观主沉声道:“我老律观有一叛徒,叛逃至此,藏匿於贵府之中。还望城主行个方便,容我等將人带走。”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骤然一凝。 江泊城主眉头皱起,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沉默片刻,他放下茶盏,沉声道:“魏观主,此言当真?” 老律观主道:“若有虚言,定负荆请罪!” 江泊城主目光闪烁,似在权衡。 御景天的名头毕竟摆在那里,对方又说得如此篤定,他也不好一口回绝。 半晌,他缓缓点头:“既是御景天的事务,江某自当配合。不过————” 他顿了顿,一脸严肃的看向老律观主:“须在江某陪同之下。 1 老律观主起身抱拳:“多谢。” 一行人出了花厅,在老律观主引领下,径直往府邸深处走去。 穿廊过院,越走越深。 沿途僕从见城主亲引客人,纷纷避让行礼。 行至一座院门前,江泊城主忽然停步,转身拦住眾人去路。 姜辰挑眉道:“阎道友这是何意?” 江泊城主面露难色,道:“此门之后,乃是江某內院,住著妻妾女眷。诸位————怕是不便入內。” 姜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不紧不慢道:“那叛逆神通诡譎,连道友都不曾察觉,再不让我等入院搜查————就不怕他祸乱后宫?” 这话说得刁钻。 听得江泊城主老脸顿时一黑。 若真如姜辰所言,一个身怀异术的男子藏匿於內院之中,那后果————他不敢深想。 可若让外人进內院搜查,传出去也绝非什么好名声。 进退两难之际,一位名叫唐燎的入玄修士,低声对姜辰道:“姜长老,弟子有一策。 “” 姜辰看向他,在场眾人也看了过来。 他声音不大,可在场眾人修为可不低。 “讲!” 姜辰頷首,唐燎连忙道:“弟子以为,那叛逆纵有变化之能,也难藏女眷,想来多半是混跡於僕从之中,既然如此,不如將婢女侍从唤出,即可辨认而出。” 姜辰看向江泊城主。 江泊城主脸色稍缓,点头道:“此法可行。” 他当即唤来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女官领命而去,不多时,院中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女子低语声。 约莫一炷香后,一群女僕侍女从后院走出,瞧著鶯鶯燕燕,香气扑鼻,不知道的还道是城主女眷呢! 一个个神色或好奇,或忐忑的看著眾人。 老律观主面无表情,一眼扫过,轻轻摇了摇头。 江泊城主脸色大变。 不等他开口,老律观主已然迈入后院大门。 眾人连忙追上。 却见后院门口,正聚集著十几名女子,或端庄,或典雅,或娇俏,鶯鶯燕燕,无一不是人间绝色。 此时正好奇的议论纷纷。 瞧见老律观主驀然闯入,鶯鶯燕燕之声戛然而止。 一个个齐刷刷看了过来,娇艷面孔上写满错愕。 江泊城主的脸色顿时一黑! 还未开口,老律观主目光已然越过眾人,落在一名少女身上。 脸色复杂道:“为师不知你为何要逃?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可以与我诉说————” 他说了两句,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嘆了一口气道:“自己出来跟我走吧!” 眾人循著老律观主视线望去,却见那是一名身穿粉色罗裙少女,年约十八九岁,容貌姣好,肤白如雪,站在人群之中,显得我见犹怜。 她满脸惊愕的看著老律观主,又一脸茫然的看向江泊城主。 江泊城主一眼扫过少女,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强压著怒火道:“魏道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阿莎是你口中的叛逆?” 老律观主郑重点了点头。 院中顿时一片死寂。 江泊城主死死盯著阿莎看了片刻,忽然怒极反笑。 “御景天莫要欺人太甚!” 他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別逼我上朝廷参你们一本,阿莎日夜与我相处,气息温润如水,如何是你御景天的叛逆?” 姜辰也看向老律观主。 老律观主神色不变,只道:“魏某身为老律观观主,岂会拿一世清名,羞辱道友?” 这话说得郑重。 江泊城主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少女。 阿莎满脸委屈,眼眶泛红,摇头道:“妾身怎么就成了叛逆?” 她说著,轻轻抬起右手。 下一刻,她脚下的影子忽然扭动起来,如同活物一般,缓缓站立而起,化作一道与她身形相仿的黑影,静立身侧。 做完这些,阿莎含泪看向江泊城主,声音微颤:“夫君,你不信阿莎,难道还不信阿莎的血脉神通?这控影之法,天下谁能假冒?” 江泊城主脸色变幻不定。 沉默良久,驀然转头看向老律观主,沉声问道:“道友如何確定,阿莎就是叛逆?” 老律观主道:“那叛逆乃魏某亲自授籙,道籙既在,感应便不会错。” 站在人群后方的陈知白,闻言浑身一震。 道籙? 难怪老律观主一路直扑江泊城,半分弯路也不曾绕。 原来靠的不是什么神通禁制,而是入道所授之籙! 阿莎懵了,急声道:“夫君,这定是什么误会,妾身是阿莎啊,你还记得两年前,你我在山中偶遇吗?那日天降大雨,妾身追一头獐子入了寒潭,险些身死————” 她语气急切的诉说著往事,桩桩件件,皆是只有她与江泊城主两人才知晓的私密。 江泊城主听著,脸色变了又变。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对老律观主道:“魏道友,你所追的叛逆,会不会主动舍了道籙,祸水东引?” 老律观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痛苦道:“季京,莫要忘了我驱神御灵道的规矩,非必要,不得操控人族,闭上籙瞳!现在回头,为师舍了老脸,还能保你一命,若是执迷不悟————那也休怪为师,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骤变。 籙瞳? 季京已经开了籙瞳? 这是要————背水一战? 江泊城主脸色苍白,眼神在少女和老律观主之间来回游弋。 他相信,老律观主不会凭空污衊; 但在他眼中,眼前的阿莎又如假包换。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陈知白忽然开口道:“敢问仙子,可怀有身孕?” 声落,院中骤然一片死寂。 > 第159章 借腹藏身 第159章 借腹藏身 陈知白这般发问,並非无的放矢。 老律观主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说季京已然睁开了籙瞳。 可眼前少女双眸清澈,哪有半分籙瞳痕跡? 再联想到他在大延山时,化身熊搬山窥探其他精怪经歷,以及季京的龙蜕蛇神通,一个荒谬至极的答案,在陈知白心中浮现。 一季京在少女阿莎腹中! 此刻驱神御灵道眾人闻言,亦是瞳孔骤缩。 姜辰猛然看向少女,喉结滚动。 几名入玄弟子下意识睁开籙瞳,眼底泛起淡淡灵光,朝少女望去。 然而少女魂魄气息笼罩周身,腹中一片混沌,根本看不真切。 少女阿莎脸色倏变,下意识看向江泊城主,慌乱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要个孩子,所、所以吃了些保胎药————” 周围女眷们闻言,满脸担忧之色中,悄然掺杂上几分怨恨。 她们日夜陪伴城主,爭宠献媚,费尽心机,却不想被这乡下野丫头抢占先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怀上了城主血脉。 母凭子贵,好深的心机! 江泊城主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著阿莎,又缓缓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陈知白,厉声道:“你的意思是,阿莎腹中胎儿是————孽种?” 老律观主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將陈知白挡在身后,沉声道:“那孽徒有逆转肉身之能,化为胎儿,未尝没有可能。” 这话说得含蓄,却无异於承认了陈知白的猜测。 院中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姜辰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拱手道:“阎道友,此事尚有蹊蹺,未必便如我等所想。姜某认识一位造化道坤修,医术了得,不如传信请她前来,为夫人诊治一番,是人是胎,一查便知。” “不用。” 江泊城主忽然拒绝,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能伤害他,不劳几位费心。” 此言一出,驱神御灵道弟子无不微微色变。 老律观主眉头皱起,沉声道:“阎道友————” 话还没出口,江泊城主浑身法力狂涌,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威压轰然散开。 “御景天这是要和我巴人开战不成?” 洞玄修士的威势,压得院中眾人心惊肉跳。 老律观主与姜辰面面相覷,脸色难看至极。 两人盯著江泊城主决然神色,半响,老律观主拱手道:“既然如此,魏某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 姜辰眯起眼睛,认真看了一眼少女阿莎,这才拂袖而去。 余下陈知白等弟子见状也只能跟上。 江泊城主望著眾人背影,紧绷的身躯微微鬆弛,暗暗鬆了一口气。 眾人踏过青石铺就的甬道,行至三十步开外,眼看要离开后院,老律观主驀然转身。 几乎在同一瞬,眾人方才站立之地,大地轰然塌陷! 一头巨物破土而出。 那是一条通体暗红的蠕虫,粗逾水桶,恍如蚯蚓,顶埠器豁然张开,露出一圈圈森然利齿,朝少女阿莎狠狠噬咬而去。 “唳——” 空中更有霎时爆发出一声悽厉鹰啼! 云鹏双翼如云,从天而降,投下大片阴影,利爪直取少女。 这突兀一幕,惊得城主后院女眷失声惊呼。 不想,江泊城主似早有防备。 他猛然抬手,指尖鲜血狂涌而出,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身前凌空一划。 血色半透明光幕冲天而起,层层叠叠展开,如一幅巨大血画,將他自己连同身后女眷尽数笼罩其中。 “轰轰——” 蠕虫与云鹏撞上血幕,发出震天轰鸣。 血幕剧烈震颤,却始终不曾破碎。 江泊城主立於血幕之內,怒髮衝冠,厉声喝道:“御景天休要欺人太甚,胆敢掠我子嗣,挑起战爭,尔等担当得起?” 姜辰冷笑一声:“一个小小城主,也有资格代表巴人?倒是你,勾结叛逆,窃取我御景天瑰宝,便是巴人也庇护不了你。” 话音未落,他一挥手,青鬃骏猊驀然冒出,一声咆哮,四蹄踏烟,朝血幕猛衝而去。 这一刻,驱神御灵道弟子哪里还看不明白? 江泊城主先前百般不愿,却依旧配合搜查,如今突然翻脸,必有隱情。 说不定,已然知晓龙蜕蛇的隱秘! 双方再无废话,悍然出手。 驱神御灵道弟子,一拍储物袋,顿时各色御兽,蜂拥而出。 各色神通,自御兽身上涌起,落在血幕之上,顿时泛起道道涟漪。 江泊城主冷哼一声,双手连弹,指尖血珠飞溅,每一滴血珠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条拇指粗细的血蛇,射向眾人。 逼御兽回防。 世人皆知,驱神御灵道弟子本身最为脆弱。 因此进攻御兽毫无意义。 然而血蛇衝去,或撞上符光,或被法器抵消。 名为唐燎的入玄弟子。 念头一转,衣衫隆起,竟有一层黑色地衣状精怪冒出,在他身周编织出密不透风的鎧甲。 —一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自知自身弱点,又怎会毫无防患? 陈知白更是周身菌丝涌动,如水卸热油,任血蛇涌入,也难入体表。 这一切说著慢,实则极快。 血蛇不过是江泊城主瞬发神通,稍一分心驱神御灵道弟子,便募然伸手指天。 ——裁云为山。 明明晴空万里,却有云层自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越积越厚,遮天蔽日。 再伸手一划! 大片云朵从天空坠落,看似轻如无物,落在院墙屋檐上,竟如烟消散,连瓦片都不曾惊动。 但落在御景天眾人身上,却仿佛泰山压顶。 一名入玄弟子躲闪不及,被一朵白云罩住肩头,纵然周身灵光闪烁,有符文、法器防护,肩胛骨依旧咔擦碎裂,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幸亏一头入玄银背山突然冒出,笼罩在他身上,为其抗住这一击,不然区多吉少。 然而不是所有御兽,都具有银背山的搬山之能,大量御兽被云朵砸中,发出痛苦嘶吼。 一头初玄大乘的黑斑虎,连惨叫都不曾发出,便被压成一摊肉泥。 陈知白亦被云层砸中,周身玄光闪烁,凭著入玄道器·担山护臂,生生扛了下来。 惊得他头皮发麻! 这就是洞玄修士的神通? 举轻若重,这还是大面积杀伤,主要威能都被老律观主和姜辰抗住,否则他怕是凶多吉少! 与此同时,江泊城主仿佛狮子搏兔,倾尽全力。 念头一转,无数飞虫从泥土中钻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向眾人。 这些虫豸与寻常毒虫不同,每一只身上都泛著淡淡血光,显然被血画籙加持过。 如云如雾,袭扰得眾人连连后退。 堂堂两名洞玄修士,竟似打不过一名江泊城主? 第160章 龙退蛇 第160章 龙退蛇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如雾般的魑魅,悄然从灵界遁出,绕过血幕,无声无息出现在少女阿莎身后。 魑魅张开双臂,便要將其包裹。 江泊城主余光瞥见,脸色骤变,伸手指天,一朵白云急坠而下,正落在魑魅身上。 魑魅发出悽厉惨叫,如滚油泼雪,身形急剧消融。 然而下一刻,一声刺耳鸟鸣响彻天际。 一头巨鸟撞碎血幕,轰然冲入院中。 那巨鸟生有九首,羽毛乌黑如墨,双翼展开足有十丈,正是传说中的鬼车鸟o 这鬼车鸟身上散发的气息,赫然是洞玄境! 它不抢少女,反而朝江泊城主猛扑而去,九首齐张,喷出毒火、阴风、腐水———— 江泊城主不得不回防,双手疾画,血幕层层叠叠挡在身前。 恰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战场,一把將少女阿莎包裹,隨即向著驱神御灵道弟子方向拖去。 “阿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江泊城主睹之,目眥欲裂。 他欲衝过去,却被鬼车鸟死死缠住,周遭更有诸多御兽掠阵不休,將他所有去路封死。 少女被那弟子挟著,朝老律观主方向飞去。 她满脸泪痕,拼命回头望向江泊城主,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此时,她脚下的影子忽然扭动起来,如活物般直立而起,化作一道与她身形相仿的黑影。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黑影探手,五指如刀。 “噗一” 一声轻响,腹部被生生剖开。 鲜血涌出,她却一声不吭,任由影子涌入。 院中女眷看到这一幕,无不惊恐尖叫。 江泊城主瞳孔骤缩,疯了般想要衝来,却被鬼车鸟死死缠住。 涌入腹內的影子,最终包裹著一团血肉模糊之物而出。 那是一个婴儿。 蜷缩如猫,浑身覆著薄薄血膜,脐带尚未剪断。 黑影托著婴儿,朝江泊城主方向送去。 “拦住他!” 姜辰厉喝。 话音未落,大地轰然裂开。 那头通体暗红的蠕虫破土而出,口器大张,一圈圈利齿旋转著朝婴儿噬咬而去。 就在此时,天空中一朵白云急坠而下。 那云朵轻如棉絮,却快若陨星,划过婴儿,落在蠕虫身上。 轰! 蠕虫如遭泰山压顶,生生被砸回大地,泥土碎石四溅。 不等眾人鬆口气,一道灰影掠过战场上空。 那是一只游隼! 它双翼如刀,利爪探出,一把扣住婴儿。 不料,影子亦不鬆手。 婴儿悬在半空,被两股力量拉扯。 “刺啦!” 一声轻响。 婴儿被撕成两截,鲜血迸溅,洒落青石。 戛! 偌大战场骤然安静下来。 鬼车鸟停止进攻,九首警惕。 蠕虫缩回地下,只余一个幽深窟窿。 游隼鬆开爪子,扶摇直上。 “不” 少女阿莎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挣扎著冲了过去,颤抖的抱起只剩下上半身的婴儿。 有影子托举著婴儿后半截身躯而来,试图將残躯拼接,然而血肉相触,最终只是徒劳。 断口处鲜血泪汩流淌,生命正从这具幼小身躯中飞速流逝。 婴儿没有死! 它任由少女徒劳拼接著,却歪过头,看向老律观主。 那染满鲜血的双眸,浑浊不清,可其中流露出的情绪,却复杂得不像一个婴儿。 “师傅————” 它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苍老。 “对不起。” 老律观主浑身一震。 婴儿看著他,嘴角扯了扯,勉强道:“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世上,哪有长生久视的血脉?” 院中一片死寂。 “如果真有,又怎会落在我这个乡野小子身上?” 姜辰脸色铁青。 老律观主脸色惨白。 婴儿继续道:“我的血脉神通————叫龙退蛇,退隱的退。” “我只能逆转血肉,而无法逆转寿元。”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我只是想获取一些修行资源————我、我没想到,你会將我推举进御景天————我————” 它说著,竭力转动头颅,看向少女阿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清泪。 “对不————” 声未尽,便头一歪,再无声息。 两点灵光自它头颅中滑落。 那是道籙。 它们在空气中微微闪烁,隨即没入青石地面,消失不见。 不知会与何物融合,化作何等道器? 院中一片死寂,唯有微风呜呜呼啸不止。 江泊城主看著那个死去的婴儿,面无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良久,转身离去。 姜辰浑身颤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些什么,可那些脏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o 老律观主沉默了许久,吩咐道:“陈知白,为季京————收尸!” “是!” 陈知白应声,迈步而去。 少女阿莎跪坐在地,怀中抱著婴儿的上半身,一动不动,影子依旧固执的包裹著残躯,试图將其拼接。 陈知白在她身旁半跪下来。 挥手取出一个盛放蛇卵的木盒,將其打开,这才伸手去托婴儿的尸体。 手臂环绕而去,却————托不动。 少女死死抱著婴儿,固执的咬著牙,红著眼睛,影子死死环绕。 陈知白没有催促,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仙子节哀,他————终究不是你的孩子。” 少女阿莎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陈知白,嘴唇颤抖呢喃著:“他是————” 声音刚刚挤出,便破了音。 她绝望起来,嚎啕大哭,声音难听,像是一头驴在叫。 也鬆开了手。 陈知白不敢直视少女眼睛,浑身微微发颤的接过婴儿,动作轻柔。 他托著这半截幼小的身躯,转身放入木盒。 目光落在婴儿脸上。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五官挤在一起,满脸鲜血,瞧著真不像季京。 他现在终於明白,季京那歇斯底里的怒火从何而来? 他神色微动,装脏秘籙悄然发动。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感应不到任何具有血脉神通的臟器。 这具婴儿尸体內,五臟六腑皆在,却俱是肉眼凡胎。 没有龙退蛇。 没有逆转血肉之能。 陈知白低头看著木盒中那具小小的尸体,一股寒意自尾巴骨直衝脑际。 他缓缓合上盒盖,余光看向少女阿莎,那好似驴叫一样的哭声,悽厉绝望。 第161章 轻尘棲弱草 第161章 轻尘棲弱草 天家无情,仙家更无情。 江泊城主府一场恶战,满城皆见,满城皆知。 料想经此一役,两家即便不结死仇,也该两看相厌,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翌日正午,江泊城最大的醉仙居,却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做东的是宝顺商会,主事人姓郑,是个麵团团的老者,常年往来巴地与中原,与两家皆有交情。 此番做东,正是为了斡旋两家。 席间珍饈罗列,灵酒飘香。 老律观主执杯起身,朝江泊城主遥遥一敬,道:“此事因御景天而起,惊扰贵府,魏某惭愧。” 话说得云淡风轻,却也给足了面子。 江泊城主亦举杯,满脸含笑:“阎某亦险些被妖人蒙蔽,如今误会既解,诸位远来是客,倒是阎某招待不周了。” “道友客气!” 两人对饮而尽,相视一笑。 “二位气度恢宏,妙哉妙哉!哈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杯!” 郑主事连忙举杯邀饮,眾人举杯相应。 一杯忘忧物下肚,席间气氛顿时鬆快下来。 郑主事一眼扫过心满意足,这画面传出去,谁不赞一声御景天谦逊,江泊城主识大体? 更盛讚宝顺商会有面子。 陈知白坐在末席,看著这一团和气,只觉口中灵酒寡淡无味。 他余光瞥向窗外,街市喧囂,一如昨日。 昨夜那场廝杀,那婴儿临死前的呢喃,那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垂下眼帘,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番热闹过后,宴席便散了。 出了醉仙居,陈知白正琢磨著如何开口请辞,去看一眼阿莎。 不想老律观主已转过身来,取出几瓶丹药,递了过来。 “这些丹药,你替我送去给那位姑娘。” 老律观主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垂著,没有看他。 “此事————受伤害最大的,终究是她。” “是!” 陈知白接过玉瓶,应了声是。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观主此举,是补偿,是愧疚,还是仅仅求个心安? 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城主府前,甲士依旧披坚执锐。 陈知白报上姓名,道明来意。 门卫进去稟报,不多时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出来,拱手道:“仙长来得不巧,枳阿莎昨儿已经搬去城外庄园养身子去了。 陈知白微怔,问明了地址,便告辞而去。 出城往南,约莫三十里,便见一片起伏的丘陵。 官道分出一条岔路,通向一座庄子。 那庄子坐落於两座矮山之间,前临溪水,背靠竹林,瞧著倒也清幽。 只是走近了,才觉出几分寒酸。 院墙陈旧,不过一人高,墙上爬满枯藤。 院门虚掩,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 推门而入,院中铺著青石,石缝间生出些杂草,显然少有人打理。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皆是灰瓦砖墙。 廊下坐著两个老妈子,一边择菜,一边閒聊。 瞧见陈知白进来,择菜的那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操著生硬的汉话问:“你找谁?” 陈知白道明来意。 老妈子便朝正屋努了努嘴,又低头择菜去了。 正要开口,便有一名婢女掀帘出来。 这婢女不过十八九岁,身上含灵藏,应该也修了几分修为,眼神凌厉,瞧著不像是伺候人的侍女。 她警惕地看著陈知白,道:“我家主子小產,正坐小月子,不便见客。” 陈知白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將几瓶丹药取出,递了过去。 “我乃御景天弟子,奉命送些丹药过来。” 婢女接过,福了一福,便转身进屋去了。 陈知白环顾四周,这庄子规模,尚不及他当初主事的雪狐坊。 心中嘆了口气,转身离去。 心想,阿莎这————怕是被打入冷宫了。 不知是因为珠胎暗结,还是因那腹中胎儿被外人玷污了。 或许,两者皆有。 且说婢女掀帘进屋,隨手將门掩上。 屋內陈设简陋,一床一几,几只箱笼,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便有些昏沉。 阿莎半靠在软榻上,盖著一床薄被,面色苍白如纸。 她呆呆望著帐顶,目光空洞,仿佛魂魄已离了躯壳。 婢女走到榻前,取出一瓶丹药,递了过来:“主子,方才来了个修士,说是御景天弟子,送了瓶丹药过来。” 她说著,从袖兜中取出一瓶丹药,放在案几上,神色如常。 说完,便转身离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莎望著案几上那孤零零的一瓶丹药,似想到什么,眼眶倏地红了。 眼泪无声滑落,顺著脸颊淌下。 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怕惊动什么。 倏地,一道裂隙自屋中无声裂开,一道身影从中迈步而出。 阿莎的表情陡然僵住。 陈知白站在榻前,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仅剩的一瓶丹药,又看向榻上的少女。 她的眼睛红肿,泪痕犹在,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几岁。 “此事因御景天而起,大错已铸,御景天无力回天,只能尽力弥补。” 陈知白顿了顿,问道:“仙子需要什么?” 阿莎抬头看著他,半晌吃吃一笑。 那笑容绽放在泪痕未乾的脸上,说不出的淒楚。 两行清泪滑落,仿佛在嘲笑御景天的无能。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我知道,那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话落,少女浑身陡然一僵。 下一刻,陈知白身影一闪,已至榻旁。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少女肩上。 装脏秘籙,驀然发动。 【寄生胎】 腹结异胚,假脉而棲,窃母之精元,渐夺命机。 褫夺! 一道流光自少女腹部冒出,浮现於空中,陈知白退后一步,托入掌心。 细看之下,那是一团蜷缩的血肉,大如巨鼠,正在拼命挣扎。 少女脸色大变,脚下影子倏然扭动,便要朝陈知白扑来。 然而陈知白一眼看去,眸中灵光一闪,一道人印拓印而出,没入少女阳神之中。 人印打开阳魂之后,陈知白神念隨之长驱直入,穷搜之下,生生將一缕盘踞其间的异魂揪出,吞噬殆尽。 神念隨即退了出去。 阿莎浑身一震,张牙舞爪的影子,迅速缩回她的脚下。 那仿佛魂中藏魂的监视感,以及身不由己的无力感,终於消失。 “轻尘棲弱草,微雨润幽兰。” 陈知白取出一张万钱灵玉钱银票,轻轻放在案几上,退后一步道:“望仙子振作起来。爱也好,恨也罢,活著才有资格论长短,不是么?” 说罢,裂隙无声张开,將他吞没。 屋內恢復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噠噠噠————” 轻微脚步声自屋外传来。 是那婢女回来了。 阿莎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银票,死死攥在掌心。 她浑身颤抖,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哭著,又笑著。 笑声和哭声搅在一起,疯疯癲癲。 婢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第162章 八十有九 第162章 八十有九 陈知白並未走远。 他看著婢女离去; 看著屋內又哭又笑的声音,逐渐收敛,最终归於平静。 屋外,老妈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琐碎,无聊,衬得这荒僻的庄子愈发寂静。 又过了许久。 一点微弱薪火,自屋內悄然亮起,像是风中残烛,却透著几分倔强。 陈知白唇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那少女的魂,活过来了。 恨也好,怨也罢,只要那口气不散,便还有来日。 他终於才放下心来,转身飘然而去。 再见老律观主,陈知白將此行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当然,私下会面阿莎,及其之后事情,自然略过不提。 —— 老律观主听罢,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早点歇息吧,明日启程。” “是!” 翌日清晨,一行人从江泊城启程。 来时坐云鹏,归去亦乘云鹏。 陈知白坐在云鹏背上,望著下方渐渐缩小的江泊城,思绪万千。 许久,收回目光,闭目调息。 云鹏穿云破雾,日夜兼程。 两天一夜之后,远远便瞧见一览无余的平原上,隆起小小土丘。 锦竹山到了。 回到御景天,老律观主与姜辰二人捧著那盛放婴儿尸身的木盒,以及一枚以道籙凝聚而成的道器,径直往深处行去,交接任务而去。 陈知白则被领回了巡山堂。 依旧是那间熟悉的静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席一几。 他在草蓆上坐下,闭目养神,不骄不躁。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一日后,一道释放敕令送达静室。 看来事情已然了结。 陈知白幽幽吐了一口气,辞別巡山堂,往浮玉清而去。 浮玉清一如往日,浮岛悬空,云雾繚绕。 陈知白刚踏上浮岛,便见师兄桑守拙从里面迎了出来。 桑守拙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周身无恙,才轻轻鬆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陈知白笑了笑:“误会一场,劳师兄掛心了。” “师兄弟间何须客气。” 桑守拙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道:“回去好生休养。” 陈知白应了一声,拱手作別,回到私人浮岛。 浮岛上草木依旧,与他离开时別无二致。 屋里屋外,半点灰尘也无,看来他离开这段时间,落英峰精怪並未躲懒。 他隨意踏上露台,盘膝而坐,望著浮岛外层峦叠嶂,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此后几日,他试著打探季京之事后续,然而所能接触到的渠道,尽皆沉默。 最后还是桑守拙私下对他说了一句话。 “季京的事,不仅打了老律观的脸,更打了御景天某些前辈的脸。所以,莫问,莫听。” 陈知白便不再追问。 如此又过了数日,生活渐渐重归正轨。 每日修习,参悟羽纹,偶尔去二十四坊逛逛,一切照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陈知白知道,这水底下,还有一件事没有完。 这天深夜,静室里符光闪烁,四壁阵法一层层亮起,將內外隔绝得严严实实。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挥手之间,一道玄光浮现。 光芒之中,悬浮著一个蜷缩的胎儿。 那胎儿大如巨鼠,四肢五官俱全,只是皱在一起的五官,却露出复杂神色,瞧来颇有几分渗人。 四目相对之际,静室中,落针可闻。 陈知白心中一动,装脏秘籙微微一颤,一段早已看过的信息,再次流入心海。 【龙退蛇·脊髓】 一折道逆命,返肉身至於婴稚,乃无垢新生。 在江泊城时,季京没有撒谎。 他的血脉神通,確实不是龙蜕蛇,而是龙退蛇,只有逆转肉身之力,而无逆转寿元之能。 这是他选择逃跑的根本原因。 玄光中,季京沉默良久。 半晌开了口,声音带著婴儿特有的尖细稚嫩,却又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沉暮气。 “你是怎么发现的?” 陈知白平静道:“师兄沉溺修行,怕是不知女人很在乎形象,哪怕是在哭。那天的阿莎,哭得真的很难听,她真的很绝望,那丧子之痛,演不出来。” “所以我想,死的应该不是你,阿莎之前也曾说过,她吃过保胎药,想来,她早已珠胎暗结。也唯有如此,才会对你的寄生毫无察觉。” 季京听著,那张婴儿的面孔上,一丝表情也无。 陈知白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还有一些细节,他没有讲。 譬如,老律观主循著道籙锁定季京位置时,曾言明季京开了籙瞳。 既开籙瞳,必然在观察他人,拓印兽纹。 所有人都以为那时的季京,是为了操控阿莎。 实际上,也操控了与他同腹同胞而异父异母的婴儿。 再譬如,阿莎被剖腹取子祸水东引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惊恐,绝非聚兽籙所能做到的精细操控。 但这些,没必要再说。 季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静室里只有符光流转的微光,以及窗外隱约的风声。 许久,他才嘆了一口气。 “时也,命也。” 语气里儘是说不清的自嘲与萧索:“我舍了两大道籙,骗过了老律观,骗过了御景天,却没骗过你这双眼睛。” 陈知白默不作声。 季京转动目光,环顾四周,静室四壁空空荡荡,只有层层符光如流水般淌过。 “我以为,你会把我交出去。” 陈知白平静道:“既然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又何必再生波折?” 季京那张婴儿脸转过来,望著他。 那张脸明明稚嫩如新生,眼神却老得像一口枯井,两相映照,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微微一笑:“你想要龙蜕蛇?” 陈知白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只是平静地望著季京,反问道:“我想知道,你舍了道籙之后,为什么还能操控阿莎?” 季京听了这话,呵呵一笑,声音又尖又细,像极了老鼠。 “因为————” 他拖著长长的尾音,像是故意卖了个关子。 “我有两道聚兽籙。” 陈知白眼睛眯了起来。 “你自行构建了道籙?” “不!” 季京摇了摇头,那张婴儿面孔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我曾两次入道授籙。”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我今年,其实八十有九了。 1 第163章 以籙买命 第163章 以籙买命 静室中,符光如水,缓缓流转。 季京缓缓开了口。 “七十多年前,我拜入老律观,那年才十几岁。” “从杂役做起,洒扫、挑水、劈柴————熬了三年,才得授道籙。又熬了三年,侥倖接引帝流浆,觉醒了血脉神通。” 他顿了顿,那皱在一起的五官上,流出失神悵然之色。 “初得神通时,我欣喜若狂。按照修道界的默契,我將它隱瞒了下来,这一瞒,就是一辈子。” 季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机会用。我便按部就班地修行,一年又一年,直到老之將至,才堪堪修至初玄大乘,至於圆满———— 他摇了摇头。 “始终差了一线。” 陈知白目光微动。 “有一年,对我最好的朱师兄,寿终而亡。那年我六十有七,寿元將尽。”季京的语气依旧平淡,“算来算去,只剩下十来年好活。” 他停顿了一下。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一个法子。” 已经猜到真相的陈知白,没有打断季京的絮絮叨叨。 “我散去毕生修为,施展神通,將肉身逆转到少年之时。然后,从杂役做起,重新走一遍来时路。我重新授籙,重新觉醒血脉神通。这一次,我谎称是龙蜕蛇。” “老律观如获至宝,將我举荐入御景天。我抢在大限之前,服用焚髓悟真丹,登阶入玄————” 说到这,季京看著眼前,年纪轻轻便登阶入玄的少年,顿时意兴阑珊。 他沉默半晌,道:“你要是早几年登阶入玄就好了。” 陈知白有些讶异的看了过去。 “我看过你的永字八法,很有启发,如果我能早一点接触,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予置评。 季京看著陈知白无动於衷模样,想了想道:“知道我登阶入玄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逃跑吗?” 陈知白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因为我在参悟龙退蛇道籙。” 季京一脸认真道:“龙退蛇虽无长生久视之能,但用得好,堪称大神通。尤其是对那些寿元悠久的老不死的来说,这或许是我最后的保命底牌。” 陈知白笑著问道:“那你参悟出来了吗?” 季京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略一斟酌,开门见山道:“我以籙买命,如何?” 陈知白笑了。 这老小子,为了一己私慾,骗了老律观,骗了御景天,將两大道统耍得团团转。 到头来,果然还是怕死。 他摇了摇头,笑道:“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呀,我怎么捨得你离开?” 季京顿时一脸难看。 陈知白笑容不变,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得加钱。” 季京表情顿时凝固。 半晌道:“我身无长物————” 话还未说完,便被陈知白打断:“一个拿焚髓悟真丹当糖豆吃的人,怎么会身无长物?这两年,想来攒了不少家底吧?说说吧,你都放在哪里了?” 季京不吱声。 陈知白见状,漫不经心道:“不愿说也没关係,那就在我身边耗著,看看咱俩谁的寿元更久。” 季京老脸顿时一黑。 半晌,似下定决心道:“我身上確实略有薄財,但你如何保证会放了我?” “师兄啊师兄。”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连老律观和御景天都被你骗得团团转,陈某这点微末道行,可不觉得比那些前辈们更聪明。” “说不准,那龙退蛇,也不过是你卖惨脱身之言,是否真的存在,又是否能够退去沉疴暗疾,除了你,谁也不知道。所以我总得先收点利息,省得鸡飞蛋打,两头落空不是?”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道:“另外,师兄也得示之以诚,不是么?” 季京那婴儿小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半晌长嘆道:“罢了,季某自食苦果,怨不得人。我確实在江泊城西山中,藏了一笔薄財。唯有操控遁地之兽,方能取出。” 陈知白眼睛一亮,连忙追问起细节。 確定具体方位之后,这才心满意足,挥手间,將季京收回储物袋。 静室重归寂静。 陈知白陷入了沉思。 眼下季京之事,虽然已经结束,但风波尤在。 此时离开,前往江泊城,一旦被察觉,嫌疑太大。 “呼————” 陈知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不急於这一时。 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妨再等等。 等风头过去。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这件事上移开。 另外,季京之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若爭小可,便失大道。 豢养御兽也好,爭名夺利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获取修行资源。 眼下他不缺资源,再在这些事上费心思,便是捨本逐末。 洞玄无籙可授,唯有自行参悟。 这一关,不知难倒了多少天之骄子。 他如今调禽籙尚未圆满,更遑论参悟降龙伏虎籙。 因此主要精力,还是得放在修为上! 正好他师从尹真君,浮玉清自有兽苑,其中珍禽异兽不知凡几,正是参悟羽纹的绝佳去处。 这福利不用,更待何时? 时光潺潺,如溪水过石,不知不觉便是一年。 这一日,陈知白盘膝兽苑一座石亭中,不动如山。 倏地,似石雕化怪,睁开双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机隨之一松。 眼前丹青雪鹤,登时发出一声清亮长鸣,振翅而起,须臾间便没入云雾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陈知白没有去看它。 念头转过识海,便见识海中,一枚崭新的羽纹落在冗繁至极的调禽籙上。 此时,这调禽籙较之一年前,不知冗繁了多少倍。 密密的纹路交织缠绕,隱然已有几分圆满气象。 可终究,还是差了些。 陈知白眉头微蹙。 这一年来,在燧火加持下,他参悟羽纹的速度极快。 往往数日之间,便能凝聚出一枚灵禽羽纹,凡禽羽纹更是不计其数,信手拈来。 论羽纹数量,早已远超当年参悟聚兽籙时所凝聚的兽纹。 可偏偏,始终没有那种水到渠成的圆满之感。 陈知白神色不见焦虑。 虽然进展缓慢,但也並非全无头绪。 按照永字八法来拆解这道籙,他隱隱约约摸索到了一些方向。 只是永字八法,更像是一种穷举法,对於积累的要求颇高。 若无灵光乍现,便唯有日復一日的积累,日復一日的印证,方有可能走到尽头。 眼下他已经有了一些方向,想来再积攒一些时日,入玄圆满不再话下。 便在这时,一道细碎振翅声响起。 一只蓝尾小鸟从云雾中钻出,绕著他盘旋两圈,落在石亭风铃上,歪著脑袋,口吐人言:“陈师弟,师尊召见,速至璞玉堂。” 陈知白眉梢一挑,他这师尊,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 自拜入浮玉清,就没见过人,听说是忙著驛递革新去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回来了? 他起身,拍去衣上浮尘,隨即往浮玉清深处行去。 > 第164章 建观传道 第164章 建观传道 落脚浮玉清,已有一年的陈知白,並非整日闭关修行。 偶尔也会与几位內门弟子,坐而论道。 因此对浮玉清颇为熟悉,一路走来,不时有外门弟子,驻足躬身致礼。 陈知白皆微笑頷首回应。 不多时,璞玉堂已然在望。 那是一座並不起眼的黛瓦青砖,看上去颇有些年头,只是位置坐落於浮玉清最核心位置,任谁也能看出此地不凡。 陈知白步入其中,入目便见一尊三目牛身虎首的恶鬼,虎视眈眈! 容纳青尸、赤尸的他,这一次,能够明显感受到那毫不遮掩的恶意。 那是恶鬼,源自本能的纯粹恶意,仿佛一头被锁链缚住的凶兽,隨时都会挣脱出来择人而噬。 尹真君便坐在恶鬼身前,衣著朴素,面容清瘦,与当年初见时別无二致。 除了尹真君之外,堂中还立著几位熟识的师兄。 另有一人面孔陌生,身著白衣的中年修士,坐在尹真君下首,瞧著气度温雅,周身气机却渊亭岳峙,赫然有著洞玄修为。 陈知白一眼扫过,连忙躬身行礼:“弟子陈知白,拜见师尊。” 尹真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道:“不错,看来为师不在浮玉清的日子,你並未落下修行。” 陈知白连忙道:“弟子能拜入浮玉清,得师尊厚爱,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有半分懈怠?” 尹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虚引,指向那位陌生修士:“这是你二师兄,苏望亭。” 陈知白有些惊讶,连忙拱手作揖:“见过二师兄。” 苏望亭含笑回礼:“陈师弟不必多礼,我在外游歷多年,近日方归。早就听说,师尊收了位了不得的小师弟,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他目光在陈知白身上略一停留:“入玄修为,能有这般气象,难得。” 陈知白连道谬讚。 尹真君赐座陈知白,问了些日常琐事。 陈知白有问必答,言语间,恭谨如初,毫无天才之倨傲之色。 末了,尹真君放下茶盏,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开创的驛递革新之法,近来在大玄推广甚好,如今已然顺利运转,旧有驛站逐渐退出,粗略估算,此番开源节流,逾亿万钱,御景天上下,对你多有讚誉。 讚誉? 有些人怕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陈知白心中吐槽,脸上愈发恭敬:“师尊谬讚,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若无师尊垂天云翼,浩浩长风,弟子这点芥子之谋,如何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二师兄赞道:“师弟果然谦逊。” 尹真君也满意頷首,又是一番閒聊中,倏然漫不经心问道:“我听说,你受封五等民爵?” “是的。” 陈知白应道,满心疑惑,不知师尊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你二师兄登阶洞玄,欲建观传道。奈何身无寸功,不得敕令。他有心立功,奈何机缘难求,若要爭得五等民爵,不知要蹉跎多少岁月。” 堂中安静了下来。 有微风穿堂而过,吹动博山炉上一缕青烟,一线直线散去又聚。 尹真君身体微微前倾:“他欲借你五等民爵,建观传道,你可愿意?” 陈知白愣住了。 一道灵光陡然划过脑海,照亮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 他一直不明白,尹真君为何收他为徒? 他最初以为是见猎心喜。 可入了御景天,便知道,御景天最不缺的就是弟子。 他这种由下院培养而出的弟子,对他这位师尊有几分认同,很难说得清。 既然如此,结个善缘便是,又何必收徒? 现在才恍然明白,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五等民爵也! 不等他开口,苏望亭神色诚恳:“说来惭愧,师兄沉溺修行,至今仍是白身。听说师弟以初玄修为便立下五等民爵,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师弟,建观传道资质稀缺,师兄也不占你便宜,待你登阶洞玄,观內三成新增弟子授籙名额归你,如何?” 陈知白目露茫然。 苏望亭见状,心知陈知白乃下院出身,怕是不知其中隱秘,解释道:“师弟或许不知,欲完善降龙伏虎籙,唯有驾驭神龙猛虎,可世间又能有多少神龙猛虎?故而修行降龙伏虎籙的捷径,乃是授籙。” “得籙弟子修为越高,授籙者的降龙伏虎籙便越完善。” 陈知白浑身一震。 洞玄修行,竟要如此? 倏然又想起,老律观主曾言,人才是龙,人才是虎,原来是应在这里。 难怪二师兄急於建观传道? 难怪御景天中门阀林立,各自抱团。 想到这,他忽然发现,朝廷待他还真是不薄。 那五等民爵,本以为是一张空头支票,没成想,竟这般值钱。 可答应吗? 二师兄洞玄修为,尚且一时半会难立大功,受封五等民爵。 看来这功劳,看的不仅是修为高低,也看机缘运气。 他若非机缘巧合,蹭了平南城开疆拓土之功,怕是也难封五等民爵。 而五等民爵,只有一次建观传道之权。 用了,可就没了。 至於三成授籙名额,也得等他登阶洞玄,才有资格享受啊? 说来说去,这等於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陈知白沉默片刻,一脸认真问道:“敢问师兄,在御景天,莫非不能授籙?” 苏望亭笑容微微一僵。 尹真君平静接过话头:“大道贵爭,御景天自然也有名额拨付,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一丝讥讽:“聊胜於无罢了。” 果然! 哪里都逃不过门阀斗爭。 哪怕是看似公允的御景天,涉及核心资源,依旧被门阀世家牢牢把控。 似苏望亭这般后来者,即便修至洞玄,也只能分些残羹冷炙。 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苏望亭睹之,言辞恳切道:“此事事关重大,师弟不必急著给我回復,不如先回去考虑一二。” 尹真君頷首道:“慎重则必成,轻发则多败!兹事体大,理该慎重考虑。” 好一个以退为进! 下意识就要一口应下的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弟子明白,容弟子回去考虑一二,改日再稟师尊。” 第165章 烂好人 第165章 烂好人 陈知白拱手告辞,转身步出璞玉堂。 桑守拙师兄隨之追了出去。 堂中气氛,顿时隨之一变。 “呵,这位陈师弟,好大的架子。” 说话的是四师兄王玘,不知是说给二师兄听,还是心有不忿:“二师兄开出三成授籙名额,换他一个空衔名额,他倒好,还要回去考虑一二?真当那五等民爵是什么稀世珍宝不成?” 六师兄裴文卿接话道:“陈师弟终究是下院出身,慎重些,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王玘嗤笑一声,“建观立派,那是要砸下金山银海的,宗门选址、阵法布置、灵石御兽、弟子供养————哪一样不要钱?他一个入玄修士,纵然有爵位傍身,有那个家底建观吗?莫说入玄,便是寻常洞玄,若无师门世家撑著,建观也是九死一生。” 他越说越起劲,环顾左右:“咱们这些做师兄的,哪个不知其中凶险?出钱、出人、出力、出命,才堪堪撑起一座道观。他陈知白出个空头爵位,就能白得三成授籙,天底下哪有比这更便宜的买卖?” “正是。”有师弟附和道,“二师兄宅心仁厚,不愿与他计较罢了。” 裴文卿笑了笑,不再言语。 博山炉上青烟裊裊。 一直未开口的苏望亭,终於摆了摆手,温声道:“好了,陈师弟初遇此事,心中茫然也是人之常情,诸位莫要再说了。 他身为洞玄修士,又是二师兄,话一出口,堂中议论登时平息下来。 苏望亭看向师尊尹真君,正要开口说话,倏地,脚步声再度响起。 便见堂门光影一动,桑守拙去而復返。 眾人目光齐刷刷看去。 满心诧异,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桑守拙无视眾师兄弟问询目光,径直走到尹真君面前,拱手行礼。 “师傅,师弟答应了。”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顿时一松。 苏望亭也微微鬆了口气,嘴角泛起笑意。 方才抱怨的四师兄王玘笑道:“桑师兄好口才,三言两语便说服了陈师弟。” “不敢!” 桑守拙摆手道:“事发突然,陈师弟只是有些茫然,我一番利弊分析之下,自然也就想通了。” “想通了便好。”四师兄王玘满意頷首。 不想,桑守拙略一踟,话锋一转:“不过,师弟问了我一个问题,倒是难以回答?” “哦,什么问题?” 堂中有师兄好奇问道。 桑守拙略一斟酌言辞,道:“师弟说,他三岁那年,最大愿望,便是想要一盏花灯,奈何爹娘忙於农活,蜡烛又贵,一直未能如愿。稍大些,又想要一把宝剑,像仙人一样行侠仗义,可最终,只削了把木剑凑数。再大一些,他喜欢上村口的二丫头,又想要栋宅子,迎娶二丫头。”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桑守拙继续道:“师弟问我,若有人给三岁的他,许诺一栋长大之后才能到手的宅子,三岁的他,会开心吗?” 话落,堂中鸦雀无声。 眾人面面相覷,哪还听不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三成授籙名额,听起来大方,可这张画饼什么时候能吃到嘴里? 陈知白能不能修至洞玄,两说。 二师兄这道观,能不能顺顺噹噹建起来,也未可知。 终究是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苏望亭脸上笑意渐渐敛去,默然良久。 方才说陈知白“好大架子”的四师兄,此时张口结舌。 尹真君端起茶盏,缓缓啜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桑守拙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师弟还说————那洞玄之后的三成名额,他便当是二师兄对他的祝福,祝他早日登阶。” “他也祝二师兄,开宗立派,威名远扬。” 话音落,博山炉中香火陡然燃烬,只余下一缕裊裊青烟。 苏望亭闻言起身,眾人皆望向他。 他面露愧色,嘆了口气,道:“是我疏忽了,我以洞玄观修行,便想当然觉得授籙名额最是要紧。却忘了师弟才入玄修为,距洞玄尚远,允诺的再丰厚,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整整衣冠,朝尹真君躬身一礼:“师尊,弟子这就去向师弟赔礼。 ,9 尹真君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苏望亭转身,大步走出璞玉堂。 堂中师兄弟面面相覷,目露讶色,这位陈师弟是真敢说啊! 他就不怕话传到师尊、二师兄耳中? 还是故意借桑守拙之口传话? 眾人不知道。 桑守拙站在原地,看著二师兄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堂中诸人,倏然心生几分感慨。 作为浮玉清的主事,他可是调查过陈师弟,心知,这位师弟素有善名,为人和善,在老律观时,观中弟子多受他恩惠。 来浮玉清一年多,做事也是中规中矩,从无僭越。 唯一一次被巡山堂传唤,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结果,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和善人物,也有带刺的一面。 也对,真的烂好人,岂能赚下泼天之功,受封五等民爵? 送走桑守拙师兄的陈知白,尚未回到私人浮岛,倏地,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师弟且留步!” 陈知白回头看去,便见苏望亭匆匆而来,脸上隨即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双方碰面,免不了又是一番“考虑欠妥”“师弟海涵”“可有其他需求”之类的客气话。 陈知白一脸大度,摆手直呼无妨。 看起来融洽无比。 末了,苏望亭主动提起,建观立派之事。 按理来说,建观立派之权,乃五等民爵所有,岂能转让?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建观立派名额確实无法转让,但观主之位却可传承。 换言之,道观由陈知白申请创建,待註册成功之后,再將观主之位转让给苏望亭即可。 陈知白问道:“不知师兄,地址选在哪里?” 苏望亭道:“隶上治。” 陈知白挑眉:“这可是中八治,不敢说宗门林立,但也世家无数,在这地方建观立派,师兄不怕竞爭?” 苏望亭道:“不瞒师弟,我在这里寻到了一处,鲜为人知的道藏秘境。” > 第166章 活的? 第166章 活的? 道藏秘境? 陈知白心中惊讶。 修士死后,体內道籙大多消散,偶有机缘,会化为道器留存於世。 此为还道於天。 低阶修士,因为修为有限,即便还道於天,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洞玄修士不同,修出天罡籙的洞玄修士一旦陨落,往往天降异象,百里之內催生出种种灵物。 若是洞真修士身亡,那动静更大。 轻则百里道法紊乱,异物、邪物、灵物纷涌而出; 重则,那片天地彻底异化,化为道藏秘境。 所谓道藏秘境,便是一方被洞真修士道籙彻底浸染的小天地,其內自有种种不可思议的殊胜之处。 运用得当,不亚於请来一位洞真修士坐镇山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想到此处,陈知白终於明白,师尊为何对二师兄苏望亭另眼相看,甚至不惜亲自开口替他討要建观立派的名额。 果然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原来如此,师兄好机缘!” “机缘巧合罢了!” 苏望亭满脸和气,一脸正色道:“师弟近日若是无事,不若先去朝廷祠部,请准赐额?” “好。” 陈知白乾脆应下。 苏望亭也怕夜长梦多,当即商定次日一早便出发。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陈知白刚出私人浮岛,便见浮玉清广场上,已经聚了七八人。 二师兄苏望亭居首,四师兄王玘、六师兄裴文卿都在,另有几位眼熟的师兄,平日也常在尹真君座前走动。 陈知白拱手见礼,心知,这些人,便是二师兄拉起的班底了。 说白了,这就是创业。 道观建起来,这些人便是元老。 成了,共享宗门红利; 败了,各回各家。 不多时,人到齐了。 苏望亭也不废话,领眾人离开御景天。 此去隶上治数千里路,纵然眾人皆有入玄修为,御兽不俗,也得耗上两三日功夫。 好在苏望亭早做了准备,从师尊尹真君那里借来一头垂天青鸞。 这青鸞翼展十余丈,也是入玄修为,速度比老律观主的云鹏还快上三分。 千里之遥,朝发夕至。 隶上治乃大玄中八治之一,人烟稠密,世家林立。 眾人抵达时,已是黄昏,苏望亭却轻车熟路,自城外落下,领眾人径直往城中一处官署而去。 那官署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祠部”二字。 天色將晚,署中官吏却还未散值。 苏望亭显然早已打点妥当,略一通报,便有人引著陈知白等人入內。 核查牙牌、验明授书、確认建观之地————一应手续办得行云流水。 祠部主事是个蓄鬚的中年文官,翻了翻文书,抬头看向陈知白:“建观之地,眉山。 观名为何?” 苏望亭应道:“云隱。” 那主事提笔蘸墨,在敕书上落下二字,又盖上官印,递了过来。 “准了。” 从踏入祠部到拿到敕书,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陈知白接过敕书,目光扫过上面“云隱观”三字,又看了看“观主陈知白”那一行,隨手將敕书转手递给苏望亭,笑道:“师兄,该你了。” 