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7,我的女友来自1907》 第1章 重生、穿越!(求追读,月票!) 87年,9月,鹏城梧桐山南麓。 “吸……” 李卫东深深吸了一口这87年的空气,带著复杂难言的滋味在肺里转了一圈,依旧感觉有些不真实。 “扑母,人生真是无影无跡!” 重活一世,这尘土飞扬、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的年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起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也挺爱闻的。 山道两旁的野草疯长得有半人高,闷热的空气裹著人,汗水黏在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后背上。 他吐出嘴里嚼著的、带著土腥味的狗尾巴草梗,眯眼看向前面尘土飞扬的土路,思绪回到半个小时前。 他乘坐的那辆改装过的,不知几手的丰田海狮被劫道的人拦了。 (丰田海狮,八九十年代的影视也能经常见到) 一车七八个同路闯鹏城的潮汕“盲流”瞬间作鸟兽散。 他跑得快,三拐两拐甩掉了后面呜哩哇啦的追喊。 可隨身的蛇皮袋丟了。 里头除了卷捆起来的薄被枕头,还有阿妈硬塞进去的两罐自家醃的菜脯! 在这初秋的时间,那咸香下饭的菜脯丟了暂时还能忍,但被子之类没了是真心疼! 包里是三套打著细密补丁的换洗衣裳,都是兄长穿剩改的; 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硬壳泛黄的《新华字典》; (1979年版本,外封也有几种顏色的) 十块用旧报纸和塑胶袋裹了又裹的家乡粉糕,油渍已经渗了出来; 以及最后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漆皮斑驳的铝製水壶。 字典硬壳的夹层里和右脚解放鞋鞋垫下,分別藏著五十块和一百块钱。 这样一来,即便人被拦了,还有机会留下一部分钱。 想到这钱,李卫东也有些惭愧。 前世自己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在家里干农活。 可后来跟著一帮狐朋狗友瞎混,染上了爱赌的毛病,把家里攒的那点钱输得七七八八。 爷奶、爹妈和兄弟们气得不行,亲戚不待见,村里人见了他都绕著走,背地里骂他“败家仔”、“烂赌仔”之类的。 最混帐的是前几个月,他还偷了老妈的金炼子,想拿去抵债。 半路被大哥堵住,一顿狠揍。竹条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最后,还是他老妈咬牙从大舅那边凑出来,让他跟人南下来鹏城闯闯,也是不想他在老家瞎混和赌博了。 “去鹏城闯闯吧……別再混了,东仔。”这是阿妈最后跟她叮嘱的话。 那些混帐事,像一根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记忆里。 如今重来一回,想起阿妈那双布满老茧、颤抖著递钱的手,心口仍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透不过气。 “扑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从前那个荒唐透顶的自己,还是骂此刻丟了家当的窝囊。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岔口。 他慌不择路,想绕过山坳处那隱约可见的铁丝网和水泥岗亭。 那是二线关的边防检查站,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隔不久就会巡逻一次。 结果一脚踩空,滚下山坡,被巡逻队逮个正著,直接送进了布吉收容所,后来又转到樟木头。 里头那滋味……餿米饭混著砂砾的哽噎,几十人挤通铺的汗臭与绝望,还有看守不耐烦的呵斥,一些同被关著,看不顺眼的殴打…… 至今想起,后脖颈子都发凉。 后来托同乡会的人捎信回老家,阿爸带著东拼西凑的赎身钱,加上在收容所干苦力攒的一点零头,他才得以脱身。 回去后,好几年没敢再踏足这片土地。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帮工。 直到九八年才再次出来。 但这时候,这里早已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 他在华强北从维修铺的小学徒做起,给人递工具、打扫卫生,一点点偷师,靠著肯钻肯熬的劲头,掌握了大部分家电设备维修技术后才出来。 没人会主动教,都是自己看著学的。 而那时,已是04年。 后来自己盘了个小店修电器,日子也算安稳,也赚了一些。 后来转行学修手机,从诺基亚、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htc、中兴、苹果、华为等,拆了不知多少台。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吃穿不愁,在鹏城买了两套房子,也过得挺安稳。 前世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一世重来,骨子里的务实谨慎也没变。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搞不了那些动輒上市和集团的宏图伟业。 这一世,凭前世在华强北打磨出的手艺,先在关外站稳脚跟。 修修补补,攒下第一桶金。 然后瞅准机会,买地,盖几栋能收租的“农民房”,当个安稳的包租公。 赚了钱,风风光光回去,让家里人知道,那个“烂赌仔”李卫东,真的洗心革面了。 把老家那间瓦房推了,盖栋敞亮的新楼房,让阿公阿嫲,阿爸阿妈,让兄弟姊妹,都不用再挤著住。 有余力,再留心股票、比特幣、黄金那些新玩意儿,图个长远稳妥。 有瓦遮头,有租可收,银行里存著点防老的底子,这才是硬道理。 將来,也能有余力托举下一代,让他们真正换个活法! “大概还有一铺路。” 李卫东望向山坳处,一些水泥岗亭顶上模糊的红旗隱约可见,口中低语。 (铁丝网) “深南大道还在修吧?国贸大厦这时候应该建好了吧?” 李卫东眯著眼,努力回忆著模糊的时间线。 八七年的鹏城,是一个巨大而亢奋的工地。 到处是裸露的红土、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轰鸣的推土机和打桩机。 临时工棚像蘑菇一样在荒地冒出,今天还是一片水塘,明天可能就立起了地基。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条后来闻名全国的標语,此刻已经刷在了鹏城內外各个地方的围挡上。 但这种令人眩晕的速度之下,也涌动著混乱与危险。 关內关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关內是规划中的未来都市,高楼、外资、霓虹灯; 关外则是混杂著农田、村落和野蛮生长工业区的灰色地带。 聚集著无数像他一样没有“边防证”的淘金者、打工仔,以及伺机而动的各色人物。 更远处,似乎是检查站。 没那张至关重要的边防证,他只能先到关外那片鱼龙混杂、聚居著大量老乡的棚户区落脚,再想办法。 至於暂住证…… 那是比边防证更麻烦的关卡,后面再说吧。 山风穿过茂密的次生林,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动物还是人。 李卫东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那根半路捡来、充当拐杖和防身的硬木棍。 这年头,梧桐山一带是偷渡客、逃犯、盲流和劫道者的乐园,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放轻脚步,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路边一片明显被重物压倒的野草引起了他的注意。 草丛深处,一抹粗糙的深蓝色布料异常扎眼。 李卫东心下一紧,犹豫片刻,还是用棍子小心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丛。 里面侧躺著一个年轻姑娘,一动不动。 “出事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细看之下,姑娘衣著虽然陈旧但还算整齐,深蓝色土布对襟衫洗得发白,袖子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下身是同样旧得发硬的黑色扎脚裤,裤腿用同色布带紧紧绑住;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厉害,但却十分乾净,没有他鞋子上的灰尘。 一条乌黑浓密的长辫子用褪色的红头绳扎著,拖在身后,沾了不少草叶和泥土。 这身打扮,古朴得与这个遍地喇叭裤、花衬衫的年份格格不入。 人是半趴著的,看不清样貌。 李卫东没贸然靠近,先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才压低声音试探: “同志,你无事吧?”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棍子轻轻將她的身体拨正。 翻过来的瞬间,一张清秀却带著尘土的脸庞映入眼帘,眉宇间有种不同於寻常女子的英气。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端。 呼吸平稳绵长,只是人陷入了昏迷。 正打算起身离开,一声极轻、带著乾渴的囈语飘入耳中:“水……” 李卫东皱眉,看了看手中的水壶,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少女。 这荒山野岭,一个孤身昏迷的姑娘…… 他嘆了口气,拧开壶盖,一只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 壶口刚凑近她乾裂的嘴唇,沾湿了少许时,变故陡生! 那姑娘眼皮猛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眼神清亮锐利,如寒潭淬过的刀锋,毫无昏迷初醒应有的迷濛涣散! 李卫东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右手腕骤然一阵剧痛,已被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死死扣住脉门! 力道之大,让他半边手臂瞬间酸麻。 “莫动!” 她已经利落地坐起身,声音清冷,带著一种李卫东不太熟悉的腔调。 这跟常听的粤语有一些区別,有些像顺德话。 跟著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刀稳稳地抵在他喉结下方。 刀身显然有些年头了,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跡,刀樋里残留著难以擦净的黑垢,散发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味。 但刀柄上缠绕的红色棉绳,虽然褪色,却缠得整整齐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靠近我?”姑娘盯著他,眼睛盯著李卫东。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手腕的疼痛,儘量放缓语气: “我是路过的!看你躺在这里,人不知怎样,怕你出事,想看下什么情况。刚才你喊水,我才……” 他示意了一下还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水壶。 短刀纹丝不动。 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路过的?”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嘲似疑,“这荒山野岭,你一个人?” “你不也一个人?”李卫东定了定神,回了一句。 姑娘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 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 隨即,她手腕一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柄短刀已不知藏到了身上何处。 这人眼神倒还乾净,不似作偽。林秀英心头想著。 但孤身在此,不得不防。 嚯!收刀这么快! 李卫东心头一凛,揉著迅速泛起红痕、仍阵阵发麻的手腕,暗暗吃惊。 这绝不是普通姑娘家该有的身手。 “水里有药吗?”她问得异常直接,目光紧紧锁住李卫东的眼睛。 “没有!”李卫东也回应地毫不犹豫,“不信你可以试。” 姑娘接过,依旧谨慎地先凑近壶口仔细闻了闻,又倒出少许清水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舌尖极快地轻舔了一下。 真试?李卫东一愣。 水味清冽,无什么异味。这姑娘確认无误后,才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清水,动作带著习武之人的乾脆。 “多谢。” 林秀英把水壶递迴,姿態依旧带著距离感:“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说著,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英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態度转的有些快啊…… 李卫东揉著被捏得发红髮麻的手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哪里来的?也是来鹏城的?” 女孩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我跟师傅、师兄师姐他们坐大船去南洋投奔我阿哥,海上遇到好大的风浪。船……船沉了,我抱了块木板……” 她停顿片刻,努力回想,“后来……浪头打过来……就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这儿。” 她看向李卫东,困惑更甚:“可这是山上啊!我抱著木板,怎么能飘到山上来?这……这不合常理!”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礼节,抱拳行了个礼,“我叫林秀英,家在佛山飞鸿街。你贵姓?” “李卫东。” 李卫东看著她行云流水的抱拳礼,听著“佛山飞鸿街”、“坐船去南洋”、“阿哥”这些词…… 再结合她那身打扮和身手,心里那种强烈的、时空错位的怪异感越来越明显。 毕竟他就是刚刚重生回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林秀英点点头,说得坦荡直率:“李兄弟,刚才得罪了。初到陌生地界,不得不防。” “理解。”李卫东点点头,“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看著她洗得发白、打著细密补丁的粗布衣裳,顿了顿,决定直接试探那个关键问题: “林姑娘,你说去南洋……那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秀逗了。 但自己才重生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啊。 “光绪三十三年啊。”林秀英回答得理所当然。 李卫东愣住了,瞬间陷入了沉默。 光绪三十三年? 多少年来著? 他默默算了算后,顿时皱眉! 1907年?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他迅速翻到扉页,指著上面清晰印刷的【1979年修订版】,递到林秀英眼前: “你看下这个。” 林秀英疑惑地接过那本厚厚的装帧奇特的“书”。 当她看到封面上方方正正的“新华字典”四个大字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华』字笔画少了许多! 她手指按在“华”字上,仔细辨认: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缺笔少画的,莫非是洋人弄的?” “这是简化字。新中国建立后推广的。”李卫东道。 “新中国?” 林秀英猛地抬头看他,那双英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巨大的慌乱,“那大清……” “无了。”李卫东耸耸肩,“光绪三十三年是1907年。现在,是公元1987年。大清……亡了八十年了。” “你胡说!” 林秀英的声音骤然冷厉如冰,手下意识地又按向腰间藏刀的位置! 李卫东摇头,带著它往前走了一会,然后指著远处: “那就是鹏城的布吉关,鹏城就是当初……嗯,应该是属於广州府的新安县吧?我也记不清了。 后来改为宝安县。在你那个时候,会有那些建筑……” 他继续说著周围的情况,也取出钱以及钱上面的时间,字典內容等等。 “不可能!阿哥还在码头等我!师傅师兄他们……八十年?我阿哥还在南洋码头等我们……他等不到我,会急死的……师傅他们……你在妖言惑眾!我不信!” 最后,李卫东看著她愈发煞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泪光,心头一嘆,默默地把水壶又递了过去。 林秀英几乎是抢过水壶,仰起头,猛灌了几大口,仿佛想用这清水浇灭心头的惊涛骇浪。 放下水壶时,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脸颊。 手背上湿漉漉一片,早已分不清是溅出的水珠,还是滚落的泪水。 第2章 武侠少女(求追读,月票!) 李卫东沉默地站在一旁,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林秀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肩膀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背影依旧透著沉重的孤寂和茫然。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李卫东打破沉默。 林秀英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微红的眼眶。 她望向远处的楼房,眼神从空洞中慢慢聚焦,重新凝聚起坚韧。 “下山,找个地方安顿,活下去。” 她顿了顿,“师傅常说,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在,路总能走出来。” 在她想来,无论在什么环境,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先站稳脚跟!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你去哪里?” “我也下山,去布吉关外许的棚寮,也就是一些老乡人在的棚户区。不过,” 李卫东无奈地指了指山坳方向,“我无边防证,得绕开那个检查站,在外面住,里面暂时进不去。” “边防证?”林秀英对这个词完全陌生。 “就是过那个关的批文。”李卫东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没它,前面那个岗亭过不去。这些……以后慢慢跟你说。” 林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直接说: “那我跟你走。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你带路,我护著你。” 她说“护住你”三个字时,语气平常却带著承诺的分量,仿佛保护同伴是天经地义。 李卫东看著她那双重新燃起求生意志、清亮坦荡的眼睛,再想想这山路上潜在的风险,点了点头。 “好。” 隨即又正色道:“不过,不过要先说好一件事。林姑娘,这里的世道跟你那时天差地別,规矩全不同。特別是……” 他目光扫过她腰间,“你个把刀,千万別隨便亮出来!除非是真要拼命、没路走。凡事……儘量听我安排。” 他需要確保这个武力值爆表,但认知还停留在古代的姑娘不会惹出大祸。 林秀英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硬物,思忖片刻,郑重地点头: “成。武人的家什,不到救命时不出鞘。师傅也这么教。” 她认同这个原则。 接著,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李卫东:“不过,李兄弟,你真信我说的?” 李卫东心里苦笑,我就是重生来的,还有什么离奇不信?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这丫头也穿越来的。 他点头,语气肯定:“信。你也没理由编这种故事骗我,我也没值钱东西给你骗。” 他顿了一下,反问:“反过来,你也真信我说的吗?” “信。”林秀英答得异常乾脆,甚至带著点习武之人的直爽,“因为你打不过我,不敢骗我。” 李卫东被她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他默默转身,重新背好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行,天色不早了,走。” 林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人倒老实。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林秀英本能地走在了前头。 她的步子又轻又稳,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落脚无声。 她走路时腰背挺直如松,脖颈端正,双肩下沉,那是长年累月站桩打熬出来的身架。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林秀英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住,侧耳凝神听了听,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有人,”她压低声音,头也没回,“在前面。小心。” 李卫东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毫不怀疑。 果然,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土路旁歪斜地停著一辆沾满泥巴的旧嘉陵70摩托车。 (嘉陵70摩托车) 三个男人正蹲在车边抽菸。 都是二三十岁模样,穿著分不清顏色的破汗衫,头髮油腻。 为首的是个方脸横肉的汉子,看见他们,尤其是林秀英,眼睛猛地一亮。 “哟嗬!好漂亮的妹子。这深山老林的,还有小两口散步呢?” 汉子站起身,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不怀好意地打量著林秀英: “妹子,你这身打扮可真新鲜,哪个村的?迷路了?跟哥几个说说?” 另外两个也嘿嘿笑著站起来,呈半包围状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还拎著半截锈铁管。 李卫东心猛地一沉,轻轻扯了扯前面林秀英的袖子。 那方脸汉子伸手就朝林秀英脸蛋摸去,嘴里喷著酒气:“妹子,別怕嘛……哥带你……” 话音未落,林秀英微微侧头,问李卫东:“他们要抢我们?” 声音平静,甚至带著点疑惑。 三个男人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到林秀英脸颊的剎那—— 她上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那只手就擦著她的鼻尖落空了! 紧接著,她右臂如灵蛇般抬起,掌缘精准无比地劈在汉子手腕內侧的“神门穴”位置!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像抽了筋似的耷拉下来,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旁边瘦高个骂了句“丟你老母”,挥著那截锈铁管就冲了过来! 林秀英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一侧,右手一搭一引,已然抓住对方持管的手腕,腰身猛地一拧,借力打力! “砰!” 瘦高个结结实实地被摜在地上,铁管脱手飞出老远,扬起一片尘土。 他捂著胸口蜷缩起来,疼得直抽冷气。 第三个人从背后扑来,想拦腰抱住她! 林秀英头都没回! 右肘向后猛力一击,正中对方心窝下方的软肋! “呃!” 那人闷哼一声,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踉蹌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肋部直翻白眼。 前后不过十秒! 三个男人全躺在了地上,痛苦呻吟,爬不起来。 林秀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李卫东,眼神清澈: “这样行吗?我没下狠手。” 李卫东看著地上哀嚎的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行……太行了!” 这身手,乾净利落得嚇人。自己捡到宝了。 那张英气秀美的脸,跟这乾净利落的武力,反差真大! 林秀英点点头,走到那捂著手腕、脸色惨白的方脸汉子身边蹲下。 汉子嚇得往后缩,眼神惊惧。 “別动!”她低喝一声,出手如电,在他脱臼的手腕上一拉一送。 “咔吧”一声轻响。 “脱臼了,给你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三天別使大力,不然还得掉。” 说完,走回李卫东身边,低声解释道:“武人行事,非生死仇恨,当留一线。师傅教的。” 李卫东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下手有分寸,心肠倒不坏。 但他嘴角隨即泛起一抹冷意,走到那三人身边,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 瘦高个想挣扎,被李卫东一脚踩住手腕。 最后搜出来皱巴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几张小额粮票。 李卫东把钱和粮票塞进口袋,神色严肃地对地上三人说: “这算你们的医药费!再干这种缺德事,下回可没这么便宜!” 林秀英一愣,李卫东则拉著她快步离开,边走边低声说: “这算是给他们的教训,不然他们还得继续抢別人的。这钱,咱们正好应应急。”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湖上,劫道的反被劫,也是常有的事。 两人继续下山。 走出一段距离,林秀英忽然开口:“刚才你拉我袖子,是让我別动手?” “不是,”李卫东摇头,实话实说,“是让你顾著我。你是练家子,拳脚厉害,我不行。我怕躲不开。” 林秀英侧头看了他一眼: “师傅教过,武人不好仗势欺人,也不能任人欺负。有人犯到面前,起了歹意动了手,就要还回去。这是规矩。但也不能下死手。” “你做得对。”李卫东真心实意地赞同,“多谢。你功夫真真厉害,佩服。” 林秀英没回头:“从小跟师傅学,练了十几年。你告诉我实话,我护你这一回,平了。” 李卫东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好。不过还是多谢你。你这手力……真大。”他晃了晃还有些酸麻的手腕。 林秀英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隨即,李卫东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侧头看去,只见她嘴角微微翘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以前同阿哥掰手腕,他都贏不了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隨即想到阿哥,心里又是一沉,那点笑意便敛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太阳西沉,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成了剪影。 在李卫东的指引下,他们终於望见了山脚下那片巨大的棚寮。 低矮歪斜的铁皮屋顶、破烂的木板墙、塑料布蒙著的窗户,密密麻麻。 “就这里?” 林秀英停下脚步眺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房子,尤其是山下更远处的小楼,跟山脚的棚寮完全不同。 这一路上,李卫东断断续续、儘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跟她说了时代的变化。 虽然她听得似懂非懂,脑子里塞满了“新中国”、“改革开放”、“特区”这些陌生又庞大的词。 “嗯,暂时先在这里落脚。” 李卫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棚户区,语气平静,“得找个便宜地方住。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 说著,他取出身上所有的钱,就著最后的天光仔细清点. 鞋垫底下那张崭新的一百元,字典夹层里的五十元,加上刚“得来”的三十多块和一些毛票,还有那几张印著“伍市斤”、“壹市斤”的旧粮票。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林秀英的目光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吸引了,尤其是最大面额的那张蓝色钞票:“这系……?” 她没见过这样的钱。 纸张挺括,图案复杂,还有透明的水印。 “这叫人民幣。”李卫东解释,“现在用的钱。这些,” 他指了指粮票,“是买米买面要搭配用的票证,不过现在用得少了,很多地方可以直接用钱买。” 林秀英看著李卫东手里的钱,好奇问:“李兄弟,这十块钱……能买多少米?” 李卫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五六十斤吧。” 李卫东在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一九八七年鹏城关外的物价: “大概……五六十斤吧。看是陈米还是新米。” “五六十斤?!”林秀英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饶是她心性沉稳,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她飞快地掰著手指头,表情极其严肃,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换算: “十斤米……在我们那儿,十斤好米能换……能换……” 她似乎被这巨大的购买力衝击到了,但也不知算出来没有,只能说道: “李兄弟,这钱顶用!你得收好!千万別露白!” 她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让李卫东忍俊不禁,重生来沉重和紧绷都鬆了些。 “知道啦,財不露白。”李卫东笑著把钞票仔细收好。 “对!”林秀英用力点头。 隨即,她又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真有人不长眼敢来,你也不用怕。有我在。” 说著,她还轻轻拍了拍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位置,说得理所当然。 李卫东瞥了一眼,还不小。 但看著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这个从光绪年间来的武术少女,確实有点意思。 一个重生,一个穿越。 这山道上时空交错的机缘,谁也说不清。 “走吧。” 李卫东背好背包,“日子怎么过,这时代的规矩,我慢慢教你。但一些事情,按我路上叮嘱的。” 林秀英眼睛倏地亮了,像山泉映著落日的光:“好!” 她迈步跟上,步子轻快有力。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红头绳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第3章 棚户区居住(求追读,月票!) 梧桐山脚下的棚户区,在昏黄的暮色中更显拥挤杂乱。 像一块用破布、铁皮、木板和竹竿胡乱拼凑的巨大补丁,勉强塞在山体和布吉关铁丝网之间。 空气中混杂著煤球燃烧的呛人的硫磺味、污水坑的酸腐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尘土。 对於无数像李卫东这样,没有边防证、暂住证,又一时进不了关內的“盲流”来说,这里是他们踏入鹏城土地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生存挣扎的起点。 87年的鹏城,关內关外是两个世界。 关內,高楼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霓虹灯开始闪烁,港商和穿著西装的內地干部行色匆匆; 关外,特別是这些边缘地带,却仍是一片充斥著汗水、尘土和原始渴望的沸腾土壤。 这里没有规划,只有生存;没有未来蓝图,只有眼前这一餐、这一宿。 棚屋大多低矮简陋,材料五花八门。 旧三色布、边缘捲曲的沥青油毡、印著“尿素”、“碳酸氢銨”字样的化肥袋內衬、发黑起皮的木板、粗细不一的毛竹竿、铁皮、石棉瓦等。 (有些人不知道石棉瓦,这就是了) 最后还用绳子在屋顶將东西綑扎下来。 可以说,只要能遮风挡雨抗颱风,什么都用上。 一家挨著一家,勉强留出两米宽的过道算是“街巷”。 两旁堆满了捡来的废品,瘪气的旧轮胎、搪瓷脱落的破脸盆、断了腿的板凳、压扁的纸箱……构成了独特的景观。 几个光著脚丫、穿著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正在一个积著脏水的泥坑边追逐打闹,溅起骯脏的水花,清脆的笑骂声里带著浓重的乡音。 穿著花布衫的女人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天光摘著蔫巴巴的青菜。枯黄的菜叶扔进脚边的破铝盆里。 她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用烧热的铁丝烫接在一起,接口处还是黑的。 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或废弃的预製板上。 抽著劣质的香菸,烟雾繚绕中,浓重的潮汕口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几句客家话,偶尔爆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或无奈的嘆息。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几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利用两棵歪脖子树之间绷紧的红色橡皮筋,一边跳一边脆生生地念著童谣。 橡皮筋是用无数个废弃的医用乳胶管圈连接而成的,弹力十足。 “就这儿了。”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错开正在跳橡皮筋的几个小女孩,指著前面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得找管事的租个地方。” 他低声对林秀英说,目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寻找路上有人说的“铺仔”位置。 那是这片棚户区的小卖部兼管理处。 林秀英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对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混乱中又带著顽强生机的景象感到无比新奇,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四周。 那些奇怪的屋顶材料、堆放的杂物、孩子们追逐的身影、以及远处隱隱传来的巨大“咚咚”声。 李卫东告诉她那是盖房子的打桩机。 这一切都让她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新奇归新奇,她的身体却本能地保持著警觉的姿態,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虽然这棚户区在她看来依旧简陋,但比起记忆中清末那些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的破败木屋,似乎又“齐整”了不少? 远处那些模糊的、更高大的楼房,以及那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咚咚”声,都无声地诉说著这个时代的强大。 “李兄弟,”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有李卫东能听见,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巷子口方向点了点,“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口阴影里,蹲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领口起毛的蓝色確良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骨伶仃的手臂; 另一个穿著印有模糊不清外文字母的红色文化衫,下身是紧绷的苹果牌牛仔裤。 两人头髮都留得略长,油腻地耷拉著。 眼神像鉤子一样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落在林秀英身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两人正低声嘀咕著什么,嘴角掛著懒散又放肆的笑。 穿红衫那个手里还把玩著一把亮闪闪的、带有骷髏头装饰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这是当时街头小混混间流行的“时髦”玩意儿。 李卫东低声对林秀英说,“別理他们,先办正事,找管事的要紧。” 他前世虽然没在这个棚户区住过,但在老家没少听闯鹏城的同乡说起这些地方的门道。 路上他也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乡打听过,知道这片区域的“话事人”是个叫“凤姐”的潮汕女人。 手下养著几个兄弟,负责收租、维持基本秩序。 这片地最早是潮汕同乡会的人圈下来的,后来者要么交钱租住,要么就只能自己去更偏远、更危险的山坳里搭窝棚。 那里不仅没电,连水都要自己找。还可能遇到抢劫的烂仔。 当然,关外不止这一个棚户区,何南帮、胡楠帮、四釧帮等也各自有聚集的地盘。 只是不在一处,彼此间有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也会为爭地盘或抢活计起衝突。 两人很快找到了目標,那是一间比周围棚屋稍大、稍“体面”点的木屋。屋顶甚至铺了一层正经的石棉瓦。 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两个字:铺仔。 (嗯,大概这样) 门敞开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正“噼里啪啦”地拨弄著一把油光鋥亮的算盘。 她烫著一头时下流行的菜花卷,穿著碎花的確良衬衫。 耳朵上晃著两只分量不轻的金耳环,拨算盘的手指上,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隨著她的动作闪著俗气又实在的金光。 这年头计算器已经开始普及,还坚持用算盘的,要么是念旧,要么就是手速极快的老江湖。 当然,必要的时候,这沉重的实木算盘也能当一件趁手的傢伙使。 铺仔门口右边,用三色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摆著一张桌子,一群人正围得水泄不通,吆五喝六地玩著“三公”。 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兴奋的叫骂声夹杂著几句粗口、懊恼的嘆息声混在一起,气氛热烈。 不少男女老少围在外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地上散落著许多健力宝的空易拉罐和珠江啤酒瓶,显示著这场牌局可能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个守在牌摊边,眼神有些凶狠的青年注意到了李卫东和林秀英这两个明显是生面孔的人。 尤其林秀英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 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铺仔门口,语气不善地问:“喂,做咪该嘅?” 屋里的女人闻声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她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精明和市侩,上下一打量,仿佛能把人的底细和兜里有多少钱都看穿。 “凤姐好。” 李卫东立刻换上老家口音的普通话,“刚来鹏城,听乡里人说可以在这儿找凤姐租个棚子落脚。” 他直接点明是同乡介绍,攀上关係。 林凤娇挑了挑眉,放下算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哪里人?” “三甲那边来的。” 李卫东报了个离这儿不算太远的地方,没说具体村镇,留了点余地。 林凤娇的目光转向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在她那身深蓝色土布对襟衫、扎脚裤和磨穿的黑布鞋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你这朋友……这身衣裳倒是有些年头了。” 这打扮,別说在鹏城,就是在潮汕乡下,也极少见了,倒像是电影里旧社会的人。 林秀英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解释,李卫东抢先一步接过话头: “是我一远方亲戚的表妹,虎门乡下过来的,家里穷得叮噹响,实在没像样的衣服,只能穿老人留下的旧衣裳了。” “表妹?穷得没衣服穿?”林凤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林秀英清秀英气的脸庞、挺拔匀称的身姿、以及那双过於清澈坦荡的眼睛上又溜了一圈。 这姑娘长得好看,气质也不一样,可不像普通乡下饿饭长大的丫头。 在这种地方,只要守规矩、按时交租,管你穿什么、从哪来。 再说,穷得没衣服穿的地方多的是。內地比这更穷的她也听说过。 “行吧。规矩知道吗?” “还请凤姐指点。”李卫东姿態放低。 林凤娇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蓝色油墨印的、边缘磨损的纸推到桌边: “自己看。棚屋一个月十块,水一毛钱一担,去西头水房挑,早晚各开两个钟头,自己排队。想用电灯,” 她指了指棚屋顶垂下的一个孤零零的灯泡,“一个月加五块,冰箱什么的小功率的勉强能用。 但別加多了,不然烧了保险丝,整片都跳闸,別怪我加钱!” 规矩简单直接。 李卫东拿起那张散发著油墨味的纸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租金比起关內城中村那些鸽子笼般的出租屋確实便宜不少,但条件也是天差地別。 没证件,这就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想钻山沟。 “凤姐,能先看看棚子吗?”李卫东放下纸问道。 林凤娇朝门口那个守牌摊的青年挥挥手:“阿强,带他们去看看三號棚。” 叫阿强的男人应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从墙上摘下一串叮噹作响的黄铜钥匙,嘴里叼著半截烟,斜睨了两人一眼:“跟我来。” 李卫东和林秀英跟著阿强,绕过几间传出人声和饭菜味的棚屋,来到靠山边一处略显偏僻的空地。 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立著一间木棚屋,大概只有五米见方,显得格外冷清。 棚屋一侧紧挨著长满野草的山坡,另一侧则堆著些半埋在土里的废旧水泥管和砖块。 阿强掏出钥匙,找到对应的一把,插进门上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式掛锁里,用力拧了几下才打开。 他推开那扇用薄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门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缺乏润滑的“吱呀——”长响。 “就这间,上个月住的人刚搬走,去布心村那边进厂了。赶紧看,我还要回去看摊。” 他吐掉嘴里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棚屋里空空荡荡,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 借著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能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墙角有明显的深色水渍,甚至还有一小滩未乾的积水。 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破洞,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工地废木料钉成的简易床板,以及一张同样简陋的矮桌。 “有没別的?”李卫东问。 “十块钱一个月还想住楼房?” 阿强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嫌破就自己上山砍竹子搭窝去!那边,” 他胡乱指了指更远的山坳,“隨便你搭,不要钱!就是晚上可能有蛇,还有抢东西的烂仔。” 语气里带著嘲弄。 李卫东没理他,说得这里好像会没蛇出没一样。隨后看向林秀英,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只见姑娘已经利落地迈步走了进去,像个经验丰富的工匠一样仔细查看起来。 她先是抬头仔细看了看屋顶那几个破洞的大小和位置。 然后弯腰,手指捻了捻墙角的湿泥和潮痕,又走到那张床板前,伸手用力按住床架不同位置,使劲摇晃了几下。 木床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但骨架还算结实,没有散架。 她点点头:“能用。” 接著,她又走到墙边,屈指敲了敲铁皮和木板拼接的地方,检查接缝的牢固程度。 最后,她对李卫东说: “能住。屋顶的洞我能补好。墙角挖条小浅沟就能把积水引出去。床板不稳,我去山里砍几根老竹,削成楔子加固就行。” 仿佛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阿强叼著烟,看著林秀英这一套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普通村姑的检查和评估动作,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但他终究没多问什么。 “行,就这间吧。”李卫东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他本来也没打算长住,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过渡几个月,等想办法弄到证件就进关內,或者住出租屋去。 “强哥,能加一张床吗?能睡人就行,旧点无所谓。”他转向阿强。 阿强瞥了一眼林秀英,又看看李卫东,含糊地“嗯”了一声:“跟我姐说去。” 回到铺仔,牌局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呼喝声震天。 林凤娇已经算完了帐,正拿著一个硬壳笔记本记著什么。 李卫东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仔细数出十块租金加五块电费,递到林凤娇面前: “凤姐,一个月的租金和电费。另外,想加张床,麻烦姐帮帮忙。” 林凤娇接过钱,熟练地对著灯泡看了看水印和纹路,確认无误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翻出一把稍小的钥匙: “三號棚,钥匙拿好。丟了赔一块钱。水房在西头,记准时间。厕所在东头,公用的,自己备草纸,或者自己弄桶。垃圾扔东头那个大坑,每天有人来收一次。”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强,去库房给他们弄张能睡的板子过去。” “知啦!”阿强在外面应道。 林凤娇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封面油腻腻的登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喏,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哪里来的。以后有事好找人。” 这是必要的管理手段。 李卫东接过原子笔,在“姓名”栏写下“李卫东”,在“来源地”写下“三甲”。 轮到林秀英时,她犹豫了一下,但李卫东还是替她写下了“林秀英,虎门”。 林凤娇扫了一眼登记本,没多问,只是敲了敲桌面: “行了,去安顿吧。记住,在这儿住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许打架闹事,尤其不准动刀子! 晚上八点后不许大声喧譁吵到街坊,最后防火!煤炉子离棚子远点,晚上睡觉前检查好! 违反规矩,第一次警告罚款,第二次直接赶出去。 平时自己醒目点,联防队查暂住证,我会让人通知你们避一避,但要是你们自己在外头惹了祸事,自己担著,別连累街坊!床等会阿强给你们送过去。” “知道了,谢谢凤姐。”李卫东应道,心里清楚这“规矩”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接著问:“凤姐,我们还想买点生活用的东西。” “要什么?里面货架自己挑。”林凤娇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容,也往里走了走。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走进那间充当小卖部的里间。 光线更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中央。货架上堆满了各式杂货,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颇有供销社的即视感。 成摞的搪瓷脸盆,印著大红喜字或牡丹花、成捆的尚海毛巾、成排的灯塔牌肥皂、白玉牙膏、简易牙刷、草蓆、蚊帐、铝锅、粗瓷碗、竹筷子、散装的米麵油盐酱醋…… 甚至还有“万金油”、“保济丸”、“清凉油”等常备药,以及针线、纽扣、火柴、蜡烛等零碎。 特区此时许多生活物资已取消了票证限制,比起內地確实方便不少。 但这棚寮地带的铺仔,东西种类虽不算特別丰富,但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齐全,而且肯定不要票。 这价格里已经包含了“便利”的成本。 李卫东开始仔细挑选必需品,一边拿一边低声对林秀英解释: “这个搪瓷脸盆,结实,洗脸洗脚都用它。毛巾一人一条。肥皂洗衣服、洗澡都要用。牙膏牙刷……每天早晚刷牙用的。” 他拿起一支牙刷示意了一下。林秀英看著那带毛的小棍子,眼神里充满好奇。 “蚊帐两顶,” 李卫东抽出两顶灰白色的尼龙蚊帐,“这里蚊子多,没这个晚上没法睡。草蓆两张。” 他把选好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旁边一个空箩筐里。 他拿起一个厚实的铝锅,又拿了两个粗瓷碗和两双竹筷。 “你会做饭吧?”他转头问林秀英。 林秀英挺直脊背,点头:“会。在……我们女子,持家做饭是根本。”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在师门”咽了回去。 “那就好。”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会做,但味道也就一般。 继续採购。“再来五斤米,” 他指著装米的麻袋,林凤娇过来用搪瓷缸子量了五缸,倒进一个旧化肥袋里。 “一斤散装花生油,” 林凤娇用提子从大塑料桶里打了一斤,装进一个旧的、洗乾净的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里,用橡皮塞塞住。 粗盐那种大颗粒的、未经精製的海盐,用旧报纸包成圆锥形。 “一瓶酱油……” 林凤娇拿起一个缺了柄的竹提子,从酱油缸里打了一提子深褐色的液体,灌进一个旧的、標籤模糊的啤酒瓶里,用一小块塑料布和橡皮筋封口。 他在货架前挑拣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那套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又看了看货架。 铺仔里不卖成衣,只有些针头线脑。 倒是在角落里堆著几床用透明塑胶袋套著的棉被。 他拿起一床掂量了一下,不算厚实,但也能御寒。 “凤姐,被子怎么卖?” “单棉被三十五,加枕头四十,不还价。”林凤娇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来买香菸的男人找零。 四十块!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共就带了一百五十块钱,算上路上的“医药费”三十块,也就一百八。 在老家,四十块钱能置办不少东西了,甚至买块犄角旮旯的地都够了。 他想到自己丟失的蛇皮袋那里面本有过冬的被子…… 要不是丟了,何至於现在要花这笔冤枉钱。 他看了眼林秀英,隨后对林凤娇道:“先拿一床吧,两个枕头。” 现在看看钱够不够,不够就暂时先用一床被子,够就买两床。 最后,他又添了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这是挑水必备的傢伙什。 零零总总,东西堆了小半箩筐。 李卫东把这些搬到柜檯边,林凤娇瞥了一眼,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算帐。 林秀英默默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又新奇的生活用品。 光滑的搪瓷盆、细密的尼龙蚊帐、透明的塑料酱油瓶、还有那床用塑胶袋包著的、看起来柔软蓬鬆的棉被…… 林秀英又看了看李卫东付钱时仔细数钞票的样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十块钱能买六十斤米,刚刚的房租十五块就是九十斤…… 这些物件虽好,可花费实在太大了。 来的路上,似乎看到不少能用的旧盆旧罐…… 第4章 晚上怎么睡?(求追读,月票!) “暂时先买这些,凤姐,麻烦你算一下。”李卫东道。 凤姐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搪瓷盆4块,毛巾两条1块6,肥皂两个一块,牙膏牙刷一套1块,蚊帐两顶24块,草蓆两张3块,铝锅两个7块,碗筷……” 她嘴里飞快地报著价,手指拨动不停,“……一棉被两枕头65……一共113块3毛。算你113块。”凤姐报出最终数目。 李卫东心里猛地一紧。 大头是那床棉被和枕头,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 加上刚才交的15块房租电费,一下子花去128块,手头就只剩52块。 后续还需要这几十块钱预备,只能是暂时用一床被子。 他深吸一口气,將钱递了过去。 这些开销省不了,往后赚钱的路子他心中有数。 后面搬进出租屋,很多物件也不必重复添置。 “东西拿好。回去就能用电,拉绳开关在进门右边墙上。线我等会让人给你们接上去了。” 林凤娇接过钱,数了后又叮嘱了一句,把钱塞进抽屉深处。 “好,记住了。”李卫东应道,拿起地上沉重的箩筐,示意林秀英帮忙拿些轻便的东西。 买齐东西,两人抱著、提著大包小包往三號棚走时,天色也快黑了。 棚户区的喧闹声並未停歇,反而多了几分炊烟和饭菜的烟火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李卫东摸索著走进门,右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很快找到了那根冰凉的、繫著个小木坠的拉绳开关。他轻轻一拉。 (老式拉绳灯) “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 瞬间,屋顶中央那颗悬著的、蒙著灰尘和蛛网的梨形灯泡,由內而外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了这小小的、简陋的空间,將之前的昏暗一扫而空。 新的简陋木床已经搬进来了,一样是用废弃的水泥板和更粗些的木料加固钉成的。 虽然粗糙,但比原来那张结实不少。 林秀英仰头看著那颗神奇地发出光亮的灯泡,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李兄弟,这就是每月五块钱的电灯?比油灯亮堂多了!不用担心风吹灭,也不用剪灯花!” “对,电的用处多著呢,”李卫东放下箩筐。 “往后你会见到更多靠电的东西,比这亮堂一百倍、能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的灯都有。 还有不用烧柴就能做饭的炉子,不用手摇就能出风的扇子,能把人说话唱歌的声音存进去再放出来的盒子……” 他描述著那些对林秀英而言如同神话的事物,语气平静,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林秀英听得入神,眼神里光芒闪烁,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充满了更多的好奇与想像。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李兄弟,你先歇口气,我去挑水,然后烧火做饭。天都黑了,得赶紧弄点吃的。” 她说著,目光已经落在那两个崭新的红“囍”字铁皮水桶和扁担上。 李卫东却摇摇头:“不用,我去挑水。外面黑,路又坑坑洼洼,你不熟悉容易摔著。 你先归置一下买来的东西,把床铺收拾出来,今晚好歹有个睡处。做饭……等我把水挑回来再说,灶都还没有呢。” 林秀英看了看门外那片完全陌生、只有零星昏黄光点闪烁的黑暗,又看了看李卫东不容置疑的表情。 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出去遇到麻烦或走错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收拾。” 李卫东提起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和一根扁担,转身出了门。 棚户区的黄昏已过,此刻是夜晚初始的喧囂。 他踩著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前走,空铁桶互相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空洞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並不起眼。 路旁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掛满洗得发白的工装、补丁叠补丁的床单、小孩的开襠裤。 更有些人家,直接把湿衣服搭在门口的竹竿或树枝上。 空气里混杂著柴火烟、咸菜味、尿臊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汽油味。 这就是八十年代外来人口聚集区夜晚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几个半大孩子笑闹著从李卫东身边跑过,全都光著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们追著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铁环,铁环被一根带鉤的铁棍推动著,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哗楞、哗楞”单调却清脆的声响。 有家门口,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大人正按著一个男孩的头,用篦子,仔细地、一下下刮著男孩又短又硬的头髮,刮下来的白色虱卵和灰黑色的小点落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刮下来就用指甲盖“啪”地一声压死。 男孩齜牙咧嘴,却不敢动弹。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信號不稳,断断续续地放著什么歌,歌声里夹杂著“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在夜空中飘荡。 “让让,让让嘞……” “借光!” 身后传来沙哑的吆喝。 李卫东赶紧侧身让开狭窄的通道。 一个皮肤黝黑、脖子上搭条脏得看不出原色毛巾的中年男人。 正一手把著三轮车手把,一手用力拉著车架,艰难地將满载废纸板、旧塑料瓶和锈跡斑斑废铁的三轮车,从坑洼的泥土路上拉过去。 汗水在他沾满污垢的脸上衝出几道蜿蜒的白痕。 路上还有人跟他打招呼,看著车斗里小山般的收穫,嘴里满是羡慕和夸讚: “老张,今日收穫唔错啊!”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喘著粗气,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脸上挤出一丝满足的苦笑: “还好,还好……跑远了点,到坂田那边工地捡的……累死咯。” 车子吱吱呀呀地慢慢挪了过去。 “……” 没有高楼广厦的辉煌灯火,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挣扎和底层互助的烟火气。 水房是间更简陋的木棚,门口只掛著一盏昏暗的灯泡。 此时已经排了六七个人的队,大多是提著各式各样桶的女人。 铁皮的、塑料的、甚至有用旧油漆桶改装的。 水流声细弱蚊蝇。李卫东排到队尾。 前面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一边等水一边低声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 一个嘆气:“今日塑胶厂招临时工,手脚快嘅一日三块五,我去试了,唉,手速跟不上,冇要我。” 另一个安慰道:“三块五系唔错啦。我在工地担水泥,一日先得三块,累到腰都直唔起。” “你男人呢?” “在关內建筑队,一个月能寄返来两百文,就是两个月没歇过工了。” “那已经很好了……”话语里带著羡慕和无奈。 轮到李卫东时,天已黑透。 他接满两桶沉甸甸的水,付了一毛钱,用扁担挑起。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扁担压在肩上,水桶晃晃悠悠,他得加倍小心避开地上的坑洼和水凼。 棚户区里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大多是煤油灯和蜡烛的昏黄光点,像萤火虫般散布在黑暗中。 偶有几间拉了电的棚屋,灯泡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成为这片昏暗里最令人嚮往的亮色。 路过一处稍宽的空地,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点了盏冒著黑烟的马灯。 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借著昏黄的光线下象棋,木头棋子拍在画在地上的棋盘上啪啪作响。 周围蹲著站著的男人们看得聚精会神,不时冒出“好棋!”、“哎呀臭棋!飞象啊!”的议论和惋惜。 这就是他们一天劳累后,最简单廉价的娱乐和精神寄託。 三號棚里,林秀英正借著明亮的电灯光整理买来的物品。 她对这盏神奇的电灯充满好奇。 不用火,不用油,就拉一下墙上那根细绳就亮了,比油灯亮堂、稳定得多,而且没有烟燻火燎。 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甚至伸手想摸摸那发光的玻璃泡,又怕烫著缩了回来,想起李卫东说“电”很危险,不能乱碰。 她吐了吐舌头,这才收敛心神,继续干活。 搪瓷脸盆是红双喜牌的,盆底印著大红的喜字和一对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盆边是一圈鲜艷的荷叶图案。 她用手指摸了摸光滑坚硬的搪瓷面,又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东西又好看又结实,还不怕锈,真是好东西。 她把两个盆叠放在墙角乾燥处。 毛巾两条,一条橙红一条黄,她摸了摸,是软和的棉纱,比粗布舒服太多了。上面居然还印著图样。 她把毛巾仔细叠好,暂时放在床铺上。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金贵东西,要爱惜。 牙膏牙刷让她研究了好一阵。 她认得字,牙膏是白玉牌的,红白相间的包装,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衝鼻腔。 牙刷的刷毛很软,比她以前用的猪鬃毛刷舒服太多。 她把这两样並排放在搪瓷脸盆的边上。想著等会问问李兄弟具体怎么用。 蚊帐是白色尼龙纱帐,她不懂材质,只觉得轻飘飘的像纱。 费了点劲才把它撑开,掛在两张床的四角。 掛好后她好奇地钻进去试了试。 空间足够,纱帐细密,蚊子肯定钻不进来。 这让她非常满意,在佛山老家,夏天蚊虫叮咬是最烦人的事情之一。 铝锅、粗瓷碗、竹筷、装著花生油的玻璃瓶、盐袋、酱油瓶…… 她都一一归置到桌子角落,儘量摆放整齐。 草蓆是黄麻编的,边缘用蓝布条滚了边,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还算平整。 她把两张草蓆都铺在了各自的床板上。 最后,她把那床在铺仔里看著蓬鬆、此刻摸起来確实软和的印花棉被叠好,放在了李卫东那张床的床尾。 被子是蓝底印著小白花的棉布面,里面絮著棉花,虽然不厚,但比她记忆里家里那床又重又硬的旧棉絮舒服多了。 可看著看著,她手上收拾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一丝清晰的为难浮上清澈的眼眸。 床是两张,被子只有一床。 晚上怎么睡? 她虽然性格直率,不拘小节,但师傅也教导过,江湖儿女行走在外固然不必太过拘泥俗礼。 可男女有別,大防还是要有的。这毕竟是同室而眠…… 她的目光扫过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又环顾这空空荡荡、除了两张床和一张桌再无他物的棚屋。 地面肯定不能睡,太潮,容易生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只铺了草蓆的硬床板上。 九月岭南的山边夜晚,后半夜肯定会凉。 但她很快做出了决定。自己身体好,从小打熬筋骨,耐寒。 以前跟著师傅走鏢露宿荒郊,席地而臥也是常事,有时连草蓆都没有。 现在有张平整的床板,有顶不漏雨的棚屋,有蚊帐挡虫,已经很好了。 来到这个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生地不熟,语言半通不通,能碰上李卫东这样肯收留、肯相信她离奇遭遇的好心人,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自己身无分文,一路过来还靠他花钱,不能再让他为难破费。 被子,先紧著他用。自己年轻,扛得住。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为难消散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 放下心思,她立刻又行动起来,不能閒著。 在墙角找到几块废弃的沥青纸和破三色布,又寻摸到一小块木板。 她动作麻利地爬上桌子,踮起脚,用木板和找到的材料,仔细地將屋顶那几个漏光的破洞一一堵住、压实。 接著,她拿起角落里一块木片,在墙角积水的地方,利落地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將积水引向了门外低洼处。 做完这些,她站在棚屋中央环顾,五米见方的狭小空间,经她一番收拾,屋顶不漏了,墙角不积水了,物品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虽然依旧简陋,却透著一股乾净利落劲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木桶晃动、水花轻溅的“哗啦”声和铁桶碰撞的“哐啷”声。 李卫东挑著满满两桶水,喘著粗气,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小心翼翼地挪进门,將沉重的水桶放在墙角乾燥处。 扁担被他隨手靠在门边。 “都归置好了?” 李卫东直起腰,揉著酸痛的肩膀,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棚屋。 屋顶补好了,墙角的水沟挖好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蚊帐也掛好了,甚至他那张床的床尾,还整齐地叠著一床蓝花被子。 整个空间虽然依旧狭小破旧,却透著一股难得的整洁和用心。 “嗯。”林秀英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扁担靠墙放好,“李兄弟,你先歇口气,我来做饭。你吃多少米?我好下锅。”她说著就走向放米的地方。 “不忙,”李卫东揉著肩膀,苦笑道,“饭还做不了,咱们没灶。这两天事多,没空去捡柴火,我得先去隔壁问问谁家有多的柴火卖点给我们应急。” “好,”林秀英利落地点头,眼神扫过外面的一角: “灶台我来弄。这地方我看过了,靠墙根那里通风好,就在那里垒一个。” 她已经开始物色合適的石块了。 第5章 借柴火(求追读,月票!) 李卫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著空空的灶台位置,对林秀英说: “你先归置著,我去隔壁问问谁家有富余的柴火,买点应急。” 他心里盘算著,买柴火估计得花块把钱,但眼下生米下锅要紧,这钱省不了。 想到刚花出去的大头,口袋里只剩下五十二块,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他挑了家门前木柴堆得跟小山似的棚屋,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叔,婶子,食饭未啊?”李卫东脸上堆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路上特意买的、带过滤嘴的牡丹烟。 (熟悉不?) 花了他五毛钱,但人情面子要紧。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屋里正扒饭的中年男人,“我是刚搬来隔壁三號棚的,叫李卫东,三甲人。安顿得晚,没时间去山上捡柴了。” 中年男人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走出来,借著灯光看清是包带嘴的“牡丹”,眼睛亮了一下。 接过来就著李卫东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带著满足: “是啊,这里日日有人来有人走。有咩事?” “是这样,见叔你家柴火备得好足,想同你买点应急。”李卫东语气诚恳。 男人摆摆手,带著爽快:“都是胶己人,讲咩钱啊。山里捡来的,你要用就搬点去用就是。” 他指了指那堆柴火。 李卫东心里感激:“叔,多谢先。过两日我去捡回来还你。没理会白拿,捡柴也是费工夫的事。” “行吧,”男人见李卫东坚持,也不再推辞,笑了笑,“要用多少自己拿,你住几號棚来著?” “三號棚,同我表妹一块。”李卫东答道,同时发出邀请,“等安顿下来,有閒过来食茶。” “三號啊,就隔两间屋。我帮你搬过去?”男人很热心。 “不用不用!”李卫东连忙推辞,心里盘算著拿多少合適,“拿一点就够了,你你吃饭吧。” 男人解开捆柴的麻绳。 李卫东没贪多,只抱了满怀够烧两三顿的乾柴,还顺手抓了两把引火用的枯松针和乾草叶: “叔,这些够用了,过两日就还你。” “好,不急,先住稳当再说。”男人重新把柴堆捆好。 李卫东抱著柴离开。 男人洗了手回屋坐下,妻子瞅了他一眼:“又来借东西柴火的?” “新搬来个后生仔,带著个妹,住三號。” 男人夹了一筷子咸鱼吃著,又美美地吸了一口牡丹烟,烟味醇厚,“牡丹烟喔,居然会买好烟来食。” 语气里带著点对李卫东“懂礼数”的欣赏。 “行了你,饭未食完又食烟,那烟都咸鱼味了。”妻子嗔怪道。 “几天没抽了……”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边上,低著头默默扒饭的小儿子的头,“多吃点。” 李卫东抱著柴回到三號棚,惊讶地发现林秀英动作极快。 用几块从附近寻摸来的、大小合適的石头,在靠墙通风处垒好了一个简易但相当稳固的灶台。 灶膛大小刚好能放下铝锅,前面留出了添柴口和掏灰口。 虽然粗糙,但功能没问题。 “回来了。”林秀英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木柴,“交给我。” “好。”李卫东也不客气,把柴放下,“柴是跟隔壁叔借的,说过两日还。今夜就將就吃酱油捞饭了。” 他看了一眼灶台,赞了一句,“垒得不错。” 林秀英嘴角微翘,没说什么,开始分拣柴火。 她把较粗的松枝放到一边,细柴和引火的松针芒草单独放开。 路上带的十块硬邦邦的粉糕,在下午来的路上,其中六块都进了林秀英的肚子,剩下的四块是李卫东自己吃了。 按她的说法,习武之人消耗大,饭量自然大,而且她从没吃过这么香甜又有嚼劲的点心。 林秀英舀水仔细洗了手,然后麻利地量了五把糙米倒进新买的铝锅里,米是陈米,但颗粒还算完整,顏色微黄。 她加水,用手轻轻搓洗了一遍,浑浊的淘米水用水盆装起来,又重新加清水,水量刚好没过米麵一指节。 这是煮乾饭恰到好处的水量,然后將锅稳稳地架在刚垒好的灶台上。 她蹲下身,拿起那盒泊头牌火柴。 抽出一根红头火柴,在盒子侧面的黑色磷皮上轻轻但果断地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绽放, 这火柴和她记忆中清末民初时用的“洋火”差別不大,只是盒子更小更精致,磷皮划起来更顺滑。 她熟练地用火苗引燃那一小撮蓬鬆的枯松针。 松针富含油脂,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细响和一股特殊的松脂焦香。 看著橙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躥起,她不慌不忙地添上几根细柴,等火势稳定旺盛了,才小心地加入两根稍粗的松枝。 她用一根隨手捡来的细木棍当作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平稳的“呼呼”声。 李卫东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休息,静静地看著这个从光绪三十三年穿越而来的少女。 在1987年鹏城关外的铁皮棚屋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煮饭。 这画面充满了时空交错的奇异感,却又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在柴火的噼啪声和渐渐瀰漫的米香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寧。 “在武馆里,我五岁和阿哥跟著师傅习武,也学著持家了。” 林秀英一边用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一边比著手指头。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怎么样,“煮饭、缝补、洒扫,都是基本功。 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哥自小跟师傅,所以,很多事情我十二三岁都会做了。一边练功夫,一边做家务……” 李卫东听著,心中瞭然。 这跟现在农村许多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要帮衬家里干活。 国人能真正普遍吃饱饭,还得再等上一些年头。 眼下这87年,农村绝大部分地方,能餬口不饿肚子已是万幸。哪怕他老家,还有很多人家都没法吃饱。 他点点头:“农村仔早当家。对了,你之前说是要去婆罗洲?” “婆罗洲?阿哥信上讲的是『马来』什么……”林秀英努力回忆。 “马来西亚。”李卫东补充道。 “对对!”林秀英眼睛一亮,隨即警觉地压低声音,“你对那边知道得多吗?” 她差点脱口说出“这个时代”,路上李卫东反覆叮嘱过要留意言辞。 “我也不熟,”李卫东摇摇头,这是实话,“以后找张地图慢慢看。” “好,多谢。”林秀英露出浅浅的梨涡,带著真诚的感激。 “今夜先將就吃酱油拌饭,”李卫东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移开视线说道,“明日我去买点菜。” “没事,”林秀英立刻摇头,“天光我就入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兔山鸡,或者摘点野菜、蘑菇。山不小,肯定有的。顺便捡点柴火还人。肯借柴火,人是好的。” “嗯嗯,不过要注意,这时候蛇还没冬眠呢。”李卫东严肃提醒。 南方的蛇冬眠晚,梧桐山草木茂盛,毒蛇出没是常有的事,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都可能遇到。 两人低声聊著,锅里的水早已沸腾,蒸汽顶著锅盖“噗噗”作响,浓郁的米香瀰漫了整个小小的棚屋。 林秀英揭开锅盖,一股更大的白色蒸汽腾起,露出锅里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的米饭。她熟练地用锅铲將饭打松。 李卫东拿来新买的粗瓷碗,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每碗淋上一点金黄的花生油和深褐色的酱油,用筷子仔细拌匀。 油珠渗进饱满的饭粒,酱油的咸鲜混合著花生油的醇香,虽然简单至极,却散发出最原始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年头的酱油是实打实用粮食酿造的,没有后世那么多添加剂,味道醇厚鲜美。 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就著头顶昏黄却明亮的电灯光,埋头吃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速度不慢,但吃相端正,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会不会很平淡?”李卫东问道。 他自己觉得这简单的酱油拌饭格外香甜,或许是饿了的缘故,或许是这米和酱油確实不错。 林秀英將嘴里食物咽下才开口:“米好香,比我们那时候的米好。酱油也鲜,不过味道好像有点不同。” “可能是酿造方法改进,也可能是原料不同,或者你吃惯从前的口味了。” 李卫东解释。“对了,以后叫我卫东哥吧,这样外人也不会多想。” “嗯,记住了,卫东哥。” 林秀英爽朗一笑,梨涡再现,灯光下显得明朗生动,“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得下。寻常人家,能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了,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哪有挑拣的道理。” 她忽然放下碗,认真地看向李卫东: “卫东哥,以后你能多跟我讲讲这里的事么?我想了解这八十年后的世情,到底变什么样了。外面听的比较笼统。” 她用了李卫东让她改的称呼。 “好,”李卫东答应得很乾脆,这本来也是他计划中的事,“以后得空就慢慢跟你说。不过变化太大,很多东西你可能一时难以理解,要有准备。 將来你也跟我讲讲你那个时候的事情,风土人情,江湖见闻。我们互相了解下。” “好,卫东哥,你放心。”林秀英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阿哥以前写信同我讲过。 他说人要跟水一样,装入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要会適应。既然回不去了,我就要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著一种李卫东在很多人身上已看不到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而坚韧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只要给一点泥土和阳光,就能顽强地扎根、生长。 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顽强。 “行。”李卫东看著她眼中的光,也笑了笑,感到一丝安心。 吃完饭,林秀英很自然地收拾碗筷,拿到屋角的水桶边,用一点点水和抹布清洗乾净,倒掉油污的少许剩水在门外排水沟里。 “锅要烧点水,”李卫东指了指铝锅,“后面有个小木屋,虽然简陋,但门閂牢靠,閂好门就不用担心,好歹能冲个凉。去去乏。” 棚屋后面確实有个用旧木板钉的、仅容一人的小隔间,四面钉得还算严实,门是块旧门板,门后有根结实的木閂。 虽然同样简陋,但好歹是个私密空间,在这棚户区已属难得。各家各户都有一个。 “好。”林秀英点头,重新给锅里添上水,架回还有些余烬的灶上,又添了两根细柴。 第6章 问心无愧就好(求追读,月票!) “锅要烧点水,”李卫东说著,指了指炉灶上开始冒热气的铝锅,“后面有个洗澡的小木屋,虽然简陋,门閂还算牢靠,好歹能冲个凉。” 林秀英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又在山野尘土里躺了半天,忙活一下午,她身上確实黏腻难受。能洗个热水澡简直是奢望。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李卫东走到自己床边,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包,在里面翻找著。 他拿出了一套换洗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蓝色工装外套,一条膝盖处有些发亮的灰色涤纶裤子。 还有一件同样洗得薄透的白色的確良汗衫。 “给,你先穿我的。”他把这叠带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旧衣服递给林秀英,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暂时將就一下,等过几天手头鬆快点,我再给你买两身合身的。” 林秀英接过那叠带著皂角清香的旧衣服,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颊迅速飞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 性格一向爽利、甚至带著侠气的她,碰到这种涉及贴身衣物、身体隱私的事情,也不由得难为情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於另一个时代的羞怯与规矩。 可现实是,她没有哪怕一件可以换洗的衣物,身上这套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 “……多、多谢。”她只能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李卫东见她僵在那里不动,问道。 “没、没什么。”林秀英摇摇头,但连脖颈都开始泛起粉色。 她匆匆抱起那叠衣服,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那我先去洗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到墙角,从自己床上拿起那条崭新的橙色毛巾和那块黄色的灯塔牌肥皂,夹在腋下。 然后提起李卫东已经兑好温热水的铁皮桶,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闪进了棚屋后那个用旧建筑模板和油毡钉成的、低矮狭小的小隔间里。 “哐当”一声轻响,是门被关上的声音,接著是“咔噠”一声,木门閂被仔细插好的声响。 李卫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在晚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穿陌生男人的贴身衣物,还要当著他的面提水去洗澡…… 这在她原本那个“男女授受不亲”观念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恐怕是难以想像的难堪和逾越。 自己刚才的举动,虽然出於好意和现实考虑,但对她而言,怕是不好意思了。 夜晚的凉风带著草木气息吹来,让李卫东清醒了些。 棚户区一些人家已经熄灯,但还有一些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或是煤油灯,或是像他们一样奢侈的电灯。 远处,梧桐山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地蛰伏著。 更远处,布吉关方向的天空却泛著一层淡淡的橘红。 那是关內无数工地彻夜不息的灯火,是八十年代鹏城建设狂潮最直观的標誌。 他蹲在门口冰凉的石墩上,棚屋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哗啦”的水声。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鹏城的秋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朦朧发光的纱带,静静横跨天际。 大约一刻钟后,李卫东就听到外面传来林秀英细小的、带著点犹豫的声音: “卫东哥,我…我好了。” 李卫东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林秀英走了出来,身上穿著他那套明显大了不止一號的衣服。 蓝色的工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指尖,被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灰色的涤纶裤子裤腰太肥,她用一根不知哪找来的麻绳紧紧扎著,裤腿也高高地卷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脚踝。 里面那件白色的確良汗衫更是空荡荡的,领口敞开著,隱约可见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幸好被外套遮住了大半。 最显眼的是她的头髮。 那条標誌性的乌黑长辫子解开了,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显然很不习惯这样散著头髮,不停地用手去拢,想把它归拢到耳后,但髮丝总是不听话地滑落。黏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洗过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润,整个人散发著清新的肥皂香气,与之前风尘僕僕、带著草叶泥土气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衣服……太大了点。” 林秀英有些窘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不伦不类、滑稽又带著点別样风致的打扮,强忍著浓烈的羞涩,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过……很乾净,多谢卫东哥。”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卫东一眼,又迅速垂下,脸依旧红扑扑的,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莹润如玉。 但那双眼睛,仿佛在洗净尘埃后,显得更加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像雨后的山泉。 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难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这与她白日里利落乾脆、身手矫健、甚至带著凛然侠气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透出一种別样的、属於少女的娇憨与脆弱。 “挺、挺好的。”李卫东忍著笑意,儘量让语气显得真诚,“先凑合穿几天。等……” 他顿了顿,想到口袋里仅剩的52块钱,改口道,“等找到活计,手头宽裕点,就给你置办新的。” “嗯。”林秀英低低应了一声,怀里还紧紧抱著她换下来的那套深蓝色粗布旧衣裤。 仿佛那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有形的联繫。 “这个……我洗洗晾乾,还能穿的。” 她捨不得,也不可能丟掉这身属於自己的衣物,哪怕它再旧,再不合时宜。 “好。”李卫东道,“而且你这身衣服……样式有点特別。我也还有,咱们都能换著穿。可惜路上丟了些东西。” 林秀英点点头,把旧衣服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尾,等会再一起洗。 她的目光被墙角那个崭新的、竹製外壳的暖水瓶吸引了。 刚才忙著做饭没细看,现在好奇地凑近了些。 李卫东走过去,拿起暖水瓶,拔开顶部的软木塞,塞子上连著一小截红绳,示范给她看: “口渴了想喝热水,不用再烧,就拔开这个塞子,这样倒出来就行。” 他倾斜瓶身,一股热气从瓶口冒出,“小心烫,这保温效果很好,明天早上水还是温的。” 林秀英学著样子,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次拔塞、倒水再倒回桶里,动作很快变得熟练: “嗯嗯,明白了。以后隨时都能喝热水了,真方便。” 她对这个能长时间保温的瓶子很感兴趣,又拿起软木塞研究了一下它的结构,眼睛亮亮的。 隨后,她拿起自己换下的那件相对乾净的粗布上衣,当成毛巾,仔细地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 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肩头的工装外套上,晕开斑点。 等灶上的水再次烧热,李卫东也提了水去后面洗澡。 等他回来时,把换下的脏衣服掛在门后钉著的一个旧铁鉤上,等明天再洗。 林秀英那头及腰的长髮已经被她用粗布衣服擦得半干,不再滴水,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发尾还有些潮湿,但已经好多了。 她正在试著把过长、过宽的工装外套袖子再挽得结实些,避免做事时滑落。 棚屋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隱约的声响和头顶灯泡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电流声。 洗澡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更现实、更无法迴避的问题,隨著夜色加深,清晰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睡觉。 虽说有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但被子只有一床。 山脚夜晚的湿气隨著夜深越来越重,凉意从泥土地面、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只铺著黄麻草蓆的硬床板,睡上去冰冷硌人,后半夜肯定扛不住。 这不是咬牙將就一晚就能过去的事。 而且,这张简易木板床只有一米五宽,睡两个人也勉强够,但势必会挨得很近,几乎胳膊碰胳膊。 这对於两个认识不到一天、来自不同时代、观念差异巨大的年轻男女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和现实考验。 林秀英先开口了,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和坚定: “卫东哥,你睡有被子的那张床。我在另外那张床靠一晚就行,铺著草蓆,不冷。 我从小习武,筋骨强,打坐调息也能歇息,不碍事。” 她指了指另外一张同样罩著白色蚊帐、但缺少被子的的木板床。 “那怎么行,”李卫东立刻摇头,语气同样坚决,“这半夜寒气重,睡光板床肯定著凉。万一病了,更麻烦。而且我们又不是……”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实际些,“放心吧,凑合几天,我们一人睡一头,中间还能隔开点距离。被子横过来盖,也能將就。等我找到活计,很快就能买新被子了。” 他儘量把话说得自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或尷尬的表述,也强调这是暂时的、迫於无奈的选择。 林秀英看了看自己那张,抿了抿唇。 她明白李卫东说的是事实,山间夜寒,一天两天无所谓。 但长期的话,不是单靠意志能硬抗的,生病確实更糟。而且,他坚持把唯一的被子让出来共用…… 最终,在林秀英的坚持下,两人虽然共用一床被子,但两人一人一头,李卫东睡在外侧,林秀英睡在靠墙的里边。 但躺下后,林秀英几乎是把自己贴在了冰冷的木板墙上,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李卫东也紧挨著自己这边的床沿躺下,儘量让两人之间留出最大的空隙。 门从里面插上了插销,灯绳被拉下,棚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墙壁的缝隙顽强地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 周围很静,远处棚户区偶有几声狗吠,近处草丛里蟋蟀的鸣叫此起彼伏,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甚至能隱约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林秀英的身体依旧僵硬地笔直。 跟异性同睡一张床上,除了小时候懵懂无知时跟阿哥和师兄们挤过,这还是头一遭。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时代,身边躺著一个认识不过半天的陌生男人,即使隔著距离,那份紧张和不自在也挥之不去。 李卫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此刻心无杂念,只是觉得这姑娘不容易。 “卫东哥,”黑暗中,林秀英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她的问题很直白,带著对这个新世界特有的单纯困惑,也透著一丝对自身处境的隱忧。 李卫东在黑暗中睁著眼,想了想: “比你们那时候……开放很多,也平等很多。男人女人可以一起读书,从小学到大学; 可以一起工作,在工厂、在机关、在街上开店,做什么的都有; 可以自由恋爱,自己选择喜欢的人结婚,父母虽然也管,但不像以前那样能完全做主了。 规矩没那么多束缚,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不干违法的事,正常交往、一起干活,没人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哦。”林秀英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对她而言堪称翻天覆地的信息。 自由恋爱?女人可以自己选丈夫?还能和男人一样做工、读书? “那就好。”林秀英的声音似乎放鬆了一点点,“在我们那儿,未出阁的姑娘和男人独处一室,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別说穿男人的衣服,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李卫东能听出里面深藏的不安和一种对旧有规则的惯性依赖。 “阿英,”他认真地说,“这个时代不一样了。没人会因为这个说你。 就算有閒言碎语,也不必在意。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就行。” 他用上了刚让她改口的称呼,带著几分安抚。 “问心无愧……”林秀英在黑暗中重复著这个词,片刻后,轻轻笑了,笑声里带著释然,“卫东哥,你说得对。做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放心睡吧,”李卫东温声道,“明天还要早起。” 棚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一声悠长而浑厚的火车汽笛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卫东估计是广深铁路的夜班列车。 或许是满载著货物,也或许载著无数怀揣梦想的南下者,正驶向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特区。 李卫东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重生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代,已经够离奇了,没想到还遇上一个从光绪年间穿越而来的姑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似乎重了一些。 不仅要为自己这一世的人生重新谋划,或许还要为这个被命运拋掷到八十年代的姑娘,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好的路。 他自己的身份,托点关係或许还能想办法弄到证件。 但这丫头来歷成谜,身份空白,是个大麻烦。 或许只能想办法花钱,给她安一个“港岛逃过来”的模糊身份了。 毕竟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关外,在身份管理尚未完全电子化的年代,出门在外,很多身份都是靠“说”的。 “卫东哥,”林秀英在黑暗中忽然又开口,声音带著清醒,“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李卫东回过神来,想了想,说出最实际的打算: “先想办法赚钱,填饱肚子,改善下这棚屋的条件。然后弄到进关的证件,要么进关內找个稳定的地方住下做工,要么就在关外村子租个结实点的房子。 再然后做点生意吧。这个时代机会多,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混口好饭吃。” 但他心里清楚,没有过硬的关係想做大生意,几乎不可能。 “做生意?”林秀英的声音里带著思索,“那我能做什么?我会功夫,能打猎,能採药配药酒,力气也大……搬东西也行。” 她努力想著自己能帮的上李卫东的。 “你会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可能用不上,也可能有大用。” 李卫东笑了笑,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不急,我们先安顿下来,把眼前的日子过稳当,再慢慢想。时间还长,不用急。”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英带著真诚的感激: “卫东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山里转悠,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你是个好人。” 李卫东:“……” “不用谢。”李卫东声音温和,“我们算是互相帮忙吧。不过,以后在外面,有人问,就说是我在虎门的亲戚家的妹妹,过来投奔的。记住了?” “嗯。”林秀英应得乾脆,“我听你的。你帮我適应这个时代,我护你周全。我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像山涧清泉击打卵石,乾净,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 “好。”李卫东也笑了笑,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和踏实感。 有个武术少女高手保护,只要別人不动枪,还是能解决不少问题的。 林秀英的声音又传来,带著对未知的好奇:“你刚刚说的关內,关外,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我不懂……” “好,”李卫东很有耐心,像讲故事一样,用她能理解的语言,缓缓道来: “从前啊,这里就是个靠海的小渔村……后来,有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在这里画了一个圈……” (1979年蛇口的一声炮响) 他讲述著特区的建立,二线关的由来,关內关外的天壤之別。 声音低沉平缓,在寂静的棚屋里流淌。 慢慢地,他就听不到回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李卫东无声地笑了笑。 她睡著了。 穿越八十年光阴,骤然失去师傅、师兄师姐和相依为命的阿哥。 经歷如此剧变,也就这丫头心志坚韧异於常人,才能在短暂的茫然和悲痛后,迅速接受现实,努力求生。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崩溃了。 这份心性,著实难得。 第7章 询问证件办理 天刚透出蟹壳青,梧桐山庞大的轮廓还浸在薄纱似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早早醒了。 