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贏学从北宋开始》 第1章 长春殿泼羹 大宋景德元年腊月底,澶渊之盟定,宋辽罢兵。官家赵恆大赦天下,增诸州解额,特许京师聚饮三日,更於崇政殿外长春殿大宴群臣,庆南北太平。 长春殿內灯火如昼,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金樽玉盏列於案上,教坊司伶人奏著《太平乐》,丝竹绕樑,一派盛世光景。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杨亿执盏起身,朗声道: “契丹犯边百年,以太祖皇帝之神武,犹未竟全功;今赖官家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定澶渊之盟换南北安,此乃千古盛事!臣有一诗,恭颂圣德。” 言罢,杨亿昂首吟道:“戎輅巡河右,天威讋鬼方。五营开细柳,三令凛飞霜。氛祲消千里,声名耀八荒。灵旗风助顺,黄道日呈祥。偃革边关静,迴鑾海县康。欣陪从臣末,归蹕奉高驤。” “好诗!杨翰林才高八斗!” 群臣轰然叫好,爭相起身称颂,马屁话络绎不绝。赵恆捻著頷下短须,眉眼间儘是自得,连连頷首。 杨亿开了头,其余文臣自然不甘落后,或献诗或颂德,把赵恆哄得通体舒畅,这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而言,作几首颂圣诗,本就是看家本领。 忽有一声朗喝破空而出:“臣也想作一首,以抒胸臆!” 群臣循声望去,见说话者不过是七品武服,年方二十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潘美幼子,潘五郎惟熙。 王钦若抚须轻笑:“素闻潘五郎武艺超群,勇冠三军,竟也通文采?” 赵恆亦是大笑:“五郎竟也会作诗?” 潘惟熙抱拳起身,朗声道:“官家,臣是一介武夫,论起文采,万万不及诸位大学士、相公。但今日是凯旋宴,不是考进士,比的不是辞藻,是真心!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愿作打油诗一首,求官家恩准!” “好!说得好!”赵恆抚掌,“今日宴饮,本就该畅所欲言,五郎且诵来!” 潘惟熙昂首挺胸,声音清亮,字字砸在殿中: “官家亲征走一遭,澶州城下把盟交。 不割土地不割城,年年花钱买太平。 群臣齐夸圣主智,百姓悄悄把税交。 辽人纵酒高歌日,大宋岁幣输如流。 君臣共庆太平策,这桩买卖真的高!” 殿內瞬间死寂。 赵恆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停在鬍鬚上;群臣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寇准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又覆上一层复杂。 潘惟熙却嫌不够,上前一步,声音更烈:“官家!臣实在不明白,您到底在庆祝什么?是庆祝大宋从此矮辽国一头?庆祝我朝年年输岁幣,成了辽国的钱袋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唐太宗尚有渭水之盟,我朝暂退无妨!可败了该知耻后勇,自强不息,待来日挥师北上,收復燕云! 为何要大庆?为何要让天下人觉得,花钱买太平是荣耀?您忘了太祖皇帝收復燕云、一统天下的宏图壮志了吗?!” 他步步上前,御龙班直的侍卫欲拦又止,皆是將门子弟,与潘惟熙沾亲带故,谁也不愿动手。 眨眼间,潘惟熙已走到赵恆案前,目光灼灼。 殿侧宫人捧著的“和平羹”还冒著热气,是光禄寺特製,以鱸鱼、蓴菜、豆腐为料,取“蓴鱸之思”喻天下安定。潘惟熙伸手端起那碗羹,直视著赵恆呆滯的双眼:“皇兄,这和平羹,你配喝么?” 哗啦 一碗热羹尽数泼在赵恆脸上,汤汁顺著龙袍滴落,狼狈不堪。潘惟熙反手一挥,沉重的御案被掀翻在地,金樽玉盏碎了一地,声响刺耳。 “拿下!”领头的御龙班直都头终於喝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反剪潘惟熙的双臂,按跪在地,却只是制住,没下狠手。 赵恆身旁的带御器械皆是將门子弟,潘惟熙也曾担任此职,都熟。 潘惟熙脑袋被摁在地上,仍放声大骂:“尔等文臣!面对此等局面,不思劝諫君王,只知拍马逢迎!这就是你们的文人风骨? 孔夫子教你们的,就是把君王捧成昏君,好让你们窃据高位,贪赃枉法?太祖皇帝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这些昏君奸佞手里!” 赵恆抹了把脸上的汤汁,脸色黑如锅底,眼底闪过杀意,他死死瞪著潘惟熙,却也终究是顾忌他是亡妻之弟,最后一言不发,竟是猛地拂袖,转身疾步离去。 长春殿內,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 这潘惟熙,自然也早已不是原本的潘五郎了。 三个月前,澶州之战,原身作为李继隆麾下先锋小校,被辽人一锤砸中脑袋,再睁眼,里面就换了个灵魂, 现在的他,是来自现代的国营化工厂技术科长,因看见有人吃麻婆豆腐,还打麻婆的老公,见义勇为与恶人同归於尽,而后穿越。 更巧的是,他触发了一个轮迴 bug:只要能在史书上以正面形象为国而死,便可穿回现代,转生成百亿富豪的富二代,从此纸醉金迷,逍遥快活。 能回现代,谁愿待在这封建社会?更何况身为郡主駙马,连纳妾都没资格,这是一点封建社会的好都不让享啊。 他深知,赵恆眼下正沉迷“贏学”,把澶渊之盟吹成大胜,但凡敢质疑者,日后皆会被罢黜。 而他要做的,就是输出“输学”,使劲作死,赵恆就算不杀士大夫,可想要把人整死总也有的是办法,比如把他派去边境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什么的,这种死法就很不错。 长春殿的庆功宴,因他这一闹,彻底不欢而散。 御龙班直的侍卫们摁著潘惟熙,却犯了难:这人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內殿直本就无牢房;交给开封府、大理寺?那是元德皇后的亲弟弟,乐平郡主的駙马,皇亲国戚,哪个衙门敢隨便收? 更何况这些侍卫皆是勛贵將门子弟,与潘惟熙不是表亲就是姻亲,这年头文武相斗愈烈,他们本就看不惯文官作威作福,自然不愿把自家人交给文官衙门。 至於军营大牢?潘美潘大帅的幼子,军中上下谁不看潘美的面子? 上面又没吩咐。 僵持半晌,领头的都头一咬牙:“五郎,你暂归府待勘,官家后续有旨意,我等再上门听命,切记不可离京,府门之外我会派人守著,你若抗旨,那却是连我等也要被你连累了。” 说到底,还是將门的傲气与情分,给了他一个台阶。 “多谢诸位兄弟。” 能回家谁愿意在牢里待著,潘惟熙自然应下,与一眾亲戚寒暄几句,便在大半夜,回了乐平郡主府 第2章 王钦若登门探虚实 站在府门前,潘惟熙轻轻嘆息一声,推门而入。 府里的灯还亮著,这是赵恆赐给郡主赵婷婷的嫁妆,大两进的宅院,宅中二十余僕役,一半是郡主嫁妆带来的,一半是开封府、宗正寺派来的,没一个是他从潘府带来的。 原身一直不喜这个大宅,总觉得这是駙马府,不是潘府。 “姑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在里厅等您,醒酒汤都温了三遍了。”乳母丁嬤嬤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还没睡?” “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睡得著啊。” 里厅中,赵婷婷正端坐案前,月白綾抹胸,松绿绵旋袄,杏黄綾褙子,腰间掛著宗室专属的白玉牌,端庄嫻静,眉眼间却藏著忧色。 “夫人。”潘惟熙抱拳行礼,动作標准,一如成婚三年来的模样。 原身与她相敬如宾,三年同宅,竟比外人还生分。他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女子愣是半点没察觉,夫君早已换了个人。 夫妻俩一点都不熟。 “我让厨房用葛根、陈皮、乌梅熬了醒酒汤,养胃,你趁热喝。”赵婷婷推过汤碗,声音轻柔。 “你已知道长春殿的事了?” “姐姐安乐郡主差人来报的。”赵婷婷垂眸,“曹珝当时也在殿上,他说,你定是醉得狠了,才会做那般糊涂事。” 安乐郡主是赵婷婷的亲姐,嫁与曹彬之子曹珝;而潘惟熙的二姐,又嫁与曹家曹瑋,潘曹两家联姻,亲如一家,曹珝报信,本是情理之中。 潘惟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葛根的微涩让他蹙眉,放下碗道:“今日我没醉,从头到尾,头脑都清醒得很。” 赵婷婷抬眼,眼中满是诧异:“那夫君为何要说那般……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潘惟熙直视著她,半真半假道,“赔岁幣不可耻,暂避锋芒也不可耻,可官家不该正式承认燕云十六州归辽国所有!这一认,大宋便没了北伐的大义,这是不准备再伐了么?!” “太祖皇帝何等英雄,大宋初建时兵锋何等锐利,可自先帝登基,对將门百般猜忌,枢密院里如今竟连一个武人都没有!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崇仪使,朝廷是想把我们这些將门子弟养在京里,养到废了为止啊!” “更有风声说,官家要在军中设副指挥使,还要效仿王钦若判天雄军,让文官任各地经略使!直娘贼的,若文官都掌了兵权,我们武人,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愤懣:“太祖的江山,难道就要在太宗父子手里,变成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吗?后人会怎么笑我们? 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太久了,昨日见那些文臣肉麻吹捧,实在忍无可忍我是想劝諫官家,想警醒他啊!” 话锋一转,潘惟熙面露愧色:“只是我一时衝动,只顾著自己痛快,忘了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 赵婷婷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的潘惟熙,行事不会如此鲁莽,却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朝堂心事,更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今日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他父亲赵德芳毕竟是有机会做宋太宗的。 若如此,未必会让大宋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可听潘惟熙说出来,竟觉得心头鬱气散了大半。 骂太宗、赞太祖,句句维护將门,这份胆气,让她竟生了几分敬佩。 “夫君何须说连累。”赵婷婷展顏一笑,眼中忧色尽散,“大宋將门子弟数百,心中与夫君同想者,至少半数!可唯有夫君,敢直刺君过,这份胆气,是英雄豪杰所为。吾为君妻,与有荣焉。” 她抬手,轻轻按在潘惟熙的手背上,柔夷温软:“吾乃太祖之孙,官家便是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不会苛责於我。夫君日后行事,不必顾虑我,力所能及,我必助你。” 潘惟熙心中一暖,暗想这便宜媳妇,倒比想像中的通透。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我成婚三年,一直夫人、夫君的叫,太过生分。不如以后,你叫我五郎,我叫你婷婷,可好?” 赵婷婷脸颊倏地緋红,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呢喃:“你自澶州回来后,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这般模样。我……” “若是不喜,我便收回。” “不,没有不喜。”她抬眼,眸中带羞,“只是觉得,五郎你比从前,更有情趣了。” “婷婷。” “五郎。” 夜渐深,郡主府的里厅灯火,直到深夜才熄,夜间之事,按下不表。 次日天刚蒙蒙亮,潘惟熙与赵婷婷还赖在榻上,院外便传来僕役的急报:“姑爷,郡主,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先生登门求见!” 潘惟熙猛地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他带了兵卒、衙役或是胥吏没有?” “回姑爷,都没有,就他一人来的。” 赵婷婷闻言,面露喜色,伸手理了理潘惟熙的衣襟:“夫君,官家仁厚,定是记著姐姐与公公的情分,既是王学士来,想来苛责不会太重。” 潘惟熙却皱起眉,心里却是颇为无奈:怎么会是王钦若? 王钦若这人,在朝堂上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是赵恆的铁桿心腹,早在赵恆任开封府尹时,辖下各县遭灾,赵恆下令免赋税,却被人诬告“收买人心”,捅到了太宗赵光义那里。 赵光义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杀弟、杀侄、逼疯长子、逼死次子,但凡有一丝威胁,必痛下杀手,不差赵恆这个老三。 彼时负责查证此事的,正是王钦若,死保赵恆,才让其躲过一劫。 赵恆登基后,王钦若更是政绩斐然:三司衙门积了从五代时开始的数十年的烂帐,被他一手釐清,减免百姓欠税千万贯,释放三千余因赋税入狱的犯人。 可澶州之战时,他提议迁都金陵,被寇准当眾斥责为奸佞,赶出朝堂,派去被辽军围困的大名府判天雄军,开了北宋文官领兵的先河,谁料他竟硬生生领著天雄军守住了城,还大败辽军偏师,立下军功,凯旋迴朝。 赵恆想让他入枢密院,寇准死活拦著;想让他官復原职做参知政事,寇准便在朝中处处掣肘,逼得王钦若主动辞官。 赵恆无奈,只得为他因人设岗,特设资政殿大学士一职,本意是让他做“贴职宰相”,留居中枢掌事,可寇准借著文德殿押班的权力,硬是將这职位的位次排在翰林学士之后,把他从宰辅摁成了“帝王幕僚”。 如今的王钦若,便是朝堂上的另类,他顶著个非职非差的资政殿大学士名头,看似閒散,却连正经衙门都没有,属於是閒人,但除了寇准谁又真敢轻视於他? 这般人物登门,说明赵恆没打算立刻抓他,可也未必是要放过他。 “我陪你去。”赵婷婷起身,便要换霞帔大袖。 “外厅议事,你去不合规矩。”潘惟熙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婷婷眸光坚定,“王钦若乃官家心腹,今日孤身前来,未必是传旨,说不定是要算计你,我跟著去,或可让他忌惮一二。” 潘惟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內宅,到了外厅门房,便见王钦若立在廊下。他一身素白锦袍,无花无纹,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不见半点朝中重臣的威严,倒像个悠游山水的富贵閒人。 北宋早朝极早,大臣们凌晨三更便要到待漏院等候,两府议事、文德殿常参、后殿视事,辰时前便已结束,王钦若定是下朝后回府换了衣裳,才登门的。反观潘惟熙二人,竟是刚起,倒显得有些荒唐。 王钦若见二人携手而出,亦是愣了一瞬。 大宋礼仪,外厅治事,內宅居眷,郡主身为宗室,绝无出面见外臣的道理,若是真宗的亲妹亲侄女,这般做怕是要挨宗正寺的训斥的。 可赵婷婷是太祖之孙,本就与太宗一脉隔著一层,如今更是穿著霞帔大袖,明晃晃地摆出“宗室身份”,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深躬行礼:“蒙郡主殿下出迎,王某惶恐之至。” 本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一礼折去了大半。 赵婷婷微微抬手,笑容温婉却带著疏离:“先生免礼,內厅奉茶。” 到了厅中,赵婷婷竟径直坐了上首,让王钦若坐了次位,潘惟熙则坐在她身侧。 王钦若端著茶盏,指尖摩挲著杯沿,余光瞥了眼潘惟熙,终是先开了口:“潘……郡马。” 本想直呼其名立威,可郡主在上,终究还是唤了声“郡马”。 “王学士。”潘惟熙抱拳,神色平静。 “昨日长春殿上,郡马胡言乱语,口出狂言,不知是受了何人教唆?”王钦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潘惟熙。 “教唆?”潘惟熙挑眉,“王学士说笑了。我昨日未曾饮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 官家素来虚怀纳諫,数次下詔求天下贤良直言进諫,我此举不过是遵旨进言而已,何来『胡言乱语』?” 王钦若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郡马乃使相公的爱將,日前军中亦有流言,说使相公对澶渊之盟的燕云条款,颇有微词,郡马年轻气盛,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潘惟熙大惊。 使相公?李继隆?! 王钦若这话,竟是想让他构陷李继隆?! 第3章 构陷牵帅府 所谓使相公,指的便是大宋当朝战神李继隆了,北宋武將做到极致,赏无可赏时,朝廷会加授中书门下平章事,虽不至入文德殿押班、政事堂议政,却也得了宰相名分,故称使相公。 他是赵恆的亲舅舅,天下將门的领头人。其子女与潘、曹、郭、张等顶级將门皆有联姻,潘家五子,四子赴前线,全是他麾下旧部,论起在武人中的地位,堪比黄袍加身前的赵匡胤,只是此时將门势弱,早已无五代时黄袍加身的可能而已。 王钦若这话一出,潘惟熙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陷入巨大的惶恐:他错了,错得离谱。 原想不过是大闹宴会作死,赵恆震怒,也只会冲他来,因为他爹潘美早已亡故,不至於因此损了身后名,他无子嗣,妻子是太祖亲孙女,赵恆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绝不敢迁怒。这是他耍光棍的底气。 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古人从不以个人看事,將门抱团,便是罪! 將门虽未结党,却因联姻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整体,讲个地狱笑话:將门中任何一个人如果要被诛九族的话,整个大宋將门军界,连带著赵宋本家和近乎全部的皇亲国戚,全都得砍没了。 潘惟熙便是这个整体中的一员。 王钦若仿若未闻他口中的构陷二字,神色公允,字字诛心:“郡駙马素来本分,昨日殿中饮酒不多,断非酒后失態,你所作所为与平日判若两人,若非受人指使,便是受人逼迫。使相公是你上司、举主,枢密院群议,怀疑你受他影响,难道当真牵强?” 潘惟熙哑口无言,进而愈发惶恐。 若想大事化小,绝不会让王钦若亲自登门,更不会主动提及这位將门领袖。如今这般,分明是要小事化大! 他也看出来了,他背后有没有李继隆,此刻早已不重要。赵恆与枢密院的文官们,本就想借著这事,將脏水泼向李继隆。 眼下的朝局,本就处在武弱文强的微妙临界点。 北宋开国以来,枢密院首次从上到下尽由文官把持。 而曾任枢密副使的李继隆,却是隨时能杀回中枢的变数。 更关键的是,將门之中,除了李继隆,再无一人能扛起大旗。 这场博弈的胜负,將直接决定了未来百年大宋兵权的归属! 【不行!绝不能牵扯李继隆!】潘惟熙心头急跳,【文官借我整他,便是整垮整个將门,他日大宋崇文抑武至靖康之耻,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宋史会不会写,潘惟熙蠢货一枚,牵连李继隆,成大宋衰落之导火索?】 潘惟熙求死,但却必须要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才行的,否则不是白死了么。 半是义愤,半是惶恐,潘惟熙猛地起身,哗啦一声將桌案上的茶杯茶壶尽数扫落在地,厉声大喝: “长春殿之事,皆我一人所为!太尉身有不適,根本未曾赴宴,此事与他何干? 大胜归来,你们文官第一件事便是构陷主帅?太尉被閒置六年!六年啊!大宋临亡国之危才想起启用他,刚打退辽军,敌军怕是还未过天雄关,你们便要卸磨杀驴?!” 王钦若却依旧淡定,竟在他掀桌前,稳稳抢过自己面前的茶盏,而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只是查证而已,何来卸磨杀驴?五郎,你以热汤泼官家,莫不是还当这是小事?” “不是小事冲我来啊!皆是我一人做的!” “你?”王钦若嗤笑,“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七品小官,只能担当小事,也配担得起这等大事?” 潘惟熙语塞。 “重惩你,天下人只会说官家不念旧情。官家御极以来,素来仁厚,魏王(赵廷美)尚能平反,何况你是先皇后之弟?” 王钦若话锋一转,步步紧逼,“可官家不处置你也不行,长春殿眾目睽睽,你折了官家的顏面。官家少年登基,储君时日短,远不似先帝、太祖行事强横,顏面尽失而不討回,会有损皇威。” “五郎,你背后之人这步棋走得高啊,將官家逼入进退两难。他想做什么?澶渊之盟本为天下安康,你偏要闹,接下来,他是要兵变逼宫,还是效太祖陈桥旧事?” “学士,先生,相公!我哪有什么背后之人,我,真没有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潘惟熙咬牙,“我自澶州归来,从未见过太尉!要我攀咬他,绝无可能!” “呵呵。”王钦若抚掌,“念在先皇后份上,官家不愿与你为难,枢密院也念武惠公一世英名,只当你年轻识浅,做了歹人的箭靶。 只要你招供指认幕后之人,官家可恕你无心之过,事后亲写手詔,令乐平郡主关起门来训夫,小惩大诫便是。” “可若你执意遮掩,今日来的是我,下次便是宗正寺、开封府、御史台、大理寺了。五郎可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说不得还要判你游街示眾。你死不足惜,可武惠公的英名呢?” “你……” 潘惟熙怒极,抡起拳头便要朝他脸上砸去,可拳头举在半空,却硬生生僵住了。 他这一拳下去,会不会又影响到李继隆?届时他在史书上,怕是非蠢既坏,何谈正面形象? 王钦若见他竟敢动手,淡定神色瞬间慌了一瞬,待见他拳头僵住,又忍不住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摆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心平气和道: “五郎啊,动輒掀桌的毛病该改改了,除了显脾气大,又有何用?朝堂之事,岂能胡来?不过是发脾气,谁不会?” 话音未落,王钦若猛地起身,將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可他尚未开口,一道倩影便如狸猫般窜出,一双玉足凌空飞起,狠狠踢在他下巴上! 赵婷婷柳眉倒竖,对著他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这是我家!来我府中欺我駙马,装模作样摆架子,当我太祖之后好欺负不成?!” 潘惟熙大惊,连忙上前將她拉住。 郡主动手打当朝大学士,这简直是胡闹! 心里嘆气:本是自己作死,怎的越闹越大了? 第4章 登闻鼓鸣冤 赵婷婷一顿好拳脚,打跑了王钦若。 北宋真宗朝的党爭,虽不如神宗朝新旧党爭激烈,复杂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经此一事,他与赵婷婷,算是彻底卷进了漩涡。 太祖一脉在此时,绝非毫无影响力的,否则赵德昭也不会落得自刎的下场。 世人多误解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以为不过是赐豪宅良田,其实不然,这东西怎么可能释得了兵权。 真正的承诺其实是世代联姻:赵匡胤將自家亲眷尽皆嫁与五代將门,赵家本族人丁稀薄,这些卸了兵权的將领,实则充当了宗室藩王的角色。 可赵光义登基后,这份承诺便不断打折,皇子仍与將门联姻,公主却开始择文官为婿。 到了真宗朝,赵恆尚且年轻,端倪未显,可潘惟熙对宋史了解再少也知道,未来母仪天下的,会是出身平民的二婚女子刘娥, 宋仁宗不管是血缘上还是礼法上都和將门毫无关係,这无疑將是对將门集团,对杯酒释兵权的巨大背叛。 反倒是太祖一脉,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仍坚守著与將门的联姻盟约。 天下將门,皆念太祖。昔日幽州城下,未必不是將门想硬扶赵德昭上位。 甚至细想的话,太宗亲征幽州,全军无损,唯皇帝险遭不测,最后护送其回京的还是刚投降过来的降將,此事,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是將门子弟,妻子是太祖亲孙女,一个泼了赵恆羹汤,一个殴打了文官重臣。潘惟熙越想心越沉:赵婷婷这一打,会不会把整个太祖一脉都牵扯进来? 他不过是想作死求个正面名声,怎的事情竟复杂到了这般地步啊!? 赵婷婷打跑王钦若后,也没了方才的泼辣,瘫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后怕了。潘惟熙轻嘆一声,上前將她拥入怀中。 穿越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郡主老婆,也挺好的。 “官家会怎么处置我们?”赵婷婷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会不会削去爵位,把我发配房州?” “放心。”潘惟熙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绝不会连累你,也绝不会连累太尉。” ……………… 北宋东京的朝堂政务,素来是“凌晨议事,日间理政,晚间復盘”。 赵恆登基六年,虽称不上宵衣旰食,却也是早朝晚议极少缺席。 每日四更天起身上朝,辰时散朝后处理宫务、检阅禁军、批阅扎子,晚间还要召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幕僚议事,分析宰辅日间的政务得失,忙到戌时是常事,偶尔还要加夜办。 这六年,他几乎日日如此,换算成现代社会的话,就是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七点,工作强度堪比朱元璋、雍正这般劳模了。 文治上两度大规模减税、亲理冤狱、裁撤冗官十九万;武功上南平西蜀、江南叛乱,西北设计除去李继迁,对辽两战皆有胜绩,两次御驾亲征,比之太祖远远不如,却也远胜太宗。 单论这六年的功绩,赵恆配得上明君二字。 可自澶州回京后,这位明君,便再也没了往日的勤勉。 王钦若从乐平郡主府出来,径直入宫求见赵恆。他这资政殿大学士本就无专属衙署,被郡主打了这等事,也唯有赵恆能为他做主。可內侍却回,官家正在补觉。 王钦若只得等,一等便到了午后,內侍又说,官家正与刘、杨两位美人嬉闹,不见外人,有事待晚间翰林讲学时再说。 “官家今日又不批阅扎子了?”王钦若问。 “这……该是吧。”內侍面露难色。 “几日了?” “约莫一个月了,自澶州回来,便再未批过。” 王钦若轻轻嘆息。 北宋皇帝批扎子,与明清批奏摺不同。扎子是宰辅的政务记录,並非皇帝不批便不能施行,批阅更像是事后检查。 往日赵恆日日批阅,宰辅们皆提心弔胆,生怕被挑出错处;可如今他久不批阅,眾人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也罢。】王钦若暗忖,【官家辛苦了六年,如今澶渊盟定,天下太平,也该放鬆放鬆了。】 王钦若这种人,官家是明君,他便能做治世贤臣,官家若昏庸,他也能做趋炎之臣。 本心之上,他当然也还是想做个贤臣的,赵恆的怠政,到底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 明君昏君,非臣子能选,王钦若只能耐著性子等。直等到暮色四合,內侍才来传旨,赵恆愿在翰林讲学前,单独召见他。 听闻王钦若被乐平郡主打了,赵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王钦若眼神无奈,才强行敛笑,拍著桌子作勃然大怒状:“岂有此理!实在过分!钦若,快让朕看看,打坏了没有?” 赵恆本就不喜欢摆帝王架子,与王钦若亲厚,私下无人时甚至会呼其小字。他知晓王钦若並非文弱书生,宋初男子尚武,王钦若在大名府判天雄军时,也曾亲自披甲上阵,如今听说他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揍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觉得有趣。 王钦若唯有苦笑。他纵有武艺,难道还能与郡主互殴?赵婷婷分明是撒泼,他总不能陪著撒泼。 “钦若想让朕如何处置此事?”赵恆问。 王钦若只得表现出宽容大度:“乐平郡主乃太祖之后,年少顽劣,臣也无大碍,罚俸、禁足便可。” “如此,你解气?” “臣岂敢与郡主置气。”王钦若话锋一转,“只是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郡主,侍奉无状,合该重惩,数罪併罚。” 赵恆闻言,轻轻点头,面露难色:“五郎是先皇后之弟,朕……著实不愿重惩。你今日去他府中,问出什么了?其背后,到底有没有我舅舅的挑唆,指使?” 王钦若抬眸,目光与赵恆交匯,直言道:“如今此事,使相公是否参与,只在於官家您希望他是否参与。至於真相,不用查,也没法查。” 赵恆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嘆:“怪朕,都怪朕政务繁忙,疏忽了管教,朕对不起先皇后。 让中书擬旨吧:乐平郡主失德,罚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没收全部封地;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侍奉无状,贬为庶民,令潘氏族老在家庙训子。至於他长春殿君前失仪之事……交由御史台审理。” 交御史台而非开封府右巡院,代表此案涉朝政,是天下公事而非皇家私事;不交宗正寺,则是將赵婷婷彻底摘了出来,未牵连太祖一脉。 御史台从不对人动刑,却最擅整人歷史上苏軾身陷台狱,明知外有弟弟疏通,仍被整得两度想要自杀。潘惟熙入了台狱,御史台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 因是明詔,需知制誥草擬,过中书门下审核,走完流程至少要到次日。赵恆与王钦若议定后,便索性閒聊起来,等著翰林侍读入宫。 可閒聊未久,一名小黄门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地急稟:“官家!判登闻鼓院王济,紧急求见!” “王济?”赵恆蹙眉,“这么晚了,登闻鼓院能有何事?他说缘由了吗?” “回官家,是……是乐平郡主駙马潘五郎,在敲登闻鼓鸣冤!” “什么?”赵恆勃然变色,怒拍桌案,“那混人在长春殿泼了朕一脸羹汤,他女人殴打朕的肱骨重臣,他还敢喊冤?!” “不是为自己喊冤!”小黄门嚇得声音发颤,“駙马说,王学士威逼利诱,要他构陷使相公李继隆!他不仅敲鼓,还命家僕持钱於市,言『駙马鸣冤,为国请命』,百姓闻之,蜂拥而至。 如今……如今已有半个京城的百姓围在登闻鼓院外,看著駙马敲鼓呢!” 赵恆:“…………” 王钦若:“…………” 宫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著二人错愕的神色。 第5章 帅府传噩耗 “冤枉啊——!冤啊——!” 登闻鼓院外,潘惟熙一边咚咚擂鼓,一边放声喊冤,声嘶力竭,悽厉宛若鬼哭狼嚎,“使相公乃我大宋战神,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今竟遭小人构陷,苍天不公,大宋何辜啊——!” 登闻鼓始设於太祖朝,掌四方直诉,下情可直达天听,乃是天下官民伸冤之地。 大事如状诉宰相、节度使,都不在少数。 小事如京畿某百姓状告家奴丟了一头猪,某尼姑状告七十四岁老臣徐鉉和自己通姦不给钱,某妇人告夫卷奩而逃,皆曾有过,且数桩奇案还曾得三朝官家亲审,在东京市井间早成趣谈。 今时,大宋郡駙马、官家小舅子潘五郎,擂鼓状告朝廷重臣,还牵扯到国舅李继隆,这般天大的热闹,比坊间评话更勾人,这样的热闹怎能不看? 更何况潘惟熙还遣人散钱,请百姓来看这场“大戏”,不过半个时辰,登闻鼓院周遭街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御史台的官员闻讯带胥吏衙役赶来,竟也挤不进人群,只得在圈外干著急。 “国舅爷守澶州立了大功,怎反倒被诬陷?” “枢密院儘是文官,莫不是容不得武將有功?” “狡兔死,走狗烹,难道我大宋也要如此?” “太平本是將军定,不许將军见太平啊!” “官家素来仁厚,断不会如此待自家人,定是有奸人挑拨!” 百姓议论纷纷,声浪此起彼伏,绝大多数舆论都向著李继隆。一来市井百姓心思淳朴,认忠义二字,李继隆閒置六年,临危受命却换来卸磨杀驴,任谁看了都觉不公; 二来此时的汴梁城,与北宋中后期完全不同,百姓多是驻京禁军家属或退伍军士,与將门本就休戚与共,又怎会与全文官的枢密院共情? 潘惟熙立在鼓旁,听著周遭议论,心中暗定:经此一闹,不出一日,此事便会传遍京城,一月之內,大半个大宋都会知晓,便是史书想遮,也难掩其跡。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绝了文官借他攀咬李继隆的心思,日后即便他们捏造出供词,在天下舆论面前也作不得数; 又能把事情闹大,让赵恆更记恨他,最好一怒之下便取了他的性命,遂了他作死求死的心愿。 “让开!让开!官家驾临,閒杂人等退避!” 忽闻御道方向传来高声喝喊。 文官衙门挤不进去,武將们又在一旁看热闹,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这般荒唐事,竟逼得赵恆亲自驾临,御龙班直持械开道,硬生生从人群中推开一条通路。 赵恆面色阴沉,步履生风,身后跟著面色铁青的王钦若,眉眼间满是郁色。 潘惟熙见赵恆亲至,心头大喜过望,他搭台唱戏做了主角,正缺赵恆这个“核心配角”出场,才能把这场戏唱到极致。赵恆一到,他筹谋已久的作死计划,便可顺势展开。 “官家!!!” 不等周遭百姓反应过来行礼,潘惟熙先发制人,嗷的就是一嗓子,而后噗通一声跪伏在登闻鼓下。 这登闻鼓本就高大,旁侧还有兵卒守护,他这一跪,周遭眾人看得清清楚楚,嘈杂的议论声竟也瞬间小了大半。 “官家!您身后王钦若,乃是奸佞小人!他挑拨您与使相公的舅甥之情,欲陷我大宋功臣於死地啊!” 潘惟熙抬眼,目光灼灼直视赵恆,声音振聋发聵:“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而今燕云未復,契丹兵强,西北党项之乱亦未平息,难道官家,竟是要做那狡兔未死便烹走狗、帝国未寧便杀功臣的昏聵之主么?!” 赵恆:“…………” 他本想厉声呵斥潘惟熙胡闹,竟被这一番话顶得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王钦若立在赵恆身后,面色愈发难看,却未发一言辨白,只是顺势跪伏在地,拱手请罪,姿態恭谨。 潘惟熙却不肯罢休,继续高声直諫,字字砸在地上:“官家!为何始终纵容这些文官,猜忌我將门?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先帝与官家,在军中便偏爱重用潜邸之臣,可这些潜邸之臣,当真能用么?” “臣今日斗胆质问官家!昔日先帝潜邸之臣傅潜,坐拥八万大军,却畏敌怯战,违逆皇命,此人,为何不杀?!” “先帝潜邸之臣王超,手握河北三大军区,官家以莫大信任相托,他掌我大宋禁军精锐三分之二,却坐视辽军入境,令官家与大宋社稷陷於危难,数次传召竟拥兵不至,分明已有不臣之心,官家为何连惩戒都不肯?!” “还有官家亲任的潜邸之臣周莹、桑赞,友军有难却按兵不动,致使王继忠兵败被俘! 王继忠深受官家信赖,被俘后竟降辽为將,助紂为虐!臣敢问官家,这些潜邸之臣,为何不杀、不整、不罢?反倒纵容枢密院奸佞,构陷护国使相?!” 他话锋一转,声调愈发激昂:“澶州一战,救国於危难、功勋卓著者,乃李继隆、石保吉、曹瑋、杨延昭!臣再敢问官家,这些功臣的封赏何在?! 枢密院意欲构陷使相公,难道当真出自官家授意?只因其辈皆是將门么?!天地可鑑,此番宋辽国战,我大宋將门子弟,可曾有一人畏敌、一人惧战?!” “臣今日一諫,不为一己私利,只为天道公理,只为我大宋將门子弟,求一个公道!!” 字字鏗鏘,话音落时,潘惟熙鏘然拔出腰间佩剑,横在颈前,大喝一声:“臣冒犯天顏,言辞无状,有欺君之罪,有违臣节,该死!然胸中鬱结万千,不吐不快,今日便以死諫君!愿官家听臣一言,愿后人鉴臣一片忠心!” “臣以血諫,愿官家明察!以证將门忠心,以儆朝中奸佞!” 大吼声中,潘惟熙握剑之手猛地用力,竟无半分犹豫,眼看剑锋就要划向颈侧 嗖~啪! 一声箭鸣破空而来,一支羽箭精准射落他手中长剑,剑身落地,錚然作响。 潘惟熙怔在原地,茫然看向箭来方向,只见人群中一道身影拨开眾人,手持大弓,正冲他頷首示意。那人竟是李继隆嫡子李昭亮。 【方才拔剑后稍一迟疑,竟给了他射箭的时机?显他箭术卓绝不成?不是,你,你救我干嘛啊!我死了,才能给你爹顶这个雷啊?】 这边厢,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直让赵恆脑子发懵。 他在宫中听闻登闻鼓院局面失控,才亲自赶来控场, 好像……他好像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吧? 便被小舅子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大骂一通? 如今这混球还要自刎死諫? 看方才那架势,竟不似作假! 更让他懵的是,李昭亮怎会在此?还带著弓?! 赵恆回过神,转头看向李昭亮,语气木然:“表兄何来?” 李昭亮弃弓於地,快步上前跪伏行礼,声音沉鬱:“官家,臣代父前来。请官家念五郎一片赤胆忠心,莫要重惩。 五郎言语无状,实则是替家父向官家进諫,正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还请官家看在家父半生劳苦、又不久於人世的份上,宽恕则个。” 赵恆呆立半晌,才艰涩出声:“啊?” 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追问:“你说什么?舅舅,他要死了?” “是。”李昭亮垂首,声音带著悲戚,“家父在澶州守城时中了辽军毒箭,彼时军情紧急,未及妥善医治,回京后箭伤便日渐恶化,伤口发黑腐烂,近日更是接连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料来……確是时日无多了。” “舅……舅舅他……要死了?”赵恆喃喃自语,惊愕过后,脸上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可隨即脚腕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竟是跪伏在地的王钦若暗中使劲捏了他一把。 赵恆猛然回过神,忙敛去喜色,瞬间红了眼眶,放声痛哭:“舅舅啊~!我的舅舅啊~,我大宋可以没有朕,万万不能没有舅舅啊~呜呼哀哉,痛煞朕也!我大宋,痛失顶梁,痛失顶梁啊!!!” 哭罢,他拭去眼角假意的泪水,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潘惟熙,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一丝惋惜与宽恕:“五郎啊,既是舅舅临终遗命,朕,便不怪你了。想来舅舅也是借你之口,向朕诉说心中鬱结,这些话,朕都记在心里。” “朕便罚你,在舅舅弥留之际,去其病榻旁用心服侍,待舅舅仙逝后,为他守孝一年,以示惩戒。” 赵恆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去吧。” 潘惟熙:“…………” 【这,都死不成么?】 第6章 病榻託孤 潘惟熙隨赵恆一同前往李府探望,赵恆一面传召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一面听著御医稟明李继隆箭伤毒入骨髓、药石难医,至多只能延命数日的消息,当场暴怒如虎,將一眾御医骂得狗血淋头,全无半分帝王体面。 御榻之上,赵恆与李继隆舅甥二人抱头痛哭。李继隆强撑著病体,断断续续交代了河北边防的遗策,赵恆一一含泪应下,牢记於心。末了,他抹著眼泪,神色憔悴狼狈,踉踉蹌蹌地登上平輦,离了李府。 潘惟熙隨李家眷属送至府门,赵恆登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五郎啊,今日你在登闻鼓下所言,朕定会细细思量。虽行事莽撞,可朕看得出,你一片赤诚,並无歹心。朕……也有朕的难处啊,唉~,总之,朕记下了。” 潘惟熙垂首抱拳,沉默不语。 平輦起驾,並无青罗伞盖,不过是轻车简行。潘惟熙望著輦舆,目光恰好瞥见赵恆的侧脸,那脸上哪里有半分悲戚?分明是藏不住的狂喜之色。 【嘖,都是亲戚,怎就忌惮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的李府,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丫鬟僕役皆低头疾行,脚步匆匆,即便无事,也装出一副忙碌模样,生怕触了府中沉鬱的气氛。 潘惟熙重回李继隆的臥房,却见他虽面色憔悴,竟已在侍妾搀扶下仰坐起来,不復赵恆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潘惟熙心头一动,知他必有要事交代,忙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赵恆既走,自家人之间,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五郎啊,你今日之事,做得忒莽撞了!”李继隆声音沙哑,语气却带著几分讚许。 “太尉教训得是。”潘惟熙乖乖认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你这份赤诚之心,当真难得。”李继隆咳了两声,眼神愈发清明,“你敢直刺君过,拼死为咱们將门说这几句话,天下將门,都会承你的情。 待我身死之后,將门当以你二姐夫曹瑋为首,曹瑋之后……这副担子,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潘惟熙苦笑著摇头,既未谦虚,也未应承。 他依稀记得,曹瑋乃是活到仁宗朝的,自己一心求死,哪里能撑到那个时候? 总不可能,他作到赵恆都死了,自己还死不了吧? 李继隆虚弱地笑了笑:“五郎可知,为何你父亲用兵之能胜我十倍,反倒是我在前朝得了这战神之名?” “请太尉赐教。” “只因前朝满朝武將,只有我敢违逆先帝的旨意!” “啊?” “先帝不通军事,却偏喜欢对前线將领指手画脚,还爱派监军、用小人,心思狠毒,度量狭窄,更弄出些狗屁阵图来胡乱指挥。” 李继隆说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桀驁,“你父亲不敢抗旨,仗自然打不贏。军中谁不知道,听先帝的话,必败无疑!也就我,仗著是官家的妻弟,胆子大了些,这才侥倖胜了几仗。” 说到得意处,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不自胜的神色。昔日赵光义强令他坚守不战,他却提前將静塞军家眷安置到宋辽前线,而后对部下摊手: “皇帝不许出战,你们的家眷虽要被契丹掳去为奴,可我也不敢抗旨啊,军中还有监军看著呢。” 这话一出,部下將士群情激愤,当即绑了监军,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李继隆出战,最终大破辽军。 这般操作,何止胆大包天,简直就是疯子!曹彬潘美,这种从太祖朝过来的名將是万万做不出胆大之事的。 太祖朝的时候素来以用军果敢大胆,最是崇尚进攻,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擅攻的潘美,在赵光义的手下也变得用兵怯弱,畏畏缩缩的成了乌龟將,昔日风采全无,不及李继隆的十分之一。 “在我大宋为將,光有军事能耐是不够的,更要有政治担当。”李继隆握紧了潘惟熙的手,一字一句道,“论打仗,你爹十倍於我;论担当,我十倍於你爹,也是巧合,我是先帝的妻弟,而你,是当今官家的妻弟。” 潘惟熙这才明白李继隆为何如此看重自己,苦笑道:“太尉那是真担当,我这不过是鲁莽罢了。今日我是真的想以死諫君,没成想……没死成。” “谁不是从年轻鲁莽过来的?”李继隆嘆了口气,“在大宋为將,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分寸尺度,总要慢慢摸索。可若是没了这一股子莽劲儿,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我大宋兵甲充足,將星云集,堂堂正正一战,契丹、党项之辈,何足惧哉?战而胜之,易如反掌!”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连连,“国势之所以颓唐至此,皆因先帝不信武將,尽用小人治军的缘故。” “官家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英明神武,远胜先帝,数年之间,宋军便一扫前朝颓势,颇有太祖朝风采。”话锋一转,李继隆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自澶州归来后,官家却……唉,一言难尽啊。” “先帝虽自私恋权,文治武功一无是处,可论权谋之道,却是无师自通,几乎无人能及,他防备武人,只用小人治军,虽导致大宋屡战屡败,但其实咱们对付小人,总归是容易些的。” 李继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当今官家,文治武功远胜先帝,却不擅权谋,只懂知人善任。 他若防备將门,不会用小人,只会抬升文官相公的权柄来压制咱们,这些文官,可比前朝的小人难缠百倍,呵,现如今枢密院直学士,不就要求必须是进士出身,要求学士必须是真学士了?千万別拿他们当书呆子而小看了他们啊。” 他猛地攥紧潘惟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枯槁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很: “曹瑋那小子,用兵倒是好手,可在我大宋为將,只会用兵又有何用,他爹曹彬不会用兵吗?还不是有雍熙惨败? 他虽对外勇猛,但其实对內胆量不大的,日后即便入了枢密院,也未必能有作为,我看他扛不起將门的担子。迟早,这重担终究要落在你肩上的。” “我大宋东北有虎,西北有狼,失了燕云,无险可守,便如肥羊臥地,露腹於人!”李继隆的声音带著泣血的恳切,“兵强在於將,將门强则宋军强,將门弱则宋军弱!他日若將门为文臣所欺,宋军危矣,大宋危矣,天下危矣啊!” 潘惟熙被他看得心头一震,推拒的话竟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思索再三,他突然咬牙道:“太尉,我人微言轻,年少识浅,將门这副重担,我万万扛不起!天下之大,能带领我们、拯救大宋的,只有您啊!” 李继隆摇头苦笑:“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这是废话,將军难免阵前亡,老天待我已经不薄了,你是咱们將门中人,莫要做此小女儿姿態。” “我来看看太尉的伤。” 潘惟熙说著,上前轻轻拉开李继隆的衣襟,露出肩下一处创口,伤口不大,却已发黑溃烂,恶臭扑鼻,脓水顺著肌肤流淌。 “没用的。”李继隆摆了摆手,“疮疡溃脓,神仙难医。军中每年因此殞命的好汉,不知凡几。我已是必死之人了。” “未必。”潘惟熙目光坚定,“我幼时曾得一位异人传授仙法,太尉这伤,或许还有救。” 李继隆:“?????” 第7章 战神续命 潘惟熙取过一柄小刀,在烛火上反覆烘烤,而后对著创口划开一道十字。他又寻来一个竹罐,以烛火炙烤罐口,迅速扣在创口之上。 李继隆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片刻后,潘惟熙取下竹罐,只见罐內竟盛满了乌黑恶臭的脓血。 这一手简单的操作,让房中眾人皆是一惊,看向潘惟熙的目光,多了几分將信將疑,连李家眷属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的大宋,本就崇尚道教,封建迷信之风颇盛。几年前,监察御史韩见素便因痴迷修道,执意辞官,赵恆几番挽留不住,只得允他归隱华山,拜在陈摶老祖门下。 鬼知道这位老祖是怎么从太祖建宋以前活到现在的。 更遑论终南山的种放、嵩山的舒知雄之流,这年头,辞官归隱做道士,本就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风尚,眾人见潘惟熙手段奇特,愈发的將信將疑了起来。 其实潘惟熙哪懂什么医术?他上辈子是搞化工的,不过是知道伤口感染需杀菌消炎的道理罢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潘惟熙沉声道。 “郡马请讲!”李昭亮连忙上前。 “大量上等绿矾、石灰、硫磺,越纯净越好;还要一个上好的炼丹炉;另外,需得一些花露甑,便是城中胭脂水粉铺里,用来蒸製花露香水的那种瓶子,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眾人面面相覷。 炼丹炉、硫磺……这是要炼丹? 谁也没听说过,潘五郎还懂炼丹之术。 “速去取来!”李继隆笑著这般说道,看著潘惟熙的目光全是宠爱。 死马当活马医唄,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李府下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汴梁城中搜罗。不过半日功夫,四只款式各异的花露甑、一尊巨大的炼丹炉,便被送到了李府。 隨同而来的,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无量寿福!”道士稽首行礼,声如洪钟,“贫道贺兰棲真,最擅炼丹。听闻郡马欲为使相炼丹续命,特携弟子前来襄助。殿下请看贫道这丹炉,可还合用?” 想来是李家人见潘惟熙要炼丹,又觉得他年轻不靠谱,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 潘惟熙也不推辞,命道童將硫磺、绿矾尽数投入炼丹炉,加盖封死,点火焚烧。 “郡马,这般便可炼丹了?”贺兰棲真好奇问道。 “还需劳烦道长。”潘惟熙道,“请命道童取些空竹管,堵住炼丹炉的通风口,收集炉中飘出的烟雾,竹管另一端,需浸入水中。” 道童们依言照做,忙活了大半日,竟收集到了三大盆的稀硫酸。 潘惟熙又將这些稀硫酸倒入花露甑中蒸馏,最终得到了几瓶浓度更高的稀硫酸。 其实北宋本就有製取稀硫酸的法子:绿矾加水煮沸,便能得到浓度极低的酸液,多用於布匹染色。 潘惟熙的法子,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却也依旧是土法,而且成本极高,很难推广,不太可能工业化。 硫酸素有化工之母的称號,有了它,製取纯碱便不是难事,潘惟熙又以石灰、绿矾为原料,制出了纯碱。 他接著又命人取来苦参、黄连、甘草、柳树皮等物,分別浸入酸液与碱液之中。苦参中的苦参碱溶於酸,黄连中的黄连素亦溶於酸,他將浸出的液体过滤,除去残渣,得到两种混合溶液。 再以纯碱中和溶液中的酸,因无试纸测试酸碱度,潘惟熙只能凭经验调试,口中反覆念叨:“寧碱勿酸,寧碱勿酸……” 最终,他得到了两杯黄色的结晶粉末,正是苦参碱与黄连素。他又用同样的法子,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水杨酸,从甘草中提取出甘草酸。 多少年的化工老人了,让他搞青霉素、抗生素之类的现代药物,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中药材中,凡是有效成分属於酸、碱的,绝大多数都可以用这最基础的酸碱萃取法来提取提纯,纯度至少也在六成以上,放在现代也能药用,更遑论毫无耐药性的古代人。 谁说中医不能治病? 这一小撮黄连素,抵得上十斤黄连,且无杂质,对人体的负担也小了许多。 潘惟熙越是操作,手法越是嫻熟,李家眾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信服。 潘惟熙將水杨酸溶於高度烈酒,对李家人道:“烦请用此液清洗太尉的伤口,过程……会很疼。” 李昭亮正要上前按住李继隆,却被李继隆抬手拦住。 “五郎莫要小瞧本帅!南征北战数十载,区区疼痛,何足掛齿?这药水难道还能比契丹人的刀子更厉害?儘管来!” 潘惟熙便將这瓶水杨酸溶液递给了李继隆的夫人崔氏。 崔氏依言,將溶液缓缓浇在李继隆的创口之上。 “啊——!” 一声痛呼响彻房中,李继隆像是被扔进了滚水的蛤蟆,明明还发著高烧,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潘惟熙嘆了口气:“还是摁住吧。” “不必!”李继隆脸色涨得通红,咬牙道,“方才是某没有准备好!再来!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难道我李霸图还不如古人么?来!” 崔氏咬了咬牙,再次將溶液浇下。 “啊——!”李继隆双目赤红,额上冷汗如雨,却硬是挺著不肯出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点都不痛!舒坦!!!”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昏了正好,省得打麻药了。”潘惟熙道,“诸位还是上前摁住太尉,接下来的步骤,怕是更疼,莫要让他昏迷中乱动,扯裂了伤口。” 李家眷属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按住李继隆。潘惟熙又取过烤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去创口周围的腐肉,再用烈酒浸湿丝帕,蘸了一点苦参碱粉末,伸指探入创口深处,细细涂抹。 末了,他將甘草酸混入猪油,製成软膏,厚厚敷在创口之上,用乾净的丝帕包扎妥当。 “外伤算是处理完了。”潘惟熙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尉的伤拖得太久,毒素已入血脉,高烧不退,单靠外敷药是不够的,还需內服。府中可有能工巧匠?” 李昭亮道:“我大宋最好的工匠,尽在军械监!郡马要造何物?我这就去军械监借人!” “我要造一种血脉注药之器。”潘惟熙说著,取过纸笔,画了一张注射器的示意图,“需將药物直接注入血脉之中,方能药到病除,此乃点滴之术。” 李昭亮接过图纸,看了两眼:“此物简单!” 他转身便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拿著几件精巧的铜製器械回来,全是出自军械监顶级大匠之手。 见李昭亮取来器械,潘惟熙便开始调製药液。他先用温水兑了甘草水,加入少许黄连素,反覆过滤数遍,確保液体中绝无杂质颗粒。 他又寻来一只大狗,將药液注入狗的血脉之中,观察良久,见大狗並无不適,这才放下心来。 贺兰棲真与门下弟子,更是在一旁屏息凝神,手中拿著小本本,將潘惟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了半点细节。 “勒住太尉的手腕,寻一处青筋暴起之处。” 潘惟熙接过银针,在李继隆的手腕上刺出一个小孔,而后將芦苇杆製成的针头,缓缓刺入血管,开始注药。 第一瓶,是甘草黄连液,用以杀菌解毒; 第二瓶,是米汤苦参液,加了少许精盐,用以补充体力、平衡血气; 第三瓶,是甘草水杨酸液,用以抗炎退烧,甘草水呈弱碱性,恰好能中和水杨酸的酸。 每一瓶药液,潘惟熙都先在狗身上试过,確认无碍,才敢注入李继隆体內。 “三瓶药液,每日注射一次,连打数日。”潘惟熙擦了擦汗,对眾人道,“太尉的感染,至多算是中度,只要高烧退去,恢復的希望极大。等他能下床行走,便可改注射为口服了。” 他转头看向贺兰棲真等人,笑道:“这法子说难不难,你们学会了,日后也能救人。只是有两点,需牢记於心。” “其一,酸碱中和之时,务必要记住寧碱勿酸。弱碱之物对人体无害,但是酸液极易伤体,拿不准时,可取一点药液尝尝,发酸则为酸,发苦则为碱。当然,碱性过强,亦是不妥,中和到不算不苦的无味状態是最理想的。” “其二,凡注入人体的药液,必先以犬、兔之类的活物试验,切记过滤乾净,勿留半点杂质结晶。若是颗粒堵塞血脉,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昭亮闻言,眉头微皱:“方才试验,为何用狗,不用人?用人试验,岂非更稳妥?郡马若是心有仁念,大可去开封府大牢,提些死囚来试药。 能为使相试药,乃是他们的荣幸,事后还可给他们减刑,那等恶徒性命,未必比一条好狗来得贵重。” 潘惟熙闻言,淡淡一笑:“用狗足矣,之所以试验一下是害怕酸碱过程中有形成的大粒盐没有过滤乾净,隨血脉而走,攻入心肺害命,犬类的血脉比人更细,狗能承受的药液,人自然也能承受。何况……人体试药这种事,还是不要开这个头的好。” 他看向李昭亮,缓缓道:“我听闻五代之时,有个陋习是每逢大战之前,有些主帅会生食人肝,以壮胆魄,据说还颇有奇效。” “可我大宋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严令禁止,不许將士以死囚开腹取肝。你说,太祖皇帝为何要下这道禁令?” 李昭亮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不语。 古人的体內,本就没有什么耐药性,当天夜里,李继隆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面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次日,高烧退去。 第五日,他竟能扶著床头,自己上厕所了。 第十日,可以如常进食。 到了一个月后,已经能够下床打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 大宋战神李继隆,就这样被潘惟熙用一肚子的化工知识,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大宋的歷史,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第8章 病癒掀波澜 “你说什么?舅舅的病竟已基本痊癒?” 朝会方散,勾当皇城司、皇城使李神福,这位素有“內廷第一人”之称的老太监,便向赵恆稟报了这则重磅消息。赵恆闻言,竟是失態惊呼,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恆只觉心头大乱,自澶州班师回朝,朝廷便大行封赏,论功行赏之外,更要紧的便是河北边防的人事布局,可这一切都在“李继隆將死”的这个事实上去擬定的。 朝廷连李继隆的追赠官爵、议定的諡號都备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人活了? “不是说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么?” “臣已將宫中所有为使相公诊过病的太医尽数拿下。虽未用严刑拷打,却也是软硬兼施、亲自审问。 这些太医全都一口咬定,使相公箭毒攻心,一月之前確实已是濒死之状,断无生还之理,確实是药石难医。” “那他何以死而復生的?!” 赵恆突然暴怒,衝著李神福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迟迟不死,如今人都大好如初,你才来稟报!你皇城司上上下下两千余人,莫非皆是虚食俸禄不成?!” 李神福却是有苦难言,只得连连叩首请罪:“老臣万死。” 那可是李继隆啊! 北宋的皇城司,虽说职掌缉访刺探,与后世的厂卫略有相似,实则却是天差地別,李府下人若是发现周遭有皇城司探子的踪跡,抓起来打一顿,打到半死再送回皇城司,都已是看顾官家顏面了。 更何况,此前所有人都认定李继隆已是將死之人。此人活著事后官家或许忌惮,真要是死了,那自然便是大宋人人敬仰的护国战神,是官家的亲亲舅父。 谁敢招惹一个快死了的李继隆? 再加上李府上下对李继隆的病情刻意隱瞒,这才让李神福直到此刻方才察觉。 “他的病究竟是如何好转的?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民间神医?” “据臣多方打探,此事竟是……潘家五郎所为。他在李府开炉炼丹,据说以一粒九转金丹,为使相公续了性命。” 赵恆:“啊?五郎?是,是朕的五舅,那个潘五郎?” 那表情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李神福无奈再叩,苦笑道:“臣也是反覆查证,李府下人皆是这般说辞。臣还特意派人前往上清观,询问了观中真人贺兰棲真与其门下弟子。 据说潘五郎炼丹所用的丹炉,便是从观內借的,贺兰真人与眾弟子,还曾亲眼目睹他炼丹的全过程,甚至都一一记录在册,正欲尝试复製此丹之法。” 赵恆眉头紧锁,语气复杂:“贺兰真人……倒是丹道名家。” 李神福垂首叩地,不再言语。 一想到潘惟熙,赵恆便愈发头疼。这位先皇后的亲弟弟,自家的小舅子,实在是个难以处置的棘手人物。原本还打算让他去给李继隆守孝,谁曾想,李继隆竟压根没死成。 而且,至少明面上看,潘惟熙治好李继隆,还得算一桩大功。 “五郎近来在做什么?” “他仍是日日前往李府。不过据臣在上清观,以及城中诸多医馆打探得知,至少半月之前,使相公便已无需服食丹药,只以汤药调养身体,不必再劳潘五郎亲自医治。” “可他依旧每日必至,从未间断。而且李府近来陆陆续续,开始招待不少军械监的工匠,诸如木匠、铁匠之流。 对了,臣还查到,李府近日採买了大量的铅与锡,至於具体用途,臣无能,实在未能探查清楚。” 赵恆微微蹙眉。 铅与锡?听起来,倒像是还要继续炼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时之间竟是束手无策,只得命李神福退下,传枢密院的陈尧叟与冯拯二人入宫议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冯二人奉旨覲见。 冯拯甫一入殿,便拱手问道:“官家急召臣二人入宫,可是使相公驾鹤西去,需枢密院依礼操办后事?” “恰恰相反。”赵恆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我那舅舅,非但未死,反而痊癒了。二位请坐。” “啊?” 二人一脸惊愕。 他二人官职虽不算顶尖,权柄却是极大,百官奏疏,都需先经二人之手筛选,再呈递御览,其权责颇有些类似后世的司礼监,乃是赵恆心腹中的心腹,核心的幕僚班底。 宋初么,制度还是不完善,尤其是枢密院內,草台班子的气息很重。 “朕此刻思绪纷乱,难以决断。”赵恆直言不讳,“若舅舅的身体当真无碍,此前敲定的河北人事安排,会生出多大的紕漏? 此处没有外人,朕特意召你们二人前来,便是想听句实话,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是。”陈尧叟躬身应道,神色凝重:“河北方面,朝廷此前已任命孙全照知镇州,李允则知雄州,马知节知定州,张利涉知沧州。此四州皆是使相公影响力深远的河北重镇,而这四人,与使相公之间,又的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今河北诸重镇之中,唯一一个与使相公全无干係的武將,便只有知保州的杨延昭了。麟州杨家虽说也是將门,却也到底只是河东將门,未曾与其他將门姻亲往来,还不入流。” 说白了,若是早已知晓使相公死不了,这几处的人事任免,断断不会如此安排,现在木已成舟,朝廷也不好朝令夕改,李继隆对河北军镇的掌控不削反增,已经是事实了。 “再者说,马知节与李允则二人,皆是从枢密院外派而出的武將。马知节允文允武,李允则是武夫习文。此二人离院之后,枢密院从上到下,便儘是不通兵事的纯粹文官了。” “將门之中,对此早有异议,此前又被潘五郎这么一闹,只怕是群议汹汹。若是有人藉机生事,推举使相公重返枢密院……恐怕会生出天大的麻烦。” 李继隆早年间便曾任枢密副使,此番澶州一战又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他若当真重返枢密院,便只能居於枢密使之位,而且必定是权势煊赫的强势枢密使。 如此一来,陈尧叟、冯拯二人如今权柄在握的“知枢密院事”之职,便首当其衝要受到衝击。 赵恆针对枢密院推行的种种改革,尤其是他们这些文官力主的枢密院全文官化,连中基层属官也一概不用武人的战略构想,定会付之东流。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枢密院重回曹彬主事的时代。 大概率还不如曹彬呢,李继隆此人,是敢偷偷將麾下將士家眷迁往河北前线、抗旨不遵,甚至绑缚监军的狠角色,与曹彬那般出身监军、遇事肯为君上背锅的恭顺之臣,又岂能同日而语? 至於直接將他降职,或是隨便授予一个节度使的閒职让他荣休,那基本没可能。 李继隆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眼下的將门又绝非北宋中后期那般废物,他们刚刚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朝廷若是毫无缘由地兔死狗烹,岂不是要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要知道,赵恆登基不过短短六年,便已遇上了足足三次大规模的士卒闹餉事件。五代时期牙兵骄横的习气,至今仍未从宋军体系中彻底根除。 “官家!” 陈尧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万万不可让使相公重返枢密院!为今之计,唯有將他调离中枢,外放河北! 臣以为,趁將门与军中尚未串联生事,可即刻下旨,命使相公出知北京大名府,天雄军节度使,兼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部署,管勾河北东路安抚司公事。” 赵恆眉头紧锁,面露迟疑:“舅舅在河北本就根基深厚,河北诸镇又是我大宋禁军精锐所在。让他出知北京,勾当河北东路……可有制衡之法?” “有!”陈尧叟斩钉截铁,“臣斗胆,请官家恢復王超的河北三路经略使之职!放眼河北诸將,能与使相公相制衡者,唯有王超一人!” 第9章 枢密献策制將门 “王超?我还得重用他?” 陈尧叟这发言实在是颇有一些大胆,倒是让赵恆也不禁有些上头了。 “我还得重用他?!” 气急了的赵恆,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也不怪赵恒生气,他对李继隆是忌惮,但是忌惮之余本也带著敬重,说到底李继隆真的是大宋战神,真的在澶州之战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宋的。 对王超就是恨,鄙夷,厌恶,皆而有之了。 此人是赵光义的潜邸旧臣,早在澶州之战之前,赵恆就有预感宋辽快到决战的时候了,为此他特意设置了一个超级大阵,以王超为阵眼,將河北三路兵权尽交到了王超之手,而且几乎没有掣肘他。 其实当时就有文官提出来了:这大阵若是在太祖之时或许计策確实有用,可现在,若是一旦大阵將领起了不臣之心,咱大宋不就危险了么? 结果赵恆就將反对此策的文官全都给罢黜了,明確指出:先帝对辽国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不能信人,自己要拨乱反正,给予武將绝对的信任!这样,他们才能够打胜仗! 单论兵权之重,王超较之唐末藩镇亦不遑多让,大宋禁军总计不过三十万上下,王超一人便手握十几万,还都是精锐,这般权柄,自安禄山后世间再无武將能及。 结果辽军南侵,王超毫无反应,十几万大军,就跟漏了一样,让辽军直插澶州核心之地,逼得赵恆御驾亲征,在澶州,赵恆亲自给王超写过四封詔书,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他,赶紧过来救驾了,可王超就是纹丝不动。 手握大宋近半兵马,坐看辽国以举国之兵,包围赵恆这个御驾亲征的官家,始终不动如山。 这不摆明了是有不臣之心了么! 客观来讲,不止是王超一个,赵恆是真给过武將机会,武將也是真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武將確实是不值得信任,这才导致他重走太宗老路,甚至是变本加厉的。 反正,现在是只是提起王超这个名字,赵恆就对他恨得牙痒痒。 然而更让赵恆气得难受的是,他对王超再怎么气,也不能处置他。 要知道王超的前任傅潜,手握八万禁军(那会儿还没三路合併呢),同样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赵恆虽然没杀人,却也是將人罢黜搁置流放,让人死在流放的路上了的。 王超之罪,何止是傅潜百倍? 可问题是:辽国也不明白王超到底是几个意思。 大宋之所以会有澶渊之盟,主要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辽国那边之所以会签澶渊之盟,也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站在辽国的视角上:我大辽举国之力南下,你大宋只用一半兵力就扛下来了,还射死了我的主帅萧挞凛,那你这另一半兵马是打算干啥?断我后路,还是偷袭燕云? 可等到他们回去之后心里肯定也会犯嘀咕:这个王超,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啊,他要是真有不臣之心,那我们撤早了啊! 这王超,一直握著十几万大军在我背后引而不发,他到底是宋国君臣的谋划,是有意为之?还是宋庭已经管不住河北军阵,五代旧事有重演的可能性了? 一旦赵恆罢黜王超,这不就相当於是在辽国面前暴露了么?万一辽军捲土重来怎么办? 万一这不是王超一个人的问题,而真的是河北军镇与朝廷离心离德了怎么办? 后晋不就是这么没的,石重贵不就是这么沦为阶下囚的么。说到底五代之事,离此时的大宋著实也算不上是太远。 因此赵恆非但不能杀王超,他还得捏著鼻子赏王超,他得让辽国人迷糊,让辽国人误以为他赵恆和王超还是君臣一心,河北和中枢,还是铁板一块。 本来,赵恆的计划是先稳住王超,过几年再將其调离河北,缓处理,慢处理的,歷史上王超赴任青州,也確实是得了善终的,他甚至还给赵恆写过奏疏,大概意思是说: 我在这儿根据国家法度每天都要和当地官员宴饮,大鱼大肉吃得我身体实在是难受,能不能把每天宴饮给改成隔一天一宴饮。 而赵恆给他的回覆是:不准!吃死你丫的。 所以歷史上王超是被迫整日大鱼大肉把自己给吃死的。 这样冷处理王超,已经让赵恆感到很憋屈了,现在为了制衡李继隆,还得保留他的三路经略? 那三路经略使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大宋自打建国以来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军镇啊?这就不是常设的职位,现在辽人都退了,还保留? 真就是一点不罚,倒还得赏他是吧! 实在实在,这口气赵恆也咽不下去啊。 冯拯见赵恆面露犹豫之色,忍不住上前一步,愈发的急切道:“官家!大局为重啊!” 陈尧叟:“官家,使相公身为將门领袖,在军中根系深厚,又是战功卓著,威望天下无两,甚至他还是国舅,此人若是重回河北,非如此,无以制之。若不去河北,就只能进枢密,臣恐怕昔日东西二府相爭之事,还会重演!” 冯拯:“使相公乃我大宋將门之首,將门者,於军中根深蒂固,彼此之间又互为联姻,不可小覷, 此番澶州大战,正如他潘五郎那一日击鼓时所言,將门子弟的表现,確实是好,而官家与先帝的潜邸一脉武將,普遍不佳,王超,乃是当今潜邸一脉的领袖, 朝廷要崇文抑武,现在来看还为时略早,以潜邸制將门,还是要继续的,却是非得要如此恩加王超无以制將门的,望官家,能以大局为重。” 眼下的枢密院,核心权柄其实就是落在他们俩手里的,河北乱不乱,和他们二人到底是没有太直接的关係的,可李继隆若是真回枢密院,他们这俩知院事却是首当其衝。 赵恆:“若是对王超如此倚仗,万一,辽人无信再来侵犯,你们能保证,他能尽心抗敌么?若是再来一次中门大开,故意放辽人袭我腹地,又让辽军杀到澶州,乃至开封城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冯拯:“有使相公在北京,辽贼如何还能长驱入寇?就算王超真让辽贼进来,也定能被使相挡在北京大名府,朝廷,则可以调兵遣將,从容应对, 况且北境三路乃是被使相公经营多年,使相既然回了河北,又岂能让王超真的拥兵自重?” 赵恆仍然紧锁眉头,又问道:“自古军令最忌令出多门,王超与舅舅,既是互不统属,又分属不同派系,素来不和,若是当真有大战事,何以合兵抗辽?” “不衝突!” 陈尧叟断言道:“王超的军略,素来主张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以抵御辽寇;而使相公的军略,则是主张屯田练兵,畜养精锐骑兵,主动出击以捍边境。” 