苏望亭接过敕书,也不客气,当即在祠部办了观主更替。 主事似对这套路数见怪不怪,轻车熟路便完成了观主更替。 身为首代观主的陈知白,任期刚好一炷香。 拿到敕书的苏望亭,脸上绽开由衷笑意,他小心收好敕书,朝陈知白拱手道:“师弟,此情此恩,师兄记下了。 陈知白笑著回礼:“师兄客气了。 —灵觉中,这位满脸喜色的二师兄,体內却无半点薪火燃起。 陈知白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拿到敕令,苏望亭不再耽搁,领著眾人往建观之地而去。 眉山,山如其名,不过是两道弯弯隆起土丘,一左一右,矮矮地伏在大地上,远远望去像是一对山眉。 山上稀稀疏疏长著些矮松,既不险峻,也不清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洞真遗泽的样子。 更让他意外的是,眉山上下正在大兴土木。 工匠往来,木石堆积,已经起了好几处地基。 这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心人稍一留意便能察觉。 陈知白心中生出疑问:如此招摇,就不怕被人发现? 苏望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当先往山坳中走去。 眾人紧隨其后,行至山坳深处,一座青石牌楼赫然矗立。 那牌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柱身爬满苔蘚,顶上的石匾字跡模糊难辨。 苏望亭在牌楼前站定,抬手轻轻一挥。 牌楼之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漾开,如水波,如蝉翼。 苏望亭回头看了眾人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自矜,他不说话,只是径直迈步踏入了那层光晕之中,消失在牌楼之后。 眾人相视一眼,纷纷跟上,陈知白最后一个迈过光晕。 一步踏出,天地骤然一变。 脚下山峦蔓延,奇形怪状,或如刀削斧凿,或如巨兽脊骨,山峦不是向上延伸,而是向四面八方蔓延。 脚下有山,头顶也有山,左右前后,无处不是山。 眾人仿佛置身於一颗巨大的石球之中,天穹是倒悬的山,地面是起伏的山。 天地倒转,上下难分。 数道萤光矿脉,將內部点缀出幽幽光芒,远远望去,似漫天星汉,璀璨瑰丽。 数道流光从远处疾驰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之间,已到近前。 那是几头御兽,皆入玄修为,见了苏望亭便温顺地低下头来。 苏望亭拍了拍其中一头白鹿脖颈,转身对眾人道:“诸位师弟,这里便是我所说的道藏秘境。” 他眺望四周,满脸豪情壮志:“此地石坚如钢,寻常法器难伤分毫。风道更是紊乱,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处处。诸位切记,莫要乱走,岔了路,可就要狼狈了。” 眾人闻言嘖嘖称奇,无不抚摸山石查验,果然见其坚硬无比。 屈指叩击,仿佛刀剑相撞,隱有金鸣之音。 陈知白也好奇伸手抚摸而过,触之冰冷如铁,正要收手,手掌倏地微微一顿,额头死兆瞳,突突直跳。 一抹不易察觉的生机,自山石之中隱现。 这道藏秘境是————活的? > 第167章 季京之死 第167章 季京之死 苏望亭一番介绍完毕,眾人便四散开来,各自在秘境中閒逛查看起来。 既是亲自感受此地的殊胜之处,也是琢磨日后该如何利用这片天地。 陈知白负手漫步,走过一处嶙峋石壁,屈指叩了叩。 金鸣之音,清脆悠长。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俯身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搁在掌心,五指发力,却奈何不得。 不过,道器【担山护臂】一震,掌心石头,隨之化为齏粉。 好坚硬的石头! 陈知白满心惊嘆。 苏望亭远远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留意。 这道藏秘境,他不知搜查了多少遍,便是地下也未放过,並不担心落下什么机缘。 且说,陈知白一边走,一边查看。 目之所及,皆石坚如钢,风道紊乱,可每一座山石之下,都蛰伏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 极淡,极隱,若非死兆瞳异动,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再抬头,看著仿佛天地倒悬的漫天山脉,他怎么看都不像是秘境,更像是————山精的胃袋。 他不动声色,睁开籙瞳。 视野內,山石依旧是山石,不见魂魄,不见灵光,死寂一片。 陈知白微微皱眉。 活的,却无魂魄? 莫不是类似殭尸之属,肉身尚存,魂灵已散? 他略一沉吟,指尖悄然注入一缕魂灵。 魂灵如水,渗入石中,顷刻便消散殆尽,毫无迴响。 他又注入一缕生机。 依旧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哪怕加大剂量,依旧如此。 陈知白睹之,若有所思。 道藏秘境,唯有洞真以上修为,才有可能形成,那么他有理由怀疑,这生机背后,是那化为道藏秘境的修士。 可秘境如此庞大,生机却十分淡薄,莫不是將死之躯,为了苟延残喘,已然陷入沉睡,这才毫无反应? 还是说,那修士已死,这是在其躯壳上初诞的生灵,只是灵智初诞,只有本能,而无智慧? 思绪万千中,陈知白伸手拂过一块巨石,掌心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死兆瞳驀然挤出。 瞳睁一线! 剎那间,山石之中那一缕微不可察的生机,如涓流入海,被疯狂吞噬。 一息,两息,三息————山石却毫无动静。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正要罢手,一道惊恐万状的意念,猛地撞入他识海。 “————道、道友,高抬贵手!” 陈知白一怔,还真是活的? 他循著这道念力,將神念扫入地下:“你是谁?” 那意念陷入一阵茫然的混沌。 “————我、我是————” 声音渐渐低沉,像是要再度坠入梦吃。 陈知白微微蹙眉,掌心死兆瞳再次发力。 生机一抽,那声音陡然惊醒,急促恳求:“————吾乃太初天何沐阳,烦请道友————通稟喻归元君————必有重谢———— 几个字断断续续,似是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话音落下,便彻底归於平寂。 陈知白又抽取了几次,山石再无反应。 他细细感应,山石深处那一缕生机,已稀薄到近乎无法洞察。 这位何沐阳,怕是不太妙。 他想了想,將先前汲取的生机,又缓缓渡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掌,掌心裂缝悄然弥合。 那边,浮玉清的师兄弟们也逛得差不多了,陆续聚拢回来。 眾人兴致极高,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地方养风狸再合適不过,回头寻几对幼崽来,三年便能成群。” “不止风属御兽,土属的御兽也使得。你看这山石坚硬,穿山甲一类最喜啃噬,正好磨牙。” “依我之见,这山石本身就是好东西,搬弄乾坤道的弟子,以煮石籙称著於世,常年收购矿石,这等石料,定然不俗。” “还有这风道,看似凶险,若能摸清脉络,建几座风动磨盘,纺纱锻铁,那可是稳赚不赔的营生。”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越说越是热络。 苏望亭负手立在白鹿之侧,面上含笑,不时点头,顺手便开始分派事务。 轮到陈知白跟前,声音却戛然而止。 苏望亭顿了顿,似是一时没想好该安排什么。 陈知白看在眼里,心中摇了摇头。 正巧,他也要请辞,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师兄。”陈知白拱了拱手,“云隱观既已落定,师弟任务也算完成了。师弟近来修行略有所悟,正需四方游歷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苏望亭面露几分遗憾,挽留了两句,见陈知白去意已定,便也不再勉强。 他亲自將陈知白送到秘境出口,拱手道:“师弟一路珍重,云隱观的大门,隨时为师弟敞开。” 陈知白笑著回了一礼,转身迈过牌楼光晕。 山外已是深夜,一片万籟俱寂。 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眉山还是那副模样,低矮,寻常,毫不起眼。 谁能想到山中藏著一个道藏秘境? 太初天,何沐阳,喻归元君。 他收回目光,將这些名號记在心底,转身纵马而去。 季京那份遗產搁得太久了,该去取了。 隶上治距离巴人地界並不算远,以龙角驹脚力,快马加鞭不过三五天时间。 陈知白却不急著赶路,一路走走停停。 时而在人间官道上缓行,时而遁入灵界穿行。 偶尔察觉精怪踪跡,还会循著气息追踪一番,隨手契约,丟入储物袋中。 看著悠哉,实则步步留心,时时提防著身后。 如此行了大半个月,这才踏入巴地江泊城。 陈知白並未入城,径直来到西山。 季京口中的西山,当地人称鹅岭,形如臥鹅,山势险峻,遍山皆是青灰色的裸岩,草木稀疏,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陈知白攀上山巔,以江泊城为参照物,取出罗盘,按照季京所言的“丑寅夹缝,三转而定”,略一推演,迅速確定藏匿之地。 隨即一挥手,两头地狼应召而出,一头扎入土中,如游鱼入水,转眼便没了踪影。 容纳喉门、玉羊皮两道臟器的陈知白,其实也有遁地之能,只是地下速度,远远不如地狼。 另外,他对季京也信任不起来,谁知道地下会不会藏著什么阴损手段? 让地狼先去探路,总归稳妥些。 半个时辰后,脚下地面微微颤动,墨斗率先拱著一只石箱破土而出。 石箱不大,约莫西瓜大小,周身既无禁制,也无法力波动,看起来仿佛一块普通石头,藏在山体之中,確实难以察觉。 打开之后,除了一沓银票之外,也只有几瓶丹药。 竟连一件法器也无。 “倒是谨慎!” 陈知白暗暗点头,季京逃脱之后,一件法器未带,便是为了防止御景天追踪。 结果终究吃了信息差的亏。 没想到,道籙就是明晃晃的指引。 陈知白捡起银票,略一清点,只有两万灵玉钱。 这点身价,可对不起季京入玄修士的身份。 再看余下的几瓶丹药,没有標籤,没有禁制,又以蜡封封存,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季京就不怕混淆了? 除非他对这些丹药极为熟悉! 再看这些丹药,又並非常见丹药,莫非是————焚髓悟真丹? 陈知白心中一动,將所有东西收起。一挥手,一道玄光浮现而出。 玄光中,一具婴儿沉沉浮浮。 正是季京。 一年的不见天日,令季京不復婴儿白嫩姿態,看起来仿佛阴间鬼婴,神色枯槁,脸色苍白。 眼神更是饱含怨毒之意。 这一年里,陈知白完全將他圈养在储物袋中,仅以生机吊命。 也就季京心性坚韧,不然,怕是早疯了。 饶是如此,季京心智也近乎崩溃。 再见天日的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待看清周围山势,辨认出远处的江泊城,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刚想开口,却见陈知白面沉如水,冷冷盯著他。 “季师兄,你还真是撒谎成性啊!” 季京一怔,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你说的东西呢?” 季京心头一跳,急声道:“东西就在山里————” “我都找了,没有!” “不可能,你、你是不是记错了?以江泊城为天池,丑寅方位,三转而定,就在这片山坡之下————” 话音未落,陈知白抬手一挥,墨斗再次扎入土中。 季京眼巴巴地看向地面,喉结上下滚动,双手不自觉攥紧。 半晌,地面翻动,墨斗钻了出来,一无所获。 季京脸色刷地白了。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气笑了一般,露出一抹笑意。 “看来季师兄,当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陈知白说著,抬手按在季京头顶。 季京尚未反应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头顶灌入身体。 仿佛无形之手,一点点將他的脊髓抽离。 他脸色大变,失声惊呼:“你、你要干什么!” 陈知白收敛笑容:“我等了一年才来,不要挑衅我的耐性。” 季京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东西真的在这里,我没有骗你!那里还有三枚焚髓悟真丹,我亲手存在石箱里的————” 说到这,季京猛然反应过来:“————东西肯定是被別人取走了!”季京几乎是在嘶吼,眼眶泛红,“你要相信我————我、我可以传授你龙退蛇道籙————” 话落,便见陈知白倏然鬆开手,后退三步。 季京一愣,心头还未来得及浮起一丝侥倖。 便见陈知白张开了嘴。 炽热火丹,自他唇舌间亮起,將那张温润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下一刻,滔天的猩红与炽烈扑面而至,成了他此生最后的记忆。 炽火倒卷,须臾收尽。 山巔重归清寂,唯余夜风穿石,呜咽如诉。 陈知白拂去袖上尘灰,又细细检视周遭,確认再无半分痕跡遗留,这才划开灵界裂隙,抬脚迈入。 身形一闪,如水墨入水,消散无形。 半个时辰后,他悄然重返江泊城。 入城后,隨意寻了一家不起眼客栈,落下脚步。 支走送热水的小廝之后,他隨即盘膝坐在软榻上,感受著新纳臟器。 脊柱深处,一条如节状脊髓,仿佛蛰伏幼蛇,正缓缓甦醒。 【龙退蛇·脊髓】 一折道逆命,可返肉身於婴稚,谓之无垢新生。 此番臟器入手,细细感应,陈知白髮现这臟器,远胜预期。 龙退蛇逆转肉身的关键,全在脊髓。 它以脊髓为巢,催生新血新肉,一层层向外替代旧躯。 若是只换一两处臟器,对修为损耗微乎其微。 唯有將周身骨肉尽数更替,等於凭空造出一具新躯壳,才会疯狂消耗修为。 “倒是个好东西。” 陈知白暗暗点头。 这简直就是潜伏必备神技。 只是代价太大了。 不过,若將其视为疗伤神通,堪称妙用无穷。 隨后,陈知白损耗微末修为,略一实验一番,掌握特性之后,这才安下心来,隨即起身,离开客栈。 此时,天色昏暗,街上行人稀疏。 他脚步轻缓,出了城门,循著记忆中的旧路,往郊外行去。 灵觉中,一缕薪火跳动,指引方向。 他沿著田埂土路走了约莫三十里,沿途草木渐深,人烟渐稀,唯有远处几声犬吠,衬得黄昏愈发寂静。 前方出现一座农庄。 陈知白脚步一顿。 记忆里的庄子,谈不上荒草丛生,但也好不到哪里。 可眼前这座庄子,墙是新夯的,瓦是新铺的。 院外开出几亩齐整的田地,菜蔬青翠,豆架井然。 院墙脚下栽著一些不知名的花朵。 他站在乡道上,目光越过矮墙,落在院中那个蹣跚学步的孩童身上。 那孩子约莫一岁出头,穿著一件旧布改的小褂,正摇摇晃晃,蹣跚学步。 身后跟著一名女子,微微弓著腰,双臂虚虚环著,生怕他跌倒。 落日照在她侧脸上,眉眼温婉,满脸笑意,口中轻声念著:“慢些,慢些走————” 陈知白愣在原地。 女子似有所觉,驀然抬头。 隔著竹篱,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意陡然凝住,整个人僵在那里,眼中倏的蒙上了一层水雾,却没有声音出来。 就在这一瞬失神间,孩童脚下绊了块石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哇一“ 顿时,刺耳哭声划破山野寂静。 > 第168章 这是……龙? 第168章 这是……龙? 枳阿莎愣在原地,听到孩子哭声,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弯腰抱起啼哭的孩子,一边轻拍后背哄了两声,一边快步迎了出来。 “前辈,您怎么来了?” 陈知白没有进门,只是站在竹篱外,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哭得满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路过巴地,顺道来看看。” 陈知白收回视线:“看来你恢復的不错。” 枳阿莎眼中闪过一丝暗淡,低声頷首:“承蒙前辈掛念,妾身身体已无大碍。” 陈知白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她怀中孩子:“这孩子是?” “捡的。” 阿莎脸上浮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城里採买的时候,在路边拾到的,才刚满月,脐带都没断利索,我就抱回来养了。” 那笑容落在陈知白眼中,让他微微一怔。 那日他走时,看到的是一个万念俱灰的女子。 谁曾想,再见时,已是一副甘於平淡的模样。 陈知白想了想问道:“城主府————不会误会吧?” 阿莎露出一抹苦笑:“不瞒前辈,前辈走后,我也想过回城主府,去了两三次,连门都进不去,后来也就死心了。误不误会的,想来城主府也不会在意。” 陈知白闻言默然无言。 气氛至此显得有些尷尬。 “前辈乃驱神御灵道弟子,想来————也是为了巴蛇而来吧?” “巴蛇?” 陈知白挑眉,有些惊讶。 阿莎见他神色不似作偽,愣了一愣,隨即脸颊微微泛红。 莫不是专程来看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慌忙按了回去,不敢深想,只是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前辈不知道这事?一个多月前,有人在巴陵滩涂瞧见巨龙出没。黑身青首,吞云吐雾,翻江倒海,声势大得嚇人。消息传开,整个巴地都轰动了,连大玄都有修士赶来。” “很多人说,此乃为龙;也有人说,这是巴蛇。” 陈知白眸光微动。 巴蛇,修蛇也,上古六大凶兽之一,以吞象而闻名,故又有人称之为龙。 此等凶兽若真的现世,確实堪称大事!” “消息属实么?” “这我便不清楚了。” 阿莎摇摇头,隨即又道:“前辈若是有意,不妨去巴陵坊市打听。如今那里聚集了不少修士,热闹得很,消息也灵通。” 陈知白沉吟片刻,轻轻頷首。 此来巴地,本为取季京遗產。 看望阿莎,也是因为她是他在巴地唯一点燃的薪火,顺路瞧瞧。 诸事已毕,不妨过去看看也好。 想到这,陈知白伸手揉了揉婴儿脑袋,確定只是肉眼凡胎的普通婴儿之后,旋即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隨手掛在竹篱上。 “给孩子添件衣裳。” 阿莎一怔,刚要推辞,抬头再看时,那道青衫身影已在数丈之外,踏著乡道飘然而去。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声来。 孩子在怀里挣扎了一下,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那锦囊。 阿莎笑著摘下锦囊,塞入孩子手中,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 巴陵地处巴地深处,地势与別处迥异。 越往深处走,水泽越多,大大小小的川流湖泊纵横交错,將大块的土地,切割成碎星般的岛屿。 这样的地势,寻常车马极难通行,往往走不上三五里便要被水路阻断。 不过若是行舟,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 陈知白坐骑乃龙角驹,有悬空之能,蹄踏水面,如履平地,一路风驰电掣,倒也逍遥。 两日后,行至山巔,便见前方群山之中,一片灯火遥遥在望。 巴陵坊市到了。 据说,这坊市是由巴地两宗四姓联手建起来的,在巴陵地界,算得上是修道者的圣地。 陈知白纵马而去,至近前,收起龙角驹,步行而入。 此时,虽值深夜,坊市大半街道已然关闭,依旧有一条长街,热闹非凡,人流如织。 走近略一打听,才知这是巴陵坊市鼎鼎有名的鬼市。 鬼市只做晚间生意,灯火朦朧,人影幢幢。 摊位上什么都有,残卷、丹药、兽骨、符籙,琳琅满目,真假难辨。 东西好坏,全凭一双眼睛,看准了是捡漏; 看走了眼便是打眼,离摊莫扰,怨不得人。 陈知白缓步其中,目光隨意扫过几个摊位。 有几样东西確有些门道,报价也低,想来砍砍价,还是能捡些漏子。 只是那三瓜俩枣的差价,他懒得费神倒腾,只当閒逛。 他一边走,一边支著耳朵听周围人閒聊。 “听说了么?昨儿又有人瞧见滩涂那边冒黑烟————” “切,都过去一个月了,都说有巴蛇出没,可也没看见谁真看到了巴蛇! “话不能这么说,两宗四姓都派人来了,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嘿嘿,我看,这说不准就是两宗四姓故意放出来的风声,你瞧瞧这鬼市,多少年没有这般热闹了!” 陈知白听著,心中若有所思。 这坊市消息虽多,却驳杂零碎,若想理出头绪,还得找专门吃这碗饭的情报贩子。 正思忖间,前方人群里,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那人正蹲在一个摊位前,跟摊主討价还价,侧脸轮廓有些眼熟。 陈知白目光落过去的剎那,那人似有所觉,驀然抬头。 四目相对之际,那人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转身,腿都迈出去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仿佛认命般地转过身,走到陈知白面前,折腰躬身,声音颤抖:“弟子汤沐霖,拜见陈长老。” 陈知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似笑非笑。 此人,他可是印象深刻。 当初在老律观,这汤沐霖仗著有几分修为,试图强买五趾雀尾鸡蛋。 一番衝突下来,他被罚了三个月禁闭,汤沐霖也被罚去牧场劳作一年。 后来他为汲取生机,接了褂子山雪狐坊主事之职,还曾担心过此人报復。 谁知自此之后,汤沐霖便再未出现过。 没想到,竟在这巴陵鬼市遇上了。 殊不知,此时的汤沐霖,心里早已凉了半截。 牧场劳作一年,出来后头一件事,便是打听陈知白的下落,却愣是没打听到。 等到他再听到这个名字时,已是千妖入观,名震老律观之时! 他嚇得连夜接了个外派任务,远远逃离老律观。 谁知天大地大,两年后,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撞了个正著。 不对! 汤沐霖脑中念头急转。 既是鸟不拉屎之地,陈知白怎会来此? 莫非是———— 他心头一凛,连忙开口:“长老此来,莫非是为了巴蛇?” 陈知白微笑:“看来你有內幕消息?” 汤沐霖心中鬆了一口气,忙道:“倒是有一些风闻,不知长老可用得上?” “说说看。” 汤沐霖左右张望一番,面露难色,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长老若是不嫌,还请移步他处。” 陈知白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鬼市,寻了处僻静角落。 汤沐霖这才鬆了口气,拱手道:“弟子近半年来一直待在巴陵,可谓亲身经歷了巴陵滩涂遇龙一事。” 他顿了顿,老实交代:“当然,弟子並未亲眼看见巴蛇,只是听到风闻后,去现场瞧过一眼。那滩涂上,確实有巨物碾压过的痕跡,草木倒伏,泥石翻卷,绝非寻常兽类所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那巴蛇现身传闻,距今已有一个多月。莫说真假难辨,便是真有,如今也早该走得无影无踪了。” 说到这,他仔细看了一眼陈知白脸色,小心翼翼道:“长老既亲身来此,想来也不单是为了巴蛇吧?” 陈知白笑了笑,不置可否。 汤沐霖见状,心知自己猜对了,神色愈发恭敬道:“巴蛇,乃巴地龙属,鲜少现世,一旦现身,必然事出有因。弟子听说,这不是天灾降世,便是有宝物出土。” 他顿了顿,谨慎道:“弟子怀疑,怕是有天灾降世。” “哦?” 陈知白眉梢微挑:“这么说,你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汤沐霖沉声道:“不瞒长老,弟子在此地盘桓多日,发现一桩蹊蹺之事。那巴蛇出没的那片滩涂,竟不见半条蛇类。非但滩涂,便是四周山头蛇类,也尽数四散溃逃。” 陈知白心头微震。 龙者,鳞虫之长。 龙行之处,蛟蛇必然云集而来,吞纳龙气,以求造化。 若万蛇溃逃,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有大灾降至,蛇类趋吉避凶; 要么,那滩涂上出现的,根本就不是巴蛇。 陈知白若有所思道:“带我去看看。” 汤沐霖欣然应允,心里清楚,那片滩涂经过一月风吹日晒,又被一波波修士反覆搜查,就算有什么痕跡,也早该破坏殆尽了。 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入玄大修嘛,总有些自负,非得亲眼瞧过才肯死心。 两人当夜便出了坊市。 现龙滩涂距巴陵坊市不远,深入群山,绕过两个山头便到了。 到地方时,已是凌晨,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朦朧晨曦之下,一片开阔的江面滩涂铺展在眼前。 江水奔涌不息,滩上乱石嶙峋。 依稀还能瞧见三两修士的身影,各展神通,在水边石缝间仔细搜查著什么。 陈知白绕著滩涂走了一圈。 滩涂上那道巨物碾压的痕跡,早已被江水冲刷得只剩浅浅轮廓。 空气里残留著驳杂的法力波动,以及各类神通术法余韵,想来这段时间,早已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陈知白暗暗激发青尸、赤尸之力,望向阴间。 目之所及,一片混沌,並无亡魂残留,也无异常气息波动。 陈知白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 他当然猜到了这个局面,之所以不死心,乃是因为经歷了二师兄苏望亭道藏秘境之事,令他长了三分自负。 机缘嘛,既看运气,也看实力,实力不足,机缘摆在面前,恐怕都看不到。 可惜,现实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还是高看自己了。 汤沐霖站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陈知白脸色,心中嘆了口气,他就知道是这结果。 眼下他只盼著陈知白不要迁怒於自己。 想到这,他连忙上前一步道:“长老,弟子听闻,巴陵坊市白虹楼后天有一场交流会,只对入玄修士开放,正是为討论此次现龙事件而设。届时各路人马齐聚,消息最为灵通。据说,会上还可交换修行物资,长老或可关注一二。” 陈知白侧目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你消息倒是灵通。” 汤沐霖忙谦声道:“不过是久居坊市,混得熟了。” 陈知白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巴蛇之事,他已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那交流会近在眼前,去碰一碰机缘也未尝不可。 汤沐霖见他脸色缓和下来,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一咬牙,一跺脚,躬身便拜:“当年衝撞长老之事,一直盘亘於弟子心中,令弟子寢食难安。今日得见长老,万望长老大人不记小人过,恕弟子昔日衝撞之罪。” 说罢,双手作揖,深深折腰。 陈知白眸光微闪。 略一沉默道:“戒律台既已审判,恩怨便已了结,不必掛怀。” 汤沐霖如蒙大赦,直起身来,眼眶竟有些泛红,再次拱手一揖到地:“弟子,拜谢长老大量。” 说话间,一缕无形薪火自体內悄然绽放。 陈知白看在眼里,眼眸深处一抹若有若无的杀机,隨之悄然隱去。 此间事了,陈知白不再停留,折身返回巴陵坊市,静候白虹楼交流会。 白虹楼並非商铺,而是巴陵坊市的管理中枢,由两宗四姓联手执掌。 楼中弟子多以腰悬白虹剑闻名!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第三天上午,陈知白孤身而至。 略一显露修为,立马有小廝引路而去。 穿过前厅,经抄手游廊,至后院月门前,小廝止步,恭声道:“前辈请。” 陈知白迈步入內,院中花草茂盛,已有七八名修士散坐其间。 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低声交谈,见他进来,几道目光隨意扫来,旋即收回。 他一撩衣摆,拣了处角落坐下,自有侍女奉上灵茶。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有数人陆续而至。 待到时辰,白虹楼门缓缓关闭。 院中修士,已有一十四人,一眼扫去皆入玄修为。 其中,一名身著剑袍的中年修士,起身环顾四周,含笑拱手:“鄙人宋时砚,乃白虹楼主事,诸位道友远道而来,白虹楼蓬毕生辉。今日之会,一为探討巴蛇现世之事,二为互通有无————” 几句场面话说过,他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不过在议事之前,尚有一桩隱患需先处置。” 眾人面面相覷。 宋时砚不慌不忙道:“方才院中妖铃作响,恐有精怪混跡其中。”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骤紧。 有人皱眉,有人四下打量,目光中多了几分戒备。 陈知白也是眉头暗蹙。 宋时砚笑道:“诸位不必惊慌,在下有一宝,名照影镜,可照出精怪影子。” 说罢,他袖袍一扬,一面铜镜脱手而出,悬於半空,如明月当空,洒下片片玄光。 玄光如水,漫过整座庭院。 眾修士纷纷低头看向自己脚下,继而相互打量。 下一刻,所有的目光,尽数落在陈知白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他身后的影子上。 在玄光照耀下,陈知白身后投下的,不是人形。 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 仔细观之,鹿角、蛇身、鹰爪————蔓延至身后,投在院墙之上,在玄光中翻腾咆哮。 狰狞之態,令所有人脸色骤变! 这是: ——龙! 霎时,院中死寂,落针可闻。 > 第169章 再现道藏秘境 第169章 再现道藏秘境 一阵风来,吹得眾人衣袍颯颯,却无半点声响,只余那照影镜悬在半空,玄光流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陈知白身上。 江湖传言,有人在巴陵滩涂瞧见巴蛇出没,引得整个巴地一片躁动。 两宗四姓倾巢而出,各方修士闻风而至,將这巴陵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见半片龙鳞。 谁曾想,龙,就在他们身边。 莫不是听说他们今日要在这白虹楼议论巴蛇之事,故而潜伏过来旁听? 念头恍然间,眾生相毕露。 有人霍然起身,袖袍鼓盪; 有人余光看向他人; 有人脚步轻移,不声不响退开数尺,目光闪烁不定。 四方退路,已有数人封住。 陈知白感受著满院敌意,下意识回头望去。 待看清投在墙上的龙影,满心错愕之际,也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他容纳的臟器! 在这照影镜下,显化而出,化作龙形。 思绪急转之间,他面上不见慌张,缓缓起身,拱手环顾四周,声音沉稳:“诸位道友莫要误会。” “鄙人陈知白,乃御景天弟子,师从尹檀尹真君。” 尹真君三字一出,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院中三分火气。 真人,乃真阶修士称號。 有人用来夸耀洞玄修士,最终真人为洞玄修士独有称呼。 而初真、入真则號称真君; 洞真则为————元君! 见眾人冷静下来,陈知白这才解释道:“这龙影————想来是陈某所操控的御兽,被这玄光映照,投错了影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落下,他双眼陡然一变,化作一对籙瞳,缓缓扫过在场眾人。 被这双眸子扫中之人,无不心神微凛,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扑面而来,那是驱神御灵道弟子对生灵的独有威慑! 陈知白略一展示,便收回籙瞳,袖袍轻抖,一条乌青蛟龙,自袖口探出头来。 额头鼓起的鳞片,寒光闪烁。 —正是尹真君所赠的千年蛟龙之后·飞螣蛟。 看得眾人心中一凛! 果然是蛟龙。 霎时,院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鬆动。 眾人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又有人看向宋时砚。 宋时砚眸光微凝,略一打量,哈哈笑道:“陈道友所示,確係驱神御灵道弟子的手段。那蛟龙气息纯正,非幻术所能偽造,看来是宋某这照影镜闹了乌龙,平白让诸位道友虚惊一场,见笑,见笑。” 此言一出,院中紧绷气氛,终於鬆懈下来。 “宋楼主也是小心为上,无妨无妨。” “陈道友不愧是驱神御灵道弟子,竟有蛟龙傍身,佩服佩服!” 眾人纷纷摆手,表示无妨。 只是看向陈知白的眼神中,依旧惊疑暗藏。 陈知白视若无睹,坦然落座。 经此一遭插曲,交流会气氛反倒热络起来。 宋时砚顺势引荐眾人互通姓名。 “小女子龙阿妹,乃巫宗弟子,见过诸位道友。” 开口的乃是一位入玄女修,瞧著眉眼如画,笑容清脆,若不是头上髮髻间趴著几条通体赤红的蜈蚣,活脱脱便是个邻家女子。 巫宗,以巫蛊传承著称,虽未列十二道脉,传承却也极为悠久,不容小覷。 “岷峨剑宗,吕尚融————” “曲氏弟子,曲珏————” 眾人互通姓名之后,宋时砚再度主持议事,说起巴陵滩涂现龙之事。 “此事说来,已有一月有余。” 他声音平静,妮娓道来:“那日正值黄昏,江面雾气瀰漫,有渔夫在滩涂边收网,忽见江水炸开,一头黑身青首的庞然大物衝上滩涂————” 眾人凝神静听。 “那巨物在岸上游弋片刻,便重新扎入江中,再未现身。目击者不多,仅几名渔夫,以及恰在附近採药的三五名修士。” 说到此处,场中便有几道目光不经意地飘向陈知白。 陈知白神色不动,端茶轻啜。 宋时砚嘆了口气,面露忧色:“龙属之物,鲜少无故现世,这巴蛇现世,只怕是凶非吉,巴陵乃我等棲身之地,若真有天灾降世,在座诸位恐难独善其身。” 他站起身,朝眾人拱手一揖:“宋某斗胆,恳请诸位同道,若有线索,还请不吝赐告,白虹楼必有重谢。” 眾人纷纷回礼,口称“一定”。 话说到这份上,场中气氛倒有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意思。 宋时砚这块砖拋出来,自有美玉相隨。 龙阿妹率先开口:“小女子在巴陵山中寻虫时,曾发现一件蹊蹺事,自那巴蛇出世之后,方圆五十里內的蛇虫皆蛰伏不出,连我养的寻蛇蛊都失了方向。” 吕尚融罕见地出声:“滩涂石隙中,有新鲜剐蹭痕跡,非江水冲刷可成,確係巨物通行的跡象。” 一时间,其余修士也各抒己见。 陈知白静静听著,心中將这些碎片一一拼凑。 可惜,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老生常谈,串在一起,反倒更加云山雾罩。 最终一无所获。 宋时砚也不强求,只说些场面话。 此间事了,眾人又交流起其他內容。 陈知白来自大玄王朝,倒是引得不少人打听。 也不知道,这是真打听大玄之事? 还是试探他的身份? 总之,只要不涉及个人隱私,陈知白有问必答。 在閒聊中,眾人又开始一场小型交易会。 方才还是同道论事,顷刻间,又成了买家卖家。 有人求购丹药; 有人想换一件趁手的法器; 还有人展开一卷丹青,直言乃意外所掏,求换天材地宝。 可谓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时间各提要求,以物易物,倒也热闹。 陈知白看了一圈,没看到想要的东西,倒是隨手卖掉了一些库存积压之物。 日既西倾,交流会便在宋时砚的总结声中收了尾。 陈知白起身,未与人多言,袖袍轻拂,飘然而去。 出得白虹楼,长街寂静,几家店铺门口悬著的灯笼已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短短的人影。 他踏著暮色行不过数步,一道细弱游丝之音,忽地飘入耳畔:“陈道友,可对道藏秘境有兴趣?” 陈知白脚步微顿,眸光一闪,旋即若无其事,继续前行,径直返回了客栈。 他回去没多久,房门便被急促敲响。 开门一看,却是汤沐霖匆匆而至,脸上带著几分焦急。 “陈长老,有人在打听您的消息。” 陈知白神色平淡,頷首道:“那就由他们打听,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 汤沐霖一怔,旋即恍然。 陈长老本就是老律观风云人物,有些事根本瞒不住人。 他鬆了口气,拱手告退。 汤沐霖前脚刚走,屋中突生异变。 但见一面墙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竟化作一扇房门。 门扉推开,一名青衣童子迈步而出,恭恭敬敬摆出邀请之状,道:“陈上人,我家主公有请。” 陈知白瞥了一眼那扇不知通向何处的门,端坐不动,淡淡道:“我胆小怕死,有什么事,让你家主公来这谈。” 童子目露讶色,显然没料到这般回答。 “哈哈哈,陈道友倒是个妙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少顷,一名修士迈步而入。 陈知白抬眼看去,略有几分意外。 来人竟是先前交流会上互通姓名的曲氏弟子曲珏。 只是此人在会上颇为低调,鲜少开口,以至於陈知白印象不深。 曲珏踏入房中,拱手作揖,笑道:“方才人多眼杂,不曾与道友细谈,还望见谅。” 陈知白起身回礼,神色平静:“道友客气。” 他抬手邀曲珏入座,也不寒暄,直问道:“不知道友道友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曲珏落座,目光灼灼,道:“自然是为道藏秘境。” “哦?”陈知白髮出一声轻咦,面上既不兴奋,也不追问,只静静看著对方。 曲珏见状,不以为奇,沉声道:“不瞒道友,巴陵滩涂现龙之事,曲某早已查出了真相。”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的看著陈知白,郑重道:“巴陵滩涂,乃是一座道藏秘境入口。那巴蛇之所以现身后便再无踪影,正是入了秘境之中。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一件东西,便可入內。” 陈知白眯起眼,问道:“何物?” 曲珏郑重吐出二字:“龙息。” 陈知白嗤笑一声,道:“这便是道友找上我的缘故?” 曲珏頷首,坦然道:“正是!我听说道友身怀口吐龙焰之能,想来————便是某种龙属血脉神通吧?” 传说,龙性好婬,血脉遍布各族生灵。 人族之中出现龙裔,虽然罕见,却也並非没有。 陈知白笑了,摇头道:“那要让道友失望了,陈某並非龙裔。” 曲珏也不逼迫,只是委婉道:“无妨!道友既能被照影镜映出龙影,想来定有几分不凡。龙裔也好,御兽也罢,只要道友愿意出手,打开秘境之后,其中宝物,你我五五分成。如何?” 说著,他微微一顿,又道:“那条巴蛇,也归道友。 陈知白沉吟半晌,抬眼问道:“你怎么知道,那道藏秘境需以龙息才能打开?” 曲珏直视陈知白双目,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乃我亲眼所见。” 陈知白惊讶,一脸认真的追问道:“若我打不开呢?” 曲珏笑道:“损失归我,道友平白赚一条价值连城的消息,何乐而不为?” 陈知白略一沉吟,頷首道:“陈某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曲珏当即起身,走到那扇凭空冒出的房门前,侧身道:“请。” 陈知白却摇了摇头:“我还是自己去巴陵滩涂为好。” 曲珏认真道:“道友在交流会上一鸣惊人,如今客栈內外,处处皆是眼线,便是灵界那边,怕是也有人盯著,又何必冒险?” 陈知白笑道:“我有我的路子,道友不必担忧。” 曲珏深深看了陈知白一眼,不再勉强,拱手道:“那我在巴陵滩涂东面最高峰,恭候大驾。” 言罢,他踏入那扇房门,人与门一同消失不见。 陈知白环顾四周,確定再无眼线,脚下一沉,身形倏然遁入大地。 他遁术不快,但离开巴陵坊市范围,绰绰有余。 出了坊市地界,他自土中冒出,袍袖一振,扬长而去。 不多时,便抵达巴陵滩涂东面最高峰山巔。 此时,曲珏已等候多时。 见陈知白到来,其周身法力微微波动,似在探查周遭,確定无人尾隨后,方才轻轻鬆了口气。 他取出一枚斗笠戴上,又递了一枚给陈知白。 陈知白接过,惊讶发现,这斗笠竟是一件法器,能收敛法力波动,阻隔神念探入。 他戴上斗笠,道:“道藏秘境又不会跑,何必如此爭分夺秒?不如等上几月,等到消息散了。如今这里,必有盯梢之人。” 曲珏冷笑一声:“仙道贵爭!小覷天下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道友,可知那宋时砚为何急著召开交流会?” 不等陈知白回答,曲珏已然自问自答道:“因为有洞玄修士,也盯上了这里。” 陈知白默然,不再多言。 两人一路无言,往滩涂行去。 不多时,便到滩涂边。 此时已至深夜,江面漆黑,滩涂上只有一两道人影晃动。 但在那深山老林之中,不知潜藏了多少眼线。 曲珏环顾四周,確定方位,半响,捡起一枚石子,拋向江面,指著涟漪盪开之处,道:“就是那里,烦请道友以龙息开道。” 陈知白瞥了那江面一眼,忽道:“道友就这般信任那照影镜?” “龙族难寻,机缘在前,曲某怎能不抓?” 曲珏顿了顿,又有些不自信道:“不瞒道友,实际上,曲某也无法百分之百確定,所以————不如放手一搏。” 陈知白点了点头,法力运转中,腮帮鼓起。 剎时,炎窍自腮帮內浮现,齿扣火丹之中,炽烈火焰如一条火龙,倾泻而出! 火光剎那间照亮整片滩涂,引来远处那三两修士猛然回头。 火焰燃尽,江面依旧。 一阵夜风吹过,捲走残存热浪,半点异常也无。 陈知白嘆了口气,道:“看来道友的猜测是错的。” 话音未落,江水陡然沸腾而起! 在陈知白错愕注视下,江水轰然沸腾而起,在翻滚中化作一个巨大漩涡,深不见底。 “哈哈哈————陈道友果然身具龙族血脉!” 一声大笑自不远处传来。 光影闪烁之中,一道道人影浮现而出。 当先一人,正是宋时砚。 在他身后,七八名入玄修士联袂而至,皆是交流会上见过的面孔。 曲珏面色骤变,猛然扭头看向陈知白:“是你在暗通款曲?” “曲道友,粗心大意,可別怪陈道友哦!” 站在旁边的龙阿妹,咯咯一笑,轻轻招了招手,几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飞虫自曲珏身后飞出,飘飘然落入她掌心。 “多谢道友指路!” 她歪头一笑,髮髻间那几条赤红蜈蚣微微蠕动,衬著那张清丽面孔,说不出的人。 > 第170章 大道贵爭 第170章 大道贵爭 曲珏闻言脸色陡然涨红,也不知是怒是羞! “好,好得很!”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驀然伸手往虚空一抓。 一支狼毫落入掌中,笔桿乌沉,毫尖泛著幽光。 他挥笔如剑,凌空一划! 江水在这一划之下,竟被无形之力牵引,轰然腾空而起,化作滚滚墨浪,铺天盖地朝眾人扑来。 墨浪未至,腥风已扑面而来。 陈知白心神一动,周身金光乍现,一口古朴铜钟虚影笼罩全身。 ——镇岳钟! “嗡—” 墨浪拍在钟影之上,发出沉闷巨响,却无法撼动他半分身影。 其余人也是各展神通。 龙阿妹袖中飞出无数飞虫,將其包裹如蚁球; 吕尚融剑气破空; 宋时砚手中摺扇一展,青光如壁。 一时间滩涂之上光华乱闪,墨浪四溅。 待墨浪散尽,江面之上,曲珏身影早已不见。 唯余漩涡深处,一抹衣角一闪而逝。 陈知白眸光一凝,心念骤动。 夜空中,一声尖锐鹰唳撕裂云霄,一头猎隼如箭矢般俯衝而下,羽翼收拢,径直扎入江心漩涡。 待猎隼没入秘境,他眸光一闪。 “有点意思。” 他呢喃中,不再迟疑,脚下浪花翻涌,踏水而行,直扑漩涡而去。 身后传来宋时砚厉声喝令,声如惊雷,滚滚碾过江面:“白虹楼听令,封锁滩涂,任何人不得进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声既是命令,也是警告。 陈知白回头瞥了一眼。 江岸上,数十名白虹楼修士已仗剑列阵,剑光连成一片,將滩涂围得铁桶一般。 更远处,隱约有流光从巴陵坊市方向飞掠而来,显然消息已经走漏。 陈知白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封锁了又如何? 只要道藏秘境价值足够大,御景天便是他最大的靠山。 念头落定,他纵身一跃,投入漩涡。 霎时,天地倒悬。 待脚下重新踏实,陈知白抬眼四望,瞳孔骤缩。 白骨。 入目所及,皆是累累白骨。 一条蛇骨长逾数十里,脊椎如山脉起伏,一根根肋骨参天而立,匍匐在大地之上。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巨型白色蜈蚣,伏地而眠。 蛇骨两侧,各类骨骸堆叠成丘,森白一片,望不到尽头。 兽骨、人骨、不知名巨兽的颅骨————层层叠叠,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 而他站立之处,正是蛇骨之首。 以猎隼视野鸟瞰而去: 这蛇首大如山岳,通体莹白,仿佛汉白玉雕琢,只是近看,表面却布满风蚀的孔洞与沟壑,透著说不出的沧桑之感。 蛇首正对的方向,隱约可见外界江水的景象,波光粼粼,如隔水幕。 这是————巴蛇秘境? 陈知白目光扫过,来不及细想,心中一动,身形无声无息没入累累白骨之中。 就在他遁地而去的下一刻,七八道身影凭空从蛇首口中冒出。 正是宋时砚、龙阿妹、吕尚融一行人。 眾人落地之后,环顾四方,无不神色震动。 吕尚融望著那绵延至视野尽头的蛇骨,惊嘆道:“看来传说是真的,仙人斩巴蛇,尸骸化巴陵,只是此巴陵非彼巴陵,原来是化作了道藏秘境。” 龙阿妹咯咯一笑:“可惜呀可惜,这道藏秘境是那御景天弟子打开的,接下来————怕是有的扯皮了。” 宋时砚负手而立,面上不见忧色,反倒笑道:“这是师门长辈要操心的事,我等要做的,是探索秘境,为师门绘製舆图,不是吗? “”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然循著蛇骨脊背,向远处掠去。 却是爭夺机缘而去! 龙阿妹轻笑一声,抬手轻招。 无数蝴蝶自她领口、袖口翩然飞出,色彩斑斕,环绕周身,將她轻轻托举而起,飘飘然向龙骨尽头飞去。 其余眾人也各施手段,转眼间便散了个乾净。 蛇首之下,重归寂静。 又过了许久。 土层微微翻动,陈知白悄然冒出。 他额头裂开,瞳开一线,空中地上那些微不可察的细虫小豸,生机剎那断绝,如尘埃般纷纷扬扬。 清理掉眼线的陈知白,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秘境之外。 此时,江边滩涂上,人声鼎沸。 大批腰悬白虹剑的白虹楼修士已將入口团团围住,明火执仗,杀气腾腾,將闻讯赶来的散修拦在滩涂之外。 散修们敢怒不敢言,人群中骚动阵阵。 更远处,巴陵坊市方向,流光闪烁,不知多少修士拼命赶来。 对此,陈知白不以为然。 此地距离巴陵坊市,本就不远,走漏消息,太正常不过了。 他收回目光,翻手取出一枚骨哨。 凑至唇边,鼓起法力,猛然吹响。 “嘘一” 骨哨无声,只有气流迴荡。 下一刻,森白雾气自骨哨中喷涌而出,眨眼间便吞没了蛇首,然后涌出秘境,涌向江面,乃至滩涂。 江边,白虹楼修士正严阵以待,忽见白雾袭来,纷纷面露惊疑。 “小心,这雾来得蹊蹺!” 话音未落,白雾已然如活物般蔓延,不过数息工夫,便吞没了整片滩涂,將白虹楼修士也尽数裹入其中。 惨叫声骤然响起。 “啊” “敌袭!” 白虹楼修士厉声示警,剑光在雾中乱闪,却照不透这诡异雾气。 便在此时,一道正气凛然的声音自雾中炸响:“巴蛇秘境,乃巴陵所有修士之机缘,白虹楼有什么资格独吞?!” 声落,立即有人应喝:“说得好!” 又有一道声音自雾中高喊起来,声震四野:“诸位道友,巴蛇仙缘尽在秘境之中,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大家一起冲!” 白虹楼修士气急败坏,怒斥道:“白虹楼在此,谁敢靠近!” 话音未落,他便发出一声悽厉惨叫,仿佛遭受万虫蚀心之痛。 声传四野,这下谁还不明白? 分明有人在雾中浑水摸鱼,藉机生事! 可,这也正中眾修下怀。 “进秘境,抢机缘。” “法不责眾,两宗四姓,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所有修士全杀了不成?” “大道贵爭,某先走一步!” 不知是谁带了头,滩涂上顿时炸开了锅。 修士们如潮水般涌入迷雾,一时间,人影幢幢,遁光乱窜。 有白虹楼修士还想阻拦,刚一出手,便有无数神通铺天盖地而来,顿时嚇得脸都白了,连忙闪身躲避。 更有白虹楼修士索性把心一横,也跟著冲入了秘境之中。 等到巴陵坊市方向的大批修士赶到时,迷雾已然逐渐散去,但局面早已彻底失控。 听说,巴蛇秘境现身,又见修士爭先恐后而入,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立即蜂拥而去! 一时间,江心漩涡仿佛一个无底洞,吞噬著密密麻麻的人影。 白虹楼的封锁,已然形同虚设。 > 第171章 妖蛇,去死! 第171章 妖蛇,去死! 巴蛇秘境,白骨蛇首。 陈知白立於蛇首之巔,看著修士如过江之鯽涌入秘境,微微一笑。 放人进来,自然是为了浑水摸鱼。 省得得了机缘,难以走脱。 至於这些人会不会抢了他的机缘? 无所谓。 他只要巴蛇,其余机缘,皆是添头。 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巴蛇,虽名为蛇,实则近乎於龙。 上古六大凶兽之一,与蜚齐名。 若能契约,受益无穷。 心念至此,他不再停留,转身顺著蛇骨脊背,向秘境深处掠去。 身后,秘境入口处,遁光如雨。 疯狂涌入的修士们,看著横亘大地的蛇骨,震骇之余,一眼便看出,蛇骨走向,多半便是秘境核心。 若有机缘,多半藏於这条横臥如山脉的巨骨之中。 可也正是因此,核心之地的竞爭必然残酷。 利弊权衡之下,不少修士乾脆四散而去,不求大机缘,但觅小富贵。 蛇骨两侧,白骨堆叠如丘。 有兽骨,有人骨,有颅大如屋的不知名巨兽之骨,层层叠叠,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 当修士们踏入这片白骨荒原,异变陡生。 满地枯骨簌簌颤抖起来。 起初只是轻微震颤,旋即骨骸浮空,於刺耳的摩擦声中重组拼接。 一头虎形骷髏从骨堆中挣扎立起,眼窝幽火一闪,扑向最近之人。 更多骨骸隨之蠕动,或为人形,或为兽態,更有数具骸骨交缠融合,化为奇形怪状之物,咔嚓作响地涌向入侵者。 “什么东西!” “骨傀,是骨傀!” “快退!” 惊呼声、惨叫声、神通爆鸣声,霎时在骨原上炸开。 陈知白循声回望,眉梢微挑。 惊讶之余,又生出几分理所当然之感。 巴蛇乃上古凶兽,其陨落所化秘境,岂会平平无奇? 不过,蛇骨之外,白骨復生,莫非在守护什么东西? 他目光微闪,若有所思间,一挥手,一声嘹亮鹰唳撕裂长空。 风雷鹰振翅而出! 陈知白伸手攥住鹰爪,身形隨之拔地而起,扶摇直上。 居高临下,鸟瞰而去。 百里秘境,蛇骨横臥如山脉,一节节椎骨隆起如丘,一根根肋骨参天而立,绵延至视野尽头,蔚为壮观。 蛇首处,闯入的修士如烟花般绽开,散向四方。 每一道落入骨原的遁光,都激起一圈白骨涟漪,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廝杀声。 不等他细看,耳畔阴风骤起。 数道幽魂凭空凝聚,面目模糊,裹挟著刺骨寒意扑来。 更远处,骨翼拍击声连成一片。 竟有数十只白骨飞鸟,自云层中俯衝而下,眼窝幽火闪烁,喙如利剑。 “脱离蛇骨便会遭到攻击么?” 陈知白心中瞭然,念头微动。 风雷鹰双翅一震,不退反进,俯衝而上。 幽魂撞上风雷鹰,顿时如冰雪消融般溃散,化作缕缕青烟。 唯有白骨飞鸟略有几分威胁。 撞碎之后,竟在空中重组,再次振翅飞来。 根本无视飞行法则! 唯有將其斩成碎骨,方能击杀。 陈知白略一试探深浅,便不再纠缠。 风雷鹰猛然拉升,身形如电,在骨鸟群中几个腾挪转折,將所有攻击尽数甩在身后。 他纵目远眺,蛇骨中部,隱约有动静。 心中一动,风雷鹰调转身形,疾掠而去。 待靠近,方才清,蛇骨至此,驀然断裂。 仿佛被一柄通天彻地的神兵当头斩下,脊椎骨从中间齐齐断开,露出参差的断口。 断面大如广场,骨壁厚达数丈,纹理粗糲如岩。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蛇骨上半段的断裂处,斜插著一根箭矢。 箭矢粗如古木,不知以何种材质铸成,通体漆黑,唯有箭杆上隱隱流转著血色纹路。 歷经不知多少万年,依旧煞气逼人。 巴蛇生前,莫不是被这箭矢所伤? 陈知白瞳孔微缩。 再细看,断骨处,人影潼潼。 却见,蛇骨断裂处,插著一柄古朴宝剑! 吕尚融双手紧攥剑柄,正欲奋力拔起。 然而观其神色,却脸色惨白,双目失神,仿佛正在经歷什么大恐怖。 恐惧、癲狂、敬畏,诸般情绪在他交替闪烁。 宋时砚、龙阿妹等人护持左右,拦截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白骨怪物。 骨傀如潮,从蛇骨断裂处的各个缺口涌入。 有人形骷髏手持残破兵刃,有兽形骸骨张牙舞爪,更有数具丈许高的巨骨傀儡,每一步踏下都震得骨屑簌而落。 就在此时,龙阿妹抬头,看见了空中疾掠而来的风雷鹰。 她瞳孔一缩,当即脱离战场,在斑斕蝶群的环绕下,腾空而起,拦住去路。 蝶翼繽纷,將她托举半空,裙袂飘飘间,脸上却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此地机缘已然有主,陈道友还是去別处转转吧。” 陈知白眯起眼睛。 目光掠过那根漆黑箭矢,掠过正在拔剑的吕尚融,思绪未落,一声嘶哑怒吼,轰然炸响。 “去死吧!” 吕尚融猛然拔剑! 古剑离地,剑光迸射。 一道半月形剑芒横扫而出,沿途数十具白骨傀儡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齏粉。 然而吕尚融眼中癲狂未消,转身便是一剑。 剑光裂空,直奔陈知白而来! 这一剑来得太快。 陈知白瞳孔骤缩,猛然鬆手,身形如炮弹般,从空中直坠而下。 剑芒擦著身体而过,竟激发担山护臂之能。 头顶,风雷鹰唳啸,似也察觉这一剑的恐怖。 还不等他落地,龙阿妹抬手轻招,无数飞虫自袖中蜂拥而出,黑压压如乌云盖顶,嗡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知白眉心骤然裂开。 瞳开一线,生机尽卷。 那蜂拥而来的飞虫,刚刚逼近身前丈许,仿佛撞上无形屏障,纷纷毙命坠落。 仿佛粉尘,被风一卷,纷纷扬扬如撒灰烬。 “果然是你!” 龙阿妹脸色一沉,杀机毕露。 她留在蛇首处,尽数暴毙的虫豸,终於找到了凶手。 “妖蛇,去死!” 不等陈知白开口,吕尚融双目贯血,状若疯魔,双手高举古剑,疯狂劈砍,霎时,剑光狂舞! 七八道剑芒撕裂长空,交织成网,几乎封死所有坠落路线。 看其神態,好似仍被那宝剑幻境所困。 可那剑光,却精准得可怕。 > 第172章 邪魔附体 第172章 邪魔附体 这一刻,剑芒裂空,交织如网。 几乎封死陈知白所有坠落之路。 不想,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的陈知白,身影却陡然一滯。 便是这短短剎那滯空,令吕尚融预判的剑芒尽数落空,擦著衣袂呼啸而过,斩在蛇骨断面上,碎石崩飞。 在凌虚角力量加持下,陈知白飘然落地,脚踩白骨,抬眼看去。 吕尚融双目贯血,状若疯魔,口中兀自嘶吼著“妖蛇”二字,挥剑狂舞,剑光再起。 陈知白抬手,一只狸奴呼啸而出。 正是虎师! 虎师落地之际,一道白影亦飞身而至,附身其上。 霎时,狸奴筋骨舒展,骨骼拔节,顷刻间化为一头白毛胜雪的丈许吊睛白虎。 “吼一” 它一声低吼,裹挟腥风扑杀而去。 “陈道友,手下留情!” 宋时砚一声低喝,摺扇一扇,道道旋风席捲阻拦而去。 龙阿妹亦扬声喊道:“吕道友,快快醒来,这是陈道友。” 这话喊得情真意切,抬手间,却有无数甲虫自袖中蜂拥而出,黑压压如乌云翻涌,嗡鸣著直扑白虎。 陈知白脸色一寒。 一个拦虎,一个放虫,嘴上喊得响亮,下手却尽往他这边招呼。 拉偏架?! 他身形一转,果断后撤,同时暗中招呼白姑,风紧扯呼。 然而脚步方动,身后剑啸破空。 吕尚融怒吼著“妖蛇”之声,身影化作道道残影直扑而来。 速度之快,恍如剑芒裂空,眨眼已欺至身后。 撤?还是战? 陈知白霍然转身,腮帮鼓起,猛然喷吐。 炽热火焰如怒龙咆哮,所过之处,白骨碳化,热浪扭曲虚空。 吕尚融不闪不避,悍然从火海中衝出,周身毫髮无伤,如一道虚影掠过火海。 此乃岷峨剑宗的爻变籙,虚实转换,剎那化虚。 火焰虽烈,烧不穿虚无。 吕尚融欺身而至,双眸猩红如血,剑挟风雷之势,当头劈落。 便在此时,陈知白眉心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竖瞳幽深,照见人影。 四目相对之极,吕尚融如遭万剑加身,剧痛直贯神魂。 “唔” 吕尚融一声闷哼,浑身剧震。 爻变籙应激而发,身形化虚,试图避开攻击,剑光也隨之虚化,如一缕清风拂过陈知白的身躯,未伤分毫。 一击奏效的陈知白,毫不停歇,抬袖间,又是一道白芒疾刺而出。 可惜,舌剑如电,却是洞穿虚影,毫无意义。 “畜生,给我死!” 无法辨別源头的剧痛,令吕尚融怒不可遏,错身而过之际,身体由虚转实,正欲回身再斩,身形却驀然一顿。 一股恐怖的力量,正缠绕上他的身体,疯狂汲取著他的生机。 髮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他余光掠过陈知白。 便见陈知白额头,又挤出一枚眼眸,两颗眼睛,堆叠在眉梢之上,四目凝视,如渊如狱。 吕尚融哪里不知,遭了瞳术法器? 他转身欲逃,一股无名邪火,却直窜心头,令他理智瞬间被癲狂淹没。 他身形一晃,骤然化作七八道身影,每一道皆凝实如真,齐齐仗剑劈砍而来。 【万象籙】 毫蕴分形之妙,可化百千身相,万象纷紜,悉由一心。 配合爻变籙,虚虚实实,交替变幻,近身搏杀,防不胜防。 “噹噹当一1 密集剑光疯狂斩落。 陈知白念头一动,镇岳钟浮现而出,將无尽剑芒拒之门外,仿佛大珠小珠落玉盘,发出嘈嘈切切之音。 然,剑光如暴雨倾泻,钟影瞬息破碎。 剑势却丝毫不减! “噗噗噗— “6 剑光斩落大地,將满地白骨化为粉末。 却见陈知白,在这弹指一挥间,遁入大地。 