李卫东是被外头各种声音推醒的。 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墙,近处劈柴的“咔嚓”声乾脆利落,女人扯著嗓子喊赖床孩子“奴仔!快起来食粥!”的潮汕方言吆喝。 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信號不稳、滋滋啦啦飘出的《东方红》旋律,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他撑起身,棚屋板壁的缝隙已漏进几线微光。 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早就凉透,人不知起来多久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米粥香气。 他趿拉上解放鞋推开门,一股凉浸浸的晨风扑面而来,混著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草木上露水的清新味道。 林秀英背对著门,正蹲在那个简易石灶前。 身上还套著他那件过分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高高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 她专注地往灶膛里添著细柴,侧脸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已经重新编好,用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扎得利落,此刻正垂在背后,隨著她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卫东哥,醒了?粥快好了,我熬得稠,顶饿。” “你起得可真够早。”李卫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练武的人,讲究闻鸡起舞。我们那时候,寅时就得起身练功了。” 她用袖子隨意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天没亮透时进山转了一圈,采了些马齿莧和野蕨菜,晌午能炒一盘。顺手背了捆柴回来,见你还睡著,就先煮饭了。” 她语气平常,仿佛起早进山、负重几十斤回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卫东一听,有些惊讶,不由回头往屋里那张矮桌上一扫。 果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大把沾著露水的翠绿野菜。 同时,石灶边上也多了一綑扎得结实的乾柴,看著分量不轻。 “你还真是……辛苦了。”李卫东笑了笑,心里对这个姑娘的韧劲和行动力又添了几分认识。 “別的我暂时帮不上你,但这些粗活我都干习惯了,交给我就是。” 林秀英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冲淡了眉眼间的英气,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 李卫东走出几步,棚户区清晨的全貌扑面而来。 空气微凉,却已充满了喧囂的活力。 几个后生仔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一小碟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捧著粗瓷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稀饭。 他们都穿著洗得发白、膝盖或肩头打著补丁的工装,脚上是磨得起毛的解放鞋或者塑料凉鞋。 碗一搁,用手背抹抹嘴,拎起装著瓦刀、灰铲或锤子的帆布工具袋,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这类多是去附近工地或工厂寻活计的。 那些捡废品、摆小摊的,更是天不亮就已出了门。 女人们则忙著家事。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用大木盆搓洗一堆衣物,背带在背上兜著个婴孩,孩子隨著母亲用力搓洗的节奏一晃一晃,竟睡得香甜。 更远处,水房前排起了长龙。 铁皮桶、塑料桶、甚至改装的油漆桶排成一溜。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抽著劣质香菸低声閒聊,有的打著长长的哈欠,脸上带著未褪的睡意。 一个头髮花白、精瘦干练的老汉刚接满两桶水,扁担压得弯弯的。 但他脚步沉稳地迈开步子,桶里的水纹丝不洒地从人群中穿出,然后一路稳健地往他们这边来。 林秀英盯著那老汉挑担走路的姿態,小声对身边的李卫东说: “他腰马很稳,下盘功夫是练过的,或者常年乾重活,练出来了。” 李卫东失笑:“这你也看得出?就看他挑个水?” “看走路姿態、肩颈的鬆紧、腰胯的转动就晓得。” 林秀英认真地点头,“挑这样的重担,水不满不晃,腰不塌不扭,每一步踏出去都吃得住力,卸得掉劲。 寻常人挑这么满的水,走路时水桶会晃得厉害,人也跟著晃,费劲得很。” 听到最后的话,李卫东想到自己昨晚挑的样子…… “昨儿你说一担水要钱,我……身上没铜板,就没敢去挑。”林秀英有些赧然地补充道。 “没事,待会儿我去挑。”李卫东拎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崭新的铁皮桶: “你也一块儿去,认认路,往后这些活计咱们轮著来。” 他有意让她多接触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从这些最日常、最底层的劳作里,一点点把根扎下来。 什么都不让她干,反而不是保护。 “好!”林秀英立刻应声。她最怕当閒人,能出力便觉心安。 李卫东挑著空桶走在前面,林秀英紧跟在后,一双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像要把这陌生的环境刻进脑子里。 路过昨晚借柴的那户人家,薄木板门敞开著。 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就著一个边缘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旧脸盆,用毛巾蘸著冷水洗脸。 看见李卫东挑著桶经过,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笑著点点头:“后生,起得早啊!去担水?” “叔早!”李卫东也笑著停下脚步打招呼,“是啊,去担水。昨儿多谢您的柴火,过两天一定还上。” “不急不急!先顾好眼前!”男人爽快地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身上。 在她那套过於宽大滑稽的男装,以及清秀英气的脸庞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善意的笑意,没多问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水房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 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提著桶。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低声用乡音聊著天,有的只是沉默地望著水龙头。 轮到他们时,守水房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叼著菸捲,手里攥著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李卫东递过去一毛钱。 汉子收钱,示意他们接水。 水龙头水流依旧细细的。林秀英就站在李卫东身边,看著清澈的水哗哗注入桶中,低声说:“这水比我们那儿的井水清亮多了。” “这是自来水。”李卫东解释。 “自来……水?”林秀英重复著这个完全陌生的组合词,眼神里带著困惑和一丝对现代造物的好奇,“自己来的水?不用人去挑、去抬?” “嗯,可以这么理解。打开龙头它就自己流出来,所以叫『自来水』。不过不是白来的,要花钱。” 李卫东补充道,儘量用她能懂的话说。 接满两桶水,李卫东把扁担架上肩。 林秀英立刻说:“让我试试。” 李卫东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拒绝,把扁担递给她。 她接过,掂了掂,腰身微沉,肩膀一顶,便稳稳噹噹地站了起来。 两桶水在她肩头纹丝不动,她迈开步子,步伐均匀有力,竟比李卫东走得还稳当,扁担几乎不晃。 还真是经常干活的。 “你力气真不小。”李卫东跟在她身边,由衷道。 “从小练功,挑水砍柴是常事。”林秀英呼吸平稳,脚步轻快,“我师傅说,力气是练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 走路要借腰腿的劲,不能光靠肩膀硬扛,那样费劲,走不远。”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篤定。 李卫东看著她认真的侧脸,莞尔一笑。 这姑娘,身上值得他学习的地方,还真不少。 回到棚屋,李卫东拿出牙刷牙膏和那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我早上用牙刷和盐刷了,”林秀英说著,又像怕李卫东觉得她浪费,赶紧补充道:“你放心,那盐我就蘸了一点点,不多的。” 她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李卫东摇摇头,语气温和: “没事。盐也能刷牙,就是口感不好,也伤牙齦。这是牙膏,专门刷牙用的,里面有磨料和清洁的东西,还有薄荷,刷起来凉丝丝的,更舒服,也刷得更乾净,能防蛀牙。”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拧开牙膏的塑料盖,挤了黄豆大小的一条白色膏体在刷毛上,然后把牙刷放进嘴里,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仔细刷起来。 最后端起搪瓷缸子含一大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口,把白色的泡沫吐到门外排水沟里。 林秀英看著他操作,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好奇:“这就是……洁齿的膏子?长得像……”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比喻。 “对,牙刷是刷子,牙膏就是膏子。来,你再试试,挤一点点就行。”李卫东漱完口,把牙膏递给她。 林秀英接过那管红白相间、摸起来滑滑的牙膏。 学著李卫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然后非常节制地挤了大概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在刷毛尖端,还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的薄荷味,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各种牙膏)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牙刷放进嘴里,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生疏,但刷得很认真,按照李卫东刚才示范的样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照顾到。 刷完,她也含了一大口水,仰头“咕嚕咕嚕”地漱口,然后“噗”地一声把泡沫水吐掉。 她咂咂嘴,仔细感受著口腔里的变化:“是凉丝丝的,嘴里……是觉得清爽了不少,还有股淡淡的甜香味儿。” 她看看手里的牙刷和牙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喜爱。 “以后早晚各刷一次,牙齿不容易坏,也没口气。”李卫东叮嘱道,自己也用毛巾擦了把脸。 “晓得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牙刷仔细冲洗乾净,甩掉水珠。 然后和自己的那条橙色毛巾並排放在那个红双喜搪瓷脸盆的边沿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款式熟悉不?) “粥得了,先吃早饭。” “好!”李卫东倒了杯热水喝了,走到矮桌前。 铝锅里的粥確实煮得极稠,米粒都熬开了花,表面凝著一层诱人的米油,散发著朴实的香气。 李卫东取出昨天买的一瓶腐乳,坐在各自的床沿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稠糯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肠胃。 林秀英吃腐乳有她的法子,不用筷子去夹,只拿筷尖在腐乳块上轻轻蘸上一点咸鲜的汁水和碎末,点在粥里拌匀了再吃。 “这样省。”见李卫东看她,她解释道,“一块腐乳能吃上好几天。”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好的佐粥小菜了。 李卫东笑了笑:“不用那么省。还不至於连腐乳都吃不起的地步。” 他直接用筷子从腐乳块上利落地夹下一小块,放到她碗里的粥面上,自己也同样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 “好了,吃。等会还得忙。”他不给她再推辞的机会。 “哦…”林秀英抿了抿嘴,低下头,飞快地瞄了李卫东一眼,没再说什么。 用筷子把碗里的腐乳和粥拌匀,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她小心地沿著碗边吸溜,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今日有什么打算?”林秀英问著话,目光却追著门外一个挑担走过的汉子。 那人担子两头掛著沉甸甸的木箱,走一步便发出叮叮噹噹金属碰撞的响声,显然里面装著各式修理工具。 “我先去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李卫东放下碗,“你呢?” “我想再进趟山。” 林秀英低声道,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规划,“看能不能撞运气逮点野物,或者多采些野菜。顺便去找点木板。我记得昨天来的路上就见过几块被丟弃的,不知被人捡走了没。” 她说得自然,仿佛打猎、採擷、寻找修补棚屋的材料,都是份內寻常事。 “一个人进山,能行?”李卫东看著她。 “行。”她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带著自信,“我自小在山里野大的,闭著眼也迷不了路。虽然这山不是我们那边的,但也大差不差的。况且……” 她起身走到墙角,从那叠叠放好的粗布旧衣里摸出那柄贴身携带的短刀,动作利落地別进腰间宽大的工装裤带里,再用外套下摆仔细掩住。 “有这个。”她拍了拍腰间。 “那行吧,”李卫东知道拦不住她,也相信她的能力,但还是叮嘱,“记住了,碰上穿制服的查证件的,別犹豫,直接跑,往山里跑。” “嗯嗯,我记住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这条关乎“安全”的规矩牢牢记下。 饭后,林秀英利索地收拾碗筷。 用锅里剩的热水细细洗净,碗倒扣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沥水,铝锅里外刷得鋥亮,掛回墙上的钉鉤。 “我走了,晌午前准回。”她拍拍手上的水珠,拿起一个昨晚装东西的空布袋。 “当心些。”李卫东看著她。 “晓得了。” 林秀英转身没入狭窄的巷子。 李卫东也开始拾掇自己。 收拾停当,锁上棚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也准备去碰碰运气。 白日的棚户区在阳光下更显鲜活,也暴露了更多的杂乱。 阳光照在连绵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孩子们追逐著一个漏了气的破皮球,尖叫笑闹声响成一片。 几个阿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摘菜,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嘴里絮叨著家长里短。 路过那间充当“管理处”的小卖铺,林凤娇已端坐在柜檯后。 今日换了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確良衬衫,握著支钢笔,正凝神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记帐。 “凤姐早。”李卫东在门口招呼了一声。 林凤娇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早,食未?” “食囉。凤姐,”李卫东走近柜檯一些,压低声音,“小弟想请教件事,如果想办证,经得起查的,有门路吗?” 他强调了“经得起查”的意思。 林凤娇停下笔,英雄钢笔的笔尖悬在帐簿上方。 她瞥了李卫东一眼,眼神里带著瞭然:“想进关內?” 李卫东点点头:“另外,还有,身份证或者户口本能办不?也是一样要能查的,钱不是问题。”他故意说得底气足些。 户口本,是给林秀英准备的,他自己的家里有,自己不需要。 但身份证是要的。 林凤娇放下钢笔,隔著柜檯看著李卫东:“价格可不便宜。”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瞭然。 李卫东眼睛一亮。 不便宜,而不是不行! 果然,他就知道凤姐这种地头蛇,必定有门路。 他稳住心神:“大概多少?” 林凤娇伸出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在沾了油污的玻璃柜檯上虚点著: “暂住证,边防证,两个人,六百!有效期一年。户口本没办法,但身份证可以。” 她顿了顿,“价格也不便宜,一个人三百。能查。” 嘶~! 李卫东心里暗暗吸了口凉气。 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二了! 难怪这么多人都寧愿窝在关外的棚户区,风吹日晒,也不想花这个钱去办证! 不是找不到门路,而是根本掏不出,也捨不得掏这笔巨款! 在1987年的鹏城,一个在关內正规工厂卖力气的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工资加奖金也就一百五到两百块左右,还得省吃俭用。 这一千二,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全部收入! 而那两张证还只是一年有效期,过期了还得再花钱! “大概几天能拿?”李卫东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细节。 林凤娇道:“半个月內。只要有钱,准备好照片,什么证都能给你办出来。” 她看著李卫东洗得发白的工装,知道他身上肯定没这么多钱,但这不妨碍她先报个价。 “好!多谢凤姐指点!” 李卫东心里有数了,一千二,虽然是个大数目,但並非遥不可及。 他冲林凤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棚户区的喧闹声包裹著他,李卫东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些。 目標清晰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片充满机会也充满艰辛的土地上,儘快把那笔“买路钱”挣出来。 第8章 布心村 重生的优势,除了那份模糊又关键的“先知”记忆,就是他前世赖以生存、浸淫了二十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手艺——电器电子维修! 从最初的“红灯”收音机、“熊猫”录音机,到后来的“万利达”vcd、“新科”dvd、“长虹”彩电。 再到后来顺应时代去学习的手机、平板维修…… 他李卫东,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並亲身参与了华强北电子產业从模擬到数字、从粗糙到精密的变迁史。 他拆解、研究、修復过的电路板不计其数,熟悉各种阻容感元件。 前世在直播间里,他被百万粉丝亲切地称为“维修李师傅”。 靠的就是这份在无数个日夜、在堆积如山的故障设备中,用岁月和实践千锤百炼出来的真本事。 而现在,八十年代的鹏城,正是“三来一补”模式如火如荼的黄金时期! 关外这片广阔而混乱的土地上,星罗棋布著无数大大小小的电子厂、塑胶厂、五金加工厂、玩具厂、製衣厂,以及隱藏在村落民房里的家庭式小作坊。 它们日夜轰鸣,生產或加工著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的零部件和成品。 这些贴著各种“洋牌子”或“国產新星”標籤的產品涌入市场,也意味著海量的故障和维修需求! 更重要的是,那些工厂的生產线上,每日都会產生大量报废的、淘汰的、质检不过关的、或仅仅是因为某个微小元件损坏就被整块丟弃的电子垃圾! 在这个物质相对匱乏、讲究“修修补补又三年”的年代,在很多人眼里,这些就是真正的工业废料。 但在李卫东眼中,这几乎就是一座座隨手可得的、尚未开採的宝藏! 里面有大量完好的变压器、扬声器、电位器、波段开关。 有仅仅是因为一颗电解电容鼓包、一个三极体击穿、一段铜箔线路腐蚀而“罢工”的电路板…… 很多东西,他都能变成可以换钱的物件! 但李卫东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他的想法很务实,得先弄一套趁手的维修工具,然后去淘换一些废弃的、损坏的收音机、录音机回来,修好,再当二手货卖出去,赚取中间的差价。 这是最稳妥、也最能发挥他优势的起步方式。 有了启动资金,才能去凤姐那里“买”那张进入关內的“门票”,才能给阿英一个安全的身份。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棚屋区边缘,朝著山下工业区的方向走去。 他沿著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板结、露出红土本色的山道往下走。 脚下的泥土渐渐被碎石子、煤渣和细沙取代,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李卫东停下了脚步。 路边立著一块半人高的旧石碑,上面用红油漆刷著三个有些褪色的大字:布心村。 字跡旁边,还被人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著“內有厂房出租”、“招工”等小字。 布心村在附近算是条件不错的村子,已经通水通电,甚至可能通了电话线。 灰白色的拥挤老式瓦房屋子、居民楼、骑楼、参差不齐的厂棚,如同巨大的补丁,粗暴地贴在青翠的山脚和残余的农田边缘。 而在这些相对“正规”的厂区外围,则是更原始、更无序的“生態圈”。 铁皮、石棉瓦、甚至破帆布搭建的窝棚群犬牙交错; 泥泞的小路蜿蜒其间,积著黑乎乎的油污水; 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几辆冒著滚滚黑烟的破旧三轮车,“突突突”地在这片混乱中艰难穿梭,运送著货物或废品。 甚至李卫东还能见到在瓦房屋方向一处位置,居然还存在高高的碉楼。 这里,就是典型的“关外”风貌,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外来者,用汗水和希望换取生存的第一站,也是“三来一补”经济模式催生出的独特而粗糙的生態圈。 这时候的鹏城,讲究的是经济优先,这些所谓的环境问题,那是將来的事情。 李卫东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找到“战场”的兴奋。 就是这里了! 前世他98年初到鹏城,跟著老乡落脚的第一站就是草埔、布心这一带。 虽然时间提前了十年,但那种野蛮生长的活力,那种混杂著希望与艰辛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地扫过那些窝棚店铺门口掛著的简陋招牌—— “老王修理铺”、“阿强五金”、“维修家电”、“阿伟快餐”…… 字体大多歪斜,红漆或墨汁写的字跡斑驳脱落。 更多的店铺则没有任何標识,只在门口隨意堆放著各种废旧零件、待修的自行车、摩托车轮胎。 甚至锈跡斑斑的机器部件,无声地宣告著自己的营生。 门口往往坐著个肤色黝黑、叼著菸捲、裤腿上沾满油污的男人,正埋头敲敲打打。 他一路走过去,仔细观察著。 大部分所谓的“修理铺”,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废品收购站的延伸。 里面光线昏暗,工具简陋,物品摆放杂乱无章,技术水平可想而知。 大概也就能处理些简单的机械故障或更换明显损坏的零件。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生意似乎都不错。 不时有人推著爆胎的自行车、抱著不响的收音机、提著漏水的铝锅过来询问。 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维修的性价比远大於购置新品的年代,东西坏了,人们的第一选择自然是“修”。 家里条件一般的人家,东西能修好,就绝不捨得扔。 这是鐫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也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方式。 李卫东沿著一条相对热闹、被踩踏得光禿禿的泥土“主街”慢慢走著。 路边有支著油锅炸油条、卖豆浆包子的早餐摊,热气腾腾; 有卖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的杂货店,门口摆得满满当当。 穿著深蓝、浅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和希望。 突然,李卫东的目光被一家位置相对靠里、门口显得格外“清爽”的店铺吸引住了。 它的门脸没有堆积如山的废品,反而打扫得比较乾净。 一块稍显正式的、刷了清漆的木板招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门楣上——兴达电器维修。 更吸引人的是,招牌下方还贴著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字清晰地写著:“招维修工/学徒!” 李卫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呜~呜~!” 他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抬脚过去时,一阵刺耳尖利的哨音和摩托车粗暴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查证!都別动!把暂住证拿出来!” 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臂章模糊不清、身材壮硕的汉子,骑著一辆破旧的三脚鸡摩托车,猛地一个急剎停在街口,对著摆摊人群厉声咆哮。 挎斗里还坐著两个同样穿著类似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著漆黑的橡胶棍,眼神像鹰隼一样凶狠地扫视著惊慌的人群。 刚才还充满生机的街道,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了锅! 摊贩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行人们像受惊的鸟雀,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狭窄的窝棚缝隙里钻,避开。 “快跑!是收容队的!”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喊,如同点燃了恐慌的引线。 李卫东瞳孔骤缩,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樟木头”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来不及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猛地一矮身,像一条滑溜的泥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破轮胎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霉味、机油味和老鼠屎的骚臭。 李卫东紧紧贴著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外面制服人员粗暴的呵斥和谩骂、被抓住的人绝望的哀求和辩解…… “暂住证!拿出来!” “我、我的证在厂里,在宿舍……” “少废话!没带就是没有!带走!晚点送去樟木头筛沙子!” “……” 那“樟木头”三个字,是无数“三无人员”的噩梦之地! 他蜷缩在狭小的阴影里,汗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工装,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外面的骚动、哭喊、引擎声持续了不过几分钟,但在李卫东眼里,却像是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直到確认外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人们压抑的咒骂和收拾残局的窸窣声,李卫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街道上一片狼藉。 那几辆“三脚鸡”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辆类似五十铃改装的,涂著蓝白条纹、窗户焊著铁栏的收容车,正喷吐著黑烟缓缓驶离街口。 车尾窄小的小铁窗里,还死死扒著那些人绝望的手指! (就这玩意!) 李卫东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蛛网,轻呼一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块写著“兴达电器维修”的招牌,稳稳地走了过去。 第9章 维修换工具(求追读) 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背,对著工作檯忙活。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心,早已被油污浸染得辨不出底色。 头髮有些蓬乱,额角掛著汗珠,脸上带著活计被打断的烦躁。 正是这“兴达电器维修”的老板,王兴达。 他听见门响,直起身,拿掛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抹了把脸,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门口的年轻人: “哟,刚才那阵仗没嚇跑你?查证的刚走!要修东西?”他嗓门不小,带著点本地口音。 李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王兴达的肩膀,迅速將这小店扫了一遍。 门脸不大,撑死十来个平方。 靠墙钉著一排歪斜的木架子,塞满了各种废弃的电器壳子、拆下来的大喇叭、黑乎乎的变压器,堆得摇摇欲坠。 屋子中间是张厚实的木桌,桌面被烙铁烫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划痕和乾涸的松香焊锡点子,这就是工作檯了。 台上散乱地扔著几把螺丝刀、钳子、一把烙铁头黑黢黢的电烙铁、一圈焊锡丝、一个装著褐色松香的小铁盒,还有一台老旧的、绿色铁壳的mf47型指针万用表。 角落里一个铁皮柜门敞著,隱约能看到里面塞著些工具和零碎零件。 空气里一股子松香、焊锡、机油混合著陈年电器灰尘的味儿,有点冲鼻子。 最扎眼的,是工作檯上那台拆了一半外壳的“三洋”牌收录机。 绿莹莹的电路板露在外面,几个铝壳电容的顶部明显鼓了起来。 旁边还撂著一台红色塑料壳的“红灯”牌753型电晶体收音机,壳子从侧面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元件。 “有事?我还忙著呢。”王兴达皱著眉,语气有点冲。 显然刚才外面的骚动和眼前的维修难题让他心情不佳。 “哦,老板,”李卫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不修东西,想打听个事儿。你这儿,有没有旧的、用不上的维修工具?二手的就成。” 王兴达接过烟,没急著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粗短、沾著黑渍的指间捻了捻,坐回工作檯后那张藤条都磨亮了的旧藤椅里。 藤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把自己那包银象推到桌角,叼上李卫东给的牡丹,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盒泊头牌火柴。 “嚓”一声划燃,点上。 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眯著眼,透过烟雾打量李卫东:“你懂修电器?” 他顿了顿,话锋带著试探,“看著年纪不大啊,哪旮旯来的?有暂住证没?” 最后这句问得格外直接,眼神也像鉤子似的。 “老家潮汕那边,刚来没几天,”李卫东没躲闪,但话也留了余地,“暂住证当然是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台子上那台“三洋”上,“老板,你这门口贴著招工,主要干啥活?工钱咋算?” 王兴达嘬了口烟,拿夹烟的手朝铺子里划拉了一圈: “喏,就这些营生。修修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黑白的多,彩电少,再就是厂子里送来的坏风扇、电饭锅啥的杂碎活儿。”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掺了点无奈,“你也瞅见了,这地界儿,查得紧,生意也难做。工钱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包吃住,一个月一百块。干得好,年底给点茶水钱。” 一百块! 还包吃住!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码,真不如进厂。 厂里一样管吃管住,一个月稳稳噹噹一百五到两百块。 不过,在这关外的犄角旮旯,“包吃住”仨字对无根浮萍似的外来户,那是顶顶要紧的,是活命的根本。 “工资低了点,”李卫东摇摇头,“比进厂差远了,活儿还杂。” 他话锋一转,盯著王兴达,“老板,有二手工具吗?旧的也行。” “没有。”王兴达回答得嘎嘣脆。 李卫东嘴角扯出点笑意:“我手艺还过得去。这样,老板,我拿活儿跟你换。 你挑铺子里难啃的骨头,我帮你拾掇利索了,就当抵你一套旧的维修傢伙什。你看咋样?” 王兴达眼皮抬了抬,没吭声,顺手就把旁边那台裂了壳的“红灯”收音机推到李卫东眼皮子底下。 又用下巴頦指了指工作檯角落一个塞满烂线头、旧螺丝的破纸箱: “喏,就这破玩意儿,街坊拿来的,说从阁楼上掉下来摔狠了,壳子都裂叉了,也不响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叫唤两声?傢伙什自个儿在台上拿。 先说好,修好了也不一定抵,就看看你手上功夫。” 他往后一仰,藤椅又是一阵呻吟,摆出副看热闹的架势。 这明摆著是先掂量掂量你小子有几斤几两再说。 李卫东没言语,伸手抄起那台沉甸甸的红灯收音机。 老式红色塑料壳,裂痕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调谐旋钮下方。 他手指在机壳侧面一摸,精准地找到几颗固定螺丝的位置,抄起台上一把十字螺丝刀,“咔噠咔噠”几下,外壳应声而开。 动作乾净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熟稔得像是拆过千百遍。 王兴达叼著烟,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到李卫东这利落劲时,微微凝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手上有点活。 李卫东检查里面,喇叭线甩脱了,焊点也开了。 他拿起那把烙铁,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一捅。 烙铁头乌黑髮亮,沾满了陈年污垢。 他皱了皱眉,在台面杂物里翻出一小块水砂纸,“嚓嚓”几下把烙铁头打磨得鋥亮,露出本色。 蘸了点松香,往那开焊的点上一碰,焊锡丝隨即跟上,手腕稳得如同焊在铁砧上,轻轻一拖,一个圆润饱满、闪著银亮光泽的焊点瞬间成型,牢牢咬住了喇叭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兴达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手焊活儿! 太地道了! 那焊点的漂亮劲儿,比他店里那个干了两年还毛毛躁躁的小工,强出八条街去! 这绝不是生手能练出来的功夫! 比关內华强北的老师傅都不差。 李卫东没停手,他拿过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拧到电阻档,短接表笔调零。 然后红黑表笔飞快地在电路板几个关键测试点上戳了几下。 电源输入、功放管集电极、中放输出…… 錶针稳稳跳动,阻值都在合理范围。 確认没有其他硬伤,如电晶体击穿、电阻烧毁之类的,他就拿起台子上一个沾满油泥、標籤模糊的9v方块电池,接上收音机背后的电源线夹子。 手指搭上调谐旋钮和音量钮,轻轻拨动。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噪音过后,一个清晰、略带沙沙干扰的粤语女声传出: “……本台消息,为加强特区社会管理,鹏城市有关部门近日表示,將进一步加强对三无人员的清查管理力度,重点整治关外工业区、棚户区周边治安与消防隱患……” 李卫东:“……” 这收音机,修得可真会挑时候。居然给自己消息了。 王兴达见此,烟也不抽了,直接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旁边那台“三洋”:“再试试这个?” 李卫东放下“红灯”,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收敛了,道: “老板,我的要求不高,就一套最基础的维修家什: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再加点焊锡松香。 今天你店里有什么棘手的活儿,我帮你搞定,就当是这套傢伙什的费用。行,咱就往下谈。不行,我换別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气。 一件也就算了,还要再来一件免费试手?他没那么多閒工夫。 王兴达没立刻搭腔。 他盯著工作檯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焊点,又抬眼看看李卫东那张过分年轻却平静得像深潭水的脸,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手艺是真硬! 用修东西抵工具? 这买卖……好像有点意思? 可傢伙什是吃饭的根儿,哪怕是旧的…… “一套基础工具,”王兴达弹了弹长长的菸灰,慢悠悠开口,“可不便宜。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焊锡松香……就算全是二手的,” 他伸出五根粗短、沾著油污的手指,在李卫东眼前晃了晃,“也得这个数。” 第10章 展现技术,工具到手(求追读,月票) 五十块? 李卫东心里掂量著。 八七年,这价码对个人,尤其刚来鹏城的外乡人,不算小钱。 但要是二手、三手的旧工具,加上抵帐的法子,有得磨。 “老板,帐不能这么算。” 李卫东也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凳坐下,声音不疾不徐,“傢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帮你盘活一台你修不了、懒得修的机器,转手出去,赚头怕不止二三十。再说,我手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腻腻的工作檯和墙角堆成小山的废铁: “瞅瞅你这儿,疑难杂症不少吧?有些兴许就坏个小零件,可找起来费时费工,算算工钱不划算,乾脆就撂这儿吃灰了。我说得在理吧?” 王兴达被戳中了心窝子,脸上有点掛不住,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截烟屁股摁在桌沿上一个焦黑的印子里: “嘴皮子利索!光会拆装不算本事。晓得现在一个好点的三极体多贵?进口机子线路跟蜘蛛网似的,图纸都没一张,咋修?” “所以啊,”李卫东笑了笑,手指戳向那台灰头土脸的三洋收录机。 “就比如这台。老板你这儿肯定攒著从旧板子上拆下来的零件,能用。你费劲巴拉修不好,抵给我来修,两头都落好。” 王兴达不吭声了,又摸出根银象点上,烟雾繚绕里,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后生仔。 这小子手上活路看著不赖,眼里更有活,懂行里的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海口的花架子。 刚才修红灯那几下,乾净利落,焊点漂亮,没几年真功夫下不来。 “想咋抵?”他终於鬆了点口风,把烟从嘴边拿开。 “简单。”李卫东早有成算,“我拉个单子,一套维修工具和耗材,估个实在价。 今天我就在你这摊子上,帮你修。 修好一件,你估个价,从工具总价里扣。 扣乾净了,工具归我。修砸了,你也不亏本,零件钱还在里头垫著,是不?” 这条件,对王兴达几乎没风险。 修好了他净赚,修坏了他保本,还白捡个劳力。 他心动了。 至於那些维修工具,华深北电子市场里,旧货摊子上多的是。 “成!”王兴达思忖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又抠出半截禿头铅笔,“你要什么?”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这老板是明白人。 他起身在逼仄的店里转了转,边看边说: “內热式电烙铁一把,烙铁架子一个,你这块mf47万用表,螺丝刀一套,十字、一字各几把,尖嘴钳、斜口钳各一把,镊子一把。 剪线钳一把,松香来三小盒,焊锡丝三卷,再要点工业酒精、松节油擦板子用。嗯……角落那个旧放大镜檯灯也给我,瞅小元件、看色环离不了。” “就这些学徒工的吃饭傢伙。按眼下的废品站收价和旧货行市,你算个数。” 王兴达嘴叼著烟,手刷刷记下,末了道: “抵帐行,但有规矩,修什么我来点,价钱我来定。今儿头一遭,你得亮亮真本事。就这台三洋,修好它,当定金。” 李卫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东西没漏。 价格,估摸著在承受线內。 关键有了这些,就能支摊子动弹了。 被压价这是必然的,但开局顺当最要紧,亏就亏点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行。”他起身,“老板,借你台面、零件盒使使。” 王兴达让开位置,抱著胳膊在旁边瞅著。 李卫东没急著动手。 他先凑近了,就著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把那台三洋收录机绿色的纤维电路板里外翻看了一遍。 手指轻轻拨动几个大的元件,看焊脚虚不虚。 鼓包的电解电容很显眼,但他没立刻去换,而是捏起那台mf47万用表的红黑表笔。 拧到直流电压档和电阻档,顺著铜箔线路,仔细量了电源输入点、功放集成电路的供电脚、几个关键三极体的电压和阻值。 “不单是电容的事,”李卫东头也不抬,“功放块边上的供电线有锈,接触不良。 波段开关里头估计也脏了,接触不好,噪音大。挨个收拾就成。没什么硬伤。” 王兴达眉毛挑了挑,没吱声。那处铜绿他自己之前都没太在意。 李卫东手脚麻利。 先用棉签蘸了工业酒精,把那点锈蚀擦得露出铜亮,烙铁头点上松香,飞快地补了焊。 接著,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敞著盖、里面杂乱无章的大零件盒旁,蹲下身开始扒拉。 里面全是各种从废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元件,电阻、电容、电晶体、线圈,乱糟糟混在一起。 他很快找出几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成色有旧有新,用万用表一一量过,挑了个容量接近、漏电流最小的。 他焊电容的手艺极稳,烙铁头沾上一点锡,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 然后移到电路板上需要更换的电容焊脚位置,手腕轻巧一抖一拖,旧电容轻鬆取下。 烙铁头顺便清理了焊盘。 新电容对好正负极插上,烙铁头再次点上去,焊锡丝同步送上,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瞬间成型。 接著是另一个脚。 整个过程不拖泥带水,电路板也没被烫出焦痕。 换下来的鼓包电容,他隨手扔进脚边一个装废件的铁皮罐头盒里。 换好电容,他又小心地用一字小螺丝刀撬开波段开关的黑色塑料外壳,露出里面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 果然蒙著一层黑褐色的氧化膜。 他用棉签尖蘸了点松节油,耐心地把那几个触点来回蹭得鋥亮。 最后,给几个微调电位器和音量电位器的缝隙里喷了点从王兴达柜子里找来的触点清洁剂,反覆转动了几圈。 全部装好,检查无误。 插上电源线,按下电源开关,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他先试著收音,转动调谐旋钮,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很快捕捉到一个清晰的粤语电台信號,播音员字正腔圆。 接著,他按下播放键,从王兴达桌上一堆旧磁带里隨手抽了一盘连標籤纸都磨没了的带子塞进去。 先是几秒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磁带底噪,接著,邓丽君那甜丝丝、略带磁性的嗓音就淌了出来。 唱的正是那首膾炙人口的《甜蜜蜜》。 声音稳当,清晰,高音不破,低音不闷,没了之前的劈啪破响和时断时续。 “可以啊!” 王兴达忍不住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著喇叭网罩听了会儿,又看看机壳,再看向李卫东,眼神彻底变了。 “后生仔……真有两把刷子。这机子收来时,喇叭破音,收音飘,放带子绞带,我当废铁称的。” “小毛病,摸透了就是费点功夫。”李卫东用破布擦了擦手,习惯性地把烙铁拔了放回架子,“老板,这活,抵多少?” 王兴达摸著下巴頦心里盘帐:这机子拾掇好了,当二手卖,少说六七十块能出手。收来花了十来块…… “抵五块!”他报了个数,眼睛观察著李卫东的反应。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压得狠。 按行规,这么一台复杂收录机的彻底修復,手工费收十块二十块都正常。 但他没爭。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淘换出那套工具,有了傢伙什,钱就好挣了。 开门红比斤斤计较那几块钱更重要。 “成。下一件?” 王兴达见他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高兴。 他来了劲头,转身从墙角那堆“废铁”里又刨出一台老掉牙的宝石花牌收音机,塑料壳黄得厉害。 还有个外壳一侧被烤得有点变形、发黑的三角牌电饭锅。 “收音机彻底哑巴了,一点声没有。电饭锅插电没动静,灯都不亮。你瞅瞅,看能救不?” 李卫东照方抓药,动作越发熟练。 收音机拆开,发现是电源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了,他测了参数,在零件盒里找了个从旧电视板子上拆下的、输出电压差不多的变压器换上。 电饭锅拆开,发现是底部温控器里那对铜触点烧糊了粘一块儿,他用最细的砂纸小心打磨平整,再调整了一下弹簧片的压力。 一上午,这间铁皮顶、闷热、瀰漫著机油、灰尘和松香气味的小铺子里,烙铁“滋啦”的声音、万用表表笔触碰的轻微“噠噠”声、螺丝刀拧动和元件拔插的声响就没断过。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李卫东快诊快治,效率极高。 工具的钱,就这么一件件地从那些被遗忘的“废铁”里刨了出来。 王兴达从开始旁观,到后来忍不住凑上前看,帮著递个钳子、找找零件,眼神越来越亮。 能赚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也从这后生仔手里学了几手巧劲和判断故障的思路。 李卫东修的时候,他问啥,人家也不藏私,三言两语点明要害。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了。 王兴达从隔壁快餐店叫了两份猪脚饭。 油腻腻的泡沫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压得实实诚诚的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燉得软烂入味、酱色浓郁的猪脚,旁边点缀著几根烫熟的青菜。 八七年,在布心村打工的汉子们,这就是顶配的快餐了,一块五一份。 “先垫巴垫巴!活不急这一时。” 王兴达把饭盒推给李卫东,自己也捧起一盒,扒了一大口,含糊地问,“李兄弟,说实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路子正,不像野把式,倒像在正经地方练过的。” 李卫东也饿了,不客气地接过,扒拉著饭,味道十分不错,含糊道: “老家跟过个老师傅,后来自个儿也爱瞎琢磨,拆了不少东西。” 他说的半真半假,把前世经歷模糊了过去。 饭后,王兴达又挑出活来。 一台图像扭麻花、时不时上下跳动的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按下开关只会“嗡嗡”响、转不动的“钻石”牌落地扇电机。 这两件都是麻烦活,王兴达自己懒得折腾。 李卫东接手。 电视机是场扫描部分的一个涤纶电容失效和某个焊点虚焊; 电风扇电机是內部启动电容乾涸失效,並且轴承缺油卡滯。 他仔细修好,又给风扇电机加了点缝纫机油。 这两件抵了些自己需要替换的零件钱,比如一些电容、焊锡等。 外加王兴达从柜子底翻出来的一个能插好几个插头、线很长的大功率接线板,也一併算进了工具包里。 王兴达看著工作檯和旁边空地上那十几件焕然一新、能出声能出影能发热转动的电器,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和想拉拢、长期合作的心思。 这李卫东简直是台高效的维修机器,而且质量可靠。 “妥了!”王兴达一拍大腿,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装过14寸电视机旧纸箱。 他转身打开靠墙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柜,照著单子,开始一样样翻找、归置。 “傢伙什给你备齐了。烙铁是旧的,但芯子是好的,万用表我校过,差不了太多。钳子螺丝刀都有,松香焊锡给你多裹了点。”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最后把那盏旧放大镜檯灯也塞了进去,“不过……” 他放好东西,直起身,看向李卫东: “李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这儿,再有这种啃不动的骨头,或者忙不过来,我给你留著。你抽空来弄,工钱料钱照算,现结,咋样?” 这价比他去华深北请那些老师傅修便宜多了,还快当,关键是靠谱。 李卫东接过那沉甸甸的纸箱,掀开看了看。 东西都在,烙铁、万用表、钳子螺丝刀一样不少,松香焊锡卷都用旧报纸裹著。 还有他修那些东西时,从王兴达零件盒里挑出来、预备以后自己用的不少好的零件,比如一些常用阻容元件、电晶体、小开关等。 王兴达也不在意这点了。 李卫东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有了这些,他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有了开始的资本。 “谢了老板。没问题,价钱公道就成。” 李卫东把纸箱抱稳当,分量不轻,但心里踏实。 “不过,”他笑了笑,“你这儿收修好的二手货不?我要是自己淘了东西修好,拿你这儿出?” “收!怎么不收!”王兴达现在对李卫东,完全是对行家师傅的態度了,满脸堆笑,“价码好说,你也懂行,咱按行情来,我赚个介绍费辛苦钱。” “公道就成。” 李卫东点点头,不再多言,“走了啊,老板。回头有事你往梧桐山脚那片棚户区捎个话,找三號棚的李卫东就行。” “好嘞!慢走啊李兄弟!”王兴达应了一声,一直送到门口。 李卫东抱著那个装满希望和铁傢伙的旧纸箱子,侧身挤出兴达维修铺窄小的门框。 门外,布心村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土路上被晒得起了一层浮灰。 嘉陵摩托车驶过便扬起一片。 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抱著纸箱,朝梧桐山脚棚户区的方向。 第11章 旧桌子(求追读,月票) 回山脚的路上时,李卫东也看到了许多同路归家的人。 一个精瘦的汉子蹬著辆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著不少废纸板和旧塑料瓶,隨著顛簸的路面哗啦作响。 他脖子上搭条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脸上掛著一天的疲惫,眼神却亮著。 他一边费力蹬车,偶尔扯开嗓子朝路旁相熟的人喊一句:“阿兄,食未?” “未啊!你今日收成唔错哦!”路边蹲著抽菸的男人用潮汕话回道。 “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汉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纸皮价今日涨了一分哩!” 几个穿著同样款式工装、显然是同乡的年轻人结伴走著,边走边大声爭论著什么。 “我就说去电子厂好过塑胶厂!电子厂环境好,工资又高一点,一个月两百,又轻鬆。塑胶厂做到死都系计件,一个月下来也就差不多的工资,味道还臭。”一个瘦高个激动地比划。 “电子厂要测视力考反应,你考得过?” 旁边矮胖的后生不服,“塑胶厂虽然辛苦,但入去容易啊!阿彬上个月进去,这个月就寄了一百块回家!” “一百块很多?我表兄在关內,在华强北一个月三百!” “那你也要进得去关內啊!有边防证么?听说一张证两百,去做。” “我……我迟早!” “迟早?哼!” “扑母厂,浪细要求多!” “……” 说著说著,几人又不知因为什么笑话哄然大笑起来,互相推搡著。 还有个中年妇女,背上用一条洗得发白的背带,稳稳兜著个熟睡的孩子,小脑袋隨著她的步伐一点一点。 她一手提著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手牵著个五六岁、扎著两个乱糟糟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走累了,拖著小步子,带著哭腔嘟囔:“阿妈,我肚么……” 妇女用潮汕话低声哄著:“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返去煮粥给你食,放点猪油渣,乖啊。” 妇女腾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棚屋:“这个月钱快用完了,明日得去寻凤姐借点……唉。” 李卫东走在他们中间,抱著装满工具的纸箱。 那些鲜活而疲惫的乡音,夹杂在傍晚的风里,勾勒出这片棚户区最真实、最粗糲的底色。 路过那家借柴的人家,门关著,应该还没回来。 快走到三號棚时,李卫东远远就看见门口的空地上堆著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綑扎得整整齐齐的乾柴,比昨天借来的那捆粗壮得多。 旁边地上还铺著张破塑料布,上麵摊著些新鲜的野菜——马齿莧、野蕨菜,还有几簇灰扑扑的蘑菇。 最显眼的,是塑料布一角躺著两只野鸡,已经处理乾净了,用草茎绑著腿。 棚屋门口,林秀英正蹲在地上,就著盆里的水,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根手腕粗的竹子。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地上散落著几段削好的竹片,断面平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卫东哥,你回来啦!” 李卫东一去那么久,她都进山来回三趟了。 她放下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忙过去想接纸箱。 李卫东侧身避了避,笑著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进了屋,放下纸箱,林秀英才指了指门外,语气平常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弄了点东西回来。柴火足够还隔壁叔了,咱们自己还能烧一两天。 野菜和蘑菇都新鲜,中午我尝了点,没毒。 那两只野鸡是碰巧遇上的,就用石子打下来了,晚上能加菜。” 她顿了顿,有点遗憾,“但可惜,我今天特地去昨天经过的那片地方看了,那种木板没了,估计被人捡走了。我明天再去远点看看。” 她的脸颊因为一天的劳作和山风吹拂,泛著健康的红晕,鼻尖还沾著一点细小的竹屑,额发也有些汗湿,但精神头十足。 李卫东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床边:“收穫不小啊。厉害!” 他確实没想到,这妮子居然带回了这么多东西。 “卫东哥,你带什么回来了?”林秀英好奇地看过去。 李卫东打开纸箱,把里面的工具展示出来。 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 林秀英凑过来,好奇地看著这些陌生的东西:“这些是……什么?兵器不像兵器,农具也不像。” “修电器用的。”李卫东拿起那把內热式电烙铁,插上电试了试,“以后,咱们就靠这些傢伙什挣钱。”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你懂这个,一定能成。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放心吧,少不了你帮我。”李卫东笑道。 接下来,家里活交给林秀英去做,道: “家里这些杂活你先照应著,我把工具归整好。眼下还缺张干活的桌子,我去找凤姐问问,看她那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废桌子。” “我同你一起去?”林秀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我力气大,帮你搬回来。” “不用,你继续弄这个,我很快回来。”李卫东说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小卖铺方向走去。 “凤姐。”李卫东走近打招呼。 林凤娇抬眼:“是李仔啊。要什么?” 说著话时,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没停。 “不买东西。想问问,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者废旧不用的桌子?我想弄一张当工作檯。”李卫东直接说明来意。 林凤娇停下拨算盘的手,打量了他一下:“工作檯?你要做咩个?” “这不是要挣钱办证?刚换了点旧工具做维修,没个台子不方便。” “哦?”林凤娇眼神里透出点兴趣,“维修?” “懂点皮毛,混口饭吃。” 林凤娇沉吟片刻,道:“屋后有一张。” 放下帐本,起身走到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堆著些破箩筐、旧轮胎、缺腿的板凳。 她指著这张一条腿有些鬆动,但桌面还算平整的桌子。 “这张桌子,以前用来摆货的,后来腿鬆了就没用。你要不嫌弃,搬去用。找个钉子敲敲就能稳当。” 她用脚踢了踢那鬆动的桌腿。 李卫东上前试了试,虽然旧,但確实能用。 “不嫌弃,多谢凤姐!这桌子……多少钱?” 林凤娇摆摆手:“一张破桌子,要什么钱,拿去吧,反正也是在这里用,但將来不能拿走。不过……” 她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柜檯后,看著李卫东: “你既然有这门手艺,往后我这儿要是有些小电器坏了,比如收音机、电风扇什么的,你能修不?” 李卫东立刻应道:“能修。只要不是大毛病,应该没问题。” “行,”林凤娇露出个精明的笑容,“回头有东西坏了,我找你。” “成,多谢凤姐关照。”李卫东笑著道了谢,扛起那张旧桌子往回走。 桌子是实木的,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已经洗好了野菜,正在给野鸡抹盐。 “桌子找来了。”李卫东把桌子放在门口,准备洗洗。 林秀英擦擦手走过来,围著桌子转了半圈,弯腰看了看桌腿: “挺好,结实。就是……矮了点,你站著干活可能得弯点腰。” “凑合用,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好的。也能弄张椅子。” 李卫东在墙角找了块合適的扁石头,垫在那条鬆动的桌腿下,用力按了按,桌子不再摇晃,稳当了。 林秀英伸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桌脚边缘乾涸的污渍和剥落的漆皮,当即道: “那你先放著。我等下洗完菜的水,正好用来擦这桌子,擦完还能浇菜地,不浪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眼睛朝门外黑黢黢的山影方向瞟了瞟,语气里带著点小秘密般的认真: “还有……卫东哥,我今天在山里转时,发现一眼活泉,水清得很。 往后我去山里挑水吧?我力气够,一担水走回来不算什么。这样一铜……一毛钱就能省下了。你挣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力气是自家的,水是山里的,既然能省下这一毛钱,为什么不去做? 第12章 林秀英的生活方式 李卫东看著林秀英。 下午三四点的日头斜打过来,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这个从八十年前来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资源的精打细算和对自己劳力的毫不吝惜。 那是早已被那个贫瘠年代打磨进骨髓的习惯。 李卫东心头微软,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笑意: “真不用这么辛苦。水钱该花还得花,你的力气……” 他顿了顿,把“宝贵”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 “咱们往后挣钱的路子,不在这省下的一毛水钱上。 你帮我多留神外面,瞧瞧有没有合適的破收音机、烂电錶、断头的电线啥的都行,比省这点水钱要紧得多。” 林秀英听著,虽然对“材料”具体指啥还有些懵懂,但听到自己能派上用场,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顺从地点点头:“晓得了。” 可她眼珠灵活地转了转,显然心里另有盘算。 她利落地转身,开始收拾带回来的那一大捧水灵灵的野菜和灰褐色的野山菇。 动作麻利地把它们倒进一个磕了边的搪瓷脸盆里,舀了水仔细漂洗。 果然,那盆变得浑浊的洗菜水没捨得倒,被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墙角。 又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破得只剩半截的旧汗衫布,蘸著水,开始用力擦拭那张布满油垢、漆皮剥落的旧方桌。 浑浊的水渍在斑驳的桌面上蜿蜒流淌,捲走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顽固的油渍,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李卫东没再阻止,只是静静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这种靠著自己双手,一点点把眼前这方寸之地变得乾净、整洁些的踏实感,对她而言,或许比省下一毛钱更能熨帖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这时候,李卫东才反应过来,疑惑道:“不是,你刚刚说菜地?” 林秀英闻言转过身,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对呀。咱们这棚屋后头没挨著別家,空著一小片坡坎地,荒著怪可惜。我跟隔壁那家阿婶借了把锄头,拢共开了半分多地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点小兴奋: “我瞅著左邻右舍,好多人家都在屋后头开点巴掌大的地,种些小青菜、葱蒜。这土我看了,黄里头泛著点黑,还成,种点快熟的叶菜能行。” 说著,她就招呼李卫东:“你来,就在后头。” 李卫东跟著她绕过棚屋。 屋后果然是一小片缓坡,被后面一排更高些的棚屋背墙和一条淌著污水的窄沟夹著,形成个不规则的三角地。 原本杂草丛生、碎石裸露的地方,此刻已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泥土被翻掘过,深褐湿润的新土暴露在夕阳下,散发著泥土特有的腥气。 地不大,顶多半分,但垄沟挖得笔直,土块被敲打得细碎均匀,边角收拾得利利索索,显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你……什么时候弄的?”李卫东有些惊讶。 这一下午,她进了山,打了柴,采了野菜蘑菇,逮了野鸡,回来还居然不声不响就把这地给开出来了。 真·妇女能顶半边天啊! “后晌从山里回来,看天色还早,就问隔壁婶子借了锄头。” 林秀英蹲下身,用手拢了拢新翻的土,“婶子说,这儿原先也有人想开,嫌石头多就罢了。我瞧了,石头多是多,但捡乾净就好了。你看,” 她指著一小堆捡出来的碎石块,“这些还能铺在门口当垫脚石,落雨天就不泥泞。” “卫东哥,你说,种点什么好呢?” 林秀英仰起头问,脸上是纯粹的盘算和期待,汗湿的鬢角贴在颊边。 “我看他们有种空心菜、菠菜的,长得快。撒点菜籽,勤浇水,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角落里还能点几颗南瓜或別的,让它往坡上爬,不占地,还能收点瓜豆。” 她说起这些农事,语气熟稔而篤定。 仿佛这不是在1987年关外山脚下的棚户区,而是在1907年佛山乡下自家那方熟悉的菜畦旁。 李卫东看著她被阳光映照的侧影,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妮子,还真贯彻她师傅的话——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路总能走出来。 她不是被动地等待安排或救济,而是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改造环境,创造生存资料。 这个姑娘,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草种子。 被风吹落到这片完全陌生、贫瘠坚硬的土地上,立刻就伸展出柔韧而有力的根须,抓住每一寸土壤,汲取每一滴水分! 要在这片暂时容身的土地上,扎下一点点属於自己的、实实在在的、能產出东西的“根”。! “你想种什么都行。”他说,声音温和下来,“种子……我明天去布心村那边转转,打听打听,看哪儿有卖菜籽的,买几包回来。” “不急,不急用钱买。” 林秀英连忙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先把这地再养两天,把土块晒晒碎碎。等你开张了,挣了钱再说。眼下……” 她想了想,眼睛又亮了,“我可以先从山里,移一些马齿莧和野葱苗过来,这些东西泼辣,不挑地,沾土就活。先种上,有点绿色也好。” “成,”李卫东笑道:“你喜欢干就干。” 他没阻止,也没说“咱们可能住不久”、“以后要搬走”之类扫兴的话。 不想拂了她这难得提起的、对这片临时落脚之地生出的一点“经营”的兴头。 而且,有块地,有点事做,对她適应这里也有好处。 “誒,好!” 见李卫东没有拒绝,更没有嫌弃自己多事、瞎折腾,林秀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著点小小的、被认可的满足。 “自己能种点菜,哪怕就几棵,往后粥里也能多点青气,你出去干活回来,也能省点嚼用。” 她算盘依旧打得精,但这份精打细算里,却不知不觉带上了对两人共同生活的朴素规划。 接下来,林秀英开始张罗晚饭。 李卫东则把那张旧桌子重新摆正,开始布置自己的维修工具。 他把那把內热式电烙铁和烙铁架摆在桌面右上角,方便取用。 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放在左手边,表笔绕好。松香盒和焊锡丝卷放在桌子中央。 螺丝刀和钳子按大小顺序,插进一个洗净的、原本装腐乳的竹筒里,摆在桌沿。 剪线钳和镊子单独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墙上钉了几颗钉子,把从王兴达那里拿来的、用旧报纸裹著的一些常用备用零件小包掛了上去。 最后,把那个带放大镜的旧檯灯摆好,插头插在长长的插线板上。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灯泡光次第亮起,昏黄摇曳。 小小的、昏暗的棚屋里,这个角落顿时有了点不一样的“专业”模样。 虽然依旧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工具触手可及。 李卫东看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属於手艺人的踏实感。这是他的“阵地”。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以及少数拉了电的灯泡光次第亮起。 昏黄摇曳,连成一片模糊的光。 空气里瀰漫开柴火灶和蜂窝煤炉子燃烧的烟气味,以及各家锅里飘出的、或浓或淡的饭菜香气——咸鱼味、猪油炒青菜味、简单的酱油拌饭味。 林秀英的手艺在简陋的条件下渐渐显露。 野鸡早已斩成小块,和洗得乾乾净净、朵形完整的山蘑菇一同下锅,在小把手的铁锅里,“滋啦”一声爆炒。 猪油和野鸡自身的油脂混合,香气瞬间迸发。 她只放了点粗盐和一小勺酱油,但蘑菇吸饱了野鸡的油脂和酱汁,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属於山野的鲜香,几乎衝散了棚屋里固有的霉味和尘土气。 清炒的野菜只用了几粒粗盐,大火快炒,碧绿油亮,盛在粗瓷盘里,看著就爽口。 两人就著昏黄却稳定的灯泡灯光,捧著粗瓷海碗,就著糙米饭,吃得额头冒汗。 野鸡肉虽然瘦,但紧实有嚼劲,蘑菇鲜滑,野菜清爽。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棚屋后,最踏实、最丰盛的一顿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依然克制,不时抬眼看看李卫东,见他吃得投入,嘴角便微微翘起。 饭后,林秀英抢著收拾碗筷。 李卫东抱起一捆乾柴。比昨天借的只多不少,走出门,朝那位好心邻居家走去。 那户人家木板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煤油灯温暖跳动的橘黄光晕,还隱约传来小孩念课文的声音。 李卫东在门口停下,把柴轻轻放在门口泥地上,正要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正是那位借柴的中年男人。 他显然刚吃完晚饭,嘴上还叼著根牙籤。 屋里,他妻子正就著煤油灯光在灶台边刷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一个七八岁、剃著小平头的男孩,趴在角落一张矮脚板凳上,板凳当桌子,就著桌上那盏玻璃罩熏得有点黑的煤油灯的光亮,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著作业. 本子边还放著半块用得只剩拇指大小的橡皮。 第13章 邻居张建国 “哟,后生,你这是……”男人看到门口的柴,有些意外。 “叔,还柴来了。昨天多谢了。”李卫东递过去一根牡丹烟。 男人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就著李卫东“嚓”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光下裊裊散开: “嗨,这么点柴,还专门送回来,还多给了。快进来坐坐,门口站著像什么话!”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吃饭。”李卫东摆手。 “刚吃完,正好歇口气。” 男人侧身让开,“进来喝口水。阿珍,倒碗水。” 屋里比李卫东他们那间略大些,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隔出了里外。 同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齐整。 墙用旧报纸糊过,依稀能看到模糊的铅字標题。 一张印著“年年有余”的褪色年画贴在正墙上,鲤鱼的金鳞都快掉光了。 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个用废弃木板钉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当中还立著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 女人阿珍,是个面相和善、头髮在脑后挽成髻的妇人. 闻声从隔帘后出来,手里拿著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墙角一个竹壳暖水瓶里倒了碗水过来: “后生,喝水。天热,解解渴。你……妹妹没一起过来?”她显然也记得林秀英。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多谢阿婶。”李卫东接过粗瓷碗道谢,顺势问道,“叔,婶子,怎么称呼?昨天匆忙,都没好好请教。” “我姓张,张建国。” 男人拉过两小板凳,一个给李卫东,一个自己坐下,“这是我屋里人,阿珍。那是我细仔,叫阿勇。我们澄海来的,来了有两年多了。” “张叔,张婶。我叫李卫东,三甲来的。”李卫东也介绍了自己。 张建国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这两年从潮汕过来捞世界的人,像田里的稗草,一茬接一茬。你们这么小就扑出来,不容易。落脚还习惯吗?” “还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慢慢捱。” 李卫东喝了口水,水带著铁壶的味儿,“张叔在这儿两年,对这片地头熟吧?想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破烂聚堆的地方?或者废品站?” 张建国弹了弹菸灰,灰烬簌簌落下:“废品站?你想去卖破烂?” “不是。”李卫东斟酌著,“懂点修电器的皮毛,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零件能淘换,拾掇拾掇兴许能派上用场。” “哦?修电器?”张建国眼睛亮了亮,带著点羡慕,“这可是门吃饭的手艺!废品站有倒是有。 从咱们这往东走,过两条巷子,再往北拐,有一大片更破的棚寮,紧挨著那条臭水沟边上,有个老孙头开的破烂王。 报纸、铁皮、烂塑料瓶、破铜烂铁,连报废的收音机壳子、电视机后盖都收。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那地方杂,三教九流都有,去的时候身上別带太多钱,留个心眼。 老孙头人还实在,就是收破烂的价,压得死低。但附近就他一个收废品的,也有关係,只能卖他了。” “多谢张叔指点。”李卫东记在心里。 “你们刚来,又是两个嫩后生,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阿珍在一旁插话,语气透著关切,“尤其查边防证的,神出鬼没。这两天没见影,倒是鬆快些。” “是,今天白天在下面村里也撞上了,躲得快。”李卫东心有余悸。 “唉,这日子……”张建国嘆了口气,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不过话说回来,鹏城这地界,机会比老家田埂里的泥鰍还多。 就是住得憋屈,娃上学也难,只能挤在私人老师晚上开的棚屋里认几个字。 学点加减乘除。就这,报名的娃仔还不少,一个月还得交五块钱呢。”他看了一眼正埋头写字的儿子,眼神复杂。 几人又扯了几句鹏城打工的酸甜苦辣。 张建国两口子都是本分实在人,话里话外透著同是天涯“捞世界”人的体谅。 李卫东得知,这片依山胡乱搭起来的棚户区鱼龙混杂,但多是潮汕老乡。 有人在附近“三来一补”工厂震耳欲聋的流水线上钉纽扣、焊电路板。 有人在尘土漫天的工地搬红砖、搅水泥。 也有人像张建国一样,蹬著锈三轮收废品,或像隔壁阿婶,天不亮就去批发点青菜萝卜沿街叫卖。 捡垃圾、摆地摊、砍柴卖柴、帮人缝补浆洗…… 只要能挣钱,让日子往前挪一寸,就有人干。 苦?累? 能苦得过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却连稠点的米汤都喝不饱? 能累得过年年欠债、看不到头的日子? 临走,阿珍用个薄得快透明的塑胶袋,装了点自家醃的、黑黢黢的萝卜乾,硬塞给李卫东: “拿著,早上就白粥,顶顶饿,咸香下饭。你们刚安窝,开火样样都要钱,甭客气。”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心头那点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凉。 “多谢阿婶。”他认真道,“往后家里有啥小电器不灵光了,来找我。不收钱。” “哈哈,好啊!”张建国笑著应了,菸头在夜色里划了道暗红的弧线。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已洗好碗筷,正就著那盏唯一昏黄的15瓦灯泡,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用那把磨得鋥亮的小柴刀加工著什么。 刀刃刮过青竹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棚户区的夜並未沉睡。 远处不知哪家开了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里,邓丽君《甜蜜蜜》的调子时断时续,又被一阵夫妻压低嗓音的拌嘴声盖过。 更近处,有孩子因尿床尖声哭闹,很快被母亲含混的哄睡调子压了下去。 “做什么呢?”他问。 “给你做把趁手的镊子。” 林秀英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转动竹片,“我看你那些铁镊子头太粗钝,夹芝麻大的小东西怕是不便。竹子的有韧劲,头能削得极尖细。” 见他回来,手里还拿著东西,便问:“还顺利?” “很顺利。”李卫东把萝卜乾放在擦乾净的旧桌上,又把打听到废品站的消息告诉了她: “明儿,我先去那个废品站探探路。要是能淘换到点有用的旧零件,咱们这摊子就能支起来了。” 林秀英放下初具雏形的竹镊子,认真地说: “那我明早天蒙蒙亮就进山,多打两捆柴,再看看有没有別的山货。咱们多攒点家底。” 她的想法也简单,李卫东去弄修理做生意,她能做的,就是把油盐柴米、吃喝拉撒这些做了。 “嗯好,这是张婶给的菜脯。明早配粥。”李卫东指了指塑胶袋。 林秀英凑近看了看,又小心地闻了闻,嘴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识得这个,咸香下饭。他们一家是善心人。” “是,出门在外,能遇上这样的善邻,是福气。”李卫东点点头,转身摸了摸灶台上铝水壶的外壁,水已温吞,“水还温著,你先去洗吧,累一天了。” “你……你先洗吧,你跑了一天。” 林秀英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粗布衣角,“我等下把咱们换下来的衣裳一併搓了。” 李卫东看出她那点残留的羞赧和不自在,没再多说,只应了声“成”,便拿了毛巾和换洗的乾净衣物,转身去了棚屋后头那个低矮的小木屋。 说多了,这妮子怕真要臊得钻地缝。 夜风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山间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些许闷热。 远处隱约的嘈杂声也渐渐低伏下去。 李卫东快速冲完凉回来,头髮用旧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半湿著。 林秀英已经把铁锅里剩下的水重新烧热了。 见他回来,立刻拿过他手里的空桶,面色微红地避开视线,从锅里舀出滚烫的热水注入桶中,再小心地从水缸里兑上些凉水。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抱起自己那叠乾净的粗布衣裳和毛巾、肥皂,提著水桶,低著头,脚步轻快地闪进了那个小木屋。 门“咔噠”一声轻轻閂上。 片刻,里面传来极其细微、被刻意压低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李卫东在门口坐著,目光也习惯性地留意著四周昏沉沉的夜色和影影绰绰的棚屋轮廓。 在这片地方,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等她再出来时,头髮並没有洗,但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拿著两人的脏衣服,蹲在洗澡房外那块略平整的青石板边。 石板上放著那个搪瓷脸盆,旁边是袋装的白猫牌合成洗衣膏。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就著盆里剩的温水,先把自己的粗布衫裤浸湿,抠了一小坨洗衣膏抹在领口袖口,双手用力地揉搓起来。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淡淡地笼著她。 她搓衣的动作有力而熟练,手臂的线条隨著揉压起伏。 揉几下,便把衣服拎起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摊开,用那把短刷,仔细刷著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刷完再浸回盆里大力揉搓,用清水过了两遍,拧乾,抖开,搭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那根粗糙的草绳上。 做完这些,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起脸盆,把里面带著肥皂沫的水,小心地、均匀地泼在屋后那片新翻的、黑黝黝的菜地边缘。 月光下,那片沉默的泥土,无声地吸吮著这带著生活气息的水分。 第14章 三无人员 李卫东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月光和棚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下,这幅画面有种奇异的寧静感。 一个本不该属於这个时代的姑娘,却如此自然地重复著千百年来无数妇人做惯的活计——搓洗衣裳、浇灌新土、为明日生计筹谋。 “辛苦了。”李卫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 “这有什么辛苦,本该做的。”林秀英摇摇头,端起空盆走进屋里。 她看了看桌上那袋黑黢黢的萝卜乾,又望了望门外码放整齐的乾柴垛,最后目光落在屋后那片在月光下静默、轮廓初显的新翻菜地上,忽然轻声说: “卫东哥,我觉得……这儿慢慢有点像个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囈语,又像在小心地確认著什么。 周遭的一切对她依旧陌生,李卫东讲过的那些“电器”、“工厂”离她很远,但这方寸之地带来的踏实劳作感,却无比真切。 屋里的光,把两人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地投在夯实的黄泥地上。 “家么。”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但心底某个坚硬角落,悄然鬆动了一隙。 “对了!”林秀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时候蚊子还凶得很,我今日进山时,瞧见石头缝里长了些艾草,不多,正好熏一熏。” 李卫东闻言有些惊讶:“这山里还有艾草?” “有,不多,生在背阴的石头缝里,瘦伶伶的。” 她说著,从角落摸出一小把半乾的艾草,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带著浓烈、略呛人的药草气息,迅速在狭小的棚屋里瀰漫开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举著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豁了口的破瓷碗,碗里艾草燃著暗红的火头,冒著浓烟。 她仔细地在墙角、床底、特別是那两张掛著白色纱布蚊帐的木床周围熏燎著。 烟雾升腾,原本潜伏的蚊子“嗡嗡”乱飞,仓皇逃窜。 林秀英眼疾手快,迅速放下蚊帐的四角,仔细地將其边缘严严实实地塞进薄薄的草蓆下面压实,不留一丝缝隙。 在这山脚棚区,没有这顶蚊帐的庇护,漫漫长夜根本无法安睡,第二天必定是一身红肿奇痒的疙瘩。 做完这些,她才將燃尽的艾草余烬小心地拨到门口一个破瓦片上,任其慢慢熄灭。 屋外,山风带来一丝凉意。 附近邻居们也都在各自家门口巴掌大的空地上“乘凉”,这是棚户区一天中最有“人气”的消夏时刻。 每人手里都握著一把破旧的蒲扇,有竹篾编的,有芭蕉叶做的,更多的是用破布条缠著木柄的。 这也是对抗残余蚊虫的唯一武器。 “啪!啪!啪!” 蒲扇拍打皮肉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著被蚊子偷袭成功的低骂和恼火的抓挠声。 “哎哟!这死山蚊,毒得很!咬一口肿起黄豆大!”一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拍著自己大腿。 “可不是嘛,白天在厂里吸灰,晚上回家还要给它们加餐!”旁边一个邻居有气无力地附和。 “知足吧,好歹有顶帐子掛著,比睡在野地里餵蚊子强百倍!”有人嘆道。 “水生,你说今天那帮查证的,咋摸到咱们这里来了?以前不都蹲大路口吗?” 一个中年汉子心有余悸地提起话头。 李卫东也竖起了耳朵。 被叫做水生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带著点掌握內幕: “哼,这你们就不懂了!听说上头要搞什么『清理三无,净化环境』! 大路口查得紧,那些『三无』就学精了,专往山里、往咱们这种窝棚区钻,可不就查过来了? 往后啊,怕是要更勤嘍!不过咱们这儿偏,这两日风声还算松。”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周围的气氛瞬间沉凝了几分,连蒲扇的拍打声都稀落了。 有一户人家的男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著暴躁和不屑: “严?再严能怎地?老子们一不偷二不抢,就图个活命挣口饭吃!惹急了……” 他后半截话没说,但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胳膊一把。 有人嗤笑:“惹急了做什么?你还敢跟联防队的枪顶牛啊?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这里不是乡下,是鹏城! 別到时候被抓去收容所,让你老婆孩子去给你收尸!都三个崽的爹了,还这么没轻没重!” …… 听著这些家长里短和带著恐惧的牢骚,一旁的林秀英眉头紧锁,低声问李卫东: “卫东哥,这里的规矩这般森严?又不是作奸犯科,怎地抓到了就要关起来砍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1907年乱世里养成的、对“官府”本能的戒备和深深不解。 在她那个年代,抓壮丁、砍头示眾是常事,但八十年后还有“查证”这种精细的管控方式,对她而言反而陌生。 李卫东闻言,看著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写满赤诚疑问的眼睛,心头那股沉重的无奈感被冲淡了些许,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 “没那么严重,不砍头。是另一种麻烦。被抓到的『三无人员』,是指没有暂住证、没有工作证、没有固定住所的人,会被送到一个叫章木头的地方关起来。 要家里人拿钱去赎,或者干活赚够钱了再遣送回原籍老家。但关在里面,日子很不好过。” 他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避开了收容所里可能发生的更黑暗的细节。 “关起来……还要钱赎?” 林秀英的眼睛在昏暗里睁大了些,隨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著本能的义愤,“这岂不是与我那时候的绑票勒索无异?” 她用上了江湖术语。 李卫东一时语塞。 从最直白的角度看,她的理解竟残酷地接近真相。 但隨之林秀英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低声喃喃:“遣送回老家?” 她脑中瞬间闪过飞鸿街的旧影,隨即明白,八十年光阴,那里早已物是人非。 当初武馆眾人跟著师傅师娘一起去南洋找阿哥,离乡背井,本就是为了躲避乱局,只是后来……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这是这里的王法。” 他嘆了口气,“所以阿英,咱们得儘快站稳脚跟,弄到证件。在这之前,儘量避著点。你那身功夫不到生死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这些人用,记住了吗?” 对付混混无所谓,但对付穿那衣服的,那就直接被针对了。 林秀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李卫东: “我晓得了。师傅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行走在外要懂当地的王法。他们若不来害我们,我自然不动手。” 她顿了顿,忽然看著李卫东,“你是个好人,他们要伤你,或是行那不义之事,我……我总要护著你周全。”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卫东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这或许是她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承诺。 但,又发了一张好人卡啊。 这妮子还是真是单纯。 屋外,邻居们的閒聊话题已经从查证转移到了青菜又涨了一分钱、哪里废铁可能多点。 蒲扇拍打的声音又密集起来,夹杂著几声疲惫的哈欠。 “回屋睡吧。”李卫东看向一旁听得专注、眉头微蹙的林秀英,声音放柔,“明天还要早起。” “嗯。” 棚屋外,閒聊声渐渐低下去,蒲扇的拍打也变得零星。 夜色如浓墨,彻底浸没了梧桐山庞大的轮廓,只留下棚户区零星如豆的灯火,在秋夜的凉风中明明灭灭,挣扎著不肯熄灭。 李卫东起身,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蚊帐的四个角是否都严严实实地压在粗糙的草蓆下,確认万无一失。 他关掉那盏昏黄的15瓦灯泡,棚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冷白。 他迅速掀开蚊帐一角钻进去,又迅速合拢,林秀英则是更利索地將蚊帐重新压在草蓆下。 蚊帐內,两人各自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中间隔著一点距离。 艾草残留的苦涩药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驱散了蚊虫,也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初来乍到的惶然与沉重。 夜,寂静而漫长。 第15章 废品站「淘宝」(追读好差,求追读) 9月12號,早上6点。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著一层薄雾,林秀英就窸窸窣窣起了床。 李卫东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唤醒时,外面铝锅里熬著的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里面掺了昨晚剩下的糙米饭,显得格外稠厚。 林秀英正在屋后那片新翻的菜地里忙活。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蹲伏的身影。 她把昨日采来的几簇野葱和马齿莧嫩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挖好的小土坑里,手指压实根部周围的湿土,又用洗脸后的水,细细地浇透。 “这么早。”李卫东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 “习惯了,山里天亮得早。” 林秀英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一个盛著清水的破瓦盆边洗手,甩了甩水珠,叮嘱道: “你先吃早饭,粥熬好了。对了,早上进山,在一个背风的草窝里找到一窝野鸡蛋,有六个。我都煮好了,你带上,要是中午回来得晚,就垫垫肚子。” 说著,她从桌子上的旧搪瓷缸里拿出几个带著余温、外壳灰白带褐色斑点的小野鸡蛋,放进李卫东隨身挎著的旧帆布包里。 她考虑得很周全。这李卫东心里一暖,点点头: “辛苦你了,我儘量中午前回来。这鸡蛋你也吃,你乾的活也不少,也得补补。” 说著,他就把六个小鸡蛋分成两份。 林秀英连忙道:“我……” “听我的。”李卫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好吧。”林秀英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心里却想著留著自己那份明天再给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早饭是稠厚的米粥就著张婶给的黑咸萝卜乾。 吃完,李卫东带上了四十块钱,剩下12块留在林秀英身上备用。 这是眼下全部的家底。 “这钱……” “你留著,”不等林秀英说什么,李卫东就打断道:“我拿钱去收一些东西,这钱你留在身上备用,如果需要什么就去买。” 这钱分类,他已经跟林秀英说过,她也明白怎么个用法。 “那,那我等你回来用。”林秀英有些拘谨道。 只是心里觉得这跟师傅给她钱用时的感觉有些不同,但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是怪怪的。 “我走了,你看好家,注意安全。”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空瘪的旧蛇皮袋。 “你也当心。”林秀英送他到门口,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有人寻衅生事,莫要硬顶,回来告诉我。” 她没说“我帮你打”,但那清澈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卫东笑了:“放心,我是去淘换破烂,不是去打架斗狠。” 按照张建国昨晚指点的方向,李卫东穿过棚户区迷宫般杂乱泥泞的小巷,往东边走。 越走,低矮的棚屋越稀疏,脚下的黄泥路越显坑洼,空气里那股混合著垃圾腐败酸臭、工业废料刺鼻和污水沟腥臊的气味也越发浓烈呛人。 这年头,大部分关外环境便是这样。 绕过一片堆满碎砖烂瓦、水泥预製板的荒地,一条泛著墨绿油光、漂著厚厚白色泡沫的臭水沟横亘眼前。 沟边,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污水就顺著棚脚肆意流淌。 其中最大的一间窝棚前,用两根歪斜的杉木桿子挑著块破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著“老孙废品站”五个大字。 废品站用锈蚀铁皮和烂木条胡乱钉成的棚顶,以及柵栏和铁皮围起来的。 棚子下面和周围坑洼的空地上,堆积著触目惊心的废品山峦。 压得瓷实的纸板捆成一人多高,锈蚀的铁皮、扭曲的钢筋、报废的自行车架纠缠成巨大的金属坟冢。 还有踩扁的五顏六色塑料瓶、易拉罐、破脸盆堆成的小丘。 棚子更深处,则堆著大件。 锈蚀的金属柜子,散了架的缝纫机,几台外壳严重变形、布满凹痕和油污、几乎看不出牌子的旧电视机和收音机残骸。 一个穿著分不清原色、油污板结的汗衫,头髮花白的老头,正佝僂著腰,用一把巨大的铁钳,费力地从一堆废铁里拆解著一段铜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污垢和汗水刻满深沟的脸,眼睛带著警惕审视著来人。 “后生仔,卖废品?”老头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浓重的、难以辨別的口音。 “孙伯是吧?”李卫东递上一根牡丹烟,笑说道:“我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了的收音机、电饭锅之类的破烂。” 老孙头接过烟,没抽,熟练地別在耳朵上,眯著眼上下打量李卫东: “你是要拆零件还是修?修就算了,这些破烂,十有八九是棺材瓤子,修个卵?白费功夫。” “试试看,就当练练手,混口饭吃。”李卫东態度诚恳。 老孙头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废话,用铁钳朝棚子深处一堆混杂著塑料壳和金属架的杂物胡乱一指: “自己翻吧,破烂都在那边。论斤称,铁壳贵点,塑料贱。看上啥,拖出来过秤。” 说完,又埋头对付他那段铜线。 李卫东道了谢,屏住呼吸,钻进那堆散发著浓烈铁锈腥气和淡淡机油的垃圾山里。 砸瘪的电视机壳子、少了喇叭只剩空腔的破收音机、锈得只剩骨架的电风扇、缠绕著断线的破插座…… 完全是电子產品的乱葬岗。 但他先看外观是否相对完整,外壳有无严重破损影响修復价值的电器; 再快速扫视內部,看是否有核心部件,如变压器、电路板、喇叭等被暴力拆走的痕跡。 很快,他像寻宝一样扒拉出两件相对完整的收音机。 一个是经典的“红灯”牌753型可携式收音机,红塑料外壳虽有划痕但整体完好,喇叭网罩和调谐旋钮都在。 另一个是俗称“砖头机”的三洋款式,黑色塑料外壳划痕不少,但结构还算完整。 接著又找到两个电饭锅,一个是“三角牌”,內胆不见了,只剩个空壳子和底座; 另一个是“半球牌”,內胆还在,底部虽有水垢但发热盘和温控器看起来结构完整。 此外,还有一个锈跡斑斑但玻璃錶盘完好的“北极星”牌机械闹钟,以及一些散落在废铁堆里的变压器、漆包线圈、电解电容器等小零件。 他甚至拖出了一台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的残骸,屏幕碎成了蛛网,但后盖里的电路板、行输出变压器、高频头等主要部件都还在,可以拆件! 他把这些“宝贝”一件件拖出废品堆。 老孙头拎过一桿巨大的老式桿秤,秤砣哐当作响,一一过磅。 “红灯收音机,塑料壳……算废塑料……这个砖头机铁壳多点,算废铁……三角牌锅是铝壳,铝贵……半球锅铝內胆加铁壳……小电视碎屏了,但里头有铜有铁…算七毛……这些零碎…算你五毛…” 老孙头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布满老茧的手指拨动著秤桿上的提绳和秤砣,“拢共…算你十块整!” 十块钱! 李卫东心里无语。但也不在意这点了。 一台修好的红灯753在旧货市场至少能卖二三十,半球电饭锅也能卖十几块,更別提那些拆下来能用的零件价值远超废品价。 他没还价,痛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数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孙头见他爽快,也就没多说,接过钱揣进油腻的裤兜,还从旁边扯了根旧麻绳,帮他把那堆破烂大致綑扎结实。 把这些沉甸甸的“宝贝”装进蛇皮袋,分量著实不轻。 李卫东將袋口扎紧,甩上肩头,告別了老孙头,踏上了回程。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这一出一回,不到一个半小时。 第16章 林秀英的未雨绸繆 时间回到李卫东离开家时。 林秀英在目送李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她没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著火星,铝锅里残留的粥底也无需立刻清洗。 她觉得有必要儘快熟悉这片陌生的环境。 这不同於佛山老家那些横平竖直、她闭著眼都能走的街巷,这里是八十年后的关外棚户区。 充满了她不了解的人和潜在的麻烦。 “我还需要熟悉更多环境。”她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由头。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將头髮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锁门后离开。 晨雾已散,棚户区的白天,污水沟的腥臊混合著煤烟味和不知名的化工废料气味,更加浓郁地瀰漫在空气里。 两侧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毡、竹篾、碎砖和锈蚀铁皮胡乱拼凑而成。 有些屋顶上压著石头防止被风掀走。 晾晒的衣物掛在竹竿上,滴著水,顏色灰暗。 