冯拯:“可命王超在定州路、高阳关路,施行坚壁清野之策,以抵御辽贼锋芒;使相公在大名府路操练精锐骑兵,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当真爆发大战,便可命他二人各行其是,更方便朝廷因时因势,制定应敌方略。届时官家再御驾亲征,便能更好地驭使两路兵马,共御外敌。” 赵恆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看起来,他两人说得似乎也確实是有些道理。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就这样对王超不惩反赏,故而纠结犹豫,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却是突然问道:“听说潘五郎最近每天都往舅舅府上跑,你二人可知他是去做什么的?” 二人一愣,也不知为何会提起此事,纷纷摇头。 “那就替朕,代表枢密院去探寻一下吧,去看看,他和舅舅,到底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第10章 为开民智 天黑之前,陈尧叟亲自购得一根老山参,登门拜访李府。 他本是寒门出身,为官又素来清廉,这一根人参耗去二百余贯,著实让他心疼不已。好在李继隆看在这份心意上,终究未將他拒之门外,而他登门时,潘惟熙恰好在府中。 一路行过庭院,陈尧叟忽见前院堆积著大量炭粉、墨胶,李府的丫鬟小廝们,头脸手上皆是黑乎乎的,模样甚是怪异,待入了正厅,见李继隆与潘惟熙二人,身上也沾著尘污黑渍,不修边幅的模样,竟像是城外逃难来的乞丐,不由得大为诧异。 陈尧叟將那根心疼许久的老山参奉上,李继隆笑著接过,却看也未看,转头便扔给了潘惟熙,问道:“这东西给你,可否用来炼丹製药?” 潘惟熙也不客气,丝毫未理会陈尧叟微变的脸色,接过人参略一打量,便笑道:“自然能入药,只是以酸碱法萃取的话,用普通小人参亦是一样,这般大的参,用在此处倒是浪费了。” 一旁的陈尧叟见状,心中微惊,默默观察著二人相处的模样,李继隆待潘惟熙,竟如同亲生子一般。 再听这话意,莫非李继隆的病,当真就是潘五郎开炉炼丹所治好的? “陈学士亲自登门,莫非是有要事?”潘惟熙率先开口问道。 陈尧叟又是一愣,这潘惟熙,竟儼然以李府半个主人自居了?李继隆身为正主,反倒垂首摆弄著一块金属块,一言不发。 “听闻使相公病体痊癒,特来探望。今见使相果真康健如初,某心中欣喜不已。使相乃我大宋战神,此番康復,实是大宋之福,天下百姓之幸啊。” 话锋一转,又看向潘惟熙,“听闻使相的伤病,乃是郡駙马开炉炼丹所治,却不知使相的身体,还需服食多少丹药,方能彻底復原?”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尉早已痊癒,陈学士今日前来,怕是为探我二人在此做什么吧?”潘惟熙直言不讳。 陈尧叟一时语塞,这潘惟熙如此直接,倒让他无从接话了。 潘惟熙也不绕弯,坦然道:“我那並非什么炼丹之术,不过是製药罢了,上清观的道长们会错意了,用丹炉,不过是图个方便。 早半个多月前,太尉便无需用药了,我日日来府,是为了另一件事。倒是陈学士来得巧,来,陈学士你正好帮忙品鑑一番,这是我与使相一同制出的墨。” “墨?”陈尧叟愕然,“您与使相公……二位武人,竟制墨?” “怎么?”李继隆抬眸:“陈学士是状元出身,莫非在陈学士眼中,我等武夫便不配製墨,平日里也从不读书不成?” “不敢,万万不敢。”陈尧叟连忙拱手致歉,“某言语无状,皆是因乍闻此事太过惊愕,口不择言,还望使相恕罪。” 潘惟熙上前拉住他,黑乎乎的大手直接在陈尧叟的蜀锦衣袖上按出一个掌印,笑道:“恕什么罪,快来看看咱的墨。学士若是觉得好,便代为美言几句,让天下人知此好物。” “这……”陈尧叟看著衣袖上的黑掌印,敢怒不敢言,一头雾水地被潘惟熙拉向后院,心中实在不解,墨乃文房之物,与二位將门武將何干?又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行至后院,陈尧叟便见潘惟熙口中的墨,竟满满当当地堆了一院,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两万斤。 “郡马与使相公,莫非是要做制墨的生意?” “差不多,倒可顺带做上一做。”潘惟熙隨口道。 “你看。”潘惟熙递过一块尚未阴乾的墨胶,“学士看看这块墨,与你平日所用的有何不同,是否可堪一用?” “这是……”陈尧叟接过墨块,心中微惊,顾不得墨胶染黑手掌与名贵袍袖,连忙掰下一角,先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取水解开,仔细端详。 “这墨,非是松烟所制?” “不错。”潘惟熙得意点头,“你手中这块,是以胡麻油所制,那边那些,是用南方菜籽油,还有那一堆,是最便宜的,以煤灰所制,质量上確实就差得多了,暂且不提,但总之两个字,便宜。” 大宋制墨,歷来皆用松烟,工序繁琐,原料稀缺,造价高昂。油墨之法,要待神宗朝沈括方有尝试,且用的还是石油。 松烟墨万般都好,唯独价高,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用不起,陈尧叟自幼家境也不富裕,蒙童之时也只能在沙上练字,一见这便宜墨,第一反应便是:此乃天下寒门学子之大幸! 连忙命下人取来纸张,研墨试写,一番摆弄后发现,这墨油润有光泽,质量竟丝毫不逊於松烟墨,尤其是作画反而比松烟墨更胜一筹。 只是墨中略有刺鼻之味,可这於寒门学子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便是供给富贵人家,只需往墨中掺入冰片、麝香,便可掩盖异味。 放下纸笔,陈尧叟长嘆一声,转过身对著潘惟熙深深抱拳,躬身一礼:“此物造福天下寒门,某代天下所有苦读学子,多谢郡马!” 潘惟熙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点头,神色坦荡。 “只是……”陈尧叟话锋一转,想起心中疑虑,“郡駙马与使相皆是武將,为何会想到制墨?某听闻李府近日採买了不少铅锡,莫非也与制墨有关?” 潘惟熙也不隱瞒,笑道:“制墨不过是附属品罢了。我与使相,打算创办一家杂誌,只是真要著手才知,我大宋竟墨也贵、纸也贵、印刷雕版亦贵,所谓的四大发明,竟无一样是可用的,无论墨,纸,雕版,都实是昂贵。” “这不,为了印杂誌我就先把墨给制出来了,纸也快了,而那铅锡,是我用来改良印刷雕版的,不出几日,第一版雕版便可试印了。” “何为杂誌?” “你可將其理解为,內容增数十倍的邸报。” 潘惟熙解释道,“只是邸报专供官府官员,这杂誌却非如此,乃是给天下百姓、所有识字学子看的,里面內容包罗万象,有民间故事、蒙学典籍、策论诗词,亦可录军情摘要、朝廷敕书、大宋律法科普。 总而言之,凡天下应知、百姓愿知之事,皆可录於其上。且我要让这杂誌,天下人人买得起,人人皆可看,故而,我將此杂誌命名为,公知。” 陈尧叟闻言,大惊失色:“二位为何要制此物?” “理由自然不少,最核心的,乃是为开启民智。” 潘惟熙目光看向他,缓缓道,“陈学士乃寒门出身,令尊陈省华,原是后蜀小吏,如今在我大宋却能官至知开封府,学士兄弟三人,人人中举,两个状元、一个甲科,我说的没错吧?” 陈尧叟微微拱手,默然頷首。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句话,便是陈家父子的真实写照。” 潘惟熙继续道:“若是在汉、唐之时,以你们陈家的家世,能出一位县令,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幸了,可在我大宋,学士父子四人皆为重臣,宰相之位,於你们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陈学士,你想不想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与陈家一样的机会,靠读书改变命运?想不想让我大宋拥有无数个陈家,让有才者皆能一展抱负青史留名?想不想让基层百姓,也能知晓朝廷难处,明大义,懂事理?” “若要实现这些,必先开启民智。而开民智,便要先办这杂誌。公知,公知,取的是公眾应知之事之意,凡天下公眾当知、当晓之事,皆要录於其上,传於天下。 潘惟熙话锋微沉,目光灼灼:“陈家父子如今皆已躋身朝堂核心,却不知,陈家是愿做那进殿便落锁、独守荣华之辈,还是愿为天下寒门,在朝堂之上多开几扇窗呢?”、 陈尧叟一时,怔怔无言。 他本是奉赵恆之命前来,本是为探李继隆与潘惟熙的虚实,万万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办杂誌,开民智? 这是你们两个將门武夫该做的事么? 他身为赵恆心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定然藏著变数,可他亦是寒门出身,靠著科举躋身朝堂,又如何能说开启民智是错的呢? 一时之间,陈尧叟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他抬眸看向潘惟熙,反詰之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確是我父子的际遇。我大宋自开国以来,歷代相公,也的確当得无种二字,种地的、砍柴的、浣衣为生的,出身贫贱者数不胜数。可郡駙马,这话中的『將』字,又从何而来?” “我大宋的武將,难道不一直由你们將门把持,岂非生来便定了前程的?那一日你在登闻鼓下,当眾质问官家,是否对將门不公。” “今日某也想问一问郡駙马:尔等將门,借著家族联姻,把持军中上下大半军职,军中凡有不肯依附者,便遭打压限制。真正將大宋禁军视作自家私產的,不正是你们么?” 陈尧叟的目光愈发锐利,声音也沉了几分:“郡马欲为天下寒门开民智,敢问,你们將门,又愿不愿为军中寒门开『军智』?我大宋从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可是何时才能出一位寒门出身的太尉呢?!” 第11章 输学兴邦,贏学误国 潘惟熙办这杂誌,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传扬输学。 於他而言,作死之心未改,却已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系统要的不止是一死,更要死得青史留名,还得留下正面形象。 此前长春殿泼羹触怒龙顏,竟险些牵连李继隆,这事也著实给了他警醒。 小事上,他断无死的可能,赵恆本就生性仁厚,在位期间绝不杀人,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他又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小事,赵恆不可能杀他。 可大事上,他又扛不起来。比如这一次,明明是自己作死,却把李继隆给卷了进来,差点累及整个將门。 而一旦牵扯將门,他在青史之上,究竟是正面英烈,还是祸及宗族的蠢物,便由不得自己说了。 於是潘惟熙便想到了办杂誌。 北宋真宗年间,贏学当道。歷史上的赵恆,自澶州归朝后便似被印度人夺舍了一样,一门心思搞贏学,荒唐至极。 既然如此,潘惟熙就打算输出输学,儘可能的让赵恆破防。 输学么,从来都要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的,这么死的话想来一定是正面的,毕竟贏学误国,输学兴邦么。 而且办杂誌还有一个莫大的好处,便是可以避免被文臣抹黑。 潘惟熙对宋代士大夫的德行早有认知:太祖实录,前后修改三四次之多,赵恆更是下过严令,胆敢私藏旧版实录者,一律严惩不贷。 未来的宋史更是能將章惇列入奸臣传的,理由是:身为宰相,竟不提拔三个儿子为官,连亲骨肉都不顾,其人必无仁心,无仁心者,定是奸佞。 笔桿子是在文臣手中的。 潘惟熙是將门,也註定要代表將门,几乎不可能脱离,而眼下正是文武相爭的关键节点,他为將门说话,那万一他为国而死,死得极其正能量,那帮握笔桿子的不给他好好写,又当如何? 办杂誌便不同了,若发行量足够,天下百姓家里都有他的文章,不信文臣还敢乱写,总不至於为了抹黑他,行焚书坑儒之事吧,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只是,仅凭潘惟熙一人之力,断无可能办成这杂誌,他这人微言轻的,搞输学把赵恆搞破防了,人家隨便一个詔令就能把印刷厂给砸了,总不能搞黑印刷吧,那效率就太差了。 是以他才找上李继隆,要拉著李继隆,乃至联结整个將门,一同做这桩事。 反正他无论行何事,都是要牵连將门的。 而李继隆,竟真的应允配合潘惟熙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 一来潘惟熙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认定的下一代將门扛鼎之人。 二来文臣那边,先是设了个全文官的枢密院,连中下层武官都尽数踢了出去,此番河北人事大换血,又令冯起知澶州、上官正知贝州、赵继昇知邢州、赵彬知霸州,都是文官,崇文抑武的心思实在太明显了一点。 是以李继隆也觉得將门这边,確实是需要一个发声渠道。 至於此举会不会惹得官家忌惮? 说得好像他不做这桩事,官家就不忌惮他似的。 然而,他们將门在舆论上到底是有一个莫大的先天劣势的,那就是这陈尧叟刚刚说的了:大宋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却无寒门出身的太尉。 远处,跟过来看看的李继隆听到陈尧叟这么说,还是识趣地隱在了门洞,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陈尧叟这一问,其实也著实是问到了他们將门的死穴。 官家和文官为何会忌惮將门呢?实是他们將门,確实也没那么乾净。 为何执意重用潜邸之臣?不过是因除了这些人,他们也没別人可用,寒门武夫在军中如果不肯依附將门的话根本没有出头路。 將门也確实算不上绝对忠诚,当年在幽州城下,救赵光义杀出来的,功劳最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潜邸之臣高琼,高琼是盗贼,杀人犯出身,赵光义登基之前给赵光义牵马的。 一个是杨业,杨业是刚刚从北汉投降过来的,跟当时的大宋將门可能都还不认识。 將门的人在干嘛呢?在忙著拥立赵德昭。 这便是北宋用將的拧巴之处。 用將门吧,终究难以放心,將门也確实存在近亲繁殖的现象; 不用將门,便只能倚重潜邸之臣。而这些人因为出身的关係,往往虽有勇力,却无统兵之才,当个指挥使尚可,往往也能勇猛作战,可一旦擢升,从先锋將提拔到了大將乃至帅臣的地步,十之八九都会掉链子。 王超傅潜周莹这些人,当中层武將的时候都曾有过万夫不当之勇,可做了帅臣之后全都变成了畏敌怯战之辈,其实很大可能是他们上去了之后真的指挥不动,在军中的根基太浅导致他们除了会带头衝锋之外没什么其他拿得出来的手段。 纯潜邸出身的大臣中,曾有过大兵团指挥作战並获胜、確实战功卓著的只有高琼。 然而仔细去查证就会发现,高琼生了十四个儿子和十二个女儿,却是大多都与將门联姻,包括曹彬家族、王审琦家族,石守信家族,乃至於河北將门中的康家、郭家、王家,都是姻亲。 这在將门看来他高琼纯粹是自己人么。 说白了宋初將门实际上是一个以联姻为纽带的圈子,进来这个圈子的就是自己人,也才是自己人,並不完全取决於你爹是谁。 是以后来的歷史上,北宋朝廷索性乾脆就用文官出任经略使、节度使了,然而因文官多不懂兵,与边將齟齬不断,军中將士反倒更亲善至少尊敬武人的监军太监,以至於到了北宋后期,文官领兵多有不谐,反倒是太监领兵都打得不错,最后愣是搞出了个太监封王。 而这一切的根源,未必不能归咎於將门的联姻抱团,垄断军职。 李继隆心中清楚,自己与將门诸人,並不是多么站得住脚的“正面角色”。 可他却也並不觉得將门就有何错处就是了。 至少,他们將门在战场上是真的敢打,真的能贏。 两军阵前,胜负便是一切,贏不了,再冠冕堂皇的道理,亦是空谈,先帝与官家对他们千防万防,可到了澶州之战的危急关头,终究还是要启用他,大宋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將门来力挽狂澜。 若学文臣那般,以科举选武將,倒是公平公正,可打不过辽军,公平有个鸟用? 这些话,他心中想得明白,却终究不好宣之於口,更难摆上檯面,与文臣堂堂正正辩驳。 五郎当如何作答呢? 却见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陈学士才高八斗,博览群书,可知为何潜邸之臣在军中,总是难成大事,尤其是指挥大兵作战时,其能为远不及我將门子弟?学士以为,到底何为將门?” 陈尧叟闻言,敛容躬身,抱拳拱手:“愿听赐教。” 第12章 何为將门 “陈学士,假如你是一名潜邸旧臣,而我是禁军中一个有百十来个弟兄的普通兵头,现在,我们面前有一个辽贼死守的山头,你要如何激励我,带著弟兄们不顾生死地將山头给夺下来?” 潘惟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反问道。 陈尧叟闻言一愣,微一思索,道:“无外乎是威之以刑,诱之以利罢了,擅自后退者,斩,先登拔寨者,重赏之,一应伤残牺牲,朝廷皆有抚恤,如此,当能激励士气。” 潘惟熙却笑道:“所谓擅自后退者斩,敢问是谁来斩呢?我大宋与其他朝代最突出的区別便是不许將领拥有亲兵,你既无亲兵,又何来督战队以执军法呢? 若是我带人上去装装样子就下来了,你能奈我何呢?若是逼得狠了,我这个兵痞头子,难道就不能一刀先斩了你么?” “这……”陈尧叟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大宋不允许將领拥有亲兵,代入一下將领,遇到这种情况確实是有些噁心,没有亲兵,確实是很难保证军法会被严格执行。 “那还有诱之以利呢?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总是没错的吧?” “没错的,可要说诱之以利,我却是要问一问你了,太尉,若是您承诺的封赏,朝廷不认,可怎么办呢?您说要赏我们万金,可您拿的出万金么?” “啊?” “至於说伤残抚恤,敢问太尉,您要如何確保,弟兄们伤了,残了之后,朝廷的抚恤不会被枢密院那些文官所剋扣呢? 若是我死了,我的老娘,家人,敢问是太尉您帮著照顾,还是朝廷帮忙照顾呢?如果是朝廷照顾,您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文官欺辱,如何保证老子的卖命钱,可以切实发到他们的手上去呢?” 陈尧叟又是不禁一愣,而后悚然惊惧。 他自己就是枢密院的,潘惟熙这话分明就是在骂他,却偏偏叫他不知怎么反驳。 “然而我们將门子弟就不同了,威之以刑,就算是我同样也没有亲兵,可我们全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总能找得著信得过的老人暂时充当亲信部曲,你敢退,我就能確保他们砍你。” “更重要的是诱之以利,同样的问题问到我,我可以用我潘家两代將门的信誉作保,不敢食言而肥, 枢密院的文臣敢剋扣你的抚恤,我就敢去枢密院跟那些文臣闹,我是朝廷的郡駙马,我闹起来,陈学士您这样的忠臣也会头疼吧?”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和他们保证,哪怕是最最糟糕的情况,朝廷在事后真的不认帐了,这钱朝廷不出,我潘家出。” “我潘家作为勛贵之家,家中积累的田產,赏赐,都不少,我那郡主妻子,更是有著京东千顷良田作为嫁妆,若是战后敢不兑现,你这兵头可以来我府上找我, 我砸锅卖铁,为我潘家信誉,必不会失信於人,若是我一家之財不够,將门上下同气连枝,也可以帮忙一二。 你若死了,你的家眷遗孀也不用担心,我潘家上下只要还有一口乾饭能食,必不会让他们喝粥。” “陈学士,现在,您知道何为將门了么?” 陈尧叟低头不语,面露沉思之色。 当然了,这只是现在这个时候的將门。 將门有钱,但只有把钱给將士们花,他们才是將门,等到北宋中后期,將门开始把钱用来奢靡享受了,他们也就不再是將门,只是勛贵而已了。 客观来说北宋军队战斗力的断崖式下跌,不止是文官的错。 “我大宋禁军承袭五代,將门自然也是承袭五代,五代之际,五十年间六易朝代、十四易君王,你若是兵头,你会信这样的朝廷给你的任何承诺么?能信的,自然就只有你的主將了,故而五代之时,將门强盛至极矣。 而到了现在我大宋,將门已经弱势得太多了,真要是换了五代时,你们文官敢这么做事,早就將枢密院上下屠戮乾净了。” “说白了,决定將门强弱的,从来都不在於將门本身,而在於你们啊,假使朝廷清廉,能够让每一个大宋將士都相信,朝中的文官不会剋扣他们的军餉,不会贪墨他们的抚恤, 让他们相信朝廷会善待他们的遗孤,等他们在军队中廝杀不动了退下来,朝廷能照顾他们,给他们分田地,甚至是养著他们,不叫他们老了之后冻馁而死,受了权贵欺辱的话朝廷能看在他们曾为国征战的份上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最基本的尊严。 那这天下,哪还会有我们將门的位置啊?你们文官看谁不爽砍谁就是了啊,兵卒信的如果是朝廷,那这將军的位置,谁来还不都是要一样了么?又何来將门? 可现在非我將门领军,军队就打不得胜仗,你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陈尧叟闻言悚惧,汗流浹背。 潘惟熙继续道:“朝廷可信,则將门衰,朝廷无信,则將门兴,將门,就是这么个东西。你们要抑制將门?你们要怎么抑制將门啊? 使兵卒既不信任朝廷,也不信任自己的將军么?那他还能信谁?他要是谁都不信,那他还能打仗了么?我大宋军队,还能打仗了么?!” “一个朝廷,呵,你还是实际执掌枢密院事的文官,眼见我们將门势大,兵卒们信任我们远多於信任你们,不去反思己过,反而还琢磨如何抑制我们来了?我们將门,何错之有啊?!” 一席话將陈尧叟这个知枢密院事呆立当场,汗流浹背,手足无措,竟是完全不能反驳了。 远处,一直在偷听的李继隆也同样是喜形於色,紧紧地握著拳头,在心里大声地为潘惟熙叫好。 说得对啊!说得好啊!说得也太有道理了呀! 原来,这才是我们將门存在的理由啊。 早怎么没人能想得到这一点呢?五郎,说得可真好! 事实上潘惟熙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纯粹是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真的只有他,知道確实是可以有一个朝廷,可以深得將士信赖,让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兵卒都相信,自己会死儿有恤,国家真的会养自己,对朝廷的信赖远远超过直属將领的。 也只有他这个穿越者,敢去想这样的世界,而不认为是白日发梦的。 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 狗屁的將门。 第13章 邀陈二 陈尧叟来试探李继隆与潘惟熙在做什么,却是反被潘惟熙给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潘惟熙却是趁此机会反问,道:“陈学士,还没有回答我,您是进殿落锁之辈,还是要给天下寒门学子,多开几扇窗啊?” 陈尧叟皱眉:“郡駙马这是何意?杂誌之事,若是当真如你所说,对朝廷,对天下百姓,终是一件好事,若是有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某自当不会吝嗇。” 潘惟熙笑著道:“你也知道,我和使相公都是武人,舞文弄墨之事,不甚擅长,我不否认,我们办这个杂誌是有一些私心的,免不得要为我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但是为开民智的大方向却也是一定的,这就……缺一个负责杂誌內容审核,管理的总编辑啊。” 陈尧叟挑了挑眉:“你们看上谁了?莫不是要某来当这个总编辑?” “不敢,不敢,陈学士是官家心腹,朝廷重臣,平日里事务繁忙,哪敢因我们这种小事,而叨扰陈学士呢?实不相瞒,在下,是看上了您的二弟,陈尧佐了。” “老二?他……你为什么会看上老二?” “陈家一门三状元,令弟的文采是没得说的,我听闻令弟早在咸平二年时就担任开封府推官一职了,而当时,官家为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特下詔天下文武百官,各州郡贤良方士,皆可以直斥君过,上达天听,他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唉~,绝大多数的官员,上书的都是一些,请官家注重身体啊,亦或者是明贬实褒之语,至不济,也不过说些小的过错, 唯你二弟希元公的心眼最实,一口气点出了当今官家八条大错,直接把官家给骂破防了,贬斥为潮州通判,多亏了您这个做兄长的不遗余力的捞他,才让他终於回京,否则,说不得就要死在岭南烟瘴之地了,我说得没错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陈尧叟闻言,只得尷尬地笑笑。 这个老二啊!可是让他操碎了心啊! 要知道开封府推官在北宋是一个很特別的岗位,绝大多数时候,这是一个人即將被重用的信號,到了这一步,半只脚就已经踏入到大臣的圈子里去了,也开始真正接触和了解大宋的顶级政治架构和运行逻辑。 陈尧佐年纪轻轻就能担任此职,摆明了是要重点培养的,结果他好死不死的非搞什么直諫,如果不是有好父兄,这辈子就毁这儿了。 这个陈尧佐,就是这么个人,他在陕西的时候就敢搞上司宦官,开封的时候敢直斥君过,歷史上他知寿州时敢拿俸米賑灾,出知永兴军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了討好太后刘娥给她修了长生塔,直接从百姓房顶上扒瓦片,他大怒之下直接就把塔给拆了,把瓦片还给了百姓。 其一生,充分詮释了什么叫弟弟玩命作,哥哥使劲捞。 公知杂誌,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而且他能力是很强的,陈家父子,一门三状元,父子三宰相,歷史上这个老二可是也做过大宋宰相的。 老三陈尧咨没做到宰相是因为他文转武当节度使去了,还有一手天下无双的箭术被称之为小养由基,欧阳修用卖油翁来讽刺箭术高超没什么了不起的主角就是他,他是正儿八经的文状元出身。 “我想用令弟,其一是看上了他直,能为天下百姓说公道话,其二是希望他能不吝留书,你们陈家的教育之道,当真了不起, 其三,是因为他现在任职史馆校阅,並不做什么实际事务,不忙,也方便他向崇文馆的同僚们邀约文章,诗词。” 史馆在大宋政治体系中也是有一定特殊性的,史馆校阅有些类似於明代的翰林院庶吉士,因为大宋重史,各朝史书往往都是相公级的大臣领编,而且政事中的一切札子,詔令,敕书,统统都会在史馆留档编史。 因此往往一些年轻的一甲二甲进士都会来这里上班,所谓的馆阁之臣便是如此,而史馆正是三馆一阁之首,在这地方当校阅可以很轻鬆的查看,整理当朝相公和官家的所有公文,是培养科举出身的寒门儒生政治思维,官场规则的地方。 陈尧佐从潮州回来之后给安排到了这里,虽说是確实没有要断绝他仕途的意思,却也打回原点,让他和近年的新科进士重新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意思,相当於是部门经理重新去当管培生。 说明赵恆还是生他的气的。 赵恆这个人吧,整天標榜自己闻过则喜,总是鼓励大臣们諫言,客观来说对大宋政治架构是有功劳的,諫院的前身就是他搞出来的,没有赵恆,大宋就没有检院,是经常给大臣下硬指標,必须諫自己的。 可你要諫得狠了吧,他还总破防,而且破防后他的心眼还不大。 他就是这么个人。 当然了,潘惟熙想要用陈尧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说,陈尧叟也心知肚明,那就是这个陈尧佐是他陈尧叟的亲弟弟,而他陈尧叟是官家的心腹,当朝知枢密院事。 李继隆既然活了,未来几年文武对立几乎是一定的,枢密院是尤其重要的角力场,潘惟熙虽然想作死,但他更要好名声,正能量,他不能让公知杂誌真的成为党爭的工具,那样不就成了误国之举么,哪里还会有好名声。 这个杂誌的主线任务,还得是为民请命。 就算是帮將门,那也是为了帮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不是真的要挑战文臣们的底线,更不是为了搞斗爭把朝局搞得乌烟瘴气。 他办杂誌的根本目的確实是为了让赵恆破防,但不是为了让將门夺权,文官之中,亦可以有他的同行者。 就比如陈尧佐这样的人。 陈尧叟也在暗自思量:由將门做主办杂誌,开启民智,影响舆论,这太可怕了,谁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如果是二弟当这个总编辑那就不同了。 二弟那人虽然直,但也到底是个文人,自己也可以隨时掌控杂誌那边的具体情况,真出点什么事儿也能互相沟通。 这是好事啊。 总比他们將门自己瞎搞强,这杂誌既然是李继隆做主办的,朝廷处理起来就会很麻烦。 而且陈尧叟这个人虽说是赵恆亲信,歷史上也確实是跟著搞泰山封禪去了,但本质上他也不是什么佞臣,不是个小人,大家虽然已几乎是註定要互为政敌了,但那主要还是因为立场不同,人品上他是没有大毛病的,其本性,隱隱的对潘惟熙还颇有一种欣赏。 开启民智,为民请命。 这八个字本就让出身於寒门的他有些心潮澎湃,如果这个杂誌不会用来搞党爭的话,其本心,对此也是支持的。 “好,我要……要回去问问我二弟的意思。” 实际上是想要回去跟赵恆匯报,问问官家的意思。 “好,那,我们就等待陈学士的好消息了。” 第14章 公知杂誌第一期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一晃眼又过了一个月,公知杂誌发行前的一系列技术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 潘惟熙用稻草造了新纸,用铅和锡改良了印刷雕版(鬼知道泥活字为啥是四大发明之一,那玩意屁用没有),具体技术细节略过不提,第一期的杂誌终於得以顺利发行。 早在发行之前,大半个汴梁城就都知道这个公知杂誌的事了,潘惟熙选了陈尧佐来当杂誌社的总编,以至於办杂誌的阻力很小,赵恆对此甚至是持大力支持的態度的,那些文官一个个的也都是奔走相告,甚至是不吝讚美。 陈尧佐来当总编辑,代表这不是一个將门武夫的东西,而说到底在宋初这个时候,开民智本来就是政治正確的一件事,大宋是欢迎百姓读书识字议论时政的,是歷史上第一个大力推广教育普及的王朝。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诗本来就是赵恆自己作的诗,他也是重教育,重民智的,大宋整体上是认为百姓民智越高,治理起来越容易的, 与清朝认为百姓读书明理就会造反的根本认知上就完全相左的,一直是在有意识的推广教育而不像清朝一样有意识的让民眾文盲化。 虽然明知道这个杂誌会直斥君过,会为將门说话,潘惟熙压根没藏著掖著,但赵恆本人对此也都是接受的。 还是那话,赵恆是一个很喜欢諫言的皇帝,是很喜欢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的。 他很兴奋的下詔定下基调,说这个杂誌办了是一件好事,他欢迎天下人都来议论时政,为朝廷查漏补缺。 至於说他其实很容易被諫言骂得破防还小心眼,那是另一件事,至少他自己是绝对不认同这个说法的。 他本人对將门虽然忌惮,但却也是不得不倚重的,並没有想要消灭將门的想法,也希望將门和文官集团能够和睦相处,大家共同探討一个合適的用兵方式: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大宋更好么,有什么事摆在明面上说一说,万一就说开了呢? 那一日潘惟熙就何为將门的论述,经过陈尧叟的转述,赵恆也听了,也不得不承认潘惟熙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甚至也进行了一定的反思。 总之,他也並不认为將门和他这个官家是对立的,毕竟都是他的实在亲戚,他的大宋江山还要依靠將门来保护呢。 文官集团也对杂誌表示了大力支持,甚至是奔走相告。 他们压根就不认为那些將门武夫真的能在文章舆论方面和自己相提並论。 將门上下对此就更开心了,毕竟这是潘惟熙和李继隆乾的,起码这样的话,以后在被文官污衊的时候,他们也能进行一定的反击。 所有识字的普通人自然也开心了,据说这个杂誌里面什么內容都有,发行量大,还要卖得极为便宜。 甚至不识字的百姓也在期待这个东西,因为据说里面会有蒙学启蒙的內容,而大宋的百姓普遍也是愿意学点知识,甚至这杂誌还带动了纸墨的价格大跌,让更多的平民家的孩子也能读的起书了。 简而言之,全天下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杂誌的发行。 一直到今天,杂誌才真的发行。 “官家,买到了,这便是公知杂誌的第一期。” 即便是赵恆,想在杂誌发售之前提前拿到一本杂誌居然也被拒绝,人家说了,人家是民间商业团体,自有一套规矩,不受朝廷管控,还说这叫什么,新闻自由。 赵恆也懒得因这么一点小事和李继隆再闹不愉快,也就没有追究,也是等到发行之后命人花钱买来的。 其时赵恆正在与一眾的翰林学士讲经讲学,当即便索性將杂誌拿出来与一眾大学士共同品鑑。 “来,咱们看看这陈二,五郎,还有舅舅他们搞出来的这个所谓杂誌,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说著翻开,就见杂誌上的卷首语上,用斗大的字写了一句话:“本杂誌独立於朝廷製作发行,坚守舆论自由,杂誌社內风能进,雨能进,官家的詔书不能进。” 意思比较直白,让赵恆也微微尷尬了一瞬,而后还讚嘆道: “这杂誌,却是以史家的要求在要求自己啊,哈哈哈,好,好,好,所谓风骨,记事记史者,最忌曲笔媚上,五郎和舅舅既是有志於流世文章,自当要守直道,秉笔书实,不避瑕瑜,哈哈哈,甚合朕意,甚合朕意啊,哈哈哈。” 一眾的翰林学士见状,纷纷笑著应和,都说是啊是啊,都是因为有您这样大度且善於纳諫的官家,才能够优容这样的风骨啊,巴拉巴拉的。 赵恆被他们拍得也很是舒服满意,此时也不觉得这具卷首语刺眼了,反而觉得这就是自己虚怀纳諫的果实,是他是个明君的铁证了,一时也跟著开心了起来。 “这杂誌,多少钱一本?买得人多么?” “回官家,这杂誌售价仅十文钱一本,可以说是极其的便宜了,集市內莫说是书,便是这么厚的纸,也万万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这也多亏了乐平郡马搞出来的新版、新墨、新纸,而且即便是如此,这杂誌他们也是不赚钱的,还要顺便多卖上一些笔墨才能平帐呢。” “嗯。” 赵恆点了点头,道:“这是让天下百姓开智的功德之事,確是不该赚钱的,此事,五郎他做得好啊,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的这些聪明才智啊,就应该用在这正地方上。” 今年新晋的翰林学士李宗諤笑著道:“兴学置文,教化万民,使天下百姓都能沐浴文华,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此乃我大宋盛世之相啊。” 赵恆哈哈大笑:“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哈哈哈。” 翻开第一页,杂誌的第一部分,是诗词赏析,佳篇集锦,而其第一首诗,却是眾人全都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了: “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 “征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 “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诗他们都太熟了,赵恆的《迴鑾诗》么,又叫《契丹出境诗》,乃是赵恆亲征澶州,“得胜”签订澶州之盟后,回程的时候有感而发写在当地石碑上的。 这是官家本人的诗啊! 谁敢说这诗不好? 这诗可太好了呀,李白杜甫也不过就这水平了呀。 大家自然又是好一番的阿諛,愈发的让赵恆感到欢喜。 诗词的后面是解析和相关评语,就见上面,由杂誌总编辑所写评语是: “迴鑾之诗,气格雄健,然澶渊之盟,乃暂息干戈之策,非荡平朔漠之功。诗中盛颂『群凶窜北』,恐边臣懈志、將士弛心,忘辽骑之患,愿官家以诗之豪情,励边事之实,使他日真有『龙驤破敌』之景,方不负今日亲征之志、诗中之意。” 赵恆:“…………” “这……哈啊哈,这陈家的老二,还是那么直啊,哈哈哈。” 再看下边。 “边境烽燧未熄,守边士卒仍寒,倒是辽人得了金帛,回去安享太平,所谓和同乐小康,实乃大辽之小康也。” 这是李继隆亲自写的评价。 看到这儿,赵恆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笑不出来了。 “辽骑犹在,岁幣日输,此等嘉祥,恐非长久之安,官家和朝廷徒逞辞藻,饰败为功,恐后世观之,貽笑大方也,昏君如此,还特意留下证据,唯恐后世之人,不知今上荒唐也。” 这自然就是潘惟熙写的了。 赵恆的脸色,刷得一下,就绿了。 第15章 初刊起议 因为只是杂誌的第一期,影响力到底是还没有扩散开来,因此潘惟熙下手,还是比较有分寸的,没敢太过於的刺激赵恆,输出输学,相对还是比较柔和的。 大招都憋著在后面呢。 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他也就是那么稍微点评了一句之外,杂誌后边的內容他都没有继续输出输学。 比如第二部分,经史讲义,讲的就是论语,却是由当朝经学泰斗邢昺亲自做的批註,而且深入浅出,看得出来並未藏私,而且连蒙童都看得懂。 第三个部分是农桑方技,讲的是实打实的实用之学,第一期的內容是讲解小型水利设施的设计和施工小技巧,拿过来发行下去,各地的地方官府,乡绅,直接组织人就能干的。 第四个部分是民生镜鉴,第一期的內容只讲了各地的风土人情,还特意请了大理寺的官员来讲解大宋律法,针对一些比较常见的邻里纠纷给出了律法解析,还附带一些实际案例, 莫说是普通百姓,各地州县的刑曹都可以直接將其当做类似案件的评判標准,民间状师也可以拿著当理来用。 第五个部分是时政热点,讲解的是朝堂之事,却也没有继续输出输学,而是讲了赵恆带领群臣参观澶州箭砖的事情, 就是前几天的时候从澶州那边送过来一块砖,砖石上密密麻麻的钉满了辽军的箭矢,来给没去澶州的那些群臣讲当时在澶州是如何如何的凶险,將士们如何如何的英勇。 第六个部分是边策芻议,也只有这一个部分是李继隆给將门留的自留地,只是这第一期,李继隆和潘惟熙都是收著的,登载的是潘惟熙那一日对陈尧叟说的,有关何为將门的策论,大概意思还是那个意思,由陈尧佐加工润色的,弄得文採好了一点而已,核心思想没变。 即使是文臣读罢,也是多有頷首,他们虽忌惮將门,却也认可其言切中军中实弊。 这个时代的文臣和北宋中后期文臣也不一样,毕竟是刚从五代乱世过来没有太久,宋辽两国几十年征战,也谈不上是真太平,澶州之战中大宋差一点就亡国了,说白了大家的危机感都还是在的,所以打压武將的心思其实也就没那么重。 大家对军队建设的重要性起码有个基本认识,以至於许多人真的就反思起来了。 当然,其实深入想想就会发现,这策论就和所谓的“天下在德不在险”一样都是一段废话,因为大宋根本就不可能建设成文章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朝廷怎么可能清廉么,不贪將士抚恤么,这世上何曾有过这样的朝廷,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朝廷? 第七个部分是教育蒙学,里面的內容由陈省华亲自编纂,也就是三陈的爹,他本人本来只是后蜀的一名基层官吏,就因为陈家一门三状元的缘故,上边认定这当爹的能力一定很强,就调来中枢做事,结果发现这人的能力確实很强。 第八个部分是白话评书连载的三国演义,不是潘惟熙自己写的,而是找了个说白话的先生讲的三国志白话演义,找了些文人略微修饰而已, 坊间本有三国志评话流传,仅请文士润为白话文本,以广流传,增加杂誌本身的发行覆盖面。 至少这第一期的全本,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让赵恆有些破防之外,其他的地方还真就都没有胡乱盲目的输出输学,在看过之后赵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杂誌的存在本身,对朝廷对百姓对大宋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可就这个诗词…… “你们怎么说?这杂誌其他的地方还好,可这诗词赏析……” 新进翰林学士李宗諤出列,整肃衣冠,向著赵恆先躬身一礼,转而看向刊文之处,朗声道: “此乃武夫浅见、一隅偏辞而已,澶渊一行,官家御驾亲征,亲冒矢石,三军为之振奋,契丹闻风丧胆,故能一战而定盟约,使南北罢兵、生灵免再遭涂炭,乃以战止战、仁者无敌!郡马詆斥君上,实在是狂悖至极! 臣以为,或可以立即下令关停这个杂誌,治郡马一个狂悖之罪!” 赵恆白了他一眼,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李学士认为,朕,果真是没有容人之量,也容不得諫言的昏聵之主么?” 到底是新晋的翰林学士么,跟赵恆还不熟,没摸准赵恆的性子,拍马屁直接拍到马蹄子上了,直嚇得他慌忙叩头请罪,心中又忍不住的腹誹:【直娘贼你是真难伺候啊!】 相对老资歷许多的赵安仁適时地站出来道:“官家,臣以为,杂誌开篇,对官家迴鑾碑诗的非议,是一件好事,臣在此,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了。” “哦?如何,却成了好事了呢?” “其一,如此內容丰富详实的书册,却只卖十文钱,这上面还有所谓连载的话本故事,假以时日,必能够传遍天下,使我大宋万民都能开智知礼,实乃官家之功,此一喜也。” “其二,这杂誌第一期,第一篇內容,就敢直刺君过,说明编纂杂誌之人,確实都是直言敢諫之辈,天下人翻看此物,必会神为之夺,也会愈发地相信这上面的內容, 然而,这天下是先有唐太宗,而后有的魏徵,陈家二郎和潘五郎直言敢諫固然难得,可官家您的容人之量,才更是圣君之典范啊,青史为证,此乃官家之大德也,此二喜也。” “其三,臣以为,理不辨不明,道越论越清,澶渊之盟的岁幣三十万,乃是刚好对应关南三洲的税赋,所取得乃是关税归彼,土地人口归我之意。 这关南三洲,乃是前朝与契丹的事,所谓归属,咱们与辽国都是各说各的理,这澶渊之盟的签订,咱们大宋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大多人自然是认可咱们占了便宜的,可如潘家五郎这种粗野莽夫,这天下难道就只他一个么?他们有不同意见,朝廷让他们说话,让他们向天下人说话,这是朝廷的大度,是官家您的气度,但这不代表他们说得就是对的。 臣以为,不如索性召集朝中官吏,太学学子,市井百姓,军中兵卒,都组织起来,议一议这个澶渊之盟么,道理,是要辩出来的, 臣以为,这辩论越是深入,辩论之人越是广大,则道理就越是能够明確,也就越能平息非议,待下一期发行杂誌时,再將这些辩论的內容刊於其上,发行天下。” “如此,既能显示官家您虚怀纳諫之心胸,又能叫这潘五郎,和天下有著类似想法的粗鄙之人心服口服,澶渊之胜,也更能够深入人心,以彰官家的功绩和英明,此乃,三喜也。” 赵恆闻言好奇地道:“赵学士似乎认定潘五郎辩论一定会输?” “然也,如此荒谬狂悖之言,臣实在是想不到,他要怎么贏啊。” “为何如此篤定?” “只因天下纷乱百年,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实在,实在是苦战乱久矣,官家,非是只有您有弥兵之志,天下百姓,臣以为包括契丹百姓在內,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有弥兵之志,实在是这仗,打不动了,我大宋打不动了,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臣再请官家,请河北百姓,尤其是八万河北强壮,也来议一议这澶渊之盟,到底是贏了,还是输了,一定要当著使相公,当著国舅的面来议。” “最后,臣听说今日枢密院议事,提议要將这八万河北强壮尽数释放,朝廷还要赠与他们耕牛,臣以为,此事,或可以交给这位潘家五郎来做啊。” “此人,又是敲登闻鼓,又是办杂誌直斥君过,臣想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在八万河北强壮的面前,说出,否认澶渊之盟,不肯释放大家回家,依然还要和辽人继续打,这样畜生不如的话来!” 第16章 樊楼议边策 暮色方垂,汴京朱雀门外灯火初上,樊楼的两座飞楼已尽悬朱纱宫灯,照得楼前御街如昼。 这个时代的樊楼並未经过后面的不断扩建,汴梁的奢靡之风也还並未腐化到骨子里,却也依然是汴梁消费最贵的地方了, 楼前只立著二十余名青衣健仆,皆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垂手侍立,见陈尧佐一身青布襴衫的从马车上下来,纷纷连忙一拥而上,而后齐齐行礼,殷勤道: “敢问来人,可是陈总编么?郡马在楼上开了雅间,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陈尧佐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这樊楼外边的豪奢景象,心中感慨连连,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小廝带路,登楼三层,已不闻楼下人声,四围皆垂紫綾绣凤珠帘,风过珠摇,叮咚作响。 及至顶层御阁,门扉一开,便见阁中广可三丈,地面以象牙磨席,莹白温润,光可鑑人,正中设一紫檀大桌,桌长丈二,桌沿嵌珍珠、玛瑙、碧璽,拼作“江山万里”之形。 四面坐榻皆覆高丽贡锦,软褥厚盈尺,旁设银质脚踏,雕著缠枝莲纹。 潘惟熙斜倚著软垫,招手示意:“希元兄,快快入座,哈哈哈,也不知你口味,隨便点了一些,有什么想吃的么?” “郡駙马”陈尧佐抱拳拱手。 “你我朋友,这么叫,显得生了,我,表字子朗,取明朗开阔之意,希元兄若是不嫌弃,叫某一句子朗兄可好?” “子朗兄。” 陈尧佐拱手行礼,入座,见桌上杯盘酒具,都是银鎏金的鸳鸯杯,白玉斗,瓷是越州秘色,碟是水晶雕琢, 两行侍女鱼贯而入,皆十五六岁,梳双环望仙髻,身著轻容纱襦裙,薄如蝉翼,色若凝脂,乐声自屏后缓缓而起,箏、笙、琵琶、方响,音律雅正,却极尽柔婉。 俄而珠帘微动,四名舞姬缓步而出,身著销金舞衣,裙裾缀珍珠,旋身时珠落如雨。 “陈某家世清贫,倒是不曾来过这樊楼传说中的顶层御阁,实话实说,不太习惯,子朗兄,这未免也太破费了一些。” 潘惟熙笑著道:“希元兄,父兄皆是重臣,怎么能说是寒门呢,日后你们父子过来,签我名字便是, 这楼是石家的產业,我们潘家在其中也有入股,我来饮酒是会打个大折的,只是家中妻贵,在外不敢召妓,还望希元兄,勿要笑话。” 陈尧佐摇头:“父兄轻易不会与人吃请,至於我么,家中家教森严,素以俭朴自持,所谓奢靡墮志、纷华损节,父亲从小教导,清俭以立名望,守德以全身心,此等奢华治所,某,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辈,此地,下次是不敢再来了,我怕我自己把持不住,被这楼內的繁华富贵,削了胸中长志。” 潘惟熙愣了一下,隨后拱手抱拳,道:“陈家家学,令人钦佩,如此看来,倒是某的错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我朋友二人下次相聚,某定找一个口味尚佳的小店。” 说著,潘惟熙挥了挥手,先让那些舞女下去,隨后訕笑著道:“实不相瞒,今天也就是因为要请希元兄,才敢安排舞女来跳舞的,呵,駙马难当啊,哈哈哈。” 潘惟熙开了个玩笑,来缓解有些尷尬的气氛,陈尧佐也是得体地笑笑,转而跟潘惟熙说起了笑话,没有再说戳人肺管子的话。 潘惟熙也才终於说起正事道:“公知杂誌的第一期,一共印了二十三万八千册,全部都已经销售一空,目前印刷工坊那边正在找地方扩建,老厂还在昼夜赶工加印,从外地来的订单,呵,已经超过一百万份了,我大宋能识文断字之人,確实是多。” “目前看来,这杂誌保底估计,卖出两百万份问题不大,就连军中將士也都买了不少,看乐子,教孩子,不识字的找识字的读, 听说汴梁之外,就连许多村镇也都有了流通,由村子里识字的人轮番念给不识字的村民听。” “等到第二期咱们再印的时候,我打算直接预印刷二百万份,看情况再看需不需要加印,希元兄以为如何?” 陈尧佐笑著道:“我是总编纂,你才是东家,我至多只是负责一些內容上的把控,杂誌卖得好,到底还是你这个东家的功劳,是您所创造的新墨,新纸,新印板,才有了公知杂誌的廉价,能使教化,真正的做到传播於民,子朗兄,功德无量。” 潘惟熙连连摆手:“也是希元兄內容编纂得好啊,据我了解,民间市井,士林商贾,无不是对这第一期杂誌的內容交口称讚啊, 来,希元兄,你我之间现如今乃是志同道合,共同做同一件伟大事业的战友袍泽,我这人武夫出身,粗俗惯了,还是莫要这般互相吹捧了吧,哈哈哈,来,饮酒。” “好,我敬子朗兄一杯。” “干了。”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惟熙突然看似无意地道:“澶州之战,已经打完两个多月了吧,王超身上的镇州路,定州路,高阳关路,三路行营都部署的差遣,枢密院怎么还不给撤下去啊。” “且不说此番澶州之战此人毫无作为,拥兵自重却为敌怯战,几有不臣之心,那河北边关三路全都是重镇,战时一时权宜让他一人统辖倒也罢了,怎么现在和平了,这差遣还有要变成常职的意思了呢?” “希元兄,我是粗鄙武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咱们兄弟俩私下胡言乱语,王超此人,当真还如此可信? 你家兄长是当朝的知枢密院事,这事情,该不会出自於他手吧,这是……怎么个意思啊,要不你帮我分析分析?” 陈尧佐也不避讳,道:“我和兄长早就分家各过各的了,他也从不跟我说枢密院的事,不过王超依旧统辖镇、定、高三路经略,这理由又不难猜,制衡使相公而已,没猜错的话,朝廷快要下旨意,让使相公去河北了,大概是出知北京府,兼领某一路的经略或者都部署吧。” 潘惟熙笑著道:“为了制衡使相公,放任王超这样的小人窃据高位,枢密院这些文官啊,可真有意思,你家兄长,在此事上应该也是有份的。” 陈尧佐:“我家兄长蒙官家看重,以知枢密院事相委,自当为大宋殫精竭虑,就算王超是个小人,可是为平衡河北军镇,也只能用他,何错之有?若是我与兄长易地而处,我也会这样做的。” “子朗兄,难道看不出来,河北的问题不止是一个王超的问题,而是河北军镇,与中枢已有了离心离德之趋势,这个时候,將使相公这个在河北之地本就有著大威望的將门领袖放过去,如何能够没有制衡? “你我都清楚,王超他想当安禄山,只怕他根基不足,没那个本事,但使相公不同,我大宋兵卒承袭五代,素来跋扈惯了,一旦没了掣肘制衡,就算使相公不想当安禄山,只怕到时候也由不得他。” “哼。” 潘惟熙冷哼一声,道:“使相公就非去河北不可么?枢密使王继英老迈,且本身就不懂军事,將枢密院政务大量交付於令兄之手,难道就不能让使相公做枢密使么?” 陈尧佐:“使相公若是做了枢密使,你能保证他和寇相公不吵架么?此二人的性格,哪一个是能让人的?若只是吵一吵也就罢了,” 潘惟熙:“你们怕的是他和寇相吵架?呵,算了,不说了。” 潘惟熙並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陈尧佐爭论,大家立场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爭论得深了,除了伤感情之外没什么实质意义,再说这事儿跟他哥陈尧叟爭一爭还说得过去,跟陈尧佐爭,也爭不著。 他想要说的也不是这个,长嘆一声道:“如今看来,使相公是一定会去河北了的,我如果猜测不错的话,朝廷,一定也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差遣,去河北,到时候我们都不在,公知杂誌这边……就靠你了。” “希元兄,我办此刊,非为一己私利,实为天下寒门、大宋將士,我能够信赖你么?” 陈尧佐:“我说了,我只是编纂,你们才是东家,我也只负责编纂,每一期的內容,我在定稿之前会通过驛站发给你审阅的,你想添加什么內容,也可以通过驛站发给我,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合適了,你再换一个总编纂便是。” “希元兄坚守本心,某便无后顾之忧了。” 第17章 无耻啊,无耻 乐平郡主府,现如今整个前院后院,都已是乱七八糟的了,最近这些时日,因为公知杂誌的关係家里登门拜访的客人有些过於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也多了一些。 潘惟熙又弄了四十几套全套的铅锡合金印刷活字雕版,汴梁这地方寸土寸金,即便是他们家这个郡主府本身类比公主府了, 可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大两进的院子而已,以至於几个厢房光是堆放杂物就有些堆放不下了,一部分不得不暂时堆在院子里,让潘惟熙回家的时候几乎都没啥下脚的地方。 “駙马回来了。”家里的管家满头大汗地过来迎接,苦笑著道: “家里今天著实是热闹,乱了一些,自从駙马您的杂誌第一期发行以来,家中僕役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駙马,您说家中是不是再多雇一些僕役?是不是可以在附近也再买下一座宅院,专门堆放杂务?” 杂誌印刷,乃至於造墨,造纸,造雕版,工作量到底是很大的,除了在外边雇了工人之外,家里的这些僕役自然也都使唤了起来,事实上真正负责主事儿的管理岗都是家里的这些僕役。 李继隆那边,以及曹家石家等其他將门倒是也都支援了不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没的说,但这事毕竟是他在主导,就显得人手不够用了。 “郡主是什么意思?怎的跟我说?” “郡主说了,她的人,人都是开封府,宗正寺,乃至於少府的在籍僕役,说到底还都是朝廷的人,她的意思是……能不能跟您家大兄说说,看看咱们潘家,有没有信得过,又有能力的老僕来用。” 潘惟熙闻言挑了挑眉,隨即点头表示知道了,径直走向后院。 赵婷婷还没睡,掌著灯,依然还是煮了一碗醒酒汤在等他,道:“上次见你似乎饮不惯葛根的味道,今天让庖厨做的这一份,只有陈皮和乌梅,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嗯” 潘惟熙喝了一口,感觉是酸酸甜甜,跟酸梅汤差不多,就一口气都给饮尽了,看得赵婷婷露出了一抹很开心的笑容。 “今日五郎与那陈家二郎谈得如何?” “还行,那陈尧佐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 想了想,潘惟熙又补充道:“我们只是吃了酒,没有押妓,甚至我让舞姬也全都退下了。” 赵婷婷面上再笑,看起来很是满意,却道:“男人家在外谈事,看看歌舞,乃至逢场作戏,总是有必要的,便是有些什么,也不必跟我解释。” 潘惟熙点头应著,心中冷笑:【呵呵,女人,口是心非,我要是真找了你肯定不是这个態度】 “我试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使相公会去河北任事,而我,十之八九也是要去的,一旦我和使相公都去了河北……杂誌这边,陈尧佐毕竟是文官,官家和那些文官目前为止,对杂誌的出现都是支持,鼓励的態度,说不得就是存了待我们走后,控制这杂誌的意思。” “五郎信不过陈尧佐?” 潘惟熙摇头:“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毕竟是外人,是文官,所以,我们走后,杂誌的事情还要多仰仗婷婷你了, 陈尧佐,只让他负责內容上的事情就可以了,而且所有的內容在定稿之前,我不审核,不给他印,其他的事情,还要你来做主才是,纸,墨的技术都是扩散出去的,但是这铅锡印板,全都在咱们自己家,一定要由你亲自掌管。” “我么?可是我一介女流,能行么?” “怎么不行?你可是大宋的郡主啊,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可以去找李家和潘家的人,还有曹家,石家,王家,乃至於你娘家的太祖一脉,都会帮你的,婷婷,这个杂誌对我们很重要,我也只能交给你了啊。” “嗯,我会的。” 赵婷婷低著头,用力地捏著自己的手指:“你我夫妻,以后怕不是要聚少离多了,这才回来多久,你就又要走了,可惜,我不能跟你同行。” 莫说是郡主之尊,就是普通的武將出镇在外,家眷也都必须要留在京师为质,即便是石保吉,已经是一镇节度,鲁国大长公主还不是只能留在京师一直守空房。 潘惟熙见赵婷婷的模样心知她是不舍,突然上前一把將人抱在怀里,直让她“啊呀”一声惊呼了出来。 “你干嘛?” “干,你我夫妻,便是说事,又何必这般端坐著说?在床上不是一样说事么?” “啊呀,你,你……你……” …………………… 一连几天的时间,朝廷对潘惟熙所传播的输学,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而且还大规模地组织了几场辩论会,赵恆,居然在以一种极其坦荡的姿態,在將澶渊之盟摆在明面上,任人评说,居然要通过大辩论来驳斥他。 只是旁听了几天,却是潘惟熙这一派的说辞完全不是对手,无论士林还是市井,反倒都是抨击潘惟熙的多,潘惟熙也是哑然失笑:这帮子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概念么。 老子主张的从来都是宋辽战爭的输贏,谁要跟你们討论战和了? 宋辽暂时和平,潘惟熙一百个同意,李继隆也是同意的,將门上下其实也都是同意的,原因特简单:大宋確实是打不动了么。 可是你打不动,你歇息几年,有个十年八年的休养生息,养好了你可以再打么! 澶渊之盟的本质,和李唐时期的渭水之盟是差不太多的,谁拦著你们议和了?谁反对澶渊之盟的必要性了? 潘惟熙斥责的一直是饰败为胜,正所谓知耻而后勇,拿著这么一份合约宣扬大胜,这不就是不知耻么? 承认这是失败,才能够臥薪尝胆,养精蓄锐,十年八年之后大家再把场子找回来,再把燕云十六州给收回来呀。 现在既然是大胜了,而且让將门上下深恶痛绝的是,大宋完全承认了辽国对燕云十六州的主权,那是不是说大宋以后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军队建设上,是不是就不再以收復燕云为强军目標,只满足於被动防御了? 这些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这个概念,將赞成大胜,与宋辽停战绑在了一起。 议题是他们朝廷设置的,所谓的辩论,自然很容易就被朝廷方面带著跑,最后將承认大败,等於反对宋辽停战,如此混淆事实,来製造澶渊大败站不住脚的假象。 再之后潘惟熙也知道了,朝廷在调集大量的河北强壮来参加这场辩论会,而且据小道消息透露,他的差遣也定下来了,应该是天雄军观察使,提举放停强壮,给赐耕牛。 无耻啊!无耻! 这些文官现在如此偷换概念,而他接下来是差遣是要直接面对河北八万强壮的,如果他坚持澶渊之盟是败绩的话,一旦稍和这八万强壮解释不明白,他怕不是要被这八万愤怒的强壮给活撕了? 而且这事儿说得清么?河北强壮,他们是宋辽战爭中,被蹂躪得最惨的八万人啊!怎么跟他们解释,大宋和辽国早晚还是得打的必要性? 怎么跟代价,去解释大局? 第18章 长痛和短痛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定稿可谓极快,快到他们第一期的一百万份加印都没印完,都还没开始在全国其他地方铺开销售网络呢,第二期的內容就已经定稿了,而且是收到了来自朝廷,来自赵恆本人的亲自催更:你赶紧给我刊! 至於说內容么,其他的一些版块还是承袭上一期,都是非常实用的知识和一点白话三国志的故事话本,其重点,自然是时政版块,赵恆亲自所组织的大辩论了。 这一场辩论的规模很大,士农工商几乎人人都有参与,一连许多天,市井百姓也大多都在討论这个话题,关於澶渊之盟到底是输了还是贏了? 因为朝廷確实是偷换了概念的缘故,可以说,主张输了的那一派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被辩得是哑口无言,连连惨败。 潘惟熙压根就没参与辩论,省得自取其辱,就这,他没参与,都被那些文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主要集中在不敬官家啊,武夫狭隘啊,不识民间疾苦啊,只想著一將功成不想著万骨为之枯啊之类的。 最后总结:年少识浅,但心总是好的,也许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歹人给利用了。 暗戳戳的在指责李继隆。 整个时政栏目,占了整个第二期杂誌的將近一半篇幅,將各个阶层的精彩辩论做了集锦,弄得跟盐铁论似的,就连开篇的诗词赏析,要赏的也都是什么: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士卒涂草莽,將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爭流。”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就这种诗你去翻唐诗三百首,能找出一筐一筐的。 陈尧佐將定稿给潘惟熙审核的时候,脸上都带著一抹歉意和愧疚。 “这些诗词和策论,都是官家强行压下来要咱们刊登的,若是不从,抗詔,某,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咱们办杂誌,敢於直刺君过,君上不和你计较,反而要以理辩之,咱们没有理由不刊啊。” “嗯。” 潘惟熙点头表示认同,也没有为难陈尧佐,而且客观来说,赵恆这事儿做得还算地道。 “子朗兄,可以也写一篇策论,可以和他们的一块发,再输出一次你的观点,我能做得,只有这些了。” “多谢。” 潘惟熙苦笑著道:“希元兄,你说,如此简单的偷换概念,朝中这些人,市井这些人,难道真的都不明白么?为何所有的时政文章都在讲战和,而不是讲输贏呢?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辽人可信?” 事情其实弔诡就弔诡在这里,全大宋,应该就只有潘惟熙一个人知道辽人特娘的確实是可信了的呀,怎么搞得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似的呢? 陈尧佐想了想,道:“其实……非得將澶渊之盟,和渭水之盟相提並论,不希望官家將此看做胜利,归根到底,不还是要在忍辱负重之后,再打么。” “我们不打契丹,契丹人就不打我们了么?” “对啊,辽国国內,从上到下,真的都已经不想打了,万一呢?万一以后真的不用打了呢。” “…………” 潘惟熙张了张嘴,而后选择把嘴给闭上。 他但凡不是一个穿越者,都能想得出一百个理由来反对他。 “子朗应该知道,我是蜀人。” “嗯”潘惟熙点头 “我大宋开国至今,蜀地前前后后反了有二十几次了,呵,后蜀被平灭,才几年啊,即使是从官家登基开始算,官家登基六年,蜀地反了四次,其中两次都是占领州府的大规模叛变。” “江南,东南,都在乱,淮南遭了水灾,朝廷也几乎无力救济,真是谢天谢地啊,淮南没乱,子朗兄以为这些地方为什么年年都在乱啊,某身为蜀人,实也是不希望蜀地再发生这样的叛乱了,可你说难道是因为我们蜀人天生就有贼性,不服管束,不造反不舒服么?” 潘惟熙:“自然是因为朝廷税赋沉重,百姓困苦的缘故。” “是啊,朝廷税赋沉重,可你说,朝廷有取之尽錙銖用之如泥沙了么?自官家登基以来,朝中官吏裁撤十九万五千八百零二人,前后释放宫女一百二十人,祭祀时削减杂务十万六千,功九万九千, 反覆下旨,自宫中至大臣之家,不许以金饰马车,衣裳,为此他甚至狠狠处置过当今皇后,还罢了缘边二十三州军榷酤。” “官家登基六年,六年里,官家没有修过宫殿,年年都减少宫中的丝织採买,下令三千里以外地区不许进贡,其本人在宫中厉行节俭,年年都能从本就不富裕的內帑之中硬是挤出钱来援济国帑,你说,官家他,乱花钱了么?钱財,全都用来打仗了!” 潘惟熙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 赵恆自登基以来,確实是厉行节俭,真的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长江以南,是处处造反,民不聊生,长江以北,呵,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便是八万河北强壮的由来。” “咸平六年,朝廷招曹、单、宋、亳、陈、蔡、汝、潁八州民兵八万,说好了是让他们只在家乡本地编练,保卫乡里,但是前线吃紧,还是让他们上了宋辽前线,河南百姓对朝廷骂声一片,兵变,营啸,不知几起。” “西北方向,詔令陕西百姓每家出一壮丁,號保毅军,共得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五人。” “子朗可知,张齐贤张相公,曾上书朝廷招募江淮荆湖丁壮,也是八万人,奔赴河北战场,进行边防?是官家,纠结犹豫再三,实在是心中不忍,这才作罢,当时,淮南荆湖地区,已经是我大宋唯一一处,不生乱,还能提供稳定税源的地区了。” “我大宋朝廷比之前朝,难道不清廉么?我大宋官家比之前朝,难道不勤勉么?何以民生凋敝至此啊?还不是因为这宋辽国战么!” “天下,渴太平太久了,哪怕明知道这一纸盟约靠不住,但心中巨大的希冀,还是遮了眼了,天下人,都太希望这一纸盟约能靠住了,燕云十六州……自后唐以来,咱们已经试过四次了,累了,天下人都累了。” 潘惟熙闻言想了想,点头,而后反问:“希元兄所言確实是有道理,只是我只有一事想问:和平的代价,是什么呢?” “区区三十万,小钱而已,算不得什么代价,希元兄给我讲蜀地,那我来给希元兄讲一讲河北吧,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又是大平原,希元兄可知河北之地是何以拒辽骑的?” “还请赐教。” “一是溏带,所谓溏带者,乃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条水上长城,为了这条长城,朝廷每年要徵调民夫数十万以修缮,这是后天人工所硬造的一片大河大沼,稍有不慎,哪一出决堤,溃堤漏水,七八个州的百姓说淹就能给淹没过去。” “更別提,为了这么一条溏带,改了黄河的走势,將来因此而引发的连锁反应,那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而且溏带还导致海水倒灌,河北之地,歷朝歷代都是沃土,粮仓,可就因为这一条溏带,两岸数百万顷的土地,就都成了盐碱的烂地了。” “其二是方田,所谓方田者,是好好的平原不能全都种地,必须得弄成一块一块的,中间必须种上树,挖上沟,有些地方还要挖个大坡,十公顷的土地,搞完了方田,至多剩下六七顷,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辽人的骑兵施展不开,跑不开,这辽人的骑兵是施展不开了,可是河北地区的內部运输,也成了大问题,物资流通的成本也要跟著高企。” “溏带,方田,说到底都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拿的回燕云十六州,一切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若是不打了,不拿回这些地方,短痛,可就要变成长痛了啊。” “至於说这次他们让我来释放八万河北强壮,呵,希元兄,咱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就赌朝廷所承诺的耕牛,种子,全都落实不到位,你信不信。” 说著,潘惟熙扭过头看向陈尧佐:“百姓要的,是置太平以安康,可是这样妥协的太平,能换得来安康么?” 第19章 鬆绑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发行出来的,因为连第一期都还在加印呢,预印也只有不到十万份,就这么发了,而且客观来说其他的版块也都颇有些差强人意,整体质量都不如第一期。 潘惟熙自己的文章同样也夹在杂誌里发了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和平的代价,写的溏带和方田什么的,依旧是重申了澶渊为耻,待朝廷休养生息,缓过劲儿来之后还是要討回燕云的这么一个核心思想。 只可惜水花不大也就是了,目前的主流舆论,还是珍惜和平,不希望朝廷再主动去招惹契丹,和平难得,三十万岁幣不贵这样的论调的,潘惟熙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社会风气舆论。 说到底,眼下是刚刚结束的数十年国战,百余年战乱,本来就是太平二字最珍贵的时候,天下人实在是太渴望太平了。 况且溏带也好,方田也罢,影响的到底都还只是河北的百姓,而第二期杂誌因为发行的量还少,目前基本上没出汴梁就被消化完了,河北被方田和溏带祸害,和咱们河南又有什么关係? 然而要说杂誌的出现和潘惟熙的抨击没用,那也不尽然。 文官们搞了这场大辩论,再怎么偷换概念,事实上到底还是將澶渊之盟放在了一个相对理性的状態下进行探討了。 迴鑾碑诗是怎么说的?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是大胜的意思啊! 澶州之战回来之后翰林学士人人过关,都是要写诗拍赵恆的马屁的,以王钦若,丁谓等人为首的臣子更是將此事吹得天花乱坠,胜得都不能再胜了。 说白了,此前的大宋,对澶州之战的胜利,是奔著封狼居胥去吹的,明显是在搞贏学。 而现在经过了大討论,即便仍然还是官方认可了澶渊之盟的正义性,澶州之战的胜利,但说辞已经变成了:虽然大宋给了岁幣,但为了和平其实是值得的,是正確的。 这个评价其实已经非常客观了,至少让赵恆也没法在此事上大贏特贏了。 应该说这一次的辩论,潘惟熙確实是没输得成,但赵恆其实也没真贏得成,社会各阶层对於澶渊之盟的认知趋於客观,清醒。 眼下是百姓厌战情绪最浓的时候,听潘惟熙说还想打,大家本能的都会有点牴触,可也许过个十年八年,真的休养生息了,再说要打,也许大家就没这么牴触了呢? 说白了,否定澶渊之盟,要將此定义为大输,这个时间是不对的,过些年也许就好多了。 反正,大家其实也確实是不相信辽国真的会遵守盟约。 那所谓的燕云法理,其实自然也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这年头又没有国际法。 至少將门上下,对这样的结果已经都非常的满意了,都將潘惟熙视为了將门的功臣,甚至是为其摆了宴席以做庆贺。 在他们看来,能让明显奔著贏学去的赵恆,对澶渊之盟有一个客观评价,至少依现在的结论来看,朝廷是不会奔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雪藏將门的方向去了,这其实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五郎,是將门的功臣。 总不能真指望五郎办个杂誌,骂官家两句,就彻底的扭贏为输吧? “五郎~,这里,这里。” 远远的,潘惟熙就看见在樊楼的门口,一眾的小伙伴们在衝著他热情地招手示意,不等走进,一眾人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咋咋呼呼地就拽著他上了樊楼。 “弟兄们,五郎来啦~” “哈哈哈,好五郎,我们这么多人等著你,你却偏偏这么晚到摆你观察使的架子,快过来罚酒三杯。” 潘惟熙笑著冲这一屋子的少年点头,同时在脑海中调取前身的记忆,回想他们到底都是谁。 潘惟德,自己的亲大哥,现任西班诸司使,负责给宫里管园子的。 潘惟正,三哥,西京作坊使,简单说就是管洛阳兵工厂的。 潘惟吉,潘惟熙叫他阿吉哥,没入他们潘家的位列,乃是柴荣的儿子,被便宜老爹潘美抱回家作为养子给养大了,现任东染院使,但其实是有职无差的,这货这一辈子在大宋都是纯閒人,偶尔有礼仪场合的时候拉出来遛一遛,来表达赵宋王朝善待前朝余孽而已。 除他们潘家人外,还有石保吉的儿子石孝孙,李继隆的儿子李昭亮,曹彬的儿子曹珝,潘惟熙的小舅子赵惟宪,王承衍的儿子王世雄、王世融兄弟,都是內殿宿卫,那天他泼赵恆一碗羹汤就是被他们兄弟俩摁住,又给放回家去的。 这些人都和潘惟熙岁数相差不多,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认真算下来和他也都有不算远的亲戚关係,就是辈分不太好算,很麻烦,索性就都只以年齿论兄弟了。 都是熟人。 这一桌有小一半都是公主駙马和郡主駙马,因此酒局也很素,也没有陪酒女给他们倒酒。 “今日这一宴,是为了谢五郎,给咱们將门子弟说话,来,大家所有人一起敬五郎一杯~” 潘惟熙笑著和他们喝了。 “五郎,听说你都高升观察使了?还是天雄军的观察使,嘖嘖嘖,厉害啊,观察使,那可是正五品啊,哥几个都还在七品,八品的位置转悠呢,你小子都直接做正五品了?” 潘惟熙闻言连忙抱拳求饶,道:“诸位兄弟可莫要取笑我了,我这算哪门子的正五品?我是跟太尉一起去赴任的,他除了知大名府外还是天雄军节度使,我这个观察使跟太尉爭权柄么?不过是虚的贴职而已。” “我实际的差遣还是释放那八万名河北强壮,这差遣实大,又没有正经职位,这才给了我这个正五品,难不成你们以为那八万河北强壮好对付?那些文官给了我这个差遣是存了半点好心?” “嘖,五郎说得倒也是,这差遣確实是不好干,那些文臣著实是没安好心。”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五品的阶梯,有了这个品级,只要这释放强壮的事情五郎能够做得好,下一次再有差遣,那还能小得了么?” 潘惟熙谦逊地道:“那也得真做得好才行啊,若是做得不好,怕是要被那些文官整的,甚至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的。” 