吕尚融含怒一击落空,本能转身欲逃,试图摆脱那抽噬生机的可怖力量。 然而转身的剎那,无名邪火再次在心底炸开,吞没理智! 逃什么? 该逃的是他! 他刚刚遁入大地,必然还未逃远。 只要杀了他,危机自解。 他面目扭曲,双眼赤红如欲滴血,举剑疯狂刺向地面。 剑光如暴雨倾盆,疯狂灌入地底。 却石沉大海,无声无息。 吕尚融愈发狂躁,一剑快过一剑,嘶吼如困兽,疯狂宣泄著无处著落的怒火。 他的容貌也在迅速枯萎。 漆黑髮丝大片泛白,俊美面容爬上褶皱,双手枯瘦如柴,攥紧剑柄的骨节高高凸起。 “吕道友,醒醒!” 宋时砚脸色骤变,厉声疾呼。 没有回应。 吕尚融状若未闻,依旧挥剑狂劈,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虚弱,却比上一剑更癲狂。 龙阿妹瞳孔一缩,驀然意识到了什么? 抬手间,一枚通体金黄之物脱手飞出。 是一只金铃子。 其虫身恍如黄金所铸,振翅间发出清脆铃音。 “叮铃”一声,如泠泠清泉,直贯双耳。 吕尚融浑身一震。 眼中血色如潮水退去,癲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隨即化作惊骇。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枯槁如老树皮。 生机枯竭,命不久矣。 恐惧瞬间攫住心臟,他毫不犹豫,转身就逃。 脚下白影窜动,无数菌丝破土而出,细密如霜,缠绕双腿。 却是白姑不知何时已然折返,无声无息附於陈知白身侧。 吕尚融惊而不乱,爻变籙再运,身形化虚,菌丝穿透而过。 他大步前冲,虚实交替,每一次化实,菌丝便如附骨之疽般再次缠上,生机也隨之流逝。 断断续续,步履愈发蹣跚。 他的头髮已白了大半,面容枯槁如朽木,唯有双眼仍亮得惊人,燃烧著最后的生机。 陈知白自他身后浮现,如影隨形,仿佛索命厉鬼,眉心裂开一线,笼罩著前方踉蹌奔逃的身影。 这一切,说著慢,实则极快。 宋时砚目眥欲裂,怒吼道:“陈道友手下留人,吕道友乃是中了幻术————” 陈知白闻言义正言辞,朗声道:“吕道友,已被邪魔附体,若不儘快剷除,恐遗患无穷,谁敢拦我,杀无赦!” 话音未落,吕尚融募然转身,双眸如血中,却闪过一抹极致的冷静。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仿佛所有的癲狂在这一刻凝聚成最后一道剑光。 咻! 剑出如虹! 陈知白那好大一颗头颅,拋飞而去。 “哈哈哈————” 吕尚融看著这一幕,嘴角抽搐化作颤抖,终於控制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沙哑,如夜梟啼哭。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进溅,笑得白髮成片凋零,笑得面容枯槁如朽木。 笑声未落,身躯已如风中残烛。 皮肉消弭,形销骨立。 陈知白站在不远处,弯腰捡起自己的脑袋,轻轻放在脖颈上。 断口处,无数白丝涌出,缠绕,缝合。 眨眼间,头颅归位,完好如初。 吕尚融却仿佛看不见一般,依旧癲狂大笑著。 笑声迴荡在蛇骨之间,空洞,刺耳,也逐渐虚弱。 然后戛然而止! “噗通!”一声倒地,化作一具枯骨。 头颅归位的“陈知白”,弯腰拾起了那柄古朴宝剑,隨手抖了个剑花。 一脸戏謔的看向宋时砚道:“我没说错吧?吕道友果然被邪魔附体了。 1 第173章 巴蛇现世 第173章 巴蛇现世 尸骸倒地,化作枯骨,空洞眼眶对著铅灰色天穹,仿佛死不瞑目。 吕尚融癲狂笑声,仿佛还在蛇骨间迴荡! 陈知白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得在场眾人脊背发寒。 邪魔附体? 你才是邪魔附体吧! 看著正在把玩夺来古剑的陈知白,宋时砚眼皮跳了跳,摺扇不由自主握紧了几分。 都说驱神御灵道修士不善近战,一旦被人近身,同境界之下,必落下风。 可方才那弹指一挥间,此人展现了多少神通? 滯空而停、瞳术夺神、火焰吐息、土遁遁形,哪一样不是搏杀利器? 这是不善近战? 龙阿妹俏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近乎失態:“你————你竟杀了吕尚融?” 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入玄修士,放在巴地,哪个不是一方元老,手握重权,一言可决他人生死。 更何况,吕尚融还是两宗弟子,堪称巴地的土皇帝,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 可这样的人物,说没就没了。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入玄修士的性命,原来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原来生死也只在一线之间。 便在眾人愣神之际,远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吼——” 那吼声如山崩,似海啸,震得整片白骨荒原都在簌簌发抖。 眾人骇然回头。 便见天际尽头,滚滚白雾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吞没山川,吞没天际。 白雾之中,一道庞大的黑影蜿蜒翻腾,时隱时现,张牙舞爪。 “巴蛇!” 失声惊呼此起彼伏。 话音未落,迷雾已如海啸般席捲而至,几个呼吸间便將眾人吞没。 白雾浓稠如浆,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厉声喊道:“不好!大家聚在一处,小心巴蛇————” 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巨大黑影自雾中无声掠过,朝著声音来处猛然俯衝。 紧接著便是惊呼、惨叫,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的角落,地面无声裂开,又一名陈知白悄然冒出。 原先那个提剑而立的“陈知白”身形一晃,化作无数白丝,如潮水般涌入后来者体內。 —正是白姑寄生归位。 而真正的陈知白,方才一直藏身地下。 以青尸、赤尸之力,悄然放大吕尚融的情绪,將其一步步推入癲狂失智的深渊。 这才有了那疯癲赴死的一幕。 此刻陈知白站定身形,籙瞳睁开,兽形籙纹流转,向迷雾深处望去。 白雾在籙瞳之下,层层剥开。 便见那庞然大物在雾中翻江倒海,疯狂扑杀雾中修士,每一次甩尾、每一次俯衝,都带著摧山断岳之势。 不愧是上古六凶之一的巴蛇! 哪怕是后裔,威能也不容小覷。 然而陈知白的惊嘆之色刚刚浮现,却陡然凝固,皱起了眉头。 不对劲! 却见巴蛇身上的兽纹,与他平日里所见,截然不同。 正常兽纹递次流转,浑然天成,如大江奔流一脉相承。 可眼前这条巴蛇灵魂上的纹路,却像是打碎的瓷器,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纹络走向总是莫名断裂,断口处扭曲生硬,若同拼凑。 “吼一—” 巴蛇似察觉到,陈知白的观察,一声怒吼,倏然转身,俯衝而来。 陈知白正要闪避,不想,那巨蛇却在中途骤然拧身,如天柱倾塌般咬向身后,似乎被什么东西袭击。 就在这一扭身的剎那,陈知白看得清清楚楚。 巴蛇的兽纹,是碎的! 怎么可能?! 这离奇一幕,简直顛覆了陈知白的认知。 陈知白心头茫然骤起,一道灵光倏然划过。 他右眼,骤然亮起聚兽籙纹; 左眼,亮起调禽籙纹! 双籙瞳交叠之下,一切纤毫毕现。 他看清楚了! 那些破碎的兽纹之间,竟夹杂著羽纹,细密、扭曲、却恰到好处,將断裂的兽纹,强行缝合在了一起。 “嘭!” 陈知白体內燧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一道灵光如闪电劈开混沌! 对了,巴蛇是龙! 原来这就是龙的真相! 龙者,並非天生,乃精怪逐代觉醒先祖血脉,一步步拼凑而成。 既是拼凑,那走兽觉醒飞禽血脉,生出羽纹,又有何不可?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自头顶直贯脚底。 陈知白拔腿便冲,追向巴蛇。 这条拼凑出的龙,他契约定了。 迷雾中,修士们的嘶吼此起彼伏。 “快逃!” “散开,快散开一” 有人被巴蛇袭击,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唯有陈知白逆著人潮,疯了一般紧追巴蛇。 双瞳始终开著籙瞳,死死锁定那庞大身影,不断解析纹路,试图凝聚兽纹。 巴蛇似乎察觉到追踪。 数度甩尾,巨尾如城墙倒塌,裹挟腥风横扫而来。 陈知白仗著凌虚角辗转腾挪,实在躲不过去,便以入玄道器担山护臂生生硬撼。 “嘭!” 一尾抽中,陈知白如断线纸鳶般砸落,口喷鲜血,在地面型出一道深沟,嘴角溢出鲜血。 然而下一刻,白姑的生命力便如潮水般灌注体內,断骨接续,伤口癒合。 他翻身跃起,再度追去。 一边辗转腾挪,一边观察著巴蛇。 可即便如此拼命,参悟的速度还是太慢。 该死! 怎么办? 疾掠中陈知白身形猛然一顿。 他翻手取出数个瓷瓶,正是季京掩埋在江泊的战利品。 这几个瓷瓶里必然有焚髓悟真丹。 可他根本不知道哪一颗才是? 但无所谓了! 陈知白眼中掠过一抹狠色。 法力激盪间,所有瓷瓶齐齐炸裂,露出五六种丹药。 他各取一粒,一仰头,尽数倒入口中,狠狠咽下。 他猜,这些丹药多半是补益之物。 季京不至於將剧毒丹药与寻常丹药混装一处,不做標识。 退一万步,即便是剧毒丹药,大不了施展龙退蛇之术,折损部分修为,退回服药之前。 念头落定,药力已轰然炸开。 一股难言的燥热,自丹田猛然窜起,如岩浆般灌入经脉,直衝天灵。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燃烧了起来。 身体越来越烫,神智却越来越清。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脑海越来越清明,仿佛灵魂脱离躯壳,居高临下,冷漠而高效地操控著这具肉身。 再抬眸,望向迷雾中那条翻腾的巨影。 那原本复杂破碎,晦涩难懂的纹路,忽然间变得清晰简单起来。 > 第174章 画卷幻境 第174章 画卷幻境 迷雾中,巴蛇之影如山峦倾覆,每一次翻腾都裹挟著腥风血气。 “快逃!” “散开,快散开一” 修士们的嘶吼此起彼伏。有人被巴蛇袭击,骨骼碎裂声响彻迷雾,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混乱如瘟疫般蔓延。 宋时砚一合摺扇,目光扫过迷雾深处那道时隱时现的庞大黑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袖袍一拂,沉声道:“走。” 身旁有人迟疑:“那古剑————” “巴蛇秘境才开,机缘不止这一处,不急於一时一物之得失,快走!” 话音落下,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光,掠向蛇骨山脉尾部衝去。 龙阿妹等人相视一眼,也迅速跟上。 她心中甚至隱隱冒出一个猜测: —一吸引巴蛇的,或许正是那柄被抽出的古剑。 数人化为流光,借著茫茫白雾的遮掩,向龙骨尾部疾掠而去。 怎料身形刚动,头顶骤然一暗。 大片阴影如乌云盖顶,裹挟著腥风当头压下。 “散开!” 宋时砚暴喝一声,身形向左疾闪。 其余几人反应也是极快,各施身法四散避开。 “轰!” 巴蛇尾巴抽落,砸的蛇骨碎裂迸射,大地震颤不止。 眾人尚未站稳脚跟,那巴蛇却已再度昂首,在雾中一转,竟又朝著他们方向扑来。 “该死!” 几人只得再次亡命奔逃。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他们如何转向,如何隱匿气息,那巴蛇始终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们被盯上了!” 龙阿妹厉声示警,忽然话锋一转,厉声问道:“是不是有谁拿了巴蛇秘境的东西?” 宋时砚闻言,摺扇一指:“不如大家散开。” 当即有人反对:“散开?岂不是会被逐个击破?” 正爭执间,龙阿妹忽然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等等。” 她略一感应,猛地睁眼回头,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陈知白————在追巴蛇。” 宋时砚错愕:“当真?” “跟我来!” 龙阿妹当先掠出。 眾人借著庞大龙骨为掩护,如秦王绕柱般规避巴蛇袭击,果然在一处骨隙间,瞥见一道人影飘忽而来。 虽有大雾遮掩,但那姿態身形,不是陈知白又是谁? 宋时砚瞳孔微缩:“莫不是他在操控巴蛇?” 话音未落,便见巴蛇猛然甩尾,如天鞭抽向那道身影。 陈知白猝不及防,顿时被抽飞出去,身形砸入骨堆,溅起漫天碎屑。 可不过几个呼吸,陈知白竟又从迷雾中冲了出来,死死缀在巴蛇身后。 同样也算是“御灵道”的龙阿妹,难以置信道:“简直疯了,他在试图契约这条巴蛇!” “不愧是驱神御灵道弟子!” 有人感慨,语气带著几分敬佩,几分讽刺。 “闪开!” 巴蛇再度袭来,庞大身躯裹挟腥风碾过。 眾人四散而逃,心头大骂:你不去追陈知白,追我们於什么? 好在这次散开后,巴蛇果然失去了方向,在雾中盘旋片刻,隨机扑向其中一人。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畜生,是专挑人多的袭击! 白雾浓稠,遮天蔽日。 明白这一点的眾人,只能各奔东西,各自保命。 隨著宋时砚等人的耽搁,后来修士,也逐渐追了上来,在浓雾笼罩下,只能顺著蛇骨方向,或往深处行去,或退出秘境,甚至迷失了方向。 然而退出秘境,捨得吗? 没人捨得,在侥倖心理下,越来越多的人,涌向蛇骨尾部。 “轰轰轰————” 迷雾中,巴蛇抽打袭击之声,也隨之此起彼伏。 大片蛇骨坍塌崩裂。 失去了巴蛇骨骸的庇护,大量恶鬼、骨傀乃至乾尸如潮水涌入,见人就扑,撕咬不休,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被巴蛇碾碎; 有人被鬼物拖入骨缝,血腥味混著腐臭,在白雾中瀰漫开来。 越是向蛇骨尾部深入,沿途的怪物便越发强大。 然而机遇也与凶险相伴,骸骨缝隙间,偶尔能瞥见一株株多生长於阴气充沛之地的灵草。 荒土不长仙草,恶水不孕蛟龙。 这种种异象,无不昭示著一件事: —大机缘,必在巴蛇骨骸尾部。 眾人心头火热,脚下却不免愈发艰难。 巴蛇如死神阴影,总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出现,轰然发起袭击。 而那道如苍蝇般环绕在巴蛇周围的人影,也令眾人眼皮直跳。 渐渐地,大家也看出了几分端倪。 这条巴蛇体型虽然庞大,肉身之强横,也远超入玄,却终究未达洞玄之境,否则莫说陈知白了,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够它一口吞的。 正是这微妙的一线之差,给了陈知白周旋的可能。 在兵荒马乱中,眾人终於抵达蛇骨尾部。 目光透过浓雾,眼前景象,令所有人屏息。 蛇尾处的骨节盘绕如城,堆叠著数十颗白色蛇卵。 卵壳莹白如玉,细看之下,內里竟隱隱有蛇影游走,似乎还活著。 蛇卵周围草木茂盛,伴生著各种灵草。 叶如墨玉,可增十年修为的阴髓芝; 茎干赤红,可白骨生肌的血骨藤; 结著幽蓝小果的寒魄珠———— 诸如此类,无一不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 “原来巴蛇是在保护这些蛇卵?” “这蛇卵岂不是————巴蛇子嗣?” “嘶” 目睹此物的人群,顿时沸腾而起。 哪怕巴蛇环伺,修士们仍如疯了一般衝过去,或扑向蛇卵,或伸手去采灵草。 贪婪压过了恐惧,机缘面前,生死似乎都能置之度外。 然而当眾修士靠近之时,草木丛中倏然衝出无数蛇类,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悍不畏死的冲向修士。 有人惊呼:“难怪巴陵滩涂不见蛇类踪影,原来全聚集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眾人反而愈发癲狂。 蛇护龙! 这分明是万蛇拱卫的化龙之地! 那些蛇卵,必定价值连城。 巴蛇也尾隨而至,愈发疯狂,巨尾横扫间,数名修士躲避不及,当场化为血雾。 现场可谓混乱到了极点。 有人抢到蛇卵,狂笑著往怀里塞; 有人挥手祭出储物袋,將大片草木连同灵药一扫而空,却在下一个恍神中,头颅高高拋起,储物袋沦为他人之手的战利品。 剑芒,神通,惨叫————各色光芒在白雾中炸开又湮灭。 陈知白如一道幽灵,无声无息地摸到边缘。 他看也不看那些蛇卵,目光死死锁定那条庞大巴蛇。 快了,快了。 只差最后一点,即可凝聚龙纹,契约巴蛇。 就在这时,大地候然一颤。 漫天迷雾迅速消散。 不知是不是错觉,隨著白雾的消散,大片骸骨,也在枯萎。 如同失去了水分的宣纸,一片片,一寸寸的化为白纸。 眾人骇然四顾。 便见整座巴蛇秘境,蛇骨山脉,满地骸骨,骨傀恶鬼————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化作一张张画卷。 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直衝眾修脑际! 前一刻还血腥廝杀的战场,此刻竟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画卷之中。 有人失声惊呼; 有人疯狂查看手中抢夺之物。 蛇卵化作了纸团,灵草化作了画片,那尚未凝固的鲜血,在纸上留下一抹暗红。 惊叫声此起彼伏,恐慌如瘟疫蔓延。 便在此时,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自天地之间悠悠传来:“尔等还不速速醒来?” 一声幽幽感嘆,横跨整座秘境,撒入眾修耳畔。 “此乃画卷幻境,尔等所抢,不过笔墨罢了。” 笔墨? 都是假的? 眾修闻之如晴天霹雳。 宋时砚猛然抬头,失声道:“是刘家家主!” > 第175章 这就是龙,这是真龙! 第175章 这就是龙,这是真龙! 迷雾深处,隨著那道天音落下,天地间最后一缕白雾如退潮般倏然散去。 眾修士茫然四顾,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巴蛇秘境? 眼前赫然是一座庞大的地下溶洞,钟乳倒悬,地脉隆起如龙脊。 那巍峨如山的巴蛇骸骨,赫然是画在隆起的地脉之上,只是笔墨陈旧,笔触无数,不知在多少年的岁月里,添了又补,补了又添。 地脉四周,无数纸片如枯叶般纷扬。 有修士伸手接住一片,低头看去,纸上赫然画著一尊青面獠牙的骨傀,笔墨淋漓,惟妙惟肖。 那动人心魄的蛇卵、灵草,不过是一张张画卷; 那些让眾人杀红眼的机缘至宝,不过是笔墨勾勒的一场欲望大梦。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一条数丈纸龙。 它盘臥在钟乳石上,龙身以青墨绘就,鳞爪栩栩如生,龙首低垂,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下方眾人。 那模样,那姿態,赫然正是一路追杀眾修的巴蛇。 纸龙口中,一个人影缓缓爬出。 这人披头散髮,道袍污损,脸上沾满墨渍与血跡,双目赤红如疯魔。 他跌跌撞撞站定,猛然抬头,如厉鬼般看向溶洞上空。 那里,悬浮著两道身影。 左首一人背负长剑,面如冠玉,正是岷峨剑宗高功郭信。 右首一人身著青衫,面净无须,正是刘家家主刘澈。 两人凌空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目光漠然地俯瞰著这满地狼藉。 “为什么?” 曲珏怒吼咆哮,神態癲狂:“为什么?” 龙阿妹瞳孔一缩,失声道:“曲珏!” 没错,此人赫然是第一个冲入“巴蛇秘境”的曲珏! “三十年!” 曲珏面容狰狞,扭曲若疯魔,浑身颤抖嘶吼:“我花了整整三十年,才完成这座秘境科仪,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毁我道途!” 刘澈低头看著他,目光中不见怜悯,只有寒彻骨髓的冷意:“好你个曲氏,为了登阶洞玄,不惜撒下弥天大谎。以巴蛇秘境为饵,坑骗多少修士入彀?那满地枯骨之中,有多少是你曲珏的手笔?” 他声音陡然一沉,如惊雷炸响:“尔还敢质问於我,谁给你的胆子!” 这一声质问,如寒冰入骨。 人群中,陈知白身躯猛地一颤。 无数疑惑,在剎那间迎刃而解。 难怪曲珏如此急切地要打开巴蛇秘境; 难怪他会被龙阿妹跟踪却不自知; 难怪秘境刚刚开启,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四野; 难怪他身无龙族血脉,却能开启巴蛇秘境,原先他还琢磨著,或许是那褫夺来的臟器,含了一丝稀薄的龙血呢! 原来从头到尾,皆是骗局。 可问题是———— 陈知白缓缓转头,望向那条瘫软的纸龙。 为什么他能在纸龙身上,看到兽纹与羽纹? 这纸龙难道也是假的? 溶洞中央,曲珏听闻刘澈的质问,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忽然笑了。 那笑声淒凉如秋雨,不辩解,不挣扎,只是吃吃地笑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混著墨渍淌了满脸。 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倾尽家財,耗尽鲜血,在寿元將尽之前,布下这场登阶科仪。 偌大一座溶洞,一纸一墨皆是他亲手描绘; 那些骨傀、恶鬼、乾尸,每一笔都浸透了他的精血; 那条巴蛇纸龙,更是他以龙血、龙魂,一点点勾勒而出。 只差最后一线,他便能一步登天,踏入洞玄之境。 只差————最后一线! 一线之隔,便是天堑。 他笑著笑著,声音渐低,最终化作一声呢喃:“这————就是命吗?” 无人回答。 此时的他,也恍如野狗,大修质问,修士憎恶。 岷峨剑宗高功郭信收回目光,看向人群中满身狼藉的宋时砚,厉声道:“宋时砚,你身为白虹楼主事,旁人看不穿这画卷幻境,你也看不穿?” 宋时砚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澈见状,维护道:“道友莫要动怒,曲珏入玄圆满近百年,画道造诣已臻化境,所作画卷堪称以假乱真。莫说这些入玄小辈,便是你我,若一不小心,也未尝不会著了道。” 他目光扫过满洞修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何况,这是他的登阶科仪,可谓呕心沥血。以巴蛇现身为饵,以溶洞地窟为秘境,以蛇骨指明方向,再以巴蛇驱赶眾人,令其惶惶不可终日,这等算计,层层相扣,察觉不出也是正常。”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好在你我赶到及时,若是再持续下去,任由眾人认假为真,匯聚而成的科仪之力,说不定真让这心术不正之辈登临洞玄了。” 这番话落入耳中,宋时砚、龙阿妹等人心头一凛,旋即恍然大悟。 难怪巴蛇专挑人多的方向袭击! 后背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的恐惧、贪婪、廝杀,差点成了曲珏的登阶之路。 “哈哈哈————” 便在这时,一声大笑如惊雷乍起。 眾人齐齐回头。 发笑之人,竟是陈知白! 他双瞳早已化为籙瞳,兽纹和羽纹交相辉映,脸上却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癲狂笑意。 宋时砚等人面露古怪之色,莫不是受不住打击,疯了? 便是已近崩溃的曲珏,也被这笑声吸引,下意识抬起了头。 刘澈微微皱眉。 入玄修士的心性,何至於脆弱至此? 他平静开口道:“没用了,即便你再怎么暗示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也无法完成科仪—一除非,假的变成真的。” 这话本是开解,也是定论。 假的终究是假的,笔墨纸张,怎能当真? 可认假为真,便是借假修真啊! 还处於焚髓悟真丹药效中的陈知白,逐渐收敛笑声,驀然看向盘绕在钟乳石上的那条纸龙。 他没有回答刘澈的话,只是迈开脚步,缓缓向纸龙走去。 “我乃驱神御灵道弟子————” 他一边走,一边呢喃,声音不大,却瞒不过在场修士:“这龙,是真是假我能不知道吗?” 话音落下,他已走到纸龙身前。 在眾人震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了纸龙低垂的脑袋。 动作轻柔,像是情人的抚摸,又像是故友的重逢。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看到了兽纹。” 指尖下,青色墨跡微微颤动。 “我看到了羽纹。” 纸龙的躯体上,似泛起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我看到了龙魂!” 他猛然抬头,籙瞳之中光华大盛,声音篤定:“这就是龙,这是真龙!” 话落,无数光芒,自他掌心涌入纸龙,如百川归海。 那是一道道臟器! 陈知白手掌抚摸之处,纸面上的墨色鳞片一寸寸凸起,硬化,泛起青幽的寒光。 龙鳞迅速蔓延,几乎在弹指一挥间,便覆盖纸龙全身。 “吼— ” 一声龙吟,昂然冲霄。 偌大的纸龙,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化作一条青首巨龙。 龙躯盘绕钟乳石上,鳞爪飞扬,龙鬚飘摆,双眸之中幽光如电。 昂首间九霄震动,钟乳断裂,碎石簌簌而落。 距离最近的曲珏,呆呆地仰头望著这条亲手泼墨,却陌生的巨龙,嘴唇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能,仿佛自天地缺隙之间倾泻而出,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暴涨,如决堤之河,如山崩之势。 入玄圆满的桎梏,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修为节节攀升! 几乎只在须臾之间登阶,洞玄。 > 第176章 因为你就是龙! 第176章 因为你就是龙! 修为桎梏寸寸碎裂,如春冰乍破,似蛰雷惊蛰。 耀目光华,自曲珏周身透体而出,將他散乱髮髻、道袍,衬托著燁然若神人! 他脸上犹掛著疯魔般的癲狂,却眼神茫然的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三十年了。 不知画禿了多少笔,熬干了多少血。 溶洞每一笔墨痕,都是他亲手添了又补,补了又添; 纸龙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是他以龙血龙魂研磨的青墨。 谁料想,倾尽家財,耗尽寿元,却活成一个笑话。 只差一线,便是天堑。 而此刻,天堑之上,有桥横渡。 他抬起头,望向那条盘绕在钟乳石上的青首巨龙。 龙身青鳞如铁,龙鬚在幽暗的溶洞中无风自飘,一双幽深的龙瞳正对著他,像是在审视。 这是他亲手泼墨而出的龙,却陌生至极。 曲珏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双手环抱,朝著那条巨龙,也朝著龙身前的年轻人,深深折腰作揖。 没有言语,没有嚎啕,没有狂笑。 只有弯下的身影,肩膀在微微颤抖。 三十年孤注一掷,到头来,竟是被一个陌生道友,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生生將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推上了那座他以为今生再也踏不上的洞玄之阶。 这算什么? 命么? 不,这不是命。 若是命,他早就该死在那张软塌塌的纸龙面前,死在刘澈那声斥问的回音里,死在无数修士憎恶的目光中,像一条野狗。 曲珏缓缓直起身,脸上早已老泪纵横,神情却渐渐平静下来。 当著眾修的面,说出几乎无法偿还的人情债。 “道友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所求,但凭驱使。” 洞玄薪火,於虚无中轰然绽开,灼穿黑暗! 陈知白抱拳回礼:“道友客气。” 这一刻,偌大的溶洞,鸦雀无声。 眾修士无不呆若木鸡! 既震惊於亲眼看到洞玄修士的诞生; 更震惊於陈知白的点纸为龙! 曲珏登阶,他们尚能理解。 虽然被骗,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巴蛇秘境確实足以以假乱真,若无刘家家主揭穿,曲珏或许已然登阶洞玄。 可那驱神御灵道弟子,凭什么在一切都被揭穿之后,依旧篤定那纸龙是真龙? 甚至点纸为龙? 眾修无法理解。 龙阿妹下意识后退一步,一想到与此子结仇,便是心中一沉; 宋时砚脸上惨白尚未退去,此时又添了一抹青色,他死死盯著那巴蛇巨龙,似要从中看出什么破绽。 刘澈依旧立於空中,脸上那份始终从容的漠然,终於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方才说的话,犹在耳边迴响。 没用了,假的终究是假的,除非,假的变成真的。 他说的本是定论,是开解,是一句足以让在场所有修士心服口服的盖棺定论之言。 可此刻,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无声地抽了回来。 假的变成了真的! 在他眼前,在他言之凿凿之后,由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入玄后辈,只手点化。 郭信背后长剑轻轻嗡鸣,那是剑心杀意引发的剑鸣。 他看了眼刘澈,又看向下方那个抚龙而立的身影,许久赞道:“不愧是驱神御灵道弟子,果然非同凡响!不知小友如何化假为真,点纸为龙?” 这话问得客气,却也藏著一丝好奇和探究。 眾修闻言目光亦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知白扭头看去,平静道:“因为,这就是龙。” 郭信一噎。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却偏偏让他无从追问。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因为你就是龙!” 眾人齐齐回头,说话之人竟是宋时砚。 他脸色兀自惨白,目光却死死盯住陈知白,一字一句道:“我那照影镜没有照错,你就是龙,所以才能点化纸龙。” 此言一出,满洞皆惊。 龙阿妹等人目露一丝恍然! 那场交流会他们就在现场,只是眼下事发突然,未曾联想。 仅此提醒,猛然意识到,陈知白当时所言,不过是藉口罢了! 郭信眉峰微动,驀然看向宋时砚,目光如剑:“何出此言?” 宋时砚深吸一口气,言简意咳道:“启稟高功,弟子曾在白虹楼设交流会,探討巴蛇降世之事。陈知白入楼后,引来妖铃作响,弟子遂以照影镜照之————” 他顿了顿,目露几分复杂:“便见其足下身后,龙象崢嶸。” 话落,溶洞落针可闻。 眾修再看向陈知白时,目光已然截然不同。 惊讶有之,忌惮有之,恍然有之。 难怪他能点纸成真。 他本就是龙,自然识得龙。 曲珏怔怔望著陈知白,半晌,忽然笑了。 “没想到,我这假梧桐,竟引来了真凤凰,何其幸哉?何其幸哉!!” 陈知白皱了皱眉,摇了摇头道:“我非龙裔,我说了,这纸龙有兽纹,有羽纹,就是真龙!” 曲珏闻言有些惊讶,不知这话是真情实意? 还是混淆视听。 不过,无所谓了,他朝四下扫了一眼,朗声道:“道友,此地嘈杂,不是敘话的地方,若不嫌弃,不如隨我移步他处,你我坐而论道,如何?” 陈知白頷首:“正有此意。” 笑声未歇,他身形已飘然而起,稳稳落在那青首巨龙的龙首之上。 龙首抬起,劲风呼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曲珏大袖一挥,墨色如泼,於虚空中点染勾勒。 转瞬之间,一座墨色牌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气势巍峨,檐下悬著一枚墨玉匾额,上书两个古朴篆字: 一【龙门】 曲珏立於牌楼之侧,抬手作请,目光却如冷电,警惕地盯著郭信与刘澈。 郭信与刘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踌躇。 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留下曲珏? 陈知白轻拍龙角。 青首巨龙昂首长吟,四爪在钟乳石柱上猛地一蹬,碎石簌簌间,龙身如箭,龙身如一道青虹,倏然穿入牌楼,消失不见! 曲珏扫了一眼郭信与刘澈,微笑道:“今日之恩,曲某永生铭记。” 说罢,转身隨之迈入牌楼,隨之远去。 巍峨牌楼,如墨入水中,悄然晕散,如风般散去。 空旷溶洞內,唯余一缕龙吟,久久不散。 > 第177章 道籙幻影 第177章 道籙幻影 数十里外,山野寂静。 忽有泼墨凭空泼洒,一座巍峨牌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恍如仙闕。 下一刻,龙吟震天,一条数丈青首巨龙自牌楼中呼啸而出,惊得林中百兽匍匐,飞鸟四散。 曲珏紧隨其后,飘然落地。 他自光扫过陈知白座下巨龙,眼中艷羡一闪而逝:“我在山中有一处隱秘静室,道友若不嫌弃,你我不妨先去那里落脚,休憩一二?” 说著,视线落在巴蛇身上。 陈知白会意,飘然而下,抬手一招。 那数丈巨龙身形骤缩,化作一幅泼墨画卷,稳稳落入掌心。 曲珏怔住了,忍不住问:“这————是真龙,还是画?” 陈知白收起画卷,道:“既是龙,也是画。” 曲珏眉头微皱,似懂非懂,却不再追问。 两人身形一动,往山野深处掠去。 行至一座悬崖边,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曲珏纵身一跃,陈知白紧隨其后。 坠至半空,曲珏伸手往岩壁上一拨,如撩水幕,岩壁竟层层盪开,露出一方洞窟。 两人踏入其中,岩壁在身后悄然合拢。 放眼望去,洞窟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草蓆铺地,一枚蒲团搁於中央,除此之外,別无別物。 曲珏解释道:“我於巴陵滩涂之下泼墨秘境,为防被人察觉,故而在此开了间静室,平日以墨门往来,这静室嫌少经营,粗陋得很,让道友见笑了。” 陈知白环顾四周,摇头道:“此间简陋,更显巴蛇秘境之精巧!” 这番话,听得曲珏很是受用,可不是,除了巴蛇秘境,他几乎放弃了其他一切享受。 这其中辛苦,也唯有知白兄看出一二。 想到这,他兴致越高,大袖一挥,取出一套梨木桌椅,请陈知白落座,又亲手斟上一杯清茶。 茶香裊裊中,他举杯恭敬中,手指却仍在发颤,长嘆道:“没想到啊,我曲某也有登阶洞玄的一天,三十年了————” 他顿了顿,將杯中茶一饮而尽,像是在饮一杯烈酒,下意识展示杯底:“能得道友之助,天道待我不薄!” 陈知白也一饮而尽,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若非道友三十年笔耕不輟,將纸龙画得神形兼备,纵有天道眷顾,也无从著落。” 曲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慨,拱手道:“道友过誉了。” 陈知白放下茶杯,神色一正:“说起来,关於此事,我至今仍有许多不解之处,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好说好说!” 曲珏大笑,笑声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畅快。 隨即,他娓娓道来。 曲珏出身曲氏,所修道统名曰丹青道,此道洞玄登阶的科仪,唯四个字: ——画假为真。 所画之物,若能以假乱真,即可登阶。 听起来简单,实则难如登天。 曲珏说得含糊,只道参与人数越多,互动越深,登阶概率便越高,具体细节並未言明,向来是丹青道的机密。 早年,他为求稳,不知画了多少山野宫殿、妖魔鬼怪,皆无功而返。 最终横下心来,借巴地巴蛇传说,杜撰出巴蛇秘境。 至於找上陈知白,纯属机缘巧合。 那日交流会,即便陈知白不来,他也会设法將消息泄露出去。 不料陈知白的现身,以及被照影镜照出的龙影,令他灵机一动,意识到可藉此进一步完善谎言,顺便將陈知白也纳入科仪之中。 这才突发奇想,秘密邀请。 不曾想,正是这个临时起意的邀请,助他迈过了洞玄天堑。 陈知白听罢,又追问道:“不瞒道友,我驱神御灵道,以兽纹、羽纹观摩眾生魂魄,进而御之。不知道友所画巴蛇,为何也有兽纹羽纹?” 曲珏想了想:“我不知何为兽纹羽纹,但我丹青道有一门讲究,若想以假乱真,除了考验画技,需做到形神兼备之外,以所画之物为原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这条巴蛇,乃是我以龙血、龙魂研成墨水,绘製而成,想来因此构成了龙魂吧! 至於如何收集龙血龙魂,曲珏並未多言。 陈知白沉默下来。 其实,在他第一眼见到巴蛇时,就应该意识到,这条巴蛇有问题。 毕竟那兽纹和羽纹的强行拼接,確实非自然造物。 可执掌装脏秘籙的他,在阴差阳错中,钻研起了造龙,儼然令他思维方式大变。 反倒將这种拼接,视为龙之真相。 假戏真做,认真观摩了下去。 如果他没猜错,那拼接的兽纹羽纹,应该是丹青道笔触所致,却在冥冥之中契合了大道,令纸龙有了神韵。 既有神韵,便有了魂魄的雏形。 而他以装脏之法,为纸龙赋予肉身,阴差阳错间,竟走通了借假修真这条路。 堪称机缘巧合! 或许,或许这也正是大道迷人之处。 隨后,两人从登阶科仪聊到各自修行,又从修行聊到风土人情,越谈越投机,颇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洞窟中唯有茶香裊裊,话语不绝。 许久,两人通了交流方式,曲珏这才道:“过些时日,我將办登阶庆典,望道友务必赏光!” 陈知白起身,抱拳笑道:“定当赴约。” 曲珏闻言,再次拱手作揖,这才转身离去。 陈知白起身相送,看著他身影穿过岩壁画卷,如水波般盪开几道涟漪,旋即消失不见。 洞窟中安静下来。 陈知白想了想,並未离开,反倒转身,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取出几粒丹药服下,闔上双眼,入定冥想。 此番能堪破曲珏登阶之秘,除了刘澈的提醒外,最关键的乃是燧火带来的福至心灵,以及焚髓悟真丹燃烧寿元,强行提升的悟性。 但代价也十分惨重。 这幅躯壳血气被大量透支,寿元亦有所损耗。 寿元是补不回来了。 血气倒还好,静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復如初。 不过,相较於代价,此行收穫却也不小。 思绪落,陈知白下意识看向识海,聚兽籙和调禽籙外,隱隱浮现出一道玄妙道籙幻影。 > 第178章 新的登阶科仪 第178章 新的登阶科仪 老律观主曾说过,天罡籙乃天道所凝,无人可授。 陈知白对此一直无法理解,也因调禽籙尚未圆满,故而並未深究。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几分。 为契约巴蛇,他不惜服用焚髓悟真丹提升悟性,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將调禽籙修至圆满。 不仅如此,巴蛇同时兼具兽纹与羽纹,令他在参悟中,不知不觉参透了几分降龙伏虎籙的天机。 兽纹契约走兽,羽纹契约飞禽。 可若同时具备兽纹与羽纹,何解? 唯有降龙伏虎籙。 若陈知白没猜错,降龙伏虎籙,乃是取聚兽籙与调禽籙之精粹,甚至就是二者的二元归一。 他敢如此猜测,自然有原因。 因为他已摸到了降龙伏虎籙的门槛。 识海中,那悄然浮现而出的道籙幻影,正是降龙伏虎籙。 此刻的他,像极了被戳穿巴蛇幻境的曲珏,只差一线天誓,便能登阶洞玄。 这让陈知白心臟狂跳。 “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挥手取出一副画卷,轻轻一抖。 画卷上,巴蛇张牙舞爪,鳞爪狰狞。 此时细看,便见这巴蛇有鳞、四爪,却无角,形態更近於蛟,难怪被称之为巴蛇。 不过,按照玄门对龙的分类,有鳞曰蛟龙,无角曰螭龙。 巴蛇,应是螭龙一类。 曲珏问他,这是真龙,还是画? 他说,既是龙,也是画。 这话並未敷衍。 这条巴蛇,乃是他借假修真,借纸龙之神韵装脏而出,其躯壳赫然兼具血肉与画卷两种属性。 其之修为,远超入玄,距离洞玄,只差一线。 陈知白猜测,应该是受曲珏修为所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惜,木已成舟。 否则,以曲珏洞玄修为来泼墨纸龙,再辅以装脏之法,说不定就是洞玄修为。 值得一提的是,这具巴蛇体內並无道籙,却也神通暗藏。 陈知白凝神静气,將心神沉入巴蛇画卷,细细感悟。 这一沉入,便是半日。 半日后,他缓缓睁眼,目中精光一闪而逝。 巴蛇的天赋神通,大致可分为三种: 控雾、吞象,以及不坏肉身。 【控雾】 一纳水精,吐烟蜃,雾锁千寻,迷魂乱识,如墮幻障。 【吞象】 一腹藏虚鼎,可噬山岳,消融血肉,炼化精元。 【不坏肉身】 一肌骨自生,断脊重续,伤无分內外,瞬息如初。 三种神通,层层递进,缺一不可。 尤其是吞象和不坏肉身,堪称是相辅相成。 无吞象之能,不坏肉身无精元供给; 无不坏肉身,吞象之能,终缺三分威能。 至於巴蛇为何无道籙,却身怀神通,陈知白猜测,或许是泼墨这具巴蛇的龙魂,已然执掌了“天印”。 之前他为自行篆刻聚兽籙,曾向白姑座下身负青丘血脉的狐妖康衍,求教道籙凝聚之法。 康衍曾言,凝聚道籙分为四步: 一破纹、见独、结籙、天印。 而最后一步天印,乃是彻底参悟道籙,届时无需道籙,也能施展力量。 可既然如此,巴蛇力量,为何卡在洞玄之下? 因为曲珏当时绘製纸龙的修为,只有入玄之故? 还是他装脏的肉身,限制了巴蛇的力量? 诸多念头,在陈知白心中翻滚,想要验证这些,还需要时间和经歷。 不过,无论如何,此事给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也是他认为,此行最大的收穫: 新的登阶方法,可具体执行的方法。 关於驱神御灵道登阶洞玄之法,他一直一无所知。 老律观主倒是曾隱晦提过一句,降龙伏虎籙,要降龙,伏虎,而人就是龙,就是虎。 老律观主说得含糊,他也听得迷糊。 在他担任传功堂首座期间,试图查找过相关资料,很可惜,一无所获。 很显然,这是驱神御灵道的隱秘,不知想要获取,怕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而现在,他在无意中,趟出了一条全新的登阶之路。 既然借假修真能成一次,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 若借曲珏之手,再次装脏一头龙凤级神兽,岂不是便可突破桎梏,一举登阶洞玄? 念头至此,陈知白不免一阵亢奋。 好一会儿,他才凭大毅力压下心头杂念,默默调息,恢復起来。 一天后,法力恢復了七七八八的陈知白,隨即离开这座嵌在崖壁上的洞窟,骑上龙角驹,一路疾驰,赶往老律观。 巴地距离云台治颇远! 一路风驰电掣,也是花了七八天时间,待抵达老律观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將偌大道观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陈知白迈步观中,阔別近两年,观中景色变化不大,熟悉面孔却少了许多。 曾经因为授课,而在满观点燃的薪火,此时感受而去,只余下三成。 其余之人,不是散於云台治各地; 便是————彻底熄灭。 修行大不易! 普通弟子不易,洞玄修士亦不易。 再见老律观主,陈知白心中微微一沉。 老律观主苍老了几分。 乌黑道髻中,夹杂了几抹白髮,眼角皱纹也深了许多,眉宇间隱隱透著一股倦意。 陈知白满心错愕之际,立即反应过来,怕是受到了季京之事的牵连。 他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行礼。 “弟子陈知白,拜见观主!” 老律观主对於陈知白的到来,显然也有些惊讶。 一番谈玄论道之后,陈知白才试探著询问起登阶洞玄之法。 老律观主闻言,上下打量著陈知白,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试探道:“你————已然入玄圆满了?” 陈知白頷首。 老律观主闻言一脸感慨:“早就该想到了,你入道一年,便初玄圆满,如今两年过去,也该入玄圆满了。” 陈知白笑而不语。 老律观主想了想,正色道:“登阶洞玄科仪,事涉我驱神御灵道机密,我曾在祖庭,以大道起誓,绝不传於第三人之耳!所以很遗憾,我无法传授於你。此事唯有祖庭,才有资格授予。” 陈知白頷首,面无讶色,早已猜到了几分。 老律观主见他神色,不再多言,轻飘飘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其他。 两人又閒谈一番后,陈知白隨即起身告辞。 老律观主突然道:“对了,有件事,我得知会你一声!你长姐与二哥虽已拜入观中,但也得按老律观的规矩来,从杂役做起。不过你放心,我会差人照顾一二,只是那三年炼心,不可废。” 陈知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这具身体的长姐和二哥————也拜入了老律观? 他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观主。” 老律观主摆了摆手,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陈知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殿外,暮色四合,钟声悠远。 > 第179章 还道於师 第179章 还道於师 天色尚黑,陈毓便早早洗漱起来。 老律观分派给她的杂役活计,乃是侍弄香火。 听著轻鬆,实则琐碎至极。 这活计需要赶在天亮之前,清“香尸”,压香灰,拓香篆。 因此她来观中不过月余,便已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咚咚咚————” 倏地,一阵敲门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洗漱。 她打开房门,便见分管她的赵执事站在门外,露出一抹和善笑容:“陈长老召见你,快隨我来。” 陈长老? 陈毓怔了一瞬,隨即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来不及多问,胡乱拢了拢鬢边碎发,便匆匆跟上赵执事的步伐。 走出杂役院,便在门口看到一位白髮白衣女子。 她瞧见陈毓,略一询问,隨即转身在前引路。 一路穿廊过巷,越走越是幽深。 陈毓入观时日尚短,许多地方都不曾踏足,只觉脚下石径渐渐向上,两侧树木愈发苍劲。 待迈入一座巍峨牌楼,天地骤变,目之所及,浮岛楼阁,飞禽走兽,一派外人间道观不曾看到的雄伟气象,惊得她瞠目结舌,脚下发飘。 懵懵懂懂间,她被带到一座长满紫色竹子的山头。 山中紫竹茂盛,风过处沙沙作响。 沿山道而去,尽头是一处別院,院外有狐首人身精怪守门,瞧见陈毓连忙躬身以迎。 陈毓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院子里,石桌旁,坐著两个人,其中一人赫然是她的三弟陈知白。 三弟的眉眼,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周身气质已然判若两人。 当初那个牧牛捉虾的少年,如今坐在那里,却恍如一柄收鞘之剑,內敛,平静,却引人瞩目。 陈知白抬头看见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招手道:“大姐,过来坐。” 陈毓哎了一声,小心地在石桌旁坐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我今日路过道观,才知道你和二哥拜入了老律观,在观中生活可还適应?” 陈知白问起观中生活,陈毓应答如流,看著三弟语气和善,心中的紧张逐渐散去,心神却早已飘忽开去。 她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三弟第一次骑著祸斗回乡时,全村人的震惊。 打那以后,谁不知道陈家出了位仙家? 求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求嫁的人家也排到了村口。 便是十里八乡的豪绅,见了爹娘也要客客气气地唤一声陈翁、陈媼。 那日子,当真是荣耀极了。 直到两年前那封信送来,爹娘看完信,沉默不语。 一个月后,她便与二弟收拾行囊,踏上了拜入仙门的路。 也是拜入了老律观,她才真正明白,那个曾经被爹娘念叨的三弟,在这仙家之地,究竟是何等存在。 千妖入观,传功堂首座,永字八法,最年轻的入玄长老———— 诸此种种,每一个都像一座山,让她骄傲之余,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过几年未见,三弟怎就如此耀眼了呢? 此时,她再看眼前人,眉目间早已不见当年的半点顽劣之气。 明明距离不过数尺,她却觉得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姐弟情分固然还在,可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昵里,终究掺进了几分抹不去的拘谨。 一番閒聊之后,陈知白神色一正道:“大姐,二哥,有些话,我得摊开说,二位也莫要怪我说话难听。” 陈毓和二哥闻言,连忙正襟危坐。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在老律观,尚有几分薄名。但出了老律观,什么也不是。 仙道修行大不易,资源爭夺,必结仇怨。你们在观中修习,万不可飞扬跋扈,只要我还在一天,想来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们,因此凡事多多与人为善,广结善缘。” 话说至此,他顿了顿,又多了几分袒护之意:“当然,广结善缘,不是让你们事事討好,该爭的须爭,但有一点切记,绝不可打著我的名號行事,否则若是让我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狠话都更要沉重。 陈毓和二哥心头一凛,连忙点头称是。 陈知白又道:“我能帮你们的不多,入道授籙之时,以及初玄大成之后,可来別院支取修行资粮。 初玄圆满之日,可来寻我点拨一二。” 此言一出,二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心知,这一句承诺,相较於其他弟子来说,不知要少走了多少弯路。 隨后,陈知白又交代一番初玄门道,至月上中天,陈毓二人才告辞离去。 目送长姐二哥离去的陈知白,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对陈家並无多少感情。 他所做的,不过是尽一份因果。 说到底,这二人终究是这身血脉的同胞,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 至於他们能走多远,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收回目光,唤来白姑,开门见山道:“这处別院需要人留守,往后大姐和二哥也需要有人从旁照看,你问问大家,谁愿意留下?若愿意留下,修行物资,一概不缺。” 白姑听罢,自光微动,瞬间便明白了主公话中深意。 以陈知白如今的修行进度,落英峰的旧部精怪,多数已然跟不上他的步伐。 与其让它们在储物袋中长眠,不如留在这方別院,既有一处安稳,或许还能另有机缘。 “属下明白,这便去问。”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陈知白已轻装出了老律观。 一袭青衣,骑著龙角驹,踏雾而去,一路往御景天行去。 第三日,一道符光破空而来,陈知白抬手接过,却是曲珏登阶洞玄庆典邀请函,將在一个月后举办。 陈知白略一估算时间,此去御景天来回绰绰有余。 十天后,锦竹山遥遥在望。 入了御景天,陈知白並未落脚浮玉清,反而径直踏入传法殿。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从殿中走了出来,立於阶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获取登阶洞玄科仪,比他预想的要容易得多,只需积攒一定功劳,便可换取。 对於御景天大多数弟子而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门槛,修至入玄圆满之时,那点功劳顺手也就攒够了。 他纯粹是半路加入御景天,这才缺了这份积累。 以他如今的修为,一年半载足以凑齐。 正思忖间,周遭骤然一冷,阴风骤起。 一头三目牛身、虎首人面的恶鬼无声无息地从他眼前冒了出来,幽幽眼球直勾勾盯著他,喉间发出怪异音节:“尹真君召见。 话落,那恶鬼便如沉水一般,缓缓没入地下,不见踪影。 只余一缕阴寒之意縈绕不去。 陈知白皱了皱眉,他前脚刚出传法殿,后脚便有人来召。 看来传法殿中,应该有师尊尹真君的人。 心中想著,他不再耽搁,转身便往浮玉清的方向行去。 一路而去,御景天,依旧热闹非凡。 廊道上,弟子川流不息; 廊道下,阴魂徘徊。 不多时,浮玉清已然近在眼前。 陈知白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重月门,踏入璞玉堂。 堂中陈设一如往昔,简素中透著清贵。 尹真君早已在此等候,手中握著一枚玉简,凝神参阅。 听见脚步声,他並未抬头,门外天光落在脸颊上,明暗交匯,令人看不清神情。 陈知白走近,拱手见礼:“弟子陈知白,拜见师尊。” 尹真君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点了点头,问道:“入玄圆满了?” “弟子侥倖,已然入玄圆满。” 陈知白故意露出一抹喜色。 尹真君放下玉简,以目光指了指右下首道:“坐。” 陈知白依言坐下,坐姿恭谨,双手置於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尹真君打量著他这副端正模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一趟浮玉清,反倒直奔传法殿去了?” 这话是笑著问的,可听著却有几分詰问之意,似乎在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陈知白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认错:“弟子入玄圆满,喜不自胜,不曾第一时间稟明师尊,请师尊责罚!” 尹真君听了,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气:“你呀你————” 他也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直言道:“登阶洞玄的科仪,对於旁人来说那是机密,对於你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你又何必眼巴巴地跑去传法殿求取?” 陈知白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想:说得倒是好听,可你会告诉我吗?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尹真君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登阶洞玄科仪,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需契约不可契约之灵,即可登阶。 “”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 此言一出,陈知白浑身一震。 契约不可契约之灵? 这、这赫然正对上他所契约的纸龙巴蛇。 从某种角度来说,纸龙巴蛇根本算不得生灵,如何能契约? 而他恰恰是因为契约了纸龙巴蛇,才半步踏入洞玄,凝聚出了降龙伏虎籙的道籙之影。 原来如此! 他强压下心头震动,眉头却皱了起来,沉声道:“弟子曾听说,天罡籙乃天道所授,欲得降龙伏虎籙,唯有降龙、伏虎。而人,就是龙,就是虎————” 话音未落,尹真君哈哈笑出声来,笑声在堂中迴荡,带著几分不以为然:“此乃流派之爭,因为某些人,便是不可契约之灵。 陈知白心头一动,试探著问道:“这么说,御景天还有其他登阶科仪?” 尹真君頷首,神色间多了几分傲然:“当然,我驱神御灵道传承数千年,其间不知诞生多少惊才绝艷之辈,登阶之法自然繁多,岂会被一条路所限?”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知白脸上,似试探,似玩味:“怎么,没人告诉你这些?” 陈知白摇了摇头,如实道:“弟子入玄圆满,便匆匆而来,不曾打听。” 尹真君闻言若有所思,隨即沉声道:“你既已入玄圆满,告诉你也无妨,登阶洞玄科仪,共有六大流派————” “镜我派,契约镜中之我。” “书灵派,契约书中之灵。” “过去派,契约过去之灵。” “梦灵派,契约梦中之灵。” “器灵派,契约器物之灵。” “以及人宗派,契约那不可契约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道:“六大派系,分別由六位元君执掌,你可隨意择一试炼登阶,不过在此之前,需要签订追魂契约。” 陈知白一怔,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祥预感,问道:“何为追魂契约?” 尹真君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驱神御灵道,初真、入真所修乃摄魂籙和追魂籙,追魂契约,便是这追魂籙之拓印。简而言之,一旦签订此契约,死后魂魄即刻归元君所有,化为道兵。” 陈知白的表情募然凝固。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直衝脑际! 死后魂魄归元君所有,化为道兵? 他忽然觉得这璞玉堂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堂外透进来的天光,也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冷意。 