林秀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耳朵却竖立著,捕捉著各处信息。 有女人在水龙头边排队接水时的抱怨和拍打衣服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歌曲、以及偶尔几声粗鲁的呵斥。 她先顺著李卫东离开的方向,向东边走去。 七拐八绕,留意著岔路。 有些窄巷尽头被杂物堵死,不通。 有些尽头却有个豁口能钻进另一片窝棚; 有些中间横著一条露天的臭水沟,上面搭著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里默记这类將来可能用上的地方。 毕竟李卫东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联防队的人要跑,还说是“官差”身份,绝对不能打人的。 她注意到东头第三家,门口用粗铁链拴著一条半大的土狗。 那狗毛色杂乱,看到生人靠近,立刻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著泥地,显得异常凶悍。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糊著旧报纸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 转向西边,地势似乎稍高一点。 她看到一个用几块大水泥预製板垒起来的高台,上面堆著些破烂家什。 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视野能覆盖周围一片棚顶。 再往前走,有一棵被熏得半死的歪脖子老榕树,枝椏虬结,勉强也算个高处。 但这里居然有人在烧著红黄绿的线,黑烟蓝烟刺鼻无比。 在西边一片相对密集的棚户边缘,她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光著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实,肌肉虬结,下盘尤其稳当。 他劈柴的动作並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带著一种乾脆利落的劲道,腰马合一,重心转换极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整齐地码放。 林秀英只是远远地瞥了几眼,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了数。 她又確认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间一个用水泥砌起来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围著洗菜洗衣。 公用厕所则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露天旱厕,气味刺鼻,老远也能闻到。 一路走来,她也大致记下了各家门口的情况。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没进屋,而是拿起墙角那个空布袋和一根麻绳,再次转身,朝著屋后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里对环境有了初步的“地图”,接下来是生存资源的补充。 还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细地认认进山的路。 李卫东说过,躲避“联防队”,棚户区后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几条山间小径,总是有好处的。 当李卫东回到三號棚时,林秀英还没回来。 但屋前屋后收拾得乾乾净净,连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妮子定是进山了。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来的东西搬到门口光亮处。 先就著水盆和破布,仔细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清理乾净后,真正的“手术”开始了。 他进入屋里,来到张旧桌子边上。 將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同时往插排上插上电烙铁预热。 松香盒打开,特有的焦甜苦味瀰漫开来。 先对付那台裂了壳的“红灯”753。 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后盖螺丝,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绿色电路板、磁棒天线和纸盆喇叭。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红黑表笔碰触喇叭的两个焊片,錶针稳稳摆动。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细检查线路板,很快发现喇叭的两根编织引线从电路板背面的焊点处齐根摔脱了,焊盘都露出来了。 烙铁头已经热了,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蘸上助焊剂,移到脱焊的焊盘上,另一只手递上焊锡丝。 手腕轻巧地一抖、一拖,银亮的焊锡熔化、流动、包裹、凝固。 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成型,將引线牢牢焊回原位。 接著,用尖头镊子夹著小棉球,蘸了点工业酒精,小心地伸进波段开关的缝隙,仔细擦拭內部那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去除氧化层。 之后又检查了中周、可变电容等,居然没发现其他明显问题。 “这就好了?”李卫东有些惊讶。他取来两节崭新的1號电池,装进电池仓,打开电源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轻微的电流噪音过后,清晰的粤语新闻播报声立刻从那个纸盆喇叭里传了出来,音量洪亮,音质尚可。 “看来是有人觉得壳子裂了不值当修,直接当垃圾卖了。” 李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第一个,开门红。赚了!” 继续第二个。 接著是那个更老式的三洋的“砖头”机。 (砖头机,就跟板砖一样) 拆开检查,发现几个关键测试点的电压异常。 他怀疑是中频变压器失谐,或者內部並联的谐振电容失效。 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周磁帽是可调的。 他用镊子当作无感起子,小心地微调中周顶部的黑色磁帽,同时耳朵贴近喇叭仔细倾听声音的变化。 左拧半圈,杂音减少; 再右拧一点点,一个清晰的音乐台信號突然跳了出来,声音变得清晰饱满。 反覆调试几次,找到最佳点。 接著,发现两个滤波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是典型的老化乾涸失效特徵。 他从兴达维修点抵换来的那包旧零件里,找出两个容量和耐压值都相近的旧电容替换上去。 再次通电,虽然还有些许“沙沙”的底噪,但这是老机器,难免的了。 但收到的电台信號稳定,音乐声清晰可辨就已经很不错。 之后是“半球牌”的电饭锅。 他熟练地拆开底座。 万用表打到蜂鸣档,检查內部连接发热盘的导线。 发现一段靠近温控器的导线绝缘皮焦黑,內部铜丝熔断。 用斜口钳剪掉坏损部分,从废线堆里剥出一段粗细合適的多股铜芯线,两端上好锡,仔细焊接好。 再用万用表测量温控器触点的通断。 按下后通路,加热到温度后能跳开,功能正常。 通电测试,发热盘很快均匀地泛起暗红,温度上来后温控器“咔噠”一声跳断。 “这年头,都富裕到不修直接丟的程度了?” 李卫东发现自己维修得还挺顺利,还以为里面损坏不少呢。 之后那个没有內胆的电饭锅也修好。 最后是“北极星”闹钟。 拆开后盖。 结果只是发现发条断了。 他从淘来的零件里找到一根粗细合適的零件替换,小心地替换安装好。 接著,用棉签蘸了缝纫机油,仔细清洁齿轮轴和轴承上的乾涸污垢,再点上一点点油润滑。 装回,拧紧发条。 顿时清脆有力的“滴答”声重新响起! “老手艺没丟!”李卫东笑了笑。 当然,那个碎了屏的小电视机,他丟在一边没动。后面拆零件用。 当林秀英背著沉甸甸的柴火和一网兜新鲜水灵的蕨菜、木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卫东伏在旧工作檯前,额角掛著细密的汗珠,周围散落著螺丝刀、钳子、万用表、替换下来的坏电容。 桌上有个东西,正发出声响。 那是红灯收音机里播放著激昂的《霍元甲》主题曲旋律:“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而另外边上的,闹钟的滴答声清脆规律。 她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铁疙瘩,又看看李卫东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由衷的、带著敬佩的弧度。 “卫东哥,这都是你淘回来修的?”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嘆和崇拜。 “差不多,都能用了。” 李卫东放下烙铁,“明天拿去兴达维修铺,看王老板收不收。换一些钱回来。” “你好厉害,这看著都十分乱的东西,居然都能修好。”林秀英的语气中带著敬佩。 李卫东微微一笑:“术业有专攻,我懂这个,就好比你懂武术而我不懂,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林秀英摇摇头:“这不一样,你要是想学,我也能教你,但你这个,你教我我都看不懂。” 李卫东忽然问:“你这武术,有没……咳,那个强肾健体的?” 第17章 四种酒方(求追读,求月票!) “强身健体?” 林秀英没细听,神色认真地说:“当然可以,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从小到大都没生病过。 当然,我也会师傅珍藏的药酒方,那可都是师传的。你想喝的话,我也能配的。” 李卫东眼睛一亮,“有什么类型的酒方?贵不贵?” “嗯……只有四种,分內外。內服的有【养身固本酒】。 主料是北芪、党参、熟地黄、枸杞子,配上几味温补的当归、川芎,再加点杜仲、牛膝等。 这酒劲缓,是给常年练功打熬筋骨的人固本培元用的,补中气,壮筋骨。 普通人也能喝点,但得悠著,一小盅就够,喝多了燥。师傅常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酒就是养『功』的。 能还有能强身的【精元酒】,这是救急补亏空的。 主药是人参须子或党参加倍、鹿茸血片、制黄精、酒茱萸,配上养血的龙眼肉、去核红枣等10种药材。 用料更猛些,专治气血两虚,病后体弱,或是累狠了体內精元亏损,心慌气短的。 这酒劲儿大,见效快,但非到紧要关头,师傅不让多用,怕虚不受补,而且阴虚火旺、湿热內蕴的人不能喝。 师傅说女子不用喝,所以我没喝过。 外用的有跌打酒。 这个最常用。 主料是红花、桃仁、乳香、没药,活血化瘀止痛是根本。 配上伸筋草、透骨草舒筋活络,再加点生大黄消肿,樟脑或冰片透皮引药,行气止痛。 用烈酒浸泡,顏色深红。练功岔了气,扭了筋,磕碰青紫肿得老高,用这酒用力搓揉,热辣辣地透进去,散瘀消肿快得很。这是武馆必备的。 还有风湿酒,专克阴雨天骨头缝里钻风冒寒的酸疼。 主药是威灵仙、独活、羌活、秦艽,祛风除湿通经络是看家本事。配上川乌、草乌、桂枝温经散寒,再加点老鸛草、海风藤等。 这酒劲儿也冲,抹在关节上搓热,能顶好一阵子不犯病。这也是武馆营生的独家方子之一。” 她说完,又补充道:“方子我记得真真的,药材山里或许能寻摸到几味常见的,像伸筋草、透骨草这些。 但好些主药,像红花、乳香没药、北芪党参、特別是川乌草乌,得去正经中药铺子抓,还要看炮製得对不对路。要全的话,只能去药铺买。 酒也得是纯粮食酿的高度烧酒,散装的就成,但度数不能低,不然泡不出药力,也存不住。” 她想起师傅当年托人去省城捎药的情形。现在这年头,不知药材好买不。 李卫东听得认真,心里飞快盘算著成本和可能性。 跌打酒和风湿酒似乎更实用,成本也相对可控。 尤其在这南方潮湿的地方,真有市场。 养身固本酒可以作为“高档品”,精元酒则暂时只能想想。 无它,成本高。 但这四种药酒,既然是武馆的独家方,价值和效果自然不言而喻。 他压低声音问:“那精元酒……是不是补肾的?” 说著这话,眼神不自觉往门外瞟了瞟。 门外巷子里有人骑著永久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车后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方子,其中一句话他听得真切。 累狠了体內精元亏损,心慌气短! 这似乎跟某些人“劳累久”的症状一样。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李卫东预想中的羞涩或扭捏,反而带著习武之人谈论气血经络时特有的坦荡和认真,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水。 也丝毫没有觉察到李卫东那话里有话。 “补肾?”她微微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在李卫东语境里的含义,隨即肯定地点点头,“按师傅传下的道理,肾藏精,主骨生髓,开窍於耳及二阴。 精元亏损,自然伤及肾府根本。 这精元酒,补的就是先后天之本的精与气,肾精充盈,肾气自然壮旺。” 她的话语带著旧式武医的术语,直白而古朴,没有半分曖昧。 “像那些常年重体力劳作,筋骨亏耗太过,或是……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起师傅当年隱晦提过的例子,“……或是房劳无度,不知节制,伤了元阳根本的,出现腰膝酸软无力,耳鸣如蝉,起夜频繁,畏寒怕冷,甚至平时干点活都力不从心、心慌气短。 这在师傅看来,都是精元大亏、肾府失固的症候。 这时候,精元酒里主药的人参或大剂量党参、鹿茸血片、黄精、山茱萸等,就是用来填精补髓,固摄肾气,把亏掉的根本一点点补回来。当然,” 她强调道,“这酒劲霸道,非得是亏虚才用,而且药材贵,配伍和炮製都马虎不得。 且师傅也有独家的炮製和配方量。普通人若只是觉得累,用养身固本酒慢慢调理才是正途。” 李卫东眼睛愈发明亮。 这才是好东西啊。 但在林秀英清澈坦荡的目光和直指本质的医理剖析下,他那点齷齪心思,显得有点可笑又多余。 他赶紧点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明白了明白了!就是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的方子,专治那种伤筋动骨、耗干精血的亏虚。”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林秀英见他懂了,便不再多言。 依旧没有往別的方向多想。 对她而言,这精元酒和跌打酒、风湿酒一样,都是师门传承下来治病救人的手段,区分內外,对症下药,天经地义,並无什么难以启齿之处。 在她那个年代,武行里汉子们伤了根本,大大方方找师傅討碗药酒补身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这也跟她对男女之事了解不多有关。 “既然都是独家秘方,你怎么会知道?”李卫东好奇问。 “我跟阿哥自小跟著师傅,也是把师傅当做父亲的。 后面我们长大了,师傅將武馆传给阿哥。我也是从阿哥那里得知的,很多药酒,阿哥让我学著炮製,好將来帮忙。 后来阿哥外出南洋,说大清要乱了,要去南洋看看。 两年后来信,说在南洋已经站下了脚跟,有了新的武馆,表示要师傅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过去,谁知……” 说到这,林秀英的心情也再次低落起来。 谁也不会想到,她一个1907年的人,来到了1987年! 但不等李卫东安慰,林秀英却抬头,看向他,笑了笑: “这些药材,我慢慢从山里采,等集齐后,我给你配製。对你有好处,但精元酒就没办法了,这里也没有鹿茸、人参之类的。” 李卫东明白这妮子是真的放平了心態,面对著现实,也是点头道:“好。將来有药材了,我们再配製。” 接下来,他把修好的东西小心收好。 林秀英已经麻利地开始张罗午饭,用新采的鲜嫩蕨菜和昨天醃製的鸡肉炒了个菜。 李卫东则是將钟递给林秀英看,“这就是闹钟,可以定时,但需要上发条。这时间你懂怎么看吗?” “懂的。我见过洋人的怀表。”林秀英笑了笑:“这是12点,这是1点……” 她细细地指著闹钟上的阿拉伯数字,然后道: “有些东西,八十年前也有,但没现在这么好看和……嗯……你说的先进。” 李卫东赞同地点点头:“没错。以后有这闹钟,我们也能看时间,不用猜了。” 林秀英浅浅一笑:“家里的东西又添置了一件。” 李卫东点点头。 电视这里没法看,除非用那种电视锅。也就是卫星锅。 这时候应该有了,至於怎么“手搓”,他还需要好好想想其中的技术原理,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弄出来。 没有卫星锅,有电视也收不到几个台。 或者用鱼骨天线? 而电视和电饭锅什么的,將来买新的,或者从別人家里收坏的修就是,没必要用废品站收回来的东西。 毕竟有些脏,他也没法洗乾净。 “我去做饭了。”这时,林秀英起身道。 她也不著急和李卫东说自己一个上午探查的情况,担心他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嗯好。”李卫东微微点头。 第18章 能干(求追读,票票) 铝锅里剩下的粥被林秀英仔细地盛出来,用搪瓷碗装好,盖上块洗净的木板放在阴凉处。 她蹲在灶前,动作麻利地將几根粗细均匀的乾柴折成合適的长度,塞进石灶膛里。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映亮了她专注的脸庞。 先煮饭,后炒菜。 当锅里倒上少许花生油,油热后,她把洗净撕成小段的鲜嫩蕨菜倒进去。 “滋啦”一声,清新的山野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卫东哥,盐罐递我一下。”她头也不回地伸手。 李卫东正把修好的红灯收音机、电饭锅和闹钟归置到墙角乾燥处。 闻言起身,从那个简陋的木板架子上取下粗陶盐罐递过去。 林秀英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翻动的蕨菜上,又加了点清水,盖上锅盖燜煮。 转身从墙角的竹篮里取出几颗马齿莧,在清水里快速漂洗,沥乾水,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 那是准备等会儿清炒的。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透著常年劳作养成的利落和节律。 粗布衣裳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灶火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李卫东没再坐下,而是走到门口,望向棚屋后那片新翻的菜地。 午间的阳光正烈,新移栽的野葱和马齿莧嫩苗在土里显得有些蔫吧,但根部周围的泥土湿润,显然是被仔细浇过水的。 “中午太阳毒,我给它们遮了点儿草。” 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用锅铲翻动著蕨菜,“等日头偏西再浇遍水,应该能活。” 李卫东回头,看到她侧脸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盯著锅里的菜。 灶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你懂得真多。”他由衷道。 林秀英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在乡下,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师傅常说,人走到哪儿,地气就接到哪儿。接了地气,心才稳当。”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却让李卫东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从动盪年代来的姑娘,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扎下根须。 蕨菜炒好了,盛进搪瓷盘里,碧绿油亮。 她又就著锅底的余油,把马齿莧倒进去快速翻炒,只加盐,出锅时依旧保持著鲜嫩脆生的口感。 最后,她把最后半只醃製的野鸡块,和几朵洗净的山蘑菇一起放入锅中,加酱油和清水燉上。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蘑菇特有的鲜味便飘散出来,霸道地盖过了棚屋里残留的霉味和松香气。 饭桌上面铺了张洗净的旧报纸。 一碟炒蕨菜,一碟清炒马齿莧,中间那盆蘑菇燉鸡显得格外丰盛。 两人相对而坐,就著米饭,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午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吃相依旧端正,咀嚼时几乎无声。 她先夹了块鸡肉放到李卫东碗里:“卫东哥,你多吃点。修那些铁疙瘩费心神。” 李卫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也吃,你乾的都是力气活。” 两人安静地吃著饭,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棚户区隱约传来的嘈杂。 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下午有什么打算?”林秀英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 “我先把这些修好的东西收拾利索,明天一早拿去兴达维修铺。” 李卫东扒了口饭,“要是王老板肯收,咱们手头就能宽裕些。对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秀英:“你昨天说的艾草,还有吗?我觉得熏一熏挺好,蚊子少多了。” “有,我今早又采了些,晾在屋后了。”林秀英眼睛亮了亮,“你要用?晚上我再熏一遍。”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我在想,要是多采些,晒乾了,能不能拿去跟邻居换点东西?或者……乾脆试著卖卖看?这棚户区蚊子多,应该有人需要。” 林秀英闻言,放下碗筷,认真思索起来: “艾草好找,山背阴处不少。晒乾也不费事。但……这东西也能卖钱?” 她语气里带著不確定,在她印象里,山野里的草叶从来都是隨意取用的。 “试试看嘛。”李卫东笑道,“不值什么钱,但能换点针头线脑、青菜萝卜也是好的。再不济,送个人情,往后邻里间也好走动。” 林秀英想了想,点头:“成。那我下午再去采些。顺便看看有没有別的草药,像金银花、薄荷之类的,夏天泡水喝能清热解暑。” 她说著,已经开始盘算进山的路线和能装东西的容器。那个旧布袋显然不够用了。 饭后,林秀英抢著收拾碗筷。 李卫东则回到工作檯前,开始仔细检查收音机。 他打算把外壳彻底清洁一番,再调试一下中频,让声音更清晰些。 林秀英洗好碗,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起那把柴刀和一段青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准备砍竹片,加固一下床。晚上翻身总会嘎吱响。 李卫东並没有去干涉她的行为,她也总想著能帮上自己,不让她做,反而让她不自在。 让她收集一些艾草,也是给她弄点事情做。 李卫东完成几件电器的擦拭后,也將其重新收好,而后回想记忆,看看能不能復刻出卫星锅。 阳光渐渐西斜,棚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山风从缝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收音机里,邓丽君温柔的歌声流淌而出: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林秀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里的婉转哀愁,却莫名触动了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想起了师傅,想起了师兄师姐,想起了阿哥……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像潮水般涌来。 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削著手中的竹片。 刀刃过处,竹屑纷飞。 除了加固床脚,还要製作一些別的。 李卫东注意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却没有点破。 他关掉收音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第19章 艰难的生存方式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蘑菇燉鸡加了水,重新煮开,又烫了些新采的嫩野菜。 饭菜的香气似乎还縈绕在简陋的棚屋里。 饭后,李卫东去洗碗,让林秀英去烧水洗澡。 等两人都忙完后,李卫东用她的搪瓷杯给她倒了杯水,问: “去张叔家坐坐,聊聊天,你要不要去?” 林秀英抬起头,稍微一想后,点点头:“好。我装点艾草过去。” “行。”李卫东点点头。 林秀英在家里点了一些后,关上门,之后用袋子装了一点,跟著李卫东过去。 两人的影子,在一些灯光下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投在坑洼的黄土路上。 棚户区的喧囂也刚刚开始,晚回来的人家炊烟四起,饭菜的香气混杂著柴火燃烧的味道,构成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张建国家也刚吃完饭,见他们来还带了艾草,很是高兴。 阿珍接过那袋子艾草,凑近闻了闻: “哟,这艾草味儿正!晚上熏熏,蚊子能少一半。还真是有心了。快坐,跟你张叔一起喝茶。” “哈哈,我也是来蹭茶喝的。婶子,这艾草你们有用就好,这是秀英从山里找到的。”李卫东笑道。 “有心了。確实不错。”阿珍笑了笑。 屋里,张建国的小儿子张智勇正在写作业,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李卫东坐了下来,林秀英则是坐在李卫东的边上,有些拘谨。 张建国抽著李卫东递的烟,边冲茶边压低声音,用老家话提醒: “今天下午,我听水生他们说,何南帮那片棚寮晌午被摸了一遍,抓走了七八个人。你们晚上警醒点,摸不准晚上可能会过来。” 李卫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点头道:“晓得了,多谢阿叔提醒。住在棚寮的,基本都是没证的,还真是一抓一个准。” “谁说不是,”张建国將两个小茶杯放在李卫东和林秀英面前,“来,阿妹啊,食茶。” “好。谢谢。”林秀英有些听不懂朝山话,只能用普通话回应。 张建国闻言,不由多看了李卫东一眼,但也没多问。 各家有各家事,迈臭嘴就好。 “林凤娇那边,在布心村也有出租屋的,”张建国继续说道,“但没有暂住证,谁也不敢过去住。 办证的钱虽然不算多贵,但这里有棚寮,谁也不想花那两百块钱,还只是一年的。后续还需要续签。” “叔,难道你们就没想过有证件就不用担心受怕了?做生意也能光明正大点。”李卫东问。 事实上,他对这时期的鹏城政策是不怎么了解的。 但这点情况,大家都不愿意,应该有什么难言之隱。 张建国摇摇头:“办证不难,但住在村里,事情也不少。房租和水电,一个月也要几十块。” 他呷了一口热茶,烫得咂咂嘴,“这钱不是一锤子买卖,一年!就管一年!第二年还得续签! 续签也要钱。这续签是这个数或者更多,谁说得准?而这东西在布吉有用,还不能在別的区多逗留,不然一样被抓。” “在別的区不认这证?”李卫东一愣。 “我也是听说的。”张建国摇头:“有人说,南山的证,在福田没用,福田的证,在罗湖也没用。 大概就是能去,但没法在那边住,被抓到,一样当做无证人员。” 李卫东默默听著,端起粗糙的小茶杯,滚烫的杯壁灼著指尖。 两百块,在这鹏城,也是一个月的工资了。 对於这些在棚户区挣扎求存的人来说,这两百块都能在老家买一两千斤大米,甚至买两块宅基地了。 但更坑的是,这证件居然还分区执行。 难怪大家寧愿提心弔胆,不乐意了。 “至於住在村里,”张建国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窗外那片低矮杂乱的棚顶,“那边环境是不错,不用怕颳风下雨,蛇虫鼠蚁的。 但房租水电加起来,哪怕省著点,一个月也得二三十块。听起来不多是吧?” 他看向李卫东,眼神里带著点“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一年下来,又是三四百!吃饭一个月也要不少开销。有了暂住证,你以为就万事大吉了? 查暂住证的是谁?就是联防队!他们照样三天两头来查! 查到你有证件了,是没事。查不到呢?或者你刚好出门没带在身上呢?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或者他们看你顺眼不顺眼呢?隨便找个由头,说你证有问题,或者登记地址不符,不给点好处,一样把你往收容车上塞! 塞进去,就不是交罚款那么简单了,得找人,得托关係,花的钱更多,受的罪更大!” 他嘆了口气,满是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 “你说光明正大做生意?嘿,我们这些卖点自家菜、捡点废品,挑一担柴卖也就几块钱的,算哪门子生意?也就是餬口罢了。 真有了证,住进村里,那点营生赚的钱,够交房租水电和年年续证的钱吗?搞不好还得往里贴!图乜个?图个心安?” 他摇摇头,“住在这棚寮里,虽说提心弔胆,但开销小啊!水?自己挑山泉水或者接点公用的。 电,一个月也就五块,或者乾脆不用。房租?一个月十块,不想出钱就去山里自己搭个棚子,那就不用钱。 省下来的,才是实实在在落到肚子里的饭食,攒下两年寄回老家的钱,都能建一座下山虎了!” 李卫东沉默了。 张建国的话赤裸裸地揭示了这个时代关外底层移民的生存逻辑。 一种在夹缝中求存、在风险与成本间艰难权衡的生存方式。 办证的成本不高,但潜在的后续麻烦,远远超过了住在棚户区担惊受怕的成本。 对他们而言,“光明正大”是一种奢侈,甚至是负担。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秀英。 她安静地坐著,双手捧著小小的茶杯,小口啜饮著滚烫苦涩的茶水。 张建国的话她大概只听懂了一半,但“查证”、“抓人”、“塞收容车”这些词眼,结合下午听到的消息,足以让她明白其中的凶险。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在清朝时候,似乎和没有路引差不多? “所以啊,”张建国最后总结道,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大傢伙儿都是这么熬著。 多留神,听到风声不对就赶紧往山里跑。 像今天下午那样被抓的,要么是跑慢了,要么是运气不好刚好撞上。晚上睡觉都睁著一只眼,能有什么法子? 都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多挣点钱回家。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大家都想多带点回家呢。” 门口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在口腔里瀰漫。 围著灯泡飞舞的蚊子,被阿珍婶子点燃的艾草赶了出去。 那些蚊子拼命飞,有些飞得慢的,被烟雾熏中,一头栽倒,掉落在地,运气好的后面可能重新飞走,运气不好的,也就到头了。 李卫东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1987年关外这片土地上,那混杂著希望与绝望、机遇与风险的、冰冷而粗糙的生存肌理。 林秀英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李卫东,没有言语,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在说我们晚上,要更警醒些。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將里面苦涩的茶水一饮而尽。 喉咙里火烧火燎,但心里却异常清醒。 “我晓得了,阿叔。”他放下茶杯,声音低沉而坚定,“多谢你提点。” 张建国摆摆手:“客气啥,都是胶己人。自己多小心就是了。” 说著,他又给李卫东和林秀英续了杯茶。 第20章 查证的来了 棚户区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梧桐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化为浓重的黑影,几点疏星在天边闪烁。 邻居们摇著蒲扇,三三两两聚在自家门口,低声聊著天,抱怨著白天的炎热和蚊虫,也谈论白天碰上的见闻。 “啪!啪!” 蒲扇拍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棚户区嘈杂的背景音里,收音机正播放著一档晚间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带著时代特有的腔调。 突然,“啪”一声轻响,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骤然熄灭,整个棚屋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窗外,原本零星亮著的其他窗口也齐刷刷地黑了下去,整个棚户区所有用电的人家全部陷入黑暗。 只有用蜡烛或者油灯的人家亮著。 “停电了?”林秀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疑惑。 李卫东也没多想,这年头停电很正常,更別说在棚寮这地方。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谁家电线短路了?” “……” 短暂的死寂后,低低的议论声从各处响起,带著茫然和疑惑。 就在这时,他们就听见铺仔那边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叫喊声: “快跑!快!查证的来了!进山!” “联防队!!” 顿时,黑暗中的棚户区顿时陷入恐慌的骚动。 人影幢幢中,带著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惊呼、男人压低的咒骂和催促……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漆黑的夜里织成一张恐惧的网。 “卫东哥!”林秀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卫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促却极力保持镇定:“什么都別拿,跟我走!上山!” “可是……家里的东西……” 林秀英下意识回头看向黑黢黢的棚屋。 那里有他们刚置办的家当,有李卫东辛苦修好的电器,有她新开的菜地…… “东西丟了还能挣!人被抓住就完了!” 李卫东心里依旧是前世对樟木头的恐惧,拽著她往屋后山的方向走,“记住我之前说的,碰上穿制服的,跑!叔,婶子……” “跑!”张建国一家三口已经匯合一起,已经准备往山里去。 林秀英不再犹豫,反手握住李卫东的手腕,力道坚定:“跟我来!” 李卫东一愣。 这时,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毫无徵兆地在泥泞的小巷里乱晃,边喊著话: “快点离开!被抓了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 但李卫东被林秀英拉著跑,黑暗中,她的视力居然那么好,居然不带犹豫的。 她拉著李卫东,猫著腰,灵巧地绕过堆在屋后的柴垛、废弃的砖石,迅速没入棚屋后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是通往山里的方向。 身后,棚户区的混乱在加剧。 山脚已经有车灯停下,还有晃动的手电筒光柱四处扫著,粗厉的呵斥声和犬吠声隱隱传来。 更多慌乱的人影从各个角落涌出,朝著山里盲目奔逃。 林秀英的脚步又快又稳,即使是在黑暗崎嶇的山路上,她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她显然对白天进山採药打柴的路径烂熟於心,哪里该拐弯,哪里要避开带刺的灌木,哪里可以借力攀爬,都心中有数。 李卫东被她拉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耳朵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砰砰的心跳。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棚户区已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混乱,只有零星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像探照灯般扫来扫去,映出仓皇奔逃的人影和追赶者模糊的轮廓。 叫骂声、哭喊声、呵斥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边!”林秀英的声音將他拉回。 她带著他偏离了多数人盲目奔逃的主径,拐进一条更隱蔽、坡度更陡的岔路。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鬆软的腐殖土,几乎看不见路。 林秀英却如履平地,甚至还能不时回头拉李卫东一把,避开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苔石。 身后的喧囂渐渐远去,最终被山林深沉的寂静吞没。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夜虫的鸣叫。 林秀英终於在一处隱蔽的山沟前停下脚步。 这里树木格外茂密,藤蔓纠缠,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她拨开垂掛的藤条,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这里。”她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 李卫东紧隨其后。 穿过藤蔓,这是一处被山岩环抱的小小凹地,约莫两三米见方,地面相对平整,铺著厚厚的乾枯松针和落叶,显然被人特意清理过。 角落里甚至还堆著一小捆用藤条扎好的乾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里?” 李卫东喘著气,借著从藤蔓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打量著这个临时避难所。 “今天进山时,无意中找到的。” 林秀英气息远比李卫东平稳,回应道: “看著隱蔽,就顺手收拾了一下。你说如果碰上有人查证件就要跑,我就提前准备下。想著万一能用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卫东靠著冰冷的山岩滑坐下来,心臟仍在狂跳,但紧绷的神经终於稍微鬆弛。 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居然想得这么细。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异响。 山下那片棚户区,已被层叠的山林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但依旧隱隱能听到有人进山和犬吠的声音。 黑暗中,林秀英摸索著走到那堆乾柴边坐下。 “卫东哥,他们带著狗,会不会找到这里来?” 李卫东摇摇头:“应该不会。这地方太偏,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是晚上,也不会深入。 多半就是在山下棚户区和主要山路设卡拦人。找不到人就散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只是今晚,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回去。”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李卫东: “就因为没有路引……就要这样逃命吗?这似乎跟我们那时候,没有路引一样。” 黑夜里,李卫东看不清她的脸,但一听,也是五味杂陈。 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时代的特殊规则,那纸证明背后牵扯的复杂城乡二元结构、人口流动管控和时代特有的治理逻辑。 对她而言,这恐怕比江湖规矩更难理解。 “这是这个时代的『王法』。” 他最终只能这样说道,“在我们弄到那张纸之前,就得先学会躲著它。 还有,我被抓了是小事,因为我有户口本,还有老家的人能弄出来。但你不行,你什么都没有,更加危险。所以,真碰上『官府』的人,你得先跑。” 林秀英愣了愣,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片刻后,闷闷道:“护住你,本就是我答应你的事。” 李卫东:“……” 第21章 被抓了人(求周二追读) 李卫东和林秀英挤在狭小的凹地里,背靠著冰凉的山岩,听著外面山林间的动静。 犬吠声时远时近,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吆喝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著紧绷的神经。 有一次,搜索的声音离得很近,手电筒的光柱甚至扫过了他们藏身的藤蔓屏障,映出外面晃动的草木影子。 林秀英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按向了腰间。 李卫东一把抓住她的手,担心她衝动。 这要是一刀过去,还真的只能收拾东西回老家躲著,或者跑港岛了。 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被別的动静吸引,朝著另一条岔路追去。 隨后,远处隱约传来拉扯挣扎的响动、短促的喝骂,以及被捂住嘴般的沉闷呜咽…… 然后一切復归寂静,只有夜风依旧。 林秀英的手慢慢从腰间鬆开,黑暗中,李卫东似乎听到她极轻地舒了口气。 “走了。”她低语。 “走了。”李卫东也是微微点头,鬆开她的手。 两人又静静等了许久,直到山下棚户区的方向再没有新的喧囂传来,山林彻底恢復了它原有的、深沉的寧静。 月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影。 “应该安全了。” 李卫东活动了一下四肢,压低声音,“我们慢慢摸回去,小心点。” 林秀英点点头,率先拨开藤蔓,探身出去,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才示意李卫东跟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谨慎。 他们借著微弱的月光,在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林秀英依旧在前引路,她对地形的熟悉再次发挥了作用,总能提前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鬆动的石块。 接近山脚时,棚户区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那里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微弱的光。 那是煤油灯或蜡烛的光晕。 没有车灯,也没有四处扫射的手电光柱,先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气氛似乎已经散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寂。 两人没有立刻回到三號棚,而是伏在边缘的灌木丛后观察了好一会儿,確认没有埋伏,这才小心翼翼地摸回自家棚屋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李卫东心头一沉。 他们那间三號棚的木门虚掩著,推门进去,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屋內被翻动过的痕跡。 床铺被掀开,墙角堆放的杂物被踢散。 那张旧工作檯也被挪动了位置。 幸运的是,东西都在。 藏在床底最里面、用旧床单裹著的几件修好的电器似乎没被动过,可能因为塞得太靠里,搜查的人懒得费劲拖出来。 但放在明面上的搪瓷脸盆、铝锅等家什都还在,只是被挪了地方。 最让林秀英揪心的是屋后那片菜地,几棵刚移栽的幼苗被踩倒了一片,新翻的泥土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人没事就好。” 李卫东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东西没少多少,地踩坏了还能再弄。” 林秀英抿著嘴唇,点了点头,没说话,开始默默收拾屋內的狼藉。 就在这时,在门口的李卫东,也听到了刚下来的张建国一家的声音。 “……阿勇嚇坏了……我抱著他钻到后山那个老树洞里,大气不敢出……” 这是阿珍的声音。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张建国的声音透著疲惫,“来的路上,听说东头老王家,还有巷尾刚来那家姓陈的两兄弟,都被带走了。” “老王?他不是有暂住证吗?” “证过期了,没续,估计被送去樟木头或者別的地方了。家里婆娘哭得死去活来,三个孩子怎么办……” “唉,祖公保佑顺顺利好咯……” 嘆息声沉重地落在夜色里。 更远处,还有其他棚屋传来隱隱的啜泣和压抑的议论,像水面下的暗流,在这看似恢復平静的夜晚悄悄涌动。 “阿东?你们回来了吗?”张建国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压低响起,带著试探。 李卫东示意林秀英不用出来,自己走到旁边,看了看四周:“张叔,是我们。刚回来。你们怎么样?” 黑暗中,两人低声说著。 “我们躲得快,没事。”他看到李卫东完好,也是点点头,“来得太突然,每次专挑晚上人鬆懈的时候!” 张建国又压低声音,“但这次抓了不少一些人,听说不只是查暂住证,还查什么三无盲流,没有单位接收证明的也危险。 被抓的人,运气好的话是遣返原籍,不好的,那就是那个鬼地方了,你们……” 他目光在李卫东和林秀英身上扫过,意思不言而喻。 “我们儘量小心。”李卫东道,“张叔,今晚多谢提醒。” “客气什么,都是胶己人。” 张建国嘆了口气,“这日子……唉,不说了,你们早点歇著,警醒点。我估摸著,这几天他们可能还会来回马枪。” 送走张建国,李卫东回到屋里。 林秀英已经简单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被掀翻的床板重新架好,散落的东西归拢到墙角。 电还没来,只能点上蜡烛照明。 等这些整理好后,她才往屋后走去。 她蹲在屋后,借著月光,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被踩倒的菜苗一株株扶正,用手指压实周围的泥土。 李卫东走过去,也蹲下身,帮著她一起整理。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轻声开口,眼睛望著手下那株孱弱的幼苗,“他们说的『遣返原籍』……是赶回老家去吗?” “……嗯。” “那……那些被赶回去的人,会怎样?” 李卫东沉默了一下:“可能……日子会很难。老家若是有田有房,还能勉强餬口。若是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秀英懂了。 在她那个年代,离乡背井的多是活不下去的,被赶回去,往往意味著更深的绝境。 在老家能生活得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 “所以那张纸……真的很要紧。”她喃喃道,扶正最后一棵菜苗。 然后用瓢舀起桶里所剩不多的清水,细细地浇在根部。 “嗯。”李卫东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格外沉静的侧影,“所以我们要儘快攒钱,把证办下来。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 林秀英抬起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以后我多进几趟山。艾草、草药、能换钱的山货……我都去找。” “不急於一时,安全第一。”李卫东站起身,“先回去睡吧。” 两人回到棚屋,重新整理好床铺。 经歷了半夜的奔逃和紧张,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他们都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各自的床沿,静静听著棚户区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嘆息和低语。 那些声音里,充斥著这个时代底层漂泊者命运的真实註脚。 李卫东看著对面床上林秀英模糊的轮廓,心中那个“儘快站稳脚跟,弄到身份”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和紧迫。 而林秀英,则在黑暗中,轻轻握了握拳。 师傅说过,路是走出来的,力气是使不完的。 既然决定要在这里活下去,护著身边这个愿意帮她、信她的好人,那么,再多苦累,她也扛得起。 第22章 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一切 天刚蒙蒙亮,梧桐山巨大的轮廓还浸在青灰色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经醒了。 清晨的凉意带著露水的湿润,沾湿了棚屋的木头和路边的石子。 但这份凉意很快就被升腾的烟火气驱散。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从未发生,生活以其顽强的惯性,重新碾过这片土地。 日子,总得过下去。 “咔嚓!咔嚓!”西边那户练家子汉子已经光著膀子,抡起斧头劈柴了。 隔壁传来“哐哐”的闷响,一个妇人正用锄头,用力刨著自家那口铁锅的锅底灰。 (这方式熟悉不) 积了厚厚一层的黑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红的铁色。 “还不起床!太阳晒腚了!”一个妇人带著浓重的乡音催促著。 紧接著是孩子不情不愿的嘟囔和床板吱呀作响的声音。 几家冒著炊烟的棚屋前,男人蹲在低矮的门槛上,或是直接坐在一块木头上。 他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沾著油污的工装或旧军裤,就著乌黑油亮的菜脯,或是咸菜,“呼嚕呼嚕”地喝著滚烫的稀粥。 那粥熬得稠,米粒开花,热气和著米香,暖著他们清早微凉的身子,也暖著即將开始劳作的气力。 几口粥下去,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几个早起光脚的孩子,像出笼的麻雀,在巷子里追逐著一个滚动的铁环。 铁环被一根带鉤的粗铁丝推著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孩子们跑得欢,引来妇人远远的一声呵斥,却也只换来一阵更欢快的嬉闹。 昨夜被联防队踩踏过的、靠近路边的几畦菜地边缘,还留著杂乱的脚印。 深深浅浅,踩倒了几棵刚冒头的菜苗。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像未散尽的硝烟,混杂在晨风里。 但大多数人脸上,那惊魂未定的神色已经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匆忙。 林秀英也跟一些妇人一样,挑著桶去公用水龙头排队接水; 男人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粥,抹抹嘴,拎起工具袋或扁担,沉默地下了山。 老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卷著土烟,烟雾繚绕中眼神放空。 仿佛那些被抓走的邻居、那些暗夜里绝望的哭喊与奔逃,只是这片土地上年復一年、司空见惯的背景杂音。 如同夏夜的蚊蚋嗡嗡,冬日的寒风呼啸。 习惯了。 就像习惯蚊虫无休止的叮咬,习惯雨季泥浆没过脚踝的跋涉,习惯头顶那片锈蚀铁皮在暴雨中擂鼓般的喧囂,习惯不知何时会毫无徵兆落下的“清查”和隨之而来的鸡飞狗跳。 活下去,就得习惯这一切。 在这片依附著城市边缘、在荒芜与杂乱中野蛮生长的棚寮里,清晨的忙碌与嘈杂,便是最真实、最坚韧的生命脉动。 阳光艰难地穿透梧桐山的薄雾,一点点照亮这片灰扑扑的角落,也照亮了人们脸上那混合著疲惫、认命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温饱的执著。 这不仅仅是南下鹏城捞世界的潮汕人,也是湖南、河南等地方而来的人。 坚韧,吃苦,也是他们能拿得出的底气了。 隨著林秀英回来,李卫东蹲在棚门口的石墩上,最后一次检查要带走的几件电器。 红灯收音机的外壳被擦得鋥亮,虽然划痕无法去除,但显得乾净许多。 砖头机的调谐旋钮转动灵活,刻度盘上的字跡勉强可辨; 半球牌电饭锅內胆的水垢被仔细刷洗过,露出铝製的本色; 没有內胆的三角牌电饭锅也都擦乾净。 今日就是卖这四件东西。 塞进那个蛇皮袋,等会下山卖掉。 片刻后,林秀英从棚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两个用旧报纸包好的饭糰。 里面裹著昨晚剩下的少许鸡肉和咸菜。 她的头髮重新编成乌黑油亮的辫子,用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扎紧,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 “给,带著路上吃。” 她把饭糰塞进李卫东隨身背的旧帆布包里,又检查了一下水壶是否灌满,说道: “我今日多采些艾草,再往深处走走,看能不能找到点值钱的药材。” 她的眼神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坚毅。 昨夜的经歷,似乎让她更快地认清了这个时代的某些规则,也让她想要分担的意愿变得更具体。 “当心点,別走太深。” 李卫东背上沉甸甸的蛇皮袋,站起身,“若看到不对劲,立刻回来。” “晓得了。”林秀英点头,目送他离开。 李卫东穿过狭窄泥泞的巷子。 路过一户人家时,门开著。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门口,用一个破木盆低头搓洗衣服,胸口衣领露出不少风光,里面也没有那所谓的bra,只是用束胸遮挡。 而她背上的婴孩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而旁边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在拆一个大號电池,將里面的碳棒取出来,笑得很开心。 看见李卫东经过,妇人她抬头只是笑了笑,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走光。 那笑容里,是对邻里的友好招呼,但並没有多说什么。 李卫东也只是微微点头报以微笑,脚步未停。 几个蹲在墙角抽菸的男人低声议论著什么,见他经过,声音压低了些。 目光在他背著的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过多打探是生存的默契。 走出棚户区,踏上通往山下布心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著山间的凉意和草木清气,稍稍吹散了心头那点沉闷。 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零星的小块菜地,远处,工厂区低矮的厂房轮廓在晨雾中显现。 更多是工地机器运转的沉闷轰鸣。 一个小时后,李卫东再次站在了“兴达电器维修”那歪斜的招牌下。 铺子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烙铁接触松香的焦甜味。 王兴达正撅著屁股,对著工作檯上一台敞开后盖的金星牌电视机忙活,手里拿著万用表的表笔在电路板上点点戳戳,眉头拧成疙瘩。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嘟囔: “修啥?等会儿!没看正忙著呢!” “王老板,是我。”李卫东把蛇皮袋放在门口乾燥处,走了进去。 王兴达这才回过头,看到是李卫东,脸上的烦躁稍退: “是你啊。怎么,工具用著不顺手?还是又想来蹭活儿抵零件?” 他瞥了一眼门口的蛇皮袋,眼神里带著打量。 第23章 卖二手货 “工具很好用,多谢王老板。” 李卫东笑了笑,不绕弯子,“今天来,是想问问,你这边收不收修好的二手电器?” 上次虽然提过一次,但依旧要问问。 “还真有修好的?” 王兴达放下万用表,拿脖子上油污的毛巾擦了把汗,走到门口,用脚踢了踢蛇皮袋,“什么东西?先说好,破烂玩意儿我可不要,占地方。” 李卫东也没在意他的態度变化,取出牡丹烟,散过去一根后,蹲下身,解开袋口。 他把东西一一摆出来。 先是那台红灯收音机。 王兴达眼睛眯了眯,將烟夹在耳尖上,接过收音机,掂了掂分量。 他看著外壳的一些划痕,然后熟练地找到电池仓,把自己工作檯上一个个1號旧电池接上去,打开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清晰的粤语新闻声立刻传了出来,声音稳定,音质在这个年头算得上不错,没有杂音和破响。 “哟,红灯753,声音还行。” 王兴达不置可否地放下,又拿起那台三洋的砖头机,同样试了试,能收到台,但底噪稍大,“这个一般,也就听个响。” 接著是半球牌电饭锅。 王兴达插上电,温控器跳断正常,点了点头: “这个实在,煮饭没问题。” 最后是那个没有內胆的三角牌电饭锅:“这內胆呢?” “我也是收来的,这內胆主人家没卖,留著用了。” 王兴达直起身,掏出一包银象,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看著李卫东: “你的技术確实不错。但看样子,怎么像是从废品站收的?有点脏啊。” “这就不重要了,那些买二手电器的,也不会在意这点。” 李卫东笑了笑,“也不是第一次认识的,给个实在价。” 王兴达笑了一声,划燃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铺子里裊裊升起,隨后道:“行,手艺没得说。想怎么个卖法?” “王老板是行家,你看著给个价。”李卫东再次把皮球踢回去。 “我看著给?”王兴达吐了个烟圈,踱到工作檯边,手指在沾满污垢的玻璃柜檯上敲了敲。 “你这几样……红灯753,外壳有划痕,声音还行……算你十五块。” “砖头机,底噪大,牌子都没了,壳子坑坑洼洼……八块顶天。” “电饭锅,半球牌的,老旧型號,但能正常用……八块。” “三角牌的,没有內胆……五块。” 他报完价,斜眼看著李卫东:“拢共三十六块。一口价。” 李卫东心里飞快盘算。 这价压得狠。 红灯753修好了,在关內旧货市场或职工宿舍区,哪怕外观差了点,但卖二十五到三十块没问题; 电饭锅十到十五块也能出手;但没有內胆的確实是有问题。 砖头机確实差点,但十块左右应该也有人要。 毕竟都是二手且外观划痕不少。 王兴达这是按接近废品价加少许手工费收,转手至少能赚一半。 但他没急著爭辩,只是平静地说: “王老板,这几件东西,我收拾的时候看了,核心件都完好,就是些小毛病,我也都修好了。 这些起码还能用两三年;我修好,你转手,利润不止这个数。” 王兴达弹了弹菸灰,笑道:“帐不是这么算的。我这儿铺面要租金,电要钱,零件有损耗,卖出去还得担风险,谁知道这能用多久? 万一人家买回去三天就坏,找的是我,不是你。这价格,我担著风险,赚点辛苦钱,公道。” “成,但让我在你这里挑点零件。当然,不多。”李卫东也没纠结这点了。 王兴达看了看自己的店铺,隨之点点头:“可以,但给不给我说了算。” “成!”李卫东笑了笑,“不过王老板,以后我要是再收拾出像样的东西,还按这个路数?” 王兴达见他爽快,脸色好看了些,把菸头按灭在檯面上一个满是烫痕的铁皮盒里: “行啊,只要东西像今天这样收拾得利索,能正常用,价格好说。” “好。”李卫东从王兴达手里接过三张大团结,一张五元,和一张两元的钞票。 他仔细看了看水印,。 两元的是旧版车工钞,五块钱的纸幣也是旧版,图案是炼钢工人。 这第四套纸第三套都在使用。 折好后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王兴达把几件电器搬到铺子后面,转身从柜檯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了笔帐,隨口问: “下次什么时候能有货?最好是电视、收音机之类的。” “说不准,看运气。”李卫东道,“也不是天天有好东西。不过,我也可以承接你这里的维修。” “也是。”王兴达合上本子,“你不说我也想说。” 他指了指工作檯上那台开膛破肚的金星电视: “图像扭麻花,有时有声音没影儿,有时有影儿没声儿。” 李卫东知道王兴达的技术也是半桶水的,走过去看了看主板和其它地方,片刻后,道: “毛病可能出在行扫描或者高频头,也可能是虚焊。得具体查。” “这破玩意儿,客户丟这儿半个月了,说是修不好就不要了。我鼓捣了几回,没弄明白。你要是有把握,修好了,我折算10块。”王兴达道。 生意归属生意,生意照算不误,但並不妨碍他对李卫东的维修技术的信服。 李卫东看了看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和可能的故障点。 修电视比收音机复杂,但原理相通,他有把握。 “行,我试试。” “成!”王兴达痛快应下。 李卫东应下后,没再多话,直接拿过王兴达店铺的烙铁、万用表和几把螺丝刀。 王兴达见状,把工作檯一些东西清了清,让出更多位置。 他点了根烟,眯著眼看他操作,既像是监工,也像是想偷师学两手。 李卫东也怕他学,维修这些不算什么大本事。 他估摸著王兴达的维修技术,故意也是这么学来的。 这年头真会教维修技术的师傅还是很少的。 李卫东先將电视机外壳的灰尘大致掸了掸,然后仔细观察露出的电路板。 绿漆斑驳的板子上,元件密密麻麻,好几个大功率电阻和电晶体附近的板子顏色发黄,显然是长期受热。 他先不通电,用万用表的电阻档,顺著行输出变压器附近的线路,仔细测量了几个关键点的对地电阻,没发现明显的短路。 “王老板,有隔离变压器吗?”李卫东抬头问。 修电视带电操作有风险,尤其是这种老式热底板机芯,最好加个隔离变压器。 “还真有,但我一直没怎么用。” 王兴达起身,从角落一个铁皮柜底下拖出个黑乎乎的方疙瘩,线都缠在一起: “喏,这个,好久没用了,不知道灵不灵。” 李卫东接过来,万用表量了一下初级和次级,绝缘还行,通断正常。 他接上电源,把电视机的插头插在隔离变压器的输出端,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电视机电源开关。 “滋……”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显像管尾部的灯丝亮起微弱的橘红色。 但屏幕上没有光柵,只有一片死黑,喇叭里也没有任何声音。 “喏,就这德行。” 王兴达在门口吐了口烟,“时好时坏,邪门。” 邪个鬼。李卫东心里无语。 这种时灵时不灵的问题,大部分都是虚焊问题。 但他没吭声,拿起万用表,调到直流电压档,黑表笔接在主板標註的公共地线上。 红表笔先测了测电源整流滤波后的电压! 测出接近300伏,正常。 接著,他顺著线路,测量行输出管集电极的电压,也有。 但行推动级供给的电压却极低。 他关掉电源,拿起镊子,凑近了仔细查看行推动变压器附近以及行振盪集成块周围的焊点。 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电路板上投下光影。 他用镊子尖轻轻拨动几个体积较大的元件,尤其是那几个直立安装的电解电容和陶瓷谐振器。 当拨到行振盪集成块旁边一个標著“500f”的涤纶电容时,他注意到电容的一只引脚焊点周围,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同於周围焊锡光泽的暗色环。 虚焊! 这种老式电视机,常年工作发热,加上可能受过震动,一些元件引脚与焊盘之间容易產生肉眼难辨的裂纹,导致接触不良,时通时断,故障也就时有时无。 “找到一处。”李卫东说了一句,拿起烙铁,插电预热。 王兴达闻言,叼著烟走了过来,弯腰细看:“哪儿呢?” 李卫东用镊子尖点了点那个涤纶电容的引脚。 王兴达眯著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嘖”了一声:“这点儿缝?眼力够毒啊!” “我修东西更依赖经验和替换,这种细致的观察我还真不擅长。” 李卫东也是笑了笑。这傢伙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烙铁热了,李卫东蘸了点松香,手腕稳稳地將烙铁头点在可疑的焊点上。 停留两秒,让热量充分传导,熔化原有的焊锡,又轻轻加了一丁点新焊锡,让焊点变得饱满圆润,然后迅速移开烙铁。 动作乾净利落,焊点光亮,没有拉尖,也没有烫坏周围的线路。 第24章 採购 补好这个焊点,他想了想,乾脆把行扫描部分几个大功率元件的焊点都重新补焊了一遍。 尤其是行输出管、行推动管的引脚,以及行输出变压器的几个焊脚。 这些地方都是发热大户,虚焊高发区。 全部补焊完毕,他再次通电。 “嗡……” 轻微的哼声响起,屏幕上骤然亮起一片灰白的光柵! 虽然光柵边缘还有些轻微的扭曲,但已经稳定出现了。 喇叭里也传出了“沙沙”的电流噪声。 “亮了!”王兴达声音里带著点兴奋。 李卫东转动频道旋钮,调到一个本地台的大致位置。 屏幕上开始出现晃动的、布满雪花的模糊图像,同时断断续续的人声也从喇叭里传出来。 图像扭曲得厉害,像是被人用力拧过,同步不稳。 “图像还扭。”王兴达道。 “高频头可能也有问题,或者中周失谐。”李卫东说著,调整电视后壳上的场同步、行同步旋钮。 图像稍微稳定了些,但扭曲依然存在。 他想起之前检查时,看到高压包,也就是行输出变压器附近的一个可调元件。 那是行线性线圈的磁芯有被调整过的痕跡,但很可能没调准。 他本来让王兴达找来一把无感的塑料起子,结果用王兴达直接找来废牙刷柄,这还是他削的。 李卫东发无语。 拿过,小心地插入行线性线圈的磁芯调节孔,一边看著屏幕,一边极其缓慢地左右微调。 隨著他的调整,屏幕上那扭曲如麻花的图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捋直。 先是垂直方向的扭曲减轻,接著水平方向的滚动也渐渐稳定下来。 虽然雪花点还很多,图像清晰度一般。 但已经是一幅能正常观看的电视画面了,里面正在播放一部戏曲片,咿咿呀呀的唱腔清晰地传了出来。 “行啊!”王兴达拍了下大腿,“真让你给弄活了!就补了几个焊点,调了调?” “主要是虚焊,行线性也可能被人调乱了。” 李卫东关掉电源,拔下插头,“不过王老板,这电视机年纪大了,显像管也有些老化,亮度不如新的。 另外高压包和那几个大电解电容估计也快到寿命了,能用多久不好说。你跟客户得说明白。” “明白明白!” 王兴达心情大好,这台电视修好,虽然支付李卫东10块费用,但自己还能赚个五六十块不成问题。 客户说了,修不好就当废铁。能修成这样,看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够本了! 他转身从柜檯抽屉里点出十块钱,想了想,又加了两张五毛的票子: “给你十一!手艺確实硬!以后有这种硬骨头,我还找你!” 李卫东也没推辞,接过钱,连同之前卖电器的三十六块一起,仔细收好。 这一趟出来,算上之前卖电器的钱,总共收入四十七块,扣除购买成本,人力不算,能赚三十七块。 离办证的那笔巨款……额不对,是买被子近了一步。 王兴达已经喜滋滋地开始组装那台电视机的后盖,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王哥,没有別的东西修,我就先回去了。”李卫东拿了一些零件后说道。 “好,路上小心啊。”王兴达心情也不错。 离开兴达维修铺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估计上午9点左右了。 布心村虽说修了路,但依旧尘土飞扬。 拉货的三轮车蹬著驶过,扬起尘土; 路边卖早餐的摊子还没完全收摊,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混杂著灰尘味; 几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手里拿著饭盒,显然是赶著去上工。 李卫东摸了摸怀里实实在在的钞票,想到林秀英穿的衣服,被子…… “还有不少东西也要买。”李卫东呢喃。 他没有立刻回山上,而是去了一些小百货商店。 他买了一片钢丝髮夹,买了一些饼乾,用旧报纸包好。 想了想,再花八分钱,给林秀英买了一小卷红头绳,她辫子上那截已经褪色得快看不出红了。 他继续在布心村杂乱的街道上慢慢走著。 目光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店铺和摊贩,观察著这个时代最鲜活、最粗糙的商业脉搏。 修鞋的、补锅的、卖老鼠药的、回收旧书报的、替人写信的……形形色色,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挣一口饭吃。 经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两斤盐,和半斤水果糖。 这是那种用简陋糖纸包著、色彩鲜艷的硬糖。他只买了一块钱。 主要是他不怎么喜欢吃,只是给林秀英买的。 又在一个老太太的菜摊前,买了一些蔬菜和耐放的南瓜冬瓜等。 之后又到了一处猪肉摊,想买点五花肉。结果肥的几乎都没了,排骨之类的猪骨头不少。 最后买了点瘦肉居多的后腿肉。 现在猪肉,相对內陆来说贵一些,一斤要两三块钱。 只不过,他知道,明年物价闯关,这些东西更得涨。 没有冰箱,他也不敢买多,免得变味。 想了想,他又绕到一家卖日用品的小店,询问了一番价格。 花八块钱,买了一帘竹叶青窗帘,淡蓝色的,上面印有竹子。 林秀英说弄个帘子,可以將睡觉的地方和门口隔开,不会被人直接看光。 最后买了铅笔、削铅笔的刀子、橡皮擦、田字本、书夹、钢笔墨水这些。 林林总总,花了差不多25块钱,主要是吃的多一些。 拎著这些东西,他踏上了回山的路。 李卫东拎著一袋东西,没走多远,后背的汗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有些甚至漫过了小腿,草丛里偶尔蹦出几只蚱蜢。 转过一道弯,眼前便是成片连绵的棚寮区。 从外面看,这些简易的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 骨架是粗细不一的竹竿或木头,上面盖著油毡纸,有的则全是用废旧木板、铁皮钉起来的。 顶上大多盖著石棉瓦,压著几块砖头或是废旧轮胎,防备颱风天被掀翻。 山上山下,各有特点。 虽说现在是九月份了,但大中午的,日头依旧毒得很,棚户区路上没多少人出来。 李卫东一路回到三號棚时,看到门口空地上摊晒著一大片青翠的艾草。 这些艾草整齐地铺在一块洗刷乾净的旧塑料布上。 阳光直射下来,艾草那股特有的药香瀰漫在空气里,竟盖过了些旁的杂味。 林秀英正坐在门口里边的小板凳上,低头缝补著什么。 她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格外扎眼。 远远听见动静,她就已经抬起头。 在看到是李卫东,脸上隨即露出浅浅的笑意。 “卫东哥,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走到桌旁,拿过李卫东的搪瓷杯,再拿过暖壶,拔掉木塞,往里倒水,边问:“事情还顺当吗?” 说著时,还不忘一心二用,上下打量了李卫东一眼。 见他神色平和,衣衫虽被汗浸湿但整齐,才放下心来。 “嗯。”满头汗的李卫东进入屋里,把东西小心地放在地上,“顺当,还挣了点钱。” 林秀英拿著搪瓷杯子走过来,“来,先喝杯水。这水是温的,不烫,我特地等温了再装入暖壶里的。” “那好。不用喝冷的,也不用喝烫的。”李卫东笑了笑,握住搪瓷杯耳。 见李卫东一口气喝完,林秀英又问:“还要不?” “够了。”李卫东用手擦掉嘴边的水渍,掏出怀里那叠钱。 展开,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票子,笑了笑:“赚了三十七块,买了25块钱的东西。” 林秀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钱,一张张仔细地看,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面。 对她而言,这些印著工人、农民头像的钞票,比大清龙洋更值钱。 “这么多?”她语气里带著欣喜,將手里的钱放回去,好奇问,“那东西修起来可费事?” “还行,就是些虚焊点,补上就好。”李卫东轻描淡写。 李卫东跟著从袋子里取出东西。 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你买了新头绳。” 他將那捲鲜艷的红头绳递过去。 看到那捲崭新的红头绳时,林秀英的手指顿了顿,捻起那捲鲜亮的红色。 抬眼看向李卫东,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和赧然交织的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把旧的那截褪色的红绳小心解下,將新的仔细系上辫梢,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 “好看。”李卫东看了看,又递上髮夹:“这是夹头髮的髮夹,铁的,比木簪子牢靠。这样一来,你额前两鬢的头髮就不会掉下来了。” 说著,他亲自示范了下。 “谢谢卫东哥。”她声音更轻了,带著点羞涩,然后学著李卫东刚刚的举动,小心地把髮夹別在鬢边。 “这样一来,確实爽利不少。”林秀英还晃了晃头。 李卫东莞尔一笑,接著取出钙奶饼乾、水果硬糖。 看到那色彩斑斕的糖纸,林秀英更是新奇,拿起一颗在鼻尖闻了闻,甜甜的香气让她忍不住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第25章 小满足(求追读) “这是硬糖,橙子味的。你试试。” 李卫东在她面前剥开糖纸,然后放在她手心。 林秀英小心翼翼地拿起这颗糖,一边看著李卫东,一边好奇又小心翼翼地伸出粉色舌尖舔了舔。 感受到这种特殊的味道和甜度远超她熟悉的飴糖或水果本身的清甜。 她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很快,那惊讶被另一种纯粹的感受取代。 她咂了咂嘴,似乎在仔细分辨那复杂的甜味,眉头微微鬆开,她又舔了一下,这次动作稍微大胆了些,让糖在舌尖停留了片刻。 “好甜……”她低声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慨,还有一点点被甜到的羞赧。 她大概从未想过,世界上会有如此浓烈的甜味。 这甜,与她记忆中贫乏岁月里偶尔尝到的一点点蜜饯或糖瓜的滋味,天差地別。 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欢喜地含住糖,反而將糖从嘴边拿开。 看了看被舔得微微湿润的表面,又抬眼看向李卫东,眼神清澈坦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卫东哥,这糖……这般甜法,用料很金贵吧?这一颗,能换多少粗粮?” 在她那个底层物质极度匱乏的年代,任何超出基本生存需求的享受,都会本能地用最实际的“等价物”来衡量。 李卫东面上笑了笑:“不金贵,这些糖也就一块钱。就是吃著玩的,別想那么多。” 林秀英这才“哦”了一声,像是鬆了口气,又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 她重新將糖放入口中,这次没有含著,而是用白白的牙齿小心地咬下一小角,在嘴里慢慢含著,让那甜味一点点化开。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腮帮子隨著糖果的移动轻轻鼓起一小块,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罕见的、鬆弛的满足感。 “喜欢吃就多吃两颗,这些硬糖你留著慢慢吃。都是你的。” 林秀英却摇摇头,取来一个林秀英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旧铁皮盒,將这糖放入里面,边说: “留著慢慢吃。一下子吃完了,往后就没念想了。” 李卫东闻言,仿佛看到了自己奶奶那种將东西都留起来。那是对物质近乎本能的珍惜与规划。 担心吃了后面就没了。 估计这也只有经歷过饿肚子岁月的人,才有的念想了。 李卫东也没多说,取出蔬菜和肉,“我还买了点盐,后腿肉,有点瘦,中午炒菜吃。南瓜冬瓜能放。哦,还有这个。” 他展开那捲竹叶青窗帘布。 淡蓝色的底,印著竹枝,在昏暗的棚屋里,像是一小片清雅的天空。 “你说想要个帘子隔开门口,这个顏色行吗?”李卫东问道。 他记得林秀英说过,门口人来人往,睡觉的地方直接对著外面,让她很不自在。 林秀英看著那块布,愣住了。 这么完整、这么干净、这么漂亮的一块布! 在她那个年代,即使是家里也未必捨得用这么一大块好布只做一道帘子。 “好!卫东哥。”她喃喃道,眼睛弯了起来:“这个好,厚实,不透光,这布……做衣裳都使得的。” “先做帘子,挡著点,睡觉踏实。”李卫东知道她的心思,“以后过几天宽裕了,再给你买衣服和被子。” 林秀英用力点点头,把窗帘布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著一个珍贵的承诺。 李卫东找出绳子,搬了凳子。 林秀英立刻帮忙,两人在棚屋中间,靠近床铺的位置,拉起一道横绳。 李卫东爬上凳子,林秀英在下面递布,两人配合著,將这块崭新的竹叶青窗帘掛了上去。 淡蓝的布帘垂落,將狭小的空间隔成里外两半。 门口的光线和偶尔路过的身影被遮挡了大半,里面床铺的区域顿时有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天地。 光线透过淡蓝的布帘渗进来,棚屋內瀰漫开一片朦朧而温柔的蓝色光晕。 林秀英站在帘子后面,新奇地看著被过滤的光线,脸上是掩不住的满足和安寧。 李卫东看著她的笑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放鬆了些。 接下来,林秀英看向包后腿肉和南瓜冬瓜,她看得仔细,拎起来掂了掂分量,又闻了闻肉的新鲜程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肉好,中午炒个空心菜,也炒个肉片,冬瓜煮汤。” 她把东西归置好,肉和菜拿去阴凉通风处掛好,饼乾糖果收进洗刷乾净的旧铁皮饼乾盒里,然后立刻开始张罗午饭,手脚麻利得像是上了发条。 “你先歇口气,饭我已经煮好了,直接炒菜就行。”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架锅生火。 李卫东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摘空心菜,也边看著林秀英忙碌。 她利落地处理那块后腿肉。 肉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用少许酱油和盐抓匀醃著。 冬瓜去皮去瓤,切成稍厚的片。 灶膛里的火舌舔著锅底,小铁锅烧热后,滴入花生油. 油热后,抓一小把拍碎的蒜末扔进去爆香,刺啦一声,蒜香四溢。 醃好的肉片滑入锅中,快速翻炒至变色,盛出备用。 就著锅底余油,她將冬瓜片倒进去煸炒几下,加盐,倒入清水,盖上锅盖燜煮。 等待的功夫,她把李卫东摘好的空心菜洗净。 冬瓜煮到半透明,汤汁泛白时,她把炒好的肉片倒回去,一起再滚两滚,撒了点野葱花。 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冬瓜肉片汤就成了。 最后,大火爆炒蒜蓉空心菜,只加盐,出锅碧绿油亮。 简单的一菜一汤,在这简陋的棚屋里,却显得格外丰盛诱人。 冬瓜肉片汤奶白,浮著点点油星和翠绿葱花;炒空心菜清爽;米饭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林秀英依旧先把肉多的汤舀到李卫东碗里,自己则多夹冬瓜和青菜。 “艾草晒两天就能收起来了。” 林秀英边吃边说,“我今天还找到了几棵鱼腥草和车前草,都挖回来了,种在菜地边角。鱼腥草夏天煮水喝,清热解暑。车前草也能用。” 李卫东点点头:“你看著弄就行。下午我要去废品站看看。” “嗯。”林秀英应著,顿了顿,又道,“我下午再把床加固一下。我看那床腿又鬆了点。” 饭后,林秀英照例抢著洗碗。 李卫东喝了口水后,跟林秀英说了一声,就往废品站去。 忙活完的林秀英擦乾手,重新取出那个铁盒子。 手指摩挲著光滑的钢丝髮夹和鲜亮的红头绳,脸颊又微微红了。 她没说话,转身对著墙上那块能照出人影的镜子,利落地解开了原本那截褪色严重的旧头绳,然后解开辫子。 乌黑浓密的长辫子散开,像一匹上好的绸缎披在肩后。 她用木篦仔细梳理通顺,然后熟练地重新编起辫子。 编到发尾,她犹豫了一下,没用那捲崭新的红头绳,而是依旧扎上了旧的。 “新的……留著过年过节用。”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把新头绳和新髮夹仔细包好,收进了那个装著她寥寥几样私人物品的小铁盒里。 这小铁盒是她从山脚一处地方捡到的,依旧锈蚀了,但她洗乾净里面的沙土后,也挺乾净,能用。 接著,她从阿珍婶子家里借了一把小铁锤,开始用钉子加固床铺。 蹲在床边,仔细检查每个连接处,找到鬆动的,就用柴刀背將钉子敲进去,卡紧。 敲打的声音沉闷而扎实,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李婶路过门口,看见她在忙活,探头笑著打招呼:“秀英,真是勤快!这窗帘新买的?好看!” 林秀英停下手,擦了把汗,也笑了笑:“嗯,刚掛上。婶子吃过了?” “吃过了吃过了!哟,这艾草晒这么多,熏蚊子好啊……” 简单的聊几句,李婶也就走了。 林秀英继续用小铁锤锤著钉子,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將什么钉在这里。 棚屋外,混合著小孩的嬉闹和锅铲碰撞的声响迴荡。 阳光依旧炽烈,尘土在空气中瀰漫。 但在这方小小的、掛上了新帘子的棚屋里,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第26章 再次淘东西(求追读) 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李卫东跟林秀英交代了一声,背起那个空瘪的蛇皮袋,再次朝著老孙头废品站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盘算著办证的钱。 距离凤姐开价的一千二,仍是遥不可及。 但这一辈子,既然没想过要轰轰烈烈干大事,自己的性格也干不来,自然没想那么著急。 现阶段的目標是搬入出租屋再说。 再次来到那条泛著油光的臭水沟边,老孙头废品站那歪斜的招牌下,老头正坐在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 就著一小碟花生米,慢悠悠地抿著散装白酒。 空气里混合著废铁锈味、腐烂纸张味和各种酸臭味。 也只有老孙头习惯这味道的人,才能待得住。 看见李卫东,老孙头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没什么表情:“又来淘破烂?” “孙伯,閒著也是閒著,再看看。”李卫东递上一根烟。 老孙头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用下巴朝那堆混杂的电子垃圾山努了努:“自己翻。老规矩。” 李卫东道了谢,再次钻进那座散发著酸臭气味的“宝藏山”。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再只盯著相对完整的收音机、电饭锅,电视,也將目光投向那些更奇怪、更残缺的物件。 他扒开压扁的塑料壳和缠绕的电线,在一堆锈蚀的金属框架和破风扇叶下,发现了一个灰扑扑的方形铁盒子。 约莫鞋盒大小,分量不轻。 拽出来一看,外壳是铁皮喷漆的,已经斑驳脱落。 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正面有几个旋钮和拨动开关,侧面有散热孔,背后有电源接口和几个类似天线接口的端子。 没有商標,只有一行模糊的、类似英文的蚀刻字母,但已经模糊,看不太清。 李卫东心里一动。 这外形……有点像早期的信號发生器? 也可能是某种测试仪器? 他试著拧了拧旋钮,有些滯涩,但还能转动。 拨动开关也有“咔噠”的档位感。 他小心地打开侧面一个勉强能扳动的卡扣,露出內部一角。 里面是绿色的电路板,元件密密麻麻,虽然蒙尘,但没有明显烧焦或破损的痕跡。 好东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就算不知道具体用途,单看这复杂的板子和元件,拆零件也值了。 他不动声色地將这个铁盒子放到一边。 继续翻找。在一堆缠绕著各种顏色导线的废旧电缆下面,他又发现了一个用硬质泡沫包裹著的东西。 扯开脏污的泡沫,露出一台外壳保存相对完好、但屏幕碎裂的机器。 这是一台可携式磁带播放机,俗称“隨身听”。 银灰色的塑料外壳,有“sony”的商標,但型號磨损了。电池仓有锈蚀,耳机插孔也歪了,那个耳机线居然还在,只是 但这可是索尼的隨身听walkman! 哪怕在87年,这也是稀罕玩意,如果是从特殊渠道流出的“洋垃圾”,修好了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而对这玩意印象最深的,莫过於在漫威,星爵那二货听著这玩意,在山洞里自嗨,后被一棍撂倒的画面了。 他压下心中的兴奋,將隨身听也放到铁盒子旁边。 接著,他又翻出几块电路板,看上面的集成块和元件,像是从电脑或高级仪器上拆下来的,有不少进口的ic晶片。 虽然不知好坏,但留著研究或当备件也是好的。 还有一些成色不错的电位器、波段开关、甚至找到一小卷未开封的进口焊锡丝。 最后,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用麻袋片半盖著的东西吸引。 拖出来一看,是个沉重的金属箱子,外面是结实的帆布套,已经破烂。 打开帆布套,里面是个军绿色的铝合金箱子,箱体上有明显的磕碰和划痕,但锁扣完好。 他用力掰开有些变形的卡扣,掀开箱盖。 里面是分格的泡沫內衬,大部分格子是空的,但还残留著几件工具: 一把做工精良、带绝缘手柄的偏口钳,一把镊子头极细的钟表镊子,一个带放大镜照明的小巧工作灯,只是电池没了。 还有几个不同尺寸的螺丝刀头,材质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箱盖內侧的网兜里,还塞著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英文手册,封面上印著“service manual”和模糊的仪器图片。 “还有维修手册。”李卫东呢喃。英文他也懂得看,毕竟专业干维修的。看不懂英文还怎么修。 “这像是一个技术人员的工具箱!” 光是这套工具,就远非他手头那些地摊货可比。 李卫东心跳微微加速。 今天这趟,真是撞大运了。 这几样东西,尤其是那个铁盒子仪器和这套工具,价值就很不错了。 他定了定神,把这几样东西和其它一些看起来有用的零碎,包括几个完好的大功率变压器、一些规格特殊的电容电阻归拢到一起。 最后还弄出三台破旧的收音机。 全部拖到老孙头面前。 老孙头眯著眼,看著地上这堆东西,尤其是那个铁盒子和工具箱,嘬了口酒: “哟,今天尽挑些稀奇古怪的。这铁疙瘩是啥?这箱子又是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看著板子还行,拆零件用。”李卫东摇头,“这箱子挺结实,装工具正好。” 老孙头蹲下身,拿起那个铁盒子掂了掂,又看了看工具箱里的工具,撇撇嘴: “死沉,占地方……” 他隨意扒拉了一下,道:“算了,跟上次一样,给个10块钱吧。” 李卫东心里清楚老孙头开价都是隨机的。 李卫东也没讲价,取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笑了笑: “那就谢谢孙伯了。下次要有这种外壳完整的收音机,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之类的,给我留著,成不?” “你都会修?”老孙头有些惊讶。“我那边不是有冰箱洗衣机?” 李卫东摇头,瞎扯道:“冰箱洗衣机我不会,但可以研究。但你那些冰箱洗衣机外形都破了,没什么用。” 说著,他又递了一根烟过去: “如果有好的,可以派人通知下我,我就住在林姐那边的三號棚,我叫李卫东。” 老孙头见他爽快,接过烟:“成啊。” 付了钱,李卫东將东西仔细装进蛇皮袋。 那个铁盒子仪器最沉,隨身听和工具箱也不轻,袋子立刻变得鼓鼓囊囊,分量十足。 他背著这袋东西,告別老孙头,踏上回程。 第27章 连接外面和里面的人 李卫东背著沉甸甸的蛇皮袋,沿著上山的那条土路往回走。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背上硕大的蛇皮袋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接近棚户区边缘时,迎面碰上了刚拉著三轮车往废品站走的张建国。 车斗里堆著压实的几捆纸皮和一小捆废电线。 他的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脸上汗水和灰尘混成一道道沟壑。 看见李卫东,他用手剎住车把,用毛巾抹了把脸,露出疲惫但朴实的笑容: “阿东,才回来?嚯,这袋子够沉的,去哪了?” 他目光在鼓囊囊的蛇皮袋上停了停,带著点好奇。 “张叔。”李卫东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笑道,“去废品站弄点东西,看看能不能拾掇出点有用的。今天收穫不错啊,价格怎么样?” “巧了,我也是去废品站的。今天还行,跑了趟草埔那边新开的工地,捡了点边角料。现在整个鹏城都在建设,別的不多,就是工地多。” 张建国拍了拍车斗,“这废纸和铜线还稳。但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修电器是门好手艺,比我们这收破烂强。” “张叔,那晚被抓走的人,有消息了吗?”李卫东忽然问。 张建国闻言嘆了口气,声音压低: “今早水生他们去打听了,人確定是送沙湾那边了。不过已经找老板娘托关係了。” 李卫东脚步缓了缓:“老板娘有直接的门路?” “你还不清楚这里头的道道。” 张建国回头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我也是听说的,听说老板娘的男人,早几年在朝山会里是个说得上话的。 那会儿更乱,批文、地皮、运输……都是刀口上討生活。 后来人没了,但香火情还在。上面念著旧情,才让她管这片棚寮,算是给碗饭吃。” 他顿了顿,三轮车轧过一块石头,顛簸了一下,两人用力推拉了一下,继续边走边说: “在这地方,被抓了,找她准没错。花钱,她帮你递话,里面有人会处理。要是没这层关係,送进去可就不是关几天那么简单了。” 李卫东明白了。 虽然他前世错过了鹏城这时间的发展过程,但也没少听说。 这年头,关外就是一片法外之地的灰色地带,各种势力盘根错节。 收容所、联防队、稽查队、地头蛇、同乡会……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关係网。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关係能开方便门,这是最朴素的生存法则,也是野性草莽时代的规则。 在规则尚未健全或过於僵化的年代,人情是润滑剂,也是敲门砖,有时更是生存法则。 托关係、找门路並非简单的道德瑕疵,而是特定环境下个体爭取资源、寻求庇护或突破困境的无奈策略,充满了微妙的人情债计算和交换。 老板娘这种角色,在棚寮的人眼里,正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连接著“里面”和“外面”。 “那得花不少钱吧?”李卫东隨口问道。 “看情况,也看人。” 张建国嘆了口气,“找对人,递条红双喜、包个五十块的红包,也许就能出来。没找对人,或者赶上一些风头,两百块都未必管用。” 他没细说,但语气里的沉重已经说明了一切。 “总之,人没事就好。这日子,不都得这么捱著。”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不想去回想那个地方的恐怖。 “是啊,捱著。”张建国赞同地点点头:“不捱能咋办?老家那几分薄田,刨一年也只够交公粮的。在这儿,好歹有把子力气就能换口饭吃。就是这心里总不踏实。” 我跟你婶子商量了,再攒点钱,说啥也得把证办了,让阿勇能在这边上个正经学,租房子去,別像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忧虑和期盼交织著。 李卫东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张建国笑道。 分开后,进入棚户区,低矮杂乱的铁皮房、石棉瓦棚子出现。 炊烟从缝隙里裊裊升起,混合著饭菜的香味和垃圾堆的酸腐气。 路边,几个孩子正在玩“拍公仔画”,把印著《西游记》人物的硬纸片在墙上或木板上拍得啪啪响。 (小时候,记得贏了很多,后面卖钱卖给村里玩伴,记得是一毛钱100张,赚了不少) 一个男孩脚穿过二八大槓的横杆,斜著骑车,后座夹著个空油桶,叮叮噹噹地穿过人群。 女人们蹲在门口洗菜洗衣,男人们三五个聚在一起,抽著丰收烟,用潮汕话、客家话大声聊著今天的工钱、哪里的工地招人、谁谁谁下海做生意发了…… 炊烟裊裊,饭菜的香气混杂著煤球味瀰漫开来。 有一家吃得早的,已经在门口摆开了小桌。 男人坐在矮凳上,捧著个印著“先进生產者”的搪瓷碗,大口扒著米饭。 看见李卫东,他抬起头,用带著客家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食未啊?” “未,这就回去吃。你们够早的。”李卫东笑著应道。 “早点吃,省点煤油。”男人解释道,夹了一筷子咸菜,“灯油贵啊。” 男人旁边,下午那个在洗衣服的妇人,正坐在小竹椅上餵孩子吃米糊。 孩子约莫两岁,胸前围著块用旧衣服改的围兜。 妇人舀起一勺米糊,小心吹凉,才送进孩子嘴里。 “早点吃,省点煤油。”妇人抬头看了李卫东一眼,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低头餵孩子。 李卫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处稍宽敞的土坪,几个妇人正围著一个挑担小贩。 那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纽扣发卡,一头是“万金油”、“清凉油”之类的小药品。 一个穿花布衫的妇人拿起一板红纽扣,对著光仔细看。 李婶眼尖,看见李卫东背著的袋子,扬声问: “后生仔,又去下面村里淘换东西了?有冇看到卖便宜奶糖的?我家细佬吵了三天了。” 她说的“细佬”是她小儿子,七八岁年纪,正蹲在旁边玩弹珠。 “有,布心村口杂货摊有,水果硬糖,五毛半斤。”李卫东停下脚步答道。 “五毛半斤?比凤姐铺子里便宜一毛呢!”另一个妇人插嘴道,“凤姐那要六毛,还不给多称。” 李婶点点头,又看向李卫东:“你妹妹的饭快做好了,刚才还出来望了两回呢。” “哎,就回。”李卫东笑道,“婶子吃过了?” “刚吃过。”李婶是这片有名的“消息通”,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你妹妹真是勤快,一个下午没閒著。砍了柴,挑了水——喏。还把你家棚顶漏雨那块油毡补了补,门口那条烂泥路,她也用碎砖头填平了不少。” 她说著,眼里露出讚许:“这姑娘,话不多,手脚是真利索。” 李卫东心里微暖,点头道:“晓得,多谢婶子关心。” “好了好了,快回去吃饭吧,別让人等急了。”李婶摆摆手,又转身跟小贩討价还价去了,“这纽扣再便宜两分嘛……” 回到三號棚,窗户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新掛上的蓝色竹纹窗帘拉拢了大半,將屋內的情况遮掩了些。 却更透出一股“家”的私密与安寧感。 “卫东哥,你回来了!” 林秀英注意到李卫东的身影,声音立刻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快。 她正从灶台边直起身,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 她一眼就注意到那个鼓胀得不同以往的蛇皮袋,连忙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来接: “这么沉?今天淘到什么了?” “运气不错,碰到几件有意思的。” 李卫东把蛇皮袋小心放在屋里,没急著整理,先走到灶台边蹲下,很自然地接过烧火棍: “火我来看著,你炒菜。今天是什么?” “炒南瓜,还有中午留的冬瓜汤热一热。” 林秀英说著,手下不停,將切好的南瓜片倒入已经烧热的蒜香锅里。 “滋啦”一声响,油香和蒜香味,加上南瓜的清甜气一起腾起。 她动作麻利地翻炒著,侧脸在灶火映照下格外柔和。 李卫东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细柴,让火势保持稳定旺盛。 跳跃的火光烘得他脸颊发烫,也照亮了林秀英挽起袖子后露出的、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翻炒时身体微微前倾,粗布衣裳的领口隨著动作敞开了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在昏黄光线下泛著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李卫东目光无意间扫过,连忙移开视线,专注地盯著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 林秀英並未察觉,她专注地翻炒著南瓜,直到南瓜片边缘微微透明,才撒上盐,加少许水,盖上锅盖燜煮。 趁著这个空档,她转身去拿碗筷,说道:“卫东哥,可以洗手吃饭了,剩下的我来。” “嗯好。”李卫东起身。 “好了。”林秀英盛出南瓜,又热了冬瓜汤。 简单的两样菜摆在饭桌上,热气腾腾。 两人相对坐下。 林秀英照例先给李卫东舀了满满一勺汤,汤里冬瓜燉得软烂,飘著几点油星和葱花。 李卫东接过:“谢谢,你也多吃点。” “嗯。”林秀英应著,低头扒饭。 她吃饭依旧安静,咀嚼无声,筷子夹菜也不会翻来翻去。 但李卫东注意到,她夹南瓜时,会特意避开那些完整的、金黄色的南瓜片,专挑边角有些焦黄的、或者形状不那么好的。 而那些最好的,都留在了他这边。 灯光在吹堂晚风里轻轻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靠得很近,隨著动作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窗外,棚户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28章 索尼WM-2 饭后,林秀英照例抢著收拾。 李卫东则开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他把那几台收音机、铁盒子仪器、工具箱和隨身听一一拿出来,摆在工作檯上。 林秀英洗好碗,在给锅烧上水后,擦乾手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著。 李卫东端水將这些修完要买的都先擦乾净,然后一一摆开。 拿起那台索尼隨身听,递给林秀英:“这个,修好了能听磁带,比收音机方便,可以隨身带著听。” 林秀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著,看著银灰色的外壳和碎裂的屏幕,眼睛里满是新奇: “隨身带著听?像怀表那样?” “对,如果口袋大,或者带著背包的话,確实可以放口袋里。” 李卫东解释著,又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本英文手册,就著灯光,看著说明。 林秀英就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微微倾身,也看著那本她完全看不懂的洋文书,呼吸轻浅。 她的髮丝有几缕垂下来,隨著她倾身的动作,碰到李卫东的手臂。 衣服上那股混合著皂角清香和淡淡艾草气的气味隱隱约约地飘过来。 李卫东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不自觉地顿了顿,喉结微动。 “这个铁盒子……是做什么用的?”林秀英似乎並未察觉他的异样,指著边上那个仪器问。 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温热的呼吸几乎能感觉到。 “应该是一种测试用的机器,叫信號发生器。” 李卫东定了定神,把铁盒子拿过来。 外壳是灰色的,很沉,侧面有锈跡。 李卫东打开铁盒子的卡扣,露出里面排列密集的黑色旋钮和银色拨杆。 面板左上角印著褪色的字:“xd7型低频信號发生器”。 右下角是一个微微泛黄的指针表头,刻度盘上的数字已模糊不清。 他试著拧动频率调节旋钮,结果手感滯涩,但还能转动。 拨开电源开关,表头的指针懒洋洋地跳了一下,勉强指到刻度起点。 这老傢伙,怕是比我岁数还大。他心里嘀咕著。 虽然陈旧,但若真能工作,修收音机时就再不用靠耳朵猜频率了。 “这是可以用来帮忙修別的电器,比如收音机、电视机,检查电路通不通,信號对不对。” 他跟林秀英简单解释了一下信號发生器的原理,林秀英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睛亮亮的,充满了求知慾。 “卫东哥,你懂的真多。”她由衷地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敬佩,“不仅会修这些东西,还懂洋文呢。” 这比她只会用力气拳脚的强太多了。 在和平的年代,拳脚没什么用,但李卫东跟她说看环境。现在用得上。 她不懂,但她信他。 李卫东闻言,也是笑了笑,侧过头,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清澈专注的眼睛。 灯光在她瞳仁里投下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两人视线相接,都怔了一下。 林秀英率先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像染了晚霞,慌忙直起身,后退了小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我去把晾的衣服收进来,差不多可以洗浴了。” 说著,几乎是小跑著出了门。 李卫东看著她有些慌乱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棚屋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方才靠近时的气息,和那一瞬间眼神交匯带来的、细微而清晰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看著摊开的手册和桌上的物件。