释放强壮最大的问题在於往哪放,没有钱,甚至都没有地,朝廷的敕书上说了要免费给强壮发放种子和耕牛,但实际上到底有多少种子和耕牛能落到这八万强壮的手里谁也说不好。 他因为杂誌辩论的事情本来就在这八万强壮里名声不好,不管是到时候没搞好被这八万强壮给活撕了,还是惹出了民乱,被朝廷当替罪羊给砍了,好像都谈不上是在青史上以正面形象而死。 难道只有为了给百姓解决耕牛问题而活活累死在工作岗位上才算吗。 “我与太尉都要去河北任职,杂誌的事情,在京师只能交给我妻乐平郡主了,她到底是一介女流之辈,还望各位兄弟到时候,都能多多关照啊。” 说完,却见这些人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拍著胸脯答应,而是面面相覷,似乎是为难了起来。 “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倒也不是什么难处。”李昭亮道:“五郎,正要跟你说呢,我的差遣也下来了,你和我爹去北京,我也得走,去贝州当兵马都监。” “你被外放兵马都监了?这是好事啊。” “不止是他,五弟,我也要外放了。” “大哥?你也要外放?”潘惟熙极为诧异,要知道他们潘家子孙基本是告別正经军事差遣的,他能被放出去都属於特殊情况,再说释放强壮也不是什么正经军职。 因为他们潘家的女儿嫁的太好,把他们家男人的前途都给嫁没了,李继隆之后大宋就意识到这种外戚带兵的坏处来了,害怕走汉朝的老路,就不让他们家人做正经事了。 现在的郭家,和他们家也都大差不差。 “是,而且还是天武军的指挥使。” “还是上四军?好差遣啊。” 再仔细一问才发现,这一桌的將门子弟,除了潘惟吉外,居然都和自己一样升了官,任了实差。 三哥会跟我一块去大名府任监作官,相当於是从西京军工厂领导变成了北京军工厂领导,看似平调实则是升级了一大块,毕竟洛阳那地方总共也没剩下多少军械作坊了。 石孝孙出任沧州巡检,曹珝任保州都监,王世雄、王世融兄弟二人则是一块去了定州,担任监押和寨主。 “怎么突然都给放出去了?朝廷不防著我们了?”潘惟熙自己都还有点懵。 要知道北宋初期,尤其是赵匡胤死后,赵光义上来之后,一直都是非常防备將门的,简单来说,在爹或者有成就的兄长去世之前,將门子弟一辈子都会被摁在京师掛閒职,哪也去不了。 比如给赵恆站岗当保鏢啊,大朝会的时候站在外边摆造型啊,亦或者管理管理祭祀用品,大哥这样的帮忙修剪园子的活儿都算好的了。 之所以这次澶州之战,大家都能立下军功,潘惟熙也能上战场,那是因为赵恆御驾亲征了,李继隆都被重新启用了,自然也就顾不得防谁了。 但是正常来说,除非李继隆真的死了,否则李昭亮是没机会担任实际军职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大宋是不允许上阵父子兵的。 这怎么……变了? “这都要多亏了五郎啊。” “因为我?” “你先是敲登闻鼓为咱们鸣不平,后是办杂誌,写文章来为咱们將门说话,更是握著公知杂誌来左右舆论,这才成功说动了官家,和那些文官们, 再加上咱们这些人在澶州之战时確实也都有功劳,朝廷,对咱们这些將门子弟的管制,確实是鬆了,只要可以任实差了,只要不和各自的阿爹分在一块就行。” 当然了,还有李继隆本人没死的功劳,也有文官彻底將武將踢出枢密院,为了平息眾怒给与的补偿之意。 “是啊五郎,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你是咱们將门的大功臣,只是这样一来……这郡主那边……”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我那妻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郡主,有整个太祖一脉在她背后支撑,难不成还真的会受欺负不成? 不管怎么说,这確实是咱们將门的大好事啊,来,来,干!饮酒!愿我们这些人,都能够建功立业,更胜各自的父祖,青史留名!” 第20章 车中定策 三天之后,潘惟熙带著自家的三哥潘惟正,跟著李继隆一併上任北京大名府。 “家中都安排妥当了么?”刚出城,李继隆就把二人叫到自己的马车上问道。 这李继隆毕竟年龄有些大了,加上之前伤口感染,虽说是被潘惟熙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但身体却也確实是大不如前了,以至於他一个武將,也无法坚持骑马去河北了,而是弄了一个大大的马车。 马车里有炭炉,有热茶,热酒,甚至还有一小妾。 “回太尉的话,都安排妥当了。”潘惟正十分郑重地行礼回话。 “五郎呢?我听说你们家郡主因为帮你打了王钦若,被罚俸禁足,还没收了封地啊,你还將杂誌印刷之事交给他,不会有困难么?” “不会。” 潘惟熙面对李继隆的时候却是比潘惟正倒是放鬆得多得多,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失礼的地步了,拿起李继隆桌上的冬枣咔嚓咔嚓的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囫圇的说道: “不差那一点俸禄,再说现在便宜的油墨和稻草纸都已经开始销售了,她在京东有一千顷土地的嫁妆,两个工厂都是在那边建的,工人也都是以前给她种地的佃户。 再加上咱们將门,还有她娘家太祖一系的主动帮助,扩建扩產都很顺利,走之前跟我说,目前光是订单就有两万多贯,按三成利算,这就是六千多贯了,即便是需要补贴杂誌一些,多赚出来的钱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至於说禁足,其实无所谓的,该出门出门,也没人管她,只要王钦若本人这个苦主不追究,谁会盯著她出没出门不放呢?他王钦若只要不是太蠢,不想要同时得罪將门,宗室,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们夫妻俩的麻烦的。” 李继隆道:“京城那边,我也有命人看顾乐平郡主,我看那陈尧佐与他兄长倒也不是一类的小人,料来应该不会有事,不过,公知杂誌对咱们將门至关重要,我便也想著,五郎,你说將这杂誌在大名府也开一个分社,有备无患,可否?” 潘惟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便笑嘻嘻地道:“我是无所谓,只要太尉不怕遭朝廷忌惮就行,杂誌么,无非一个是编辑团队,一个是印刷,编辑方面只怕是朝廷疑心您搞私人的幕僚班子,亦或者是大名府这边不找编辑?” “印刷方面,无外乎是铅锡合金,以及便宜的纸墨么,会用到一点点的酸和碱做催化剂而已,我这都好说,只是这纸墨造出来要不要卖? 卖了钱的话……大名府本就是河北军政的核心,这又是杂誌,又是赚钱的,呵呵,只要太尉您觉得没问题,我自然一定也是没问题的。” “呵,你个小狐狸。”李继隆笑骂一声,隨后严肃道:“我怕什么人忌?只要我不造反,忌与不忌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只是老头子我啊,这次虽说是被你给救了,可是经此一遭大病,又是这么个岁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死了。” “所以,我怕什么呢?只想趁自己现在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遮风挡雨罢了,趁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多做一些事情,为我將门多积累一些本钱,以免得等將来我死了之后你们被那些文官欺辱罢了。” 说著,又看向了潘惟正,道:“朝廷这些年,往大名府的都作院拨款越来越少了,这还是有战事的时候,眼下暂时太平无战事,只怕北京府就更没有钱拿了,你这个职位,能不能做好,做出成绩,主要还是看钱。” 潘惟正连忙恭敬抱拳道:“还要多劳太尉指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什么指点不指点的,我想,能不能將这公知杂誌的印刷,包括最重要的铅锡制板,交给你们都作院来进行生產,顺便用纸和墨,也多赚一点钱,有了钱,不管是打造兵器鎧甲,修缮兵器,亦或者……是赏赐抚恤,也都更容易出成绩。” 潘惟正闻言大喜,连忙又復衝著李继隆行礼,李继隆则是笑著冲潘惟熙道:“五郎,没问题吧,还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酸,什么碱啊,我是不懂的,到时候交给三郎,对咱们將门来说,钱是腰杆啊。” 潘惟正闻言也是看向潘惟熙,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微微有些急切和乞求。 將门的孩子,谁不是鬼精鬼精的,他看得出来,自家五弟与李继隆是有所博弈的。 大名府做一个杂誌社的分社,其一是构建一个双保险,万一哪天东京的杂誌社出事儿了,或是完全被文官所控制,这还有个分社能够为將门说话。 事实有这么一个分社,官家也好,文官也罢,轻易也不会对东京杂誌社出手了。 其二,是杂誌社本身具有盈利性,尤其是附带的油墨和稻草纸,那么在军工生產方面,大名府是可以自给自足,完全脱离朝廷的。 甚至李继隆很清楚,凭著硫酸和纯碱这两样东西的神奇,一旦潘惟熙將这东西的製作教给了潘惟正,这东西作为催化剂,能赚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那就要看潘惟正的分寸了。 再加上將门本身的特殊性。 军队经商还不至於,但是军工复合体,绝对是对得上的。 再加上一个脱离了东京的杂誌社分社。 必要的时候大名府完全可以建设成一个被將门深度影响控制的半独立重镇。 一旦事情做成了,將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愈发的脱离朝廷的钳制,在大宋的政治环境中自然也会愈发奢遮一些,等他死了之后,文官想要再欺负將门,自然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然而收益与风险相当,真做到这一步,朝廷自然也会对他们愈发的忌惮。 潘惟熙一直说得是:您要是不怕被忌惮,您隨便,我做小的的,跟著您混,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太尉您在前边顶著。 而李继隆说的,则是他一介老朽,时日无多,死了之后就是你们潘家最高了,杂誌是你的,技术也是你的,生產环节直接併入都作院,由潘惟正来负责。 这样的话等他李继隆死了之后,朝廷要是要清算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们潘家,至少李继隆的后人不会成为出头鸟,而如果这场博弈贏了,將来李昭亮他们也能很顺利地搭这个顺风船。 总而言之,这天下间的任何事收益和风险都是並存的,李继隆给將门的遮风挡雨也就遮挡得了这几年,这些事情要做,就得做好等李继隆死后独自面对风雨的准备。 潘惟熙扭头看向潘惟正。 潘惟正一脸坚毅,微微冲他点头,面露恳求。 潘惟熙脸上灿烂一笑,道:“好啊,我会將我这点手艺毫不保留地教给三哥的。” 他本来就是求死,难道还害怕赵恆忌惮?他就怕赵恆不忌惮他。 既然潘惟正自己乐意,这可不是他把自家亲人往战车上拽,而是他主动蹦上来的,那就来唄。 第21章 锐卒归营 “对了,释放强壮的事情,你准备的如何,可还顺利?”李继隆突然在马车上这般问道。 “那必然是不太顺利的了,释放强壮丁,其要点在於种子、耕牛和土地,只要这三样充足,放一头猪坐我这个位置也是能把事情做好的。” 潘惟正:“是这三样有缺口么?” “那都不能叫缺口,呵,这就不是差多少的问题,而是有多少的问题。”潘惟熙摇头道。 “朝廷,给我拨了一万贯的钱款,另外许我和河北路转运使李士衡要粮,许我开常平仓,最后给了我一点便宜之权,让各州知州儘可能地配合我而已。” 潘惟正皱眉:“这不是无米之炊么,一万贯钱够干得了什么?河北的常平仓,经过这么大的战乱之后还能剩得甚物?更何况眼下春耕在即,河北那边缺的是种粮,不是普通粮食,这差事,恐怕是做不好的。” 潘惟熙却是笑著道:“这差遣真要是好做的话,也轮不到我了,更不会给我正三品的官身,我算个屁啊,种子都还好办一些,也配做正三品?” “需要帮忙么?”李继隆突然问道。 “种子倒是还好说,主要是耕牛,单靠购买,那是不可能的,河北之地刚刚遭受战乱,恐怕是各州各县都缺耕牛,有钱也不好买,更何况还没钱了, 若是从河南,乃至更远的地方运,既费钱又费力啊,再说河南的耕牛难道就有富裕么?摆明了,只有两条路能走了。” 潘惟正:“却不知是哪两条路?” “其一,是让咱们自己出钱,甚至是出牛来帮助五郎,朝廷没钱啊,却还想办事,想要慷咱们將门之慨。” 潘惟正面色有些古怪。 潘惟熙摇头,道:“將门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这八万人毕竟只是强壮,不是禁军,刚打完仗,军中伤亡都不小,有钱不给將士们花,反而花给这些强壮,朝廷想让花咱们武人的钱,办他们文官的事儿,想得倒是美,若当真如此做,我得欠咱们將门各家多大人情?也显得太蠢了一些。” 李继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潘惟正:“什么办法?” “抢唄”李继隆不在意地道。 “啊?” “咱们將门手里没钱,难道还没刀么?” 潘惟正皱眉:“这不就叫苛捐杂税么,况且河北强壮是家家户户都出丁口,怕不是有许多人家,是先被朝廷征走了牛,又给还回来? 这不脱裤子放屁么,而且搞不好征的时候有他们,给牛的时候就没他们了,一个搞不好,说不得会出民怨,甚至是民乱了。” 潘惟熙笑著道:“那些个文官,他们要的那就是这样的效果,朝廷不花钱,就让我带著咱们將门来做这件事,百姓有民怨,骂得也是咱们將门,是咱们武夫,那些文官事后再去装好人也就是了,甚至还能趁此舆论来进一步挤压,欺负咱们武夫。” “至於说万一生了民乱,那就更好了,脏水都是在咱们身上的,到时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直接把我罢黜,流放,杂誌也就落到他们这些文官的手里去了,他们来收拾残局,千好万好,自然都是文官的好。” 李继隆:“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安排天雄军来帮你做事,儘可能的,能让民怨相对少一点。” 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不必,我来想別的办法便是,也未必只有这两条路。” “哦?”李继隆诧异道:“五郎已经有办法了?” “不敢说是有办法,尽力而为罢了。” “呵,我就说,你这小子聪明,將来我死之后,將门的重担还是得落在你肩上。” “呵呵。” 潘惟熙笑而不语。 …………………… 一路行军,倒也不算枯燥,潘惟正和潘惟熙兄弟俩都是將门的孩子,潘惟熙还是个穿越者,脑子里学了许许多多行军方面的家传学问,但真的走出来实践所学却是第一次,以至於潘惟正格外的兴奋,骑著马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在行军队伍中四处溜达。 一路上河北大地上倒也没有路有白骨,到处无人的那种惨澹景象,虽是处处萧瑟,但隨著春耕的来临,田间地头到底是有了些许盎然勃发的绿意春色,和三三两两忙碌著农时的农人。 行进了八日,一行人才终於到了大名府。 新任天雄军兵马鈐辖田敏率领一眾的亲信,十分热情的出城足足三十里迎接,远远地就看到旌旗招展密布,田敏一个人打马上前,下马行礼,口中高声呼喝:“卑职田敏,率,天雄军上下,恭迎太尉归来!” 李继隆也是下了马车,快走两步將田敏扶起,眼圈含泪:“子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是我耽误了你啊。” 田敏则是笑笑道:“不苦,能够重归太尉麾下,末將,平生心愿足矣。” 田敏,李继隆手下亲信大將,也是李继隆一手创建的大宋第一精锐静塞军的指挥使。 此番李继隆上任大名府,朝廷特意將他调来给李继隆当副手,也是让他用的顺手的意思。 当然,大宋的第一精锐静塞军就留给留在定州的王超了,朝廷相当於是让李、田二人用静塞军,换了这么个团聚,让田敏重新回到李继隆麾下任事的机会。 而且將田敏交给他,其实也相当於是明確李继隆的军事任务:边防的事情还是交给王超,正好他也主张坚壁清野,“擅长”被动防御,你李继隆和田敏不是擅长骑兵奔袭,主动出击么?你们就再为朝廷重新练出一支锐不可当的静塞军来。 等辽人再南下的时候,王超负责阻敌,你们负责主动出击给王超做补充。 客观来说以田敏的资歷和功绩,这么多年了居然才只做到鈐辖,实在是有点太慢了,此人早在雍熙北伐的时候就跟著曹彬混,曹彬失势后就一直是李继隆的心腹, 可赵恆上来之后,李继隆也被雪藏了起来閒置不用,导致这六年田敏明明一直手握著全大宋最精锐的静塞军不放,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 因此李继隆才会说,是他连累了田敏。 田敏却是道:“太尉,静塞军我交了,但是军中的骨干我都带过来了,一共是二百六十个老人,有这二百多人在,只要有足够多的马和鎧甲,我有信心,两年之內,就能再重建一支静塞军!” 李继隆握著田敏的手也是连连摇晃,泪眼婆娑,道:“好!好啊!君不负我,我也必不负君!”却是突然转头对潘惟熙道:“五郎,你上前来。” “喏。” 潘惟熙这时候也不隨便了,而是很郑重地从马上下来,抱拳上前。 李继隆拍了拍田敏的肩膀道:“我来给你介绍,这是田子俊,先后跟隨曹枢密和某家,为我大宋征战已有二十余载,乃是连辽国皇帝都心生畏惧的当世猛將,日后,不管某在与不在,你都一定要对他多加照顾,明白么?” “喏。”潘惟熙拱手深礼。 田敏则是有些懵的看著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又看向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他照顾我?不是我照顾他?太尉您確定您不是说错话了?】 第22章 重建天雄军?? 北京大名府,乃是大宋黄河以北的第一大城,也即是唐代时候的魏州,而依附於大名府的天雄军,其前身也即是大名鼎鼎的魏博牙兵。 五代的时候,担任过天雄军节度使的,包括:罗绍威、杨师厚、李嗣源、石敬瑭、杜重威、郭威、符彦卿。 基本上都是当世一顶一的大將。 也因此一直以来,天雄军就是天下第一藩镇,没有之一,就连河东军与之相比也是颇有不如。 可到了北宋的时候,天雄军压根就没有了独立性,五代时以攻代守的逻辑在北宋已彻底地被顛覆,河北真正的重镇已经变成了定州路,高阳关路,镇州路三路,也就是王超的三路纯边军。 这一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雄军,人数上已经下跌到了不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八千是只负责后勤保障的厢军,天雄军节度使也越来越成为了一个荣誉称號,而不是真正的实际职务,上一个实际管理天雄军与辽人打仗的人,是王钦若。 大名府的城楼之上,一万多名天雄军整齐地列队,欢迎著他们的老帅归来,只是放眼望去,却是连衣甲都不齐,仔细看的话站在后边的好多都是老弱病残。 就连整个大名府,因为刚刚被辽军围攻过的缘故也是极为残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城墙上钉满了辽军的箭矢,城內的房屋则是被拆得七七八八,都在之前的国战中被拆了下来当砖石砸辽军了,绝大多数的城中百姓,在这河北初春的苦寒天里,只能住帐篷。 李继隆阅兵,阅城,之后也是不禁心生感慨,却是突然问道:“五郎可知,为何曾经天雄军才是河北第一重镇,而现在却残破至此?” “战略上的指导思想不同吧”潘惟熙答道:“五代,尤其是后唐之后,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大地根本已经无险可守,所以五代朝廷对河北边防的策略一直都是,既然无险可守那就不守,咱们无险,辽国那边也是无险,大家以攻对攻,你来打我,我就去打你,不追求防御,反而追求通过野战与辽军一决雌雄。” “这就需要建立一支能野战的强军,尤其是还要有一定数量的骑兵,大名府地处河北漕运中枢,兼且此地民风彪悍,人人尚武,呵,魏博牙兵么,故而这一支军队只能在大名府建。” 李继隆欣慰点头,道:“確实如此啊,就是號称有五代第一完美武將的符阿四,符彦卿,防他妈什么守?河北大平原,守得了么?你杀我一个人,我就杀你两个,你不来打我,我都主动过去找你打草谷,其恶名在辽国能止小儿夜啼,反而能逼得辽人不敢犯境。” “然而到了本朝,呵,军略的重点,已不在於攻,而是越来越在於守了,先是搞了溏带,后是搞了方田,唉~却是变成了人家契丹人年年入境犯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前五代时,你敢来屠我百姓,我必要杀回去屠你牧民报仇的,可是现在,呵,把辽人打退回去,就算大胜了,呵呵呵,天下第一的天雄军啊,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李继隆身上的差遣中包括一个天雄军节度使,但其实他这个天雄军节度使也是荣誉性质居多,並不是他的主要差遣,他的主要差遣还是河北东路行营都部署,也基本对应北宋中后期的的大名府路经略使。 有一定管理权的州郡包括澶州、沧州、德州、博州、棣州、滨州。 军镇包括德清军、保顺军、永静军、信安军、保定军、通州军。 简单说就是整个黄河以北,不归王超管的基本都归李继隆管,看上去李继隆管理的地盘要比王超大得多,但其实大多都和天雄军一样,已经是半个厢军了,真正的精锐都在王超手里,他更像是负责给王超提供后勤的。 很明显,这是不爽了呀。 潘惟熙想了想道:“太尉还是认为,河北军略,应该以攻代守?” “当然应该以攻代守,也只能是以攻代守,河北,千里大平原!搞什么守?怎么守?此地自古出强兵,又为什么一定要守?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契丹人干就是了! 五代的时候,符彦卿都敢深入敌境,以攻代守,现在咱们大宋一统江山,国力之盛,比之五代时何止强了十倍!反而畏首畏尾,不敢打了? 我们是大平原,他们就不是大平原?都是大平原,凭什么咱们守,他们攻,这世上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潘惟熙嘴角微微一笑,躬身高喊:“太尉若是有胆,某愿助太尉,重建天雄军!” 又补充道:“是五代时候的,天下第一强军的天雄军!” 这却是反倒让李继隆不禁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刚才只是跟潘惟熙抱怨一下,发发牢骚而已。 在大宋,重建天雄军? 他想的是,能够在大名府重建静塞军就已经是极限了,这怎么……你拿啥重建天雄军啊?! 还有,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校场上,原本沉寂一片,等著李继隆检阅的天雄军眾將士,听到潘惟熙的大声呼喊,一下子也嗡得一下就嘈杂起来了。 现在距离五代时到底也並不是太久远,很多本地人,还是听父辈们跟自己说过他们当年天雄军的奢遮之处的。 刚刚李继隆和潘惟熙说话的时候是正常的小声说话,他们也听不清,这怎么……就突然要重建天雄军了啊? 李继隆都给气乐了:“你这小兔崽子,当真是……呵。” 他能怎么说?承认自己无胆? 他一个连活都没几年好活的人了他怕什么? “我有这胆魄,难道你还有这能耐不成?” “也许吧,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李继隆放声大笑,却是没有说他有没有胆的问题,而是对潘惟熙道:“你这臭小子,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先把你那八万强壮放了,再说其他吧,这八万之中,大名府就有两万两千多人,都在城南等著你呢,你先去找他们去吧。” 潘惟熙笑著行礼:“喏!那太尉,等我放完了这八万强壮,再和您说这重建天雄军之大事!” 第23章 替你们討回公道 大名府的城南,共有两万强壮,已经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而等到潘惟熙带著侍从纵马而来,不自觉地,便齐齐安静了一瞬。 潘惟熙翻身下马,大喝一声:“诸君便是大名府的强壮么?” 眾人齐齐应是。 却见潘惟熙突然噗通一声,朝这两万人跪了下去,双手抱拳,而后高呼道:“国事艰难,这些年,诸位远离家乡,为国搬运粮草輜重,修缮城墙道路,甚至於契丹围城之时,和军人一同作战,承担生命危险,却连基本的军餉都不曾发给过你们,国事艰难,朝廷也是没有办法,但,朝廷確实是,欠了诸君。” “某家,潘惟熙,乃是已故太尉潘美之五郎,乐平郡主之駙马,今日代朝廷,多谢诸君。” 说罢,深深一礼。 两万强壮当即呆立当场,寂静无声,久久不语。 潘惟熙起身,而后坦然道:“诸位,朝廷答应给你们每人每户分配一头耕牛,几斤粮种,以慰诸君的数年辛劳,然而……朝廷,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耕牛去,还是要买,还是要征,这自然就需要时间,老实说,我现在手里也確实是没多少钱。” “诸君,我,潘门五郎,在此可以和各位承诺,保证,给我时间,牛也好,种子也好,我都能为诸君解决,再不济,也定然能给你们弄出钱来。” “但是我也知道,有些人可能也是著急,有些人可能家中只有自己一个成年男丁,眼下春耕在即,家中缺乏劳力, 这样的,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先登记,领回家的盘缠,待我记下诸君的籍贯名姓,事后,等俺弄到了牛和种子,再差遣专人给你们送到家去。” “我还知道有一些人,家中除了自己,还有別的男丁,甚至不止是一个男丁的,就算是带著耕牛,种子回去了,家里就那么点地,恐怕回去的也不止是劳力,还是一张,吃饭的嘴。” “诸君若是不急,那便先留下,我带著诸君一起先解决了今年春耕的耕牛,种子,而后將东西送回到各自的家中,一定再多给各位一些钱財以作酬劳,乃至为各位谋一份固定的差事,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说完,就见下边的强壮全都嗡地一下炸开討论了起来,乱作一团,潘惟熙就这么坦然站著等著他们。 “你也说了,朝廷没有牛,也没给你什么钱,那么敢问郎君,何处寻牛,何处寻种?我们不解散回家,跟著您能干什么。” 潘惟熙则是朗声道:“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一晃,都已经四年了, 诸君,你们都是被徵辟而来的,却是不知,各个村子里,庄子上,镇子上,是不是每家每户,合乎要求的人家都出了丁口呢?” “郎君此言,莫不是要找他们算后帐?莫不是这耕牛,种子,要从他们身上出么?” “正是。所谓守土卫国,匹夫有责,诸君四年来卫国劳作分忧,都是我大宋的功勋之臣,全都是真英雄,好汉子, 朝廷,自然万万不可辜负诸君,然而还有些人,该他出力的时候没有出力,难道我们还不能叫他们出钱,或是出牛出钱么?他们不出,我亲自带你们去討。” “潘家五郎,敢问是谁不出丁,你都敢上门討牛么?” “这是自然。” “俺是信都人,俺们当地有一户大户人家姓冯,其家中有丁口在朝中做得是枢密院的相公,你敢去他家征牛么?” “枢密院的相公姓冯?那应当是,当朝知枢密院事,冯拯吧,据说此人在前朝时曾力諫先帝,立当今官家为太子,与陈尧叟同为官家心腹,共掌枢密院,应该是他吧。” “那就应该是他,潘家五郎,你敢去他家要牛么?” “有何不敢?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还有谁是信都的,都隨本观察使一起去做个见证。” 眾人好一阵的悚然,而后嘰嘰喳喳,吵成一团。 “文人相公郎君敢查,敢问武夫將门,郎君可敢一查么?” “有何不敢?” “俺是武安人士,武安县韩氏,他们家满门上下至少千余人口,一丁也没出过,你敢查么?”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武安县韩氏,咱家岂能不知,其祖韩重贇乃是我大宋太祖的结拜兄弟,义社十兄弟之一,当代的韩崇业,娶得是云阳郡主,论起来,咱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小一辈的韩允恭,韩允升,跟我都熟得很,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说来,我们之间也有亲戚,不远,不远啊,哈哈哈。” 却是话锋一转,道:“那咱们就先去武安,先找我这亲戚韩家算帐!不给耕牛,我扒他们的房!去完武安,咱们再去信都找姓冯的!还有么?接著说,还有谁,你们觉得是咱家不敢动的?” 眾人面面相覷,瞠目结舌,却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潘惟熙双手抱拳,遥拜东京,道:“官家詔令,写得清楚明白,河北家中有男丁两人以上的,皆要出丁,从没说过什么人可以豁免, 诸君,凡是大河以北的人家,咱不管他是太尉还是相公,皇亲还是国戚,有一个算一个,从上到下,所有人,咱都要去找,不止是为了钱財,耕牛,更是为了给诸君,这四年来为国征战的辛苦牺牲,一个公!道!” “诸君,可愿意信我?” “郎君说话若是算数,吾等自然信赖郎君。” “对!郎君说话若是算数,俺这后半辈子,便跟著郎君,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郎君莫要吹嘘,糊弄我等庄稼汉吧。” 潘惟熙大喝:“我糊弄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武安人全部出列,临近州县也全都给我出列,埋锅造饭,吃完饭,这就领你们先去找韩家討公道!” 眾强壮闻言,一时间全都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地功夫,正在检阅天雄军的李继隆也收到了消息,潘惟熙甚至还要跟他借一百套鎧甲和兵器,一时也不禁瞪大了双眼,惊骇莫名。 第24章 杀猴儆鸡 武安县,韩府大院。 古时重宗族,因此往往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韩重贇得势了,原本只是破落军户丘八的韩家立刻就能成为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各种关係远的,近的,自然就都凑了过来,再加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老韩同志確实是有著有钱也花不出去的烦恼,便將其中的大半都用来在老家买地。 有钱,有人,有地,曾经的普通军户之家,像吹气儿一样就膨胀成了武安县数一数二的豪强之家,曾经的韩家变成了韩家庄,不但占地近千顷,而且酿私酒,开私矿,庄內两三千的丁口,各个勇武强悍,县衙州府,俱都不放在眼里,无论是徭役还是税赋,至多的时候也只交三成。 仅凭县衙的衙役,拿他们实在也是没什么办法。 调兵镇压?犯不上,再说韩家也是將门,哪的军队不给他们一点面子,调哪的兵去镇压? 这年头大宋还不算真正的崇文抑武,將门还是十分豪横的,平日里这些韩家庄的人仗著人多,强横,自然也没少干一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事情,周边的这些乡亲们自然也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连官府也很难为百姓做主。 然而今日,却是不知怎的,居然还真有人来找麻烦。 一队骑兵踏著铁蹄而来,足有五百多骑,而且人人披甲,为首少年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令,先把这个庄子给我围了!” “喏!” 这一队来人,自然是潘惟熙和正在大名府的河北强壮了。 说来也真是顺利,武安县距离大名府足有二百里远,正常行军的话,都得行上几天才能赶得到,而且他的这些强壮都不过是壮丁,並不是真正的军队,绝大多数人手头上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更別说甲冑了。 然而他们这些河北强壮,徵召至今已经有四年多了,四年里他们和天雄军这些將士们一起並肩作战,打了好几场恶战。 尤其是之前澶州之战的时候,澶州是主战场,大名府是第二战场,激烈程度丝毫不差於澶州,澶州好歹有赵恆这个天子,李继隆这个大帅,十几万的精锐。 大名府呢?除了王钦若这个被寇准贬斥下来的文官之外屁也没有,打得也是极其艰难的,论惨烈是丝毫不差於澶州战场的,城里的房屋建筑都拆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会分谁是禁军,谁是厢军,谁是强壮? 因此,他们这些强壮,与天雄军上下是真正有著袍泽之谊的。 听说了新任的观察使,將门潘家的五郎要给这些强壮討公道?一个个的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便是群情激奋,要跟著潘惟熙一起来。 好不容易,才將他们给摁下去,潘惟熙提出要跟他们借一百套鎧甲兵器,这些天雄军的將士索性却是將马都给借出来了。 李继隆本人都是懵的:这咋还先冲咱们將门的自己人下手呢? 而且这里面涉及很多东西,跨区域调兵,而且武安韩家到底是大族,听说还要搞冯拯他们家,有这一文一武杀鸡儆猴,不,分明是杀猴儆鸡,你是打算將整个河北的官宦,大地主,豪绅,形势户,全都犁一遍么?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李继隆,都忍不住觉得潘惟熙这是不是也太激进,太疯狂,一口气得罪太多人了。 可即便是李继隆也无法阻止潘惟熙的胡闹,毕竟他都多少年没回大名府了,威望虽高,却也几乎是空著手来上任的,大部分的將士和他都不熟。 潘惟熙说的,要为河北强壮討回公道,乃是真正的军心所向,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帅想拦也未必拦得住,还平白惹人討厌。 最终,潘惟熙点出了五百名会骑马的,尤其是出身於武安附近的强壮,当即就杀向了这韩家庄。 这动静太大,从庄子上立刻出来一个手持大刀之人大声喝骂:“你们是哪来的丘八,敢来我韩家撒野?我家大人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却见潘惟熙抄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此人脸上,大声喝骂道:“丘八两个字也是你们家能说的?韩家身为將门,却教导奴才鄙夷武夫么?” 说罢潘惟熙翻身下马,不顾这人懵逼、惊恐的眼神,上前一步直接用穿著甲冑的胸口撞人,大骂道:“贼?娘的东西,你还敢持刀?莫不是要反抗王师,造反么?” 说话间,却见有三四把上好了弓弦的劲弩直接对准了他,直將这人嚇得裤襠里尿都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韩家庄上下鸡飞狗跳,院墙內,箭楼上,一眾的弓箭手登上塔楼,可看见来人不是什么贼盗,反而全都穿著大宋官军的制式鎧甲,还都骑著马,一时间心生恐惧,却是乾脆连弓弩都没拿得出来。 弓还好说,藏弩可是取死之罪。 几名庄汉本能的想要先关寨门,却被两名兵卒上前,一脚一个,全都踹倒在地,而后便再也不敢动弹,纷纷跪伏於地,瑟瑟发抖,任由潘惟熙手下的一眾兵卒鱼贯而入。 客观来说,这庄子人多墙高,韩家人其实也是备有一些武器的,真要是铁了心的拒寨而守的话,就潘惟熙手底下这些人还真未必能打得进去。 可潘惟熙这帮人的这个架势实在是太嚇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崇训造反了呢,谁敢阻拦? 好一会儿,却是终於有一个头髮花白,看著岁数就不小的老人在眾人的簇拥之下快步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语气中带著惶恐和急促: “小老儿乃是此地主事里正韩重尉,敢问诸位,是哪一支的队伍,又是为何事而来?我韩家也是將门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吾乃潘门五郎潘惟熙,当朝天雄军观察使,负责释放河北强壮,今日带人来就是为了问问你们,你们韩家,出强壮了么?” “啊?” 那老人一愣。 “潘,潘五郎?你,你带著兵打我们庄上来了?就为了这个?” “正是!朝廷要我给强壮们遣散的时候发耕牛,但是也没给我钱,我手上更没有牛,你们家有么? 你们庄上丁口多少,朝廷詔令是二丁出一,你们既然没有出力,那就得出钱,还得出双倍,每一个丁口,都得给我出一头成年耕牛,二十斤优质粮种,耕牛不够就给钱,差一头牛,嗯……十贯钱!” 河北地区一头牛其实也就五贯钱左右,今年应该有些特殊,肯定会涨价一些,但六七贯也就差不多了,不太可能超过八贯,潘惟熙要十贯,已经属於是大开口了。 “你们……你们……你……疯了?就为了这么点事,就为了牛,来找我韩家麻烦?” “老人家不给,我可就要让弟兄们抢了。” “为何是我韩家?郎君,你若当真是潘家的人,那咱们之间,可是有亲戚的啊!” “自然不止是你,大河以北,所有没出丁口的,我都要挨个找过去算这笔帐,找你们,正是因为你们与我是亲戚,还是將门,杀猴儆鸡!” “杀猴儆鸡?那,那,那你找我干嘛啊!你怎么不杀你自家呢?你们潘家!不就是大名府潘家么!你们家丁口出全了么?!!” 潘惟熙一愣,扭过头,问向身边家里老僕:“咱们家是大名府的?” 老僕点头:“祖籍大名府的,应是还有许多亲戚都在呢,另外还有几千顷的地,不过这些地產没有五郎君的份,您是駙马,老太尉走的时候分给您四位兄长了。” 潘惟熙一时有些尷尬,脸色微红。 他本身就是穿越的,前身也是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没来过大名府,他一时还真忘了他自己家就是大名府的。 舍近求了个远。 事实上其实这韩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韩崇训也是駙马,也是住在京城的,他们家几个核心人物也都一样,都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 然而古代社会就这一点不好,不管人飞的多远,都有这么一个宗族,是摆脱不了的,明明他自认为自己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开封人,世人眼里他却是大名府人。 “这样,你持我令牌,回大名府,嗯,直接找我三哥便是,不管家里主事的是我哪个长辈了,今日老子就不孝了,让他们按著人丁出牛,有牛出牛,没牛出钱,莫要欺瞒,坏我自己脸面,否则別怪我不顾亲人情分。” “喏!” 说完,潘惟熙转过脸去,道:“我们家是猴,你们家也是猴,都得出,你们家有多少丁口?来人,给我搜,把庄子上所有的男丁都给找出来,挨个查数!” 第25章 李士衡和索湘 潘惟熙將队伍拆分成小队,四处出击,挑选那些本地人带队,专找那地方上的豪强、形势户,拿著名单对丁口,丁口对不上的就要钱要牛,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整个河北南部,大名府周边都被他给搅和的鸡飞狗跳。 潘惟熙本人专挑那些真正朝里有人的官宦之家,大形势户去搞,连和尚,道士之流他也没有放过,真遇上出不起钱的,扒房子卖地,也一样是毫不手软。 一些普通的小地主则是交给了他们自己去搞,过程中潘惟熙还大量的招募刀笔吏,跟各个县衙的户籍册对帐,顺便查出来一大批的隱匿人口,在大名府这边匯总之后直接送去户部。 当然,潘惟熙也会派出他们潘家自己人的监军,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他们潘家在大名府还有宗族,而且亲戚实多的好处了,免其藉机滋扰平民,欺辱良善地主,每个丁口十贯钱或一头牛,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许他们要。 就算强壮不是兵,也是组织起来帮了军队四年的忙的,组织性方面对付寻常地主没啥问题,而一些不怕他们的人家,也著实是不差这每个丁口十贯钱的这个数,不至於为了这么点钱就拼命。 以至於这些钱,牛,征的都很顺利,当然,朝堂上肯定是炸了。 “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潘惟熙,竟然公然带著兵卒,在没有枢密院令的情况下公然穿州过府,滋扰良民,勒索良善,甚至擅闯坞堡、强索钱牛,便是五代的时候,何曾有过这种事啊?” “官家,臣,弹劾潘惟熙,无詔调兵,有谋逆之罪,其罪当诛!还有使相公,也有失察之罪,应当直接罢黜!” 一大清早的,殿前议事的时候,收到了各地奏报的朝中重臣都知道了此事,御史中丞吕文仲更是尤为义愤填膺,竟是想要趁这个机会把李继隆也给弹下去。 “中丞此言差矣” 却是为首的寇准不咸不淡地打断道:“若是禁军,乃至於厢军,没有枢密院的调令便四处出击,自然是极大之罪,虽不好说是不是要谋逆,先將人罢黜了回来待罪总是没什么错处的。” “然而,潘惟熙所率领的兵马,都是河北强壮,还是朝廷已经下令要释放的,潘惟熙带著他们去找耕牛,为的就是释放他们,说这是兵,牵强了,就是一群民么。” “寇相公,有这般骑马跨刀,身披甲冑的民么?!” 寇准不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些河北强壮被朝廷徵召到现在已经四年有余了,当兵的好歹还有军餉,做强壮却是什么都没有,四年的辛劳,换朝廷一头耕牛,此乃应有之义。” “然而朝廷的財政枯竭,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心里都清楚,牛,朝廷是没有的,只能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这些强壮歷经数次大战,与河北禁军之间已经有了袍泽之情,若是答应好的耕牛不够,会不会闹出一些兵变出来?” “呵,这一会儿,你却又承认他们是兵了。”吕文仲小声嘀咕著,却是也不敢大声驳斥。 只因为澶渊之盟以后,寇准声望正隆,其为人又著实是强横跋扈,就连赵恆都得避其锋芒,与其意见相左的时候,往往都是赵恆迁就寇准。 眼下,寇准明显是想要保这潘惟熙的意思,他就算是御史中丞,一时亦不敢强爭,只是心中却是也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寇准和潘惟熙,认识么?他一个將门武夫,你一个当朝宰相,为何要如此保他呢? “官家,听闻昨日银台司有河北转运使李士衡的奏疏,却不知他是怎么说的?”同为宰相的向敏中突然问赵恆道。 “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河北南部州县皆言其祸,潘惟熙麾下兵卒,勒索富户无度,若是朝廷不能加以惩治,恐怕今年河北的岁入税赋堪忧。” 群臣窃窃私语。 突然间就听到从后方有个声音朗声道:“臣以为,李士衡其言,大为荒谬!” 群臣回头,见是户部使索湘。 昂然出列道:“官家,潘惟熙此举虽然跋扈,但已有数州户册因此而更新,如今时日虽短,却是凭空为朝廷增添了接近两万多隱匿的丁口,並且已经命人送到了户部, 若是能让其將要做的事情完成,將河北上下都犁一遍,少说也能为我大宋增加,二十万以上的户口,都是隱户。” “如此,就算是今年,河北税赋的收取,真的少些,也不过是短痛,有这新增的二十万丁口,河北税赋,岂有不大涨之理? 除非是他李士衡无能!潘惟熙將户口帐册都给他查出来了,他却连税都收不上来,如此,臣以为朝廷应该立刻罢黜李士衡,省得他赖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尸位素餐!” “再者说,凭什么,今年要影响税赋呢?自朝廷下达徵召令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他们那些人欺上瞒下,逃避国朝徵辟,难道还逃出道理来了么?难不成,还要因此减免他们的税赋不成?” “官家!诸位相公!河北八万强壮,乃是我大宋的河北良家子也,他们为国辛劳四年之久,都是我大宋的功臣!而那些逃役的,隱蔽人口的,分明他们才是国之蛀虫,难道朝廷要为了蛀虫,而让国之功勋心寒么?” 这个索湘,乃是武夫出身,当前这个时代並不多见的武转文,曾经三度出任河北转运使之职,在河北当地无论百姓还是將士之中,威望都可称得上是颇为卓著。 只是他到底出身粗鄙,转了文官之后,有些不伦不类,与这些前殿重臣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因此在户部使这个位上实在也是升不上去了, 但是恰好现任的转运使李士衡上来奏疏说起河北赋税之事,这件事他却是真的说得上话的,而且他现在管的就是户部。 宋初的户部使虽然只是三司之一,远不如唐朝,但户口还是管的。 眾人见索湘这般站出来,一时都有些头疼,老实说殿上眾人都是不喜欢索湘的,包括赵恆,只因此人三度担任河北转运使,一直做的事情都是向朝廷伸手要政策,要钱,要支持,素来为朝臣所不喜。 及至李士衡接替之后,不但不向朝廷伸手了,反而在上任的第一年就匯报说河北粮钱有了盈余,还能给中枢输血了。 这一入一出差异实在太大,当下这大宋朝廷本来就穷,自然这满朝诸相公都对李士衡讚不绝口,称其为能臣了, 歷史上这货后来还去了陕西当转运使,当年就让陕西实现收支平衡,三年后就能从陕西省出大笔盈余反输中枢,实乃能臣中的能臣,干吏中的干吏。 此时见这索湘居然敢如此污衊一个能臣干吏,还要罢黜人家,立刻便引起了朝上其他人的不满,当即便有参知政事王旦站出来质问道:“索湘,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也是河北人吧。” “不错,某乃是河北沧州人。” “怎么,潘五郎没去你们家要耕牛么?” “好叫相公知道,四年前下官人还在河北当著转运使呢,当时,便亲自回家监督,臣的兄弟子侄,本来就在河北强壮之中,不需要掏钱买牛,国难当头,我索家上下,不敢私心误国。” “故而,此番爭议,某也確实是有私心,臣之家小,尽入军中为强壮,四年辛苦,请朝廷,给我们一个公道!” 第26章 公知杂誌第三期 就大宋目前的政治环境而言,潘惟熙的所作所为確实是称得上在作死的边缘反覆横跳,但其实要说没罪,那也確实是没啥罪。 关键还是在於他手下这些人的定性上。 若將河北强壮定为兵卒,潘惟熙便是无枢密院敕令、私调兵马,罪在不赦;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位列八议之內,至少也落个罢官流放的下场,大宋於军政节制,向来严苛至极。 可若將其定为民役,那他便无甚大过,他本就是奉旨安抚、遣散强壮的主官,为壮丁筹措牛种、清查丁口,皆在其职分之內。 眼下寇准已然摆明姿態力保,索湘又占住道义高地,一番陈词鏗鏘有力,殿中诸臣一时无人再揪著潘惟熙不放,纷纷將目光投向赵恆,静候圣裁。 “五郎他,处置將门勛贵,亦是一视同仁,不曾偏私?”赵恆忽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臣打探得知,他第一个动手清查的,便是武安韩氏,还有大名府的潘氏宗亲,是他自家本家。” 赵恆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既是如此,也算公忠体国,於我大宋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殿中一心欲治潘惟熙重罪、甚至想藉此牵连李继隆的大臣,心中皆是失望,心知此事再难翻覆。 毕竟寇准力保,官家已有定论,无需再入枢密院复议,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这般结果,本也寻常,此番潘惟熙闹遍河北,看似文武皆得罪,实则真正触怒得狠的,还是以勛贵將门为主的武臣一脉。 大宋开国未久,文官势力尚未彻底压制武人,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不论清廉贪鄙,起势时日尚短,也尚未通过联姻结成庞大势力,更无將门世代掌兵、根深蒂固的权柄传承,说白了,族业未盛、根基尚浅。 一户之中核心亲眷不过二三十人,满算丁口不过十数,即便被罚十数头牛、百贯钱,也无伤大雅,自然不会与潘惟熙死磕。 可將门勛贵截然不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尤其是当年杯酒释兵权的开国元勛一脉,繁衍已歷两三代,田產广袤、產业繁多、依附人口无数,隱匿丁口自然也最多。 后世很多人认为宋代是士大夫蚕食国力,然而即便是直至北宋后期的崇寧年间,士大夫最盛的江南三路,户数也有四百八十七万, 而將门盘踞的河北两路,却仅一百零五万户,河北平原沃野千里,承载人口岂能反不如丘陵密布的两浙路。 將门勛贵对朝廷的侵蚀、对户口田亩的隱匿,至少在这个北宋初年是远胜文官士大夫的。 只是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平日里,便是赵恆、寇准,也不敢轻易动大规模清查之念,毕竟阻力太大,又无可靠人手,事关河北诸多將门,又是边防重地,唯恐激出事端。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棘手难办之事,竟被潘惟熙办成了。 经此一番清查,河北隱匿户口之弊,至少二十年內可大为改观。正如索湘所言,於朝廷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更何况动手之人还是潘惟熙,他是將门子弟,自登闻鼓鸣冤之后已然是將门新生代翘楚,极有可能成为日后將门领袖之一。 这分明是將门內部自相制衡、自我消耗,赵恆又何必出手阻拦? 至於其间牵连到的少数文官,说到底也是他们逃役在先,自认倒霉便是。 潘惟熙自己也清楚,这般作为,根本不指望赵恆能因此定他死罪。 北宋自赵恆开始不杀士大夫,更兼他是皇亲勛贵,想要光明正大明正典刑,难如登天。 他这般鋌而走险,其一,便是为了主动树敌,管他文的武的,一併得罪便是,任何时代,清查隱户、抄没豪强私產,都是最招人记恨、最易死於非命的勾当。 其二,便是主动送把柄於官家与中枢。 说到底,他率领河北强壮穿州过府,今日可定为民役安然过关,他日朝廷若想翻案,定性为私调兵马,便是必死之罪,等以后他再把赵恆给惹毛了的话,就省得赵恆再去找藉口了。 眼看赵恆便要將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尘埃落定。 却见陈虎小步趋入,手中捧著一册《公知》杂誌,赵恆一见,眼皮骤然一跳,心头已生出不祥预感。 “何事?” “回官家,这是潘駙马遣人六百里急递而来的《公知》第三期样刊,特送入宫中,请官家与诸位相公先行过目。” “哦?呵呵,这个五郎,先前不是还说,他的杂誌社,风能进,雨能进,朕的詔令偏不能进么?” “这……官家,潘駙马托人传语:大名府分社已然开印,此刊先呈官家御览,並不耽误刊发。想来此刻,杂誌已在大名府境內颁行。” “从大名府先行刊发?既是分社,怎不先报东京,反倒先在河北颁行?” 赵恆眉头微蹙,接过杂誌,徐徐翻开。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青,怒意几乎溢於言表。 “哗啦”一声,赵恆將杂誌狠狠掷向寇准:“寇公也看看!我这位铁面无私、刚直敢言的潘门五郎,非但敢讥刺朕,连你这位宰相,也一併骂了!” 寇准愕然,连忙拾起杂誌,在时政专栏中,寻到了官家所指的文章。 標题迥异於时下文风,直白凌厉,赫然写著: 《论河北隱户之弊责朝廷纵私之失》 今查河北诸州,隱户避役者比比皆是,形势之家有丁不役、有田不税,其户数竟与执役报国的强壮相差无几。 地方官吏视而不见,朝中宰执默而不言,官家亦默许此弊,这难道不是朝廷纵容私弊、置法度於不顾吗? 河北强壮被征四载,运粮筑城、守土御敌,冒死效命,却未得分文军餉。朝廷曾明发詔令,遣散之日当赐耕牛、发粮种,以慰其多年辛劳,可至今唯有空言,全无实政。 某奉旨清查隱户、为壮丁追索牛种之时,地方官吏非但不助,反而百般阻拦,视强壮之苦难为无物,视朝廷之詔令为具文。 寇准身为宰相,本当匡正朝纲、肃清风弊,今见河北隱户之祸、强壮之冤,却袖手旁观、有意遮掩,这算得上是贤相吗? 官家君临天下,本当体察民瘼、严明赏罚,今空许诺言以欺忠厚之民,纵容豪强以避国家之役,这算得上是明君吗? 为何有田有势者可以偷安避役,而勤苦奉公的河北强壮,却只能含冤受屈、自寻生路? 朝廷若容此弊不改,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安河北之地? 某不禁要问:昔日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平定天下,所创的大宋盛世,何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 群臣:“………………” 第27章 这不是在致君尧舜? 这个潘惟熙,他是不是有病啊!!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尤其是中晚唐之后更是如此,朝廷在基层治理层面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富户豪强隱匿人口逃税,逃徭役这种事,从来都是顽疾。 这跟朝廷有什么关係,跟官家有什么关係? 怎么说得好像朝廷愿意让他们逃税逃徭役似的呢?这也能赖在朝廷身上。 更莫名其妙的是寇准,咸平三年,他还不是大宋宰相呢啊!那会儿圣相李沆还没死呢,哪会有他什么事儿啊! 至於说,潘惟熙讽刺他们口惠而实不至,答应了给强壮耕牛,结果却没给。 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找事儿了。 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么?朝廷哪来的牛,要说拿钱买,朝廷又哪来的钱呢? 澶州之战打得那么惨烈,將士们的抚恤,赏钱,但凡敢差了一点,就这些五代遗风尚存的大宋禁军,不得把天给你掀了? 再加上各地的战后重建,遭受兵灾的州县还得要免税,甚至是賑灾,朝廷自打赵恆登基以来几乎无一年不在动兵,一直在擦先帝拉出来的屎,在收拾烂摊子,哪还有多余的钱来买牛了呀? 这不是让你来负责此事,让你去想办法了么。 你看你想到了办法,这相公和官家不是都在帮你圆,要將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么? 你这是……这不就是有病么! 所有人看向赵恆,见赵恆仿佛一个风箱似的,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事实上他还有点觉得委屈。 那潘惟熙是他的小舅子,这一次他惹了祸,他甚至还想出面保他,结果,这就被骂了? 反倒是寇准,在看过文章之后先是同样的红色上脸,可却又很快的平復了下来,甚至还笑出了声。 “寇公何以发笑?” “官家以为,杂誌所言,可有虚假,或是夸大?” 赵恆阴沉著脸不吱声。 倒是向敏中与寇准颇有默契,接话道:“並不虚假,也不算夸大,但是吹毛求疵,危言耸听,总是有的。” “不错” 寇准也点头道:“確实是称得上吹毛求疵,危言耸听,然而,也確实是只有明君,才担得起这样的吹毛求疵啊,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难道不就是致君尧舜的意思么?” 高处的赵恆一愣,那脸色,一时间几乎都有些扭曲了。 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切齿地道:“寇公的意思是,朕还要感谢他,是么?这竖子连寇公也一併骂进去了,寇公如何作想?” “臣,倍感欣慰啊。” 赵恆:“…………” “臣,身居宰辅之职,深知责任重大,常常夙夜忧嘆,不敢懈怠分毫,臣不怕自身做的不好,怕的是自己明明做的不好而不自知,甚至引过为功,洋洋自得啊,这杂誌,是在督促臣,鞭策臣,是在逼迫臣也做个大宋圣相啊!” 闻言,赵恆的面色愈发难看了。 老东西,你点拨谁呢你呀! 什么叫引过为功,洋洋自得,你当我听不出来是吧! 还提什么大宋圣相,这是在讥讽你的前任李沆么?哦~,这事情本质上是咸平三年的事儿,跟你没关係是吧! 赵恆对寇准的强势是有所不满的,因此在眼下这个寇准时代,(赵恆)却有意识地將李沆捧到了圣相的位置上,其实就是在敲打寇准:你看看人家,人家那才叫圣相,你寇准虽然也做得不错,但是你比你的前任差远了,你得以人家为榜样好好学习啊。 政治这玩意就是这样,一个君王,一个宰相,他们的功绩评价往往並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而是后任决定的, 赵光义纯纯的大昏君一个,但他的继任者赵恆还算勤勉,至少澶州之战以前確实是颇有明君风范,便將赵光义的后世评价生生拉回到勉强合格的地步了。 李沆这人,放在北宋这么个本来就盛產贤相的王朝,或许確实称得上是一流,能臣,贤臣是肯定的,但绝对达不到数一数二的地步,圣相之称,明显是有点过誉了,可谁让他的继任者是寇准呢。 而寇准又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十九岁的时候就敢硬刚赵光义的狠角色,从来刚愎强横,澶州之战打完之后更是都给他硬没边儿了,整日里被赵恆“圣相,圣相”地敲打,本就颇有脾气,这不,乾脆就借题发挥了。 【他算哪门子的圣相,某才是真正的大宋圣相】 咸平三年的事儿本来跟他关係就不大。 赵恆见他这般作態,愈发的觉得难受,可偏偏被寇准这么一堵,他也確实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索性一甩袍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朕累了,你们东西两府共同议事便是。” 只留下一眾的大臣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还有人跟寇准討了杂誌翻看,见上面的內容依然是丰富翔实,尤其是在农时专栏特別详细的写了养牛相关的技巧,其余的版块也全都是水准极高,明显经过了精心编纂。 “看来应该还是陈家二郎的手笔,可他是如何让那样的文章刊载的?” “陈家二郎只是主编,潘惟熙才是杂誌的东家,陈家二郎定下的內容,非得要潘惟熙点头了才能印刷,但是潘惟熙想印些什么,陈家二郎却是完全管不著了。” 事实上也確实是如此,这一期杂誌的其他內容都是陈尧佐编的,也只有他编的才能保住杂誌的基本水平,包括那些养牛之法,也是专门找司农寺相关的大匠整理的,至少绝对是当下这个时代的优秀经验。 然而陈尧佐在將东西急递给潘惟熙审核的时候,潘惟熙直接將时事栏目的文章换成了自己写的那份,而后直接命令大名府那边开印,又传了命令来汴梁城来增印,全程都並没有问过陈尧佐,陈尧佐对这篇文章的事情也是毫不知情。 直到群臣退散,全程一言没发的陈尧叟却依然是愁眉不展,心中暗自琢磨: 【潘惟熙对二郎的制衡似乎是有些大,而二郎对他……对杂誌,完全没有决定权啊,这个潘惟熙明显还是疯了,这样做会不会有朝一日,牵连二郎呢?】 【大宋,似乎是很有必要,有第二本杂誌的】 第28章 李继隆的苦恼 两个月后。 大名府內,热闹得很。 大战之后是新生,原本残破的房屋、街道、楼宇都已经被清理乾净,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建,而那些原本的两万强壮,在潘惟熙进行过了一轮释放之后,已经变成五万了。 確实是有一多半人已经领了钱或者耕牛回家了,但是留下来的也有不少,其他地方的河北强壮,释放后不愿意直接回家的也都被潘惟熙直接接到了大名府,八万人最后剩下这么五万人。 就像潘惟熙之前说的,都是壮劳力,回家去不止是多一个人干活儿,同样也是多了一张嘴么,四年来家里本来也都已经熬过来了,事实上大多数人也確实不是非缺这一个劳力不可。 都离家这么长时间了,其实也不差再多一点时间,耕牛和钱送回去,比人回去要重要得多。 大名府在战爭中被毁得很厉害,七成的建筑都被拆成木料砖石砸辽军用了。 有毁坏就必然会有重建,战爭结束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当初逃走的,避祸的商人,勛贵之流也差不多全都回来了, 天雄军只负责重建军营和官邸,民宅和商业店铺肯定是不管的,就得僱人,以至於许多强壮索性就不回家了,留在大名府打工。 起码先赚够了这一笔再说。 更主要的是潘惟熙也跟著添了一大笔柴火。 潘惟熙也是来了才知道,原来大名府的都作院內本来就有他们大量潘家的人,因为他们潘家是大名府人士,在此地有宗族,有许多许多自己不认识的亲戚,所以將门內部本身就有一定的默契,此地的场院,以及军工相关的生意大多都是交给了他们潘家来做的。 潘惟正上任之后,因为朝廷也没给这大名府的都作院什么钱,便索性將其中工匠全都用来造纸张和油墨,又採买了新一批的铅和锡做了雕版,开始给公知杂誌的大名府分社做印刷。 而不管是造纸,制墨,还是印刷,在这个时代都需要大量的人手,便將强壮中並不急著回家的人留下做了工人。 除此之外潘惟熙还將黄土、河沙、桔梗碎末混合到一块,而后制坯,露天乾燥,乾燥后放进大名府本地本来就有的马蹄窑里烧,烧出了带有大宋特色的红砖,成本比传统青砖又要便宜得多,用三合灰(北宋就有)一砌,效果跟现代的红砖水泥房也差不了太多,不盖高楼的话也足够了。 这种砖石房不似传统的木建筑,不会点专业的木工活儿你也干不了,砌墙么,稍微培训一下没有教不会的道理,这也是这么多强壮劳力都能留下来、赚得到工钱的主要原因。 南来的,北往的,来大名府做生意的商贾也是越来越多,还多了一些来买油墨,草纸,杂誌,红砖的,如今的大名府虽然依然破破烂烂,没个一年半载別想重建好,但城內的热闹却是已半点都不输战前。 光是收城门过税和市场住税,乃至於城郭税,就足以让李继隆整日笑嘻嘻了,毕竟他除了是天雄军节度使和河北东路都部署之外,更是这大名府的知府啊! 大名府恢復得这么好,城郭內的人口恢復得这么快,他当然高兴,而且这些钱他都是直接扣下作军费,直接花给天雄军的,压根就没想过上缴朝廷。 而且纸墨印刷,乃至於红砖生意都是直接交给大名府都作院来做的,所得的利润也全都是交到李继隆的手里,就地花在了天雄军的身上。 整个都作院规模上一口气扩张了近十倍,正在修建第三座马蹄窑,从上到下几乎所有的关键岗位全都换成了他们潘家的人,对他们这种將门来说,有时候公和私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用赚来的钱花在天雄军的身上反正他们潘家上下也都没啥意见。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承认,心照不宣的,大名府这边確实是越来越有点要重建天雄军,而且是五代时天雄军的苗头了,等到时候李继隆死了,朝廷忌惮的对象就该换成潘惟熙了,到时候要死的话也能容易一些。 不止如此,潘惟熙还在大名府搞出来一个河北耕牛社,用的是这次搜捕隱匿人口、追缴逃丁役所得的钱。 河北现在耕牛缺得厉害,因此他们其实收上来的牛並不算多,反而钱有很多。 一部分直接让人分了回家了,另一部分则折算成股份,用於开办了这家耕牛社,是专门命人去江南湖广等地大批量收购的幼牛, 专门找来的种牛,组成了专业的牛行,將小牛交给附近的农户让他们养,养大了给他们钱或者允许他们低价买牛,甚至还提供分期贷款买牛服务,种牛则集中起来专门负责配种,再生小牛。 走的是后世一些养牛公司的路子,当然,其实託付的人家大多就是刚释放回去的强壮之家,都是念著袍泽之情,信得过,也算是他们为国尽忠四年的福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项目未必能赚多少钱,但若是能做得成,无疑是一件大好事,河北地区缺牛的问题可以彻底解决。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在大名府建一个大规模的,工业化的磨豆子的工厂,专门生產豆油,豆油除了炒菜之外主要用来烧了制油墨,剩下的豆粕还可以用来做饲料,还能吸收到时候大名府重建完了之后剩下的多余劳动力人口。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李继隆总是有事儿没事儿的过来掺和他的耕牛社项目,对他想要建设豆油公社的事情也著实是过於上心了,恨不得一天要来问上三遍。 这一日,在李继隆又一次的主动过来掺和他们养牛,规划豆油厂的事情的时候,潘惟熙终於忍不住,在牛棚里一边看著工人们给种牛餵草,一边主动问道:“太尉,莫不是有事要我帮忙?该不会是想要用耕牛社的模式来帮您养马吧。” 李继隆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而后臭不要脸地承认道:“不错,確实是有此想法,五郎以为可行否?” “应该不太可行吧,牛和马可不太一样。咱们中原的老百姓大多本就会伺候牛,但会伺候马的太少。况且牛养大了他们可以自己出钱打折把牛买了自用,或者商社卖给別人,也会给他们工钱,这是纯粹的商业行为。 战马这东西,太麻烦了,而且一点也不商业,再说,牛不管养成什么样,总是能耕地的,战马若是养的不好,恐怕是上不来战场的吧? 怎么,太尉和田鈐辖组建静塞军的时候不顺么?莫不是还是缺钱?” 李继隆摇了摇头:“钱財,至少暂时是不缺的,朝廷也支持我们重建静塞军,也多亏了你,都造方面的钱財充裕,也有钱扩大鎧甲、兵器的铸造规模並提升质量,可唯独这战马啊,战马是真的缺啊。” 第29章 截马激纷爭 李继隆一心想要重建静塞军。 静塞军作为大宋王牌精锐,虽只有三千人的规模,却是一人配五马的,而且还不能是普通的马,必须是来自西域的良驹。 其实辽国真正优秀的好战马也必须是从西域进口的,全世界最好的马就是中亚马,到了宋辽时代,这些马主要在回鶻人手里,宋辽夏用的都是回鶻马。 这种马且不说人家根本不卖种马,都是騸了之后卖给宋辽,就算弄得到种马,生出来的小马驹也根本养不活,很奇怪,这种马特奇怪的只能在西域那种地方生长。 因此,在李继迁崛起,並扼控灵州之后,因为灵州是中原和西域贸易的必经之路,党项人就直接把这条贸易线给掐死了。 也因此,就连老的静塞军其实也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远不如刚建的那会儿犀利。 而之所以李继隆现在又有了重新另建一支静塞军的打算,朝廷又很支持,自然也是因为大宋在前些年成功的阴死了李继迁,导致定难军內部混乱成了一团,党项人对灵州等几个关卡的控制力极大减弱。 而且当下朝廷的最高机密:李德明有意向大宋称臣,弃辽而转投大宋,双方正在秘密接洽中,只是条件没有谈拢而已, 这种情况下,灵州那边的贩马路径应该已经通了啊,至少也应该露出来一大块吧,何以还是缺马呢? 潘惟熙颇有些不解,道:“是不是回鶻人坐地起价,要高价,而朝廷没钱?太尉若是觉得马比甲冑重要的话,我可以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短时间內再弄一笔钱来买马。” 李继隆摇头:“不是钱的事儿,而是我要买的马,都被人给截了。” “党项人现在还敢劫咱的马?” “不是党项人。” “那是谁啊。” “是……我大宋新任的昭德军节度使,並代都部署,葛霸。” 潘惟熙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什么玩意?谁?葛霸?他敢截您的马?谁给的他胆子?枢密院的文官?不对,这他娘的,不会是和王超有关係吧。” 李继隆微微嘆息一声,很显然他也有此怀疑。 “葛霸和王超,都是先帝的潜邸旧臣,本朝的时候葛霸曾任镇定高阳关行营部署,与王超是上下级的关係,而且配合默契,若说这两个人,是生死之交,我也是信的。” “灵州那边虽说是开了一条口子,可毕竟也只是一条口而已,李德明毕竟还没降呢,开个口表一表诚意意思一下也就得了,不可能让你予取予求, 再说党项人现在名义上还是辽国的附属,李德明也还是大辽的西平王呢,这种事儿也必须得偷偷摸摸的,规模大了他跟辽国那边也交代不过去,所以啊,这马,数量有限啊。” 潘惟熙皱眉:“所以,这马给了河东,就不能给河北了?而这马要贩卖过河北,不绕路的话必然要经过河东,那些回鶻的商人也更愿意在河东就把马给卖掉,是吧,可河东,应该已经没有能够大规模养马,跑马的马场了吧。” “嗯。” “所以大概率,他把马截下来,还是要送来河北,但却不是要送给我们,而是要送给王超,老贼!好大的狗胆!!竟敢挑衅您,他还真以为王超有资格跟您相提並论了?” 李继隆苦笑:“其一,他如今也是朝廷正式的行营都部署,当真要以差遣而论,与我並无高低之分;其二,他今年已经七十三了,你觉得他还会怕我报復他?” 潘惟熙闻言也是一阵无语。 七十三確实是豪横,这真比不了。 老东西实在是岁数太大了,李继隆就算是有手段也不太敢使,哪怕是写一封信去骂他,万一老东西恰巧被骂死了怎么办? 文官更不可能管这事儿,武夫自己狗咬狗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潘惟熙却是突然道:“也未必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可以在河东更往西的位置,截住这批马。” “你是说,你二姐夫曹瑋?我倒是也想过,可是如此一来,影响太大了,况且,买了马让他自己不用送给咱们,我怕他手下那些將士会不高兴,不利於他以后带兵啊。” “不,我不是说我二姐夫,我是说,更西边。” “什么意思?” “太尉,您跟杨延昭,熟么?” 李继隆一愣:“你是说,用麟州杨家?” 潘惟熙点头。 李继隆闻言也低头琢磨起来了:“可杨延昭现在是保州知府,嘖,保州不归我管呀,反倒是受王超的节制。” “您说麟州杨家,算咱们將门的一份子么。” “不好说啊,他若是愿意跟咱们结姻亲,倒是可以算,可谁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呢?此事……眼下,也没什么机会去和他接触啊,这么大的事,若只凭书信往来,有些草率吧。” 麟州杨氏,在北宋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关西將门分支,严格来说他们压根就不是大宋核心圈里的,而是实打实的军阀,他们和杨延昭的关係也比较复杂。 五代时期,麟州杨氏、府州折氏、夏州李氏,这三家是邻居且互相攻伐,李氏势大,折氏和杨氏便结成了盟约,一直互相通婚共同对付李氏,李氏和契丹勾勾搭搭,杨折二家就跟中原王朝卿卿我我。 后汉的时候,杨业他爹把杨业送给刘知远为质,刘知远又把人送给了自家弟弟刘崇,刘崇看这孩子喜欢就收了他做乾儿子,但很快后汉就被后周给替了, 刘崇就在河东建立了北汉,北汉又和辽国勾勾搭搭,杨氏和折氏便又投奔了后周,后来又跟了大宋。 而杨业作为刘崇的乾儿子后来又成了北汉第一大將,在后周和北宋討伐北汉的时候麟州杨氏和府州折氏作为大周和大宋的节度使都出兵跟杨业兵戎相见过,杨业好悬没把自家老丈人给打死,因此杨业就和麟州杨家断绝关係了。 再后来北汉被赵光义灭了,杨业又因扶保赵光义归京和雁门关大捷两场大功,反而成为了大宋顶级大將,而杨延昭是杨业的儿子,同样是军功卓著,被辽人惊惧为杨六郎。 差不多,杨延昭和麟州杨家就是这个关係。 折杨一家,如果麟州杨家和府州折家截了这批马,那谁也管不著他们。 唯一的问题是:人家杨延昭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他跟麟州杨家到底关係怎么样,以及,他们要如何联繫人家杨延昭呢? 第30章 將门的担当 “太尉,近日某遣散强壮之时,听闻定州路后方,也就是祁州、深州与永寧军一带,似有著极为严重的匪患?您可知此事?” 李继隆长嘆一声,頷首道:“某自然知晓,这批人,多是当年雍熙北伐的溃兵,曹枢密所率的东路军,正是在那一带溃散,朝廷虽收拢残部,仍有大批兵卒流落山野,沦为盗匪,歷经多年,时减时增,始终未能清剿。” “那一带水网纵横,易於藏匿逃窜,又恰在大名府、定州、保州诸大军镇夹缝之中,更是屡屡劫掠我军粮道。” 潘惟熙又道:“杨延昭除保州知州外,尚兼任缘边都巡检使,总揽保州、安肃军、广信军三地巡防。 保州本就是高阳关路与定州路的枢纽,职在保障粮道畅通。如此匪患,剿除之责,理应落在杨延昭身上。以他杨六郎的用兵之能,竟不能平定这伙贼寇?” 李继隆苦笑道:“这伙匪眾到底是雍熙溃卒,绝非寻常內地盗贼可比。杨延昭虽为保州知州,但其麾下可自主调遣之兵,不会超过万人,其中还要算上两三千的乡勇、两三千的厢军。这些兵卒修缮堡垒、转运粮草尚可,若要剿匪,全然不济。 他麾下虽然也有两千禁军,然调遣必奉枢密院敕令,文书往返,贼眾早已远遁,只要那些盗匪不是失心疯了主动去打保州城寨,这两千禁军,亦不足用。 故而他真正能隨意驱使的,堪战之兵,唯有缘边巡检司的司兵,就算他不吃空餉,至多也不过千人之数,贼眾合流近两万人,以一千击两万,他杨延昭是孙武復生了不成? 更何况,他职在『缘边』,贼眾一旦退入內陆,便超出他辖境,本朝武將越境用兵,干係重大,他亦是束手无策,能保沿途军寨不遭大掠,已属不易,想要彻底清剿,几无可能。” 潘惟熙冷声道:“定州路、高阳关路皆是我大宋精锐云集之地,竟容贼眾在眼皮底下劫掠粮餉,坐视不理?” 李继隆面露讥讽:“定州王超、高阳关周莹,皆是先帝潜邸旧臣,庸碌畏怯,无朝廷明詔,他们岂敢轻发一兵一卒剿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在我大宋十几万最精锐的边军中间,就有这么一伙兵不足两万的毛贼,专劫军粮军餉,却偏偏拿他们无可奈何了?” 潘惟熙目光一凛,突然冲李继隆抱拳拱手道:“太尉,某早有计较,若由某前去助他剿匪,並藉以与这位传说中的杨六郎相接触,拉拢他和麟州杨氏,入我將门,您以为如何?” “你?你拿甚去剿匪?” “朝廷既未治我之罪,且《公知杂誌》第四期,寇相公已亲自撰文褒扬,可见我麾下河北强壮,已然明確定为民役,朝廷亦默许其穿州过府。如今遣散之事尚未完结,某正可借这旗號行事。” 李继隆双目圆睁,惊道:“你要以这些强壮剿匪?简直荒唐!你的那些强壮,確实不算是兵卒的,穿著制式鎧甲,嚇唬嚇唬地主豪强自是可行,然而剿匪,而且还是雍熙北伐时溃下来的老卒,你岂能匹敌? 即便侥倖胜之,若死伤惨重,你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这些为国效力四年的壮丁交代?你口口声声要为他们討公道,难道要送他们去死?” 潘惟熙摇头:“某自然不会让强壮上阵。某是要打著河北强壮的旗號,实则出动天雄军將士。” 