不愧是驱神御灵道! 洞玄修士以授籙为修行之法; 洞真修士竟直接以弟子魂魄为道兵。 这条路的尽头,竟是这样一番光景? 尹真君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你大可放心,此契约只在死后生效,与你生前修行无关。况且,若有朝一日你能登阶洞真,亦可享有此派之道兵。” 陈知白默然无言。 他终於明白,老律观主为何会在祖庭之內,以大道起誓,绝不將此事传於第三人之耳。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御景天再想招收弟子,怕是要难了。 堂中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尹真君见陈知白久久不语,心知这个消息於他衝击极大。 他也不催促,平静道:“既为我驱神御灵道弟子,与其还道於天,不如还道於师,或还有几分机缘。当然,你若不愿签订追魂契约,也可自行登阶。若是想通了,可来寻我。吾道所修,乃镜我派。” 陈知白闻言,略一沉吟,问道:“敢问师尊,若弟子愚钝,於镜我派无法登阶,又该何去何从?” 尹真君似笑非笑道:“再签追魂契约,转投他派便是。” 陈知白瞭然,起身拱手告辞。 出了璞玉堂,他下意识往私人浮岛行去,行至浮岛边缘,忽然发现御景天下层那些徘徊的阴魂,是那么的可怜! 生时不得自由,死后亦不得解脱。 第180章 元君取食 第180章 元君取食 悲悯之念方一冒出,陈知白便自嘲一笑。 这是刀落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这才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若无追魂契约,他看这些孤魂野鬼千万眼,怕也不会心生怜悯。 不得不承认。 在不知不觉中,驱神御灵道,也逐渐改变了他的心性。 令他视眾生,皆为可驱使之灵! 可即便如此,驱神御灵道的行事,仍旧令他如鯁在喉。 毕竟他们不仅是同族,还是同门啊! 一念及此,一个大胆而狂妄的想法,驀然窜上陈知白的心头。 既然如此,不如施展龙退蛇,退回少年时代,重新择一大道。 他年岁本就不大,又已登阶入玄,增寿二百,便是从头再来,时间也绰绰有余。 这念头一经冒出,便如野火燎原,愈发教他怦然心动。 十二大道,在他脑中一一掠过。 他甚至在心中暗忖各脉优劣,琢磨著以自身根骨资质,入哪一脉最为相宜。 念头徜徉许久,终究又渐渐冷了下来。 驱神御灵道如此行事,天下道脉为何毫无反应? 要么,是驱神御灵道太强,强到无人敢置喙; 要么,天下乌鸦一般黑,各脉皆有各脉的腌臢,谁也说不得谁。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摸索出一个登阶洞玄之法。 丹青道所画之灵,便是他的机缘。 只是————若他擅自登阶洞玄,御景天会如何反应? 陈知白眸光一闪,转身便往清辉坊行去。 陈知白沉吟片刻,转身便往清辉坊行去,一路轻车熟路,踏入一间牙行。 所谓牙行,明面上做的是牵线搭桥的营生,暗地里却也贩卖消息。 而贩卖消息之人,有个雅號—风媒。 接待陈知白的风媒,是位身著白衣的中年修士。 此人修为不高,不过初玄大乘,一双眼睛透著精明和市偿。 陈知白入门便开门见山:“我想打听登阶洞玄之秘————” 话音未落,这风媒便连连摇头,面上堆起歉意的笑:“恕罪,此事涉及师门机密,小店不知。” 陈知白也不恼,话锋一转:“那你可知六大登阶洞玄法派的区別?” 中年修士一怔,目露三分犹豫之色。 陈知白又道:“不知镜我派,可有什么独特优势?” 中年修士脸色微变。 他深深看了陈知白一眼,旋即起身,恭恭敬敬將他请入密室,奉上香茗。 不多时,一名入玄修士掀帘而入。 此人穿了件半旧道袍,面容寻常,姿態却甚是瀟酒不羈。 他拱手见礼,含笑道:“鄙人何熠,不知道友想问什么?” 陈知白道:“六大登阶法派的区別。” 何熠略一沉吟,道:“这等於六个问题,需要六万灵玉钱。” 陈知白眉头一皱。 不想,何熠画风一转:“不过师弟第二法脉,若是愿意选择梦灵派,今日諮询,全部免费。” 陈知白皱眉:“什么意思?” 何熠笑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道友,应该是浮玉清尹真君座下陈知白,陈道友吧? 陈知白惊讶:“我们不曾见过吧?” 何熠哈哈笑道:“当然不曾见过,不过,做我们这一行,道友可以不认识我们,但我们一定认得道友。” “那所谓第二法脉何解?” “在御景天,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次登阶成功,尝试其他法脉者比比皆是,师弟既然来此,想来也与我梦灵派有缘,所以我梦灵派,愿为师弟第二法脉。” “要签追魂契约?” “暂时不用!当然,等到师弟真的决定走第二法脉,再签约也不迟。” 陈知白听懂了,这是签订意向书,提前锁定他登阶失败之后的选择。 他想了想,试探道:“那签下两道追魂契约之后,最后————魂魄归谁?” 何熠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归成功登阶法派!” 陈知白听到这愈发荒谬。 有种被元君们,盯著轮流取食之感。 他微微一笑:“承蒙梦灵派看得起,那陈某就恭敬不如从命。” 何熠挑眉,似乎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道友爽快!” 说著,他便取出一份契约意向书,递了过去。 陈知白一眼扫过,隨即印上私人法印。 何熠收起契约意向书,面露喜色,这才端起茶盏,润了润喉,侃侃而谈。 “道友既师从镜我派,那便从镜我派说起。” “镜我派,乃契约镜中之我。此法最重心性,登阶之时,需以秘法映照心镜,观镜中之我,若能成功契约,自可登阶,听起来很简单————呵! ” 何熠意味深长一笑:“可那镜中之我,乃心之本相,或为恶鬼,或为牲畜,心志稍有鬆懈,便会被镜我所化,沦为恶鬼。” 陈知白闻言若有所思。 何熠也不说多,怕引起陈知白逆反心理,轻飘飘换到下一法派:“书灵派,契约书中之灵。此法需要进入一部无字书中,以命格书写故事,一旦失败,將被永困书中。” “过去派,则契约过去之灵。通过迟素月迟元君法器,逆转时空,回到过去时间支流,契约过去之灵。不过,此法和书灵派十分相似,亦十分凶险,若无人引路,坠於过去,那等於形神俱灭。” “器灵派,则契约器物之灵,此法相对稳妥,只需寻得一件通灵法器,培养出器灵,与之契约即可!不过,这说著简单,仅仅是通灵法器,便足以难倒大部分修士。事实上,便是我御景天元君们,也没有几件通灵法器。如此更遑论,培养出器灵。” “至於人宗派————” 何熠顿了顿,语气微沉:“契约那不可契约之人。此法最是霸道,也最是莫测。所谓不可契约之人,无非父母、师长、帝王诸侯————走此道之人,极容易眾叛亲离。” 陈知白眸光一闪,老律观主所修疑似便是人宗派,不知可还能信任。 逐一介绍的何熠,最后说起梦灵派。 “至於道友选择的第二法脉梦灵派,则是契约梦中之灵,只需以秘术,进入梦界,寻得梦中之灵,將其契约,即可!此法唯一凶险之处,在於梦境诡譎难辨,容易迷失其中。 或是出来之后,不辨现实和梦境。不过,我派经验丰富,自有诸多法门,避开凶险。” 陈知白听完若有所思。 这六大法派,还真是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凶险。 说到最后,何熠感慨道:“所谓六大法派,归根结底,说到底,不过是契约不可契约之灵。” “可既然是不可契约之灵,又如何契约?” “此间玄妙,唯有真正天才,方能参透。我辈弟子,大多庸庸碌碌之才,只能循前人之路罢了!” 陈知白若有所思:“除了六大法派,可有人自行登阶?” “自然是有的。” 何熠頷首:“我御景天天才辈出,不乏不出世的天才,自行登阶洞玄。只是大多为机缘巧合,难以复製,这才未能形成法派。” 陈知白追问:“这些天才都有谁?” 何熠想了想道:“远的且不说,洪闻戈洪道君便是其一。据说他曾遭遇心魔,近乎沦陷之际,竟以秘法將自己给契约了,就此抹掉部分记忆,也抹掉了心魔,更因此登阶洞玄。” 陈知白默然。 契约自己? 这怎么契约? 良久,他又问:“元君为何需要弟子魂魄为道兵?” 何熠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人乃万物之灵,想来总有些特殊之处吧!” 陈知白不再追问。 隨后,他又追问诸多细节,何熠不厌其烦,一一作答。 末了,陈知白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出了清辉坊,陈知白犹不满足,又去了其余几处坊市,一圈溜达下来,又签下了第三法脉、第四法脉意向书。 相互印证之下,对六大法脉的认识越发清晰。 这一閒逛,便是两天。 第三日中午,他返回浮玉清,经童子引路,再次见到了尹真君。 尹真君坐在静室中,闭目冥想,似在参悟无上玄妙。 陈知白迈步而入,拱手见礼:“弟子陈知白,拜见师尊。” 尹真君依旧冥想,没有回应,陈知白直接稟报导:“启稟师尊,弟子挚友曲珏登阶洞玄,设宴庆贺,邀弟子观礼,故而弟子需离开一段时日,望师尊恩准。” 尹真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驀然睁开双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半路收入浮玉清的徒弟,目光幽邃。 良久,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既是挚友庆典,理当致贺,去吧!” 陈知白拱手:“谢师尊。” 言罢,转身离去。 尹真君望著那道青衣背影渐行渐远,眉头渐渐皱起。 “师傅————这师弟不老实————可要我————吃了他?” 虎首人面,三目牛身的恶鬼,缓缓冒了出来,嘴角垂涎的看向陈知白背影,转头看向尹真君。 “无妨!隨他去吧!” 尹真君漫不经心道:“三年入玄圆满,有几分傲气,可以理解。此番打探诸多坊市,无非是想自行登阶,等他撞得头破血流,自然也就知道回头了。” 至於,陈知白会不会以其他法派登阶? 没人敢坏规矩。 陈知白终究是浮玉清的弟子,只有浮玉清吃剩下,才能轮到其他法派。 若非如此,六大法派,如何敢立下追魂契约? “万一————师弟————自行登阶————” 话音未落,尹真君看了过去:“这么想吃他的魂魄?” 虎首人面恶鬼默不作声。 尹真君轻轻一笑:“他还能比你还厉害?他三年入玄圆满,你两年便入玄圆满,跌跌撞撞六十年,好容易找到不可契约之灵,然后呢?最终还不是乖乖回来,走前人之路?” 恶鬼不知声,眼中恶意愈发浓烈。 若问近日公慕治最热闹之事为何,那便是砚城曲家弟子曲珏,竟一举登阶洞玄。 曲家更是放出话来:庆贺当日,必留墨宝,凡来观礼的修士,皆有机缘得之。 消息一出,满城热闹。 现在从四面八方涌向砚城的车马,过半都是奔著曲珏的庆典而去。 这一日,官道上烟尘轻扬,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青年修士催动胯下白马,赶上前方一人。 却见前方这人,一袭青衫,骑一匹独角驹,四蹄踏空,走得不急不慢。 一正是离了御景天的陈知白。 “敢问道友,前方可是砚城?” 陈知白回头看去,却见一名青年修士催马赶来。 此人著了一身崭新锦衣,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三分跳脱笑意,修为不过初玄大乘。 陈知白微微頷首:“正是。” 青年顿时大喜,又追问:“道友也是去观礼曲珏曲前辈登阶庆典的?” “不错。” “巧了!” 青年拍掌一笑,眼中满是喜色:“在下也是,既如此,不如同往?” 陈知白欣然頷首应下。 两人旋即並轡而行。 青年甚是健谈,当先自报家门:“在下姚书航,乃纵横变化道归藏观弟子,此番本是路过,恰闻此事,便来凑个热闹。” 说著,他偏头看向陈知白:“敢问道友尊姓大名,师承何脉?” 陈知白道:“驱神御灵道,陈知白。” 话音方落,姚书航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凝,愕然看向陈知白:“驱————驱神御灵道?” > 第181章 曲家话本 第181章 曲家话本 陈知白有些惊讶姚书航的反应,试探问道:“道友何故如此惊讶?” 姚书航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乾巴巴笑道:“我听说————曲珏前辈此番得以登阶洞玄,乃是一位驱神御灵道弟子所助,故而惊讶,倒是叫陈兄见笑了。” 陈知白若有所思,却未再追问。 姚书航暗鬆一口气,忙岔开话头,说起这沿途风物,倒也滔滔不绝。 两人一路閒谈,不知不觉间,入了砚城。 这砚城瞧著不大,入了城,却是满目喧囂扑面而来。 长街之上,车马粼数,人流如织。 两旁茶楼酒肆幡旗招展,隨处可见修士往来其间,与走卒贩夫同行,喧譁之声不绝於耳。 姚书航睹之感慨道:“公慕治大半修士,怕是都匯聚於此了。” 这话虽夸张,却也足见砚城之盛。 感慨间,一路风尘僕僕而来的姚书航举目一扫,指著不远处一座三层酒楼,道:“陈兄,不如先去祭祀一番五臟庙?” “好呀!” 陈知白欣然应允,旋即並肩而去。 酒楼高三层,飞檐斗拱,甚是气派。 尚未入门,便有小廝点头哈腰以迎,入了门,酒菜香气夹杂著鼎沸人声,扑面而来。 堂中几乎座无虚席,一眼扫去,凡修参半。 一楼正中,搭了一座高台。 台上立著一名羊鬍子老头,手持醒木,正说得口沫横飞。 只听他“啪”地一拍醒木,声如洪钟:“————话说那巴陵仙家,正在巴蛇秘境之中,为了一株千年灵药、一块通灵法器,打得好不热闹!那神通与法宝齐飞,怒骂共血光一色,当真打了个天昏地暗。” “正廝杀间,忽有两名仙人闯入,大喝一声:呔!尔等好不醒事,此乃画中世界! ” “眾仙家如遭雷殛,茫然四顾,哪还有什么巴蛇秘境?分明是一座地下溶洞,再低头看去,方才抢红了眼的灵药、法器,竟全是纸画的,纸画的————” 堂中听眾,闻言无不鬨笑,嘖嘖称奇者,亦此起彼伏。 姚书航本已踏上楼梯,听闻此言,身形一滯,回身道:“陈道友,此处甚是喧囂,不如换个清静去处?” 陈知白心中生出几分古怪,却也从諫如流,正欲转身。 便在这时,那说书人又是一拍醒木,声调陡然拔高。 “诸位,这便完了么?且听咱细细道来!” “却说满洞修士譁然之际,那原本耀武扬威,吞云吐雾的巴蛇,也化作一条纸龙,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人群中,那驱神御灵道的弟子目睹此景,驀然失声惊呼————” 说书人掐著嗓子,惟妙惟肖地喊了起来:“不可能!” “这是真的,这就是真的!我乃驱神御灵道弟子,我看到了兽纹,我看到了羽纹,我能不知道这巴蛇是不是真的?” 喊罢,说书人倏地收了声,换回一副沧桑嗓音,悠悠补了一句:“原来呀,这位仙家遭不住打击,竟就此————疯了。 满堂听眾一片错愕,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 说书人拿腔拿调,趁热打铁道:“列位看官,前回咱刚表过,这驱神御灵道,那可是了不得的大道!驱得了神,御得了兽,连眾修畏惧的巴蛇,亦能一念操控。如此厉害的仙家,怎会疯了呢?” 他自问自答,嘖嘖两声:“只因那巴蛇,乃是上古六凶之一,凶名赫赫!如今一朝发觉,自己掌控的竟是一条纸龙,这————这如何接受得了?” “恰在眾修一片譁然之际,咱砚城曲珏曲仙家从容走出,长揖致礼,朗声道:此乃在下画中世界,引诸位仙家借假修真,侥倖登阶仙位,多有叨扰,海涵,海涵!言罢,他轻轻一指————” “那地上蔫巴巴的纸龙,竟骤然间金光大作,昂首长吟,化作一条活生生的真龙,盘旋而起,龙威浩荡,直衝云霄!” 说书人说到此处,醒木猛地落下。 “啪!” 满堂听眾如梦方醒,轰然叫好。 “好一个丹青道!” “曲仙家神通广大,竟连驱神御灵道的仙家也骗了去!” “画出真龙,这是何等手笔!” “那位驱神御灵道仙家,运气倒也不差,误打误撞,助人家登了阶,也凭白得了条真龙。” 陈知白立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 一旁的姚书航面色尷尬至极,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低声道:“陈道友莫要往心里去,曲家自曲老祖仙陨之后,洞玄之位空缺已久,此番好不容易出了位洞玄大修,大张旗鼓宣扬一番,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曲家的话本里,也只有曲家才能成为主角。” 陈知白回过神来,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理解理解,既然如此,那也就不必换地方了。” 他抬步往楼中走去,“就在这里吃吧!” 姚书航一愣,隨即跟上去,由衷感慨:“道友心胸开阔,在下佩服。” 心想,同为十二道脉弟子,自家同僚丑闻被人如此宣扬,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拂袖而去,这位陈兄却还能面不改色,心性倒是了得。 两人在二楼临窗处寻了张桌落座。 窗外便是砚城长街,修士往来不绝,远处隱约可见曲府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酒菜上齐,姚书航为陈知白斟了一杯,举杯感慨:“经此一事,丹青道怕是要再度崛起了。” 陈知白举杯呷了一口,微微頷首。 说书人,还在继续。 陈知白的注意力,却落在姚书航身上。 这姚书航倒是个妙人,性子虽是跳脱,本性瞧著倒是不坏,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说起江湖秘闻,各脉軼事来如数家珍。 陈知白虽比他高出一个大境界,但论起江湖秘闻,反倒不如他熟稔。 两人推杯换盏,一个乐於说,一个善於听,竟是相谈甚欢,各有所得。 用罢酒菜,两人结伴出了酒楼,寻了家清静客栈落脚。 安顿妥当后,姚书航又兴致勃勃地拉著陈知白去逛坊市。 砚城因曲家庆典之故,城中三教九流匯聚,坊市愈发热闹,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繚乱。 饶是陈知白眼界高,也忍不住跟著买了些小玩意儿。 直至夜色渐深,一轮冷月掛上檐角,两人才踏著清辉返回客栈。 道了声“明日见”,便各自回房休息。 窗外月色如水,城中灯火璀璨。 砚城不夜,万家静待晨曦。 明日,曲家庆典將开。 第182章 人心啊 第182章 人心啊 晨光初透,砚城长街已是一片喧囂。 曲府正门大开,朱漆铜钉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门楣之上悬著丈余长的红绸,上书“曲府”鎏金大字。 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络绎不绝。 各色道袍法衣交相辉映,竟是將整条长街都染成了锦绣之色。 迎宾的是曲家当代家主,名唤曲安民,乃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修为虽止步入玄,但在砚城地界也颇有威望。 此刻他立於堂前,满面红光,一一与来客寒暄。 陈知白与姚书航联袂而至。 曲安民瞧见陈知白入玄修为,便面露热情之色。 待陈知白报上姓名,奉上贺礼,顿时瞳孔骤缩,竟失声惊呼:“原来,你就是驱神御灵道的陈道友!” 这一声,引得左右宾客纷纷侧目。 曲安民激动之色溢於言表:“我家真人回来之后,可是念叨得很吶!逢人便道,若无陈道友鼎力相助,便无他今日登阶之喜!” 二姚书航面露异色,正要开口,却听府內忽然传来一阵爽朗大笑。 “陈道友,陈道友何在?”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而来,身披红袍,腰悬玉佩,正是曲珏。 他龙行虎步,人未至,已声先到:“陈道友,你总算来了!” 曲珏越眾而出,径直走到陈知白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这才直起身来,朝著周围宾客道:“曲某此番得以登阶洞玄,全赖陈道友鼎力支持,若无陈道友,便无今日之曲珏!” 一言落下,满堂譁然。 “什么?他就是那个驱神御灵道的弟子?” “竟有入玄修为————难怪能助曲真人登阶。” “嘖嘖,原来就是他。” 眾人目光各异,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分藏在眼底的微妙笑意。 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道:“虽说他连丹青画卷都没瞧出来,丟了驱神御灵道的脸面,但能被曲真人引为上宾,倒也不算亏。” “此言差矣,说到底,此乃曲真人妙手丹青,看不出来也属正常!” “是极是极!” 姚书航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著陈知白。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路上隨意结识的同修,竟然就是那砚城话本中那个认不出纸龙巴蛇的“疯子”。 陈知白听著周遭窃窃私语,看著曲珏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心中幽幽嘆了一口气。 他相信曲珏登阶那一刻的感激是真的; 也相信那句“但凭驱使”的承诺是真的。 若非真心实意,薪火也不会点燃。 但曲珏不可能不知道砚城流传的话本。 人心啊! 他默默感应著那一缕幽幽燃烧的薪火,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意味深长,拱手道:“曲真人言重了,真人能够登阶,全凭丹青之艺通玄,陈某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曲珏哈哈大笑,摆手道:“陈道友谦逊,今日宾客满棚,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来来来,上座!快请上座!” 说著,竟亲自引路,將陈知白往府內深处带。 姚书航亦被当作陈知白隨从小辈,一併请入,倒叫他受宠若惊,脚步都有些发飘。 穿过数重庭院,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踏入此间宾客,无不感嘆曲家大气。 便见曲府后院,宛如仙境。 大片露台以白玉铺就,高低错落,修筑於碧波池塘之上,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这些露台眾星拱月般,簇拥著正中央一座最为宽阔的主台。 水面上薄雾氤氳,有锦鲤跃波,仙鹤閒步,端是仙家妙景! 那中央露台之上,已是群贤毕至。 一眼扫去,无一不是洞玄大修,或是各大入玄世家家主,一个个谈笑风生,气度雍容。 有侍者婢女穿梭其间,端茶递水,步履无声。 曲珏將陈知白引至主台,朗声介绍道:“诸位道友,容曲某介绍,这位便是助我登阶的驱神御灵道弟子陈知白陈道友。” 眾人闻言,纷纷抱拳。 便是那几位洞玄修士,此刻也看在曲珏的面子上,微微頷首,算是见礼。 只是那眼神深处,终究藏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戏謔。 想来也是,曲珏如此大张旗鼓地抬举这位驱神御灵道弟子,无非是想搭上御景天的门路罢了。 陈知白一一还礼,神色从容。 无论旁人心中作何感想,他终究是御景天弟子,这身份摆在这里,便无人敢当面怠慢。 姚书航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余光四处打量,心中暗嘆:这便是洞玄修士的圈子? 曲珏將陈知白安顿妥当,告了声罪,又匆匆去招呼其他宾客。 有人主动过来与陈知白攀谈,陈知白皆含笑以应,言辞谦和,不卑不亢。 日头渐高之际,庆典现场已然是群贤毕至,高朋满座。 一声磬响,曲家家主登台。 曲家主年过花甲,精神矍鑠,一身玄色法袍,长须垂胸。 他踏上主台,向四方抱拳,声若洪钟:“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令曲家蓬毕生辉!今日乃我曲家子弟曲珏登阶洞玄之庆典,承蒙诸位厚爱,不辞云途劳顿,拨冗亲临观礼,曲氏闔族上下感激不尽————” 一番中规中矩的开场之后,又朝天礼拜,敬告曲家列祖列宗; 隨即追忆曲家自曲老祖仙陨以来的坎坷岁月,说到动情处,竟是眼眶微红。 “————所幸,天不亡我曲家!今日曲珏登阶洞玄,丹青一脉后继有人!” 此言一出,满堂喝彩。 曲家主满面红光,声调愈发激昂:“老夫宣布,曲家庆典,正式开始!” 话音落,丝竹齐鸣,钟鼓同奏。 两队侍女身著彩衣,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 手中托盘盛满珍饈佳酿,灵果仙餚堆叠如山,琼浆玉液在杯中轻轻荡漾,散发醉人香气。 眾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恭贺曲真人登阶洞玄,开万世之基业!” “曲家丹青道,必当名震天下!” “砚城为府,指日可待!” 阿諛之声不绝於耳。 谁都看得出来,砚城的天,已经变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修士借著酒兴高声道:“曲真人既已丹青之道登阶洞玄,不知今日可能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第183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 第183章 原来这才是真相! 曲珏也不推辞,放下酒杯,长身而起。 “既然诸位道友有此雅兴,曲某便献丑了,为诸君助兴!” 话音未落,满堂宾客便起鬨叫好。 曲珏朗笑一声,抬手虚引。 便见一方青玉砚台凭空浮现,墨香四溢。 他並指为笔,凌空泼墨,墨色如水,在空中铺展,渐渐凝成一座座巍峨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栩栩如生。 眾修惊嘆声中,曲珏笔锋一转,挥洒自如。 楼阁之外,有奇花异草破土而出,仙鹤翩翩而落,灵鹿閒步林间。 更有无数仙家,拱手贺礼。 一时间,云气繚绕,霞光映照,诸神神佛,降临人间,令人惊嘆。 有那初入修途的小辈,已是看得目眩神迷,喃喃自语:“这、这便是丹青道么?” 便是几位洞玄修士,亦微微頷首,面露惊嘆! 若非亲眼目睹,他们都觉得这就是真的仙境。 丹青道没落多年,曲珏能以画入道,登临洞玄,確实有过人之处。 讚嘆之间,忽有人高声道:“晚辈听闻曲真人乃是以丹青绘就巴蛇而登阶,今日盛会,何不让我等也见识见识上古六凶之一的巴蛇? 此言一出,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曲珏微微一笑,从諫如流。 他转身面向池畔那一根高耸入云的华表,挥袖泼墨。 墨色翻涌间,一条庞然大物盘绕华表之上。 蛇身粗如华表,鳞甲崢嶸,一双竖瞳泛著幽冷寒光,吞吐云雾,凶威赫赫。 华表之下修士,惊得下意识避开。 纵然亲眼看著丹青所绘,睹之也与真的无异,生怕下一刻便失去控制,大啖血肉。 “好!” “好一条巴蛇!” 一时,满堂喝彩。 便在这时,外围一座露台之上,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敢问陈道友!你看这条巴蛇,是真是假?” 话音落,满堂鬨笑。 那笑声並不张狂,却像是一阵风,吹皱了满池春水。 无数道目光转了过来,饶有兴致地落在陈知白身上。 姚书航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陈知白,目露担忧。 曲珏立在高台之上,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不出言解围,只是静静看著。 身后曲家弟子,面上似露得意之色。 中央露台上那几位洞玄修士,亦笑著望向陈知白,眼神中带著三分玩味。 这时,有婢女捧著玉壶过来,恭恭敬敬地为陈知白添茶。 陈知白伸手接杯,姿態谦逊,不急不躁。 他將杯中茶水饮尽,缓缓起身。 “这巴蛇————” 他开了口,语气平静,“当然是真的。” 眾人哈哈大笑。 曲珏笑意更深,微微頷首。 曲家家主,乃至背后曲家弟子更是面露满意之色,这位御景天陈道友,倒是识趣。 姚书航暗鬆一口气。 然而陈知白却抬手一指,指向曲珏,声音不慌不忙:“可惜,曲真人是假的。” 满院笑声戛然而止。 陈知白的手指,又缓缓扫过曲家那些弟子:“所有曲家之人,也皆是假的。也不知,这是曲家哪位天骄的登阶科仪?邀天下修士,借庆典之机,行登阶之举?”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什么?” “假的?!” 中央露台上,几名洞玄修士霍然起身,神念扫荡,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竟无一人看出破绽。 陈知白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对著那方才为他添茶的婢女,深深一揖:“曲真人,陈某说的可对?” 在他眼中,这婢女体內的薪火,仿佛暗夜明灯,璀璨耀眼。 下一刻,满院繁华,如风吹沙散。 仙家楼阁、曲家弟子、婢女侍从、珍饈玉饌————所有的一切,尽数化作墨色,褪去色彩,降为画卷。 便是要耀武扬威的巴蛇,也如中诅咒,褪去顏色,垂下头颅,凝固在华表之上。 这一刻,热闹非凡的庆典现场,只剩下一座坐满宾客的空旷院落。 池塘边,站著两名端茶倒水的婢女,一阵风来,婢女裙装敛去,露出道袍。 一个正是陈知白作揖的庆典主角——曲珏; 另一个赫然是曲家家主。 他浑身颤抖,面如金纸,死死盯著陈知白,鬚髮皆张。 “陈知白————” 他怒吼出声,声音沙哑而尖锐:“你为何毁我登阶科仪!” 陈知白神色平静,声音不紧不慢:“我乃驱神御灵道弟子,驱得了神,御得了兽,任何生灵皆瞒不过我的眼睛,曲家登阶科仪为何,陈某不知。” 他目光移向曲珏,一字一顿道:“但假的就是假的。” 说罢,他不再看曲珏,以及曲家主,漫步走向那条盘在华表之上的纸龙。 眾人屏息,似想到了什么。 此时,纸龙蔫巴巴地垂在华表之下,墨跡斑驳,看不出半分生息。 陈知白抬手,五指虚张。 剎那间,无数流光自他掌心涌出,如银河倒悬,尽数涌入那纸龙体內。 那纸龙猛然一震,原本软塌塌的纸面之上,竟挣出一片片鳞甲,青光流转,血肉生肌。 龙身节节暴涨,龙鬚飘然,龙睛怒睁,猛然昂首,发出一声长吟。 “吼— ” 龙吟震天,满堂颤动。 与此同时,陈知白袖中亦衝出一道青光,化作一条真龙,呼啸而去,与那初生的金龙交相缠绕,双龙抓表,龙威浩荡如潮,扑面而来。 惊得满堂修士齐齐后退。 陈知白立在那双龙之下,衣袂翻飞,神色淡然。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眾人,落在曲安民身上,又落在曲珏脸上:“我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但我说它是真的————” 他顿了顿。 “它就是真的!” 风吹过空荡荡的后园,吹得地上那些散落的画卷哗哗作响。 曲珏站在原地,面色复杂,一语不发。 曲家家主面色铁青,嘴唇颤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在场的修士们面面相覷,忽然想起那传遍砚城的话本,那个连纸龙都认不出疯了的驱神御灵道弟子。 此刻,那个疯子就站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才是真相! 而他身后,双龙环绕,如佛陀圆光。 姚书航呆呆地看著陈知白,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口乾舌燥。 > 第184章 赔罪 第184章 赔罪 满院寂静,只余风声。 便在此时,中央露台上一名紫衣洞玄修士忽然抚掌而笑,打破了沉默:“陈小友不愧是驱神御灵道传人,果然目光灼灼,端是了得!” 这一声讚赏如春风化冻,院中气氛顿时活跃了三分。 几位洞玄修士纷纷頷首,目光中再无半分戏謔,只有几分复杂和感慨。 可这气氛愈是轻快,曲家上下便愈是难堪! 宾客们的每一句讚嘆,都像是抽在曲家脸上的耳光。 曲安民睹之,忽然泪流满面,长嘆道:“都是老夫的错,老夫的错啊!” “老朽蹉跎入玄百年,见族中小辈登阶洞玄,心有不甘啊!这才出此下策,曲某愧为家主,愧对列祖列宗!” 他颤颤巍巍,向四方拱手作揖:“此事皆因老朽而起,万望诸位同修,莫怪曲家,一切后果,老朽一力承担,从今日起,老夫退位让贤,再不过问曲家之事。” 眾修睹之,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不止,你退位家主之位,与我等何干? 残耍天下修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哭? 曲珏上前扶住曲安民,低声劝慰了几句,这才转身,面向满院宾客,神色肃然道:“诸位道友,今日之事,曲家必有交代。” 他顿了一顿,忽然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诸位可知,我曲家弟子去了哪里?” 眾人一怔。 曲家乃砚城大姓,直系旁支数千人,这么多人都去了哪里? 曲珏也不卖关子,倏然一挥长袖,抖出一卷画轴。 那画轴迎风展开,足有丈许。 画上,青山叠翠,碧水环流,烟云繚绕之间,一座巍峨古城若隱若现,城中人影稀疏。 “此乃我曲家家传至宝《千里江山图》,乃一方画中世界。” 曲珏沉声道:“我曲家弟子,皆在画中,曲家数百年积蓄,无数墨宝法器,也尽藏其间。” 他深吸一口气,向四方抱拳,神色诚恳至极:“此番庆典多有得罪,曲家深知罪孽深重,愿开放千里江山图,凡入画中者,所得宝物皆为诸位道友机缘,曲家绝不追索。” 此言一出,本来还满心鄙夷的修士们顿时两眼放光。 天大地大不如財大。 这么多人眼巴巴赶来参加庆典,有的凑热闹,有的撞机缘,但更多的,不正是衝著曲家承诺的那句“有缘者皆有机会获赠墨宝”么? 一时窃窃私语四起,不少人已面露跃跃欲试之色。 便在此时,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这不会又是一场登阶科仪吧?” 说话的正是方才夸讚陈知白的紫衣修士,他手托茶盏,嘴角含笑,眼神中却是毫不遮掩的怀疑。 这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院雀跃之心顿时凉了半截。 曲家说是丹青世家,实则更像是造假世家啊! 这一刻,眾人目光里的热忱,已然变成了警惕。 是啊,方才那场庆典,无一人看出端倪。 若真入了画中世界,谁知道还能不能再出来? 曲珏面露尷尬之色,强笑道:“道友说笑了,此乃曲家诚心赔罪。” 然而这话还有谁信? 方才那场假庆典是登阶科仪,这千里江山图里又藏著什么? 谁也不愿拿性命去试。 曲珏一脸尷尬站在那里。 明明是曲家出血赔罪,搞到最后反倒像要害人一般。 他心中清楚,这赔罪必须得发下去。 发下去,大家收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今日之事传出去还能挽回几分声誉; 若发不下去,从今往后曲家可就彻底臭了。 这不仅仅是戏耍眾修那么简单,更是恩將仇报。 陈知白睹此情形,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收起双龙,转身便走。 他还没走几步,身后那洞玄修士忽然扬声道:“陈小友,若你愿进去,咱们便进去。” 这一声提议,令全场一静。 俄而沸腾而起。 “没错!陈前辈愿进,咱们就进去。” “陈道友目光灼灼,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 “对,我等相信陈道友。” 眾人七嘴八舌,目光齐齐落在陈知白身上,满是期盼。 曲珏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曲家赔罪,到头来还要陈知白点头才有人敢接,这一巴掌,比方才被拆穿科仪还叫人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拦住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洞玄身份,低声道:“陈道友,今日之事,確实是曲家不对,望道友海涵。” 说话间,一道传音落入陈知白耳中:“道友若肯入画中,儘管去城中祠堂,必有厚谢。” 陈知白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曲珏一眼:“曲真人,陈某还有要事,便不奉陪了“” c 说著抬脚欲走。 曲珏顿时急了,再次抢步拦人,声音已带了几分哀求:“陈道友留步!曲家百年声誉,尽在道友一念之间,望道友垂怜。” 陈知白心中直翻白眼。 你曲家百年声誉重要,我陈知白御景天的声誉就不重要? 今日被你当猴耍了半晌,回头还要替你站台,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儿。 他懒得回应,正欲拂袖,又一道传音钻入耳中:“我曲家有一捲入玄道器,名曰《山野图》,大如砚城,可作储物袋之用,更可放养御兽。” 陈知白闻言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他想了想,缓缓转过身,环顾四周,朗声道:“承蒙诸位看得起,陈某便入画中,为诸位探路。” 说罢一招手,一只蓝尾小鸟自檐角飞落,停在掌心。 他嘴唇微动,吩咐几句,疑似留下讯息,这才放飞小鸟,看著它振翅消失在云际。 隨即走向那幅千里江山图。 画卷竖於空中,抬眼细看,便见画中,青山隱隱,碧水迢迢,城池安臥於山水之间,宛若世外桃源。 他在画前略一驻足,轻轻一抬脚,整个人便没入画中。 在眾人眼中,画中城池的街巷之间,悄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米粒大小,却清晰可辨。 他转身朝著画外眾人,遥遥作揖,旋即在旁边寻了个茶摊,拂衣落座,欣赏街景。 满院修士见状,最后一丝迟疑顿时烟消云散。 紫衣洞玄哈哈大笑:“曲家如此慷慨,薛某便不客气了!” 说罢化作一道遁光,没入画中。 当下满院喧囂四起。 有人高声道谢,有人急不可耐,有人呼朋引伴。 一道道遁光如倦鸟归林,纷纷涌入那千里江山图中。 眨眼间,满座宾客,尽入画中。 方才还冷清寥落的千里江山图,霎时间熙熙攘攘,人流如织。 在陈知白眼中,亦有三五朵薪火悄然燃起。 不知是来自哪位修士! 他也懒得辨別。 如今,他对这薪火,已然不再完全篤信。 薪火能代表一时,却代表不了一世。 戎晏因他挣脱缚地灵之困,得了自由身,点燃了薪火,结果呢? 依旧不妨碍他想杀他。 更遑论那沽名钓誉的曲珏。 薪火可鑑一时真心,但人心,是会变的。 陈知白不再想这些,他坐在茶摊边,分出一丝心神,沉入识海,投向降龙伏虎籙。 > 第185章 画一个你,交差 第185章 画一个你,交差 识海深处,降龙伏虎籙依旧悬在那里,如一道剪影,虚幻不实,毫无凝实之兆。 他眉头皱起。 在第二次成功契约那头纸龙巴蛇时,他分明感受到了降龙伏虎籙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情况,不太对劲! 从他打听的情报来看,驱神御灵道的登阶科仪,只需契约一头“不可契约之灵”,即可凭此破境,踏入洞玄。 可他呢? 已然契约了两头纸龙。 怎么还登不了阶? 是因为二者同源,归於相通之物? 不对! 陈知白细细回想,这两头巴蛇看似形態相似,可绘製所用的龙魂龙血各不相同,兽纹与羽纹虽有重叠,但差异更大。 也就是他聚兽、调禽两籙皆已圆满,又有契约巴蛇的经验,才能在须臾之间,將那条纸龙拿下。 可偏偏,登阶科仪就是完不成。 问题出在哪儿? 陈知白脸色却阴晴不定。 难不成,这就是御景天六大法派的底气所在? 没有法派指点,纵使找到不可契约之灵,將其契约,也毫无意义? 还是说,纸龙有兽纹有羽纹,算不上绝对的不可契约之灵,故而效果有限? 陈知白思绪万千,心中慨嘆,修行大不易! 诚如同门师兄何熠所言,我辈弟子,大多庸庸碌碌之才,只能循前人之路罢了! 他轻易迈过去的关卡,可能就是无数天才一次次摸索而出的结果。 这么一想,陈知白也能理解御景天对传承的严防死守。 可追魂契约,还是太苛刻了。 在陈知白思绪纷乱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年轻人,吃亏是福,一点亏都吃不得,终究是要吃大亏的。” 陈知白侧首。 便见一名身著洗的发白褂子衫的老者,踱步而来,慢慢悠悠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自顾自的倒了一碗粗茶。 陈知白嗤笑道:“一般说这话的人,自己是一点亏都吃不了。” 老者手中茶碗一顿,隨即哈哈大笑,笑声朗朗,惊得檐下雀鸟扑稜稜飞起。 “妙哉!” 他將茶碗往桌上一搁,抚掌道:“这话听著有理,著实有理!” 笑罢,老者忽地话锋一转:“小友,你看这座城,如何?” 陈知白目光扫过长街。 青石路面纤尘不染,两侧屋舍鳞次櫛比,檐角飞翘,雕樑画栋。 远处酒旗招展,似有炊烟裊裊,街角卖餛飩的小贩正低头拨弄炉火,几名孩童你追我赶笑著跑过。 烟火气十足! “美轮美奐。”他答道。 “那是自然。” 老者嘿然一笑,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得:“这可是百年前的砚城,老夫看了上百年,一笔一划临摹下来。” 陈知白瞳孔骤缩,猛然抬头看向老者。 百年老城,百年临摹,这《千里江山图》又是曲家家传至宝———— 他眸光微凝,神色凝重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放下茶碗,咧嘴一笑:“鄙人曲枫。” 他顿了顿,似是觉得这名字不够分量,又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大家都习惯叫老夫曲家老祖。” 陈知白心头剧震。 曲家老祖,传言不是早死了吗? “传言是真的。” 老者仿佛猜中他心中所想,指了指自己,笑容里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啊,已经死了。” 陈知白眼神愈发古怪。 老者却不理会他的目光,转身望向长街尽头,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楼,语气平静的敘述道:“所以我画了这幅千里江山图,以自己的鲜血为墨,以自己的魂魄为神,一笔一画重新替自己画了一副身子。” 陈知白心中一震,脱口而出:“你是器灵?” 唯有器灵,才会与法器同生共死,只是从此以后永困法器之中。 老者转过头来,眼底闪过一丝讚许。 “不愧是御景天弟子,果然见多识广。”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朝长街深处扬了扬下巴:“一起走走?” 陈知白沉默片刻,起身跟上。 两人並肩而行,穿街过巷。 老者步履从容,每到一处便抬手指点:“这儿,百年前是家豆腐铺子,老板娘嗓门比锣还响,寅时未到便嚷嚷开了————那棵老槐树,树下总蹲著个算命瞎子,卦金只收一文,逢人便说大富大贵之相————” “我本来都想临摹下来,可惜时间不够了————唉!” 他絮絮叨叨著,说著街头巷尾,不为人知的趣事儿。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翻开一页泛黄的县誌。 陈知白默默听著,不发一言。 许久,两人走出城池,踏上城楼石阶。 风从城头掠过,吹得老者褂子衫猎猎作响。 他凭栏而立,俯瞰画中万家炊烟,忽然开了口,声音似有几分沙哑:“今天,这场庆典之上的登阶科仪,其实乃是老夫的主意。” 陈知白脚步一顿,看向老者。 “曲安民————是我唯一嫡孙,寿元將尽,老朽不忍看他抱憾而终,这才出此下策。” 他转过身,朝陈知白郑重拱手:“还望小友,莫要记恨。” 一难怪身为洞玄大修的曲珏,会拿自己的声誉冒险! 陈知白略一沉默,拱手还礼:“我愿入此画,便已是放下了。” 老者闻言,似鬆了一口气,转而好奇问道:“老夫尚有一事不明。” “请讲。” “你是如何看出,那场登阶科仪是假的?” 陈知白略一沉吟:“感觉。” 老者闻言並不奇怪,反而愈发感慨:“这个答案,我听到太多次了————难怪大家都说丹青之道最难之处,在於神韵。而何为神韵————唉!” 他嘆了一口气,扶著城墙垛口,极目远眺。 风拂过他满头的白髮。 他的目光也隨著风,越过城中阡陌街巷,落向散落满城的曲家弟子道:“所以我放弃了模仿,我决定创造————” 他停下感慨,看向陈知白,像是考校弟子一般,问道:“你说,曲珏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知白愣住。 想著曲家老祖故意停下的话头,头皮驀然发麻! “————我这辈子,只得一个后裔。” 老者看著陈知白的眼睛,认真道:“那便是我的嫡孙,曲安民。” 陈知白一怔,一股寒气自尾巴骨窜起直衝脑际! 老者笑了,笑容得意极了。 像是一个藏了百年秘密的孩子,终於等到了说出谜底的时刻。 “至於余下曲家后裔————皆是老夫画的。” 空气凝固! 城头的风声消失了; 远处城池的喧囂声,也隨之消失了。 “你害我嫡孙登阶失败————” 老者抬起手,枯瘦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捻,一支鼠须笔落入手中。 “那老夫,便画一个你,送回御景天,交差。” 他死死盯著陈知白,嘴角咧开,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理所当然的疯癲。 这一刻,满城死寂,眾生齐喑。 第186章 老匹夫!你也有资格画我? 第186章 老匹夫!你也有资格画我? 陈知白闻言只觉荒唐到了极点。 画出来的? 偌大一个曲家,满城子弟,皆是笔墨所生? 御景天就没有一人察觉? 要知道,御景天驛递生意遍布大玄王朝,砚城亦有驛站。 百年来,弟子驻守,驛夫往来,与曲家打交道何止千百回。 若曲家上下皆是画中之人,驛站弟子就这般谨遵教条,从不曾开籙瞳看上一眼? 他张口欲问。 可话未出口,曲家老祖已然动了。 他鼠须笔凌空一点,笔锋落处,墨跡盪开,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 那墨痕迎风便长,瞬息化作三柄飞剑。 剑身漆黑,剑刃却泛著冷光,破空无声,直取陈知白咽喉、心口、丹田三处。 快! 太快了! 陈知白身形急退,镇岳钟还未幻化而出,便被飞剑,一触即碎! 俄而剑势不减,噗的一声,悍然击碎担山护臂的担山大力之能,在陈知白脖颈、胸口、腹部,带出三道血痕。 这就是洞玄之威?! 只一击,陈知白便脸色大变。 一阶之差,如隔天堑。 不! 是地煞籙和天罡籙,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来不及多想。 曲家老祖的鼠须笔连连挥洒,笔锋所至,一道道锁链自虚空中跃出,铺天盖地,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来。 陈知白狼狈躲闪,却避无可避。 不过,顷刻间,无穷锁链如蛇,將陈知白牢牢捆住。 “醉梦一生,扑朔一世。小友,如此浑浑噩噩,又何必挣扎?” 曲家老祖微笑道,鼠须笔点向陈知白。 “我挣你老母!” 陈知白一声怒骂,双眼陡然化为籙瞳,一道魂印倏然自眉心识海冒出,瞬间没入曲家老祖体內。 曲家老祖浑身一颤! 动作骤停,悬在半空的鼠须笔僵住了,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惊悚之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知白心头一喜。 然而下一瞬,身上锁链,陡然收紧,將他凌空吊起。 那僵住的曲家老祖,身形忽然一软,化作一滩墨跡,泼洒在地。 “呵————” 一声轻笑从身侧传来。 陈知白侧首不得,只有余光可见。 便见又一名曲家老祖,负手从虚空中渡步而出。 一袭褂子衫纤尘不染,手中鼠须笔滴溜溜一转,冲他咧嘴笑道:“世人皆知御景天弟子最擅驱神御灵,虽近来鲜少御人,但————” 他凑近了些,眼底带著几分揶揄。 “我岂会不防?” 陈知白盯著他,眼神悸动:“你这般虚与委蛇,就是为了戏弄於我?” “戏弄?” 曲家老祖摇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亢奋。 “不,我没那閒心!” “我是要观察你的神韵,一笔一画,一顰一怒,都得要看个真切。” “正所谓,骨相易摹,神韵难描。” “籙瞳,魂印,更是唯有亲身体会,方知其玄妙,才能用你的血和魂,以假乱真,瞒过御景天那群老东西的眼睛。” 曲家老祖顿了顿,眼神始终落在陈知白身上,仿佛面对一张画圣手稿。 “所以,我更要多看一会儿。” 陈知白看著曲家老祖那认真姿態,恍惚中明白,曲家为何能骗过天下。 既是以血和魂作画,也是曲家老祖丹青妙技! 念头未落,曲家老祖的鼠须笔已如蘸墨般,朝他眉心点来。 倏地,一道符光,自陈知白体表亮起。 缩地成寸符! 炫光暴起,刺目如烈阳。 曲家老祖下意识眯眼,只觉手中锁链一空,那被捆缚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原地只余法力波动。 曲家老祖不慌不忙,抬眸望向远方,嘴角微挑。 “在我的世界里,还想跑?” 他身影一晃,瞬间消失。 再次出现时,已然出现在城外山中,正见两条巴蛇捲起滚滚迷雾,分头朝两个方向疯狂逃窜。 鳞甲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滚滚雾霾遮蔽了大半视野。 曲家老祖冷哼一声,腾空而起。 鼠须笔挥洒,苍穹骤暗。 一道刺目电光撕裂长空,轰然劈落! “刺啦” 一头巴蛇被劈个正著,鳞甲焦黑,躯体一僵,旋即缓过劲来,继续入闪电疾驰。 曲家老祖目露精光。 曲珏说这小子能点化真龙,他还当是某种高明的幻术? 如今看来,果然有点东西。 更让他意外的是,区区入玄修为,竟能硬扛他一记雷击而不倒。 他不再收手。 鼠须笔疯狂泼墨,虚空中墨浪翻涌,霎时间狂风怒號,迷雾被一扫而空。 无数电光,自天穹倾泻而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尽数砸在两条巴蛇身上。 “轰!轰!轰!” 饶是巴蛇肉身不坏,也被劈得瘫软在地,青烟直冒,蛇躯痉挛般抽搐著。 曲家老祖不敢托大,又一挥笔。 墨光渗入大地,数道拴马桩拔地而起,桩上锁链哗啦作响,如活物般缠上巴蛇躯体,將其牢牢捆死。 他眯起眼,略作审视,悠然走向其中一条巴蛇,冷声道:“自己出来,莫要逼老夫动手。” 巴蛇瘫在地上,毫无反应。 曲家老祖冷笑。 挥笔泼去,墨洒长空,顿时化为一柄数丈巨剑! 剑身墨光流转。 他,抬手,挥下! “咻!” 巨剑当空落下,如银河倒泻,撒於巴蛇之身! “噗!” 剑落,蛇断。 蛇腹断裂处,半道人影滚落而出。 赫然是陈知白。 他的身体自大腿处齐根而断,断口处血肉模糊,有大量白色菌丝疯狂喷吐,试图將残躯与隔著巨剑的下肢重新连接。 其周身法力波动更是紊乱,脸色惨白如纸。 可他闷哼也无,含怒看向曲家老祖,募然张口一吐。 烈焰如龙,呼啸而出! 曲家老祖神色不变,袖袍一挥,狂风倒卷,將烈焰尽数吹回。 火焰倒灌,吞没了陈知白的身影。 可他不闪不避。 反倒狂笑起来。 “老匹夫!” “你也有资格画我?!” 狂笑未落,一股剧烈的灵力紊乱波动自他体內爆发而出,狂暴如火山將崩。 曲家老祖脸色骤变。 他抬手欲封,已然追之不及。 “轰——” 陈知白上半身轰然炸裂,灵光冲天,如一轮大日砸入大地。 光芒吞没一切,气浪掀飞碎石,整片空间都在震颤。 曲家老祖脸色铁青,泼墨成云,绘出大团乌云压顶而下,將那火光与爆炸尽数遮蔽。 没多久,曲珏闪身而至,面色微变:“老祖,这是————” 曲家老祖拂袖,淡淡道:“有个老东西,在试探千里江山图,你去警告一下。” 曲珏脸色微变,頷首闪身而去。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响彻千里江山图:“千里江山图,乃曲家根基所在,望诸位道友,莫要过分。” 待那宣告声落定,曲家老祖轻轻挥手。 半截残躯落於眼前。 正是陈知白被斩断的下半身,因为巨剑阻隔,侥倖留了下来。 他念头联繫上画中世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知白血肉尚在,魂魄却在爆炸中消散一空。 空有皮囊,而无神魂。 画出来的东西,便失了神韵。 这等货色,绝无可能瞒过御景天大修的法眼。 他略一沉吟,有了主意。 伸手虚空一抓,掛在残肢上的储物袋落入掌中,神念扫过,旋即摇了摇头。 袋子中,儘是一些御兽,丹药之类物资。 看起来颇为富贵。 但在洞玄眼中,也仅此而已。 他收起储物袋,看向那两条巴蛇。 被拦腰斩断的那头,已在挣扎中渐无声息。 另一头萎靡不振,被锁链拴在拴马桩旁,蛇瞳半闔,气息奄奄。 曲家老祖走近,伸手抚上蛇鳞,细细探查。 良久,他眉间掠过一丝惊讶。 “竟是真的龙种,看来曲珏所言不虚,这小子果然身怀龙族血脉。” 他收回手,面露阴鷙之色:“可惜,便是大罗金仙血脉,惹了我,也得死。” 不再看那气息萎靡的巴蛇。 他转身走向那半截残肢。 鼠须笔落,笔尖触及残躯的瞬间,血肉骨骼无声融化,化作一滩墨浆,笔毫浸入墨中,饱蘸之间,似有血色在墨光中流转。 曲家老祖提笔,凌空作画,一笔一画,从容不迫。 笔锋过处,筋骨勾勒,血肉生发,衣袍翻卷。 画毕,一人立於眼前,五官、身形、气度,皆与陈知白一般无二。 他睁开眼,眼神灵动,拱手作揖:“陈知白,拜见老祖。” 曲家老祖审视半响,满意頷首。 第187章 祸水东引 第187章 祸水东引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为曲府飞檐染上一层血色。 千里江山图悬於虚空,画卷忽地泛起涟漪,一名青衫修士漫步而出。 他面上犹带几分恍惚,怀中却抱著一方古砚,砚台之上,灵光闪烁,显然绝非凡品。 未等旁人开口相询,又一道人影冒出,紧接著,接二连三,遁光如倦鸟归林,纷纷自画中跃出。 大多面带喜色,或捧捲轴,或执笔洗。 更有甚者,背著背篓,挖了一背篓的灵药! 眾人出画之后,並未急於离去,反而兴奋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目光不时望向千里江山图。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容步出画卷,正是陈知白。 他衣袍整洁,神色淡然,周身气息平稳如初,仿佛只是去画中茶摊小坐了片刻。 “陈道友出来了!” “晚辈沈观南,见过陈前辈。” “多谢前辈仗义探路,我等感激不尽。” 眾人纷纷招呼致礼。 陈知白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诸位道友客气,此乃曲家诚意,与陈某何干?” 话虽如此,周围修士却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谢。 陈知白见状,也是一一頷首回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末了,他朝曲珏遥遥拱手:“曲真人,陈某尚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曲珏立於廊下,面色复杂,拱手还礼:“陈道友慢走。” 陈知白又冲满院修士揖了一礼,隨即转身离去,消失在影壁之后。 眾修见陈知白离去,也接二连三告辞。 眨眼间,满院宾客散了大半,顿时清冷了不少。 姚书航也跟著离去。一路紧赶慢赶,追出曲府大门,待左右张望,便见长街空阔,暮色沉沉,哪里还有陈知白的身影? “经此一別,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姚书航暗暗嘆息,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悵然。 他正不知往何处去,忽听身后有人笑道:“这位道友,似与陈前辈相熟?” 姚书航回头,便见一名青衫修士笑吟吟地凑上来,身后还跟著三五人,个个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姚书航眨了眨眼。 他性子本就跳脱,方才那点悵然登时烟消云散,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青衫修士眼睛一亮,连忙拱手:“失敬失敬,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在下姚书航!” 姚书航也不客气,嫻熟的搭下话头,转而问起他们。 那几人围在他身边,相互介绍间,又是一阵相互抬举,场面一时热络不已。 正说得起劲,忽听天际传来一声鹰啼。 那啼声清越如金铁交击,穿云裂石,震得满街行人齐齐抬头。 姚书航愕然望去。 便见暮云之下,一头巨鹰展翅而来,翼展数十尺,翎羽间风雷隱现,电光游走。 鹰爪之下,悬著一人。 那人衣袍染血,身形摇摇欲坠,正是陈知白! 他尚未落地,便厉声道:“曲珏,出来!让我看看,是有人嫁祸曲家,还是你要杀我?” 声音急促,震怒至极。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冲天而起,正是曲珏。 “道友这是遭遇了何事?” 曲珏话刚出口,却见陈知白猛地呕出一口黑血,身子一软,直直从鹰爪间滑落,如断线纸鳶般坠入曲府墙內。 引来一片惊呼之声! 姚书航脸色大变,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曲府衝去。 待他赶到坠落之地,那里已围了一圈人。 姚书航挤开人群,目之所及,瞳孔骤缩。 陈知白仰面倒在碎石之间,衣袍破碎,浑身长满密密麻麻的恶疮,大如铜钱,小如米粒,疮口溃烂流脓,散发出阵阵恶臭。 更骇人的是,大量白色菌丝从恶疮中疯涌而出,如活物般蠕动不休,在他体表蔓延,仿佛要將他整个人吞没。 眾修士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曲珏看著陈知白气息愈发衰弱模样,一咬牙,取出一枚丹药,餵入陈知白口中。 同时传渡灵气,催化药力。 然而,任凭他如何施为,陈知白身上恶疮,依旧迅速蔓延。 菌丝也愈长愈密,几乎將陈知白包裹成一具惨白人蛹。 许久,菌丝停止生长,如枯草般,迅速萎靡。 曲珏缓缓收掌,面沉如水道:“陈道友,死了!” 霎时,满院死寂。 姚书航更是脑中嗡的一声,呆立当场,浑身冰凉。 早上还意气风发的入玄修士,怎地转眼之间,就成了一具冰冷尸体? “易病籙!” 曲珏霍然起身,面沉如水,眼中杀机暴涌,一字一顿道:“这是李家的易病籙,李家这是祸水东引,害我曲家!” 