灯泡晃了晃。 那套工具是意外之喜。 黑色人造革工具箱打开,里面分格整齐地躺著各种工具: 大小不一的螺丝刀、尖嘴钳、斜口钳、镊子、小扳手,还有一把带放大镜的台钳。 都是上好的钢料,握柄是黑色塑胶的,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没有锈跡。 最底下,还有一小卷焊锡丝、一块松香、一小瓶精密仪表油。 李卫东拿起那把镊子。 镊身细长,尖端细如毫芒,在烛光下闪著寒光。 他用手指试了试弹性,力道反馈清晰,钢口硬而韧。 这比他之前从王兴达那里淘来的几把杂牌镊子强太多了,简直是维修精密电器的利器。 接下来,李卫东把工作檯清理出来。 他决定先从那台索尼隨身听入手。 这东西技术含量相对高,但若能修好,价值也最大。 1987年,一台进口隨身听是绝对的奢侈品,年轻人心中的“梦中情机”。 他小心地拆卸外壳。 碎裂的屏幕下,是精密的机芯。 黑色塑料机架上,电机、飞轮、磁头、电路板密密麻麻排布著。 他先检查皮带,橡胶材质,已经有些老化,但还没断裂,暂时能用。 接著看电机轴,果然在轴套边缘发现了一圈暗红色的锈跡。 他取来工业酒精,装在一个褐色玻璃瓶里。 用棉签蘸了,仔细清洁锈蚀部位。 酒精挥发很快,留下清洁后的金属光泽。 清理乾净后检查电路板。 绿色的环氧树脂基板上,铜箔线路纵横交错。 几处焊点因为电池漏液而腐蚀发绿,这是这类设备的通病。 他用酒精棉签轻轻擦拭,露出下面被侵蚀的铜箔。 关键步骤来了。 他拿起那把新得的钟表镊子,手腕悬稳,镊子尖端稳稳地夹起一个芝麻大小的贴片电阻,移开,露出下面更需要清理的焊盘。 这镊子的手感极好,夹持力恰到好处,既不会捏碎脆弱的元件,又不会打滑。 接著是焊接。 他拿出那把电烙铁。 插上电,等烙铁烧热。 棚屋里电压不稳,灯泡忽明忽暗,烙铁加热得慢些。 预热好后,他在烙铁头上蘸一点松香,手腕保持稳定,烙铁头精准地点在需要清理的焊盘上。 高温下,残留的腐蚀物和旧焊锡迅速熔化,发出细微的“滋”声。 他迅速用镊子尖端配合吸锡线,將污物清理乾净,露出光洁的铜面。 然后,取来从王兴达那里弄来的、参数相近的崭新贴片电阻。 电阻是米粒大小的黑色长方体,两端有银色的焊端。 他用镊子夹著,对准清理乾净的焊盘,手稳得像外科医生。 烙铁轻点,焊锡流动,一个圆润光亮、几乎看不出手工痕跡的焊点瞬间完成。 焊锡是含铅的,在烛光下泛著哑光银灰色。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好工具果然让手艺事半功倍。 处理完几处明显的腐蚀点,他又仔细检查了音频功放集成块的每一个引脚。 集成块是黑色的,上面印著白色的字跡“cxa1024”。 果然,在两个引脚焊点处发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 这是长期震动导致的疲劳断裂。 补焊。 烙铁温度调低一点,沾极少量焊锡,在每个引脚根部轻轻一点,让焊锡重新浸润。 確保每个焊点都饱满牢固,像一颗颗微小的银色露珠。 接著是电机轴。 虽然清理了锈跡,但用手轻轻拨动飞轮,还是能感觉到细微的滯涩感。 他找到那瓶精密仪表油,用一根从收音机里拆下来的细弹簧丝,蘸了米粒大小的一点油,小心翼翼地滴在电机轴套的缝隙里。 然后,用手轻轻拨动飞轮,感受著阻力一点点变小,最终变得顺滑无声。 飞轮是金属的,转动起来有种沉甸甸的惯性,这是好机芯的標誌。 做完这些,调整好歪的耳机孔后,重新组装机芯,装回外壳。 碎裂的屏幕暂时无法更换,只能等下次去王兴达那里,看他有没有存货。 王兴达说过,他偶尔能收到一些报废隨身听,可以拆零件。 最后,放入那盘老磁带,是从王兴达那边拿的。带子已经有些掉磁,但还能听。 装上两节白象牌的五號电池,电力还算足。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 煤油灯的火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烛泪已经积了一圈。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 “嗡……” 电机发出极其轻微、平稳的转动声,不再是之前的乾涩摩擦声。 几秒后,微弱的、带著些许底噪的音乐声传了出来! 修好了! 他前世在华强北维修无数设备,但此刻在这1987年的山脚棚屋里,用简陋的条件和意外得来的工具修復一台经典的索尼wm-2,那份满足感格外真切。 “这玩意应该卖个两三百都不是问题吧?” 李卫东对这物价不怎么清楚,还得问问。 就在这时,林秀英已经洗完澡,抱著换下的衣服回来了。 她的神色恢復了一贯的平静,但耳朵尖还残留著一丝粉色。也不知是洗澡导致的还是什么的。 但她听见那微弱的音乐声,她脚步一顿,好奇地望过来。 “修好了?”她轻声问,把衣服放在另外一张的床尾,等会一起洗,也凑近了些。 “功能好了,能听。”李卫东递给她,也將那条擦乾净,还能用的耳机线插上,“你听听看。” 耳机是单声道的,只有一个耳塞。 林秀英有些迟疑地接过这个神奇的小盒子,学著李卫东刚才的动作,把耳机塞进耳朵。 她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眼睛倏地睁大了,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修復一台机器,更像是目睹了一种近乎“点石成金”。 修好后,竟然能重新唱出如此……清晰的歌声。 她听了十几秒,看向李卫东的眼神里,敬佩更甚:“卫东哥,你……你真厉害。” 她词汇有限,只能重复著最质朴的讚嘆,但其中的真诚毋庸置疑。 李卫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主要还是这东西本身底子好,工具也顺手。” “那也是你识货,会用它。”林秀英认真道。 在她看来,宝刀需英雄执,好工具也得在懂行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 就像师傅传下的拳法,同样一套拳,阿哥打出来虎虎生风,自己打出来就总是差些火候。 “剩下的,明天再弄。”李卫东关掉隨身听,取出磁带,卸下电池。电池要省著用。 他也不著急,今晚没法全部修好,也就没必要连夜赶工。 “水应该热了,我也去洗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嗯。”林秀英点头,走到墙边,从竹竿上取下李卫东的乾净衣服。 又拿了一条毛巾,一起递给他。 “谢谢。”李卫东接过,触手是衣服被一天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暖洋洋的乾燥感。 他端起铝锅,里面热水已经烧开,冒著白汽。 把热水倒进桶里,兑上些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 然后提著桶和衣物等去了后面。 ps: 看来是我选的方向不对,没几个人看,都快十万字了,三百收、试水的机会都没。 求追读了!月票! 第29章 有本事的吃大头,没本事的吃苦头 洗完澡后,李卫东擦著头髮。 林秀英拿过衣服去洗了。 等两人都忙完手里的活,夜已经深了。 棚户区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扫过夜空,有些工地还在赶工。 他们溜达到张建国家。 张建国还没睡,正蹲在门口抽著大前门香菸,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见他们来,他起身招呼:“来来,坐,正好水刚烧开。” 屋里,阿珍婶子正在灯下补衣服,针线在粗布上穿梭。 灯光线昏黄,映著她专注的侧脸。 小儿子张智勇已经睡了,躺在里间的木板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李卫东和林秀英在矮竹凳上坐下。 张建国从铁皮暖水瓶里倒出热水,衝进那个粗陶茶壶。 茶叶是便宜的碎茶叶了,泡出来的茶水顏色深褐,带著粗糲的苦涩味。 三个人低声聊著天。 张建国说起今天去收废品时听到的消息,布吉那边新开了个电子厂。 招女工,包吃住,一个月能拿一百五。 阿珍婶子插嘴说,隔壁棚的阿花想去,但她男人不让,说女人家跑那么远不安全。 两家人正聊著天,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声。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啪啪”作响,接著是粗鲁的喝骂声,用的是普通话: “站住!还跑?!” 棚寮里的人都探头向外看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 只见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踉踉蹌蹌地跑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一个穿著破洞的汗衫,脸上都带著新鲜的淤青,嘴角渗血。 他们神色惊慌,不时回头看。 后面跟著几个骂骂咧咧、穿著类似制服但又不完全正规的男人,手里拿著橡皮棍。 “稽查队的!”有人低呼。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有的人甚至都要往山里跑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这情况,有人看出不是来查暂住证的。 查证通常是一车一车地来,人数更多,动静更大。这次只有四五个人。 很快,林凤娇带著两个小弟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衫,深灰色裤子,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迎了上去: “咦,这不是王队?这是怎么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为首一个黑脸汉子用棍子指了指那俩年轻人:“林凤娇,这两个,在外面扒窃!人赃並获!一路跑这里来,要带回去审查!” 那两个年轻人嚇得直哆嗦,其中一个带著哭腔: “没有啊……我们就是……就是在工厂后面的垃圾堆捡点废品……不知道那是……” “嫂子,救救我们……”另一个朝林凤娇投去哀求的目光。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迅速扫了一眼黑脸汉子和他手下人的表情。 她朝身边的小弟阿强使了个眼色。 阿强穿著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立即会意,转身快步往铺仔方向去了。 林凤娇心里明镜似的。 真要抓人,哪会容他们一路跑回棚寮区? 稽查队的摩托车比人腿快多了。 这分明是追著过来“討说法”的。 要么是那俩小子真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触了哪路神仙的霉头; 要么,就是对方借题发挥,来“敲打敲打”的。 她上前一步,似乎不经意地挡住了黑脸汉子进一步抓人的路线,声音压低了,带著熟稔的意味: “王队,辛苦辛苦。这两个后生仔不懂事,初来乍到,越过了界,可能真是捡错了。 你看,这大晚上的……要不,先让他们在寮里反省,我好好教育他们,该赔的钱赔给人家,明天再带他们去队里认错?” 这时,阿强回来了,手里拿著个黑色塑胶袋,半透明,能隱约看到里面是两条香菸的轮廓。 他快步走到林凤娇身边,递了过去。 林凤娇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塑胶袋,手指在袋口轻轻一捏,露出里面香菸的红色包装,是“红双喜”。 她將袋子塞进黑脸汉子手里。黑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掌握住袋子,掂了掂分量。 他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还端著:“阿娇,不是我不给面子。最近上面抓得紧,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影响很坏。但我们都是老相识了,所以才好说话。” “是是是,王队说得对。我一定严加管教,保证没有下次。” 林凤娇笑著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半包万宝路,抽出一支递给黑脸汉子和身后三个人,自己也点上一支。 火柴划亮,瞬间照亮两人对视的脸。 黑脸汉子深吸一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终於鬆口: “行吧,看在你面子上,这次就算了。以后要是再发现……” 他转头对那两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喝道,“那是何南人的东西,记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同志!谢谢嫂子!” 两个年轻人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黑脸汉子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噤若寒蝉的眾人。 灯泡光和手电筒的光线下,一张张脸孔写满了紧张、畏惧和小心翼翼。 他挥了挥手里的橡胶棍:“都散了!晚上別到处乱跑!” 说完,带著手下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晃动,最终消失在棚寮区西面下山路的拐角。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才像解冻的河水般重新流淌起来。 有人鬆了口气,有人低声骂那俩惹事的,有人摇摇头回屋去了。 那两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后怕地抹著冷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凤娇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復了平时的精明与冷淡。 她看著那俩人,语气没什么温度:“进来,把事情说清楚。那条烟钱算在你们头上。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们。” 人群里,李卫东和林秀英对视了一眼。 李卫东低声对张建国说:“叔,我去看看。” 张建国点点头:“去吧,听听也好,长见识。” 李卫东起身,林秀英也默默跟上,像猫一样,走在他身边半步后。 有些好奇的、或者想摸清门道的,也三三两两跟著往铺仔走去。 铺仔里点著一盏二十瓦的灯泡,光线比煤油灯亮,但依旧昏黄。 林凤娇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 依旧是张老旧的木桌,漆面斑驳,上面摆著个铁皮文件盒、一个印著“奖”字的搪瓷缸。 她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指间那根万宝路烟一点点燃著,也没抽。 那两个惹事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前,旁边围了几个小弟,阿强也在其中。 门口和窗外,挤著些看热闹的人。 林凤娇吸了口烟,吐出烟雾,才缓缓开口,也没有驱赶外面的人: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仔仔细细说,別漏了。” 稍高点的年轻人,声音还带著颤:“嫂子,我们……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就是看草埔那边新开的工厂后面有些废品……我们就想著捡点,当废铁卖。没想到……那会是何南佬的地盘,我们刚捡了两根,就被他们的人盯上了,说我们偷东西……” “何南佬?”林凤娇眉头一皱,菸灰掉在桌面上,“你们跑到他们睇场的地盘去捡东西?” “我们……我们不知道啊。” 另一个年轻人哭丧著脸,嘴角的淤青在灯光下显得发紫,“那东西就在垃圾堆边上,以为没人要……” “没人要?”旁边的阿强哼了一声,手里把玩著一串钥匙,“草埔不少电子厂的废料,都是何南佬包了的! 胡楠佬和我们朝山会都没去动。 那些在附近收废品垃圾的,每个月都要给他们交数! 你们去捡,没被发现自然没事,被发现了还能算了?” 李卫东静静听著,站在人群外围。 林秀英挨著他,目光在屋里扫过,最后落在林凤娇脸上。 她听不太懂“睇场”、“交数”这些潮汕话,但在李卫东低声解释的情况下,大概明白是地盘和规矩的意思。 这就是87年鹏城关外,尤其是工地、工厂周边的潜规则。 每一片区域,几乎都有或明或暗的划分。 本地村民、同乡会、外来组织,甚至一些有背景的公司,各自圈定。 通过收取费用或者垄断某项生意。 外来者不懂规矩,误入別人的“食槽”,轻则被驱赶,重则像今天这样,被扭送稽查队队,那就不是一点菸钱能解决的了。 这“追来”的王队,也是熟人了,才好说话。 “王队最后那句话,你们听明白了?”林凤娇弹了弹菸灰,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那是何南人的东西。人家这是划下道了,这次是给我,或者说给我们会里面子,也是警告。 下次再犯,就不是两条红双喜能打发的了。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命重要,还是那几斤废铁重要?” 两个年轻人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点头:“明白了,嫂子!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条红双喜,市面价加跑腿费,五十块。”林凤娇报出一个数字。 87年,“红双喜”的价格,一些地方一条大概也就3块钱一条,但棚寮这边一条的价格是五块钱。 两条加“跑腿费”,这个数不算离谱,但也不便宜。 “这钱,你们俩平摊。算在你们头上,后面还我。有意见吗?” 两个年轻人嘴唇哆嗦著。 五十块,已经不少了。 但哪敢有意见,不是林凤娇,他们都被带走了,他们点头:“没……没意见,谢谢嫂子帮忙。” “行了,出去吧。记住这个教训。”林凤娇挥挥手,像是赶苍蝇。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挤开门口的人群消失了。 林凤娇没立刻散人。 她又吸了口烟,目光扫过屋里屋外这些面孔。 烟雾在她脸前繚绕,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无论是谁,特別是新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眼睛放亮一点,手脚乾净一点。 想赚钱,门路多的是,但別去碰那些有主的东西。 修电器也好,走街边摆小摊也好,哪怕去工地搬砖,挣的都是辛苦钱,但安稳。 没本事就別想著走捷径,这地方的捷径,下面可能就是坑,埋了你们也没人会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有本事,就去跟何南佬、胡楠佬谈,在他们的地盘上吃饭,就得上供。真以为那些钢筋水泥和电子垃圾能白捡?散了!” 眾人默默点头,陆续散去。 这些话,既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警告。 在这个混乱又生机勃勃的地方,想要立足,光有手艺和胆量还不够,必须看懂並遵守那些水面下的规则。 从铺仔离开,夜风带著凉意吹过来。 棚户区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巨大的光柱刺破黑暗,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轮廓。 喧囂渐渐平息。 走在回去的路上,张建国嘆了口气,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疲惫: “现在地盘划得越来越清楚了,捡点破烂都得看人脸色。以前哪有这么多讲究。” “不然呢?”旁边一个同行的汉子接话,他叫阿炳,也是潮汕老乡,在工地做泥水工,是有暂住证的。 他吸了口手里快燃尽的丰收牌烟,菸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这地方,人多,东西也多,但来钱的门道就那么些。 有本事的吃大头,没本事的吃苦头。 我们在这里討生活,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该交的交,该认的地头要认,不该碰的线別碰。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 不然,鹏城河或者梧桐山,说不定就多了个无名尸或无名坟。 每年在外面“消失”的人,不知有多少。 林秀英一直安静地跟在李卫东身边,听著这些用潮汕话和带口音的普通话混杂的对话。 有些词她听不懂,但那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生存氛围,她能真切地感受到。 这和她熟悉的武林规矩不同。 武林讲的是道义、是功夫高低,而这里,讲的似乎是更赤裸的势力、金钱和地盘。 还有来自官方的“规矩”。 没有去张建国家,在路上就分开,直回他们那间小屋。 在李卫东掏出钥匙时,林秀英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李卫东回头。 “卫东哥,”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这里,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李卫东看著她清澈眼眸,放缓了语气,也轻声说: “嗯,是复杂。但不管哪里,都有它的活法。我们小心点,一步步来。先把脚跟站稳。” 他推开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他侧身让林秀英先进屋。 然后他也进屋,反手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將关外的夜晚,暂时关在了外面。 第30章 规矩 回到屋里,灯泡將两人的影子投在简陋的墙壁上。 外面的喧囂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更远处工地隱隱的机械声。 林秀英默默收拾著外面的东西。 李卫东看著林秀英在忙碌,起身从之前的袋子里最后没有拿出的本子、书夹、钢笔和蓝墨墨水。 “阿英,你说你认字,能认多少?” “啊?”林秀英一愣,想了想,对比卫东哥的学识,她摇了摇头:“不多,基础的是会的。但都是毛笔字。” 惭愧。李卫东心中一嘆。 虽然小学和初中时候,学校有教,但李卫东他並没有认真学。 后来更是没用上,因此,重生回来,他写的毛笔字,就跟狗爬一样。 他说:“毛笔……我没买,但这时候已经不用毛笔写字了。 我给你买了田字本、铅笔、钢笔和墨水。 你閒暇时候,就先用铅笔学学,等熟悉后,再用钢笔写。 一来熟悉用笔,二来熟悉简体字,三来,也能习惯文言和白话的区別。” 林秀英闻言,定定地看著李卫东好一会。 她没曾想,李卫东想得这么周到和细致。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笔墨纸砚是读书人的专属。 她们寻常女子能识得几个字已属不易,她是因为有个好师傅,能让她读书认字。 但今天李卫东不仅为她置办这些,还考虑得如此周全。 “卫东哥,你是个好人,真的。”林秀英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去,掩饰住那份过於外露的情绪。 她接过那几样东西,手指珍惜地抚过田字本光滑的封面,又拿起那支铅笔、小刀子、钢笔等。 “我……我会好好学的。”她承诺道。 声音虽不大,但很是坚定。 李卫东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感慨。 他知道,对於来自1907年的她来说,这不仅仅是学习新文字,更是一种与过去世界告別的仪式,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不急,慢慢来。” 他语气温和,“先看看这些。”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新华字典》,边角已经磨损, “这本字典可以查字,我先教你怎么查字典……对了,还有拼音……没事,可以用偏旁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里面的字也有对照,能帮你把以前认识的繁体字和现在的简体字对上號……” 李卫东详细跟她说了一番新华字典的用法。 林秀英看著李卫东翻开的字典。 一眼就看到了他指著的“国”字说明里,有熟悉的“国”字繁体。 她指尖点著那个字,喃喃道:“国……去掉了『或』,换了个『玉』。”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求知的光,“为何要这样改?” 李卫东被问住了。 他並不知“国”字在以前也有这么写的。只以为是建国后文字改革的结果,具体缘由却说不清,只好含糊道: “或许是为了书写方便,普及教育,也或许是因为玉在以前是最为重要的物件,但不管什么理由,笔画少了,学起来、写起来都快些。” 林秀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翻了几页,不时发出轻轻的“哦”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规律。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英”字倒是没变。 李卫东用小刀子,教她怎么削铅笔,怎么用橡皮擦。 林秀英熟悉红藕,她拿起铅笔,在田字本上小心翼翼地,学些字典上后面注释的横折撇捺,一笔一画地写下“林秀英”三个字。 铅笔字跡很淡,笔画也有些僵硬,但结构端正,毕竟有基础在。 写完后,她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又抬头看李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丑。” “不丑,第一次用铅笔,能写成这样很好了。” 李卫东鼓励道,自己也拿过她手里的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李卫东”三个字。 他的字跡谈不上好看,但至少流畅。 “你看,笔要这样拿……”他示范著握笔姿势。 林秀英学著他的样子调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被李卫东指正不用太用力。 从毛笔转为铅笔,確实没那么熟悉。 她又试著写了一遍,果然顺手了些。 “以后每天认几个字,写几行。” 李卫东说,“不图快,但要坚持。认字多了,你看得懂招牌、告示、报纸,出门办事也方便,不会被人骗。” “嗯。”林秀英郑重地应下,坐在李卫东那维修的桌子上,继续写著。 李卫东则是拿著那些设备,在边上继续擦一擦。 不一会儿,前面几页已经写满了字。 李卫东看过去,笔画有些生涩,但看得出极其认真。 她对照著那本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摹、记忆。 李卫东看著她专注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著笔画。 来自1907年的她,要跨越的不仅是时空,还有文字的巨大变迁。 繁体到简体,文言到白话,从毛笔到铅笔,对她而言不亚於重新学习。 但她学得很认真,也很专注。 等他忙完,就看到林秀英正对著本子蹙眉。 “怎么了?”他问。 “规矩!” 这时候,林秀英写下了新的两个字,念了一句。 李卫东看去,问:“怎么了?” “规矩……”林秀英重复了一遍,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语气有些复杂,“这个词,在这里很重要。” “就像……就像我们佛山老家,行会有行会的规矩,码头有码头的规矩,拜师有拜师的规矩。乱了规矩,就要受罚,轻的逐出行会,重的……可能送官究办。” 她用自己熟悉的语境去理解这个新世界。 “只是这里的规矩,好像更看不见,也更直接。” 她想起那黑脸汉子手里的橡皮棍,想起林凤娇递过去的黑色塑胶袋,想起那两个年轻人瘫软在地的样子。 “对,更直接,也更现实。” 李卫东將东西重新收起来,“这里的规矩,很多时候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看谁拳头硬,谁关係深,谁钱多。 但本质上,无论是什么时代都一样,都是为了划地盘,分利益。” 他儘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今晚那工地上的废料,何南人圈定了,別人就不能碰。 碰了,就是坏了他们的规矩。 林凤娇能摆平,是因为她在潮汕会有人有关係,这也是一种规矩內的交换。 那个王队,知道林凤娇的身份背景,今晚来的目的也不是真抓人,所以也是展示他们的规矩。 我们在这里,想安稳过日子,想赚点钱,就得先看懂这些规矩,然后在规矩里找自己的路。” 林秀英听得认真,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消化著这些与她过去认知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 半晌,她轻声问:“那,那我们的规矩是什么?修电子设备,也要守什么规矩吗?” “要。”李卫东肯定地说,“手艺好,价格公道,不坑蒙拐骗,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再往深里说,不能抢別人已经做熟的客源,不能恶意压价坏了行情,接了活就要尽心尽力做好…… 这些,同行之间,和顾客之间,都有不成文的规矩。 坏了规矩,名声就臭了,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就难立足了。在你们那个时候,跟『口碑』的意思,也是殊途同归。但规矩更广泛。” 他顿了顿,看著林秀英似懂非懂的眼神,语气放缓: “不过这些你先不用急,慢慢看,慢慢学。” “嗯。”林秀英用力点头,这句话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她知道,这些字背后,一定是血淋淋的教训和生存的智慧。 正如师傅说过,经验之谈,就是前人用血或生命的代价换来的。 她又拿起铅笔,在“建设”和“特区”下面,试著组词造句。 灯光下,她的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卫东静静地看著。 这或许就是他们在这个年代,最微小也最坚实的立足方式。 看清规则,保持敬畏。 然后,一点一点,写下属於自己的、安稳的笔画。 9月17日,清晨5点30分。 鹏城布吉关外,梧桐山脚下的棚寮区还浸在灰蓝色的雾靄里。 林秀英雷打不动地在这个时辰醒来。 她轻巧地起身,儘量不弄出声响。 但木板床依旧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屋里却显得清晰。 她摸黑穿好外套,悄声推门出去。 门轴已经被她上了油,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发出乾涩的“嘎吱”声。 清晨的空气带著山涧特有的清冽和凉意,扑面而来。 棚寮区还“睡著”,只有零星几处响动。 那是更早起的人家。 有人咳嗽,声音闷闷的;有捅煤炉的“哐哐”声; 她走到棚屋旁搭的简易洗漱处。 从屋里水桶舀出两瓢水倒入搪瓷盆里。 洗漱完,她回到屋里,就著昏朦的晨光,又背上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放著麻绳和一块旧麻布。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卫东还在里间睡著,呼吸均匀。 她轻轻带上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林的小径上。 晨雾繚绕,她的脚步轻捷如鹿,踏在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几乎无声。 六点刚过,李卫东也醒了。 生物钟已经被这七天规律的生活重新校准。 棚寮不是赖床的地方,赖床意味著少干半天活,少赚半天钱。 这里,不养閒人。 他揉揉眼坐起身,不出意外,这妮子又走了。 木板床硬,但睡惯了也就那样,也不会腰酸背痛。 天色还是灰濛濛的,东边天际刚透出一丝鱼肚白。 棚寮区已经窸窸窣窣地活泛起来。 外面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軲轆碾过碎石路的“咕嚕”声。 李卫东穿衣下床,他趿拉著那双解放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踩在石子上硌脚。 走到门外,打水洗漱。 水凉得激牙,但確实提神。 用那面小圆镜照了照,胡茬又冒出来了。 他没有剃鬚刀,但铺仔有卖,是那种老式的双面刀片,装在一个铁製刀架上,用起来要格外小心。 洗漱完,他熟练地生火煮粥。 灶是砖砌的,上面架著口锅。 他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松枝。 这些都是林秀英捡砍回来的,松脂多,好引火。 火柴已经用了大半。抽出一根,在侧面磷纸上一划,“嗤”一声,橘黄的火苗窜起。 点燃乾草,塞进灶膛,再小心地架上细柴。 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还带著水珠的脸。 松枝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淡淡的松香味。 他往锅里舀了两瓢水,又从墙角那个袋里,抓了两把米。 水开了,米下锅。 他用长勺搅了搅,防止粘底。 然后往灶膛里添了根稍粗的柴,让火稳著。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著,米香混合著松柴的烟气,在清晨的空气里裊裊散开。 半盖锅盖,避免粥水溢出来。趁煮粥的功夫,他走到工作檯前。 晨光熹微,从蓝色竹纹窗帘的缝隙和木板墙的窟窿里透进来,与那盏15瓦灯泡的昏黄光线交织在一起,给简陋的棚屋蒙上一层清冷的灰蓝色调。 桌上,昨晚的“战利品”静静陈列著。 那台修好核心功能、但屏幕碎裂的索尼wm-2隨身听; 旁边是那个灰色的铁盒子信號发生器,外壳沉手,旋钮密布; 三台收音机——春雷753、熊猫b-11、美多28a。 並排立著,外壳各有破损,等他维修。 粥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汤汁变得粘稠。 李卫东用火钳把灶膛里还在燃烧的柴火抽出来,搁在门口泥地上,让它自己熄灭。 铝锅很烫,他垫了块旧抹布,把锅端进屋里,放在用砖头垫高的木板上。 他揭开墙边那个陶製瓦罐的盖子,里面是醃好的菜脯——萝卜乾,用盐和少许辣椒醃製,咸香下饭。他夹出几条,放在小碟里。 然后盛了一碗热粥,粥面凝著一层薄薄的米油,泛著温润的光泽。 也就只有这种没有经过拋光的米,才容易熬出米油了。 粥水米油,是补体內津液的好东西。这还是“祖传”的。 前世,但凡上火咽干,喝水都无法解渴的时候,就用老家种植的,没有经过加工的糙米,用一点米熬一大锅粥水,將这粥水当水喝。 基本上一两天就能解决了。 当然,这都是他自己感觉的有效的。別人未必。 糙米口感或许不如那些精米,但熬粥水米油补津液不错。 他就著咸菜,他呼嚕呼嚕喝下一碗热粥。 粥烫,喝得他额角冒出细汗,但浑身暖烘烘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一碗下肚,踏实感从胃里升上来。 他吃完,把碗筷拿到门外,用剩下的冷水简单冲洗。 灶膛里的余烬还散发著稳定的暖意,他將铝锅里的粥在上面温著,等林秀英回来吃。 收拾停当,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坐回工作檯前。 第31章 维修,卖货 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 他决定先从相对简单的收音机入手,热热身,也顺便试试那铁盒子仪器是否真的能用。 先拿起那台外壳裂了但旋钮齐全的春雷753。 装上两节一號电池,是专门从铺仔买的白象牌。 打开开关,调到中波波段,將音量旋至最大。 耳朵贴近那个布质喇叭,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沙沙”电流声,像春蚕食叶,但没有任何电台信號。 “先通个电,看看信號发生器的本事。” 李卫东自语著,將那个灰色铁盒子搬到近前。 这玩意他也熟,找到电源开关。 仪器用的是220v交流电,他谨慎地接上了那个自製的隔离变压器。 那是他昨晚用废品站收的废旧日光灯镇流器改的,防止触电。 然后才將仪器的插头插上。 按下开关。 仪器侧面一个很小的电源指示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內部传来极其轻微的变压器嗡鸣,像远处蜜蜂振翅。 李卫东精神一振。 他按照手册上最简单的操作说明,將仪器的信號输出端,通过一根自製的、带鱷鱼夹的导线,连接到春雷收音机的天线输入端。 这通常是通过一个电容耦合到调谐迴路。 然后將仪器的输出频率,大致调在中波波段常见的频率附近,比如1000千赫兹左右,输出幅度调到最小。 “先来个问诊信號。” 他打开春雷的电源,將调谐旋钮也大致拨到对应频率区域。 起初,喇叭里只有固有的“沙沙”声。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增加信號发生器的输出幅度。 忽然,那“沙沙”声中,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稳定不变的“呜——”的单音调! 这声音並非电台节目,而是信號发生器產生的单一频率正弦波信號! “成了!”李卫东心中一喜。 仪器能工作,而且输出的信號能被收音机接收到,说明收音机从天线输入到混频、中放这部分的高频通路,很可能是通的! 问题可能出在本机振盪器不工作,或者中频严重失谐,导致无法將接收到的电台信號变频放大。 他关掉仪器,开始用万用表仔细检查春雷的本振电路。 红黑表笔探入电路板密集的元件缝隙。 果然,测量本振三极体的偏置电压,发现异常。 顺著线路查找,一个提供给本振电路的滤波电容似乎有漏电跡象。 他从昨天淘来的零件堆里找到一个参数相近的瓷片电容换上。 瓷片是淡黄色的,上面用色环標示著容量。 再次通电,用信號发生器注入信號,同时用万用表监测本振电路的关键点电压。 这一次,电压正常了! 他微微调整信號发生器的频率,同时缓慢转动春雷的调谐旋钮。 旋钮是塑料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当频率大致对准时,喇叭里那单调的“呜——”声忽然变得清晰、稳定。 甚至隨著他微调旋钮,声音的强度有明显变化! “可以了!”李卫东鬆了口气。 接下来是调整中频。 他按照老办法,將信號发生器的输出频率调到標准的465千赫兹,这是国產收音机常见中频。 输出信號通过一个自製的小电容耦合到中放管的基极。 这一次,需要更精细的听力和调整。 他一边注入信號,一边用旧牙刷柄削成的无感起子,小心地调节收音机內部两个中频变压器的磁帽。 磁帽是铁氧体的,调节时会改变线圈的电感量。 耳朵紧贴喇叭,捕捉著那单调信號音的最大、最清晰的点。 棚屋里极其安静,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仪器微弱的嗡鸣,以及喇叭里传来的、隨他调整而变化的单调信號音。 窗外,天色渐亮,棚户区的声音多了起来。 有公鸡打鸣,近处有人吆喝“卖豆腐脑——”,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过…… 但这些都被李卫东自动隔离。 他全神贯注,手腕极其稳定地微调著。 当第二个中周也被调到最佳谐振点时,喇叭里那465千赫兹的信號音变得格外响亮、纯净。 “中频也调准了。” 李卫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关掉信號发生器,將春雷的调谐旋钮拨到电台密集的频率段。 “滋啦……滋啦……这里是鹏城人民广播电台……接下来是每周一歌,请欣赏《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清晰的、略带杂音但完全可辨的男声播报,骤然衝破了棚屋的寂静! 隨后,轻快昂扬的歌声响了起来:“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盪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春雷753,修好了! 用时不到半个小时,而且藉助仪器,诊断和调整更加精准高效。 李卫东心情舒畅,將修好的春雷放到工作檯內侧安全的一角。 接著如法炮製,处理熊猫和美多。 熊猫b-11的问题简单,除了电阻烧了的问题,主要是电池触片严重氧化和电源开关接触不良。 他更换电阻,用细砂纸打磨触片,又滴了一滴仪表油在开关转轴上,清理调整后很快出声。 美多28a是老式的木壳机,问题稍多。 但这电器的问题基本都都是家里电流不稳定,导致的电阻电容出问题。 除此之外,內部灰尘、元件老化,木质外壳的开胶也需要处理。 他用小毛刷仔细清理灰尘,找到几个漏电的纸介电容更换,最后调了点用小袋装的“白乳胶”,也就是木工胶。 仔细粘合开裂的木壳,用绳子綑扎固定,等它干透。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当时近上午八点,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棚屋,透过塑料布蒙著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影子。 秋日的阳光带著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凉气。 三台收音机整齐地排列在工作檯一角,虽然外壳新旧不一,但此刻都在轻声播放著同一个电台的节目。 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点小小的“交响”感,为这简陋的棚屋平添了几分奇异的生机与热闹。 李卫东关掉其中两台,只留声音最清晰的春雷。 调到音乐频道,让轻柔的乐曲作为背景音。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看著自己的成果,又看看那台静静待命的信號发生器,一种扎实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工具趁手,思路清晰,手艺还在。 没有別的大本事,但这就是他在这时代安身立命、一点点凿开未来的底气。 他坐下来,喝了口搪瓷缸里的温水。 目光投向那个铁盒子仪器和工具箱。 接下来,该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大件”的更多功能,以及如何最大化利用这套意外得来的专业工具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秀英回来了。 她背著满满一背篓柴火,都是粗细均匀的松枝和硬木,用麻绳綑扎得结实实实。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和山里的凉气而泛著健康的红晕。 右手还提著一串用草茎穿起来的蘑菇,灰褐色,伞盖饱满。 “卫东哥,我回来了。”她声音清亮,带著山间晨雾的湿润气息。 李卫东起身接过背篓:“这么多柴?累了吧?粥还热著,快去喝。” “还好,不累。” 林秀英笑了笑,放下柴刀和蘑菇,洗漱一番后,喝了口水。 之后走到灶边,自己盛了碗粥,就著咸菜,安静而迅速地吃起来。 吃完,她洗了碗,擦乾手,很自然地走到工作檯边。 目光扫过那三台正在轻声播放的收音机,眼睛亮了一下:“都修好了?” “嗯,刚修好。”李卫东指指春雷收音机,“这台声音最好。” 林秀英凑近,仔细听著喇叭里传出的歌声。那是郑绪嵐的《太阳岛上》,歌声悠扬。 她听了一会儿,认真地说:“比之前那台红星清楚。” “工具好,调得准。”李卫东拿起那把钟錶镊子,“特別是这个,修小零件顺手多了。” 林秀英凑近,微微弯下腰,仔细听著喇叭里传出的歌声。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她听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之前那台红星总有『嗡嗡』的杂音。这不会。” 林秀英的目光在工作檯上那堆待修的电器和仪器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李卫东。 想到他起得早,又专注修了一早上东西,说道:“卫东哥,你先歇会儿。这些……我能帮忙做点什么吗?” 李卫东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 “暂时不用。我等会要下山去布心村,把这几件修好的东西拿去卖。” 他把三台收音机小心地装进那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里,又把那台索尼隨身听单独用旧报纸包好,放在最上面。 “卫东哥懂的真多。”她轻声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李卫东手下不停,笑道,:“都是慢慢学的。你练武不也一样?一招一式,都是功夫。”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也是。师傅常说,功夫在日日练,手艺在天天磨。他说只要肯下苦功,没有学不会的。” 窗外,梧桐山依旧鬱鬱葱葱,在秋日阳光下泛著金绿的光泽。 李卫东把蛇皮袋扎好口,掂了掂重量。 三台收音机加一台隨身听,不算轻。 “我去了,中午如果赶不回来,你自己弄著吃,不要省,你练武过后更需要营养。”李卫东交代道。 “嗯。”林秀英应著,走到门口,“路上小心。” 李卫东点点头,背上蛇皮袋离开。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匯入了往西面土路上往来的人流。 李卫东背著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在路上,儘量避开一些石子。鞋底本就磨薄了,踩在一些碎石子上,就跟赤脚走指压板似的。 路上不时有自行车“叮铃铃”超过他,车后座上绑著货物。 也有拖著手推车或者挑著箩筐的,里面堆著废品或者蔬菜。 都是在外面走街串巷的。 更多的是和他一样步行的人,挑著担子或背著麻袋,脚步匆匆。 到了布心村,街上人来人往,比棚寮区热闹得多。 李卫东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头顶依旧是交错横拉的电线,像一张蛛网。 来到王兴达的维修店。 他发现里面有些变化,门口多了一个小架子。 里摆著几台旧收音机、一个双卡录音机。上面还掛著一张纸皮,写著“二手电器出售”。 里面维修桌子上,有几个拆开的电视机后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此时,王兴达正埋头焊著什么,烙铁头冒著青烟。 “王哥。”李卫东打招呼。 王兴达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认出是他,脸上露出笑容: “哟,来了。又淘到好东西了?” 他放下烙铁,在沾满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卫东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开扎口,先拿出那三台收音机,一一摆在王兴达面前的工作檯上: “三台,春雷、熊猫、美多,都能正常收台,音质不错。” 说著,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包已经皱巴巴的牡丹烟,递过去一根。 王兴达接过,也不著急抽,夹在耳朵上,拿起“春雷”,熟练地装上电池,打开开关,调了几个台。 喇叭里传出清晰的电台播报声和音乐声。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台,点点头:“这春雷壳有裂,熊猫成色旧,美多木壳补过。这样,打包一起,给你五十块。行不?” 他指了指门口的架子,“我自己卖也就二三十块一台,毕竟外观不咋样,別人也会讲价。留给我一些赚头。” 李卫东心里快速盘算。 自己那一带东西收来成本也就十块,修理用了些零件,但大部分是清理和调整。 这五十块,刨去成本,赚个四十块,可以接受。 但他没急著答应,又从袋底拿出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东西,层层打开。 银灰色的索尼wm-2隨身听露了出来,只是屏幕那个位置空著。是被他清理掉的。 王兴达眼睛一亮,接过隨身听,翻来覆去地看: “索尼wm-2!这机子少见啊。你从哪淘的?屏幕呢?” “废品站捡的漏。”李卫东说,“屏幕是碎了,但我把里面修好了。电机、电路、磁头都正常,能走带,能出声。就是音质还需要彻底清洁校准。” 王兴达插上电源適配器,隨身听也支持直流供电。 又找了盘测试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电机发出轻微平稳的“嗡嗡”声,磁带开始转动。 他取来一根自己的耳机,听了十几秒,点点头:“核心功能確实修好了。底噪有点大,磁头估计脏了,机械部分也得保养。” 他放下隨身听,看向李卫东:“你想怎么处理?卖给我?还是放我这儿寄卖?” “王哥,你这儿有这型號的屏幕配件吗?”李卫东问,“如果能换个新屏幕,是不是能卖个好价?” 王兴达沉吟片刻,转身在身后那个巨大的、满是抽屉的木柜里翻找。 抽屉拉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翻了好一会儿,他抽出一个薄薄的纸盒,吹掉上面的灰。 第32章 外快(求这章追读) (周二了,求这章追读,再没推荐的话,这书也就到这了。) 打开,里面是一块崭新的透明塑料面板,大小和wm-2的屏幕窗吻合。 “巧了,还真有一块。前阵子收了个彻底报废的wm-2,外壳烂了,电路板烧了,就屏幕和几个机械件还能用。一直没捨得扔。” 王兴达把屏幕配件拿出来,“这玩意单卖不值钱,但配上你这台修好的机芯,那就不一样了。” 李卫东接过屏幕配件,对著光看了看,透明度很好,有一点点划痕,但不明显,“王哥,这屏幕多少钱?连机子一起,你能给什么价?” 王兴达迅速心算了下,想了想:“你这机子,修好了,但没彻底保养,外壳也花了不少,皮带估计也要换掉,这样会更好一些。 我收的话,得花功夫换屏、换壳、彻底清洁保养、换皮带,调音质,还得配副二手耳机。 都这么熟了,我也不坑你,这些都弄好了,我能卖出去的价格……现在市面上一台功能完好的二手wm-2,能卖到两百五六。看买家急不急,懂不懂行。” 他抬头看李卫东:“机子卖我,其余的我自己解决,我给你一百五,后面我赚多少是我的事。 要么你自己买新配件换壳、皮带之类的,全部弄好,我二百块收。但这外壳得要去华强北买,来回没那么快,我一般都是一个星期去进一次。” 李卫东几乎没有犹豫:“那就一百五吧。我也不费这个时间了。” 王兴达点头,“成,那这些合计二百块。” 隨后,王兴达从一个已经掉皮的钱包里取出二百块给李卫东,笑道:“喏,是新钞来的。” 李卫东接过,確实是新钞。 上面还是四个领袖头像。 “谢了。”李卫东將钱收起来。 交易完成,李卫东又说:“王哥,我需要一些零件,你这里有没有……” 他报了几样维修常用的贴片电容、电阻型號等。 王兴达在货架里翻找,配齐了零件,用个一个袋子装著:“这些算你三块五。” 李卫东付了钱,把东西收好。 正要告辞,王兴达叫住他:“对了,你上次问的电烙铁,我这儿到了一把黄花牌的,60瓦,调温的,成色不错。你要不要看看?” 李卫东心头一动。 他现在用的烙铁是之前王兴达用过的,虽然顺手,但功率不稳,调温也不方便。 一把好烙铁对维修工作很重要。他问:“多少钱?” “二十。这价不贵,只用过几次,新的要四十多呢。” 李卫东道:“看看。” 王兴达从柜檯下拿出一把烙铁。 烙铁是蓝白配色的塑料手柄,烙铁头是紫铜的,保养得很好,只有轻微使用痕跡。 插上电试了试,升温很快,调温旋钮灵活。 李卫东接过掂了掂,手感扎实。“確实不错。” 王兴达看他一眼,道:“那就老规矩,帮我修好这两台电视机,抵帐。我昨天研究一天了,都不知哪里问题。今天下午他们就来拿了。” 李卫东看了眼,“什么情况?” 王兴达转身,指了指后面两台电视机。 一台是14寸的黑白电视机,金星牌的,后壳已经拆开,露出里面布满灰尘的电路板和显像管尾部; 另一台是凯歌牌的17寸彩电,外壳是仿木纹的塑料,屏幕对著墙,后壳同样敞开著。 “这两台,都是街坊送来修的。黑白这台,有声音没图像,屏幕就一条亮线。彩电这台更邪门,图像是歪的,顏色也不对,像打翻了顏料缸。” 王兴达將耳朵上的牡丹烟取下,火柴点燃后,抽了一口。隨后用夹著烟的手指点了点: “我昨天捣鼓了一天,查了行输出、场扫描、显像管各极电压……该量的都量了,该换的电容也换了几个,还是没整明白。客户催得紧,今天下午就要来取。” 他弹了弹菸灰,看向李卫东: “你手艺比我强。帮我看看,要是能修好,烙铁钱抵了,我再给你加十块。要是修不好……” 他耸耸肩,“烙铁你还是拿走,下回有活儿抵也行。” 李卫东没立刻答应。 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两台电视机。 黑白那台,他用手背靠近屏幕,能感觉到高压包工作时微弱的“嘶嘶”静电声,说明高压部分应该在工作。 屏幕中间確实只有一条极细的、发亮的水平线,上下都是黑的。 这是典型的场扫描电路故障。 这可能是场输出管烧了,或者场振盪停振,也可能是偏转线圈问题。 彩电那台更复杂。 他接通电源,没敢直接开机。 彩电高压更高,危险。 先检查了电源部分,保险丝是好的。 又用万用表粗略测了几个关键点对地电阻,没发现明显的短路。 他小心地开机,屏幕亮起,但图像果然如王兴达所说,严重扭曲变形,像是被人从中间撕扯开,顏色也完全错乱。 人脸是绿的,天空是红的。 “这两台……”李卫东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毛病都不算太偏,但排查起来费工夫。特別是彩电,牵一髮动全身。王哥,你真一点头绪都没有?” 王兴达苦笑:“我要有头绪,还找你?不瞒你说,黑白那台,我怀疑是场输出集成电路坏了,但我手头没这个型號的备件。 彩电那台……说实话,我彩电修得不多,我连从哪儿下手都迷糊,顏色乱,可能是解码电路问题,也可能是显像管尾板上的视放电路有毛病,甚至可能是中周失谐……” 李卫东沉吟片刻。 修电视机確实比收音机复杂,风险也大。 尤其是彩电,高压有两万多伏,一不小心就会触电。 但这也是个外快。 如果能修好,不仅能抵掉烙铁钱,还能多赚十块。 更重要的是,能在王兴达这里进一步建立“技术过硬”的口碑。 以后有疑难杂症、利润高的活儿,王兴达可能会优先想到他。 “行,我试试。” 李卫东下了决心,“不过王哥,丑话说前头,我只能尽力,不敢打包票。特別是彩电,万一没修好,或者修出別的毛病……” “我懂规矩。” 王兴达摆摆手,“修电器这行,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你只管放手弄,真弄不好,那也是它的命,我不怪你。烙铁你先用著。” 李卫东点点头,不再废话。 他先把那把“黄花”烙铁插上电预热,又拿过万用表、绝缘起子、高压帽拔钳等。 然后拉过一张凳子,在黑白电视机前坐下。 按照维修经验,有声音、有一条水平亮线,基本可以锁定在场扫描电路。 他先断电,用万用表测量场输出集成块各引脚对地电阻,与手册上的正常值比对。 果然,有几个引脚阻值异常。又十分小心地通电,因为显像管高压还在。 测量各引脚电压,发现输出端电压几乎为零。 “应该是集成块坏了。”李卫东对王兴达说,“你这儿有没有这个型號的集成块?或者能代换的?” 王兴达在零件柜里翻找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这型號现在不好找,得去华强北那边配。” 李卫东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原型號。场输出电路结构简单,如果只是输出级坏了,我们可以尝试外接一个分离元件电路替代集成块內部的损坏部分。” 这是维修中的“土办法”,在缺乏配件时的应急之策。 王兴达一愣,“还有这说法?不怕炸了?” “拿来你就知道的。”李卫东也不多解释。看结果远比解释更有说服力。 王兴达找来几个常用的npn和pnp功率三极体、一些电阻电容。 李卫东对照著电路图,他在洞洞板(一种布满焊盘的原型板)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互补对称的输出电路。 焊接时,新烙铁果然顺手,温度稳定,焊点圆润饱满。 搭好电路,小心地接入电视机原机场输出位置,断开原集成块的输出。 通电,屏幕上的水平亮线微微抖动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外围元件的参数,再次通电! “嗡……” 屏幕上那条细线猛地向上下拉开,瞬间充满了整个屏幕! 虽然图像还有些上下压缩,边缘线性不良,但完整的画面出现了! 是中央台的新闻联播,播音员邢质斌的面孔清晰地显示出来,声音洪亮。 “成了!” 王兴达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容,“可以啊!这办法你也想得出来!厉害啊!” 李卫东没放鬆,又仔细调整了场幅和场线性电位器,让图像满屏且不变形。 最后,用绝缘胶带把外加的小电路板固定好,盖上后壳。 黑白电视机也就修復完成了。 “这台好了。”李卫东看向墙上的老式掛钟,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 他喝了口水,目光转向那台相对来说“棘手”的彩电。 彩电的故障现象是图像扭曲、顏色错乱。 这种故障通常涉及色解码电路、行场同步分离、或者电源纹波过大干扰。 李卫东先检查电源。用王兴达店里那台老旧的st-16型號示波器,测量主电源+112v输出。 发现纹波异常大,有严重的100hz干扰波形。 这说明电源滤波不良。 他重点检查电源部分的滤波电容。 果然,那个巨大的、耐压160v的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有漏液跡象。 这是常见的老化故障,也是通病了。 “王哥,这个大电容坏了。” 李卫东指给王兴达看,“电源纹波太大,干扰了扫描和彩色解码,所以图像扭曲顏色乱。” 王兴达凑近看了看:“我昨天量过它容量,好像没减多少啊……” “容量可能没减太多,但等效串联电阻肯定增大了,高频滤波特性变差。 对於开关电源和彩色解码这种对电源纯净度要求高的电路,影响很大。”李卫东也是耐心解释道。 王兴达似懂非懂,但还是从存货里找了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 李卫东换上,再次通电测量,电源纹波明显减小,但图像扭曲和顏色问题依然存在,只是略有改善。 “看来不止电源问题。” 李卫东继续排查。维修自然是一个一个来,没法全盘发现的。 色解码电路用的是ta7193p集成块。 他测量各脚电压,发现有几个关键引脚电压偏离正常值。 顺著电路查,发现解码集成块外围的一个晶振两端所接的两个小电容其中一个容量严重衰减。 更换后,顏色错乱的问题基本解决,人脸不再是绿的,天空也蓝了。 但图像扭曲依旧。 这可能是行场同步信號分离不良,或者自动频率控制电路有问题。 李卫东检查同步分离电路,没发现明显故障。 最后,目光落在了行输出变压器旁边的一个小中周变压器上。 这种可调电感如果內部电容变质或磁芯移位,会导致行频不稳,图像扭曲。 他用无感起子小心地调整那个中周的磁芯。 一边调,一边紧盯著屏幕。 图像隨著调整左右扭动、拉扯,像水面被风吹皱。 他调得很慢,一点点试探最佳点。 王兴达在一旁屏住呼吸,手里的烟忘了抽,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终於,当磁芯调到某个位置时,扭曲的图像“啪”地一下稳定了! 画面端正,色彩鲜艷,是正在播放的《西游记》,孙悟空正挥舞金箍棒,动作流畅清晰。 “好了!” 王兴达长舒一口气,弹了下头,菸灰掉在地上,笑道:“阿东,你这手艺是真的厉害!” 李卫东笑了笑。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他关掉电视机,小心地盖上后壳,拧紧螺丝。 “王哥,主要是你前面做了大量排查工作,我算是站在你肩膀上,碰巧找到了关键点。”他也客气了一句。 王兴达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道: “行了,你別捧我了,我知道自己斤两。活你干得漂亮,我说话算数。” 他又从柜檯抽屉里点出十块钱,递给李卫东,“这十块,是你应得的。以后有难啃的骨头,我还找你。” 李卫东接过钱,也將烙铁插头拔掉,背上空了的蛇皮袋,告別王兴达。 第33章 买衣服(求月票,评论,追读) 走出维修店,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 他站在巷口,现在,得办另外一件事。 李卫东沿著主街往东走,拐过两个街角,来到一片相对整齐的商铺区。 这里有几家服装店,橱窗里掛著当季的衣服。 他站在一家叫“丽华服装”的店门口看了看。 橱窗里模特身上穿著时兴的“滑雪衫”。 这是那种腈纶棉填充的夹克,顏色鲜艷; 还有“踏脚裤”。 这是紧身健美裤的一种; 女式衬衫则多是的確良或涤纶面料,领口有花边装饰。 他推门进去。 店里不大,四面墙上掛满了衣服,中间还有两个旋转衣架。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店主正在整理货架,见他进来,热情招呼: “靚仔,买衣服?是给家里人买?” “给……我妹妹买。”李卫东说,目光在女装区扫视。 “妹妹多大了?身高多少?喜欢什么款式?” 女店主走过来,“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柔姿纱』裙子,还有『乔其纱』衬衫,年轻姑娘穿最时髦了。” 李卫东想起林秀英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摇了摇头: “不用太时髦的。要结实、耐穿、方便活动的。最好是棉的或者的涤卡的。” 林秀英经常进山练武和做事,自然要耐穿和方便运动为主。 至於休閒的,自然也要一套,將来出门逛街可以穿。 女店主会意,从架子上取下几件: “这套的卡的工装款,深蓝色的,耐脏耐磨,干活方便,也是最近卖得挺好的款式。 这套碎花文衬衣的,是棉涤混纺的,透气也好看,秋天穿也不凉不热,两套换著穿,基本够用了。” 李卫东摸了摸布料。 深蓝色那套是上衣裤子分开的,上衣是小翻领,四个口袋,有点像改良的女式军便服; 裤子是直筒的,腰头有穿皮带用的襻。 他能想像林秀英穿上去,走到外面估计別人会说她是工厂里的女工。 碎花那套是上衣配长裤,上衣是浅黄色小碎花纹,翻领,袖口收紧,裤子是深蓝色的。 “尺寸……”他比划了一下林秀英的身高体形。 女店主很有经验,通过李卫东的简单描述就知道了大概,取来两套合適的,说道: “听你说的,大概穿中码。这两套你先拿著,不合適可以拿来换,只要没下水,没拆牌。” “行。多少钱?” “的卡这套贵点,十二块五。棉涤这套九块八。两套一起买,算你二十二块,再送你两双尼龙袜。” 女店主拿出两双用透明塑料纸包著的肉色尼龙袜。 “这的卡的给我再拿一套,换个顏色。一共30块钱吧,我也不多讲价。” 给林秀英买衣服是必须的,她总不能一直穿自己的粗布旧衣,也不合身。 “既然靚仔你都开口了,自然没问题!”女店主笑了笑。 李卫东忽然问:“有女性贴身的內衣裤吗?有的话,下次我带她来。” “有的。”女店主笑道:“我们这里也有更衣间,尺码齐全,十分方便的。” “那就帮我装起来。”李卫东取出一张百元钞。 女店主把三套衣服和袜子仔细叠好,用袋子装,递给李卫东后再接过钱。 “靚仔,找你七十。”女店主將钱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钱。他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个……女同志用的……卫生带和草纸,这儿有吗?” 女店主愣了一下,倒是没想过男性居然会帮女性买这东西。隨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有。” 她先转身从柜檯底下拿出一刀粗糙的红草纸,用粗糙的灰色包装纸包著: “这种是论刀卖的,一刀两毛钱。卫生带一种是布的,带扣子的,能换洗; 一种是新出的卫生巾,一次性的,不用纸。但贵,一包十片要一块五。 这草纸,我都是备著一些客人需要的。送你两刀了。这卫生带和卫生巾,你下次带你妹妹来,为我帮你看看。” “老板娘大气!周到!”李卫东竖起大拇指。这样的老板不赚钱都不行。 这么细心和齐全的事情都想到。 “哈哈,那就听靚仔的好话。我也是刚开没多久,担心做不好呢。”女店主笑道。 “不,能为客户想得周全,服务態度好,价格合適,没道理不赚钱。” 李卫东摇头,旋即道:“继续按照你这方式来,回头客会越来越也多的。 如果將来女性配套的配饰、钱包、手提包、围巾、鞋子之类的,那就更有客人了。多招两个机灵的店员,將来你的店也会越开越大。老板娘,那我就先走了,明天再来。” 这老板娘人不错,他也不介意多说一些。 “好……好!”老板娘也被李卫东这番话说愣了。 不是废话,而是十分有道理,这也跟她曾经的想法类似,但比自己想的更多一些。 等她反应过来,李卫东已经离开了。 李卫东把衣服带上,走出服装店。 接下来是买吃的。 他走到一处小型的“农贸市场”。说是市场,也就是一个集中点的小摊贩区域。 能形成集中点,说明这里是正规的。 起码是布心村里正规摆摊的地方。 往往很多市场,都是从这类地方逐渐发展起来的。 这里人不少,摊位一个挨著一个。 蔬菜区摆著当季的白菜、萝卜、土豆、南瓜,还有新鲜的豆角和丝瓜。 肉摊上掛著半扇猪肉,肥瘦相间,摊主正用砍刀剁骨头。 水產区的大盆里,草鱼和鲤鱼扑腾著溅出水花。 空气里瀰漫著生肉的血腥味、蔬菜的泥土味、还有活鱼的腥味。 李卫东先到米摊。 大米分几种。 最便宜的是碎米和糙米,一斤两毛;好点的標米,一斤三毛五;最好的精米,一斤要五毛五。 他想了想,还是在林凤娇那边买了,价格差不多。 在林凤娇这儿买东西,刷的是脸熟和人情。 在那个关係网络密布的棚寮区,有时候人情比钱管用。 转到肉摊。 肉摊摆在市场边缘,一个水泥台子上铺著油腻腻的木板,一块块大后腿肉掛在铁鉤上,肥膘白花花地晃眼。 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繫著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围裙,手里拿著砍刀正剔骨头。 “猪肉怎么卖?”李卫东问。 “五花肉一块八一斤,纯瘦肉两块,肥肉一块六。”摊主头也不抬,刀在骨头上“哐哐”作响。 猪肉1.8一斤。这价格比上他上次买贵了三毛钱。 他忽然想起,明年似乎是物价闯关的时间。 虽然现在价格改革还没全面铺开,但沿海地区的物价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猪肉涨价,恐怕只是个开始。 相对內陆老家来说,这价格已经贵得离谱。 老家县城,猪肉大概一块钱左右一斤。 但这里是特区,工资也高些。 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拿一百多,技术工能到两百。这么一比,好像又说得过去。 他要了三斤五花肉,肥瘦相间,两人可以吃一两天,毕竟林秀英挺瘦,需要多吃一些。 他想了想,又问:“肥肉呢?能不能便宜点?” 摊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会过日子: “肥肉一块四,不能再低了。这块板油更好。” 他指了指案板边上一大块雪白的猪板油,那是猪腹腔內的脂肪,出油率最高。 “板油怎么算?” “板油一块四,这一块差不多四斤,算你五块六。” 李卫东点头。 猪油炒菜香,还能拌饭、拌麵。 炼油剩下的油渣,撒点盐或者糖,也是难得的零嘴。 而且猪油耐储存,炼好了装罐子里,能吃很久。 “行,板油我要了。” 摊主手脚麻地用那种老式桿秤称重。 秤桿是暗红色的硬木,秤砣是生铁铸的,秤盘是铁皮打的。 称好一样,就用干荷叶包好。 荷叶是晒乾的,微微发黄,能吸油,也比塑胶袋环保。 然后用浸过水的草绳扎紧,系成活扣,方便提拎。 “五花肉三斤,五块四;板油四斤二两,算你四斤,五块六。总共十四块二。” 摊主报数,算盘都不用打,心算快得很。 李卫东付了钱,十四块二。 这消费也不低啊。 到了明年,这物价怕不是飞了。 肉放进蛇皮袋里,提著沉甸甸袋子,转到旁边的禽蛋摊。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婆,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摆著几个竹篮。 一个篮子里是大小不一的鸡蛋,壳上还沾著少许草屑和鸡粪; 另一个篮子里是鸭蛋,青壳的;还有个小篮子里是皮蛋,裹著厚厚的糠壳。 “鸡蛋怎么卖?”李卫东问。 “一块八一斤。”阿婆说,声音沙哑,“都是自家养的鸡生的,新鲜。鸭蛋一块六,皮蛋两毛一个。” 一块八一斤。 李卫东默默换算了一下,大概一毛八分钱一个。 这价格……確实不便宜。 但他记得,明年物价闯关时,鸡蛋价格会涨得更猛,哪怕前世在他老家,镇上的鸡蛋能到两三块一斤。这鹏城估计更不用说。 “来两斤。”他说。 两斤大概二十个鸡蛋,一天一人一颗,能吃十天。 阿婆用一个小竹簸箕装鸡蛋,动作很轻,生怕碰破了。 称好两斤,她不用塑胶袋,用旧报纸和草纸,她先铺一层旧报纸,再垫一层软草纸,然后把鸡蛋一个个码上去。 最后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最后用细麻绳十字捆好,递过来,放在李卫东的袋子里。 “小心拿,別碰著。”阿婆叮嘱。 “谢谢阿婆。”李卫东接过鸡蛋包,又花三块六毛钱。 走到蔬菜区。 这时候的蔬菜品种不多,都是当季的。 大白菜、土豆、南瓜、萝卜、冬瓜、豆角、辣椒等。 李卫东挑了比较耐储存的。 大白菜便宜,一斤八分钱,他买了不算大的三颗,摊主一称,六斤八两,合计五毛四分钱。 土豆一毛八一斤,买了五斤,九毛钱。 李卫东付钱时,瞥见摊子角落里堆著些挑剩下的、磕碰损伤的蔬菜。 其中有两三个番茄,有一个已经挤烂了半边,红彤彤的果肉露出来,渗出汁水。 “老板,那个烂番茄能搭给我吗?”他指了指,“反正您也卖不出去了。”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闻言抬头看了看:“那个啊,行,拿去吧。不过可不能吃了啊,都烂了。” “晓得,不是吃的。”李卫东道了谢,小心地把那颗烂番茄捡起来。 用摊主给的一小片旧报纸垫著,单独放进袋子一角。 番茄虽然烂了,但里面的种子是好的。 林秀英说过想试试在棚屋旁边开一小块地种点菜,番茄种子可以留著。 南瓜九分钱一斤,他挑了两个中等大小的,一个四斤多,一个五斤多,总共九斤七两。 摊主算了算:“九斤七两,八毛七分三,算你八毛七。” 李卫东又加了一小把葱。 葱是摊主自家地边种的,不值什么钱,摊主顺手扯了几根塞给他:“送你了,炒菜添点香。” 姜和蒜头是必需品,他各买了点,又添了点辣椒。 零零总总加起来,蔬菜这部分花了三块钱整。 经过另一个摊子时,他看见有卖荷兰豆的,翠绿翠绿的,豆荚饱满。 问了价,摊主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二一斤。” 见李卫东皱眉,摊主解释道:“靚仔,这豆子大部分是专门供港岛的。咱们这儿卖得少,所以贵。” 两块二一斤,顶得上一斤多猪肉了。 李卫东摇摇头,吃不起。 这时候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在87年的鹏城,有些“高档”食材已经开始出现价格分层,与普通民眾的日常消费拉开了距离。 算下来,今天买的米、肉、蛋、菜、杂货,总共花了二十一块钱。 算上衣服的钱,花了51块钱了。 看著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心里却又升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改善生活的东西。 “减去花销的,存款也有220块钱了。”李卫东呢喃。 生活也是这么一点点改善过来的。 回去的路上,他背著大包袱,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第34章 总归有期待(求追读) 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很晒。 土路两旁的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但刚走出老街范围,转入连接棚户区的那条砂石路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別跑!” “拦住他!” 只见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戴大盖帽的人从斜刺里衝出来,扑向一个挑著担子正慌不择路逃跑的小贩。 那小贩约莫四十来岁,担子两头是竹编的箩筐,里面看样子是些蔬菜之类的。 他跑得急,担子晃得厉害,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掉出来一些。 “市容监察队的!”路边有人低声惊呼。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动作很猛,两人一左一右抓住小贩的扁担,另一人拧住他胳膊。 小贩挣扎著,嘴里用带著浓重客家口音的普通话哀求: “同志,同志,我就卖点小东西,没占道,没占道啊……” “少废话!无证经营,乱摆乱卖,跟我们走!”为首的制服男厉声喝道。 小贩被反拧著胳膊,脸涨得通红,还在徒劳地辩解。 另两个制服队员开始粗暴地將两个箩筐丟上收容车。路边零星几个行人远远站著看,没人敢上前。 更远处,还有几个挑担或推车的小贩,看见这边的动静,像受惊的兔子般四散奔逃。 有人慌不择路,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桿; 有人衝进了一家敞著门的杂货铺,店主似乎认识他们,迅速拉下了半截卷闸门,只留一条缝。 李卫东脚步顿住,心头一紧。 他认出来,那几个穿制服的人。 袖臂上有“市容监察”字样的臂章。 这是八九十年代街头常见的景象。 城市管理开始规范化。这些来深挣钱摆摊的,因为无证,就成了目標。 被抓到,轻则没收货物、罚款,重则拘留,还要通知单位或家属来领人。 他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儘量贴著路边走,眼睛余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这种时候,最好別引起任何注意。 经过那家拉下半截卷闸门的杂货铺时,他瞥见里面光线昏暗,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蹲在货架后面,还有两个筐子塞在柜檯底下。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手里夹著根烟,烟雾裊裊上升。 李卫东心里明白,那几个小贩能躲进去,肯定是跟店主有交情,要么是老乡,要么是常给“好处”。 很快,收容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顛簸著开走了。 土路上恢復了平静,只有几个远远观望、神色复杂的路人。 李卫东脚步不敢慢。 他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像只警惕的野猫,避开任何可能引起麻烦的视线。 还好,再没遇到別的检查。 等他终於看见梧桐山脚下那片熟悉的、杂乱低矮的棚屋顶时,日头已经升到正空。 已经中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他额角冒汗。 肚子里也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早上只喝了碗粥,现在早已飢肠轆轆。 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加快脚步,朝著三號棚屋的方向走去。 棚屋里,林秀英已经做好了午饭。 她用热水温在锅里。 她时不时看了眼桌子上的时钟,也时不时看向棚寮入口方向。 她记得李卫东说大概中午回来,没回来让自己先吃。 但她觉得干活的人还没回来吃,自己閒著的怎么能先吃。 现在,时针已经“12”过了。 她走到门口,朝棚寮入口方向张望。 土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车的、步行的,大部分都是外出找活,或者买卖挣钱,中午回来吃饭的。 但都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手搭在额前,像一株等待雨水的嫩苗。 但很快,土路拐角处,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得不算快,但步伐稳当。 林秀英脸上不自觉漾出笑意,像石子投入静湖,涟漪一圈圈盪开。 她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下。 李卫东也看见了她站在棚屋门口,眼巴巴望著这边的方向。 那模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软一陷,像踩进了晒过太阳的乾草堆,暖烘烘的。 走到棚屋前,额头上都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脸颊被晒得发红。 林秀英连忙上前,伸手去接他肩上的袋子:“我来。” “不用,里面有鸡蛋。”李卫东侧身让了让,进屋把肩上沉甸甸的蛇皮袋小心地放在地上。 “先喝口水。”林秀英已经转身从暖水瓶里倒出杯温水。 水不烫,正好解渴。 “好,谢谢。”李卫东接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下去。 一杯水下肚,他舒爽地呼出一口气,算是把一路的燥热都吐了出来。 林秀英这才蹲下身,小心地解开蛇皮袋的扎口。 袋口一开,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买了这么多……”她轻声说。 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 “嗯,今天收入不错,赚了点。”李卫东也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开始往外拿东西,“修电器嘛,有了口碑,往后活儿就多了。”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这南瓜、土豆、大白菜都是比较好放的,能多吃几天。” 李卫东一边整理一边说,“五花肉我买了三斤,你用盐抹一抹,这板油,” 他指了指那包雪白的脂肪油,“你炸油后,油渣放点白糖拌拌,香得很。或者用来炒菜,白菜都能吃出肉味。” 林秀英听著,连连应著,手上不停。 她把五花肉重新包好,找根麻绳繫紧,踮起脚掛在屋樑下通风的地方。 板油也掛在一旁。 只是嘴角一直微微翘著,眼睛里亮晶晶的,藏不住的高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食材……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等会就炼猪油。 晚上用新油炒个白菜,五花肉切一小块,和土豆一起燉……卫东哥干活辛苦,得吃多些。 “这鸡蛋我买了两斤。” 李卫东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以后每天早上,我们一人煮两颗,就这么白水煮著吃。简单,但顶饿,也补身子。” 他顿了顿,看著林秀英,“你得听我安排。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林秀英听见这话,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鸡蛋不便宜,她知道。 一天四颗,一个月就得…… 她心里又算起来,她算数不好,但知道是笔不小的开销。 李卫东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故意加重了些: “身体是本钱。你练武消耗大,不吃好点,哪有力气?以后我还指望你帮我看摊子呢。” 这话半真半假,但林秀英听进去了。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点点头,小声应了:“嗯。” 葱姜蒜这些配料,她也一一收好。 葱是青绿的小香葱,姜块还带著湿润的泥土,蒜头是紫皮的。 她把它们放进一个旧竹篮里,掛在灶台旁的墙上。 每放一样,嘴角的弧度就深一分。 东西差不多整理完,李卫东从地下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垫著的小包。 报纸已经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一角,泛著深红色的水渍。 “这个,”他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一颗已经挤烂了半边的番茄。 果肉稀软,红色的汁液渗出来,把报纸染红了一大片。 “这番茄挤烂了,不能吃了。但里面的种子是好的。” 他把这团稀烂的果实递过去,“你说想种点菜,这个留著。现在天气转凉了,没法种了,等明年开春,你可以试试。” 林秀英怔了怔,伸手接过。 她倒是没想到,李卫东还记得她提过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 他晒红的脸颊还没完全褪去顏色,额角的汗渍干了,留下浅浅的盐痕。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像春日的冻土被阳光晒化,露出底下湿润柔软的心壤。 “谢谢卫东哥。”她声音很低。 李卫东摆摆手,像是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转身,又从蛇皮袋最底下,掏出衣服来。 “这个是给你买的新衣服。”他把袋子放在另外一张床上。 林秀英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著那个包袱,愣了愣神。 李卫东打开后,最上面是两套深蓝色的女性工装类衣服。 上衣裤子分开,布料厚实,是耐磨的卡其料子。 接著是一套浅色小碎花的棉涤套装,上衣圆领,裤子是深蓝色直筒的。 “我给你买了三套。”李卫东道,“两套是给你干活、练武的时候穿的,耐磨耐脏,方便活动。这套,” 他指了指那套稍微休閒的,“这是平时……嗯,外出,跟我出去逛街或者办事的时候穿的。比较休閒一些。” 林秀英的目光在那三套衣服上停留了很久。 “这……很贵吧?”她终於开口,声音乾乾的。 “还好。”李卫东轻描淡写,“赚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你总不能一直穿著我两身旧衣服,那多不好看。” 他指了指林秀英身上洗得发白、肘部还打著补丁的粗布衣裤。 林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衣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高兴,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像是突然被给予太多,多到不知该如何安放。 “但,卫东哥,你都没,没新衣服穿呢。”林秀英低低道。 “哈哈,我一个粗人,这不都是衣服?我也都能穿。再说,穿这个在外面,不容易被盯上。”李卫东笑了笑。 “你先试试。”李卫东往外走去,“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我们去换。” 林秀英迟疑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番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想起手指上还有番茄汁,连忙又去水盆边洗了洗。擦乾手,这才接过衣服。 布料入手柔软,带著新布料特有的、微微发硬的手感,还有一点淡淡的气味。 她抱著衣服,见李卫东出去后,她红著脸,羞赧地过去锁上门,然后走到用帘子隔开的里间。 李卫东在外面等著。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 林秀英走了出来。 淡黄色有领的小碎花衬衣衣服在她身上,略有些宽鬆,但恰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肩线和腰身。 袖子长了一点点,她挽起一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深蓝色的裤子也十分合身,衬得腿笔直修长。 裤脚微微收拢,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没穿袜子,光脚趿著那双旧布鞋,鞋子与这身衣服格格不入。 李卫东觉得也可以换了,塑料凉鞋或者小白鞋都可以。 她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裤缝。 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换衣服热的,还是別的什么。 眼睛看向李卫东,带著点不確定,像在问:这样……行吗? 李卫东一时没说话。 棚屋里光线不算好,但秋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光里,像一株刚刚抽条的新竹,洗去了旧时代的尘土,显露出这个年纪少女应有的、清新又柔韧的美。 那些粗布衣裳掩盖不住的、常年练武磨礪出的挺拔身姿,在这身简单却別致的衣服衬托下,有了另一种味道。 不是武者的英气,也不是村姑的朴拙,而是一种属於这个时代、这个年纪的,乾净又蓬勃的朝气。 “好看。”李卫东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很合適。” 林秀英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手指轻轻抚过针织衫细腻的纹理。 “就是鞋子……”李卫东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沾著泥点、鞋头磨得发白的解放鞋。 “鞋子很好,结实。”林秀英立刻说,像是怕他再花钱,“练武、干活都得穿这个。这衣服……我平时不穿,就……就跟你出去的时候穿。” “嗯。”李卫东点头,没再坚持。但后面找个时间给她买一双小白鞋。 他知道,有些改变需要时间,不能急。 “那两套你也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秀英点点头,又抱著另外两套衣服回里间。 这次换得快了些。深蓝色工装穿出来时,她整个人气质又变了。 碎花套装则显得温婉些,这套工装衬得她肤色更白。 都合身。 “你怎么知道……”她换回原来的粗布衣裳,把新衣服仔细叠好时,忍不住问。 “猜的。”李卫东笑了笑,没多说。 其实他观察了很久。 她手臂的长度,肩膀的宽度,走路的步幅。买衣服时,在脑海里描摹了无数遍。 林秀英没再问。 她把三套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 放好衣服,她又拿起那颗烂番茄,走到屋后。 用手挖了个浅坑,把烂掉的番茄整个埋进去,小心地覆上土。 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慢慢地浇透。 做完这些,她蹲在那里,看著那一小片微微湿润的泥土,看了很久。 风吹过,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明年春天,这里会不会长出番茄苗? 她不知道。 但总归有期待。 第35章 再添物件 接下来,就是熬猪油了。 猪油可是农村家里的“宝贝疙瘩”,不仅能炒菜,还能润滑铁锅,甚至治手脚皸裂。 林秀英先把那块四斤多的板油拿出来,在清水里冲洗一下,切成小块。 灶上放上铁锅,把板油块倒进去,小火慢慢熬。 李卫东本想说加水进去熬,这是后世的做法。水熬猪油更清亮,也不容易熬老发黄。 但看著林秀英熟练的操作,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乾熬虽然火候难拿捏,但那样出来的油渣更香脆,带著一股子纯粹的肉香,是水熬比不了的。 各有各的好处,也就由著她的老法子了。 不一会儿,锅里开始“滋滋”作响,白色的油脂从板油块里渗出,渐渐融化,清亮的猪油越来越多。 油渣则慢慢缩小、变黄,浮在油麵上。 浓郁的、独特的猪油香味瀰漫开来,充满了整间棚屋,飘到了下风方。 林秀英熬好了猪油,用捞出金黄的油渣,撒了点盐,盛在小碗里。 清亮的猪油倒入一个洗乾净、擦乾的陶罐里,等它慢慢凝固成雪白的膏状。 锅里留了点底油,她把已经炒好的咸菜炒野鸡肉重新进回锅炒一下。 有锅气,吃得也香。 李卫东去屋檐下,就著陶盆里的井水洗了把脸。 水是凉的,带著地气的寒意,冲刷掉一身的暑热和汗腻,整个人舒爽不少。 回到屋里,林秀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加上之前就已经做好的饭菜。 简陋的木桌上,摆著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一碟咸菜炒野鸡肉——这野鸡是她上午再次进山后碰上抓的。 鸡不大,但肉质紧实,和咸菜一起炒,咸香扑鼻; 还有一盆菌菇汤,用的是早上採回来的新鲜蘑菇,汤色清亮,飘著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简单,但在这个棚屋里,已算丰盛。 “先隨便吃点,晚上再做好的。”林秀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米饭堆得冒尖。 仿佛怕他在外面累,吃不饱一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李卫东是真的饿了,接过碗,就著咸菜野鸡肉扒了一大口饭。 野鸡肉炒得干香,咸菜提供了足够的咸度和风味,很下饭。 菌菇汤清淡鲜美,正好解渴润喉。 但在吃饭时,李卫东又似乎想起什么,道:“对了,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怎么了?”林秀英抬起头,轻声问。 她正小口喝著汤,嘴唇被热汤熏得润润的。 李卫东轻咳了咳,目光看向別处,声音放低了些: “那个……主要还有些你贴身的衣物,和……別的东西,还没买。这,这得你自己去店里看看,挑合身的。” 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林秀英愣了愣。 贴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旋即想到什么,脸“腾”地红了,那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汁,迅速晕染,一直红到耳根。 她没敢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然后埋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但心里,却像揣进了一小团温水,暖洋洋地化开。 这些女儿家羞於启齿的琐碎需要,卫东哥都替她想到了。 她自己一直不好意思提,也不敢提。 这些东西要花钱,而钱来得那么不容易。 还好……她下意识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暗自庆幸自己的月事还没来,否则刚才那一问,怕是要羞死个人。 李卫东看著她连耳朵尖都红透的模样,知道她脸皮薄,便转开话题,语气恢復了平常: “路上看见市容监察队抓人,抓了个挑担卖小东西的。” 林秀英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换上认真的神色。 “东西全没收了,人也带走了。” 李卫东简单说了说见到的情景,没细描那些粗暴的细节,“现在外面管得越来越严了。无证摆摊,风险大。以后我们出去,也得更小心。” 林秀英默默听著,慢慢咀嚼著嘴里的饭菜。 她虽然不太懂“市容监察”具体是做什么的,但抓人、没收东西的意思她明白。 这世道,哪朝哪代都有官府管著百姓的营生。 师傅以前说过,江湖人也要懂“王法”,知道哪些线不能踩。 “那我们……”她有些迟疑。 “我们没事。”李卫东说。“但以后出去更小心就是。” 林秀英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新买的东西。 心里那份不安慢慢被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抚平了些。 至少眼下,吃的有了,穿的也有了,住的棚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卫东哥有手艺,能赚钱,日子就能过下去。 日子,总归是一天天往前过的。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和整理家里物什。 “我去趟铺仔,再买点东西。你看家。”李卫东对林秀英说道。 “嗯。”林秀英应著,目送李卫东离开。 隨后擦乾手,走到床边,拿起那包新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 只是轻轻摸了摸外面包著的蓝白格子布。指尖感受著那粗布的纹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下午两点多钟,日头依旧闷热,那是亚热带特有的湿热,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 棚户区里,那些孩子们也没傻到在日头下玩,都躲在屋檐阴影下打公仔画、弹玻璃球什么的。 几分钟到铺仔,就见林凤娇正坐在柜檯后面,就著窗口的光线织毛衣。 毛线是藏青色的,已经织了大半,看样子是件男式毛衣,但有些小。 他估摸著是小孩穿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卫东,微微点头:“来买东西?” “林姐。”李卫东打招呼,目光在货架上扫过,“想买床被子,还有米。” “被子啊……”林凤娇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站起身,走到里间,抱出一床被子。 是那种大红牡丹花图案的,那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款式,看著喜庆,也是流行的“踏花被”的平价替代品。 面料是混纺的,稍微细软些,也厚实。 “不用枕头了?”林凤娇问。 “不用了。有了。”李卫东立即道。 “三十五。”林凤娇把牡丹花被子放在一边,又问,“米要多少?” “再来十斤。”李卫东说。 这里是一斤两毛了,十斤也就两块钱。是老家那边的糙米,不是標米或精米。 林凤娇从柜檯底下拖出米袋,用那个旧报纸捲成的锥形筒量米。 动作熟练,一筒就是一斤,十筒正好。 装好,用细麻绳扎紧袋口:“盐还要吗?” “要两包。”李卫东说。盐是必需品,多备点没错。 当然,主要是用在了醃製东西上。 没有冰箱,肉多了,存放肉类最好的方式就是用盐醃製。 去买肉走一趟就要个把小时,十分不方便。 林凤娇把东西都放在柜檯上,开始算帐:“被子三十五块,米两块,盐三毛,总共三十七块三毛。” 李卫东递过去四十块钱。 林凤娇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找给他两块七毛钱。 李卫东收好找零,目光在货架上逡巡。 看见角落里摆著几双塑料凉鞋,有绿色的、红色的,女式的鞋面上还有小小的装饰。就是新鞋容易磨脚。 他指了指:“林姐,那双红色的凉鞋,女式的,多少钱?” 林凤娇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给阿妹买的?那双两块五。塑料的,耐穿,夏天穿著凉快,现在也可以穿。” 刚好。 李卫东看著手里的两块七,点点头:“要了,再给我一双我穿的。女式的37码,男式的42码。” “一起五块。” 林凤娇把两双鞋子拿下来。一红一棕。那种特有的塑料味扑面而来。 用一个旧塑胶袋装好。 李卫东付了钱,又问:“林姐,你这儿有柴刀、锤子、钉子、铁线之类的吗?我想弄点东西。” 林凤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有。在里面。” 她领著李卫东走到铺仔后面一个隔间。 里面堆著不少五金工具。 林凤娇將李卫东需要的东西都取来,最后用一个纸箱子装起来。 这些工具花了15块。 看一趟,又是五十几块钱没了。 他付了钱。 但看著手里这些实实在在的工具,心里却踏实。 有了它们,他可以把棚屋再收拾收拾,钉个稳固点的架子和床,不用去借了。 甚至可以做个小板凳、小桌子,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將来带去別的地方也能用。 “买这么多,日子要过起来了啊。” 林凤娇看著他,语气里带著点调侃,又有点別的什么意味。 李卫东笑笑:“慢慢来。谢谢林姐。” “客气了。估计你也就比阿强小几岁,以后叫我嫂子就行。”林凤娇摆摆手,又坐回柜檯后,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像是隨口问,“阿妹真是你亲戚?” 李卫东顿了一下,含糊道:“表亲,家里没人了,投奔我来。” 林凤娇“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低头织毛衣,针脚飞快。 他没再多留,走出了铺仔。 路上,他又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收废品回来的张建国,车斗里堆著今天的收穫,今天回来得早。 隔壁的阿珍婶子,正端著盆在门口摘菜;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著跑过,扬起一片尘土。 李卫东回到屋门口,门虚掩著。 林秀英正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新衣服,指尖轻轻抚过纹理,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李卫东背著不少东西回来,连忙起身帮忙:“怎么又买这么多?” “都是用得著的。”李卫东放下东西。 看著那一床被子,林秀英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被面。 布料柔软厚实。牡丹花图案也好看。 “被子……”她轻声说,手指摩挲著被面上的花纹。 “答应你的。”李卫东笑了笑:“赚了钱就给你买一床,这样一来,你也不用贴著墙睡了。” 李卫东调侃地说了一具。 晚上,他就儘量往外,但她就尽往里贴著墙。都在相互让著。 说著,又拿出那双红色的塑料凉鞋: “这个,给你穿。平时不出大力气活就穿这个,比较舒服,凉快。但一开始可能磨脚,穿习惯就好了。我也买了一双。” 林秀英接过凉鞋。塑料的,红色的,鞋面上还有朵小白花。 她从未穿过这样的鞋子。 在师傅那里,她穿布鞋,或者草鞋; 这种塑料凉鞋,她在棚寮见过別人穿,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確实显得轻快。 她蹲下身,脱下脚上的布鞋,小心地把脚伸进凉鞋里。 鞋子有点大,但带子可以调节。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塑料鞋底踩在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凉意从脚底传来,但那种轻盈的感觉,让她有些不习惯,又有点新奇。她下意识地併拢了脚,觉得这红得太亮眼了。 “合脚吗?”李卫东问。 “嗯。”林秀英点点头,把鞋子脱下来,小心地放在床下。脸上又有点红,但嘴角是弯著的。 李卫东又把工具拿出来。 柴刀、锤子、钉子、铁丝等。 林秀英看著这些,有些疑惑:“这些是……” “收拾屋子用的。” 李卫东拿起锤子掂了掂,“把墙钉钉牢,做个放东西的架子,再弄个小桌子。慢慢来。有了这些工具,我们也不用去借了。” 林秀英明白了。 拿起那把柴刀,手指试了试刀锋,点点头:“这刀好,砍柴省力。以后我进山砍柴,就挑拣,方便多了。” “嗯。”李卫东说,“后面我们自己做一些放衣服的箱子,小桌子之类的。等我找到合適的电视机,修好后也能看。” 林秀英点点头,看著地上这些新买的东西——大米、被子、凉鞋、工具,还有之前买的肉菜蛋、新衣服…… 这个简陋的、空空荡荡的棚屋,正在一点点被填满,被那些实实在在的、能改善生活的东西填满。 她心里也似乎被这些东西,一点点地压实在了。 日子,真的在一天天往前过,也在往好的方向走。 第36章 专门留的电视 林秀英归置好大米后,就往自己的床上把新被子铺好。 李卫东则把工具继续放在箱子里,堆在角落。这样不会放乱了。 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三点,他拿过那个蛇皮袋:“我去废品站看看。吃晚饭之前回来。” “嗯好。你小心点。”林秀英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早些回来。” “放心。” 在李卫东离开后,她来到床边,仔细地把被角抻平。 手指抚过被面上凸起的牡丹花纹,指尖传来棉布略微粗糙但厚实的触感。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师傅会给武馆里每个孩子发一小块新布头。 然后她让师娘帮忙缝个香囊或者汗巾。 那种拥有全新东西的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铺好被子,她直起身,看著这床鲜艷得与简陋棚屋格格不入的新被,脸忽然热了热。 这七八天,她都是和李卫东睡在那边的床上的。 晚上,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偶尔翻身时木板轻微的“吱呀”声,还有他夜里起来喝水或解手时、轻手轻脚怕吵到她的窸窣声。 他睡得很规矩,从不越界。 这让她慢慢放下了最初的警惕和不安。 甚至,一开始,她都打算李卫东敢有任何越界行为就扭断他的手,然后离开。 在佛山时,她见过太多因自己样貌惹来的一些麻烦。 师父师娘、师姐总说她长得好看。这是夸讚,但也是隱忧。 武馆外常有混混探头探脑,街上走过也会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不是没教训过那些招惹她人。 但麻烦像夏天的蚊蝇,赶走一波,又来一波。 她不怕动手,但厌烦那种被覬覦、被轻薄的感觉。 像漂亮的瓷瓶摆在那里,总有人想伸手摸一摸,甚至想据为己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后来,师娘找到一个老大夫,用药在脸上弄了痘印。一次用药七天有效,这才减少了麻烦。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最初是惶恐的。 但慢慢的就发现李卫东……不一样。 他看她时,不是那种故作正经的躲闪,也不是贪婪的打量。 虽然有时候会偷偷瞄她的胸口。但她也只是故作不知。 但对待自己,就是很平常的,像看一个同伴,一个朋友。 他会注意到她缺什么,默默记下,然后想办法弄来。 像今天这些衣服、鞋子、被子,还有那些她羞於启齿的贴身用品。 这种细致周到的照顾,让她心里愈发放鬆,也更快地適应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 她坐在新铺的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被角。 窗外传来棚户区惯常的嘈杂声,孩子的笑闹,大人的吆喝。 但这些声音此刻听在耳里,不再让她感到焦躁不安,反而有种奇异的归属感。 这就是她如今生活的地方,嘈杂,拥挤,但充满活生生的烟火气。 卫东哥说,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 她信了,因为她也看出了李卫东是个上进的,也会过日子的。 十五分钟后,李卫东重新再次来到了废品站。 老孙头依旧蹲在那张小木凳上,佝僂著背。 他手里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正小口啜著里面黑乎乎的浓茶。 “孙伯。”