李继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啊啊?!” “这一两个月,您与田鈐辖日夜练兵,尤以天雄军骑兵为最,原有的两千骑已扩至三千骑了,皆依静塞军之法训练。然光训不战,终是纸上谈兵,这伙悍匪,岂非最好的练手对象?” “你疯了?!”李继隆惊骇欲绝,“此等事岂能瞒天过海?你率三千精锐骑兵出战,却谎称是普通民壮,谁会轻信?一旦朝廷追查,你便是必死之罪!你当官家与满朝文武皆是痴愚不成?” 潘惟熙等的便是这句话,沉声劝道:“太尉,事总是要有人做的。上万悍匪盘踞边防腹心,王超、周莹不肯剿,杨延昭不能剿,难道便这般放任下去? 您曾教诲於某,说在大宋为將,光知战阵无用,更要有担当、有定乱的胆魄。满朝文武,畏首畏尾,若事事循规蹈矩,大宋迟早要完!只要我们行的是为国为民之事,又何惧一己生死? 您劝某將酸碱之法交予三哥,是为我將门立根基、壮腰胆,某与您心意相通,那日在校场,某问您是否愿重建天雄军,绝非戏言,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重振天雄、重建我大宋强军? 我大宋承五代之乱,矫枉过正,武人备受猜忌压制。我等將门子弟,空怀热血,却报国无门,契丹、党项,乃至交趾,皆敢欺我中原,这难道不是我將门上下的耻辱么? 咱们將门,不可以这样下去了,咱们大宋,也不可以这样下去,既然事是对的,那就必须要有人做,便是遭受朝廷和官家的忌惮又如何? 我是官家的妻弟,他不会杀我的,就算我死了,咱们將门內自也会有后来之人,因为这,是正確的事。 重建天雄军,重建大宋劲旅,待来日,重新与契丹贼子血战,夺回燕云十六州,这,才是正確的事情,就算是我明知道朝中诸公,与当今天子都已经没了这个心思,但这件事我们將门还是要做,因为这是正確的事情。 也因为只有这件事还要做,我们才是將门,这是我们將门存在的意义!若是不做,凭什么我们还是將门?大宋,可以有一群一直被猜忌,被忌惮的將门,但是绝不需要,一群,不做事的將门!!” 潘惟熙目光灼灼,躬身一礼:“太尉!可敢为大宋、为將门,陪晚辈捨命胡为?” 李继隆目中神光闪烁,神色变幻万千,良久,突然仰天大笑,声震屋宇:“你这竖子尚有如此胆色,老夫若退缩,岂不是被你小覷?你既有此担当,老夫,陪你疯这一回!” 第31章 潘惟熙与杨延昭 曾经的五代第一精锐天雄军,现如今基本已经沦落成大宋的二线部队了,原本的两千骑卒,都只是一人一马的配置,完全当不起精锐二字。 因而骑兵出击,亦不能行远路,带不了多少輜重。 好在这一次终究是內地行军,剿匪,沿途都是大宋的堡寨,保州当地更是全大宋最大的几个军粮转运站之一。 因此潘惟熙索性这次就不带輜重,只是让骑卒將士们各自在脖子上套了个干饼做的项炼,便穿著轻甲出发了,一直跑到了保州城寨门外,人困马乏,潘惟熙才终於从身上解下酒囊,吨吨吨喝了一大口將里面剩下的那点省著喝的淡酒喝光。 而后面对著紧张兮兮的保州寨上,已经弩张弓拉瞪著他的兵卒,哈哈大笑一声,隨手解下马鞍上绑著的四个路上顺手砍了的盗匪脑袋,往马前一扔。 隨行的骑兵见状,也纷纷將各自马匹上绑著的人头扔下,堆在一起,潘惟熙朗声道:“某乃潘门五郎,上惟下熙,大宋天雄军观察使,督河北八万强壮释放事, 听闻,保州方向闹匪,定、高两路无力清缴,某家,特带了这些许强壮过来帮忙,这些人头,便是来时顺路所杀,送与杨帅守做个见面礼物,不知杨帅守何在,为何不肯出寨相迎啊。” 话落不久,保州寨的寨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当先一骑踏尘而出,马上將官一身冷锻熟铜轻甲,外罩墨色战袍,兜鍪下露出半张稜角如削的中年人的脸,身后还跟著几骑跟班。 不出意外的话来人应该就是杨延昭了。 “驾!” 却见来人手持马鞭,竟是突然奋力加速,只一人一骑,朝著潘惟熙的骑军笔直衝来,一直到与潘惟熙只有十数步远近时候,才突然勒住马韁。 乌騅马人立轻嘶,铁蹄碾起一地碎雪。 “某便是杨延昭,你说,你是潘门五郎?” 潘惟熙想了想,还是主动下马,衝著杨延昭抱拳道:“正是,潘门小子五郎,见过帅守。” 二人在差遣上没有相互隶属关係,但要论官职,潘惟熙是天雄军观察使,正五品,杨延昭身上的官职只是莫州防御使,从五品,应该是潘惟熙比杨延昭高半截才对。 如果他想的话,其实是可以端坐马上摆谱,让杨延昭主动下马来给他行礼的。 然而差遣上,人家是权知保州,乃是堂堂一方帅守,杨六郎赫赫威名,军功,都是实打实的,乃是一个沙场宿將,而潘惟熙的观察使,只是因为要接释放强壮这样的烫手山芋,为了衬这个差,才给了这么个官。 再说北宋实行官、职、差遣三分离的政策,官职大小,实在也没什么了不起,若真是让杨延昭来给他行礼,那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杨延昭也没托大,同样下了马来,道:“潘门五郎,同样是如雷贯耳,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姿绰约,当世俊彦,只是……” 杨延昭看向他身后的三千骑兵。 “你说这是你带来的强壮?你……真的是潘五郎?” 身后,却是跟著过来的田敏主动上前露面,摘下头盔道:“大郎,此確是潘家公子当面,我们是来助你的。” “田,田公?您怎么……快,快隨我城內敘话。” 杨延昭和田敏是认识的,虽然不太熟,却也足以证明潘惟熙的身份。 潘惟熙当即骑在马上跟杨延昭一併进入城寨,田敏的官职较低,跟在后面,望著两人並肩而行,说说笑笑的背影,一时既有些悵然若失,又有些感慨钦佩。 这就……稀里糊涂的,穿州过府,来到保州了? 这一刻,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何李继隆会將他介绍给潘惟熙,还说要潘惟熙照顾他,而不是让他照顾潘惟熙了。 这种事,他莫说是干,便是想都不敢想的,当兵作战,尤其是在大宋当兵作战,上面有一个这样能扛事儿,敢担责,甚至是胆大包天,但又爱护下属的上官,確实是极重要的。 然而要说妒忌愤懣,那却也是有的,毕竟不管是杨延昭还是潘惟熙,对他而言都是晚辈,现如今官职,差遣,皆在其上,一代新人换旧人,属於他们这些老將的时候,算是彻底没了。 想他田敏,曾经一箭射伤耶律休哥,也曾使辽皇耶律隆绪仓皇逃窜,是耶律隆绪本人亲自认定的“锋锐不可挡”。 他一生征战,威名赫赫,然而面对两个后生,却还是只能以属下自居。 “唉~” 田敏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声。 却说,潘惟熙和杨延昭骑在马上併入城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却是突然主动说起道:“杨守帅和某家,今日虽是第一次见,但其实,咱们也是颇有渊源吶。” “哦?渊源何处?” “自然是昔日雁门关时,令尊被奸佞王侁所逼迫,赴於死地,而我父却又未能如约在陈家谷接应,致使令尊力竭被俘,绝食三日而死,你我两家,这,难道还不叫一句渊源么?” 杨延昭一愣,万万想不到潘惟熙跟他刚认识,居然会说起这事。 “帅守,今日,某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精锐冒强壮,穿州过府来援,亦有一分,乃是为报昔日家父之愧也。” 杨延昭:“五郎君何至於此?昔日雁门关上,吾父之殤,皆王侁、刘文裕之过也,与令尊何干?强逼我父出战的是他们,令尊依约而援,强令令尊退兵的,也是他们,战后,反倒是令尊因此得究,被连降三级,要说愧,反而应该是我们杨家,颇有些愧於你们潘家才是。” 说著,杨延昭还很郑重地竖起手指,道:“我杨延昭可以对天发誓,我杨家满门上下,从未有人因此而记恨过潘公,如有半句虚言,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潘惟熙笑著將他的手摁下,道:“代表自己就好,可莫要说满门上下这种话。” 潘惟熙对他这话压根不信,杨家要是真的没人记恨,他那便宜老子在后世话本里是怎么变成潘仁美的?据说杨家將最早的故事原型,就是从他们杨家传出来的。 然而潘惟熙真正要说的,当然也不是这些父辈之间,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而是笑著道: “我父是大宋开国老將,积威甚著,关键时刻,不敢抗衡监军小人的乱命,这又何尝不是他的过错呢?他还以为这是太祖朝的时候么? 所以我父在太祖手下,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善战之將,但是在先帝手下么……呵,不提也罢, 李太尉跟我说过,说他之所以能够打胜仗,成为大宋战神,无非是因为他敢於违逆官家的原因,他曾跟我说过,在我大宋为帅,光会用兵,顶个球用。” “帅守,你离著这一天,恐怕也不远了。昔日,天下人都称家父是天下第一擅攻,称令尊是天下第一擅守,呵呵,当时人都说,这天下第一擅攻和天下第一擅守同军为帅,岂还会有兵败之理?” “谁能想到,这天下用兵最是厉害的两个人一同为帅,却居然被两个监军小人所误,他二人明明都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將帅,却是要听两个压根就没正经上过战场的小人指挥,致使大军战败,令尊身死,家父的一世英名,也因此而毁於一旦。” “这王、刘二人,事后也不过是配隶金州(今陕西安康)而已,而且没几年就被调回京师復职了。” “杨帅守,往事已矣,此事再论当年事,也改变不了什么,然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看你我今日並马而行,像不像昔日你我的父亲?” “自澶州归来之后,天子,愈发的忌惮咱们武人了,枢密院內更是连一个武夫也没有留下,我是担心,官家会效仿先帝啊,你说,若当真如此,你我二人,难道也要重复你我父亲的悲剧么?” 杨延昭:“潘兄,有些交浅言深了吧。” 潘惟熙嗤笑道:“你我初相识,我却並未视你为外人,我带著三千天雄军精锐骑兵,偽装成了普通丁壮过来助你,分明是已將自身性命都交付於你,还他妈差什么交浅言深么?” 杨延昭:“此事,使相公也知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只是,为了让咱们將门,儘可能的將自身命运,都握在自己的手里,不使先帝之时的事情重演,使你我將来,不会重蹈父辈覆辙而已。” 第32章 潘惟熙名声炸了! 第32章 潘惟熙名声炸了! 这一路上急行,潘惟熙和一眾天雄军都累坏了,就连那胯下的马也都累得不轻,自然也就做不得什么正事,杨延昭也是懂事的,当晚就宣布了要大摆酒宴,两军將士们一併放纵吃喝。 保州本来就是后勤枢纽,军粮有的是,活羊活鸡活猪也都没少养,正好杀了吃肉。 潘惟熙和杨延昭两个人,年齿上虽然差了足有十几岁,但几杯酒水下肚那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突出一个相见恨晚,兴起的时候,看手下將士们玩相扑玩得高兴,他们二人还索性赤膊了上身也亲自摔了许久。 当然,潘惟熙被杨延昭摔得也是找不著北的惨败,即便继承了前身的记忆,武艺上比之前身也肯定还是要退步的,更何况他的前身大概率武艺也没有人家杨延昭高。 到了晚间,两个人更是索性同榻而寢,抵足而眠。 “你跟太尉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听说了,太尉在大名府花钱如流水,似是正在重建天雄军,只是你们偏偏这个时候来帮我剿匪,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 都躺下了,酒醉的状態下晕晕乎乎的,杨延昭突然开口问道。 “確实是有事要你帮忙,趁现在灵州通道暂时漏了条小缝,我家太尉想跟回鶻人,吐蕃人买马,但被葛太尉在河东就给截了,我们想让你帮忙,在麟州,或者府州也行,帮我们把马截下来,钱,我们大名府出,马,可以分给折惟昌二成,他是你表哥吧。” 杨延昭嗤笑著道:“这算什么,投名状?我和我表兄也算是將门了? ,潘惟熙:“都说了,从没拿你们当过外人,李太尉在我来的时候,倒是让我给你捎个话。 ,” “什么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你们两家和太原慕容氏关係不错,不嫌弃的话,可以由他出面,撮合你们,和慕容氏的姻亲,你有个儿子是叫杨文广吧,没说亲事呢吧。 “” “慕容氏?原来如此,此事我允了。” 这也不是他的翅膀煽动,歷史上杨文广的媳妇本来就是慕容氏。 慕容氏的祖上是赵匡胤的兄长慕容延釗,这人死得早了些,没来得及为子孙后代铺路,因此慕容家已经是將门末流了。 而慕容氏和杨家,折家,都是鲜卑人,他们慕容家还是鲜卑皇族,又没有缺心眼的想要光復大燕的想法,同族之间,交往自然就多些,歷史上他们就將女儿分別嫁给折继閔、折继祖、以及杨文广,在下一代和折杨两家紧紧绑在一起。 男子就不知道了,他们家后人实在是没有太成器的,史书上也找不著记载。 如此一来,他们慕容氏有了两家实力派的女婿,折杨两个地方军阀借著慕容家也可以加入宋初將门这个核心圈子,双贏。 而隨著杨延昭应允此事,以及这一门亲事,却是也基本代表著他上了他们將门的这艘贼船,真的成为自己人了。 “保州是高阳关和定州之间的枢纽,你归王超节制,高阳关的周莹也是潜邸之臣,此事,会不会让你难做? ,,“呵,两个无胆无谋之辈,我有甚事难做? ” 好傢伙。 看他如此地不將两个潜邸派出身的上司放在眼里,潘惟熙也觉得倍感欣慰。 一夜无话。 第二天开始,潘惟熙开始跟著杨延昭、田敏二人剿匪。 全程他就跟个跟班一样,多看多学少做,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全大宋最顶级的猛將,潘惟熙则是一个穿越者,前身也是纸上谈兵的新兵蛋子,指挥个毛啊,还不趁机好好学习。 至於说故意莽上去死在这些盗匪手里,他则是没有想过。 堂堂將门,潘美的儿子,官家的小舅子,若真是隨隨便便就死在这些小毛贼的手里,这也未免太儿戏了,也很难保证青史上的名声。 怕不是要被笑成无能小丑的。 有了这三千骑兵帮忙,再加上杨延昭本人也仿佛是被潘惟熙所点拨的开窍了,胆子也大了,再也不管什么穿州过府之忌,横衝直撞,只要知道有匪就敢上,倒也斩获颇丰。 至於过程,则实在是有些乏善可陈,天雄军本来就不弱,经过了李继隆和田敏的调教,已经直追大宋的一线精锐,而那些盗匪,虽然其主体还是雍熙溃卒,但毕竟已经是沦为盗匪了。 这些人的倚仗是能跑能藏,而潘惟熙带来的是全骑兵,至少能跑这一点算是给废了。 一连七八日,他们日日扫荡,那些盗匪却是也终於受不了了,数十股小规模的盗匪竟然开始匯聚,两三天的功夫,竟是真让他们攒出来一支一万多人的大军,因为曾经都是禁军的缘故,竟然还颇有章法。 杨延昭也不阻拦,反而有意放任这些盗匪匯聚,並不將其放在眼里,故意让他们全都聚在一起。 如此,又等了几天,眼看著这些盗匪也许都快有三四万人了,似乎是將妇孺老人也都拉了进来凑数,杨延照和田敏更是嗤笑不已,带著三千天雄军骑兵也不进攻,只是閒庭信步一样的绕著这些盗匪的大营转了一圈,观察其內情状,神色上儘是倨傲。 “还知道挖了壕沟,设了鹿角来阻我骑兵,这帮盗匪,竟还准备了旗子。”杨延昭笑著道。 “哼,雕虫小技,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田敏不屑地道。 说话间,那寨子的大门缓缓拉开,一队身穿甲冑的將士列阵而出,在杨、田二人一脸玩味的表情中,却是站出来一个雄壮大汉,大声地喊了起来:“对面的官军,莫要动手,俺们以前也都是官军啊,你们是哪一厢的兵马? 敢问,是哪一位將帅当面?” 杨延昭催马上前,笑著道:“某,知保州兼缘边巡检杨延昭是也,尔等匪类,可是要降?念尔等也曾都是禁军,可以饶恕尔等不死。 ,哪知那大汉却是回道:“杨帅守莫要开玩笑,咱也是老行伍了,曾也做过大宋的鈐辖,保州兵马几何,我等岂能不知,仅凭保州兵马,您又如何能將我等逼迫至这个地步?若要说这是定州、高阳关的兵马,则也著实不像,若是此二处来兵,又如何会只有这么少呢? 小老子实在是看不明白,不知,哪位將军,能不能亮一亮旗號,便是要屠尽俺们这些可怜人,也叫俺们做个明白鬼? ,见状,潘惟熙打马而出。 田敏是秘密来的,不能漏,甭管是不是糊弄傻子,对外的理由这些人只能是他带来的强壮。 “兵马是咱家带来的,咱家,潘门五郎,上惟下熙,乃是当朝天雄军观察使,督河北强壮释放事,今带著这些河北强壮,路过此地,顺便,帮著杨帅守剿一匪,老兄有何赐教?” 闻言,那盗匪军阵之中却是好一阵的嘈杂。 “可是登闻鼓为將门鸣冤,妙手救李太尉,为强壮大索耕牛,创办公知杂誌的潘五郎君当面么? ,【老子居然这么有名了? “正是本將! ” 再之后,就见这些人竟然齐齐跪下,齐声高呼道:“我等愿降,我等愿降於潘五郎君。还望郎君看在我等曾经也是禁军袍泽,也曾经为国出力征战的份上,宽恕则个! 潘惟熙: ” ,【我这名声,这么好使了么?】 第33章 诉雍熙枉死之恨 托將门活命之身 这帮盗匪这么一跪,莫说潘惟熙懵,就连杨延昭和田敏也是懵了。 他这个潘门五郎,名声这么好用么? 甚至杨延昭还生出了一丝妒忌:老子征战沙场十几载,几次为大宋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说是新生代第一名將也不为过,我的名声,竟还不如他潘惟熙这个小子? 他刚刚明明都越眾而出了,这些人也没说投降,怎么潘惟熙一出来,你们投的这么干脆啊! 田敏则是看著潘惟熙的背影满脸的无奈与复杂:【这就是大宋的將门啊,明明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雏,但遇到了会经营的,这名声,我这等行伍之將,便是征战一辈子,也远远不及啊。】 事实上连潘惟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丁,在军中的名声现在到底有多响。 这其实主要还是杂誌的功劳,因为杂誌卖得很火嘛,军营里自然也是要读的,而且还是杂誌的主要消费场景之一。 得益於太祖的军营扫盲,军营中能够读书识字的將士佐吏到底还是有一些的,而且军营那种地方,一个人识字就能给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读杂誌,大家除了训练又缺少其他消遣,杂誌本身又向著他们说话,那这东西自然也就成了不可不读之物。 既然读杂誌,自然就要打听:这个杂誌是谁办的啊?哦~,原来是李太尉和潘门五郎啊。 那这个潘门五郎做过什么事儿呢?再这么一打听,潘惟熙做过的事情可不就已经人尽皆知了么,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他释放强壮,给强壮大索耕牛的事。 杨延昭,田敏,这两人当然都是威名赫赫,但这个威名赫赫毕竟主要还是对外,是在辽国那边威名赫赫,是耶律隆绪亲口所说的,田敏锋锐不可挡。 潘惟熙在辽国那边的名声基本是零,但是在大宋內部却是响噹噹的响噹噹。 强索耕牛之事,都上了杂誌了,他在杂誌上又是骂官家又是骂宰相的,而且寇准还主动回了他一篇文章,甚至还隔空承认了朝廷的错误,让这件事变得人尽皆知:他是真愿意冒著得罪人的风险给大家找牛啊! 而且这几期杂誌的农桑方技专栏中,刊登的內容都是和养牛有关的,潘惟熙搞的河北耕牛互助社也是著重介绍过的。 都是河北人,河北强壮是怎么回事儿,谁不知道啊,无非是四年辛苦,又没有军餉,朝廷就一直在给他们画大饼:等咱们打败了辽贼,就让你们回家,朝廷给你们每家每户都发耕牛,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 现在澶渊之盟签订了,辽人退了,强壮也终於可以回家了,问题也来了:牛呢? 然后潘惟熙就给他们真的找了牛,甚至他们所得的都远比一头牛要更多,还有耕牛社,还在城中给他们创造工作岗位。 真不愧是咱们潘大帅的种啊! 对待这些强壮,都尚且如此义气,那对待麾下真正的袍泽弟兄会怎么样呢? 可以说,潘惟熙虽然还没有真正独立领兵过的经验,但是名声却已经出去了,在这些兵卒的眼里他跟那些所谓的当世名將已经没啥区別了。 跟著五郎君混,弟兄们心里有底啊! 这些盗匪也是如此。 潘惟熙下了马,跟著那老卒一併肩的走进他们的营寨,就听著老头儿道: “好叫五郎君知晓,咱们这些人,其实都不是歹人,当年雍熙北伐之后我等在此溃散,只为求得活命而已,所以才会屡次劫掠军资,甚少杀伤人命,说来,小老儿以前还跟过潘太尉,曾在他手下听令呢。” “你跟过我爹?” “跟过,潘太尉和曹太尉俺们都跟过,营寨中跟过潘太尉的至少有三四千人,昔日俺还跟过潘曹两位太尉征伐过南唐呢,那时候俺就是队率了, 嘿,想当年太祖朝,咱们大宋禁军,横行天下,那是何等的威风气派,开封城的媒婆將俺家的门槛都给踏平了,那时候的女人也都愿意嫁进咱们兵户之家,嘿嘿。” 回忆起年轻时候的事,这老人神采飞扬,甚至是有些手舞足蹈。 “既然如此,后来朝廷收拢溃卒的时候,尔等为何不肯归队呢?” “唉~” 老者嘆气。 “只因先帝在位时,军中儘是小人当道,雍熙北伐,我等东路军,分明是被先帝强行逼著送死的啊! 曹太尉用兵虽不如潘太尉,可也到底是老於军伍了,只是因为一句君命难违,明知是必死之局,还是带著咱们这些丘八去赴了死地,十几万的將士啊! 五郎君,十几万將士的性命啊,竟不如天子的一道詔令,就这么死丧了,弟兄们都不是死在辽贼手里,分明就是死在了先帝的一纸詔令手里,死在了曹太尉的愚忠上,不值啊!不值啊!!!” “唉~” 潘惟熙也长嘆了一声。 “先帝確实是昏庸了一些,而曹太尉……身为大帅,確实是欠了几分担当啊。” 曹彬比他爹潘美更没有担当,潘美只是迫於监军的压力没有救援杨业而已,好歹那杨业也只是友军,曹彬则是为了奉詔硬带著自己麾下十几万人去送死,实在是让人齿冷,心寒。 所以从那之后,曹彬其实就废了,一个让人齿冷心寒的大帅,就算是官家再如何的信赖又有何用?谁还会为你卖命呢? 这些人不敢归队,说到底,无非也就是害怕归队后枉死而已。 当然,这老者说的什么,他们这些人只求生存,只劫掠过军粮军资,甚少杀伤人命什么的,听听得了,不可能是真的,就宋初军队的这些丘八,有军纪的时候都抑制不住到处烧杀抢掠呢,没了军纪约束,都落草为寇了,反而还盗亦有道了? 糊弄鬼呢这是。 就听那老汉继续道:“到了本朝官家继位,先帝时的积弊大多也都有了清扫,其实我等就已经有了招安归降之心了,只是害怕落草之事会被清算,更害怕我等归降之后,朝廷无处安置,故而一直拖到了现在。” “直到郎君当面,我等都知道,您是个心里有兵的仁义之人,您敢为了丁壮忤逆朝廷,这份担当,更是强过昔日曹太尉百倍,故而,大家都信您,也愿意將吾等闔家老幼之性命託付给郎君。” “请郎君,看在我等也曾为国出力,也曾经追隨过潘帅的份上,给我等可怜人,一条活路吧!” 说罢,老者突然跪在地上,咚咚磕头不止。 营中其余人见状,也是一同叩头,还有许多特意赶过来,抱著孩子的妇孺,也跟著一起跪下叩头,跟潘惟熙搞起了道德绑架。 “唉~,你们这可是两万多人啊,真是,能给我出难题,我上哪找地方安置你们这么多人去啊。” 第34章 私收流民犯天忌 心怜苍生雪耻仇 事情比潘惟熙想的更糟,更严峻。 连家属带兵卒,这一遭保州剿匪一共俘获了两万七千人,其中有两千七百多至少三四十岁的老卒,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前跟过潘美,其中更是有一千多名老卒乾脆就是潘美亲自招募进军营的。 这其中或许有假的,但假的肯定不多,因为宋初的时候將士们的刺字权在將领自己手中而非枢密院,招募士兵时,会在脸上刺上纹身。 宋代的兵卒,並不是只有贼配军才会刺纹身的,贼配军是刺在脸上,额头上这种显眼的地方,而且很大,很丑,是怕你逃跑的,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贼。 正经兵卒则是刺在脖子上,耳朵后面这种地方,而且很小,宋初的时候还会根据各自將领的不同,搞成不一样的风格,兵卒自己往往也会在上面刺图画进行装饰,边上刺个老虎啊,麻雀啊之类的图案,美观但不遮挡关键信息。 刺字上有编號,有归属,谁招的谁刺,各有所属,若是按照五代旧俗来看的话,凡是被潘美刺过字的人,这就生是你潘家的人死是你潘家的鬼了。 人家什么时候亮出这个纹身,你就得管人家一辈子那种。 尸体找到了也得你潘家帮著埋人。 当然了,这是五代时的风俗,到了宋朝之后早就没那些讲究了。 到了现在,这个刺字权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至多还有几年,朝廷就要收回来,由枢密院统一去刺了,没有什么谁是谁的人的说法,都是朝廷的人。 这些人摆明了,道德绑架么,受降的时候特意安排这些脖子上有他们潘家刺青的老卒在前边,上下传达,以及安置过程中的各种问题,也都是这些人整日围著潘惟熙转。 潘惟熙將这两万七千人暂时在杨延昭的保州进行安置,然后,保州就没消停过。 因为几乎每一天,都会有陆陆续续的盗匪过来主动投降,今天五百,明天一千,一直到半个月之后,算上老弱妇孺的话保州这边愣是塞进来五万多人。 潘惟熙整个人都麻了。 当年雍熙北伐的时候你们溃散,是被人家契丹人打没的呀,还是一窝蜂全他娘的跑这儿来了啊?! 杨延昭也是懵的,之前大家对这伙贼人的估算,应该也就是一两万人的样子啊,这是算上了老弱妇孺的数字。 五万人是哪来的啊! 不用说,这里多出来的许多应该都是滥竽充数的,可能压根就不是匪盗,只是流民而已,听说这边在搞招安,允许投降,主將潘门五郎是个仁义的人,能给大家好安置,就一股脑的来了。 流言蜚语,最是致命,传著传著,他这个所谓的主將就越来越夸张了,甚至还有人说他会免费给大家分地的,潘惟熙都害怕再这么传下去会不会有人传他会给光棍发媳妇。 要死啊! 这真的会出人命的啊。 誒?要死?要死那不是大好事儿么? 於是,潘惟熙来者不拒,这才导致这些盗匪超过五万之数,而且越是往后,投奔过来的,啊呸,是投降过来的老弱妇孺就越多,青壮年就越少。 潘惟熙倒是还想继续作下去,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这种事,反正来的人越多他就会越是犯朝廷的忌讳,说不得直接就能死了,而且十之八九当地百姓还会给自己立个牌坊之类的。 然而潘惟熙还愿意继续,杨延昭却是受不了了。 “子朗兄”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杨延昭现在也已经不管他叫五郎,而是叫子朗兄了。 “保州城原本只是保州寨,近些年才刚刚升格为州的,民少地狭,也並无多少税赋,虽说是定州和高阳关这两处的军需枢纽之地,可是边军的存粮和军资也都是有定数的,突然多了这五万多人……万一导致定州和高阳关的边军缺粮,那是要出大乱子的啊。” 潘惟熙知道杨延昭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明显人家杨延昭是真不敢跟他胡闹了,而且他说的也確实是事实。 “好,明天我就带他们回去,不过从这里到大名府,来的时候,我都是骑兵,一路上也没停,不到三天就跑过来了,这回去的时候…… 你看我这还带著老弱妇孺呢,全程差不多是六百多里呢啊,按一天走二十里算,我也得走半个月,帅守,您得借我点粮草。” 杨延昭眯著眼:“五万人,半个月,按每人三斗算,我也至少得给你准备一万五千石的粮草,哦,还有三千天雄军,那么再稍微留出一些余量的话,就是两万石的粮食了。” “借的。” 潘惟熙连忙道:“等我回到大名府,立刻三倍奉还,如果没有三倍的粮食,也至少一定有钱,你知道,大名府现在不缺钱的。” “你……值得做到这个地步么?后面这些天来的这些已经不是盗匪,不是昔日的宋军袍泽了,更不是被潘太尉刺过字的兵了。” “我知道。” 潘惟熙想了想,想出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道:“听说这边招降盗匪,只是不杀,就敢拖家带口的过来投奔,什么人才会这么干?只有绝望的人,他们只是想活著而已。” “这不是你的责任,也不该你管。” “是不该我管,那你能告诉我,他们应该找谁去管么?” 杨延昭:“…………” “他们是大宋的子民,而我是大宋的駙马,將门,大宋的民脂民膏,我享用了,更何况河北地区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流民,不正是因为契丹狗贼进我国门,大肆烧杀抢掠的缘故么?而这,难道不是我將门上下,所有人的耻辱么?” 一时,杨延昭也是无话可说,只得跟著感嘆一句:“假使我大宋,所有的將门子弟都能有如你这般心思,何愁不能一雪燕云之耻啊。” 潘惟熙笑著道:“要一雪燕云之耻,不需要人人如我,只需要上边的官家,能够稍稍容得下,或是不得不容得下大宋多几个我这样的人就够了。” “呵。” 杨延昭笑:“麟州老家方面,已经给我回信了,我表哥他们已经依你们说的,截了一批顶级的西域战马,货主是来自高昌的回鶻人,其背后势力不小,一口气带来了一千匹,要卖十万贯,你们拿的出这笔钱么?” “问题不大,你们可以带那些回鶻商人一併去大名府,说不定,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长期合作的贸易渠道。” 杨延昭点了点头,而后拍了拍潘惟熙的肩膀,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保重,但愿你不会有事,我大宋的天子,若是当真能容得下你,国家强盛,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35章 潘惟熙,已有取死之道 一个月后,垂拱殿。 依然还是前殿议事。 “臣,弹劾天雄军观察使潘惟熙,三条大罪,此人,不杀,不足以明法度,不杀,不足以安天下人心!” 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王曙突然越眾而出,选择了大胜殿內弹劾。 所有人齐齐地看向了他。 而后又齐齐看向御史中丞吕文仲,又看向了赵恆,最后又齐齐看向了寇准,而这三个人却全程都表现得泰然自若,仿佛对王曙的当殿上弹劾毫不在意一样。 本来么,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一般都会有所弹劾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感,而眼下这个天下,最跳的,甚至是上躥下跳的,也就只有潘惟熙了。 此时的王曙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不是后来的司马光岳父,大宋宰相,还是有些太嫩了,却也有著年轻人独有的一往无前的气势,不是没察觉中枢对潘惟熙的诡异,而是不在乎。 “唉~” 寇准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大宋的朝堂上,尤其是御史台里,什么时候都不缺胆子大的愣头青。 “朕记得你,你叫王曙,是吧,说说看,朕的这个五舅如何是必死之罪了?” “其一,是潘惟熙擅发兵,无敕调禁军越境,经臣查证,潘惟熙带了三千甲士,纵横南北,从大名府到了保州城,又从保州城回到了大名府,对外號称的河北强壮,实则却是天雄军。” “依宋刑统: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三年,百人以上流二千里,千人以上绞。边將无敕调兵、越境用兵者,以谋叛疑罪论,仅此一条,潘惟熙死罪矣!天雄军节度使李继隆,亦乃从犯,理应,罢职查办!” “其二,潘惟熙勾结麟州折家,私截、私购西域回鶻战马,无榷场文书、无三司许可、无朝廷市马詔令。” “依宋刑统?卫禁律,诸私与化外蕃客交易战马、兵器者,绞。私通蕃部、图谋不轨者,斩。此其二死之罪,从罪者,使相李继隆,知府州府事折惟昌也。” “其三,潘惟熙无朝廷招安明詔,私自收编溃兵、流民总计五万口,不申报、不请旨,擅自供养、擅自安置。” “依宋刑统?捕亡律:诸边將私纳亡卒、流民,聚眾万人以上,不奏者,绞。私蓄人口、阴结死士者,以谋反论,此亦死罪也,同犯者,知保州府事,杨延昭。” “有三条大罪,皆死罪矣,彼之武夫,视朝廷威严如无物,目无法纪,不杀,不足以正法纪!”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中气十足的,大殿上却是安安静静,既无人附和,也无人斥责,能上得了垂拱殿的几乎都是老油条了,从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杀?可是也有人说,潘惟熙在河北所做之事,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强军济民而已, 朝廷不管的盗匪他管,朝廷不济的百姓他济,朝廷不给禁军买马他买,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而朝廷却反而要杀他的话,天下人心,尤其是河北的人心,军心,若是不稳了怎么办啊,你还想要朝廷捎带手地查办舅舅和杨延昭?” 王曙依然理直气壮,道:“强兵济民,当然都是该做的事情,但却不是应该他做的事情,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官家念及亲戚之情不肯將其严惩,难道就不怕唐末五代之世重演,天下武夫率兽食人之事重现么?” “胡说八道!” 赵恆怒斥道:“我大宋的將门,怎能与唐末五代时的吃人鄙夫相提並论?” 王曙拱手认错。 寇准突然道:“王御史说得很对啊,潘惟熙干的事,每一件都是朝廷该干的事,却也是不该他干的事,可是王御史你说,这应该是谁干的事啊?如今国事已然如此,如之奈何呀。” “自然是即刻將潘惟熙羈押下狱,由朝廷有司,派遣文官接手其手中之事。” “朝廷有司?王御史可以將话说得明白一些,到底是哪个有司,谁来办这个差,要花多少钱,钱又从何而来!” “这……” “实话告诉你,朝廷现在,就连是连一百万贯都拿不出来了,河北方面,今年被契丹贼子蹂躪抢劫,处处残破,地方上是指望不上的,而且朝廷已经下令,免除河北遭受兵灾的地区,三年的税赋。” “本相可以做主,度支司帐上的一百万贯,可以拿其中的一半,五十万贯给你,朝廷用度不够,再苦一苦官家,管內帑去借便是,让你去河北做事, 给河北强壮解决耕牛,给保州的雍熙溃兵安排处置,给河北的流民一条活路,甚至是重建大名府,再在大名府养一支强横骑兵,都交给你来做,五十万贯,你能做得好么?” “我?我……我……这……” 王曙不说话了。 “还算清醒,未敢脑袋一热应下此事,否则,本相今日便奏请官家,夺你御史之职,卸你朝服,让你知实务之难! 那你来说,將潘惟熙缉拿归案,不提河北的民心,军心,会不会生乱子,就说这接手之事,不要说什么有司接手,说出一个名字来,谁,能替得了这位潘门五郎,可有人选推荐?” 王曙:“…………” “那就是没有了?连可接替的人选都没有,就敢直接当殿弹劾国家的边军重臣,是谁给的你胆子!” 王曙脸色一红,而后立刻就不服不忿地回懟道:“下官只是第一天履职的殿中侍御史,御史者,风闻奏事,弹劾人臣之过也,至於举贤用能,使百姓安定,乃是宰相之职,寇公之职也!” “难道我大宋满朝公卿,离了他潘惟熙,便做不得事了?这事情他潘惟熙做得,朝中的大臣就做不得么?若如此,寇公您还当什么宰相,不如退位让贤,將这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交给他潘惟熙算了!” 好傢伙,这可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寇准现在声势正隆,连赵恆面对他都得退避一二,这新上任的小御史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寇准倒是也没生气,亦或者是不愿与晚辈计较,而是笑著道:“请潘惟熙来当宰相,倒也不必,只是他现在做的事情,本相自问,確实是,即便是我亲自去做,也万不会做得比他好就是了,王御史既然弹劾他,可知这潘惟熙现在在大名府正在做什么事么?” “什么事?” “他在软硬兼施,逼迫河北將门出让各自名下土地,改为公田,安置流民。” “啊?” 王曙一愣,一时,竟是有些悵然若失,呆立当场。 第36章 太宗系不管的我们太祖一系管 乐平郡主府。 “郡主,朝堂上的消息,今日在垂拱殿上,那个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叫什么王……王什么的,弹劾了咱们家駙马足足三条大罪呢,还说这三条大罪都是死罪,幸好被寇相公给遮掩了过去,可却也没人说咱们駙马无罪,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婷婷在后宅坐在摇椅上轻饮香茗,让丫鬟给自己揉捏著肩膀,闻言倒是也不以为意,道:“他在河北做的事,本来就都是死罪,莫说三条死罪,便是五条八条,说不得也是找得出来的, 唉~,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自从澶州之战回来,便宛如换了一个人一样,以前做事的时候何等小心谨慎,现在,当真是半点都不將朝廷法度放在眼中了。”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官家,该不会真杀他吧,他可是官家的妻弟啊。” 赵婷婷满不在乎地道:“杀了就杀了,他犯了那么多的死罪,真杀了他,也是他自己活该,可你又何必如此焦躁,我是大宋的郡主,便是他真犯了死罪明正典刑,哪怕是造反,也没有连累我的道理,我也不可能给他守寡, 他死了之后我让官家再给我找个駙马就是,说不定还能找一个更年轻,更英俊的,既牵累不到我,自然也就更牵连不到你们,告诉府里的下人,该干嘛还干嘛,莫要惊慌,这个家有我,天塌不下来。” “这……这样啊,郡主说得是。” 赵婷婷又从抽屉中拿出一沓地契,交给丫鬟道:“寻一些信得过的人,用军中的驛站,將这些给他送去。” 丫鬟接过来,惊讶的捂住了嘴:“这是京东的一千顷良田?郡主,这可是您的嫁妆啊!” 赵婷婷点头,道:“他在大名府那边胡搞瞎搞,对流民和俘虏的安置策略是在大名府周边就近安置,至於侵占的良田,用的是大宋將门的田亩进行的置换,而將门方面,再用大名府城內的產业,以及河南京畿的良田再去跟他们进行置换和补偿。” “听说,大名府潘氏,他们自己家的田,已经全都捐出来变成公田了,那是他四个哥哥的家產,我不能让他们潘家人笑咱们五房吝嗇刻薄,別人都出了田了,咱们自己家有田不出,像什么话。” “可是,可是郡主,您不是说他犯了死罪,说不得就要死,死了后您还要改嫁的么。” 赵婷婷点头:“他要是死了我当然要改嫁,凭什么让我给他守寡?可他现在这不是还没死呢么,既然没死,就是我的丈夫,我身为他的妻子,拿嫁妆出来支持他的事业岂不是天经地义?” “况且他虽然確有取死之道,无视朝廷法度,可是做的,確实也都是利国利民之事,这天下,乃是我们赵家的天下,是我的亲祖父一根盘龙棍打下来的,他这个做駙马的,都不忍弃百姓不顾,何况是我这个做郡主的呢?” 见丫鬟面有悲色,赵婷婷安慰道:“你们放心,家里还有许多其他的生意进项,我身为大宋郡主,也有俸禄,不差这点租子,便是以后没了这一千倾的土地,咱们的日子,也一样照过,不用担心。” “是。” 丫鬟点头。 “那郡主,我这就去安排。” 赵婷婷又让自家的乳娘丁嬤嬤前来,对她吩咐道:“拿著我的请帖,去请大姐,兄长,二兄,小弟,还有伯父一脉,惟正哥,惟吉哥,惟固哥,惟忠哥,惟和弟,还有伯父家的三位姐姐,总之,是请所有太祖一系,来我府中赴宴。” 丁嬤嬤瞪大了眼睛:“郡主,您这是要作甚啊。” “你跟他们说,不是都看上了咱们家的油墨,稻纸,印刷,乃至於杂誌的生意了么?你去跟他们说,拿地出来,就跟他们换股份,告诉他们,大宋生民倒悬,他们太宗系的皇亲不管,咱们太祖一系的,不能不管!” “郡主慎言啊,这话要是传到外边,传到宫里去,还以为您对官家和先帝不服呢。” “哼。” 赵婷婷坐下,却道:“吾就是不服,怎么了?不行么?太祖將大宋江山交给他们父子,难道他们父子做得好么?还不许我不服么?当年继位的若是父王,我大宋天下何以会如此颓唐?” 直嚇得丁嬤嬤连忙去捂她的嘴。 “姑奶奶,您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这种话都是天大的干係,可不敢胡言乱语啊。” “哼!” 赵婷婷哼了一声,依然还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却也好歹是不再乱说话了。 丁嬤嬤想了想又问:“让他们来入股油墨和稻草纸的事,要不要,先跟駙马商量一下?” 这俩產品都是有一点技术含量的,目前市面上还没人成功仿製得出来,而且潘惟熙还用氢氧化钠做了皂化剂加入其中,虽然加入的量极少,但也形成了类似於秘方一样的护城河。 制酸制碱,目前还是潘惟熙的独门绝技,上清观的道士並不知道酸碱除了製药还有其他用途,而且这种“炼丹”秘籍他们也没有外传的道理。 让太祖一系的皇亲掺和进来,未免颇有一些,用夫家的秘方做事,却拉娘家人进来赚钱的感觉,丁嬤嬤有些担心潘惟熙会不愿意。 “不必问他。” 赵婷婷独断道:“他走的时候將杂誌社和生意交给我了,自然便是我做主,况且我是郡主,他是駙马,家里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来做主,咱们家没有什么夫为妻纲的传统,他爱乐意不乐意。” “这……是,郡主。” …………………… 潘惟熙並不知道自家老婆已经做主把自家產业都给卖了换了地契了。 当然,他就算知道也只会说夫人干得漂亮,他们这种人家,钱財是最不当事儿的东西,他一直都不太理解那些位高之人贪財是因为点啥,再说他也不差这么点生意,真想赚钱的话他这个懂化学的穿越者有的是手段。 最近这段时间,他忙活於置换土地的事情,都快要忙疯了。 將私田改成官田,是可以往地上塞更多的人的,本来只需要雇用十个佃农的一块地,改成官田之后塞二十个人也没啥问题,北宋的官田压根就没啥收益,连私田都不如,私田好歹还交个税。 所以歷史上仁宗朝用度不足的时候被韩琦建议,差不多將全国的公田全都给贱卖了,从那之后北宋朝廷就再也没有了安置流民的能力,一股脑的往军队塞,最后塞出一百一十万禁军这种奇葩操作。 潘惟熙这么干也並不完全是损私肥公,还是那话,对於他们这些將门来说,有时候公和私没有必要分得太清楚,也没法分得太清楚。 这些被安置的流民,溃卒,种的虽然是朝廷的地,念著的却是他们潘家的好,都是將来他们潘家募兵时最好的良家子兵源,是他想要重建天雄军的核心基础。 若是斤斤计较,什么都要算计哪些是自家的,哪些是朝廷的,这样的人也別当什么將门,带出去领兵大概率也是个坑货。 五代传统,一直到了宋初,赵匡胤都是將军用税赋一分为二,每个边军的节度使都是领两州税赋的,一个州用来养兵,另一州税赋全都给节度使个人做私房钱,但赏赐兵卒的钱也全从將领私房钱这里出。 说白了公私不分么,但歷史经验確实也证明了,公私不分的军队战斗力要比公私分明的要强得多。 这也是他这么胡闹,甚至是逼迫那些河北將门出让土地,但那些將门亲戚却没和他翻脸的主要原因,起码事情还有的谈,这个时代的將门还没有完全腐朽呢。 “五郎,真定高家,定州赵家,深州韩家,武安韩家,都已派了人来了。” “好,让他们去正衙等我,我准备一下,稍后便到。” 第37章 很俗,很老套,但很合適的横渠四句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未来的大名府规划图,被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南区是平民百姓的住宅区,北城区是达官显贵和朝廷官衙,寺庙,东区依託於永济渠,码头专做货运和商业,西区则是以都作院为核心的工坊区。” “去年辽贼侵略而来,整个大名府都被毁於一旦,但这倒也不全是坏事,一张白纸好作画么,哈哈哈,重建出来的大名府,一定会比以前的那个更富庶,更繁华,除北城之外,所有的建筑都会用红砖建设。” “经使相公的批准和授权,新的大名府土地拍卖,只接受用良田来置换, 你们的良田会和大名府周边的地主进行置换,用於安置流民,也会初步尝试,也会在此地初步尝试,恢復隋唐府兵制的试点。” 衙门里,潘惟熙让人掛起来一张大名府的城建规划图,正在侃侃而谈,而在座的这些则全是將门的代表。 “府兵?你说隋唐府兵?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类似吧,要完全恢復府兵肯定是不可能了,凡是分配了田地的流民,每年都需要出壮丁服兵役,作为乡勇团练,做天雄军的预备队。 而其中优秀者,可以直接加入天雄军,服役期间免全家一切税赋,如果是弓弩手的话可以多分三十亩良田,骑兵多分五十亩,一个人或是父子两代人共服役五十年,公田过户给他当私田。 当兵期间,军餉照比其他兵卒减半,但终还是有的,战死之后,同样是公田变私田,並计算服役年限来发放抚恤金。” 说完,屋里一眾的將门的人面面相覷,进而又窃窃私语,又进而变成了大声討论。 “五郎,莫说大话,此事也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做得主的?这是使相公的意思么?有没有枢密院的旨意,官家的詔书?不会是你自己在这乱想的吧。” 潘惟熙坦然道:“詔书,调令,我全都没有,但要说是我自己乱想,那也不是,这件事,我和使相公联名上了奏疏,给中枢说过八次,足足八次。” “朝廷怎么说?” “朝廷,压根就没有回覆。” “没有回覆?” 眾人乱糟糟吵成一团:“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没有回覆是什么意思?” “上第五封奏疏的时候,这边的分田地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在奏疏中我们都写的明明白白,所以,我们做的这个事,朝廷是知道的,你们也可以理解成……默认。” “默认?五郎啊,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啊。” 潘惟熙却是笑著道:“枢密院那些人到底有多想在咱们大宋恢復府兵制,你们心里没数么?” 眾人一愣。 想一想,好像倒也確实是这么回事儿。 冷知识:后世有关於府兵制的古文资料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不是唐朝的资料,而是宋代的资料。 从上到下,从开始到结束,北宋的官民君臣,可都是太羡慕府兵制这种军事制度了。 三季为农,一季为兵,省钱,好用,放心,除了不擅远征之外几乎將这些士大夫的理想都满足了,就北宋那么屁大点的疆域也用不著远征。 只可惜,基本也就只是研究而已,始终无法落得了地。 潘惟熙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中枢那边几乎不存在不同意的可能。 “既然如此,为何朝廷只是默认,而没有一个准確的回覆呢?” “两个原因,其一,是朝廷对我们也没有信心,不確定我们能不能做得成,会不会出乱子,不回復,是方便到时候推卸责任。” “其二,是因为我身上犯有三条死罪,我听说了消息自己被弹劾了,然而我到底有没有罪,该不该杀,却也没个说法,所以,朝廷不方便回復我。” “这是为何?” “算是我和朝廷的默契吧,我身上犯的罪都是死罪,可他们也知道除了我没人能做这样的事,我这也算是为国为民了,所以,事情没有做完之前,朝廷不会动我。” “那事情做完之后呢?” “之后啊,法度还是要有的,现在是大宋了,不是唐末,更不是五代,若是我如此放肆都没有惩罚,以后我將门中人,人人学我,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不过我猜测不会是死罪,咱们这位官家確实是真的仁厚,不是装的,议亲,议能,议功,八议之中我占了三个,刚好抵消我这三条必死之罪,估摸著也就是流放房州,让我带著我那郡主媳妇在那鬼地方软禁之类的吧。” “等我的事情做完,枢密院派来文官来摘果子的时候,朝廷的正式詔令自然便会下来,你们也可以放心,这种事,只要朝廷不想看到河北大乱,肯定是不敢乱改的。”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在房州过个两三年,就可以考虑“忧惧而亡”,凭他现在做的这个事,肯定能上史书,实现他正面评价而死的目標。 完美。 然而旁人却不知其心中所想,一个个的全都有些懵。 “五郎啊,你这么做,图什么呀,朝廷有好处,我们也不亏,这许多的流民也能得到安置,天雄军也能够脱胎换骨,或许,能重现几分五代时的无敌之姿也说不定,可是你自己呢?你自己,到底是在图什么啊。” “我啊……” 潘惟熙想了半天。 有些俗,也有些老套,但他还是觉得横渠四句合適。 沉吟了一会儿微微改动道:“我是大宋的駙马,皇亲国戚,將门勛贵,吃的是国家的税赋,百姓的民脂民膏,非要是得为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父祖继武功,为万世开太平吧。” 说完,整个大堂內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这群將门的长辈亲戚纷纷站起了身,冲他拱手抱拳。 “五郎,佩服。” “客气。”潘惟熙拱手还礼。 说话间,家中老僕不著痕跡地走了过来,趴在潘惟熙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潘惟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笑著道:“看来,我这是摊上了一位不错的夫人啊。” “诸位,我家郡主刚刚命人传了消息过来,你们若是不愿意用良田置换大名府內的地產,也可以换河南的田,京畿地区,一万亩良田,隨时都可以换。” 第38章 摘果子的来了 大名府外,附城城郭在红砖的作用下拔地而起,商船往来不绝,繁忙似是比开封尤甚,城郭人口和附郭户数快速恢復,很快就超过了战前,並且继续攀升,丝毫不停。 繁忙,热闹,虽然还能看到断壁残垣,但却隱隱已经透漏出富庶的气质,都作院內的招工队伍每一天都排成长龙,但基本只要是身家清白,並有一门手艺的人家都要了,开出来的工钱甚至还不低。 虽说是都作院內现在从上到下所有的领导,管事,几乎都换上了他们大名府潘家的家里亲戚,相关上下游供料的商社更是全被他们潘家给包圆了。 却也没人因此而有什么反对意见,这年头就这样,而且为了支持潘惟熙的工作,潘家这些人將潘家满门积蓄的两代田產,也有几千倾全都拿出来安置流民了,作为补偿和置换,帮他们在大名府內搞几个工坊,也是应有之义。 “使相,此番收拢的流民已经超过十二万人了,超过了三万户,加上五郎君之前查的隱户,现在整个大名府已经有二十一万户了,相比於之前的十四万户,多了七万多户。” 大名府的府衙內,推官贾黄中拿著户籍名册为李继隆介绍道。 战后比战前还能多出七万多户的户口,这么大一批流民的安置,而不出乱子,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政绩了,虽然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跟李继隆没啥关係,都是潘惟熙乾的,可他毕竟是知大名府么,也是不禁微微骄傲了起来。 “不错,黄中兄弟辛苦了。” 贾黄中却是苦笑著道:“当不得使相夸奖,只是眼下確是有两件难事,还希望使相……指点。” “说,什么难事。” “其一,这些新登记来的,分了土地的流民,这算是主户还是客户?衙门內眾议都倾向於將其登记为主户,但是我大名府原有三万九千户的客户,五郎君所查出来的三万多户隱户,其中大多也都是客户,加起来便是足足七万多的客户,怎么办?” “流民都成了主户了,他们却还是客户,现如今各乡各县,对此都已经是颇有议论,也已经有人,明明是咱们大名府的客户,却要偽装成流民,加入其中,要官府给他们分田地了。” “这还只是咱们大名府的,卑职目前有明確的消息称,临近州府的客户,也已经被使相公和五郎的良政所吸引,投奔过来了,这外府的人口,咱们也分不清。” 李继隆皱眉:“这些人不能算是主户吧,他们的土地还是朝廷的,只是允许他们种而已。” “那……客户?” 李继隆皱眉,摇头道:“也不合適。” “要是军户……”李继隆自己问,又自己苦笑著摇头:“那就更不合適了。” 说白了,以北宋现有的户籍制度,竟然没有办法给这些人落户口了。 北宋的民户只分了两种,一个是主户,一个是客户,所谓主户是指有產的本地人,客户则是完全无產的佃农、流民之流,通常是租地主,或者官府的地,连一个属於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住在地主家或是租別人主户家的房马,反之,有房有產的就是主户。 这些新流民,分了土地,却是恰好在二者之间了,怎么都不对。 他们有土地,但却要承担更重的兵役,徭役,家里如果没人进天雄军的话还得给天雄军交租子做军粮。 李继隆:“缺一个新的户口种类,来归纳这些人啊,如此一来,清晰,明辨,若是还有本地的客户愿意加入其中,自也是並无不可,不愿意加入这个新户籍,也可以和本地客户进行更替。” 新户籍要服兵役,要知道这个时代搞乡勇服兵役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倒也不是什么深层的社会原因,纯粹是因为朝廷说话不算数闹的。 前些年在河南搞过兵役乡勇的,说得好好的只在家乡周边训练缉捕盗贼,结果前线吃紧的时候全都给拉前线和契丹人玩命去了,大多还都是炮灰,把朝廷在这方面的信誉给败得乾乾净净,老百姓早就不信任朝廷了。 因此许多流民,尤其是家中壮年劳力稀少的,不愿意让人当兵,服徭役,兵役的,说不定人家愿意去当客户,跟本地佃农换呢,在大宋当客户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没有田税和徭役。 “此事,非我大名府能为之,应当要上报朝廷,让户部来擬定章程,现下大名府诸事繁杂,我这个知府又到底是个武夫,到时或可以请朝廷派一重臣,来做这大名府的通判,如今诸事已定,也是时候该找个文官来摘果子了吧。” 大名府歷来是不设通判的,因为大名府有天雄军,朝廷害怕来个通判导致知府分权。 北宋到目前为止,凡是涉及军队的职位全都不设二把手,以避免令出多门的情况发生,不过隨著澶渊之盟的签订,这条规矩很快也要被废掉了。 贾黄中闻言却是愈发的苦笑不已,道:“这便是下官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了。” 说著,就见他从袖中拿出公文,道:“中枢刚发下来的公文,朝廷,意欲派张齐贤张相公来判大名府事。” “谁?” 正在喝茶的李继隆噗得將嘴里的茶水都给吐了。 “张齐贤?他是来抢我知府位置的?” 进而微微思量,皱眉道:“倒也不是不行,你是怕我和他起衝突让你们下边的人难做么?你可以放心,民政方面,我可以都交给他,除非是涉及军政的大事,否则我不会插手,让著他一些也就是了。” 判大名府事是来抢他知府的权力的,但他不做知府,他也依然还是天雄军节度使。 本来,他也不太懂民政,张齐贤来了之后俩人一文一武,倒也並无多大衝突。 张齐贤乃是大宋的前任宰相,真宗朝一直是双相制,之前和李沆搭班子的时候,因为张齐贤为人强势,与李沆衝突很大,於是就借著一点酒后失仪的小毛病给罢黜了,换上了向敏中,几年前李沆死了,换上了寇准,从此大宋变成了向敏中和寇准搭班子,一个是炮仗脾气强横作风,一个是居中调和老好人,搭得有声有色的。 李沆死了之后张齐贤也被重新徵召回朝,然而如何安排这位老相却也著实是一件为难之事,毕竟他性格强势,和李沆都相处不好。 而寇准,能力方面不好说,性格上,怕是要比李沆强势一百倍的。 再加上张齐贤的资歷在这摆著,肯定也不会服寇准,因此出朝廷只给他掛了个吏部尚书的官,没给他任何差遣,相当於给了他一个位高无权的位置白拿工资。 这一边李继隆和潘惟熙搞得有点太大,朝廷明显是坐不住,要派人来摘果子了,自然也得派一个能压得住李继隆的过来,张齐贤正合適。 而且也不是没有好处,大名府这边新生事物太多,就比如户口这个事,如果是张齐贤的话,或许就可以直接决断,这种事就需要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资歷的文官来做。 贾黄中:“若只是张相公来,倒也罢了,卑职也並不心疼手里的这点权力,只是……他恐怕並不只是来做知府的,隨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殿中侍御史,王曙,奉敕专切体量大名府潘惟熙公事,卑职听闻,此前在垂拱殿当殿弹劾五郎君,歷数五郎君三条必死大罪的,正是此人,这……张相公带这么个人来,这是要抓五郎君啊。” 李继隆皱眉。 老实说李继隆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潘惟熙干下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没反应才不正常。 想了想,道:“也算是应有之义,五郎对此也早有准备,不过没关係,五郎在八议之內,必不会死,事后想办法运作一番,等朝廷什么时候需要用兵打仗了,什么时候我还有把握將他给捞出来。” 贾黄中:“可是以五郎君在咱们大名府的声望……民间,军中,城內城外,若是秘密调查倒是还好,万一,泄露了风声,卑职是害怕,百姓和將士们心繫五郎君,对张相公和这个新来的王御史,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敢问使相,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继隆冷笑:“为何要应对呢?” “啊?” “你回去吧,我身体不好,病了,还有,田鈐辖也病了,我二人现在都不能理事了,张相公来的时候,我二人就不接待,交给你们负责迎接吧,只要没人动手打张齐贤,就不要来打扰我和田鈐辖了。” “啊??!!!” 第39章 自首 “相公,咱们现在,应该就已经快要到了大名府的地界了。” 一辆普普通通,没有丝毫装饰的大马车,缓缓地驶在河北绿油油的平原上,身边只有不足百人的护卫和排场,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马车之上坐著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大宋宰相,张齐贤。 就连那驾车的马夫,其实也非是常人,乃是堂堂大宋的殿中侍御史,王曙。 然而即便是这样,张齐贤却似乎还是嫌弃张杨,吩咐道:“护卫太多了,排场更是全不需要,你们,离我远一点,咱们装作是顺路的同行之人即可,所有的牌子,架子,以及能够证明咱们朝廷身份的东西,要全部都收起来。” “喏” 那领队的大宋禁军乃是大宋的带御器械,宋初么,几乎百分之百的带御器械都是將门子弟,大致也明白张齐贤在怕什么,並无二话的就去了。 反倒是王曙有些不明所以,道:“相公这是何必?咱们此番宦游,已经很是节俭了,旁人不知的,还以为这是下官的排场呢,何以现在入了大名府境,竟然收敛至此呢?” 想了想,又不禁问道:“莫非是因为使相公的缘故?您如此做,是为了避他的锋芒么?还是要低调巡视,微服私访,抓他的漏洞,给他一个出其不意?” 张齐贤闻言白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无奈,道:“年轻人,在我大宋,太尉和相公之间虽也有些许爭端暗斗,但大体上没那么复杂,我来大名府也不是来对付他的, 更何况他李继隆如今虽贵为使相,但是论资歷老夫曾四入两府,哪有要避他锋芒的道理?你也不要把咱们大宋大臣之间的关係想的太复杂。” 王曙闻言面色微微一红,他刚才確实就是这么想的,毕竟他还年轻么,也是刚刚进入大宋核心的中枢圈层,又是个干御史的,以至於满脑子都是政治斗爭,脑补多了些。 “我確实是在躲,但我不是在躲李继隆。” “那您是在躲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潘门五郎了。” “他?就,就他?”王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凭什么呢? 要知道这可是张齐贤啊。 年轻的时候敢懟赵匡胤,中年的时候敢懟赵光义,现如今赵恆对他更是尊敬有加,之所以离京唯一的原因是一山不容二虎,与寇准在一个屋檐下办不了事而已。 莫说是潘惟熙,就算是他爹潘美復生,张齐贤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未必就虚了啊。 “你看看这道路的两侧。”张齐贤突然道。 “道路两侧……怎么了?”王曙还是不解。 “你没觉得到了大名府之后,道路两侧变得绿了许多么,我记得咱们一路北上,同样是遭了兵灾,澶州的道路两侧,今年是几乎没什么绿色的,都被契丹人给祸害了, 而这大名府,兵祸並不比澶州更轻,却已是如此的绿意盎然,便是这一路路过的濮州、鄆州,也是远远不如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名府的百姓已经抢贏了春耕,百姓確实是都已耕种,更重要的是,你我都清楚,今年的大名府是重新度田,换田了的,更有八万强壮,数十万的流民,溃兵,都被安置在了大名府。” 说罢,张齐贤向外一指:“潘惟熙出河北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春时是被耽误了的,可你看现在,田垄地头儘是绿色,农人繁忙不休, 这说明百姓不但分到了地,而且並无多少纠纷,隱患,他们也敢於放心在这些新分得的土地上耕作,不用看扎子,奏疏,仅看这地,老夫就知道,这位潘门五郎,在大名府做的事,实是真好。” 王曙微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些,与您这般避其锋芒,又有什么关係?” 张齐贤似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老夫来判大名府,是与李继隆分抢民权的,你这个殿中侍御史与我一同隨行是干什么的?世人又不傻,呵呵。” “这个潘五郎既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想必至少在大名府,一定是民心坚固,军心,也坚固的,我是怕挨那些暴民的打啊。” “他们敢?” “暴民么,还有什么不敢的?以我对李继隆的了解,他怕是只会看咱们的笑话的。” 想了想,张齐贤又道:“晦叔啊,你还是莫要与我赶车了,唤我自家的马夫便是,你也莫要与我同车,万一要是挨打,我將事情都推给你,让他们打你就好,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可不敢有此横祸啊。” 王曙:“…………” 虽不情愿,但王曙还是依言分乘了另外的一匹骡子,跟在张齐贤的车旁,却也还是忍不住地辩解,道: “议亲议功议能,潘五郎尽在八议之內,官家又素来仁厚,必不会当真对他如何重惩,他又是將门,待过些年风头过去了,遇有什么战事的时候必会对他重新启用。” “我也知道他是个好人,能人,確是得了河北民心,然而我大宋之所以能够终结唐末五代之乱,归根结底,还是在於律法规矩, 不管是不是出於好心,若有人违背律法却可以不受惩戒,则后人必会效仿,尤其是武將,他潘惟熙是赤诚君子,难道別人也是,所有人都是么?” “不管他的功劳再大,也不管他活民多少,若是因此而破坏了朝廷法度,天大的功劳,也不及其过之万一,否则,唐末五代之祸,隨时可能重演,老相公以为然否?” “呵呵呵。”张齐贤笑而不语,並未直接回答。 二人这般一路上轻车简行,很快地,就有侍卫打听到,朝廷派了他二人来大名府专门对付潘惟熙的消息,已经在大名府內传播开来,不止是城內,便连乡下百姓也全都知道了。 心知这消息一定是有人故意这般传播,以图激起民愤来给他们施加压力,因此一路行进得更加谨慎,生怕路上的百姓知道他们是朝廷派下来的人, 他们在驛站歇息的时候甚至旁边吃饭的一伙人就在商討大家要如何在半路上堵住张相公,逼其给个说法才肯放行的计划。 惊得王曙大汗淋漓,在心中连呼侥倖。 好在,这一切都有惊无险,两天后,他二人还是成功地,慢慢悠悠地磨蹭进了大名府城,而且还是偷偷地进城,直奔府衙,进了府,才给李继隆写信通知他过来见面。 结果,李继隆称病不来,丝毫不给张齐贤这位老相面子,倒是潘惟熙来了。 而且是直接带著枷来的,手上还拿著一摞纸。 就见他无视了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带著一个硕大的,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的大枷,大声地呼喊道: “敢问,殿中侍御史王曙可是到了?听闻你受命官家,钦查我案,罪人潘惟熙,特来自首,一应证据俱在此处!请天使,將我直接就押解上路吧~!” 第40章 土块 大名府衙,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自街口一直排到城外,黑压压望不到尽头,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就这么望著潘惟熙肩头扛著那具硕大的木枷,一步步走上府衙台阶。 那木枷数十斤重,带在身上自然佝僂,潘惟熙看上去也有些狼狈,诺大的大名府內,鸦雀无声。 说是平民百姓,但实际上在宋初,能住在城里的人哪有那么多的纯粹百姓,要么是此番释放的河北强壮,要么是天雄军中的老卒,虽然没人拿武器,鎧甲,列阵却是井然有序。 至於府中的弓手,衙役,则全都索性也站了出来,手中水火棍却不是衝著围外边的群眾,而是齐齐敦在了地上,颇有节奏地在地上打著拍子。 如果是在军队里干过的就知道,这节拍分明就是宋军中最常见的《点兵鼓》,咚—咚—咚,三鼓一顿,乃是军中点兵,聚兵之时常用,间或其中还有人齐齐跟著呼喝“嗨”,“吼”等无甚意义的唱词。 这当然也是潘惟熙有意为之,毕竟他並不光是求死,更要求个青史留名,不將事情闹得大一点,怎么能在史书上多留几行笔墨?万一让那些文官给隱了怎么办? 现在这样,他就很满意。 要知道王曙在未来也是要当到大宋宰相的,是一定会列传的,哪怕这事儿在自己这儿不记,將来在王曙的传里也不记么? “敢问,殿中侍御史,王曙王御史,是不是来了?”潘惟熙见没人出来,又喊了一遍。 眼看著再不露面,就要真出大事儿了。 王曙整个人都是木的,李继隆竟敢在这个时候装病?!这是王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就不怕外边的刁民真的伤到张相公么?! 他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张齐贤就跟他说,你赶紧出去,就伤不著我了。 实在没有办法之下,王曙这才不得不出了府衙,而且还临时换回了自己的官服,挺胸抬头,大踏步的走了出来。 他是个年轻官僚,也並未履任过军伍,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一双腿已经有点抖了,浑身上下骨软筋麻,却依然努力装出一副强横的模样,胸脯都快要顶天上去了,二话不说,就对著潘惟熙喝骂道: “潘惟熙!汝竟敢煽动暴民围攻府衙,汝要做甚?造反么?还是要裹挟民意,逼迫於本天使么?!” 他是赵恆任命的“奉敕专切体量大名府潘惟熙公事”,也就是宋代版“潘惟熙案专案组组长”,大宋没有钦差的说法,但也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个时候,尤其是面对潘惟熙本人的时候,但凡敢表现出一丝丝的软弱,丟的便是官家的威仪了。 潘惟熙见状,笑了笑,他又不是真的要裹挟民眾,当即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用水火棍敲鼓点的衙役,大骂道:“混帐的东西,你在做什么?你敢陷老子於不忠?” 一眾的衙役连忙纷纷跪地请罪。 潘惟熙又转过来衝著一眾的百姓:“贼?娘的,你们这群刁民,围著府衙干什么?是要陷我於不忠不义?还是要造反? 谁给的你们胆子?天雄军何在?都给我听好了,谁敢阻拦王御史,谁就是反贼,我命令你们,立刻当街诛杀!听明白了没有?” “这……” 几名天雄军的將士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应诺。 “入你娘,你们他妈的也要反我?” “我等不敢!”一眾將士连忙俯身跪拜应下。 王曙一脸复杂地看向潘惟熙。 【你潘惟熙的差遣是释放河北强壮,虽然是天雄军观察使,可那是官,我大宋官职差分离,在天雄军有节度使的情况下他们本来就不归你管啊!他们听你的才是真的要反啊!】 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万不敢直接说出来的。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郎君何罪!” “对啊,郎君何罪!” “郎君何罪!” 齐齐的,整个大名府似乎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都闭嘴!” 潘惟熙大喝一声,竟是立刻就让嘈杂的大名府城內变得安静了。 “我潘惟熙,自到河北,擅开官仓、擅换民田、擅置户籍、擅改军制、擅用驛道、擅动府库、擅作主张、独断专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你们今日为我求情,是念我一分恩惠,可若因我一人坏了大宋法度,他日人人效仿,武將擅权,地方自专,五代之乱復归天下,你们担得起,我潘惟熙担不起!” 潘惟熙转回身,直视著府衙內脸色发白的王曙。 “殿中侍御史王御史,你奉敕体量我案,如今,罪人潘惟熙,自行归案,证据確凿,尽数在此,嘖,你接一下啊,这么没顏色呢。” 说著,潘惟熙歪著头,將手中的自己罪证,递给王曙,王曙连忙接过。 “枷锁、囚车、文书,俱已备好,直接送我上路吧。” “你……” 王曙站在阶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许多场景,无论是反抗、狡辩、收买、威胁、李继隆出兵拦阻、百姓譁变……他都设想过应对之法,却是唯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什么人啊?! 他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他这个天使先负责搜集潘惟熙的罪证,然后上奏给朝廷,再由大理寺初步擬个章程,最后到赵恆那,赵恆说抓,他才能把人给抓起来押京。 现在这算什么?中间的这些步骤都省了么? 潘惟熙见他发呆,便又去训斥他身边的胥吏小廝,大骂道:“汝等鸟人,还不给我上锁?嗯……我也没见过押运犯人,应该怎么押啊,是不是,要先给我一顿杀威棒?你看我那囚车合不合適?” 直嚇得两胥吏噗通噗通就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俩废物,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著,潘惟熙十分坦然地钻进他给自己准备的囚车,心里美滋滋。 也就在他钻进囚车的同时,大名府內突然有人哇得就哭了出来,一个哭,十个哭,百个哭,到最后竟是让全城百姓,千人万人齐齐慟哭,哭声直上云霄,所有的百姓又冲他齐齐地跪了下去。 【看样子,死后香火应该是稳了,再不济也能做个城隍,嗯,地方志也会留下记载的,剩下的就只剩一死了。】 潘惟熙很满意。 见状,王曙嘆息一声,上前道:“五郎,你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回京,也没有押送的道理,备一辆马车,咱们乘车回去吧。” “这样么?也行。” 老实说这枷带著也挺难受的,求死,也希望儘可能死舒服一点不是? 於是很快,便有当地富商主动捐赠出了一辆豪华马车,让潘惟熙舒舒服服地坐在其內,王曙骑马,带著百十来个兵卒,在大名府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踏上了启程回京的路。 嗖~啪! 一枚土块不知从何处飞来正好砸中了王曙的额头,顷刻间血流如注。 第41章 有詔令 一路上从大名府出发回开封而已,正常来说至多半个多月路程怎么也到了,然而潘惟熙这一路却愣是走了將近一个月,连澶州城都还没看见呢。 只因路上百姓阻塞道路,已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竟然足足连绵了十数里。 即使是潘惟熙亲自出面劝说让他们让开一条道路,但这个上来说句话,那个在一旁磕个头,时不时的大家还要聚在一起哭一哭,自然也就快不起来了。 更耽误工夫的是,这一路上总是会隔三差五的冒出来一位所谓的豪侠之士,带著人抬著酒肉,在路边等著潘惟熙,请他吃饭喝酒。 这些宴请也让潘惟熙这一路走来整个人都胖了一圈,顿顿大酒大肉,一天能吃七八顿之多,实在是苦不堪言,而王曙等官吏不敢住宿驛站,更没有酒肉可吃,只能躲在潘惟熙的马车里吃干饼子。 为什么要躲在马车里吃?因为他只要离开了潘惟熙的马车,隨时隨地都可能被莫名其妙的百姓打,仅仅只是平时下车上个厕所,一路上都被打得头破血流,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不堪。 一直到现在彻底的走出了大名府的地界,情况才算是好了一些,马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潘惟熙也和王曙有一搭没一搭的正在閒聊。 “对了,王御史,你弹劾我的三条大罪,其中有一条是联合杨帅守,使相公二人私买马匹,使相公,不用说,朝廷肯定是不会动了的,杨帅守现在怎么样了?这次,被我牵连了没?” 王曙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便道:“我来的时候另有其他的同僚御史去保州查办杨延昭之事,不过他的事不大,朝廷已有了决断,小惩大诫而已,他依然还是帅守,只是换了个地方,去了代州而已。” “哦~代州啊,枢密院倒是和得一手好稀泥啊。” 代州在太宗朝时是重镇,但是到了现在,其战略地位已经直线下降,远远不如保州这种地方了,要知道歷史上杨延昭是很快升任高阳关路的副都部署了的,此地帅守自然也是真帅守。 平调代州,其实就是小惩大诫的意思,而且那边归葛霸管,杨延昭让杨家和折家人欺负老爷子截了他的马,老爷子面上也掛不住,將杨延昭弄到这来,也是为了给葛霸一个交代。 而且,代州的驻军地在雁门关,这是他爹杨业的殞命之所,对杨延昭来说也颇有一些特別意义,让他在这里驻军一段时间,他本人反应料来也不会太大。 甚至恰好可以趁此机会张罗一下,替儿子迎娶太原慕容氏女儿的私事,赶紧把亲结了,他也好踏踏实实做大宋將门的一份子。 “杨大郎当世虎將,舍保州而去代州,颇有些可惜,浪费了啊,今时之辽军,几乎不可能再从河东方向入寇了,倒是我,牵累了他啊。” 王曙:“不过是蹉跎修养几年而已,当真有战事的时候,朝廷怎么可能放任此等虎將閒置不用?过个几年,给葛太尉一个交代,自然会有其他的安排与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郎君你也是一样的,我虽然弹劾了你三条必死之罪,可是天下人都明白,你议亲议功议能,是根本死不了的,以官家的仁厚也根本不可能重惩於你。” “正所谓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五郎君是將门英杰,名望已经是天下皆知,短则三年两载,长则六七载,我大宋再有战事之时,必是重新用你之日,到那时,才是你沉淀蓄养之后,展露锋芒之时啊。” 