此言一出,满院譁然。 姚书航茫然环顾,四下有窃窃之声传入耳中。 “李家————可是城东那个以药石传家的李家?” “还能有谁!曲李两家明爭暗斗百余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如今曲家出了洞玄大修,李家要么贱卖家业避其锋芒;要么就得寻新的靠山————” “难怪!陈知白与曲家有隙,天下皆知,若他死在砚城,又死在曲家门外,御景天岂会善罢甘休?” 姚书航怔怔听著,只觉世事荒唐。 日光之下,哪有什么新鲜事,全是刀光剑影。 这一刻,曲府乱了。 曲珏铁青著脸,连下三道禁令: 即刻封锁曲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急遣驛使將讣告发往御景天; 又点了族中好手,看护陈知白尸身,不许妄动分毫。 安排好这一切,他面沉如水,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长虹,直扑李家! 可等他赶到时,李府已是群龙无首。 家主李啸渊不知所踪,只余下满府李氏弟子与僕役,惶惶如丧家之犬,挤在院中瑟瑟发抖。 曲珏立在空中,俯瞰满院瑟瑟发抖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杀人。 杀意如沸,几乎要衝破天灵盖。 可他还是压了下去。 手中鼠须笔几次抬起,终究只是画下一座缚龙法阵,將李家牢牢封死。 “李府弟子,不得擅离一步!违者,休怪曲某无情。” 太阳落山,砚城曲家灯火璀璨,无人能眠。 李家彷徨,曲家更是忐忑。 不知御景天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曲、李两家? > 第188章 彻悟 第188章 彻悟 陈知白伏於巴蛇体內,如同一枚寄生胎,心跳压至极缓。 他承认,他怕了! 入道至今,他斗法经验,也算丰富,却从未有一回,如眼下这般无力。 面对一个掌控整座画中世界的洞玄老怪,他所有手段,皆如蚍蜉撼树。 通灵逆鳞沉寂如石,感知不到灵界一丝气息; 青尸赤尸亦断了对阴间的联繫。 这是画中世界,一个隔绝於天地之外的封闭囚笼。 天地法则,皆由曲家老祖一人执笔。 所以在缩地成寸符炸开的炫光里,他做了一个大胆决定。 效仿季京季师兄。 发动装脏秘籙,將五臟六腑周身要害,尽数挪入一条巴蛇五臟六腑之中,只留一具空荡荡的皮囊,蜷在另一条巴蛇体內,充作诱饵。 一条赴死,一条求活。 他赌曲家老祖目力惊人,观察入微,一眼就能看出腹藏皮囊的巴蛇! 为此他连储物袋都捨弃了。 只留三五件最要紧的东西,包裹在臟器之中。 他赌贏了。 曲家老祖一剑斩了那条巴蛇,也斩了他的皮囊,令他成功金蝉脱壳。 如今,他的真身,与这条巴蛇融为一体,像一枚寄生胎,分布在巴蛇各大臟器之中。 气息更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与蛇躯同步,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惜,曲家老祖太谨慎,收了被斩巴蛇之尸; 却將他藏身这条巴蛇,以拴马桩死死锁在原地,半寸动弹不得,如同囚徒示眾。 陈知白不知这老怪会如何处置它。 贩卖? 巴蛇与他关联太深,以曲家老祖滴水不漏的心性,绝不会留此破绽。 留著不杀? 那便只有一个用处了。 丹青道以画为尊,欲以假乱真,需以原物为墨。 这条巴蛇,在曲家老祖眼中,只怕正好是一方取不尽,用不竭的龙血墨池。 思及至此,陈知白心头一沉。 不行,必须儘快逃出去。 可怎么逃? 这是曲家的世界,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除非外力打破,或者————挣脱锁链,趁著千里江山图打开的瞬间跑出去。 想要挣脱锁链,唯一的破局之法,恐怕只有登阶洞玄! 想到“洞玄”二字,陈知白便胸闷气短。 他有种直觉,他应该早就完成了登阶科仪,不然不会凝聚出降龙伏虎籙虚影! 他应该只差临门一脚! 问题是,这一脚,到底在哪里? “噠噠噠————” 倏地,一阵脚步声传来,打断了陈知白的思绪。 他透过巴蛇龙眸望去,便见两名杂役挑著一头肥猪,战战兢兢摸了上来。 两名杂役远远便瞧见拴马桩旁盘踞的巴蛇,四爪,青鳞,体型庞大如山丘,登时嚇得腿肚子直打颤。 “这————这就是那地龙?” 一人颤声道,声音都在打飘。 “什么地龙,你没听管事说吗?这是真龙,四爪真龙!” 另一人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胆子,把肥猪从担子上卸下来,小心翼翼推到巴蛇跟前。 肥猪闻著巴蛇的气息,嚇得屁滚尿流,瘫在地上直哼哼。 巴蛇没动,只是冷冷盯著两名杂役。 相较於肥猪,这两名杂役似乎更符合它的胃口。 两名杂役见状,心底愈寒,转身欲走。 不想,其中一人忽然停下脚步,咬牙道:“等等。” 同伴疑惑回头:“怎么了?” 那人盯著巴蛇,眼神闪烁,良久才压低声音道:“难得见到真龙,你就不想————仔细观察观察?” 同伴一愣:“观察?观察什么?” 那人舔了舔嘴唇,眼中透出几分不甘:“咱们都是旁系出身,这辈子註定打杂,你甘心?” 同伴默然。 那人又道:“我听说,咱们丹青道的入道之籙,乃是摹形籙。想要入道,就得摹尽天下万物之形。你说,咱们要是能画出一条惟妙惟肖的龙————”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嗓音忍不住高了几分:“————你说,主家会不会直接给咱们授籙入道?” 同伴怔住了,旋即眼睛一亮,一拍巴掌:“妙啊!” 两人当即不走了,壮著胆子凑到巴蛇身边,绕著巴蛇细细观察起来。 蛇鳞纹路,爪形骨节,瞳仁光影。 一笔一画,恨不得刻进眼里。 巴蛇体內,陈知白却是浑身一震。 授籙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杂役一番话,仿若一道惊雷劈开混沌,令他灵台骤然清明。 天罡籙,说是天道所授,其本质,乃是对两大地煞籙的彻底参悟,融会贯通。 可他真的融会贯通了吗? 没错,他的聚兽籙、调禽籙,是已圆满。 但这两籙皆是授籙而来。 籙是真的,力量也是真的,可最核心的道,是师傅给的,不是他自己悟的。 他一直在用,却从未真正洞彻。 他驀然想起驱神御灵道弟子修至洞玄之后,便可为弟子授籙。 尹真君告诉他,授籙是为了圆满降龙伏虎籙。 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授籙是因为洞玄修士都真正彻底掌握了调禽籙、聚兽籙。 他將因果倒置了!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从神魂深处涌起,激盪不休。 陈知白再不多想,心神猛然沉入识海。 生死的恐惧、观摩的杂役、曲家老祖的威胁,一切杂念尽数剥离。 燧火跳动,照彻识海。 过往参悟聚兽、调禽二籙的零碎念头,如百川归海,万绪归宗。 他曾断断续续揣摩过许多次,只是杂事纷扰,从未一以贯之。 如今再无退路,心无旁騖,诸多念头融会贯通而来。 只是————还不够快! 他猛一咬牙,取出截留的两枚焚髓悟真丹,再取其中一枚,纳入肠胃之中。 丹入即化,一股灼烈如岩浆的热流轰然炸开,直贯天灵。 骨髓似在燃烧,每一息都在灼烧寿元。 但与此同时,思绪如被烈火淬过,杂质尽去,清明得近乎冷酷。 诸多经歷,万般感悟,此时尽数浮上心头,被燧火与丹力融炼重铸。 外面响起两名杂役爭辩画龙顺序,是学蛇走行,还是摹鸟画意? 陈知白却再也听不见,甚至放弃对巴蛇的控制。 他沉入最深最暗的识海之底,於沉寂之中,等待那一线天光。 等待破晓! 等待登阶! 第189章 画中登阶 第189章 画中登阶 陈知白的死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镜湖,在砚城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御景天的人便到了。 来者三人。 为首者正是陈知白师尊、御景天度支司首尹檀尹真君,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多少悲戚,也看不出愤怒。 在他身后跟著两名弟子。 几乎前后脚,老律观的人也到了。 是老律观主亲自登门,身后只跟著礼云极一人,是他亲自绕了远路通知而来。 曲家大开中门,曲珏亲自迎接驱神御灵道弟子入府。 府內,灵堂已设,白幔低垂。 陈知白尸身,却並未挪动半分。 数日过去,尸身早已腐烂大半,脓疮乾涸结痂,有白色菌丝生长,覆盖在尸体上,令五官变形,模糊难辨。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瀰漫在坍圮的建筑间。 尹真君走近三尺,便停下脚步,挥手间,有幽魂冒出,凑近尸身,环绕查看。 老律观主走近;看著那张那张已辨不出模样的脸,久久无言。 唯有礼云极快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来,伸手欲拂开菌丝,却募然凝在半空,迟迟不敢拂去菌丝。 好一会儿,才轻轻抚过,露出一张长满恶疮,熟悉而又陌生的五官。 他浑身一颤,气息为之一乱! 曲珏立在一旁,面色沉痛,將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从陈知白为宾客入画,到安然出画,以及离去后毒发坠鹰————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甚至还奉上陈知白的储物袋。 末了,他沉声道:“陈道友应曲某之邀而来,却遭此横祸,曲某难辞其咎,曲家上下,任凭御景天发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他说得诚恳,姿態放得极低。 尹真君没有说话。 周身阴魂环绕,有人看得见,有人只觉得寒意逼人。 许久,他问道:“当日宾客,可还在砚城?” 曲珏道:“晚辈斗胆,已將所有宾客留在府中,不曾放走一人。” 尹真君微微頷首,命弟子分头问询。 曲珏心臟不由提了起来。 他不怕御景天调查,因为他无比篤定,这就是李家下的手,神通法术做不得假。 李家家主的失踪,更是明证。 一切的线索,一切的证据,都指向城东李家。 但他怕御景天不查。 一句轻飘飘的詰问,就有可能让曲家轰然倒塌,更怕有宾客害他曲家。 过了许久,那两名弟子回来了。 一人躬身稟道:“师父,弟子问过当日赴宴宾客,口供基本一致,陈师兄入画出画,皆神色如常,並无异常。” 他顿了顿,看了曲珏一眼,续道:“只是离开没多久,便突然乘鹰折返,厉声喝问曲真人,隨即呕血坠地,毒发身亡。” 尹真君听完,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灵堂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尹真君脸上。 他的判断,將决定曲家生死。 尹真君沉默良久,问道:“陈知白既然不愿入画,你又是如何说服他入画?” 曲珏闻言心中一动,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启稟尹真君,曲家有错在先,故而向陈道友出售了一件入玄道器《山野图》————” 画轴缓缓展开。 山水墨色,意境悠远,正是《山野图》。 尹真君目光落在那画上,眉头未动,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平静看著。 曲珏瞥了一眼尹真君,见他神色淡漠,心中一动,再次补充道:“————並允诺曲家所產道器,任由陈道友优先选购,故而陈道友才愿入画。” 曲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恭谨:“这幅画,陈道友已然付了定金,说是回去筹措资金,没想到————” 他嘆了口气,没有说完。 付了定金,订购道器。 如今人死了,这东西,该找谁要尾款? 这话问得太妙了。 妙到尹真君终於將目光从画上,移到曲珏脸上。 妙到老律观主微微皱眉,妙到礼云极猛地攥紧了拳头。 灵堂中,空气凝滯。 尹真君看著曲珏,沉声道:“知白未竟之愿,我会派人代为处理。” 说罢,又道:“李家为一己之私,祸水东引,害我弟子,此事,我会稟报朝廷,秉公处理。” 话音刚落,礼云极驀然开口道:“尹真君,这是不是————定得太仓促了?” 声音不大,刻意压平语气。 尹真君扭头看了过来,周围寒意愈发刺骨。 恶鬼幽魂,蠢蠢欲动。 “礼小友,”尹真君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晚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爭辩的事实“我理解你的心情。” “知白是我弟子,我比你更不想看到这一幕。” “可事已至此,儘快让知白入土为安,才是要紧事。” 入土为安? 四字既出,礼云极眼角突突跳动。 入什么土? 安的又是谁的心? 礼云极嘴唇动了动,试图爭辩几句,可终究又一一咽下,他转头看向老律观主。 老律观主平静道:“礼云极,为知白收尸吧!” 礼云极默然无言,略一沉默,轻轻点了点头:“是!” 旋即转身走向尸体。 曲家早已备好棺木,停在旁边。 他伸手抱起尸体,很轻,就像是纸扎的纸人,腐烂的液体,滴滴答答撒下,掀起的恶臭,令无数人下意识退步三舍。 他却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什么,也像是————怕惊不醒什么。 尹真君见状,转身离去。 脚步刚刚踏过门槛,倏然一愣。 忽觉天地灵气微微一盪。 那动静极细微,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可尹真君的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转身欲走的老律观主,也停下了脚步。 便见天地骤暗。 不是夜幕降临,而是一种更深沉浩渺的幽暗,自天穹之顶铺展而来,遮蔽了落日余暉0 曲府上下,所有人都抬起头。 便见天幕之上,有玄妙之气匯聚而来,从四面八方,涌向曲珏。 这一幕,令所有人愣住了。 这是登阶洞玄,才有的天象! 可曲珏————不是早已登阶洞玄了吗? 眾人惊疑不定地看向曲珏! 却见曲珏同样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俄而,一道捲轴自他体內飞出,凌空展开。 正是《千里江山图》! 那浩浩荡荡的天地玄妙之气,並非涌向曲珏,而是尽数灌入那幅画卷之中,如百川归海,无声无息。 曲珏怔怔望著这一幕,良久才回过神来,脱口道:“有族中弟子,在画中登阶。” 此言一出,满院譁然。 人群里,忽然有人失声问道:“难不成————这一切又是假的,这又是曲家的登阶科仪?!” 声音落下,无人应答。 所有人心中都浮起同一个念头:假的,又是假的。 这一切,从头到尾,又是在做戏? 享 第190章 契约曲家老祖 第190章 契约曲家老祖 尹真君的目光从画卷上移开,望向曲珏:“原来是府上又有麟子登阶,当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可否能容我等一观?” 曲珏心头一紧,生怕尹真君看上《千里江山图》,连忙深深作揖道:“真君厚爱,晚辈代族中弟子谢过。只是登阶事关重大,外人在侧,恐扰其心性。还请真君与诸位前辈见谅。待登阶礼成,曲某必亲自设宴谢罪。” 尹真君闻言微微頷首,未再强求。 只是目光落在那《千里江山图》上,感受著画卷中玄妙气息的流转变化。 心想,究竟是怎样的弟子,能在画中登阶? 这气息的律动,又为何透著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 与此同时,千里江山图中,天地玄妙之气如天河倒灌,尽数倾入一处山谷。 谷中,一头庞大巴蛇昂首而立,周身鳞甲在气机灌注下泛起玄光。 那浩荡之气落在它身上,燁然如鱼跃龙门! 一道身影驀然闪至巴蛇身侧。 正是曲家老祖! 他仰头望著吞吐无尽玄妙的巴蛇,眸中迸发出惊诧至极的光彩。 怎么也没想到,这条巴蛇竟在此时登阶? 这是挣脱了御灵束缚,方见真灵,故而登阶?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不负我,天不负我! 他没有出手阻止。 或者说,又何必阻止? 巴蛇早已被他困住,拴马桩铁链扎入蛇骨。 即便登阶又如何? 不过是换了一池品阶更高的血墨罢了。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笑,静静等待。 天地玄妙之气流转渐缓,如潮水般徐徐退去。 登阶,已近尾声。 曲家老祖迫不及待地望向巴蛇,眼中期待灼灼如火。 然而渐渐地,他目光迟疑起来。 却见眼前这头庞然大物,周身气息澎湃,却並无半分洞玄之意。 曲家老祖皱起眉头。 怎会这样? 那是洞玄登阶的天象,绝不会有错。 既然登的是洞玄,又为何没有洞玄气息? 除非这巴蛇身怀至宝,足以遮掩气机。 又或者———— 一个骇人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曲家老祖脸色骤变。 也就在同一剎那,一道魂印倏然冒出,落入曲家老祖体內,令他浑身一颤! 与此同时,无数流光自巴蛇体內喷薄而出,在虚空中交织匯聚,一道人形迅速凝聚。 一名浑身赤裸的男子,透光而出。 赫然正是陈知白。 其周身气息如长虹贯日,赫然是洞玄。 “洞玄?怎、怎么可能!” 曲家老祖失声惊呼,满心悸颤! 震惊的不是陈知白未死,而是这个本该瞑目的人,居然在他的画中,鱼跃龙门,登阶洞玄。 无数白丝从空而生,化作一袭白衣,落在陈知白身上。 他微微一笑:“怎么,只准你登阶洞玄,我就登阶不得?” 曲家老祖死死盯著他,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片刻,他忽而冷笑起来,笑声沙哑如鸦。 “好好好!”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如蜡般融化,迅速化为一滩浓墨,渗入地面。 这具身体,赫然也是画出来的假身。 然而这一次,陈知白没有半点惊慌。 他立於虚空,感受著体內奔涌如潮的力量,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神念如潮水般自体內涌出,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去,瞬息间,便掠过山川河流,蔓延至画中砚城,继而笼罩整个画中世界。 山川、草木、城池,一切尽在感知之中。 陈知白低声呢喃:“这便是洞玄之威么?” 他忽然想起璋柳神,当年一念之下,方圆三十里尽化牢笼。 那时他只觉得可怖,不想,如今他也站在玄山之巔。 下一刻,神念中传来的一丝涟漪,令他唇角微微扬起。 “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凌虚角自额头冒出。 在洞玄修为灌注下,凌虚角光芒大盛,裹挟著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扑砚城。 然而遁光刚起,天地骤亮。 无数道闪电自虚空中凭空凝成,如银蛇狂舞,铺天盖地劈落而下。 陈知白面不改色,脸上陡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球。 天威雷霆,在这一刻,在他眼中似乎也慢了三分。 他身形连闪,左突右冲,道道闪电擦身而过,衣袂翻飞间,竟无一加身。 偶有一两道落在身上,担山护臂也足以將雷霆之力化解於无形! “假的终究是假的,任你画得再真,也摹不出真正天雷之威。” 陈知白讥讽道! 言语虽轻,却荡漾於画中世界,激起一丝情绪波澜,在赤尸的力量下,迅速放大! 在砚城满城曲家弟子面前,曲家老祖下意识反唇相讥:“初登洞玄,也敢大放厥词?!” 话落,天地再度亮起。 陈知白抬头望去,瞳孔骤缩。 一颗陨石自天际亮起,恍如一轮大日,燃烧著炽白火焰,砸向大地。 而四面八方,雷暴如林,密密麻麻封锁了一切退路。 陨石坠落,雷暴封路。 避无可避! 炽焰瞬间將那道白衣身影吞没。 “轰!” 大地震颤,远处砚城如同簸箕中的豆粒,无数屋舍摇晃崩塌。 曲家弟子纷纷奔逃而出,骇然望向那天边坠落的火团,面如土色。 然而曲家老祖的脸色,却比他们更难看。 因为砚城上空,一道白衣身影凭空浮现。 又一张缩地成寸符! 符纸在指尖化作飞灰,陈知白负手而立,神色从容。 至此,缩地成寸符已然耗尽。 不过,无妨。 他看也不看已然瞬移至城外的曲家老祖,身形已如猎隼般掠过砚城上空,无数魂印自他体內呼啸而出,如落雨般洒向城中曲家弟子。 魂印入体,那些弟子浑身一僵,眼神涣散,隨即如牵线木偶呆立原地。 更多弟子四散奔逃,惊呼声此起彼伏。 感知这一切的曲家老祖目眥欲裂! 满城族人,乃是他洞玄圆满之根本,陈知白此举,分明要断他道途。 “尔敢伤我族人!”他厉声喝道,“我与你势不两立!” 陈知白闻言,哂然一笑:“你我本就不死不休,又何来势不两立?” 话音落,他咬破舌尖,口含精血,鼓起腮帮吹起骨哨。 “呜一—” 骨哨幽幽,如鬼哭,如梟啼。 血色迷雾自骨哨中狂涌而出,浓稠如浆,翻涌间疯狂扩散,淹没街道城池,向外蔓延而去。 要不了多久,恐怕就能將画中世界填满。 曲家老祖脸色骤变。 他於画中无所不知,可那血雾蔓延之处,一切感知尽数断绝。 他当即抬手泼墨,招来狂风,试图吹散迷雾。 然而风起之时,血雾非但未散,反倒隨风四散,瀰漫得更快。 曲家老祖心头一沉,照此下去,他將优势尽失。 若要將这血雾彻底排出,唯有打开画卷。 可一旦画卷打开,且不说陈知白会趁机脱逃,便是外面那位尹真君,也不会放过他。 怎么办? 暴怒之下,曲家老祖再不犹豫,抬手凌空泼墨。 墨跡未乾,数道人影已凭空凝成。 有老嫗拄杖而立,张口一吸,如长鯨吸水,將大片血雾吞入腹中。 有白衣女子縴手轻挥,漫天月辉洒落,將迷雾净化大半。 这些人,或曾是他的敌人,或曾是亲朋挚爱。 在漫长岁月中,他早已参透他们的神韵,以他们的精血和神魂为墨,便可得其五分神通。 这些人的出现,迅速在城外守住一方净土。 “老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一声讥笑传来。 话落,一枚魂印自血雾中飞出,径直落入老嫗身上。 曲家老祖睹之,脸色大变,身影一闪,隨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中愈发愤怒,近乎淹没理智。 他的神通,几乎被陈知白死死克制。 不,应该说,画中世界给予他瞬移之能,也成了他的牢笼。 仅有的理智,驱使著他不停在血色迷雾中瞬移,思量著反击手段。 反正他是器灵,念头一动,可瞬移四方。 陈知白速度再快,也追不上他的脚步。 “老祖,救我!” 又一个瞬移间隙,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名杂役模样的少年,正仓皇奔来,满脸惶恐。 曲家老祖闻言,瞳孔骤缩。 糟了! 他循声望去,一枚魂印已从另一个方向破空而至,无声无息,没入他的体內。 第191章 尹真君的失声 第191章 尹真君的失声 砚城,曲家。 千里江山图,灵光渐敛。 那浩荡的天地玄妙之气,如潮水般,渐渐退去,画卷轻颤数下,终归於静。 尹真君负手而立,眸光定在画卷上。 等著那画中登阶修士的出现! 一时间,满院寂静,无人开口。 唯有白幔低垂,隨风轻曳。 那一等,便是许久,画卷毫无动静。 尹真君眉头未皱,只是那周身若有若无的寒气,又沉了三分。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下去,停放棺木的院子,愈发恶臭,令人难以忍受。 尹真君终是抬眼,望向曲珏,什么也没说。 曲珏额角,已有细汗渗出。 老律观主开了口,似笑非笑道:“登阶天象既已收歇,人却迟迟不出,怎么,曲家这是黄花闺女头一回上花轿,还害羞不成?” 话是笑著说的。 可话落之后,无人敢笑。 曲珏忙躬身揖手,强自镇定道:“尹前辈、魏观主,还请再稍候片刻。” 话说得从容,可细看额头,依然冷汗密布。 无人知道他心中正翻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在他的感应中,他已然失去了对《千里江山图》的感应。 神念探去,如泥牛入海,半点回应也无。 到底发生了什么? 曲珏不敢想,面上更不敢露半分异样,只將身子躬得更低了些。 院內,再次陷入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尹真君忽而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却敲得曲珏心头猛地一抽。 他一甩袖袍,便要转身离去。 也就在这一剎,《千里江山图》忽然一颤,以蜻艇点水,漾起一圈灵光,从画卷中央,向著四周荡漾而去。 尹真君脚步顿住了,老律观主眼瞼微抬。 便听一道熟悉之极的声音,自画中悠悠然传出。 “弟子擒拿劲敌,让师尊久等了。” 声落,千里江山图画面上灵波盪开,如水纹瀲艷,一道人影自涟漪中心迈步而出。 白衣如雪,气贯长虹。 正是陈知白。 满院死寂,剎那间碎了一地。 所有人呆呆的看著陈知白,又在一瞬间,齐刷刷扭头,望向停放在旁边的棺木。 棺木中,“陈知白”的尸体静静躺著,菌丝遍布,恶疮满顏。 一模一样的面孔。 一个,躺在棺中,腐臭难闻; 一个,立於画前,气息冲霄。 礼云极瞳孔骤缩,抱著尸体不曾颤抖的身躯,这一刻,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喉结滚动一下,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半响才组成句子:“你——你还活著?” “师兄,好久不见!” 陈知白微微一笑,拱手作揖。 “好久不见!” 礼云极回礼起身,却眼眶一热,倏然侧过头去,再不说话。 有人关心的是生死; 有人看见的是修为。 老律观主眸光落在他身上,眼中波澜四起。 他上下打量著陈知白,良久,才確认问道:“方才那登阶洞玄之人是你?” 陈知白眉眼间含著一丝义气风华:“若画外无人登阶,那便该是我了。” 老律观主呼吸为之一室。 “呵——” 尹真君忽而笑了起来,笑声低沉,有自嘲,有震怒,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杀意。 “好好好!好哇!” “不愧是丹青道修士,演得一齣好戏,连我都被骗了过去。” 尹真君目光暮然,落在曲珏身上:“曲真人,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曲珏面色惨白如纸。 因为他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隱隱意识到了一丝真相,这定然是老祖在以假乱真! 只是不知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是假的? “晚辈——实不知情,还望前辈恕罪。” 声未落,尹真君周身寒意骤起,逼得满院白幔猎猎作响。 便在这一刻,陈知白嘆了口气。 “曲道友,你可认得此人?” 他说著,轻轻一挥手,《千里江山图》再次盪起涟漪,一道人影从中跌落而出。 乃是一老翁,垂垂老矣,神色灰败。 曲珏睹之,失声惊呼:“老——老祖!” 曲家老祖看向曲珏,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嘴巴。 老律观主看著神色失控的曲珏,乃至老翁,忍不住好奇问道:“陈知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知白平静道:“此事说来也不复杂。” “我坏了曲家的登阶科仪,曲家老祖怀恨在心,將我誆入《千里江山图》中,欲杀之而后快。不想,弟子侥倖,不但没死,反倒將其契约,意外登阶洞玄。”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听得眾人眼皮突突直跳。 因为曲家老祖周身气息,赫然也是洞玄修士。 联想到陈知白刚刚才登阶,天知道,他以入玄修为是怎么在画中活下来。 尹真君童孔骤缩,驀然道:“这么说,曲家老祖,乃是一件画中器灵?” 陈知白頷首:“师尊慧眼如炬,正是。” 曲珏脸色惨白,语无伦次道:“此事曲家绝不知情,我、我若知晓,必然拼死反对!陈道友、陈道友你助我登阶,於我有大恩,我怎会——我怎会——害你?” 无人信他。 唯独陈知白点了点头:“我信。” 曲珏浑身一震。 陈知白看著他,指著曲家老祖道:“既然曲道友不知情,那你说,此人该不该杀?” 曲珏的目光,落在曲家老祖身上。 又下意识看向曲安民,最后,落回陈知白脸上。 他的嘴唇颤了又颤,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此人,陷害忠良,便是——便是曲家老祖——” 他不敢看曲家老祖:“也唯有以死谢罪。” 声落,陈知白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曲道友也莫要怨我。” 话音一落,他念头一动。 曲家老祖猛然瞪大双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漆黑墨水,陡然从他七窍之中,涓涓流淌而出。 “啊!” 一声悽厉惨叫,划过曲府。 是曲珏! 身为洞玄修士的他,竟浑身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同样漆黑墨水,从他七窍中,缓缓渗出“啊!” “谁在害我?” “不” 不止是他,这一刻,曲家大院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慌捂脸,墨从指缝溢出; 有人踉蹌栽倒,墨从眼角蜿蜒而下,以泪非泪; 更多人呆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自己双手,一点一点,化作浓墨。 曲珏七窍墨流如注,他强撑著抬头,满脸墨跡,“看”向陈知白,频临崩溃的意识里,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 “陈道友——饶命——” 陈知白摇了摇头,低声道:“曲道友,你知道吗?” “你,还有曲家满门上下,其实都是曲家老祖——画出来的。” 一言出,眾生皆寂。 唯有尹真君双目之中籙光骤然大盛,他霍然转向陈知白,失声喝道:“住手!” ) 第192章 灭眾存孤,独擅其利 第192章 灭眾存孤,独擅其利 在驱神御灵道,欲登阶洞玄,唯有契约不可契约之灵。 何为不可契约之灵? 狭义而言,便是非自然诞生之灵。 曲家满门若皆是曲家老祖篆画而出,那必然是不可契约之灵。 若能留下他们,御景天將再添第七道晋升法派。 而他尹真君,作为陈知白的师尊,完全有能力,有机会,將其纳入掌控,从此一步登天,成为御景天准元君大能。 可他这个弟子要毁了这一切。 他会不知道? 尹真君不信! 一个能自行登阶洞玄的天才,会看不出这背后的滔天机缘? 他这分明是故意的,是报復。 “住手!” 一声厉喝,裹挟著彻骨寒意,在院內炸响。 几乎是同时,尹真君双眸彻底化为籙瞳,杀意勃发之下,几乎本能便要强行操控陈知白。 然而籙瞳看去,陈知白的魂纹已截然不同。 冗繁如水纹,变换不定,层层叠叠,正是洞玄修士登阶之后独有的魂纹標记。 一头恶鬼自尹真君身后虚空中挣出,张牙舞爪,呼啸著噬向陈知白魂魄。 陈知白驀然抬首望去,眉心裂开一道细缝,一枚竖瞳挤了出来。 ——幻痛龙眸。 那恶鬼撞上眸光,身形剧颤,如遭炮烙,发出一声悽厉惨嚎,狼狈倒卷而回。 尹真君脸色骤变。 这番隱秘交锋,唯有老律观主看得清清楚楚,其他人只觉寒气拂面,冻彻骨髓。 陈知白面露一丝惊讶,似难以置信道:“师尊,这、这是何故?” 尹真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自光扫向院中曲家之人。 此时,曲家人已近乎融尽,只余下最后一点残存气息,不知是死是活。 便是曲家前家主曲安民,也面容枯槁,化为一具乾尸。 尹真君收回目光,声音沉得压人:“你可知,曲家族人代表什么?” 陈知白坦然道:“弟子当然知道,此乃————不可契约之灵。” 尹真君怒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毁了他们?你这是在断送御景天的气运!” 陈知白神色大变,一脸“惶恐”道:“师尊这话,弟子万万承受不起。” 他一脸真挚道:“好叫师尊知晓,驱神御灵道有铁律,非必要,不得契约人族。做弟子的,岂能让师门为难?” 他抬眼,看向尹真君,目光清朗:“毁了,才是最好的选择。” 尹真君气急而笑,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们不是人族,”尹真君一字一顿,“他们是画,是假的。” 陈知白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那师尊可曾看出来他们是画?” 尹真君一滯。 陈知白继续道:“我若不说,今日在场诸位,谁看得出来,他们是画的,是假的?” 无人应答。 陈知白语气平静,语气却愈发严厉:“这口子一开,从今往后,是人是画,岂不是任由心怀不轨之徒隨意编撰?到时候,契约的究竟是不可契约之灵,还是活生生的人命,谁能说得清楚?” 尹真君哑口无言,眼神愈发凌厉的死死盯著陈知白。 这一刻,满院墨跡蜿蜒,腥臭与腐气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礼云极立在一旁,心跳如鼓,满脸茫然。 他听不懂师尊与师弟话中机锋,更多的是惊嘆於这个小师弟面对师尊时,那份近乎狂妄的勇气。 说到这,陈知白忽然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不过,师尊不必担心,曲家老祖虽死,却也留下丹青道传承,花费一些心思,丹青道未尝不能迎来中兴。” 尹真君一怔。 一道灵光,骤然划过脑海。 他明白了。 陈知白不是要毁掉这条登阶之途。 他要毁掉的,是旁人染指它的可能。 这条新途,他要独吞。 “好好好————” 尹真君笑了起来,眼底却近是冰冷:“徒弟长大了,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陈知白躬身,笑容不改:“师尊谬讚,一切都是师尊教的好,弟子不过亦步亦趋罢了。 ,尹真君不再言语,只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知白一眼。 旋即拂袖,转身离去。 陈知白躬身作揖,朗声道:“弟子陈知白,恭送师尊。” 院內,一时只剩下老律观主和礼云极。 两人看著陈知白,神色各异,眼中却都带著担忧。 礼云极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弟,何必如此————激进?” 陈知白没有说话。 他轻轻一抬手,一只蓝尾小鸟自空中落下,停在他指尖,歪著脑袋,嘰嘰喳喳叫了起来,竟学著人言,一板一眼复述著陈知白的话:“弟子陈知白,將入砚城曲家画中,若遭意外身死,必是曲家所害,望师尊为弟子主持正义。” 礼云极驀然无言。 原来入画之前,陈知白已然留了后手。 老律观主嘆了口气,缓缓道:“如今曲家之事既出,登阶途径又繫於你一身,只怕从今往后,你將成为眾矢之的。 “” 陈知白收了小鸟,笑了笑:“当我从画中活著走出来那一刻起,我便已经是眾矢之的了。 ,老律观主哑然。 一个自行登阶洞玄的弟子,必然会被御景天那群老怪物从头到尾的审视。他的登阶途径,但凡有半分復刻的可能,就一定会被人想方设法复製出来。 陈知白是聪明人,他早早便看透了这局面,索性化被动为主动。 只是如此一来,他扛得住整座御景天的压力吗? “要不,”老律观主开口,“隨我回老律观暂避锋芒?” 陈知白摇了摇头:“多谢观主好意,只是我若回去,於老律观而言,是祸不是福。” 他如今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太重,老律观担不起,他也不愿连累。 老律观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忍不住说了。 他嘆了口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知白微微一笑,笑容里泛起一丝狡黠与从容:“我打算出售丹青道,不知观主法派,可有兴趣?” 此言一出,老律观主愕然。 出售丹青道? 这岂不是等於出售登阶法派? 不! 这既是祸水东引,也是分担压力。 难怪陈知白会灭尽曲家,原来这是灭眾存孤,独擅其利! 毕竟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又何必再冒风险杀人夺宝? 第193章 李家主求见 第193章 李家主求见 灭族,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是泼天的大事。 更何况,曲家乃是洞玄大族。 族中弟子行走砚城百余年,根基深厚,一朝覆灭,可谓满城皆惊。 几乎在一夜之间传遍了砚城,又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公慕治。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到处都是议论之声。 尤其是江湖传闻,曲家上下乃画中人,这邪乎说法,越传越广,越广越传,可谓搅得满城风雨。 如此邪乎之事,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在修士眼中,这案子看起来十分清晰明了。 曲家既是画中人,那么所谓的灭族,自然也就不復存在。 毕竟那远在千里之外,突然化墨而亡的曲家弟子,就是最好的铁证。 但朝廷办案,从来不看表象,该走的流程,一步也省不了。 老律观主恐夜长梦多,寻斩妖司老友,斡旋而去。礼云极身为通衢商会主事,也是事务繁忙,隨之告辞。 至於陈知白,依律本该被羈押斩妖司问话。 不过,他有五等民爵傍身,依大玄律例,爵位在身者,未定讞献之前不予羈押。 因此斩妖司之人登门之后,客客气气留下一句话:“还请陈前辈暂居砚城,切莫远行。” 陈知白自然满口应下。 不等他寻找住处,御景天在砚城的驛递代理商卓家,便火急火燎亲自登门相邀,恭请陈前辈落脚卓家休憩。 一时半会暂无住处的陈知白,欣然应允“寒舍简陋,委屈前辈了。” 卓家主將陈知白引入后院,姿態放得甚低。 陈知白摆摆手,道了声“无妨”。 卓家主见他神色平淡,不敢多扰,又嘱附了几句“但有需要,儘管吩咐”之类的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院门轻轻合上。 陈知白神念扫过小院,確定並无紕漏,这才迈入房中。 盘膝而坐,陷入冥想。 一番恶战,早已令他法力近乎枯竭,此时安定下来,自该优先恢復法力。 入定不知天欲暮,睁眼已是露满楼。 “呼不知过去多久,陈知白吐气如剑,悠悠睁开,法力已然恢復了七七八八。 只是身体的亏空,一时半会却无法回復。 细算起来,他几乎在一个月內,连服了两颗焚髓悟真丹,对於躯壳和寿元的消耗,十分剧烈。 好在成功登阶洞玄的他,再添三百年寿元。 如今阳寿已有五百之数。 些许损失,完全可以承受。 他起身站在窗边,看著院內晨光下花草摇曳,神色幽幽。 此番登阶,可谓声势浩大。 尤其是挖掘出丹青道的登阶之法,只怕在御景天已然掀起轩然大波,说不得已然落入元君视野。 这是他故意拋出丹青道,转移注意力的根本原因。 但御景天究竟是何反应,他也不敢篤定。 不管怎么说,事已至此,担忧无用,当大道爭锋! 念头落,心神定,他旋即转身又重新盘膝而坐,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之中,聚兽、调禽籙外,一枚道籙静静悬浮,通体凝实,光纹流转。 【降龙伏虎籙】 魂为枷,印为令,念如岳,號令万物灵。 念头浸入其中,种种玄妙,浮於心间。 此籙一成,天下凡具有魂魄阳神之生灵,皆可操控。 小至虫豸,大至龙虎,无一不在此籙统摄之下。 操控之法也彻底改变,不再拘泥於兽印、羽印那等手段,而是直接种下魂印。 一枚魂印,便可契约世间一切生灵。 当然,这不意味著无敌。 驱神御灵道身为十二道脉之一,神通传遍天下,其他道脉岂会不防? 尤其是洞玄修士,神念广博而敏锐,魂印尚未靠近便会被察觉。 想以魂印契约同阶修士,绝非易事。 不过,洞玄终究是洞玄。 即便不动用任何神通,单凭神念与躯壳的质变,碾压入玄修士也是绰绰有余。 至於同阶斗法陈知白脸色微沉,眼下他反倒面临一个尷尬的局面。 修为上去了,却缺了御兽。 確切地说,是缺了能入他法眼的御兽。 可能入他的眼的洞玄精怪,可不好抓啊? 陈知白摇了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些,他抬袖一拂,千里江山图在身前徐徐展开。 一道灵光闪过,静室中已无人影。 千里江山图,名为千里,实则方圆不过五十余里。 但即便如此,这幅画中天地的面积依然大得惊人。 要知道砚城自南至北,也不过七八里的纵深; 纵然將老律观搬入画中,依旧绰绰有余。 如此宝贝,若是早一点获得就好了,不知能豢养多少精怪。 陈知白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凌空而立,神念如潮水般铺展开去,扫过整座画中天地。 却见砚城一片死寂! 隨著曲家老祖身死魂灭,城中所有人尽数化作墨跡,渗入砖石泥土之中,消散得乾乾净净。 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风卷著枯叶,沙沙作响。 不过,若说完全死寂也不尽然。 城中,不时还能听到鸡鸭犬吠之音,显然这是曲家带入画中的牲畜。 曲家之人虽然是画中人,却也是以魂魄和精血篆画而出,想要维繫其存在,自然也需要五穀杂粮。 陈知白一念扫过,身形一闪,已落在城中曲家府邸深处。 这是一座位於府邸东厢的偏院。 院中有一口池塘,塘中水色漆黑如墨,水面却在微微晃动,隱隱有活物游走。 岸边的凉亭里石桌上,堆满了一沓沓纸张,纸上画的全是龙蛇,或盘或走,或昂首吐信,墨跡淋漓,多是新画不久。 地上还有大片墨跡。 想来在曲家弟子消散前,还在这里临摹蛇类。 陈知白抬起手。 一条蟒蛇自塘边草丛中蜿蜒爬出,来到他脚下,温顺地低下头颅。 这是他与曲家老祖斗法之时,魂印四下宣泄,无意间契约的一头生灵。 他双童变幻,籙纹浮现。 在籙瞳之下,这条蟒蛇身上呈现出奇异景象。 兽纹与羽纹交织叠加,扭曲律动,错杂繁复,全然不似寻常活物。 若是他没看走眼,这应当是一条画中之物。 与曲家老祖画出的那些人一样,本该隨著施术者的死亡而消散。 可它偏偏活了下来。 陈知白伸出手指,在蟒蛇额间轻轻一点。 识海之中,【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一道道信息如溪水般流入心田: 【墨枢骨】 骨渗松烟,百节贯以笔法,墨尽则形销,神存而骨立。 【层染囊】 囊分五色,积墨三矾,贮以青绿赭石,毒发如破墨,浸体成渍。 陈知白目露惊讶,半响,缓缓吐了一口气。 “没想到假菩提,竟也结出了真善果。” 他呢喃自语,语气惊讶,亦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如果他没猜错,这是一条画中蛇与自然蛇繁衍而出的异种。 一条介於真假之间的异类! 他正要仔细探查一番,倏地神念一动,便闻画外,传来卓家主请见之声。 “启稟前辈,李家主求见。” > 第194章 疫病道 第194章 疫病道 陈知白闻言眉梢微挑,本不欲理会。 一个入玄世家,还不值得他放下手头异蛇,特意出去应付。 他正要收敛心神,继续探查那异蛇根底,眉梢忽然一挑。 却是在灵觉中,忽然感受那李家主体內,竟隱隱燃起一缕薪火。 陈知白目光微凝,略一沉吟,挥手一招。 两道身影倏忽而至,正是白姑与庆忌。 陈知白吩咐道:“曲家已然覆灭,这画中城里城外或有遗宝,你们且去收拢清点一番,我稍后便回。” 白姑与庆忌齐齐拱手:“是。” 陈知白頷首,身影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庆忌望著他消失之处,脸上露出一丝感慨:“没想到,主公这么快就登阶洞玄,真乃旷世奇才。 “9 白姑没有说话。 她看著陈知白消失的方向,眼神为之一晃。 满心感嘆,世事无常。 当初那个用尽阴谋诡计,才能將她契约的初玄修士,如今一不留神,已然踏入了她望尘莫及的境界。 內心残留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惶恐。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似乎无用了。 她的修为,早已跟不上陈知白的脚步。 这份突如其来的恐慌,让她心头骤紧,沉甸甸地压得喘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同样惶恐不安的,还有李家家主李啸渊。 隨著卓家主那一声通传,院中安静下来,久久无人应答。 晨光落在身上微暖,李啸渊一颗心缓缓提了起来。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卓兄,前辈他————” 卓家主微微摇头,面色也有些忐忑,低声道:“许是还在入定————” 话未说完,院內便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卓家主连忙推开院门,引著李啸渊步入院中。 便见陈知白竟已立於阶前,竟亲自迎接。 李啸渊心头一颤,惶恐更甚,脚下紧赶几步,深深一揖,几乎將腰弯到了底:“晚辈李啸渊,冒昧叨扰前辈清修,还请前辈海涵!” 陈知白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抬手道:“不必多礼,进来说话。” 三人入厅,分宾主落座。 李啸渊坐姿拘谨,腰杆挺直,略一寒暄,便起身开门见山道:“晚辈此番登门,一是恭贺前辈登阶之喜,二来————也是向前辈请罪。” 陈知白目露讶色:“请罪?” 李啸渊咬了咬牙,沉声道:“曲家构陷前辈时,晚辈心知李家不敌曲家,若贸然出头,非但帮不了前辈,反而会招灭族之祸。” 他顿了顿,一脸惭愧道:“故而晚辈选择退避三舍,曲家寻不到我,反而还能暂保我族人性命。但却也因此未能及时为前辈洗清冤屈,晚辈怯懦,每每思之无不惶恐,此乃赔罪之礼,恳请前辈收下。”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奉上,折腰如鉤。 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捧色泽斑驳的泥土。 分作五色,白如雪,黑如墨,赤如火,青如翠,黄如金,五种顏色彼此分明,隱隱有流光浮动。 “这是————五色土?” 卓家主睹之脱口而出,面露讶色。 李啸渊道:“正是,此乃天地所生之异宝,撒入寻常土地,可化为灵田,百年灵力不散。” 陈知白目光落在锦盒之上,眼眸深处意味深长。 他本以为李啸渊此来,或是攀附,或是试探,却没想到,竟是来赔罪的。 —这是怕他脾气喜怒无常,迁怒於李家? 还是说,想藉此结下一份善缘? 念头闪烁间,陈知白便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曲家构陷於我,与你李家何干?李家主不必掛怀,东西收回去吧。” “久闻陈前辈仁义,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李啸渊语气愈发恳切:“正因如此,前辈更该收下。若无前辈,李家早已凶多吉少。此物不过李家略表寸心,前辈若不肯收,晚辈心中难安。” 一旁卓家主也適时帮腔道:“好教前辈知晓,此五色土,曲家可是覬覦许久!” 陈知白眉头微挑:“哦?” 卓家主解释道:“据说,將此土撒入画中世界,可为画境添上三分真实。无论种植灵药,还是繁衍人口,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陈知白心头怦然一动。 灵药尚在其次,那“添三分真实”五字,才是真正击中了他的要害。 千里江山图在他眼中,已近平媲美一座小世界。 若还能再进一步———— 他抬起目光,看向李啸渊。 在对方体內,那一缕薪火微微跃动。 心知,李啸渊的感激是真的,至少眼下的感激是真的。 见他露出犹豫之色,李家主再次补充道:“自从曲家曲珏登阶之后,行事一直肆无忌惮,若无前辈,曲家必然会寻衅滋事,我李家轻则退走,重得族散人亡,如今能苟活下来,全赖前辈之功,还望前辈莫要嫌弃。” 陈知白略一沉吟,旋即闻声道:“李家主有心了,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李啸渊大喜过望,连道前辈客气,整个人如释重负。 这既是谢礼,也是一份善缘。 尤其是在曲家覆灭这个节骨眼上,砚城乃至周边县城,谁不敬畏陈前辈三分? 最重要的是,曲家窥凯五色土,陈前辈呢? 既然如此,不如自己主动献上。 此间事了,堂间气氛愈发轻鬆。 陈知白对二人也多了三分亲近之意,索性陪著閒聊起来。 从曲家聊到砚城世家反应,又从砚城世家反应聊到斩妖司。 陈知白心中一动,问道:“斩妖司那边,可有进展?” 卓家主忙正色道:“晚辈今早刚刚得到消息,斩妖司那边基本已经认定曲家上下皆是画中人,灭族之罪,自然无从谈起。” 他略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若今日便给出结论,未免显得仓促,所以还要委屈前辈在城中暂居几日,以服天下悠悠之口。” 陈知白点了点头。 李啸渊见陈知白性情和善,紧绷了半日的心弦也放鬆了几分,闻言不禁感慨:“没想到曲家竟是画中人————一个月前,曲珏登阶洞玄,可著实让我等好生羡慕。” 卓家主也附和道:“凡事福祸相依,修行之路,终究是自家脚下走出来的,好生修行,未尝没有登阶那一日。” 李啸渊却露出一丝苦笑:“我李家————大概是没这个机会了。” 卓家主劝道:“道友何不投军,搏一搏机缘。” 李啸渊摇头嘆气:“我倒是想,只是族中弟子不爭气,若能再出一位入玄修士,李某自然要进军中,搏一搏机缘。” 陈知白听到这里,好奇问道:“看来李家主所修道统,颇有几分特殊?” 李啸渊拱了拱手:“前辈慧眼,我李家所传,乃是疫病道。若要登阶洞玄,唯有大范围传播疫病,方可完成科仪。” 他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如今乃大治之世,莫说散布瘟疫,就是哪里平白生出几例疫病,朝廷都会立刻派遣修士前来问责。晚辈岂敢越雷池半步?” 陈知白若有所思,追问道:“不知贵脉对瘟疫的种类,可有要求?” 李啸渊老实答道:“倒也无甚要求,只要疫病传播范围愈广,持续时间越长,感染之人修为愈高,登阶成功的把握便愈大。” 陈知白闻言又道:“对致死率可有要求?” 李啸渊眼皮一跳,连忙道:“没有没有,实际上,若是人死了,於科仪反而无用。” 陈知白又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用低毒瘟疫?” 李啸渊苦笑:“前辈有所不知,再低毒的瘟疫,也是瘟疫。一旦感染,大人无事,老弱病残,却极易身死,若大规模传播开来,根本瞒不住。” 陈知白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听你这么说,想要登阶,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李啸渊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驀然抬头,看向面前这张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期待和迟疑。 要知道,这位乃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 莫非他仅凭一言半语,便能琢磨出新的登阶之法? > 第195章 陈知白的点拨 第195章 陈知白的点拨 李啸渊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期待,旋即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高兴得太早! 万一只是一句隨口之言,到头来空欢喜一场,反倒徒增难堪。 他稳住心神,小心翼翼问道:“前辈莫非————有什么想法?” 陈知白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我问你,疫病道可能控制疫病之气?” 李啸渊一怔,隨即頷首:“这是自然。” “可能削弱其毒性?” “也不难。” “可能限制疫病之气寿元?” 李啸渊略一迟疑,旋即点头:“颇有难度,不过————耗费些心神,也不是做不到。” 陈知白这才道:“既然如此,何不择一剧毒疫病,削其毒性,限其寿元,再传播出去?” 李啸渊苦笑:“前辈有所不知,这个法子我李家不是没想过。可再怎么削弱,毒终究是毒。一旦大面积感染开来,不等疫病自行消亡,朝廷恐怕便已夷我李家三族。” 卓家主在一旁皱眉道:“何不事先解释清楚?” 李啸渊摇头:“卓兄若是一方明府黄堂,辖地內骤然爆发瘟疫,可会听我一个小小世家解释?” 卓家主一滯。 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各地官吏,有牧守一方之责。 真要是瘟疫四起,民心惶惶,谁敢拿一城一地的安危去赌一句“到期自愈”? 恐怕还不等疫病结束,问责修士恐怕就已经踏平李家。 陈知白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 “李家主,你的思路错了。” 李啸渊一愣。 陈知白看著他,语气平淡:“谁说疫病之气一定是毒?” 李啸渊懵了。 不是毒? 那还能是什么? 陈知白轻声道:“疫病之气,实乃药也。” 药? 厅堂之內骤然安静。 李啸渊和卓家主面面相覷,怎么也无法將疫病之气和药联繫在一起。 陈知白不疾不徐道:“既然是药,便可推广全国,廉价出售,乃至免费赠送。只需控制好发售时辰,一夜之间,瘟疫传遍天下,易如反掌。” 李啸渊愈发茫然。 他连忙起身,一脸谦卑问道:“还请前辈教我。” 陈知白见状,笑道:“李家主修疫病道,可曾留意过一件事。人族一旦感染过某些瘟疫,痊癒之后,將终生不再感染?” “轰!” 剎那间,一道灵光划过李啸渊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脸色潮红,声音都在发颤:“前辈的意思是————是————” 他已然意识到了什么,却一时间根本无法清晰表达出来。 陈知白頷首:“没错,当成预防瘟疫之药来卖!” 他端起茶盏,语气隨意:“譬如,削弱霍乱毒性,製成霍乱丸,服用之后,终生不染霍乱。这不是毒,是防病的丹药。 只要將发售之日招准,同一时辰推向天下,一夜之间,疫病之气传遍四海,想来应该足以满足疫病道登阶科仪。” 他放下茶盏,看向李啸渊:“那么从今往后,疫病道便不再是瘟疫之道,而是救死扶伤之道。李家主,你以为如何?” 李啸渊浑身剧震。 思路的转换,如拨云见日,令他豁然开朗之余,更有一种推开新世界大门之感。 他怔怔坐著,脸色潮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良久,他募然起身,退后三步,整肃衣冠,郑重一揖到底。 “此事若成,前辈便是李家再造之祖!” 这话几乎將陈知白地位推崇到了极点! 陈知白闻言哈哈一笑:“李家主过誉了,只要李家不学那曲家恩將仇报,陈某便心满意足了。” 李啸渊老脸陡然涨红,急声道:“李家绝非曲氏之流!前辈大恩,李家世代铭记,若有背弃,天人共戮!卓家主,可为李家作证。” 这一刻,一旁的卓家主早已看呆了。 怎么就隨便聊了几句,便解开李家数代人的登阶难题? 他望著陈知白那张年轻面孔,眼神不由得炽热起来。 这就是天才? 难怪曲家老祖算尽天下,到头来,还是栽在了他的手里。 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过,激动过后,李啸渊也渐渐冷静下来。 毕竟纸上谈兵容易,真做起来,千头万绪。 首先要炮製疫病之气,削其毒性,寿元可控,这便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旁人帮不了,唯有他自己琢磨。 其次,丹药制出来,如何卖遍全国? 李家不过是砚城小族,哪里铺得出这般庞大的网络? 如此更遑论同一时间发售? 又如何取信於民? 最后,即便以“预防丹药”的名义发售,可服用之后,终究会呈现疫病之状。 朝廷若是洁问起来,又该如何处理? 他將这些顾虑一一说出,语气已不复方才激动,反倒多了几分凝重。 陈知白静静听完,想了想,问道:“我且问你,仅凭云台治一治之地,可能完成登阶?” 李啸渊与卓家主齐齐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 御景天! 这可是坐拥遍及天下驛递网络的庞然大物! 若通过驛站,兜售丹药,弹指间卖遍全国,不难。 当然,陈知白初登洞玄,恐怕还掌控不了如此要害部门。 但他既然点出云台治,便说明在云台治一地铺开丹药,並非难事。 李啸渊眼睛倏地亮起,连忙道:“够了够了!” 一治之地,足矣。 如此一来,最难的外部条件,反倒成了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陈知白愿意帮他。 李啸渊没有立即谈条件,因为他知道,在他未研究出预防丹药之前,一切都是虚的。 他得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得拿出足够的利益,这一切需要他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方显诚恳。 故而在明白大方向之后,他便在千恩万谢中告辞离去。 陈知白看著李啸渊和卓家主的躬身离去,轻轻笑了笑。 此番对话,不过机缘巧合,也算是广结善缘。 若李啸渊真的研究出预防丹药,便是帮他一把,又有何妨? 成,坐收洞玄世家,受益无穷; 败,也不过损耗些钱財,无关紧要。 念头至此,陈知白隨即將其拋之脑后,挥袖收起五色土,身影一闪,再度没入千里江山图。 第196章 绕道明湖城 第196章 绕道明湖城 画中世界,天地开朗。 陈知白立於虚空,取出玉匣,並未急著撒下,而是放出神念,將这捧五色土从里到外探了个通透。 確认並无暗手,这才屈指一弹,將匣中之土尽数撒下。 五色土纷纷扬扬,落向脚下山川河流。 土色入地即消,如露水渗入乾涸大地,眨眼间便没了痕跡,一切如常。 陈知白眉梢微挑。 被骗了? 念头未落,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脚下大地,凭空厚了三丈有余。 不是堆砌,是生长。 如树木抽枝,往下延展,自然而然,了无痕跡。 更令他动容的是土中灵性。 原先,画中土地虽有其形,终究是笔墨幻化,细究起来总有几分虚幻。 