李卫东打招呼,递过去一根牡丹烟。 老孙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李卫东脸上扫了扫,接过烟,没抽,而是熟练地夹在耳朵上,慢吞吞地问: “又来了?自己看。” “嘿嘿,成,我自己看看。”李卫东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往废品堆深处走。 废品站很大,分区堆放。 他先到家电区。 这里堆著各种报废的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还有洗衣机、电冰箱之类的大傢伙。 大多锈跡斑斑,缺胳膊少腿。 一台14寸的金星黑白电视机,外壳完好,但后壳敞开著,里面电路板烧黑了一大片,显像管也破了。 没救。 一台“燕舞”牌收录机,双卡的那种,曾经是年轻人梦寐以求的时髦货。 现在外壳裂了好几道缝,磁带仓门掉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磁头和压带轮。 但两个喇叭看起来还行,纸盆完整,音圈看上去没烧。 这可以收走拆零件。 喇叭是好东西,修收音机、做小音箱都能用。 他正琢磨著这收录机值多少钱,老孙头踱步过来了。 老头穿一双破解放鞋,鞋底磨得快透了,走路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你上次不是说你要好东西?” 李卫东眼睛一亮:“什么货?” 老孙头没应话,只是转身,佝僂著背往废品站最里面走去。 那里光线更暗,堆的东西也更杂,像是许久没人整理过的“仓库区”。 李卫东赶紧跟上。 脚踩在碎玻璃、废铁屑和各种说不清的垃圾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了,还混杂著一股霉味。 走到一堆用破烂油毡布盖著的东西前,老孙头停下脚步,掀开油毡布的一角。 灰尘“噗”地扬起,油毡布底下,露出两台电视机。 不是那种外壳破碎、显像管炸裂的破烂货。 这两台电视机,外壳基本完好! 一台是17寸的“牡丹”牌彩电,仿木纹的塑料外壳。 虽然落满了灰,但只有边角有些磕碰,屏幕完好无损,黑漆漆的玻璃面反射著昏暗的光。 另一台是14寸的“凯歌”黑白电视机,米黄色的塑料外壳,同样保存得不错。 李卫东心头一跳,蹲下身仔细看。 他先看那台彩电。后壳的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拆卸的痕跡。 他用手抹掉灰尘,透过散热孔往里看。 电路板都在,没有明显烧焦的痕跡。显像管尾部的高压帽也完好。 “哪来的?”他问,声音里带著压抑的兴奋。 “收废品的从电子厂宿舍区拉来的。” 老孙头慢悠悠地说,“说是厂里发福利,职工买了新的大彩电,这两台坏的不要了,当废品卖。我看了,能通电,但没图像没声音,应该是里头坏了。” 李卫东明白了。 这种“淘汰”下来的电器,往往只是某个部分故障,整体品相不错,有修復价值。比那些真正摔烂砸碎的“破烂”强多了。 “能试试电吗?”他问。 老孙头转身,从旁边扯过来一根脏兮兮的电线,线头裸露著铜丝。“小心点,220的。” 李卫东接过电线,小心地接在电视机电源插头上。 插头是那种老式的两脚扁插,塑料已经发黄。 他示意老孙头退后点,自己侧著身子,按下电视机的电源开关。 “咔噠”一声轻响。 电视机的电源指示灯亮了!是那种暗红色的小灯。 有戏! 电源部分至少是通的。 但屏幕上没有任何光柵,喇叭里也没有电流声。 李卫东等了十几秒,小心地摸了摸电视机外壳上部。 那里是行输出变压器所在的位置。 微微温热,说明行扫描电路在工作,產生了高压。 他拔掉电源,又试了试另外一台,感觉差不多。 他对老孙头说:“孙伯,什么价?” 老孙头嘬著菸斗,眼睛眯成两条缝: “彩电,完好的外壳和屏幕,就这两样,拆了卖零件都不止十几块了。黑白的那台,也得十几……” “孙伯,这是坏的。不是二手。”李卫东打断提醒。 老孙头瞥了李卫东一眼,“两台四十块,爱要不要。” 李卫东心里快速盘算。 一台完好的彩色显像管,在黑市上能卖七八十; 行输出变压器、高频头、各种集成电路,拆下来也能卖钱。 但那是拆机的价,而且要有门路。 对他而言,这两台电视机的价值在於它们很可能只是主板故障,如果能修復,或者更换主板,那就是两台能正常使用的电视机! 1987年,一台17寸彩电的市价在千元上下。 黑白电视机也要三四百。 如果能用极低的成本修好,转手卖出去,利润可观。 “成!孙伯,您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李卫东正要掏钱时,目光忽然被旁边一堆杂乱的金属件吸引。 那是一堆拆散架的旧铁架、铝管、钢丝,像是从什么旧机器或家具上拆下来的。 但其中有几根长长的铝管,直径约摸一厘米左右,长度很整齐,大概一米二、一米五的样子。 表面氧化发暗,但没怎么变形。 旁边还有些小段的铜管,更细,亮晶晶的。 他心头一动,走过去,拿起一根铝管掂了掂。 很轻,强度不错。 又拿起一根铜管,看了看埠,截面整齐。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鱼骨天线。 1987年,彩色电视机在城市家庭开始普及,但信號是个大问题。 尤其是远离市区的关外,电视信號弱,雪花点多。 这时候,很多家庭会自製或购买一种叫做“鱼骨天线”的室外接收天线。 用一排平行排列的金属管固定在一条主杆上,形状像鱼骨头,能有效接收和增强电视信號。 绑在竹竿上,掛在屋顶,转转竹竿,对准信號来源,电视也就能收到信號了。 这种天线结构简单,效果却不错。 最重要的是,材料易得。 铝管做振子,铜管做连接件,再加一根主杆,一些固定用的夹子和螺丝就行了。 眼前这些铝管和铜管,长短粗细正好合適。 铝管可以做振子的主杆和引向器、反射器,铜管可以做连接头和匹配器。 虽然旧了点,但打磨一下,完全能用。 这东西,他还是了解的。 “孙伯,”李卫东压下心头的激动,语气儘量平静,“这些破管子怎么卖?” 老孙头瞥了一眼那堆废铁:“那些啊,按斤称,铝的三毛一斤,铜的一块二。你要多少?” 李卫东快速估算了一下。 做一副標准的八单元鱼骨天线,大概需要五六根长铝管,一些短铝管,再加一点铜管。 总重不会超过十斤。 就算十斤,铝管部分也就三块钱,铜管贵点,但用量少,加起来可能五块钱左右。 “我挑点。”他说著,蹲下身,开始从那堆杂乱金属里拣选合適的铝管和铜管。 专挑那些笔直、没有明显弯折的,长度合適的。 又找到几片薄铝板,可以加工成固定夹片。 还翻出一小卷应该是从电线拆下来的细铜丝,可以用来做连接线。 老孙头蹲在一旁抽菸,看著他挑挑拣拣,也不催。 等李卫东挑好一堆,他才拎过那杆老式台秤,把铝管铜管分別放上去称。 “铝的,七斤二两,算七斤,两块一。铜的,一斤三两,算一斤半,一块八。铝板这些零碎算你五毛。总共四块四。”老孙头报数。 李卫东很清楚这老头卖他的东西都是开高价的,但他也不在意。 老孙头也清楚自己是拿去维修卖钱的,所以才卖高价。 隨后,李卫东又找了一些没有维修必要的报废电视、收音机什么的。 拆收一些主板和一些零件。 最后林林总总,算上电视和这些了铝管之类的,合计五十块钱。 家底就剩下115块钱了。 但最重要的是那些铝管铜管。 有了它们,他就能试著做鱼骨天线。 如果做成了,效果好,不仅能解决自家將来买电视后的信號问题,说不定还能多做几副,卖给棚户区里那些有电视或者想买电视的人。 也算是打出名气了。 这年头,一副成品的鱼骨天线要卖二三十块。自己做的,成本不到五块,卖十块有人要。 这又是一条生財的门路。 “借您板车用用。”李卫东对老孙头说。 “用吧,等会还回来就成。”老孙头挥挥手,又蹲回他的小凳上,就著菸斗美美地吸了一口。 李卫东把东西搬上板车。 两台电视机用麻绳捆稳,那袋零件塞在中间,铝管铜管小心地放在最上面,用破麻布盖著。 板车很旧,轮子是实心橡胶的,推起来“咕嚕咕嚕”响 路上也不少人疑惑地看著李卫东这些东西。 拉著板车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棚户区的人,看见板车上的电视机,眼睛一亮:“后生仔,买电视了?” “废品站淘的,坏的,拿回去看看能不能修。”李卫东停下脚步,抹了把汗。 “哟,电视机都能修?能耐啊!”有人凑近看了看,“这外壳还挺新。修好了可值钱了。” 旁边几个閒逛的妇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真是电视啊!” “能修好吗?” “修好了是不是就能看电影了?” 李卫东笑著应付几句,没多停留。 他知道,消息很快就会在棚寮区传开——三號棚的李卫东,不光会修收音机,连电视机都能弄。 这不算坏事。 第37章 划分「两房一厅」 拉著板车回到三號棚屋前,他已是一身大汗,后背的衬衫湿透了一大片。 林秀英听见门口动静出来连忙出来,她手里还拿著一个锅,里面盛了米,是要准备煮饭了。 她看见板车上那两台电视机和那些金属管子时,愣了愣: “卫东哥,这是……” “淘的。”李卫东指著那堆铝管铜管,“这也是好东西。秀英,帮我搬一下。” 林秀英没多问,將锅放桌子上,挽起袖子就过来帮忙。 两人先后把重傢伙挪进屋里,放在墙角。 那堆金属管则小心地放在工作檯旁。 林秀英看著那两台电视,又看看李卫东汗湿却兴奋的脸。 虽然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林秀英转身走到水桶边,往搪瓷盆里舀了一盆清水,把卫东哥用的毛巾浸湿拧乾,递过去: “擦擦汗。这些……能修好?” “电视机能修。” 李卫东洗了洗手后,用毛巾擦著脸,指著那堆铝管,“这些管子,我有大用。等弄好了,告诉你。” 林秀英点点头,没再多问。 转身去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李卫东则蹲在那堆铝管前,拿起一根,对著光看了看,又用尺子量了量长度。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振子的间距、引向器和反射器的长度、阻抗匹配怎么弄…… 林秀英见此,也没再多问。 在她看来,卫东哥做事一定有理由,她从不多嘴,支持就行。 她拿上盛了米的锅出去,继续做饭去。 今晚可以吃顿好的,让干了一天活的卫东哥多养养身体。 这身体,还是虚了一点呀。 李卫东不知林秀英已经把自己判定为身体虚。 他蹲在那堆铝管前,拿起一根最长的,约莫一米五,对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铝管表面氧化发暗,但笔直,没有明显的弯折。 他用钢尺量了量长度,测了外径和壁厚。 这大约外径12毫米,壁厚1毫米,也是製作天线振子的理想尺寸。 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八单元鱼骨天线,需要一根主杆,八根引向器,一根反射器。 引向器长度逐级递减,间距也有讲究。 阻抗匹配可以用一段u形铜管或者微带线实现…… “秀英,”他忽然抬头,“后山有竹子吗?要一根长的,直的,大概……三米左右,手腕粗细。” 林秀英正在淘米,闻言回头:“竹子?有。后山那片毛竹林,我去看过,有合適的。要现在去砍吗?” “不急,明天上午也行。” 李卫东说,“主要是做天线的主杆。竹子轻,结实,还不导电,比铁管好。” 林秀英虽然听不懂“天线”“主杆”这些词,但明白了是要一根长竹竿。 她点点头:“那我明天一早去砍。” 晚饭简单而丰盛。 土豆燉肉、蒜蓉大白菜、菌菇汤。 两人安静地吃著,李卫东脑子里还在琢磨天线的事,扒饭的动作都有些机械。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夹了块五花肉放在他碗里:“卫东哥,先吃饭,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弄那些管子。” 李卫东回过神,笑了笑,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吃了。 很下饭。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 等她洗好碗筷,李卫东招呼道:“秀英,过来帮个手。” 林秀英擦乾手,走过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展开那张新买的帘子,上面花纹不是竹子,是丹顶鹤的。 “我想把屋子重新隔一下。” 李卫东比划著名,“你看,咱们这屋,睡觉、干活、吃饭都挤在一块,不方便。 先前按照你的想法,隔出內外。现在我想把里面帘子隔成两间。类似两房一厅的那种。” 林秀英没听懂“两房一厅”这个词,但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点点头,没多问。两人合作。 李卫东在屋子中间靠里的位置,用铁丝穿过帘子,铁丝拉直,两端用钉子固定木柱上。 然后把那捲帘子展开,与外面竹纹帘呈t字交叉。 布垂下来,像一道柔软的墙,將棚屋里面从中间隔开,分成左右两个区域,也隔出了內外。 等於是,两张床靠近,但中间用帘子隔开。 “里面给你睡,这样更隱私一些,我睡外面这个,也靠近我的工作区域,这样也不会影响到你。” 李卫东解释道,“外面的区域就当『厅』,吃饭、放东西。將来买了电视、电饭煲什么的,也放外面。” 林秀英安静地看著他忙碌。 看他仔细地调整铁丝的高度,確保帘子垂地又不拖地; 看他將帘子掛得端正,把两个小小的“房间”清晰地分隔开,处处为自己著想。 她的床被挪到了靠窗的左边。 李卫东帮她把那床牡丹花新被铺好,又把她的衣服叠整齐放在床头一个旧木箱上。 而他的铺位在右边,紧挨著工作檯。 工作檯上,烙铁、万用表、零件盒整齐排列,墙上掛著螺丝刀、钳子等工具。 一帘之隔,便是她那边简洁的床铺和那抹鲜艷的牡丹红。 掛好帘子,调整妥当,棚屋里的格局焕然一新。 虽然还是那么小,那么简陋,但功能分明了。 外面是吃饭起居的“厅”,里面是休息的“臥室”,而臥室里又有清晰的界限。 李卫东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好多了。你那边更私密些。” 林秀英站在帘旁,手指轻轻拂过那粗糙的、印著小花的布料。 帘子並不厚实,透光,她能隱约看见外面灶台的轮廓,也能听见李卫东在里间整理床铺的窸窣声。 但她知道,这道帘子,不仅仅是一块布。 它代表著一种用心,一种尊重的细致考量。 在佛山武馆,她也和师姐师兄们曾住过大通铺,用布帘隔开一个个小格子,那是出於人多拥挤的无奈。 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本可以凑合。 但卫东哥还是花了钱,花了力气,把这简陋的棚屋,一点点布置成更像“家”的样子。 为她隔出私密的空间,让她能有自己的角落,存放女儿家的衣物和心思。 这份细心,像冬日里递过来的一杯温水,不烫,但暖到了心底。 她抬头,看向正在外面“厅”里收拾东西的李卫东。 灯泡的光透过淡蓝色的塑料布,將他忙碌的身影映得有些朦朧,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卫东哥。”她轻声开口。 李卫东回头:“嗯?”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润润的,亮晶晶的。 李卫东挠挠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谢什么,早就该弄了。之前……委屈你了。” 林秀英摇摇头。 没说话,只是走到自己那边的新床边,坐下。 手指抚过柔软厚实的新被,又抬头看看那面深蓝色的、將她和他隔开的布帘。 帘子不隔音,她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帘子也透光,她能看见他那边工作檯灯光的轮廓。 但这一帘之隔,却让她心里某个一直紧绷著的地方,彻底鬆弛下来。 这是一种被妥善安放、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好啦,你忙你的,我也修我的电视了。”李卫东笑了笑。 “嗯嗯。我去烧水,给你准备洗澡水。”林秀英也立即起身。 李卫东迫不及待地开始检查那两台电视机。 他先搬过那台17寸牡丹彩电。 拔掉后壳所有螺丝,小心地取下后盖。 灰尘“噗”地扬起,在灯光下瀰漫。 李卫东见状,立即搬到外面去清理乾净灰尘后再搬进来。 內部结构暴露出来。 显像管尾部的高压帽完好,行输出变压器没有烧焦痕跡,电源部分的大电容也没有鼓包。 问题可能出在主板上。 他接通电源,用万用表测量几个关键点电压。 +112v主电源正常,+12v、+5v副电源也正常。 但测量到主板上的行推动信號时,发现波形异常。 “可能是行振盪集成电路坏了。” 他自语著,找到主板上那块黑色的集成块。 型號是ha11235。 这是东芝ta两片机芯常用的行场扫描集成块。 如果它坏了,行振盪停振,自然就没图像。 现阶段,很多电视的零部件都是进口的。 他从那袋淘来的零件里翻找,也找到一块同型號的、从废板上拆下来的ha11235。 成色旧,但引脚完好。 更换集成块是个精细活。 四十个引脚,间距很小,需要用吸锡器把旧集成块焊下来,再焊上新的。 李卫东拿出新的烙铁,调到合適的温度,又拿出那把钟錶镊子。 灯泡光不够亮,他让林秀英打手电筒照明,这样就更亮一些。 林秀英已经做完了家务活,也烧好了水。 就拿著从铺仔买的虎头牌铁壳手电筒,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没有打扰他,只是需要特別照明的时候,就协助照著李卫东指著的位置。 等不需要照的时候,就起身给他的搪瓷杯里添点热水。 棚屋里很静,只有烙铁接触焊点时轻微的“滋”声,镊子夹取零件的轻响,还有远处棚户区隱约传来的、谁家收音机播放粤剧的咿呀声。 换了集成块,李卫东再次通电测试。 这一次,行推动信號波形正常了! 他小心地接上显像管尾板,打开电视机电源。 “滋……” 轻微的电流声从喇叭里传出。 屏幕亮了起来! 虽然还是雪花点,但有了光柵,说明行场扫描都工作了! “有戏!”李卫东精神一振。 接下来是调台。 他转动调谐旋钮,耳朵贴近喇叭,仔细听。 “滋啦……滋啦……这里是广东人民广播电台……” 声音出来了!虽然夹杂著很大的噪声,但能听清是电台播报。 但屏幕上依然只有雪花,没有图像。 “中频失谐,或者高频头有问题。”李卫东判断。 这需要信號发生器配合调整。 但他手头的信號发生器是简易的,不一定准。 而且彩电的中频是38mhz,比收音机复杂。 他决定先放一放。 转向那台14寸“凯歌”黑白电视。 黑白机结构简单,故障也好查。 “秀英,你先去洗澡吧,刚刚辛苦你了。”李卫东这时候看向在边上帮忙的林秀英。 林秀英放下手电筒,微微摇头:“水已经烧好了,就在温著,卫东哥,要不你先去洗吧,等会再修。” “也行。”李卫东知道她洗完还要洗衣服,也就不用等自己了。 不到五分钟,李卫东就出来了。 林秀英见此,也是哭笑不得,但也只是微微红著脸,没有多说,继续烧点水。 李卫东再次进入维修状態。 黑白电视拆开后壳,內部灰尘少一些。 他很快发现问题。 这电源部分的整流二极体烧了一个,保险丝也断了。 更换二极体和保险丝,通电。 “嗡……” 屏幕亮了! 黑白光柵稳定。 转动调谐旋钮,很快,雪花点中出现了模糊的图像轮廓。 再微调,“啪”地一下,图像清晰了! 是珠江台,正在播放香港电视剧《射鵰英雄传》。 画面是黑白的,但稳定,清晰。 黄日华版的郭靖正在草原上练武,一招一式,透过小小的屏幕,生动地展现在眼前。 “修好了!”李卫东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虽然只是黑白电视,但证明了他的判断。 这两台电视机確实只是主板级故障,有修復价值。 这样的小问题就当废品卖了,也说明那原本的主人不缺钱,也懒得修了。 在外面烧火的林秀英闻言,也立即起身凑过来,好奇地看著屏幕上晃动的人影。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电视。 眼前这个黑白的小盒子,里面的人会动,会说话,虽然画面不大,但清晰得让她惊讶。 “这就是……电视?”她轻声问。 “嗯。这个是黑白的,那台彩色的还没完全修好。” 李卫东指著那台牡丹,“明天再弄。今晚先弄天线。等你忙完,我再跟你说说电视的事情。” “嗯嗯。”林秀英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电视,十分好奇这是怎么办到的。 但很快,她想起外面还在烧水,立马起身,但也是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李卫东见此,关掉电视机,然后开始处理那堆铝管。 要做鱼骨天线,首先得把铝管切割成合適的长度。 他没有切割机,只能用钢锯手工锯。但这东西,他没有,只能去张建国家问问。 他家有,大部分是用来锯废品的。 李卫东借来后,量好尺寸,用铅笔在铝管上做好標记。 一手稳稳地扶住铝管,一手拉动锯子。 第38章 「分房睡」 “嗤嗤”的锯割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铝屑纷纷落下。 锯了八根引向器,长度从最长的一米二递减到最短的六十公分。 又锯了一根一米三的做反射器。 主杆暂时用一根较粗的铝管代替。等明天林秀英砍回竹子再换。 接下来是打孔。 要在主杆上打一排孔,用来固定引向器。 但是打孔需要钻头。 这点李卫东下午就想到了,特意去林凤娇的铺仔借了台手摇钻。 那台手摇钻是铸铁的,黑沉沉的很有些年头,握柄的木把被磨得光滑鋥亮,钻头是钢的,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 林凤娇看他真要捣鼓东西,没收押金,只说用完还回来就成。 李卫东固定主杆,一手稳稳按住铝管,一手摇动钻柄。 钻头“吱吱”地啃进铝管,铝屑打著旋儿冒出来,带著金属特有的焦味。 他摇得很慢,要確保每个孔都垂直,大小一致。 打孔、打磨毛刺、用砂纸拋光切口。 林秀英忙完灶台和碗筷的收拾,洗完澡后,也换上今天新买的那套深蓝色工装服,走过来看。 工装很合身。 上衣略宽鬆,衬得她肩膀平直; 裤子是直筒的,长度刚好,显得腿笔直。 粗布衣裳掩盖不住的挺拔身姿,在这套简洁的工装衬托下,显出一种乾净利落的美。 她把头髮在脑后扎成个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脸。 李卫东抬头看了眼,手上动作没停,笑了笑:“好看。这样一来,你干活练武也方便,穿得也舒服点。” 林秀英听到他的话,心里没来由地欢快了几分。她浅浅笑道: “谢谢卫东哥。你忙你的,我……我也去练会儿字。” 她走到工作檯一角。 拿出本子和铅笔,继续学习字典上的字。 一些不懂的,她没有问,而是默默写下来,等他忙完后再问。 她学得很认真。 李卫东继续手里的活。 他將引向器一根根用螺丝固定在主杆上,间距严格按照计算好的尺寸,误差控制在两毫米以內。 反射器装在最后,与最后一根引向器的距离也仔细测量。 阻抗匹配部分,他用那截铜管弯了个精巧的u形环,烙铁温度调得刚好,焊锡流动,在馈电点形成一个圆润牢固的焊点。 整个过程持续到晚上十点左右。 虽说鱼骨天线外面也有卖,但要二三十块钱,没必要。 能省的钱省下来,除了必须要花的,其余存著,能早点办证。 外面棚户区早已一片寂静。 大部分人家为了省电省油,早已熄灯入睡。 只有零星几处还亮著光,隱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或夫妻压低嗓音的交谈。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在夜空中扫动,巨大的光柱在黑暗映出钢筋水泥的骨架。 棚屋里,林秀英已经练完字,收拾好纸笔。 她坐在自己那边的小凳上,双手托腮,安静地看著李卫东忙碌。 电视看不到人影,早就关掉了。 但她听著隔壁张婶家里,收音机放的《射鵰英雄传》的说书故事,却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电视里的、说书里的,那些武功,那些飞檐走壁、掌风凌厉的画面,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江湖恩怨; 陌生的是那些武功,还有那些玄乎的“內功”、“真气”。 內练气是有的,但她从小练的是实打实的南拳,讲究下盘稳,出手快,力从地起,气也能运用一些,但绝不是什么真气。 师傅常说“拳脚无眼,功夫在身”,从没说过什么“真气外放”、“隔山打牛”。 说书里,郭靖一掌推出,龙形气劲呼啸而出! 这在她看来,近乎神话。 她也想不明白,真气是怎么练的,又是怎么打出去的。 这超出了她对“武功”的认知范畴。 虽然说书都是夸大的,但她觉得有些传说未必是假的。可能是自己资质愚钝。 只不过,她见李卫东一直在专注地弄那堆金属管子,眉头微蹙,嘴唇抿著,显然全神贯注。 她便没问这些说书的真假,只是双手托腮,一直陪在旁边看著。 李卫东需要什么工具,她递过去; 他额角冒汗,她递过毛巾; 铝屑落了一地,她默默扫乾净。 话不多,但存在感很强,像屋里另一盏安静却温暖的小灯。 到夜里十一点多,天线的骨架成型了。 八根引向器像一排整齐的肋骨,等间距地固定在主杆上,反射器装在最后,整体呈一个狭长的“鱼骨”形状。 在摇曳的烛光下,这简陋的手工製品,铝管反射著光,铜焊点泛著暗金色的光泽,竟有几分工业的、粗糲的美感。 “差不多了。”李卫东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和手腕。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颈椎和手腕都僵了。 “明天找个地方架起来试试。如果效果不好,再优化。”他自言自语般说道。 目光在那副鱼骨天线上流连。 林秀英也站起身,看著那副银光闪闪的、奇怪又精致的金属架子,又看看李卫东疲惫但眼睛发亮的脸,轻声说: “卫东哥,你先去睡吧,时间不早了,这里我来收拾。” 李卫东確实累了。 从上午去布心村送修好的风扇,中午赶回来,下午去废品站淘宝、討价还价、拉货回来再还车,晚上修电视、做天线…… 体力脑力都消耗很大。 此刻鬆懈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上,眼皮都有些发沉。 他点点头:“你也早点睡。这东西不用收,明天也要继续用。今晚辛苦你了,陪我到这么晚。” “我没事的。”林秀英摇摇头,声音很轻。 今晚她其实没帮上什么实质的忙,只是陪著,看著。 但能这样陪著,她觉得很好。 李卫东用凉水擦了把脸,刷了牙。 回到“臥室”区域,撩开深蓝色的隔帘,走到自己那边。 他的床铺在右边,紧挨著工作檯。 他侧过身,面朝那面深蓝色的布帘。 帘子那边,是林秀英的床铺。 很近,只有一帘之隔。 他甚至能隱约听见她那边轻微的动静。 今晚开始,他们算是正式“分房而居”了。 用帘子隔开两个独立的空间,各有各的床,各有各的角落。 这本来是他主动安排的,为了给她更多隱私和尊重,也为了自己工作休息互不干扰。 按理说,应该觉得更自在,更踏实才对。 可是…… 李卫东睁著眼睛,在黑暗里看著那道模糊的帘子轮廓。 心里却莫名地,空落落的。 之前七八天,虽然两人各睡一头,但毕竟在同一个空间里。 夜里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翻身时木板轻微的“吱呀”声,甚至她梦里无意识的囈语。 那些细微的声响,像背景音一样,让他觉得这个棚屋是“活”的,是有另一个人在的。 现在,一道帘子隔开,那些声响变得模糊、遥远。 棚屋里突然显得……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糊著的旧报纸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帘子那边的动静。 他听见她轻轻爬上床的声音,听见被子窸窣的摩擦声,听见她似乎调整了一下枕头,然后……安静了。 只有屋外的虫鸣。 李卫东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 要维修电视,做天线主杆,要测试天线效果,修好后要带林秀英去服装店买贴身衣物…… 都是正事,要紧事。 可脑子里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帘子那边。 她现在睡著了吗?穿著那套新工装睡,还是换了別的? 那床花被子,够暖和吗? 这些念头毫无由来,却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 而帘子那边,林秀英同样没有立刻睡著。 她躺在柔软厚实的新被子里,鼻尖縈绕著新棉布淡淡的气味。 被子很暖和,但她却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之前那些夜晚,能听见李卫东睡觉的声响,翻身时候的声响。 那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像是黑暗里无形的锚,把她固定在这个陌生的时空。 现在,帘子隔开了视线,也似乎隔开了声音。 她只能隱约听见他那边翻身时木板床的轻微“吱呀”,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侧过身,面朝那道深蓝色的帘子。帘子不厚,也透光。但屋子关了灯后,很暗。 哪怕在適应了黑暗的眼睛里,也没法看出大致的轮廓。 他就在那边,一帘之隔。 这么近,却又好像……有了点距离。 她想起晚饭时他夸她穿工装好看时,眼里那抹温暖的笑意; 想起他专注地锯铝管、打孔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想起他完成天线骨架时,疲惫却发亮的眼睛。 也想起他细心地掛帘子、分隔空间时的认真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分房”而產生的、莫名的空落感,忽然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那不是疏远,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尊重,因为在意,他才会花心思去布置,去给她独立的空间。 这份细心,比单纯的“靠近”,更让她觉得……珍贵。 卫东哥,是个好人呢。 她轻轻吁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继续看著那道深蓝色的帘子轮廓。 窗帘外,月色朦朧。 远处棚户区最后几盏灯也陆续熄灭。 87年鹏城关外的秋夜,深沉而静謐。 在这个用帘子新隔出的、小小的“两房”里。 两个年轻人,隔著一道深蓝色的布帘,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里睁著眼,听著对方隱约的动静,想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心事。 都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但也都在慢慢適应,这新的、更有界限却也似乎更紧密的相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李卫东那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他终究是太累了,睡著了。 林秀英听著那熟悉的呼吸节奏,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渐渐平息。 她也闭上眼睛。 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明天,要去砍一根又直又长、结实耐用的竹子。 卫东哥说,那是天线的主杆。 虽然她还是不太懂天线到底是什么。 但只要是他要的,她就会去做好。 就像他细心为她布置这个家一样。 她也想帮他,把他想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带著这个念头,她也沉入了睡乡。 淡蓝色的塑料布帘外,“厅”里,那副刚刚成型的鱼骨天线静静靠在墙角。 铝管在从窗口漏进的稀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 清晨五点半,天还蒙蒙亮,梧桐山脚下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的雾靄。 林秀英已经醒了。 她轻巧地起身,儘量不弄出声响。 深蓝色的工装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她换上那身自己穿过来的旧衣服——上山砍柴干活,还是捨不得穿新的。 撩开竹纹隔帘,外间“厅”里还暗著,能看见墙角那副鱼骨天线的轮廓。 李卫东那边没有动静,应该还在睡。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关上,在外面悄然洗漱,然后再开门进来。 喝了杯水,取下掛在墙上的柴刀。 刀是新磨的,刃口雪亮,又背上竹篓,里面放了麻绳和一块旧麻布。 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带著山间特有的草木和露水气味。 棚户区大部分人家还睡著,只有零星几处响动。 那是更早起的人去干活的。 她沿著熟悉的小逕往后山走。 晨雾在树林间繚绕,像一层薄纱。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布鞋鞋面。 她脚步轻捷,按照记忆,踩在落叶和松针上,几乎无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片毛竹林。 竹子长得茂密,一根根笔直向天,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前阵子应该还有颱风过境,吹倒了不少竹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林间空地上。 但没有柴刀,她也就没带这些竹竿回去。 林秀英仔细挑选。 要一根长的,直的,手腕粗细,做天线主杆。 她走到一根倒伏的毛竹前,蹲下身检查。 竹子约莫三米多长,青绿色的竹皮还带著湿润,没有虫蛀,也没有明显的裂痕。 粗细正好。 她抽出柴刀,试了试刃口,然后对准竹根部位,用力砍下。 “梆!梆!梆!” 清脆的砍伐声在山林间迴荡,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扑稜稜”飞走了。 竹质坚硬,但她力气大,手法准,几刀下去,竹子应声而断。 她又削去枝杈,剥掉多余的竹叶,一根光溜溜的、笔直的竹竿就出来了。 她掂了掂,很沉,但结实。 不著急带回去,而是开始练功。 刚刚砍竹子,当做是热身了。 等天色亮了,她走到自己这两天布置的陷阱位置。 但可惜,没有发现野鸡之类的踪跡。 隨后砍柴,用麻绳捆好,背上肩。 至於竹竿太长,一头拖在地上,她调整了一下角度,就扛在肩膀上往回走。 这些重量,对她来说还算正常。 第39章 转天线杆 回到棚户区时,天也大亮了。 棚寮区里,炊烟从各处升起,混合著煤球燃烧的硫磺味、煮粥的米香、还有不知谁家煎蛋的油香。 路上遇到几个熟人。 张婶子看见她背著一根长长的竹竿,好奇地问:“阿妹,砍这么长的竹子做什么?” “卫东哥要用。”林秀英对潮汕话还没那么適应,半听半猜测地简单答道。 “哦,做晾衣杆?”张婶子猜测。 林秀英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没问。” “你真厉害。谁娶了你,真是八辈子祖宗积德了。”张婶子看了看林秀英背后的柴火,也是赞声道。 林秀英听出大概是在夸自己,面色微微泛红,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经过林凤娇的铺仔时,林凤娇正站在门口漱口,看见她背著竹竿,也笑了笑: “你哥又要捣鼓什么新花样了?” “他说做天线。”林秀英停下脚步。 “天线?”林凤娇吐出漱口水,拿著毛巾在搪瓷盆里洗了洗,“电视天线?他会做那个?” “嗯,昨晚弄到很晚。”林秀英说,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小小的骄傲。 林凤娇眼神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回头做好了让我瞧瞧。” “嗯。” 林秀英背著竹竿回到三號棚屋。 李卫东已经起来了,正在煮粥。 灶膛里的火光映亮他还有些睡意的脸。 看见她背著竹竿进来,李卫东眼睛一亮,立刻起身:“砍回来了?辛苦你了,我看看。” “嗯嗯。”林秀英放下竹竿,“你看看行不,不行我再去砍一颗。” 李卫东接过去,看了看,笑道:“要求不高!这竹子好。” 他也没说让她隨便找一根之类的扫兴话,赞道,“选得不错。这根做天线主杆再合適不过了,轻,结实。” 林秀英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走到灶台边看了看,说道: “以后我早点回来,粥我来煮就好。你先洗漱,我去切点咸菜。” “好。”李卫东把竹竿靠在墙边,开始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早饭是白粥配咸菜,简单但热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坐在矮桌旁安静地吃。 经过一夜,那种因为分帘而睡带来的微妙不自在感,似乎被晨光和热粥驱散了些。 “上午我先把天线装上试试。” 李卫东一边喝粥一边说,“主杆换成竹子,比木桿更轻,也更容易固定。” 林秀英点点头:“要我帮忙吗?” “要。”李卫东说,“得把天线架到高处。我想……就架在咱们屋顶上。棚屋矮,爬上去不难,但得有人在下头扶著梯子,递东西。” “嗯,我帮你。”林秀英应得乾脆。 吃完饭,两人开始忙活。 李卫东先用锯子把竹竿截到合適的三米长度。 又在竹竿顶端和中间位置,用麻绳綑扎了几道,增加摩擦力,方便固定天线骨架。 鱼骨天线的主体,那副铝管骨架,需要和竹竿主杆连接。 李卫东用几个u形卡箍,把铝管主杆牢牢固定在竹竿上。 卡箍是他用薄铝板自己弯的,螺丝拧紧,稳当得很。 接下来是馈线。 他没有现成的电视专用馈线,就用那捲从废品站找来的细铜丝。 剥出芯线,外面裹上绝缘胶布,再套上一层从旧电线里剥出来的塑料外皮,做成简易的平行双线馈线。 虽然损耗会大些,但暂时测试够用。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上午八点多。 阳光明亮起来,棚户区里人声嘈杂,孩子嬉闹,大人吆喝,自行车铃鐺声此起彼伏。 李卫东背上綑扎好的竹竿天线,手里拿著锤子、钉子、铁丝等工具,开始往上爬。 林秀英在下面双手扶稳铺仔借来的梯子,仰头看著。 李卫东爬得稳当,很快到了棚屋顶。 屋顶有些滑,他小心地踩在屋脊位置,站稳。 棚屋不高,但站在屋顶上,视野顿时开阔许多。能看到整个棚户区杂乱低矮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蘑菇丛生在山脚。 李卫东选了个位置,朝向大概南偏东的方向。 他估计那是鹏城电视台发射塔的大致方位。 他用锤子在屋脊上钉了几个大钉子,然后用铁丝把竹竿天线牢牢绑在钉子上,又加了几道麻绳加固,防止风吹晃动。 竹竿竖起,三米长的天线直指天空。 八根铝製引向器在阳光下银光闪闪,像一排整齐的梳齿。 “好了!”李卫东朝下面喊,“秀英,把馈线递上来!” 林秀英拿起那捲自製馈线,小心地爬上几级梯子,递上去。 李卫东接住,把馈线一端接在天线的馈电点上,用绝缘胶布缠好防水。另一端垂下去。 李卫东动静不小,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路过的人也都不由驻足停下。 “阿东,你这是要做啥子哟?” 隔壁阿珍婶子正端著盆在门口摘菜,看见李卫东在屋顶绑著奇怪金属架子的长竹竿,好奇地问。 “装电视天线,婶子。”李卫东笑著答,开始往上爬。 “电视天线?”阿珍婶子眼睛一亮,放下菜盆走过来看。 她在布心村没少见过。 不只是她。 附近人听到“电视天线”这几个字,都围了过来。 棚户区里,有电视的人家可以说是没有。 毕竟这里不安全,没人会去买电视这种大件和贵重的物品。 大多数人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听听收音机,或者晚上聚在一起聊天,或去铺仔打牌,看別人玩三公之类的。 电视? 那是“高档货”,是“城里人”才有的东西。 现在,这个住在三號棚、平时闷头修破烂的年轻后生,居然要装电视天线? “后生仔,你屋里有电视?”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问,他手里还拎著个铝製饭盒。 “淘了台坏的,修好了。”李卫东正小心地调整竹竿的位置,“试试看能不能收到台。” 他把竹竿天线继续牢牢绑住。 三米长的竹竿竖起来,顶端那排银光闪闪的铝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像给这低矮的棚屋插了根奇怪的金属旗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端著碗吃早饭的,有抱著孩子的,还有刚从地里摘菜回来的。 大家都仰著头,看屋顶上那个忙碌的身影。 “这……看著像鱼骨头?”有人嘀咕。 “是鱼骨天线。” 一个稍微懂点的老人说道,“山下一些村里有不少人家有装,接收电视信號用的。没想到这后生会做这个。” “他能修电视,还会做天线?真有本事……” 议论声嗡嗡的。 好奇、怀疑、羡慕、惊讶……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 这可是硬技术,有手艺的人,总会得到人的关注和佩服。 特別是能修贵重的电器。 李卫东在屋顶上忙活,能感觉到下面那些目光。 他並不在意,反而有点高兴。 这正是他想要的。 在这个信息相对闭塞、口碑传播极快的棚户区,让人看到你的本事,就是最好的gg。 將来做维修店或二手设备生意,將来搬到村里,也能这样开店。 有这些老乡的口碑和传播,不担心没有生意。 等有了一定的本钱,也能製作一些前世一些东西出来。毕竟干维修只是小打小闹。 真要挣钱,方式很多,自己专业的方向,將来也能弄个小工厂製作一些电子什么的。 这也算是独家的生意。 固定好天线,他把自製的馈线垂下去,朝下面喊:“秀英,接一下!” 林秀英一直在下面扶著梯子。 听见喊声,她接过那捲用绝缘胶布缠得厚厚的馈线。 周围的目光也聚集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著那套深蓝色工装,头髮扎成马尾,清清秀秀的。 站在一群穿著破旧的大婶大叔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清秀靚丽的面容,也引来不少年轻男生的注意。 但她神情平静,只是专注地做好李卫东交代的事。 把馈线理顺,等李卫东下来。 李卫东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过林秀英递来的馈线,另一端已经接在了屋里那台“凯歌”黑白电视后面。 “后生仔,”一个手里拎著个红色塑胶篮、篮子里装著几棵青菜的大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就不怕联防队的人来查?”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李卫东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 “阿婶,我这电视是废品站淘的破烂,自己修好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堆零件拼起来的。联防队来了,大不了搬走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鱼骨天线是我自己做的,成本也不高,他们估计也没兴趣。” 他这话既表明了电视“不值钱”,降低了被盯上的风险; 又暗示了自己有手艺,电视是自己修的,不是买的。 果然,那大婶听了,点点头:“也是,自己修的,本钱不贵,坏了也不心疼。”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自己修的东西,又不犯法。” “后生仔有手艺,是好事。” 气氛鬆快了些。 大家对李卫东的本事又多了一分认可。 “阿东,你这天线……真能让电视清楚?” 阿珍婶子最关心这个,她看过不少村里屋顶上的这些东西,但都不知道具体情况。 “试试就知道了。”李卫东说著,转身进屋。 不少好奇的人也跟到门口,探头往里看。 棚屋里,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摆在矮桌上。 李卫东接通电源,打开开关。 “滋啦……” 熟悉的电流噪声响起,屏幕亮起,一片雪花。 外面围观的人屏住呼吸。 “秀英,等会你帮我看著电视,我去转竹竿,有人像了你喊一声。” “嗯嗯。”林秀英紧张地点点头。 李卫东先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眼睛盯著屏幕,耳朵捕捉著喇叭里的声音变化。 “滋啦……滋啦……” 噪声持续。 门外有人小声嘀咕:“好像没啥变化……” 李卫东见此,到屋外,继续微调天线的方向。 他在屋顶上留了调整的余地,可以在下面转动竹竿稍微转动。 “还是雪花。”有人喊。 李卫东皱了皱眉。 不应该啊。鱼骨天线的方向性很强,如果对准了发射塔,信號应该明显改善。 难道是计算有误?或者馈线匹配不好?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雪花猛地一跳! 一片模糊的、带著干扰条纹的图像出现了! 是个人影,在动! “有了!”门外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眼睛直勾勾盯著电视。 他们比林秀英还更著急。 “不行,还差一点,有点模糊。”林秀英边上的阿珍婶子也连忙喊道。 他们几乎都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哪怕去外面干活,经过一些有电视的店铺,也因为手里的活,没法看。 因此,李卫东这电视就成了大家心里的好奇点。 李卫东继续微调竹竿。 图像渐渐稳定,干扰条纹减少。 是一个穿著西装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 声音也清晰起来,虽然还有嗡嗡的底噪,但字句可辨。 “好了!” 这下,是门口所有人都大喊了一声,差点把李卫东给嚇了一跳。 “……下面播报特区最新消息。昨日,我市与港岛合和实业有限公司就福田中心区开发项目签署合作协议……” 是鹏城电视台的新闻! 画面稳定,声音清楚。 虽然屏幕不大,虽然还是黑白的,但比起之前那满屏雪花、声音断断续续的效果,简直是天壤之別! “真的清楚了!”阿珍婶子眼睛盯著屏幕。 其他人也纷纷挤在门口看。 小小的棚屋里,一下子涌进七八个人,显得拥挤不堪。 大家都盯著那台小小的电视机,看著里面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脸上写满了新奇和羡慕。 电视机啊。 新的一台12寸的黑白,最便宜的都要三四百块。这么大的彩电,价格不得上千? 他们买不起,也不敢买。 家里有贵重的东西,外出一趟都心里惦记著,因此没人会买这东西。 “后生仔,你这天线……真神了!” 那个拎塑胶篮的大婶讚嘆道,“就这么几根管子,架在屋顶上,就能让电视清楚?” “原理其实简单。” 李卫东趁机解释了几句,“就是把这些铝管按特定间距排列,能增强特定方向的信號。 咱们这儿离电视塔不远,只是被山挡著,信號弱。用这种定向天线,就能把信號吸过来。” 他说得通俗,大家似懂非懂,但都明白了关键。 这架子有用,能解决电视信號不好的问题。 第40章 围著看 林秀英也看著屏幕上那个会动会说话的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副奇怪的“鱼骨头”架子,是卫东哥亲手做的,用那些铝管铜管,还有她砍回来的竹子。 就这么架在屋顶上,居然真的能让电视出画面,出声音。 一种奇异的、混合著佩服和与有荣焉的情绪,在她心里升起来。 但更多是对这“电视”的好奇,这人是怎么在里面? 李卫东又小心翼翼地转动那个黑色的调谐旋钮。 “咔噠、咔噠”,每一声轻响都牵动著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神经。 屏幕上的画面跳跃著变化。 一阵雪花后,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跳出的居然是本港台,正在播放港岛电视剧《万水千山总是情》。 汪明荃扮演的庄梦蝶正在雨中和恋人生离死別,雨水、泪水,在黑白的屏幕上交织。 其余人虽然听不太懂粤语对白,但那哀婉的旋律和演员投入的表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是阿姐汪明荃!”门外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到汪明荃,低声惊呼。 她大概是看过汪明荃的海报电视,所以能认出。 李卫东也没在意,继续调整。 再调是中央一台,正在播放《新闻联播》的重播,邢质斌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著国家大事。 画面里出现首都天安门的镜头。 对所有人来说,显得无比庄严且遥远。 “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天安门!”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盯著电视。 李卫东闻言,心里清楚,很多人一辈子別说去首都,就连省都没出去过。 甚至连省內別的城市都没去过。 往往就是老家、鹏城两地转。 他继续调。 这次是是鹏城台,一个本地方言的节目。 主持人在介绍特区建设新貌,画面上闪过罗湖的国贸、深南大道上稀少的汽车,以及罗湖桥、罗湖火车站。 虽然有些台信號弱,画面时不时窜出几条干扰的横纹,或者伴著一阵“滋滋”的噪音。 但比起之前那台电视机只用自带那根可怜的小拉杆天线时,只能收到一团顽固雪花和断续鬼叫般声音的情形,效果好了何止一倍! “效果不错。” 李卫东终於停下调台的手,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比不上商店里卖的那种专业的成品天线,但绝对够用了。咱们这地方在山里,能有这效果,知足了。” 他心里飞快地算著一笔帐。 铝管铜管成本,算整数五块钱,竹子没花钱,只是花了秀英一些力气。 其他零件——螺丝、绝缘胶布、麻绳、铁丝,东拼西凑算一块钱。 总共成本六块钱左右。 这要是做出来卖……十二三块肯定有人要。 毕竟外面一副最便宜的成品天线也要十几二十块,效果还远不如这个。 但问题在於,製作这东西太费工时了。 锯管、打孔、打磨、组装、调试……做一个扎实点的鱼骨天线,从备料到完成,少说得大半天。 这大半天时间,他如果用来修收音机、琢磨彩电,利润可能更高,来钱也更快。 所以,这种生意他是不会做的。 他等办了证件,解决了身份居住问题,就会著手新的生意。目前这维修生意,就是他积累资金、过渡性的安排。 正当他思忖时,门外聚集的邻居们早已按捺不住兴奋。 “哎哟,真清楚!后生,快,再调回刚才那个电视剧,还挺好看的。” 一个婶子挤在最前面,手里还拿著摘了一半的菜。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几个半大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挤到电视机前,仰著小脸,看著屏幕里“下雨”的场景,惊奇不已。 “妈,里面下雨了,会不会淋湿啊?”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傻乎乎地问,引来大人们一阵善意的鬨笑。 “去去去,別挡著光!” 一个老汉叼著旱菸杆,挥挥手赶开过於靠近的孩子,自己却往前凑了凑,眯著老花眼: “这就是电视啊……比当年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还清呢。” 对於这些大多来自农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看电视的棚户区居民来说,这小小的盒子,其魔力不亚於传说中的“西洋镜”。 毕竟他们最先接触过的,就是公社时期,难得一次的放映员放的露天电影。 虽说都是黑白的,但电视看的,远比幕布的清晰。 屋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此刻瀰漫著汗味、烟味。 小小的14寸黑白电视,此刻成了这个棚户区角落的焦点。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或好奇、或满足的脸上,变幻著明暗。 李卫东和林秀英被挤到了墙角。 林秀英有些无措地看著这忽然热闹起来的家,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李卫东倒是淡定,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这些沉浸在电视世界里的邻居们,倒是没多少牴触感。 反而倒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烟火气。当然,前提是不影响他的生活。 但这也是八十年代,关外棚户区最真实的一角。 物质依然匱乏,生活依然艰辛,但对精神生活的渴望,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对美好哪怕最微小的体验的嚮往,是如此朴素而强烈。 电视,不仅仅是电视。 它是连接外面世界的窗口,是枯燥生活的调剂,是这些在底层挣扎求存的人们,暂时忘却烦恼、获得片刻慰藉的精神食粮。 而他做的这些,无意中打开了。 “卫东哥,”林秀英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压低,“这么多人……要不要烧点水?” 李卫东回过神,摇摇头:“不用。我们还要出去办事呢。” 旋即,李卫东对大家说道: “各位,要不晚上,等大家都忙完了后再来看,到时候,我把电视放门口。等会得有事。” 那个手里拿著菜的婶子,被李卫东这话一说,才想起自己还没摘完的菜,慌忙起身: “哎哟,光顾著看了,菜还没弄完!走了走了,晚上再来!” 她一走,带动了不少人。大家意犹未尽地起身,纷纷向李卫东道谢,夸他手艺好,约定晚上再来。 棚屋里的人渐渐散去,恢復了宽敞。 林秀英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 李卫东关掉电视,拔掉电源。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林秀英扫地的沙沙声。 李卫东开始收拾工具,边说:“等吃了午饭后,我们去王兴达那儿,顺便把另一个电视卖了。你……要不要一起去?买点贴身衣物。” 林秀英脸红了红,点点头:“嗯。” 接下来,李卫东开始维修那台彩电。 林秀英则是开始准备午饭。 虽说现在已经入秋,但天气依然闷热,中午的菜可以留到晚上,但晚上的菜基本没办法留到明天。 因此中午基本上都是新做的菜。 等两人吃完饭,然后锁好门。李卫东背上蛇皮袋,林秀英则是换上了那套碎花纹的新衣服,一起出发去布心村。。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像一床薄棉被,轻轻覆在布吉关外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 李卫东背著那个红蓝条纹的蛇皮袋,袋子里装著那台修好的17寸牡丹彩电。 背在肩上沉甸甸的。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 她今天穿了那套浅色小碎花的棉涤套装,头髮还是扎成马尾,用那根旧发绳,但特意重新梳过,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脚上还是那双黑色布鞋,鞋帮刷得乾乾净净。 她走得很小心,步子比平时小些,也比平时慢些。 不是累,是不习惯。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在棚屋区住了12天,第一次离开棚寮区,真正走到“外面”来。 从棚户区到布心村,等离开山脚区域,还要走过一段长长的土路。 土路两边是些附近村民的菜地,种著各种蔬菜、葱蒜、还有几垄快过季的豆角等。 再远处,是些低矮的厂房,铁皮顶,灰砖墙,墙根堆著废料和空油桶。 空气里飘著机油的腥味,和工厂排出的、微微刺鼻的废气。 林秀英微微侧著头,眼睛却没閒著。 她看那些厂房比棚屋高大,整齐。 一排排窗户黑洞洞的。 她看路边骑自行车飞驰而过的人按著车铃“叮铃铃”响,后座有时夹著公文包,有时驮著菜,有时坐著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搂著大人的腰,咯咯笑。 她看那些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是针线纽扣,一头是糖果饼乾,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山歌。 她看得太认真,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子,身子微微一歪。 “小心。”李卫东伸手虚扶了一下。但她已经站稳。 “嗯。”她稳住身子,脸有点红,有些不好意思没看路。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远处飘。 更远处,有灰色的居民楼,五六层高,阳台晾著花花绿绿的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帘在阳光下闪著光。 楼下有家小卖部,门边摆著冰柜,几个穿花衬衫的青年靠在柜檯上喝汽水,玻璃瓶冒著白汽。 她的视力不错,能看到不远处的那个村子。 那就是布心村。 林秀英看著那些楼房,心里悄悄拿它和棚寮比。 楼房高,整齐,不会漏雨,不会被风吹得哗啦响。 阳台上有花,窗台上有晾晒的被褥,看起来乾净、安稳。 但她也知道,住在那里要花很多钱。 卫东哥跟她说房租、水电、暂住证…… 卫东哥说,一个月至少三四十块。虽说他说过能赚,但她明白,无论是什么时候,钱都不好挣。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李卫东被蛇皮袋勒出红印的肩膀上。 棚寮虽然破,但不用花那么多钱。 而且……棚寮里有那床牡丹花新被子,有淡蓝色的帘子,还有每晚练字的旧报纸。 那些是她的。 这样想著,心里那点对“楼房”的新奇,就慢慢被另一种更踏实的感觉盖住了。 “卫东哥,”她忽然轻声开口,“需要我帮忙吗?我有力气的。” “哈哈,不用。这点不算什么。”李卫东笑了笑。 但心里想著或许要弄个二手的自行车了。 在这山路,脚程本就没法快。 这来回就是两个小时,有自行车会快很多。但自行车在这种路上骑行,爆胎估计也会是常事。 “好,累了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呀。”林秀英又叮嘱道。 “好。”李卫东露出一抹笑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 土路渐渐变成砂石路,路况好一些,行人也更多了。 有推著板车收废品的,有骑著自行车送货的,还有几个穿的確良衬衫、腋下夹著人造革公文包的男人,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 李卫东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顛了顛,进入布心村,然后带著林秀英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一楼是各种铺面。 一家修鞋铺门口,老师傅正戴著老花镜,用锥子纳鞋底,锤子敲得“梆梆”响。 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打毛衣,毛线是藏青色的,在她指间飞快穿梭。 还有维修、卖吃的、推著自行车卖冰棍的。 林秀英目不暇接。 这些景象,棚寮区根本没有。 这里的铺子是砖瓦的,有门板有招牌,看起来更正式,更像做生意的样子。 “兴达电器维修”的招牌隨之就进入林秀英的眼帘。 门面窄,招牌褪色,门口一柜子摆著几台旧收音机和录音机。 这就是卫东哥的目標了。林秀英心中呢喃。 很快,到了门口,李卫东就喊道:“王哥。”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有些拘谨地在门口等著,没有进去。 店里光线比外面暗,空气里瀰漫著松香、焊锡和旧电器灰尘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木架上依旧是堆满的各种零件和待修的机器。 王兴达抬起头,看到李卫东,脸上露出笑:“兄弟来了。哟,这位是……” “我表妹。”李卫东侧身让了让,“跟我出来办事。” “哦哦,表妹啊,坐坐。”王兴达放下烙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看了看林秀英,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算是招呼。 林秀英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她不善言辞,在这种陌生场合更是拘束,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李卫东把肩上的蛇皮袋小心地放在柜檯上。 第41章 贴身衣物 打开袋子后,17寸牡丹彩电露了出来。 仿木纹的塑料外壳擦得还算乾净,屏幕黑亮,也有一些划痕,边角有轻微的磕碰。 王兴达凑近了看,又用手轻轻敲了敲机壳:“修好了?” “修好了。”李卫东说,“换了主板上的行振盪集成块,又调了中频。现在图像稳定,顏色也正。” 他顿了顿,“这成色给什么价?” 王兴达没急著答话。 他从柜檯下拿出一个电源插板,把电视机的插头插上。 又拿出一副信號线,接到店里那副公用天线上。 那是他自己做的简易天线,掛在门口屋檐下,信號还行。 按下电源开关。 “咔噠”一声轻响,指示灯亮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雪花闪烁。 王兴达转动调谐旋钮,很快,画面稳定下来。 是珠江台,画面清晰,人物轮廓分明,没有重影,没有扭曲。 王兴达又换了个台。 深圳台,信號稍弱,但显示没问题。 “不错。”王兴达点点头,关掉电视,“显像管是新的?还是换过?” “原装的,但成色好。”李卫东说,“我看过使用时间,应该没怎么看就坏了。” “那不错。”王兴达沉吟片刻,“这机子,新的现在市面上要九百五,还得有票。二手的,看这成色,折半就是……” 他伸出五根手指,“四百五到五百之间。老熟人了,我给你多加点,算个整数,五百。” 李卫东点点头。 这个估价和他心里预期的差不多。 “可以……” 王兴达正要继续说话,门口走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休閒衣服。 他一进门就朝王兴达点头:“王师傅,上次说的那台二手电视……” “哦,张叔啊!” 王兴达无奈道,“我都跟你说了,二手电视虽然是修过,但也是能看的,价格便宜也抢手。 我还包三个月的问题处理。 那个价格別的地方肯定没有。昨天晚上,就被一个街坊买走了。” 男子眉头皱起,有些失望:“买走了?不是让你给我留著吗?” “不是,”王兴达也是无奈: “你说的是你再考虑考虑再过来,订金也没给,我怎么给你留?人家一来就直接买走了,也没讲价什么的……” 这男子的目光忽然转到李卫东身前的那台电视机上。 “这台是……” 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 17寸,牡丹牌,外壳新净,屏幕没有划痕,也算是挺好的。 “哦,这电视,是这兄弟要卖我的。”王兴达看了李卫东一眼,微微示意了下眼睛。 李卫东见此,微微点头,没有开口,由王兴达去说, “这兄弟家里想买个进口的,但这个也没坏,想卖我呢。怎么,你有兴趣?这电视全新的,也要小一千了。” “能看看吗?”男主已经蹲下身,用手指轻敲屏幕玻璃。 “当然。” 王兴达麻利地又把电视打开,接上信號线。 屏幕亮起,画面清晰稳定。 男子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台不错,比昨天那台金星好。多少钱?” 王兴达看了看李卫东。 李卫东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小半步,把柜檯前的位置让给王兴达。那意思是: 你的客户,你来谈。 王兴达心领神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报价: “张叔,这台是17寸牡丹彩电,这兄弟家里买了不到半年,性能稳定,你看这画面,这清晰度,跟新的没两样,当初是在华强北买的,花了九百五……” 他顿了顿,道:“这全新的小一千,你也是熟人了,我给你六百五,这是彩电,不是黑白的。” 张叔皱了皱眉:“六百五?有点贵了。我打听过,二手的大彩电,一般也就四五百。” “张叔,那是杂牌子的价。” 王兴达不慌不忙,“牡丹是名牌,质量过硬。您买回去看个三五年不用操心。 再说这成色,你上哪儿找去?我给你包三个月,三个月內要是坏了,你来找我,我免费修,好吧? 当然,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留这里,这价格便宜的好电视不愁卖的。” 男子犹豫著,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 李卫东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里王兴达的店铺,自己刚才也答应卖给他。 因此,后面怎么谈,就是王兴达的事情了。 而这人谈生意方面也是老手,分寸拿捏得准。 林秀英也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看著这陌生的一切。 她不太懂他们说的价钱、成色、名牌,但她看懂了李卫东的“退后”和王兴达的“上前”。 那是一种默契,像她和师兄师姐们在武馆搭手过招时,一个眼神就知道谁主攻谁策应。 她忽然觉得,这维修店里瀰漫的气味,那些堆叠如山的旧电器,以及卫东哥专注沉稳的侧影,並不让她感到格格不入。 反而有些熟悉。 男子还在犹豫。他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电视机后壳的生產铭牌,终於说: “五百,行不行?” 王兴达摇头:“张叔,五百我真没法交差。这机子是人家卖我的,底价是六百。你总得让我赚个辛苦钱吧?” 他是咬死不讲价,这东西也是真的不愁卖。 许多人家並不在意新旧,只要是大彩电,省几百块买一个,大把人想要。 最后,男人从包里数出六百五十块钱。 王兴达取来一个空箱子,电子放进去后,用两根电线绑好,然后开了一张单子。 “三个月。”王兴达把收据和电视一起递过去,“三个月內,有任何问题,隨时拿回来,我给你修好!” 男子接过收据,仔细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抱著那台17寸牡丹彩电箱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兴达转身,把手里的钱点了点,抽出五百块递给李卫东: “这五百是你的,你收好。” 李卫东接过钱,笑了笑:“谢谢。” 至於对方拿的一百五,那是对方赚的,没什么好说。 “谢啥。”王兴达把剩下的钱放抽屉里,“这价卖得不亏。你那台机子成色確实好,那点小瑕疵不影响。” 两人又聊了几句。 李卫东也就告辞了。 走出维修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秀英眯了眯眼,但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卫东哥,你真厉害。”她轻声道。 卫东哥跟她说过两台电视和那个天线的材料合计五十块。 结果这一台彩电,修好后就有……就有……四百五十块的利润? 林秀英觉得自己要好好学学算数了。 这么简单的都算那么久。 李卫东把钱放好,微笑著说道: “这也不是常有的。走,去服装店。” 林秀英脚步顿了一下,隨即跟上去。 丽华服装店在老街另一头。 推门进去,女店主正在柜檯后算帐,手里按著计算器。 她抬头,一眼认出李卫东,又看见他身边的林秀英,脸上绽开热情的笑。 “哎哟,靚仔来了!这就是你说的妹妹吧?长得真漂亮!” 她放下计算器,从柜檯后绕出来,“快进来快进来。上次那三套衣服,合身不?” “合身的,谢谢老板。”林秀英轻声说。 “合身就好。这次要买点什么?” 女店主目光在林秀英身上一扫,心里有了数,看向李卫东:“是不是要买……” 她没说出口,但眼神带著善意的瞭然。 李卫东清了清嗓子,点点头: “没错,说好的。老板,麻烦你带她进去挑一下贴身衣物和那个,顺便教她一下,我在外面等。那个,用一包一块五的那个。” 女店主瞭然,微微一笑:“那就在这里坐下,我带你妹妹去挑。” 李卫东点点头,转身在门口那把竹椅上坐下,背对著里间。 林秀英脸腾地红了。 她低著头,跟著女店主走向里间。 里间是个更衣室,用布帘隔开,空间不大,但私密。 墙上掛著一面大镜子,角落里堆著一些待整理的衣物。 “姑娘,別紧张。” 女店主拉上布帘,压低声音,“你哥对你是真好。上次来买衣服,生怕尺寸不合適,比划了半天,还问我哪种布料耐穿、哪种款式方便活动。”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取出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质內衣裤。 白色的、浅粉的、肉色的,料子是纯棉的,摸起来柔软厚实。 “这几款都是新到的,纯棉,吸汗,不伤皮肤。” 女店主展开一件白色的,“你摸摸,舒服得很。” 林秀英看著这些十分羞人的衣服,脸红得不行。但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那件內衣的布料。 很软,比她自己用的肚兜软多了。但料子没自己的肚兜舒服。 只是那件洗了太多次,已经发硬,边缘还起了毛球。 她不敢看镜子,只是低著头,声音很轻:“我,我不懂。” “没事,听姐的,我给你安排,那你尺寸呢?” 女店主打量著她,“我看你身量,中码应该合適。你平时穿多大?” 林秀英摇头。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尺码。 以前在佛山,衣服都是师娘帮忙改的。 女店主有经验,让她站直,用手比划了一下肩宽、胸围,很快选出两套: “这个中码你穿肯定合適。你先试试。” 林秀英的脸更红了,但点了点头。 女店主教会她怎么穿后,就一脸笑意地先出来拿另外的东西。 她从货架底层取出一个白色塑胶袋包装的盒子,然后再进更衣间。 手里的东西,上面印著“安乐”两个字,还有一朵小花图案。 “这是最新款的,独立包装,用起来方便,卫生。” 她把盒子打开,取出一片,教她怎么撕、怎么用,语气自然而耐心,像教自己妹妹。 林秀英认真听著,手指攥著那片柔软的、从未见过的物件,心里那点羞赧慢慢被另一种温暖取代。 “多少钱?会不会很贵?”她问。 “不贵的。”女店主算了算,“这两套就八块八,这卫生巾,买一送一,合计十块钱就行了。你有个好哥哥,姑娘,你是有福气的。”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把那几样东西小心地抱在怀里,只觉脸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些东西,也难怪卫东哥不亲自买。她也做不到让卫东哥教她这些。 女店主知道她是害羞,继续细细地教她这个怎么撕,那个怎么贴,多久换一次,换下来的怎么包好再扔等等。 林秀英低著头听著,睫毛一颤一颤,像雨后沾了露水的蝴蝶翅膀。 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记不住的就低低地多问一遍,然后上手试一试。 这东西只能她亲自学会,以后也没法问卫东哥的。 女店主也不烦,耐心答著。 等终於熟悉了,她才换回自己那套碎花衣裳。 这衣服穿在身上,布料柔软贴服,是她熟悉的安全感。 她对著镜子里自己红扑扑的脸,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好了?”女店主问。 “嗯。”林秀英点点头,把那包东西抱在怀里。 两人拉开布帘,从里间走出来。 李卫东正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背对著店里,手里翻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旧报纸,看得心不在焉。 听见动静,他转头起身,目光落在林秀英脸上。 她低著头,耳朵通红,连脖颈都是红红的,像一截刚出窑的、还带著余温的细瓷。 李卫东笑了笑,知道现在对的她害羞,也就没多问。 他从竹椅上起身:“多少钱?” 手已经伸进贴身的口袋。 女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秀英一眼,忽然笑了。 “不要钱了。” 李卫东动作顿住。 林秀英也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她看看女店主,又看看李卫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钱?”李卫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老板,这怎么行……” 女店主忽然笑了笑: “昨天你跟我说的,对我来说很有启发,我昨晚想了一夜,確实是好方向,所以,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妹妹的礼物了。” 这下,林秀英都不由抬头看了看女店主,眼里儘是疑惑,而后又看了看李卫东。 但隨之又想起什么,脸上顿时又一片红润。 “不……”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铜铃“叮噹”一声响,打断了李卫东要说的话。 进来三个男人。 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瘦长脸,颧骨突出,穿一件花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左臂上一条青黑色的纹身。 隱约是条龙,但手艺粗糙,线条有些模糊。 还是条残龙? 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同样穿著花衬衫,头髮抹了髮胶,油光发亮,站姿吊儿郎当。 “陈老板。”打头那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 女店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 “坤哥,这,月初就交了,这还不到下个月,怎么……” “那是卫生费。”那男人嗤笑一声,走到柜檯边,手指敲著玻璃台面,“这次是管理费。陈老板,老顾客归老顾客,规矩是规矩。” 他说话时,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从李卫东脸上掠过,在林秀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女店主身上。 李卫东站在柜檯前,手里还捏著那叠准备付款的钱。 他面不改色,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那边看。但余光已经把那三人的装扮、纹身、做派尽收眼底。 花衬衫,纹身,收“卫生费”、“管理费”? 不是联防队,不是工商。 是江湖人。 从口音来听,应该是何南会的。 他听张建国提过,草埔、布吉等关外地方,不仅仅有朝山会,还有何南、胡楠人等。 各有各的盘子。 这附近的工地是何南人的地,废料生意也是他们包了。 没想到村里服装店这边,他们也要抽成。 还用卫生管理费这个名头。 这年头,关外的店铺,无论大小,只要不是有硬靠山的,多少都要向各路“兄弟”交点“卫生管理费”,换一个平安经营。 第42章 女朋友?什么意思?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离开,那三个男人瞥了李卫东一眼。 一个普通顾客,买女人衣服,不起眼。 打头的那个,目光在林秀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林秀英站在柜檯边,怀里抱著那几件新买的衣物,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著,遮住眼睛。 她穿著那套碎花新衣,虽然朴素,但难掩清秀好看的脸,在一眾衣衫灰扑扑的行人中,像早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坤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你女朋友?”他忽然开口,问李卫东。 “然后呢?”李卫东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老板娘,这钱在这了。” 他还是留下了十块钱,然后带著林秀英走出店铺。 坤哥目光还在林秀英背影上逡巡。 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一点的,也探头来看,眼神轻佻。 林秀英依然低著头,垂著眼帘。 但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併拢,轻轻搭在裤缝上。 如果懂的人,会明白那是南拳“短手”的起势,手肘微曲,肩沉气定,隨时能爆发出击。 这个动作,只有练家子才看得懂。 李卫东不知道这动作的含义,但他感觉到林秀英原本有些紧张的呼吸,忽然变得极轻、极匀。 那不是在害怕,是在……蓄力。 他心头一跳,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往她身侧挪了半步,继续带著她出去。 他敢信一旦这三个傢伙敢做点什么,这妮子会暴起瞬间解决。 李卫东推开门,铜铃“叮噹”一响。 两人走出服装店,走进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门在身后关上。 林秀英垂著的手指慢慢鬆开,恢復成自然的姿態。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呼出。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依然安静。 走过半条街,拐过一个弯,確定身后没有人跟来,李卫东才停下脚步。 他转身,看著林秀英。 “秀英。”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很平静,没有害怕。 “刚才……”李卫东开口,缺又顿住。想说什么?说你別怕? 开玩笑,真动手,怕的是那三人了。 最后他只是说:“没事了。” 林秀英点点头。 她垂下眼帘,復又抬起,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知道。但老板娘没事吧?” 她知道那几个人只是有些想法,但没有动手; 她知道卫东哥往她身侧那半步,是在护她,也是在避免她衝动。 她也知道,如果那几个人敢动手,她能在几秒內让他们全部躺在地上。 但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不想让卫东哥为难。 不想让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因为她而惹上麻烦。 不想让他辛辛苦苦积攒的那点安稳,因为她的一时衝动,毁於一旦。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卫东哥会懂。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边说道: “放心吧,他们也是为了求財,不会逼死人,又不是借钱的。但一个女人在外做生意,麻烦远比男人多。” “……嗯。”林秀英点点头,她觉得老板娘是个好人。 不仅夸了卫东哥,还教自己那么多东西的用法。 她觉得人没事就好,钱都是小事。 在佛山,帮派收钱的事情屡见不鲜,没什么好稀奇的。 两人並肩走在老街上。 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李卫东还拿著摺叠起来的蛇皮袋,林秀英也提著黑色袋子。 她走在他身边半步后,不近不远,刚好是他余光能扫到的位置。 这是这些天她习惯了的步距,像影子,又不像影子。 街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老汉,推著辆老旧掉漆的二八大槓。 后座上绑著个稻草扎成的靶子,红艷艷的山楂串插得满满当当。 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已经微微融化,往下淌出透明的糖丝,黏在稻草上,招来几只嗡嗡的蜜蜂。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拉著母亲的手,踮著脚,眼巴巴地望著那串最大最红的。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红罩衫,脚上是双偏大的塑料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不安分地蜷著。 她母亲三十来岁,蓝布衫上还沾著没拍净的麵粉,大概是刚从哪个馒头铺收工。 她低头翻著人造革钱包,翻出一张两毛的纸幣,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分,数了数,又把钱包合上了。 “阿妈……”小女孩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下回给你买。”母亲轻说。 小女孩没哭,只是又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乖乖跟著母亲走了。 林秀英看著那对母女的背影,李卫东也看见了,走过去问:“多少钱?” “两毛钱一串。”老汉笑呵呵的回应。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两张两毛钱的,递给老汉:“要两串。” 老汉接过钱,眯著眼端详了一下。 他把钱塞进腰间油腻腻的帆布钱包,熟练地拔下两串,山楂最大、糖壳最匀的。 李卫东接过,一串递到林秀英面前。 她愣了一下,没有立刻接。 她刚才也看见了那对母女。 两毛钱,不算少,可以买一斤糙米,可以买两个鸡蛋,可以在林凤娇铺仔里打一两散装酱油。 “吃吧。”李卫东笑了笑。“试试跟你在老家时候是不是一个味道。” 林秀英闻言,心里一暖,接了过来。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阳光下真的像一簇小火苗,尖儿上还沾著几粒白芝麻,亮晶晶的。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糖壳碎裂的声音很轻,山楂的酸混著麦芽糖的甜,在她舌尖化开,酸得她眯了眯眼,又甜得她弯了弯嘴角。 “好吃。”她轻声说。 “那肯定的,这可是老手艺的。”老汉笑了笑,看向李卫东:“你女朋友很漂亮,有福气。”、 说著,就推著车走了。 林秀英疑惑。 女朋友? 在老板娘的衣服店里,那个混子就说了一句。 这次,老爷爷又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她琢磨著,也没主动问。 李卫东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串。 山楂有点酸,糖壳有点黏牙,是那种老式冰糖葫芦,没有后来那些花哨的夹心,就是山楂裹糖,简简单单。 酸甜。 两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吃。 林秀英吃得很慢。 她不是捨不得吃,是想把这味道记住。 以前在佛山时,小时候武馆门口就经常经过一个老汉卖糖葫芦的,三文钱一串。 在阿哥偶尔买给她吃。 后来长大,就没再尝过。 她没想到,在这个八十年后的、陌生的地方,她又能吃到糖葫芦。 糖壳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沾了一点在她唇角,像一小片透明的冰。 她不知道,此刻她微微弯起的嘴角,比那串冰糖葫芦更甜。 李卫东看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手里的糖葫芦。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混。 “嗯?” “你说,那小姑娘,明天能吃上糖葫芦吗?” 李卫东想了想:“能吧。她妈说『下回』。” “下回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发了工资,可能是她生日,可能是过年。”李卫东说,“大人说的『下回』,很多时候就是『等日子好过些』。” 林秀英没再问。 她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竹籤拿在手里,上面还有粘著的糖渣,没捨得扔,时不时伸出小舌头,偷偷瞄一眼卫东哥,然后舔一下。 两人路过一个修鞋摊。 老师傅戴著老花镜,正在锥鞋底,锤子敲得“梆梆”响。 他脚边放著一台老式收音机,巴掌大小,外壳已经磨得发白,天线拉得老长,正放著粤剧《帝女花》。 任剑辉的嗓音苍凉婉转,在嘈杂的老街里飘荡,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风。 林秀英脚步慢下来。 她听得懂粤语唱词,但那调子、那韵味,让她想起佛山祖庙万福台上的戏班。 当年,还不是万福台,而是叫华丰臺,在她们离开佛山前往南洋那一年,听说被改为万福台。 曾经,每年秋收后,武馆会请戏班来唱三天大戏,全馆上下都搬著板凳去看。 “好听?”李卫东问。 “嗯。”林秀英点点头,“像家乡的戏。” 李卫东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边,陪她听完这一折。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继续低头纳鞋底。 一曲终了,收音机里换成了gg,什么“万家乐热水器,安全又省气”。 林秀英回过神来,面色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不由拉了拉李卫东的衣服,示意走了。 前面是个供销社门市。 在八十年代末年的鹏城,这种老式供销社已经很少见了。 这几年个体户遍地开花,供销社这种大锅饭的买卖,竞爭不过私人店铺,一家家关门。 能在这儿看见一家还开著的,確实难得。 门面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搪瓷牌,漆皮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布吉供销社第六门市部”几个字。 玻璃柜檯擦得还算乾净,里面摆著暖水瓶、搪瓷脸盆、解放鞋、的確良布匹。 墙上掛著月份牌,印著1987年9月,画面是黄山迎客松,边角已经捲起。 李卫东进去,林秀英跟在后面,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从没进过这种“供销社”。 柜檯的玻璃底下压著各种顏色的布票、粮票,有些已经发黄过期,却还留著,像时间的標本。 货架上摆著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一个绿色铁皮盒子,上面印著“百雀羚”; 几排花花绿绿的牙膏,中华、白玉、两面针; 还有那种老式搪瓷杯,杯身印著红双喜字和大红花,是结婚办喜事时才会买的。 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文具柜檯。 那里摆著各种铅笔,中华牌的,笔身涂著黑绿相间的漆,金边,笔尖削得整整齐齐。 橡皮是方方正正的白色,带著淡淡的橡胶味,用透明玻璃纸包著。 本子也分好几种,有写字的田字格本,有画画的图画本,封面印著熊猫吃竹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还有字帖。 庞中华钢笔字帖。封面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旁边印著“楷书入门”。 页角有些卷,大概被很多人翻过。 但李卫东看到了小白鞋,让人员给拿一双。 林秀英顿时明白过来,要阻止时,李卫东就抢先说道: “你这鞋子已经比较薄了,换一双,这鞋子洗乾净后,就留起来,当做个念想吧。” 林秀英顿时一愣,像被人轻轻点了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老旧的黑布鞋。 鞋头已经磨了不少,鞋底也薄了,走在碎石路上,也有些硌脚。 她一直没说。 这双鞋,是她从“那边”带来的。 这鞋子,是师娘纳的,那年她十七岁。 她穿著这双鞋,走过佛山青石板的老街,踩过武馆练功场被磨得光滑的地,奔逃过夜晚混乱的码头,也跟著师兄师姐撑场子、走鏢、杀匪! 然后,一脚踏进了八十年后的鹏城,踏进了这片尘土飞扬的棚户区。 鞋还是那双鞋。 底磨薄了,但还在脚上。 这双鞋,有师娘手心的温度,有她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代里,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念想。 可现在,卫东哥说:洗乾净,留起来,当个念想。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鞋。 她眼眶忽然热了。 她来到这时代,唯一能留作念想的,是有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了。 一股热意来得毫无预兆,像山涧里春汛的潮水,涨得又快又急。 她拼命忍著,睫毛颤得厉害,像雨打过的蝶翅,可那潮水还是漫过了堤,在眼角凝成两颗亮晶晶的珠子,將落未落。 她不想让人看见,只能低著头。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著灰蓝色的工装褂子,袖套上沾了点原子笔油。 她正叼著半截瓜子,眼皮耷拉著,漫不经心地翻著一本起了毛边的《大眾电影》。 见有人来,她没抬头,只是把瓜子皮“噗”地吐进脚边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发出一声脆响。 “同志,麻烦拿一双三十六码的。”李卫东指了指货架顶层。 女人这才抬了抬眼皮,起身搬了把椅子,蹬上去从角落里够下一个落了灰的纸盒。 盒子打开,一股淡淡的橡胶味混著浆糊味飘散开来。 那是一双小白鞋,鞋面绣著几朵並不精致却很惹眼的小花。 第43章 拍照 “三十六,女款,刚好剩这一双。”她把鞋放在柜檯上,“七块八。有票不?没票加一块。” “没票。”李卫东掏出钱,数了八块八,推过去。 售货员接过钱,在抽屉里翻找零钱,嘴里还嘀咕著: “这鞋时兴,也就是这两年,城里姑娘个个都要整一双,穿出去那是体面……” 林秀英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稻禾,轻轻晃著。 她看著柜檯上那双鞋。 雪白的帆布面,带著好看的刺绣花纹,橡胶鞋底厚实而柔软,散发著新鞋特有的、好闻的气味。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白的鞋。 李卫东把找零收进口袋,拿起那双鞋,转身递给她。 “试试。” 见她不动,李卫东也没废话,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林秀英嚇住了。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怎么能蹲在一个女人的脚边? “卫东哥……”她连忙就要去扶李卫东,颤声道:“使不得……” “別动。”李卫东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手掌却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粗糙、温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抬左脚。”他说。 林秀英整个人都绷紧了,大气不敢出。 他替她脱下左脚那只黑布鞋。 鞋底已经磨得光滑,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 他把旧鞋轻轻放在一旁,拿起那只小白鞋,撑开鞋口。 她的脚很瘦,脚趾头微微蜷著,十分害羞。 一个黄花大闺女的脚就这么被一个男孩子抓著…… 林秀英的脸红得像桃花,双手紧紧攥著,身体紧绷著。 他把鞋套上去,轻轻一拉,后跟刚好卡住。 然后是右脚。 旧鞋脱下来,新鞋穿上去。 李卫东站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脚上打了个转:“刚好。不挤脚。” 林秀英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雪白的鞋子。 太白了。 白得她不敢踩在地上,怕弄脏。 她站在那里,脚底踩著柔软的橡胶,却像踩在云端,虚浮得不敢落力。 “走走看。”李卫东说。 她试著迈出一步。 鞋底柔软而有弹性,踩在供销社的水泥地上,几乎无声。又一步。两步。 很轻。 像踩在云上。 她忽然想起当年,师娘给她纳了鞋后,她也是这样,走几步就低头看看,走几步就低头看看。 师娘笑她:“傻丫头,鞋是穿来走路的,不是穿来看的。路再长,也得一步步走。” 可她还是忍不住看。 她抬起头,看著李卫东。 他正弯腰捡起那双旧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小心地並排放好,放进了蛇皮袋里。 “旧鞋我帮你收著。回去后洗乾净放好,”他说,“以后……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 林秀英的心猛地一颤。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很轻。 但眼眶里那两颗悬了许久的珠子,终於落下来,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一滴落在新鞋雪白的鞋面上,洇开一小圈浅色。 她慌忙弯腰去擦。 李卫东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也不知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 她接过,把新鞋上的泪渍擦乾净。 纸巾粘了一点灰,在白鞋面上留下淡淡的痕跡。 “没事,”李卫东说,“穿穿就旧了。” 林秀英点点头,没说话。 旧鞋很轻,新鞋也很轻。 可她觉得,手上、脚上,都沉甸甸的。 走出供销社,阳光还是那样好。 林秀英低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鞋。 等回去洗乾净,收起来。 往后想师傅了,就拿出来看看。 她忽然很想快点回到那个掛著蓝色窗帘的三號棚屋。 把旧鞋洗乾净,晾在屋檐下,等太阳晒乾。 然后收进木箱里,和那三套新衣服放在一起。 和番茄种子放在一起。 和她每天练字的旧报纸放在一起。 都放在一起。 “卫东哥。”林秀英忽然抬头,看向一旁的李卫东,轻声说。 “嗯?” “我以后……也想赚钱。” 李卫东转头看她。 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耳尖有点红。 “不是现在,”她补充道,“是等我学会了这里的东西。我会认字了,会算帐了,就能帮你了。” 李卫东没说话。 他看著她的侧脸,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把那黑色塑胶袋抱得更紧了些。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鹏城,这样乾净的眼神,太稀罕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秀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这秋日里最暖的那束光。 两人继续往前走。 老街快到头了,前面就是通往棚户区的土路。 街角有个人在拍照片。 那是那种流动照相摊,一块背景布、一台老式海鸥相机、一个三脚架,就是全部家当。 背景布是天安门的,红墙金瓦,画得有些失真,但很喜庆。 也有纯色背景布。 旁边立著块硬纸板,红漆写著“快照,黑白一元一张,彩色两元一张,立等可取”。 一个年轻的打工妹坐在背景布前,穿著碎花裙子,头髮烫成那时髦的大波浪,手里捏著一支假花,对著镜头抿嘴笑。 她可能是要寄照片回老家,给父母看自己在鹏城过得很好。 还有几个人在排队。 林秀英停下脚步,看著那个打工妹,又看看那台相机。 李卫东看懂了。 “想拍一张?” 林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其实不知道“拍照”是什么意思,那个方匣子怎么会把人的模样印在纸上? 她只记得小时候在佛山,听老人说,洋人的照相机能摄人魂魄。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 “来都来了。”李卫东说。 他走过去,和照相师傅说了几句。主要是不想排队,加了一块钱。 他也看出了对方手里的东西就是宝丽来的sx-70。是一款已经十几年的“拍立得”相机了。 拍完后,照片从相机弹出后,会自动在阳光下冲洗显现。 像素一般。这个价格也算便宜了。 然后他转身,看著站在原地的林秀英:“过来。” 林秀英走过来,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应该站哪里,手应该放哪里,眼睛应该看哪里。 “就站在那儿。”李卫东指了指背景布前,“不用拿花。” 她站过去。 天安门的红墙在她身后,画得很假,但她的脸很真。 她把那个黑色塑胶袋抱在胸前,抱得很紧,像抱著这些天来他给她买的所有东西。 照相师傅喊:“笑一个!” 林秀英有些紧张,嘴角微微抿著。 “秀英。”李卫东忽然叫她。 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穿过镜头,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熟人的安稳与信赖。嘴角还没来得及抿紧,弯出一个极自然的弧度。 “咔嚓。” 快门落下,定格了这一瞬。 那笑容,那是看到想看到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態。 本人都没有发觉的那种。 照片很快就洗出来了。 三寸见方,彩色分明,但画质一般。 这价钱,也就这样了。 她穿著那身碎花新衣,抱著黑色塑胶袋,站在假的天安门前,看著画面外的某个人。 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张照片。 林秀英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上面的人是她,又不是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看人的时候是这种眼神。 眼睛微微弯著,嘴角还没来及抿紧,是一个將笑未笑的弧度。 她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镜头外的某个人。 那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入怀里,又放回黑色塑胶袋。 “谢谢卫东哥。”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吃糖葫芦时,糖壳碎裂的那一声。 李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让师傅给他们两人也照两张合照。 这次,他站在她身侧。 这次,她脸微微侧著,嘴角不是笑,是一个羞怯的,薄红染上耳尖的弧度。 洗出来后,一人一张。 李卫东就都交给她保管,回去后再拿。 林秀英接过照片,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著相纸的边缘,然后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又拍了拍,这才安心地重新抱起那个黑色塑胶袋。 两人並肩走向土路,那是棚户区的方向。 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像走在春天里。虽然现在还是秋天。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半步后。 她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鞋子。 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 鞋面太白了,白得她不忍心踩下去。 可土路上总有灰尘,总有细碎的石子,总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枯叶。 走了没多远,白鞋面上已经沾了薄薄一层灰。 她有些心疼,想弯腰去擦。 又想起卫东哥说的穿穿就旧了。 她便没有擦。 只是低头看著那双鞋,看著它一点一点染上这片土地的顏色。 当两人走出城中村时,李卫东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瞳孔微微收缩。 土路拐角,停著一辆白色麵包车。 车是旧的,车身溅满泥点,车门敞著。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站在车旁,有人靠在引擎盖上抽菸,有人拿著个文件夹在翻看什么。 他们袖口有臂章,但隔著远,看不清字样。 路边蹲著几个人,有的双手抱头,有的正在翻找自己的口袋,还有个年轻后生被按在车身上,脸贴著冰冷的铁皮,不敢动弹。 空气里飘过来几句呵斥,不凶,但冷,像腊月的风。 “证呢?暂住证拿出来。” “没证?没证来鹏城干什么?当我们这是菜市场啊?” “我看你们就是盲流!” “带走。” “……” 李卫东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秀英。” 他压低声音,眼睛还盯著前方那辆白色麵包车,语速很快,很轻,“看见那辆车了吗?白色的。” 林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穿蓝制服的,袖口有臂章。那是联防队的。” 李卫东说,“不是市容监察,是专门查证的。” 他的声音稳,但林秀英听得出那稳里绷著一根弦。 李卫东飞快地说,“被他们拦下,先问证,没证问身份证,都没有,就要上那辆车。” 他顿了顿。 “上车就不是罚款几十块能解决的事了。” 林秀英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蹲在地上的人影上,落在那张贴著铁皮的年轻面孔上。 林秀英收回目光。 “往哪边跑?”她十分自然地问。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这妮子是真记住他的话了。 她抱著黑色塑胶袋,脚上是那双还沾著灰的白鞋,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 眼睛没有惊慌,只是很专注地看著他,等他指一个方向。 “那边。”李卫东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不是退迴路,是往东边那片。 那里地势复杂,有断墙,有芦苇丛,有一条通往山脚的小径。 只要跑进砖窑区,麵包车开不进去,人跑起来就各凭本事了。 “走。” 他握住她的手。 不是拉,是握。 掌心贴著手背,手指收紧,像握一件不能丟的东西。 然后他带著她跑起来。 他们没有直接从土路上跑。 李卫东拉著她斜刺里衝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枯枝刮过裤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 她其实跑得比他快。她习武十几年,下盘稳,气息长,走山路如履平地。 这种灌木丛、这种碎石子路,她闭著眼睛都能跑。 但她没有跑前面。 她只是跟著,手被他握著,步子隨著他的节奏,一步不落。 她依旧记得卫东多次跟她说,在这个时代,她是没有身份的人。 没有户口本,没有暂住证,没有身份证。 如果被那些人拦住,她解释不清自己从哪里来,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没有证件。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跑。 跑进那片废弃的区域,跑进暮色里,跑回那个掛著蓝色窗帘的三號棚屋。 