潘惟熙闻言,笑而不语。 这道理他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打算两年之內一定要死,反正,他记忆里北宋在澶渊之盟之后一连好多年都没打仗了,宋辽是百年和平,西北的李继迁已经死了,李德明正在密谋降宋,哪有仗给他打呢? 正这么说著,突听见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一名手持黄绢的男子,带著十数名骑卒,远远的將其截停了下来,而后厉声大喝道:“可是潘门的五郎君在车中么?” 潘惟熙只当又是有所谓的豪侠拦路,笑呵呵地从马车上探出了头:“是我,阁下何人,可是带了什么好吃食与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吾乃宫中宣詔使,有詔令,潘惟熙接旨~!” 这居然是个阉宦? 潘惟熙一头雾水。 詔令? 自己都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有什么事儿不能等他回了开封再说,还特意在半道上给他下个圣旨? 当即也是糊里糊涂的下了马车,跪拜行礼:“罪臣接旨。” “前河北强壮都提举潘惟熙,昔者擅行法度,论罪当惩,朕念其在大名府活民无数,心向社稷,今边事孔急,特赦其罪,许以將功补罪,特授定州路兵马都监,隨王超赴定州前线,充任监军,掌传递军令、督查军纪、奏报军情之职, 卿凡事听王超调度,不得干预军政决断,愿卿与王超同心同德,戮力同心,若能尽心效力,破敌安边,朕当论功行赏,尽免前过; 若有懈怠误事、私擅妄为,必加重罚,决不轻宥!愿卿能安民於境中,毋负朕之重託,毋负天下之期望。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潘惟熙:“?????” “五郎君,奉詔吧。” 潘惟熙整个人都麻了,连忙询问道:“这位供奉,敢问这是出了何事,我一个罪人,如何就成了定州路的兵马都监了呢?这不是升官了么?圣旨中所说的边事孔急,具体是发生了何事?” 那宦官闻言也是神情严肃,道:“五郎君,先奉詔吧,契丹人来了。” “什么意思?” “辽军主帅耶律隆庆,兵发十万集结於高阳关外,动向不明,疑是隨时还有背盟南侵之意,中枢已经下令,以李太尉为河北诸路马步军都部署、都大提举河北边备军马公事,王太尉为定、镇、高阳关三路都部署、兼定州路经略安抚使,周太尉为高阳关路副经略使,石太尉为镇州路副都部署,守备边事,您,就是去定州路监军的。” “啊?” 潘惟熙愣了一下。 辽国人又集结了要打? 十万大军?还是耶律隆绪的亲弟弟耶律隆庆亲自领兵? 不是说,澶渊之后,宋辽百年无战事么? 歷史上有这一出? 潘惟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哦~,好像还真有,不过歷史上没打起来。 稍一琢磨,潘惟熙就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辽人搞这么一出,不是想要背盟再打,纯粹是试探王超有没有可能当带路党,行石敬瑭,杜重威故事而已。 因为澶渊之盟签的太草率了,大宋这边草率,辽国那边其实也草率,之所以签订澶渊之盟,是因为当时宋军不知道王超在干什么,而辽军,也不知道坐拥十数万大军的王超在干什么。 而现在辽军回去了,自然也就知道了王超在干什么了。 合著这大爷在宋辽两国数十万大军交战的时候,坐拥大宋十几万精锐一直一动不动来著? 自然而然的,辽人就想要再来一次,试探一下王超,看看他到底想不想做石敬瑭,杜重威,毕竟这种事对於辽国来说,这都已经在一而再了,怎么就不能有再三再四呢? 这套路他们辽国熟啊,你叫我一声爸爸,割让黄河以北,王超老弟我出兵保你杀进开封做新的儿皇帝啊! 如此白捡一样的便宜,辽人不可能不试一试。 更何况现在与歷史上还是稍有不同的,歷史上王超这时候已经卸下了三路经略,只是本镇定州路这一镇的大帅,一路兵马而已,起不到决定作用。 而眼下,因为李继隆没死,朝廷为了制衡李继隆,他那三路经略使一直就没撤! 边关三路,依然都在他的手上! 这其实也是赵恆都恨死王超了,却依然不敢撤他的职的原因,他不能让辽人知道他和王超离心。 而歷史上,这一仗之所以没打起来,自然也是因为他王超,到底比石敬瑭,杜重威之流是要强上一些的,面对辽军的试探,他起码摆出了一副对峙的架子,虽然没打起来,但辽军一看王超敢摆阵型跟他们对峙,那说明他不是石敬瑭第二,就直接撤了。 王超不反,没便宜捡,辽国那边也实在是不想再跟宋国打了。 应该,就是那一次。 那么,为什么突然下旨意让潘惟熙当这个监军去监王超呢? 因为赵恆和中枢,这会儿也是懵的,也不知道他王超到底是不是要做石敬瑭唄。 第42章 改变歷史的机会近在眼前 有著石敬瑭和杜重威的前车之鑑,王超这货对於大宋中枢来说,实在是有些太嚇人了。 朝廷又没有前后眼,不知道王超没有投降带路的心思,这个时候急需有人能制住王超,还得够快,可也总不能让李继隆直接去定州夺权吧,万一人家没想反,你这么一搞给人逼反了呢? 再说在宋庭眼里李继隆也不见得就比王超更可靠,他或许是忠於大宋,但却未必忠於赵恆。 思来想去,自然也就只有潘惟熙这个在河北颇有名望,资歷又浅的將门年轻人最合適了,他的威望和出身足以对王超形成制衡,资歷功绩又薄,足以让王超放下戒备,不至於狗急跳墙。 而且中枢对他的能力也挺信任的,都觉得这事儿交给他的话,他应该能办得好。 至於说潘惟熙在河北犯的那几条所谓的必死之罪,所谓的大宋法度,所谓的忌惮將门,这些事情在王超隨时有可能做杜重威第二的情况下统统都不是事儿了。 接到詔令的潘惟熙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有些莫名的心酸。 算计了这么久啊,这计划,怎么就赶不上变化的快呢? 明明只需要回京受审,就能完成计划死得其所的啊,怎么又有变故了呢? 当然,倒也並不只是绝望,沮丧这种负面情绪,毕竟按朝廷的旨意,是要他上战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流放房州,鬱鬱而终,这个死法,好像到底还是窝囊了一些,相比之下,好像是不如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他是个將门,死在战场上天经地义,传记记载应该也能更好看些。 倒也並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问题是歷史上这一次对峙根本就没打起来啊。 【如果……能不能搞一下,让歷史的走向发生一些变化,让这一战打起来?】 【可这一仗要是真的打起来了……好么?】 潘惟熙有点犹豫,毕竟他也知道北宋现在是真的打不动了,他为了死而已,重新挑起宋辽战事,算不算战爭贩子? 不过很快潘惟熙就摇了摇头,將这些想法摇出了脑子之外。 【没什么不好的,宋辽之间,本来就是半斤八两,宋这边打不下去了,辽的那边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管怎么说,现在是辽人挑衅在先】 【大家既然军事力量差不多,没道理只许他们挑衅,不许咱们还击啊,先撩著贱,怎么看道理都是在宋这边的,凭什么是大宋要忍让克制啊?】 【再说只要打了,就是他辽国背盟,澶渊之盟,说不定就可以重新谈判了呢?】 有赌未必输,有胜算的仗,就不能心存畏惧,忍让换不来和平,至少是换不来有尊严的和平,不管怎么说,挑起战爭的並不是大宋,而是辽国。 要知道所谓的百年和平,其实一直也不是真的没有军事摩擦,只不过是每一次,都是辽人挑衅,宋人忍耐了而已,神宗朝的时候甚至还大规模的割让了土地,几次把西夏打成残血,也都是辽国人出面“调停”,才保住了西夏国祚。 他妈的凭什么啊! 潘惟熙知道,如果按照歷史的轨跡发展的话,宋军將来会越来越弱的,与辽军的军事差距会越拉越大,而现在,就是大宋最后的机会。 是大宋最有一个,军队战斗力方面与辽军还能不遑多让,甚至是略有超出的时候。 这个时候大宋都不敢打,以后也就都不用再打了。 潘惟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很快,一个大胆的,疯狂的想法便在他的脑子里逐渐成型。 “潘监军,奉詔啊。”那宦官见潘惟熙都出神半天了,忍不住催促道。 “啊?啊,哦哦,抱歉,臣,潘惟熙,奉詔!” 这宦官宣完了詔,也並不回去,而是带著他那十几骑直接带上了潘惟熙,潘惟熙弃车骑马,一块先往大名府而去,潘惟熙是王超的监军,他心里也清楚这宦官就是他潘惟熙的监军。 只留下独自坐在马车里,依然呆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王曙,望著这一眾骑兵的背影良久不语。 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脑袋上还在冒血的伤口,喃喃自语道:“我来河北这一趟,是来干甚来的啊?” ……………… 却说潘惟熙打马回返大名府,来的时候磨磨蹭蹭走了近一个月的这么一段路,回去的时候两天就到了。 大名府的上上下下,还沉浸在上个月刚刚跪宋潘惟熙进京问罪的悲痛之中,有些人可能都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这五郎君居然就这么直接回来了,整得大家心里都怪怪的,可是被晃得不轻。 不过很快大家就没心思去抒发这点无足轻重的矛盾心情了,很快的,辽军再次集结挑衅,隨时可能再次南侵入寇的消息也在大名府內外传开,大名府的百姓很快便又陷入到了再次战爭的恐惧与焦虑之中。 纷纷大骂辽国背信弃义,果真蛮夷也,一个个的气苦不已,那澶渊之盟的盟约明明是刚签的,眼下这个时候恐怕岁幣也是刚刚收下,刚刚入库的吧? “我本以为,你此番回京,至少也要蛰伏个三年五载,才能够重新出来做事,反正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谁成想,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居然就回来了。” 府衙之內,李继隆与潘惟熙这么快就重新见面,很显然也是不太適应,不禁这般感慨道。 “辽人背信弃义,此乃国家之大不幸,却是五郎你个人之大幸了啊,兵马都监啊,你今年,刚过二十出头吧?嘖,年轻啊,我大宋自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兵马都监呢。” 潘惟熙笑著道:“太尉您才是河北诸路马步军都部署、都大提举河北边备军马公事,黄河以北兵马悉听调遣,亦是我大宋建国以来,第一人也啊。” 李继隆闻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我这个,暂时都是虚的,前线状况,到底如何还未可知之,若是王朝不反,这仗其实未必就打得起来,就算是打了,大概率规模也不会太大,边境衝突而已,我这个诸路都部署,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 说罢,李继隆看向潘惟熙道:“王超心思难测,你既是定州路的监军,事不宜迟,一会儿在府內用饭,稍微休息一下之后便上路去吧,当真让他做了石敬瑭,杜重威之故事,我大宋怕是就真有亡国之危了。” “此番事出突然,一时半刻的,我也走不开,况且辽国方面既是辽皇亲弟耶律隆庆领兵,便是最终打不起来,也需要予以足够重视, 我需要在大名府整军,確保粮道安全,以及必要的话,可能还要等一等开封的援军,一时半刻,不会就上前线。” “你则不同,边关三路,定州最重,更何况王超之心著实难测,还节制著高阳关路和镇州路,刻不容缓,我先將天雄军中的骑兵都调拨给你,子俊。” “末將在”田敏站起身来。 “重建静塞军虽然还早著呢,但现在天雄军內,也已经有了骑兵三千,有些已经换上了西域的大马,乃至一人两马,我让子俊率领他们,將这些骑兵就交给你了,子俊,无论任何情况,你记住,一定要保五郎平安无事啊。” 田敏闻言慨然应喏,衝著潘惟熙行了一个大礼:“末將愿以全家老少性命起誓,愿以性命护卫五郎君,要死,也一定死在郎君之前!” 潘惟熙连忙上前將人搀扶起来:“田老將军折煞晚辈了,折煞,折煞了,愧不敢当。” 说罢却是又突然问向李继隆道:“太尉以为,我该如何监军?王超此人,不臣之心分明已经昭然,太尉以为,若是除去此人,我大宋定州军可有譁变之危?” 第43章 下马威 这已经是潘惟熙第二次带著田敏,带著天雄军中的骑兵队北上了,他和那些天雄军骑兵互相都熟了。 只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天雄军的骑兵还是一人一马,现如今却是已经有一人双马了,其中不乏精锐,与老静塞军的一人五马虽然比不了,但在李继隆和田敏的训练下,却是已经颇有些恢復了五代时天雄军骑兵的几分风采。 故而这一路上倒虽然急切,却也並没有太过的风餐露宿,基础的吃喝还是有保证的,倒是並没似他们上次去保州时那么狼狈。 “监军请看,前边便是唐河了,此处便已是定州地界了,似是有宋军在背河列阵,是不是先派使者去通稟一声,好叫王太尉知晓咱们来了,以免闹將出什么误会来?” 说话之人名叫季琦,家中行八,故而常唤其季八,八郎,乃是此番天雄军中,潘惟熙新收的小老弟。 只因其父乃是保州溃卒,脖子上是有著他爹潘美的刺青的,此番给他们分了地,这季八郎因一身的骑射本领不但进了天雄军,还成为了精锐骑兵中的一员。 此番潘惟熙领兵北上,此人又主动要求和他父亲一样,也要在脖子上刺上他们潘家的刺青(北宋统一收归枢密院刺青在两年后)。 因此与潘惟熙本人自然也就显得更亲近了许多,整个天雄军中,似他这样的骑卒也有十几人,步卒那边更多,因此虽说名义上朝廷不许將领拥有亲兵。 可其实对於他们这些將门中人来说,即便大家都不怎么认识,但这些人实际上就是能很自然地充任亲兵这样的角色,而这个季家八郎便是这些人中口舌最为伶俐,潘惟熙最喜欢贴身使用。 “田公以为如何?”潘惟熙询问田敏道。 田敏笑道:“郎君才是兵马都监,某奉太尉之命佐郎君安全,凡事自该遵从郎君的吩咐,郎君决断便是。” 潘惟熙点了点头,当即也便不再谦虚,吩咐道:“不必通报,咱们直接亮明身份,进营,且看他王超如何应对。” 一行三千骑卒打马进营,因为事情太过於仓促,潘惟熙作为代天子监军的兵马都监,却连黄罗伞盖也无,只有一面黄色的纛旗,还没有掛起来,一张金牌,一张圣旨而已,排场上差了许多,因此在营门口处被定州军所阻住。 潘惟熙也不为难这些小兵,只將金牌拿出亮明身份,那守营兵卒当即抱拳道:“原来是监军当面,只是卑职身份低劣,可否请监军天使捎待,让小人进去通报?” 潘惟熙点头。 然后,这小兵拿著他的金牌就走了,这一走居然就是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回来,將潘惟熙和田敏的三千天雄精骑全部晾在了外边。 正是春末夏初十分,正午时的阳光毒辣炙得人浑身难受,马嫌天热,更是无精打采,营外没有阴凉,已经有好几匹先於人受不住开始吐白沫了。 就这么让他们干晒著,像是在晒傻子,一眾在营寨门口站岗的定州军也是尷尬不已,时不时的瞅向里面,一个个的浑身都不自在,甚至都不敢去瞅他们。 “下马威啊……” 潘惟熙对此有些意外,但却也並不对此如何奇怪,眼下毕竟还是宋初,五代之风气尚有流传,之前王侵入判天雄军的时候同样被人晾在大名府外晾了一下午才肯放人进去,当时的大名府,可比眼下的定州要危急得多的多。 给监军一个下马威这种事,並不新鲜,眼下还是宋初,武人的权柄还是很大的,主帅与监军之爭往往也都摆在明面上,领兵大將对监军更是也没那么怂,这是在爭话语权呢。 晾一晾他,也是王超这位宿將在摆谱,表明他不喜欢潘惟熙,也不希望他来的態度。 说到底王超確实是老资歷大帅,被潘惟熙这么一个小年轻的监军,表露一点不满,桀驁,算不得什么大事,潘惟熙的声望大体上还是在大名府及附近的这一片区域够高,到了定州,自然也就没那么好使了。 “监军,现在怎么办。” “田公年纪大了,让田公带著军中老卒且先去找一处阴凉地方歇息,饮些酒水。”潘惟熙吩咐道。 “那咱们其他人呢?”季琦忍不住问:“莫不是就这么等著?” “无碍,等一会儿就是了。” 眾將士无奈,只得继续乾等,潘惟熙则是一直观察著那些营寨门口站岗放哨的卫兵,见这些卫兵之中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且全都面带愧疚,尷尬之色,似是被他和王超这一对帅、监之间夹得都极其难受,不由得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马蹄之声,亦是足有千骑,各个身穿山字重鎧,隱放寒光,便连其胯下骏马,亦是神骏非凡,各带马甲,马头、马颈、马胸皆有防护,人数上虽没有他们天雄军多,却是威势赫赫,直震得大地都似是在瑟瑟发抖一般。 为首一人,虽同样穿著山字鎧,却並未戴头盔,看著年岁上与李继隆似也相差仿佛,虽未打出旗號,但想来应该便是王超了。 “静……塞……军?” 田敏喃喃自语,却是著实被王超这一手给气得不轻,手上的马鞭韁绳不自觉地都给握得紧了。 全大宋能做到人马俱鎧的就只有静塞军了,这军队乃是李继隆集合了全部將门之力所创建,自打成立,一直就是由他所亲自率领,一直到几个月前,李继隆成功起復,作为政治交易的一部分,这才放手交出了静塞军的指挥权。 当然,因为大宋的马政衰落,再加上对李继隆的猜忌,朝廷其实已经於几年前就取消静塞军的这个番號了,但是番號虽然没了,人却还在,还有那许多老卒没散,因此这些人一出来,大家还是会想起静塞之名的。 此番被王超领出来冲他们如此耀武扬威,分明也成了下马威的一部分,叫田敏当真是好生难受。 他王超明明知道自己跟著来了,竟还特意让静塞军相隨来显摆威风,这是什么意思? 进而便更是有些心疼。 他妈的静塞军这种纯重骑兵,是用来干这个的么? 即便是西域良驹,人马俱鎧的分量对它们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平时是不会將鎧甲都穿这么齐全的,只有在战爭最关键的时候才会使用,以作一锤定音。 可现在这算什么?为了耀武扬威,就牺牲愈发精贵的西域良驹的马力? 而除了田敏之外,三千天雄军骑兵中的大多数都是第一次直面静塞军这种劲旅,一时间被其威势所慑,尽皆失色,马嘶人惧,潘惟熙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望著远来的王超,嘴角边却是露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哈哈哈,可是潘门的五小郎君当面么?恕罪恕罪,刚刚本帅去唐河边上巡视阵型,以至於走得远了一些,劳五郎君久候了,哈哈哈,来,请进,请进,本帅带郎君参阅军阵。” 一口一个五郎君,仿佛將他当成了自家晚辈一般,绝口不提他的兵马都监的身份。 潘惟熙则却也好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笑著道:“不碍的,不碍的,战事危急,太尉身担一军之重,事务繁忙么,理解,都理解,那就劳烦太尉,亲自带咱家在军营之中转转,看看我大宋军阵,也给咱讲一讲目前的两军战事,可好?” 第44章 杀王超 唐河宽不足五十米,水深不足两米,其规模和流量与它的赫赫大名实在是过分的不匹配了,其实说是一条小水沟也不无不可。 只因到了真宗朝的时候,溏带防线基本已经修成,河北之地硬修了这么一条阻塞通行的泥沼作为水上长城,而唯一差了一点没修过去的,也只有临近太行山的一线,也即是定州、镇州、保州等地,尤其是定州,更是这道缺口的必经之路。 然而定州本身实在也没什么地利条件可以应用,唯有这一条並不算宽,也並不算深的唐河可以利用,故而整个定州防线,乃至於整个河北防线,其核心便是围绕著这一条並不宽並不深的唐河所展开。 水浅些的时候辽军也不用造桥,骑在马上直接硬淌也能淌得过来。 因此辽军南侵,宋军是没有福气舒舒服服地在定州城里待著守城的,只能出城,在唐河的南岸列阵,以床弩,壕沟,拒马等物阻塞辽军,背靠定州城来保证輜重给养。 此时,王超的定州军便是这样的情况,十几万人的大军,沿唐河布了个长蛇阵,纵深五重,竟列了足有八里多长,他自己率领三万中军在这条长蛇阵的后面安坐,以骑兵护卫两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便是王超面对辽军的全部动作。 这都是常规操作了,这大阵本身又没有任何的复杂性、灵活性,便是没有任何指挥,定州军的这些兵卒自己也能摆得出来,说白了,王超其实就是啥也没干,单纯的让宋军把阵型给列出来了而已。 他有个屁的军务要忙! 再看辽军,其营寨距离唐河北岸仅只有不到一里,呈弧形包围之状,不需要登到高处,仅在对岸用肉眼去扫,就能將辽军前军的前寨情况看个七七八八,因其多为轻骑兵,也並无鹿角强弩,壕沟也压根没挖。 十几万人总共就分成了三个部分,或者说是三坨,旌旗密布,咧咧作响,却也並无什么防御阵型,只是单纯的聚在一起而已,端得是…… “够囂张的啊。” 將天雄军中的大半安置下来歇息,跟隨著王超一块巡视军阵潘惟熙忍不住道。 “五郎无需担心,此阵乃是我大宋的万全大阵,必不会让辽军渡河,定州有我,实是固若金汤,根本就无需五郎忧虑,更不需朝廷忧虑,呵呵,其实根本不用使相公亲自来,这般的大动干戈。” 潘惟熙心想,我和李继隆,那特么防卫的是辽军么?那是防著你的啊。 “敢问太尉,辽军出兵与我宋军对峙,应该已有七八日了吧,都从哪些地方试探过过河?试了几次?” “没有。” “什么没有?” “辽军並未试探过过河,一次也没有。” “所以……辽军南来,就真的只是干坐著了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辽贼畏我军威,固不敢试而已。” “原来如此,那么敢问太尉,这几日之间,咱们宋军,都做了哪些事呢?可曾试过去骚扰辽军?” 王超摇头,道:“五郎未曾上过战阵,不知辽贼奸诈,这辽贼营中,看似散乱未设防御,可说不准这其中,就有阴谋了啊,定州乃是我大宋门户,万万不容有失,凭此万全大阵,足以拒辽於此,何必节外生枝? 若是因此被辽军窥得了破绽,一举渡河,说不得又能够长驱直入,惊扰中枢,岂不是悔之晚矣了么?” 潘惟熙笑著道:“也就是说,辽军来了这七八日间,辽军什么也没干,而咱们宋军,也是什么都没干,两国加起来近二十万人,尽枯坐了是么?” “什么叫枯坐?”王超对潘惟熙这样的说法颇为不满,道:“是辽军畏吾兵锋,不敢向前而已。” 潘惟熙却道:“敢问太尉,我大宋与辽国的界河,是在这条唐河么?我怎么听说是在白沟河啊。” 王超一愣,不满地皱眉道:“五郎,你什么意思?” “唐河以北,应该也是咱们大宋领土吧,祁州、保州、定州北境、雄州、莫州、瀛州,都在北面,共有户口二十几万,就算是多年征战早已离散,十万户的百姓想来差不多也还是有的。” “我听闻辽人行军素来无餉,全靠劫掠,如今,太尉守著唐河,坐看辽军劫掠这十万户大宋百姓,这辽军……果真是畏惧太尉兵锋啊,哦?” 名义上宋辽的界河当然是在白沟河,只是实际上,辽军只要是不越过唐河,在大宋这边就基本默认这仗没打起来了。 居然还有脸管这叫对峙。 王超闻言脸色上也掛不住了,怒哼一声,道:“唐河以北,哪还有十万户的百姓,本来就都是军镇,百姓大多逃难,实际上是连五万户也没有的,而且还多为军户,辽贼哪会那么容易劫掠?只需守住这条唐河,用不了多久,辽军自会因缺少后勤而退去。” “反之,若是这唐河有失,辽军便可以挥师南下,直抵大名府,澶州,进而兵围开封,使得天下动盪,早听说五郎仁慈,呵呵,今日一见,竟原来只是妇人之仁,若是只因这区区几万户,都不知有没有的百姓,而放了辽人过河,这个责任谁来担?” 潘惟熙没有作答,而是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我从大名府来,听说昔日周世宗时,曾以老將符彦卿率领天雄军镇守雄州,是以瓦桥关为守镇的。” “后来,太祖建宋,为了缓和与辽国的关係腾出手来一统南方诸国,命令天雄军从雄州撤回,可重镇也是在易州的,先帝时又从易州退到了满城,到了现在,却是乾脆从满城直接退到了定州,唐河了么?太尉您说,会不会有一天所谓的重镇防线,退回到大名府去呢?” 王超闻言勃然大怒,却是大声地呵斥潘惟熙道:“昔日先帝以小人监军,监军王侁强逼杨业出战,以至於他兵败身死,今日潘监军是要效仿王侁故事,將本帅也逼迫致死么?” 这一大喝,原本跟在后边的一眾静塞军和天雄军立刻也就没了轻鬆检阅军阵的心情,纷纷停下,有些人已经將手握在兵器上了。 潘惟熙却依然是神色平静,淡然道:“其实朝廷明白,使相明白,太尉您应该也是明白的才对,辽军之所以隔河对峙,却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无非是在试探太尉而已, 只要太尉能带人过河打上一打,亦或者哪怕只是摆出一副意欲过河的样子给辽人看,某家猜测,他们大概也就退了,如此,也能解救这唐河北面,至少十万户百姓的疾苦,太尉以为如何?也好叫朝廷放心啊。” 成年人的世界么,即使是谁都明白的事儿,你也不能直接说啊。 王超闻言勃然大怒,蹭得一声把刀都抽出来了,大骂道:“竖子!安敢如此欺辱於我?!” 潘惟熙却是大喝一声,突然拿出一卷圣旨,大喝:“有密詔!王超奉詔!” 王超一愣:“你有密詔?说的什么?” “太尉,意欲骑在马上奉詔么?” 王超这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却也並不跪拜,大宋规矩是三品以上官员奉詔不拜,拱手而已,王超便下马之后拱了拱手接詔。 却是没注意到潘惟熙身后跟著的一个宦官眼珠子都快要给瞪出来了。 什么情况?! 密詔? 我咋不知道还有密詔呢?! 却见潘惟熙直接將詔书递给王超,王超愣了一下,伸手接詔,刚一將那詔书打开,却见潘惟熙骑在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抽出一把匕首,居高临下,衝著王超那没戴头盔的脑袋噗呲一刀,狠狠扎下,竟是一招之间,就將这位大宋第二大帅给扎死了。 而后將那一卷圣旨高举:“吾奉詔令诛杀叛逆,使相公不日便到,尔等要追隨王逆谋反么?” 【叫你不带头盔,哪有人巡营不带头盔的呢。】 身后宦官:“(⊙△⊙)” 第45章 残局 “他杀了太尉!!” 好一会儿的功夫,这一眾陪同的定州军才在不知是谁的这样一声大喝之中被惊醒,进而又乱作了一团。 有些人二话不说直接就跪下奉詔了,大多数人则是傻了一样呆呆的看著,不知要如何是好,还有些人甚至在惊愕之后很快就恢復了冷漠。 毕竟,李继隆过几天就要亲自赶到了,定州乱不乱,他们这些上层爱谁死谁死,关他当兵吃粮何干。 然而到底王超也是老行伍,虽然不是將门,但是为將二十几年,总不可能一个亲信都养不出来。 北宋不许將领拥有亲兵,那是表面上而已,至多对一些新上来的將领有用,对这种积年老將来说,谁身边还能没有几个真忠诚的私人呢? “杀了他,为太尉报仇!” 又是这般的一声大喝,一些亲近王超的兵卒也不管潘惟熙是不是真有密詔了,抽出了兵刃就要扑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算要先把人给砍了再说。 “住手!我看谁敢造次?!” 田敏一声大喝,立刻纵马上前,带著数十名天雄军中的骑卒挡在了潘惟熙的面前。 “尔等要反耶?” 几名身穿鎧甲的重骑还欲上前,田敏大喝:“周三郎!莫以为你带著面具我就不认得你,你爹当年死,都是老子给他治的丧,你他娘的今日竟要与老子兵刃相向么?!” 也是巧了,这一眾的王超亲信之中,为首之人恰好是静塞军的老卒,甚至这一行人中好多都是静塞军老卒,只是现在大家带著面甲田敏只认出来了一个而已,否则真把面具摘下去,这其中他怕不是认识一多半。 毕竟静塞军都已经解散,编制都打散了么,这些又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很容易受到各个太尉的拉拢,再加上就在不久之前他交出了手里最后的静塞军。 王超要统御这一支大宋王牌,自然也会挑选曾经静塞军出来的人做心腹来帮忙快速熟悉掌控他们,因此此时其身边的静塞军老卒著实是多了一点,而田敏又到底是他们的老领导。 再加上潘惟熙口口声声地说有詔令,身后还跟著数十骑的天雄军,此时也已经是兵刃出鞘,摆明了愿为潘惟熙而不惜廝杀。 一时间也不禁是斗志尽失,几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聪明的直接翻身下马,索性將面甲打开,道: “田公,我是郑家四郎啊,可还记得我否?公若不弃,某愿意追隨左右,待使相到来,愿追隨田公,再为使相效力!” 一下子,又將本来就已经有所动摇的士气给卸掉大半,自然这仗也就打不起来了,不得不无奈各自散去,只是有几个亲信提出要求要收敛王超尸身,这事儿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自始至终都没人提出来要检查密詔。 毕竟,王超自澶州之战以来的所作所为,確实是有点过分的,要说赵恆下了密詔要杀他换人,这些定州军倒是还真没怀疑。 大宋不许將领有亲兵,最大的好处便是如此了,亲信到底只是亲信,与亲兵相比没有制度性从属,王超死了其实並不会过分的连累他们,犯不著拼命,同死。 潘惟熙见状,心知大事已定,不由得也是一阵心中畅快,哈哈大笑了起来。 【假传圣旨,擅杀边境大帅,这次就算是我爹我姐都復活,也定是救不了我了呀】 潘惟熙为何要杀王超呢? 私心上来说当然是为了求死,他现在已经是神仙难救了,而且一定会青史留名。 他也害怕自己上了战场都死不了,毕竟他是监军,总不能死得太草率,那在青史上就不叫英勇而是愚蠢了,再说他不杀王超的话这一仗打不打得起来都不一定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者於公来说,他也想杀王超,就王超在澶州之战中的那个表现,此人不杀,都不足以平民愤,振军心。 不杀王超的话,他念头都不通达,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恨了,赵恆是真的很信任他,而且在澶州之战之前的赵恆,绝对是明君,当真是没什么崇文抑武的举措的,是真的给他们武人信任,给他们机会想要做一番事业的。 一片真心相付,被王超这种人那傢伙这顿糟践,以至於澶州之战之后赵恆就再也不信任武人了,一直到北宋灭亡,崇文抑武的风气彻底再也改不过来。 这不是给后世的武人散德行么!某种角度来说,北宋一百年的积贫积弱,乃至於南宋岳飞的死,这个锅是都能扣在他王超的头上的。 赵恆的雄心壮志,也全都隨著澶州之战,隨著对王超,傅潜等人的失望而烟消云散。 因为既然事实证明了武人不可信,那他还大略个屁,天大的雄心也没有实现的本钱了,从此之后便沉迷於贏学不可自拔,就算不是昏君,也沦落成了一代庸主。 这种人不杀,还让他和歷史上一样天天开宴会大鱼大肉吃死自己,潘惟熙作为一个穿越者都觉得心里不痛快! 而且他与李继隆是商量过的,李继隆跟他保证,杀死王超,肯定不会导致定州兵变。 说白了王超是傅潜之后才接班经略定州路的,他在这里的根基並不深厚,反之,李继隆可是在这地方歷事多年,定州军的中层军官中过半都还是他李继隆提拔的呢。 凭他潘惟熙,贸然刺杀一军大帅,確实有可能会镇不住定州军,但是他李继隆过一阵子就到了啊,而且田敏还跟在潘惟熙的身边呢。 面对辽人入寇,肆虐唐河以北,王超只是沿唐河列阵,完全的按兵不动,老实说,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真的不好说。 也就是歷史上,辽人是真的不想再打,见王超列阵了,就认定他至少不是杜重威第二,然后连稍微试一下都懒得试,直接就撤了。 如若不然,那还指不定怎么回事儿呢,谁知道他到底是忠是奸。 不如杀了拉倒。 再说他这一套固守的战略也太怂了,李继隆对此是极其不满的,潘惟熙对此也不满意,宋军这时候论战力本来就不逊於辽。 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你都来我家门口烧杀抢掠了,凭什么要我保持克制,堵住门不让你进来就算是胜利了么?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啊。 这都不肯打,以后活该你大怂被辽人压制一百年,而后被女真人一波带走。 总之,大宋未来的积贫积弱,一切的源头,都可以算在这个王超的头上。 弄他就对了。 潘惟熙收了匕首,扫了一眼纷乱的周围兵卒,而后扭过头望著唐河北岸的辽军营寨,眼神渐冷。 “我怀疑王超確有降辽之意,说不得军中现在就有辽人细作,王超身死的消息瞒不住,田公,李太尉到来之前,定州军暂由我来节制,麻烦您帮我擂鼓,聚將,白虎堂议事。” 第46章 天时地利人和 知定州府马知节急急忙忙纵马赶到唐河大营的时候,恰好遇上擂鼓聚將,三通鼓罢,白虎堂內的气氛重得如同灌了铅,望著帐內王超的尸体,脑瓜子嗡嗡的。 “马太守来了,请上座。”潘惟熙拉著马知杰,將其摁在了原本应该属於王超的上首主座上,拿出圣旨递给他道: “吾奉官家密詔,诛杀王超逆贼,请太守查之。” 马知节拿开圣旨一看,那上面分明就是官家任命他当监军的詔书而已,哪有半个字提王超了?这密的是哪门子的詔啊! 阴沉著脸,將圣旨重新捲起还给潘惟熙,而后点头道:“確实是朝廷密詔,王超此人早有反跡,吾与他共事以来,倒是也一直在搜集证据,只是兹事体大,不敢过分声张,幸赖官家明断,潘监军出手果决,诛除此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说著,又將圣旨伸出去,衝著堂下诸將道:“哪一位怀疑密詔真假的,可以上前查验。” 好一会儿,见没人上来,马知节才收回圣旨,恭敬地交还给了潘惟熙,而后坦然坐在了上首,面容严肃。 潘惟熙对此自然並不意外,这位马太守,但凡还有一丁点的大局观,这个时候就绝对不会刺破潘惟熙的画皮,而也正是因为有著这位马知节在,他也才相信定州军在李继隆到来之前至少稳得住不会直接譁变。 这其实便是宋朝和五代时的根本不同了,宋初时朝廷对武人的限制虽然远没有中后期那么大,尤其是赵恆在澶州之战之前一直给武人进行鬆绑,给了王超绝对的信任,將边关三路大军尽数託付。 但实际上五代那种野蛮时代到底是已经结束了的,赵匡胤留下的建制祖宗之法也到底是有效的,王超在定州军权再大,也有一个马知节与他制衡,再加上兵不知將,又没有完全从属於他的亲兵,他本人的来定州的时间也短。 种种原因吧,其实他王超未必是不想做石敬瑭,杜重威,实在是大宋与唐末五代在制度上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消极避战没人管得了他,可真要说想要引狼入室,卖掉黄河以北当儿皇帝,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没了他这个大帅,马知节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掌军队。 总而言之,多亏了赵匡胤所开创的这一系列制度,这才导致了王超想卖国也不太卖得出去,他现在直接除了王超,定州军也没出什么乱子。 当然,马知节一个纯文官,虽说是从枢密院下来的,但是文武有別,这个时候的大宋还不太存在文官能领兵打仗的情况,他坐镇中枢只能保证军队不会譁变大乱,真要想接管军队,还是得等到李继隆亲自过来。 而现在李继隆没来,潘惟熙就让田敏坐在了帐內次首,他自己则坐在了第三个位置上。 田敏也没有推脱,將一桿大砍刀重重地拄在地上,目光如鹰,缓缓扫过堂內眾將。但凡与他对视者,无论静塞老卒还是定州裨將,无不下意识低下了头去。 马知节道:“吾是文官,不懂军略,眼下王超逆贼既已经伏诛,可是辽军却仍在对面,若是王逆果然有卖国之心,难保军中没有辽国细作,若是辽贼知道了王逆伏诛,说不得便要进攻以作试探,田老,潘监军,您二人是武將,可有办法御敌?” 定州军现在来看完全还是稳得住的,可一旦辽国发起进攻,那就不好说了,整条唐河战线,连著高阳关路和镇州路,十几万的大军,绵延十里的防线,上百个指挥,万一有哪一个是与王超同谋投辽的,故意放开一条口子让辽人进来怎么办? 潘惟熙道:“至少现在,辽国应该还不知道王超死的事情,刚才巡营的时候我辽军营寨看得也是清清楚楚,他们几乎是全无任何防备的,我断定,辽军的士气並不高,在消息传到他们那边去之前,只要我们能够主动出击,说不定,会有奇效。” 帐內诸將闻言,不禁忍不住全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马知节见状做捧哏道:“监军是何以见得,辽军的士气不高呢?” “理由有三。” “其一,是天时在我,眼下正是春末夏初,去年冬天辽后和辽皇御驾亲征,大动员,其契丹国內男丁几乎全部隨行,和咱们足足打了一整个冬天,咱们宋军辛苦,他们辽军只会更辛苦。” “咱们宋军,都是当兵吃餉的,辽军则不同,他们是平时为牧,战时为兵,即使是最精锐的宫卫骑,也不过就是分一块土地免其税赋而已,故而辽军,其实是只能在农閒时打仗的,而咱们宋军不同,当兵拿餉,並无农閒、农忙之分別。” “眼下夏初,正是牧民们给牲畜配种,育肥的最关键的时期,而且领兵的只是耶律隆庆,並不是耶律隆绪,我猜测,来的这所谓的十万辽军,也不会有多少宫卫骑,辽兵家里很可能是没有奴隶用的,放著家里的牲口不管不顾,反而跟著耶律隆庆来我大宋打仗,辽兵的心中必定不愿,故而我猜他们的士气必定不高,此其一也。” “其二,是地利在我,眾所周知,辽军是没有军餉的,全靠劫掠以补充军需,而唐河以北……虽然有些耻辱,但是眼下这唐河以北,確实是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户口了。” “去年,二十几万辽军南下跟咱们打了一冬天,遭兵灾最惨重的,同样也是这唐河以北,说白了,容易抢得到的粮食,他们去年冬天的时候就都抢完了,剩下的,都一定是不好抢的了,故而我说辽军失了地利,此其二也。” “其三,是人和在我,辽军违逆天时,让本来就已经征战一冬天的牧民再上战阵南来侵我大宋,又抢不到什么东西,而我大宋军民,乃是保家卫国,守土抗敌,故而人和在我。” “其实有些事是毋庸讳言的,辽军此番之所以南来,纯是为了试探王超而已,这才在唐河北岸停驻,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他们压根就不想打,这也不应该是辽人打仗的时候,无非是希望王超逆贼做杜重威故事,想试试看能不能捡到便宜而已。” “只要我们非但不降,还敢冲他们发动攻击,辽军心知没有便宜可捡,还是要打硬仗,他们自己就退了,进攻,永远都是最好的防守,此,便是其三也。”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我愿带头衝锋,渡河击贼,谁愿跟我一起?” 潘惟熙慷慨激昂,说了半天。 然后就发现帐中的这些武將,居然齐齐低下了头,一个看他的都没有。 气氛,一时尷尬了起来。 第47章 有进无退 等啊,等啊,等啊。 潘惟熙等了半天,大帐內的这些指挥使始终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茬。 说白了,其一是他的威望不够,刚刚弄死王超,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但终究是都想要明哲保身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不过最根本的,到底却还是其二:大家是真不想打,河北將士是真不想打。 辽军南侵,到底是没过唐河,只是和他们大宋对峙而已来,虽然潘惟熙说得大义炳然,说唐河以北也都是宋土啊什么的,可是实际上,就连这些定州军也普遍都默认了,只要辽军不过河,就不算开打的这个事实。 宋辽之间打了这么多年,没完没了的打,大家现在是真的都已经打不动,不想打了,辽军不想打,宋军也不想打。 说到底王超在定州能有多少威望,不来澶州支援,未必是他一个人的意思,大概率是整个定州军,乃至於整个河北军都默认的,共同选项。 很有可能,他们的心思是:爱谁贏谁贏,大宋亡了也没什么关係,只要河北不再打仗了就行,现在的辽国是韩德让这个汉人主政,那幽州,涿州的百姓过得也不见得就比大宋的百姓过得更差,听说幽州的赋税比他们定州要轻的多的多。 韩德让主政之后的辽国已经不再残暴了,大家抵抗辽国的意义是什么呢? 说是当兵领餉,可现在刚刚打了一整个冬天,客观来说就大宋目前的財政状况指望朝廷给多丰厚的赏赐也不现实。 还打? 现在这样大家隔著一条唐河静坐不是挺好的么,为何要破坏这份默契啊?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是夏天,契丹人劫不到东西大概自己就走了,可是你主动去招惹人家,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唐河以北的宋土? 爱咋咋地吧,反正大家都住在唐河以南,河北早就都是一片焦土,没多少人了,原本的二十几万户人口没死的大部分也都难逃了。 说白了兵卒厌战,已到了极致,就算是李继隆在定州能够强行命令诸部出战,战果可能也不会太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不过该说不说,他估计河对面的辽军也是这种情况,甚至只会比他们更甚。 考虑到他这边刚刚杀死了王超,目前的宋辽两军,很有可能已经到了谁先动手,谁就能收到奇效的地步了,一旦辽军知道了他们宋军的变故选择动手。 歷史上没打起来不代表这次他们还打不起来。 就目前宋军的士气来看,搞不好真的会有防线崩溃的危险,那样的话,他潘惟熙杀王超,在史书上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沉吟良久,见实在是没人露头,潘惟熙也只能无奈地扭过头对田敏道:“田公,我想带天雄军渡河出击,还请田公助我。” 田敏闻言皱眉,道:“今天么?將士们从大名府远来,尚未来得及修整,无论人力还是马力,只怕都有些不足,能不能等明天再说呢?” “只怕营中有辽军的奸细,明天他们知道了王超身死之事,这个机会就错过了,甚至是咱们反受其制。” 田敏点头,也认可潘惟熙的判断,看向帐內诸將,见所有人依然都在躲闪不肯与他对视,心知这些定州军指望不上,道: “咱们只有三千骑,而辽军是十万,若这些辽军並不是真的一击既溃,过河容易,想要退回来,那便是难如登天了,说到底,辽军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时期崩颓,只是郎君的推断,郎君,当真有把握的么?” 潘惟熙想了想,重重点头道:“我有!” 他是个穿越者,是先知道了结果,后去进行反推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歷史上这一仗就是没打起来,辽军聚集起这么多的人,就是跟宋军隔河静坐一下就撤了。 他甚至估计,如果辽军能一直不知道王超的死讯的话,说不定稍微再等两天,这些辽军就要撤走了。 辽军其实不比宋军的,有些事从后世的角度去看的话可以看得很清晰,辽军的军制其实一直都很有问题。 潘惟熙想了想,分析道:“辽军作战,一直呈现两个特点,其一,是只能打顺风局,在逆风局里的表现始终比较堪忧。” “其二是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只有当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战场上时,辽军才会拧成一股绳,拥有战斗力,两院大王在,或不在,辽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田公您可以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这是辽国的军制本身存在的系统性严重缺陷决定的。” “耶律隆庆在辽国虽然也是实权亲王,有著兵马大元帅之衔,但是他並不是两院大王,韩德让和萧绰这次没有给他压阵,他的威望其实是不够高的。” “昔日,田太尉(田钦祚)曾以三千骑兵一举击溃辽国的六万大军,其势,与今日何其相似?同样是三千骑卒,打六万还是打十万,其实也没什么区別,况且耶律隆庆手里未必真有十万大军,我猜他大概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潘惟熙恳切地望著田敏。 田敏想了想,道:“来之前太尉特意命令,让我听从监军调遣,天雄军上下,皆受郎君厚恩,无以为报,自也当追隨郎君效死。” 说罢,又看向帐中诸將,嗤笑道:“况且我天雄军上下皆是奋勇男儿,没有无胆懦夫,郎君既有如此胆魄,弟兄们必当生死相隨。” 眾將闻言头低得更低了,一个个的面色愈发复杂。 田敏又看向马知节,道:“弟兄们远来劳顿,尚未来得及休整,大战之前,能否安排一顿饭食?尤其是马,要吃精料。” 马知节当即道:“没问题,定州城內,酒肉尚且充裕,现钱也有一些,足以为天雄军的诸位英杰好汉餉食劳军。” 说罢又看向潘惟熙道:“监军可还有其他吩咐?” 潘惟熙点头:“三件事,其一,王超之死的事情,儘量封锁消息,至少今晚之前,儘量不要让军中的细作知晓,当然了,若是细作就在尔等之中,诸位中有人与王超勾结,已经意欲投辽而行杜重威故事者,也还请诸位三思,王超已诛,我大宋还轮不轮得到尔等来卖国。” “其二,严查细作,紧守藩篱,莫要让任何人在今晚之前有机会去北岸向辽军通风报信。” “其三,传令诸军,凡是军中骑卒,今日我天雄军骑士將在中军大帐內享用酒肉,有愿意来的,可以自来加入,尔等诸位,也还请备好浮桥,若我军一战有成,还请诸位率各部出战,跟在我等身后白捡此番功劳, 若我军一战不成,也请诸军能够严守防线,莫让辽人渡河,也莫让我们天雄军的溃军过河,哪怕是我本人,若是临阵畏难,意欲回渡,还请诸位架起床弩,射杀在下。 今日渡河之后,我军,只有大胜,与全军覆没二者而已,绝无退却之理!” 第48章 同饮碗中酒 香喷喷的羊腿燉得软烂咸香,一眾天雄军的將士正吃得满嘴流油,虽然明知道是劳军饭,吃过这一顿之后就要由他们三千人渡河去主动进攻號称有十万辽军的营寨,大家却依旧吃得香甜。 只因潘惟熙虽然在定州威望一般,但在天雄军內威望却是早就已经近乎直追李继隆了,天雄军原本就只有一千骑卒,多出来的两千本来就是潘惟熙到了大名府之后和李继隆一块攒出来的。 其来源中有不少都是被潘惟熙刚刚分发了土地的流民,大家也都知道这些地是怎么来的,感念潘惟熙的恩情,正不知该如何报答,听闻定州军一个个的都是怂包软蛋,这些人反而还都挺高兴的。 非如此,何以偿潘家之恩?大家都是老卒,一个个有说有笑,倒也都没什么惧怕之色。 马知节除了酒肉之外另还有几箱子的钱財,布帛,潘惟熙也没有往下分,只是命人將箱子打开在那放著,也没人上前去拿。 这酒肉的香气自然也引来了定州中军的其他人的围观聚拢,潘惟熙早有话说,谁馋酒肉,上来一併吃就是了,只是都知道这是断头酒,一时也没人主动露头,都在观察,观望。 本来么,骑卒就都在中军,潘惟熙要召的都是骑卒,也不用晓喻十数里长的全军。 “这些天雄军是怎么搞的,不知道这一顿酒肉是践行酒么?怎的都吃得如此坦然开心?天雄军而已,怎的会如此精锐?” “他妈的,倒是显得咱们定州儿郎孬种了。” “听闻那位潘五郎君,在大名府给他们都分了地,这些骑兵还都是免租的,战死的话地就都给家人了。” “不止,听说就在吃饭之前,这位潘五郎君向他们许诺,战死伤残,全都另有抚恤,还在大名府的都作院给他们留了位置,待战后另建新的產业,给他们分股份呢,到时候什么也不干,每月光分股息就足以温饱。” “死后,战后的事,他说了就算?” “办杂誌的潘门五郎,说出来的话想来应该是算的,便是这五郎死了,他们潘家还有另外四位郎君。” “不错,听说他释放八万强壮,当真给这八万人都发了耕牛,为此不惜得罪了满朝的文武,保州收编雍熙溃卒,又给他们分了土地,凡是脖子上带他们潘门刺青的,这位五郎君也是悉数认下,此人虽是乳臭未乾,仗打得如何还未可知,但是说话却定是作数的,对待手下袍泽,当真不薄。” “难怪这些天雄军愿意为他效死,这才是我大宋將门该有的样子啊,只可惜,我定州没有一个潘五郎。” 一群人围著正在喝酒吃肉的天雄军议论不休,酒肉香气钻进鼻子勾得大家都在狂咽口水,却是一时没人能下定决心进去一块。 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喝:“尔等无胆鼠辈,速速滚开,给我等真正勇士让出一条道路来!” 眾人闻言,果然纷纷让开,就见一铁塔般的巨汉,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二十来骑,耀武扬威一般慢悠悠地当先走进了天雄军的临时营寨。 好多人都认得,这人乃是殿前司的兵痞头子郭遵,平日里打架闹事,都是个领头的,颇有勇力,只见他一副睥睨的样子,扫过他们这些人时眼神里的轻蔑丝毫不加掩饰,倒是叫人火冒三丈。 “就显得你郭大枪有勇么?某命人去我营中牵马去了,未曾归来而已,你神气什么?” 又见一人放声大喝一声,而后也不等马了,抢在郭遵前头,步行就踏入营中,口中大喝:“开封人士王珪,諢號王铁鞭,特带弟兄来饮五郎君一碗酒水,老子才是第一个进来的。” 身后郭遵大怒:“你当我不是先去取的马么?你连马都没有牵来,哪有资格进来享用酒肉?给我滚一边去。” 说罢纵马奔行,抢过王珪,急奔到了潘惟熙的身前丈许距离才勒住了马韁停下,却也没什么礼数,而是冲潘惟熙问道:“某家是指挥使郭遵,与辽人有血仇未报,愿隨郎君差遣,只是要代麾下弟兄问郎君一问,俺们不是天雄军,若是战死了,郎君可管俺们的家人抚恤么?” 潘惟熙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朝边上一指,朗声道:“去拿纸笔,將你麾下姓名录上,无论此战胜败,老子必管他们便是,你们定州军不归我管,除朝廷应有封赏之外,这些天雄军有的,尔等必然也有,老子私人出。” 郭遵和王珪听得此言,一同点头,而后各自带著人找位置去一併分食羊肉,让辅兵带他们的马匹去吃精料。 【郭遵,王珪么,这俩名字好像都听过啊】 王珪这名字著实是有点太大眾,跟现代的张伟似的,潘惟熙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歷史留名的人物,不过年纪轻轻的在军中既然都有了諢號,料来其必有一身武勇。 王铁鞭这种外號,非一般军卒能用,敢用的。 至於郭遵,这倒是基本可以確定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主要是他有一个好弟弟,没记错的话这是將来仁宗朝和神宗朝的大將郭逵的亲哥哥,郭逵就是在他战死之后得了恩蒙才从军的,至於他本人,知名度不高,潘惟熙又不是宋史专家,就没印象了。 既然是郭逵的亲哥哥,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凡人,至少这么看上去,还挺猛的。 外边的骑卒被他二人这么一激,又听潘惟熙说愿意一视同仁,本来就犹豫的立刻便也热血沸腾了起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军纪,上司了,宋军之內,什么时候真的缺过豪侠之士? 一时间,一眾人等纷纷报名而入,席地坐下与天雄军同食了起来。 而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进来,本来犹豫的也就不再犹豫,反倒是那些围在外边不进来的,衬得倒好像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一般了,加上腹中馋虫作祟,却是也不得不跟著一块进来。 事实上真要是胆小鬼的话,也不可能围著他们这个寨子看他们吃肉喝酒,这种事,胆小之人躲还来不及呢。 直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吃得饱了,好半天营寨內也不见新人来了,潘惟熙站起身,端著酒碗,朗声道: “来,诸位弟兄。今日之前,某与你们素不相识,今日之后,尔等便是我的生死弟兄,吾乃,潘门五郎,与诸位弟兄,满饮此碗!” 说罢,潘惟熙將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眾將士也跟著一饮而尽,而后啪得將碗摔碎,大喝一声:“日近黄昏,时辰正好,诸君,隨我出击!” 第49章 有內鬼,可以交易 唐河水声潺潺,裹著春末的微凉,漫过浅滩。 如前文所说,唐河虽然名气很大,但其实叫唐沟才更加准確,水深不足两米,浅滩处更是不足一米,而这条唐河上到底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宋军自然要比辽军要清楚得多。 时值黄昏,天色渐渐暗淡,没有灯火,没有號角,潘惟熙带领三千天雄骑卒,以及补充进入的近两千定州勇士,卸去多余甲冑,牵著披了软革的战马,全无一丝一毫的防御,开始涉水渡河。 此处水深也就半米左右,刚没过大腿一点而已,由潘惟熙带头,宋军依次將裤子脱了放在马背上,直接牵著马淌了过去,並未遇到辽军巡查哨骑。 “辽军那么多的骑兵,却连基本的哨骑巡视也无,当真让咱们如此安稳的过了河,看来郎君所言果然极是,辽军分明是士气颓败,军纪全无了,此战,正可以。” 过河之后,田敏擦乾了腿上水珠,一边穿裤子一边笑著对潘惟熙道。 潘惟熙冷哼一声:“固然是军纪涣散,不过更多的却也是王超用兵如龟,我宋军多年来畏敌如虎,叫他们骄傲大意了的缘故,王超这样的人来担当我大宋的边关大將,当真是有辱我大宋国威。” 田敏却是不以为意,他是从太宗朝过来的,在赵匡义手底下做武將,那才叫憋屈呢,相比之下赵恆实在已经是比之好了太多太多了,因此这么一点小事,丝毫也不会觉得有啥屈辱的,笑著道: “没有王超多年来的畏敌龟缩,也不会有今日五郎君初战大捷啊,今日一战,五郎君五千破十万,必是要青史留名,扬潘门之威风了。” “呵呵,那就借你吉言了。” 潘惟熙的目光越过芦苇丛,望向愈发近一些的辽军营寨。 “所有人,我再强调一遍袭营之策:此番破贼,吾欲將我军分成三路。其第一路,先锋营,由我亲自率领,破营拔寨,扰乱敌营,我带天雄军先上,直插辽贼中军。” “第二路,郭遵,你来带领定州轻骑好汉,不带重兵器,只带火油,火药等易燃之物,带我先锋军士破乱敌营,尔等便衝进去到处放火,烧其军寨。” “第三路,田公,我將天雄军中,和定州军中的所有重甲之骑全都交给你来率领,一共是三百八十二骑,待我与郭遵两路陷阵,辽军彻底大乱,尔等再开始穿戴重甲,而后从营寨正面堂堂正正杀出,一锤定音,碾碎他们!” “如何?还有人有什么疑惑么?趁现在可以问。” 田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郎君,咱俩换一换吧,我带先锋营,你带重骑。” 第三波重骑其实比前两拨都要安全得多,是要等辽军彻底乱了才上的,而如果前两拨不幸,没能成功的扰乱敌营的话,他们其实是可以掉头回去的。 潘惟熙摇头:“不是都说过了么,此战乃是因我而打,诸君既然信赖我,我自然要与诸君生死与共,由我亲自来执锋锐才行, 况且重骑和轻骑不同,四百骑虽少却是胜败关键,我哪会呢?重骑之用,田公才是天下第一,你领轻骑,才是真的浪费。” 他顿了顿,又笑著补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释然:“若是衝锋的时候我死了,我答应你们的抚恤自有我三哥来办,我潘家不会失信的,你们不必管我,请诸君,踏过我的尸体,继续杀贼。 今日咱们渡河,要么踏平辽营,要么埋骨唐河,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身后骑卒闻言,没有欢呼,没有怯懦,只齐齐抬手,按在胸前的兵器上,低低喝了一声“喏”。 …………………… 十万辽军营寨,同样也是沿河列阵,与宋军军阵相差不大,宋军是一字长蛇,辽军是类似於雁行的弧阵,不似宋军一样连绵十几里,但是七里,八里,总也还是有的。 虽说是虚虚实实,但实际上阵列排得这么长,中军指挥必然是要力不从心的。 本来么,大家士气就不高,潘惟熙之前分析的一点都没错,这些辽军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打这一仗的。 中军打仗远在几里之外,传递命令都不方便,天色渐晚下来,也没有宫卫骑来回巡逻检查军阵,隨著天色渐晚,原本就懈怠的军营愈发的应付,却是索性將河岸哨和外环巡逻统统都交给了归降而来的宋军了。 刘汉臣便是其中一员,他原本是德清军王先知的手下指挥使,手下有三百兵卒的,去年隨王先知一同降辽,降辽时他手下的三百兵丁只剩下二百了,这一年来折损,调离,现在已经只剩下不到八十人了。 名义上他是南京汉军指挥使,貌似和在大宋的时候官职一样,可是实际上辽军上下谁又会真拿他当一回事呢? 这不,黄昏时他们契丹人吃饱喝足准备睡大觉,这外围巡营,芦苇盪里放哨的苦差事就全都交给了他来做。 平日里都是这样,他和他麾下的弟兄在辽军內部吃得是最差的,乾的是最多的,当真是苦不堪言。 “他妈的狗日的契丹狗,狗日的耶律隆庆,拿老子当杂兵使,狗日的王先知,带老子投降,还有狗日的王超,狗日的一个,这么多天了也不敢打一打。” 其实有一点,潘惟熙是想错了的,他以为辽国是没有十万人,一定是个虚数的,但其实不然,这十万人还真是实数,只是这十万人確实大多都是凑数的罢了。 这其中光是宋军降卒就有两万多人。 这其中正经成建制投降辽国的宋军就有一万五千左右,包括曾经大宋的祁州军、德清军、通利军等,都是去年成建制投降辽军的。 还有在望都之战投降的王继忠部,他这一部的降兵就有四五千人,耶律隆庆又將澶州降卒尽数与他,其麾下也有七八千的兵马的。 再加上辽军一路杀到澶州城,一路上俘虏的厢兵,强壮,乃至於普通民夫,一股脑的全都给打包带过来了。 再加上幽州本地的汉儿军,渤海国的渤海军,一部分熟女真,这些都是比较好欺负的,耶律隆庆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农閒农忙,一口气全都给拉过来了,这些人加上宋军降卒,就有六七万人。 十万人是实的,甚至是十万多人! 不过战斗力么,也就那样,说白了虚张声势么,他本来就是来试探王超的,又不是真要和大宋开战。 真正的契丹人,其实只有三万多一点,因为耽误了农时,且抢不著什么像样的战利品,对耶律隆庆一肚子气,以至於全在消极怠工,正经干活儿的层层外包,最终就这样,全都落在最受气的宋军降卒的头上。 “指挥,前边芦苇盪,好像有动静。” “什么?这……不对,確实是有动静,敌,敌袭!是敌……” 那兵卒正要呼喊,却被刘汉臣一把摁住,低声喝骂道:“敌他妈什么袭?这是咱们的河北乡亲!” 说罢,刘汉臣回过头看向后边没精打采的契丹督军,因为他的马不耐热病了,因此一路上叨逼叨用契丹话一直在和他的马在聊天抚慰,压根没看他们。 刘汉臣手上没有兵刃,只有一根木头棒子,却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乓得一下打死了这个辽人,那辽人“啊~”的惨叫一声,让宋军那边领队,都没来得及发现他们这一支小哨的潘惟熙都嚇了一跳,连忙拿起自己的马朔。 就见这刘汉臣打死辽人后翻身上了他的病马,喝道:“宋军的兄弟,自己人,袭营么?这边走,我知道何处防备薄弱。” 第50章 袭营 “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辽军营寨之內,大辽户部使,兼领汉军,南京汉军都统王继忠,吃过晚饭后正在看书,突然听到外面有些吵闹,吩咐身边亲隨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喏。” 贴身亲隨掀开门帘欲出,却正赶上六名契丹亲卫骑卒往里进,毫不客气的一把將人扒拉到一边,进来后二话不说,纷纷拔出半截刀刃,对王继忠呈半包围的態势,沉声道: “王太尉,宋军偷营,还请太尉隨吾等约束部眾,整队,约束汉军,毋令生乱,使他们守住营盘,勿乱,勿动,勿乱动。” 王继忠点头:“某自然晓得。” 他声线平稳,並无惊惶之意,他是大宋降將,辽后和韩德让千金买马骨,对他是真的委以重任了,论官职確实是不小的, 但身边亲卫,除了三两个贴身服侍的体己人之外,另有三十余名亲兵,全都是契丹人,无论传令,护卫,宿卫,都必须由他们来做。 而且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契丹都监,官职上说是与他平级,参预军事,传达王命,从来同帐议事,然而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却很清楚两人间应该谁听谁的。 王继忠出帐巡营,那契丹都监就这么与他並肩而行,辽营连绵,宋军的袭击处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但却能够很清晰的听到喊杀声, 说明战况似乎颇为激烈,过了一会儿,又见火起,那火光越来越长,俄而变成了一条火龙,缓缓的,似慢实快的似乎是朝著他们的这个方向蔓延而来。 “都监,似是冲咱们这个方向而来的,这一股宋军,似乎颇为精锐啊,火势蔓延的好快,说不得不出半个时辰,这兵锋就要杀到近前来了,依都监之见,咱们如何应对?固守么?” 那契丹都监想了想,道:“先命令部眾固守营盘,我命人去中军问一下大王,看大王有何吩咐。” 王继忠点头表示明白,依然勤勉巡营,確保麾下的近万兵马都能各司其职。 理论上,军中的所有汉儿都归他来节制,不过那只是理论上的,辽营连绵成线,实际上早就分散各处了,他带的这一支是机动队,只有八千嫡系,位置却是距离河畔相对靠后,干杂活多一些。 比如羊啊,猪啊什么的,都在这儿,契丹人带活羊行军,但其实未必会杀了吃肉,这都是各部契丹人的,他们平日里乾的最多的事情是餵羊,以及给羊配种,照顾小羊羔之类的,若是不小心给养死了,免不了就要被契丹贵人一顿毒打。 谁让现在是夏天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正因此,潘惟熙意欲往耶律隆庆的中军大营中杀,其实他们汉军营並不是必经之处,很快的,潘惟熙率眾骑杀至营盘,在刘汉臣的告知下知道这是汉军营,且指出了一条能够绕过去的路。 略一思索之后,潘惟熙决定不去管他们,而是带人绕过去,继续朝著辽军中军杀去,以节省体力和马力。 他也不知道他真杀进汉军营的话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他们是会抵抗,还是会直接倒戈? 但如果他们绕过去,这些汉军,尤其是那些大宋降卒身份敏感,大概率也就是坚守不出了。 直接无视他们也就是了。 王继忠见状,也是长长鬆了口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见大营身后的方向也燃起了火光,身前,身后都开始著火了,王继忠也只是吩咐全军注意防火了事。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实在是不希望与宋军兵戎相见。 赵恆对他是不薄的,他是赵恆的潜邸之臣,要知道赵恆做开封府尹,当太子的时间其实极短,所以所谓的潜邸之臣不多,他被俘投降之后赵恆压根就不相信,只以为他是战死了,当殿放声痛哭,还亲自操办了他的丧事。 他的四个儿子,赵恆一口气全都给恩蒙了大官,厚赏之。 最后真相大白,赵恆也知道了他没死,反而投降之后,赵恆也没为难他的四个儿子和全家老小,依然保留了他们恩荫的官职,这一点,王继忠当然也是极其感激的。 也正是因此,澶渊之盟的时候王继忠还成为了宋辽之间的桥樑,当时谈判的时候,辽国那边的使者正是他王继忠,他甚至还和赵恆在澶州见了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心希望这一纸澶渊之盟,可以真的带给宋辽两国和平啊,可是如今…… 望著营外的冲天火光,王继忠不禁嘆息,喃喃自语:“终究,那盟约是白签了么……” 这般,又等了一会儿,却是突听得千余铁蹄从刚才宋军杀来的方向踏营而入,王继忠紧张不已,只当是后边的另一股宋军杀来,连忙带人组织去抵抗,可见了来骑之后却是不禁一愣,一眾的汉儿军也连忙纷纷放下了武器。 只因火光熊熊之下,他看见了一张绝对难以置信的英俊帅脸:“大王?您怎会在此处?!”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这一支辽军的绝对主帅:耶律隆庆! 王继忠此时完全是懵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正在往中军方向蔓延的火蛇。 这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从这边过来了?不应该是在那边么? 逃跑?那也不对啊,且不说耶律隆庆本身驍勇,不像是会丟下部队逃跑的主,就算是要跑,也不应该是从宋军来的方向过来啊,这倒像是一直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在追宋军一样。 什么情况?! 那你既然在这儿,那中军那边,岂不是没有主帅么? 却见耶律隆庆黑著脸,身边跟著千余名宫卫骑军,却是连一面將旗也无,更別说白耗纛了。 这一刻,耶律隆庆看向王继忠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礼贤下士的微笑,也不再一口一个先生,而是突然扬起马鞭啪的一下狠狠以鞭抽在了王继忠的脸上: “贱奴!宋军偷营,汝等为何闭寨不出?莫不是要反?” 王继忠愣了一下,捂住了汩汩淌血的脸颊,连忙解释道:“非是某不愿出战,而是监军大人……” 不等他说完,耶律隆庆又是一鞭抽下,依然抽在他的脸上,喝骂道:“休说废话,速速点上你的兵,速与我一併追敌。” 王继忠捂脸,一时又是惊骇,又是委屈,却也不得不连忙抱拳奉命:“谨遵大王军令” 第51章 夺旗 一路袭营,可以说上一句极其顺利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潘惟熙作为先锋,竟带著麾下骑兵连挑了七座敌寨,正在朝著第八座而去! 常山赵子龙也不过如此了吧? 然而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其一,是沿河列阵,辽军的营寨也是扎得极薄,就算是十万大军,绵延七八里列阵,每一个军寨其实也没多少的兵力。 而且这种雁行大阵,本来就是防备南北,並不防备东西,辽军来的仓促,又懈怠,准备自然也不多,各个营寨之间甚至只有零零散散的柵栏,都没有鹿角,自然是一捅就破。 其二,潘惟熙本来就是认定辽军必然士气低迷,所以才悍然出击的么。 宋军虽然同样厌战,但好歹是为了保家卫国,进取不足,但是自保的话好歹还是有些动力的,辽兵是真的不同,对这种没有什么战利品可抢,还耽误家里牲口配种的战爭,內心深处是一百万个不想打。 因此潘惟熙枪挑连贏的时候,压根就没多少辽兵会选择和他们硬拼,全都一鬨而散了。 都是骑兵么,潘惟熙也不可能追杀他们。 所以实际上潘惟熙所谓的枪挑连营,压根就没杀多少人,他这头杀进来,营中的那些女真卒,渤海卒,往往直接就一鬨而散,乱作一团,潘惟熙带人马稍微衝杀一番,找到通往中军的道路,就杀过去了。 而紧跟其后的郭遵部开始在混乱的敌营放火,放完火就走,让原本只是人乱变成营乱。 待郭遵部走了之后这些人乱糟糟的正要救火,田敏就带著重骑兵轰隆隆的杀进来了。 “静塞军!是大宋的静塞军!” 潘惟熙发动进攻的时候是黄昏,一晃就天色擦黑了,再加上混乱,往往那些辽军也看不清宋军到底来了多少骑,静塞军在宋辽边境又实在太有名,惊慌之下谁敢阻其锋芒,本来就是乱营,田敏一出大营直接就炸了。 少数看得清的,都是辽军中的聪明人,而既然是聪明人,也就都乾脆装糊涂了,慌乱之下大半的辽军直接捨弃营寨撒丫子拔腿就跑,死於自己人的拥挤、践踏、乃至於残杀的辽兵远比被宋军杀死的多。 就算是有人事后想要回营,也错过了救火的最佳时机,那还救个屁呢?而既然营寨都被烧了,那还回来干嘛呢? 他们本来就不想打,著急回家配牲口呢啊。 就这般,潘惟熙枪挑联营之后,在实际上他们並没杀多少人的情况下,这些辽军全都乾脆利落地溃败,遁逃了。 当然了,能够这么顺利其实还有第三个,潘惟熙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隱藏原因:辽军的营寨並没有有效的指挥,他的中枢指挥神经是瘫痪的。 这就和辽国的军制有关了。 辽国的军制极其混乱,简单来说,就是同一个军区里,可以有七八个,甚至十几个指挥使,而这些指挥使之间往往又互不统属,没有上下级的关係。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不是职业士兵,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说不得平日里大家抢草场什么的都是矛盾重重,因此不可能相互协作得了,面对敌军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躲,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我跟你拼死,所谓的友军又不可能来救援我,等我们拼残了让他们抢我的草场,抢我的女人,还打我的孩么? 这也是辽军有时候会表现得十分差劲,五代时好像隨便哪个节度使都能追著辽军打,宋初时动輒就能几千砍几万的根本原因。 辽军,是只有在南院大王,北院大王,亦或者辽皇亲征的时候才有战斗力,是因为不管下边再怎么互不统属,却统统都是同属於这三个毫无爭议的大佬地,可以名正言顺的调配资源。 他命令你去打宋军,你打成半残之后他会补偿你的。 而且南北大王和辽皇都有自己直属的宫卫骑,其实也就是中原这边的亲兵,打仗的时候会派下来进行监督,传令,谁要是表现得好了,朝廷自然会有奖励, 而表现得不好的话,以契丹人的习俗说不得就要男人杀光,女人抢走了,故而各个爭先,奋勇敢战。 所以辽军本身存在很好欺负的特点,但一旦南院大王或者北院大王,或者辽皇本人亲临战场,立刻就能够鸟枪换炮,脱胎换骨,不弱於五代中的任何政权,即使是与宋初时太祖的宋军也能一决高下了。 而耶律隆庆,他既不是南院大王,也不是北院大王, 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死了之后,辽国的那点祖宗之法被萧绰两口子祸害的是一塌糊涂。 辽国內部,对他这个所谓的兵马大元帅,南京留守,和南院大王到底谁更大的问题,是没有统一的思想认识的。 他能领军,一来靠的是萧绰和韩德让对他的支持,二来,靠的便是他的宫卫骑兵了,並没有制度上的保障,简单说就是靠刀把子和印把子来指挥军队,而非法度。 然而这一次面对宋军袭营,耶律隆庆的宫卫骑兵却好像突然集体断线了一样,压根就没有传达耶律隆庆的任何指示,而没有宫卫骑的指示,这些辽军自然也就恢復成了,那个一触即溃,很好欺负的辽军。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士气颓唐,自然也愈发加剧了他们的一触即溃。 属实是让潘惟熙捡了一个大便宜,让他也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是不是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直到他终於成功地突入到了辽军的中军大帐之內,却是也终於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辽军,不应该这么弱啊。 至少这中军大帐之內,应该都是宫卫骑吧,怎么也这么弱呢? 不禁放声大喊:“耶律隆庆何在!吾乃潘美之子潘惟熙,鼠辈可敢与我一战!” 喊罢,他身后的天雄军全都齐齐地跟著他一块喊,齐声大喝之下,声势委实惊人。 然而辽军方面却是毫无回应。 【莫不是……耶律隆庆他並不在中军?不会是跑了吧。】 不管了。 潘惟熙一时间兴奋得头髮根儿都立起来了,二话不说,衝著辽军的白旄大纛就杀了过去。 季琦跟隨在他的身后,手中弓矢连发,这孩子竟有百发百中之能,直射得寻常辽人不敢上前。 一员辽骑悍將,也不知名姓的持马槊不畏死的带人朝潘惟熙阻挡而来,意欲持槊与其潘惟熙的马朔对撞,同归於尽。 一旁的王珪见状大吼一声:“休伤我家郎君!” 却是马速一快,抢到了潘惟熙的身前一个身位,面对敌军马槊直刺,竟是突然伸出手来用胳膊一夹,而后用手中铁鞭在长杆上狠狠一砸,就將这兵器砸得脱手。 而后回鞭一击,於二马一错蹬之际將那辽將连人带鎧砸落於马下。 “保护郎君!”王珪一声大吼。 一眾的天雄军將士全都选择了刀刺马股而提速,越过了潘惟熙的身前,各寻对手,一一挡住了阻拦之敌,让开道路,让潘惟熙和季琦直衝白旄大纛。 季琦依旧是箭矢不停,將护骑力士一一点名,口中大吼:“请郎君夺旗!” 潘惟熙纵马上前,一槊向上刺出,扎穿纛旗,一甩,一搅,將纛旗就卷在了自己的马槊上。 大吼一声:“耶律隆庆已弃军而逃!尔等还不速降?!” 心中却是也在疑惑:不是说,耶律隆庆是一员猛將么,人呢?不会是真的丟下军队跑了吧。 不能吧。 第52章 礼贤下士,耶律隆庆 “你说什么?见你的是耶律隆庆本人?还是秘密前来的?耶律隆庆在你的营寨中,待了小半个时辰?!” 唐河南岸,宋军中军之中,勉强坐镇的马知节有些惊愕地望著面前这个正在“將功赎罪”,给他匯报工作的都虞侯。 “潘监军渡河之后,是从西往东去袭营的,而你的军阵位置,还在潘监军渡河之处的更西边,也就是说,此时的耶律隆庆,並不在中军,而且潘监军也根本碰不到他?” 那都虞侯再次点头。 马知节一时,也是有点懵地呆坐在帅椅上。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立了大功了呢。 大帐內,所有人全都在窃窃私语。 辽军的士气本来就低,潘惟熙那天咔咔给他们一顿分析他们其实心里也是认可的,只不过是宋军的士气著实是也没高到哪去,才无人愿意追隨他参战而已。 而一个本来士气就低的辽军,缺少了中军指挥,还能发挥什么战斗力? 却原来,耶律隆庆之所以没在中军大帐,这都是他马知节的功劳。 潘惟熙下令紧闭营门,摆出一副戒严的姿態,再加上他要突袭的这个事情,是通知了中军上下所有的骑兵的,老实说,王超之死,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有心人想要打听的话其实也是不难的。 马知节害怕军中真的有辽国的奸细,且成功的过河给辽军通风报信,致使潘惟熙的偷袭功亏一簣,甚至是反过来被辽军渡河所击,在潘惟熙和天雄军喝酒吃肉的时候,就使了一个障眼法。 他將所有王超亲信的中层將领全都聚到了一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概意思就是说: 王超现在已经死了,为了服眾,我要找他勾结辽人的证据,如果你们中有谁知道什么或者是参与了什么,主动站出来,我算你检举揭发,非但没有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反之,王超都已经死了,想卖国,你们也卖不出去,什么都不说的话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就只能送你全家陪王超一块上路了。 他就是这么一诈,结果还真把人给诈了出来。 一个都虞侯跪下来痛哭流涕的承认,王超確实是与河对岸的辽军早有联繫,而他就是往返辽营的联络人。 