此时土地却灵气充盈,竟隱隱有了几分灵界土壤的质感。 承载力更是翻了一番。 不敢说与真实天地比肩,却已极为接近。 陈知白满意頷首。 卓家主所言不虚,如此一来,地狼倒是有地方撒欢了。 此间事了,他身形一闪,再出现时,已至曲家府邸。 昔日曲府,如今门匾已换,上书“陈府”二字。 府中,白姑与庆忌已將画中世界清点收拢完毕。 陈知白一眼扫去,饶是以他心性,也不由暗自感嘆。 不愧是百年世家,底蕴果然深厚。 金银珠宝堆积如山,灵石丹药分门別类,光是各类符籙,便装满三口大箱。 不过最引人注目之物,还是那排成一列的数十件法器道器。 可惜,大多数品阶寻常,皆是坊市中常见的款式。 少数精品,也多是鼠须笔、纸镇————等丹青道之物。 寻常刀剑甲冑类法器,少之又少。 陈知白思绪一转,心中隨即瞭然,对于丹青道修士来说,想要法器,落笔画来便是,何必费力搜罗? 因此法器多为笔墨纸砚,也就能理解了。 他一番挑选之后,最终选了一件道器,一件法器,作为傍身之物。 道器,为剑,应该是出自雷霆道修士。 剑身暗沉,隱隱有符籙流转,时明时灭。 灌注法力,剑上纹路闪烁,可隨机变换属性,忽而寒如三九冰窟,忽而烈如熔岩焦土,在斩妖籙加持之下,威力颇为不俗! 这隨机变换属性特点,极容易打敌人措手不及,陈知白睹之甚喜,取名斩妖。 另一件法器,名曰飘羽內甲,薄如蚕丝,轻若无物。 以灵力激发之后,可使穿戴者身轻如燕,与凌虚角相配,足以令他遁速再上一层楼。 他收起二物,对白姑与庆忌道:“你们也瞧瞧,也挑几件防身。” 二人闻言大喜,也不推辞,各自上前挑选一番。 余下之物,尽数收入府中库房。 陈知白顺道又將隨身携带的御兽悉数放出,交由白姑代为照管。 一切安置妥当,陈知白隨即再次钻入“募龙池”,研究那异蛇去了。 他穷搜整座蛇池,仅找到两条异蛇。 取名为墨蛇。 这两条蛇,长不过三尺,通体漆黑如墨,混跡於群蛇之中,习性也与寻常蛇类无异。 唯有当它游走於宣纸之上时,才会显出那独一无二的殊胜之处。 却见蛇身一触纸张,便如水墨晕开,无声无息地融入纸面,化为一道蛇画,瞧著栩栩如生。 神念繁复探查,也探不出半分端倪。 陈知白观之良久,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丹青道所画生灵,並非皆是不可契约的死物。 唯有达到曲珏,乃至曲家老祖那等至臻之境,以生灵血魂为墨,方能画出近乎真正生灵的存在d 这墨蛇多半是那二人练手所画之蛇,与池中真蛇杂交繁衍,这才有了这一脉。 当然,也不排除是刻意为之。 不管怎么说,这墨蛇对於驱神御灵道的价值,不可估量。 “得想法子繁殖一二。” 陈知白心中暗暗忖度。 当天傍晚,他便接到御景天道枢玄府传讯詔令,令他在曲家事情结束之后,速回御景天。 御景天素有“一府二院三司四殿十二楼二十四坊”之说。 这“一府”,正是道枢玄府,赫然乃御景天最高权力机构。 据说,府主乃是初彻修士,或追隨道主,或闭关修行,或游戏人间,神龙见首不见尾。 因此道枢玄府的权利,实际上,落在“轮值元君”之手。 对於道枢玄府的召见,陈知白毫不意外,丹青道极有可能成为御景天第七登阶法派,御景天岂会视而不见? 可惜,他实力太弱,开闢第七法派,只怕有心无力。 还是卖了最为稳妥。 此后数日,他足不出户,潜心观察墨蛇习性,琢磨起繁殖之法。 第三日,斩妖司终於传来消息。 经核定,曲家上下皆为画中之人,既是画中人,便无“灭族”一说,陈知白洗清嫌疑,无罪开释。 曲家资產,依律充公。 至於曲家最值钱的千里江山图,斩妖司默契的只字未提。 曲家事了,砚城再无逗留必要。 陈知白辞別卓家,翻身上马,踏著青石长街缓缓出城。 蹄落处,声声清脆,在晨雾未散的街面上传出老远。 行至长街尽头,忽有喧譁声传来。 抬头看去,是一栋三层酒楼,飞檐翘角,匾额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 二楼临窗处,人影绰绰,时有茶香飘出。 一道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自楼上传来,字字清晰,落入街中:“————只见陈仙师口含天宪,道:尔等可知,曲家上下,皆为画中人?”” “可谓,一言既出,鬼神皆惊!” “再看曲家,笔墨为骨,丹青作魂,巍峨大厦,顷刻倾塌————嘖嘖嘖,可真是,成也陈仙家,败也陈仙家!” 话落,楼中一片哄然叫好,夹杂著茶盏磕碰的脆响。 陈知白骑马而过,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马如长风,蹄声渐急。 一人一骑自醉仙居楼下呼啸而过,倏忽间便穿出城门,將身后那些说书声叫好声远远拋开。 晨光正好,大道朝天。 陈知白轻夹马腹,心中早有方向。 礼云极师兄来得匆忙,走得也匆忙,此番返回御景天,正好绕道去一下明湖城。 一来拜访师兄,敘敘旧情; 二来也是要当面叮嘱一件要事。 思及此处,陈知白不再迟疑,纵马往明湖方向疾驰而去,一人一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山淡雾之中。 > 第197章 镜我法派之首 第197章 镜我法派之首 陈知白策马出城,行不过三里,便连人带马倏忽不见,原地只余几缕清风,打著旋儿散去。 却是隱跡藏形,遁入灵界。 丹青道在手,他是真怕有人而走险啊! 至於为何光明正大离城? 却是怕那砚城灵界,已然布满眼线。 至於走阴间? 他对阴间了解太少更不敢去。 故而光明正大离开,反倒可以避开可能的窥覬。 一路无话,第二日正午,明湖城遥遥在望。 通衢商会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建筑几无变动,既是当初规划到位,也是因为继任者乃是礼云极礼师兄。 只是往来之人多了数倍不止,多是生面孔,行色匆匆。 货仓方向,吞吐量更是翻了几个量级,飞禽走兽鸣叫之声不绝於耳。 陈知白微微頷首。 开疆拓土难,守成亦难,看来礼师兄经营得不错。 他尚未踏入中庭,便见一道身影匆匆迎来。 正是礼云极。 陈知白当即拱手作揖,笑道:“师兄!” 礼云极满脸欣喜,走近客气回礼:“师弟,你怎么来了?” 他这声“师弟”叫得自然而然,並无半分因修为差距而生出的拘谨。 陈知白微微一笑:“顺路,过来瞧瞧!” 师兄弟二人一路说著话,入了后院静室。 礼云极亲自斟茶,茶香裊裊。 两人隔案对坐,隨意閒聊起来。 聊曲家,聊丹青道,御景天————话题在陈知白身上转了一会儿,又落向通衢商会。 “你走后,通衢商会是越做越大,连老驛站都加入其中,只可惜,盘子大了,利益纠纷也多了————” 礼云极揉了揉眉心,隨即一笑:“不过比起师弟你经歷的事,我这些,都是些琐碎罢了。” “师兄说哪里话。”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知白摇头:“经营之道,最是磨人,也最是炼心————” 陈知白鼓励一番,话锋一转,提起李家之事。 礼云极闻言想也不想,便頷首道:“师弟且放心,此事我记下了,隨时给我传讯便可。” 陈知白頷首,隨即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 礼云极迟疑接画,目光扫过,失声道:“山野图?” 可不是,此图不正是曲珏贿赂尹真君时的山野图?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又落到陈知白手里。 “正是!” 陈知白笑道:“此图有一城之大,用来豢养御兽,再好不过,送与师兄。” 礼云极身体一顿,有心说一句“太贵重了”。 想了想,还是作罢,坦然收下道:“师弟所赠,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知白见状,满意頷首,神色一正,声音压低了几分。 “师兄且记著,他日师兄入玄圆满,登阶洞玄之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莫要担心,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有法子。切记,莫传第三人耳。” 礼云极见状,神色一惊,旋即郑重点了点头。 “好,我记下了。”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陈知白展顏一笑,起身道:“那师兄,我便先走了。” 礼云极也不强留,起身相送。 两人並肩而行,穿过迴廊,穿过庭院,边走边聊,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沿途弟子见主事竟与洞玄修士並肩而行,谈笑自若,无不心惊。 再看向礼云极时,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敬畏。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行至通衢商会大门前,陈知白停步,转身对礼云极拱了拱手:“师兄留步。再会。” 说罢,翻身上马,韁绳一抖,骏马扬蹄,踏碎一地日影,扬长而去。 礼云极立於阶前,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失神。 “噠噠噠————”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会长沈昭匆匆而至,看著远去背影,低声问道:“礼主事,我听说有洞玄修士造访?” 礼云极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是陈知白陈真人。” 沈昭鬆了口气,微笑道:“原来是陈知白陈师弟————” 话到一半,笑容僵在脸上。 他喉结滚动,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陈————陈真人?” 礼云极笑著转身,拂袖往商会深处走去。 “对,陈真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日前,他已登阶洞玄。” 声隨脚步渐行渐远。 沈昭失神立在原地,嘴巴微张,半晌没合拢。 风拂过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旷野之上,一骑绝尘。 陈知白离了明湖城,一路风驰电掣。 五日之后,锦竹山遥遥在望。 —— 入目层峦叠翠,云雾繚绕,山势低矮,倒也有几分伏龙之相。 他催马入山,刚迈过牌楼,踏入御景天,便有一道遁光自天际掠来,倏忽落於马前。 是一名中年修士,身著白衣,气息內敛,赫然也是一位洞玄真人。 那人拱手见礼,声如洪钟:“可是陈师弟,道枢玄府召见,还请师弟,速速隨我覲见!” “好!” 陈知白应道,心想,催得倒急。 道枢玄府,位於御景天中央最高浮岛之上。 远观如悬空之城,近看方知,哪里是浮岛,分明是一座庞大无匹的漂浮宫殿。 飞檐入云,玉阶垂天。 宫闕重重,隱於霞光之中,时有仙鹤掠过殿角,鸣声清越。 陈知白行至宫前,仰首望去。 一道中轴直道,九千级白玉台阶,自脚下延伸至云深之处,尽头便是大殿之巔,巍峨朦朧,看不真切。 他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步履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石阶便有微光亮起,旋即隱没,如涟漪轻漾。 两侧云海翻涌,偶有风来,捲起道道衣纹。 修士脚力,似慢实快,九千台阶,不知不觉已至尽头。 殿门巍峨,高逾百丈,青铜巨门无声自开。 陈知白迈步而入。 入目是一座幽深大殿,穹顶高远,星辰隱现。 没有烛火,没有明珠,却有清光自四面八方涌来,不刺眼,却將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殿中空空荡荡,唯有尽头处置著一张长案,案后端坐一人。 他抬眼,微微一愣。 却见那轮值元君身旁,赫然还立著一人。 灰袍道髻,神色肃然。 正是他的师尊尹真君。 尹真君沉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字字如雷音贯耳。 “陈知白,还不拜见轮值元君潘元君。” 潘元君,镜我法派之首。 > 第198章 善恶参半 第198章 善恶参半 潘元君年约五旬,双鬢微斑,著一袭素麵白衫,通体上下不见半件法器,亦无半分灵光外露。 若非端坐於这巍峨大殿之中,单看相貌气质,倒更像是市井间家资殷实的富家翁。 陈知白不敢细看,便拱手作揖,折腰见礼:“弟子陈知白,拜见元君。” 低头间,脚下白玉地面光可鑑人,清清楚楚映出他折腰躬身之影。 潘元君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而感慨道:“尹檀倒是收了个好徒弟!入道三年而登阶洞玄,纵观御景天历代天骄,这速度也足以排得上名次了。” 陈知白闻言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尹真君,连忙客气道:“都是师尊教得好。” 潘元君微微頷首,又道:“我听说,你是以丹青画灵登阶洞玄?” “正是。” “可还有画灵留存?” “有。” 陈知白认真道:“不过,皆是徒有其表而无魂魄的死物。” 潘元君点了点头,目光平和地看著他:“我听说,曲家丹青道的传承,如今在你手中?” 陈知白心中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点头道:“是。” 潘元君頷首:“很好!承蒙天道垂怜,合该我御景天大兴。既然如此,便由你来开闢我御景天第七法派—画灵派,如何?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陈知白愕然抬头。 他预想过诸多巧取豪夺可能,却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开闢第七法派? 莫说是他,便是一旁侍立的尹真君,此刻亦是面露惊愕之色,显然对师傅此言毫无预料。 潘元君视若无睹,感慨道:“三年登阶洞玄,这般天赋岂能蒙尘?若再以洞玄修为,创建第七法派,於御景天弟子乃莫大激励,亦为我道中兴之兆。” 陈知白闻言只觉头皮微微发麻。 潘元君所言理由太正,反倒令他惴惴不安。 按理说,开闢法派,执掌一脉,乃是天大的好事。 他心中未尝没有几分野望,可事到临头,反倒犹豫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要————招安缴? 他余光瞥向尹真君,却见其面上震惊未消,神色不似作偽,心中愈发犹豫。 这是他陈知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潘元君既为轮值元君,自有一番气度? 思绪电转间,他沉声开口道:“弟子修为浅薄,资材有限,恐怕无力创建法派。” 墨蛇既是不可契约之灵,又何必再费力不討好地创建丹青道?直接培育墨蛇,岂不是更加便捷省力? 潘元君闻言,神色不变,淡淡道:“这你无需担心,创派所需物资,由我一力承担。” 话说至此,已然不容推辞。 陈知白咬牙又道:“弟子醉心修行,只怕耽误师门发展,故而————决意出售丹青道传承。” 此言一出,尹真君面露错愕。 潘元君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盯著陈知白看了片刻,似是將他那些心思尽数看穿,忽然呵呵一笑。 “你是担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轻笑声在空旷大殿中迴荡。 “呵呵,好叫你知道,若为第七法派之首,你若身死,六派共伐之。” 他顿了顿,语调意味深长:“御景天弟子就那么多,那五派,对我镜我派,可是虎视眈眈。” 陈知白心神剧震。 这就是元君的气度? 修为的差距,信息的差距,让他根本无法做出准確判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他转圜的余地。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帘,问道:“弟子若为第七法派之首,可否能取消追魂契约?” 尹真君惊愕之色刚刚敛去,乍闻此言,再次面露错愕之色。 便是一直云淡风轻的潘元君,表情也第一次凝重起来。 他平静地看著陈知白,缓缓道:“世人皆传,你有仁者之风!原来你自行登阶,是对六大法脉很失望?不屑为伍?” 陈知白心中一紧,连忙道:“师门长辈如此行事,自然有长辈的理由。弟子修为浅薄,难勘真相,只是觉得追魂契约过於苛刻,不利於团结。” “呵————” 潘元君闻言,呵呵一笑。 再看向陈知白时,眼神中已多了几抹异样之色。 “你可知,我当年入玄圆满时,也是恨极了六大法脉。毕竟契约弟子之魂,这与食人魔宗,有何区別?” 陈知白默不作声,静静听著。 潘元君顿了顿,感慨道:“故而,我登阶之后锐意进取,生怕沦为倀鬼,永世不得安寧!” “如今坐上镜我法派之首的位置,方知川泽纳污,所以成其深;山岳藏疾,所以就其大。若无六大法脉,岂有我御景天十二道脉之位置?” 他盯著陈知白,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杀人者,人恆杀之。御灵者,人恆御之。我道既为驱神御灵道,自然也该做好沦为御灵的准备。签下追魂契约,既是还道於师,也是大道爭锋。唯有登阶洞真,方可摆脱契约,甚至执掌法派,这————不也是一种对大道的践行?” 陈知白闻言眸光闪烁,沉默许久道:“坐虎皮者,渐生食肉之心,弟子恐打开欲壑之门,沦为道奴。” “道奴”二字一出,殿中气氛骤变。 尹真君募然抬头,死死盯著陈知白,眼神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泽。 潘元君亦眯起眼睛。 第一次发现,驱神御灵道突然冒出的天才弟子,果然是非同一般!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是吗?” 他伸手指了指陈知白脚下。 “那你低头看看,你究竟是何等模样?” 陈知白一怔。 他咬牙,缓缓低头看去。 光可鑑人的白玉地板上,倒映出他的“镜我之相”。 脖颈之上,那是一颗怎样的脑袋? 半边慈眉善目如君子,半边暴珠竖眉如金刚。 善恶同体,涇渭分明。 不! 善恶同体,相互啃噬! 潘元君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观人间无数镜我,莫不畜生相,观你亦善恶参半。你当真以为,你不是食肉者?” 陈知白低头看著脚下镜我,良久无言。 殿中清光浮动,落在他的肩头。 良久,微微一笑,笑得坦然而平静。 “弟子常有暗昧之念,亦有卑劣之举,今日观镜我,尚有半分光明,已然心满意足。” 潘元君默然。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已然恢復如初。 “既然你欲逆天而为,身为祖师,既劝诫不得,也只好任之隨之。第七法派既然由你发掘而出,也必须由你发扬光大,否则世人如何看待镜我派? “至於是否废除追魂契约?” 他顿了顿:“等你登阶洞真之后,再说。左右丹青道,也非一时之功,第七法派之首头衔,你就先掛著吧!” 这一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陈知白轻轻吸了一口气,拱手作揖:“谢祖师成全。” 潘元君挥了挥手,不再言语。 陈知白直起身,转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尹真君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终於忍不住开口,一脸难以置信。 “师尊,陈知白已有逆反之心,又何必————” 潘元君抬手,打住了弟子的话。 他望著殿门方向,目光深远,神色平静如古井。 “尘不掩日辉,翳不蔽月华。” 他语气平静,似说给弟子听,又似自言自语:“他既有塑道之心,又何必阻拦?不如成人之美,对得起这份师徒情谊。” 说到这,他看向尹真君道:“我对你多有袒护,以致渐生跋扈之心,你可知,我派为何为驱神,而非御神?” 尹真君头皮一紧,连忙躬身道:“弟子不知,望师尊教诲。” 潘元君道:“这方天地很大,很大,要常怀敬畏之心!” 第199章 登门云隱观 第199章 登门云隱观 陈知白步出道枢玄府,在牌楼前站定。 眼前道路纵横交错,或通往浮岛琼楼,或没入云海深处,往来修士行色匆匆,各有去处。 他一时竟生出几分无处可去之感! 至於浮玉清瞧著便觉得碍眼,索性索性转身,往坊市方向行去。 接下来半日,陈知白奔走於各家商会之间,將曲家所得杂项財物,逐一拋售。 金银俗物、丹药灵材、金石杂项,悉数换成灵玉钱。 待到夕阳西斜,总计得钱四百六十余万! 其实百年世家积累不该如此之少,只是曲家大部分乃是不动產,已然被充公。 还有部分丹青道法器,陈知白压在手里,並未出售。 潘元君令他开创第七法派,无论日后成与不成,这些法器留著总归不会错的。 毕竟卖掉容易,再想一件件买回来,可就难了。 再次暴富的陈知白,有心想买几头御兽。 然而一番问询之下,莫说洞玄境的御兽,便是入玄境的也是凤毛麟角。 偶尔出现一两头,不是资质平庸,便是性情桀驁,难得眼缘。 真正的好东西,更是需要提前预定! 陈知白心知,真正的好东西,是不会在市场流通的。 有心挑一头代步飞禽,可惜溜达半天,也没寻著合眼的。 不是修为太低,就是品种普通。 最终勉强择了一头若云鹏。 这鹏鸟翼展三丈,可乘两人,背部羽毛蓬鬆绵软,坐上去如臥云中,是御景天专门培育的坐骑飞禽。 缺点也不少,速度、攻击力,乃至防御皆十分有限。 纯粹的代步工具。 好在价格便宜,不过三万灵玉钱。 陈知白隨手付了钱,又与几家大商號立下约定,若有上品御兽或珍禽,提前传讯知会一声。 事了,他隨即离开御景天,翻身跨上鹏背,扶摇直上。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脚下锦竹山、箬城,渐次缩小,终化作云雾中几粒墨点。 陈知白盘坐鹏背,只觉羽翼绵软如云,倒也不失愜意。 一路往北,飞了一日一夜,第二日清晨,隶上治遥遥在望。 陈知白俯瞰下去,不由一怔。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座眉山? 山还是那座山,山上的模样却已大不相同。 但见山腰以上,层层叠叠起了数十座楼阁,青瓦白墙,掩映在苍翠林木之间。 山道蜿蜒如带,串联起各处殿宇。 楼宇间有修士往来,虽谈不上摩肩接踵,却也有了几分道门气象。 这才过去几个月? 苏望亭竟从零到有,生生撑起了一座云隱观? 陈知白心中诧异,拍了拍鹏颈。 若云鹏长唳一声,收拢双翼,盘旋著向山门落去。 山门是新立的,三开间牌楼样式,中悬一块匾额,上书“云隱观”三字,字跡端正,却少了几分苍劲,大约是苏望亭亲笔。 门前立著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门童,穿一领簇新青布道袍。 忽见一头翼展数丈的大鹏从天而降,也不惊讶,心知乃驱神御灵道前辈,连忙拱手作揖:“敢问前辈从何而来,来我云隱观有何贵干?” 陈知白翻身落地,隨手收起若云鹏:“劳驾仙童通传,故人来访苏观主。” 门童连忙问道:“敢问前辈名讳?” “陈知白。” 门童愣了一瞬,旋即脸色大变。 “陈————陈师叔祖?” 他连忙作揖:“弟子、弟子不知师叔祖驾到————” “不必拘礼,速速通传。” 门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將陈知白引入观中,安置在课堂奉茶,便一溜烟传讯去了。 茶是寻常山茶,汤色清亮。 陈知白大马金刀而坐,执盏慢饮,目光扫过四壁,客堂是新粉的,樑柱上的漆味尚未散尽,陈设虽简,却也有一番大派气象。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未至,声先到。 “哈哈哈,什么风把陈师弟吹来了————” 话音未落,门口人影一晃,声音戛然而止。 来人一身紫袍,身形削瘦,正是有著入玄修为的四师兄王玘。 他一只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震惊的神情,动了动嘴唇,却没有作声。 数月不见,陈知白身上的气息已如深渊大壑,深不可测。 王玘喉结滚了滚。 他的態度终於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陈真人————” 陈知白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著他。 “原来是王师兄,近来可好?” 王玘连声道:“好好好!” 说著才反应过来,慌忙道:“苏师兄正忙著授课,我这就去喊他!” “无妨。”陈知白伸手示意,“让他先忙,坐,我正好了解了解观中情况。” 王玘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头一回进学堂的蒙童。 陈知白隨口问起云隱观近况。 王玘有问必答,只是字字句句都在舌尖上掂过才敢出口,几乎紧张到了极点。 一番对答下来,陈知白渐渐摸清了云隱观的底细。 原来他方才在空中看到的景象,並不全是云隱观的扩张。 撑起云隱观的人潮,大半是几位师兄弟召集而来的族人,或为弟子,或充杂役,或管庶务,硬生生撑起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 由云隱观发展的弟子,其实寥寥无几。 云隱观毕竟才建观数月,为了儘快筛选出合適苗子,目前已然缩短了杂役炼心的时间,只需一年,通过考核,即可授籙入道。 极少数表现优异者,可破格录取。 陈知白听完,默不作声。 道观大肆扩张,可不是什么好事。 每多一名在册弟子,便要向朝廷纳一份税钱。 眼下的云隱观,说白了还在创业阶段,一应开销全靠几个师兄弟往里头填,远未做到收支平衡。 不过这与他无关。 他只是投资人,更是对赌之人。 他要的,仅仅是那三成弟子的授籙名额。 其余的,隨他们头疼去。 正思忖间,门外廊道上又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陈知白抬眼望去,便见二师兄苏望亭一马当先,大步流星而入,身后跟著五六人,皆是浮玉清出身的师兄弟们。 苏望亭一脚踏入门槛,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他脚步一顿,身后几人虽然早已得到王玘御兽传讯,依旧惊得齐齐变色。 谁也没想到,不过数月之隔,当初那个拜入浮玉清不过一年的小师弟,竟登阶洞玄,成了真人。 一时间,客堂落针可闻。 苏望亭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惊容,以及眼底的恼色,笑道:“陈师弟既来,怎么不提前传讯一声,我也好为师弟接风洗尘?” 陈知白意味深长道:“都是自家师兄弟,如此岂不是见外了?怎么,师兄不欢迎?” > 第200章 装脏秘境? 第200章 装脏秘境? 苏望亭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一派光明磊落:“师弟说的哪里话!自家师弟登门,师兄我欢喜还来不及,岂有不欢迎之理?” 他大步上前,目光在陈知白身上一扫,感嘆道:“师弟何时登阶洞玄?怎的也不传讯回来,好教师兄们为你庆贺一番!” 陈知白微笑道:“也就这几日的事,想著与师兄弟们分享喜悦,处理完琐事,便迫不及待过来了。 苏望亭闻言抚掌大笑:“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他转身环顾眾人,朗声道:“我云隱观建观不过数月,便又添一位洞玄真人,此乃大兴之兆,理该举观庆贺。” 他当即吩咐下去,筹办庆典,传讯四方道友,十日后为陈真人举办洞玄庆典。 身后几位师弟齐声应是。 陈知白端坐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推辞。 他此行本就为那三成名额而来,自然要在云隱观露一露脸,让眾人知道,这观里还有他陈知白这號人物。 苏望亭又岂会不知? 只是洞玄庆典关乎云隱观顏面,与其说是为陈知白扬名,不如说是借陈知白这块招牌,向四方宣告云隱观又出一位真人。 各取所需罢了。 敘话片刻,苏望亭亲自引路,將陈知白请入云隱秘境。 迈过牌楼,入目所见,秘境之內变化不小。 山间楼阁错落,不知添了多少建筑,纵然秘境石坚如铁,依旧移来大片古木,飞檐翘角掩映於苍松翠柏之间,时隱时现。 颇有几分大宗仙家气象! 苏望亭一路介绍,陈知白闻言频频頷首。 行至山腰,便见一座別院坐落於溪畔。 別院三进格局,青砖黛瓦,门前一株老松横斜,松下石桌石凳,溪水潺潺绕过院墙,清幽雅致,在这秘境之中也算上乘。 苏望亭笑道:“师弟暂且在此歇息,有何需要,只管传讯於我。” 陈知白道了声谢,苏望亭便带著眾人告辞离去。 院门掩上,陈知白立在院中,神念无声无息铺展开去,如水银泻地,须臾间,便將周围探查一清二楚。 发现並无异象之后,这才迈入房屋,休憩去了。 夜色渐深,陈知白倏然睁开双眼,目光幽幽。 他可一直记得,这处道藏秘境有几分特殊。 山蕴生机,意识暗藏。 甚至主动求援,自称太初天何沐阳,让他通稟喻归元君。 陈知白对此一直不曾理会。 既是事务繁忙,也是因为————不愿插手。 毕竟事涉元君,天知道,这里面有著怎样的瓜葛。 他甚至连打听都不曾打听。 如今他已登阶洞玄,灵视大开,何不藉此机会再试一试? 他起身走出静室,来到院中那株老松下。 隨意盘膝而坐,仰头望去,散发微光的荧矿带,仿佛九天星河划过天空。 指尖落在地面,澎湃生机如春水浸润,无声无息渗入脚下山石之中。 生机入石,如泥牛入海,许久不见丝毫迴响。 陈知白眉头微蹙,心中忽然一动: 这座道藏秘境既有生机,又有残存意识,分明是生命的典型特徵。 既然如此,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將其视为一个“臟器”?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旋即催动装脏秘籙,一缕无形力量顺著指尖倾泻而下,如蛛丝般细密,悄然渗入山石。 可惜,以装脏秘籙探查而去,所见依旧是山石。 陈知白睹之,波澜不惊,耐住性子,继续催动秘籙,扩大覆盖范围。 装脏之力如藤蔓蔓延,一寸寸,一尺尺,沿著山石土层,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 洞玄境的修为此刻尽显优势,神念裹挟著装脏之力,越过山腰,攀上峰顶,渗入谷底,於弹指一挥间,笼罩整座秘境。 “轰!” 一道无法言喻的信息,如山洪决堤,驀然轰入识海。 【身界】 心室悬乳,肺窍生风,肠化九曲阴河,骨作擎天峰峦,此为身化洞天,自成一界矣。 陈知白缓缓睁开眼,眸中异色闪烁。 这就是道藏秘境的秘密? 这与其说是秘境,不如说是修士崩溃之后的身体? 既然是身体,他若將其臟器谱图尽数参悟,岂不是可以將这整座秘境收入己身? 这个念头一出,陈知白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环顾四周,眸光闪烁,不知道如果他將这座秘境,收入己身,那“何沐阳”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答案,或许只有等他彻底参悟这座秘境臟器图谱的那一天,才能揭晓。 十日后,云隱观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云隱,观门大开,迎八方来客。 青石山道上人流络绎不绝,隶上治有名有姓的宗门世家,皆遣人携礼而至。 一时间,云隱观前车马喧囂,灵禽起落,飞剑如雨,蔚为壮观。 演法场上,青石铺地,数十条案几排开,倒也气派。 苏望亭一身红衫,往来期间,迎来送往,广结善缘。 不知情者,还道他是今日庆典主角。 日上三竿,隶上治有名有姓的宗门世家,几乎到齐了。 青崖宗、落星谷、韩氏、周氏、郑氏————各家来人被门童引入观中,依次落座。 眾人落座,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扫向主位。 陈知白端坐高台主位,一袭喜庆红色大,面带微笑,对台下投来的种种目光视若无—— 睹。 “御景天倒是捨得,一座下院连派两位洞玄修士!” “毕竟是十二道脉之一,底蕴深厚!” 有人压低声音:“你们有所不知,这陈知白入道不过三年。” 四座闻言,皆是一静。 三年登阶洞玄? 这简直骇人听闻。 青崖宗的长老捻须不语,落星谷的副谷主低头饮茶,韩氏家主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各怀心思,面上却都堆著笑。 正热闹间,忽闻钟磬三响,声震四野。 苏望亭一身红袍,满面春风,起身拱手四方:“诸位道友赏光蒞临,云隱观蓬蓽生辉!今日乃我师弟陈知白登阶洞玄之庆,亦是云隱观开山以来第一桩大喜事,承蒙诸位道友厚爱,惟愿吾师弟道心似剑,亦祝各位仙途坦荡,大道长青。” “好!” 台下眾修纷纷应喝! 话音刚落,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那鹤唳穿透云霄,竟將钟磬余韵生生压了下去。 眾人齐齐回首。 便见一头青羽仙鹤自云中俯衝而下,鹤背上立著一名金冠玉带的修士,袖袍猎猎,手捧一卷金光熠熠的法旨。 “御景天镜我派使者,奉潘元君令,贺陈真人登阶洞玄!” 苏望亭脸上笑容一怔,旋即恍然。 这是师傅给他云隱观撑场面呢! > 第201章 第七法派之首 第201章 第七法派之首 念头刚落,一道赤虹自东方破空而来,化作一名红袍女修,脚踏火凤,手持玉匣。 “御景天书灵派使者,奉柳元君令,贺陈真人登阶洞玄!” 紧接著,西方有青鸞长鸣! “御景天过去派使者,奉迟元君令,贺陈真人登阶洞玄!” ” ” 一时间,一道道仙禽自空中落下,送上贺礼。 仔细看去,这些使者个个气息如渊,皆是洞玄境修为。 满座宾客早已惊得站起身来。 御景天,六大法派竟联袂而至! 这看起来哪里是庆贺一个洞玄弟子? 简直就是在庆贺一派之主! 苏望亭更是脸色凝固,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迎接。 六名使者却不落座,只是各自捧著贺礼,侍立一侧,仿佛还在等什么人。 眾人正自惊疑不定,天边又有动静。 这一次,没有鹤唳,没有虹光。 只是一道清光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演法场中央。 清光散去,现出一名白袍老者,慈眉善目,双手捧著一方紫檀木匣。 “奉潘元君法諭:陈知白得丹青道传承,开御景天第七法派画灵派,赐法派金印一方,浮岛一座,灵玉钱百万,钦此。” 话音落下,满座茫然,继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非驱神御灵道修士,自然不懂这第七法派的含金量。 不过,这並不妨碍他们明白此时贺礼之规格。 唯有云隱观来自浮玉清的弟子们,一个个投向高台主位上的眼神已全然不同。 御景天立道数千载,每一道法派的诞生,都標誌著御景天的壮大! 每一派之首,更皆是洞真元君,执掌一脉道统,威压一方天地。 如今竟出了第七法派?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那高台主座上坐著的不是什么洞玄真人,而是一位———— “————准元君!” 不知是谁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涟漪无声无息地盪开去,须臾间,便传遍了整座观礼台。 满座宾客看陈知白的眼神,登时变了。 元君,那是足以镇压隶上治的存在! 眼前这年轻修士,当真有如此潜力? 可一想到,那三年登阶洞玄的传闻,眼前极致的尊崇与荣耀,似乎又说得通了。 苏望亭站在高台主座上,看著满场匯聚而来的目光,面上笑容不减,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第七法派? 陈知白蹚出了一条,可以复製的登阶途径?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这云隱观,轻飘飘的,像是一张纸糊的招牌。 而那张招牌上,最大的金字,赫然是“陈知白”三个字。 “弟子陈知白,领諭谢恩。” 陈知白起身谢礼,又拱手向四方作揖,谦逊有礼。 瞧著面带喜色,心中却是一声轻嘆。 潘元君这一手,可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第七法派之首,这些名头砸下来,莫说云隱观,便是整个御景天都要侧目。 从今往后,他一举一动,恐怕都会有人留意。 事已至此,以后只能愈发小心。 钟磬再响,庆典继续。 只是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陈知白再落座时,前来敬酒道贺的人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一张张笑脸在眼前轮转,一句句贺词在耳边迴荡。 他举杯示意,一一回礼。 放眼望去,满座皆是祝贺之人。 有几人是真心?几人又是假意? 他懒得分辨,这一刻,春风得意马蹄疾!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待最后一拨宾客送出山门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陈知白揉了揉发僵的笑容,只觉得比打一场恶仗还累。 不过,一场庆典,倒也不是全无收穫,除了结识了不少道友之外,也在不知不觉间,点燃了数朵薪火。 细细感应,多是入玄境的修士,零零散散,竟有七八人之多。 想当初,在老律观时,想点燃一朵入玄薪火都难如登天。 今日倒好,他只是说几句客气话,姿態谦逊一些,薪火便自己寻上门来。 陈知白摇了摇头,满心感嘆,果然是人心叵测。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望亭从观门內走出来,一身红袍在夜色里显得深沉了几分。 迎送了整整一日,他脸上不见多少倦色,只是看陈知白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师弟真是好本事,第七法派————愚兄做梦都不曾想过,浮玉清竟能出一位开派之人,师兄也是与有荣焉!” 陈知白笑了笑,语气平淡:“机缘巧合罢了,师兄莫要取笑。” 苏望亭摇头,目光微闪:“师弟过谦了,我听说,开创法派者,可在御景天择徒授籙。师弟既得此权柄,大道可期,日后怕是用不上云隱观这座小庙了。” 这话说得直白,隱隱带著几分试探。 陈知白闻言,笑容收敛道:“云隱观,终究是你我所建,师兄不会是想將我扫地出门吧?” 苏望亭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如旧:“师弟说笑了,师弟如此恋旧,师兄高兴还来不及呢!” 陈知白笑了笑,不再多言。 心中有些诧异,没想到,身为法派之首,竟然还有择徒授籙资格,倒是个意外之喜。 不过,即便如此,云隱观三成授籙名额,他依旧不愿放手。 这是他该得的,谁也不能拿走。 正思忖间,他神念一动,抬袖一卷,自虚空中,接下一枚传讯籙。 神念一扫,面色微变。 【云台治,青芜县,天象异变,疑有道藏秘境现世。礼云极。】 道藏秘境?! 陈知白收起传讯籙,下意识回身望去。 眉山如臥,山道绵延,云隱秘境入口牌楼,在夜色下若隱若现,一片死寂。 居住在云隱秘境十日,令他距离彻底参悟秘境臟器谱图,只差数日功夫。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道藏秘境真是洞真修士崩溃之后的身体,云台治突然出现的道藏秘境,岂不是————送上门的机缘? 他收回目光,向苏望亭拱了拱手。 “师兄,陈某还有要事在身,授籙名额之事,下次再谈,告辞!” 苏望亭有些好奇陈知白的传讯籙,但终究没问出口,客气回礼:“再会!” > 第202章 抓壮丁 第202章 抓壮丁 青芜县外,天降异象。 时值黄昏,天际忽然泛起五色光带,如极光垂落,美轮美奐。 有群鸟自林中惊飞而起,盘旋不去; 亦有走兽奔出山林,低吼不绝。 无数百姓涌出家门,指著天边指指点点,惊异之色溢於言表。 有老人颤巍巍跪倒,口称神跡; 有稚童拍手欢叫,追逐那绚烂异彩。 凡人眼中的奇景,在修士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五色光带,哪里是什么祥瑞? 分明是不同属性的灵气激盪交辉,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那是灵气浓郁到极处才会生出的异香。 寻常修士只需吸上一口,便觉通体舒泰,远胜灵界灵气。 “这灵气浓度,必有宝物出世。” 有阅歷广博的修士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著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晕,倏然失声惊呼:“道藏秘境!”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修士齐齐色变。 这一刻,无论是哪种机缘,都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 一时间,整个青芜县方圆数百里的修士全都躁动起来。 有人御器而起,追逐灵气浓郁处; 有人放出灵兽,四处嗅探; 更多的人则如同无头苍蝇,在山林间四散奔走,试图撞出那一线机缘。 此时,陈知白和礼云极,也在其中。 为了赶上机缘,陈知白一路是紧赶慢赶,终於赶在月头渐高之际抵达。 他运气不错,眉山距离青芜县不算太远。 纵然不熟悉地形,尚未靠近,那天地间躁动灵气,也成了最好的灯火。 抵达之后,他迅速找到礼云极,並放出无数飞禽走兽,一寸寸探查机缘所在。 可那灵气浓郁得无处不在,反倒叫人摸不准源头。 与他一般迷茫的,还有四面八方不断赶来的修士。 隨著时间推移,异象愈发剧烈。 山中有顽石,倏然在月色下放出奇光,灵蕴初显; 有道旁枯树,一夜之间抽出新枝,绽开满树繁花; 更有乾涸多年的老井,忽然涌出汩汩清泉。 每一处异变,都引来一群修士蜂拥而至,又失望而散。 可谓: 眾修散若惊林雀,踏破烟霞空手归。 月上中天之际,青芜县东面,天空倏地裂开一道缝隙。 那裂缝长约丈余,像一只半睁的眼睛,边缘泛著淡淡的金光。 一只路过飞鸟,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撞入其中消失不见。 附近几名修士看到这一幕,无不错愕。 在短暂的失神后,有人一咬牙,纵身钻了进去。 有人领头,余下修士略一挣扎,便也一跺脚,鱼贯而入。 这一幕,瞒不过漫天遍野的修士,消息迅速传遍青芜县周边。 “秘境入口在东面!” “有人进去了!” 呼朋引伴之下,不知多少修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空中鸟瞰而去,各色光芒划过天际,如倦鸟归林。 就在这时,两道遁光几乎同时而至,在裂缝前倏然停了下来。 一人为白袍老者; 另一人身著锐甲,瞧著膀大腰圆,面上蓄著长髯。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匯间,似达成默契。 只见那白袍老者挥袖间,一株大树拔地而起。 那树通体漆黑,枝干如铁,却在眨眼间绽开满树白花。 花瓣隨风飘散,异香扑鼻,靠近的修士闻到那香气,连挣扎都来不及,便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嚇的后来之人,连连后退。 那披甲修士则面向群修,厉声喝道:“朝廷办事,閒杂人等,统统避开!” 声如洪钟,传盪四野。 有见识广博修士睹之,脸色骤变,下意识低声道:“驱神御灵道、戮战伐兵道,这是真君大修!” 这一幕,令匯聚而来的修士,脸色难看。 与此同时,便见那唤出妖树的白袍老者,目光一扫,落入人群中,沉声吩咐道:“魏聿修,陈知白,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秘境入口。” 人群中,老律观主魏聿修越眾而出,拱手应道:“弟子领命。” 人群中,陈知白看著白天,才代表御景天对他完成封赐的白袍老者,心中直皱眉,不得不出列应是。 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 好容易赶到目的地,还没进去,却被抓了壮丁。 等到两位真君迈入道藏秘境,礼云极一脸歉意道:“没想到,会发生这事?” 陈知白摆了摆手:“无妨!” 老律观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招呼道:“陈师弟,走吧!” 说著,快步上前,浮空而起,站在裂缝前默不作声,静静看著脚下越聚越多的修士。 “大宗办事,这也太霸道了!” “道藏秘境乃无主之物,凭什么独占?” 群修心中破口大骂,可骂归骂,却无一人敢上前。 那株古木的气息深不可测,少说也是真人级別的异种妖修,谁敢拿命去试?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驱神御灵道弟子赶来,將裂缝入口团团围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裂缝前聚集的修士越来越多。 后来者不知前情,见入口被围,登时大怒:“道藏秘境乃是大能还道於天,天下修士人人有份,你们凭什么霸占?” 这话说出了无数人的心声,登时有人声援:“就是!就是!大宗就能只手遮天吗?” 魏聿修依旧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心知,大宗之所以是大宗,就是因为占尽了资源,方能有今日之势。 今日若是退让一步,来日就有百步千步等著你。 人群忽地一阵骚动,一名洞玄修士排眾而出。 这人显然认得魏聿修,远远便拱手道:“魏兄,好久不见,我有门中弟子,误闯秘境,可否容我进去寻觅一二?” 魏聿修看向他,面露难色,拱了拱手,语带歉意:“此乃师门前辈下令,聿修受命在身,实在不好网开一面,此事过后,定设宴赔罪。” 那洞玄修士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老律观如此行事,就不怕他日弟子身陷险境,无人施以援手?” 在这人不依不挠中,越来越多洞玄修士赶到,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自光灼灼地望向那道裂缝。 有人开始低声串联; 有人暗中取出法器,杀意渐浓。 只要有人振臂一呼,恐怕便是一场混战。 魏聿修面不改色,却一挥手,一头头御兽冒了出来,其中好几头有著洞玄修为。 真要打起来,只怕双方,都討不到好处。 陈知白眉头微皱,向老律观主传音道:“魏师兄,咱们这就一直拦著?” 老律观主道:“真君下令,也唯有如此。” 陈知白道:“眼下仅仅是一些洞玄修士,尚能僵持一二,若是再来真君怎么办?” 老律观主道:“能拖一会是一会儿,以真君力量,片刻时间,足以横扫秘境大部分宝物,到时候,你我也能凭此功,分润几件。” 陈知白闻言直咬后槽牙。 这话听得,怎么跟施捨似的? 更没想到,修至洞玄,还有守门的一天。 当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 正僵持间,一道飘忽的轻笑声忽然响起:“驱神御灵道办事,可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负手而立,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最前方。 那人身著月白道袍,嘴角噙笑,却冷峻逼人。 “秘境现世,抢占先机也就罢了,怎么,连秘境里那些零零碎碎也要尽占?” 此言一出,群修大喜过望。 “是仇真君!” “仇真君来了!” “请仇真君为我等主持公道!” 魏聿修脸色一沉,心中暗嘆。 这一幕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可放一个仇真君进去容易,其他人呢?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群修蜂拥而上,凭老律观这点人手,根本拦不住。 仇真君占住大义之后,旋即不再废话,抬手便朝那飘花古木按去。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住手,秘境叵测,危机重重,轻则丟掉性命,重则魂飞魄散,既然诸位如此急切想进,我等让开便是。” 眾人闻言望去,开口之人正是陈知白。 有人高喊:“你说话可算话?” “当然算话。” 这话却是老律观主说出。 说著,侧身让开那条通往裂缝的路。 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倏然,身形一闪,一马当先冲入那秘境之中 第203章 血雾古城? 第203章 血雾古城? 青芜县东,天裂如眼。 仇真君见状,冷笑一声,身化遁光,直入那裂缝之中。 眼前光华一转,目之所及,只剩下一片血色。 是血雾! 铺天盖地的血雾,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却又透著诡异的暗红。 他下意识放出神念,眉头便是一皱。 这血雾有古怪,竟能隔绝神念探查,以他真君境的修为,感知也不过延伸百丈,再远便是一片混沌。 这让他脸色沉了下来。 真君之所以为真君,可以说,除了道籙神通外,很大一部分本事都在神念澎湃,故而能洞察先机。 如今被这血雾一压,优势登时削去数成。 他冷哼一声,身形拔高,越升越高,欲要衝破这雾障。 可那血雾竟似无穷无尽,任他飞到多高,头顶依旧是猩红一片,不见星月,不辨天地。 许久,仇真君停下身形,又缓缓落了下去。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血雾中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数修士涌了进来,皆被这诡异血雾嚇了一跳。 “这是什么?” “好诡异的雾霾,竟然能阻隔神念探查!” 有人咬牙,硬著头皮独自摸索而去; 有人呼朋引伴,三五抱团取暖; 更有人无知者无畏,一头扎进血雾深处,生怕走慢了半步,机缘便被人抢了去。 深入未久,惊嘆声便在血雾中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血雾之中,竟是一座古城。 街道古朴,青石板路蜿蜒而去,两旁屋舍皆是百年之前的样式。 黛瓦白墙,飞檐翘角。 有人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只见屋內桌椅板凳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有半盏冷茶,仿佛主人只是出门片刻,隨时都会回来。 眾修士嘖嘖称奇,心中既兴奋又忐志。 早听说唯有元君陨落,一身道韵还於天地,方能孕育出道藏秘境。 因元君一生所纳机缘不同,所化秘境形態更是千奇百怪,或为山河,或为洞天。 可似这般完整的古城,却是闻所未闻。 一般来说,秘境越奇,机缘越深。 眾人心中那点谨慎,很快便被贪念压下,小心翼翼地在血雾中游走起来,目光炽热,各怀心思。 与此同时,秘境的另一处。 老律观眾弟子却懵了。 隨著外面修士疯狂涌入,他们既然阻拦不得,索性也跟著一起冲了进去。 可一踏入秘境,所有人便齐齐愣在原地。 眼前不是什么血雾古城,而是一片荒凉的沙漠。 黄沙漫漫,蔓延至视野尽头。 天空中不见日月,却有莫名的光源悬在上方,炽烈无比,烤得沙粒都泛著白光。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竟无人说话。 良久,才有人迟疑著开口:“那些人呢?” 可不是,隨同他们一起进来的人呢? 大家明明是一同衝进来的,怎么到头来,只有他们这群人站在这里? 若秘境入口有隨机传送之能,那老律观弟子也不该如此整齐地聚在一处啊? 正错愕间,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诸位,还不速去探索秘境?那些修士,已被我困在法器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眾人愕然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沙丘上,陈知白盘膝而坐,周身灵气如潮水般涌动翻腾,显然正在全力施法。 循著法力波动望去,却见一幅巨大画卷铺展而开,如天幕垂落,画卷中山川河流栩棚如生,却蒙上了一层血色。 此刻,这画卷仿佛一只巨大的筛子,悬在入口上方。 任何非驱神御灵道的修士闯入,都会径直落入画卷之中,坠入另一个“秘境”。 眾人呆住了。 礼云极更是愕然失声:“那仇真君————” 陈知白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也进去了。” 这话一出,眾人浑身剧震。 困住真君?哪怕只是暂时的,那也是天大的手笔! “快去,我困不住他们太久。” 陈知白又连忙吆喝道: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拱手作揖,旋即化作一道道遁光,冲向沙漠四面八方。 片刻之间,原地便只剩陈知白一人。 他微微鬆了一口气,分出一丝心神感应著千里江山图。 画卷中,那仇真君不愧是成名已久的人物,即便修至真君,依旧在血雾中,谨慎摸索前行。 只是修为高深,行进速度极快罢了。 可再快也无用,千里江山图不大,可在血雾笼罩下,想要从头到尾仔细探查一遍,少说也得半日光景。 到那时,隨便开个口子將他放出去便是。 而他爭取来的半日时间,足够老律观弟子刮地三尺。 陈知白笑了笑,抬手按在身下的沙丘上。 装脏秘籙,无声发动。 装脏之力循著神念迅速蔓延开来,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展,越来越快,越来越广,探入沙层深处,掠向沙漠尽头。 然而没多久,陈知白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凝固了。 不对劲! 这座秘境太大了。 他的神念已然扩张到了极致,却依旧没有摸到边界。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装脏秘籙蔓延之处,他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这就是一个死寂的小世界,没有草木,没有虫蚁,连沙粒之下都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是他猜错了? 道藏秘境並非修士陨落后身躯所化? 还是说,仅仅是云隱秘境有些特殊? 他眉头微皱,正要收回神念,倏然,一丝震颤顺著神念传回。 陈知白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看向沙漠深处。 沙海深处,漫天黄沙倏然如水般,涡旋成一个漩涡,吞吐著周围黄沙。 两道身影,如同飞蛾般,挣扎著衝出漩涡边缘。 下一刻,漩涡停息,沙海喷发,一头大如山丘的蠕虫高高扬起。 那蠕虫庞大得骇人,身躯如山岭般在沙海中翻滚,巨口一张一合,再次吞吐著海量黄沙。 而在它前方,两道渺小的遁光正在疯狂逃窜。 一正是最先进入秘境的那两位真君! 这一幕,令陈知白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正要收回的神念,落向每一个正在探索的老律观弟子耳中,声音急促至极:“速归,有堪比元君怪物。” 神念落,那疯狂进攻两位真君的蠕虫,驀然高高抬起上半身,扭转身躯看向陈知白方向。 > 第204章 困得住一时,便是一时! 第204章 困得住一时,便是一时! 这一眼,隔著漫漫黄沙,却令人如临深渊骨凛毛寒。 沙海翻涌,狂风骤起。 陈知白立在沙丘之上,周身灵气疯狂涌动,维持著千里江山图的运转。 他的神念如线,牵动著每一个老律观弟子的方位,催促他们快点撤退。 远处沙海翻腾,隱约可见那头巨型蠕虫仍在追击两位真君,每一次翻滚都掀起滔天沙浪。 “快!快!快!” 一道遁光率先穿破风沙,落在沙丘前,正是老律观主。 他回头望去,面色发白:“师弟,那是什么怪物?” “我也不知!” 陈知白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著远方,暗暗压下逃跑的恐惧。 没多久,老律观弟子陆续归来,慌忙不迭地离开秘境。 待最后一人撤离,他隨即招呼老律观主道:“走!” 说著,一抬手,下意识就要將困於《千里江山图》中的修士一併放出。 可念头刚起,他忽然顿住了。 这要是放出来,他固然可以完美隱身,可这些修士,在不知情下,必然要死伤惨重。 念头千迴百转,他一咬牙,一跺脚,带著《千里江山图》,衝出秘境。 离开秘境,外界已然天光乍亮,晨光熹微。 身后,天裂如眼,悬在半空,远处县城炊烟裊裊。 老律观弟子四散而开,一个个脸色微微发白,议论纷纷。 陈知白一眼扫过,旋即一挥手,千里江山图铺天展开,画中山川河流光华大放。 下一刻,数百道人影泼洒而出。 眾人眼前一花,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换了天地。 血雾不见了; 古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山水。 下意识环顾四周,不远处的青芜县城清晰可辨。 一时间,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继而喧囂声四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触碰了什么禁制?” 议论声起,眾人面面相覷,满脸茫然。 陈知白立於半空,朗声道:“秘境內有堪比元君怪物,诸位若是不信,可入秘境探查,但————千万不要走远。” 话音落下,眾修眉头暗皱,满脸惊疑不定。 怪物?堪比元君? 便在这时,仇真君开口了:“我在秘境中探查良久,血雾古城处处分明,何来元君怪物?纵然有元君怪物,我岂会感知不到————” 说著,他倏然一顿,目光一凝,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不对————你如何能操控秘境,將我等传送而出?” 此言一出,眾人方才反应过来。 可不是? 他们是被人从秘境中“扔”出来的! 环顾四周,当初衝进秘境的所有修士,一个不少,全被打包甩了出来,整整齐齐。 陈知白抱拳一礼,神色坦然,语声却不容置疑:“前辈见谅,那血雾古城,乃晚辈法器。” “法器?” “你骗我们?” “好大的胆子!” 怒斥声此起彼伏,已然有不少人浑身法力迸发。 