等赚到钱后,办了证件,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跑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鞋。 雪白的鞋面沾了泥,沾了枯草,沾了不知从哪里蹭来的青苔。 李卫东拉著她穿过一堵半塌的土墙,踩著碎砖和瓦砾,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巷子很暗,两侧是废弃的窑洞,散发著一股陈年的煤灰味。 他停下来,背靠著土墙,大口喘气。 林秀英站在他旁边,呼吸很匀,只是额头沁出细细的汗。 她没有鬆开他的手。 他也没有鬆开她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听著自己的心跳,听著远处隱约的人声。 过了很久,李卫东才开口。 “怕不怕?” 他声音还有些喘,眼睛看著巷口,没有看她。 林秀英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就是……” 她顿住。 李卫东转头看她。 林秀英低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脏了的白鞋。 鞋面灰扑扑的,沾著泥、枯草,还有不知哪里蹭来的青苔。 “就是鞋子脏了。”她轻声说。 李卫东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 “脏了好。”他说,“脏了,才像是咱们这地界的人。”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走吧,绕回去。” 林秀英点点头。 她看著脚上的脏鞋,忽然觉得它比刚才那双雪白的鞋,更真实,更沉甸甸的。 第44章 那你少吃点,省点米钱 半个小时后,他们终於到了棚户区山脚下。 一路进山,时间也快到五点了。 炊烟已经浓了起来,这个点大多数人家开始做饭,也是正是早出晚归之人开始回来的时候。 路上,两人碰上了赶回来的老乡。 自行车、三轮车、挑担、拉板车都有。 正好,他们也碰上了刚回来的张建国。 “张叔,”李卫东快步上前,在后面帮忙推著又装了一车废品的三轮车,也顺势將蛇皮袋放里面。 林秀英见状,看了看手里的的黑色袋子,想了想,还是不想手提著,也立即跟上帮忙推。 张建国见李卫东和林秀英两人,也是笑了笑:“你们也是刚回来啊?去逛街了?” 李卫东点点头:“对,带阿英下去看看,也能认认路。叔,今天收穫可以啊。还有电视机呢。” 张建国嘿嘿一笑:“运气好,从一个工人宿舍收来的。 本来是不想要的,但我这不是想著你会修,所以就花了二十块收回来了。 只不过,我也不知哪里坏了,也不知你能不能修好,要是修不了,就当废品卖了,亏就亏了。如果能修好,我这不就省了几百块买电视?” 李卫东稍微看了一下,道:“不是摔爆,修好的机率就不低,吃完饭后,抱我家里,我帮你看看。” “哈哈,那就麻烦你了。”张建国高兴道。 周围也有一些人,在听著张建国收了一台电视机回来给李卫东修的时候,也都不由多看了李卫东一眼。 他们早出晚归,並不知上午李卫东家里电视的事情。 但要是真能修好,那就是大赚了。 “对了,”张建国也下车推著三轮车上坡,忽然问:“在山下,大家都看到了联防队的车了,也都躲起来了。你们碰上了没?” 李卫东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碰上了,绕道回来的。” “绕得好。”张建国压低声音,“今天中午的时候,去了布吉那边,听说何南那边的棚屋今天又被颳了一遍,抓走三个,都是没证的。你们没事就好。” 很快,他们就到了。 李卫东帮张建国把三轮车推到那块用石棉瓦搭的棚子前,顺手將蛇皮袋拎了出来。 “卫东,阿英,进来喝口水再走?” 张建国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一边把三轮车上的废纸皮往下卸。 在做饭的阿珍婶子也出来了,帮忙卸东西的同时,也招呼著。 “不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 李卫东笑著回了一句,这一路回来,虽然没累著,但嗓子眼確实有点冒烟。 张建国嘿嘿一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英怀里那个明显装了新东西的黑袋子上,眼神里透著股过来人的通透: “行,那是正事。年轻人嘛,日子得自己过。阿东,你先回去吃饭,我吃完饭就抱过去。” “行。”李卫东点点头,拎起蛇皮袋,和林秀英继续往前走。 路上又碰上几个人。 挑著空担子的卖菜老头,推著板车的,还有几个刚下工回来的年轻人,穿著灰扑扑的工装,说说笑笑。 都打招呼,都是“回来了”“吃饭没”之类的话。 棚户区不大,也就四十来户人,但热闹。 旁边几个刚回来的邻居,在用家里人准备的水洗脸,准备吃饭,见李卫东回来了,也凑趣道: “阿东回来了!”一个光著膀子的中年汉子蹲在门口抽菸,看见他们,扬了扬手。 他姓陈,是走街串巷卖鱼的。皮肤晒得黝黑,一身腱子肉。 “陈叔。”李卫东招呼。 “哟,这蛇皮袋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老陈看了一眼,又看见林秀英,“阿妹也上街了?这衣服好看。” 林秀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卫东这女朋友好,俊俏,还很能干。”老陈的妻子陈蔡氏笑道。 “那是,卫东的本事也不小,能修电器,还能做天线,以后好日子多著呢。” 另一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接茬,“不过山下那阵仗,那是真悬,要是跑慢了,估计也被抓。 上次老林家的侄子就被抓进去蹲了三天,说是收容遣送,出来时皮都脱了一层。” 李卫东把蛇皮袋往肩上一扛,也不细说:“是挺悬,运气好,绕开了。大傢伙晚上还是多注意点,谁知道会不会来一次。” “是啊,这世道,没那张纸片,咱就是黑户,走路都得提著脑袋。” 光膀汉子摇摇头,“不像城里人,那是天上,咱们是泥里。” 林秀英跟在李卫东身后,听著这些话,脚步微顿。 又是女朋友?她心里十分纳闷。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已经满是土尘的白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扛著蛇皮袋的宽阔背影。 心想泥里也好,天上也罢,只要能落脚,就是路。 两人这时也回到了自己的棚屋。 林秀英用黄铜钥匙打开锁头,见里面东西完好,也是鬆了一口气。 屋里光线暗,李卫东拉了一下那盏昏黄的拉绳灯泡。 灯光跳了两下,亮了。 他把蛇皮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把东西拿出来吧,归置归置。”他说。 林秀英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黑塑胶袋拿出来,红著脸进了自己的床铺进行归置。 林秀英將衣物放好后,从怀里取出三张照片。 借著灯光,再次看了一眼照片的合影,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的一套衣服里。 然后將另外一张合照留下,准备还给李卫东。 “卫东哥,这照片你的。”林秀英將那张黑白合影照递给李卫东,“我那两鞋子晚点再洗,” 李卫东接过照片的时候,看了看她那双鞋。 原本雪白的鞋面现在全是土尘,確实有些狼狈。 这环境,还真不好穿这白色的鞋子。不耐脏。 他寻摸著给她再买一双耐脏的解放鞋。隨后道:“那你先处理东西,我去挑水。” 说著,李卫东挑著水桶出门。 林秀英放下东西,转身就忙活起来, 她把脏兮兮的小白鞋脱下来,换上凉鞋,然后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將上面的尘土拍掉。 慢慢的,见鞋子又白了回来,她不由地笑了笑,然后准备煮饭。 等她开始煮饭,李卫东就挑著水桶回来了。 林秀英立即过去帮忙接过,“卫东哥,你歇息下,其它事情我来就好。” 李卫东点点头,但手没停,帮著干活。 虽然林秀英能干,但家务活都是一起的,没道理自己真当大爷让她伺候。 只是林秀英確实能做,又不想他干活,许多事情自己看似很忙,实则没帮做多少。 纯瞎忙活。 林秀英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又加了一块小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 她穿的那件碎花新衣已经换回了工装, 李卫东看了几秒,忽然说:“明天我去废品站,继续找一些值钱的电器来修。能多卖点钱。” 林秀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点。 李卫东接过她烧火的活,聊著:“等钱攒够了,你的户口证件办下来,我们就能搬去村里,也弄间自己的铺子,修点高价值的,也做一些自己的的东西。” 林秀英的手停在半空。 她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又动起来。把锅盖揭开,注意著饭,又盖上,然后继续切肉。 “卫东哥。”她忽然轻声说。 “嗯?” “那个户口……”她顿了顿,“要多少钱?” 李卫东闻言,笑了笑:“放心吧。没多少。嫂子说,掛靠的话,能找到人就会比较便宜。” 林秀英没说话。 她对自己那时候的银两价值有概念,但对这时代的物价和钱没多少概念。 但她明白,办户籍,在她那个时代也不是想办就能办的。 她听自己阿哥说过,要花钱找人才能见到县衙户房,见到户房的书吏还得先孝敬一笔,然后才能看到黄册什么的。 落籍的时候,还得花钱;去县衙礼房报备也得花钱,最后办理路引又要花钱。 其中的详细道道她不清楚,但她明白没有钱,户籍是別想到手。 林秀英忽然转过身看著他。 她的脸被灶火烤得有点红,“我的那套新衣服……能退吗?” 李卫东愣了一下:“退它干嘛?” “退了,换钱。”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那双白鞋……但我穿过了,退不了。但那贴身衣物都没穿过,能退。” 李卫东看著她,没说话。 “能退多少是多少。”她继续说。 李卫东忽然笑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有点无奈,又有点別的什么。 “秀英。”他叫她的名字。 她看著他,等他说。 “那些东西,是买给你的。”他说,“不会退。我能挣钱。”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打断她,“户口要办,衣服也要穿。又不是明天就交钱。我的计划是要么入关住,要么搬到布心村去住。別的,將来再打算。我们会在冬天之前搬走的。” 林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白鞋。 “那……”她想了半天,终於找到一个理由,“那我少吃点,省点米钱。” 李卫东又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 “行,”他说,“那你少吃点,省点米钱。” 林秀英抬起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他在逗自己。 她脸又红了,这回比刚才更红。 她转过身,背对著他,继续做饭,不理他了。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人往这边走来。 “李卫东。” 林秀英放下锅铲,看向门口。 李卫东也扭头看去,是阿强。 林凤娇铺子里那个精瘦的年轻人,穿著的確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李卫东起身:“强哥,找我有事?” “嗯。”阿强点点头,“嫂子让你过去一趟,有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李卫东说。 阿强没多留,转身走了。 秋冬季节的山里,天黑得快,这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色也快黑了。 “早去早回,饭快好了。”林秀英叮嘱道。 “嗯好。”李卫东点点头。 铺子里亮著灯泡,光线昏黄,外面的棚子里,已经有两摊人在玩炸金花和三公,声音很大,也很热闹。 烟、酒、茶、赌,粤东一带的人似乎都离不开这点。 林凤娇坐在柜檯后面,手里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毛衣,已经织到领口了。 她见李卫东进来,没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李卫东坐下。 林凤娇放下毛衣,拿起柜檯上一包没拆封的万宝路,拆开,丟给李卫东一支,再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 “你那个鱼骨天线,”她吐出一口青烟,“上午不少人说效果很好。彩电都能用?” 李卫东没有抽菸,但也没推辞,將烟夹在耳朵上,点头:“能。” “比店里卖的成品天线如何?” 李卫东想了想:“信號强度差不少,勉强够用。想要信號稳定的话,最好还是买一个。不用担心忽然没了信號。” 林凤娇又吸了口烟,没说话。 烟雾在她脸上繚绕,让那张精明干练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给我弄一台彩电,修好。”她忽然说,“大一点的,成色要新一些,还有一副天线。我准备放在门口给大家看的。” 她把菸灰弹进一个旧罐头盒里,“多少钱你开价。” 李卫东没立刻接话。 他看著林凤娇,沉默片刻后,道:“嫂子,彩电和天线,我都能弄。钱的事好说。” 他顿了顿。 “但我有个事,想请嫂子帮忙。” 林凤娇抬起眼皮,看著他。 “说。” “秀英的户口。” 李卫东说,“她没户口,也没身份证。我想请嫂子帮忙,给她办个鹏城的户口。电视和天线的钱抵扣,不够的话,我再拿钱。” 林凤娇抽菸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掐灭在那只罐头盒里,动作很慢。 “东仔,”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李卫东说。 林凤娇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奈。 “鹏城户口。”她重复著这个词,“你知道现在一个鹏城户口值多少钱吗?” 李卫东没说话,等她继续说。 林凤娇道:“钱是大问题,也是路子。这东西,还要一些关係打点。” 第45章 户口问题 林凤娇又把那根掐灭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鹏城户口分几种。特区关內户口,难办,价格贵。关外户口,稍微松一点,但也得有地方掛靠。 那些村子,忽然多一个外来人的户口,没人在意还好,有人在意,被人一举报,那就更麻烦了。” 她看著李卫东,“你那个阿妹,想在鹏城落户,只有一个办法——” 她顿了顿。 “找个本地人结婚,或者掛靠,这叫寄掛户。前者要等,后者要钱,要关係。只有这两种,是最可靠的,也不用担心被人举报。” “掛靠什么个章法?”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说。 林凤娇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並不意外。 “掛靠就是,找个有鹏城户口的人家,或者有集体户口的单位,把你阿妹的户口掛在他们名下,名义上是他们的亲戚或者职工。” 她弹了弹菸灰,“掛靠费,看关係和门路。一般行情是……”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只是掛靠费。但疏通关係、请客送礼、跑腿打点,另算。估计费用在五六百左右,这可比办理暂住证、边防证、身份证难了很多。” 她看著李卫东,等他的反应。 三百,五六百。 三百自然不是问题。 但那只是掛靠费,还有“另算”的部分。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还有,”林凤娇继续说,“掛靠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 要先找愿意接收的单位,人家要看你阿妹的户籍档案情况。 最为重要的是,她没有档案,这才是个麻烦。 凭空造户口,可不是补户口,迁移户口。档案可以补做,但要花钱,要找人。”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所以东仔,我不是不帮你,是这事花钱很厉害。全部办理下来,八百都是保守的了。 你还不如让她入你的户口,回老家办理,也就一两条烟就解决了。 这样一来,她户口问题就解决了,將来用你的户口本办理证件就容易了。还省钱。” 李卫东一愣。入我户口? 那就是结婚了? 不用想都知道林秀英不会同意。 铺仔里很静,只有灯泡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林凤娇吸菸时偶尔的轻响。 “嫂子,”他终於开口,“我知道这事难。但秀英没户口,出门就是风险。” 林凤娇看著他,没说话。 “彩电和天线,”李卫东说,“我给嫂子弄来,秀英的户口,请嫂子帮我打听路子,该花的钱我出。成不成,我都承嫂子的情。” 林凤娇把菸蒂丟下地上,用脚碾灭。 她看著李卫东,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个阿妹,”她忽然说,“真不是跟你私奔来的?” 李卫东一脸无语,最后点头:“是。她家里人为了五百块彩礼,要逼她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 林凤娇沉默。这个情况还真不是没有存在。 在农村,五百块也不是小钱了。 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行。”她站起身,“掛靠的事,我帮你问问。但肯不肯接收,要多少钱,我没法保证。但要是可以办,你可以放心,不会有问题。” 她顿了顿。 “但东仔,我给你透个底,做新户口档案、入户、掛靠打点,加上我收的跑腿费,这事就算成了,没有小一千,拿不下来。你的身份证呢?有没?” “有的。在家里,我晚点拿过来。”李卫东连忙道。 “不用著急,有带著就行。我要打听后才能確定能不能做。”林凤娇摆摆手。 “我知道。”李卫东说,“谢谢嫂子。” 林凤娇摆摆手:“別谢太早。办不成,你別怪我。” 她坐回柜檯后面,拿起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又开始飞快地穿梭。 “彩电和天线,”她说,“钱照付,一码归一码。” 李卫东没再推辞。 “好。” 他起身告辞。 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他肩头积了一路的汗。 铺仔的灯光从门里漏出来,在土路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他踩著那片光,一步一步走回三號棚。 做新户口的费用就要小一千。这还没没算两人的双证。这估计也要四五百,就是一千四百块钱打底了。 “还差不少啊。”李卫东呢喃。 双证可以慢一点,但林秀英的户口和身份证,只要能解决,那就抓住机会先解决。 回到棚屋时,林秀英已经做好了饭菜。 “回来了,饭菜好了,可以誒吃饭了。”林秀英给李卫东盛了一碗米饭。“那边是有什么事情吗?” 李卫东並没有说,只是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嫂子说让我给她弄一台彩电和天线,算钱的。” 林秀英眼睛一亮:“那就好,需要我去砍竹子吗?” 李卫东想了想,道:“要,但不著急,等我弄到电视再说。还有,这鱼骨线,我准备去村里问问。自己做太费时间了。” “好,听你的。”林秀英也坐了下来,但眼神熠熠地看著李卫东,忽然道:“卫东哥,我不急的。” 李卫东看著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这妮子聪明著呢。 夜色渐浓,棚户区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零零星星地亮著。 但屋后的一些草丛里,倒是有不少萤火虫。 不少孩子吃完饭后,就拿著纱袋去抓了。 林秀英收拾完碗筷,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她干活总是这样,做完一件就想著下一件,閒不下来。 擦完桌子,她又拿起扫帚,把屋里仔细扫了一遍。虽然地面是土路,但也是被夯实平整的。 李卫东坐在门口,看著林秀英烧洗澡水忙活著,脑子里还在转著林凤娇说的那些话。 一千。 就算双证可以晚点办,单是户口那一千块,也得儘快凑出来。 只要找到几台新一些的彩电,或者有价值的洋產品,这一千块筹齐不难。 他正算著想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东!”是张建国的声音,“吃饭没。” 李卫东起身,点头道:“吃过了。” 张建国抱著那台14寸金星黑白电视来了,后面还跟著阿珍婶子,手里端著一大碗什么,热气腾腾的。 “刚煮的红薯糖水,给你们尝尝。” 阿珍婶子笑著把碗递给走出来的林秀英,“自家种的番薯,不值钱,甜著呢。” 林秀英不由看向李卫东,后者则是笑著点头道:“那就谢谢婶子了,好久没吃红薯糖水了。” 林秀英便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碗,轻声说:“谢谢婶子。” “谢咩个,都是邻居。” 阿珍婶子摆摆手,眼睛已经往屋里瞄了,“老张这电视能修好不?我可是跟著来看热闹的。” “进来坐。”李卫东让开身。 张建国把电视放在工作檯上,擦了擦汗。 他今天收废品跑了一天,衣服后背湿了又干,留下白花花的汗渍。 “就是这台。” 他拍了拍电视外壳,“那个工人说,看著看著突然『啪』一声,冒了点菸,然后就黑了。我寻思著,二十块钱收的,赌一把。要是修不好,那也就认了。” 李卫东没急著答话。 他先把电视翻过来看了看后壳。 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撬开的痕跡。又晃了晃,里面没有鬆动的响声。 “通电试过没?”他问。 “试过,没敢多试。”张建国说,“就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都不亮,我就拔了。” 李卫东点点头,把电视翻过来,开始拧后壳的螺丝。 每颗螺丝拧下来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那是他专门用来放螺丝的,从废品站捡的旧月饼盒,铁皮上还印著模糊的“双黄莲蓉”字样。 后壳打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一股灰尘和热塑料混合的焦味飘出来。 李卫东用手电筒照著,仔细看了一遍。 “確实有烧焦的味道。”李卫东点点头。 林秀英没有过去打扰。 那碗红糖水已经被她腾到自己家的两个碗里,也將碗洗好,放在桌子上,等会阿珍婶子离开就能带走了。 李卫东检查电路板。 有几个焊点的顏色和周围不一样,锡也更亮一些。 说明有人修过,或者试图修过。 “以前修过。” 李卫东指著那几个焊点给张建国看,“叔,你收的时候,那人说没说之前找人看过?” 张建国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摇头:“没说啊。就说坏了,当废品卖。” 他皱了皱眉,“该不会是坑我吧?” “不一定。”李卫东说,“也可能是他买的也是二手的。这焊点做得还行,不像是乱来的。” 他顿了顿,“先测测再说。” 显像管尾部的高压帽完好,行输出变压器没有烧焦痕跡。 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阻,又测了电源插头两端的阻值。 有读数,不是完全断路。 “通电试试。”他说。 张建国赶紧把墙角的插线板拉过来。 插头插进去,按下电视开关。 指示灯没亮。 屏幕黑著,喇叭里也没有任何声音。 “没反应。”张建国有些失望。 李卫东没说话,继续测。 电源线有电,他找到保险丝的位置,拔出来一看,灯丝断了,里面发黑。 “保险丝烧了。”他翻出零件盒,找了个同规格的换上。 再通电。 指示灯亮了! 暗红色的光,在昏黄的屋里像一小点火星。 但屏幕还是黑的。喇叭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没有节目声。 “有高压。” 李卫东用手背靠近显像管屏幕,感觉到静电的吸附感,“行扫描在工作。” 他拿起万用表,开始测行输出变压器各脚电压。 测到加速极电压时,发现数值偏低。 “可能管座受潮了。” 他自语著,拔掉电源,用长柄螺丝刀小心地拆下显像管尾部的管座。 管座是塑料的,插著九根针。他翻过来一看,里面果然有绿色的氧化物。 那是受潮腐蚀了。 “得换管座。”李卫东翻零件盒。 这种九脚管座他在废品站拆了一些。 他挑了一个成色好的,用万用表测了测各脚之间不短路,才拿过来用。 换管座是个细致活。 九根针要一根根从旧管座上拔下来,再一根根插进新管座,不能搞错顺序。 他先用吸锡器把旧管座上的焊锡吸乾净,然后用镊子夹著每根针,轻轻摇晃,慢慢拔出来。 林秀英站在旁边,给他打著手电筒。 光线聚在电路板上,把那密密麻麻的元件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不太懂那些东西,但她看得懂李卫东的手很稳,很轻,像师傅当年给人正骨。 阿珍婶子在边上一直没开口,怕碍事。 但她眼睛一直盯著那台电视。 这是她家第一台电视,虽然是收回来的废品,但如果能修好,她家就有电视了。 “建国,”她压低声音问张建国,“能修好不?” “阿东说能,就能。”张建国掏出烟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塞回烟盒。 九根针全部拔出来,插进新管座,再一个个焊回去。 李卫东焊得很慢,每个焊点都圆润饱满,像一颗颗银色的露珠。 焊完,他吹了吹,又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確认没有虚焊、没有短路,才把管座装回去。 “再试。” 插电,开机。 指示灯亮。 几秒后,屏幕“滋”的一声,亮了起来! 雪花点跳动,密密麻麻,像下著一场永不停止的雪。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有光了!”张建国眼睛一亮。 阿珍婶子看不懂,但看得认真。 她凑过来,问:“阿东,这是啥?这么多小东西。” “这是电阻,这是电容,这是三极体。” 李卫东一边测一边隨口解释,“就像人身体里的血管、器官,每个都有用。哪个坏了,电视就出毛病。” 阿珍婶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样子。 张建国在一边,眼睛盯著李卫东转动调谐旋钮。 雪花跳动,跳动,忽然—— 画面出现了! 是珠江台,正在放香港电视剧《流氓大亨》。 万梓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虽然有些雪花,虽然偶尔有干扰横纹,但能看清人脸,能听清对白。 “好了!” 张建国一拍大腿,站起来又蹲下,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珍婶子盯著屏幕,也是十分高兴:“哎哟,真好了!阿东,你太厉害了!” 李卫东又微调了一下天线方向,用的是那根自製的鱼骨天线,临时接上去的。 画面又稳定了些。 “行了。”他关掉电视,拔掉插头,“叔,你拿回去看吧。注意防潮,下雨打雷天最好別开,容易打火。” 张建国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叠钱:“阿东,这多少钱。” 李卫东笑了笑:“叔,不用淘那么多,就换了个保险丝和管座,零件不值钱。” “那不行。”张建国把钱往他手里塞,“零件不值钱,但技术值钱,你花了时间,费了脑子。再说,这电视我二十收的,修好了,我就赚的,我不能让你白干。” 两人推了几个来回,李卫东最后还只是象徵性地收了十块。 十块钱能弄好一台电视,这价钱,在村里维修店都拿不到。 张建国也满意地抱起电视,又看了看屏幕,笑呵呵地往外走: “行,我先拿回去,让你婶子也看看。回头再谢你。” 阿珍婶子跟在后头,手里拿著林秀英洗乾净的碗,走到门口又回头:“阿东,有空来喝茶啊!” “哎。”李卫东笑了笑。 脚步声远了。 第46章 少女的心思(6K,求周二追读!) 棚屋里安静下来。 林秀英低头看著手里那碗红薯糖水。 红薯切成小块,煮得软烂,糖水是琥珀色的,飘著几片姜。 她端起来,小心地喝了一口。 甜。 很甜。 她端著另一个碗,走到工作檯边,看著李卫东收拾工具。 烙铁还热著,他把它放在铁架上,等它慢慢冷却。 万用表的表笔缠好,放回原位。零件盒的盖子一个个盖好,摞起来,堆在角落 “卫东哥。”她轻声叫他。 “嗯?” “你喝。”她把碗递过去。 李卫东看了一眼。碗里的红薯不少,红薯块金黄,煮得刚好,没有散烂,糖水清亮,飘著淡淡的姜香。 不用想都知道这妮子肯定是往自己的碗里划了很多红薯了。 “你喝吧,我不爱喝甜的。”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把碗又往前递了递。 她的手不大,灯的光照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细小的青筋。 李卫东看著她。 她眼睛在灯光下,像盛了两汪泉水。 他接过碗,走到桌边,往她的碗里看了眼。 果然,就没几块。 零零星星三五块,沉在碗底,大部分是汤。 他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往她碗里扒拉了大半。 红薯块从这只碗滚进那只碗,糖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我不爱吃红薯,一点就够了。”李卫东拿著筷子头,点了点她的碗,“多吃点,长肉。”。 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 確实甜。 姜味也浓,能驱散夜里的一些寒气。 林秀英看著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红薯,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只是笑了笑,没戳穿他。 然后她端起碗,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碗糖水喝完了。 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喝完糖水,她开始吃红薯块。 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红薯煮得软烂,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 她眯了眯眼,像只偷到了腥的猫,嘴角抿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红薯比糖水还甜呢。 屋外是黑黢黢的梧桐山,风吹过铁皮棚顶,发出些许“咣当咣当”的轻响,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野狗的叫声。 但这小屋里,却暖烘烘的。 喝完,她起身,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门口。 用水洗乾净后,拿干布擦乾再放回碗架上。 碗架是她用几块木板钉的,靠在墙角,三层,碗筷碟子分门別类摆好。 然后她走回自己那边,在床边坐下,拿起字典和本子,翻开,用铅笔在旧报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李卫东坐在工作檯前,把那二十块钱放进贴身口袋。 他看了一眼隔帘那边。 淡蓝色的塑料布帘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有她低头写字的剪影。 她坐得很直,背挺著,像练武的人那样。头微微低著,手里的笔一动一动。 很安静。 也很安心。 他收回目光,把那台黑白电视搬到桌边。 插上电和信號线,指示灯亮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雪花跳动。 他转动调谐旋钮。 “滋啦~滋啦~” 画面跳动著,雪花闪动著,忽然…… “掌心!打出掌心来!” 屏幕里,一个人影飞身跃起,双掌推出,另一人横剑格挡。刀光剑影,衣袂翻飞。 是《射鵰英雄传》。 隔帘那边,写字的沙沙声停了。 李卫东没回头,只是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哈!” 郭靖一掌拍出,黄日华的脸在黑白屏幕上稜角分明。翁美玲扮的黄蓉巧笑嫣然,眼波流转。 脚步声轻轻响起。 林秀英从隔帘那边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支铅笔。 她站在李卫东身后,看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李卫东往边上让了让,拉来第二个凳子放在边上,“坐。” 林秀英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隔著一点点距离,不远不近。 屏幕里,郭靖正在练功,一招一式,笨拙但认真。黄蓉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笑。 林秀英看得很认真。 她看郭靖的出拳,看他的马步,看他的腰马合一。都是练过的,她懂。 “他练的是北派功夫。”她忽然说,“跟我们南拳不一样。” 李卫东侧头看她。 她盯著屏幕,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你看他出拳,”她比划了一下,“手抬高,拳从腰出。我们是短手,贴身打,不一样。” 李卫东不太懂功夫,但他听得出她话里的认真。 “这马步扎得不对。”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篤定。 李卫东闻言愣了一下:“嗯?” “脚尖內扣,气沉丹田。” 林秀英指著屏幕里的郭靖,认真地纠正,“他下盘虚,也就是好看。真打起来,一碰就倒。” 李卫东笑了。 这妮子,三句话不离本行。 但这是电视剧,又不是真的。 “那要是你上,你能打几个?”他故意问。 林秀英抿了抿嘴,没接茬,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似乎在心里拆解著那一招一式。 李卫东笑了。 屏幕里剧情继续。 画面转到了草原,郭靖和黄蓉坐在篝火旁。 黄蓉一身乞丐装,脸上蹭著灰,她托著腮,定定地看著郭靖。黄蓉忽然问郭靖: “靖哥哥,你喜欢我吗?” 郭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林秀英忽然转过头,看著李卫东。 “卫东哥。” “嗯?” “什么是女朋友?” 李卫东愣了一下。怎么扯到这上面了? “我今天,”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著铅笔,“听见三个人说。”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著他,眼里有认真,也有困惑。 “卫东哥,什么是女朋友?” 李卫东张了张嘴,又闭上。 电视里,黄蓉还在追问郭靖。郭靖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我……我心里有你。” 李卫东觉得脸上有点热。 这怎么解释? 似乎怎么解释,都感觉像是在哄骗无知少女啊。 他清了清嗓子。 “女朋友就是……”他想了想,组织语言,“女性朋友。女的、朋友。” 林秀英看著他,等他说完。 “就是……”他继续说,“关係比较好的女性朋友。就像……就像咱们这样。” 林秀英眨了眨眼。 “咱们这样?” “嗯。”李卫东点头,“咱们住一块儿,一块儿吃饭,一块儿干活。互相照应。这就是……嗯。很好的女性朋友。” 林秀英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铅笔。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女朋友和妹妹,有什么区別?” 李卫东又被问住了。 “妹妹……”他斟酌著,“妹妹是亲人。朋友就不是了。” 林秀英想了想,又问:“那我跟你,是亲人吗?” “你说呢?”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问:“那,他们说我是你女朋友,是……不对的?” 李卫东看著她。 她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垂下来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也不是不对。”他听见自己说,“就是……说法不一样。” 林秀英抬起头。 “哪儿不一样?” 李卫东觉得今晚的问题比修电视还难。 这妮子看电视就看电视,怎么整出这一连串的问题来了。 电视里,郭靖终於说出那句“我娶你”。 黄蓉笑了,笑得像草原上盛开的花。 林秀英忽然也笑了。 不是电视里那种笑,是很轻的、一闪而过的笑,像夜里划过的火柴,亮一下就灭了。 她站起身,拿著铅笔,往隔帘那边走。 走到帘子边,她停下来,没回头。 “卫东哥。” “嗯?” 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帘子掀开,又落下。 那边传来轻轻的窸窣声,是她把铅笔放回木箱,是她掀开被子,是她躺下去。 李卫东坐在工作檯前,看著那道淡蓝色的布帘。 电视里还在放《射鵰》,郭靖黄蓉在草原上策马奔腾。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些问题,他一个都没答好。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答好。 他伸手,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一点。 隔帘那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卫东哥。” “嗯?” “……晚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 帘子那边安静了。 只有电视里隱隱约约的对白声,和窗外梧桐山吹来的、带著草木气息的夜风。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林秀英就自然醒了。 棚屋里还暗著,隔帘那边传来李卫东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摸黑穿上衣服,没敢开灯。 脚踩到地上的塑料凉鞋,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想了想,还是换上了昨晚没洗的布鞋。 毕竟要进山,这新买的鞋子还是不怎么方便,她也不捨得继续弄脏了。 换上工装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閂。 木门“吱呀”一声,很轻,但还是响了一下。 她顿住,回头看了一眼隔帘那边。 呼吸声没停,还是那么均匀。 她鬆了口气,取来搪瓷盆,闪身出去。 她习惯了每天晚上就提前將第二天早上要洗漱的用品放在盆里。 这样早上就能直接拿到外面,不会因为拿东西弄出动静,吵醒李卫东 外面天色还暗著,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夜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棚户区还睡著,只有零星几处亮著灯。 那是更早起的人家。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柴火烟味和露水的潮湿气息。 她从旁边的水盆里舀出两瓢水,凉凉的。 洗漱后,整个人也都精神了。 喝了杯温水,背上竹篓,柴刀別在腰间,她关上门, 棚户区许多人还睡著,但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往山脚去了。 恰好,在往后山时,碰上了准备出门的张建国夫妻。 “阿妹啊,又这么早进山啊。”阿珍婶子朝林秀英低声笑问著,也是怕吵醒还没起的人。 “嗯嗯,婶子。早啊。”林秀英点点头。 “早上雾气重,湿气也重,地上滑,小心点。”阿珍叮嘱道。 “会的,”林秀英好奇:“昨晚的废品拉去卖了吗?还有,电视能看了吗?” 张建国笑了笑:“对,不敢过夜。电视能看,清楚得很! 昨晚上看了两集《万水千山总是情》,你婶子看得眼泪汪汪的。” 阿珍婶子瞪了他一眼:“去,胡说什么。” 张建国嘿嘿笑,继续说:“就是信號不行,那个室內天线太差了,老有雪花。 今天我去看看能不能买个鱼骨线。东仔说他做的那个信號不怎么好,让我去买一个就行。他说布心村里就有卖的,也不贵。” 林秀英点点头。 她想起昨天李卫东说的,自己做太费时间。 她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卫东哥说的肯定有道理。 “那我就先走了。”张建国看了看天色,“早点去,能赶上第一批。晚了好货就让人挑走了。” 他也不多逗留,推著三轮车,跟著几个同样早起的男人一起,往山下去了。 车軲轆碾过土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 阿珍则是和林秀英目送张建国蹬著三轮车下山去。 就在这时,林秀英忽然想起什么。 昨晚那个问题,卫东哥答得含含糊糊,她琢磨了一晚上也没太明白。 现在正好,阿珍婶子在。 “婶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点紧,像怕惊动什么,“我问个问题,这……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阿珍婶子愣了一下。 她看著林秀英,看著这个站在晨雾里的年轻姑娘。 长得十分俊俏,穿著深蓝色工装,腰里別著柴刀,背上背著竹篓,脸上乾乾净净的,眼睛黑白分明,正认真地看著她,等一个答案。 阿珍婶子忽然笑了。 不是笑话,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哟,这大清早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她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是不是昨天晚上,东仔跟你说了什么?” 林秀英疑惑,摇了摇头: “没呀……就是昨天去铺仔买东西,听旁人说的。我不大懂。” “妹子,婶子告诉你。” 阿珍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语气变得正经了些,却透著一股子热乎劲儿,“女朋友,那就是『对象』。 就是这人啊,不仅是你朋友,还是你准备要把日子过到一块儿去的人。” 林秀英眨了眨眼:“过日子?” “对。”阿珍咧嘴笑了笑,“在老家,咱们叫『定亲』,叫『相好的』。在这城里,时兴叫『女朋友』。 这意思就是,他把你当自个儿人了,不是那种隨隨便便的远房亲戚,是要这就著两口子过日子的人。 要是別人说你是他女朋友,那就是在別人眼里,你是他屋里人,是他名分上的人。懂不?” 林秀英的耳尖悄悄红了。 在佛山时候,要么是跟著师父救死扶伤,要么就是习武走鏢,要么就是跟著师娘师姐干一些女工的活。 她也没有接触过这些。 至於成亲什么的,师娘也总说不用急,她也就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是,”她小声说,“卫东哥说……是女性朋友。” 阿珍婶子又笑了。 “他真这么说?” “嗯。” “那你怎么想?” 林秀英没说话,她也不懂。 阿珍婶子看著她,眼神里有点过来人的瞭然。 “阿妹,”她放轻了声音,“你卫东哥对你好不好?” 林秀英没有犹豫,点点头。 “怎么个好法?” 林秀英想了想,慢慢地说:“他给我买衣服,买鞋子,给我吃的,住的,还会修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蹲在地上,给我穿鞋,也很细心。” 阿珍婶子听著,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变成一种更柔软的表情。 “那就对了。” 她说,“一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不在他说什么,嘴巴嘴皮子上下一搭。谁都会会,而是在看他做了什么。他做的这些,比说一万句甜言蜜语都实在。” 林秀英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旧鞋。 鞋帮上沾著露水打湿的草屑。 林秀英自己依旧想不明白,为什么李卫东对她这么好。 明明是萍水相逢,相识不过是十来天,自己还是从八十年前来这里的。 但他信了,没觉得自己是疯子。 相处这段时间也是规规矩矩,没有逾矩之礼,在赚了钱后,也立即给自己买了床被、拉了帘子。 也十分细心周到。这些因素,也是她昨晚说谢谢的原因。 林秀英抬起头,看著三號棚。 看不见里面的光,但她在想,隔帘那边,卫东哥应该还在睡,而且被子盖到了脸上,只露出了头髮。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阿珍婶子没催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急。”她说,“这种事,对女孩子家来说,急不得,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慢慢想,想清楚了就行。” 阿珍婶子忽然又说:“阿妹。” “嗯?” “你知道我家建国,当年是怎么追我的吗?” 林秀英看著她,单纯地摇摇头。 如果是打架习武,她很懂,但对男女之事,是真的不懂。 “他啊,那时候在老家种田,穷得叮噹响。我爹不同意,嫌他家太穷了,连房子都是牛棚屋。但他也不吭声,就是天天来我家帮忙干活。 挑水,劈柴,修房子,什么活都干,我爹也总是挑刺,但他都没有在意,干了半年后,我爹终於鬆口了。 我爹说,家里穷只是一时的,只要男人能干事,脾性好,就不用担心还会穷,也不用担心被打骂。” 阿珍婶子笑了笑,“他从来没说过甜言蜜语的话,但是……” 她顿了顿。 “他做的那些活,比说什么都强。我爹说的,男人最为重要的是控制得住脾性,能扛得起事,也不怕事。 有这三点,这男人就差不到哪去。至於勤劳、吃苦、挣钱的本事,有我说的那三点,这后面这三点也不会差。” 林秀英没说话。 但她听懂了。 “懂了。”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抿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谢谢婶子。” “谢什么,你这丫头……去吧,再不上山,太阳就出来了。” 林秀英点点头。 继续往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 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凉丝丝的。 进了山,林子密起来。 晨雾在林间繚绕,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鸟叫声清脆,从四面八方传来。 地上铺著一层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林秀英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她心里却像是踩著棉花。 进了后山,雾气更重了。 这里是未开发的荒地,到处是疯长的野草和杂树。 林秀英找到了一片野竹林。 这里的竹子细长坚韧,是做天线撑杆的好材料。 她选中一根手腕粗细的青竹,拔出腰间的柴刀。 “咔嚓。” 手起刀落,切口平整利落。 她没砍多,只砍了一根最直的,去枝去叶,只留下三四米长的主干。 之后开始捡柴。 松枝、硬木、干透的枯枝,都是好柴。 她挑了几根粗的,砍下来,码在路边,等回来时一起背下山。 又看蘑菇。 山里露水重,今天应该有。 她蹲下身,拨开落叶,仔细找。 果然,在一棵老松树下,找到一小丛灰褐色的蘑菇,伞盖饱满,沾著露水。 她小心地採下来,用一片大树叶包好,放进背篓里。 但这一路过来,都没见到野鸡之类的野味。 一边采,一边想。 想阿珍婶子的话。 想卫东哥给她穿鞋的那个下午。 想昨天晚上,他坐在工作檯前修电视,她在帘子那边写字。偶尔抬头,能看见帘子上他的剪影,低著头,手一动一动,烙铁滋滋响。 想他说的“女性朋友”。 想阿珍婶子说的“两个人处对象”。 想著几人都说是“女朋友”。 只有卫东哥说是“女性朋友”。 她蹲在那里,手里攥著一朵蘑菇,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了,晨雾开始散。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满斑驳的光点。 她砍了一捆柴,又采了小半篓蘑菇。够用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卫东哥问她:那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当时她不知道该怎么答,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还是不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她不想离开这个棚屋。 不想离开那个掛著淡蓝色窗帘的地方。 不想离开隔帘那边,那个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这就够了吧?她想著。 走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ps: 1·现在是在二轮推荐,看看有没机会上三轮,上不了就上架,上得了就推迟上架继续免费期的更新,我也能多存点稿子。 2·感谢各位打赏、投月票、点评建议和追读的义父们。 第47章 抢劫的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將柴火放在边上,门虚掩著。 她推开门,一明一暗。 李卫东正在里面整理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放下背篓,把柴和蘑菇拿出来,“采了蘑菇,中午可以燉汤喝。” 李卫东看了一眼那堆灰褐色的蘑菇,又看了看她脚上的旧布鞋,笑了笑: “行。辛苦你了。家里吃饭的事情你说了算。粥我煮好了,也煮了鸡蛋,记得把两个鸡蛋吃了,我要去废品站。” “嗯嗯。”林秀英点点头,也没有继续问“女朋友”的事情。 自己偷偷明白就好了。 她也不觉得卫东哥会把自己当对象,毕竟自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认识也没多久。 李卫东不知林秀英的心思,拿著那个空蛇皮袋,走了出去。 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秀英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东面拐角。 她低下头,看著脚上的旧布鞋,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名分,很重要吗?”她轻轻念叨著这两个字,转身进了屋。 给李卫东整理床铺时,连她也没觉察到嘴角掛著怎么也抹不去的笑意。 李卫东一路过去,也跟不少人打著招呼。 但基本都是两句话: “食未?” “食。” 听说,这也是当年饿过来的人的执念。 只要吃了,那就意味著一切都有希望。 慢慢地,也就传了下来,成了最接地气的问候语了。 废品站,老孙头佝僂著背,叼著那个没了漆的菸斗,边用大的缝合起来的袋子,整理著踩扁的易拉罐。 “孙伯,早!”李卫东走了进去,从兜里掏出根牡丹烟,递过去。 老孙头抬起眼皮,脏兮兮的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他看了一眼李卫东肩上的蛇皮袋,慢吞吞地说:“来这么早。” “早点来,好挑东西。”李卫东笑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晚上不少回来的人,都会把废品直接卖了,因此早上也有一些有价值的。 “你先自己找找,我忙完过去。” “好嘞。”李卫东一听,就知道有留好的了。 废品站早晨的空气比中午好一些,主要是不热,没把味道晒出来,也没那么重的灰尘味。 但金属锈和潮湿纸板混合的气味依旧一股股的。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从铁丝网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一堆堆废品照得明暗分明。 他直接去家电区。 冰箱洗衣机,这都是硬货。寻常电路板维修他可以,但压缩机,雪种之类的,他就不行了。 而且,这些冰箱洗衣机什么的,因为暴力搬卸,破损不少,他也就没有多少兴趣了。 今天的目標很明確,找能修、能卖高价的东西。 彩电最好,17寸以上,显像管完好,主板没烧透的。 这年头彩电紧俏,修好了转手就能赚一笔。 其次是录音机、录像机。 这玩意儿在鹏城早早流行了,年轻人结婚都喜欢买一台。 双卡的、带收音功能的,更好卖。 他翻得很仔细。 一台“三洋”牌收录机,外壳裂了,磁带仓门掉了,但喇叭完好。他记下位置。 一台“钻石”牌电风扇,底座锈穿了,但电机还能转。记下。 一个个电子设备,只要一些价值的,都被他翻出来,然后先放在一边。 这些筛出来的,等后面再进行二次选择。 但这次运气好,居然还看到了鱼骨天线,但已经有些歪了。 他检查了一番,还好,老孙头没有直接折断,只要掰正,调整一下就能用。 这可比自己上次自己做的好多了。 “好了,过来吧。”这时候,老孙头走了过来,嘴里也抽上了烟。 李卫东当即放下手里的一个破损的收音机,连忙跟上。 很快,在之前的位置,老孙头掀开了篷布。 有四件东西。 一个是旧纸箱,里面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边。 他打开后,一台机器露了出来。 是一台“金星”牌18寸彩电。 外壳完好,只有边角有些磕碰。 屏幕黑亮,没有裂纹。 他用手抹掉上面的灰,露出商標和型號。后壳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拆卸的痕跡。 他心头一跳。 把这台电视搬到空地上,仔细检查。 电源线是剪断的,但断口齐整,应该是人为剪的,不是烧断。 仅这外观完好,就有维修的价值。 第二个,是个录像机。 外壳锈得厉害,但面板上的按键还完整。 他打开带仓,里面空著,磁鼓有些锈斑,但没变形。 但发现居然进水了,不然这玩意要是修好了,能卖几百块。 但有些还是可以拆零件的。 另外三件则是收音机,熊猫、春雷和海燕的。 基本上都是外观完好的,都有维修的价值。 “孙伯,一起多少?对了,还有我挑出来的那十三件东西,我准备拆零件。便宜点哈。” 老孙头稍微看了眼,隨后道:“都是成品大件,一起给个80块吧。” 但他也没纠结,取出一百块钱:“下次继续给我留著哈。” “成。”老孙头这时候才笑了笑,將百元放进口袋里,给他找了20块。 隨后,李卫东借用板车,將东西都拉回去。 走到门口,老孙头忽然叫住他。 “后生。” 李卫东回头。 老孙头將烟夹在手里,看著他。 老孙头说,“东西要是修好了,別卖太贵。棚户区的人,没几个有钱的。”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孙伯。” 他推著板车往回走,也没觉得棚屋区里的人会买这个。 这里不安全,也不固定,没人会把贵重的东西放这里。 哪怕他们出门,那些钱什么的,也都会藏得很隱秘,或者全部带身上,就怕遭了贼。 太阳已经高了,土路上人来人往。 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拉板车的,都匆匆忙忙的。 有人看见他板车上的东西,多看了几眼,但没多问。 现在,几乎大家都知道棚寮这里,多了一个懂维修的后生。 但在这里住的,没人用电视,偶尔有几家有收音机就顶天了。 因此,棚寮这里,用电器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回程的路是上坡,板车又沉,李卫东走得慢。 那台金星彩电加上录像机和一箱子配件,少说也有百来斤。 车轮子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轴缺了油,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前面的转角处,是这片棚户区通往外界的一个必经路口,这里也是棚寮垃圾的堆放区域,味道很重。 还没走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伴隨著铁皮桶翻倒的巨响。 “抓住他!偷东西啊!” “別跑!站住!” 李卫东眉头一皱,脚下步子没停,但手心里沁出了汗。 在这地界,抢劫打架是常事,通常他都是绕道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今天,这路只有这一条。 他刚把板车拉过弯道,就看见前方十几米处,一道黑影像受惊的野狗一样冲了过来。 那是个瘦小的年轻男人,穿著件脏兮兮的红背心,手里似乎还握著什么东西。 在他身后,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正跌坐在地上,哭喊著,旁边几个人正操著扁担追上来。 “让开!不想死的滚开!” 那黄毛看见李卫东拉著板车挡在路中间,眼露凶光,挥舞著手里的东西吼道。 是一把磨尖了的螺丝刀,缠著黑胶布。 周围的行人嚇得纷纷往两边躲闪,有的甚至直接跳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李卫东眯了眯眼。 路很窄,左边是几天没清理的恶臭的垃圾堆,右边是臭水沟。 他要是躲,这一车刚淘来的宝贝,特別是那台彩电,肯定得翻进沟里。 这一翻,东西多半就得报废。 这一百多块钱的本钱,这彩电和天线是给林凤娇准备的。 这套东西,加上自己的钱,给林秀英办户口的钱就有了。 “妈的。” 李卫东心里骂了一句,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没动。 他非但没躲,反而把板车把手往下一压,车身猛地一沉,横在了路中间,刚好堵住了那黄毛的衝刺路线。 黄毛显然没想到这个拉车的敢拦,愣了一瞬,隨即恶向胆边生,手里的螺丝刀对著李卫东就扎了过来。 “找死!” 距离太近,已经来不及躲闪。 李卫东甚至能看清那螺丝刀上的铁锈。 就在那刀尖快要扎到他肋骨的时候,李卫东猛地鬆开了握著车把的手,身子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狠狠地踹向了板车的轮子。 “哐当!” 板车被他这一脚踹得侧翻过去,刚好撞在黄毛的腿上。 黄毛身体失去平衡,手里的刀尖偏了几寸,刺啦一声划破了李卫东的工装袖子,在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哎哟!” 黄毛被板车绊了个狗吃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个红色的皮包也甩了出去。 李卫东顾不上胳膊疼,一步跨过翻倒的板车,整个人压了上去,膝盖死死顶住黄毛的后腰,一把反剪住他的手腕,然后猛地往他脸上狠狠呼上几巴掌泄气。 玛德,自己是打不过秀英那妮子,又不是不会打架,还能让你这黄毛欺负了。 顿时一阵阵甩脸的“啪啪”巴掌声响著。 “鬆手!” “啊~疼疼疼!” 黄毛杀猪般地叫唤起来,手里的螺丝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时候,后面追上来的几个壮汉也到了。 “扑领姨个鸡!偷东西!” “扑母仔,唔知死啊,敢抢东西!” “打死这早死仔!” “…… 几个拳头和扁担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李卫东反应快,猛地往旁边一滚,避开这顿乱揍。 那黄毛就惨了,被几个人围在地上拳打脚踢,嚎得跟杀猪似的。 李卫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口子。 还好,皮外伤,一点点血珠子正往外冒。 那个被抢的女人也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红皮包,惊魂未定,脸上还掛著泪珠。 她看了一眼李卫东,又看了一眼那血糊糊的手臂,有些结巴:“兄弟,你没事吧?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包里的钱……” “没事。”李卫东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口,“以后小心点,这地界乱。” 很快,阿强带著两个人也来了。 阿强手里拎著棍子,看著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偷,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卫东。 “你乾的?”阿强问。 “不是,他们打的。”李卫东用眼神示意了下周围:“但我拦了一下,手里还拿著螺丝批。” “好,谢了。”阿强点点头,对两个小弟说道:“带他去见嫂子。敢来朝山会的地界搞事情!” 两个小弟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黄毛拖走了。 李卫东站在原地,心里想著这还真成了一个特殊的地带。 官方不承认,但民间自己划场子。 他弯下腰,把板车扶正,检查了一下彩电,確定没什么问题。 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他重新拉起板车,往棚户区走去。 快到家门口时,他远远就看见林秀英正蹲在门口边上洗菜。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林秀英忽然抬起头,顿时露出浅浅的梨涡,起身,“回来啦。我水给你打好了,洗洗脸。” 她指了指边上已经放著的搪瓷盆和掛在边上毛巾。 李卫东將板车停在门口,笑著点头:“是啊,拉回不少。” 但下一刻,林秀英的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然后迅速下移,定格在他那只渗著血跡的袖管上。 林秀英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人快步到了李卫东跟前。 那双刚才还盛著浅浅梨涡的眼睛,此刻透著一股子冷冽的寒意。 “卫东哥。” 她声音不大,但和刚才那句“回来啦”的语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柔软,没有了欢喜,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生硬。 “你手怎么了?”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笑了笑: “瞧你紧张的,没事,在废品站翻东西的时候,被破铁皮划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他把板车往门口拉了拉,想把东西卸下来。 林秀英没动。 她站在门口,挡住了他的路。 “我看看。” 这三个字,不是问句。 李卫东抬头看她的眼睛,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让他心里一突。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看到这妮子这般表情了。 上次,还是第一次见面,山路碰上劫道的。 仿佛只要他说个名字,她妮子转身就能去把那人卸了。 他想起这妮子是什么人。 清末来的,自小习武,练了十几年的武术,从小在武馆长大,见惯了拳脚和刀枪。 那时候的武术,可不是现在的花架子。 那是真的杀人用的。 她不动手的时候,安静也贤惠。 但她要是动了什么念头…… 他想起梧桐山下那三个被她轻鬆卸掉胳膊的傢伙…… 要是让她知道刚才是个拿著螺丝刀的小混混,搞不好她真要去把那小偷废了。 “真没事。”他把语气放轻鬆,抬起胳膊给她看,“就划了一下,血都止住了。” 林秀英没说话。 她走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腕。 很明显,那表情就在说——我不信。 第48章 谁干的? 她把那只袖子往上掀开。 工装的布料被划开一道口子,边缘染著暗红的血。 伤口在手臂外侧,五六厘米长,不深,但一些皮肉翻著,能看见里面渗出的血珠。 她盯著那道伤口,一动不动。 李卫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垂著,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谁干的?”她忽然问。 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冷。 “什么谁干的?” 李卫东装糊涂,不想这妮子作出什么事情来,就道:“就废品站那些破铁皮,你也知道,乱七八糟的,一不小心就……” “卫东哥。” 她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就在他面前,离得很近。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瞳仁里倒映著的自己。 “你不是被铁皮划的。”她说,“是尖刃利器。” 李卫东愣住了。 “我看过棚屋的铁皮,这东西划的口子不是这样的。” 她定定地看著李卫东的眼睛:“我在武馆见过武器造成的伤口,这类武器的特点是有劲,往一个方向拉。铁皮划的,乱,有锯齿印。”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这个,是刀子之类的尖锐东西弄的。” 李卫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妮子,眼睛也太毒了。 怎么感觉自己成了“女人”,这妮子成了“男人”了? 沉默了几秒,他嘆了口气。 “是,不是铁皮。”他说,“路上碰上点事,有个小偷抢东西,我拦了一下,被他的螺丝刀划了一下。就这点事。” “小偷?” “嗯。已经被嫂子的人带走了,没事了。” 林秀英没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像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过了几秒,她忽然鬆开他的手腕,拉著他转身走进屋里。 李卫东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跟著进去。 很快,她从床铺那边拿了什么东西,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李卫东一愣。 林秀英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居然是一个用口服液瓶子装的东西,瓶身上贴著『双宝素口服液』的牌子。 瓶口是用一小块布塞著的。 “这是什么?”李卫东问。 “我从山里采的药,晒乾后调配的药粉。”她说道:“也是我师傅配的一种止血散,这类药材山里都能找到。不难。” 说著,她就拔开小布条,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层淡青色药粉。 粉末很细,落在伤口上,有些刺痛,但很快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就消退了不少。 “你怎么做的?这么细?”李卫东有些惊讶。 这妮子居然不声不响做了药粉。 林秀英四处看了看,最后取来一张纸巾摺叠成长条状,然后盖上去,最后取来李卫东买来的电工胶带。 “晒乾后,捣碎就行,不难。我以前也给师兄师弟们包过。” 她低著头,一边包扎一边说: “武馆里的人,三天两头受伤。师傅说,习武之人,受伤是常事,但伤口要好好处理,不能拖。”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低著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指绕著他的手臂,一圈,两圈,三圈,不松不紧,刚刚好时,就用剪刀剪断。 “好了。”她抬起头,“今晚別沾水。明天就能结痂了。” 李卫东抬起胳膊看了看,又看看她。 “谢谢。” 林秀英摇摇头,没说话。 她开始收拾那个小布包,把小瓶子塞回去,把布条收好。 “秀英。”李卫东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 “真的没事了。”他说,“那个人已经被阿强带走了,不会再来。” 林秀英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知道卫东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怕自己去找麻烦。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放心吧。”她把小布包放回床铺的小盒子里,又走出来,站到板车旁边。 伸手去抱那台电视机。 李卫东想拦,她已经抱起来了,稳稳地走进屋里,放在墙角那堆东西旁边。 然后她又出来,抱收音机,抱那堆零件,抱那根鱼骨天线。 一趟,两趟,三趟。 李卫东站在旁边,插不上手。 等东西都搬完了,她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 “卫东哥。” “嗯?” “以后,”她看著他,眼睛又亮又清,像林秀英说的后山那眼泉水,“你出门,能不能带上我?” 李卫东愣了一下。 “我帮你拉车。”她说,“我力气大。有人欺负你,我也能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我说过,我会护你安全的。” 李卫东看著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照得发亮。 她穿著那身深蓝色工装,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他,等一个回答。 他忽然觉得,手臂上那个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好。”他说。 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那堆新淘来的东西,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好,按大小,按种类。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她蹲在那里,用手把那台彩电擦了擦,又拿起那根鱼骨天线,检查了一下,放在一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低下头,看著手臂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草纸。 见她在忙,李卫东也就接过她手里的活。 林秀英则是去洗菜,准备午饭。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工作檯上,把那些待修的电器镀上一层暖金色。 李卫东把那台擦乾净的金星彩电搬到工作檯中央,拧开后壳螺丝。 后壳有些紧,他换了个大號的螺丝刀,使上劲,一颗一颗卸下来。 后壳打开,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仔细检查。 主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没有明显的烧焦痕跡。 几个大电容没有鼓包,高压包完好,显像管尾部的管座看起来也还乾净。 “这个能修好吗?” 林秀英不知什么时候洗完了菜,站在他身后,探著头看。 “能。”李卫东指著电路板上几个地方,“电源部分可能有问题,得用万用表测一下。不过问题不大。” 林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时间已经十点半,她都已经把饭煮上。 她转身又走到灶台边,把洗好的蘑菇切成片,又从樑上取下那块五花肉,切了一小块下来。 刀工利落,肉片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 等饭煮好,灶膛里的火重新烧起来,锅热了,她倒了点猪油进去。 油化开,香气飘起来。 蘑菇下锅,“滋啦”一声响,水汽腾起,蘑菇的鲜味很快瀰漫开来。 李卫东吸了吸鼻子,手上的活没停。 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压,发现启动电阻开路。 从零件盒里翻出一个同规格的电阻,焊上去。 但后面他发现不少电阻都烧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电流太大导致的。 往往雷雨天、或者突然断电开电导致的。 一一换掉后,又检查了其他几个地方,確认没问题,才重新盖上后壳。 “通电试试。”他自言自语著,把电视插头插上。 按下开关。 指示灯亮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雪花跳动。 “好了。”李卫东鬆了口气,然后接上自己家的天线,之后转动调谐旋钮。 很快,画面出现了是广东台,正在放午间新闻,画面稳定,声音清楚。 林秀英端著菜从灶台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弯。 “卫东哥真厉害。” 李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电视关掉,搬到一边,然后开始调整那个有些弯曲的鱼骨天线。 这个不难,借用工具能一点点调整过来。 完成这核心的两个东西,李卫东也是鬆了一口气。 这算是把林凤娇需要的电视和天线搞定了。 这18寸的彩电,外面完整,虽然有一点点花,但在棚寮的地方,也就不用讲究那么多了。 卖个四五百块钱不是问题。 起码林秀英的户口可以解决。 他往外面看了眼,林秀英还在做饭,他就把那台松下录像机搬上来。 录像机比电视麻烦。 外壳锈得厉害,螺丝都锈死了,拧不动。 他用螺丝刀蘸了点机油,等了一会儿,才一颗一颗拧下来。 打开外壳,里面的结构比电视复杂得多。 磁鼓、加载机构、电路板,密密麻麻。 这些东西外面摔得凹陷不少,看著里面,也锈蚀挺多。 “这个不好修,”李卫东皱著眉,用手电筒照了照,“磁鼓有锈,电路板有几个电容鼓包了,主板锈蚀严重……算了,拆零件了。” 没有进口的东西没有合適的零件替换,根本没法修。 除非在华强北,那里的零件就比较齐全。 或许找找,他能將东西全换了,再当个新的卖都不是问题。 但这是关外,没这个条件。 於是,他用工具,將能用的零件都拆下来,然后另外用一个小盒子放著。 进口零件更好用,將来用在维修同样进口的设备,则会更稳定一些。 很快,林秀英把菜端上桌,走过来看了一眼,又走回去。 她没打扰他,只是把饭盛好,把菜摆好,然后坐在桌边等他。 李卫东拆得差不多了,也就將外壳什么的另外放,这些后面给张建国当废品去卖就行,他也不差这几毛钱的。 “卫东哥,吃饭了。”林秀英见李卫东做好事情,就立即提醒道。 “誒好。”李卫东起身,洗了手,坐到桌边。 桌上摆著一荤一素一汤。 蘑菇炒五花肉,清炒白菜,还有一碗香菇片蛋花汤。 “吃吧。”林秀英给他夹了块肉,又给他舀了勺汤。 “谢谢。”李卫东接过。 “不用跟我说这个的。”林秀英看著李卫东。 “好。”李卫东笑了笑,低头喝了口汤,点点头,“好喝,很鲜。” “真的?那就多喝点,”林秀英高兴道。 蘑菇鲜,肉片嫩,白菜清甜,汤刚好解渴。 他確实饿了,吃了两大碗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 李卫东继续收拾那些设备,今天就准备把这些东西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就拆。 林秀英洗好碗,也走过来帮忙。 她把李卫东拆下来的收音机外壳按大小摞好,也问:“卫东哥,这东西怎么处理,我们自己去当废品卖吗?” 李卫东道:“东西也不多,晚上等张叔他们回来,就给他们吧,拉过去还得一些时间。” 林秀英想了想,虽然想说自己拉去卖也能挣钱存起来,但想到张叔和阿珍婶子都是很好的人,还给他们一些吃的,帮了他们不少,这给他们也没什么。 好人就要有好报。 因此她点点头:“好,我晚上搬过去给他们。” 隨后,她帮著李卫东,把一些零件按类型分类。 电阻一堆,电容一堆,变压器一堆,喇叭一堆。 她不知道这些零件有什么用,但她知道卫东哥需要它们。 不需要的都在废品堆里。 两人忙到下午三点多。 所有的设备,只有一台熊猫收音机给修好了。 这也不是多新的產品,是老式的电晶体收音机,他准备留给林秀英听了。 但林秀英在听到后,就直接摇头: “不要,我不用听。卫东哥,你拿去卖钱就好。这空余的时间,我可以多认认字,或者看看电视就好了。 再说,家里放太多东西,將来我们出去外面,家里没人也不安全。” 见林秀英坚持,他就道:“行,那就听你的。” 李卫东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等会我把彩电和天线给嫂子送去。” 林秀英点点头,把最后几个零件放进纸盒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阿东在吗?” 是阿强的声音。 李卫东心里一紧,走到门口。 林秀英也立即起身跟在李卫东身边,眼睛盯著门口来人。 阿强站在外面,手里拎著个黑色塑胶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李卫东,点了点头。 “嫂子让我给你带点东西。”他把塑胶袋递过来。 李卫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包红双喜烟,一条毛巾,还有十块钱。 第49章 这是被保护,吃软饭了? “这是?” “那个小偷的事。” 阿强说,“嫂子说,你帮了忙,该谢。那小子是外地流窜来的,不是何南和胡楠的,也不是我们的人。嫂子让人审过了,他说还有两个同伙,但躲起来了。” 李卫东眉头一皱:“同伙?” “嗯。”阿强点点头,“两个,都跑了。那小子说,他们看到一家人卖东西刚回来,身上有钱,结果他先动了手,因为被你挡住,被抓了。那两个估计已经跑了。” 他顿了顿,又说:“嫂子让我告诉你,这几天小心点。 那两个人知道同伙被抓了,可能会来找麻烦。虽然他们不一定敢来咱们的地界,但小心没大错。有什么事情,隨时找我们。”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接过东西,也没客气。 “知道了,替我谢谢嫂子。” 阿强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著手里的塑胶袋,两包烟,一条毛巾,十块钱。 都有十七八块钱了。 林秀英听不怎么明白潮汕话,但有些话更白话类似,她也就猜测得七七八八了。 “卫东哥。” “嗯。” “刚刚是说有同伙,让你小心的意思吗?”林秀英问。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卫东也没隱瞒:“对。他说……” 他把阿强刚刚的说的话,大概地跟林秀英说了一下。 林秀英听完后,神色严肃地点点头:“卫东哥,放心吧,你出去我跟著你。” 李卫东看著她。 她脸上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有些蓄势待发、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妮子,许久没动手,怕不是早就想找人练练了? 李卫东看著她那一脸“谁敢动你我就废了谁”的严肃劲儿,心里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好。”他说。 有这妮子在,安全感莫名暴涨啊。 这是被保护,吃软饭了? 不不不,这是强者保护弱者,正常的。 李卫东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他把塑胶袋放在桌上,把那十块钱拿出来,和其它的钱放在一起。 这一世,他不准备抽菸,但见人给烟还是要的,因此留一包在身上备用,剩下一包放床头。 新的红毛巾递给林秀英。 “新的,给你用,你一条洗脸,一条洗澡。” 林秀英闻言,面色微红地接过,摸了摸,跟之前的买的是一样的,边角还带著线头。 她把毛巾叠好,放进木箱里,和那些衣服放在一起。 自己没那么矫情,洗澡洗脸一条毛巾够了,再用一条那多浪费。 她还想著留给卫东哥当做汗巾,平时干活流汗时,擦汗用。 李卫东抱著那台修好的金星彩电,林秀英扛著那根和鱼骨天线绑一起的三米竹竿,两人一前一后往铺仔走去。 林秀英走得稳,她那双眼睛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看风景,而是时不时扫视著路边的巷口和阴影处。 到了铺仔,林凤娇正坐在柜檯后面算帐,见两人来了,各自抱著东西,眼睛有些惊讶。 这够用速度的。 目光在林秀英那张秀美的脸上扫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来了。” “嫂子。” 李卫东把彩电搬进去,放在柜檯旁的空地上,“给嫂子送电视来,天线也好了,我都试过了,都没问题。” 林凤娇放下笔,指了指门口的桌子:“就放右边的位置吧,那边正好空著,以后是放在这里,晚上给老乡们看的。” 李卫东心里早料到。 这年头基本都这样,店铺有电视,往门口一放,播放一些电视剧。 没有多余娱乐活动的人,都会在吃饭后,搬著小板凳到铺面空地坐下看电视,直至电视放完结束,时间也就八九点,也是大家休息的时间了。 李卫东把电视放好,林秀英熟练地帮著递工具、扶梯子。 鱼骨天线要架在铺仔后面的屋顶上,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李卫东爬上梯子,林秀英在下面扶著。 “往左一点……”林秀英也盯著电视。 铺仔右边棚子一些閒坐的人,早就转到了右边,看著李卫东“夫妻俩”干活。 在一些不知情的人眼里,李卫东和林秀英就是新婚不久的夫妻了。 不然谁在没结婚的闺女会跟著一个男人在外面奔波还住一起的? 但对外,李卫东没多解释,少数一些人知道就行。 李卫东固定好天线,调整著方向。 屏幕上的雪花点开始减少,滋啦滋啦的声音变得平缓。 隨著李卫东转动旋钮,画面忽然一跳,清晰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色彩饱满,声音洪亮。 “好了。”林秀英高兴地朝李卫东说道。 李卫东点点头,固定好后,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凤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抱著手臂,看著屏幕里清晰的彩色画面,点了点头,也换了几个台。 数量虽然不多,但已经十分不错,“东仔,你这手艺,没得说。” 这电视,如果全新的,也要一千多块钱呢。 “老板娘,这是放在这里给大家看的?”一个老乡看向林凤娇。 “对。”林凤娇瞥了这人一眼:“等你们多买点菸酒呢。” “哈哈,那不是问题。”那人笑道。 人群很快聚拢了过来。 那时候电视还是稀罕物,尤其是彩色电视,虽然只是在铺仔门口,但那鲜艷的色彩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眼球。 “哟,这电视里的人,脸是红的,衣服是绿的,跟真的一样。” “这就是彩电啊?咱们那大队部那台黑白的,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个瞎子。” “听说这彩色的电视贵黑白的两三倍价格呢。” “这后生厉害,这都能弄来。”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门口,也不嫌地上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屏幕,哪怕是一则钙奶饼乾的gg都看得津津有味。 铺仔门口的人气一下子旺了起来,不少小孩也都来了。 林凤娇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她不著赶人,反而从柜檯后面拿出一把瓜子,分给几个带孩子的妇女,笑著骂道: “看归看,別挡著我做生意。这菸酒瓜子果脯若是卖不动,这电视我也没电给你们看。” 眾人鬨笑起来,气氛热烈。 趁著这热闹劲儿,李卫东朝林秀英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了柜檯里面。 林凤娇清楚这电视的价格,哪怕二手的也不便宜,因此取出百块给他,“这钱够吗?不够我加点。” 她把钱递过来,目光平静。 李卫东看著那六百块,他没伸手。这价格確实诚意十足了。 他看了林秀英一眼。 林秀英正站在他身边,注意著周围,似乎对这沓钱並不在意。 “嫂子,这钱,我不收。”李卫东推了回去。 林凤娇眉梢一挑:“嫌少?”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嫂子,按照之前说的,秀英的户口,做新档案、入户、掛靠,算下来要一千块左右。我想请嫂子帮忙,把这事给办了。”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出门时带上的一叠钱。 他取出了所有的钱,516块,將五张百元的递过去。 “这是五百块。嫂子刚才给的那六百,凑一块。” 李卫东把钱推到了林凤娇面前。 铺仔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还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林凤娇看著桌上的五百块钱,又看了看李卫东,最后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 这丫头,是个好命的。 这小子刚来的时候,她看过,那些钱身上都掏出来了,就剩下四五十块钱。 这才十几天,居然就赚了几百块。 还这么捨得给这丫头花钱。 一千块,在老家买地建房娶媳妇,三转一响三十二条腿都足够有了。 但四大件肯定是不够的。 可即便如此,一个男人能这么给一个女人花钱,花在不是结婚,而是不確定的办户口上,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林秀英虽然不知道李卫东具体有多少钱,但她知道这一千块,能买很多很多的大米了。 在她那个年代,这一千块若是换成纹银,或许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吧? 她不懂算数,但她明白,这一千块,足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很不错的日子,甚至能置办几亩薄田,安身立命。那是实打实的身家性命。 她抬起头,看著卫东哥工装的后背有一块汗渍,手肘露出包著的那截红色草纸。 他什么都没说。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句都没提过钱和办户口的事。 她忽然想起阿珍婶子说的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在他说什么,在他做什么。嘴巴谁都会说,能做的没几个。 卫东哥做的,比说一万句都多。 她觉得眼睛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小时候练功累了,阿哥递过来一碗温水,她接过来,手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可是这比那还要暖。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没让人看见。 但慢慢的,她的心也逐渐不安起来。 林凤娇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万宝路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繚绕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年头,为了女人肯倾家荡產的傻子不多了。 更何况是为了一个没有名分、甚至还是“黑户”的女人。 “东仔,你想清楚了?” 林凤娇吐出一口烟,“这一千块可不是小数。鹏城不是老家,托人办事,无论什么时候,办不办得成,都没有退钱的道理。” “嫂子办事,我放心。事情也没有绝对的打包票,这点我懂的。”李卫东回答得乾脆。 林凤娇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钱拢在一起,拉开抽屉,一把塞了进去。 “行。冲你这句话,这事儿我接了。” 她转身从柜檯后面拿出一本子和钢笔,递给李卫东。 “写。名字,年龄,籍贯。越细越好。我好托人办。” 李卫东接过笔,趴在柜檯上,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秀英,女,1969年……” 籍贯那一栏,他想了想,还是填了林秀英在佛山的一个地址。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林秀英:“你看看,要不要改一下?” 林秀英没看,摇摇头:“卫东哥,你做主就好,我听你的。” 李卫东看著她。 她站在边上,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那半张脸被照得发亮,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 “行。”他微微一笑,应了一声,把那张纸转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林凤娇。 林凤娇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她又看了一眼林秀英,目光在那姑娘脸上停了停。 “父母都没了?” “嗯。”李卫东点点头,“就剩她一个人。” “行了。”她说,“资料我收著。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你回去等消息。” 李卫东点点头。 林凤娇又看了一眼林秀英,忽然笑了笑,朝她招招手:“阿妹,过来。” 林秀英愣了一下,看了看李卫东。 李卫东点点头,她才走过去,站在柜檯前面。 林凤娇从柜檯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柜檯上。 是一个红绳手炼,细细的,上面繫著一个小小的木雕葫芦,雕得很粗糙,但圆滚滚的,挺可爱。 “这个给你。”林凤娇说,“保平安的,之前在老家求来的,这里还多一个,送你了。” 林秀英看著那个小葫芦,没伸手。 “拿著。”林凤娇把它塞进她手里,“你是个命好的,往后你就是有户口的人了。” 林秀英低头看著手里的红绳手炼。 红绳细细的,木葫芦小小的,握在手里,有点分量。 她抬起头,看著林凤娇:“谢谢嫂子。” 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林凤娇摆摆手,又从柜檯里拿出一个塑胶袋,装上一包红糖还有一包红枣。 “这个也拿著。”她把塑胶袋递给李卫东,“红糖补血,红枣补气。你这妹子还是有点瘦,给她补补。” 李卫东倒是没有拒绝,接过来,“谢谢嫂子。” 她看著两人,忽然又补了一句:“这半个月,你们还是小心点。那两个同伙还没抓著。 你们自己也得留著神。对了,东仔,你的身份证也写一下,需要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明白。”李卫东也隨之写上自己的身份证號,然后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 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下了一半。 虽然兜里的钱只剩下6块钱了。 但他看著身边的林秀英,觉得这日子,也算是有奔头。 想要进入关內,就得解决所有证件问题。 第50章 小卖部门口的热闹 回去路上,林秀英把那个装红糖红枣的塑胶袋抱在怀里,跟个小跟班似的跟在李卫东身侧,但心里有些不安。秀眉一直蹙著。 走了几步,林秀英稍微鼓起勇气,喊了声:“卫东哥。” “嗯?”李卫东扭头看去。 被李卫东这一看,心虚的她下意识抬起手,把那个红绳手炼递给他看,想问的问题变成了另外一句:“嫂子给的。” 阳光下,那个小木葫芦泛著淡黄色的光泽。 雕工確实粗糙,刀痕都还留著,但圆滚滚的样子,看著就让人想捏一捏。 “好看。”李卫东微笑著说。 林秀英把手炼戴到手腕上,红绳在她细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木葫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低著头看了一会儿,走了一段,林秀英又鼓起勇气,不去看卫东哥,开口又喊了一句:“卫东哥。” “嗯?”这次李卫东没有看过,跟经过的人点头致意。 “在我那个时候,一百两银子是巨款,可以买很多个丫鬟了。卫东哥,你给我花这么多钱,我……我是不是就卖给你了?” 李卫东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 话说出来,林秀英也鬆了一口气,仰著头,眼睛眨也不眨,神情认真地看著对方。 “怎么,还想给我当丫鬟?”李卫东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林秀英捂著额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是吗?在我们那儿,主家给丫鬟花用银子,就是买定了身契的。 你给我买衣服,买吃的,还有那么多……还有户口,花了好多钱。” 她掰著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自己“欠债”巨大,眼神里那点困惑渐渐染上了点不安,嘟囔著,“我好像还不起了。” 李卫东看著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听著,秀英。” 李卫东没想到这妮子,居然想这方面去了,语气也是少有的郑重,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这里,没有卖身契这回事。人,就是人,不是可以买卖的物件。”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眉头微微蹙著,像在努力消化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 人员买卖,八十年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真有人无端端为了另外一个相识不过半月的人,花了这么多的钱? 再说,这也只有有钱人家才会干的事情。 目的要么是纳妾室,要么是丫鬟,但丫鬟也不值那么多钱。 一百两银子,能买二十个丫鬟僕人了。 那时候,她看过,有些人家不要钱都想把女儿送进商贾士绅家里,就为了能活命。 难道是想让我给卫东哥当侍妾?林秀英皱了皱眉。 卫东哥好像也没说过家里的事情呢,她也一直忘了问他是否成亲了呢? 但她不喜欢这个侍妾身份。师娘说过,侍妾跟勾栏的女人没两样,被那些士绅隨意送人。 李卫东放缓了声音,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绳: “你看这个,嫂子送你,是因为喜欢你,把你当妹子看。我……我给你买东西,也不是因为买了你。” “是因为,”他目光落在她怀里抱得紧紧的红糖袋子上,“你跟我一块儿搭伙过日子,咱俩是……嗯,伙伴。给你买件衣服,是怕你冷著热著……” 李卫东儘可能地解释著。 但林秀英的脸慢慢的红了,像染了晚霞。 她抿紧了嘴唇,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怀里那包红糖红枣仿佛也烫手起来。 “那……那钱呢?” 她还是没完全明白,声音闷闷的,“好多钱。一千块钱,就这么给我用,只是为了办一张户口?” 李卫东看著她那双依旧带著不安和巨大疑问的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这丫头,真是从里到外都刻著那个遥远年代的印记。 “对,给你用,这是我决定的事情。” 李卫东说,“办了户口,你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了。有身份证,有名字,能找工作,能自己过日子。不是谁的丫鬟,不是谁的物件,是你自己。”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听到了其中一句“能自己过日子”,问:“那你也不是让我给你当侍妾?” 李卫东张了张口,这妮子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不是。”他无奈回应。 “你刚刚犹豫了。” “我是被你说糊涂了。” “你眼睛有些闪躲。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当侍妾。” “我没有!”李卫东提了点声音。 “哦,”林秀英微微低下头,“没有就没有,那么大声做什么。” 李卫东:“……” 他无奈道:“秀英,我给你花钱,我心里愿意,就想让你好。让你在这里生活得更好,明白吗?” 林秀英依旧没有抬起头,但脸上悄然泛起浅浅的梨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回报你什么。我欠的,好像还不清了。” 李卫东笑了:“那就慢慢还。什么时候还完了再说。不然我哪天心血来潮,还真让你当暖床……誒誒誒,收起来收起来……” 李卫东退了一步,盯著林秀英摸到后腰的手。 那个地方,他知道有什么。 林秀英笑呵呵道:“卫东哥,户口办了,我就有身份证了?” “嗯。应该是。”李卫东无语。这丫头,心眼不少。 “那有了身份证,我就能去工作挣钱了?” 李卫东脚步顿了顿,看向她:“你想去工作?” 林秀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想帮你。” 李卫东回头看她。 她低著头,看著脚下的路,看不见表情。 “你帮我的已经很多了。”他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不用著急。” “哦……”她终於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虽然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红晕,但眼神里的不安和困惑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著点懵懂的思索。 两人继续走。 李卫东也跟她说户口资料的大概內容,等真能办成,户口本下来,就清楚號码了。 到了三號棚,他把板车停好,林秀英把红糖红枣拿进去。 放进碗架下面的位置,又把那个红绳手炼摘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夕阳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顏料桶,橘红色的光晕在大地上漫延,把棚户区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染成了一片生锈的红。 晚饭前,赵建国拉著那辆老旧的三轮车回来了。 灰头土脸,背心上的汗渍结了一层白白的盐花。 李卫东正在门口收拾那堆拆下来的废品壳子。 林秀英蹲在旁边,用藤条绑好。这下午的时间,她也学著帮李卫东拆壳子。 “阿东!”张建国老远就喊,三轮车嘎吱嘎吱地碾过来。 李卫东站起身,迎了两步,取出烟,散过去一根:“叔,回来了?” 他看了眼三轮车,三捆整理好,用绳子绑著的纸皮,加上一袋子的玻璃酒瓶和塑料瓶。 但底下用用一块布盖著什么。 “今天收的还行啊。” “还行,今天运气好,收了个东西。”张建国借过李卫东的烟,也不著急抽,夹在耳朵上。 转身掀开那块布,从车斗里抱出个东西,用旧蛇皮袋裹著,“你看看。” 林秀英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好奇地看著。 张建国把蛇皮袋掀开一角,露出一个灰扑扑的壳子。 是个收音机,木壳的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个头不小,外壳的漆都花了,但木头没裂。 “这玩意儿,从一户人家收来的。” 张建国说,“人家搬家,嫌它又重又旧,当破烂卖了。 我一看,感觉还行,价格也不贵,也就十块钱,就拉回来了。你看看,能修不?不能休你看看又没用的,给你拆零件也行。” 李卫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是老式的红灯牌,电子管的,得插电才能用。 后壳的螺丝都锈死了,但木壳確实完整,漆面虽然花了,打磨一下还能见人。 但外壳好没用,得里面能用才行。 “我得看看再说。”他说,“不过电子管的跟电晶体的不一样,得花点时间。叔你要是不急,放我这儿,慢慢弄。” “不急不急。”张建国摆摆手,“你慢慢修。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著,他就拉著三轮著要走。 “叔,等会。”李卫东忽然道:“这些你能卖钱的话,就给你了。你拿去当废品卖。” 说著时,他指了指旁边堆著的一堆塑料壳子。 那是他今天拆下来的废料,有些是碎裂的后盖,有些是老化的旋钮底座等。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拆下来的收音机壳子,笑道: “哟,这么多壳子?这是拆下来的?这你不拿去老孙头哪里卖?买个一两块钱也是可以的。” 李卫东笑了笑:“这东西也不多,我也懒得拿过去了。叔,这都给你了,都拿走吧” “行。”张建国也不矫情, 正说著,阿珍婶子手里拿著个碗过来了。 她刚做完饭,腰间还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哎呀,小妹啊,別忙活了。快拿个碗来,给你们装菜脯。” 阿珍婶子把碗递过去,里面装著几块黑乎乎、咸香扑鼻的菜脯,还是半黑色的。 这可是好东西。 “这是昨天托人带下来的老菜脯,给你尝尝。这东西配稀饭最下火。” 林秀英接过碗,闻著那股子咸香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温婉的笑意。 她以前在清末虽说是江湖儿女,但也吃过苦,这种民间的烟火气最是让她安心。 “谢谢婶子。”林秀英轻声道谢,然后进去倒腾过来,再顺手把碗洗了。 “谢啥,邻里邻居的。”阿珍婶子乐呵呵地看著她,又看了看李卫东,眼神里满是了解。 这丫头太懂事了,干活也很利索。 两人一起努力,日子也总会越过越好。 “你们赶紧做饭吧。铺子那边,嫂子把电视弄来了,在外面空地放,说是给大家看。我听说,那电视是你修的?” “嗯。”李卫东点点头。 “那可得去看看。”阿珍婶子笑说,“去那边看,热闹,也能个家里省点电。 公社那时候放电影,咱们这岁数的都记得。这回露天看电视,新鲜。吃完饭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誒好。”李卫东笑了笑,帮著把那些壳子搬到张建国的车上。 晚饭也吃得简单。 炒了小半个南瓜,酱油炒五花肉,蛋花汤还剩一碗。 三號棚里,昏黄的灯泡下,两人对坐著。 林秀英吃得斯文,细嚼慢咽,坐姿端正。 李卫东则有些饿,呼嚕呼嚕吃著。 这时候的酱油原滋原味,也是真的好吃。 见李卫东吃得急,林秀英放下碗筷,將中午那碗已经重新煮过的汤放在他面前。 “卫东哥,慢点,没人跟你抢。” 李卫东嘿嘿一笑,“你做的菜好吃。” 林秀英一听,高兴道:“你喜欢吃就好。” “秀英,今晚铺仔那边要电视看,咱们去看看?” 李卫东放下碗筷,“我们这电视是黑白的。暂时就不看了,明天卖了,等后面我也弄个彩色的自己用。” 林秀英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听你的。但我们家电视就不用了,我也不怎么看……如果可以,我想多看看书,想多了解了解这个时代,也能在以后多帮你一些。” “嗯……好。以后我找找一些书。”李卫东点点头。 他对电视也没什么兴趣,但在这个娱乐方式並不多的时代,看电视电影,是各家各户最好的消遣娱乐方式了。 吃完饭,林秀英收拾碗筷。 她把碗筷洗乾净,放回碗架,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李卫东则是烧水洗澡,洗衣服。 