当然了,在这位都虞侯的嘴里,王超也不是真的决定了要卖国,实在是他自己把自己给架上去下不来了。 澶州之战他没参战,他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招人恨,原本是打算坐看辽军进驻开封的,到时候他手握十几万大军,干什么不行啊。 谁曾想李继隆居然力挽狂澜,给打和了。 他也担心赵恆对他秋后算帐啊,因此耶律隆庆一来,俩人就联繫上了。 可是你让他直接卖国,他也不敢,也未见得有那个能力,知定州还有个马知节在呢,而且高阳关路周莹,镇州路石保吉,这两个人也肯定不能跟著他一块卖国。 尤其是石保吉,人家是將门,家里世代与赵家姻亲的,娶的也是太祖皇帝的公主,他要真敢卖国的话石保吉第一时间就得往死乾乾他。 將防线放开一条口子放任辽军过去,和直接卖国这完全是两个难度的事情。 这都虞侯请求马知节高抬贵手,饶他性命。 马知节就对他说,可以给他一个任务让他来將功赎罪。 將自己的知府官印交给了他,又命人找来一个死囚砍了脑袋,也交给了他,让他拿著东西去河对岸报信,就说王超欲投,已经砍了他马知节的脑袋,有印信为证。 所虑者,石保吉而已,要和辽方商量一下如何坑死石保吉的事,只要能吞下石保吉,剩下一个周莹,独木难支,说不得也就跟著他一块降了。 要知道,在北宋丟失印信可是重罪,最低也是徒一年起步,马知节这下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他想的也很简单,就是放个烟雾弹么,他们宋军这头突然紧闭营寨,他害怕辽军有所察觉,增加营寨防卫。 这样搞一下,他们宋军紧闭寨门,突然戒严不就合理了么。 谁成想居然还有意外收穫! 宋军这头,害怕军中有辽国细作。 他们辽军那头,也害怕军中有宋国细作啊。 兹事体大,石保吉和周莹都还各自领兵呢,耶律隆庆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是为表诚意,居然亲自,还是偷偷的只带了一千宫卫骑,连旗號都没打,主动来到这都虞侯的防区这边,亲自渡河,来宋营这边见了他! 这耶律隆庆,身为南京留守,素来以“善待汉人”而闻名,政治上他重用汉官,经济上轻徭薄赋,还招揽大宋这边的流民去辽国种地,重惩欺辱汉人的贵族,军事上一手建立幽云汉军做自己的基本盘,文化上积极推广汉学,促进契丹人和汉人的文化交融。 他本人几乎是个一个儒学大家,能直接参加科举考试考进士的那种。 对待宋国投降过去的武將,他从来都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对待文人,则是优礼相待,授予官职。 总而言之,他耶律隆庆绝对不是蛮子,时时刻刻,都是要对待手下汉人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的,也因此確实收復了许多的幽云汉儿之心。 幽云汉人自此时起逐渐对辽朝归心忠诚,並不只是韩德让这个汉人的功劳,耶律隆庆在其中也是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的,当年的耶律德光若是能有耶律隆庆的一半本事,这天下也就不会有后汉了。 出现在宋军营中,不过是他耶律隆庆收买人心,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基操而已,他特別喜欢看那些宋人降將,面对他礼贤下士时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知道那些宋人就喜欢这个。 我堂堂南京留守,大辽兵马大元帅,不顾危险,亲自渡河见你,就问你感不感动? 那都虞侯当然不敢动了啊,他见到耶律隆庆亲自来了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 也是一顿忽悠,直將耶律隆庆忽悠的找不著北,就一直在他的营中待了挺长的时间,直到潘惟熙成功渡河偷袭,將辽军营寨给点了,耶律隆庆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且干了一件大蠢事! 他有一千精锐的宫卫骑护卫,那都虞侯根本留不下他,他也没心思和他纠缠,就这么放著他重新从浅滩处渡了河去,回了辽营,而后只能特別憋屈的,反而只能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一路上看著潘惟熙和田敏他们烧杀过了之后,彻底混乱起来的一座座辽军联营。 耶律隆庆憋屈得都快要吐血了啊! 宋营,眼看著河对岸的火龙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大,整个辽营乱成一团,喊杀声,混乱声,隔著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是不禁齐齐地发出了喝彩之声。 马知节在得知耶律隆庆被他给坑了一把之后,本来,对潘惟熙的信心就更足了许多,出营一看,见那火龙越来越长,虽不知辽军中军的具体方位何在,却还是信心愈发充足。 一介文官,同样穿戴上了甲冑,下令道:“全军听令!辽营已被监军带领骑兵打得大乱,下令全军,不用听从军令,全军,渡河,全军衝锋!” 第53章 汉儿军 耶律隆庆现在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他因为是秘密渡河的缘故,身上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带,加上天色已黑,全靠火光照亮,混乱中,他一直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那些辽军还以为他们也是宋军。 便是有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来的辽军,远远看著他们过来,还以为这是宋人的第四波铁骑,撒丫子也都一股脑的逃跑了。 耶律隆庆来回来去,用契丹语,女真语,渤海国地方方言,什么语言都试过了,可是没有用,营帐里太乱了,以至於他的呼喊根本没有人能听得清。 空有一身勇力,却无处施展! 事实上他身边带著的一千宫卫骑军都是精锐,真要是堂堂正正的打一仗的话,潘惟熙的五千骑,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的这一千骑。 然而换个角度去想,他把这一千最精锐的骑兵带出来了,中军那边,岂不就成了非但没有了他的指挥,而且还缺少了这最最精锐的一千骑了么? “王超!狗贼!!啊~~~!!!狗贼,竟敢如此誆骗於我!!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本王定要將你碎尸万段,生食尔肉,方解我今日心头之大恨!!” 耶律隆庆大吼一声,而后,一代大辽名將,竟是委屈的骑在马上当场痛哭了起来。 一直追到了王继忠的汉军营,这样憋屈的態势才终於出现了转机。 宋军,绕开了汉军营! 汉军营一直在坚守城寨,没有乱。 没乱,指挥体系就在,旌旗,鼓手就在。 说不得就可以以此为基,重新聚拢溃卒,与宋军一战,而不用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吃灰了。 只是他现在的心態已经崩了,见到王继忠后,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起:十万大军全都崩了,凭什么就你们汉儿军没事? 王继忠在辽国受到尊重,礼遇,包括他的家人在大宋同样受到尊重礼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澶渊之盟的主导人之一。 有传闻说萧挞凛的情报就是王继忠在出使的时候告诉宋军,进而让李继隆射死他的,而这一条情报也是辽国內部的主和派主动告诉王继忠的。 而一想到澶渊之盟,耶律隆庆心里的怒火忍不住就又暴涨了一大截。 这玩意也没用啊! 狗日的宋军,背弃盟约,偷袭本王! 这么一想,再加上他本身的焦躁心態,一时间却是丝毫也不顾体面,也再也装不住礼贤下士了,二话不说,啪啪两鞭就抽到了王继忠的脸上。 “速速点齐你部兵马,隨我追击宋军!” 王继忠也是无奈,只得顶著这脸上的两道鞭痕,点兵跟上。 那两道鞭痕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跟著火辣辣的。 然而这般一追,汉儿军的不足之处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却说,汉儿军这种兵种,本来就都是由宋军的降卒所组成,此时的大辽还不是后来的大辽,契丹人和汉人还没到和谐相处的地步呢,和宋军打仗的时候辽人不可能不对他们严加防范。 一来,其中的重要岗位都是在契丹人手里的,二来,他们平时担任工程兵,后勤兵的时候居多,镐,铲子之类的工具倒是不少,正经的武器却是不多。 尤其是鎧甲和箭矢,平日里,这些甲冑和箭矢都是在隔壁契丹营里保管的,临到打仗的时候,才会分发给他们,尤其是箭矢,基本是用多少发多少。 因为宋辽之间现在一直都是辽军主动进攻,再加上宋军缺少骑兵,这样的设置倒是也问题不大。 然而现在突然遭到突袭,两侧的契丹营都被潘惟熙给偷了,大火呼呼的烧,契丹兵也基本全都跑光了,他们上哪去拿甲冑和箭矢去呢? 没有甲冑和箭矢,你让我们出营寨干什么呢? 因此一听说要出寨,这些汉儿军自然也是愈发的惶恐。 耶律隆庆自然也清楚汉儿军的问题,但现在辽军兵败如山倒,哪里还能顾忌得到这许多呢? 他將这些汉儿军分成了两部,其中的少量骑兵跟著他继续去追宋军,借著这些新加入的骑兵总算是结出了一个更大的骑兵阵型,而且更关键的是他终於有旗子用了。 汉儿军的骑士连甲冑和箭矢都不全,不过这不重要,他命令汉军骑兵在骑阵的外围专门负责打旗,以表明身份。 虽然不是他的纛旗,但好歹有旗,远远的打出来,那些已经被宋军冲溃的辽军,好歹能认出他们是自己人不是? 总不至於將他们当做是宋军的第四波骑兵,好不容易有点辽军重新聚拢,又反而被他们给嚇跑了吧! 这便是他要汉儿军跟他一块行动的主要目的,旗比人更重要,其余营寨都被打得散了,而且潘惟熙枪挑连营,也是专门挑著军旗去挑,一条也没给他剩下。 至於说,那些汉儿军大多缺甲少箭,又在骑阵的外围当真碰到了宋军,扛著的旗子也很难当做武器用会不会白给,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了呢? 至於汉儿军中占多数的步卒,耶律隆庆走之前则是命令他们结成阵型,收编被打散的辽兵,让他们打出火把,亮出旗號来,收一个算一个,毕竟辽军也並不都是骑兵的,顺便还让他们去各军营寨捡一捡破烂,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且將耶律隆庆所率领的骑卒暂时按下不表。 就说这些被骑卒所拋弃的步卒,眼见著耶律隆庆,王继忠等军官都骑著马走了,留下来的高级將领只有王先知一个, 而因为军中的契丹监军大多有马,刚才的局势实在也是混乱,又是耶律隆庆当面,都知道辽军的中军危机,许多人脑子一热,直接跟著耶律隆庆就走了。 分散於各个指挥中的中层契丹监军,一下子少了七成! 他们就朝著耶律隆庆和王继忠刚刚离去的方向,这么走啊,走啊,越走,走得就越是慢,越走,气氛就越是诡异。 直至最后,队伍完全停下。 少数充斥其中的几十个契丹监军这会儿也有些傻眼了,一个个的也都收起了脸上的桀驁神色,取而代之的,只有惶恐。 正在此时,却见唐河南岸的宋军终於也已经开始动了起来,咚咚咚,进军的鼓声响彻夜空,十几万的宋军,连绵十几里的战线,並不需要任何將领的指挥, 或是在浅滩直接涉水,或是用木箱之类的东西搭起浮桥,杀声震天,终於,朝著这同样绵长,却已经乱作一片的辽军营寨杀了过来。 他们这些汉儿军聚在一起,又是点火照明,又是亮出旗號,还停下了不动,马知节还以为这是辽军中军呢。 他还琢磨呢:【辽军都乱成这样了,这中军怎么还这么稳得住呢?】 宋军的士气不高,他也怕宋军在中军这边吃亏,当即披坚执锐,勉强带著宋军的中军,笔直地朝著他们压了过来。 眾汉儿军都被嚇得肝胆俱裂,王先知突然拔出大斧,噗嗤一刀,將他的监军连人带马斩为两段,大喝:“別动手!自己人啊!!” 第54章 王继忠之死 却说,耶律隆庆收编了汉儿军的骑兵让他们给自己扛旗之后,终於收拢了不少溃卒,原本只有一千人的骑兵,也有三千多人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能和潘惟熙的五千骑卒对上,那还真就是胜负未可知了。 不过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机会了,宋军,全线进攻了。 宋军的公事很乱,並无统一的指挥,看得出也挺仓促的,可问题是辽军被潘惟熙这般挑了一路,分明已经是半点战斗力也没有了,他手里的五千骑,总打不了宋军的十几万不是? 原本的宋军確实都是厌战,士气不高的,可如果是抢人头,抓俘虏,捡战利品,那又怎么可能不是士气高昂呢? 远远的,耶律隆庆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中军,已经烧了起来,乱作一团,高高的旗杆上也已经没了纛旗,心里都在滴血,隱隱地看得到宋军还在他的中军驰骋,恨不得立刻上前与他们拼一个你死我活! 可是他现在已经被宋军前后包围了,他倒是有信心突击进去,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宋军会越围越多的,他这五千骑兵,一旦被两万以上的宋军包围住,那就只能是全军覆没了。 他是辽皇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万一要是被宋军俘虏,那可就当真是死不足惜了。 耶律隆庆长嘆一声:“哎~,继忠吾兄,让將士將旗子都扔了,咱们撤吧,先撤往满城再说。” 王继忠点头,其余眾將也纷纷应诺,开始转向。 王继忠摸了摸脸上的鞭痕,回眺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知,自己的汉儿军步兵,十之八九应该是投降了。 那王先知,原本是大宋的鈐辖一级高官,只因辽军势大,不愿死战,便能率领麾下成建制的投降辽军,现在他身为辽军,局势却已完全倒转,难道还能指望他为了辽国和大宋拼死奋战? 都是怕死的人,不怕死也做不得这个辽將,谁还不了解谁啊。 那些契丹人,回鶻人,奚人,乃至於女真人,大多都是有马的,或许还能逃得掉,他们汉人和渤海人却是以步兵为主,估摸著这一战之后,怕是差不多要全军覆没了。 那自己这个兵都没了的,南京汉军都统在辽国,又要何去何从呢? 再给他一支兵马?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此一战之后,澶渊之盟,恐怕是废了,他一个连兵都没有了的,澶渊之盟的主导者,政治上恐怕也要完蛋了,若说就澶渊之盟之事找一个替罪羊的话,似乎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適的人选。 那以后自己在辽国的日子…… 王继忠传令的时候不自觉的摸了摸脸上的鞭痕。 扭过头,看了一眼火光中,有些模糊不清的耶律隆庆的脸,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赵恆,想到了他还留在开封的家人,想到了被赵恆恩荫提拔,现如今都已经入了仕途的四个儿子。 突然,王继忠打马向外衝去,口中大喝:“大辽兵马大元帅耶律隆庆在此!尔等宋狗,还不速速让开,安敢挡我家大王兵锋?!” 耶律隆庆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骂了一声:“贱奴才,狗胆!” 突然纵马上前,手中大枪重重一刺,便將王继忠刺死当场。 王继忠跌落马下,却是面带笑容,口中依旧用力呼喊:“大辽兵马大元帅在此……宋狗……速速……” 原本围过来的宋军也愣了。 这一伙骑兵勇猛,宋军本来就是来捡便宜的,还是以步兵为主,本来也都没打算死拦,能打你就跑唄。 可一听说耶律隆庆在这儿,立刻就不一样了,这几乎就是辽国除了萧绰、耶律隆绪、韩德让,之外的全国第四號人物,谁要是能將此人留下,那还不得名留青史,封妻荫子啊。 “耶律隆庆在这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围住他!莫要走了耶律隆庆!” “莫要跑了耶律隆庆啊!”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很快,方圆几里的宋军都知道了耶律隆庆在此,所有的宋军宛如开了集体狂暴一样的朝这边跑。 尤其是骑兵,要知道潘惟熙虽然带走了定州军的两千人,但是定州作为整个大宋最重要的边镇军寨,再怎么缺马,也总不可能只有两千骑兵,万来骑总还是有的,轰隆隆都跑这边来了。 外围的汉儿骑见王继忠死了,纷纷乾脆利落的调转马头,或是立刻下马投降,將战马让给宋军中没马,但是会骑马的乡亲,亦或者是乾脆反戈一击,和身边的辽军乾脆直接刺刀见红。 “撤!快撤!大家隨我杀出去!”耶律隆庆大吼著,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几千兵马,立刻就变得全都不可靠了,能信得过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的宫骑。 而等到他好不狼狈的终於杀出去,將大半的宋军都甩在了身后,似乎只剩下几百宋骑依然还鍥而不捨的追杀他的时候,他的身边,便只剩下不到三百宫骑了。 “入你娘,调头!” 耶律隆庆见身后只剩下几百骑的宋军,一时间怒血上头,乾脆一勒马韁,朝著那追击的宋军杀去,身边的宫卫骑见状也都没有犹豫,纷纷调头跟隨。 反倒是那些追击的宋军一愣。 你们都溃兵了,还带回头的? 一时间两军对撞,惨烈无比,耶律隆庆身先士卒,憋屈了一晚上的武勇终於有了用武之地,手中大枪连连刺出,直宛如项羽再世,吕布重生,连出三枪,便刺死了三员宋骑。 然而骑兵对撞,都是两败俱伤,耶律隆庆自己也被砍了一鞭,他本能的用手去挡,那玩意是重武器,即便臂上有甲,一击之下整个手臂也嘎巴一下的折了。 耶律隆庆闷哼一声,却是乾脆扔了长枪,空手,在二马错鐙之际抓住拉那宋骑马尾,大吼一声,竟是直接將那宋骑的胯下马给拽得直接立了起来,啪的就將那宋兵跌下马来,隨即被身后跟隨的宫卫骑一枪刺死。 其余的宫卫骑为耶律隆庆的武勇所激,全都深受鼓舞,齐声大吼,各个奋勇爭先,不一会儿的功夫,竟將这些鍥而不捨的追过来的宋军悉数杀死。 只是他们辽军也著实强不多少,已不足一百人了,且各个带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隆庆也不顾他的断手,放声大笑。 “南人皆鼠辈矣,论及武勇,何以说之?今日我军虽败,不过是因为我大意之下中了王超狗贼之奸计而已,然我大辽军队多骑兵,而南人多步卒,虽是溃败,但料来大多还是能够得存的, 只要本王无恙,用不了多久就能够重新集结,待本王重整兵马,捲土重来,定叫他们好看,再取王超狗贼之性命!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隆庆放声大笑。 却见从另一个方向,几乎是他们的北侧,又衝过来一队骑兵,他们还以为是溃散的辽骑,正要上前表明身份,加以收拢,直到离得近了一些了才发现不对。 却见这一队骑兵之中,为首一人,英俊倜儻,白面无须,手中拿著一硕大的大弓,大喝道:“吾乃是镇州路石太尉麾下巡检,曹门曹璨,尔等何人?” 曹彬的儿子曹璨? 耶律隆庆脸色发黑,再也笑不出来了,连忙急打马鞭,带著身边的不足百骑,狼狈逃窜。 第55章 脱胎换骨 东京汴梁城。 入夜,因为没有宵禁,城中反而比白天好似还要更热闹了几分,真宗时的市井文化虽还没有北宋中后期那么发达,但確是已经有了雏形,城市中人们的作息时间开始越来越晚,女子改嫁等问题已经成为了全社会都头疼不已的顽疾。 只是最近这段时日,勾栏瓦舍,都变得萧条了许多,生意愈发的难做了,卖酒女不得不將酒水都卖到了大街上,却也还是少有人来问津。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辽国人在签订了澶渊之盟之后,居然背信弃义,又来了。 去年刚打了一整个冬天,大宋军民说是被扒下来一层皮也不为过,汴梁城內的市民,大半都还是军属,或是和军人有著或直接或间接关係的,去年战死的兵卒,家里家属的孝服都还没脱呢,又他妈的来? 不是都和了么?! 自然是一个个面带愁容,乐不出来了。 “大捷~,大捷~,前线捷报~” 一骑烟尘如怒龙捲地而来,驛卒一身墨绿差服,外罩赤色號坎,背插小小一面杏黄急脚旗,腰间悬著铜铃,蹄声未至,铃声先震。 他胯下是驛路换过的官马,马鬃汗湿如洗,口鼻喷著白气,四蹄几乎不沾尘土。 “边廷急递!速速闪开退避!” 城中的百姓慌忙各自让出了一条道路,却是神情大震的望著这名骑士,七嘴八舌:“贏了么?是不是贏了?” “辽贼退了么?” 那驛卒闯进开封的御街,將杏黄旗拿出来高高一甩,使其迎风飘扬,边跑边喊:“唐河大捷!潘五郎君以五千骑大破贼军十万,追敌八十里,耶律隆庆抱头鼠窜,唐河大捷~!” 轰的一下,整个开封城都跟著炸裂开来。 五千破十万,追敌八十里! 这是真正的大捷,不可能是自吹自擂,一时间,笼罩在汴梁城上空的阴云顷刻消散。 “潘五郎君?是故潘太尉的第五子,曾敲登闻鼓骂官家,骂相公的潘五郎君?” “办杂誌的潘五郎君?” “好!我大宋將门之中,终於又出了一员虎將啊!潘太尉后继有人,我大宋后继有人了呀。” 杂誌社內,刚刚写完新稿件,正要將內容交给乐平郡主去印刷的陈尧佐听闻消息之后也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杂誌社內的一眾文字编辑全都兴奋的跳了起来。 “东家威武!” “总编,您让我去定州前线吧,我要去採访东家,採访定州兵卒。” 陈尧佐这时也激动的坐不住了,却也还是笑骂道:“东家在大名府另有分社,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来做採访?军议上的事,你们就不要想了,跟咱们都没关係。” “哦~” 一眾文字编辑都有些失望沮丧。 “然而军议之外的事情,还是要靠咱们的。” 眾编辑一愣。 “何为君议之外的事情?” 陈尧佐淡淡地道:“要知道,咱们东家乃是带罪之身,若非是辽人突然背盟南侵,朝廷许他戴罪立功,说不得,就算不死,也要流放。” “那么某就不禁要问了,在咱们大宋朝,为什么想要做些事情,身上就不得不带点罪状?为什么在咱们大宋朝,谁做得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 如王超,周莹,葛霸等尸位素餐之流,为何能够窃据高位,而如东家这样的当世猛虎,头上却顶著三条所谓的必死之罪?某不禁要问,这个大宋朝,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本要发的那一版的稿子,作废重写吧,新一期的杂誌,除了要写唐河之战的战报,更重要的是,探究这其中深层次的问题,我们要採访枢密院的官员,胥吏,要採访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和胥吏。” “对了,我听说那个殿中侍御史王曙回来了,东家的三条大罪,都是他弹劾的,我们要去採访他,要他写一篇策论给我们,而后我们再根据他的策论再去写新的策论。” “总之,唐河之战,是东家的神勇无敌,但却也更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大宋当前制度上,根本上的一些问题。” “毋庸讳言,诸位,都是有功名在身,或是准备要考取功名的人,这样的文章写了发出去,或许我们会得罪很多人,或许会影响我们的仕途,甚至是让官家不喜我们,厌恶我们。” “实不相瞒,我家兄长日前曾经来找过我,说是官家,意欲以王钦若为主官,在御史台之下,由諫官为主,创立一个全新的杂誌,还说要我去那边当副主编,那是朝廷的衙门,有身份,有品级,有官身,不比咱们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诸位,你们应该也全都收到邀请了吧?本来我是有些犹豫的,但现在,却是突然觉得这个大宋,有些事还需要我去做,有些事也唯有不要那个官身,才能够做得了。” “我已经决定,一会儿,就辞去史馆编修的官身,从此以后,只做一介布衣,专心公知杂誌之事, 当然,人各有志,不勉强,我的父兄都是朝中高官,就连弟弟也是大宋状元,將来前途无量,我陈家少我一个当官的也没什么。” “你们不同,若是要走,现在就走,我不耽误你们的前程,大家好聚好散,若是选择了留下,將来却要三心二意,又去了那边,便是无耻一些,我也要恳求父兄,阻碍尔等前程!现在,选吧,是去做官,还是留下纸笔?” 忽有一人哈哈大笑,道:“主编辞职时带我一份,將我的官身也给辞了吧,区区官身,何足惜之?本公子也不走了,再拿出一万贯来,资助杂誌社, 诸位,尔等若是有因杂誌之事而放弃官身的,官位上没有办法,但是钱財上,必不叫你们清白,明日起,我杂誌社的编辑,薪俸上涨十倍,所需钱財,某家自出了。” 说话之人乃是陈尧佐在史馆的同僚,同样是少年英杰,但是身份最特殊,乃是前吴越王钱弘俶的第七子钱惟演,官授太僕少卿,因从小博闻强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在赵恆身边授差遣直秘阁。 也就是负责收集和管理赵恆的书法啊,绘画啊,帮赵恆收集收集古董珍玩啊之类的,偶尔也会跟史馆修国史,提供一些赵恆私生活方面的史料方便他们修起居注的时候拍马屁,也是汴梁城赫赫有名的,交际花。 他的这种身份,本来仕途也不太好走,歷史上后来能当大臣那是因为他跟刘娥处得好,甚至都处出私人感情来了,正常来说,应是一辈子清贵閒散的命。 故而潘惟熙离京之后,他很自然的就混进了杂誌社,给陈尧佐当了个副主编。 官,他没有。 钱,他有的是。 钱弘俶纳土归宋,所得赏赐够他们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当然了,陈尧佐和钱惟演毕竟身份特殊,旁人是不可能像他们俩这样超脱,连朝廷官身都不屑一顾的,工资再高也不敌做官的诱惑的。 朝廷要办朝廷的官方杂誌,两家杂誌可预见的一定会是竞爭关係,一边当官一边在这边当编辑,確实是很容易受制於人, 而且很明显的,这陈尧佐刚刚也不知是进行了怎样的一番思想斗爭,就冲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其脑后明显是开始长反骨了么。 就那番这国怎,我不禁的论调,越看越像潘惟熙了。 最终,原本十八个人的编辑部,走了十二个,只剩下了六个人。 一个是当朝右千牛卫大將军赵惟和,赵婷婷的亲弟弟,雅好文学,是东京城公认的大才子,作为太祖之后本来也无缘仕途,作为自己人被赵婷婷塞进杂誌社的关係户。 一个是今年的新科进士王貽序,大宋开国宰相王溥之孙,是陈尧佐的至交好友,和陈尧佐类似,家里当官的太多,不缺他一个。 一个是他的堂弟王貽永,当朝贤懿长公主駙马,宋初时唯一一个非將门之子尚公主的货,两口子俩人是自由恋爱的真爱,按惯例被授予武职,但他和清一色的其他將门勛贵实在玩不到一块去,一心想要武转文却没啥机会,索性来杂誌社工作。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大诗人魏野,大隱士,朝廷几次徵召都不肯出来做官,连耶律隆绪都是他的粉丝,曾特意找赵恆要过他的诗集,杂誌社徵选诗文的时候將人请来,专门负责诗词鑑赏栏目的,本来就对做官没兴趣。 再加上钱惟演和陈尧佐。 杂誌社內剩下的唯一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叫夏竦的小年轻,其父是去年战死的英烈,蒙荫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考常科也考不上,也没魄力去考,赵恆为还他那个昏君死爹的债也不肯开制科。 家境贫寒,朝中无人,只有文采还算不错,走仕途大概可能也不会有啥大出息,被钱惟演的高薪所诱,决定辞了那个芝麻小官以后就在杂誌社干了。 至此,公知杂誌社的编辑团队人去大半,脱胎换骨。 陈尧佐执笔落墨,又写下一对门联交给钱惟演,让他去找石匠和一块好石头打在正门口,上书:“直笔存公议,不趋权贵;清言报太平,惟念生民;”又写下“世道人心”四个字让他去做匾额掛在厅堂。 而后对其余几人道:“诸位,东家的仗,暂时打完,告一段落了,属於咱们的仗,现在,开始了。” 第56章 官家以为如何? 却说,一骑捷报入宫城,虽已经是晚上时分,连翰林学士们都已经下了班了,赵恆还是立刻传詔让两府两制,几乎所有的大臣全都回来,在垂拱殿开会。 看过了详细战报之后,自是各个欣喜。 新进的参知政事王旦,是刚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升上去的,与一眾两制大臣关係都好,轻佻之下,笑著与杨亿道: “你们翰林院怎么又下密詔绕过两院了?连我都不知道,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语气中还颇带著几分埋怨。 在北宋密詔绕过两府是很少见的事情,这是对宰相的不尊重,也是对制度人心的破坏。 赵恆登基以来只有过两次,一次是澶渊之盟的时候绕过寇准给曹利用,商议岁幣求和的具体价格, 一次是同期的,同样绕过寇准给向敏中,让他全权处置陕西事,说白了是害怕宋辽决战的关键时刻党项人偷家,给与向敏中临机专断,事急从权的时候適当卖国和党项人谈判的权力。 两次都是为了绕过寇准,也都是为了卖国,是因为赵恆和翰林院明知道寇准一定不会同意,甚至会横加阻拦,节外生枝,所以才绕过他。 可是诛杀王超,这种事,有什么不能商议的呢?两府大臣中难道还会有人和王超通风报信?寇准更不可能反对啊,这天底下哪还有比他更激进的强硬派? 杨亿却是面色古怪,一眾其他的翰林学士也是不禁面色通红,纷纷用一种带著审问的目光看向赵恆,无声质问:这么大的事您连翰林学士都给绕了过去,难道满朝大臣里就没有您信任的人了么?您难道要做个独夫不成? 赵恆的脸色也有点绷不住了,本能地看向寇准。 寇准皱眉,看向了当朝知制誥丁谓。 见丁谓额头上隱有大颗汗珠,虽然竭力装作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脸色还是能看出不对来,心中一时有了明悟。 绕过两府是可能的,赵恆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儿,尤其是他这个相公和官家的关係,现在也挺一言难尽的。 绕过翰林学士,虽说是不太正常,但是兹事体大,至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要是绕过知制誥,这就有点扯淡了,那密詔难道是天子自己个儿手写的么?那它是怎么用的印呢?没经过內製的任何程序,怎么確定这玩意的合法性和真偽呢? 理论上来说,除非是一些后宫里,可能和男女有关的事情,有可能不经知制誥,由天子本人手书之外,任何关乎於国事的事情,都是不太可能绕得过他的,真绕过去了,这密詔也没法验证真偽了。 当即道:“马知节的急奏上说,他已经验证过密詔的真偽了,而且事后来看,王超此人,確实是与耶律隆庆有所沟通,他还藉此骗了耶律隆庆,为此番唐河之大胜助力不小,诸位,还是不要討论密詔的事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善后。” 说罢,寇准展现出了自己强势的一面,上前一步,背对赵恆,面对眾人,不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 赵恆的面色也忍不住开始变得古怪无比。 发没发过密詔他难道还能不知道么? 可这是不赦的死罪,八议之列都保不住他。 可人家在前线五千破十万,自己在后面和相公们商议砍他的脑袋么?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放任寇准施为。 却见寇准道:“有功的將士需要赏赐,伤亡的將士需要抚恤,需要咱们赶快议出一个章程来,我也知道,现在国库紧张,我以为,百官的俸禄,必要的话可以缓发,少发。” 群臣张了张嘴,而后也没有反对,纷纷低下了头。 北宋的大臣和明清还是不太一样的,还是挺依赖俸禄开支的,相对也確实更清廉一些,高薪从来不保证养得了廉,但薪俸不高却是一定养不了廉,一旦停了薪俸,说不得有些大臣的日子就真的要拮据了。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也確实是个裁员的好机会,要知道大宋的冗官是从赵匡胤开始的,他將原本每年只录用三四十人的科举先是扩展到了每年录取三四百人,后来乾脆变成了每年三四千人,导致大家连俸禄都不够发。 赵光义能够坐稳江山使大宋没有变成六代,主要靠的也就是这一招,换头猪上去都一样做,干活儿的人多了,权臣自然就少了,只不过扩招容易裁员难,坑得都是自家的后继者罢了。 相信后人的智慧么。 那你不够发,大家可不就人人贪污,各个腐败么,太宗朝晚年大宋处处烽火,到处都在造反起义,和这也不无关係。 赵恆登基之后一口气裁撤官吏十九万多人,这才將吏治重新澄清,也重新確保了没被裁撤的那些依然发得了高薪。 当然,歷史上等到真宗朝后期,赵恆沉迷於贏学无法自拔,泰山封禪的时候,他本人又走回到了他爹的老路,开始大规模扩招,死之前那几年扩招数量比赵光义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样选择了相信后人智慧,但可惜他的后人没啥智慧,导致大宋最后还是死在了冗官上,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寇准一直都觉得大宋的官吏还是太多,还想要再裁撤一遍,爭取再裁个三万五万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趁著这次大胜,便想將这件事也一起给办了。 先缓发俸禄么,只要大家因为缓发俸禄而导致怨声载道,上边裁人的时候阻力也就没那么大了,赵恆的十九万人就是这么裁下去的。 他也没给眾人討论的机会,直接就进了下一个话题,道:“官家,马知节说,王继忠在唐河之战中,身为辽將,关键时刻有倒戈之举,致使耶律隆庆几乎身死,其本人也是死在耶律隆庆的手上,其尸身已经找回,是否要將人带回咱们大宋安葬?” 赵恆想了想,点头道:“之前,朕误以为他身死尽忠,不是给他建了个衣冠冢么,就给他埋那吧。” 寇准点了点头,而后道:“官家,我大宋的武人,其实还是可信的,王超意欲卖国求荣,到底也是没卖出去,身死败名,其错处,到底还是纠正了的。” 赵恆闻言,嘆息一声,一时间心底里闪过了万千思绪。 却见枢密使王继英突然打断道:“这些事都不著急,眼下最急切的,还是前线的事,唐河之战胜了,那,然后呢?定州军,乃至河北三路军,是由谁在统帅?” 陈尧叟:“根据之前使相公的回奏,大概也就这三两天,使相公本人,应该就快要到定州了,使相公在定州多年,河北上下都是他的旧部,如今又是大胜,料来边军无忧,就是……” 冯拯:“就是不知以使相公的威望,如今没了王超,整个黄河以北……嘖, 诸公,使相公是什么性格,咱们大概都是知道的,而潘惟熙的性子么,呵,各位想来也都有所领教,唐河大捷,固然是好事,可若是他二人並不满足於此,又將战事扩大,使宋辽两国重新陷於全面国战之中,这好事,说不得就要变成坏事了。 是不是应该另遣一老成持重之人佐之,必要的时候约束一下使相公,和潘五郎的疯劲儿呢?正所谓落袋为安,见好,要知收啊。” 寇准不禁脸黑。 这帮枢密院的,这个时候倒是真特娘的团结。 却也只能转过身问赵恆道:“官家以为如何?” 第57章 赵恆的进退两难 官家以为如何? 官家直接掉线了。 赵恆並没有当殿给出回答,而且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良久,还是失眠了。 寇准想要做的事,他懂。 枢密院群臣的顾虑,他也懂。 甚至李继隆和潘惟熙如果领兵没人制衡的话,大概率会做什么事,他也是能猜出来一个八九不离十的。 可也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也很清楚他现在所做出来的决策,將关乎整个国家,几千万人口的命运生死,却是反而踟躕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毫无疑问,赵恆是渴望功绩,渴望丰功伟绩的。 真对功绩无所谓的人也不会那么过分的沉迷於贏学。 能够真的贏,谁想搞贏学啊!那不就是,贏不了么。 纵观赵恆的帝王生涯,这人的性子是颇有些“大学生”的劲儿的,可以很清晰的分成三个阶段: 澶渊之盟以前,他可谓励精图治,极有明君之姿;澶渊之盟之后,逐渐墮怠,平庸,成了个守成之主,还沉迷於贏学; 晚年瘫痪之后,乾脆放手摆烂,和赵光义越来越像,曾经被他自己拨乱反正的东西一样接一样的全都捡了回来,醉心於权谋而不是治国,沦为一个地道昏君。 青年时满怀理想,雄心壮志,奋发图强;中年时接受平庸,甘於现状,整日摸鱼;晚年时自私自利,阴险狡诈,老奸巨猾。这本来就是常人,常事。 而一个青年人,往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平庸的呢? 是在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有极限,是在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雄心壮志只是一场梦,註定很难,甚至无法实现的时候。 赵恆也是如此。 他的梦想是收復燕云,再造汉唐盛世,成为一个足以与太祖比肩,甚至標榜青史的千古一帝。 然而傅潜拥兵八万,却坐视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致使前线全面崩溃,逼得他御驾亲征;王超拥兵十几万却放任辽贼南下不动如山,逼得他第二次御驾亲征,连续两次被大宋的大帅背叛。 再加上桑赞拒援王继忠部导致王继忠兵败被俘,王继忠还他妈降了,自己还傻呵呵的亲自给他办葬礼。 周莹在望都之战中拒绝出兵,非逼得赵恆御驾亲征,才肯乖乖配合。 范廷召在合战之前的前一天晚上突然畏敌怯战偷偷带著部队跑了,导致友军康保裔部全军覆没,有传言说康保裔也投降了辽国,在有王继忠前车之鑑在前的情况下,赵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犹如一盆接一盆的凉水,泼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 【放弃吧,你就不是做雄主的料,根本没有驭將统兵之能,能做个守成之主就已经是你能力的极限了,还想要收復燕云?庸人强行去做大事只会带来灾难,而你,就是一个庸人】 所以第一次他被傅潜背叛的时候,还能够乾脆利落的御驾亲征,与辽国决胜於疆场,靠自己来力挽狂澜,让辽国上下都不禁发出感嘆:此英主也! 等到第二次他被王超背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畏难,动了要迁都的心思,还是被寇准逼著上了战场,而且客观来说力挽狂澜的也是人家李继隆,他自己的表现和上一次相比远远不如。 人啊,心气儿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普通人如果放弃了远大理想,雄心壮志,只求养家餬口,勉强温饱,自然也就不会再认真工作。 帝王也是一样的,放弃了雄心壮志,那么惰政,怠政,懒政,重用擅於揣摩他的心思的小人,追求享受,最终从英主沦为庸主,乃至昏君,也就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此时的赵恆,正是梦想破灭,接受平庸,从一个青年心態走向中年,正在开始变得成熟的关键阶段,而现在潘惟熙五千破十万,却是將他心中原本都已经熄灭了的那一团火,好像又给点起来一点呢? 而且他很清楚,马知节故意在战报里诉说了王继忠最后叛辽,为大宋而死的这件事,到底是抚慰了他的,这马知节是从枢密院下去的近臣,是懂他心思的。 可是连续两次,他又著实又有点怕了,傅潜,王超,现在换成潘惟熙和李继隆,万一还是让他失望怎么办呢? 李继隆曾有嫌助李太后宫廷政变差点就废了他,而潘惟熙………那脑袋上可是还顶著三条必死之罪呢,而且他有没有密詔去杀王超,他难道还能不清楚么? 如此刺头,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实在是很难让他相信自家这个妻弟忠诚可用啊。 可如果依著枢密院那些人所言……难不成还要扶持周莹去给李继隆掣肘,將原本能贏,甚至是必贏的战爭给打输么? 见好,就真的要收么? 最终,赵恆还是没有想清楚,他的这一番心思甚至都不知道能跟谁去倾诉,商量,以至於心理压力越来越大,迟迟的,好几天都没能给朝中诸大臣一个答案,整日里魂不守舍,思虑深重。 这一日,赵恆正在御花园中散步以解思绪,却是突然有宦官与他稟报:陈尧叟来了,还是请罪来了。 “请罪?他能有什么罪呢?” “说是,替他家的二郎请罪来的。” 赵恆愣了一下,笑道:“是新一期的杂誌出了吧,莫不是又指出了朕的什么不是,將朕骂了个狗血淋头么?拿过来,朕要看看。” 赵恆早就下过令,公知杂誌每一期的发布,都要送一批给宫里,他也早就是这杂誌的忠实读者了,每一期都是必看的,虽然几乎每一期都要指出一些政事上的弊病,还经常指责他,但现在他渐渐的都有一些习惯了。 这杂誌的存在对大宋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寇准和朝中的许多相公都特別支持这个杂誌,便也就一直让这个杂誌开了,好几次杂誌里的內容冒犯於他,他也全都忍了。 这又是骂了啥了,连陈尧叟都来请罪? 按说这个时候,潘惟熙本人正在前线领兵打仗,杂誌的事,应该无暇顾及了,这杂誌上的內容,应该完全是由陈尧佐来决定才是啊。 陈尧佐也跟潘惟熙一样,疯了? 很快的,那宦官將杂誌拿来,交由赵恆来看,而赵恆看过之后,却见政治策论鑑赏的栏目中,头条文章上赫然写著:《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作者一栏上写著陈尧佐自己的名字。 第58章 《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潘氏惟熙,故武惠公美第五子,章怀皇后幼弟,乐平郡主之夫也。其人年少,性刚直,为本刊之主。唐河一役,率骑五千,破辽寇十万之眾,其国兵马大元帅耶律隆庆狼狈遁走,声震天下,才略不逊其父。” “然世人多知其战功,鲜知其临战之前,本为戴罪立功之身。或问:以潘五郎君之勛贵,皇亲国戚,何罪之有?” “其一罪,曰奉朝命释河北八万壮丁。此八万壮丁,应募从征已歷四载,朝廷先许战胜归农之日,给耕牛、良种,以酬其劳。然国库空虚,诺而难践,实为无米之炊。” “惟熙不忍朝廷失信於天下,不忍浴血壮士流血复流泪,乃强索河北逃役、避战之户,令其输钱出牛,以补其缺。竟有论者,谓此举为欺压良善。” “为国征战者,目为乱兵匪寇;避役逃战者,反称良善百姓,此其所谓一罪也。” “其二罪,曰无詔越境,剿保州盗匪。保州者,宋辽边镇,邻高阳关、定州,皆大宋重兵屯守之地。盗匪盘踞其地,肆虐多年,边军十万束手,竟不能平。” “惟熙自大名府率天雄军往,一战而定。夫以千余兵可了之患,十数万边军竟无计可施,此其所谓二罪也。” “其三罪,曰捐田安民,广置屯田。潘氏合族並乐平郡主,捐私田数千顷,易为朝廷公田、天雄军屯田,以活流民十余万户,择其壮者入军,使民有生业,军有锐卒。竟有论者,谓其活民无数、收揽军心,为图谋不轨,此其所谓三罪也。” “其四罪,曰与故相李公继隆共市良马,谋復静塞军劲旅,以固边防。此其所谓“四罪”也。” “惟熙早知其行必触法度,人问其何以犯险为之,尝言四句,世谓之『將门四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父祖继武功,为万世开太平。” “夫唐河一战,惟熙能以五千破十万,所向披靡者,非天授神勇,实因其能安流民、恤壮丁,深得军心民心故也。” “將士信之,乐为效死,而无后顾之忧。惟其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方能继父祖之武功;惟其能继父祖之武功,方能言为万世开太平。” “今若无辽寇南侵、边烽四起,国难临头,试问潘惟熙今日,当在何处?” “余不禁慨然问曰:何我大宋,欲行利国利民之实事,竟难至於斯?必冒杀身之险,抱必死之心,方能行尺寸之功?我大宋,何以至此?” “若行利民之事,必先触法度、蹈死地,岂可望天下人皆效潘惟熙之所为?此弊,在潘惟熙乎?在我大宋之法度乎?” “余尝访殿中侍御史王曙公,欲请其就此事发策论,王公拒之,不肯置一词。唯言其所劾,皆合朝廷法度,潘惟熙至河北两月,犯大罪三、小过无数,事实俱在,问心无愧。” “若王公所劾果无错,法度果无亏,何我大宋之法,常使为国为民者沦为罪囚,尸位素餐者窃据高位?无他,君上暗弱,而畏臣强故也。” “我大宋法度,本当以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然观今日之法,处处唯君威是护,事事唯皇权是从。 夫欲行实事者,必先合民心;得民心者,朝廷难制,君上难驭。人臣何以能尽得天下之心?非臣之过,实君上昏庸故也。” “惟熙尝有高论:將门拥兵而朝廷以为危者,非兵之信將,乃兵不信朝廷故也。” “夫我大宋国力之盛、財赋之丰,远超前朝;兵力之雄,本不逊於契丹。然屡战屡败,如李继隆之名將,终不得久用;如王超之庸碌,反得掌重兵。何也?盖庸人无能,无撼社稷之虞,此正我大宋法度之弊也!” “君、臣、民、社稷,孰轻孰重?口必称民为邦本,社稷为重,然法度所护,唯君威而已!说到底,不过一语蔽之:君上暗弱,故不能容雄才之臣;为国为民者,必为君上所忌!” “以法度绳束强臣,使才不得展、功不得建,终无犯上之虞,此诚大宋法度立制之本也。 然辽寇犯边,疆土日蹙,百姓流离,流民失所,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社稷之安,万民之命,竟孰人念之、孰人护之?” “《公知》杂誌主编陈尧佐,冒死谨书,以俟天下公议。” 好傢伙,怪不得陈尧叟要来请罪,这一篇策论,怕不是骂得有点狠哦。 潘惟熙有这个胆子都未必有这个文采。 然而这一次,赵恆却是罕见的没有暴跳如雷,往常这杂誌每次骂他他都会破防,大怒,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官家。 然而这一次,赵恆看完杂誌之后虽然眉头紧锁,面色阴鬱,但是除此之外却没什么其他的表示了,反而將那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写什么。 “只有陈尧叟来请罪么?他爹陈省华呢?” “说是,在开封府带了兵卒,欲要查封杂誌社,要以惑乱之罪,抓捕陈尧佐。” “哦?抓人了?关起来了?” “没有,说是乐平郡主带著人,手持武器挡在了前头,说是谁敢进杂誌社一步,敢抓杂誌社內的一个人,她就和谁当街火併,拼一个你死我活呢,与陈府君僵持住了, 这事……宗正寺那边倒是也已经得到消息了,却也不敢派人帮忙,乐平郡主的性子著实是酷烈啊,此事,您看,如何是好?” “哼,陈省华身为权知开封府,就这么一介女流拦住左右为难,身为人父,却对儿子无可奈何么? 无非是要摆出一个態度出来,做个样子给朕看罢了,难道朕还能因为陈尧佐而牵累他们父子二人么?让他滚蛋!让乐平郡主也赶紧回家!当街和权知开封府亮刀子,这是谁给她的胆子?禁足一月!让她事后给陈省华道歉去。” “是,那……陈学士呢?” “一併让他滚蛋!” 第59章 李继隆的执念 却说前线军情,这么大的事情赵恆却突然开始摆烂,也不定策,整日里自己纠结自己,始终不曾给大臣们任何说法,叫枢密院的上上下下,都有些无从下手。 为什么只有枢密院的大臣无从下手? 因为政事堂那边,寇准等了几天见赵恆始终没有决断,强横的性子上来,直接就开始干活儿了啊,直接开始批条子將国库里,原本用来给官员们发放俸禄的物资钱財统统都当做军餉出支了,已经开始一批一批的往定州的方向去了。 至於河北的战局,在战报之后没有接到中枢的任何指示。 不过问题也不算大,毕竟真宗朝的军队不比太宗朝,不至於没有阵图和中枢的命令就打不了仗,尤其是当下河北方面李继隆已经带著天雄军赶到並顺利的接管了整个河北宋军的指挥权。 中枢没有指示?那我可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了。 满城。 八万宋军包围了这座並不算大的小城,耶律隆庆已经逃窜到这里,坚守好几天了,八万宋军包围著也打了好几天了,却是一丁点要打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每天攻城的时候似乎都是在装样子,宋辽两军加一块的伤亡恐怕也不超过一百。 “太尉,中枢那边直到今天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么?您的扎子按说早该到了啊。” 帅帐之內,潘惟熙进来的时候也没让人通报,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全军上下只他一个有此待遇,乃是李继隆的特许。 “吃了么?一块吃点?” 李继隆正在吃一碗香喷喷的炸酱麵,羊肉臊子的酱,配著水灵灵的黄瓜和萝卜,吃得格外香甜。 “来一碗吧。” 潘惟熙也没用別人动手,自己拿过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就吃了起来,还撇嘴道:“您的身体您自己心里没数的么?羊肉臊子得少吃一些,都跟你说了你不能吃油腻,这酱还这么咸。” “老子领兵作战,压力这么大,连吃碗麵条都还不行了?来我这太尉帐內蹭吃喝,不偷著乐,嘴怎么还这么碎?” “我管不了你,回头让亮哥来管,听说今天阿亮哥也带著部队从贝州赶过来了?你没召来见上一面?上阵父子兵,多难得啊。” “见什么见,军中无父子,这是打仗呢。” “呵,打仗,中枢一直没个策略定下,咱们要如何是好?” “没定策更好,咱打咱的,將士们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就这几天,就动手吧。” “確定了?战略的目標是金陂关?” “嗯。”李继隆一边大口吃麵一边点头。 “这么大的事,不理朝廷了?万一咱们动手了,朝廷又突然来一道金牌,让咱们克制,或是退回去,又当如何? 按照澶渊之盟的约定,宋辽以白沟河为界,金陂关,乃至於易州城,都是人家的了。” 李继隆头也没抬:“朝廷若当真发此乱命,咱们抗旨就是了,怎么?胆大包天的潘五郎,这次不敢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主帅,这不是怕你遭朝廷的猜忌,乃至於遗臭万年么,抗旨这种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还能有几年好活?不就是抗旨么,怕个屁,夺不回金陂关,拿不回易州城,我死都不能瞑目。” 说著,李继隆抬头看向潘惟熙,十分真诚地道:“这还要多亏了你,打开了局面,创造出了这样的机会啊,如若不然,我也不敢想此生人到晚年,还能有再回易州的一天啊。” 所谓的金陂关,其实就是后世的紫荆关,扼控太行山上要道,只要此关在手,就能联合高阳关,瓦桥关,形成三关之势,形成了一道锁,將辽军还算比较牢固的锁在外边。 宋辽原本对峙的前线,其实一直是在易州的,静塞军在组建的时候,清一色用的全部都是易州的儿郎, 打唐河之战的时候,李继隆就是背著朝廷偷偷將静塞军的家眷统统接到易州城的,静塞军一听说易州要失守,自己家人都在那边,这才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出战,从而大胜辽军的。 易州,是他一手组建的静塞军的家乡。 但那一仗,李继隆也只是把易州的父老乡亲们给接回到了定州而已,易州城是並没有夺回来的,因为隨著金陂关的丟失,人家辽国隨时可以从金陂关绕过易州城,这座城在军事战略层面,已经没有意义了。 从金陂关出来,直接就能到满城脚下,而且满城实际上就是一座普通的城池,是没有地利可用,无险可守的, 易州城则是孤悬在外,成了一座孤城,从那之后就被辽国人给占据,成为了辽国进攻大宋时的前线基地。 大宋对辽的边防阵线也是一退再退,直至退到了定州,退到了唐河以南。 而且也正因为丟了易州,朝廷才会挖开白洋淀,製造了溏带这条水上长城,侵占大量耕地之余,也给整个河北的百姓,头上悬上了这么一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决口落下来的杀人剑! 李继隆曾向静塞军,和其他出身於易州的弟兄们承诺早晚有一天要带大家打回去,但是直到澶渊之盟,宋辽议定以白沟河为界,易州,就这么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大宋官方承认的,大辽国不可分割的国土。 然后一直到徽宗时童贯收復燕云,易州才短暂的重新回了北宋。 这其实也是朝廷解散静塞军的原因之一,以易州人为核心所组建出来的这一支大宋第一强军,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地地道道的辽国人了。 带弟兄们回易州,回家,这事儿都已经成了李继隆的执念了,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有了机会,那他说什么也是要试一试的,赵恆最好是別反对,否则,只怕这就是大宋掀翻天的大事了。 既然这个时候赵恆没有明確的詔令下来,那等李继隆真的动手的时候,恐怕就是送来十二道金牌,也是无用了。 潘惟熙求死都来不及呢,自然也是胆大,李继隆都不怕他还怕个屁,当即分析道: “要夺回金陂关,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大难关,其一,便是这满城了,这他娘的耶律隆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现在手里的兵应该大半都是骑兵了,却居然在满城这地方住上了,也不说突围,而要去金陂关,就必须先取满城。” 李继隆点头,而后道:“我心里有数,耶律隆庆的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也知道。” “其二,是一旦咱们大宋对金陂关动手,那就彻彻底底的撕破澶渊之盟了,那一纸条约真就是废纸一张了, 且不说,咱们大宋这边,朝堂相公,乃至於官家会作何反应,便是百姓,军中將士,对此恐怕也是有疑问的,而且一旦撕破了这一纸盟约,宋辽之间,说不得又要打倾国之战了,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李继隆:“我知道,可这次不是他们辽国人先派兵来唐河北岸跟咱们对峙,挑衅的么?签了盟约,就只许他们挑衅,不许咱们还手了? 我既然都还了手了,耶律隆庆十万大军都被你打得崩逃了,我还不能趁他病,要他命了?等他缓过劲来再找咱们报仇么?” “那盟约签了又能如何?契丹蛮夷,难道还能真的遵守盟约,从此与我大宋当真修百年之好,罢兵言和不成?” 潘惟熙:“…………” 第60章 胜败不在战场而在朝堂? “耶律隆庆怎么还不突围?他在想什么呢?”潘惟熙和李继隆吃麵条的时候,马知节和曹璨也在閒聊,曹璨颇有些不解地问马知节道。 马知节其实是武转文,监军出身,他爹马全义是五代时李守贞的部將,李守贞叛乱被郭威平定之后就跟了郭威,后来跟了柴荣,属於是降將,跟赵匡胤不算一波的,说不得在战场上还对砍过,宋初开国之后不久,马知节还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因此马知节其实不太算是將门,但是他武转文之后一直在枢密院工作,是宋初时的文武桥樑,和將门,和武人的关係一直都不错,尤其是曹彬还当过枢密使,因此他和曹璨也是很熟的。 曹璨则是被石保吉派过来的,那一日唐河北岸上火光冲天,都在同一条唐河边上,连他们镇州路都看到了,曹璨立刻便过来支援抢功,居然让他们完成了对耶律隆庆合围的最重要的一环。 最终,辽军的十万大军逃跑溃散足有七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辽军骑兵多而步兵少,宋军步兵多而骑兵少,人家骑著马跑了,你也追不上。 但也正因为镇州路的配合,导致这七万逃跑的溃卒,大部分並不能直接一口气跑回到辽国境內去,而是在满城,这个原本属於大宋的军事重镇集结了起来。 宋辽作战这么多年,宋军都打成了老兵油子,辽军其实也是不遑多让的,一看有宋朝骑从北边来,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镇州路出兵了。 虽然潘惟熙这一仗打得极为仓促,镇州路和高阳关路的石保吉和周莹都没来得及通知他们,但是辽兵不知道这些啊。 一看到镇州路出兵,还以为宋人要將他们合围了呢,於是也用不著真有什么指挥,所有人都开始往满城跑,这段路他们来过好多回了,尤其是满城,大家都熟得很。 因为满城以前是大宋的边防重镇,宋辽两国在这地方大大小小打了也有十几次满城之战了,满城之战的次数其实比唐河之战的次数多。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金陂关失守之后,满城的战略地位也跟著大降,这地方本质是易州城这个前进基地的后勤基地,易州都没了,满城的意义也不大了,再加上这位置本身敏感,在签订澶渊之盟之后,宋朝也有意削减此地地位。 现如今,这座曾经的大宋前线重镇已经被併入了保州寨,属於边境巡检司的职权范围,也就是罢黜之前归杨延昭管,他那边境巡检司总共就一千兵卒,能分给满城多少?至多至多也就二三百人罢了。 一座曾经的军事要塞,这帮辽军还都熟的不能再熟,至多二三百个宋人在防守,大家在害怕镇州路宋军堵截退路之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来这边集结,打算先集结起来,再行突围之事。 也正是因此,这將近七万的契丹兵,还真就在耶律隆庆的手上重新集结了起来,唐河一战损失的主要都是步卒,尤其是南京汉儿军,那原本就都是大宋的降卒,所以其实他在兵力上,损失並不大。 只是失去全无,輜重全失而已。 宋军呈现包围之势,根本就没想过攻城,毕竟是曾经的大宋重镇,並不好打,但七万人住在城里,吃喝拉撒,根本就没有粮草,十之八九现在他们就已经开始杀马吃肉了,正常来说,待这七万辽军修整完了之后,肯定是要突围而走的。 可眼下他们进满城已经好几天了,耶律隆庆却始终不曾突围,这在曹璨看来,著实是有点奇怪,不太合军事常理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无外乎是拖延时间罢了。” 马知节看上去神情却是有些萎靡,不太有精神的样子,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揪地上的草。 “满城是蒲阴陘的南端出入口,他堵住了这里,太尉就无法趁此大胜之机,趁机一鼓作气的將金陂关给夺回来,稍微多爭取一点时间,让辽国有了准备,那金陂关就没那么好夺了。” 关之所以叫关,不就是因为易守难攻么,金陂关就是明清时的紫荆关,连瓦剌都是俘虏了明英宗,用他的圣旨骗来了紫荆关才能兵临北京城下的,只需有准备充分的五千兵卒镇守,给李继隆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打的下来。 曹璨:“咱们估算他手上的军队少说也有六七万,怎么拖啊,这六七万人吃什么,况且都是骑兵,会守城么?我还是不太能理解。” “粮草么,这几天可以先杀马应付,而后可以等粮草从大同府运粮到金陂关,再从金陂关上送下来。” “那他的军心士气不要了么?况且从大同府往金陂关运粮食,要走飞狐陘,我宋军完全可以从代州方向,出击飞狐陘,截断其粮道,到时候,他又將如何?” 曹璨抽出宝剑,在地上直接画了起来:“我若是太尉,便会三路用兵,一路,由咱们攻打满城,一路,由石太尉从镇州出兵,攻取易州,一路从代州出兵,骚扰飞狐陘的粮道, 如此,金陂关便可不攻自破,若是辽国真有大军来援,还可以从高阳关路,从雄、霸二州骚扰,阻拦辽军的集结时间,如此用兵,我军必可得大胜,耶律隆庆率残兵退守满城,分明是自寻死路,冢中枯骨而已了!” 金陂关位於蒲阴陘的中间枢纽位置,蒲阴陘是太行八陘之一,是河北和河东中间联通的一条通道,整条通道西通大同,北通易州,南通满城,就这三条路,周围全是山。 金陂关丟失之后,辽军就可以从大同,直接从蒲阴陘出现在满城城下,这才导致易州失去战略价值,最终被辽国占领的,耶律隆庆现在占据满城不走,就是要堵住宋军从满城进入蒲阴陘的入口。 曹璨到底是曹彬的儿子,虽说是被亲爹断定才能不如弟弟曹瑋,导致一辈子被弟弟压制,但本身將门英杰这四个字还是当得上的,提起军略来,也可谓头头是道。 事实上大概率李继隆真的会如此布局,这也就是眼下战局的最优解,而且正如他所说的,一旦宋军这样做了,耶律隆庆必成冢中枯骨,一旦易州和金陂关都被宋军夺回,那他这几万残兵怕是连跑都跑不了,只能成建制投降。 马知节转过头,平静地道:“你觉得,咱们大宋能让代州方向截断飞狐陘么?李太尉是河北提督,管得了河东的葛霸么?我听说就在上个月,他二人还因为买马的问题,而发生了一些矛盾。” “啊?这……” “要想调动河东军,使相公是无用的,必须得中枢下詔,甚至就算是中枢下了詔了,万一他又是怯敌畏战,不肯出兵怎么办? 出兵了,但是面对辽军一触即溃,就退回雁门关了怎么办?况且,中枢会下这样的命令么?” “宋辽打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现在太平了,中枢那边,有多不想打仗,满朝文武中还剩下了几个主战派,你心里不清楚么? 若是依你所言,镇州军,定州军,高阳关军,乃至河东军,四路大军全都要调动,去年年底刚刚签订的澶渊之盟,彻底沦为废纸。”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动作,辽人又岂能坐视,我们现在的对手只是耶律隆绪,可真要是动了,辽国方面,万一辽太后和韩德让再兴大军南下救援亲儿子,又当如何? 为了一个区区的金陂关,冒著与辽国再一次全面开战的风险,你以为,中枢,会同意这样做么。” 曹璨闻言,哑然失笑,苦恼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莫说是河东的葛霸了,高阳关的周莹,大概率李继隆也是调遣不动的,他本来就是潜邸系的將领和李继隆不对付。 而且他这人本来就胆小懦弱,望都之战的时候王超也调不动他,口称要调我部,就拿詔令来,如果不是杨延昭突然爆种,超常发挥,打出了杨六郎的威名,说不得就要像王继忠一样被坑得兵败被俘了。 还是赵恆御驾亲征,亲自到了战场相逼,才让他不情不愿的將军队领出来和辽兵作战的。 这种人,你给他下个命令用轻骑去骚扰辽国集结,你看他拖不拖延就完事儿了。 马知节道:“你当耶律隆庆为何要堵在满城?只是为了挡我们么?他是辽皇亲弟,萧太后亲子,万一辽皇的身体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下一任的辽国皇帝, 他在这,辽国上下才会不得不救,你当辽国国內没有主和派么?他是害怕辽国直接放弃金陂关,谈判的时候直接就送给咱们大宋啊。” “辽太后意欲以他这个南京留守来代替传统辽国的南院大王,辽国国內的保守派自然也是抵制的,就这么灰溜溜地败逃回去,说不得大辽国內的军事改革,就要功亏一簣,乃至於影响他们太后的威望根基,故而他寧死不退,这仗只要还有的打,就未必输,也能堵住守旧派的嘴。” “你想打,使相公也想打,但其实耶律隆庆比你们更想打,然而此战说到底的关键,还是官家想不想打,辽太后想不想打, 打的话要打多大,为了小小一个金陂关,总不能再打一次雍熙北伐吧?此战之要,不在战阵之列,而是在於宋辽两国,各自的朝堂庙算啊。” 第61章 调兵真难 马知节鬱闷啊,闹心啊,一根接一根的揪地上的草啊,他都已经这样闹心好几天了。 正如他所看出来的那样,眼下这一仗胜负的核心关键,其实並不在沙场爭锋,至少不主要, 更主要的还是一些政治上的东西,而且他很清楚,宋辽两国现在都穷得很,谁都不想打仗,也打不起大规模的战爭的。 就像两个濒死,但还都有一口气的人,这个时候谁能弄死谁已经並不取决於各自的力量强弱了,纯看谁的意志更坚定。 而马知节对自己这一边的意志著实也是没啥信心。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朝廷一直没有明確的战略指示,而李继隆在没有明確战略指示的情况下是一定会任性妄为的,自己身为一个文官,又该要如何是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怕的是李继隆任性妄为之后,万一中枢那边又要停战,又要和谈什么的怎么办呢?李继隆会听么?如果不会,那自己这个文官,又当要如何呢? 而且眼下定州军的二號人物,事实上却已经是兵马都监潘惟熙了,这货,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主啊! 他也是脑子一热,衝动了,怎么就在战报中帮这个潘五郎遮掩他假传圣旨,擅杀大將的事情了呢?这怎么算,算不算是同谋? 他现在最害怕的是,朝廷现在不给命令,等李继隆擅自行动之后又给命令,李继隆这人好歹也是老將,就算不服命令,也不会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总会以大局为重。 那潘惟熙呢?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谁知道他会干什么? 就潘惟熙的这个胆子,到时候提兵开封,跟朝廷兵諫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那到时候他这一个文官要如何自处呢?会不会秋后算帐,找出自己帮忙隱瞒他假传圣旨的事? 愁啊。 真愁啊。 他还是文官。 事实上也正如他的所料,很快的,李继隆就开始不理会朝廷擅自行动了,而且所制定的方略和曹璨设想的也確实是差不多,乃是命令镇州路石保吉,高阳关路周莹,河东路葛霸,再加上他自己的定州路和天雄军一块出击。 顺便还给朝廷写了封奏疏:辽国是有一定的可能会选择倾国而来,救援耶律隆庆和金坡关的,到时候官家您多担待,领著东京禁军再御驾亲征一次吧。 朝廷还是没有回信。 愁啊,愁死了都。 同样的,李继隆和潘惟熙两个人其实也在愁。 “如何?葛霸那老东西回信了?回的什么?”潘惟熙迫不及待地问。 “喏,自己看。”李继隆指著桌案上的信件道。 潘惟熙拿过来翻开,却见上面硕大的写了一个“滚”字,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老东西,他也太狂了。” 李继隆嘆息一声,没有说话。 人老了,有时候就是这样无所禁忌的,上个月,潘惟熙还联合杨延昭帮李继隆从他的手里抢马呢。 俩人本来关係就差,还有过节,人家河东军,你一个河北大都督也管不著人家,没有枢密院的旨意就要命令人家去打骚扰飞狐陘,就得去打灵丘,被懟回来倒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老东西,王超都死了,还这么不给面子,他就不怕您给他儿子穿小鞋?” “我又还能有几年好活?” “这不还有我呢么,您等著,等將来我欺负死他。” “你?”李继隆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咱俩还指不定谁死在谁前面呢。” 潘惟熙:“…………” 很显然,李继隆看破了潘惟熙没事儿就作死,拿自己命不当命的本质。 毕竟假传圣旨,诛杀王超,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天下第二太尉啊,这样的事情即使是李继隆这样胆大包天的人都觉得太他妈疯狂了。 “石保吉倒是来了回信,表示愿意出兵,但是军心不振,厌战情绪强烈,必须要有丰厚赏赐才行,而且他说他的骑兵不够,跟我要骑兵,这是跟我开条件呢。” “周莹……回信比葛霸倒是要客气得多,但其实都是一个意思,说他们高阳关路兵微將寡,却责任重大,不敢轻离, 而且高阳关路的將士们厌战情绪很重,要出兵,拿詔令来,他或许能够勉励试试,否则免谈,他还说我若不喜,可以现在就撤了他,换你潘五郎去顶替他,能出得了兵他算你本事。” 倒也並不如何意外就是了。 名义上周莹归李继隆节制,但那也是面对辽军入侵的时候,现在是反攻,没詔令,人家就是不出兵你能有什么办法?他这人就这样,之前傅潜和王超受命节制他的时候也使唤不动。 整个高阳关路,恐怕是最不希望金陂关抢回来的,毕竟抢回来之后就代表三关恢復,大宋对辽的整体防线就会大规模前移,那他妈不就又移到他这来了么。 他们那边的瓦桥关,高阳关,本来就是后周宋初时抵抗辽国的最前线,辽国年年打草谷也都是去他们那边,是大宋主力所在, 现在隨著金陂关丟失,宋辽前线南移,辽国都不去他们那边了,已经从主战场,变成策应战场了,也终於没有辽人来打草谷了。 你现在让我撕毁澶渊之盟,主动出兵帮你打金陂关?那要是打下来了,主战场不就也回来了么,契丹人不去你定州保州打草谷了,他回我雄州霸州来了啊! 我有病啊我出兵帮你。 你连个詔令都没有。 这甚至不止是周莹一个人怯敌畏战的问题,就是整个高阳关路的上上下下都对出兵有所牴触, 雄州现在是宋辽榷场的主要所在,那地方的百姓和辽人做边贸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瓦桥关现在已经沦为纯粹的商业收税之所在了。 士兵们不用打仗,每天只需要勒索过境的宋辽商人就能吃得脑满肠肥,雄州也因为边贸的原因得到了很大的经济发展,你现在让我主动出兵將这一切都毁了?回到后周,宋初时那样? 有詔令的话还能试著强逼下边的人出战,没詔令? 周莹的意思是,反正我没有办法,有能耐你们替了我。 潘惟熙忍不住抱怨道:“官家到底在搞什么,他哪怕是不想打,就痛快一些给个定策的詔令啊,这是在干什么,装死么?” 李继隆嘆息:“高阳关路不肯出兵,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多他一路不多,少他一路不少, 但是并州路若是不肯出兵,不能攻打灵丘,断绝飞狐陘粮道,这合围之策,必不能成啊,耶律隆庆要是真能一直守著这满城跟咱们耗下去的话,时间长了,恐怕中枢……哎~” 潘惟熙想了想,突然问:“杨延昭,杨帅守,现在是不是被调代州去了?” 李继隆:“怎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法无天?他也学著你的样子,假传圣旨,弄死葛霸那老东西夺并州的兵权么?” 潘惟熙訕笑:“哪能呀,我就是想给他写一封私信,让他劝劝葛太尉么。” 第62章 杨延昭下狱 “太尉!此乃是天赐良机啊!军情紧急,此时不出兵,还要待何时?辽国的大同军已经有所意动,要增援灵丘了!” 雁门关上,並代都部署葛霸竟然从太原带兵亲自来到了这里,却是摁住了杨延昭的一切动作,將本来都已经点兵备战的杨延昭却是直接拿下。 “有詔令么?” 七十三岁高龄的葛霸坐在帅椅上慢条斯理地喝著茶,看也没看杨延昭一眼,他岁数大了,所以动作很慢,也没有穿甲冑,仿佛一个行將就木的老太公,全无一丁点军中太尉的样子。 “没有詔令,可是,可是朝廷也没有明確反对!潘五郎君五千破十万,耶律隆庆一路溃逃现在就在满城,缺衣少食,只要能够出兵灵丘,並不需要真的將灵丘给打下来, 只要骚扰飞狐陘上的山路就可以阻断辽军粮草供应,满城就可以不战而降,他的几万辽军,大半都得沦丧!更能够让使相公趁机夺回金陂关,重建我大宋边防,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葛霸依旧慢条斯理,道:“有詔令么。” “这……” “有,还是没有,杨延昭,回答我。” “没有!” “没有詔令,就组织麾下兵卒出兵,这是无詔而动,杨延昭,你意图谋逆么?来人啊,將杨延昭押入监牢,容本帅上书朝廷,交由朝廷处置。” 杨延昭大怒:“葛霸!你公报私仇!!你,你,你不能这样啊!国家兴亡,宋辽边防,皆在此一战,此等千载难逢之机,稍纵即逝,葛霸!你我恩怨,可以容后再议,现在是国事!是国事啊!葛霸!” 葛霸连头都没抬,只挥了挥手,就让人將杨延昭给押走了。 杨延昭到底是刚刚来代州不久,甚至他连手下人都还没认全呢,自然也谈不上在此地有多大的威望,葛霸虽然来太原的时间也不算长,但却毕竟是行营都部署,制度上就是杨延昭的上级。 听上级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 再说兵卒厌战,才是主流,河东这边,好不容易太平几年,近些年的仗都是在河北打的,那大家干嘛非要凑这个热闹再把辽军给招惹过来呢?你还没詔令。 严格来说杨延昭现在確实就是在无詔调兵么,你说这是李继隆的命令?你一个河东將领,压根跟他都没有隶属关係,你听他的命令干什么呢? 以至於葛霸反手间就將这一位天下知名的猛虎之將给摁住,捉拿下狱,杨延昭一丁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直到人都给押走了,葛霸才慢悠悠地道:“你说我公报私仇?荒谬,黄口小儿,仗著有几分武勇,打过几次胜仗,就敢教训起老夫来了?老夫为我大宋出生入死的时候,你爹都还在北汉给契丹人当狗呢。” “千载难逢?狗屁的千载难逢,所谓落袋为安,见了好却不肯收,非得让局势持续升级么? 你去打灵丘,去抢金陂关,那辽国人不会打雁门关么?雁门关上上下下总共就两万五千兵力,还都是步卒,你打算带多少人去灵丘?” “你因为一点所谓的义气去帮他打灵丘,就算灵丘,金陂关,易州都重新打回来了,那万一,万一的万一,雁门关丟了呢? 丟一个雁门关,便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金陂关,又何能抵得上雁门关之万一呢?” “哎~,还是年轻啊,不知要害轻重,李继隆也是,这么大岁数了,还是那样的炮仗脾气,区区一个金陂关,何足道哉? 他堵住了人家辽国的兵马大元帅,那是辽后的亲儿子,辽国上下如何能够干休,他就不怕再打一场国战么?” “那澶渊之盟刚刚签订,好不容易,天下人过了一个太平年,怎的就如此迫不及待的又启战端呢?让天下百姓,都能多过上几年的太平日子,他心里难受不成?” “我抓你押入大牢,不是在公报私仇,是为了让你对此反思啊,哎~,年轻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倒也不是自言自语,而是明显说给代州城这些部將们听的,而那些代州的部將听闻此言,则是也明显都纷纷点头,露出了认同的情绪。 “太尉,有……有封信。”门口小兵过来稟报导。 “什么信?” “说是,定州路的兵马都监,潘五郎君写给杨帅守的亲笔信。” “潘惟熙?拿来。” 