陈知白面不改色:“晚辈奉令守门,职责在身,不得不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仇真君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著陈知白看了片刻,面上忽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里却无半点暖意。 “很好!” 他声音平静:“你有守门之责,可本君亦不容他人戏耍,御景天的弟子又如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音未落,他周身元气骤然进发,如山如岳,铺天盖地压向陈知白。 就在这时。 “咻!咻!” 两道遁光如电,从秘境入口,激射而出。 —正是最先闯入秘境的那两位真君。 披甲真君浑身气血翻涌,头髮微微散乱; 白袍老者面色惨白。 两人衝出来便是厉声示警:“快走!元君大妖將至!” 吼完,两人目光一扫,一眼便看到仇真君,登时大喜过望。 “仇兄!速速助我等一臂之力,拖住那畜生!” 披甲真君喊道:“斩妖司兵马即刻便至!” 话音刚落,那悬在半空的天裂中,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吼。 声音沉闷,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著,天裂边缘骤然向外一鼓,一道巨大的阴影挤了出来。 那是一张口器! 层层叠叠的牙齿排列其上,密密麻麻,一圈套著一圈,缓缓蠕动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口器方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而生,疯狂吮吸著周围的一切。 几名悄悄摸近秘境入口的修士,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吸入其中。 惨叫声尚未来得及发出,便在一圈圈牙齿的研磨中爆成血浆。 看到这一幕的人,寒意直窜脑际。 “快跑!” 眾修士如梦初醒,各色遁光不要命地亮起,四散奔逃,场面乱作一团。 什么机缘,什么秘境,统统拋在脑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陈知白眸中道籙闪烁,一把捲起礼云极和身旁几名老律观弟子,疯狂向后暴退。 脸上满是惊色,因为这巨型蠕虫,竟然————没有魂魄! 难怪驱神御灵道真君也奈何不得。 此时,披甲真君怒吼如雷:“堵住它,不要让它出来,否则青芜县危矣!” 吼声中,他猛吸一口气,天罡籙·九息服气,霎时真元瞬间恢復如初。 他咬紧牙关,气禁领域轰然展开,那从蠕虫口器中传来的吸力,登时降了一个台阶。 白袍老者脸色难看,却也不曾退缩。 他一抬手,周身肌肤竟长出细密如苔蘚的绿毛,整个人散发出莹莹绿光。 身后虚空中,募然冒出一头六尾妖狐,六条尾巴猛地一抖,如孔雀开屏般展开遮天狐影。 魅惑神通无声发动,令那蠕虫动作猛然一滯。 仇真君恨恨的看了一眼陈知白,旋即转向巨型蠕虫,抬手轻轻一指。 他乃搬弄乾坤道的弟子。 玄阶所修乃煮石籙、黄白籙、以及天罡籙·斡旋造化。 最擅无中生有,转化本质。 法力泼洒而出的剎那,那蠕虫口器边缘便泛起一层石质光芒,灰白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竟要將那血肉之躯活生生化为石雕。 披甲真君见状,伸手虚抓,一柄漆黑马槊落入掌中。 他单手紧握,於虚空中,拉开四肢,浑身气力灌注槊身,猛然投掷而出。 “咻!” 马槊破空,带著尖锐的呼啸,狠狠钉在蠕虫口器石化的部位上。 “轰!” 石屑纷飞! 石化的口器被轰出一个豁口,暗黄色的粘液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竟將山石都腐蚀出嗤嗤白烟。 可这一击非但没能逼退它,反而激得它愈发狂躁。 蠕虫身躯猛地一甩,又从秘境中挤出一截。 它大口一张,喷出的不再是吸力,而是海量黄沙。 砂砾如剑,迸射四方。 “噗噗噗————” 尚未逃远的修士,挨上一粒便是一个血窟窿。 盾光、甲冑、神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惨叫声此起彼伏! 更有倒霉之人,直接被打成了筛子,浑身鲜血喷涌,顷刻间成了血葫芦。 更有砂砾掠过山野,落在不远处的青芜县城中。 看似细微的颗粒,却如天降飞剑,洞穿屋顶,穿体而过。 一时间,县城中惊叫声、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番反攻之下,那巨蠕又趁势蠕动出大截躯体。 远远望去,天空仿佛一张被撕裂的白纸,从中钻出一条山岭般的巨虫,疯狂喷吐著致命的黄沙。 披甲真君双目赤红,嘶声大吼:“诸位莫要留手藏拙!青芜县父老,拜託诸位了!” 三位真君脸色难看,神通法宝齐出,纵然能伤害蠕虫,可那庞大体型下,这点伤害微乎其微。 蠕虫一点一点地往外挤,眼看就要完全挣脱天裂的束缚。 便在此时,一道人影逆著逃散的人潮,冲了上去。 挥手间,一张画卷当空铺展而开。 白袍老者见状,立即明白陈知白要做什么,厉声喝道:“陈知白,速速回去,这畜生扎手得很,你那千里江山图就算毁了,也困不住它,莫要白白糟蹋法器!” 陈知白咬牙道:“困得住一时,便是一时!” 言落,身上法力愈发澎湃,《千里江山图》迎风暴涨,如天幕垂落,向蠕虫覆盖而去。 第205章 骨舌 第205章 骨舌 画卷横空,古城再现。 巨型蠕虫喷吐而出的滚滚黄沙,方一落入画中,便如泥牛入海,被困於山川笔意之间。 逃窜的修士只觉压力骤减! 回头望去,却见那幅长卷遮天蔽日,將致命的砂瀑尽数吞没。 几名方才已面如死灰的修士,眼中陡然亮起光来,劫后余生之感涌上心头,望向陈知白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几朵薪火,悄然飘燃而起。 不多! 但也在日积月累中,聚沙成塔。 便在此时,秘境入口,天裂处,猛地一胀。 那头山岭般的巨蠕,终於彻底挤出了秘境裂隙,庞大的身躯从半空垂落,如一条悬空的肉色山脉。 可它尚未来得及逞凶,千里江山图便当头罩下,將它整条吞入画中。 陈知白却脸色骤变。 在外界看,这蠕虫的攻击手段十分单调。 喷沙、吸吞,全靠力大砖飞。 可一旦落入画中,那喷吐的黄沙竟如天外陨石,裹挟著万钧之力,轰然砸向画中砚城。 “轰!轰!轰!” 剎那间,瓦砾纷飞,城墙崩裂。 画中那座千年古城,在沙瀑洗礼下,竟如纸糊一般。 更恐怖的是,隨著蠕虫落入画中,大如山岳的身躯,几乎將半座砚城压垮。 它猛地张开层层叠叠的口器,身形蠕动间,鯨吞万物。 恐怖的吸力化作一道龙捲风! 画中的瓦砾、泥土、乃至建筑被连根拔起,裹挟著飞沙走石,尽数涌入那蠕动著的深渊巨口。 陈知白心头一寒。 这哪里是在吞砖吃瓦? 这分明是在吞噬画卷的本源! 在旁人眼中,那幅古色古香的长卷上,驀然浮现出一条惨白巨虫的轮廓。 它如米虫蛀书般,疯狂啃噬著周遭的一切。 大片大片的墨跡在它蠕动间消失殆尽,山水褪色,楼阁残缺,画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残破下去。 这件由曲家老祖亲手炼製的法器,终究扛不住堪比元君怪物的摧残。 陈知白咬紧牙关,周身法力如洪流般灌入画卷,死死维持著那濒临破碎的江山。 隨即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径直衝入道藏秘境。 待冲入秘境,他猛然抖开画卷。 將蠕虫甩了出去! 他看也不看结果,又猛地衝出秘境。 凌虚角御空,飘羽內甲轻身,在两物加持之下,陈知白的身法快如闪电,在漫天沙雨中拉出一道残影,竟隱隱有真君之速。 白袍老者看著衝出秘境的陈知白,目中异彩连连,哈哈大笑:“小友,好本事!” 笑罢,他抬手一挥。 一片莹白羽毛飘然而出,轻飘飘如柳絮,却径直落向秘境入口。 羽毛飘落处,蠕虫也恰好钻出了脑地。 羽毛隨即落下。 “轰!” 看似羽毛,却重若万钧。 那蠕虫被砸得猛然一缩,硬生生又退回了秘境裂隙之中。 可这一击之下,羽毛也迅速失了光泽,黯淡无光地化为一道流虹,回到白袍老者手中。 下一刻,秘境入口再度黄沙狂喷。 那畜生学聪明了。 直接黄沙开道,然后裹挟著沙瀑再次往外挤。 可刚一露头,无数口飞剑便如暴雨梨花,呼啸而至,叮叮噹噹砸在那蠕虫身上,凿下大片大片石质碎块。 那是仇真君的斡旋造化神通,再次將这怪物的表皮一层层变作顽石,再由披甲修士的飞剑剜去。 经过陈知白这一番援手。 三位真君也缓了一口气,接连准备好各种大神通。 那蠕虫几度试图衝出,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庞大的身躯卡在秘境裂口,进退不得。 陈知白见此,终於鬆了口气。 总算压制住了。 倏地,他似有所觉,扭头望向远方。 天际线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疾速匯聚而来。 旗帜招展,杀气冲霄,那是斩妖司的兵马! 朝廷大军,终於到了。 陈知白心中一松,手上却不停,仍旧催使著那幅破破烂烂的千里江山图,死死拦在青芜县方向。 偶有黄沙漏网,砸在画卷上,溅起点点涟漪,却始终没能越雷池一步。 不多时,大军压境。 黑压压一片,足有数千人之眾。 虽大多只是初玄修士,可数千人列成八卦阵势,气机勾连,煞气冲霄,那股压迫感,便是元君当面,也要胆寒三分。 披甲真君一眼扫过阵势,高声喝道:“让这畜生出来!” 三位真君闻言,齐齐收手,身形暴退。 那蠕虫失了压制,反倒略一迟疑。 隨即它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发疯似的从秘境裂口处挤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垂落,口器大张,便要鯨吞地上的修士。 可这一次,只有微风拂面。 那先前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吸力,荡然无存。 “喝!” 数千斩妖司修士齐声怒吼,声浪冲霄。 一圈圈气禁之芒,层层叠叠,连成一片,方圆数十里內,神通术法,悉数禁绝。 陈知白睹之,终於鬆了一口气。 心想,此战,他也算是参战之人,又有宗门前辈在场,论功行赏时,怎么也能分润几分。 不求多,一块蠕虫臟器便好! 可惜千里江山图,竟然被破坏了七七八八。 说到底,还是他低估了这畜生。 他本想著,只需要困住一两息,將其重新丟入秘境即可。 可他没想到,这畜生破坏力竟这么恐怖! 也不知道,千里江山图还能不能修好? 在陈知白肉疼中,战场烈度,也在气禁领域落下的瞬间,骤降了好几个级別。 失去神通加持的巨型蠕虫,再凶,也不过是一座肉山。 接下来,就是蚁多咬死象的功夫了。 那蠕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绝望的处境。 它募然昂起头颅,那张没有眼睛、只有层层叠叠口器的狰狞巨口,驀然指向陈知白。 虽然这畜生没有眼睛,可陈知白却觉得一股寒意,直窜脑际! 下一刻! “嗖!” 那蠕虫猛然张开口器。 层层叠叠的环状牙齿,竟如套筒一般猛然弹出,一节推著一节,射出一道长愈数千步的惨白骨舌! 太快了。 快到连三位真君都来不及反应。 那骨舌破空而至,顶端猛然裂开,一口咬住陈知白。 旋即,猛然缩回。 残影过处,原地已空空如也! 唯有那捲残破的千里江山图,失了主人,飘飘荡荡,自半空跌落。 第206章 吞噬登阶 第206章 吞噬登阶 骨舌咬合的瞬间,陈知白几乎本能地激发了担山护臂。 霎时,道器焕耀,千钧之力灌入筋骨,皮膜血肉瞬间坚如金石。 纵然蠕虫环状牙齿如銼刀,依旧奈他不得! 怎料,骨舌猛然缩回。 將他拖入气禁领域笼罩的范围。 担山护臂上的光华,如灯火遇狂风,骤然熄灭。 护持肉身的力量,顷刻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失去了护臂加持,纵然他有著洞玄修为,肉身强度颇为不俗。 可在那层层叠叠的环齿面前,依旧逊色太多太多。 “咔嚓!” 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肋骨率先崩断,紧接著是肩胛、肋骨。 牙齿研磨间,血肉成泥,骨茬刺破皮肤,剧痛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生死一线间,脊髓深处,一股玄妙力量骤然涌出。 如天浆倒灌,涌向四肢百骸。 赫然乃龙退蛇。 霎时,碎骨重塑,断脉续接。 一时间,血肉在撕裂与癒合之间疯狂拉锯,消耗著陈知白的元气。 陈知白见状,心中一动,眉心陡然裂开,瞳开一线间,死兆瞳的力量,如涟漪般荡漾而开,掠夺著周遭一切生机,化作涓涓细流匯入他的体內。 成了他修补身躯的最好材料! 这一刻,骨骼的碎裂声,血肉的撕裂声,牙齿的研磨声,声声入耳。 他在被咀嚼,可他也在吞噬。 一个呼吸间,他终於划过层层叠叠的口器,坠入深渊。 “啪!” 身在半空,他一个拧腰,三点式落地,卸去大部分下坠衝击。 环顾四周间,他头皮骤麻。 身周竟密密麻麻全是虫豸! 那是一只只缩小版的蠕虫,体型大小不一,小如蜉蝣,大如虎豹。 虫海深处,更是隱约可见小山似的庞大蠕虫在肆意翻腾,口器一张,便是无数虫豸,鯨吞入腹。 它们相互噬咬啃食,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 目之所及,遍地残尸,满地脓液。 陈知白失神的剎那,已有大量虫豸爬上他的脚面,拼命撕咬衣衫,试图钻入皮肉。 他眉头一皱,死兆瞳扫去。 大片虫豸应声脱落,躯体顷刻间便乾瘪如枯草。 俄而海量生机,涌入体內。 这令他一怔。 没想到,这些虫豸看著不大,生机却十分澎湃,同体积之下,堪比灵兽。 他心中一喜,死兆瞳募然彻底睁开,大肆掠夺元气。 元气生机沸腾如潮,疯狂涌入,不仅滋润躯壳,令他服食丹药而亏空的身体迅速恢復,更是刺激得死兆瞳出现发育之兆。 “啪嗒!” 倏地,一滴雨水,落在死兆瞳上,如水入炮烙,顷刻蒸腾为裊裊水汽。 下雨了? 陈知白抬头看去。 不! 是血水! 猩红血水,如暴雨倾盆,夹杂著无数残肢断臂,以及甲胃刀剑,哗啦啦泼洒而下。 虫群如沐甘霖,疯狂蠕动著涌上去,口器开合间將血肉吞噬殆尽。 血雨中,亦有少数修士存活,摔入虫群之中。 仔细看去,几乎各个身穿斩妖司制式鎧甲,浑身带伤,甲冑灵光溃散。 那蠕虫的口器之劫,显然不是那么好扛的。 “师弟?师弟“” “於老头?” “咳咳,叫魂吶,我还没死呢!” “去死吧!” 有人落地之后拔剑劈砍,剑光纵横间,蠕虫破碎,浆液泼洒; 有人站定便大喊起来,呼唤同伴,回应他的或是沉默,或是大难不死的悸颤; 也有人落地时已缺了半条手臂,惨白著脸,踉蹌爬起,咬著牙祭出残破法器。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 那人站稳身形,四下一扫,当即沉声喝道:“斩妖司所属,向我靠拢!” 气息洞玄,声如闷雷。 陈知白睹之,心中瞭然,显然倒霉的不止他一人。 斩妖司虽以气禁领域镇压了蠕虫的神通,但源自血肉的蛮力,可镇压不了。 不对,陈知白倏然发现,他的神通已然恢復。 怎么回事? 蠕虫肚子隔绝了气禁领域? 正想著,旁边不远处,忽然有人出声求助:“前辈神通似能克制虫群————可能庇护我等一二?” 陈知白循声望去。 却见一名斩妖司入玄修士,正单手扶著一个面色惨白的同僚,一柄飞剑环绕周身,將靠近的虫豸尽数绞成肉沫。 剑光凌厉,可在数不尽的虫海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修士的脸色已越来越苍白,分明是法力將竭。 陈知白快步而去:“速速过来。” 那入玄修士大喜,连忙搀扶著同僚冲了过来。 待靠近陈知白身周三丈,压力骤减。 入玄修士低头看去,却见脚下虫豸纷纷僵硬跌落,身躯干瘪,仿佛被抽乾了精气。 再抬头,正对上陈知白眉心那颗熠熠生辉的竖瞳,灰光流转间,隱有慑人之威。 这是血脉神通? 还是某种特殊法器? 他来不及细想,只觉劫后余生,长长鬆了口气。 不远处,有人看到这一幕,几乎想也不想便冲了过来。 陈知白见状,默默扩大死兆瞳的笼罩范围,將眾人尽数纳入庇护之中。 眼下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自该齐心协力。 反正这虫豸之海对他而言不仅不费气力,反倒是大补之物。 那源源不断涌入的生机,令他的死兆瞳都发生著微妙变化。 而斩妖司修士的加入,也令他压力大减。 极少数生命力特別旺盛的虫豸,尚未靠近,便被飞剑斩杀。 一人、两人、三人————陈知白身边匯聚的修士越来越多。 他一面维持著死兆瞳,一面问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那最先求助的入玄修士一脸惊悸:“那畜生发了疯,到处吃人,我等虽然合力绞杀,却也伤害有限。” 陈知白闻言心中瞭然。 这便是戮战伐兵道的弊端! 气禁领域一开,禁了敌人神通,却也禁了自己神通。 双方只能凭肉身和技巧肉搏! 这本是戮战伐兵道修士最擅长的事情,怎料,偏偏遇到了数值怪巨型蠕虫,想要將其斩杀,怕是要付出不菲代价。 “鄙人斩妖司姚立本。” 远处,那洞玄修士倏然遥遥抱拳:“道友如何称呼?” 陈知白回礼:“御景天,陈知白。” “陈道友,”姚立本目光灼灼,“一起联手杀出去如何?” “正有此意。” 两人话音方落,远处陡然传来一声爆鸣。 循声望去,却见一头小山似的蠕虫身躯骤然肿胀起来,修为竟也隨之节节攀升,几个呼吸间便衝破关隘,悍然登阶洞玄。 在登阶洞玄的剎那,它猛然口器大开,喷吐出无数黄沙。 姚立本脸色大变:“不好,这虫豸竟能通过相互吞噬增进修为!” 陈知白闻言,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 第207章 皆卵 第207章 皆卵 这一次,陈知白再看向满地蠕动的虫豸时,眼中已然没了厌恶。 目之所及,皆是金矿。 若能装脏其臟器,不知可否也能依靠吞噬增加修为? 思绪迸发中,姚立本厉声道:“陈道友,你我联手,先诛那头洞玄蠕虫如何?若是任它成长下去,只怕你我危矣!” “好!” 陈知白欣然应允。 此言一出,环绕四周的斩妖司修士脸色微变。 陈知白若走,他们拿什么抵挡这无边虫海? 他们能够逃过巨型蠕虫口器碾压,本就是费劲神通本事,几乎人人带伤,法力枯竭,若没了陈知白挡下大部分蠕虫,他们凶多吉少。 不想,陈知白却突然抬手道:“诸位且安心,此蛇可庇护尔等一二。” 便见其袖中一闪,一条四爪无角青龙凭空出现,落地之时,地面震颤。 睹之,躯粗如磨盘,青首黑身,周身鳞片似瓦。 —正是巴蛇。 说来也巧,他先前为了收容巨型蠕虫,特意將巴蛇与墨蛇等御兽,一併收回储物袋。 若还留在千里江山图中,此刻他怕已是光杆司令一个了。 巴蛇方一落地,便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吸。 狂风骤起,周遭数丈虫豸如江河倒灌,被吞吸入腹,直接吞咽入腹。 然后环绕著眾修士,游走起来,大口开合间,吞吐不停。 各种虫豸,也是发疯的噬咬巴蛇! 饶是巴蛇鳞如玄铁,也是顷刻间,鲜血横流。 然而巴蛇浑然不顾,只是一个劲的拼命吞噬虫豸。 须知,他这头巴蛇有三大神通: 一控雾、吞象、不坏肉身。 其赫然以吞象之能,供养不坏肉身,这满地虫豸,正合它的胃口。 只不知,这蠕虫的吞噬之能,与巴蛇敦强敦弱? 见巴蛇逞威,陈知白旋即身形拔起,凌空而去。 姚立本同时出手。 他抬手虚虚一指,身旁一口飞剑“咻”的一声,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那蠕虫而去。 剑光凌厉,轨跡玄妙。 陈知白瞥了一眼,暗暗頷首。 纵观天下,御剑之术,唯戮战伐兵道与纵横变化道称最。 如今看来果然不俗! 倒是他驱神御灵道,虽然也会装备飞剑,不过大多是最后的防身罢了。 且说,那飞剑削去,剑光如电,在那洞玄蠕虫身上戳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 黄绿色浆液喷涌而出,溅落在地,嗤嗤作响。 蠕虫吃痛,庞大身躯疯狂扭动,砸得地面隆隆作响。 可它体型太过庞大,纵然浑身浴血,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反倒是它猛地张开层层叠叠的口器,当空一吸,无数小蠕虫被裹挟著倒灌入口。 口器微闔间,它满身剑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如初。 姚立本脸色一沉,低骂道:“这畜生,这是拿同类当成了丹药?也敢耗我气力?” 陈知白见状微微一笑,身形一晃,径直欺身而去。 它拿同类当丹药,在我眼中何尝不是丹药? 念头落,眉心竖瞳,猛然睁开。 死亡如水,荡漾而去,方圆数丈內,生机绝跡。 脚下蠕虫纷纷僵硬干瘪,跌落如雨。 那正在疯狂吞噬同类的洞玄蠕虫,驀然身躯一僵,扭头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睹之,心中警铃大作。 猛然一个侧身! 一道骨舌,几乎擦著他的面门呼啸而过。 好快! “道友避开!” 姚立本突然吼道! 陈知白毫不犹豫,身形暴退。 下一刻,他便看见姚立本虚空一指。 那口悬在半空的飞剑,滴溜溜一转,剑身嗡鸣间,骤然分裂,化为数百口飞剑,宛如漫天寒芒,若暴雨倾盆,呼啸落下。 “轰轰轰!” 飞剑如雷,尽数倾泻在那洞玄蠕虫身上。 一时间,血肉横飞,浆液四溅。 那蠕虫疯狂挣扎,发出嘶哑的惨嚎,周围百丈內的小蠕虫更是被剑雨波及,尽数毙命。 一剑之威,乃至於斯! 可一剑过后,姚立本脸色煞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喊道:“陈道友,缠住它!” 话音未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下,苍白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萎靡气息节节攀升。 不过一个呼吸间,便重回巔峰。 天罡籙·九息服气! 陈知白睹之,若有所思,看来日后若对上戮战伐兵道洞玄修士,绝对不能打消耗战。 这般回气速度,简直变態。 可以说,有九息服气在身,只要掐准战斗节奏,法力近乎无穷无尽。 这就是人形炮台啊! 尚有余力胡思乱想的陈知白,手上丝毫不慢,身形一闪,已欺近那被剑雨炸得血肉模糊的洞玄蠕虫。 伸手虚空一抓,道器斩妖剑落入掌中。 他没有御剑之术,也不懂什么剑招,只是握紧剑柄,横劈竖砍。 剑光粗,毫无技巧可言。 但在担山护臂的加持下,每一剑都裹挟千钧之力,砍在蠕虫身上,便是剑剑见血,碎肉横飞。 突出一个力大砖飞! 正在积蓄剑势的姚立本,瞥见这一幕,眼皮突突直跳。 这打法————当真是只会躲起来操控御兽的御景天弟子? 数息之后,姚立本再次喝道:“道友避开!” 陈知白闻声暴退。 剑雨,再次倾泻而下。 血肉,再次横飞四溅。 如此反覆数次,那洞玄蠕虫终於发出一声长长哀鸣,庞大身躯轰然倒塌。 一鯨落,万物生。 隨著洞玄蠕虫的暴毙,周围蠕虫愈发兴奋,疯狂喷涌而来,啃噬著同类身躯。 姚立本气喘吁吁,几个呼吸间,苍白脸色再次红润,一双眸子更是亮得惊人。 斩杀洞玄,对於心气的提升,无可估量。 他抬眼看向陈知白,眸底闪过一丝讶色。 他有九息服气,可以说法力便无穷无尽。 可这陈知白什么跟脚? 如此高烈度的缠斗,竟也脸不红心不跳? 他由衷讚嘆道:“陈兄,好浑厚的法力。” 陈知白没有说话。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破碎的洞玄蠕虫尸身,眼神渐渐凝重。 姚立本循他目光看去,笑道:“道友可是可惜这洞玄修为的御兽?” 陈知白摇头:“这些蠕虫,没有魂魄,驾驭不了。” 姚立本一愣,没有魂魄? 他正欲再问,却见陈知白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黄沙————全是虫卵。” 姚立本闻言望去: 那洞玄蠕虫尸身破碎处,大片浆液铺地。 浆液中,先前喷吐而出的黄沙渐渐变得透明。 隱约可见,其中游弋著细小虫豸。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 要知道,巨型蠕虫先前喷吐的黄沙,可谓铺天盖地,几乎洒满山野,乃至———— 青芜县城。 姚立本脸色陡然一片惨白! 第208章 抉择 第208章 抉择 “完了!” 姚立本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青芜县————完了!” 若那些虫卵孵化而出,修士无碍,满城百姓,怕是要坠入地狱。 陈知白却摇了摇头:“不,还有机会。” 姚立本猛然看向他。 陈知白指向浆液中那些尚未孵化的黄沙:“你看,这些淋到普通蠕虫浆液的虫卵,几乎毫无动静,只有这些沾了洞玄蠕虫浆液的虫卵,才孵化速度惊人。” “所以这些虫卵的孵化,看的是催化环境。” 执掌死兆瞳的陈知白,早前並未在黄沙中感受到生机元气。 以死兆瞳对生机元气的敏锐感知,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陈知白猜测,或许,这正是蠕虫的生存策略,没有生机,形如砂砾,大隱於土地。 唯有浇灌血水精气,补全元气,方能孕育而出。 因此浇灌的血水精气品质越高,孕育速度越快,一旦条件充许,立马快速繁殖,爆发成潮。 姚立本怔怔看著那些尚未孵化的虫卵,脑中念头急转,渐渐回过味来。 巨型蠕虫喷吐的黄沙虽多,可大部分洒在了普通人或低阶修士身上。 以那点微末精气,想要將虫卵催熟,应该还需一些时间。 换言之,外面的虫潮,应该还未爆发! 姚立本当机立断道:“必须儘快通知外面,越早准备,伤亡越少。” “恐怕没那么容易。” 陈知白收回目光,环顾这片蠕动的虫海,神念宣泄而出,几乎蔓延至整片空间,却怎么也触不到实体边缘。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那畜生的臟器,已然形成了独立空间,根本没有边缘————姚道友,你有法子吗?” 姚立本也是洞玄修士,神念自然不俗,立马也察觉到这里的特殊。 在虫潮的边缘,无墙无壁,只有无穷无尽的混沌虚无。 这是独立空间的特性。 想从內部打出去,难如登天。 这或许也是巨型蠕虫敢於胡吃海塞的原因。 “陈道友,太高看我了。” 姚立本脸色难看,忍不住感嘆道:“若有壶天遁世道弟子在此就好了。 陈知白忽然道:“天无绝人之路,其实,还有一个出口。 “7 姚立本一怔,驀然看向陈知白。 却见陈知白正仰头看著穹顶! 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漫天血雨,飘零而落,不见颓势。 显然外界的围杀,依旧胶著,那堪比元君的巨型蠕虫,终究不是那么好杀的。 “道友想————原路返回?” 姚立本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此刻的陈知白,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处,露出结痂伤口,血痂层层叠叠凝固在皮肤表面,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一显然,这是强行通过环状口器时,被层层利齿碾出来的印记。 姚立本欲言又止。 他只是驱神御灵道修士,体魄非其所长,能扛过一次已是不易,何况再来一次? 便是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再走一遍来时路,还能活下来。 陈知白低头,目光扫过脚下密密麻麻的虫豸。 这无边虫海,对別人来说是死地,对他却是死兆瞳成长的沃土。 因此留下看似身处虫腹,实则十分安全。 要不了多久,死兆瞳便能迎来新一轮的蜕变。 可若就此离去,此番机缘恐將白白错失。 他沉默片刻,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去试试。” 话音落,身形已如旱地拔葱,凌空而起,迎著漫天飘零的血雨,扶摇直上。 血雨打在脸上,温热而黏稠,头顶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一圈又一圈环状口器,层层叠叠,开合不休,根本没有空隙可见! 想衝出去,只有硬扛这些利齿的碾磨,一层一层挤过去。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悔意,下一刻,他一咬牙,身形如电,悍然没入其中。 此时,蠕虫体外,杀声震天。 巨型蠕虫的每一次翻滚,每一次撕咬,每一次吞吐骨舌,总有避之不及的倒霉蛋被捲入口中。 在堪比元君的肉身面前,即便是气禁领域,也无法彻底抹平修为带来的肉体差距。 斩妖司修士早已维持不住阵型。 只能勉力闪避,儘量贴向蠕虫两侧,避开口器,苦苦维持著气禁领域的笼罩。 当然,巨型蠕虫也好不到哪去。 它浑身浆液横流,那是无数飞剑划开的创口,更有几把飞剑没入体內,只有剑柄露在外面。 这足以对其他妖兽造成重创的伤势,对它不能说毫无意义,但也伤害不大。 只因它太大,血肉太厚,纵然遍体鳞伤,凶威依旧滔天。 修为的差距,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展现在斩妖司修士面前。 大军可以越境围杀大修,但那代价,是成片的尸骨。 也只有军中修士,能在这种伤亡下依旧令行禁止,苦苦支撑。 远处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试图冲入秘境的外围修士,早已陷入死寂。 忽然,巨型蠕虫停止了吞吐,身躯猛然痉挛,剧烈蠕动起来。 “这畜生不行了!” 一名斩妖司大修振臂高呼,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眾人精神一振,士气陡涨。 然而来自御景天的那位白袍老者,却骤然变色,厉声喝道:“不对!它要喷吐黄沙,避开!” 眾人悚然,纷纷朝口器两侧避让。 下一刻,蠕虫身躯猛地一弓,口器一张,没有漫天黄沙。 反倒吐出一个人影! 他方一脱困,便翻身腾空,如惊鸿般掠向蠕虫头顶,堪堪避开紧隨而至的骨舌,飘然落在蠕虫身上。 “陈知白!” 观战的修士中,礼云极惊喜狂呼。 可不是,那浑身浴血,脸色苍白的青年,不正是被骨舌吞入虫腹的陈知白? 声落,四下剑光如林,无数道目光下意识望了过来。 陈知白的目光,却越过斩妖司,越过观战的修士,甚至在礼云极身上也没有停留。 他望向更远处,远处青芜县还算平静,没有骚乱,没有哭喊。 周围修士亦有閒心观看,看来虫卵还未孵化; 虫潮还未蔓延; 来得还算及时。 太好了! 陈知白微微吸了一口气,满脸血腥的腥甜,涌入鼻腔。 他提气,厉声示警:“此虫所喷黄沙,皆为虫卵,遇精气而孵化。彼此吞噬,可养蛊出绝世大妖! “青芜县危矣!望诸位,鼎力相助!” 声如惊雷,滚滚远去。 偌大战场,倏然一静,只余风过剑锋的轻鸣。 第209章 深入秘境 第209章 深入秘境 “此言当真?” 人群中,有人失声问道。 无人应答! 这本就是一句废话。 无论陈知白所言是真是假,只需取一撮黄沙,以精气催之,立见分晓。 青芜县数十万百姓,赌不起。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也得验证一番。 所以陈知白懒得回应,他吐出一口浊气,跃下蠕虫,快如脱兔,几个起落间已脱离战场核心。 身形未稳,一道白影已然迎面而来,正是来自御景天的白袍老者。 “陈知白,虫腹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陈知白染血衣袍,眸光闪烁。 心想,难怪能自行登阶,果然非同一般。 说话间,数道强横气息已呼啸而至,皆是坐镇於此的真君。 几人目光炯炯,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知白拱手道:“启稟叶前辈,那蠕虫腹內自成天地,孕育无数蠕虫,彼此相互吞噬,可食同类登阶,。弟子亲眼看到,有蠕虫喷吐黄沙,遇精血则孵化,已有堪比洞玄的蠕虫孕育而出。” 话音刚落,一旁披甲真君已然迫不及待开口问道:“那虫腹之中,可还有斩妖司弟子存活?可曾见到一名洞玄修士?” 陈知白頷首:“可是姚立本姚道友?” 披甲真君目光一凝:“正是,他还活著?” “活著。”陈知白道,“虫腹之內,至少还有数十名斩妖司弟子存活,只是大多身受重伤。不过,弟子留下了一头御兽,善食虫豸,想来一时半刻,应该无碍。” 披甲真君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抚掌道:“好好好!” 正在此时,一名修士匆匆掠来,拱手稟告:“崔大人,验过了,那黄沙果然是虫卵!以精气催之,孵化极快!我等亲眼所见,孵出的幼虫不过盏茶功夫便开始互相吞噬,凶戾异常。” 崔真君脸上喜色瞬间褪尽,眉头蹙起,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即刻通知青芜县,全城戒严,逐户排查,不得有误!” 那修士领命而去。 崔真君这才转回身来,郑重拱手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小友此番示警,堪称雪中送炭。青芜若能渡过此劫,全赖小友之功。” 陈知白侧身避开半礼,抱拳道:“真君言重了,晚辈不过是尽了大玄子民应尽之责。” 崔真君不再多言,微微頷首,转身便投入战场。 陈知白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那战场,那巨型蠕虫仍在困兽犹斗,剑光交错,杀声震天。 他有心再入虫腹,想了想,终究作罢。 正思忖间,老律观主与礼云极迎了过来。 陈知白收拾心情,也迎了过去。 一番寒暄之后,礼云极递上陈知白落下的法器《千里江山图》。 老律观主则满心感慨,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知白笑了笑,没有接话,远处青芜县城方向,隱隱传来官差的铜锣示警,以及吆喝之声,想来是排查已经展开。 观战的修士群落中,也不时爆出喧譁议论之声。 那是有人在验证陈知白之言。 在亲眼看到黄沙孵化,蠕虫吞噬的景象之后,顿时议论纷纷。 一时间,陈知白反倒成了最清閒的那个人。 他收回目光,寻了处乾净地面,盘膝坐下。 这一遭经歷,可谓乱七八糟,却什么好处都没捞著。 千里江山图还因此残了。 可谓悽惨! 好在,在虫腹之中,倒是吞吐了不少元气,虽然未令死兆瞳达到质变,但想来也快了。 他心中嘆了口气,闭目调息。 不想,屁股还没坐热,一道身影便飘然而至。 “陈道友,崔大人有请。” 陈知白一怔,什么事刚刚不问,现在又突然召见? 他想了想,还是起身应召而去。 崔真君正站在骨舌横扫的范围之外,亲自督战,压著阵脚。 身旁修士往来如梭,不停传递著各种命令,乃至情报。 见陈知白近前见礼,崔真君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问道:“小友身体可还能战?” 陈知白略一思忖,答道:“小战无妨,大战恐拖后腿。” 这话说得討巧,崔真君却浑不在意,只道:“这畜生撑不了多久了,但杀它一头便已如此艰难,若秘境中再冒出第二头,后果不堪设想。我需要有人深入秘境探查一番,你可愿往?” 陈知白眉梢微挑。 崔真君又道:“若有机缘,你儘管取去,朝廷只要这座秘境。”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推辞之理。 陈知白拱手作揖:“承蒙真君厚爱,陈某愿为国效力。” “很好。” 崔真君頷首,侧身唤道:“单羽,你隨陈知白一同行动,诸事听他指挥。” 一名青年修士应声而出,看年龄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入玄修为。 看得出来,斩妖司人手很紧张,围杀巨型蠕虫已然捉襟见肘,如今又得知黄沙乃是虫卵,更不敢轻易分兵。 两人相互略一抱拳,旋即不再耽搁,转身往秘境入口行去。 秘境入口处,只有几名初玄斩妖司卫镇守。 修为不高,却如门神般佇立,令外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不敢越雷池半步。 单羽上前交接令牌,回身招呼道:“陈前辈,请!” 陈知白頷首,一步踏入。 天地骤变,眼前依旧是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黄沙。 目之所及,除了沙,还是沙。 不,应该说,全是虫卵。 陈知白不死心的张开死兆瞳,全力汲取而去,却压榨不出半点生机。 看的他满心感慨。 天知道,这种无魂生物,是怎么诞生的。 不愧是秘境怪物! “走。” 略一实验的陈知白,旋即一声招呼,一马当先掠出,往沙漠深处而去。 神念更是全力铺开,如潮水般扫过四面八方。 可惜目之所及,除了黄沙,也只有黄沙。 说是不毛之地,毫不为过。 或许,这也是崔真君敢於让他探索秘境的缘故,毕竟他之前已经来过。 以真君神念,怕是已经搜索了七七八八吧? 一个时辰后。 人还未走到沙漠尽头,神念已先一步触到了边缘。 无墙,无壁。 只有一片混沌虚无。 一切恍如那巨型蠕虫腹中的独立空间。 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 他微仰脑袋,望向头顶那片昏黄的苍穹。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一这座秘境会不会也是一头超大型蠕虫? > 第210章 秘境之籙 第210章 秘境之籙 “单羽,你在此等候一二,我上去看看。” 陈知白仰头望著昏黄天际,忽然开口吩咐道。 单羽一怔,尚未应声,陈知白已然凌空而起,衣袂颯颯,直上九天。 陈知白不再多言,身形拔地而起,如孤鹤穿云,扶摇直上,往穹顶而去。 低头望去,脚下黄沙绵延,不见异色。 他不再眺望,卯足气力往上飞。 越往上,风越烈,空气也越发稀薄,饶是陈知白怀揣凌虚角,亦有种气力不济之感。 这秘境,太大了。 长宽皆不见边际,连天穹也高得离谱,仿佛一方真正的天地。 他心中一动,袍袖轻挥。 一声清唳,风雷鹰振翅而出。 他一把抓住风雷鹰利爪,继续扶摇而上,穿云破雾。 半个时辰后,云层已在脚下,头顶是愈发深邃的昏黄,仿佛看不到尽头。 倏地,陈知白眉眼微动,却见天光微变。 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只见深空尽头,悬著一轮巨大的彩色漩涡,形如海螺,却比山岳更为恢弘。 螺壳如山,通体流转著斑斕彩光,赤如焰,青如冰,紫如电,层层叠叠向深空蔓延。 漩涡乍看似动,实则不动如山,只是表面灵气荡漾,如丝如缕,睹之仿佛在缓缓旋转。 “果然有东西!” 陈知白心头微震,如果他没猜错,这美轮美奐的螺壳状山岳,应该就是蠕虫的口器。 隨著风雷鹰靠近。 周围灵气愈发浓郁,近乎化雾,再靠近,雾已成露。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似乎都有著潮湿之感,之前连番恶战损耗的法力,几乎是顷刻间便充盈起来。 在云遮雾绕下,螺壳中央一座巨型山洞,跃入眼帘。 待到踏入螺口,这里灵气浓度,已然近乎液化,如滔滔暗流,喷涌而出。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如坠万丈深海! 风雷鹰发出一声哀鸣,身影摇摇欲坠。 陈知白挥手將它收起,双臂攀住螺壳內壁。 入手冰凉,光滑如玉。 这並非真正的海螺,而是某种环状造物,內壁在灵气长年冲刷下,早已玉质化。 说是山岳,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巨型灵石! 陈知白顶著灵压,向上攀爬。 凌虚角的浮力,在此处几乎被灵压抵消殆尽。 他只能以十指扣住光滑如玉的內壁,一寸一寸向上挪移。 几次指尖打滑,身形骤坠,好一番手忙脚乱,才重新扣住。 他心中暗嘆,要是容纳了吸盘臟器就好了。 眼下这般攀爬,实在狼狈。 好在越往上,山洞越窄,倒是不至於无处借力。 不知多久,陈知白终於行至尽头。 抬头望去,头顶豁然开朗,仿佛一处山洞入口,有刺目白光倾泻而下。 他眯起眼,缓缓靠近。 待逆光,看清眼前之物,顿时愣住了。 “这是?” 那白光哪是什么出口? 而是一枚球形道籙。 它仿佛悬在山洞尽头,又好似镶嵌在虚空之中,缓缓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有海量灵气,宣泄而出。 其构造之繁复,籙文之冗繁,远远超出了他的天罡籙·降龙伏虎! 天罡籙? 甚至更强? 这是这道藏秘境之主,最终参悟之籙么? 陈知白略一迟疑,小心翼翼散出一缕神念,触碰而去。 道籙毫无反应,依旧不紧不慢地旋转。 陈知白缓缓加大神念,道籙的旋转终於有了变化,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他只觉神念触及之处,一股庞然巨力正与之相抗,如山如岳,不可撼动。 陈知白心中一横,神念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 道籙越转越慢在它完全停下的剎那,倏地,化作一道流光,循著神念,撞入他的眉心。 “轰!” 道籙入体,陈知白只觉识海如遭重锤。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衝击得陈知白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不对! 不是他在眩晕。 是这海螺山洞在摇晃。 在道籙被取走的剎那,海量灵气喷吐戛然而止。 螺壳山洞更是仿佛失去了魂魄,剧烈震颤,轰然坠落。 陈知白一个激灵,毫不犹豫转身向下衝去。 来时如蜗牛攀壁,步步维艰; 去时如飞鸟投林,一掠而下。 风声在耳畔尖啸,玉质的內壁在身侧飞速掠过。 须臾之间,他已衝出螺口,回头望去,便见这大如山岳的彩色螺壳,正裹挟著万钧之势,呼啸坠落。 陈知白睹之,心中一动,翻手一展。 千里江山图驀然铺展而开。 仿佛匹练,欲自不量力,兜住山岳。 下一刻,螺壳山岳撞入画卷,如巨石投水,悄然没入其中,水墨晕散,山河晃动,整个画卷剧烈颤抖,濒临崩溃。 “不好!” 陈知白脸色微变,连忙运转法力,死死稳住画卷。 许久,千里江山图,才逐渐稳住,摇摇晃晃落回他手中。 陈知白低头看了一眼画上愈发凌乱的水墨,摇了摇头,债多了不愁,坏就坏吧,只能还能装物就行。 隨即手一翻,將其收起。 再抬头,仰望天空。 苍穹之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无,如同褪色白纸,黯淡无光。 他探出神念,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扫去。 神念扫过天空边缘,一如秘境边缘,混沌虚空,无始无终,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螺壳山岳。 陈知白见状,心头鬆了一口气。 如此也好,倒也省去他解释的口舌。 他不再多想,身形一折,衣袂猎猎,如陨星般俯衝而下。 落地时,黄沙未起,轻若飘羽。 单羽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上前一步,拱手问道:“前辈,可有发现?” “没有。” 陈知白摇了摇头,感嘆道:“这些蠕虫,自孵化之日起,便以彼此为食,相互吞噬登阶。如此,养出一头堪比元君大妖,倒也合情合理,想来应该不会再有第二头了。” 单羽闻言,面露钦佩之色,恭维道:“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家大人也是这般说的,只是心中不放心,才辛苦前辈走这一遭。” 陈知白点了点头,招呼道:“走吧。” “是!” 两人身形一晃,隨即向秘境出口掠去。 风从耳畔掠过,陈知白的心情已然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想到,这看似一毛不拔的秘境,竟也有一番收穫,当真是上天眷顾。 没多久,秘境入口已然遥遥在望。 两人刚出秘境,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嘶鸣,便灌入耳中。 只见那巨型蠕虫浑身剑痕纵横,浆液如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鸣,庞大如山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 一时间,大地震颤,烟尘冲天。 > 第211章 善念结善果 第211章 善念结善果 看著倒地的巨型蠕虫,陈知白神情为之一晃! 虽然早就料到这畜生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死得这么憋屈,这么快。 “呼————” 陈知白幽幽吐了一口气,虽说著巨型蠕虫之死,与其智慧蒙昧有关,但戮战伐兵道还是不容小覷。 以后面对朝廷,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在陈知白思忖中,隨著巨型蠕虫倒地,大量蠕虫,自其口器喷涌而出,密密麻麻,其中不乏入玄修为。 斩妖司卫们早已是强弩之末,不少人面色苍白,气喘如牛,眼见这一幕,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陈知白眼睛一亮,道:“小友且去寻真君匯报,我去那边帮忙一二。”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 单羽见状,心中感慨,这位陈前辈当真是古道热肠。 且说,陈知白掠至近前,眉心立即裂开一道缝隙,瞳开一线间,大量生机蜂拥而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今他已登阶洞玄,许多秘密便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这既是一份自信; 也是因为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谁身上没几桩机缘? 死兆瞳而已,他不说,谁能猜到这是装脏而来的臟器? 这世道,各类稀奇古怪的法器、道器,乃至寄生御兽,数不胜数。 多他一个不足为奇。 此时,战场上,有了陈知白的加入,斩妖司压力骤减。 没多久,那巨型蠕虫口器中又是人影一闪,姚立本浑身浴血,带著数十名倖存的斩妖司弟子钻了出来。 紧跟著,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蜿蜒而出,鳞甲森然,正是巴蛇。 一番胡吃海塞下来,它气息愈发雄浑,显然得了不小机缘。 “陈道友?” 姚立本看到陈知白脸色一喜,又看向四周,无需陈知白多言,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试探问道:“青芜县没事吧?” 陈知白道:“承蒙天道垂怜,青芜县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姚立本长长鬆了一口气,家乡无碍,他自生欣喜。 有著九息服气的他,法力堪称无穷无尽,也跟著清理起蠕虫。 不知过了多久,陈知白眉心微微一跳,死兆瞳悄然闭合! 终於再次发育了么? 他心中鬆了一口气,面上却佯装力竭,身形晃了晃,抱拳道:“姚道友,陈某有些力竭,先撤了。” “道友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姚立本抱拳回礼,心中鬆了一口气,陈知白要是还是打下去,他真怀疑,这廝是不是也是戮战伐兵道弟子了! 陈知白退出战场后,再纵目看去,巨型蠕虫尸体旁的蠕虫,已然被消灭的七七八八。 剩下些许零星,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正想寻个清静地方,好好感受一下死兆瞳的变化,乃至识海中那枚道籙的玄妙,不想一名传讯司卫小跑而来,拱手道:“陈前辈,崔大人有请。” 得!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陈知白心中嘆了口气,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在那司卫引路下,陈知白再次见到了崔真君。 与先前相比,崔真君脸上虽仍带倦色,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盘膝坐在山野间一方青石上,双目微闔,周身灵韵流转,显然正在调息。 周围不时有真人、入玄修士匯聚而来。 没多久,便聚了二三十人。 崔真君这才睁开眼睛,环顾眾人,开门见山道:“好教诸位知晓,如今青芜县內蠕虫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但那畜生临死前洒下虫卵太多,形如砂砾,神通难辨,想要完全根除,难之又难。诸位可有什么好法子?” 眾人眉头皱起,交头接耳。 有人提议道:“启稟真君,依我之见,不如请雷霆道弟子出手,调配符水,泼洒土地,或可灭卵於无形。” 有人摇头:“堵不如疏,依我看,不如洒下精气,將所有虫卵一併催化,再聚而歼之“” 。 也有人冷声道:“蠕虫之卵形如沙石,水火不侵,万般法子总有疏漏。要我说,不如举城搬迁,將这片土地彻底以真火焚烧一遍,一了百了。 眾人七嘴八舌,诸多法子,有的可行,有的荒谬,倒也算是集思广益。 崔真君不时頷首,半晌,目光转向御景天眾人:“诸位皆善操弄五虫,可有良策?” 叶真君默不作声。 老律观主嘆了口气,坦然道:“这些蠕虫无魂无魄,恍如行尸走肉,我驱神御灵一道,委实没有太好的法子。” 崔真君闻言也不失望,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若是有法子,也不至於召集眾人议事。 可纵观所有提议,总有瑕疵,难以万全。 他目光一转,落在陈知白身上:“陈小友,颇有急智,可有法子?” 陈知白本想说一句“生物防治,养鸡治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头道:“我能想到的,诸位道友都已说了,就不献丑了。” 崔真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微微頷首。 眾人又商议了一番,最终还是没能议出个万全之策。 议事散去,眾人三三两两离开。 待远离议事之所,陈知白走到礼云极身旁,低声道:“师兄,可想搭上那崔大人的路子?” 礼云极一怔,目光微凝:“师弟的意思是————” 陈知白言简意赃,將生物防治,养鸡治虫的法子说了一遍。 礼云极听完,愣了一瞬,隨即目露异彩:“师弟所言,乍听荒谬,但细细想来,不无道理。鸡行地荒,可谓刨地三尺,那蠕虫纵然孵化,也形同普通虫子,正好为口粮。再者,鸡食砂石,正克蠕虫之卵,堪称对症下药!” 说著,他诧异道:“既如此,师弟方才为何不说?” 陈知白笑了笑:“太麻烦了,这建议一出口,崔大人多半要让我寻找合適鸡种,再行繁育,铺开推广,期间必然还要盯著。成了最好,若有疏漏,难免不美。” 他顿了顿,看向礼云极:“我没这耐心,不过,师兄若是有意,不妨一试。” 礼云极听明白了。 师弟这是看不上里面的好处,也懒得接这副担子。 可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一次赚取民爵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郑重拱手:“多谢师弟。” 陈知白摆了摆手,笑道:“与我客气作甚。” 说著,他望向远处渐渐沉寂下来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一番恶战,消耗不小,我去城里休息一番,师兄若有要事,可去城里寻我。” “好说!” 礼云极抱拳回礼,目送陈知白离去,满心感嘆。 没想到,当年路过那个小山村,隨手施予的善念,竟在今日开出这般善果。 第212章 天解之籙 第212章 天解之籙 陈知白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斜照,洒在青石长街上,显得格外萧索。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修士兵卒行色匆匆的身影,偶有百姓穿行,也是面带惶然,步履匆匆,显然尚未从虫灾余悸中挣脱出来。 陈知白用二两银子,敲开一家已经闭店的客栈。 客房不大,胜在乾净。 不多时,伙计提来两桶热水。 陈知白痛快洗漱一番,待换上乾净袍子,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赶路战斗所带来的疲惫,都仿佛洗去了三分。 窗外,落日渐沉,微风徐徐。 陈知白嗅著满城喧囂,抬手间,千里江山图浮於眼前。 一番仔细探查之下,陈知白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画中天地依旧青山隱隱,绿水迢迢。 可仔细看去,画布之上裂纹密布,或长或短,纵横交错,如摔碎的瓷器勉强拼凑在一起。 画布荡漾间,墨气四溢,灵气外泄。 可谓四面漏风! 陈知白心中嘆了口气。 这幅画卷对他驱神御灵道帮助极大,可隨身携带大量御兽,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损失不可谓不大。 看样子,若再不设法修补,短则三五月,长则一年半载,灵性必然尽散尽,沦为废纸一张。 他心中一动,身影出现在画卷之中。 此时,画中砚城外,耸立这一座螺壳状山岳。 山岳通体呈灰白之色,远远望去,与寻常石山差別不大。 只是尚未靠近,就能感受到其逸散而出的澎湃灵气。 其內部更是晶莹剔透,灵光流转,分明已经灵石化! 说是金山银山毫不为过! 陈知白两眼放光。 这么大一座灵石山,若论价值,怕是数以亿计,单位灵玉钱。 他挥手唤出斩妖剑,法力灌注而去,本想敲下一块看看品质? 不想,“鐺”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那山体纹丝未动,法器却被震得嗡嗡作响。 陈知白不信邪,又是劈砍数剑,斩妖剑也隨之变幻数种属性,折腾半晌,只在山体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好硬的山石!” 他收了手,嘖嘖称奇。 不愧是秘境之主所化的口器,虽死,余威犹在。 不过,这般坚硬的材质,若是打碎了充作灵石,反倒暴殄天物。 陈知白心中琢磨著,若能寻一位靠得住的炼器师,將这整座灵山炼成法器,那才是物尽其用。 只是財不外漏。 以他眼下洞玄修为,想要寻找靠得住,且还有能力炼化这口器的炼器师,怕是不容易。 陈知白眸光闪烁半晌,摇了摇头。 且先寻找著,这山岳暂且就留著当做灵气之源。 以后坐在这山头修行,必將事半功倍。 確定千里江山图一时半会不会崩溃后,陈知白放下心来,离开画卷。 此时,窗外夕阳已沉,夜色初临,几只麻雀落在屋脊上嘰嘰喳喳。 他念头一动,神念汹涌而出,隨手將这几只麻雀契约。 几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当即扑棱著翅膀,从窗户钻入屋內,落在他手边,歪著脑袋,歪著脑袋看他。 陈知白抬手,掌心驀然裂开一道缝隙。 死兆瞳挤了出来。 仔细看去,相较於之前的竖瞳金底,此时,瞳孔四周衍生出密密麻麻的玄奥花纹,层层叠叠,恍如古老而禁忌的咒纹,隱隱透著令人心悸的寂灭之意。 瞳开一线! 一股晦涩的吞噬力量席捲而出,手边一只麻雀身子陡然一僵,一头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陈知白目光落在死去的麻雀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了死气! 一夫道者,有清有浊,有阳有阴————生气既竭,死气乃彰。 生与死,本就是阴阳两面。 而死兆瞳的力量,赫然已侵蚀到了阳的对立面。 陈知白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一缕灰濛濛的死气自麻雀尸身中飘出,细若游丝,缠绕在他指尖,触感冰凉,带著一股令生灵本能厌恶的衰朽之意。 他屈指一弹,这缕死气化作一道灰光,没入另一只活蹦乱跳的麻雀体內。 那麻雀连挣扎都来不及,当场毙命。 只是这次,尸身却呈现一种诡异的僵直之態,羽翼泛著一层灰色。 陈知白凝视片刻,若有所思。 听说,殭尸旱魅之属,便是死气孕育而出。 他若以死气长期蕴养,这麻雀怕是要变成殭尸之类邪物。 “不愧是上古凶兽蜚之瞳。” 他唏嘘感慨,相较於暴力汲取生机,以死气侵蚀生灵,更加消磨生机。 一进一出下,死兆瞳威將更上一个台阶! 不知若是继续成长下去,又会是一番何等光景? 念头落,死兆瞳自掌心悄然闭合敛去。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微闔双眼,神念落入识海中,那道冗繁到极点的道籙上。 神念落入其中,玄妙之感隨之浮上心间。 【天解之籙】 解形析质,溯归元始,终见太初之炁,得悟本来。 此籙所执掌之道,名为天解,可將万物分解,化为本源。 那些蠕虫为何能相互吞噬登阶? 吞噬血肉只是表象罢了。 它们真正吞下去的,乃是同类体內那一缕本源。 以本源补本源,以数量堆质量,硬生生撞破境界壁垒,这才有了那堪比元君的巨虫。 也正因如此,那蠕虫空有一身蛮力,神通却贫乏得可怜,翻来覆去不过三板斧。 “也就是说,此道籙可纯堆数值?” 陈知白暗忖,既然如此,他可否能够效仿,吞噬同类来登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头便是一跳,下意识摇了摇头。 且不说蠕虫那般规模,尚且仅堆出一头元君。 他想要登阶元君,恐怕得把御景天修士吞个七七八八才行。 如此规模,莫说御景天大能,就是其他干二道脉都不会放过他。 这纯纯魔道行径! 最重要的是,这天解之籙並非他所参悟之物。 如果他没猜错,这天解之籙,应该处於完全状態。他虽然强制纳入体內,但所能调动的威能极其有限。 犹如装脏秘籙一般,眼下仅掌握了最基础的神通: ——洞察物之本源。 想要將某件东西彻底天解,化为本源,须得先將其参悟透彻。 而想要吞噬同类来补益自身,也得先参悟那同类的本源才行。 哪怕是尚未尝试,陈知白也知道,这绝非易事。 不过,吞噬同类不行,那法器呢?白姑的蘑菇呢? 第213章 何沐阳,何真人 第213章 何沐阳,何真人 他心念一动,將千里江山图唤出,抬手轻轻一点。 剎那间,一连串信息涌入识海。 丹青道韵、木行之精、水行之精、金行之精、土行之精、眾生愿力———— 一道接一道,构成这幅画卷的本源之物,如流水般在他脑中闪过。 土行之精?陈知白眸光一闪,恍然大悟。 难怪当初五色土能为画卷增添三分真实,原来那就是最原始的法子,以源补源。 只要他能寻到蕴含这些本源之物,从中提取出对应的源头,想来不仅可以將画卷修復,甚至能让其更上一层楼。 他精神一振,当即將身上诸般法器一一翻出,挨个查验过去。 