等两人都忙完,已经是晚上7点半。 林秀英换上了那套浅色碎花的衣服,也穿上了小白鞋,头髮重新扎了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李卫东。 李卫东也换了件乾净衣服,锁上门。 天已经黑透了。 棚户区里到处是昏黄的灯光,从各家各户的门缝、窗缝里漏出来。 空气里飘著晚饭的余香,还有煤球炉烧过之后淡淡的硫磺味。 有人蹲在门口抽菸,菸头一明一灭; 有人端著碗坐在门槛上,边吃边跟邻居聊天; 几个小孩在土路上追逐,跑得满头汗,笑声尖尖的。 “走。”李卫东说。 林秀英跟在他身边,往铺子那边走。 铺仔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林凤娇確实是个会做生意的女人。 她让小弟在右边那块平时堆杂物的空地上,用几根竹竿撑起了一块三色布——红蓝白相间的条纹布,很大,像公社时期放映队搭的那种临时棚子。 布棚底下,那张平时放在铺仔里的桌子被搬了出来,上面摆著那台金星彩电。 电视用红布垫著,旁边放著一个小方桌,上面摆著暖水瓶、搪瓷缸,还有一盘蚊香,正冒著细细的青烟。 后面的天线也已经连接著。 电视已经打开了。 这年头,电视节目不像后世那么丰富,但这会儿播放的,正是当年风靡大江南北的电视剧——《上海滩》。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叶丽仪那充满磁性和豪情的歌声,通过电视机那稍显单薄但足够响亮的扬声器,在这空地上迴荡。 原本死气沉沉的棚户区,像是注入了一针兴奋剂。 不用吆喝,周围的老乡们早就搬著自家的竹椅、木板凳。 有自己带来的小马扎,还有几个乾脆搬了几块砖头垒起来坐。 椅子摆得歪歪扭扭,但都朝著电视的方向。 前排蹲著一群小孩,一个个坐在一张草蓆上,仰著脸,眼睛瞪得溜圆,盯著屏幕上那个围著白围巾的许文强,连鼻涕流下来都忘了擦。 后面坐著的大人,有的摇著蒲扇,有的磕著瓜子,嘴里一边议论著剧情,一边感嘆著这彩电的神奇。 阿珍婶子来了,搬了个一条长椅,坐在居中的位置,手里还拿著把蒲扇,一边给旁边的儿子扇著拍著蚊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周嫂也来了,抱著个小娃娃,娃娃手里攥著个塑料玩具,咿咿呀呀地叫。 老陈来了,蹲在最后面,手里夹著根烟,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还有几个年轻仔,骑著自行车来的,把车往路边一支,直接坐在自行车后座,伸著头往里看。 张建国也来了,端著他的搪瓷缸,里面泡著浓茶,往阿珍婶子和其儿子边上一坐。 “哎哟,你看那冯程程的裙子,红的!真的是红的!” “那肯定是真的红的,人家那是上海滩的大小姐。” “……” “这个好看。”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轻声说,“我看过前面的,后面……” “嘘,別说话。” “这李卫东手艺真行啊,这都能修好。” “那是,人家可是收破烂里最有技术的。” “……” 人群熙熙攘攘,汗水味、旱菸味、花露水味混杂在一起。 李卫东和林秀英来得晚,只能站在人群的后方。 李卫东也不在意,找了个稍微高一点的土坡,两人並肩站著。 他看著屏幕上的画面,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一台彩色电视机,竟然能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忘记了白天的劳累,忘记了生活的艰辛,沉浸在別人的故事里。 风从山脚那边吹过来,带著草木的潮湿气息。 三色布被吹得轻轻飘动,发出噗噗的声响。 蚊香的烟被风吹散,又聚拢,在人群里繚绕。 有蚊子。有人“啪”地拍了一下腿,嘀咕一声,又继续看电视。 娃娃哭了,有人抱著赶紧站起来,抱著娃娃走到边上,一边拍一边哄,眼睛还盯著电视捨不得挪开。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魅力,也是让八九十年代生的人,无比怀念的纯真年代。 这个时代,充满了野性、粗糲、却又充满了希望。 隨著一集放完,中间插gg,人群这才活泛起来,有人站起来活动腿脚,有人去回家里撒尿,有人开始聊天。 “这电视真清楚。” “那可不,那个东仔修好的,天线也是阿东装的。” “那个新来的后生厉害啊,手艺真行。” “哎,明天还放不?” “放吧?嫂子,明天还放不?”有人朝著一个方向喊道。 林凤娇坐在铺仔门口,手里摇著蒲扇,笑著说:“放。天天晚上放,只要你们来看。多买点东西啊。” “好!” “嫂子真好!” gg放完,下一集开始。人群又安静下来。 “卫东哥,这就是……尚海?” 林秀英忽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她的目光紧盯著屏幕里那些穿著西装、旗袍的人物,眼神里带著几分好奇和探究。 样子跟她那个时代的,相差不算大。 “算是吧,不过这是几十年前的上海,现在更繁华。” 李卫东解释道,“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真正的上海滩看看,看看外滩的钟楼,看看黄浦江。” 林秀英听著他的话,眼睛亮晶晶的。 她虽然不懂什么是外滩,什么是黄浦江,但她听懂了那句“以后带你去”。 “好。”她重重地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恬静的笑意。 就在两人沉浸在温馨的氛围中时,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 ps:进三轮了,感谢各位支持的义父们!看看下周能不能四轮。 顺利的话,这三轮四轮下来,估计二十六七万字了。 要上架,我二轮的时候就能上架了。但现在就想多点曝光,三十万上架都无所谓了。 再次感谢! 第51章 要废了卫东哥? 那是一条通往棚户区深处的暗巷,借著远处微弱的路灯,只能勉强看清两个身形消瘦的轮廓。 一个穿著灰色的旧工装,戴著个鸭舌帽,压得很低; 另一个稍微矮胖些,手里似乎把玩著一把摺叠刀,刀刃在指尖翻飞,偶尔闪过一道寒光。 “就是这小子?”戴鸭舌帽的人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阴冷。 “错不了。” 矮胖男人盯著李卫东的背影,咬牙切齿,“老三就是栽在他手里的,但……” 矮胖男人的目光在林秀英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秀美、年轻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意: “那小娘们长得真带劲。找个机会废了那小子,把那女的带走,既能报仇,还能舒服一下。” “嘘,小点声。”鸭舌帽男人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会儿人多,不好动手。” “切,怕什么,也没人认识我们,老三被送去了派出所,谁知道我们?”矮胖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没胆子。” “我是来求財,不是来送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鸭舌帽男人冷冷道,“这是朝山会的地盘,他们可比何南帮、胡楠帮的团结。等会儿吧。” “行,听你的。”矮胖男人收起刀,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贪婪阴毒的眼睛,像两条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静静地等待著猎物落单。 人群里,李卫东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怎么了,冷了?”林秀英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转过头。 “入夜降温,正常的。”李卫东微笑著说道:“都已经半个月了,白天还好,晚上也会凉很多。 过几天,我挣钱了,我再买两张垫子,这样不用躺蓆子上,不然一直睡冷床板了。” 林秀英点点头,她感受了下风的位置后,悄悄往李卫东身边靠了靠,稍微挡住风。 电视里,许文强和丁力正在雨中激斗,紧张的配乐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东比较粗心,没有注意林秀英的举动。 他看著前面那一张张被电视光照亮的脸庞,有稚嫩的孩童,有沧桑的老人,有憨厚的青年。 他们笑著、嘆著、议论著,忘却了烦恼。这就是生活。 夜色渐深。 棚户区里,只有这一块地方还亮著。 电视的光映在几十张脸上,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梦。 远处,梧桐山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更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在夜空里扫动,一下,一下。 但在那块三色布底下,只有电视里的故事,和人群里偶尔发出的笑声、嘆息声。 一集放完,又放了一集。 第二集放完,已经快10点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一天也就两集。”林凤娇站起来,按掉了电视,“明天再来。” 人群依依不捨地散去。 有人搬著椅子往回走,还在討论剧情; 有人打著哈欠,说回去睡觉了; 几个小孩跑在最前面,手里挥舞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 土路上很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著灯。 李卫东拿出虎头牌的手电筒,光线昏黄,但够用。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安静地跟著。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著草木的湿气。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吱吱吱,一声接一声。 三號棚到了。 李卫东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但能闻见熟悉的松香味道。 “咔嗒”一声,李卫东拉了下灯泡开关,屋里亮起来。 林秀英走到自己那边,掀开深蓝色的隔帘,进去换衣服。 李卫东坐在工作檯前,稍微整理明天要拿去卖的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收音机,然后准备把张建国的收音机拆开看看。 他现在全身上海就剩下十几块,想去废品站淘东西都没钱,只能把这些东西卖了。 隔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换衣服。 跟著,传来林秀英的声音:“卫东哥,你还要修东西吗?” 李卫东手上没停,把那台老式红灯收音机搬到工作檯中间,应道: “嗯,张叔那个收音机,我拆开看看。电子管的,跟电晶体不一样,得研究研究,如果能修好,就不用占据明天的时间了。” 隔帘窸窸窣窣了一会儿,然后帘子掀开了。 林秀英换好了衣服,不是那套碎花的,是那套深蓝色的工装。 她把头髮披散下来。 手里拿著书夹的田字格本子和字典,以及还有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 她在李卫东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把本子翻开。 “你不是要睡觉?”李卫东看了她一眼。 “陪你一会儿。”她说,“我也练练字。”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稍微往边上挪了挪。 桌子够大,並不拥挤。 灯光照在本子上,照在她低垂的脸上。 她低著头,一笔一画地写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的都是简体字,一笔一划都很立体。 李卫东收回目光,开始拆那台收音机。 这台红灯牌收音机是木壳的,比后来的塑料壳收音机沉得多。 后壳的螺丝锈得厉害,他用螺丝刀蘸了点机油,等了一会儿才拧动。 一颗,两颗,三颗…… 螺丝卸下来,后壳打开,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 几个电子管,银白色的,像小灯泡一样插在底座上。 变压器,线圈,电容,电阻,密密麻麻。 最显眼的是那个调谐用的空气可变电容,一排半圆形的铝片,在灯光下泛著银光。 “这是什么?”林秀英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看著他手里的东西。 “空气可变电容。”李卫东说,“调台用的。你转动那个旋钮的时候,这些铝片就会转,改变电容量,就能收到不同的电台。”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李卫东继续检查。 电子管都完好,灯丝没断。 他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阻,发现一个电容漏电了,还有一个电阻阻值偏大。 他拿来零件盒,翻出两个替换的,开始焊接。 烙铁热起来,松香的香味慢慢散开。 焊锡融化,滋啦一声,烟雾裊裊升起,在灯光下像一条细细的银线。 “卫东哥。” “嗯?”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看得懂这些东西?” 李卫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著她。 她低著头,没看他,但耳朵尖有点红。 “慢慢来。”他说,“先学认字,认够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看懂这些。 但我不准备让你学这个,你找你喜欢的事情做,才有动力,才会高兴。” “我自己喜欢的?”林秀英呢喃。 “对,”李卫东继续手里的活,边说著:“习武,泡酒,採药或者別的你会的,擅长的,只要合法,你喜欢都能试试。”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把铅笔握得更紧了些。 自己喜欢的? 这时代已经不同,习武似乎也只是强身健体。 泡酒,自己会,但懂的也就那四种。 採药?虽说医武不分家,但自己懂的也只是半桶水。 “那我当你的保鏢行不?”林秀英忽然道。 李卫东哭笑不得,隨口道:“我又不是重要的大人物,哪里需要保鏢保护。” “你是好人,你很重要的!”林秀英一脸认真地看著李卫东。 又被发好人卡了,李卫东的手一停,看向林秀英,无奈地笑说道:“……你想当就当吧,” “嗯嗯。”林秀英眼睛一亮,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李卫东摇摇头,继续手里的活。 焊接完电容和电阻,李卫东继续一一检查。 该擦拭的擦拭,该换的换,半个小时后,他把电子管一个个插回去,重新通电。 指示灯亮了,喇叭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 他转动调谐旋钮,沙沙声变化,很快声音传出。 “月光光,照地堂……” 是一首粤语童谣,声音清晰,音质醇厚,比电晶体收音机好听得多。 他继续试听了十几分钟后,点点头:“好了。” 他关掉收音机,拔掉插头,“明天给张叔送去。” 林秀英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又看看李卫东,嘴角弯了弯。 “卫东哥真厉害。” 李卫东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开始收拾工具。 林秀英把本子和铅笔收好,站起身。 “那我去睡了。” “嗯。” 她走到隔帘边,掀开帘子,又回过头。 “卫东哥,你也早点睡。” “好。” 帘子落下,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李卫东把工具收好,零件归位,又把那台修好的收音机放到一边。 他洗漱后,锁门,关灯打开蚊帐,迅速进去,然后重新压好,再躺到自己床上。 隔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秀英醒了。 她依旧一阵忙碌,洗漱完,喝了杯温水,背上背篓,別上柴刀。 隔帘那边,李卫东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带上,没有弄出声响。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只有零星几户早起人家的窗户亮著昏黄的光。 空气里露水的潮湿味道很重。 她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 晨雾在林间繚绕,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看有没有蘑菇,看看有没有野菜,看看昨天下的陷阱有没有收穫。 走到半山腰,她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杂草长得很深,几乎把路都盖住了。 她用手拨开杂草,往里走。 走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几棵树中间,有她昨天下的陷阱。 那是一个用铁丝做的套子,绑在树根上。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套子还在,但没套到东西。铁丝上沾了几根灰色的毛,是野兔的毛,但兔子跑了,套子鬆了。 她皱了皱眉,把套子重新紧了紧,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痕跡。 有兔子脚印,新的,往林子深处去了。 “跑得倒快。”她嘀咕了一句,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陷阱在更深处,靠近一片竹林。 她沿著一条若隱若现的小逕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头顶偶尔漏下几缕晨曦。 鸟叫声清脆,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有松鼠从树枝上跳过,哗啦啦带下一阵落叶。 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不是野兔。 野兔不会那么大动静。 也不是野猪。野猪不会那么轻。 是人。 她眯起眼,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柴刀。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从石头后面窜了出来。 一个瘦高个,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一个矮胖子,手里攥著一把摺叠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寒光。 “站住!”瘦高个低喝一声,刀尖指著她,“別动!” “哈哈,还真的包抄对了。”另一个矮胖子嘿嘿一笑:“一大早来就是等你进山了。小妞,你还真不怕啊!” 林秀英站住了。 但她脸上没有害怕,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两个人,以及其中一个拿刀的人。 刀看著没怎么磨过,持刀的手虽然稳,但手指粗短,不是练家子。 她又看看瘦高个。 站著的时候重心偏右,左脚虚点地面,是个习惯用右手的人,但下盘不稳,隨便一扫就能倒。 不是练家子。 两个都不是。 她心里有数了。 瘦高个往前走了两步,打量著她。 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 “哟,还真长得带劲。”他咂咂嘴,“昨晚远远看著就觉得不错,近了看更好。” 矮胖子也凑过来,嘿嘿笑:“老二,我说什么来著?这小娘们漂亮,人带走,钱拿走,两不误。” “別废话。”瘦高个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林秀英,“丫头,我问你,那个修电视的小子,是你什么人?”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哑巴了?”矮胖子把刀往前伸了伸,“问你话呢!” 林秀英终於开口了。 “你们是谁?” 声音很平静,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是谁?”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是你男人得罪的人。他坏了我们的好事,让我们兄弟进了局子。今天我们来,就是討个说法的。” 矮胖子在旁边帮腔:“识相的,跟我们走。等我们找到那小子,废了他,你再跟我们走一趟,完事了就放你回来。不然就地把你办了!” 他把刀刃在林秀英面前晃了晃。 要废了卫东哥?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什么『敏感词』,林秀英一直没变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第52章 这是被反抢了? “你们还有別的人吗?”她慢悠悠地问。 瘦高个愣了愣:“什么?” “我问,”林秀英一字一顿,盯著他们,“你们,还有別的人吗?还是就你们两个?” 矮胖子不耐烦了,刀往前一送:“少废话!跟不跟走?” 林秀英没躲。 那把刀离她不到一尺远,刀尖对准她的腰,但对方也没真刺过来。 “也就是说,”她说,“就你们两个……” 但她这话音刚落,就动了。 只看见她的右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攥住矮胖子持刀的手腕,往上一翻…… “咔嚓!” 骨头脱臼的声音。 “啊~!” 矮胖子惨叫一声,刀脱手落下。 还没等刀落地,林秀英的膝盖已经顶在他的小腹上。 “呃!”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酸水。 瘦高个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后摸。 那里別著一把匕首。 但他没机会了。 林秀英放倒矮胖子,脚下一错,整个人就欺到瘦高个面前。 他还没摸到匕首,手腕已经被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栽,然后后背重重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 “砰!” 树干震了震,落下几片枯叶。 瘦高个疼得脸都扭曲了,想喊,喉咙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 林秀英一只手扼著他的喉咙,一只手反剪著他的手腕,把他钉在树干上。 她那双眼睛就那样看著他。 瘦高个浑身发冷。 矮胖子还蜷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刀丟在三步开外。 “我问你答。”林秀英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答错一句,这只手就废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瘦高个的腕骨发出咔咔的轻响。 “我说我说!”瘦高个疼得冷汗直冒,“你问什么都行!” “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派。就是我们自己。” “为什么找我哥麻烦?” “因为他……他坏了我们的事。” 瘦高个结结巴巴,“老三……就是那天抢东西那个,是他拦住的。老三被抓进去了,我们就想……想报復一下……” “还有別人吗?” “没……没了。就我们俩。” 林秀英脑海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那天阿强来的时候说过,小偷还有两个同伙,躲起来了。 说的应该就是这两个。 他们知道卫东哥住哪里,知道卫东哥长什么样,今天特意在这里堵她,就是冲他们来的。 如果自己没有功夫,如果今天不是她,是卫东哥一个人外出…… 她心里猛地一紧。 手上下意识地加了劲。 “啊~!”瘦高个惨叫起来,“手!手要断了!” 林秀英回过神来,手上的劲鬆了松。 她看著这个被自己按在树上的人,看著他扭曲的脸,看著他眼睛里深深的恐惧。 揍他一顿? 打残他? 她做得到,也很轻鬆。 但然后呢? 她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 卫东哥一直叮嘱不能闹出人命。 如果闹出人命,或者把人打成重伤,警察来了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衝动。 “起来。”她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瘦高个捂著脱臼的手腕,瑟瑟发抖,不敢动。 “把他弄起来。”林秀英指了指地上还在呻吟的矮胖子。 瘦高个连滚带爬地过去,把矮胖子扶起来。 矮胖子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软软地垂著,不敢动弹。 “身上的钱都交出来。”林秀英想到了当初卫东哥干过的事情。 他说这不是抢,这叫什么精神损失费。虽然她不懂,但卫东哥一定是对的。 顿时,两人一愣。 这是被反抢了? 但在看到林秀英居然拿出柴刀时,两人顿时从口袋里掏出了所有钱。 数数后,合计十五块七毛八分钱。 “往前走。”林秀英接过钱,说。 两人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走了几步,矮胖子回头,想捡那把刀。 林秀英走过去,一脚把刀踢进草丛里。 “再回头,腿打断。” 两人再也不敢回头。 林秀英押著他们,一路往山下走。 她没有回三號棚,而是直接去了铺仔。 铺仔刚开门。 林凤娇正站在门口扫地,看见林秀英押著两个鼻青脸肿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丫头,这是……” 林秀英把那两个人往地上一推。两人扑通跪下,不敢吭声。 “嫂子,”林秀英说,“这两个人,昨晚盯梢的。今天在山里堵我,想绑我,找我哥麻烦。说是那个小偷的同伙。” 林凤娇眼睛眯了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很冷。 “是吗?”她放下扫帚,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胆子不小,敢到朝山会的地界闹事。” 瘦高个浑身发抖:“大姐,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错?”林凤娇冷笑一声,“错就完了?” 她朝铺仔里喊了一声:“阿强!” 也是刚睡醒的阿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著根扫把。 看见地上跪著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林秀英。 “妹子,你抓的?” 林秀英点点头。 阿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 这看著瘦瘦弱弱,居然能把这两个大男人制服了。 看走眼了。 “带进去。”林凤娇说,“好好问问,问清楚还有没有同伙,谁指使的。” 阿强一把揪起瘦高个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进铺仔。另一个小弟出来,把矮胖子也拖进去。 铺仔的门关上了。 林凤娇转过身,看著林秀英。 “丫头,”她说,“你是怎么把他们制服的?” 林秀英想了想,取出柴刀,说:“用这个就打了几下。” 林凤娇盯著她看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些探究,有些好奇,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她看出林秀英在隱瞒,也就不多问了。 “行,你回去吧。这事交给我处理。” 林秀英点点头,转身要走。 “丫头。”林凤娇又叫住她。 林秀英回头。 林凤娇走过来,压低声音:“你那身手,跟谁学的?” 林秀英沉默了,知道林凤娇也是个好人。 “家里传的。”她说。 林凤娇没再问。只是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去吧。回头让你哥来一趟。” 林秀英点点头,继续往山上走。 她没回棚户区,而是继续往山里走。 对她来说,这种小事自己解决了就好,没必要去叫醒卫东哥。 等他睡醒后再说也不迟。 再说,昨天下的陷阱还没检查完,药材也还没采。 那两个混蛋耽误了她小半个小时,得抓紧时间。 她沿著山路往上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满光点。 空气里瀰漫著草木的清香,还有露水蒸发后湿润的气息。 她先去了第二个陷阱。 在一片竹林边上,她蹲下来仔细检查。 套子还在,但套住了一只野兔。 灰色的,不大,已经死了,身体还有点软,应该是半夜套住的。 她把野兔解下来,放进背篓里,用几片大叶子盖住。 又检查了一下套子,重新紧了紧,放回原位。 第三个陷阱在更深处,靠近一块小水塘。 那里有水源,山里动物经常去喝水。 她穿过一片杂木林,踩著鬆软的落叶,一步步走近。 还没到地方,她就听见前面有扑腾的声音。 是山鸡。 她放轻脚步,猫著腰,慢慢靠近。 果然,一只色彩斑斕的山鸡被套住了脚,正在拼命扑腾,翅膀扇得地上的落叶乱飞。 毛色鲜亮,个头不小,够吃两人吃一顿了。 她走过去,一手按住山鸡的翅膀,一手解开套子。 山鸡拼命挣扎,但她手劲大,稳稳地把它按住,然后用草绳把它的脚绑上,放进背篓里。 野兔和山鸡隔著叶子,在里面扑腾。 “別闹。”她轻轻拍了拍背篓,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陷阱是空著的。只留下几根灰色的毛,大概又是兔子挣脱了。她重新紧了紧套子,放回去。 检查完陷阱,她开始採药。 这片山她这半个月已经跑熟了,哪里有什么药材,她心里大致都有数。 她沿著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钻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先找的是伸筋草。 这东西喜欢长在阴湿的地方,林子里到处都有。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草丛,找到几丛,用柴刀小心地割下来,抖掉根部的泥土,放进背篓里。 然后是透骨草。 这东西喜欢长在山坡上,阳光充足的地方。 她爬上一个小山坡,在草丛里找了半天,终於找到一小片。割下来,放好。 还有几味止血的草药。 这些都是可以备用的。 她沿著山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找,不时停下来,割几株,放进背篓。 太阳渐渐升高了。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子里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好奇地看著这个背著背篓的人。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前面不远,有一棵老松树,树根下长著一小片蘑菇。 不是那种普通的灰蘑菇,是灵芝。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確实是灵芝! 五六朵,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铜钱大。 深褐色的菌盖,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黄边,在松树根下安静地长著。 这是好东西。 她蹲下来,小心地把灵芝一朵一朵摘下来,用树叶包好,放进背篓最里面。 这东西晒乾了,能卖钱,也能入药。 采完灵芝,她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该回去了。 她沿著来路往回走。 背篓里有了野兔,有了山鸡,有了灵芝,还有一堆草药。 半个月的摸索,今天的收穫很不错。 但她看了看远处的工地,明白这里的动物,因为这些城市的改变而逐渐减少。 回到三號棚,她就看见卫东哥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 看见她,他快步走过来。 “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他接过她背上的背篓,往里看了一眼,惊讶道: “哟,这么多东西?野兔?山鸡?还有……灵芝?厉害啊你。” 林秀英嘴角弯了弯,心里高兴,认真地点点头,“运气好。” 李卫东把背篓拎进屋,开始往外拿东西。 林秀英帮他把灵芝一朵朵摊开,等会要放在太阳底下晒。 “卫东哥。” “嗯?” “中午我给你燉土豆野兔吃。” 李卫东笑了,“好。” 他看著那几朵灵芝,虽然个头不算顶大,但色泽油润,菌盖上的云纹清晰可见。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特有的菌苦香。 在这个年代,野生灵芝虽然不像后世炒得那么天价,但也绝对是硬通货,拿到药材铺或者有些见识的回收站,换个十几二十块不成问题。 但这是林秀英採回来的,她估计会留著,也就没必要卖了。 將来用於泡酒也不错。 再加上那只野兔和山鸡,今天的收穫也是不错的。 “秀英,还是你厉害。”李卫东拿起一朵灵芝对著光照了照,忍不住讚嘆,“在以前,你都是赶山的好手了。” 林秀英正在洗手,闻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头冲他淡淡一笑,眼神里透著几分自信: “山里本来就有好东西,只是以前没人留意罢了。 只要眼尖、腿勤,饿不死人。 我那个时候,很多活不下的人,都会带著种子,带著东西和家人去山里的。但山里也危险,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出了事都没人理。” 处理野兔是个技术活。 李卫东虽然有一手修家电的精细功夫,但面对这只野物,还是有些下不去手。不是不敢,而是不知从哪里下刀。 “给我吧。” 林秀英走过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刀。这是她熟悉的。 在李卫东眼里,她动作熟练得让人眼花繚乱。 先是给野兔后脚掛个鉤,刀尖轻轻一划,从后腿內侧切开,顺著肌理往上推。 那皮肉分离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听著有些渗人,但她的手极稳,一刀下去,皮毛完整,肉上连一点油脂都没带。 不过几分钟,一张完整的兔皮就被剥了下来,钉在了墙角的木板上晾著。 第53章 这妮子,惜神重(求周二追读) “厉害啊。”李卫东有些羡慕这手法。 “这皮子硝制一下,能做个手套或者护膝。” 林秀英解剖出內臟,闻了闻肉块,微微蹙眉,只能一边把兔肉剁成块,一边隨口说道: “冬天快到了,卫东哥你戴著暖和。但这兔子死了后,內臟没有及时处理,肉有一点点味道,但不大,用盐和酱油醃製一下就不会了。” 李卫东看著那一排排斩得整整齐齐的兔肉,心里一阵温热。 “行,听你的。”李卫东微微一笑,转身整理蛇皮袋,准备要去村里,把东西卖了。 林秀英醃製好兔肉后,把那只野鸡暂时用背篓倒盖著,关起来。 她准备先养著,后面等其它肉都吃完后再吃。 她倒是想在这里养鸡,但这里不安全,人离开,谁知道会被谁偷了。 处理好这个,林秀英进屋里喝粥配菜脯煎蛋。 这是李卫东早上煎的,咸香十足。 看到李卫东在收拾东西,她想到什么,放下碗筷,从口袋里取出了十五块七毛八分钱,放在桌子上,对李卫东说道: “卫东哥,这是我早上拿到的钱。” “嗯?”李卫东一愣。 林秀英说道:“早上我进山,碰见两个人。” 李卫东筷子顿住了。 “什么人?” 林秀英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两个人在山上堵她,想绑她,被她制服了。她把他们押到铺仔,交给了林凤娇。 林凤娇说让他去一趟。 她没说过程多凶险,没说那两个人拿刀指著她,没说她把人家手腕掰脱臼了。 只是说“碰见了”,“说了几句话”,“带他们去找嫂子了”。 但李卫东的脸已经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面前。 “你有没有事?”他低头看著她,声音有点紧张,上下看了看,“受伤没有?” 林秀英看他这么紧张担心的模样,摇头:“没有。卫东哥,你知道我的身手。” “那就好。”李卫东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妮子是个练家子。那两个混混在她手里,怕是比两只鸡强不了多少。 他刚才那股紧张,好像確实有点多余。 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真没事?” “真没事。”林秀英脸上那两个梨涡浅浅地凹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你看,好好的。” “行。这钱是精神损失费。这可是你凭本事挣的,拿著,当私房钱。女孩子手里总得有点自己的钱,想买啥买啥。”李卫东这才笑说道。 私房钱。 在武馆的时候,小时候,师傅每个月会给每个徒弟发一些铜板零用钱,买自己喜欢的零碎。 但那不叫私房钱,就叫“零用”。 后来长大了,就要跟著师傅挣钱,挣的钱就要给师傅和师娘。 剩下的一点点钱,才是武馆师兄师姐补贴家用。 但她和阿哥自小跟著师傅师娘,师娘也会给她和阿哥钱,她也留著。 师娘说留著將来当嫁妆,后来阿哥要去南洋,她把钱都给了阿哥当盘缠。 但她基本都不怎么花钱。 “我……”她抬起头,看著李卫东,“我用不上。” 李卫东挑挑眉。 “你花了那么多钱,”她说,声音有点低,“给我办户口,买衣服,买鞋子。我也帮不上什么。这钱你拿著,补贴家用就行。” 她把钱递迴去。 李卫东没接。 他看著站在面前这妮子,她穿著那身深蓝色工装,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繫著那个红绳手炼,小木葫芦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手就那么举著,把钱递到他面前的样子,心里暖得不行。 这妮子,惜神重。 “这样吧。”他说,“家用的钱,你拿著。” 林秀英抬起头。 “家里需要什么,你去铺子那边买。” 李卫东说,“下山去村里,要买吃的用的,你也负责买。如果是花大钱,我来负责。以后这柴米油盐、买米买面,总不能都等我吧?” 林秀英愣了一下:“我负责?” “嗯。” “可是,”她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我不会花钱啊。我都不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一斤,那东西多少钱一两” 李卫东笑了。 “多接触就熟悉了。”他说,“等会儿我去嫂子那边一趟,然后还要去村里卖东西。你不是要跟我去?多跑几趟,看看人家怎么买东西,问问价格,慢慢就熟了。” 林秀英没说话。 “那,”她抬起头,看著李卫东,“那好。” 李卫东也將身上的十六块钱都给她:“那我去趟嫂子那边,等会回来,后面要下山去村里。” “嗯嗯,你等我下,我跟你一起过去。”因为早上的事情,林秀英不放心李卫东一个人外出了。 李卫东知道这丫头担心自己,也没拒绝她的好意。 很快,门锁上,林秀英跟著李卫东来到了铺子。 铺仔门口,阿强正蹲在那儿抽菸。 看见他们来,他站起身,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来了?嫂子在里面等你们。” 李卫东点点头,和林秀英一起走进去。 铺仔里光线比外面暗,但收拾得很乾净。 柜檯后面的货架上,菸酒糖茶摆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那张桌子旁,林凤娇正坐著喝茶,手里端著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 看见他们进来,她抬了抬眼皮。 “来了?坐。” 李卫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林秀英站在他身边,没坐。 林凤娇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她放下搪瓷缸,说道:“那两个人,处理好了。” 李卫东愣了一下:“嫂子,怎么处理的?” “也没怎么。”林凤娇语气很淡,“让阿强带人教育了一下,问了清楚。”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李卫东问:“嫂子,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林凤娇拿过一旁的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那两个也是外来户,没根没底的。送去了联防队,说是流窜作案的惯偷。那边正愁抓不到人顶包呢,这就是送上门去的好事了。” 她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股地头蛇的狠辣: “我也跟那边打过招呼了,对办户口有一定的好处。” “多谢嫂子费心。”李卫东诚恳地说道。 “谢什么,我是看这丫头顺眼。” 林凤娇指了指林秀英,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这丫头看著文文静静,没想到是个练家子。刚才阿强跟我说了,那两个小毛贼自己说的,说一个照面就被她放倒了?” 李卫东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他们那是太笨了,脚底下没根。” 林凤娇哈哈一笑:“这年头,有点本事在身上是好事,尤其是咱们这种在底层混的,不被人欺负才是硬道理。不过……” 她话锋一转,“咱们这儿毕竟是特区,讲究个法治。能不动手儘量別动手,真打出个好歹来,我也不好保你们。” “嫂子放心,秀英心里有数。”李卫东保证。 林凤娇点点头,看向李卫东,“你先出去下,我跟小妹聊几句。” 李卫东一愣,不解地看著林凤娇。 林秀英不知林凤娇要跟自己说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李卫东。 “放心吧,就跟你家妹子说两句女人的悄悄话。你还想著听?” 李卫东闻言,顿时有些尷尬起身,看著林秀英,“那我在外面等你。” 林秀英也是点点头。 在李卫东离开后,林凤娇看著林秀英,仿佛想起了什么,微微一嘆。 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动作很轻,却带著一股子过来人的叮嘱。 “这棚户区看著乱,但其实也就是个江湖。你身手好,这是你的本钱,但也是你的底气。 以后要是再遇上这种事,別光顾著动手,多留个心眼。咱们女人家,有时候得比男人更狠,有时候又得比男人更藏得住事。” 林秀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教她怎么在道上混。 但这语气,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师娘。 “嫂子,我知道了。”林秀英乖乖地点头,“我不惹事,也不怕事。” “这就对了。以后做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狠一点,对谁都好。” 林凤娇满意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塞进林秀英手里。 “拿著吃,甜著呢。咱们女人啊,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东子是个不错的人,你也是有福的。去吧,以后碰上不好做的事情,来找嫂子。” 林秀英握著那几颗带著奶香味的糖,心里一暖。 虽然她不懂为什么心里苦要吃糖,但这糖闻著真香。 她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奶香味很足,很甜。 “谢谢嫂子。”林秀英起身。 林凤娇微微一笑。单纯的傻丫头。 在外面的李卫东见到林秀英出来,就见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十分可爱。 见李卫东盯著自己看,林秀英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把糖块挪到腮帮子一侧,又从右边鼓起一个小包。 “嫂子给的。”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被糖块压得有点糯。 李卫东笑了:“好吃不?” “嗯。”她点点头,眼睛弯了弯。 两人並肩往回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扬起细细的尘土。 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几只麻雀落在屋顶上,嘰嘰喳喳地叫。 现在时间不过上午八点半,时间还早,一来一回,也足够回来做午饭。 出了棚户区,沿著西面那条黄土路往下走。 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乾燥的热气,夹杂著远处工地放炮炸石的硫磺味。 走了大约小一个小时,前面渐渐热闹起来,也到了布心村口。 有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是一道道帘子。 树底下是村里的“新闻中心”,几个光著膀子的老爷子正坐在石墩上摇蒲扇,还有几条土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 旁边有家小卖部,冰柜摆在门口,几个穿汗衫的年轻人正喝汽水,玻璃瓶冒著白汽。 “卫哥,咱们先去哪儿?”林秀英问。 “先去找王哥,把东西卖了。然后去市场那边买菜。” 林秀英点点头。 两人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阴凉了不少。 修鞋铺的老师傅还在那儿,戴著老花镜,手里的锥子扎进鞋底,一针一线地纳。 收音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出粤剧,唱得缠绵悱惻。 这次下来,林秀英走在其中,眼睛都不够用了。她紧紧跟在李卫东身后,左右环顾。 跟上次差不多,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和店铺。 卖咸鱼的、卖凉茶的、弹棉花的、补锅的,准备中午快餐的。 甚至还有个摆著几台游戏机的小摊位,几个半大孩子正围著机器疯狂摇著摇杆。 “噼里啪啦”的按键声不绝於耳。 “兴达电器维修”的门面还是那么窄,招牌还是那么旧,门口柜子里还是那几台旧收音机和电视机。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討价还价的声音。 “老王,你这心也太黑了!这风扇明明就是扇叶坏了,你非说是电机烧了,修一下要八块钱?抢钱啊!” “哎哟,婶子,话不能这么说。这扇叶坏了那是硬伤,换新的还得拆旧的,一眼就你能看明白,但电机零件就是这个价格,你去哪里问都是一样。你要是嫌贵,去別家问问。” 李卫东探进头去喊了一嗓子:“王老板,生意兴隆啊!” 柜檯后面,王兴达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大婶比划著名。 听见声音,他抬头一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哟,东子,你来了。” 说著,他就对那大婶说道:“你不信我,就去別家看看,我还得做生意呢。” 於是,他就將风扇给装起来,还给大婶。 大婶瞪了王兴达一眼,气哼哼地离开了,嘴里还骂著“黑心”之类的话。 王兴达丝毫没在意。 “又弄什么东西来了?” 李卫东送来的电器,他转手就能卖,自然欢迎。 “这次就一个黑白电视机,以及一个收音机。王哥,你看著给。” 李卫东说著话,也將蛇皮袋放桌子上,拉开拉链。 王兴达检查后,道:“那就老规矩了,这黑白的电视价格不高,就60了,我转手也是一百多块钱。那收音机一般,20块,一起80。怎么样?” “行。”他点点头。 王兴达从抽屉里数出八十块钱,他数了两遍,递给李卫东。 “你数数。” 李卫东接过,也没数,直接递给林秀英。 “信得过王哥。” 王兴达笑了笑,把那两样东西搬到外面柜子放好。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秀英,说:“妹子,坐啊,站著累。” 林秀英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第54章 五百块的活 王兴达把电视和收音机搬到柜檯后面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斜对面的士多店先拿了三瓶汽水。 玻璃瓶的北冰洋,他用起子撬开瓶盖,递给李卫东一瓶,又看了看林秀英。 “妹子,喝不?” 林秀英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自己那瓶,冲她点点头:“喝吧,北冰洋,橘子味的。” 说著,他从王兴达的手里拿过汽水,將吸管放进瓶子里,递给她。 林秀英这才伸出手,接过那瓶汽水。 瓶子很凉,凉得她手指微微一缩。 那层细密的水珠沾在她手心上,凉丝丝的。 她把瓶子拿在手里,没急著喝,只是低头看著。 橘黄色的液体里,有细细的气泡正往上冒,一串一串的,从瓶底升起来,在液面上爆开,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兴达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一声:“啊!” 李卫东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柜檯上。 林秀英学著李卫东的样子,但用吸管轻轻吸了一小口。 一股奇妙的气体先衝进嘴里,有点冲,有点痒,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是液体,凉凉的,甜丝丝的,有一股很浓的橘子味。 最神奇的是,那液体进了嘴里,那些小气泡还在舌头上跳,一跳一跳的,痒痒的,像有无数只小脚在跳舞。 她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又很快垂下去,怕被人看见。 这是什么水?怎么会跳? 她又轻轻吸了一小口,这回有了准备,细细地品。 还是冰凉凉的,还是甜,还是那些小气泡在舌头上蹦蹦跳跳。 她偷偷用舌尖顶了顶,气泡破了,留下一股更浓的橘子味。 好喝。 她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捧得更稳了些,又喝了一小口。 这回她学会了,让那液体在嘴里多停一会儿,感受那些小气泡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胸口,一路都是凉凉的。 她忍不住又吸了一小口,又一小口。 “东子,”连续喝了两大口的王兴达这才放下瓶子,抹了抹嘴,“你维修经验丰富,进口的录像机你有接触过吗?” 李卫东正喝著汽水,闻言动作顿了顿。 “进口的?”他把瓶子放下,“什么牌子?什么型號?” “松下,g30。”王兴达说,“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出的,带遥控的。” 李卫东道:“具体说说。” 王兴达说道:“松下g30,反正是这两年上市,这年头算是高端货。 带遥控,能定时录像,不带密录等,在港岛那边卖得很火,鹏城这边也开始有人托关係从那边带回来。有个活儿,不知道你能不能接。” 李卫东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华深北那边,”王兴达道,“有个老板,做电子生意的,去年托人从香港带了一台g30回来,是水货,花了三千多。结果用了不到一年,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坏了。 送去华深北修,问了好几家,都摇头。有的说没见过这玩意儿,有的说配件搞不到,有的乾脆说修不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汽水。 “三千多的东西,就这么废了,那了老板虽然有钱,但也不想这么坏了。我昨天进关里,去了一趟华深北,我知道你会修收音机电视,但录像机这东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卫东没急著接话。 他拿起汽水吸了一大口,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录像机,他前世修过不少。 但那时候这机器已经过时了,都是vcd和dvd的天下了。 但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万燕vcd出来前,这类录像机就是主流机型。 电路结构他熟,常见故障他心里也有数。 但问题是,他现在手里的工具不够。万用表有,烙铁有,但示波器没有,信號发生器是简易的,一些专用配件更別提。 “那机器都没人知道是什么毛病?”他问。也没去问返厂。 水货没法返。 王兴达挠挠头:“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从那维修老板听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说插电没反应,拆了也检查不出是哪里出的问题,电容电阻什么的,都很正常。” 李卫东想了想,又问:“他愿意出多少钱?” 王兴达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五百。修好了五百,材料费另算。” 林秀英在旁边听著,眼睛微微睁大。 五百块! 她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著头,好像在算帐。 “东子,”王兴达见他没吭声,又说,“你要是觉得没把握,那我就没必要在意。不过要是能修好,他那边的录像机、摄像机,都有,不差生意。” 李卫东抬起头。 他想到了“三来一补”。 东西都能加工,那他为什么不能承包维修?但棚户区的环境,肯定没法这么做。 “机器在哪儿?” “在华深北,他店里。”王兴达说,“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 李卫东沉吟了几秒。 “行。”他说,“明天吧,明天上午,咱们一起去看看。但我什么证件都没有。” 王兴达顿时一愣,“你之前不是说有?” 李卫东摇头:“我虽然有身份证,但我没有居住证明,暂住证我没法办。而办边防证也没有。” 但他不等王兴达开口,就继续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带过来我看看,不信就没办法了。我短时间也没证件跟你进去。” 这时候,林秀英光听著他们谈话,不知不觉的,她吸了个空,发出了声响。 瓶子空了。 她捧著空瓶,有点发愣。 这就没了? 她看了看瓶子里,真的没了,只剩瓶壁上还掛著几颗细细的水珠。 她把瓶子轻轻放在柜檯上,放得很小心,怕弄出声响。然后悄悄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还留著甜味。 橘子味的。 真好喝。 李卫东和王兴达说完了话,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著头,嘴角弯著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的小孩子,又怕被人发现。 “喝完了?”李卫东微笑著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 王兴达无奈道:“那我中午进去一趟问问。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 “好。”李卫东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成。”王兴达说道。 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走在李卫东身边,忽然觉得嘴里还有点甜,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好喝不?”李卫东忽然问。 她抬起头,脸有点红,轻轻点头:“嗯。” 就一个字。 但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 李卫东笑了笑。 许多没喝过汽水的人,喝了第一次就会喜欢上。 但健力宝味道更好一些,要是有冰箱,买几瓶放家里也不错。 不著急。 等林秀英的户口本下来,后面再挣钱办理两人的证件。 有了证件,就能搬到村子里,或者进关里了。 但他还是更乐意在关外的村子里住。 老乡多,没关內那么严。 如果碰上村里的人,也能托人带点钱回去。 今年过年他是不准备回去了,等明年再说。 只要跟林凤娇的关係打好,有朝山会的关係,也不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骚扰。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很快,就到了布心村的小市场。 这是李卫东第一次带林秀英来菜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在村口一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大棚子。 棚子底下是一排排水泥砌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都挤在一块。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和脏水,空气里混著各种味道。 正是上午九、十点钟,市场里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林秀英站在市场入口,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菜。 棚子底下,各种各样的菜摆了不少。 白菜堆成小山,萝卜一排排码著,土豆装在麻袋里露出圆滚滚的身子,南瓜一个个躺在地上,橙黄色的皮上还带著灰。 那边还有卖豆製品的,白嫩的豆腐泡在水里,豆乾摞得整整齐齐,油豆腐炸得金黄油亮。 再过去是卖调料的,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走吧。”李卫东说。 林秀英跟上他,眼睛却不够用了。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摆著好几种从来没见过的菜。 有长长的,青色绿油油的,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有那种细细长长的豆角,一把一把扎好,比她在山里采的野豆角粗多了。 “卫哥,”她小声问,“那个青色的,是什么?”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茄子。炒著吃,或者烧著吃,都行。” “茄子?茄子不是紫色的吗?那个呢?”她指了指青椒。 “青椒。不辣的那种,炒肉好吃。要是那种尖尖的,就辣。” 林秀英点点头,记住了。她那个时候,也没见过青椒。 往前走,是卖鱼的摊子。 几个大塑料盆摆在路边,盆里装著水,各种鱼在里面游。 草鱼,鰱鱼,鯽鱼,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 水溅到地上,和烂菜叶子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滑的。 有个摊主正捞鱼,网兜伸进盆里,一条大草鱼拼命挣扎,尾巴甩出一串水珠,溅到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婶身上。 大婶骂了一句,摊主赔著笑,手起刀落,鱼就不动了。 林秀英看著那条鱼,眼睛眨了一下。 鱼她在山里也抓过,山涧里的鱼,用篓子装。 但这么大的鱼,养在盆里的,她没见过。 “想吃鱼不?”李卫东问。 她摇摇头。 鯽鱼刺不少,她不太会吃。 以前在武馆,师兄们吃鯽鱼被卡过,师傅说不会吃的別吃。 李卫东也没坚持,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他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繫著蓝布围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把扇子扇风。 面前摆著几样菜——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一小把一小把的芹菜和蒜苗。 “白菜怎么卖?”李卫东问。 这白菜好吃,挺甜。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地方来的。 “八分一斤。”大婶说。 李卫东挑了棵大的,让大婶称。 一称,四斤半,三毛六分。 一旁认真看著的林秀英闻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让李卫东微微一愣。 这妮子,什么时候用布料包起钱的? 他就看林秀英数了四毛,递过去。 大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四个一分的硬幣找她。 李卫东把菜放进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林秀英跟在后面。 四毛,三毛六,找四分。 她心里默默算著。担心自己算数算错了。 又到一个卖土豆的摊子。土豆装在麻袋里,有大有小,有的还沾著泥。 “土豆怎么卖?” “一毛八一斤。” 李卫东觉得明年这物价就真的厉害了。 他蹲下来,挑了七八个不大不小的,让摊主称。 林秀英看著他挑土豆的动作——挑那些个头均匀的,没有疤的,捏一捏,硬的才是好的。她默默记著。 一称,三斤二两,五毛七分厘。摊主说:“算五毛七。” 林秀英付了钱,把土豆装进袋子里。 “卫哥,”她忽然开口,“为什么不挑大的?大的不是更划算?” 李卫东笑了笑:“大的容易空心,不好吃。不大不小的,最实在。” 林秀英点点头。记住了。 又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光著膀子,繫著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拿著把砍刀,正在剁骨头。 案板上摆著几块猪肉,肥瘦相间,还有几根大骨,白森森的。 “五花肉多少钱?” “一块八一斤。” 价格倒是没涨。李卫东心想了想。 但一旁的林秀英伸手拽了拽李卫东的衣服:“家里还有肉呢。” 李卫东笑了笑:“兔头和鸡肉都没什么油水,你瘦了点,加上训练多,得多吃点有油水的。老板,来一斤半。” 摊主手起刀落,切下一块五花肉,肥瘦正好。 称了称,一斤六两多点,李卫东添了点猪油,两斤出一点,算两斤。三块六毛。他用干荷叶包好,草绳繫上,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放进蛇皮袋。 林秀英在旁边看著,心里又算了一遍,也拿出钱,找回钱。 她觉得自己要学些算数了。 第55章 算数这种事…… 走到市场最里边,有个卖豆腐的摊子。 一张木板上铺著白布,布上摆著一板板白嫩的豆腐,用刀划成一块一块的。 旁边还有豆乾、油豆腐、豆腐皮,都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得有大半斤。 “来两块豆腐。”李卫东说。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用个薄铁片铲起两块豆腐,放进一个装著清水的塑胶袋里,扎紧口,递过来。 “两毛钱一块,一共四毛。” 李卫东付了钱,把豆腐也放进蛇皮袋。 林秀英看著那袋子里的豆腐,在水里晃来晃去,白嫩嫩的。 她也许就没有吃豆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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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里原本有李卫东给她的16块,加上她早上“挣”的15.78块,维修电器给她的80块。 这就是111.78块。她记得的。 但减去24.83块,还剩多少? 她皱著眉头,心里头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 111减去24是多少? 七毛八减八毛三又不够…… 她算了半天,越算越糊涂,脑袋里像钻进了一窝蚂蚁,爬来爬去,理不清。 算数这种事,真的太为难她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身边的李卫东,咬了咬下嘴唇,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李卫东的衣袖。 “卫东哥……” “嗯?”李卫东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林秀英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鬆开手,脸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把那个鼓鼓的小布包从兜里掏出来,也不打开,就直接一股脑地塞进李卫东手里,眼神飘忽,小声嘟囔道: “要不,这钱,你拿著吧……我,我算数不行,脑子笨,怕算错了。以后要是少给了钱,老板要骂人,要是多给了,我又亏了。” 说完,她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也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 李卫东看著林秀英那副可爱模样,忍不住把拿豆腐的袋子勾到左手,右手在她那梳著那条麻花辫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对於林秀英不识数,也十分正常,甚至是,她能懂得认字和写字,在清末时期,已经超过许多人。 他忽然笑了。 “行。”他接过布包,揣进自己口袋里,“我帮你拿著。花钱的时候,你跟我说,我来给。” 林秀英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买菜的时候呢?” “买菜的时候,你挑,我付钱。” “那,那我要学算数。”她很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著,“我回去就练。练会了,就不用你操心了。” 李卫东看著她那个认真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好。”他说,“回去我教你。” 林秀英点点头,嘴角也弯起来,脸上那两个梨涡浅浅地凹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偷偷看了看他的口袋。 那个小布包就在里头,鼓鼓的。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还弯著。 算了,反正卫东哥拿著,丟不了。 她这样想著,脚步轻快起来。 “想什么呢?”李卫东忽然问。 她抬起头,摇摇头:“没想什么。”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棚户区的轮廓越来越近了。 到了三號棚,林秀英掏出钥匙开门。 门推开,李卫东把装豆腐的袋子递给林秀英。 林秀英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她先把豆腐从塑胶袋里倒出来,放在一个碗里,用清水泡著。 豆腐白嫩嫩的,在水里轻轻晃动。 等中午可以煎一煎,再跟五花肉和蒜蓉炒,淋点酱油,那会很香。 李卫东则是將蛇皮袋里的高压锅纸盒取出,那些食材交给林秀英处理。 他则是去把高压锅洗一洗。 “饿了吧?”李卫东问。 林秀英摇摇头,又点点头。 李卫东笑了:“那就是饿了。做饭吧。” “嗯好。卫东哥,你去忙吧,这做饭的事情我来就好。”林秀英说著,手没停。 在放好豆腐后,她把那条腮里用稻草掛绑的草鱼拿出来。 鱼还活著,嘴一张一合的,尾巴偶尔甩一下。 李卫东看了看时间,隨后摇头:“吃完饭再去吧,我帮你。” “好。”林秀英也是笑了笑。 她提著草环,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菜刀,在鱼头上轻轻一拍,鱼就不动了。 刮鳞,开膛,去腮,清洗。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鱼鳞在水里闪著银光,鱼肚子里取出的东西她用旧报纸包好,准备等会儿埋到后面地里。 后面的地里种了番薯藤、芹菜、蒜苗的头。 至於蔬菜,她没种,这时候不適合。 李卫东洗乾净高压锅后,开始淘米。 “秀英,高压锅你在棚寮见过吧?”他问。 林秀英点点头,“见过珍婶子用过。但没问。” “我教你。”李卫东说,“煮饭煮粥,也就十分钟左右。燉肉也就半个小时,平时用铁锅的话,得燉一个多钟头。 这煮饭,这水大概是食指指节的八成就够,或者把手放进锅里,轻轻盖在米上,水加到拳峰下一点的位置……” 李卫东教林秀英怎么开盖,怎么放食物,怎么盖紧,怎么煮饭,怎么等气阀升起来再控制火候。 林秀英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最后问:“我明白了。那煮粥呢?” “那就看你想要喝稀点,还是喝稠点了。我们这高压锅比较小,无论是一碗还是半碗,水加到锅的铆钉这里就行……” 他又细细跟她说了一番煮粥后面的注意事项。 林秀英也都十分认真地点著头,听著。 等她记住后,李卫东没有著急,而是用边上的石头,又弄了一个石头灶,可以专门用於汤锅或者高压锅用,也能掌握火候。 有两个石头灶开火,就不用等煮饭时间了。 李卫东把饭煮上了。 林秀英则是继续把鱼切成段,放在一个碗里,撒了点盐和薑丝醃著。 然后她开始切肉。那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皮上还带著猪毛茬。 她烧了根铁钎子,把毛茬烫掉,再用刀刮乾净。 切成厚片,一片一片,肥的白的,瘦的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 后面煸出一些油后,用蒜头和酱油炒,咸香下饭。 她见卫东哥很喜欢吃,因此这块肉她依旧这么做。 切完肉,她又洗了一把芹菜,切成段。 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 最后拿两颗土豆削皮切大块,准备用来燉兔肉。 都准备好了,桌子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蒜蓉豆腐五花肉、煎草鱼、燉兔肉、炒白菜。 四个菜,十分丰盛了。吃不完还能留到晚上吃。 柴火灶火很大,林秀英在大的灶上开始煎豆腐和草鱼。 火呼呼地烧著,李卫东烧火控制著。 不一会儿,高压锅的气阀开始滋滋响,一股白色的蒸汽从阀口喷出来,带著米饭的香味。 林秀英盯著那个气阀,有点紧张。 “没事,”李卫东说,“就是这样。等这上面的『术』(压力阀)不再有水汽出来,就能控制火小一些。 后面就慢慢闷熟,也不会糊底。时间一般十分钟就够了。暂时学著,过段时间,我买个电饭锅就容易了。” 林秀英认真地点点头,但还是盯著那个滋滋响的阀口,生怕它突然炸开。 李卫东笑了笑,没说话。 大火之下,不断有水从阀口溢出。 但过了五六分钟后,没有水出现,米香味也很浓的时候,李卫东立即抽掉熊熊燃烧的柴,放到大灶里。 小灶的火是炭火了,慢慢闷就是。 隨著滋滋声渐渐小了,林秀英也开始煎草鱼。 李卫东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一点点拨动那个“术”,让气慢慢降下去。直至止开阀落下去,他打开锅盖。 雾气氤氳,一股浓郁的米饭香扑鼻而来。 林秀英凑过去看,闻著米香味道,点点头:“好香。”。 李卫东进去把饭盛到汤锅里盖好。 没怎么糊底,软硬適中,说明他控制得不错。前世的家庭厨艺没丟。 洗洗后,准备用来燉兔肉。 “中午的饭菜我来做,也让你试试我的手艺。你看著火。” 林秀英点点头,坐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接下来,李卫东开始燉兔肉、红烧草鱼、豆腐炒五花肉、蒜蓉白菜。 李卫东把稍微煎好的鱼段倒进铁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他快速翻炒,鱼皮很快变黄,香味和肉香混在一起,更浓了。 林秀英蹲在灶前,看著他的背影。 他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点不像个修电器的,倒像个做了多年饭的厨子。 她忽然想起卫东哥跟她说的那句话:家里吃饭的事情你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 那自己得好好学。 酱油,一点糖和味精提鲜味,简单版本的红烧鱼就好了,盛出来,金黄油亮,薑丝的香味和鱼的鲜味混在一起。 之后是豆腐炒五花肉、白菜。 等他將这两个菜炒好,铁锅洗好,这高压锅燉的肉也差不多了。 林秀英將饭也好了,米粒饱满,依旧热气腾腾。 李卫东直接把小高压锅放在桌子上,也不用腾盘子里了,直接吃就行。 但他还是拿来一个碗,另外装一碗起来放著。 两人在桌边坐下。 林秀英先给李卫东夹了一块肉,又夹了一块鱼。 然后才给自己夹了一小块肉,慢慢吃起来。 鱼很鲜,外面有点焦,里面嫩嫩的。 “好吃。”林秀英眼睛一亮,“好厉害。” 李卫东嘴角弯了弯:“那就好,你多吃点。主要是一些调料不多,不然可以更好吃。” 说著,他往林秀英的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窗外,太阳升到了头顶。 棚户区里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从各个屋顶升起,在无风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孩子的笑闹声逐渐多了起来,大人吆喝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 屋里,两人安静地吃著饭。 桌上那高压锅里的肉还剩不少,够吃两顿的了。 林秀英吃著吃著,忽然看到李卫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林秀英愣了一下,看著他。 他把布包推过去:“这钱还是你留著保管。说好的,柴米油盐你负责。” 林秀英看著那个布包,没动。 “可是,”她说,“我,算数不行。这钱也是你赚的。” “什么你的我的。” 李卫东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咱们不是一块过日子的吗?” 林秀英愣住了。 一块过日子。 她看著桌上那碗肉,那盘鱼,那碗豆腐,又看看对面低头吃饭的李卫东。 他吃得很快,筷子动得利落,腮帮子鼓鼓的。 “算数不难,我教你,你很聪明,一晚上就知道怎么算了。 她忽然笑了。 没出声,就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月牙。 “好,我听你的。” 她把那个小布包收起来,放回口袋里,继续吃饭。 “卫东哥。” “嗯?” “下午是要去废品站吗?” “嗯,给我五十块就行,我挑价值高的回来修。对了,我刚刚装的一碗兔肉,等会你给阿珍婶子送一碗过去。他们家对我们不错的。” 林秀英点点头,“好,我等会就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边,落在那锅还剩大半的红烧兔肉上,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第56章 会说几句朝山话了 林秀英吃完饭,把碗筷收了,洗乾净,又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她站在桌子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墙角那堆东西。 一开始,屋子空荡荡的。 但才半个月,就已经添置了不少东西。 除了一开始採购的生活物资,后面增加了桌子、帘子、桌子、高压锅、电视……电视卖了,但李卫东准备弄个彩色的电视回来。 棚屋本来就不大,隨著逐渐增加的东西多了,也就显得拥挤了。 她很喜欢家里一点点被填满的感觉。这样心会更加踏实。 “卫东哥,”她转过身,对正在收拾工具的李卫东说,“我想再弄个桌子。” 李卫东抬起头:“桌子?” “嗯。”林秀英指了指墙角那边,“现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放不下。再弄个桌子,放菜放锅都行。吃饭的桌子还是吃饭用。” 李卫东看了看那堆东西,点点头: “行。我下午从废品站回来,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木板。” “不用。”林秀英摇摇头,“我去找张叔问问,他经常在外面捡废品,也经常捡一些木板回来,我看看他家也没,我要一张,自己钉一个就行。”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行。锤子钉子都有,在工具箱里。” 林秀英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五十块钱,递给李卫东。 “卫东哥,给你。” 李卫东接过钱,揣进兜里,拎起那个空蛇皮袋,走到门口。 “那我去了。” “嗯。小心点。” 李卫东推门出去,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著眼,往废品站的方向走去。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才转身回屋。 她把碗筷又收拾了一遍,把剩下的肉用碗扣好,然后拿著去阿珍婶子家里。 张建国家,门口堆著些收来和捡来的废品纸板、塑料瓶、几捆旧报纸。 中午回来吃饭的张建国在整理这些东西。 还没吃饭的阿珍婶子正在做饭。 “阿叔,阿婶。”林秀英用这几天跟著李卫东学的两句潮汕话喊人。 阿珍婶子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哟,阿妹来了?咩事?” “婶子,这是卫东哥做的燉兔肉,他说你们还没吃饭,就给你们送来一份。你们也试试。” 阿珍婶子看了看那碗肉,油亮亮的兔肉块堆得冒尖,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接,忙说道:“这怎么行,你们自己吃。这……” “没事。”林秀英笑了笑:“这兔子是我在山里弄的,菜是卫东哥煮的。他去废品站了,就让我端过来。 再说,家里还有。卫东哥说了,邻里邻居的,你们也帮我们不少,这碗肉不算什么。” “那……那婶子就收下了。”阿珍婶子终於点点头,笑道:“回头婶子醃了咸菜,给你们送过去。” 她把肉倒进自己家的碗里,又把林秀英的碗洗乾净,还给她。 “好,我就喜欢吃这个。”林秀英微微一笑,隨后看向也一脸笑意的张建国: “张叔,我想问问有没有废木板,我想钉个桌子放东西。” 张建国闻言,想也不想地说:“木板有,都在床地下呢。一张够不够,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一张就够,小一点的,我弄个小桌子就行。” 很快,张建国从屋子里的床底抽出一张三米的木板。 “这块行不?不重,也结实。这块大的做桌面,这木头我这里也有,这几条长的做桌腿,短的那些可以钉横撑。” 林秀英眼睛一亮,道:“够了,一张够了,我也用不完。张叔,多少钱?” “你这丫头,要什么钱?都是捡来的,” 张建国摆摆手,“你拿去用就是。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你先回去,等会我帮你抱过去。” 林秀英看了看手里的碗,道:“好,我先回去放东西,等会过来搬。” 张建国就搬著板子过去,林秀英放好碗就过来搬几块木头。 “多谢阿叔。”林秀英用半生不熟的潮汕话说道。 “哈哈,说得不错,多学学,以后少不了交流。”张建国也是笑说著。 但他的普通话也是十分普通了,都是带著潮汕方言的普通话了。 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锤子、钳子、一把旧钢锯,又找了一小盒钉子。 李卫东拎著那个空蛇皮袋,沿著土路往废品站走。 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半。 晒得人后背发烫。 土路两边的杂草耷拉著,没什么精神。 路面上浮著一层细细的尘土,脚踩上去,噗噗地冒烟。 路上人不多。 这个点,该出门的早就出门了,在家的也都在屋里躲太阳。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车后座绑著货物,骑车的年轻人光著膀子,脊背晒得黝黑髮亮。 再次来到废品站,还是那个老样子。 铁丝网上掛著些破塑料布和烂布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里面堆著山一样的破烂,废铁、旧家电、破家具、纸板、塑料瓶,什么都有。 这大日头,空气里那股金属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远没有早上轻。 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老孙头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凉棚的小凳上,佝僂著背,叼著那个没了漆的菸斗。 面前摆著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是黑乎乎的浓茶。 “孙伯。”李卫东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根红双喜,递过去。 老孙头抬起眼皮,脏兮兮的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他看了一眼李卫东肩上的蛇皮袋,慢吞吞地说:“你这生意还挺好。” “不是都能修好的,有些修报废了,只能拆了给人家当废品,我也不可能拿回来退不是?” 李卫东笑笑,问道:“阿伯,这次有货吗?” “没有,都是废品,其它的你自己去看看吧。”老孙头摇摇头。 “好。”李卫东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太阳晒在铁皮和金属上,导致废品站里比外面还热。 加上各种气味被热度一逼,更浓了,呛得人鼻子发痒。 李卫东直接往家电区走。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一堆堆报废的洗衣机冰箱、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等。 有的外壳碎了,有的电路板烧了,有的乾脆就剩个壳子。 他蹲下来,开始翻。 先是一台金星牌14寸黑白电视。 外壳完整,屏幕没裂,但后壳敞著,被砸裂了。 里面少了好几个零件,他看了看,摇摇头,放下。 又翻出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木壳的,漆面花了,但木头没裂。他摇了摇,里面有零件鬆脱的响声。这个可以,回头拆开看看。 继续翻。 一台三洋牌收录机,双卡的,外壳裂了道大口子,但喇叭完好。 他也挑出放一边,看看能不能拆零件。 翻到一堆旧纸箱旁边,他忽然停住。 纸箱底下,露出一截银灰色的金属边。 他把上面的纸箱搬开,一台电视机露了出来。 18寸牡丹的牌彩电。 屏幕完好,只有边角有些裂缝,不知是怎么弄的。 他用手抹掉上面的灰,露出商標和型號。 后壳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拆卸的痕跡。 李卫东心头一跳,他把电视搬到空地上,仔细检查。 电源线是剪断的,但断口齐整,应该是人为剪的。 他从蛇皮袋里取出螺丝刀,拆开后盖。 他这次带上了螺丝刀和万用表,在拆开后,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阻。 有读数,不是完全烧坏了,也不是短路。 有戏。 他把电视放到一边,继续翻。 又翻出一台燕舞牌双卡录音机。 外壳有裂,但磁带仓门完好,按键齐全。 他按了按,有点涩,但能按动。 这个还能修的,双卡录音机还是比较值钱的。 接著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他拽出来一看,是个稳压电源,老式的,铁壳上锈跡斑斑。 但他认得这个牌子,尚海牌的,质量好。 新的要上百块。 这个坏了,回家看看能不能修,修好了能用,修电器正需要,或者用在电视上。免得跳闸断电烧坏电视。 这时候,老孙头踱步过来,看了看,问:“挑好了?” “差不多了。”李卫东指了指地上那堆东西,“孙伯,这电视怎么不留起来?” “我看电线断了,加上外壳都裂了,也就当废品了。”老孙头扫了眼,没有在意。 “那就给我算算多少钱。”李卫东道。 老孙头也没一样一样看,来回扫了两眼,说道:“给个三十吧。” “行。”李卫东依旧没有讲价。 四件东西,加上两件可以拆零的,三十块已经不贵。 或许是没有被他收起来的,会比较便宜些。 但废品站值得维修的设备也不多了。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数了三十递过去。 老孙头接过,塞进腰间那个油腻腻的钱包里,又蹲回他的小凳上。 依旧是借用板车拉回去。 但下一刻,他注意到了另外一堆废铁那边,看到了一辆歪七扭八的二八大杆。 但情况有些严重,前后车轮都扭曲断裂了,连车架都歪了。 这情况要么是故意被砸的,要么是车祸导致的。 这惨烈的模样,他也没了兴趣。 李卫东把东西放在板车上,用麻绳捆结实,推著板车慢慢往回走。 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板车上,那台彩电用旧棉被裹著,稳稳噹噹。 蛇皮袋里的零件偶尔碰撞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他回到住处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李卫东將板车放下,一身汗。但他看著在门口清洗一张桌子的林秀英时,愣了一下。 “你做的?” 林秀英点点头,脸上有点红:“嗯。从张叔那儿找的木板,自己钉的。” 李卫东围著那张桌子转了一圈。 他用手按了按桌面,又推了推桌腿,点点头,朝著林秀英竖起大拇指,夸讚道: “结实。手艺不错。厉害!要不是你,我自己肯定没办法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林秀英抿著嘴,但嘴角还是往上翘。 “卫东哥,你淘到什么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话题。 李卫东笑了笑:“那边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收的,都是老样子的东西了。电视、收音机之类的。 我看看这18寸的电视机能不能修好,能修好的话,就留在家里用了。晚上也不会无聊。” “不会呀,卖钱多好,看电视,我们也能去铺子那边看呢。”林秀英看著李卫东说道。 “放心吧。”李卫东点头:“赚钱的机会有,但也不能让生活枯燥不是?看电视新闻,也有助於你多了解外面情况。” 见李卫东这么说,林秀英也就不再多说了,点点头: “那你等会,我桌子已经洗好了,晒晒后,就右边,可以给你放不少东西呢。” 李卫东看著那张新桌子,微笑著说道:“成,听你安排。我先整理下。” “嗯嗯。”林秀英点头。 日头很大,桌子放外面晒了十几分钟就干透了。 林秀英整理好屋里的东西,李卫东把桌子搬进来。 然后林秀英继续把东西整理好,放在桌子上。 李卫东看著桌上摆著的东西,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林秀英。 她额头上还有汗,头髮有一缕贴在脸颊上。但她看著那几样东西,嘴角微微弯著。 似乎很满足她自己的劳动成果。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觉得挺好。 “秀英。” “嗯?” “晚上吃什么?” 林秀英想了想,说:“中午还剩好多肉呢,我热一热就行,卫东哥,你喜欢吃青菜,我再给你炒个大白菜。对了,卫东哥,你喝酒吗?” “大白菜好。不过我不喝酒,怎么问这个了?”李卫东问。 “没有,我看棚寮不少人都喜欢喝那什么珠江啤酒,这啤酒和酿的酒有什么区別吗?” “都是酿造的,但製作方式、口感和度数不一样。你要喝吗?” 林秀英闻言,摇摇头:“不要,浪费钱。那晚上我给你炒个大白菜。” “好。”他笑了笑,继续拆卸检查这些设备。 林秀英点点头,把桌上那几样东西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摆得更整齐些,也继续归类左边的桌子物品。 太阳慢落下,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又从那边移到门口。 把棚屋染成一片暖红色。 炊烟升起来,在晚霞里裊裊地飘。 第57章 ……能不能不说冷场的话 林秀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做著手里的活。 偶尔抬头看一眼李卫东,看他用万用表测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看他拿起烙铁,在电路板上点一下,滋的一声,冒起一小股青烟。 晚饭还是林秀英做的。 中午剩的红烧肉热了热,又炒了个青菜。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 外出的老乡们也都回来了。 李卫东拉了下绳子,灯泡亮起昏黄的光。 林秀英在忙活完家务后,就开始给李卫东先烧水洗澡。 李卫东则是继续修那台电视。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夜晚的安静,是女人的惊恐叫喊声: “救命啊!救命!阿贵被蛇咬了!” 这一声惊恐的的叫喊,打破了和谐的棚寮区。 李卫东一听,腾地站起来,放下手里的烙铁往外走去。 林秀英也从灶口站了起来,目光迅速扫向东面方向。 外面已经乱了起来。 脚步声,喊声,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拿著手电筒和木棍,铁锹、锄头、柴刀之类的往叫喊的方向去。 李卫东朝著动静方向看去,林秀英已经抽出了灶口里的柴火。 两人关上门立即过去,恰好碰上了也一同过去张建国。 出事的是林贵一家,也就是之前李卫东见过的,那个门口洗衣服走光的女人,就是林贵的媳妇。 此时,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手电筒的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林贵的老婆,正跪在地上,背后背著孩子,身边跟著一个四五岁的正惊恐地哭喊著。 那人是林贵,脸色发青,正坐在地上,一条腿肿黑,裤腿卷上去了,露出两个深深的牙印,正往外渗著黑血。 他正用裤腰带死死绑著大腿,额头满是汗水,身体也微微发抖。 旁边地上扔著一条死蛇,头部有些扁烂,用石头砸的,蛇身还在微微扭动。 那蛇有小孩手臂粗,黑白环色的鳞片,即使死了也透著股瘮人的劲儿。 “过山峰!”有人惊呼,“是过山峰!” “我的天,这么大!”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过山峰,就是眼镜王蛇,这山里最毒的蛇。 被它咬一口,要是没药,下场註定的。 林贵媳妇哭得不行:“救命啊!有没有人会治蛇伤!求求你们了!” 这时候,阿强挤进人群,看了一眼那条蛇,脸色也变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林贵的伤口,那腿已经肿得发亮,黑紫色的淤血顺著牙印往外渗。 “继续用力绑住大腿!”阿强迅速道:“別让毒往上走!” 这时候,有人找了根麻绳过来,继续七手八脚地帮林贵大腿根上绑。 林贵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他很清楚,被过山峰咬了,要是没有药,他活不过今晚! “有没有药?”阿强抬起头,看著周围的人,“谁有治蛇伤的药?” 他嫂子林凤娇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这时,有个老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乾草。 他说:“这是独脚莲,治蛇伤的,先敷上试试。” 他把那乾草放在嘴里嚼了嚼,敷在老林的伤口上。 但那药是乾粉了,没什么水分,敷上去也没见什么效果,血水还在流。 独脚莲也叫七叶一枝花,是治蛇毒的。 这年头,有经验的人都会准备一些蛇药。 毕竟在山脚住,碰上蛇很正常。这时间天气还很热,蛇类还不到冬眠的时候。 不仅是蛇,凡是要冬眠的生物,都会在冬眠之前吃更多的东西。 所以,这时间蛇类不少。 林贵媳妇还在哭,声音都哑了。 林贵就是家里的顶樑柱,他要是没了,剩下她带著两个孩子还怎么活! “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阿贵,求求你们了!”她跪了下来,朝著人群磕著头。 身边的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情况,但都被嚇到了,哇哇大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张建国、李卫东、林秀英三人也赶了过来,站在人群边上。 “唉,又是蛇入户,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了。”一旁的张建国嘆了嘆气。 李卫东一愣:“五次六次了?” 张建国看著林贵,低声道: “我来这里就见过几次了。都是蛇下山进入人家里,咬伤人了。有菜花蛇、竹叶青什么的。但过山峰下来咬人,这倒是第一次见。” 林秀英拿过李卫东手里的手电筒,照了照看著那条死蛇,看著林贵逐渐发青的脸,看著他肿得发亮的腿。 “还真是蛇王!”林秀英神色凝重。在她那边,这种过山峰大蛇,都是称为蛇王。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李卫东拉住她:“秀英?”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卫东哥,我去试试。” 说著,挣开他的手,走了过去。 “让一下。”她说。 声音不大,但不知为什么,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到林贵身边,蹲下来。 阿强看著她,愣了一下:“妹子,你……” 林秀英没理他。 她伸手看了看林贵的眼皮,又看了看那条绑著的麻绳。 “绑得松。”她说,“重新绑。” 她从旁边一个人手里再拿过一根麻绳,在大腿根更高的位置重新绑了一道,勒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后她闻了闻老人手里的七叶一枝花葯粉,摇头:“这个没用,要新鲜的。”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匕首。这是她外出都会带上的的。 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林贵小腿的伤口上划了个十字刀口。 “啊~!” 林贵媳妇惊叫一声。林贵没有反应,伤口已经麻痹了。 黑血涌了出来,带著一股味道。 林秀英用力挤压伤口周围的皮肉,把黑血往外挤。 挤了一会儿,血慢慢变红了。 跟著,林秀英在那条死蛇的蛇胆位置划了一刀,挑出一个墨绿色的蛇胆。 她把蛇胆刺破,滴在伤口上,用刀子抹著胆汁涂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身,对阿强说:“看好他,別让绳子鬆了。我去採药。” 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她就拿著手电筒消失在夜色里。 李卫东想追,但只看见她的背影一闪,就没了踪影。 这丫头怎么这么虎,半夜三更进山! 但林秀英这十分乾净利落的行为,都把大家看懵了。 人群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有的人,手电筒的光还照在林贵那条肿黑的腿上,也有的人照著地上那条已经彻底死去的死蛇身上。 蛇头已经被打烂了,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谁家的妹子?”有人小声问。 有的人没跟李卫东他们接触过,因此也不认识。 “三號棚,那个修电器很厉害的后生阿东的女朋友。” “她行不行啊?看著年纪轻轻的……” “你懂什么,刚才那手法,利落得很!” “蛇胆涂伤口,我老家好像也有这个说法,但不知道管不管用……” “……”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受惊的蚊子。 林贵媳妇还跪在地上,搂著两个孩子。 小的那个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的那个四五岁,虽然没哭了,但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他爹那条黑肿的腿,小脸煞白。 “阿贵……阿贵……” 林贵媳妇嘴里念叨著,像念经一样。 林贵靠坐在墙根,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咬著牙,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那条腿肿得很明显,绑著的麻绳都快勒进肉里了,整条腿也都麻了,但他不敢松,松就是死! 阿强蹲在他旁边,手里举著手电筒照著伤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路的方向。 “那妹子去哪儿採药了?”有人问。 “后山吧。” “这黑灯瞎火的,后山有蛇怎么办?” “她怕蛇?刚才那蛇她还拿刀剖胆呢……” “……” 阿强没接话。他只是盯著山路,眉头皱得死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但对在场的人来说,每一秒都像一年。 林贵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从发青变成灰白。 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好像有点散了。 “阿贵!阿贵你別睡!” 林贵媳妇扑过去,拼命摇他,哭喊著:“你看著我!看著我!你不能睡!你走了,我们娘仨怎么活啊!!” 林贵的眼皮动了动,努力地看向一旁的妻子和孩子。 “完了完了……”有人小声嘀咕。 林贵媳妇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她看著周围这些人,看著他们脸上的表情,有的躲闪,有的同情,有的已经摇起了头。 她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求求你们……” 她又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谁有药,救救我家阿贵……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但大家都只能无奈地看著。 过了十来分钟,林秀英回来了。 她手里攥著一把草药,根上还带著泥。 “给我一个盆。”林秀英看向林贵媳妇。 “啊?好好,我去拿。” 得到希望的林贵媳妇立即起身衝进屋子里,也不管在边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林秀英没有在外面等,而是跟著进去。 片刻后,她找回来的药草成了一团绿糊糊,然后用林贵媳妇给的一条毛巾包著,敷在林贵的伤口上。 这草药还有一些酒味,敷上去的时候,林贵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林秀英把伤口包扎好,抬起头继续检查了下林贵的情况,最后视线落在林贵媳妇身上: “行了。”她说,“他中毒没那么严重,主要是大腿血液不流通,自己也是嚇的。 但也绑得及时,先看半个时…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要是他人真没晕,里面剩下的继续按照我刚刚的方式捣碎,继续敷。 记住,一个小时敷一次,多喝点水,不要吃东西,人基本没事。如果第一次就晕过去了……” 她没说完。 但大家都懂。 林贵媳妇跪在地上,想磕头,被林秀英一把拉住了。 “別。”她说,“还没好,不用谢。 另外,他大腿上的绳子太多,解开留下一条不算紧就行,这样让血液稍微流通一点也慢一点,免得气血无法流通,大腿先坏了,而且药物也无法进入体內解毒。” “好好好,谢谢,谢谢!” 林贵媳妇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秀英低头看著她抓著自己的那双手。 那双手很粗,满是茧子,是常年洗衣做饭干活的手。 手指还在抖,抖得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李卫东旁边乖乖站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惊讶,有敬佩,有不敢相信。 这么厉害!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真是一次次小看了这两人啊。 林凤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林秀英身上停了很久,有惊讶,也有笑意,然后先回去了。 林贵靠在墙壁上,呼吸还是弱,但好像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走吧。”李卫东也不留了,带著林秀英先回去。 他也没有想到,林秀英还有这本事。 虽说经常听她说医武不分家,但也没想过这丫头还懂解蛇毒。 过山峰啊! 回去路上,李卫东才问:“那草药真能解毒?” 林秀英见李卫东没有责怪自己擅作主张,也是鬆了一口气,低低道: “我用的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小还魂草、白花蛇舌草配一起的。那蛇胆也能化解一些蛇毒的毒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半边莲清热解毒,能治蛇虫咬伤。七叶一枝花,也叫重楼,解蛇毒首选。 小还魂草也就是地耳草,能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白花蛇舌草也是差不多的。 四种一起用,兑酒后,针对刚中毒不深,放了血的人敷上,半个时辰敷一次,三次下来,基本都能救回来。如果蛇毒入臟腑,基本没救。” 李卫东听著,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是这四种?不是別的?” “师傅教的。”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以前师傅也救过好多人。被蛇咬的,摔伤的,中毒的。我们看多了,也就记住了。” 李卫东没再问,不想勾起她的过往。 两人走了一段,林秀英忽然又说: “过山峰的毒很厉害,但只要处理及时,把毒血放出来,再用对药,就能救。师傅说,蛇咬人,人也能治蛇。这世上,相生相剋的道理。” 李卫东侧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睫毛偶尔眨一下。 “你刚才,”他问,“不怕吗?” 林秀英想了想。 “没想那么多。”