北宋也没有隱私权这种东西,就是有,葛霸明显也不在乎,直接就將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內容也並不出乎意料,无外乎是劝说杨延昭不要等待葛霸的命令直接出兵,可以將雁门关的关防甩给葛霸来管之类的, 后边巴巴的说了一大堆的所谓家国大义,还给杨延昭一顿分析,当前的战场形势对大宋是如何如何的有利,只要你出兵我们就一定能贏,巴巴拉拉的。 最后还提起了俩人的父亲,昔日也是在雁门关一块共事的之类的,希望杨延昭能够继承其父的英烈果敢,之类的。 葛霸看过信后嗤笑一声,吩咐道:“取纸幣来,我来给这小子写一封回信。” 那亲隨连忙去拿,不一会儿,將墨研得了,纸张铺开,葛霸提笔,在纸上又是大大的写了一个“滚”字。 而后,“呵~呸!” 一大口浓痰吐在了纸上,摺叠,装进信封,道:“去,將这回信送回给他吧”。 “喏。” ……………… 河东不肯出兵,高阳关路更不必提,莫说没詔令,就是有詔令,那帮兵爷爷也不见得能指使得动,然而三路援军之中,最不应该出问题,按说最应该支持李继隆和潘惟熙,同为將门大將的石保吉处,却是也出了不小的么蛾子。 “太尉,都虞侯杜超带头闹餉,说是……要开拔可以,但必须给军中每个將士,每人二十贯的开拔费,否则就不肯走。” “杜超?他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我砍了他!” “太尉,他是定州杜氏啊。” “定州杜……氏啊,哦,我都忘了,那还是別砍了。” 定州杜氏,赵匡胤和赵光义的娘就是定州杜氏的,倒不是说惹不起,但確实是不好隨便杀人了。 “太尉,倒也不是杜超一个人在闹事,弟兄们確实是……要不,您还是把这钱,给发了吧。” “一个人二十贯?你开什么玩笑。” “可以讲讲价么,卑职愿去和他们谈,十贯,十贯钱行不?弟兄们也不容易。” “十贯……”石保吉嘟著嘴:“一个人十贯钱,出兵一万,这就是十万贯钱,李大哥连朝廷的詔令都没有,这钱谁出?我出么?” 手下一脸尷尬地看著他。 你丫是大宋將门,这钱你不出谁出? 人家潘惟熙將潘家和乐平郡主家几千顷的地都白拿出来给將士们耕种了,你咋就这么抠呢,又不是出不起。 “这样吧,这个钱我先出了,但是你得去找使相公和潘五郎,你得,让他们给我报销,他们要是不给我报销,那我就,就,那我出兵归出兵,没有钱发赏赐给兵卒先登了,到时候打不下来易州,让他们可別怪我。” 第63章 如何能够提振军心呢? “如何?杨延昭给你回信了么?” 满洲城外,中军大帐,李继隆见潘惟熙进来后问道。 “回了,但回信的兵说,大郎被葛霸那个老东西给抓起来,下狱了,他本来都已经整肃兵马,要去打灵丘了。” 李继隆闻言脸色也愈发的阴沉了起来,良久,还是长长地嘆息一声。 “问题不在於区区一个葛霸,而是兵士厌战啊,葛霸常年人在太原,能如此轻易的去雁门关夺了这堂堂代州帅守的权,他的威望不够,而是代州官民,本身就不欲战啊。” 说著,李继隆又拿出一封信来道:“这是石保吉的信,镇州兵在出征之前跟他闹餉,这夯货,居然要我给他报销, 他妈的,天下人谁不知道他们石家素来贪財,家资亿万,实乃我大宋第一首富,贪那么多的钱,不用来犒赏军队,他是打算留著捂被窝里下崽儿么?” “那您是怎么回復他的?” “还能怎么回復?我给他报!他那人是真贪財,你若不答应补他损失,他真敢在战阵上给你摆烂!这钱我出了就是了。” 潘惟熙只觉得好笑,石保吉他们家確实是有钱,从他爹那时候起就是敛財方面的小能手,宋史记载他们家贪鄙,明里暗里的总暗示他们家的钱都是贪污来的,其实是颇为抹黑了。 他们家就是善於经营而已,东京城大名鼎鼎的樊楼就是石守信盘下来经营的,另还有勾栏瓦舍什么的,都是他们家生意, 说白了,宋初那个时候,大家都穷,你们家杯酒释兵权比旁人多了一大笔的初始资金,又能从军队里找人给自家打工干活儿,还不用考虑官府打压,稍微用心经营一点,他就不可能不发財。 说石保吉是大宋首富,或许有点夸张,但如果真有个服不服排行榜之类的东西的话,他们家排在大宋前十,肯定是问题不大。 將门么,公私不分是常態,可也要看仗是给谁在打,石保吉自己打仗的时候其实花钱也是不含糊的,现在这一仗这不是没詔令么,说白了也就谈不上是在为国家办事。 为国家打仗,將门是可以出自己的钱的,事后再找朝廷报销,多了少了的也就那么回事儿,可现在这一仗因为没有詔令,赵恆现在的態度不明,他既然没法找朝廷报销,不找李继隆报销找谁呢? “除了钱財之外,他还跟我要骑兵,除了曹璨之外,我打算將定州军这边的骑兵,全都给他凑过去。” “全部?您自己不留点么?” 李继隆摇头:“我这边是攻城战,耶律隆庆若是要突围,我放他走了便是,骑兵的用处本来也不大,就我现在这个身体,你清楚,骑马驰骋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困难了。” “况且这边毕竟还是在宋军內部作战,而易州,现在已经是故土变敌国了,辽军隨时可以从四面八方进行支援,骑兵方面,他比我更需要,都给他吧。” 潘惟熙深深地看了李继隆一眼,心知,他已经是在孤注一掷了。 原本的三路合围计划,因为葛霸不肯出兵,杨延昭也被扣押下了,河东方向彻底没了指望,而且军无战心的这个既成事实也確实是让人沮丧, 如果不是知道辽军那边的士气不会比宋军更好,也一样厌战,强行在这样厌战的士气下开战简直是一將无能累死三军了。 定州军真的不需要骑兵么?怎么可能啊,耶律隆庆现在手里的六七万契丹兵已经是纯骑兵队伍了,虽说是大败之下士气不佳,然而正所谓哀兵必胜,困兽犹斗,士气这玩意真低到一定程度,是会反弹的。 耶律隆庆让他们大夏天的扔下了家里的农活儿来攻打宋朝还抢不到什么战利品,以至於大家士气低落,那是因为这些將士只想回家,著急给牲口配种育肥。 那如果短时间內不突围,註定要错过夏天这个黄金时间呢? 反正农时都已经耽误了,我现在回家,家里的收入也不够过冬了,那我为什么要回去了?莫不如跟著大王好好打仗,抢他娘的宋人一把,回去后家里人也好熬过这个冬天,说不定朝廷还能给些赏赐呢? 耶律隆庆为什么始终不肯突围,也不与宋军交战?不就是在等那一刻的天时么,而李继隆连骑兵都不留,分明是已经將自己置於险地了。 可这也確实是没办法的事,宋军的骑兵就是少么,葛霸和周莹又都指使不动,肯动的就只有石保吉了。 周莹那边不肯出兵策应石保吉,石保吉出兵还是挺危险的,更需要骑兵,而且既然葛霸不肯出兵攻打灵丘骚扰飞狐陘,说不得到时候还要指望石保吉在夺下易州城后再去攻打淶源,从淶源的方向去骚扰飞狐陘粮道。 这样的话风险是比打灵丘要高得多的,毕竟灵丘紧挨著代州,是宋辽边界地区,真出了什么事儿也能退回雁门关,而淶源在太行山深处,这属於孤军深入了,而且劫粮效果也远不如从代州截灵丘。 可这不是没办法么,人家葛霸不是不肯出兵么。 说白了,在葛霸不肯出兵的情况下,这一仗就只能全都指望石保吉了,石保吉狮子大开口管他要十万贯钱他都答应下来了。 李继隆將骑兵全部送给石保吉,也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至於说这样做会不会让他自己陷入险境,则是已经完全顾不得了。 周莹和葛霸不肯动弹,宋军在战略上能够进行的,本来就已经不是上策了,至多是中策,甚至是下策,而既然都是下策了,那哪还有什么万全之法呢? “那,让田公跟著璨哥一块去?” “田敏,是肯定都要去的,李昭亮也要去,此行易州是险地,一旦打输,逃跑都难,我让友军去赴险地,不能没有表示,我去不了,就让我儿子去,告诉他,衝锋,他要做先锋,撤退,他要给石保吉断后。” “好,我去和亮哥说。” “五郎。” 李继隆看著他,很认真地道:“我希望你来领军,还是让田敏来辅佐你。” “我?我倒是不怕危险,可我是定州路兵马都监啊,领著兵马去镇州路,合適么?” “仗打成这样,哪还顾得上什么监军不监军的,你这个监军是监王超的,你监得了我么? 你虽然资歷尚浅,但兵士对你的信赖很高,眼下战爭並不难在如何去打,而是难在人心,军心啊,我需要你去帮我稳住镇州军,和咱们派出去的骑兵的军心,可以么?五郎。” “好。” 潘惟熙连犹豫一下都没就答应了,事实上满城这边,目前也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每天都是纯静坐,莫说是没有壮烈而死的机会,甚至还让潘惟熙觉得特別的无聊。 但就是有点心疼这李继隆的,本以为大宋战神,应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兵法韜略样样精通,挥手间三军信赖,往那一站就是大宋军魂之类的。 谁知道他每天主要的心思都用在琢磨怎么让友军出兵,这么基本的事情上了呢? 甚至效果还一点也不好。 【说到底,其实也並不只是詔令的事,赵恆这次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是想想也知道,激进派这边是文有寇准,武有李继隆,都是敢於在没有詔令的情况下自行其是的主, 反倒是那些保守派,赵恆一装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敢做,其实,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偏向了】 【说到底,宋军的真正问题是士兵厌战,朝廷也厌战,现在一个个的都拿没有詔令当藉口而已,事实上就算真有了詔令,这些人真的会出兵么?就算是会,主动进攻不比被动防御,这般逼著上的战场,能打得出好结果来么?】 【反之,若是兵卒当真敢战,愿意出战,葛霸,周莹等人真的就能拦得住么?葛霸能做到区区一人,只因为是上级领导的缘故,在雁门关这个杨延昭的地盘一句话就把杨延昭给办了么?】 【怎么能想办法提振士气,消弭兵卒的厌战情绪,才是要紧。】 一路上这么想著回营,却见营中將士纷纷三三两两,七七八八的聚在一块,或蹲著或坐著,居然一个在干正事儿的都没有。 “这是在干什么呢?战场上,这么懈怠?”潘惟熙问自己的心腹季琦。 “是新一期的公知杂誌到了,大家都著急读看著上面的內容,监军,这一期上面的头条文章,写得可是您啊。” “公知杂誌?战场上也买得到么?” “能啊,给书商多一些钱就是了,粮餉都可以差些,这公知杂誌可不能晚啊。” “军中,是人人都看公知杂誌么?” “肯定是不能人人都看,毕竟不是人人识字么,但不识字的,至少绝大多数,第一时间就会去找那些识字的给自己读啊。” “啊~,也就是说这公知杂誌,其实比军令传播得还广呢?” 第64章 公知杂誌特別篇 《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潘惟熙拧著眉看完了新一期杂誌的头条文章,因为全篇文章的主要內容都是在夸他,夸得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原本他是要审阅公知杂誌正式印刷前的全部稿件的,但现在他人远在河北,还打仗,总不可能杂誌在这段时间就停刊了,自然,杂誌上的事情就全都交给赵婷婷来管理了,最终负责审核的也是她。 所以陈尧佐会在杂誌中写什么,潘惟熙也完全不知道,没有他的把关,最近这几期杂誌的內容,比之前面几期,確实是少了许多锋利。 可是这一期是什么情况?! 陈尧佐,你他妈被夺舍了? 该不会碰上一个穿越者同行了吧! 文章前半段他看的时候还只是有些被夸之后的不太好意思,后面再看的时候,则是明显有些懵逼和震惊了。 这是在干什么?直接向封建帝制开炮么? 我都不敢这么刚,怕赵恆一怒之下直接查封杂誌社,那就比较麻烦了。 毕竟在北宋,虽说在言论这一块確实相比其他封建王朝要更加开明一些,尤其对諫言的容忍度確实是高得嚇人,南宋时甚至有諫官公开諫言皇帝继承大统的法理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造反呢。 可是这言论自由,是不是也得相对有个度啊。 就连那后世…… 总之,潘惟熙是真的被陈尧佐的胆子给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更不知道赵恆是受了什么刺激了,不说把杂誌社给封了,人抓起来,这种文章的杂誌你为什么不下令收回来销毁呢?不知道这篇文章已经伤及到你帝制的根本的呢? 你是一个封建帝王啊! 舆论管控方面总不能比有些现代的第三世界国家还宽鬆吧?!虚君实相不是明末清初的儒家主流观点么?还迎来了满清屠刀,你倒是支棱起来一点啊! 不过客观来说就內容来看,他也没想到陈尧佐一个古代社会人,居然能有这么深刻的思想认知,而且事实上他的这篇文章点评也確实是做到了一针见血,直接指出了封建帝制绕不过去,也无法解决的核心矛盾问题。 即,帝制国家的国家治理能力,官员办事能力,必然只能以君主之德行为尺,君主本人能力的上限基本决定其国家官僚的能力上限。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潘惟熙所没有想到的是,北宋,和別的朝代是不一样的,这种在潘惟熙看来动摇国家制度根基的东西,在北宋这个时代却没那么严重。 “除天下之祸者,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受天下之安。”,这是《太平御览》里公然写出来的,这是北宋官员的必读书目。 这玩意本身就是北宋赵家政权合法性的来源,北宋,是唯一一个並不怎么强调君权神授,君权天生神圣的王朝,陈桥兵变时的劝进之言是: “太尉功德昭著,兆民归心,天人之意,已有所属。当为天下主,以安四海。” 宋朝的老百姓是认这个的!其他的朝代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观点? 这还是官方观点,而不像明末民主思想那样只在民间传播。 你赵匡胤能安黎民,定社稷,这就是你赵家享天下的合法来源,和別的都没关係。 毕竟经歷了五代乱世,经歷过黄巢按照户口本点名杀人之后,老百姓对皇权,对贵族早就祛魅了,有个屁的神圣性啊: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么。 都叫你官家了,这称呼本身听著就偷著亲切,一个亲切的人又怎么可能神圣呢? 那么,既然你赵宋皇家的合法性来源,是赵匡胤能够安定天下,那么是不是也就说明,如果有一天你们老赵家不能再安定天下,这天下被別人给安定了,那你们就应该退位让贤了呢? 这就是从五代这种特殊乱世里走过来的北宋,自然而然形成的独特社会文化。 当然,陈尧佐能够敏锐察觉到问题,並且上升到法制的高度,甚至可以说这篇文章都有了一定宪政的思想了,著实是了不起。 而赵恆居然没有收拾他,没有收拾杂誌社,更甚至於连这篇文章本身都没有处理,其实更了不起。 了不起到潘惟熙都有点不会的地步了。 再加上赵恆他这次面对李继隆擅作主张的默许,毫无定策…… 【他不会是被气出了一个好歹,比歷史上提前脑溢血,瘫了吧,现在是在封锁消息的阶段?】 【爱谁谁,既然对陈尧佐这种动摇帝制根基的文章都能发行出来而不管,那我若是也说点过分的东西,也至少不会將杂誌追回去吧?他如果真的瘫了,那这个时候,显然也顾不上杂誌的事儿了】 至於说事后追责算帐?那无所谓,砍了他才好呢。 当即,潘惟熙提笔磨墨,將这一篇自他穿越以来所写的第三篇策论给写了出来: 《论溏带之殤,大宋之殤》 白羊淀者,河北巨浸也。连周边数十淀泊、人工沟渠,西起保州,东至泥沽海口,绵亘七州军,屈曲九百里,水网相属,是为溏带。 自太宗淳化四年肇建,至今十有余年。岁发民夫修浚,无有止息,误农时、耗民力,不可胜计。 咸平六年,决白羊淀以扩水防,淹没良田、民舍凡四百三十八万亩,破家者万户有余,朝廷簿书失载,莫知其详,淀泽尽成沼泽,渔者捕鱼採莲之业,一朝尽废。 更有甚者,已淹之地,有司仍计征田赋,民失其田,而税赋不除;豪强之家,田亩无恙,却贿吏隱籍,竟得免税。 是故无田之民,独负重税;有势之家,坐享恩免。数岁之间,河北流民逃亡者,已逾数万。 且水网既成,沿边卑湿,瘴气鬱积,蚊虫滋生,疫病岁发。河北本乾爽之地,今竟与岭南无异。疫气一起,死者无算;更兼地上悬河遍布,一遇溃决,洪水与疫病相叠,生灵涂炭,惨不忍言。 此祸何起?盖因宋辽攻守易势也。 我朝失金陂关,则易州不可守;瓦桥、高阳、金陂三关连锁之势尽毁,辽骑长驱直入,太祖开国所立契丹防线,全面崩溃。 故朝廷不得不决堤放水,以水为防,以泽为险,昔日战场在易州、雄州、霸州,今已移至定州,深入河北腹地。河北之民,半陷战祸,日夜惴惴,恐辽骑之至。 此中要害,全在金陂关也!三关之中,一关有失,则我朝必陷今日之战略困局。 今辽帅耶律隆庆,乃辽皇亲弟、辽国兵马大元帅,举十万之眾南侵,尽发辽国南部精锐。 幸赖將士用命,我以铁骑破之,今其丟盔弃甲,困守满城。此天与我朝收復金陂关之良机,千载一时也! 某知天下苦兵久矣。宋辽数十年国战,国力耗竭,军民疲敝,好不容易得澶渊之盟,人皆厌战,某深以为然。 某非不欲与辽和谈,亦知以今日大宋之力,骤復燕云十六州,其事至难。然纵要和谈,何不乘此良机,先復金陂关,再与契丹定盟? 金陂关一復,则宋辽前线可復归易州,乃至雄、霸二州,攻守之势再易。 朝廷可尽泄白羊淀之水,还四百余万亩良田於民。河北之民,可免岁修河堤之徭,可避年年疫病之险,可无洪水溃决之恐。 河北本膏腴之地,诸君试思:昔日洪水、疫病,何曾如今日之频仍? 若防线復归易州,九百里沼泽復为良田,即可仿天雄军大名府屯田之制,於此屯垦。 三季务农,一季讲武,辽人南侵则据险御之。以耕田免税代军餉,朝廷可省巨万钱粮,此何利而不为? 九百里水网復为湖泽,可成河北水运之枢纽,商旅往来,货殖流通,民可捕鱼採莲,以补生计。如此,则河北人人安康,再与辽人共享太平,此又何乐而不为? 今依李太尉之策,分三路兵马取满城、易州、灵丘,则金陂关不攻自破。功成之日,当以復耕之田优先分赏有功將士,此岂非美事? 李太尉乃我大宋战神,百战百胜,此策一行,必获全胜。诸君岂因些许畏难之心,便弃此天赐良机? 若今日弃之,恐河北之地,百年、二百年间,再无此良机,长受今日之乱。他日子孙后辈,必指诸君之骨,骂曰:此懦夫也! 潘门五郎惟熙,呕血著此,望我大宋將士,尽知之。 潘惟熙將墨跡干透的策论折好,递给帐外等候的季琦,沉声道:“即刻命人送往大名府,上一期杂誌不要印了,全力给我印这个,这叫公知杂誌特別篇” 第65章 潘惟熙这是要把天给捅开啊 “噹啷~” 铸铁的大锁落地,牢门打开,露出杨延昭有些懵的脸。 一群亲信兵卒,居然来到监牢將他牢房的大锁给打开了! 可你要说这是朝廷,亦或者是葛太尉释放他吧,明显也是不是的,因为几个平日里负责看押牢房的狱卒都已经被摁倒在地,是將刀子架在了脖子上的。 这分明就是在劫牢狱啊! “那个……你们这是要干嘛?劫狱?这是要把我劫哪去啊?我堂堂帅守不做当逃犯?” 杨延昭是正儿八经的帅守级大將,杨六郎知名天下皆知,將来大概率也是要做太尉的。 那葛霸不管是公报私仇也好,別的什么也好,將他关在牢里也不过是为了稍微教训一下而已。 这事儿到了朝廷那,不管罪名是什么,肯定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甚至对他的仕途影响也不会太大,顶多耽误个几年,到时候仍然要做太尉的。 劫狱跑路?他疯了? 却见那兵卒突然跪地抱拳,道:“非是为救帅守一人,实是为救河北百万生民是也,请太守出狱,带领我等,攻灵丘,截断飞狐陘辽军粮道!” 说罢,这兵卒从怀中掏出一匹捲起来的绢帛,打开来看,却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指印,道:“这上面共有一千七百六十四枚指印,吾等,皆愿意追隨帅守,请帅守率领我等,攻灵丘,救河北!” “一千多人?” 杨延昭有些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 如果葛霸来的时候我有你们这一千多个忠诚兵卒,我都不会被抓,直接就把葛霸给摁那了啊! 杨延昭在雁门关这边根基很浅,毕竟是刚刚上任嘛,北宋又不允许將领有私兵,他几乎是空著手来上任的,根本没来得及培养自己人,这地方,就算是有些他爹的旧部什么的,恐怕也不多,而且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这几乎也不太可能是有什么他的亲近之人在外边运作。 而如果是朝廷方面下了詔令,那也用不著如此劫囚吧。 “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兵卒掏出最新一期的公知杂誌,高举道:“帅守您看一下这篇文章,您就全明白了,听说此文章乃是潘五郎君所写的。” “五郎?” 杨延昭接过杂誌,看了文章,大惊失色之余,却是又很快释然了。 【真不愧是五郎啊,端得是胆大包天,吾,不如也】 在杨延昭看来潘惟熙写的这一篇文章当真是將性命置之度外,这是向死而生啊! 此文章中至少有三处大大的作死之处: 其一,是戳破了朝廷夸耀澶州之盟大宋没有吃亏,花点小钱买和平的掩饰。 区区一点岁幣確实是小钱,可为了维护这一条溏带,每年要花多少钱,要死多少人,要耽误多少民生? 大宋如果真的没有吃亏,为何要在宋辽议界的时候不把雄州给要回来?不是说大宋没有失地,是用税赋换土地还占了便宜了么?合著所谓的关南三州,不包括易州啊! 其二,是揭露了大宋边防变换的底层逻辑,也真正將河北百姓所承受的代价剖析给了老百姓看。 因为在此之前,绝大多数的河北百姓虽然也恨辽国,但却是並不知道为何契丹人会一年比一年深入,为什么以前边防在雄州,现在边防在定州。 而那些河北之外的百姓呢? 他们大概率压根就不知道原来宋辽的前线战场是一直在南移的!而且大宋为此居然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甚至於绝大多数的百姓,兵卒,恐怕也根本不知道白洋淀是决开的! 有些人可能还以为这是天然洪水呢。 就算是知道的,大家也不知道原来掘开白洋淀,对河北平原居然有著这么大的影响啊! 几百万亩的耕地淹没? 肆虐的瘟疫? 悬在头上隨时落下的水灾? 这些大家都不知道啊! 说白了,北宋朝廷是一直在淡化掘开白洋淀的影响的,毕竟一个朝廷,在自己的国家领土,掘开洪水,淹没几百万亩的良田,製造大量的水患和瘟疫,这难道是一件可以大肆宣传的事情么? 赵恆確实是下令安置过因毁田而流离的难民,还给受灾百姓减了税,可是这些税真的有减到真灾民的头上么?官方统计的灾民只要一万户左右,事实上真的只有一万户么? 潘惟熙在大名府招募了那么多的流民,这些流民真的全是去年被辽人祸害,单纯的遭了兵灾的么? 更何况,淹没农田其实相对来说都是小问题了,更大的问题是因为湿热而增加的疫病和隨时可能爆发的洪水!而且连用来泄洪的湖也没了。 水汽生蚊虫,蚊虫生疟疾,这逻辑其实是很简单的,这年头过了湖南都是蛮夷,北人流放在岭南能活超过三年的都少,不就是因为去了容易得病么。 白洋淀决堤导致大湖变成沼泽,这不就变成微缩版岭南了么!这不相当於莫名其妙的將整个他溏带周边的河北百姓全都给流放了么! 至於大家每年都要多服的徭役,相比之下都成了小问题了。 这事情一旦捅开,赵恆的明君,仁君形象还能维持得住了么? 至於说潘惟熙有没有危言耸听?大部分百姓都相信是没有的,一来潘惟熙的信誉其实很好,二来,白洋淀决堤其实一共也不久,稍微老一点的河北人,都是从太祖朝过来的。 太祖朝大家確实没这么容易生病啊! 而且这些年河北地区確实是多灾多难,水旱灾难十分严重,正经的丰收年景极少,原来这和溏带还有关係啊! (把一个自然湖泊挖开变成方圆几千里的大沼泽,生態环境不发生连锁反应崩溃才是见鬼了) 事实上,大宋朝廷的上层绝对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的,但为了应付辽军也是没办法,而后自欺欺人,再过些年,便是上层大臣可能也会忘记这些事情了,因此朝廷其实一直是在淡化事情的影响的。 所谓的河北三关,其实是不包括金陂关的,大宋官方承认的河北三关是瓦桥关、益津关、淤口关, 整个北宋,上上下下,包括史料,全都在有意淡化金陂关,能不提,就不提,这地方开始变得天下知名,是元明清三朝改名成紫荆关的时候! 说白了,宋初时大宋对金陂关的重要性是並不清楚的,这就是宋初边防策略的一个极大失误,否则以太行八陘的易守难攻,辽国靠偷袭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把这地方给偷下来。 毕竟这这关隘的歷史很短么,也是直到丟了,大宋高层才恍然意识到,他妈的原来这个关隘这么重要啊,它一丟,我河北防线全面崩溃了。 那丟都丟了还能怎么办呢?又抢不回来,让河北百姓知道真相,那还不恨死朝廷?赵光义的名声本来就不好,赵恆再怎么说也是做儿子的,也得给老爹稍微留点脸啊! 现在,一切都被潘惟熙给捅开了。 他把河北百姓对朝廷的民愤一把火全给点著了! 其三,是潘惟熙並不只是公开,居然还敢公然处置! 他居然在杂誌上公开许诺,打跑辽人之后堵回白洋淀!还要將多出来的几百万亩土地进行军屯! 你以为你是谁?这是你能决定的事情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来替官家做主不成么? 若是战后朝廷不答应呢?你打算怎么办?直接带著兵兵变逼宫么?要知道这一仗打的本来就是稀里糊涂的,中枢一直到现在,可是连一道詔令都没有发下来啊! 这个潘惟熙啊! 这是什么样的胆子啊! 仗著你自己是皇亲国戚不会被诛九族,是不是也太放肆了?! 第66章 赵恆委屈得都哭了 “尔等都是河北人么?” 代州军属于禁军,也是和东京禁军来回轮换的,因而其中的河北人其实也不少。 那劫狱的兵头却道:“吾等有些是河北的,有些是河东的,我是河东的,代州本地人。” “既是河东人,为何要为河北的事情拼死?” “其一,吾等確实也对天雄军的改革颇为艷羡,想为家人赚一份功劳换土地。” “其二,帅守以为,吾等基层的丘八,便当真半点也不知道天下大义了么?!” 杨延昭一怔,进而沉重点头,道:“好丘八,你叫什么名字?” “黄鈿,家中行三。” “葛太尉何在?” “已经被弟兄们出手控制,他从太原来,只带了数十兵马,也都全部控制住了。” “將人放了吧,咱们去打灵丘,雁门关这边总也需要留人镇守。” “是。” “告诉兄弟们,愿意跟我走的咱们去打灵丘,不愿意跟我走的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守卫雁门,同样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另还请你帮我转告太尉,雁门乃大宋要害,万万不能有失,为保完全,请他调太原之兵驰援来守,我就不见他了。” “喏。” “走吧,出兵灵丘,截辽粮道,救河北百万生民!” “喏!” 【潘五郎啊潘五郎,你这是要陷朝廷於何地啊,河东的丘八都尚且知晓大义,何况大臣乎?官家,你又要如何处之呢?】 ……………… 东京汴梁。 赵恆拿著新一期的公知杂誌,额头上和手背上青筋鼓胀,嘴里分明已经在咬牙切齿。 “潘惟熙,这是在將朕,比作桀紂么?” 满朝大臣,尽皆失言,低下头不敢出声,也不知该说什么。 潘惟熙在文章中虽没有明说,但这罪过確实是有些太大了,大到即使是这满朝文武,也大多都懵了的地步,即便是寇准,这时也完全没了往日的锋锐,宛如一个昏聵老朽,无言以对了。 只因在潘惟熙发表这篇文章之前,就连他们这些大臣,高官,对溏带的认知也是完全不够的,大多都只是知道溏带的修建確实是对河北的百姓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不知道这个影响具体有多大。 这不都是为了抵抗辽国所不得不做的,必要的代价么。 要说这北宋的朝堂,从上到下真的是漠视百姓,有意为之,那其实也確实是有些冤枉了这些君臣了, 溏带从赵光义的时代就开始修,修得其实一直都是陆陆续续的,修了十几年,最终,反正是稀里糊涂的就给修成现在这样了。 都是事儿赶事儿赶上的。 赵恆在听闻河北百姓因毁堤淹田而生活悽惨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震惊,而后拨款安置,减免税赋,至於这些賑灾款有没有都落实到位,减免税赋有没有都减免到正地方,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奈,赵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潘惟熙,当真是胆大包天,这些没有根据的话也乱说,妖言惑眾。” “但是河北地区近些年来,確实是天灾更多了许多,而且疫病频发。” “你……你站哪一头的?” “此事事关河北百万生民性命,难道也要讲立场么?” “…………” “官家,不管如何,此一篇文章,必会使河北百姓群情激奋,须知河北军民,在去年时便已经和咱们中枢有了离心离德之姿態,若是……是不是朝廷下令,先將这一期杂誌收回来再说?” 赵恆没有说话。 而是又看了一遍手中的杂誌,而后,长长嘆息了也一声,整个人也变得颓唐了起来,突然只觉得好一阵的委屈,眼圈一红,居然在这大殿之上吧嗒吧嗒地开始大颗大颗的掉眼泪,无声痛哭了起来。 【为甚会变成这样啊!】 想他登基以来,明明一直都是励精图治的啊!要说丰功伟绩什么的,他自问確实是差了一些,他是他对民眾挺好的呀,他光是释放的因为欠税而被抓捕的罪犯都有三千多人! 而且自他登基以来,他未尝杀过一人!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啊!傅潜拥兵自保有不臣之心也没有杀, 先太后发动宫廷政变,太后身边帮凶的那些死太监,他也一个都没有杀,王超差一点把大宋都给坑亡国了,他,他,他也不是他杀的啊,那是他潘惟熙杀的! 而且一直在想尽办法的给老百姓减税的啊!朝廷都穷成这样了,他还一直减税,凡三千里外的所有进贡也全部取消了啊。 这怎么还成了一个残民之主了呢?! 溏带虽然是赵光义时代开始建的,但是挖开白洋淀,规模最大的那一次泛滥,是他搞的。 潘惟熙点出来之前,他也只知道河北百姓为此承受了一定的代价,他也已经儘可能的去补救了,但是更具体一些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此一番突然在杂誌上看了这篇文章,他才知道溏带之害,其实他的第一反应还真不是愤怒,而是委屈。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很努力的去做一个好皇帝了啊!】 虽然在大殿上哭,很丟脸,可赵恆忍不住。 群臣见状,齐齐跪伏於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却在此时,突然有银台司的侍从进来,见大殿上群臣都跪了下来而官家在哭,整个人都懵了一下,而后,不得不又继续硬著头皮上前。 “何事?” “辽国遣国使而来,已至汴梁城外。” “这个时候?这么快?” 赵恆一愣,而后连忙站起身来,擦乾了眼泪,对群臣道:“辽使来得比咱们想的快,朕现在宣召他们,你们都给朕打起精神来,天大的事,咱君臣关上门再论,莫要在辽人面前失了国威。” 群臣起身,齐齐称诺。 “辽使说没说他们所来是为了何事?” “是为了质问官家,我大宋为何背弃澶渊之盟,又来图谋辽土,失信於天下。” “哈。” 赵恆气得都乐了,道:“耶律隆庆率先出兵,陈列於唐河以北,勾结我大宋边境太尉王超欲行杜重威之故事,反倒是我大宋背盟了,也罢,莫要等了,现在,立刻,马上,让辽国使臣进宫来见朕!” 第67章 给朕打 (高潮加更省你们说我断) 辽国派来大宋的使臣是一个汉人。 而且还是特別汉人的汉人。 “外臣刘六符,拜见大宋官家,诸位相公。” 却见此人,面色温润,气度典雅,身著辽朝紫罗朝服,束玉带,持国书,趋步上殿,行对等宾礼,不卑不亢,往人群中一站,这气质倒是比满朝相公都还要更好一些。 “昌平刘氏?”寇准问。 “正是。” 昌平刘氏是辽国中少有的诗书礼仪之家,歷史上在辽国也是世代垄断翰林院这方面相关职位的,家中世世代代都出大才子,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因为他们家的人实在是太像宋人了,便开始专门负责对宋外交事宜,与宋国这边的关係极好。 寇准本想质问他一句,既然是诗书礼仪之家,为何要委身於蛮夷,然而想了一想,燕云都割让那么多年了,而且耶律德光入主中原的时候他们中原的文臣表现得也没有多好,便又將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了。 “贵使何来?” 刘六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而后语气激昂,显然是早就背好,多次练习地道:“吾奉辽太后、辽皇之命,携国书而来,为宋辽盟约之事,向大宋討一个公道,辨一份礼义。” 赵恆坐在高处冷笑:“是来討何公道,辨何礼义?” 刘六符:“去岁澶渊会盟,两国君臣歃血为誓,约为兄弟之国,通好罢兵,互不相犯;定疆界之制,明贡赋之数。 此盟既立,天下晏然,边民得息,商旅相通,此乃两国君臣共护苍生於水火之善举,亦是华夏礼义之彰显也。” “不错!澶渊一纸盟约,换两国和平,此確是两国之幸,朕,与贵国太后之功绩也。” “然今大宋,却背盟弃义,行无礼之举,悖天地之誓!我大辽元帅耶律隆庆,奉辽皇之命,戍守边疆,抚绥部落, 大宋却藉故兴兵,袭我边卒,图谋金陂故地,视澶渊盟约如草芥,岂不是视两国礼义如无物?” “某闻,大宋自称礼义之邦,尊孔孟之道,讲信修睦,然今日之举,何谈礼义?何谈诚信? 夫盟者,信之基也;礼者,国之纲也。大宋既背盟约,则失信於天下;既弃礼义,则失德於诸侯。” “某自幼习诗书、明礼义,素知两国通好之可贵,边民安乐之不易。今日临汴,非为逞口舌之快,实乃为护盟约之重,守礼义之根,还请大宋官家明察:若大宋执意背盟,穷兵黷武,必致边烽再起,生民涂炭!” 赵恆冷笑:“贵国兵马大元帅陈兵犯界在先,现在被打了,又来提这盟约是何道理? 辽国意欲重归於好,也可以,將金陂关和易州城换回来,重新议定边界,我大宋岁幣依旧,也愿將耶律隆庆及满城被围困的数万辽国將士悉数放归,任尔离去,澶渊之盟,除两国边界略有变动之外,其余诸事,一概不变,如何?” “大宋官家说笑了,关南之地,本为我大辽故土,不能尽復,已经是对不起祖宗基业,如何还能再行割让?我大辽疆域虽广,却並无一寸是多余的。” “那你还来谈个屁!”赵恆勃然大怒,拍著椅子就站了起来。 本来他心情就不好,索性一股脑的全都发泄在这个辽使头上了,大骂道:“是朕想要重启边祸么?是你们!是你们!一直都是你们! 朕自登基以来,主动侵犯,升级战事的,一直都是你们辽国!一次又一次!签订澶渊之盟,背盟挑衅的也是你们!汝,到底是有何面目在我大殿之上狂吠?关南故地?若说故地,整个燕云,都是我大宋的汉家故地!” 刘六符也不慌,而是淡然地道:“两国商谈盟约,总要基於实力和军事地位,我大辽控弦百万,铁骑如潮,戈甲如林,良將如云。 我大辽太后,雄才大略,英武过人,昔年亲征,威震华夏,今若大宋执迷不悟,太后必再整戎装,御驾亲征,挥百万之师,踏大宋之土!” 赵恆:“大辽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派你来谈了,你们的兵马大元帅也不会在满城坐困孤城了,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朕的面前说以实力地位来进行谈判?” 刘六符“那大宋官家不怕臣强而君弱,使天下復见黄袍加身之故事么?” 赵恆一愣,笑道:“外使,应该是来的路上看过上一期的公知杂誌,看过李先生所写的那篇雄文了吧。” 刘六符挺胸抬头,昂然冷笑:“外臣以为,陈先生所言並无不是之处,大宋官家,可有我大辽太后之容人气度?我朝太后,叫我来之前向大宋官家转述。” “『我契丹人蛮夷也,皇权更替,大將谋逆,早习以为常矣,与宋开战,便是再反他十个八个大將犯上作乱,使我大辽国內生灵涂炭,我圣太后亦有信心平之, 便是死上百万百姓亦可不算什么,却不知大宋官家,能否承受李继隆割据河北之害?』” 赵恆突然朗声道:“邢学士何在?” 七十四岁的翰林学士邢昺一愣,不知这个时候为何唤他,但还是尽力挺直了老腰出列,沉声道:“老臣在。” 赵恆:“昔日朕在东宫,学士为朕讲解经史策论,朕曾读唐史而感慨,做策一篇於学士点评,学士可还记得?” “老臣记得,官家曾与老臣议论大唐亡国之祸。” “先生曾教导朕,大唐之亡,非是亡於黄巢,朱温,亦非亡在安史,而是亡於僕固怀恩逼反而死,因其有再造大唐之功勋,一门之內为大唐尽忠者四十六人,忠勇天下知。 天下武夫见僕固怀恩忠勇至此,亦不得善终,故与朝廷离心离德,忠诚不再,或养寇自重,或拥兵作乱,故大唐之亡,实亡於僕固怀恩之死矣。 故我大宋吸取其教训,杯酒释兵权,从未因猜忌,而擅杀大將,傅潜,王超,里通敌国,几害我大宋国祚, 朕,亦是念及唐朝僕固怀恩之故事,不忍杀之,亦不敢开此擅杀武將之先例,只盼將来有朝一日,天下崩坏,我大宋累卵之际,天下武夫,能念及我赵氏不杀大將之传统,拥兵之时,能与朝廷少那么几分的猜忌。 先生,我记得当时,咱们也探討过类似的问题,您问我说,僕固怀恩虽无反心,但是他功勋太大,臣强君弱,何解?” 说著又问群臣:“上一期杂誌上,陈尧佐说,我大宋之法度,在於压制强臣,使臣子难立泼天之功,此言属实否?我大宋,应该要如何防止这些有功大將黄袍加身呢?” 邢昺见状,上前一步,道:“您说,君王抑制武將,不能靠限制武將功劳的方式来实现,如果您是唐代宗,並不会只派僕固怀恩或郭子仪去平定天下,再造大唐,而是,御驾亲征!” 赵恆笑著道:“朕,当时真是年轻啊,先生与我谈论唐代宗,实是在以唐代宗而喻先帝啊,朕当时,竟未曾察觉,到底是气盛,不知治国,治军之难啊,先生以为然否?” 邢昺闻言,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面红耳赤,大喝道:“老臣以为,昔日官家年轻气盛,缺乏经验,但是昔日之太子,比今日之官家,更能担负得起这个天下!” 赵恆闻言非但不气,反而哈哈大笑,道:“若非陈二直諫,朕,几忘昔日青年之志矣,辽国来的,朕今日,亦不过三十几岁,还远谈不上一个老字。” “大辽尚有百万控弦,朕亦知之,但是我大宋同样也有二十万东京健儿,你回去告诉她,他要是来,朕,便再提东京二十万兵马北上,无外乎是日子不过了,玉石俱焚, 朕陪她那个老太婆便是!朕和朕的舅舅,还轮不到你们辽人挑唆!” “东西两府听令,传朕詔命,给李继隆,给潘惟熙,给葛霸,给周莹,给石保吉,勿犹疑,给朕,打!!” 第68章 了如指掌 【什么情况,赵恆怎么这么果决,中枢也没有阻力的么?】 易州战场上,潘惟熙接到詔令之后一时也是懵的。 这么果决的么?朝廷非但选择了对李继隆鼎力支持,而且全无掣肘。 这很不大宋啊。 赵恆突然雄起一下,潘惟熙都觉得挺正常的,毕竟青年的赵恆和晚年的赵恆完全不同,澶渊之前他本来就有明君之姿,但朝中这些大臣也是如此,这就让他有些觉得奇怪了。 而且还直接同意了潘惟熙作死在杂誌上做出的全部承诺,也即是胜利之后堵上白洋淀,退沼还耕,將耕田当军屯的事情。 原本的田主?哪还有原本的田主了呀,要么已经死了或者找不著了,要么都被朝廷安置了,安置在哪里了呢?禁军,民夫唄,这不正好胜利之后分田么。 要知道这其实是极冒险的一个军略,至少潘惟熙在写文章的时候决没想过朝廷能这么痛快的答应。 不说別的,堵住白洋淀,恢復易州城的边防线,代表宋辽对峙的战场將重新回到易州,定州將重新成为河北腹地,承担二道防御,后勤基地的军事作用,可其实易州在地利上来说是不如定州的。 易州的本质是宋军进攻辽国的前线基地! 定州的西侧好歹是绵延的太行山,辽军进攻的战场相对较小,而且唐河虽然只是一条小水沟但连接著溏带,小水沟也確实是在这两国国战中起到了巨大作用。 但防线回了易州,大宋可就没有了山水之防,就只能和辽军在易州实打实的拼野战了,而如果溏带被堵回去的话,一旦易州打输,那兵锋可就直抵大名府,乃至於开封城了啊。 说到底溏带是被称之为水上长城的,虽然对河北百姓来说確实是很坑,巨坑,但是也確实是起到了类似於长城的效果,在阻拦契丹人南侵上確实是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地利方面是优於易州防线的。 宋初的时候敢把边防放在易州城,那是因为宋初时候的宋军真的不虚辽军,从来都是宋军追著辽军砍,可是现在,宋军哪里还有这样的战斗力了呢? 抢回易州,朝廷没理由不高兴,但是以潘惟熙对北宋朝廷的了解,堵住白洋淀,从此与辽人拼硬实力,就算赵恆有这个魄力,两府也不应该这么痛快的的同意啊。 他哪里知道,这次纯是话赶话赶上了,公知杂誌上连续两篇文章都是奔死骂的,直接將赵恆给刺激得破防了, 两制两府的大臣也被刺激得不轻,恰赶上辽国的使者挑衅,赵恆一怒之下直接当著辽国使者的面做出的决定让前线放手去打。 这怎么拖延啊,辽使看著呢啊。 一上头,就这样了。 朝廷还办了一本官方杂誌,名曰《太平》,隶属於御史台,归諫官管,衙门內所有编辑授予贤良方正之身份,也就是和諫官搞一块去了,也就是未来的大宋諫院。 负责这个差遣的居然是王钦若,虽然这么大的人物负责一本小小的杂誌肯定只是临时差遣,毕竟寇准烦他么,还一直针对他,即使赵恆护著他也很难在朝堂上给他安排像样的差遣干,索性就暂时负责管杂誌了。 而新杂誌的第一期內容,其头条文章便是赵恆直接在杂誌上发布詔令,给全河北的將士吃下一个定心丸,表示潘惟熙之前答应的全都算数,功成之后废溏带使湖水归湖。 东京这边已经做好了战备的准备,大辽太后和韩德让如果真的会亲自南下的话,他就提兵北上,再打一场澶州之战,总之就是承诺给前线將士做后盾。 后边还解释了一下,先帝造溏带也是不得已啊,巴拉巴拉的,看似是在为赵光义挽尊,实际上却是偷偷將製造溏带的黑锅全都甩到了赵光义的头上,將其彻底定义成了前朝烂政。 而赵恆这样的表態,也著实是让前线的將士军心大振,原本燃起的民愤也基本得到了平息,最近潘惟熙在军中经常听到有人说:其实官家真的是一个好官家,他也不容易啊。 毕竟锅都甩赵光义头上了嘛。 前线將士和天下百姓也都是吃这一套的,毕竟赵光义这个皇帝当的是真的烂,实在是一丁点优点都找不著,赵恆这么多年给他擦屁股,其实老百姓大抵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多擦一下,大多数百姓理所当然的也就接受了太平杂誌的说法。 太平杂誌用了和公知一样的印刷技术和造纸技术,很显然大宋也没啥智慧財產权保护意识,朝廷管赵婷婷要印刷术,赵婷婷就给了。 应该也不敢不给。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將印刷术外传再製造竞爭对手稀释公共话语权。 应该不会那么缺心眼………吧? 总之,通过杂誌,直接將文字传递到每一个將士的方式,也著实是够新颖,其实对朝廷掌控军队也是极有帮助的, 这相当於是一手信息,不用传递了,只要太平杂誌不做得太烂,在这个缺少娱乐活动的大宋,是不愁將士们看不到的,將领们自然也就不能再欺上瞒下。 要知道,郭威在黄袍加身之前,朝廷明明只是杀了他自己一家的,他却骗將士们朝廷下令要杀死大家所有人,而后才有的黄袍加身,如果后汉的时候有这么一本杂誌,到底还会不会有后周可能都不好说呢。 而隨著前线的军心大振,带来的自然就是战场上的节节胜利。 潘惟熙离开定州后带走了李继隆手里的全部骑兵,带著曹璨、李昭亮、田敏,以及他自己在定州收的小兄弟郭遵、王珪等人,共一万五千多骑支援石保吉,现已经完全攻下了易州城。 接下来,只要守住易州就可以了。 当然,这也並不容易,潘惟熙所率领的骑兵部的任务就是驻扎在城外,每天在易州周边探查,侦察辽军的动向,辽军隨时可能集结起来抢夺易州。 同时派骑兵进入蒲阴陘隔三差五的骚扰金陂关。 一连数日,都算风平浪静,潘惟熙明明身在战场,却整日无所事事。 直到这一日。 “郎君,探马来报,辽军南下,西京及云內州契丹人大徵召,应该是辽国南院大王耶律室鲁领兵,大同军节度使韩德凝佐之,辽人的主攻方向似乎是雁门关和灵丘,应该是要先剿灭杨帅守部。” 潘惟熙皱眉。 南院大王耶律室鲁亲自领兵去討伐杨延昭? 杨延昭不就一千多人么? 打一个小钻风而已,用不著观音菩萨亲自出手吧? 有病是吧。 杨延昭这次悬了。 不过很显然现在不是关心別人的时候。 “那咱们这一路呢?” “幽州汉人,及辽阳府女真人,以及部分奚人也在接受徵召,吾等打探到的消息,辽国领兵之人,好像是归化州刺史韩製心, 以副將南京统军使萧柳佐之,大张旗鼓,说是要雄州、益津关,並未想过保密,应该就是为了告诉咱们,但也不知道是真假。” “两路都有韩家的人么?这么说咱们这一路主要面对的,其实是幽云的汉军了?” “是,郎君,您说幽云汉军会不会比契丹人好打许多?都是汉奸,必然没什么战心,会不会就像王继忠一样。” 潘惟熙翻了个白眼:“人家韩德让现在是辽国皇帝的后爹,大辽太后的亲老公,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不对,他和萧绰谁在上面还不一定呢,你管这叫汉奸?这样的汉奸我都想当。 韩家人保卫的也是自家大辽,怎么可能没战心,反倒是那契丹的南院大王,听说这些年一直被耶律隆庆这个幽州留守所压制,其心中恐怕才会不服,说不得反而比这些汉人更好对付得多。 再者,辽人狡诈啊,咱们摆好了阵势要和他们辽军在易州打,他们却摸到益津关去了,那边是高阳关路,高阳关路的將士和周莹周太尉么……贼?娘的,宋辽两国之间打了这么多年,互相对彼此都他妈了如指掌啊!” 第69章 九死一生?那可太好了啊 易州城內,潘惟熙和石保吉对著军事地图皱眉不止,全都颇为忧虑,战事发展变幻莫测,辽人也不傻,不会被他们牵著鼻子走,整个战场虽然投入的兵力还不算多,但却是愈发的复杂。 石保吉面色严肃地道:“辽人用兵,素来如此,总是利用骑兵的优势扩大战场范围,不和咱们打硬仗呆仗,而是攻我之必救,想办法调动我军,分散我军, 使我军疲敝且乱了战线,而后再一击毙命吃掉我们,五郎,这个时候我们一定要沉住气,莫衝动,他横任他横,以不变,才能应万变。” 石保吉说得当然都是实情,他害怕潘惟熙年轻气盛,且之前五千破十万让他骄傲,上了契丹人的恶当。 其实宋辽之间,如果能堂堂正正地打硬仗打呆仗,宋军的战斗力是要远强於辽军的,不用妄自菲薄,可一旦被调动起来那就不一定了,这就是辽军的骑兵优势,无解的。 “可是姑父,辽军如果放任咱们不管,转而攻打高阳关路,以咱们对周太尉的了解,他大概率倒也不会让辽军破关而入, 但是紧闭关门,坚壁清野,却是一定的,如此一来,辽军只需要用极少量的兵力就能將周太尉的五万大军尽数牵制,如此,则我军右路完全暴露在契丹的铁蹄之下了。” “辽军本来就多骑兵,右侧完全暴露之下,往小了说,他们可以骚扰我军粮道,使我军疲於应对,逮著机会就咬我们一口,往大了说,一旦我军稍有颓势,让他们抓住战机,说不得辽人就能將我们包围,全歼了。” 石保吉嘆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大宋缺马,缺少骑兵,你是初上战阵,还不习惯,我大宋与辽国作战,从来都是这样憋屈的。” “至於周太尉么……其实,也並不全都怪他,整个高阳关路,並不是只有他周莹一个人畏敌怯战,而是全军上下五六万之眾,都在怯敌畏战。 他们现在是只想和辽国人做生意,不想动刀子,和许多辽人都处成朋友了,出关作战,根本就指望不上他们, 你要是带著骑兵去支援,他们也未必念你的好,辽人趁势转向又来易州,我这可就没骑兵了,况且谁知道这是不是辽人的疑兵之计呢?右侧啊……丟了就丟了吧,丟了也是照打的。” 战爭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谁知道哪真哪假,辽军又有骑兵优势,虚的可以变成实,实的也可以变成虚, 宋军的骑兵就这么一点,若是放任潘惟熙来回奔驰,辽人一定不会和他打的,只会仗著马多东一下,西一下,遛狗一样的可哪遛他,遛著遛著,说不定就遛出宋军的破绽,而后一击毙命了。 就算是始终不露出破绽,那不还有个人困马乏么。 所以石保吉认为,一动不如一静,待著得了。 看上去很怂,很被动,但其实也是最稳妥的应对方式。 潘惟熙其实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样啥也不做,乾等著辽人在你脖子上套绳子,而后等著人家勒绳子的时候再奋力反抗,这种打法,確实是他妈的憋屈。 高阳关路的那些兵吧……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將心比心,潘惟熙觉得如果换了自己是他们的话也不希望宋辽开战,能做生意,谁想动刀子,这一仗宋军贏了的话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军心如此,也就怪不得周莹没甚作为了,换了別人领兵也未见得就能比他更强。 潘惟熙看著地图沉思了片刻之后,却是突然道:“这一次咱们所面对的东路辽军,是汉將领兵,以汉人,渤海人,奚人为主的是吧。” 石保吉:“那又如何呢?领兵的韩製心是韩德让的侄子,你还能指望他们韩家人心怀大宋不成?” “韩家的人,对大辽自然是忠心耿耿,我大宋也没有道理指责人家是汉奸,可是普通的汉儿兵卒呢? 这军队不是韩家军吧,我在想,能不能让我领一支轻骑,深入辽人腹地,奔驰於幽、涿二州,断辽军补给,乱辽军的军心呢?韩製心,不是韩德让,若是其军队的汉人全部都军心动摇,他还领得了这个兵么?” 石保吉一愣,进而与军中其余诸將齐齐瞪大了眼睛。 潘惟熙仍在侃侃而谈:“凭什么只有他们通过骑兵骚扰扩大战场来欺负我们,我们就不能用骑兵祸害他们么? 我的骑兵虽然少,但我大宋也不是没有优势,燕云十六州本为汉土,这其中,未必就没有忠义之士,以汉儿为军,终是要顾虑军心的。” “燕云大平原,咱们无险可守,他们辽人更无险可守,涿州,幽州,全是大平原,没有任何军防,我可以纵马驰骋,他们不是要扩大战场么?凭什么只在咱们这边扩啊。” “孤军深入?这,太危险了吧,进去容易,回来可难啊,此一去,岂不是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好啊! 如果可以的话,潘惟熙还真想这么死,这死法可太棒了啊,这得在歷史上留下一个多么光辉伟大的形象啊? 当即慨然道:“现在是战爭,还是国战,这一仗,我也算是发起人之一了,其启既始在我,我自然有义务確保此战胜利,便是我自己危险一些又有什么关係呢?真要是让辽人围了咱们的右路,危险的就是咱们全军了。 我是大宋將门,还是皇亲国戚,此战,非得由我领兵不可,告诉弟兄们,我要深入涿幽,愿意跟我去的,留下姓名,给其家眷先发一百贯的安家费, 告诉他们,此战是九死一生的,活下来,一起立泼天大功,活不下来,大家一起为国尽忠,我亦必不让他们家人受苦便是。” 见石保吉还要说什么,潘惟熙打断道:“我意已决,姑父莫要再劝了。” 石保吉:“…………” 却见第一次上战场,没什么经验所以一直作为跟班旁听的李昭亮突然道:“我跟你去,来之前父亲说了,让我衝锋在前,断后在后,在最危险的地方稳定军心,我也是大宋的將门,同样也是皇亲国戚!” 石保吉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同样是將门和皇亲国戚,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都这么英勇的么? 第70章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瓦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新一期的公知杂誌又发了,最近这段时间,连公知杂誌的更新都更勤了许多,而眼下这首诗,便是这一期新杂誌上最为热议的內容了。 只因为这诗词乃是前线的潘五郎君所作,据最新的战报显示,为保易州东线安全,潘五郎率领一千五百名精锐轻骑已经深入涿、幽等州,现与前线诸军都已经失了联繫,现下生死不明。 宋辽打了这么多年,市井百姓中又多是军属,谁都不是军盲,都知道这种以轻骑孤军深入的打法,大概確实是能取得极大战果的,但是十之八九,也就回不来了。 而不得不说的是,最近这段时间,潘门五郎的的大名在天下实在是大大的有名,知名度起得太快,至少在东京城城內,已经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了。 一时间倒是有不少眼皮子浅的老百姓捧著杂誌哭了起来。 人家堂堂勋爵贵胄,还是皇亲国戚,刚立下了五千破十万的泼天大功,至少在百姓眼里这將来是铁打的太尉前程,未来还有数十年的大好年华。 从哪个角度来看,真要上敢死队的话也不该由这种人领兵的,而且客观来说前线局势也没危急到那个地步。 这样的人选择为国赴死,本来就是很容易赚人眼泪的,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虽然都不知道潘惟熙长得什么样,却是好多都已经將他当做梦中情人了,骤闻此讯,那傢伙哭的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的丈夫死了呢。 不知不觉之中,东京城內原本极度厌战的情绪早已宛如初春的冰雪,渐渐消融,对於前线主动挑起战端的厌恶逐渐消失,军心民心,已渐渐的和潘惟熙,和前线的將士们捆绑在一起了。 反而他的真夫人乐平郡主却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正在郡主府骂人: “哭哭哭,哭他妈什么哭,今日谁再让我看见掉眼泪我打死你,人还没死呢,也被你给哭死了,真死了也没什么好哭的,身为將门,为国捐躯本来就是应该的,都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朝中的一眾相公,以及赵恆这个姐夫一时间也是心绪复杂,老实说潘惟熙这次功和过都太大了,这人要真是活著回来,反而让人有些不知该怎么对待他。 真要是死了,其实是给大家都省心了。 心有所感之下,庆幸有之,敬佩亦有之,赵恆更是去了章怀皇后的墓前待了大半天,竟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跟自家亡妻交代,最后亦只得长长嘆息了一声。 【这孩子,连个后也没有留下啊】 远在蒲阴陘的杨延昭也拿到了杂誌,他的杂誌甚至还是从辽人手里缴获来的,事实上他与宋军大部队也一样是失去了联繫的。 辽军的反击来得实在是猛,而且主力部队好像跑他们这边来了,南院大王耶律室鲁居然亲自领兵,从大同这边,连带著云內州的契丹人,全都徵召了出来,堵死了灵丘专门为了打他。 换言之辽军现在的主力全他妈在他这边压根就没在幽州那个方向,幽州那边的主帅听说只是韩德让的侄子,出动的也都是汉人,渤海人,女真人什么的。 这战略布置在杨延昭看来就跟有病似的。 这当然也是辽国政治內部博弈的结果,耶律室鲁本身是韩德让和萧绰的亲信,但是再怎么亲信,总也不可能亲得过耶律隆庆这个亲儿子,平日里他这个辽国南院大王就一直被耶律隆庆这个南京留守所压制。 这个时候你让他出兵救援耶律隆庆,他就是自己乐意,萧绰也不可能放心的。 简单来说,辽国內部其实也在军改,而且还是在军改的最关键时期,而军改么,自然要触动辽国传统军事贵族的利益, 都是被萧绰用强硬和高明的政治手腕给压下来的,而压下来的不满情绪本来就已经到了一个快要爆发的边缘,这个时候发生耶律隆庆兵败被包围的事情。 辽国內部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军事贵族在蠢蠢欲动,打算要搞事情,耶律室鲁本人到底是什么心思谁也猜不到,否则也不会还派个韩家人给他做监军了。 他妈的一个汉人,给契丹南院大王做监军,打耶律阿保机建立大辽以来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情? 所以杨延昭就倒霉了么。 他从雁门关出来,一共就只带了一千多个兵卒,而耶律室鲁好歹也是南院大王,西京大同府和云內州如果全部动员起来的话,七八万契丹铁骑差不多还是拿得出来的。 事实上耶律室鲁出兵的时候杨延昭都傻了,我,这一千来人,打大辽南院大王? 所以杨延昭现在的情况其实一点也不比潘惟熙更好,辽国大军往陘道一堵,他和宋军大部也失联了。 不过换个角度去看,这又何尝不是他杨延昭以区区千余人,就拖住了辽国的南院大王呢? 最关键的是,得益於蒲阴陘的特殊地形,至少表面上看,他们这一千来人跟耶律室鲁还真是打了一个有来有回。 陘道就是山道么,两侧都是群山,中间开闢一条小路,耶律隆庆在满城七万人,总得吃粮食,需要从大同府经陘道过金坡关给他们送。 杨延昭他们就是来劫掠粮道的。 耶律室鲁亲自跑这边来剿他们来了,这是事先没料到的,但战法上是一样的,照劫! 耶律室鲁就算有十万大军又能怎么样,陘道里,他有多少兵马也排列不开,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 杨延昭的这一千多人都是步卒,平日里躲在山上,辽国的运梁车一过,管你这是多少军队的押运,立刻居高临下的衝下去,烧粮,抢粮。 只要能保障宋军的局部精锐优势,这仗就能打,辽军兵再多,我直接打你中间,你两边还不能救,骑兵优势又发挥不出来,那又有什么用呢? 打完就往山上跑。 辽军要追的话就只能弃马爬山,而这些契丹人本来就不擅长山地作战,身上的鎧甲屁用没有反而是爬山的累赘, 再加上杨延昭有备算无备,耶律室鲁堵住路口后大家本来就都抱著必死之心了,杀一个赚一个,论精锐程度远胜辽军,往往追上去的辽军都是折损大半,然后杨延昭就没影了。 太行群山,哪还不能藏得住他们这一千来人啊。 这粮,辽人又不能不送,不送耶律隆庆就饿死了,便也只能顶著损失硬送,反正缺点少点,耶律隆庆他们也能靠杀马对付一下。 而在送粮的同时,耶律室鲁自然也下令搜山,七八万辽军化整为零,漫山遍野的找他们这一千多人,拉起包围圈来堵他,而短短不到一个月,杨延昭他们的活动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全军覆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了。 而此时,杨延昭全军正在宝贝一样的传看著一本公知杂誌。 “他妈的,这潘五郎比老子还猛,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同样是將门,老子怎么就写不出这么好的诗词呢?嘖,可惜啊,老子没机会也留下这么一首诗啊,不过该说不说,这诗写得真他娘的好。” “帅守,下边,辽军又在运粮了。” “好!干活儿!弟兄们,咱们河东军可不比他潘五郎差,带你们活著回去,是够呛了,但是青史留名,功泽子孙,那是一定的, 都他妈好好想想,等咱死的时候也想个办法留下个绝笔诗什么的,要不然后人还以为我杨延昭没有文化呢,现在,杀!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他娘的五郎这诗写得真带劲。” 眾河东军纷纷哈哈大笑,而后笑著追隨杨延昭朝山下辽军杀去。 第71章 大辽军改进行时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这潘家的五郎倒是好气魄,哼,潘美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大辽,南京府。睿德神略应运启化法道弘仁圣武开统承天皇太后萧绰气呼呼地將最新一期的公知杂誌扔在桌上。 “宋辽议和,本来都成了的事情,就因这一介小子,给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有宋国那官家小子,他居然敢骂我是老太婆?我老么?” 萧绰扭过头,问韩德让道。 “不老,不老,燕燕永远十八岁。”韩德让上前动手动脚。 “呸!老东西惯会耍嘴。”萧绰笑骂,可隨即却是面容逐渐严肃,嘆息道: “可是你我如今,確实是已经不再年轻,也不知还有多少年的光景,眼看宋辽两国和议有望,如今却又要重开战端,也不知有生之年,咱们还有没有机会完成改革,將来……说不得你我死后,都要开棺戮尸,挫骨扬灰,亲属后人,悉数杀死了。” 萧绰今年五十三岁,韩德让六十五岁,按现代社会的观点或许確实还不算老,但是在草原上,这却是无论如何也该想想身后事的时候了。 而一想到两人的身后事,萧绰这心里,就著实是痛快不起来的。 辽国其实也是在军改的,其实不管怎么看,萧绰才是大辽真正的奠基人,她才应该是当之无愧的辽太宗,而军改么,任何一个政权里搞改革都是在走钢丝,稍一不慎就可能会万劫不復。 他儿子都三十多了,之所以迟迟不肯还政还真不是她贪恋权势,而是眼下辽国的时局太复杂,太艰险,耶律隆绪还太嫩了,肯定把握不住。 简单来说,萧绰在辽国所干的事情就是大辽版的杯酒释兵权,要通过钱財富贵来收买契丹贵族领主手上的兵权, 废掉头下军州的自治权,提高汉人地位,在朝廷政治上推行汉法,汉化,培养汉人流官掌握辽国政治。 不可否认的是,歷史上萧绰在完成这一系列改革之后辽军的战斗力是直线下跌的,驍勇善战的辽国铁骑以极快的速度与北宋的军队沦为了一对难兄难弟。 萧绰改革以前的辽军,打除了中原王朝的任何人,永远都是摧枯拉朽,像是乌古,敌烈,阻卜之类的其他草原部落,永远只有討之,灭之,尽屠之,压根就没有战斗过程,过去了,平定了,回来了,没了。 打完仗那部落还能剩下多少活人完全取决於契丹人的心情。 萧绰改革之后,辽军出兵打仗的时候也都开始玩上兵法了。 有时候还打不贏。 不过萧绰改革之前的辽国,內部也真的是乱,歷代辽皇就没有一个是踏踏实实顺位继承的,谁有兵,谁拳头大,谁就是下一代的辽皇。 五年一小乱,十年一大乱,中枢的权力也有限,今天这个反明天那个反,契丹人就没过过安生日子,自摄政以来大的叛乱五次,歷史上明年她的亲姐姐还要再叛一次。 辽国的情况,实际上和南边的五代十国是差不了多少的,只不过是辽国境內的每一个军头都姓耶律或者萧,都是一家人,造反之后不会改朝换代而已。 而隨著北宋建立,五代乱世终结,辽国国內其实是十分羡慕的,而且是从上到下的人人羡慕,说到底汉人这边乱了二百多年,人人思安思定,契丹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他们乱了又何止二百年呢? 辽国的百姓,也想要过太平年啊。 印璽萧绰改革,其实和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一样,都是有著很坚定的民心基础的,是大势所趋,辽国上下是真心想学宋人的,当然,副作用也学去了。 萧绰和韩德让不是不知道这样改革的后果,可这不没办法么,世上哪有不死之人,不亡之国呢? 古代社会就是这样的,军队的对外战斗力和对內威胁性是同步增长的,能打就不可靠,可靠就不能打,这他妈是个二选一的单选题。 所以萧绰是真急呀,她是真心想和大宋议和的,毕竟这仗只要一直打,军改就肯定推行不下去。 反正么,大宋的对手只有辽,辽的对手也只有宋,那只要咱们和平了,不就都能踏踏实实的把军队可靠性排在第一位好好做改革了么。 只要宋辽彼此之间不打仗,那军队烂就烂唄,有什么关係呢?这天下除了宋辽彼此,哪还有威胁得到两国社稷的对手啊! 而且从萧绰的个人角度来分析,她也真的是很急很急,毕竟辽国的军事贵族们,確实是远比赵匡胤面对的宋初节度使们更难缠的,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是皇亲,她还偏偏是个述律部的女人。 而且她用汉人,用汉制,本然还高调搞了个太后下嫁,將国事尽数託付给了韩德让,这一系列操作虽然都有政治深意,但也確实是让那些辽国的契丹贵族,乃至整个契丹迭剌部都痛心疾首。 就是普通老百姓,看著自家儿媳妇带著儿子的万贯遗產改嫁,都会痛心疾首的,何况是这些契丹贵族呢?你他妈还要收我们的军权,自治权。 这心里能服么? 正好,宋辽又开战了,猜猜看,现在的大辽,有多少的契丹军事贵族正在筹备著搞事情? 如果萧绰和韩德让不能在有生之年將改革彻底完成,猜猜看,他们死了之后有多少人会对他们打击报復?甚至这仗一直这么打下去的话,都用不著死后打击报復了。 眼看著宋军中出了一个强硬派的疯子搅局,宋国的小皇帝在其影响下似乎也越来越强硬了,对著辽国使臣说出了再亲征打一次的这种话,这又叫萧绰如何能不头疼欲裂呢? 事实上她还真是嘴炮,她现在是一万个不想跟宋国再把战事扩大了,更不想和赵恆各自带兵御驾亲征,决胜於沙场了。 真互相都强硬起来,她这种老登面对赵恆这种年轻人,是真的会虚。 “韩郎,宋军现在宛如疯犬,咱们,可怎么办啊。” 韩德让牵著萧绰的手:“你要打,我陪你,你要和,我帮你想办法。” 萧绰回过头,眼中满是深情。 “韩郎……” 这一对老夫老妻正打算没羞没臊的时候,却是有人在门外稟报:“启稟承天太后,大丞相,南国大將潘惟熙,已进涿州境內,大肆杀戮我幽云良民, 他们將有钱的富户满门杀死,將其土地,钱財,存粮,全都分给了当地的暴民,释放奴隶,收纳暴民,流氓,还杀我辽国官吏,涿州多地州县告急,请朝廷出兵围剿啊!” 第72章 打土豪 “宋军来啦~,宋军来啦~,大家快跑啊~” “不用跑,不用跑,我听人说了,这些宋人不杀人。” “怎么不杀人呢,我听说他们在隔壁县杀了个血流成河啊。” “现在跑也晚了,他们已经把县衙给打下来了,不过他们打开了府库正在开仓賑粮,同时,还要举办什么公审大会,让咱们都去参加呢。” “什么叫做公审大会?” “就是把韩刘马赵四大家族,还有什么耿家王家周家的这些人都给抓起来,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来歷数他们的罪行, 罪行要是大的话就给杀了,没那么大就打一顿留条命,把他们家里的钱都给咱们这些穷苦人分了,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可分不到钱吶。” “真的假的?这会不会是宋人的诡计?不会是要把咱们骗过去,然后把咱们掳走吧。” “你又不是大姑娘,他们掳你作甚?抢劫的话,你有钱么?他们能抢你什么?” “也是哈,妈的,那就过去看看。” 类似的对话到处都在发生,潘惟熙打进县城,召开公审大会,一模一样的流程搞了十几次,以至於现在王珪,郭遵他们也都会了,他和李昭亮索性坐在后面喝茶看戏就好了。 “新城王氏,乃是涿州王家的分支支脉,多年来,鱼肉乡里,强买强卖,强抢民女,役人为奴, 我家郎君说,涿州无纲无纪,辽人不管宋人管,宋人不管天也要管,其家中恶贼三十八口,罪行之大,罄竹难书,诸位乡邻之中,请问这三十八人之中可有良善之人?可有有恩於乡泽之人?” “既然没有,斩!” 噗呲噗呲噗呲,三十八颗人头落地。 郭遵高举大刀,喊道:“刀在手,跟我走,去王家大院,拿回属於你们自己的东西,走啊!谁给老子带路。” 轰~,台下的新城百姓无一不是欢呼雀跃,三十八颗人头全被拎著当球,兴高采烈的跟著郭遵,一路跑著就去王家大院了。 “下一个,涿州张氏,家主张俭?是辽国南京府任职的那个新任进士?诸位乡亲,听说这是诗书传家的体面人,这是一家善人?” “善个屁,我娘就是被他们家给害死的。” “去年冬天,他们强逼著俺们去修水渠,我爹就是累死在水渠上的。” “杀了他们!” “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大宋来的好汉,他们张家可不是好人呀!” “杀!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王珪大喝一声:“好~!那就依你们,杀!!” 说罢,亲自一鞭將人打死。 “来二百个兵,跟我去张家,百姓们,跟我走!” 就是这般,潘惟熙深入敌后,所到之处却是受到了辽国百姓的夹道欢迎,非常的顺利,进来的时候他只有一千多人,进来不到半个月,已经有三千多人了, 眼看著郭遵、王珪等人在搞公审大会的时候越来越顺畅,潘惟熙已经决定,一会儿杀完人就將队伍打散,分个七八股分散开来,再去滚雪球,到时候可以约个时间和地点在幽州的某地匯合。 不得不说,此行是真的顺利,顺利的潘惟熙自己都不敢相信。 又一次,潘惟熙將天时地利人和全都给占了。 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辽国国內独特的政治和军事制度了。 他穿越之前,曾在网上看某个知名国际问题教授讲歷史时说:吴越的百姓其实日子过的比大宋好,南唐比吴越更好,为什么呢?因为吴越的税赋比北宋低,南唐的税赋比吴越还低。 而税赋最低的是哪里呢?是辽国的幽云十六州,所以幽云十六州的汉人人家根本就不想跟你统一,所以南宋的时候宋军也打不回来,人家金人的税也低呀。 这说法其实也对,但这样算的话中国歷史的主要王朝里对老百姓最好的王朝应该是元朝了。 辽国南院,其统治方式其实和元朝是有一点像的,你说他们对老百姓宽鬆么?好么?好! 甚至可以说是上下五千年对老百姓最好的王朝,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谁是老百姓啊。 如果以韩刘马赵这四大家族里的人当做老百姓的话,这政权可太好了呀。 萧绰时代的大辽对汉人区的统治说是唐制,但其实都有点汉制了,就是笼络以韩家为首的大地主,大门阀,给他们分润政治权力进行政治分赃,由他们为政治触手来完成对燕云十六州的基层治理。 上层,中层,基层的官职几乎全被这些世家大族所垄断,莫说是皇权不下乡,他们连州都下不去,至於这些大地主,大豪强,大门阀,会怎样对待治下的普通百姓,那人家辽国朝廷不管。 幽云汉人对辽国非常忠心,对不对呢?对的呀!大宋国內是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豪强的, 大宋压根就不承认人与人的人身依附关係,豪门里的家僕奴役签的都是有年限的工契,私藏甲冑,弓弩的都得灭满门。 北宋对地主是非常不友好的,一个一等户,二等户的制度,本质上其实就是鼓励民间的百姓斗地主,老百姓给国家服徭役,钱要由村子里的有钱人出,出著出著你就破產了,朝廷再找新的有钱人出。 这都有点商鞅的那一套的意思了,其实也是一种社会財富再分配的一种好办法。 所以大宋的地主富户会让家里孩子拼命的考科举,北宋普通地主家里如果连续两代出不来一个士大夫的话家里一定是要破產的,甚至大部分也用不上两代,一代就破產。 而等到大宋家家的大地主家里都有进士,而且科举的进士都形成某种垄断,所谓的士大夫之家辈辈出进士,而普通人家孩子再也考不上进士的时候,宋徽宗索性直接把科举给取消了。 然后北宋就灭亡了。 总之,在大宋,考不上科举的有钱人家是很惨的,而至少在王安石搞出三舍法,將公平考试给搞成內部推荐之前,大宋的科举还是很公平的。 两国其实是各有各的好处,也各有各的坏处,在北宋,你有钱家里人还考不上科举,那你全家就真该死, 其实也不太公平,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们拼了命的破坏科举公平,其实也是求生本能而已。 而韩德让,能在辽国让太后下嫁,能够身兼南北两院枢密,成为辽国歷史上几乎前无古人的大丞相,他的核心基本盘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韩家,四大家族为首的汉人大地主,大豪强各自出钱出人出武器所组成的地主武装。 这些人在这个年代是以韩德让马首是瞻的,当年在幽州城死守城池害得赵光义功亏一簣驴车飘逸的就是这些人,现在韩製心召集起来,南下牵制石保吉的,也是这些人。 大一点的世家给韩家凑一到两个指挥,小一些的豪强给他出一到两个都,全是鎧甲齐全,家里人统率的子弟兵,凑吧凑吧就凑出来三四万的精兵,作核心。 再从幽州附近徵召普通农户三四万做炮灰,辅兵。 再徵召一点女真人和渤海人做偏师。 再弄一点契丹人做监军,韩德让虽然是汉人但他也是有属於自己的宫卫骑军的,这些宫卫骑可以作为汉家领军,指挥链条的核心。 连耶律隆绪这个时候都没有自己的宫卫骑军,韩德让有,比耶律隆庆还多出来不少。 这么一凑,七八万精锐大军这不就凑出来了么。 这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其实是一点都不弱的,硬碰硬,石保吉其实也没啥信心能碰得过他们。 但是现在潘惟熙深入敌后,立刻就不一样,一切都顺利起来了。 因为那些地主豪强们,能够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倚仗:他们的地主武装,都跟著韩製心徵召,出去打仗去了啊。 即便是一些大门阀的本家,韩家徵兵,一下就给出去两个指挥,本家还能留得下一二千的家兵就算多的了,完全不是潘惟熙所率领的这些,真·大宋精锐的对手。 而潘惟熙他们除了本身的军事力量之外,还有大量的,平时被他们欺负,奴役的幽云普通百姓,在积极踊跃的帮忙,响应。 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 “弟兄们,打土豪,分田地啊!” 第73章 一百多个潘惟熙 打土豪分田地这种事,在大宋那边是万万不可以瞎搞的。 时代不对,生產力也不够,缺乏基层治理,这种情况下去打土豪分田地,必然造成特別恶劣的社会后果,史书上也別想留下什么美名, 他在大名府分的地也都是用河南土地,將门土地,以及大名府城內商业用地先置换过来,而后才开始分配的。 但是在涿州和幽州,那就无所谓了么,就当过癮了,乱才好呢。 反正就目前来看,十年,乃至二十年內,大宋肯定是没有能力收復燕云十六州的,必须要休养生息。 乱不乱的跟大宋又有啥关係。 辽国是允许奴隶制的,潘惟熙一来,这些奴隶自然就全都解放了,除了必要的给养之外潘惟熙只要马,驴,骡子,其他的东西能分的全都给当地的老百姓分了。 而且潘惟熙是只诛首恶的,家族里的其他人他不管,都是被当地百姓自己给打死的。 那些被释放的奴隶,那些和这些地主有仇的佃户,那些被分了土地的农民,那些將地主乌堡抢光的流民,自然也就成了潘惟熙的人。 好多人都是东西抢完了,气也出完了,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些地主豪强如果带著武装回来的话会不会报復,有些人会选择在潘惟熙的帮助下组织起来,直接鳩占鹊巢,占据地主乌堡。 或是烧了地主乌堡往山里,沼泽里,树林里跑,有些则乾脆加入宋军,跟著潘惟熙走了,以至於潘惟熙的兵马越打越多,越打越多。 有些人不想跟著潘惟熙走,也不想留在本地等地主豪强领兵回来,亦或者是害怕辽庭围剿,便自己领著一批人打出宋军的旗號做盗匪,流寇,但为了威慑那些地主豪强,大多也都打著他潘惟熙的旗號。 潘惟熙也將自家的队伍不断拆分,短短一个月后,幽云境內正儿八经的宋军便拆出了足足八份,而不正经的,但打著他旗號的偽宋军,少说也有一百多股,这其中还有好多模仿得极其到位,搞公审,分田地。 这些假宋军对潘惟熙部也起到了极大的掩饰作用。 正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有些人是野心家,占据了乌堡就想要替代原本的豪强成为新的豪强,有些人想的是一路烧杀抢掠乾脆过把癮就死,追隨正经宋军的想的是跟著他们回到大宋堂堂正正做宋人,虽然潘惟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够回去,还有些躲进太行山里占山为王,索性做了山大王。 但反正不管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吧,大辽境內无数个潘惟熙成功的也帮助这真正的潘惟熙分担了火力,辽军完全不知道这些个宋军到底哪个是真宋军,哪些是假宋军。 “叔叔,吃点东西吧,您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 幽州城內,韩匡嗣的长孙,韩德让的长兄韩德源之子韩遂正亲自端了一碗热粥到了韩德让的面前。 说是侄子,其实比韩德让也没小多少岁,也已经五十六了,是韩家第四代的核心人物,近些年韩德让越来越少的管理实际事务,韩家的事大多都是他在管理,乃是辽国北院宣徽使、同平章事。 韩德让一人身兼大辽南北两院枢密使,实际上是管不过来的,而更重要的北院枢密使便是由他来辅佐韩德让代管常务的。 