这一看,便发现大多数法器的本源构成,竟十分相似。 多是以五行之精为骨; 各种道韵,为血肉皮相。 换言之,法器“硬体”好补,真正稀罕的,乃是烙印其上的“软体”。 “也就是说,想修復千里江山图,最关键的乃是丹青道韵。” 陈知白略一沉吟,翻出一枚鼠须笔,一番感悟之后,眉头悄然皱起。 不说这鼠须笔参悟难度。 以他现在的神魂强度,想要完全参悟这支鼠须笔,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这点时间他耗得起。 可问题是,这支笔里蕴含的丹青道韵实在太少了,相较於千里江山图,可谓如涓滴之於江河。 照这般算来,要想补全千里江山图,怕不是得寻来上百件丹青道法器。 他上哪儿找去? 丹青道本就是旁门左道,法器更是少见,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陈知白嘆了口气,隨手將鼠须笔收起。 不可否认,天解之籙很强大。 从某种角度来看,它就是个“分解融合器”。 同类之物,取其本源,相融相济,便可升阶。 用得好了,堪称逆天;用不好,那就是浪费材料,消耗钱財。 想到这,陈知白若有所思。 如今他已登阶洞玄,关於降龙伏虎籙接下来的修行,便在於契约堪比龙虎之高阶御兽。 可高阶御兽哪有那么好寻? 要么是荒山野泽里的妖王,踪跡难觅; 要么便是百越之地,虽然大妖无数,奈何龙母坐镇,看似肥肉一块,却极易崩了牙口0 毕竟契约一两头大妖倒也罢了,三四头必上黑名单,五六头之后,哪怕侥倖不曾阴沟翻船,恐怕也得亡命天涯。 因此真正稳妥的法子,还是传道授籙,以人代兽。 如今他为第七法脉之首,拥有在御景天收徒授籙之权。 接下来传道授籙之余,应该能分出一部分时间参悟此籙。 但即便如此,想要发挥出其价值,前期也必须得选好参悟之物。 陈知白轻轻吐了一口气,收好千里江山图。 默默冥想,参悟起来。 其后数日,青芜县愈发热闹。 一些消息迟缓的修士,听闻此地出了座道藏秘境,那是兴冲冲赶来,结果自然是扑了个空。 那蠕虫秘境早已被斩妖司接管,哪里还轮得到外人插手。 眾修士连口汤都喝不上,只能悻悻作罢。 倒是那巨型蠕虫喷吐的虫卵,引来不少人的兴趣。 有人暗中私藏,偷偷孵化。 惊讶发现,这玩意儿展现而出的特性实在惊人,理论上说,只要资源足够,甚至能堆出一头元君修为的大妖。 可问题恰恰出在“资源”二字上。 有精於算计的修士推演了一番,便发现,培育一头元君大妖所消耗的资源,堪称天文数字,怕是只有那些顶级宗门才掏得起。 可话又说回来,有这財力,培养自家弟子不香么? 不过,虫卵的事还是引来了別的思路。 养大妖太贵,但若大规模繁殖,拿来当灵兽饲料,或是入药炼丹,倒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时间,不少修士都开始琢磨起来,市面上甚至出现了求购虫卵的消息。 与修士们的小心试探,摸索財富方向,朝廷的动作要直接粗暴得多。 青芜县城內外,一夜之间多了无数飞禽。 品种杂乱,数量惊人,铺天盖地般落满大街小巷,屋脊枝头。 两日后,更有官差挨家挨户发放雀尾鸡的雏鸡,说是朝廷统一分派,鼓励百姓饲养。 陈知白站在客栈窗前,看著街对面一个老嫗颤巍巍接过几只毛茸茸的鸡崽,不由得哑然失笑。 绕了一圈,又见到这畜生了。 世事当真奇妙! 几日喧闹过后,青芜县渐渐恢復了平静。 唯有城东一片空地忽然大兴土木,据说,斩妖司將要开发那座蠕虫秘境,至於具体做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陈知白见蠕虫並未爆发,旋即不再滯留。 他辞別了仍在埋头治理虫患的礼云极,飘然而去。 出了青芜县,他略一辨別方向,並未返回御景天,而是径直往漓沅治方向行去。 漓沅治,乃壶天遁世道山门所在。 他打算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修復千里江山图的法子。 实在不行,那看看能不能买一个大型储物袋。 实在是那海螺山太大了,一旦千里江山图崩溃,这玩意儿暴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若云鹏振翅高飞,一路穿云而行。 行至半途,陈知白忽然悄然折向庚除治。 五行道的太初天就坐落在庚除治的江油城。 数日后,江油城遥遥在望。 此城因江油河而得名。 陈知白起初还不解这“油”字由来,待抵达俯瞰下去,便明白了。 只见河道两岸良田万顷,沃土如膏。 靠近城郭的地界,灵药田更是成垄成畦,弥散著淡淡药香。 “有点意思。” 陈知白暗道。 五行道素来不修炼丹之法,却大肆种植灵药,看来为了赚钱,这是將道脉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看这药田的规模,怕是整座江油城的地脉之气都被梳理过,专门用来滋养这一方水土。 他收了若云鹏,悄然落入城中。 宛如寻常游歷的修士,在街巷间隨意閒逛起来。 没多久,便摸索出了坊市所在,恍若路过,隨意閒逛起来,期间偶有出手,买了些有实验用的小法器。 一番閒逛中,他几经周折,终於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打探到何沐阳的消息。 透露消息的乃是位摆摊老者,卖些常见灵药,生意清淡,倒也乐得有人陪聊。 “————你说何真人啊,那可真是可惜了!” 老者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几分声音:“听说他才登阶洞玄不久,便不知怎的,得罪了门中一位前辈,打那以后,就再也没露过面了。有人说啊,他是被————” 说到这,老者戛然而止,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陈知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猛然一震。 登阶洞玄? 道藏秘境,不是只有元君陨落,还道於天时,才会孕育而出吗? 那云隱秘境又是怎么回事? > 第214章 过江龙 第214章 过江龙 陈知白心头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笑著將话题岔开,隨意聊起太初天其他几位颇有几分名气的弟子。 教人摸不清他打听的倒地是谁? 老者倒是健谈,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陈知白陪了许久,隨意买了些常用草药,旋即离去。 他並未急著离开,反而又在坊市间盘桓了小半日。 直到天色渐沉,街巷间亮起星星点点的灵灯,他才在旁敲侧击中,不著痕跡地確认了一件事,何沐阳,確实是洞玄修士。 失踪,已有五六年。 其之祖师,赫然是喻归元君。 確认消息的陈知白,心头波澜暗起。 五行道所修,乃是五行道籙。 其玄阶修士,主修三籙,分別为:土行籙、开壁籙、指地成钢籙。 再联想到云隱秘境那坚如精钢的山石,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浮上心头。 一念及此,陈知白幽幽吐了一口气,悄然离开坊市,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七八日后,漓沅治,卓城。 此城依山而建,山势奇崛,半座城池几乎嵌在山壁之中,远远望去,楼阁层叠,飞檐斗拱之间云雾繚绕,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壶天遁世道的山门虚弥天,便坐落於此。 陈知白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歇了一夜,將连日赶路的风尘洗去。 次日一早,换了身乾净的道袍,径直往坊市而去。 天下坊市,大同小异。 陈知白一番打听之下,径直来到坊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 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一座九层高阁,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虚弥天工。 赫然是虚弥天开设的官营铺子。 专营空间法器,在整个漓治都算得上首屈一指。 陈知白打量了两眼,迈步而入。 铺內陈设雅致,四面博古架上陈列著各色法器,乾坤袋、储物鐲、纳物戒,大小不一,品阶分明。 一个青衣小廝迎上来,满脸堆笑:“前辈想看些什么?” 陈知白道:“这里可能修復空间法器?” 小廝闻言,不敢怠慢,忙將他请入內堂雅室,奉上灵茶,又匆匆去请掌柜。 不多时,一位身著玄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迈入雅间,仔细看去,赫然也是洞玄修为。 他含笑拱手:“在下徐子墨,虚弥天工坐堂掌柜,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御景天陈知白。” 陈知白起身还礼。 两人寒暄两句,陈知白不再绕弯子,一挥手,將千里江山图唤出,徐徐展开。 画卷铺陈,山河隱现,只是那画布上的裂痕,以及稀薄残缺的墨跡,显得格外碍眼。 徐子墨神色一凝,略一打量,便摇了摇头。 “道友这件法器,並非真正的空间法器。” “哦?愿闻其详。” “此乃丹青道法器,以丹青之法模仿空间之妙。看似內藏乾坤,可以储物纳物,实则与真正的空间法器有著本质之別。”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空间法器,是以空间道韵为基,开闢一方独立小天地,结构稳固,可承载万钧。而此画卷————乃是以丹青意境强行摹画空间,意境虽妙,根基却虚。其稳定性和承载力,根本无法与真正的空间法器相提並论。” “故而,”他面露歉意,“非是虚弥天不肯接这桩生意,实是此物本源並非空间一道,我等无从下手。” 陈知白默然。 执掌天解之籙的他,已然猜到了这个可能。 如今不过是借专业人士之口,印证了自己的判断罢了。 他將画卷收起,又问道:“那贵铺可有大型空间法器出售?” 徐子墨眼睛一亮,神色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热络:“自然是有的,道友想要多大?” “越大越好。” 徐子墨一连介绍了几款,有三百方的储物腰带,有五百方的乾坤葫芦,甚至还有一件压箱底的千方法珠,堪称寻常修士能用的极限。 陈知白闻言皆摇头。 千方法珠虽大,可相较於海螺山那等庞然巨物,还是小巫见大巫。 徐子墨见他连千方法珠都看不上,不恼反喜,上下打量了陈知白两眼,忽然问道:“不愧是驱神御灵道修士,看来道友这是要大规模豢养御兽?” 陈知白也不解释,点了点头。 徐子墨见状笑道:“果然如此,也只有御景天道友,才会追求超大型的空间法器。” 他嘿嘿笑道:“道友来得倒巧,前些日子,云台治出了一座道藏秘境,道友可曾听闻?” 陈知白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那秘境之中,孕有一头堪比元君修为的虫妖,其腹生乾坤,大如城郭。如今此虫尸身,正好落在我们虚弥天手中。门內几位长老正联手炼製,最多一个月。便可炼成法器,道友若有兴趣,不妨等一等。” 陈知白闻言,满心惊讶。 这世界可真小啊! 青芜县那头巨蠕虫,兜兜转转,竟落到了虚弥天手里?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理所当然。 这种涉及空间之道的妖兽尸骸,也只有壶天遁世道才有本事炼製处理。 斩妖司將其卖给虚弥天,既能换一笔丰厚的灵玉钱,又省了处置的麻烦,再正常不过。 他问道:“这件法器,大概估价几何?” 徐子墨道:“这得看最终炼成的效果。若是运气好,几位长老能將其在原有基础上,再扩张几分,说是一座小型秘境也不为过。若真如此,价值便高了,少说也得三四千万灵玉钱。” 陈知白眼皮跳了一下。 徐子墨又道:“若是运气不佳,为了稳固空间,不得不砍掉一些不稳定的结构,空间便会缩水不少。价值自然也会隨之缩水,估摸著,不会少於一千万。” 陈知白听完,心中直嘆气。 超大型空间法器,果然贵得离谱。 他如今身上现金,算上曲家財產变卖所得的四百六十余万,加上宗门封赐的一百万,满打满算也不过六百万灵玉钱。 根本有心无力! 不过,若將那海螺山拿出来折算,价值恐怕无可估量。 可將其卖掉,合適吗? 如此大宗財物交易,虚弥天吃得下,他能全身而退么? 他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徐子墨何等人物,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见陈知白只是面露犹豫,並未直接拒绝,心中不由暗暗咋舌。 犹豫,说明买得起,只是在权衡。 这位同阶道友,財力竟如此雄厚? 他当即笑道:“道友不妨先在卓城盘桓些时日,等那件法器炼成再说。这种超大型空间法器,买主素来有限,动輒千万灵玉钱,便是那些大宗门也要掂量掂量。说不准,道友便能捡个漏子” 。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留下。 留住了人,便有消费的可能。 即便最后不买那件法器,在卓城住上一两个月,多多少少也会有其他开销,怎么算都是虚弥天的进项。 陈知白点了点头,又寒暄几句,互留了联繫方式,旋即起身告辞。 徐子墨亲自將他送到门外,目送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他负手回到內堂,唤来一名小廝,低声吩咐几句。 小廝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子墨站在窗前,望著街面上来往的修士,若有所思。 驱神御灵道,洞玄修为,动輒能拿出千万灵玉钱的財力,这样的主顾,值得好好摸一摸底。 他也想看看,到底是御景天哪一法派,养出了这么年轻的过江龙! 第215章 筹钱? 第215章 筹钱? 出了虚弥天工,陈知白心底就放弃了购买蠕虫法器。 不管最终炼成什么模样,即便走了背字,炼废了,价钱打个对摺,也不是他能买得起的。 诚然卖了海螺山,可以轻鬆解决。 可那等宝物一旦露白,引来的,怕是比亿万灵玉钱更烫手的麻烦。 以他如今修为,还撑不起这份財帛。 不过,他倒也没急著离开卓城。 留下不是为了开眼界,纯粹是想再逛逛,看能否寻个合適的替代之物。 他甚至突发奇想,寻一件损毁的空间法器,低价盘下,再以天解之籙,分解其他低阶空间法器,提取源质,將其修復。 毕竟丹青道法器不好寻,空间道法器却多的很。 然而数日探访下来,他迅速熄了这个心思。 所谓损毁的空间法器,要么是空间不稳,隨时有坍缩之险; 要么就是在缓缓萎缩,一日比一日小。 这类东西,价格看著便宜,那也是相较完好的空间法器而言。 真要入手,以法器补法器,所消耗的材料精力,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购买一些大型空间法器划算。 他索性专心打听大型空间法器。 面对这个大客户,徐子墨也是热心肠的代为寻找。 这日傍晚,他刚刚回到客栈,房门隨即被人轻轻叩响。 开门一看,竟是须弥天工掌柜徐子墨。 他依旧一袭玄色道袍,满面含笑,一团生意人的和气。 “陈道友,冒昧登门,叨扰了。” “无妨无妨!” 陈知白侧身將他让进屋內,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心想,莫不是寻到了合適法器? 想到这,他稳住心態,生怕被宰了肥羊。 两人落座,寒暄几句,徐子墨便嘆了口气,面露惋惜之色:“道友,虚弥天那边传来消息,那蠕虫法器————炼废了。” 陈知白端起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 徐子墨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覷著他的神色,口中继续道:“几位长老本是想著再拓一拓空间,不想那蠕虫尸身本源不足,强撑之下,反倒崩了空间结构。如今虽勉强稳住,內里乾坤却缩了大半,价值大跌,唉!” 陈知白心中一动,心中却盘算开来。 他在想,若將这东西拿下,以天解之籙分解蠕虫精华,能否反哺这件法器? 可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转,便被他否了。 他试过那蠕虫,其本源中,並无空间道韵。 那堪比元君的巨型蠕虫,之所以腹生乾坤,多半是修为到了极深处,后天衍生而出的神通。 因此指望豢养低阶蠕虫,滋养蠕虫法器,扩大空间,恐怕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徐子墨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心生犹豫,沉声道:“门中决定,十日之后,这件法器將在须弥天工公开拍卖,陈道友若有兴趣,届时不妨来看看。” “好说好说!” 说完,他並不久留,又閒扯了几句卓城风物,便起身告辞。 陈知白將他送至门口,目送他远去,这才掩上房门,摇了摇头。 且说徐子墨出了客栈,脚步一转,並未往须弥天工方向而去。 反倒拐了几弯,闪身进了另一家客栈,径直入了后院,在一间小院前停下,抬手轻叩。 门无声无息开了。 徐子墨迈步而入,穿过小院,入了正堂。 便见正堂內间,盘膝坐著一位身著灰袍的老者,瞧著鬚髮花白,麵皮乾瘦,周身气息却深沉如渊,赫然有著真君境界。 徐子墨躬身行礼,开口道:“稟真君,那陈知白,似有意动之色。” 灰袍真君皱了皱眉,声音沙哑: —— “他不过洞玄修为,当真有千万身家?” 徐子墨想了想道:“旁人不好说,陈真人嘛————可能性不小。 3 他顿了顿,侃侃而谈:“此人乃是御景天刚立的第七法脉之首,算起来,入道不过三年,便已躋身洞玄,如今更是贵为一脉之主。这等人物,若非天资绝世,便是背后有靠山。依晚辈看,多半是哪位元君子嗣,此番寻觅大型空间法器,多半是为豢养御兽所用,不足为奇。” 灰袍真君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沉默良久,轻轻一挥手,一道流光落入徐子墨手中。 “有劳小友了。” “真君言重了。 19 徐子墨接过,面露喜色,对於这种济私之举,显得颇为熟稔。 毕竟为师门代卖法器所赚,哪有这种透露点消息,便打捞一笔的无本生意,来得痛快? 旋即,他不再多留,悄然退了出去。 灰袍老者起身,眸光闪烁。 那蠕虫法器被练废了,对他来说,是件坏事,也是件好事。 他本想拿下,作为建观立派的总部。 如今炼废了,凭白缩水了一半空间,宗门底蕴也將缩水不少。 但细细想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通过徐子墨,已然打听到,不少怦然心动的大能,已然嘆息离去。 他的竞爭者凭白少了许多。 可这个陈知白模稜两可的態度,却令他有些摸不清。 他沉默许久,默然起身而去。 一炷香后,他悄然敲响了陈知白的房门。 “可是御景天陈知白陈小友?” “正是,不知前辈是?” “搬弄乾坤道任泊。” “原来是任前辈,快快请进。” 陈知白自光微凝,连忙客气侧身將他请入屋內,心中却奇怪不已。 灰袍真君任泊也不客套,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道:“老夫听闻,陈小友对那蠕虫法器,颇有几分兴趣?” 陈知白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留下看看热闹,开开眼界罢了。” 灰袍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翻手,掌中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葫芦。 那葫芦通体黝黑,浑圆无暇,看起来仿佛一件把件漆器。 他沉声道:“此物名曰藏山”,乃是一件空间法器。內里空间,大如卓城,且极为高耸。陈小友若用来豢养御兽,应该绰绰有余。” 陈知白看了一眼藏山葫芦,又看向灰袍真君,微微一笑道:“前辈想要那件蠕虫法器?” 灰袍真君並不遮掩,坦然頷首:“不错,老夫要建观立派,那蠕虫法器虽然炼製失败,底子仍在,於老夫而言,足矣。只是此物即便炼废,价钱也不低,故而————想向小友凑些银钱。” 陈知白听完,心中恍然。 这哪里是凑钱? 这是志在必得啊! 毕竟从他手里凑了钱,也就等於挤掉了他这个潜在的竞爭对手。 他沉吟片刻,问道:“不知前辈这件藏山,作价几何? 他这几日在坊市间转悠,对空间法器的行情,已然有了清晰认知。 这般空间,少说也得六百万灵玉钱起步。 这任泊若是出价合適,五百五十万左右,他就收下。 灰袍真君略一沉吟,抬起右手,张开四指:“四百万灵玉钱!” > 第216章 买得起,用不起 第216章 买得起,用不起 四百万? 陈知白眉头微动,不喜反惊。 灵玉钱可不是世俗金银,一枚便抵千两白银。 这藏山葫芦,內大如卓城,以市价而论,至少六百万起步。 一口气让出两百多万,这哪里是谈买卖,简直是送人情!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笑容收敛,神色淡了几分,试探问道:“看来这藏山法器,有些特殊?” 任泊也不遮掩,坦然一笑:“看来小友,也是懂行之人,不瞒小友,此法器————乃是活的。” 活的? 陈知白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任泊也不等他追问,便坦然解释起来:“这藏山葫芦,需要不停吸纳草木之气,方能维持空间存续。一旦中断,內里乾坤,便会日渐萎缩,直至崩塌。” 陈知白闻言,眸光一闪,试探问道:“若加大草木之气供给呢?其空间————可会扩张?” 任泊摇失笑道:“若它能一直扩张下去,那它便不是四百万,而是四千万了,任某也没必要再来求购新法器。” 也是,陈知白点了点头,又问道:“不知这草木之气,一年需要耗费多少?” “不多————” 任泊举起一根手指道:“以灵玉钱折算,每年一两万足矣!主要看草木之气的行情波动,若是財力允许,在低价年份多囤积一些,一年一万灵玉钱足矣。”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陈知白垂下眼帘,心中暗骂不已。 这世上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六百万的空间法器只卖四百万,看似血赚,实则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一两万听著不多,可十年便是十多万,百年便是上百万。 修士寿元绵长,谁晓得要往里填多少? 果然是便宜没好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过,他又犹豫起来。 这段时间,他在卓城坊市间转悠,各类空间法器不知看了多少。 要么空间有限,要么价钱太高,要么品相有瑕。 任泊这件藏山葫芦虽有隱患,却已是他財力范围內,所见最好的一件了。 他手头还得留些预备资金,不能全砸进去。 想到这,陈知白不免有些意动。 说实话,花费重金购买储物法器,若只为藏一座海螺山,堪称短视之举。 再贵重的財物,不能转化为修为,终究毫无意义。 但他渴求大型储物空间,可不仅仅是为了藏东西; 更是为了豢养墨蛇; 乃至以天解之籙,助白姑登阶。 这些事情多隱秘,只有在隨身法器中施展,才能安心。 想到这,陈知白抬头,微笑道:“藏山法器確实不错,不过,不太符合陈某预期。” 任泊眉头一皱,试探问道:“小友是嫌贵了?” 陈知白摇头:“非也!陈某资材有限,每年一两万灵玉钱,实在是买得起,用不起。 “” 话落,屋內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他深深看了陈知白一眼,不再多言,一翻手將葫芦收起,平静道:“既然如此,咱们那便须弥天工见吧!” 陈知白客气起身,拱手道:“任前辈慢走。” 將任泊送出客栈,目送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陈知白这才掩上房门,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那藏山法器確实不错,空间大小,乃至价钱,都卡在他的心理预期上。 可正是因为太合適了,又是主动登门,理由又圆满自洽,反倒令他心生警惕。 他可不懂空间法器。 若是那葫芦里藏了什么暗手,那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所以他寧愿多花些价钱,溢价购买市场法器,也不敢入手这些来路不明的法器。 贵是贵了些,至少来路清明,安全无忧。 往后十日,陈知白依旧每日出入坊市,走走停停,不急不躁。 陆续锁定了两三款法器,多是须弥天炼製的法器,虽不及藏山葫芦那般大,价格也贵上不少,但胜在来路清白,品质有保证。 十日一晃而过。 这日清晨,陈知白如约踏入了须弥天工。 一名道童引著他穿过前堂,七拐八绕,来到一间静室之中。 室內陈设简朴,四壁皆以特殊石料砌成,神念探去,竟如泥牛入海。 方一踏入静室,便见静室中央摆著一张玉案,案上陈列著一枚戒指。 戒指通体呈灰白之色,乃虫豸之形,弯曲成环,首尾相衔,表面隱隱有暗纹流转。 正是那件以巨型蠕虫为材炼製而出的空间法器。 陈知白一眼扫过,抬眼环顾四周。 静室內已坐了七八人,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几乎都是洞玄境界的修士。 只有两三名入玄修士,看模样气度,多半是为家族长辈跑腿的晚辈。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戒指上。 此次拍卖的规矩,他早已洞悉,拍品可凭肉眼观摩,不可以神念探查,因为拍品周围,早已布置有消融神念之法阵。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动手脚,坏了虚弥天的声誉。 陈知白本就不打算买,此番前来,纯粹是为了开开眼界,瞧瞧那巨型蠕虫到底被炼成了什么模样。 此番细细打量之下,不得不承认,虚弥天颇有几分手段。 如此宝物,若非摆在中央,看上去恍如寻常低阶法器。 颇有几分神物自晦之相。 少顷,徐子墨满面春风自后方转出,他一袭白色道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 他拱手环顾一圈,朗声道:“诸位道友,今日所拍之物,便是此物!此乃我须弥天工以仙虫尸身为本,辅以诸多灵材,出动七名长老,炼製而成。” “此戒成形,取仙虫首尾相衔之势,佩戴指上,轻若无物。內里乾坤之大,足有十五城之广,便是开闢药田,豢养灵兽,兴建別府,亦是绰绰有余。” 眾修闻言,传来几分躁动。 徐子墨一笑,继续道:“更难得的是,那仙虫本就以肉身强悍著称,故而其尸虽经炉火百炼,其质地之坚,亦未损分毫。是故这枚法器,不仅是一件空间法器,更是一枚攻伐利器,紧要关头,可化为仙虫,或吞或砸,堪比神龙。此乃门中长老亲测,绝无虚言。 声落,满堂修士的目光愈发热切。 ? 第217章 熟悉道韵 第217章 熟悉道韵 陈知白闻言,也是怦然心动,只可惜囊中羞涩。 心头感慨不已。 果然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壶天遁世道能在炼器一道上独占鰲头,確实有几分真本事。 他满足了好奇心,心態也隨之放鬆下来。 此次拍卖规矩,乃是暗標投拍。 所谓暗標,便是每人在特製的標书上写下心仪价格,价高者得。 那標书以特殊灵材製成,可隔绝神念探查。 这规矩,既考验修士对拍品价值的判断,又能避免竞价者之间相互串价,倒是公平得很。 毕竟这种大宗交易,客户来来回回就那些人,想要串价,太容易了。 陈知白拿到標书,略一沉吟,隨手写了个一千二百万灵玉钱。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 他还就不信了,这价格,能拿下蠕虫法器? 真要是能拿下,他砸锅卖铁,也得买下来。 標书投出,他便神態放鬆地坐在一旁,一边品茗,一边与身旁几位修士閒谈。 他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姿態可谓放鬆的很! 一炷香后,答案揭晓。 主持拍卖的徐子墨目光扫过眾修,落在任泊身上,笑吟吟道:“此次仙虫法器,最终中標价两千三百万灵玉钱,中標者,搬弄乾坤道任泊任真君。” 声落,室內响起一片惊嘆之声。 俄而便是一片恭贺之言! 陈知白也客气地朝任泊拱了拱手,客气贺喜,旋即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他此行本就是为了满足好奇,以及心怀一丝————侥倖。 眼下,结果已定,接下来该去购买那早已看好的备选法器了。 不料,他方才走出静室,还未出须弥天工的大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道友留步!” 是徐子墨的声音。 陈知白脚步一顿,回过头去,便见徐子墨满面堆笑地追了上来,几个健步,来到近前,拱手道:“陈道友,须弥天工另有惊喜恭候,还请道友移步。” 陈知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另有惊喜? 他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有劳徐掌柜带路。” 徐子墨转身引著他穿过迴廊,又入了一间静室。 陈知白迈步而入,抬眼一扫,不由得微微一怔。 静室中坐著的,竟皆是方才参与竞拍之人。 只是少了任泊。 眾人显然也是刚被请来,面面相覷,皆是一脸茫然。 徐子墨走到上首,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诸位道友,实不相瞒,那仙虫法器虽然扩建失败,却也並非完全失败。” 言落,室內陡然一静。 徐子墨微微一笑,继续道:“门中长老在炼製之时,將其中不稳定空间以大神通切割下来,又炼成了一件空间法器,其空间虽只有蠕虫法器一半,却也足有七八城之广。”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奸商! 奸商啊! 眾修士立即回过神来,心中暗骂不已。 这个消息,可谓是捂得严严实实。 先放出一件仙虫法器,引得眾人爭抢,待价格落定,再拋出这第二件,再收割一轮,堪称利益最大化。 有人心头暗骂,有人却眉头一挑,惊讶道:“听起来,此番炼器,还有真君出手?” 徐子墨欣然頷首:“那是自然。” 陈知白心中一动,立马明白其中跟脚。 壶天遁世道,玄阶所修,乃识地籙、登抄籙、潜渊缩地籙。 其中登抄籙,具有放大之神通,正是製作空间法器的关键。 而真阶所修,乃支离籙、隱形籙、正立无影籙。 其中支离籙,赫然能切割空间,分离万物。 能以支离籙,切割不稳定空间,化废为宝,这手笔,非真君不可为! 在眾人议论声中,徐子墨拍了拍手。 一名道童捧著一只玉盘走了进来,盘上静静躺著一枚戒指。 不同於先前那枚灰白虫身戒指,这枚戒指不知以何物打造,形如蠕虫盘绕,做工精巧,隱隱透著一股厚重之意。 “此物与方才那枚,区別不大,只是承载空间,乃是秘制玄金,同样坚不可摧,虽不可催使,但足以承担剧烈斗法衝击————” 徐子墨言简意赔介绍一番,旋即道:“诸位,请吧!” 陈知白接过標书,心头沉吟。 空间缩水一半,价格自然要跌去大半,又无巨型蠕虫身体为材料,价格还得再去几分,如此算来,差不多,应该有七百万。 他想了想,隨手填了六百万。 標书投出,他便坐在一旁静静等候。 左右不过是隨手一试,中了固然好,中不了也无妨。 一炷香后,徐子墨展开玉册,目光一扫,面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眾人,直直落在角落里的陈知白身上。 “恭喜陈道友,六百万中標仙虫法器。” 陈知白心头一跳,这也能中? 满堂修士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几位方才还与他閒谈的道友,此刻纷纷起身拱手,口称恭喜。 陈知白放下茶盏,脸上掛起笑意,逐一拱手回礼,心中却泛起一阵嘀咕。 这突如其来的中標,虽然有几分无心插柳柳成荫之感,但这帮人————不会都是托吧? 正思忖间,徐子墨已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陈道友,请隨我来,这边交割。” 陈知白收敛心绪,隨他出了静室,拐入另一间雅致单间。 落座后,自有道童奉上灵茶。 徐子墨也不囉嗦,托举托盘,奉上仙虫法器。 “陈道友,请!” 陈知白却没有急著伸手去接,反倒意味深长道:“徐掌柜,陈某可否先查看一番?” 徐子墨笑著点头:“这是自然!须弥天工有规矩在前,道友想必也清楚,若法器有问题,尽可反悔。只是若非拍品之瑕,反悔需交纳罚金,为拍品价格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也就是六万灵玉钱。 陈知白点点头,这才伸手接过戒指。 戒指入手微沉,触感温凉。 他心中一动,天解之籙微微一颤,一道玄妙力量,如丝如缕,渗入法器深处。 霎时间,构成仙虫法器的诸多本源,在他心神间逐一浮现,层层剥开,纤毫毕现。 金铁之质、土行之精、阴之精、空间道韵———— 陈知白心念扫过,神色如常。 直到一道他无比熟悉的道韵,划过脑海,令他心神猛地一颤。 第218章 种蘑菇,养虫豸 第218章 种蘑菇,养虫豸 这道韵,他太熟悉了。 此刻,在他识海中,天解之籙正运转不休,与戒指深处传来的韵律遥相呼应,如同一母同胞的双生子。 一仙虫法器所蕴含的关键道韵,赫然正是天解道韵! 陈知白呼吸微微一滯,面上不动声色,心念却如潮翻涌。 这枚戒指,哪里是什么切割空间炼成的法器? 分明就是从巨型蠕虫身上,硬生生剜下来一块血肉。 或者说,壶天遁世道的那位真君,以支离神通切下这块空间时,连带著將蠕虫本源中蕴含的天解道韵,也一併切了进来。 又或者说,这空间本就是依附於虫尸而存在,既然要切割空间,自然要切下一部分虫尸,作为载体。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而言,或许將是一个机缘。 仙虫法器,既然蕴含天解道韵,那么他或许便能以天解之籙,本源补本源,滋养此物,令其成长。 一个能成长的空间法器,价值不言而喻。 当然是否可行,还得等到实验之后再说。 陈知白轻轻吐出一口气,自然流露出一丝喜色,頷首道:“目前来看,法器没问题。” 徐子墨微笑,对於这个结果並不意外,生產空间法器,他们是专业的。 陈知白將戒指放回托盘,隨口道:“关於付款,陈某倒是有个想法。” 徐子墨一怔,拱手道:“愿闻其详。” “陈某在云台治通衢商会,拥有三分分红股,为期三十年。”陈知白顿了顿,认真道:“陈某想以此股抵押,以每年分红,分期支付拍价。作为分期补偿,陈某每年可额外支付百分之三的利息。” 徐子墨愣住了。 他经手过的交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用法器抵价,用灵田抵价,用商铺抵价,乃至用矿脉抵价,他都见过。 可拿分红股来抵价,这还真是头一遭。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措辞:“陈道友,非是在下推脱,实在是三十年太长,天有不测风云,万一————” 陈知白笑著打断了他的话:“道友不妨先查查通衢商会。” 徐子墨想了想,不再一口回绝,索性起身拱手,收起仙虫戒指,匆匆离去。 陈知白独坐静室,端茶慢饮,神色从容。 约莫一炷香功夫,徐子墨悄然折返。 回来时,脸上的笑意愈发热情,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陈道友,”他落座后开门见山,“师门那边传了话,分红股可以抵价,不过利息需提到百分之五。” 陈知白略一思忖,点头道:“可以。” 他手里现钱另有安排,分期付款看似多付了利息,可只要能跑贏这百分之五,便是寅吃卯粮,稳赚不赔。 谈妥交易之后,双方旋即签订契约。 陈知白贴心的当面修书两封,一封传往老律观,一封送去通衢商会,將此事交代清楚,免得生出误会。 诸事落定,陈知白收起仙虫戒指,拱手告辞,飘然而去。 出了卓城,他身形一闪,遁入灵界。 俄而又折返人间,如此三番五次,反覆確认身后並无尾巴,这才敛去遁光,隱入一片荒山之中。 他隨意以五尸之能,遁地而去,於深山空腔中,开闢一件石室,停了下来。 他取出仙虫戒指,神念往其中一探。 便见其中一片虚无,无天无地,只有一片空旷横亘其中,足有七八城之广。 陈知白遁入其中,一挥袖,千里江山图展开,图中收容的土木山石,连同那座海螺山,一股脑倾泻入仙虫空间。 “轰隆隆————” 虚空之中,土石匯聚,山峦拔地而起。 不过片刻功夫,一层薄薄的土层铺展开来,海螺山巍然耸立其上,灵气四溢。 虽然四下仍是光禿禿一片,却已然有了三分仙家洞天之气象。 陈知白满意頷首。 眼下土层虽薄,但用来种蘑菇,养蠕虫,应该绰绰有余。 念头落,他正要將千里江山图中御兽放出,动作却倏然一顿,目光微凝。 却见千里江山图的崩溃之势,竟缓了下来。 原本摇摇欲坠的画卷空间,此刻隱隱有稳住之相,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略一思忖,旋即恍然。 千里江山图並非真正的独立空间,乃是以丹青道摹仿空间而出,本质上是“画”出来的空间,承载力自然十分有限。 千里江山图经过巨型蠕虫折腾,本就元气大伤。 他又將海螺山塞进去,无异於鸡蛋立石,画卷焉能不崩溃? 如今將海螺山移出,负荷大减,崩溃之势自然缓了下来。 “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想通此节的陈知白,心中一喜,生出几分失而復得的痛快。 再看图卷的受损程度,以天解之籙解析几件丹青道法器,应当足以將其稳住。 再寻些其他本源来温养,即便不能彻底恢復,恢復个七七八八,也不在话下。 届时,只要不拿来盛放重物,此图作为一件特殊法器,依旧妙用无穷。 便是拿去售卖,也价值不菲。 这叫什么? 失而復得,双喜临门! 陈知白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他抖开千里江山图,数道身影从图中落下。 正是白姑、庆忌、墨蛇、地狼、祸斗————等御兽。 眾妖落地,环顾四周,只见脚下是熟悉的海螺山,周围却是一片光禿禿的陌生天地,荒凉空寂,一个个都露出几分猜测之意。 地狼低头嗅了嗅脚下的泥土,祸斗东张西望,满眼好奇。 白姑却只是静静站著,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极聪慧,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座大型空间。 主公將它们召集於此,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了另一个牢笼。 她目光落在地狼祸斗身上,目光中多了几分羡慕。 开智,对她而言,是解放,但也是束缚啊! 自从主公登阶洞玄之后,便极少让她附身了。 她终日困在千里江山图中,日子寡淡如水,有心修行,奈何所修之道太过孤僻,无人指点,只能独自摸索,天赋又平平,实在难有精进。 罢了,学会適应孤独吧! “白姑,你看此地可能种蘑菇?” 陈知白的声音,打断了白姑的伤春悲秋。 白姑回过神来,环视一圈,心中隱隱有了判断,頷首道:“可以,不过只有土还不够,若能再添些灵木,菌种长势会更好。” 陈知白点了点头,吩咐道:“你擬一份所需灵材清单,等到了御景天,一起採购!记住了,只种你的本体白姑,规模要大,越大越好。” “是!” 白姑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敛衽应是。 陈知白没有过多解释,省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多。 旋即,他又取出一支瓷瓶递给庆忌,嘱咐道:“这里是蠕虫卵,以精气催之,可使其孵化。一旦孵化,此虫便会以彼此为食,相互吞噬,增加修为。你且好生养著,数量越多越好。” “是!” 庆忌接过瓷瓶,好奇问道:“主公,这蠕虫是何品种?又如何称呼?” 陈知白眉头微挑,他还真不知道这蠕虫是什么品种? 或者说,作为道藏秘境產物,这本就是一种全新虫类。 也不知道大玄王朝会如何命名? 他想了想,道:“目前来看,应该是全新品种,就叫它无饜虫吧。” 无饜虫? 庆忌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隱隱品出几分意味,点头应是,心中暗想,看来这无饜虫很不寻常啊! 隨后,陈知白又叮嘱一番经营洞天的细务。 大抵与之前一样,御兽还是交给白姑代为管理,只是白姑和庆忌身上多了一项规划洞天的任务。 陈知白打算以海螺山为根基,修建別院,作为修行居住之所,山下则开闢为药田、养殖场。 这是一个细致活计,更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这是他保留现金的根本原因。 故而眼下先让白姑庆忌先做前期规划。 他逐步往戒指里,投放材料。 等到一切交代完毕,他旋即闪身离开。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白菇大规模种出,能提升白姑几分实力,答案自见分晓。 他闪身离开石室,略一辨別方向,旋即唤出若云鹏,往御景天飞去。 既为第七法派之首,收徒授籙之事,也得著手进行了。 第219章 千头万绪 第219章 千头万绪 云路漫漫,罡风呼啸。 若云鹏双翼横展,穿云破雾,数日之后,天际线上浮起锦竹山那低矮轮廓。 御景天到了。 步入冬天,目之所及,浮岛悬空,廊桥纵横,修士御兽怨鬼交织如梭。 仙家气象,半分未减。 他轻车熟路,径直往道枢玄府而去,持金印,领取御景天赐予的浮岛。 值得一提的是,当他取出金印时,当值修士一脸震惊,似终於见到了真人。 整个人一个激灵,猛然站起:“弟、弟子见过法主!弟子不知法主驾临,万望恕罪!” 陈知白摆摆手,示意无妨。 当值修士见状,这才恭敬捧起金印,仔细勘验一番,旋即奉上一枚玉符:“法主容稟,按师门规制,第七法派分配浮岛一座,名曰云澜浮屿,位於御景天南部。此乃通行玉符,注入法力便可感应方位。” 陈知白接过玉符,略一頷首,旋即告辞离去。 出了道枢玄府,他依玉符指引,一路南行。 约莫半柱香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浮岛悬於云海之间,面积之大,足抵得上一座中型城池。 远远望去,浮岛底部云气垂落,若万条白柳,与下方万顷灵田交相呼应,蔚为壮观。 单论规模,远远超过浮玉清。 陈知白暗暗頷首,他修为虽低,但毕竟是法派之首,浮岛规格低了,那不是打他的脸,而是打御景天的脸! 踏上浮岛,漫步其间。 便见岛上,已经修了一座建筑群。 规模不算大,约占浮岛总面积十分之一,但布局严谨,错落有致。 主殿巍然居中,他抬头望去,屋顶乃是重檐歇山顶,脊饰鴟吻,檐角飞翘,规格颇高。 这等形制,在御景天之中,也唯有元君才有资格享用。 主殿两侧,偏殿厢房依次排开,亭台楼阁,廊腰縵回。 看得出营造之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既不奢靡僭越,又不失一派气象。 陈知白缓步而行,行至浮岛边缘,凭栏远眺。 脚下万顷灵田,如棋盘铺展; 远处,御景天的万千浮岛星罗棋布,有飞禽,遁光穿梭其间,如萤火流萤,往来不息。 “6 陈知白幽幽吐了一口气,踌躇满志之余,眉头却也渐渐皱起。 一桩桩待办之事,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转过。 丹青道需要寻找合適传人; 驱神御灵道也需收徒授籙,这事关他修行根本,耽误不得; 天解之籙参悟也不能停; 除了参悟天解之籙本身,还得参悟无饜虫、白蘑菇———— 另外,仙虫小洞天里的无饜虫才刚刚开始豢养,白蘑菇培植也才起了个头; 还有千里江山图的修復———— 千头万绪,纷至沓来。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意识到一个颇为尷尬的事实。 他陈知白,堂堂第七法派之主,洞玄真人,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手下几乎无人可用! “这可不像是要传道授业的架势。” 他自嘲一笑,沉吟片刻,抬袖一挥。 两道身影飘然而出,落在他面前。 正是白姑与庆忌。 “主公!” 两人方一路面,便齐齐躬身。 抬头间,再看周围陌生的亭台楼阁,以及远处的云海浮屿,顿时目露几分茫然。 陈知白看向庆忌道:“你手里的无饜虫,先放一放。” 说著,他取出一枚玉简,弹指间,写入一段信息之后,旋即递了过去:“持我玉简,速回老律观一趟,將此玉简交给老律观主,他看了玉简自会明白。然后再去拜访韩祁森、卢星翰二位,问他可愿过来帮我一二。” 庆忌双手接过玉简,试探著问:“敢问主公,韩祁森、卢星翰若问起何事,属下该如何回答?” 陈知白闻言一怔,才恍然,这段时间,白姑和庆忌一直呆在千里江山图中,已然与他脱节。 他旋即將自己就任第七法派之首之事言简意賅说了一遍。 庆忌听完,眉眼微动,眼底波澜暗起。 他本就是老律观老人,对老律观,乃至祖庭御景天颇为熟悉。 正因为熟悉,才深知“法派之首”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而主公,从离开老律观至今,才多长时间? 他压下心头悸动,躬身更深:“恭喜主公,属下定將消息带到。” 一旁的白姑,眸子更是异彩涟涟。 仙虫洞天、第七法派、云澜浮屿————这一桩桩一件件,若非亲耳所闻,她几乎以为是在听天书。 不过,一想到主公初玄之时,便表现出异於常人之处,顿时又有些理所当然。 心中甚至浮现出几分骄傲。 毕竟能驾驭她的人,又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陈知白吩咐完庆忌,又看向白姑,问道:“白菇种植得如何?” 白姑低眉顺眼:“一切顺利,仙虫空间中的土层虽薄,但灵气充裕,菌种已尽数落土,预计半个月后,便可出第一批白蘑菇。” 陈知白微微頷首,话锋一转:“你那几个老部下,可有擅长种蘑菇的?” 白姑一怔。 陈知白解释道:“以你的才能,困在仙虫洞天伺弄蘑菇,未免大材小用。这座云澜浮屿缺一个大管家,我思来想去,身边这些人里,唯有你最合適不过,也有管理经验。”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你若出来当这管家,仙虫小洞天便缺了人手,你看谁合適接手?若有,我一併让庆忌召回来。” 白姑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声音清脆道:“主公不必忧心,来財除了口不能言,料理蘑菇绰绰有余,墨斗也能从旁帮衬一二,种植蘑菇交给它们,不会有差池。” 说到这,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拉老部下一把,又道:“不过,落英峰那些老傢伙,若是愿意来,也再好不过。” 陈知白眉头微挑。 来財,这个名字他几乎快要忘了。 那是当年礼云极送他的一头地狼,在他修为低微时帮了不少忙。 只是后来隨著他修为渐高,御兽日益增多,来財便渐渐退到了角落。 如今自姑提起,才记得,来財確实早已开智,只是口不能言罢了! “那便如此,小洞天里的蘑菇,就交给它吧!” 陈知白頷首,又看向庆忌道:“你回老律观时,顺道去一趟紫竹峰,问问那些落英峰旧部,有谁愿意来云澜浮屿。” “属下明白。” 庆忌頷首,確定陈知白再无法旨之后,旋即领著陈知白敕令,离开御景天,往老律观行去。 送走庆忌之后,陈知白取出一笔灵玉钱,递给白姑道:“第七法派初建,可谓百废俱兴,岛上一应开销所需,以及洞天里种植蘑菇,豢养虫豸所需耗材,你看著採买便是。” 白姑双手接过,低眉应是。 只觉得在紫竹峰时熟悉的感觉再次回来。 陈知白一切交代完毕,顿觉一身轻鬆,思绪都清明了不少。 单打独斗,固然痛快; 可组建团队,更为方便。 原本看著千头万绪的事情,拆开之后,其实都能交给下属处理。 至於他,还是修行要紧。 不过,在修行之余,他决定重新整理一下永字八法。 很早,他就意识到,如果凝聚灵纹,按照一定规律参悟灵纹,其实可以减轻永字八法参悟难度。 此乃循序渐进也。 不过,之前他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却也懒得整理。 毕竟整理给谁? 如今却不同了。 既要收徒,弟子修为越高,对他反哺越大。 那么这教科书,便不得不编。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名目,就叫《五年登阶,三年凝纹》。 什么有教无类,见鬼去吧! 先登阶再说! 第220章 卢星翰和韩祁森的震动 第220章 卢星翰和韩祁森的震动 又是一个早课。 卢星翰一如既往,准时来到传功堂。 堂中已有数十名入道弟子翘首以盼,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恭敬称呼:“卢长老。” 卢星翰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大堂,前排一名弟子突然满脸期待发问:“卢长老,今天讲永字八法吗?” 卢星翰一怔。 永字八法,四字入耳,令他精神竟是一阵恍惚。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年轻首座,初登传功堂高台时,满堂譁然的场景。 “长老?” 那弟子见他出神,小心翼翼又唤了一声。 卢星翰回过神来,看著台下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忽然笑了。 “讲。” “太好了!” 台下弟子顿时一阵欢呼雀跃。 卢星翰睹之,百感交集。 自从陈知白卸任传功堂首座之后,传功堂热度,便逐渐恢復到往日的波澜不惊。 虽说他卢星翰授课也算尽心,但终究难现那万人空巷的景象。 不过,这阵子,传功堂又火了一阵子。 却是青芜县道藏秘境现世,陈知白现身其中,其洞玄修为,不知惊艷了多少老律观弟子。 消息传回观中,满观譁然。 那可是洞玄真人! 老律观立观百年,洞玄真人不少,可如陈知白这般,入道三年,登阶洞玄,可谓绝无仅有! 哪怕是放眼驱神御灵道,都堪称凤毛麟角。 一时间,陈知白所创的永字八法,自然愈发炙手可热。 最近前来学习求教之人络经不绝,传功堂竟重现了几分当年盛况。 恍惚间,卢星翰有种预感,陈知白若能走得更远,永字八法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说不定有一天,真会成为老律观必学心法,与祖师所传並列。 他摇了摇头,收敛心神,登上高台,开始一天的授课。 “今日所讲,永字八法第三法,点为侧,如高峰坠石————” 授课结束,已是日上三竿。 卢星翰步出传功堂,正欲打道回府,却见外面站著一位黄袍道人。 他目光一扫,眼神微凝。 这道人,是妖。 在老律观,妖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他认得这妖。 是庆忌,乃是陈知白的御兽。 当真是巧了,上课前,他正感慨陈知白,没想到,下了早课,便见陈知白御兽。 此时,庆忌正望向他,拱手抱拳,开门见山:“卢长老,我家主公登阶洞玄,於御景天开闢第七法脉,眼下急缺人手,特遣我来,请长老出山相助。” 第七法脉?御景天? 洞玄真人开闢法脉? 卢星翰愣住了,这话信息量太大,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等他反应过来,庆忌又道:“我家主公还说,只要长老入玄圆满,必赠登阶洞玄之机缘。” 卢星翰浑身一震。 自从陈知白传下永字八法之后,他时常钻研,最近又是繁复研讲,颇有感悟,聚兽籙愈发完善,登阶入玄圆满,或许就在不远。 想到这,卢星翰怦然心动中,拱手道:“陈首座相邀,卢某不胜荣幸,只是观主那边————” 话还没说完,庆忌便笑道:“观主大人已经同意了。 同意了? 卢星翰微微挑眉,没想到陈首座考虑如此周全,更没想到陈首座面子这么大!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躬身拱手,郑重道:“承蒙首座看重,卢某不胜感激!自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之恩。” 庆忌拱手回礼:“主公那边,急需人手,还望卢长老儘快准备,三日后出发!” 卢星翰又问:“可能带三五弟子族人?” 庆忌道:“自无不可!” 两人沟通一番细节,庆忌旋即告辞离去。 卢星翰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黄袍远去背影,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传功堂。 飞檐翘角,青瓦灰墙。 他在这里授课多少年了? 日復一日,波澜不惊。 可今日,这潭死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骤起! 他不知此去何时能回来? 更不知,若有朝一日归来,会是以什么姿態。 但他知道,若是错过这份机缘,未来定然后悔万分。 三日后,老律观山门前。 晨光熹微,雾气未散。 卢星翰携三五名族人弟子,早早来到门前正装待发。 便见一道熟悉身影已等在那边。 定睛一看,正是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同样携著三五弟子,正含笑望来。 两人目光交匯,面面相覷间,旋即哈哈大笑。 “韩坊主。” “卢长老。” 二人拱手见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除了他们两拨人马之外,一旁还站著三道身影,皆是精怪,人身兽首,正是千妖入观时,跟过陈知白的那几头精怪。 眾人寒暄未毕,山门之內走出一行人来,扭头看去,眾人一惊,连忙齐刷刷拱手见礼:“观主。” 老律观主目光扫过眾人,微微頷首,眼中似有几分感慨。 “陈知白开闢第七法派,既是老律观的荣幸,也是御景天的荣耀,他既然点了几位的兵,尔等自当好生辅佐,莫要坠了老律观的名头。” “是!” 眾人拱手应是。 老律观主不再多言,抬手一招。 天边云气翻涌,一头巨大的云鹏盘旋而下,双翼展开足有十数丈,落在山门前,温顺地低下了头。 “去吧。” 老律观主挥了挥手。 眾人再次躬身行礼,鱼贯登上云鹏。 云鹏一声清鸣,双翼一振,冲天而起。 罡风呼啸,云海翻腾。 卢星翰坐在云鹏背上,回首望去,老律观渐渐隱没在云雾之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天际茫茫,不知未来。 云路漫漫,穿云过雾。 数日后,天际线上浮起一片低矮轮廓。 锦竹山到了。 饶是卢星翰、韩祁森心中早有准备,真正踏入御景天时,仍是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撼。 浮岛悬空,若星辰列布; 廊桥纵横,如龙蛇盘绕; 万顷灵田铺展脚下,修士御兽往来穿梭,遁光交织,若萤火流光。 放眼望去,一派仙家气象。 卢星翰与韩祁森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震撼。 眼前景象,简直比传闻还要恢弘大气。 二人不约而同收敛了气息,放低了姿態。 老律观中,入玄修为已是高层,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称呼一声“长老”。 可在这里,目光所及,入玄修士不能说比比皆是,但也不少。 每行一段距离,必能看到一两名入玄修士,看的卢星翰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他在老律观也算一號人物,到了这里,竟生出一种初入玄门的渺小感。 韩祁森也是默然不语,下意识整了整衣冠。 心想,陈知白虽然已是洞玄真人,在老律观那是顶天的修为。 可放在这御景天————恐怕也只能算是中层吧? 在这样高手如云的地方开闢法脉,日子恐怕也不好过吧? 不然,怎会千里迢迢请他们过来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罢了罢了! 陈知白於他们有恩,此番前来,本就是报恩的。 哪怕日子清苦些,也无妨。 这么想著,二人便隨著庆忌继续前行。 穿过一道道廊桥,掠过一座座浮岛。 越走,二人越觉得不对劲。 只因越往深处,浮岛规格越高,人流密度反倒降了下来。 一看便是深入御景天核心地带。 可庆忌却毫不停留,径直往南而行。 “敢问庆忌道友,云澜浮屿还多远?”卢星翰忍不住问道。 “快了。” 庆忌微微一笑。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庆忌驀然放缓脚步,指著前方浮岛道:“二位前辈,那便是云澜浮屿。” 卢星翰脚步一顿。 韩祁森瞳孔骤缩。 只见云海之间,一座堪比城池的巍峨浮岛,静静悬浮。 浮岛周身,云气垂落,若万条白柳,又似飞瀑,飞流直下三千尺。 在阳光下,整座浮岛笼著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仙境。 这规模远超他们沿途所见的任何一座浮岛。 “这是云澜浮屿?” 韩祁森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庆忌道,“以后这座浮岛,便是二位前辈的落脚修行之所了。” 卢星翰確认问道:“整座浮岛,都是第七法派的?” “没错!” 卢星翰眸光闪烁,只觉之前念头是那么的荒谬。 第七法派之首! 这几个字的含金量,他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 待两人走近,远远便看到浮岛边缘,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神態从容,正是陈知白。 在他身后,站著一位白衣白髮的女子,赫然是老律观眾修津津乐道的落英峰之主白姑0 “卢长老,韩坊主,一路辛苦。” 陈知白主动迎上来,姿態谦逊,毫无洞玄真人的架子。 “卢星翰拜见陈首座(韩祁森拜见恩公)!” 卢星翰和韩祁森两人连忙躬身见礼,称呼却大不一样,各有巧思。 “免礼免礼,不必客气。” 陈知白哈哈一笑,一番寒暄之后,將二人引入浮岛。 一路所见,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腰縵回,一步一景,虽不算奢靡,却也处处透著匠心与格局。 行至正殿,分宾主落座。 陈知白开门见山道:“二位来得正巧,这两日先熟悉一下岛上环境,后天御景天將举行杂役考核,考核合格者,可自行挑选法派及师尊。” 他看向二人,含笑道:“到时候,还要麻烦二位尽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