她说,“就想著,得救他。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毕竟人命关天。” 李卫东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林秀英忽然抬起头,看著他。 “卫东哥,我刚才那样……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李卫东愣了一下。 “什么麻烦?” “就是……”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我担心会给你惹来一些事情。” 李卫东明白了。 他笑了笑:“你是怕別人知道你厉害,以后老找你帮忙?还是他们会找我做別的?” 林秀英点点头:“我自己不怕,但我担心你。” “没事。”他说,“能帮就帮,帮不了也没办法。再说了,你救了人,这是积德的事。谁敢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我跟他没完。” 林秀英看著他,脸上漾出一抹笑意,微微歪著头看著李卫东:“真的?” “真的。” “那你打不过呢?” “……能不能不说冷场的话。”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三號棚到了。 (ps:感谢感谢!感谢各位义父一路的追读、投票、打赏、点评。 书已经顺利进入四轮了。真追没问,问了也没意义,埋头写就行了。 所以,接下来就观望下周一的追读了。 或许做个梦,追著尾巴进三江呢?別喷我,不想上三江的扑街不是好扑街。 另外,已经有10章存稿了,提前求个周一的追读,如果能上三江,上架就保底15章,一章不低於4k字! 还有一个星期,应该够存了。 上不了就10+2章更新,额外的2章,是单独感谢这一直投月票和打赏的义父。留3章保底存稿,感激不尽!) 第58章 密谋 林秀英坐在灶前,把刚才离开时抽出的柴火,重新放进灶膛。 也重新加了一些乾草,重新引燃后,继续烧水。 隨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眼睛里。 她想起林贵媳妇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那两个孩子抱著她腿的样子,想起人群里那些惊讶的目光。 又想起李卫东刚才说的话:谁敢因为这个找你麻烦,我跟他没完。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她站起来,把烧得差不多好的水倒进桶里,然后就掺冷水,伸手拌了拌,觉得跟平时卫东哥用的温度差不多,就放在门口。 林秀英站在门口,朝屋里轻喊一声:“卫东哥,水好了。” 屋里传来李卫东的回应:“来了。” 他把烙铁放在架子上,起身走到门口。 桶里的水冒著热气,他伸手试了试温度,正好。 “刚好。辛苦了。”他说。 林秀英微微摇头,回到灶台边,把柴火抽掉,然后淋些水灭掉火,明天还能用。 剩下的炭火余温,足够她用了。 等林秀英忙完后,李卫东已经写好了乘法口诀,以及基本的加减乘除。 那台彩电已经修好,其它的,今晚他也不修了。 准备教她基础的算数。 见她晾好衣服回来,李卫东就说道:“秀英,今晚就教你算数。” “真的!”林秀英眼睛一亮。 李卫东笑了笑:“上午就跟你说的了。加减乘除,以后买菜、算帐都用得上。” 林秀英点点头,“好,我会好好学的。” 李卫东先介绍基本的运算,以及乘法口诀。 这都是基础的东西,林秀英虽然没有学过,但简单的加减还是会的。 就这样,一个教,一个学。 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学了一会儿加减,李卫东又教她背乘法口诀。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意思就是一跟零以外的数相乘都是……” 他念一句,她跟一句,然后李卫东就解释。 她念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像小学生背书。 当念完一遍,也解释了一遍。 林秀英很聪明,基本就明白了相乘的意思。 林秀英念著念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李卫东看见了,也是忍不住笑问:“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念,“二五一十,二六十二……” 正念著,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打扰人。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门口:“谁?” “是我,林贵家的。” 是周晓燕的声音,带著点沙哑,像是哭过。 李卫东拉开门。 门外站著周晓燕,背上背著那个小的,手里牵著那个大的。 小的已经睡著了,趴在母亲背上,小脸歪著,嘴角还掛著一点口水。 大的那个四五岁,牵著母亲的手,眼睛红红的。 周晓燕看见李卫东和林秀英,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秀英赶紧扶住:“嫂子,別这样。” “阿妹,”周晓燕声音抖得厉害,“我来谢你们的。阿贵他,他好多了,能说话了,也能喝水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周晓燕抓著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抓著什么救命的东西。 “阿妹,”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阿贵要是没了,我们娘仨……我们娘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那个大的孩子仰著头,看著林秀英,忽然说:“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爹。” 林秀英愣住了。 周晓燕点点头,“你救了我丈夫,我也拿不出什么。” 说著,周晓燕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有一块的,两块的,五块十块和一百块都有。 “姑娘,这点钱你收著,”她说,“我知道不够,但我家只有这么多。等阿贵好了,我们攒了钱,再还你们……” 林秀英看了一眼那些钱,虽然不知多少,但看著也有两三百块。她摇摇头,轻声说: “嫂子,我救人可不是为了要钱的。” 周晓燕急了:“那怎么行!你救了阿贵的命,我们总得表示表示……” “不用。”林秀英说,“人没事就好。” 她把那个手帕包推回去。 周晓燕还想说什么,李卫东在旁边说:“嫂子,秀英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家现在正需要钱,留著给贵哥买点补的。” 周晓燕看著他们,眼泪又涌出来。 “你们……你们真是好人……我跟孩子给你们磕个头,你们不要拦我了……” 说著,她就拉著孩子,硬是跪在了地上,然后按著孩子的头,一起磕头。 李卫东和林秀英拦都拦不住。 但李卫东能理解她的心情。 今晚要不是林秀英,林贵是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等周晓燕拉著孩子起来后,她抹了抹眼泪,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才说道:“等我家阿贵好了,再上门感谢。” 然后,她就带著孩子走了。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进屋吧,外面凉。”李卫东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 灯的光还是那么昏黄。 林秀英重新坐回来,问:“刚才背到哪儿了?” “二六十二。” 她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念:“二五一十,二六十二,二七十四……” 声音轻轻的,像夜里的小虫在叫。 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著,一颤一颤的。 李卫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弄来一些水,用抹布擦拭那台18寸的牡丹牌电视机。 虽然有些老旧,但修好了,重新换了根线后,也就能用了。 这台电视就留在家里看了。 屋里只有林秀英轻轻的背书声。 外面,夜色正浓。 棚户区另一边,一间低矮的棚屋里,两个留著盖耳遮眼长发的年轻人正在屋里喝著珠江啤酒,吃著花生米。 一个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睛细长,像两条缝,手里拿著一个骷髏头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另一个圆脸,矮胖,手里拿著一根烟,菸头一明一灭。 两人的头髮都挺长的。 “看见没有?”瘦长脸压低声音说,“那小子,今天又买了那么多东西。电视,收音机,都会修,然后拿到村里去卖。” 圆脸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看见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身上估计存了不少了。” “估计?”瘦长脸嗤了一声,“他修一台电视,绝对能赚上百,那小子绝对有钱。” 圆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动了那小子,林凤娇能饶了咱们?” 瘦长脸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棚寮不好动,到了山下不就行了?只要不是在地盘上搞事情,林凤娇也不会管这个。” “山下?”瘦长脸呢喃一句,没说话。 只是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圆脸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再说了,”他说,“他那个马子,你看见了没有?” 瘦长脸点点头。 他看见了,那姑娘长得確实好看,棚寮里就没个好看的,外面见到的也没有。 “那姑娘不是善茬。”圆脸压低声音,“听说前几天那两个混混,就是她收拾的。一个照面,一个手脱臼,一个肚子挨了一下。还有今晚……” 他顿了顿,“今晚那蛇,过山峰,她眼都不眨就给剖了。那胆,那血,那药……你看见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没有?乾净利落,不好对付。” 瘦长脸没说话。 “这种人,”圆脸说,“谁知道她还有什么本事?”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算了?”瘦长脸不甘心。 圆脸想了想,摇摇头:“不是算。是等。等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 三號棚的方向,那盏灯还亮著,昏黄黄的一点。 “那小子平时外出都是一个人,这就是机会。 但稳妥一些,我们再找两个,要是那个女的跟著一起,我们也能对付。绑起来,我们或许也能……” 说到这,他的脸上露出一股猥琐的神色。 瘦长脸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看著三號棚方向的那点灯火。 “那要等多久?” 圆脸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点灯火,眼睛眯著,像两条潜伏在黑暗里的狗。 “我出去一趟再说。” 圆脸说完,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转身钻进夜色里。 瘦长脸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屋之间的阴影中,又回头看了一眼三號棚方向。 他缩回屋里,把那扇破木板门掩上,只留一条缝,眯著眼往外瞅。 夜风吹过,棚户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圆脸走得很快,在棚户区七拐八绕的小路里穿行。 他对这一带很熟,哪里能走,哪里能躲,闭著眼都知道。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一片棚屋区。 这里的棚子比林凤娇那边更乱,环境也差了不少。 有的就是用几根木棍撑著一块塑料布,四面透风。 住在这里的人,比棚户区其他地方的人更穷,更没著落。 这里都是从其它省份来的。 他钻进一间稍微结实点的棚屋。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捂鼻子。 角落里有个人正躺在一堆破布上,听见动静,坐了起来。 “谁?” “我。” 那人认出声音,又躺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圆脸没理他,走到另一个角落,踢了踢地上躺著的一个。 “起来,有事。” 地上那人翻了个身,露出半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颧骨突出,眼睛有点斜。 “干啥子?” “有活。”圆脸压低声音,“挣钱的活。” 斜眼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什么活?” 圆脸没急著说,先在旁边找了个破箱子坐下,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东边那片棚户区,”他说,“有个修电视的小子,最近挣了不少。” 斜眼凑过来:“打他主意?” “嗯。” “有油水?” “有。电视、录像机什么的,应该卖了不少。还有……”圆脸顿了顿,“他那个表妹,长得带劲。” 斜眼眼睛亮了。 旁边那个躺著的也坐起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著就凶。 “多少人?”疤脸问。 “就他一个男的。女的会点手脚,但也是样子货。” 圆脸说,“我们这边,再找两个,四五个一起上,绝对能得手?梧桐山有个棚子,到时候关在那里,这女的还不隨我们摆布?”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东面?那是朝山会的地盘。” “我知道。”圆脸说,“所以不能在那儿动手。等他出来。他经常去村里卖东西,路上有机会。” 疤脸想了想,点点头。 “什么时候?” “再等等。我先盯几天,摸清楚规律。” 圆脸把菸头扔地上,“你们这几天別乱跑,等我消息。” “中!”斜眼嘿嘿笑了一声:“那女的,真的带劲?” 圆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点笑,意思谁都懂。 疤脸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行。”他说,“你盯好了,我们等你消息。” 圆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別声张。这事成了,够咱们瀟洒一些时日了。” 他推开门,又消失在夜色里。 棚屋里,斜眼和疤脸躺回那堆破布上,但都睡不著了。 “修电视的,”斜眼说,“能有多少钱?” “几百块肯定有。”疤脸说,“那玩意儿一台就上百。他修一台赚一台,攒了不少。” 斜眼舔了舔嘴唇。 “还有那女的……” 疤脸踹了他一脚:“別光想著那事,先把钱弄到手再说。有钱了,城中村的站街髮廊女还不是隨便找?” 斜眼嘿嘿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三號棚里,煤油灯还亮著。 林秀英背完最后一遍乘法口诀,抬起头,看向李卫东。 “卫东哥,我背完了。” 李卫东放下手里的录像机,看了看她。 然后考试考校。 “二七多少?” “十四!” “五八……” “……” 当考校结束,李卫东又让她从头到尾背一遍。 “厉害,一晚上就能背下来。难怪你师父师娘总夸你。”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李卫东笑了:“行,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再学新的。” 林秀英把本子和铅笔收好,站起身,走到自己那边。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李卫东一眼。 “卫东哥,你也早点睡。” “嗯。” 帘子落下来。 隔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她轻轻的躺下的声音。 李卫东收拾好东西,確定门锁好,便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今晚那些人的目光。 林贵媳妇的眼泪,那两个孩子的话,人群里那些惊讶和敬佩的眼神。 还有林秀英蹲在那儿救人的样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不是因为她救了人。 是因为,她太显眼了。 在这个地方,太显眼,人又长得好看。人长得好看,有时候不是好事。 他翻了个身,看著隔帘那边。 那边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但愿是他想多了。 窗外,夜色如墨。 梧桐山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像一头巨大的兽。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又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59章 登门谢礼(求周一追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秀英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那套深蓝色工装,脚上还是那双旧解放鞋。 她还是捨不得穿著小白鞋进山。 洗漱完,喝了杯温水,背上背篓,別上柴刀。 隔帘那边,李卫东还在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轻轻推开门,又轻轻带上。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煤烟味,和露水的潮湿气息。 她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后山走。 昨天採药那片地方,她还想再去看看。 经过昨晚的事情,她准备弄一些解毒膏。 山里蛇多,下山的蛇也同样不少。 她继续往前走。 砍柴、採药、打猎回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棚户区的铁皮屋顶上,泛著刺眼的光。 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在无风的天空里直直地往上飘。 今日药材采了不少,但猎物不多,也就摸到几颗野鸡蛋,很小。 她回来时,李卫东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边生火。 “回来了?”见到陈砚 “嗯。”她放下背篓,把采来的草药拿出来,摊在一块木板上晾著,“采了点药。这山里蛇多,这是我疏忽的,以后可以备点。” 李卫东看了一眼那些绿油油的草药,点点头:“你不是说新鲜的好用些?” “对,但也要看怎么做。这四种可以做成药粉,真碰上被蛇咬,绑好位置,立即放血,这些药粉也是有一定效果的。” 林秀英整理好东西,將野鸡蛋放到屋里。洗手后,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煮著粥,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米香飘出来。 “快好了。”李卫东说。 林秀英点点头,从碗架上拿下两个碗,放在桌上。 又从瓦罐里夹出几条菜脯,切成块。 粥好了。两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著。 刚吃完,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阿东兄弟!阿东兄弟在吗?” 是周晓燕的声音,带著点喘。 李卫东起身往外走去,就看见周晓燕扶著林贵站在门口。 林贵的脸色还是有点发白,但比昨晚好多了。 眼睛有神,嘴唇也不紫了。那条腿还不敢使劲,半边身子靠在媳妇身上,但能站住了。 他手里提著东西。 两条硬盒中华,用红纸包著,看著就是特意买的。 还有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十几个橘子,最下面是两瓶麦乳精。 周晓燕手里还拎著一只老母鸡,绑著脚,倒吊著,鸡还在扑腾。 “这……”李卫东愣住了,“贵哥,嫂子,你们这是……” 林贵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李卫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別这样,都是老乡邻居的。” “阿东兄弟,秀英妹。”林贵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要不是你家妹子,我这条命就没了。我没了不要紧,我老婆和俩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周晓燕在旁边抹眼泪。 林秀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李卫东身边。 林贵看见她,眼眶更红了。 “妹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林秀英摇摇头:“別这么说。你没事就好。” “这些东西,”林贵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你们一定要收下。我知道不够,但我只有这些。等我好了,挣了钱,再……” 李卫东想推辞,林贵死活不依。 “阿东兄弟,你要是不收,我是真的过意不去。 我林贵虽然穷,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这点也没法真报答救命的恩,以后需要我做什么,儘管说!” 周晓燕也在旁边说:“收下吧,收下吧。不然我们心里过不去。” 林秀英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李卫东接过那些东西,“贵哥,嫂子,进屋坐。” “不坐了不坐了。”林贵说,“我就是来送个谢礼,亲自谢谢你们。你们先吃,我们回去了。” 周晓燕把那只老母鸡递给林秀英:“妹子,这鸡你燉了吃,补身体。你太瘦了。” 林秀英接过鸡,鸡还在扑腾,翅膀扇得她脸上都是风。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鸡,嘴角弯了弯。 老母鸡,还能下蛋呢。至於那只野鸡,都已经吃掉了。 能下蛋,以后就能多给卫东哥吃鸡蛋了。 “谢谢嫂子。” 周晓燕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妹子,”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嫂子。嫂子虽然没本事,但洗衣服做饭、带孩子看门,都能干。” 林秀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带孩子看门? 她也不明白,只是点点头。 周晓燕扶著林贵,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林贵又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林秀英也看著。 那只老母鸡还在她手里扑腾,翅膀扇得噗噗响。 “卫东哥。” “嗯?” “这些东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又看看那两条烟和麦乳精,“要多少钱?” 李卫东想了想,道:“估计百来块钱吧。心意到了就行。” 林秀英沉默了。 百来块,够他们一家四口吃两三个月了吧? “他们不该花这个钱。”她说。 李卫东看著她,微微一笑:“但收了,他们心里好受。不然他们会觉得我们嫌少,反而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英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著那只老母鸡,看著它扑腾,看著它的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 “卫东哥,这母鸡,我想养著。”她抬头看著李卫东,说,“等生了蛋,你也能多吃鸡蛋补补。” 李卫东笑了笑:“行。” 两人回到屋里。林秀英找了个旧竹筐,將老母鸡盖起来,又压了块石头。 鸡在筐里扑腾了一会儿,终於安静下来。 那两条中华烟,李卫东放进了抽屉里。 水果放在桌上,麦乳精摆在碗架上,和那些瓶瓶罐罐放在一起。 屋里忽然多了些东西,看著就热闹。 林秀英站在桌边,看著那两瓶麦乳精。 铁罐的,橙色的,上面印著“强化·麦乳精”几个字。 (有人吃过吗?) “卫东哥,”她忽然问,“这个麦乳精是什么?炒菜用的吗?” 李卫东走过去,拿起一瓶看了看。 “甜的。”他看著林秀英说,“用开水冲,跟糖水差不多,但比糖水有营养,味道也不错。给你冲一杯试试。以后你早上进山,就冲一杯喝。” 林秀英愣了一下:“给我?” “嗯。”李卫东已经开始找杯子,“你早上起得早,山里凉,喝点热的暖身子。哪怕晚上刷牙之前也可以喝一杯。” 他拿起那个搪瓷缸,用热水涮了涮,然后打开麦乳精的铁罐。 罐子一开,一股香味就飘了出来。 很香,很甜,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有点像炒过的麦子,又有点像奶。林秀英从没闻过这种味道,忍不住多吸了两下鼻子。 李卫东用勺子舀了两勺,倒进搪瓷缸里。 那粉末是淡黄色的,细细的,像沙子一样,堆在缸底,泛著微微的光。 然后他提起暖水瓶,往缸里倒开水。 开水衝下去,粉末立刻翻涌起来,打著旋儿往上冒。一股更浓的香味腾起来,热气扑在林秀英脸上,暖暖的,甜甜的。 她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粉末慢慢化开,水变成了淡黄色,越来越浓,最后变成像牛奶一样的顏色,但又带著浅浅的褐。 “好了。”李卫东把搪瓷缸递给她,“小心烫。” 林秀英接过来,双手捧著。 搪瓷缸很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缩,但又捨不得放下。 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 她低下头,看著缸里的液体。 淡褐色的,像米汤,但又比米汤浓。表面浮著一层细细的沫,轻轻一晃就散开。 她凑到嘴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烫。 但烫过之后,一股甜味在舌尖化开。 不是糖那种单纯的甜,而是更厚、更香的甜。 像炒过的麦子磨成粉,再兑上奶,煮得浓浓的,滑滑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味道? 她又喝了一小口。这回有了准备,让那液体在嘴里多停了一会儿。 好喝。 比红糖水好喝。比北冰洋汽水……嗯,各有各的味道。 汽水是凉的,跳的,这个是热的,滑的。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李卫东站在旁边,看著她。 她双手捧著那个搪瓷缸,低著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熏得微微发红。睫毛垂著,偶尔颤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喝了几口,她忽然抬起头。 “卫东哥,”她说,“你也喝。” 她把搪瓷缸递过来。 李卫东摇摇头:“你喝吧,我吃粥。” “那再冲一杯。” “不用,我不爱喝甜的。” 林秀英看著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人,上次汽水你也喝了。 李卫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只好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 確实甜,麦香乳香味確实不错。 但也没那么夸张,他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行了吧?” 林秀英接过,嘴角弯了弯,继续喝。 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两人用的是同一个杯子。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其实也確实珍贵。 这一瓶麦乳精要好十几二十块钱,够买十斤肉了。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慢慢的,脸色逐渐泛红,耳朵也泛起了粉色。 但不敢抬头,转身坐下来,低头,慢慢喝著。 李卫东没注意到林秀英的变化,喝著粥,边给她普及製作的材料。 林秀英被转移了注意力,也逐渐平復下羞赧的心。 慢慢的,就觉好多东西混在一起,变成这么好喝的东西,这个时代,真是什么都有。 真好。 她把那个空了的搪瓷缸拿到门口,用清水冲了冲,放回碗架上。 然后继续喝粥。 两人吃完早餐,把碗筷收拾乾净,时间已经指向早上八点半。 “卫东哥,”她回过头,“今天还去村里吗?” 李卫东正在收拾昨晚修好的三洋和燕舞收录机。 废品站已经没多少东西值得修的,毕竟不是总有这类东西等著他来捡。 “去啊,把这几样卖了,顺便看看王哥说的那个录像机拿过来了没有。” 林秀英点点头,走到自己那边,把那套碎花新衣服拿出来,看了看,又放下。还是换上了那套深蓝色工装。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不穿那套?” 她摇摇头:“干活穿这个方便。” 她把那个装钱的小布包取出来,隨身携带。 “走吧。”李卫东把东西装进蛇皮袋,拎了拎,不太重。 两人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人眯起眼。 门口那只老母鸡在竹筐里咕咕叫了两声,用嘴啄了啄盖著的布,又安静了。 林秀英蹲下来,从筐缝里看了看。鸡蹲在里头,眼睛黑亮亮的,也在看她。 “乖,”她掰了一片稍微有些破损的大白菜叶丟进去,轻声说,“回来再给你餵食。” 鸡当然听不懂,只是歪了歪脑袋,然后低头啄大白菜叶子。 李卫东把门锁好,两人往村口方向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脚踩上去,细细的尘土就扬起来,沾在裤腿上。 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树的叶子耷拉著,晒得有点蔫。 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 张建国正蹲在门口修他那辆三轮车,链子掉了,满手油污。看见他们,抬起头。 “阿东,又去村里?” “嗯,去卖点东西。”李卫东停下脚步,“叔,车坏了,今天没出去?” “半路链子掉了,先回来处理一下,不要紧,这链子紧一紧就行。” 张建国在一旁的破毛巾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昨晚那事,阿妹真是好本事。” 林秀英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卫东也是笑说道:“赶上了,没办法。那我们就先走了。” “好!得閒食茶。”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棚户区,上了那条通往布心村的土路。 路两边的农田里,有农民正在干活。有的弯腰插秧,有的挑著粪桶施肥,有的赶著牛在犁地。 牛走得慢,犁鏵翻开黑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闪著湿润的光。 远处,几栋灰扑扑的厂房蹲在那儿,烟囱冒著白烟,飘飘悠悠地升上天空。机器的轰鸣声隱隱约约传来,混在风里,嗡嗡嗡的。 林秀英走在他身边,忽然问:“卫东哥,那些厂里,都是做什么的?” “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李卫东说,“什么都有。招工的话,一个月能挣一百多。” 林秀英点点头,没再问。 ps:求这天的追读,看周三数据,不管有没机会,这周应该会上架了。再次感谢一路支持的义父们! 第60章 松下G30 走了四十几分钟,进了布心村。 村口的木棉树还是那棵,几个老人还是坐在石头上聊天。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修鞋铺的老师傅还是在那儿,戴著老花镜,手里的锥子一针一针地纳鞋底。 收音机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出粤剧,唱得咿咿呀呀的。 王兴达的店铺到了。 王兴达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个放大镜,对著一块电路板仔细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 “哟,东子来了!正好正好,我正等著你呢。” 他放下放大镜,从柜檯后面绕出来,看了一眼林秀英,点点头算是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李卫东手里的蛇皮袋上。 “又带好东西来了?” “嗯,修好的。但外壳一般。”李卫东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柜檯上。 两台收录机。 王兴达拿起那台收音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插上电试了试。 声音醇厚,调台灵敏,没有一点杂音。 “可以,”他点点头,“但可惜外壳裂了一些,这台三洋的,我能给你出到四十,燕舞的二十五。我还得换外壳。总的六十五。” 李卫东点点头,没还价。 王兴达从抽屉里数出钱,递给他。 李卫东接过,没数,交给一旁的林秀英。 林秀英接过,小心地数了数,然后放进小布包里。 “王哥,”他说,“那个录像机……” “拿来了拿来了!”王兴达一拍脑袋,转身走到柜檯后面,从一个角落里搬出一个纸箱,“专门跑了一趟,从华深北背回来的。可沉了。” 他把纸箱放在柜檯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松下g30录像机,黑色的,整体还算完整。 电源线剪断了,断口齐整,后壳的螺丝齐全,没有强行拆卸的痕跡,但螺丝拆过的痕跡还是很明显的。 李卫东把录像机搬出来,仔细看了看。 “能修?”王兴达问。 李卫东没急著回答,从抽屉里拿出螺丝刀,开始拆机。 王兴达见此,立即去对面士多店买了两瓶健力宝。 “妹子,东子,不著急,可以先喝点饮料。”王兴达笑道。 林秀英没接,看向李卫东。她觉得在外面还是听卫东哥的,免得自己不懂一些事,让卫东哥为难。 王兴达见这妹子居然还看向李卫东,不由有些惊讶。 李卫东见状,笑道:“想喝就喝,王哥不差这点钱。” “哈哈,没错没错。喝完我再去拿。”王兴达也是笑了笑。 林秀英闻言,点点头,接过这易拉罐的健力宝和一根吸管,然后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著。 主要是这易拉罐的,她不知怎么开。 但李卫东细心,打开自己的一瓶,插入吸管后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然后放边上。 “我等会再喝。” 林秀英注意到王兴达的视线在自己和卫东哥身上流转,也是面色微微羞红,低著头,轻轻吸了一小口。 顿时眼睛一亮。 比上次的好喝。 李卫东此时將后壳的螺丝一颗颗卸下来,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最后把后壳拿掉,机器的內部露了出来。 电路板、机械部分、磁鼓、加载机构,密密麻麻。但结构不算复杂。 当初,他也修过一些古董机子。 这类是设备有几个通病。 电源板上的电容容易爆,加载电机会坏,还有一个就是系统控制晶片虚焊。 但这一般是机器用久了才会出这些问题。 这台才用了一年,按理说不该是那些毛病。 此外,里面的情况都挺新的,说明其主人家里很乾净,没什么灰尘。 李卫东用手电筒照著,仔细看了一圈。 確实没有烧焦的痕跡,没有爆裂的电容,电路板上的元件看起来都完好。 他插上电,按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没亮。 他又按了几次,还是不亮。 “电路板的问题。”他说。 他把机器侧过来,找到电源板的位置。 那是一块竖著插在主板上的小板,上面有几个电容,一个变压器,还有一些二极体和电阻。 他用万用表测了一下输入端的电压——有电。 再测输出端——没电。 问题就在电源板上。 他把电源板拆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焊点都完好,没有虚焊。 他又测了几个关键元件,整流二极体好的,滤波电容好的,稳压管好的。 测到变压器的时候,他发现次级绕组不通。 “变压器坏了。”他说。 一旁的王兴达一愣,道:“这问题,华深北的师傅没道理检测不出来吧。你確定?” 李卫东点:“你说的没错。按理说,变压器坏了,用万用表一测就知道了。华深北那些师傅,不可能连这个都测不出来。” 林秀英也认真听著。 “但你有没有想过,”李卫东对王兴达说,“那个变压器是怎么坏的?” 王兴达想了想:“烧坏的?” “不一定。”李卫东说,“我刚才测的时候,发现那个变压器不是完全不通,而是次级有一组线圈的阻值特別大,大到几乎不通。但又不是完全断。” 他顿了顿,比划了一下:“就像一根绳子,中间磨得快断了,但还剩几根丝连著。 平时放著不动,它还能连著。但只要一通电,电流一衝,那几根丝就可能烧断了。” 王兴达听明白了:“所以,华深北的师傅测的时候,可能没测出来?” “有可能。”李卫东说,“他们可能只是简单地测了一下通断,觉得是通的,就以为变压器没问题。 或者他们测的时候,那几根丝刚好还连著,但一装上机器通电,就彻底断了。” 王兴达和一旁的林秀英都不由齐齐点头。 林秀英觉得这比喻她也听明白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李卫东继续说,“这个变压器不是普通的变压器,是开关电源用的。 它的工作频率很高,和普通的工频变压器不一样。有时候用万用表测不出来,得用示波器看波形。” “华深北那些师傅,有些人可能没见过这种机器,不知道这变压器的参数是什么样的。 他们觉得电容电阻都没问题,就以为没毛病。但其实问题出在变压器上,只是他们没想到。” 林秀英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一眨的,忽然问:“所以,不是他们笨,是他们不知道?” 李卫东和王兴达都笑了笑。对林秀英这说法觉得没毛病。 李卫东说道:“对。不是笨,是没见过。就像你第一次喝汽水,不知道那感觉一样,喝过了就知道了,没喝过,想都想不出来。” 林秀英想起那瓶北冰洋,嘴角弯了弯。 这健力宝也会跳呢。 “那我懂了。”她说。 王兴达这时说:“变压器,这玩意儿能修吗?” 李卫东摇摇头:“修的意义不大。得换。” “这配件好找不?”王兴达问。 李卫东想了想,说道:“这种开关变压器,不好找。g30的电源板是专用的,市面上很难买到。” 但他看了一眼那个变压器,又仔细看了看电路板上的走线。 “不一定非要原装的。”他说,“只要能找到参数差不多的,改一下线路也能用。” 王兴达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盯著那块电源板细细查看。 林秀英站在旁边,看著他皱眉的样子,没出声,默默一小口一下口的吸著饮料,脸上十分满足。 过了一会儿,李卫东忽然抬起头。 “王哥,你店里有没有旧的录像机?什么牌子都行,只要是220v供电的。” 王兴达愣了一下,迅速道:“有。有一台坏的夏普,也是电源板坏了,客户不要了,扔在墙角。” “去拿来。” 王兴达二话不说,將那台夏普找出来。 李卫东接过,拆开后壳,把电源板卸下来。 夏普的电源板和松下不一样,但变压器的大小差不多。 他测了一下变压器的参数,初级220v,次级有几组电压,和松下需要的差不多。 “可以试。”他说。 他把夏普的变压器拆下来,比了比位置。大小刚好,就是引脚定义不一样。 他拿起万用表,一根一根引脚测,把每一组电压对应的引脚都標出来。 然后对照松下的电路图,確定哪一组对应哪一路电压。 接下来是改线路。 他拿起烙铁,把松下电源板上原来的变压器引脚焊掉,把孔清理乾净。 然后把夏普变压器的引脚按新的定义插进去,调整好位置,一个一个焊上。 林秀英在旁边看著,看他焊完一个点,吹一口气,又焊下一个。 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焊点都圆润饱满。 焊完,他检查了一遍,没有虚焊,没有短路。 “试一下。”他说。 他把电源板插回机器,按下电源开关。 指示灯亮了。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带仓自动弹了出来。 “好了!”王兴达一拍大腿,“东子,你真行!” 李卫东没急著高兴。 他拿了一盘录像带放进去,机器自动加载,磁鼓转动。 他接上电视,放了一段,画面稳定,声音清楚。 遥控器也能用,所有功能都正常。 “行了。”他关掉机器,拔掉插头,“修好了。” 王兴达咧著嘴笑,从兜里掏出五张百元钞放在工作檯上。 “五百块,你数数。” 李卫东拿过,稍微看了看,確定没问题就交给林秀英。 他清楚王兴达也没少赚,但这才是合作的意义,都有赚才能持续。 “材料费就不算了,那台夏普的变压器。”王兴达摆摆手:“那破机器扔在那儿也是扔著,能用上最好。” 他把修好的录像机装回纸箱,再问:“確定没有別的问题了?这换上的零件確定没问题?” “电子电器这东西,谁都没法保证。雷暴天气,一道响雷,有的电视烧了,有的没事,谁能保证?以后有一样的情况,换一个就是,有进口的就换进口的。” “好!”王兴达笑了笑。 有李卫东这话,他就放心了。 “王哥,还有件事。”李卫东说道:“你刚才说,华深北那边有好几家都修不好这台录像机?” 王兴达点点头:“对啊,问了三四家,都摇头。” “那他们店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修不好的机器?收音机、录音机、电视什么的,堆在那儿等著处理?” 王兴达想了想:“应该有。做这行的,谁店里没几台修不好的死货?有的客户不要了,有的客户说先放著,放著放著就忘了。” 李卫东笑了。 “我想接的就是这个。” 王兴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些修不好的机器,与其放在那儿占地方,不如拆了。电路板拆下来,集中送给我。我帮他们修板子。” 王兴达皱起眉头,没太明白。 李卫东继续说:“比如一台收音机,毛病出在主板上,但修主板要花时间,要查线路,店里师傅忙不过来,或者没那个技术,就扔在那儿了。 他们把主板拆下来,给我。我修好了,他们装回去,机器就能卖了。” 王兴达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你只修板子,不修整机?” “对。”李卫东说,“他们送来的板子,我修。按数量收费。修好一块多少钱,材料我自己出。” 王兴达挠挠头:“这倒是新鲜。华深北那边,还没人这么干过。” “所以得麻烦王哥帮我问问。” 李卫东说,“你在华深北有熟人,帮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老板愿意试试。 一开始可以少一点,比如先送三五块板子过来,我修好了,他们看看质量,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王兴达沉吟了一会儿。 “这主意倒是不错。”他说,“那些小店,有时候確实会碰上修不好的机器。扔了可惜,放著占地方。要是有人能帮忙修板子,他们花点钱把机器修好,卖了就能赚钱。” 他顿了顿,看著李卫东:“你小子,脑子活。” 李卫东笑了笑:“缺钱,只能慢慢积累。以后就好了。” 他也想著自己做生產线,生產一些后世的一些自己能diy的电子產品。 他也知道未来什么电子產品好卖,或者是什么电子產品的零件好卖。 虽然干不了上市公司集团,但弄个自己的小工厂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他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第61章 冰棍(求首订!1/12) 第61章 冰棍(求首订!1/12) 王兴达也就懂了李卫东的想法,点点头:“行,我回去帮你问问。华深北那边,我有几个老熟人,都是开维修店的。我跟他们说说,看有没有人愿意试试。” “谢谢王哥。”李卫东说,“要是成了,请你喝酒。” “喝酒就算了。”王兴达摆摆手,“以后多教教我技术就行。你这人不错的。” “还是王哥照顾我呢。再说,我可一直都没藏私。”李卫东笑道。 “这倒是。”王兴达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是我佩服你的一点。也不担心我偷师。我教学徒都还要收费呢。” “这东西,修多了也就有经验了。”李卫东道。 王兴达把修好的录像机装进纸箱,用麻绳捆好,准备下午送进关內,也顺带帮李卫东问问。 想到这,他又问:“东子,你那板子,打算怎么收费?” 李卫东想了想:“看难度,看具体看板子的型號定价。像今天这种进口的,简单几十上百,甚至三四百,四五百都有可能。 最好让他们分好国產和进口的,不区分,我按照国產的板子来修,后续出问题我可不负责。” 王兴达点点头,“成,下午我进关內,我帮你问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带的吗?” “有也是零件居多。不著急。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再过来问问。” “成!”王兴达点头。 也就棚寮的铺子没有电话,不然他也不用跑来跑去的。 李卫东走出门口,林秀英下意识地跟上。 但刚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以的,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卫东哥没开的健力宝。 她犹豫了一秒,又看看已经出门的李卫东,再看看那瓶橙黄色的饮料,嘴唇抿了抿。 犹豫两秒,最后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地溜了回去。 在王兴达背向门口整理东西时,一把將那瓶子抱进怀里,跟抱什么宝贝似的,然后才小跑著追出去。 一边跑一边偷偷把瓶子往身后藏了藏,生怕王兴达从店里追出来要回去似的。 等走到李卫东身边,才悄悄鬆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小弧度。 走出维修店,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柔和了些。 李卫东走在前头,林秀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怀里拿著那瓶健力宝,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巷子里有几个行人,挑担的,推车的,匆匆忙忙地经过。 李卫东走著走著,忽然觉得身后少了点什么。 他回头一看,林秀英正低著头,拿著瓶子,嘴角弯著一个小小的弧度,走得挺认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抱那么紧干什么?怕它飞了?” 林秀英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 “没——”她小声说,把瓶子往身后藏了藏。 但藏了一半又觉得不对,本来就是卫东哥的,藏什么? 她又把瓶子拿出来,拿在前面,下巴微微扬起,像是给自己壮胆。 “你还没喝。我就拿出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嗯,给你喝吧,我不爱喝甜的。” 林秀英低著头,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刚才——王哥背对著,我拿了就走。好像——好像是偷的——” 李卫东顿时笑了笑:“那你回头看了没有?” “看了。” “他追出来没有?” “看了两遍。”她声音更小了,也微微摇头。 李卫东笑声更大了些。 林秀英抬起头,看著他笑成那样,有点恼。 她抿著嘴唇,拿著瓶子,站在那儿,不走了。 李卫东笑够了,回头看她。 她就站在巷子中间,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身深蓝色工装照得发亮。 她拿著那个橙黄色的易拉罐,脸微微红著,眼睛里面带著恼意。 “走吧。”李卫东说,“没人追出来。那是你的,光明正大拿的。” 林秀英这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到了老街上。 人比刚才多了些,有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骑著二八大槓过去,铃鐺“叮铃铃”响。 路边有卖冰棍的,还是那白色箱子和那厚厚的棉被。 (就找到这张,类似) 林秀英多看了一眼。 李卫东也看了一眼。 “想吃冰棍?”他问。 林秀英摇摇头:“冰棍是什么?” 她也是第一次听。 “就是把饮料冻成一块。吃一根就知道了。” 李卫东走过去,一根一毛钱,掏出两毛钱,买了两根绿豆冰棍。 他也看到里面还有几种顏色的冰袋水,有冻得梆硬和没冻上的。 什么“清凉一夏”、“冬瓜水”、“蜜奶”、“239”之类的。这些也都是一毛钱一袋。 (找了几张自己合一起了。小时候是不是都用嘴咬破一角狂吸!虽然都是色素糖精,但也是好喝。) 一根递给林秀英,一根自己拿著。 林秀英一手抱著健力宝,一手拿著冰棍,好奇地打量著手里的冰棍,绿豆的味道浓郁。 “吃吧。”李卫东说道。 林秀英这才放心地咬了一口冰棍。 凉丝丝的,甜丝丝的,绿豆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她眯了眯眼。 “好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卫东哥。” “嗯?” “那个健力宝,回去咱们一起喝。” 李卫东看著她。 她低著头吃冰棍,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行。”他说。 梨涡浅浅,嘴角弯弯,继续吃著冰棍。 不知不觉,三號棚到了。 两人手里的冰棍也早已吃完。 李卫东打开门,把健力宝放在桌上。 林秀英跟进来,把一路都没丟的冰棍棒扔进灶膛里,然后站在桌边,盯著那瓶健力宝看。 “现在喝?”李卫东问。 林秀英想了想,摇摇头。 “等晚上。”她说,“晚上吃完饭,慢慢喝。” 李卫东笑了笑:“行,听你的。不过泡水里,凉快好喝些。” 棚户区另一边,那间低矮的棚屋里,圆脸和瘦长脸正蹲在地上,凑在一起。 “那小子今天又下山了。”瘦长脸说,“跟那个女的一起。” 圆脸点点头:“我就在他们经过的路上,看见了。还抱著个什么东西回来,黄橙橙的。” “像是饮料。” “饮料?”圆脸嗤了一声,“饮料有什么好拿的?土包子。” 瘦长脸没说话。 圆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女的,一直跟著他?” “嗯。寸步不离。” “妈的。”圆脸骂了一句,“那怎么动手?” 瘦长脸看著他:“你不是说再找两个吗?找了没有?” 圆脸没说话。 他確实找了。找了一个,那人一听是朝山会的地方,直接摇头,说不想惹事。 又找一个,那人说可以,但要分多一点。 现在还没谈拢。 “再等等。”他说,“我等会再去一趟。” 瘦长脸没说话,只是看著三號棚的方向。 当午饭吃完了,李卫东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有点撑。 林秀英的手艺不错,他忍不住多吃了一些。 “卫东哥。”在门口洗碗的林秀英忽然开口。 “嗯?” “下午还去废品站不?” 李卫东摇摇头:“不去了。没什么好东西了。剩下的都是拆零件的,价值不大。” 林秀英点点头。 “等明天,”李卫东说,“看他那边有没有消息。要是板子生意能谈成,以后就不用老往废品站跑了。” 林秀英眼睛亮了亮。 “那,”她想了想,“钱够不够?” 李卫东看著她。 她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叠得整整齐齐。 “六百二十一块六毛五。”她说,“你数数。” 在看电视的李卫东没数,他把布包推回去。 “你藏好。”他说,“这是咱们的家底。” 林秀英愣了一下。 咱们的? 她低头看著那叠钱,低著头把布包重新包好,回外面洗碗。 时间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林秀英照例进了山。 今天运气不错,采了不少药材了,又在陷阱里捡到一只野兔。 是活的,腿被套住了,还在扑腾。 她把兔子绑好,放进背篓里,背著下山。 回到三號棚,李卫东在清理灶口的草木灰。这些草木灰,林秀英会撒在屋后的地里。 “回来了?” “嗯。”她放下背篓,把那只野免拿出来,“又套了一只。” 李卫东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笑了笑:“留著养还是吃?” “先养著。”她说,“等要吃的时候再杀。” “好,听你的。”李卫东说道:“等会吃完早饭,我去布心村一趟。找王哥问问消息。你在家等著。” 林秀英刚好將兔子的腿绑好,闻言抬起头:“你自己去?” “嗯。很快就回来。”李卫东点头。 林秀英看著他:“我跟你去。” 李卫东愣了一下。 “不用。你在家歇著。你这在山里上上下下的,也累。” 林秀英摇摇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那双眼睛很认真。 李卫东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两个混混的事,她还记著。 “行。”他无奈点头:“一起去。先吃早饭了。” 林秀英点点头,洗漱后,进屋里喝粥。 李卫东站在门口等,看她忙活。 “好了。”重新扎了头髮的她走出来。 两人锁好门,往村口走去。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土路上泛著白光。 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桿上,肌嘰喳喳地叫。 走了一会儿,林秀英忽然开口。 “卫东哥。” “嗯?” “那个板子生意,要是成了,是不是以后就不用老下山了?” 李卫东想了想:“不一定。板子送过来,咱们在屋里修。但材料还得买,修好了还得送回去。还是得跑。” 林秀英点点头。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那我跟你跑。” 李卫东侧过头看她。 她低著头,看著脚下的路,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行。”他笑了笑。 四十几分钟后,到了地方。 正好,王兴达也是刚开门,在门口洒水,减少尘土。 “东子来了?妹子也来了?快坐快坐。”一眼看到走来的李卫东,王兴达也是笑了笑。 李卫东取出了红双喜,给王兴达递了一根后,再给林秀英拿了张椅子坐下,然后直接问:“王哥,昨天那事问得怎么样了?” 王兴达接过烟,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脸上带著笑意。 “你这脑瓜子,我是真服。” 他转身从柜檯后面提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里面是个纸盒。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李卫东眼睛一亮,伸手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装著五块电路板,有的是绿的,有的是黄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焊著元件,还有些带著明显的烧焦痕跡。 “昨天下午我进关內,找了我那老乡。” 王兴达敲了敲菸灰,“他在华深北开了个维修部,专门修进口家电。听说有人能修板,还是修好再给钱,他当时就心动了。” “他本来还有些怀疑的,”王兴达拍了拍盒子,“后来我把你修录像机的事一说,他就拿了五块试试水。 这板子是彩电和录像机的主板。他说这都是比较棘手的,要是这些都能修好,后面还有一些等著你。” 李卫东翻检了一下。 虽然都是故障板,但元件都在,並没有严重的物理损坏,大多是电源部分烧毁或者电容击穿,甚至有几块看著像是虚焊导致的故障。 对於现在的专业维修店来说,这种板子查故障太费时间,不如直接换新板划算。 但对於有时间又有技术的李卫东来说,这就是送钱的买卖。 “难度適中。”李卫东评估了一下,“应该不难。” 王兴达一听就乐了:“那我就放心了。老陈说了,这几块板子要是以前扔了,那就是亏本。现在有人能修,哪怕修好一块也是赚。” 说到这,王兴达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东子,丑话说在前头。老陈那边说,这毕竟是第一次合作,价格可能给不到太高。 简单的一块十五,复杂的二十,材料费算你的,修不好不收钱。你看行不行?” 李卫东笑了笑:“行。开头都这样,只要手艺露出来,以后价格好谈。” 他现在的优势就是技术,在这个年代,能把进口板子修好的人不多,能把死板救活的人更少。 只要做出了名声,將来定价权就在他手里。 积累足够的资金,打好和朝山会的关係,无论是在关內还是关外,他要做生意也能稳当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王兴达见李卫东爽快,心里也更踏实了,“什么时候修好?” “给我两天。”李卫东说,“我也得排查,有些零件要是没有,我还找零件。后面我给你一张单子,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我採购零件和一些维修工具。” “成!”王兴达把袋子往前推了推,“那你拿回去慢慢弄。” 李卫东点头:“行,王哥,那我就先回去了。修好了我就给你送过来。” “去吧去吧。”王兴达笑著摆摆手。 > 第62章 难道之前都不是正经的逛?(2/12) 第62章 难道之前都不是正经的逛?(2/12) 走出巷子,到了老街上。 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挑担的,推车的,骑自行车的,都匆匆忙忙的。 路边有几个卖菜的摊子,大白菜,土豆,还有几把青翠的芹菜,用草绳扎著。 他们在卖菜的同时,还注意著路的两侧,担心会有市容的人出现。 东西没了没事,就担心人都被带走。 “饿不饿?”李卫东问。 林秀英摇摇头。 “那今天就在这里,好好逛逛?” 林秀英愣了一下。 “好好逛逛?” 她来这个时代,每天都悄悄画“正”字笔画,数量也有四个了。 这时间里,李卫东带著她去过废品站、去过供销社、来过布心村、菜市场。 但似乎没有说过“好好逛逛”。 在她以前的概念里,上街就是买东西,买完就走,没有什么“好好逛逛”的说法。 难道之前都不是正经的逛? “嗯。你不是说以后要跟我跑吗?先认认路,看看村里什么样。”李卫东笑呵呵道,“再过一些时间,或许我们也要来这里住,又或者去关內。” “就————隨便看看?不花钱吧?”她问。 “嗯。隨便看看。”李卫东笑说,“反正板子拿回来了,不著急这一会儿。”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 於是,两人沿著老街往前走。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卖气球的汉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手里攥著一大把红红绿绿的球。 球在风里飘来飘去,有个小孩跟在后面追,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球。 林秀英多看了一眼。 那些球圆鼓鼓的,飘在空中,像是自己能飞似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能飘起来。 “那是气球。”李卫东说,“里面灌了氢气,比空气轻,就能飘起来。”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轻气?轻气是什么气?气还有重量的吗? “想要一个?” 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生怕李卫东浪费钱给她买。 李卫东哭笑不得。 走过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摊子上摆著各种小东西。 针线、纽扣、发卡、橡皮筋,还有几面小圆镜,巴掌大小,背面还有明星头像。 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那儿挑发卡,拿起一个塑料的红色蝴蝶结,对著小圆镜比了比样式,又放下,换了一个。 林秀英看了一眼那面小圆镜。 卫东哥在铺子那边给她买了一面,还在家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个卖农具的摊子。 锄头、镰刀、柴刀、扁担,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有个老汉蹲在那儿,手里拿著一把镰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跟摊主討价还价。 林秀英的目光落在那些柴刀上。 有一把和她现在用的那把差不多,刀身厚实,刃口雪亮,木柄被摸得油光发亮。 “家里的柴刀要不要换一把?”李卫东问。 林秀英摇摇头:“不用。那把还能用。” 李卫东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在路边给人剃头髮的老头,手里的手推刀“咔擦咔擦”地响著。 那个少年被推子剪得齜牙咧嘴的,一旁的小伙伴看得直乐。 走过一个卖布的摊子,花花绿绿的布料掛在架子上,的確良的,涤卡的,棉布的,还有几块碎花的,在风里轻轻飘。 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那儿挑布,扯著一段花布在身上比划,旁边站著她男人,手里拎著菜,一脸不耐烦。 林秀英看了一眼那些花布。 卫东哥给她买的那三套衣服,她很喜欢。 那套碎花的,她穿出去过两次,每次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又有点高兴。 说不清的高兴。 “要不要再扯块布,做件新衣服?”李卫东忽然问。 林秀英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用。”她说,“有了的。” “那套工装耐穿,碎花的穿出去好看。”李卫东说,“但可以准备再做件棉袄,冬天穿。” 林秀英看著他,依旧摇头:“冬天还早。” 走到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头。 一个小推车,车上架著个木箱子,箱子上面插著各种画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大公鸡、小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透明得像是玻璃做的。 几个小孩围在那儿,眼巴巴地看著,有个穿花褂子的小女孩手里攥著两毛钱,踮著脚递过去。 林秀英停下脚步。 她见过这个,但做的不一样。 在她那时代,见到的十二生肖、鸟猫狗之类的。 那些糖做的小人,活灵活现的。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猪八戒挺著大肚子,大公鸡翘著尾巴,小金鱼摆著尾巴,像是要从那根小棍上跳下来。 “糖人。”李卫东说,“用糖稀画的,能看也能吃。 林秀英盯著那个孙悟空看了好一会儿。 孙悟空她认识,电视里放过,《西游记》里的,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但她没见过用糖做的孙悟空。她那时候所听到的西游记,都是话本里和镇上说书先生说的。 这次,李卫东也不问了,问了一定是摇头不要。 於是走过去掏了两毛钱,递给老头。 “要那个孙悟空的。” 老头接过钱,把那个孙悟空糖人拔出来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来,转身递给林秀英。 林秀英愣住了,想摇头,但李卫东就先说道:“吃吧,试试好不好吃。” 於是,她一手抱著布袋,一手拿著那个糖人。 李卫东说,“边走边吃。” 林秀英看著手里的糖人。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透明得像块琥珀。 她轻轻舔了一口。 甜的。 和麦乳精不一样,和冰棍、汽水的甜味也不一样。 是那种纯粹的甜,只是这糖人的味道像麦芽糖。跟上次给她买的水果糖味道不一样。 她眯了眯眼:“好吃。” 李卫东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林秀英一手抱著布袋,一手拿著糖人,粉粉的小舌头,小口小口地舔。 孙悟空的金箍棒先没了,然后是手,然后是脚,最后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头。 她看著那个光禿禿的孙悟空脑袋,有点捨不得吃了。 “再不吃就化了。”李卫东说。 她这才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真甜。 林秀英走得很慢,眼睛东看西看。 她看见有人在院子里洗衣服,用的是自来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不像棚户区要去公共水龙头排队挑水。 她看见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在阳光下晃眼。 她看见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穿著乾净的衣裳,脚上是凉鞋,不是光脚。 她看著那些,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卫东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等她。 走到一个店铺,他忽然停住脚步。 这家店铺是gg牌和做名片的。李卫东想到什么,便带著林秀英进去。 准备定做一些名片。 交了一点定金,需要一个多星期才能拿。 之后继续逛街,结果在巷口,靠近路边,在有一户人家门口贴著红纸,上面写著“出租”两个字。 这让李卫东有些惊讶,对林秀英说道:“去看看。” 林秀英跟上去。 那是一排过去的旧屋,客家风格。但应该是翻新过。 但门口有个小院子,用柵栏围著。 院子里种著几盆花,还有一棵小树,树下摆著一张竹椅。 院门是铁皮的,刷著绿漆,有点掉皮,但还算结实。 李卫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婶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找谁?” 李卫东指了指那张红纸:“大婶,这房子出租?” “哦,赖大炮家的。”大婶说,“他们一家去港岛了,房子空著。你们想租?” 赖大炮?李卫东一愣,这名字是外號,还是真名字? 但老一辈的名字,各种稀奇古怪都有,老家没少见,也就没在意。说道:“想看看。大婶知道怎么联繫吗?” 大婶想了想,说:“你去村口那个小卖部问问,老板姓谢,他管这事。” 李卫东道了谢,带著林秀英往村口走。 小卖部就在村口那棵木棉树旁边,门口摆著冰柜,里面坐著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摇著蒲扇看电视。 “谢老板?” 那人抬起头:“要什么?” 李卫东取出红双喜,递了根烟出去,微笑道:“老板,有个大婶说,村里有间房子出租,是一巷10號那间,是你管的吗?” 谢老板接过烟,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秀英身上停了停,又落在李卫东身上:“你们想租?” “想先看看。”李卫东点头。 “可以,”老板把烟別在耳朵上,继续说道:“客厅、厨房、两房间,还有个卫生间,都很齐全的。” 老板放下蒲扇,站起身,“那房子不错,老赖翻新后,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结果儿子去了港岛,一直空著。你们要是有意,我带你们去看看。” 李卫东点点头。 谢老板让老婆看著士多店,带著他们往回走。 到了那栋小楼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院子確实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地上铺著水泥,没有杂草。那几盆花是月季,开得正艷。小树下那张竹椅,看著就舒服。 谢老板打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飘出来。 “空太久了,通通风就好。”他说。 进门是个小天井,方方正正的,抬头能看见四四方方的一块天。 天井里摆著几盆蔫头耷脑的花,还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飘著几片落叶。 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落在青苔的地面上,光影晃悠悠的。 天井两边是厢房,门都关著。 正对面是堂屋,门槛是石头凿的。堂屋的门是老式木门,门板上还贴著褪了色的门神,只剩半边脸还看得清。 谢老板推开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响。 堂屋很宽,正面墙上掛著中堂,是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是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倒扣在桌上。 地是青砖铺的,还挺新,显然是换过。 天井左边是灶间。 灶台是土砖砌的,两口大锅,锅盖扣著。 灶台上方掛著几个竹篮,竹篮里空空荡荡。 灶边堆著几捆乾柴,还有一摞旧报纸。墙角有个大水缸,比天井里那口还大,缸沿上搭著一块葫芦瓢。 “这是老式灶台,”谢老板说,“烧柴的。你们要是习惯用煤,可以买个煤炉,或者煤气炉也行,但煤气比较贵,很少人用。但不管用什么,都能放。” 李卫东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有点锈,这很正常,能用就行。 灶间往里走,有个后门,推开是个小后院。 后院不大,有一棵龙眼树,树荫罩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堆著些杂物,破筐烂筐,还有一架废弃的鸡笼。院墙是石头垒的,大部分都很新,也都说修补过的。 “后院可以养鸡,种点菜。”谢老板说。 林秀英站在后院门口,看著那棵龙眼树,看著树荫下的鸡笼,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堂屋,谢老板带他们上楼。 楼梯在堂屋侧面,是木头的,窄,陡,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林秀英跟在李卫东身后,一只手扶著墙,走得很小心。 楼上比楼下矮一些,木地板,走在上面咚咚响,但也结实。 三间房,两大一小。房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门门是木头插销。屋顶是瓦片顶。 谢老板推开最大的那间。 房间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块。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但也都换过。 屋里只有一张老式架子床,床板还在,铺著厚厚一层旧报纸。靠墙放著一口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落了尘,照人模模糊糊的。 “这床是老物件,”谢老板说,“红木的,结实得很。收拾收拾,铺上铺盖就能睡。” 林秀英站在门口,看著那张架子床,看著床柱上雕的花纹,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在武馆的时候,她和师姐们睡的也是这种床。 她睡最里面靠墙那张,床柱上雕著莲花,师娘说那是“连生贵子”的意思。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连生贵子”,只知道那张床很硬,但很踏实。 谢老板又推开另一间。 这间小一些,窗户朝东,早上能照到太阳。屋里空空的,只有墙角堆著几个落满灰的罈子。 “这间可以做杂物间,或者给孩子住。”谢老板说。 最后一间最小,只够放一张小床。谢老板说那是放杂物用的,以前人家过年做年糕、 蒸板,就在这间屋里晾著。 看完房间,谢老板带他们下楼,从灶间侧门出去,还有个卫生间,蹲坑的。 “厕所是后改的,”谢老板说,“以前哪有这个,都是去村头公厕。老赖的儿子要结婚,这个房子才翻新,厕所也加上去的。” 第63章 愤怒的林秀英(3/12) 第63章 愤怒的林秀英(3/12) 李卫东看了看,虽然有些老,但大部分都翻新过,確实不错。 只是地方显得有些小了,他没怎么喜欢。 从洗澡间出来,谢老板站在天井里,点了李卫东给的那根红双喜。 “怎么样?这房子不错吧?”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这房子盖的时候,是按老规矩来的。天井,堂屋,灶间,厢房,楼上楼下,住一家子绰绰有余。你们两个人,更是宽敞。” 李卫东点点头,没说话。 谢老板又说:“这房子最大的好处是独门独院,没人打扰,不像住居民楼里,又小又压迫。” “这租金怎么算的?签多久的合同?”李卫东问。 谢老板笑了笑:“不贵,这独门独院的,一个月六十,水电另算。条件摆在这儿,出租屋也要三十块呢,但这里不是那些出租屋能比的。” 六十块。 李卫东在心里算了算。 加上水电,一个月六十几七十块估计是要的。 但这里安全,乾净,有卫生间,有自来水,不用每天挑几次水。 只是地方对他来说小了点,毕竟他也是要做生意的,除非是另外租一个地方做生意。 他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站在窗边,背对著他,看不清表情。 “秀英。” 林秀英转过身,疑惑。 “你觉得怎么样?”李卫东问。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然后说:“我听你的。” 李卫东想了想,又递过去一根烟,问谢老板:“谢老板,这房子能先看看,过几天再定吗?” “行。”谢老板接过烟,爽快地说,“你们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来找我。” 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月拿六十块钱租房子,加上水电,一个月起码六十五左右。 在工资一百多两百块的鹏城,一般打工的也不会住这里。 不然这房子也不用放三四个月了都没人问了。 至於有钱的,更喜欢住在洋气的楼房里。 李卫东点点头,谢过谢老板,带著林秀英出来。 两人走在巷子里,阳光从两边房子的缝隙里照下来。 “卫东哥。” “嗯?” “那房子太贵了,房租、水电、吃饭开销,一个月下来得八九十块钱了。”林秀英掰著手指算计著。 懂了一些算数的她,也不会跟之前一样算半天都理不清了。 李卫东当然租得起,但主要是他现在的证件都还没到手,没法租。 对他来说,关內关外区別不大。只是关內去华深北会更方便一些。 前世他是98年才来鹏城,现在是87年,提前了那么多年,环境不一样,关內的配套也还没形成。 但相对比关外的环境,关內毋庸置疑会更好。 他跟林秀英说道:“这钱不是问题,主要是住在这些地方,不用挑水,不用半夜开门出去上厕所,不用担心颳风下雨。你也有自己的房间,有衣柜,有桌子。” 林秀英微微红著脸,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里有卖豆腐的推车经过,一个老头敲著梆子,嘴里喊著“豆腐~豆腐~” 有几个妇女从家里拿著盘子围上去。 两人沿著布心村外的土路往回走。 日头越来越大,李卫东提著装电路板的灰布袋,脚步轻快。 林秀英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乌黑的马尾辫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但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周围稀疏的灌木和远处的田埂。 “秀英,下次带你去看看一些出租屋的房子,对比下,將来————” 李卫东正说著,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一顿,转头看去。 林秀英停下了脚步,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好奇的脸,此刻微微绷紧,眼神像是在山林里发现了猎物陷阱的豹子,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路旁的一片香蕉林阴影处。 “有人。”她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冷冽。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那边的香蕉林里,確实有些晃动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被发现,前后香蕉林的阴影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五个人,將两人前后堵了起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圆脸,嘴里叼著根牙籤,手插在腰间。 他左右两边各跟著一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手里拎著木棍。 后面还跟著两个,其中一个瘦猴似的男人,手里竟然端著一桿用铁丝和木头粗糙綑扎固定的土枪! 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垂著,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周围本来还有几个挑担路过的村民,一看这阵仗,嚇得把头一低,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惹祸上身。 “哟,这不是李师傅吗?”圆脸把嘴里的牙籤吐在地上,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这又赚著钱了?怀里揣著什么好东西呢?” 李卫东目光在那杆土枪上停留了一瞬,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这年头,这玩意儿虽然路上不常见,但也不是禁止的。 对很多人来说,弄一支土製单管猎枪並不是太难的事。 这东西射程近、精度差,但在十几米內,那就是要命的阎王! 他感觉到身边的林秀英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前倾,似乎下一秒就要像离弦的箭一样衝出去。 “別动。”李卫东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身体却微微绷紧,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將林秀英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 “有枪。土喷子,近距离能把人打死。” 林秀英眼中的怒火顿了一下,目光在李卫东脸上掠过。 她来自1907年,那时候她见过的都是“洋枪火统”。 她也明白火器的威力。 但这毕竟是和平年代,她並未真正见识过现代枪械的威力。 但她信卫东哥,他说危险,那就是真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直接衝上去把人打残的衝动,身体虽然放鬆了些许,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已经聚起了实质般的杀意。 同时,她也认出了其中两个。 就是当初刚来棚屋区时,手里玩著弹簧匕首盯著他们的人。 “想怎么样?”李卫东冷冷地看著圆脸,脚下没动,儘量表现得镇定。 他没说什么“光天化日”之类的废话。 对方都已经在堵自己了,还知道自己的情况,那就说明早有预谋的。也清楚,这有人是棚寮区的,早就盯上自己了。 “少废话!” 圆脸显然不想在路边纠缠,路过的虽少,但终究容易被看见。 “借个道,咱们去那边山脚聊聊。只要你们听话,哥几个保证不伤你性命,就是要借点钱花花————” 他们的目光落在林秀英的身上,那眼里的想法显露无疑! 说著,他挥了挥手。 那个拿著土枪的瘦猴把枪口抬了抬,威胁性十足。 “行。”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硬抗不明智。做出一副不得不屈服的样子,甚至还伸手按住了林秀英想要发作的肩膀,“咱们去那边说。” 林秀英看了李卫东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跟著转身,往旁边那条通往山脚荒地的小路走去。但目光从未离开过持枪者的手。 她心里却是在冷笑。 进山? 一行人押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山脚的一片灌木丛后。 这里是个洼地,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杂树,路边的喧囂声彻底消失了。 “妈的,走快点!”瘦长脸在后面不耐烦地推搡了李卫东一把。 李卫东一个趔超,就在他努力稳住身形时,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矮壮混混,大概是想在圆脸面前表现,或者纯粹是看李卫东不顺眼竟毫无徵兆地举起手中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狠狠地朝著李卫东的后背砸了下来! “卫东哥~!” 就在木棍往李卫东后背砸下的剎那,一直注意这几人动作的林秀英,瞳孔骤然收缩! 她能看出这一棍几乎全力砸下去的! 卫东哥的身体本就“虚”,这要是打下去,非得重伤不可!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瞬间席捲了她全身! 动自己不行,动卫东哥更不行!! 那双总是清澈坦率、带著好奇或羞涩的眼睛,瞬息间变得如同寒冰,冻结了一切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愤怒的杀意!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一直蓄势的她,骤然爆起,没有保留力量的一脚,朝那个人的腰眼位置,直接踹过去! 伴隨骨裂和惨叫声,矮壮混混的身体瞬间横飞出去几米! 同一时间,林秀英右手往腰后一摸,如同毒蛇吐信般探出,飞射而去! 那是她隨身携带的贴身匕首! “咻~” “噗嗤!” 匕首精准得令人胆寒,瞬间洞穿了那个持枪汉子瘦猴握枪的右小臂! “啊~!”瘦猴发出悽厉的惨叫,剧痛让他手指痉挛,那把简陋却致命的土枪再也握不住,掉落在满是落叶的地上。 变故发生得太快! 其余人,连同李卫东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就在瘦猴惨叫、土枪落地的同时,林秀英的身影再次衝上去! 她不再是那个懵懂好奇的少女,而是化身为一头暴怒的雌豹! 她的目標直指刚才想用木棍打卫东哥的矮壮混混! 那矮壮混混捂著剧痛的腰眼位置惨叫时,下一刻就见那女的居然再次衝来,嚇得他浑身发抖,想逃也没有力气。 只觉得眼前一花,两只手腕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但暴怒下的林秀英並没有停手,捡起身旁的木棍,灌注了她全部愤怒的一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砰”对的一声,狠狠地砸在了矮壮混混的右侧肩胛骨上! “啊~!” 比刚刚更悽惨的嚎叫响起,矮壮混混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肩胛骨粉碎,彻底废了。 “妈的!臭娘们!” 圆脸和瘦长脸这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拿著手中的武器就冲了上去,另外一个混混也嚎叫著扑了上来。 李卫东也明白过来刚刚是林秀英保护了自己。 他二话不说,冲向了瘦猴掉落土枪的位置。 这才是最危险的东西! 瘦猴见状,忍著疼痛,伸出左手抓向地上的猎枪! 但李卫东已经扑了上去,直接打了起来! 林秀英眼神冰冷,毫无惧色,冲向瘦长脸! 一个矮身,躲过瘦长脸捅来的匕首! 脚步一错,瞬间欺近圆脸身前,木棍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戳在圆脸的肋下软肉! 圆脸痛得弯下腰,林秀英顺势一记迅猛的肘击,狠狠砸在他的鼻樑上!鲜血瞬间喷涌! 木棍迴旋,扫向扑来的另一个拿著钢管的混混小腿! 又是清脆的“砰”的一声,那混混惨叫著抱著腿翻滚在地。 混混痛得涕泪横流,铁棍脱手,跪在地上捂著小腿惨叫。 而李卫东此时抓著猎枪,压著瘦猴猛揍!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半分钟! 林秀英最后扭断瘦长脸的双手后,站在狼藉的现场中央,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她换了铁棍,走到圆脸所在,一脚將其踹翻,踩在他的膝盖位置,用力一踩! 顿时“咔”一声,膝盖关节直接扭曲! “啊!!”圆脸顾不上断裂的鼻樑,捂著膝盖继续惨叫! 李卫东这时候起来,甩了甩疼痛的拳头,看著额满脸是血的瘦猴。 他也没有客气,继续往他身上猛踹几脚。 刚刚要不是林秀英,他非得重伤不可! 林秀英还想继续废掉其余人的手脚,但看著无恙的卫东哥,暴怒的心绪也逐渐平復下来。 她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几人,来到李卫东身边,打量著她:“卫东哥!你怎么样?有没事?” 刚才那股杀神般的气势没有了,只剩下对李卫东的担心。 李卫东看著眼前这张写满担忧的俏脸,再看看地上横七竖五、哀鸿遍野的混混,心中震撼莫名。 他知道她能打,但亲眼目睹这雷霆万钧、狠辣果决的爆发,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尤其是她因自己险些被打而瞬间暴怒的样子———— 李卫东心头一暖,忽然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没事,多亏了你。你有没受伤?” 第64章 拥抱(4/12) 第64章 拥抱(4/12) 李卫东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林秀英只觉得身子一僵,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铁棍还攥著,但手指已经鬆了,铁棍“当个”一声掉在地上。 刚刚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在这一秒仿佛被风吹散,彻底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知所措的慌乱。 她从小在武馆长大师姐们搂搂抱抱是有的,但那是师姐们,是女的。 师兄师弟们切磋时也会有身体接触,但那是对打,是过招,是拳脚相向。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这样————这样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环著她的后背,手掌贴著她的肩胛骨,隔著那层薄薄的工装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呼吸就在她耳边。 那股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像是燎原的火,瞬间把她的耳根、脸颊,甚至是修长的脖颈都烧得通红。 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撞击著胸腔。 她有些桄,甚至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贴在她耳边那个人的。 以前在佛山老家,师娘师姐们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如此紧密的、带著强烈情绪的拥抱,是她从未经歷过的。 陌生而强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將她淹没。 一股混杂著羞涩、安心、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悄悄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让她並不討厌,但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她不敢动,更不敢回抱他,那简直太————太不成体统了! 甚至刚刚被抱住的那一瞬间,她都有用刚刚铁棍来反击的下意识。 只是僵硬地维持著被他圈住的姿势,声音细若蚊吶,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没——没伤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让她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你——你鬆开。”她终於鼓起勇气,小声地、带著一丝窘迫地要求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因为厌恶,而是这陌生的、过於亲密的接触,让她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膛,大脑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 林秀英那句带著窘迫的“你鬆开”,让李卫东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 他立刻鬆开了手臂,自己也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咳————没事就好。別生气,刚刚太激动了。救命之恩,是最大的恩情。” 李卫东一本正经地说,“他刚才那一棍要是打在我身上,我这会儿可能就躺著了。所以————所以,拥抱是我最好的感谢方式了。” “拥抱是最好的感谢方式?” 林秀英抬起头,脸上还带著红晕,眼睛里却满是困惑。 在她那个年代,男女授受不亲。 武馆里师兄师弟们感谢,是拱手抱拳,是拍肩膀,是一起喝顿酒。 师姐师妹们感谢,是送个荷包,是帮忙做双鞋,是凑在一起说些悄悄话。 没有人这样————这样整个人抱上来。 李卫东挠了挠头。 “这个————”他想了想,开始组织语言,“在我们这个时代,关係好的人,有时候会用拥抱来表达感情。 比如很久没见的朋友,比如特別激动的时候,你刚才救了我,我心里特別感激,特別激动,就觉得光说谢谢不够。想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情。”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忽然问,“你对別人也这样吗?张叔救你,你也抱他?” 李卫东被噎住了。 “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叔是男的。你是自己人。自己人可以。嗯,没错。” 林秀英眨了眨眼,没说话。她觉得哪里不对,但不知怎么说。 虽然还是觉得怪怪的,心跳也还是很快,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哦————”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自己人可以? 她眼神还是不敢直视李卫东,飘向別处,耳根的红霞却早已蔓延到了脖颈。 只因刚才被抱住后,她的感觉却不一样。她也没有生气。 李卫东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自己的忽悠功夫还不够啊。 林秀英低著头,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李卫东,“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卫东愣了一下。 想的是什么?还能想什么? “想的是,”他老老实实地说,“还好你没事。” 林秀英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又问:“那以后你每次感谢我,都要这样抱我一下?” 李卫东被问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双认真又疑惑的眼睛,忽然有点心虚。 “也————不一定。”他说,“主要看情况。特別高兴的时候,才会这样。” “哦————但下次,”她忽然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要提前说一声。 李卫东愣了一下:“提前说?这还能提前说的?” “嗯。”她点点头,面色微红,“不然————不然我以为是偷袭,会下意识反击。刚刚就差点————差点————” 李卫东看了眼圆脸他们的下场,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后背有点发凉。 “好。”他赶紧说,“下次一定提前说。” 李卫东觉得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然自己都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 目光转向地上那几个还在痛苦呻吟或挣扎著想爬起来的混混,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圆脸等人惊恐地看著林秀英,如同惊弓之鸟。 那个肩胛粉碎的矮壮混混已经痛晕过去,断了腿的抱著小腿哀嚎,被洞穿手臂的老五则脸色惨白地捂著脸上伤口呻吟。 “东,东哥!” 圆脸强忍著剧痛和恐惧,声音都在抖,“我,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有大量,放,放我们一马!”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女的这么恐怖,打死他也不敢动这心思。 什么钱啊女人啊,现在只想活著离开! 瘦长脸也连连点头,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秀英,在这里看著,我去找嫂子。听说她那边的关係,还缺少一些顶包的人呢。”李卫东说道。 李卫东那句“顶包”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溃了圆脸和瘦长脸最后一丝侥倖。 他们比谁都清楚“顶包”意味著什么! 能被送去顶包的,都是没关係的。 无论是社团还说是內部,都想要这样的人。 尤其他们现在个个带伤,更是完美的顶包人选。 运气好的,坐个几年十几年,运气不好的就去吃花生米了! “东哥!嫂子!求求你们!放我一马,都是老乡,是我们不对,鬼迷心窍了!” 圆脸涕泪横流,挣扎著想往前爬,却被林秀英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是啊!我们都成这样了,没钱救治也就是残废了,你放过我们吧!!” 瘦长脸和其他还能出声的混混也发出绝望的哀嚎,声音在山林里迴荡,充满了恐惧。 “放你们一马?”李卫东的声音不高,却讥讽道。 “老乡坑老乡,背后来一枪是吧?刚才拿枪指著我们,要钱还要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著放我们一马?那一棍子要是打下来,我还能站著?这不是你们第一次这么干了吧?” “今天要不是我妹子在,我们俩现在是什么下场?” 李卫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后怕和愤怒,“被你们抢光打残,被你们侮辱后,然后找个的地方埋了?” 圆脸和瘦长脸嚇得一哆嗦。 “东哥!东哥饶命!我们——我们就是猪油蒙了心!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圆脸哭嚎著,头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额头瞬间见了血。 李卫东不为所动,转过身看著林秀英。 “秀英,在这儿看著他们。我去找嫂子。” 林秀英並没有立刻点头,而是下意识地向前跟了半步,手中的铁棍握得更紧了些,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小心点。” 李卫东笑了:“我去找她,又不是去打架。倒是你————”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几个,66 別让他们跑了。” “跑不了。”林秀英篤定说。 李卫东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秀英转身,朝著那个之前要打卫东哥,被她打得最惨的混混所在走去。 人还昏迷著,她弯腰抓住他打的脚踝,然后当动物尸体一样,直接拖回到圆脸几人位置。 然后她走到那个瘦猴身边附近,蹲下来,捡起那柄匕首,在瘦猴身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不管刀樋里还残留血跡,插入刀鞘,收回腰后。 然后走到原地,拿起那根铁棍。 这一幕,让圆脸几个心里更凉了几分。 他们越发懊悔自己惹了一个手段狠辣的女人! 他们也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有林秀英这么厉害的。 不仅失手,还彻底栽进去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 山脚的洼地里没什么风,野草和杂树一动不动。 几只苍蝇被血腥味引来,嗡嗡嗡地在几个混混头上打转。 林秀英没动。 她就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眼睛盯著那五个人,一个一个地看。 “妹————妹子————” 圆脸忽然开口,带著哭腔,“妹子,求求你————咱们都是老乡,都是一个地方的———— 你就饶了我们吧————” 林秀英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我是佛山的,你是朝山的,哪里一个地方了。” “我们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圆脸继续哀求,“你看,我们都这样了,残废了,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了————你就当————就当放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林秀英还是没说话。 圆脸急了,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膝盖一动,疼得他惨叫一声,又摔回去。 “妹子!妹子你行行好!你————”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因为林秀英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铁棍在地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篤”的一声。 圆脸的脸白了。 “再喊,”林秀英说,“另一条腿也废了。” 圆脸不喊了。 瘦长脸几个连声音都不敢吭了。 林秀英又退回去,站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已经长出肉,还带著点婴儿肥的脸照得发亮。 她穿著深蓝色工装,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繫著那个红绳手炼,小木葫芦一晃一晃的。 她就那么站著,安安静静的。不知道的,谁都认为是个长得好看的邻家小妹。 但地上那五个人,没一个敢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近处有虫子在草丛里唧唧地叫。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著一些凉爽。 林秀英始终没动。 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李卫东离开的方向。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盯著那五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圆脸忽然动了动。 “妹子,”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真不敢了————你放我们走,我们立马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 林秀英看了他一眼,那双灵动的眼睛陡然一竖:“闭嘴。” 圆脸闭嘴了。 又过了一会儿,瘦长脸忽然开口:“妹子,咱们真的没想害你们————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林秀英没理他。 她只是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这一次,她看见了。 灌木丛后面,有几个人影在动。 她把手里的铁棍握紧了些。 很快,李卫东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人林凤娇、阿强,还有六个年轻后生,都是铺仔那边的人。 林凤娇走得不快,她穿著那件碎花短袖,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摇著把蒲扇。 走到洼地边上,她站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五个人。 “就这几个?” “嗯。”李卫东点点头。 林凤娇没说话。 她走进去,绕著那几个人转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这些人的样子时,她脚步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林秀英:“阿妹,你打的?” 林秀英点点头,面色严肃道:“他们要打卫东哥!” 林凤娇闻言,不由瞥了李卫东一眼。 李卫东说是打劫,还要对林秀英图谋不轨。 这妹子就只是说对方要打李卫东。 还真是护犊子。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