此时,这位基本在大宋能够至少对標参知政事一级的相公,却是宛如一个小廝一般在服侍著韩德让,忙前忙后的一直在打下手,在他的印象里,自家这位叔叔可是已经许多年没有露出过如此严肃的神情了。 “叔叔莫要再忧心了,刚刚传来消息,遂雍领兵,已经在涿州那边阵斩了潘惟熙,命人將其头颅都给送来了,整个涿州,暴乱大致都已经得到平息了。” 说著,身后便有侍从拿来一个锦盒,当著韩德让的面打开,露出里面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韩德让看了一眼,而后嘆息道:“这已经是这半个月里,咱们收到的第二十一个潘惟熙的人头了吧。” “是,已经是第二十一个了,幽涿两州,自称是潘惟熙的,还有大概一百多个。” “哎~这潘惟熙,越杀越多了啊,十天前,还只有三十几个,今天,怎么就一百多个了呢?这涨得也太快了啊,真正的潘惟熙,他到底在哪呢?” “叔叔,也许,咱们已经杀死的二十一个潘惟熙中,就有一个真的潘惟熙呢?” “那就更糟了啊,若是真正的潘惟熙已经死了,而幽州诸地却还在宛如雨后春笋一样的不断的出现新的潘惟熙,这潘惟熙,岂不是杀不绝了么?” 一时,韩遂正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了。 只得道:“叔叔,您先歇息一会儿吧,潘惟熙区区一介竖子,如何也配让您这般的劳心劳神,您是我大辽的顶梁之柱,更是咱们韩家的定海神针,万万要注意身体啊。” 韩德让摇了摇头,道:“此番事,不是小事,前线军心,已经极大动摇了,我已经命令制心孩儿,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军心,以他们现在的军心,能做到不回来,不溃散,便已经是帮了大忙了。 你也要写信给素来与咱们交好,联姻的那些门阀人家,告诉他们,潘惟熙动的,说到底还只是一些小的豪强,亦或是咱们四大家族的支脉, 主家,他还是万万不敢动的,也没那个本事去动,为了咱们汉人日后在朝堂上的地位,无论如何,要他们约束军心,莫要回返。” 韩遂正皱眉道:“前线军心涣散,註定已经无法再攻打易州,不让他们回师,既会引起他们的不满,尤其是那些中小豪强的不满,徒留在前线,也无甚用处,这是何必呢? 莫不如让將士们都回来,各自散回家去,一些小的流寇土匪暴民无赖之流,无需咱们操心,自然都会被剿灭,剩下的几支强的,不管是真潘惟熙还是假潘惟熙, 再由您来调动各处豪强部曲,徐徐图之,又何愁不能將他们尽数消灭呢?不管那真的潘惟熙现在何处,只要將所有的潘惟熙尽数杀死,也就是了。” “那前线战事怎么办?”韩德让质问道。 “太后难道是准备要一直打下去,与宋军鱼死网破,甚至是同归於尽么?” 韩德让尷尬了一下,低下头:“太后之意,自然是要和的,宋人所要,不过是易州和金陂关而已,只要宋辽之间能够维繫和平,金陂关,可以给他们。” “这不就得了么?!叔叔,侄儿不明白,既然是要和,为何还要咱们幽云的汉儿好汉不顾家中生乱,非要去前线和宋军的精锐硬拼呢?” 韩德让摇头:“你不懂,便是要和,也当要以战促和,若不能在战场上与宋军形成对峙之局面,宋人又岂能安心,便是还了金陂关,岁幣呢? 总要让他们加一些的吧,否则我大辽的顏面放在何处?承天太后的威仪又放在何处?” 韩遂正:“大辽的顏面,与咱们汉人何干?” 韩德让一愣,扭过头怒视韩遂正:“你说什么?我大韩家世受受皇恩,世代皆为异姓王,太后对我,更是推心置腹,恩如泰山,眼下正是大辽最难的时候,是太后最危急的时候,你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韩遂正:“叔叔,我韩家在辽国世代为王,靠得真的是歷代辽主的恩泽么?还是说,靠得是咱们韩家手上的近万部曲,以及咱们汉人四大家族的世代联姻,靠得是咱们韩家振臂一呼,隨时能够召集起来的七八万幽云敢战男儿呢? 若是为了辽主的恩赏,而將这一支我韩家真正倚仗的数万好儿郎置於险地,是否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呢?叔叔,莫要让您和太后的私人感情,影响了您的判断啊。” 韩德让一愣,而后很快便立刻暴躁了起来,竟是对韩遂正拳打脚踢,將其赶了出去,口中还大骂道: “你懂个屁!你懂个屁!眼下大辽最要紧的事,便是燕燕的改革,这,也是我韩家,也是我幽云汉儿最重要的事,保证燕燕的权威,才是咱们最重要的事,也是我,身为韩家家主,身为幽云汉儿之首,所要维繫的当先要务!你给我滚出去!” 说罢,韩德让砰得一声关上了门,留韩遂正在门外也是不禁一阵阵地摇头嘆息。 【韩家的当家家主,幽云汉儿的领袖,大辽国权倾朝野的大丞相,承天太后的丈夫,叔叔啊,这些个身份同时加在你的身上,你真的还能够认得清,你是谁了么?】 第74章 玉田韩家 “传本王令,让韩琬、韩绍勛、韩橁、韩瑞、韩遂雍、韩遂恭、韩遂忠,所有我韩家带兵之將领,尽率手中之兵马,尽起玉田老家之兵马,全部,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政务军务,围剿潘惟熙!” “这一百多个潘惟熙中,其中绝大多数都在偏西地带,只因西侧临近太行山,一来,可借山川之险,遇我大军围剿之时还可以进山负隅顽抗。” “二来,就算是这潘惟熙和这些宋军是抱著必死之决心进来的,然而求生本能,哪怕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所活动的区域也一定是贴近太行山的,说不定太行山內,就有能通往宋国的道路呢?” “传本王令,诸韩各部,沿太行山一侧对其进行搜索扫荡,凡幽云境內叛国附贼者,剥皮填草,杀其全家,悬其头颅悬於各村、乡、路口,以做震慑,若胆敢有人为其收尸,满门尽戮之! 尤其是居庸关,告诉他们务必要加强防守,说不得,潘惟熙还做过要从居庸关入宋,甚至是去蒲阴陘支援杨延昭之春秋大梦,若当真让他从此处归宋,则我大辽顏面何在?” “传本王令,告诉韩製心,让他一定要约束军心,告诉他十日之內,我必平定潘惟熙之祸乱,让他无论如何给我顶住, 太后已经下定决心与宋国谈判,使者正在路上,谈判的时候他的部队,必须將兵锋给我顶到易州,高阳关上去,否则还谈什么?” “传本王令,命令耶律室鲁无论如何,务必围困,最好能够活捉杨延昭,保障满城部的粮道畅通,告诉他,至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若是能够活捉杨延昭,对我大辽谈判,也算多个筹码。” “半个月,至多半个月,宋辽之间,终究还是要谈的。” 一条接一条的命令从韩德让的手上发出,传给韩家上上下下,幽州韩家和玉田韩家將家底都砸出来了,颇有些破釜沉舟之势。 这个时候,萧绰甚至都不敢再依靠契丹人了,毕竟萧挞凛去年澶州之战的时候被射死,耶律隆庆现在身在满城被围困, 她现在几乎也已经没什么特別能信得过的自己人了,那些手握兵权的契丹贵族现在到底还是不是和她一条心真的是不好说。 这个时候,韩德让不挺她,她还能指望谁呢?而韩德让为了萧绰,同样也是破釜沉舟的下血本的。 只是他愿意下血本,韩家的其他人恐怕却也未必。 韩遂正在传递了韩德让的命令之后,还是以自己的私人身份偷偷的,又给韩製心多写了一封信,请他务必以保存韩家部曲为核心要务, 若,当真军心不稳,无论如何,也要將大军中差不多一万多人的韩家军儘可能平安的给带回来。 以至於韩製心在收到这两封信的时候都有点不知道该听谁的了,姑且暂时按下不表。 却说,整个幽燕之地,已经是处处烽火,遍地烽烟,到处都是潘惟熙了,有的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更多的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反正稀里糊涂的就对他起到了掩饰的作用。 以至於一心想著辽兵赶紧过来围剿他他好赶紧壮烈牺牲的潘惟熙一直到现在都活的好好的。 这也没有人来围剿他呀。 那既然没有人来围剿他,那他只能是一路上继续,打土豪分田地,走到哪算哪了。 他压根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了,反正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虽然他假传圣旨杀死了王超是不赦之罪,但恐怕现在就算他大肆宣传自己假传圣旨,赵恆也不一定承认了。 这圣旨,很有可能,白假传了。 不过没有关係,他死这边就成了么,这死法多壮烈,而且宋辽两国的史料同时记录,也能保证不会被任何人所篡改。 然后他走啊,走啊,就迷路了。 他也不知道他走哪来了。 “去,捉个舌头问问,这是在哪?幽州的哪个县的境內?这是给我干哪来了啊,好像这一整天了,別说乌堡了,路上就连个像样的地主大院也没有啊。” “喏。” 季琦很听话地便去打听去了。 然后很快,季琦一脸古怪地回来道:“郎君,咱们现在好像已经在蓟州了。” 潘惟熙一愣:“蓟州?蓟州哪里?” “蓟州玉田县。” “玉田县啊……这个玉田县,怎么没有豪强呢?为啥走了这么久,都看不到地主大院?” “应该说……有,但是只有一家豪强,咱们若是沿著这条路再走一会儿,应该就能看到他们家的乌堡了。” “只有一家?不会是……” “玉田韩氏,郎君,咱们好像摸到韩德让的老家来了。” 潘惟熙:“…………” 也真的是巧了,目前的幽云境內,绝大多数的潘惟熙,確实是都在辽国西侧,也就是离著太行山比较近一些的地方分布的。 碰到辽军了能跑么,而且正如韩德让所说的,哪怕是漫无目的,大家潜意识里也还是会往西走的,毕竟往西走说不定还是能有奇蹟的,並不完全是一条死路。 那万一,辽国这边因为疏忽,因为武备废弛,在居庸关没啥守军,让他们一个偷袭,把居庸关给抢下来,从居庸关返回大宋了呢?说不定还能支援杨延昭。 说白了往西走,九死一生,活路虽然不算大,但確实是还有,而且依託山地打游击最起码也能多撑一段时间。 但是潘惟熙是谁啊,那是潜意识一点都不想活的主,就是奔著死来的,同样是潜意识,稀里糊涂,大家就往东北的方向走了。 玉田县,也就是后世河北唐山玉田县。 这都特么快靠著海了! 然后,就这样了。 “天意啊,弟兄们,虽然我並不认为韩德让是个汉奸,相反我觉得他挺牛的,但是既然大家各为其主,彼之英雄我之仇寇,既然来都来了,咱们干他娘的一下吧。”潘惟熙兴致勃勃地道。 “可是五郎,咱们分兵之后,兵力又变少了,只有不到一千人,而且真的跟咱们从易州来的宋军只有三百左右,大多都是在辽地加入咱们的乌合之眾, 就咱们这点人,打韩家,这不是以卵击石么。”作为队伍中实际上的二把手,李昭亮忧心忡忡地道。 “確实,韩家是辽国第一汉人世家,秦王韩匡嗣,鄴(魏)王韩匡美,晋王韩德让,家里光是异姓王就出了三个,家族部曲往少说也有一两万之眾的, 更何况韩德让在辽国內部地位特殊,他是有宫卫骑的,他妈的,连他们皇帝耶律隆绪都没有的东西,他有,打韩家,不见得会比攻打辽国皇宫简单多少。” “便是此番出征,他们的家的部曲大半都被韩製心所带走,可哪怕只剩下百之一二,再加上这乌堡的高大坚固,咱们,也定是绝无半点侥倖能成的可能性的。” 潘惟熙撇嘴:“那又如何?亮哥,莫不是事到如今,你还觉得咱们还能回得去么?” 李昭亮摇头:“咱们本来就都是已死之人。” “这不就得了?反正咱们都是死人了,无非是想要在死之前对这辽国造成儘可能大的破坏,扰乱他们前线將士的军心而已, 你说,会有什么消息,比咱们攻打韩家乌堡,是更能破坏军心的呢?连韩家咱们都敢打,那你说什么刘家,马家,赵家,那都算个屁啊,打他们,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意义,打不下来也没什么。” 李昭亮想了想,隨即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呵呵,既然如此,那就飞蛾扑火,弟兄们,打!让吾等,为大宋赴死!” “为大宋赴死!!!” 一群人嗷嗷叫著就冲了上去。 然后。 韩家堡就给打下来了。 你们老韩家是真的连百之一二的部曲都没有留下啊!!!! 第75章 谁给的你胆子这么跟我说话 “潘五郎打下了韩家堡!韩家堡被潘五郎给打下来啦~” “潘五郎將韩家堡给打下来了,玉田韩家,是玉田韩家,玉田韩家的家被打下来了啊!!!” 这样的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以一种同样爆炸的速度,正在飞速地在幽云十六州,乃至於整个大辽传播。 几乎所有的人,在听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都有一种被雷给劈了的感觉。 要知道韩家,在幽云十六州,在整个辽国,都是有著极其重要的地位和特殊含义的,秦王、魏王、晋王,这在汉人王朝对亲儿子都不是能隨便封的东西。 这根本就不是靠韩德让和萧绰睡觉就能睡出来的。 歷史上他们家还会有燕王、韩王、广平郡王。 凡是中原王朝里比较有特殊意义的王爵,他们家人就没有没当过的。 目前还活著的韩家人里,在辽国当节度使的有六个,刺史的有三个,都有实际兵权,辽国节度使和刺史和北宋完全不是一码事儿,至於三品以上的文官,则是占了一十二个。 歷史上即便辽国都灭亡了,人家照样能在金朝当宰相,照样当汉臣领袖,照样当异姓王。 不是因为韩德让娶了萧绰,所以他们韩家財牛,是因为他们韩家真的牛,萧绰才会嫁给他的啊! 否则再怎么初恋,再怎么旧情难了,召进宫办事儿就是了,何必要让耶律隆绪对韩德让以父礼相待,又何必將辽国的军国大事尽数託付呢? 之所以韩德让后面感觉他们家好像没出过什么人才,那是因为辽国將他们家赐姓耶律了,史书上出现过的好多姓耶律的大官其实都是他们老韩家的人。 客观来说,上下五千年里,天下第一门阀大族不是什么旧时王谢,而是他们玉田韩家! 而现在,玉田韩家的乌堡,就这么轻轻鬆鬆的被大宋来的潘五郎给攻占了! 这个潘五郎,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潘惟熙自己都是懵的,他打进来的时候,整个韩家堡,男人加一块也不超过三四百人,还都是老弱病残,真正抵抗他们的都是乌堡內的一些女人。 韩德让得知消息的时候好悬没把一口老血给吐出来,眼睛一花就晕倒了。 当然,韩家上上下下有的是部曲,有的是兵將,正如李昭亮所说,他们家的部曲只要有百之一二留下,他们也根本不可能打的下来。 这不都出去杀潘惟熙去了么。 杀了一通四五六,潘惟熙把他们的家给偷了? 虽然谁也不能真的確定占领韩家乌堡的潘惟熙就是真正从大宋来的潘惟熙,但是这一刻,所有人都相信他就是真正的潘惟熙。 不是潘惟熙,如何能够如此的用兵如神? 一时间,所有的韩家军都在往玉田赶,要將被夺走的乌堡给夺回来,出了这样的事,连萧绰也没啥办法,大辽朝廷想帮忙也帮不上,韩家人当然要亲自將乌堡夺回来才能稍稍挽回顏面。 若是让契丹人帮忙,那他们韩家人以后在辽国还能抬得起头来了么? 然而进了韩家堡之后的宋军也不再是进去之前的宋军了,无数个本来不知道该去哪的潘惟熙受此鼓舞,纷纷主动往玉田的方向赶去,潘惟熙之前將宋军分成了八股散了出去,现在这另外的七支兵马也带著各自发展出来的军队回来了。 而且玉田,乃至蓟州本地的百姓,平日里其实也有不少人,甚至是豪强之家要受韩家的剥削和压迫,受此消息鼓舞也都纷纷往韩家赶,要支援潘惟熙。 一时间韩家军,宋军,游击军,都在拼了命一样的一块往玉田赶,整个玉田,处处都沦为了战场,不到半个月,韩家堡外便围了足有至少七八千人的韩家军,以及与韩家相交好,姻亲的刘、马、赵等其他人的援军。 但是潘惟熙手上的兵力也已经膨胀到了將近一万乌合之眾。 韩家堡说是一座乌堡,实际上分明就是一座城池,至少要比玉田县城要难打得多,而且乌堡里物资储备非常充裕,包括鎧甲,强弩在內,都有不少。 现在这些好东西全都成了潘惟熙的战利品,好多临时加入他们的幽云汉人进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个扁担,锄头,进来之后就穿上鎧甲拿上长矛了。 不缺粮,不缺箭矢兵器,不缺坚固城池,这些韩家兵一时半刻的还真他娘的打不回来了! 乌合之眾们野战不行,守城问题还真不大。 况且也不都是乌合之眾,那还有潘惟熙从易州带过来的一千多绝对精锐呢。 而这样的消息传到前线战场,自然也是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灵丘。 耶律室鲁也收到了消息。 “稟大王,杨延昭残部至多还剩下不足二三百人了,就在这座山上,咱们这么多人,折腾了这么久,终於將他团团围困,只要您一声令下,至多两天,弟兄们一寸一寸的推,也必能取了这个杨六郎的项上人头,用他的头骨给您做酒。” 耶律室鲁闻言,抬头看向了那座山。 “杨延昭死了,耶律隆庆的在满城的兵马,就再没有粮草之危了是吧。” “是!您救了梁王,承天太后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大大地赏赐您的。” “可我已经是大辽的南院大王了,太后,还能赏赐我什么呢?” “这……” “她,是要和宋人谈判了吧。” “是,还说要咱们儘量捉活的,说不得谈判的时候可以作为筹码。” 耶律室鲁突然大喝一声:“传我命令,全军掉头,杨延昭所部精锐难挡,吾等,久攻不下,本王料定其所部必然带来了并州军的全部精锐,雁门关的守卫,必然空虚,全军,隨我转向,攻打雁门关!!” 一旁,大同军节度使韩德凝大怒,呵斥道:“耶律室鲁!承天太后的詔令是让你围剿杨延昭,確保留守粮道,宋辽和谈在即,你去攻打雁门关,只会让事態愈发不可收拾,你……” 耶律室鲁突然用马鞭一指:“给我將这个汉人拿下!” 很快,便有数名宫卫骑兵上前,將韩德凝反剪。 “耶律室鲁,你要干什么?我是大同军节度使!!” “本王,乃是大辽国南院大王!!!” 耶律室鲁大喝一声,抽出刀子,噗呲一刀,就斩下了韩德凝的人头。 “谁给你的胆子,一个汉人,在我面前竟敢这么说话。” 第76章 將门~,呸! 大宋,代州。 马蹄轰轰,喊杀阵阵,无数的契丹人奔驰在关外正在一刻不停地朝著关城上面放箭。 七十三岁的老將葛霸身穿鎧甲,端坐於城墙之上,见状只是一声冷笑,不屑道:“也就这点出息了,告诉弟兄们不必理会,莫要紧张,这是辽军在诱敌呢。” 说罢,却是乾脆叫人弄来茶水来煮,还安排了南戏演员上来,唱曲给他听。 直到日上三竿,打了大半天,辽军的进展还是寥寥,压根就没上过城头,而葛霸的这一番姿態,也让雁门关上本就不多的守军镇定了起来,开始轮换守城,不守城的將士们就凑过来一块看南戏。 虽然战场上噪音极大,除了葛霸和附近离著极近的將士之外旁人根本听不清那演员到底唱的是啥。 “报~~” 亲信兵卒上来稟报:“辽军以轻骑急掠西陘关、阳武寨、崞县山,雁门乃是佯攻,此三处地方才是主攻,幸赖太尉用兵如神,早有预料,三处都安排了將士们防守,现已经將辽军全部打退了。” 葛霸闻言,只是冷笑,摆了摆手道:“行了,今日差不多,都可以歇息了,消息既然传回,不会再攻了,城墙上留两百人应付一下就是, 下了关,所有人都去好好的洗个澡,告诉伙夫军,今日杀羊,务必要让將士们吃饱,吃好,硬仗都在后面呢。” 说罢,不屑地瞥了一眼关外辽军:“耶律室鲁?同样是南院大王,你比耶律休哥,差得可太远了。” 一旁,那正在唱戏的演员笑著吹捧道:“老太尉神机妙算,聊贼小儿每一步都在您的预料之內,只可惜耶律休哥早逝,否则与您,倒才勉强算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啊。” 葛霸回过头,笑著瞥了这演员一眼,道:“不懂就別乱替老夫吹捧了,今日便是耶律休哥在此,也断不会有第二种打法的, 雁门关乃天下雄关,山道最窄处不足百米,辽贼兵力虽厚,但却施展不开,骑兵之利在此山间小道,更是完全发挥不出来,辽贼又怎么可能真的硬打这雁门关呢?” “所以辽军的主攻方向一定是西陘关、阳武寨和崞县山口,一来防止我军出关从后面包抄他们,二来断绝我雁门关和太原的联繫,使城关成为孤关,三来,是可以居高临下,观察我关內情况。” “而我大宋將领,只要是有所准备,不是朝廷派来不懂军事还乱指挥的文官监军,自然也必是知道此三处位置对於雁门关的要害之处的, 只是这三处毕竟都在关外,辽军赌的,就是咱们会疏於防备,他骤然以轻骑偷袭,想要试试看能不能一举拿下罢了,亦或是试试看这雁门关上是否空虚,关內主力,是否都被杨延昭那个小畜生给带走了而已。” “那耶律休哥……” “我说他不如耶律休哥,不是说用兵打仗,而是他不识大体,昔日,耶律休哥为南院大王时,声威如日中天, 而萧绰临朝称制,根基却並不稳妥,以辽国的国情来看,当时耶律休哥或是自己起兵,或是另择明主,都是正常的。 但是耶律休哥以大局为重,强横镇压辽国国內不服,为萧绰撑腰,保持了辽国的政治稳定,接连挫败我大宋两次居全国之力而进行的北伐, 这份气度,虽是敌人,吾,亦深敬之,若无昔日耶律休哥,安能有今日辽国国祚之安稳呢?这,叫叫做顾全大局。” 耶律休哥死了之后萧绰卸磨杀驴,抢夺南院大王兵权,他的两个儿子卑鄙造反,而后被萧绰火速镇压,不得好死,半点不念耶律休哥的扶保之情,葛霸就不提了。 那都是后话。 “耶律室鲁虽是南院大王,也確实是萧、韩二人的亲信,然而他到底,也还是契丹人中的皇族,是军事贵族,萧绰公然將汉人韩德让置於大丞相之位,以耶律隆庆为南京留守,压他这个南院大王的权柄。 以前,南院大王在辽国是仅次於皇帝,北院大王的第三號人物,现在呢?他耶律室鲁在辽国算什么? 若是让萧绰將事情都做完,和我大宋和谈,让那耶律隆庆回到南京,继续压制他这个南院大王,继续和韩德让一起钝刀子割肉,一寸一寸的掠夺他们耶律家军事贵族手中的权力么?” “和谈?” “恩,若本帅所料不错,辽国的那位承天太后要谈了,而耶律室鲁之所以来打雁门关,其实也不是真的就一定要拿下雁门关, 当然,拿得下来当然更好,藉此机会席捲太原,打出一个大胜出来,回去后这大辽国南院大王的威风也就打出来了。” “若是打不下来,那也不无不可,其一,是他以杨延昭劫粮为藉口,乾脆放弃给耶律隆庆运粮,若是能饿死耶律隆庆,或是让耶律隆庆命丧我大宋之手,则至少,辽国南部以后就仍是他这个南院大王说了算了。” “其二,他来攻打雁门关,可以让萧绰与我大宋商谈和议的时候陷於被动,我大宋要和辽商谈停战,这雁门关这里打个没完,我大宋怎么跟他们谈? 说白了,萧绰和韩德让现在是真不想和我大宋打,而他们这些契丹的军事贵族,则恐怕是恰恰相反,他们是真想打,打了,他们才能握住手中的兵权不撒手,以拖待变。” “其三,他还能藉此机会,更多的徵兆西京大同府,以及云內州的兵马,扩大自己手里的兵权。” “这三点原因,哼,全是他的私心,哪有半点为国家考虑的心思?我大宋与辽国多年征战,民生凋敝,他们辽国能比咱们更强么? 明明是民心思安,思定,他却偏要为一己之私,坏我宋辽两国和谈之大事,这,难道不是他比耶律休哥远远不如的地方么?” 那演员道:“原来如此,所以太尉,您拦著杨延昭,不让他去攻打灵丘,也是料到了今日之事,早有先见之明,不想让他带走代州精锐,凭添守关的风险吧。” 葛霸:“那倒不是,我纯粹是不想让他去帮李继隆。” “…………” “哼,后生啊,你还年轻,不懂太平年的宝贵,老夫我生於五代乱世,曾亲眼看见过,什么叫『六军门外倚殭尸,七架营中填饿殍。』 这对你们来说只是一句诗,而对我来说,老子,是真的吃过人肉的啊!现在的年轻人啊,呵,你们,能够生於大宋,比我们这一代人,不知要幸运多少倍,这个国家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比之五代,也是要强得多得多得多得多的!” “宋辽两国,国力相若,兵力相仿,澶渊之盟,能换来和平,便是我大宋吃一点亏,又有什么干係呢? 他们嫌弃那盟约不好,潘惟熙五千破十万,好不威风,可是然后呢?他藉机重谈盟约就是了,为什么要围住耶律隆庆不让他走?为什么要扩大战爭?他们能够保证,宋辽当真大规模的国战,大宋能必胜么?” “说白了,李继隆他之所以要打,不过是想要夺回易州罢了,那易州小城有什么可夺的,不就是因为静塞军多用了易州人么?凭什么要为了他李继隆的一人之执念,弃宋辽两国,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於不顾?” “况且他李继隆威望太高,此番宋辽国战,打输了,他是误国误民,便是打贏了,难道真的就是一件好事么? 他们將门对官家忠诚么?当年幽州城下拥立赵德昭的难道不是他们么?万一,再有黄袍加身之事,使天下重回五代,又当如何?” “你们啊,你们没经歷过五代动乱,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杨延昭,他为了李继隆的区区一个承诺,为了区区一个易州,使天下陷入这般大的风险之中,他分明就是该死!!” “呼~” 莫名其妙,衝著压根不在此处的杨延昭发了一顿邪火。 葛霸深呼吸道:“传我命令,查抄太原慕容氏,让他们家带著家丁,都来雁门关打仗来,不是將门么?国难临头,不能为国分忧,算他妈的什么將门,他们家不是要嫁女儿给杨延昭那个儿子么? 把他们家准备的嫁妆,聘礼,都给我抢了,当做赏赐给弟兄们分了,杨延昭带走了我河东军中的精锐,老夫无奈,只能用这种方式劳军,激励士气了,他们家若是不肯,杀!!!把他们全家上下,都给我屠了!” 下完命令,还撇了撇嘴:“呵,將门,呵~~~,呸!” 第77章 我也好想当將门啊~~ 高阳关路,瀛洲城。 河北三路之中,高阳关路是和辽国之间距离最近的一路,只是阴差阳错,如今反而却成了战事相对並不激烈的所在。 隨著一份接著一份的前线战报传来,此战的胜负天平分明已经开始倾斜,除非辽国方面萧绰打算真的尽起大军,带著耶律隆绪再来一次御驾亲征,与大宋倾国而战,否则宋军这边的优势確实是已经越来越明显了。 “诸位,石保吉刚刚传了讯息给我,他认为,决战之时,就在今日,要与我相约,共同主动出击,彻底打崩了这一支由韩製心所率领的幽云汉军, 因为再不打,他们大概就要走了,镇州军的曹璨给我写了一封信,说是他带领著骑兵,有亲自侦查到了这支辽军撤退的跡象,据俘虏交代,潘惟熙潘五郎君已经攻陷了玉田韩氏。” “诸位,韩製心部骑兵也不是特別的多,咱们共同出手,两面追击的话,定能让辽军的断后之军,两侧不能兼顾, 一旦辽军当真溃败,此,必是我军的一场大胜,故而,后日,你们各自回军,我便要亲自领兵,带领你们,横扫关外之敌,將这些辽人追而歼之,汝等以为如何?” 周莹,將整个高阳关路,几乎所有的军头和中层军官全都叫到了这瀛洲城来开会。 而这些大小军头闻言,却是全都低下了头,没人看他。 啪啪。 周莹拍了拍手,很快的,便有下人抬著数十个大箱子出来,依次打开,里面竟全都是金银珠宝,古玩珍奇。 “这些东西,是我周家两代,我和我父亲两人积攒了一辈子的全部家產,我让我夫人,將我们家在开封的宅都给卖了,全在这儿了,今日,尔等拿著这些钱財回去,给下边的弟兄们分了,后日,请诸君隨我出关杀贼,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不禁问道:“太尉,何至於此啊?” “何至於此?” 周莹反问,却是突然整个人都炸了,声音特別大的重复:“你问我何至於此?” “他妈的这一仗都他娘的快打完了,潘惟熙五千破十万,现在又深入敌后,甚至还占据了玉田韩氏,连辽人都说他是用兵如神, 还有李继隆,石保吉,曹璨,李昭亮,甚至是马知节,他妈的这一仗打到现在,几乎所有的功劳都是他们那些將门打下来的,我呢?整日枯坐於此,寸功未立!你们要让天下人笑我胆小如鼠么? 若是战事焦灼,老子还能应付过去,但他妈的现在是我军大胜!大胜啊!大胜之下,咱们高阳关路连出关都不敢,你们不要脸,老子还他妈的要呢啊!” 说罢,周莹仓愣一声拔出宝剑,却是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直惊得眾人连忙上前劝阻:“太尉小心啊!” “太尉您这是干什么。” “太尉,您这这,万不要伤了自己啊!” 周莹大喊:“別过来!都別过来!退后,不然老子现在就死在这儿!” 眾人只得连忙站定。 却见那周莹人都哭了,道:“我父亲,是太宗潜邸之將,我,是当今官家的潜邸之將,早在当今官家还是襄王的时候,我便是他的王府护卫指挥使,我,是看著官家长大的,官家登基之后,待我也著实不薄,以至今日,能有此太尉之位。” “莫说和使相公比了,论韜略兵法,我比不过曹瑋,论勇猛武功,我也比不上石保吉,我……我他妈现在感觉我连潘惟熙那个小子都比不了了,我他妈处处都不如他们那些將门,我有负於官家…… 但是,但是论忠心,老子不能再比那些將门的差了!都是你们!都他妈是你们在畏敌,是你们不肯和辽人作战,是你们总是糊弄我,一直是你们,不肯和辽人拼命,才让老子有负於官家,有负於大宋的!!” “老子现在就问你们一句,后日出战,尔等能不能用点心!!啊?!老子也是瀛洲人啊!瀛洲同样是我的家乡! 你们不希望此地再度沦为战场,不忍心乡亲们成为宋辽之间的血肉磨盘,不忍心让此地乡亲生灵涂炭,这些我都懂,老子和你们都是同乡。” “但是以战,方能止战,辽国太后已经派了使者去开封,主动向我大宋官家请和了,不他娘的出关打上一场,你们也配享此和平么? 辽贼既已有了和谈之意,我等这一仗打得越好,將来辽人来做生意的时候才能越乖巧,越配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你们也不想收过关税的时候,还要看那些辽国商人,趾高气扬的表情了吧?哪怕是咱们就图以后他们来做生意的时候多勒索一点钱呢?” “今日,你们不答应我,老子立刻自刎而死,我倒要看看官家,和朝廷还能不能容得下你们这群混帐! 莫要以为法不责眾,朝廷拿你们没办法,昔日的五万银枪效节军乃是天下第一的劲旅,后唐庄宗照样尽杀之!尔等是要钱!还是要给老子陪葬!” “我等愿意出兵,愿意出兵。” “不错,太尉您何苦於此?后日我等必追隨太尉,出兵击贼。” 周莹大吼:“你们给我发个毒誓,保证你们后日出击之后,会各个用命,老子后日会冲在最前面,老子不退,你们谁都不许退。” 眾人无言,只得纷纷跟著发誓。 周莹这才放下宝剑,而后招手让这一眾的丘八上前来分他的家產。 眾人你上来拿一点,我上来拿一点,直至最后將几十个大箱子的金银珠宝全部拿光,只剩下了空箱子,这才纷纷离去。 周莹则是在眾人都走了之后,这才鬆了口气,让人给自己煮了一碗麵条,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都给吃了半碗。 吃著吃著,鼻尖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碗里,剩下的半碗麵条再也咽不下去,他猛地將碗摜在地上,抱著空箱子蹲在原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钱~啊~,呜呜呜,我们父子两代积攒的钱啊,没了,全都没了,呜呜呜呜~,官家啊~,你要是战后不给我报销和赏赐,我可就没法活了啊~~呜呜呜,痛煞我也~,痛煞我也啊~~~” 好羡慕石保吉啊,听说他们镇州军出征之前,那货也拿出来了好多钱来劳军,论花钱不比他少。 这些钱对他来说,可能根本就不当个事儿吧? 对我来说,这他妈就是我的命啊!!! 好羡慕他们那些將门啊~,呜呜呜~我也好想要当將门啊~~~ 上架感言 一晃眼都要上架了,成绩很差,收藏只有两千出头,但是我四轮都走完了,而且之前一直在分类新书榜前五名待著。 发书的时候刚好碰上过年,一轮的时候刚刚好是大年三十,再加上我之前也听说过,点娘好像是出了点事儿,就在我上本书上架到完本这个期间,新书期,分类页的流量好像是跑了不少。 可我没想到能跑了这么多啊! 实话实说,我是真的想过放弃,犹豫纠结了许久,这个成绩是史上最差,但是我这书这么差的成绩,却居然还是能走完四轮,换言之如果我写新书的话,除非我有把握能上三江,否则很可能区別不会很大。 没办法,咬牙熬吧,只能这样了,咱除了写书也不会別的,如果只是点娘分类页流量走低,且確实是倒霉碰上了过年的原因,那么书没问题,上架之后应该还有机会逆袭一下,就不切了,坚持写完吧。 好在我追读的比例不错,一本收藏两千出头的书,我能看到的假追是五百几,超过四比一,这说明这书的內容没啥问题,这也给了我追求上架逆袭的底气,我想说,谢谢大家,谢谢一直追读的读者爸爸,给了我信心。 可能是开头写的不好?可我自己审视了好几遍,也实在是不知道我的开头哪里写毒点了。 正常来说,歷史分类,四轮上万怎么著也得有五千收,可我现在居然只有两千出头,这差的也太多了。 我寧愿是我自己没写好,也不愿意是点娘真出了问题,我自己发挥不好,还有机会再来,真要是点娘完了,那相当於是我的饭碗彻底的砸了。 只能寄希望於上架之后一点点来,追求逆袭了。 加油。 也希望各位读者爸爸能够支持我,给点动力。 关於上架更新,上架后每天保底八千更新,偶尔万更,不过上架后每个章节不会控制在两千多,不会控制字数,写到哪算哪,多少字一章都有可能。 明天爆更。 加油! 第79章 出关,野战 第79章 出关,野战 易州前线。 当玉田韩家被宋军攻破的消息传来,前线的辽军再也压制不住,也根本就不可能再继续作战了。 他们还巴巴的在这儿威胁石保吉的右路呢,自家的后路都快要被人给抄了。 韩家在幽云汉人,尤其是这些地主阶级的心里是有著极其特殊的地位的,幽云汉人在辽国地位的提升,和韩家在辽国朝堂上地位上的提升一直都是相辅相成的,具有某种类图腾一样的意义。、 萧绰和韩德让现在在辽国搞集权,要收了军事贵族的兵权和自治权搞汉制,自然也是他们这些人的受益最大,到时候用汉人流官来管理头下军州,这汉人流官,不都得从他们的家里头出么? 所以幽云地区的汉人地主武装,確实是都愿意无条件支持韩德让,支持萧绰的,萧绰在他们这些汉人看来那简直就是圣后中的圣后,承天太后这样的尊號根本就不足以形容萧绰的伟大。 再说汉人在辽国的生態位本来就是依附於后族述律部的,一般来说辽国只要是进入到女主摄政的阶段,汉人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地位也能提升不少,述律平对待汉人也远比耶律阿保机要好得多的多。 为了向太后效忠,为了向韩德让尽心,大家是可以作战,可以接受牺牲,甚至是损失惨重的。 一百多个潘惟熙在幽云地界上肆虐,这些辽军虽然確实是有一定的军心动摇,但是出於对韩家,对韩德让的信赖,倒也並没有让他们过於的动摇,虽然士气低落了一些,对易州方向的骚扰少了许多,换言之就是基本上也没在战场上起到什么作用。 但是也没有崩溃,在韩製心的约束下好歹是钉在了前线,辽国的国策已经从战到和,只要这一支军队还在,辽国和宋国就有谈的筹码。 其实还是那话,澶渊之盟是偶然也是必然,宋辽两国確实是都打不动了,而这些幽云地区的地主武装,他们的立场和萧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是发自內心的一百个愿意和宋国赶紧和谈。 钉在战场上继续打一打,也有利於和谈不是。 然后就收到了玉田韩家被攻陷的消息,据说是潘惟熙用兵如神,宛如韩信再世,来去如风,变幻莫测,比之其父,曾经公认的天下第一擅攻的潘美,还要更加的高深莫测,韩家堡都被屠乾净了。 韩家都没了,那我们的家呢? 这韩家连他们自己家都保不住,那大家还如何能够信赖他们能够剿灭国內的一百多个潘惟熙呢? 军无战心,再加上本来他们也打不下来易州了,韩製心也知道再不下令撤军说不得真的就要譁变了,这才赶忙撤退。 “太尉,宋军也有不少的骑兵,咱们的兵马以汉人为主,士气又不高,若是宋军以骑兵追击,万一溃败,可要如何是好?” “恩。” 韩製心点了点头,正要下令由他们韩家军给眾人亲自断后,只是话到嘴边,想起自家亲叔叔的叮嘱,却是犹豫了。 【我韩家被宋贼所占,不知族中的女眷,家產,如今如何了,若是再失了这最后的一支精锐,日后何以在大辽立足?这些部曲,確实是非得要保住不可啊。】 这般想罢,韩製心下令道:“让我韩家的宫卫骑为监军,以回鹃人和奚人断后,阻挡易州方向的追兵,让辅兵带著輜重在后徐徐退之,咱们汉军主力,將輜重尽数交由辅兵运输回去,轻骑轻装,儘快回去。” 韩製心所谓的辅兵其实就是军中那些非地主武装,这些人在他们韩家看来属於耗材,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还会再长,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至於回鹊人和奚人,这个时候无疑也是要比汉人更加可靠的,回鶻人在辽国內部的地位很特殊,大辽的后族述律部就是回鶻人,而奚人在辽国,则有点类似於沙陀人在宋国,都不是什么外人,和契丹人亲近得很。 回鹃人,汉人,奚人,这些都是依附於后族的势力,辽国的政治架构,就是皇族管契丹人,后族出身於回鹃,管辽国除了契丹以外的其他民族,从而形成的一个既脆弱又稳定的这么一个状態。 换言之此番他们领兵出来,带著的全都是后族的家底,是萧绰能够掌控大辽,敢於向契丹军事贵族们收回兵权和自治权的底气所在。 而眼下到了关键时刻,韩製心到底还是觉得,还是他们汉人比较重要,要儘可能的让汉人,尤其是韩家所倚仗的大族地主武装,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比较重要。 回鶻人和奚人么,你们不是作战勇猛么,那就麻烦你们断个后。 反正你们都是骑兵,骑兵,难道还害怕跑不了么? “那太尉,雄州、霸州、瀛洲这边,咱们要如何应对?” 韩製心稍微想了想,摇头道:“不必理会,高阳关路的宋军素来胆小怯战,周莹更是一个鼠辈,你什么时候见到过高阳关路的宋军主动出关和我大辽的勇士野战?” 眾將士一想好像也確实是这个道理,眼下大家都著急回家,实在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了,韩家人自己都不乐意断后,那这个时候你让谁留在瀛洲这个方向断后,自然也就都不合適。 瀛洲这边,也確实是没啥必要断后么。 於是辽军便如此布置,第二天一大早吃了饭后,便徐徐离去,以萧柳率领回鹃人和奚人阻拦易州方面的追兵,而对於明明距离他们更近的瀛洲方向却乾脆不管不顾。 然后,周莹就带著高阳路的官兵杀出来了。 要知道周莹此人,莫说战功了,他是大宋所有太尉中,唯一一个野战记录为零的將领。 居然是零~~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带兵和辽兵野战过,除了是赵恆的潜邸之臣,备受赵恆信赖,而且確实是不结党,不贪腐之外,这个人实在是再也找不到他身上的任何优点了,以至於所有人都轻视他,连韩製心也不例外。 此番,乃是他当上太尉以来,第一次出城野战! 辽军都有点懵了:弄了半天,原来你会野战啊! 然后,辽军就乱了。 进而便是不可抑制的溃败。 “杀啊!!!” 周莹一马当先,却是显现出了极其勇猛的一面,手中两个铁鞭舞得虎虎生风,杀入辽军之中丝毫不避箭矢,不过片刻,其胯下坐骑便被射中八箭,但却依旧衝锋不止,周莹本人的身上也已经插上了十几根箭矢,全靠甲冑护著,却是宛如杀神下凡,仍旧一往无前。 “弟兄们,太尉这是被逼疯了啊,他对咱们平时也不薄,战前更是散尽家財,都拿了太尉的赏了吧?说什么,今天也不能將太尉扔下,弟兄们,杀辽贼!!” 第80章 静塞军,復活 第80章 静塞军,復活 “大宋曹门曹璨在此,辽贼休走!尔等不是来劫我军右路的么?休要走!” 冷不丁的一声大喝,扰乱了刚刚安营扎寨,休息了也没多大一会儿功夫的辽军,让深夜中本来就颇为疲惫的辽军上下全都纷纷咒骂不止,却是始终也无法组织得起来有效的反抗。 这是他们回鹃人和奚人的营寨,往少了说,营寨中两三万的兵马也是有的,然而曹璨只率领不到两千轻骑,就敢夜袭辽营,分明已是桀驁到了极点,半点也不將他们放在眼里呀。 而更让萧柳破防的是,这区区两千轻骑,还当真让他们这两三万人抵挡不住,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现了溃散之兆。 因为也压根就没人去挡他们啊! 本来大家就都是退兵么,宋人是追兵,一个士气低落,另一个士气如虹了。 萧柳见状面色通红,不禁问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曹彬这个儿子他手里到底有多少骑兵,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 却原来是这一路上,曹彬始终以一两千骑对他们骚扰不休,不分昼夜,想来应该也是有所轮换,却是让他们连休息都休息不好,而也正是因此,却是让他们原本就颓唐的士气变得愈发的颓唐。 至眼下,整个辽军的大营之中根本已经反抗都没人反抗了。 “我带亲兵去拦住他们,这样不行,必须得有人挡住他们,提振士气。 “,萧柳按剑在手,便准备下令擂鼓,却被身旁的幕僚一把摁住。 “都统三思啊。” “干什么?” “都统,咱都是承天太后的亲族,何必为了这些汉人而拼上性命?韩製心为何让咱们断后,而不让他自家的韩家军来断后? 咱们回鹃人全是骑兵,既然是要撤,一窝蜂的跑了,他们宋军又能追杀得了几人?说到底,咱们现在和这些宋军廝杀,就是在为他们那些汉人断后,让他们可以平平安安的返回辽国,凭什么?咱们回鹃人,才是太后的同族啊!” 萧柳大怒:“国难当头,还说什么汉人,回鶻人?都是大辽的人,若是以人种而论亲属,他们汉人难道不是和宋人更加亲近么?我大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军中,只有辽人!挡住宋军,隨我衝杀!!” 说罢,萧柳率先带著自己的亲兵朝著曹璨衝杀了过去。 在现在的大辽,有契丹人,有汉人,奚人,女真人,渤海人,阻卜人,韃靼人,党项人,谁都可以谈民族,谈彼此,唯有他们回鹃人不可以。 因为现在的大辽就是他们回鹃人在当政,后族的基本盘就是团结各族,汉族也好,渤海人也好,对后族的信赖都要远超对皇族的信赖。 韩製心让他们回鹃人给汉人殿后,安得是什么心思他能不知道么?但他身为承天太后的亲族,要有大局观,哪怕是因此而受损失惨重,得了人心,就比什么都强。 后族回鹃部给汉人断后,军事上,就算是有那么些许损失,但是政治上能贏啊。 萧柳不是草包,他是分得清轻重的。 他身边的亲信见状也是无奈,见状也只能跟著一同冲了上去,直接与曹璨对冲! 这一撞,却反而是曹璨怂了,毕竟他们骑兵其实很少,不过是仗著一股气势在硬冲而已,当即调转马头,找了个方向躲避开来,与萧柳交错没有交手。 “来啊!你不是要与我大战三百回合么?曹彬的儿子,竟然废物如斯么?!” 这几日曹璨对辽军连续骚扰,表现得十分囂张,萧柳肚子里早就憋著火了,此时见他竟然逃了,哪里还能放过他呢?当即率领亲兵追击而去。 一来是为了出一口胸中闷气,破一破宋军的威风,二来也是为了鼓舞和激励士气,毕竟他们一两万的回鹃人被一两千的宋军骑兵追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已,实在是太丟人了一些。 而那些因为毫无战心而频频被曹璨骚扰,被他追得狼狈不堪的其他回鹃人,见自家主將如此神勇,而曹璨却好像是个绣花枕头根本连硬碰都不敢,自然也纷纷重拾战心,纷纷嗷嗷叫著,跟著萧柳追击而来。 两军一前一后,相互追击了差不多有一二里路,却突然听得一声爆竹响,於静謐的黑夜里,鬼使神差的突然又杀出来了一支宋军,前列之骑,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是人马俱鎧,一桿田字大旗在黑夜中也是格外显眼。 “杀贼!”田敏大喝一声,眾骑兵一边衝锋,一边吟唱著全新的诗號:“易州水土,养我身躯。亲人在南,家国在肩。还我故土,护我乡邻。静塞铁骑,所向无前!” 轰得一下,撞入辽军的中间將其尽数斩断,重甲骑宛如一个大锤直接砸了进去。 “是田敏和静塞军!!宋国的静塞军又出现啦!!” “快跑啊!静塞军回来了!” “静塞军!宋国的静塞军啊~!救命啊~宋军是诈败啊~” 其实这里田敏取了个巧,大宋的静塞军解散多年,而且连番號都没有了,受马政的影响,现在的大宋是根本不可能真的重新把静塞军给弄出来的。 怎么凑,他能在易州凑出一千重甲骑兵就已经算是顶了天了。 因此他这一仗,其实就前边跟著他的那些是重骑兵,后边都是凑数的。 以前的静塞军,哪里还需要念什么定场诗啊。 不过天色本来就有点黑,前边的这些也確实都是重甲骑兵,再加上眾骑兵故意念了这么一首似是而非,不伦不类,仿佛是静塞军出场的定场诗一样的东西,对付本来士气就低落的回鹃人,一时间这些回鶻还真没发现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大宋曾经那支无敌的重甲骑兵又重新復活了,当即就全都失去了战心战意,仓皇溃逃。 曹璨也不跑了,一勒马韁掉头回返,口中还呼喝不停:“萧柳莫跑,你不是要与我一战吗?你们后族述律部的人难道只能靠女人撑腰做事,男人都是怂包软蛋么?辽贼休走!!” > 第81章 你过来呀 第81章 你过来呀 隨著萧柳部的溃败,辽军自然也就陷入到了全面的崩溃,两万多名的炮灰部队带著辐重索性直接全部投降,而由於周莹的主动进攻,韩製心部也被打成了溃退,追至涿州,正好碰上了曹璨和田敏的骑兵部。 整一支辽军,完全是崩溃式的溃败,骑兵倒是逃了大半,但那些汉族地主武装中步卒著实是一点都不少,光是俘虏就抓了一万多人。 以至於双方会师之后,曹璨甚至在想著大家要不然直接继续深入,把远在蓟州的潘惟熙部给接上一块回家得了。 不过这么疯狂的想法还是被老成持重的田敏和周莹给劝阻住了,毕竟,大宋有一个潘惟熙这么疯就已经足够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多一些了。 孤军深入,连辐重补给都没有,大优之下搞这种玩命的活儿,確实是没有必要,稳贏的局,浪没了就太好笑了。 况且潘惟熙现在也未必就真的是十死无生,因为他们这些太尉其实差不多都已经收到了消息,辽国这边,已经派了使臣去和大宋请和了。 別看大宋现在的胜局优势这么大,但实际上国力疲敝是毫无爭议的事实,以大宋现在的国力也不可能真的收回燕云十六州,真要是把辽国给打急眼了,萧绰將已经收回来一多半的兵权一口气全都还给那些契丹军事贵族,那也真是够大宋喝一壶的。 所以大宋这边肯定也会同意和谈的,甚至包括去年的澶州之战,本质上也不过是辽国人在以战促和罢了,宋也好,辽也好,根本上都有要和的需求,所以眼下的胜利,都不过是谈判桌上的筹码罢了。 而谈判的主要內容之一,自然也可以包括潘惟熙。 以及,身陷於满城,正在被李继隆三面包围的大辽国兵马大元帅耶律隆庆。 满城。 耶律隆庆望著城外一直不肯攻城,而是一直在修鹿角,挖壕沟的宋军愈发的皱眉不止,心中忍不住愈发的忧虑。 一晃,这都已经围城近两个月了,这帮宋军,是一次攻城都没有尝试过啊。 整日里就是不断的修造鹿角,挖壕沟,增加他们突围的难度。 问题是他们宋军只是三面包围而已,满城是正好堵著蒲阴陘的出口建的,耶律隆庆是隨时可以从蒲阴陘退回金陂关,再由金陂关退回大同府的。 也就是说,放他们滚蛋的道路,一直都是通畅的。 李继隆的思路也很直白,你要走,你就走,但你想从我这突围,甚至还想再去抢劫河北各地,那你就別想了。 耶律隆庆也不甘於就此失败,发现宋军確实是没有攻城的意思之后,便索性主动率领精锐骑兵出城不断试探,有时还会烧毁鹿角,李继隆也不跟他硬碰,反正你烧我就接著修,磨磨唧唧,两人打得都是拉锯战,两军总共加一块也没多少的伤亡。 “梁王,承天太后有詔来了。” 这一日,耶律隆庆巡视城防的时候,手下亲兵稟报导。 “母后说了什么?” “承天太后说,朝廷已经派了使者与宋军商议和谈之事,太后认为,金陂关和易州,都是宋军志在必得之所在,而对於咱们辽国来说,则也没那么重要,朝廷,已经决意要將此两处土地全都割让,交还给宋国,此地,本就都是宋土,故而,太后说,您现在还堵著满城,已经全无任何意义了,让您从大同府回来。” 耶律隆庆闻言,长长地嘆息了一声,道:“眼下我大辽,正是母后改革的关键时刻,区区一个金陂关,一个易州城,確实是无足轻重,但是就此交还,对母后的声威必会大大折损,那些个军事贵族,必会藉此机会,向母后发难。” “太后说,自她临朝摄政以来,大辽內部光是大规模的造反叛乱就有五次,这其中光是来自宗室的就有三次,五次叛乱,都被她成功平定了,此番宋辽议和之后,那些军事贵族若是不服,可以再乱上几次,她不在乎,她能平五次,就能平六次,七次,她不是软弱无能的宋国官家,整日里防备大將宛如防贼,谁叛,平了便是。” “眼下战局,我军败象已成,除非太后亲自提兵南下,否则基本是输定了,可是太后可以提兵南下,宋国的官家也同样可以提兵北上,宋辽两国,都还没有倾尽全力,可若是真这么再打下去,输贏不提,更高兴的,必然还是那些反对军改的军事贵族们,太后说,罢战休兵,让我大辽的百姓子民,也和宋国百姓一样,过几年太平日子,才是此时的正事啊。” 耶律隆庆皱眉,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母后说得其实是对的。 只是他心中实在是不甘心啊! 况且他如果真的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其实就相当於是將金陂关拱手相送了,那这样的话,谈判的时候岂不是要处於非常不利的地步了么? “眾將士,母后的旨意,你们都听到了吧,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都已经厌战,也不想再打了,不想打,想要回家的,现在,你们就可以听从母后的命令,撤走了。” “大王,那您呢?” “大王,弟兄们跟您出来两三个月,家里牲口配种,育肥,都错过了,尚不知家中情况如何,就这么灰溜溜的走,咱,也不甘心!” “大王可是有其他的计划?” 耶律隆庆嘴角微微一笑,他之所以要在满城待两个月,等得其实就是这一刻。 两个月前,他麾下將士人人都想要回家,一点战心都没有,都想要回家养牲口。 但现在两个月错过去了,牲口育肥最重要的阶段已经错过了,回去干吗?这冬天怎么熬? 这个时候,他们反而希望耶律隆庆能带领他们杀出去抢一把,抢到足够多的钱財,回家后后半年的日子才有指望。 耶律隆庆向下一指:“你们看,李继隆將宋军骑兵尽数调走,他们已经全都是步兵了,虽然一直在造鹿角,但是三面围城,战线延绵十数里,自然也不是严丝合缝,更何况我听说三国时魏將徐晃,便是鹿角十重,也能进阵大败关羽,吾等,难道还不如古人不成?” “宋国的河北兵力已经尽数在此了,亦或者是更往北,在易州,只要我们能够突围出去,整个河北,都將要任由我们驰骋,宋国还能调用的兵力,也就只有护卫他们官家的京畿禁军了。” “我听说,今年以来宋国的大名府愈发的富庶繁荣,咱们一路南下,去大名府,抢他娘的一笔再回来,这些宋军一丁点的骑兵都没有,如何能够追得上我们?你们说,好不好?” 眾人一想,也確实是这么回事儿,下边的宋军全靠鹿角阻敌,可是这世上哪有光凭鹿角就能困死敌军的鹿角阵呢?况且这一个月来他们也没让宋军舒舒服服的布置鹿角,袭扰,捣乱,还是拆毁了很多的。 虽然突围的过程中肯定会有大量伤亡,但总比回家后饿死在冬天的风雪中强。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表示他们不要逃回大同,要跟著耶律隆庆去抢大名府。 “好,弟兄们,隨我出城!” 耶律隆庆大喝一声,数万辽骑开始出城突围。 和他们想像的一样,鹿角虽多,但是总有缝隙,耶律隆庆一马当先,也不求杀伤宋军,只求突围而已,宋军没有骑兵,只凭鹿角床弩之利,虽然造成了不少的杀伤,但辽军气势如虹,在付出了也许一万多条性命之后,渐渐的还是突出去了大半,儼然已经见到了胜利的希望。 耶律隆庆估计,再扔下一两万的性命,剩下的人,怎么也能出得去。 却在此时,却是突然见原本密集的宋军军阵哗得一下裂开了一条通道,一条笔直的,至少有百余米宽的,宽的通道,直通宋军中军,明黄色的大正在迎风飘扬。 没有鹿角,没有壕沟,只有一团寻常的宋军步兵三列阵。 高高地指挥台上,李继隆端坐於大之下,正在悠閒地喝著茶水。 却见那阵上宋军齐齐大喝:“大宋使相李继隆在此,耶律隆庆,你妄称良將,可敢一战?你,过来呀!!!” 第82章 新生代將门子弟 第82章 新生代將门子弟 李继隆其实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不得不使用了这样激將法一样的战术。 哪怕是他手里有一千骑,他都有把握將耶律隆庆的突围队伍摁死在这里,可偏偏他现在手里一匹马都没有,一个骑兵都没有。 而耶律隆庆虽然在被围困的两个来月中缺食少粮,杀了不少的马,但是辽军本来就是一人双马,三马,再加上他们的后勤通道到底不是完全断绝,杨延昭就一千多个人,还是有小半粮食运得到的,以至於他们现在至少一人一骑还是保得住的。 那能怎么办呢? 给他一个机会,试试用激將法赌命唄。 其实耶律隆庆和李继隆两个人在宋辽两国的地位都差不多,李继隆觉得自己都已经是奔六十的人了,身体在上次差点死了之后也一直都不好,而耶律隆庆才刚刚三十出头,两个人赌命,自己赚大了呀。 以他对耶律隆庆的了解,耶律隆庆大概率是会中他的这一招激將之计的。 毕竟耶律隆庆么,虽然是天潢贵胄,但作战的风格素来勇猛,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不顾个人安危,深层次分析一下,这个人的个性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此人年纪轻轻就封王,领兵,萧绰还要让他来抢夺南院大王之权,挑战大辽的百年政治传统,那些契丹传统的军事贵族必然会不服,耶律休哥对萧绰那么忠心,死后他的儿子也要造反就是明证。 而耶律隆庆为了服眾,为了给萧绰长脸,为了证明自己,几次的宋辽战爭他从来都是做先锋的,现在,他领兵挑衅,结果被潘惟熙五千破十万。 不甘心是必然的。 如果他真的能以大局为重,那他根本就不会选择突围,直接从蒲阴径回大同就是了。 既然选择了突围,那说白了,可不就还是不甘心么,想要负隅顽抗,追求反败为胜。 那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么。 弄死我李继隆,你耶律隆庆这一战中丟掉的面子就全回来了! 而事实也正如李继隆的所料,耶律隆庆见状,果然是热血上头,当即什么都不管了,用断手勒住马韁掉头就朝李继隆衝杀了过去。 “杀李继隆者,赏一个头下军州,今年冬天,尔等部落免税,免贡,过冬的粮食朝廷出,儿郎们,跟我杀啊!!” 一眾的辽军也跟著耶律隆庆转向,只是所有人的脸上,全都情不自禁地出现了迷茫之色:【不是说好了要突围之后去抢大名府的么?这怎么又冲向宋军的中军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转变太快,好多人都反应不过来,而且耶律隆庆一声大喝虽然也相当於是承诺了大家这个冬天由朝廷帮他们渡过难关,但是眼下是在战场上,那环境多嘈杂啊,他的这一声大喝,好多人都听不见的。 再说他这支队伍中契丹人其实很少,大多都是渤海人,女真人之流,这一句话来得突然,也没安排翻译,大家也听不懂啊。 总而言之,虽然大半的辽骑全都本能地跟著耶律隆庆拐弯了,但是神情上却也大多都很迷茫,本来昂扬的士气一下子就跌落了大半。 更有些人,压根就不听耶律隆庆的命令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去衝击宋军的中军,我们依然按照原计划突围之后去打大名府。 李继隆见耶律隆庆果然转向衝著他来了,不由得也露出了一抹微笑,而后继续愜意喝茶。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就是听天由命了,他的身体状况,也已经不允许他披坚持锐了,耶律隆庆要是真的冲得过来,那他等死就是了。 “合阵!” 宋军一声齐喝,两次让开道路的天雄军纷纷迅速合拢,丈长的长枪开始乱刺,上面刺人,下边拌马,很快便给辽军造成了大量的杀伤。 上头了的耶律隆庆不管不顾,这些本来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前方,反正这一段路也不长,就算是辽军会有一些损失,也不会太大。 决定胜负的,还是眼前这一团列阵的宋军。 李继隆的身前,只有再普通不过的一团三列阵,没有鹿角,也没有车阵。 耶律隆庆不是莽夫,他是確定这一衝自己確实是有胜算,所以才会衝过来的o “宋人速速退避,耶律隆庆在此!” 所谓三列阵,乃是李继隆所创,其实就是前排放弓弩手,中间放长枪兵,最后一排放刀斧手,没了。 正常来说最前边还应该有车子和鹿角阻挡辽军衝锋的,李继隆害怕耶律隆庆不过来索性將这些也全都撤下去了,两军现在是纯粹的硬碰硬。 “放箭!” 一声大喝,宋军的弓弩手率先射击,辽军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硬抗,因为是决死衝锋,索性连还击都没有。 好在马匹一般即使中箭快要被射死了,也能够多衝个一二里,足够用了,而人有鎧甲,顶一顶也能顶得住,耶律隆庆自己也是身中数箭,全都透甲而入,却仿佛毫无知觉,依然只知道向前,向前。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李继隆,就算是死了,也足以一雪前耻! 很快,骑兵临近了弓弩手,这些弓弩手连忙向后退去,换了后边一排的长枪兵上前,衝著他们齐齐乱刺,直將冲在前边的辽骑兵全都刺下了马,就连耶律隆庆也不例外。 只是耶律隆庆摔倒在地之后奋力起身,口中仍旧大喝不止:“莫管我,继续冲!杀李继隆!” 喊罢扔下大枪,拿起腰间掛著的短锤,用仅剩的一只好手依旧向前,衝锋不止。 辽军受其鼓舞,展现出了悍不畏死的气势,纯用人命,马命去硬堆宋军的长枪之林,很快,竟是將这第二排的长枪阵也给冲了过去,直面宋军这最后一排的刀斧手队伍。 当然,经过箭雨和枪林的洗礼,辽军的马速也不得不慢了下来,已经没有了骑兵衝锋的动能优势,需要重新提速,而宋军显然也不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纷纷以步冲骑,衝著他们主动斩了过来。 战爭,进入到了最残酷的阶段,剩下的只是纯粹的廝杀,宋军知道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身后就是淡定喝茶的李继隆和大,决死不退。 “无名之辈还不速退?以步挡骑,找死!” 一员辽將大喝一声,用小刀刺穿马股,决死在短距离內使马匹再次提速。 就算是速度慢了下来,骑兵仍旧是骑兵,衝击力总还是在的,就算是重步兵,一枪下去也能够扎穿甲冑。 却见面前宋將依旧衝著他已经提速了的战马衝来同样丝毫没有减速,临近之时身子一矮,大盾一举,任由马蹄踏上,嘎巴一声裁断了自己藏在甲冑里的手臂,另一只手上的短刀一刺,正中马腹,口中大喝:“去你妈的无名之辈,老子,是潘门长兄,潘惟德!” 不远处,无数的重甲步卒与他相似纷纷冲了上前挡住其他刚刚要提速衝上来的辽军骑兵打断了他们的速度,依次报名。 “吾乃石家长兄石孝孙!” “曹门曹珝!” “王承衍之子王世雄!王世融!” 却原来,这些个重步兵,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是由將门子弟所率领的,各家將门中压箱底子的精锐! 因为潘惟熙的蝴蝶效应,这些本来只能在东京皇宫里给赵恆站岗,当仪仗队的將门子弟,阴差阳错的,在此时全都出现在了战场,成为了李继隆身前最坚固的一道防护。 李继隆这时也不喝茶了,站起来大喝:“抓活的,用耶律隆庆,跟辽国换潘惟熙!” 第83章 默契 第83章 默契 灵丘。 杨延昭正领著手下只剩下的两百多个弟兄在城內宰了一家富户,而后在里面胡吃海喝。 “所以帅守,咱们这就活下来了?” “帅守,这次咱们的功劳,可不小吧。” “这就跟做梦一样啊,原本我还以为咱们死定了,谁曾想人家耶律室鲁拐了个弯,不打咱们了,那耶律隆庆,也被俘了,宋辽和谈在即,咱们这些人,稀里糊涂的,就这么没事儿了。” 两个月前,追隨杨延昭主动出击,带出来的军队就只剩下眼下这二百多人了。 可就是这么两百多人,居然將灵丘县城给攻下来了,因为辽军在这边压根就没防御,偌大的县城里一点像样的守卫都没有,目前来看,似乎整个大同府,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去攻打雁门关了。 他们这些人稀里糊涂的就活了下来。 这一刻,杨延昭倒是並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有一种,他是被耶律室鲁故意放过的屈辱。 现在,灵丘拿下来了,耶律隆庆的粮道也不用劫了,因为压根就没了,如果他们愿意尝试直接去攻打金陂关的话,大概率也是能够一股而下的。 辽国的谈判使者,大概率这个时候已经到了东京了吧?金陂关毫无疑问,肯定是要直接割让的,这个时候去打,估摸著关隘上的守军都懒得守,直接撤走,就当提前交接也就是了。 这让他们这两百多人都觉得有些迷茫,不知道现在还应该干啥。 “帅守,咱们一会儿吃完了饭,还去哪啊。” 杨延昭大口大口地吃著肉,头也不抬地道:“还能去哪,咱们都是代州的兵,我还是代州的太守,出来是劫粮的,现在粮食不运了,耶律隆庆应该是选择突围了,咱们的任务自然就算是已经完成了,是大功一件,再之后,自然便是要回雁门关的。” “可是,眼下耶律室鲁正在进攻雁门关,雁门关关门紧锁,咱们也已经回不去了啊。” “那咱们就干了耶律室鲁,然后回家。” 眾人一时,全都面面相覷,不禁怀疑杨延昭是不是疯了。 “怎么,咱们这些人和耶律室鲁鏖战了整整两个月,眼下,你们怯战了?” “帅守这说得是什么话,咱们这些人早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何来怯战之说?只是咱们就只有这么少的人,如何敌得过耶律室鲁的数万大军?” 杨延昭摇头:“其实还是有胜算的,而且很大。” “胜算何来?” “宋辽要议和谈判,咱们都知道了,你们猜,辽军会不会知道?眼下说到底还是夏天,你们以为,这些辽军他们是愿意打仗,还是愿意回家放牧,种地?” “雁门关这种地方,要么,就是我大宋疏於防备,被耶律室鲁突然偷袭得手,或者至少是抢夺一定的先机,否则,这关隘根本就没法打,除非这些契丹人会飞,否则葛太尉只需要闭关不出,辽军就一定打不进去。” “这一场仗,完全是为了满足耶律室鲁的个人野心,他根本就不是为了把关隘给打下来,而是希望通过打的这个行为来破坏宋辽之间的和谈,破坏其辽国內部的军改。” “然而咱们这些人和辽国作战数十年,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辽国內部,其实是那位承天太后占了大势人心的,军改,固然有损各个军事贵族的利益,但对於普通的辽国百姓而言,恐怕却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耶律室鲁的兵马大多都来自於西京道,云內州,这两处的契丹人半农半牧,与汉人同居,混居,汉化很高,且在张家口一带与我宋人生意往来频繁,某种程度上,像不像咱们大宋高阳关路的兵卒呢?” “大夏天的,让这些士兵耽误著农时,只为了他的一己私利,攻打一个註定无论如何也打不下来的关隘,影响著两国的和谈以及承天太后设置流官收兵权的改革,这些辽军,他们的士气能高到哪去?难道只有我大宋的士兵厌战么?” 眾人闻言想了想,发现杨延昭说的这话確实是有道理,那就是此时的耶律室鲁麾下將士,士气应该確实都很低,一时间,一个个的倒是还当真都有些动心了。 “帅守打算如何做呢?” “我军只有两百多人,要想撼动耶律室鲁的数万大军,唯有趁天黑过去放火,扰乱敌营,待营中火起,葛太尉必会率军出关,给予这些辽人致命一击,那些辽卒本来就士气低落无心再战,趁此机会,一定会一鬨而散。” “这————葛太尉,能出关么?咱们这些人趁夜色摸黑放火倒是不难,可若是葛太尉不肯出关,那,他们的士气再差,那也是好几万人,光是耶律室鲁手上的宫卫骑骑兵怕是也得有一二千,这些人总是精锐的吧?只怕咱们就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会出兵的。” 杨延昭道:“葛霸那个老东西,虽然是个老顽固,很保守,死脑筋,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倚老卖老,行將就木,顽固不化,仗著自己资歷高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对將门出身的將领还有意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但是有一条,他不是个畏敌怯战的,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宋辽能够和平,不再起战事,耶律室鲁,打个没完影响宋辽和谈,这是老东西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我確定,他一定会出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惺惺相惜,就在杨延昭他们商量著晚上去辽营放火的时候,雁门关上,葛霸听说了杨延昭攻破灵丘的消息,也在沉思。 “小畜生非但没死,居然还有兵力去攻破灵丘?就算那灵丘没有兵力防守————他至少,也得有一二百人吧。嘖,命是真大。” 自言自语一声,隨后下令道:“下令全军,今天,杀羊吃肉,小畜生乃是胆大包天之辈,今晚,十之八九他会夜袭辽营,恩,告诉全军,今夜,但见辽营火起,就全军出击,隨老夫杀出去。” “太尉,这,这开玩笑了吧,杨延昭手上还能有多少兵?几百人,他敢去招惹耶律室鲁?耶律室鲁的兵力少说也有四五万啊。 “你懂个屁,小畜生虽然毫无大局观,明明人到中年,却还是幼稚得宛如稚童,为了区区义气而置国家於险地,没脑子,只有匹夫之勇,桀驁,混帐,目无尊卑,狂妄自大,但是他的这一腔豪勇,却是不弱於天下间的任何人的,便是只要他还剩下一百人,今晚也一定会袭营放火,否则他就不是被辽人闻之丧胆的杨六郎了。 耶律室鲁军无战心,防备主要在北,而杨延昭必从东来,定能见奇效,听我命,准备著便是,错不了。 “1 第84章 身为武將,最好的死法 第84章 身为武將,最好的死法 夏末的太行东麓,夜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山风卷著草叶的簌簌声,混著远处辽营里断断续续的胡笳与醉骂,飘在蜿蜓的山路上。 杨延昭他们两百余人在太行山的山沟沟里转了两个月跟耶律室鲁捉迷藏,对此间陘道的地形熟得很,顺著山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耶律室鲁的中军大营。 “帅守,真让您算中了!狗贼们眼里只有雁门关,压根没防著咱们!” “都记好了,趁黑摸进去,只放火,不廝杀,莫要被辽军缠住。” 眾人齐齐点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 半个时辰后,小队借著夜色摸进了辽营东侧的营寨,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几支火箭带著尖啸扎进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草垛。 乾燥的麦草遇火就燃,风助火势,不过眨眼的功夫,冲天的火光就染红了半边夜空。 紧接著,军械营、马厩也接连火起,烧得马群惊嘶著撞破围栏,疯了似的在营地里横衝直撞。 “走水了!走水了!” “宋军袭营!宋军杀进来了!” 杨延昭本来还担心被辽人发现之后陷入廝杀缠斗不好脱身,可实际上他们一放火,那些契丹人就到处乱跑,明明都看见他们了,却也根本没人上前而是乾脆掉头就跑。 压根就没人上来跟他们打啊! 慌乱传染得极快,从东营,一直传到中军,不到半个时辰辽军就完全炸营,分明就是譁变。 耶律室鲁派出自家的宫卫骑兵去督战,去稳定军心,结果所有人都不知道宋军在哪,两百来个人,进了这几万人的军帐,很快又各自分兵,化整为零,混乱之中显得一点都不起眼。 结果督战之下宋人没找著,倒是有不少契丹人直接回身用刀子和这些宫卫骑军拼了个你死我活。 而就在辽营大乱之际,却听得雁门关上鼓声阵阵,喊杀震天。 厚重的雁门关城门缓缓打开,早已披甲待发的宋军如潮水般涌出关隘,喊杀声顺著山谷传出去,与辽营里的火光、混乱撞在了一起。 中军大帐里,耶律室鲁被帐外的喧囂惊醒,披了件衣服衝出来,看著东面漫天的火光,又听著北面雁门关方向传来的震天战鼓,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甚至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大王!快走吧,炸营了,完全组织不起来,咱们快走吧。” “走?可是我————我————” “快走吧,葛霸杀过来了!” 耶律室鲁无奈,有心要鼓起余勇,和宋军拼一个你死我活,但见军营乱成这样,身边除了宫卫骑之外实在是无人可信,而就在他琢磨的时候,其本人竟是已经被他的宫卫骑驾著胳膊,几乎是硬摁在了马上。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大王,走吧,性命要紧啊,挡不住了。” 说著,这宫卫骑一鞭子抽在了马屁股上,耶律室鲁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居然连自己的宫卫骑,也不想打这一仗了么? “杨延昭在此,辽贼受死!!” 突兀的一声大喝,却见杨延昭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持一把大弓,对准耶律室鲁啪的就是一箭。 却原来,他明明告诫了弟兄们只放火,莫廝杀,但他自己却偏偏忍不住,摸到了这中军大营来了,恰好见到了宫卫骑夹著耶律室鲁上马的一幕,见他穿著华贵,再加上辽国军制,也只有他这个南院大王身边会有宫卫骑,当即便认准了他的身份。 他只有一个人,这里却是耶律室鲁的中军,宫卫骑不比其他辽兵,一百多个宫卫骑上来一人一刀也能將他砍成肉泥。 可也不知他哪来的勇气,见这耶律室鲁要跑,竟敢报名而出,一箭射中耶律室鲁的脸颊。 一箭射罢,杨延昭翻身上马,那马是他袭营的时候趁乱抢的,就打算赶紧跑,哪成想,那耶律室鲁刚刚还不服不忿,还要人驾著上马才肯跑路,此时面颊中箭,却是仿佛一下就丧失掉了所有的勇气,根本也没看清杨延昭身边跟没跟著人,大叫一声,竟是根本不敢还击,嗷嗷叫著撒腿就跑。 身边的宫卫骑见状,几名原本还打算衝过来与杨延昭廝杀的辽將也乾脆,一溜烟的跟著耶律室鲁全跑了。 杨延昭一人一弓一马,竟让大辽国南院大王带著几百个宫卫骑军,抱头鼠窜! 连杨延昭自己都懵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吐沫,骂道:“贼娘,叫你不肯杀我,小爷我从军三十载还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呢。” 廝杀只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就以宋军大获全胜而告终,与其说这些辽人是宋军杀退的,倒不如说是这些辽人实在不愿打仗,借著这次营寨起火,宋军出击,大家正好一窝蜂地跑回家去,杨延昭感觉自己身上汗都没怎么出,宋军就打扫战场了。 杨延昭找到宋军中军,一眾的兵卒全都认识他,无一不为这位出关劫掠辽军粮道,与耶律室鲁的大军周旋两个月居然还能回来,最终一把火,以区区两百人击败耶律室鲁的大宋帅守佩服得五体投地,纷纷恭敬行礼,不敢敷衍。 杨延昭问:“葛霸那个老东西呢?他出关没有?” “这————太尉他————太尉他————牺牲了。” “死了?这————可是死於战阵?” “这————也————算是吧。” “什么叫算?” “最近这半个月来,耶律室鲁攻打雁门关,太尉昼夜巡视关防,本就是呕心沥血,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刚刚出关,太尉又是亲自扛著大刀衝锋鏖战,亲手斩了三个衝上来的辽兵,辽军全线溃退后,他勒马站在山坡上,看著漫山遍野跑散的辽兵,仰天大笑了三声,一头从马上栽下来,等我们衝过去,人已经没气了。” 杨延昭: ” 1 这算什么? 將军难免阵前亡,还是寿终正寢? 他妈的阵前寿终正寢? 正所谓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葛霸今年刚好七十三,鏖战中早就耗尽了心血,离死也就是差著临门一脚而已,这一轮衝锋,应是將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给使完了,確定胜利之后,心气儿一泄,命就没了。 这算什么? 戎马半生,却能活到七十高龄,在打完了人生最后一场大仗,取得了辉煌胜利之后大笑而死。 “倒是便宜这个老东西了。 t 第85章 又死不成了? 第85章 又死不成了? 玉田,韩家堡。 潘惟熙一脚將一名强姦韩家女眷的新宋军踢倒在地,命人將其捆了起来。 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那名很漂亮的女子,將自己的袍子脱下来给她盖上,道:“拉出去,斩首示眾。” “喏。” 郭遵抱拳答应了一声,拎著人就走。 “我不服!我不服!老子都要死了,韩家人欺辱我几十年了,既为敌酋,这些女人留著非但浪费粮食,还要浪费人手看管他们,你既然不肯將她们杀光,凭什么不让弟兄们玩? 整日里光看著,还不让碰,他妈的两国交战,你既然都来到玉田烧杀抢掠来了,这个时候你还装什么圣人?” 潘惟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老子说过很多遍了,我们这些人带兵过来,是为求青史留名,封妻荫子的,待来日,后人提起咱们的时候,是希望他们能讚嘆咱们一句,真英雄,好汉子的,而不是强盗,土匪,强姦犯,谁敢做这些醃攒事影响了咱们大傢伙儿的名声,谁就死!砍了!” 见那人还要废话,郭遵也不和他客气,直接用他自己的鼻裤堵住了嘴,拎著人出去,一刀梟首,將人头掛在旗杆上。 一眾守卫乌堡的宋军对此也是见怪不怪,高高的旗杆上掛了三十几个人头,全都是他们自己人的,一个韩家人的也没有。 潘惟熙则是对那女人抱拳拱手:“姑娘,抱歉了,战爭是男人的事,本不应该牵连你们女人,但是你既然生在韩家,受其养,自然也要受其责,人我已经砍了,你就自认倒霉吧。” 女子点头:“两国交战,本就是各用其极,郎君能攻破我韩家乌堡,也是您的英勇,能约束部將不对我等可怜女子侵犯,能砍了那浑人给妾身一个公道,便已经是善待我等了,妾身谢过郎君。” 潘惟熙点了点头,將这边的事情交给郭遵,离去。 占领韩家乌堡已经半个月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半个月他还真的守住了,外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也完全不知,仗著乌堡的防御设施完备,武器粮食充沛,反正是能守一天算一天,什么时候守不住了什么时候就死。 “郎君,辽贼又来了,这一次好像————好像人很多。” “嗯” 总。 潘惟熙答应一声,便上了瞭望塔。 却见远处烟尘滚滚,耳中马蹄隆隆之声宛如闷雷,离著极远,但是光凭气势就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战慄,与之前半个月所遇到的韩家军完全不可同语。 “是————宫卫骑兵,全是。” 李昭亮同样在瞭望楼上,看著辽军由远及近,不由得面色凝重了起来。 “嗯,入目之处,所有的骑兵都是宫卫骑,说不得有近万,宫卫骑都这么多,后面跟著的必然是皮室军和属珊军主力,应该————是韩德让亲自来了吧。” 说著,潘惟熙语气中满是轻鬆,竟隱隱有著几分解脱之意。 “亮哥,看来今日,便是咱们要死的日子了,嘖,也不知道前线的战事如何了。” 李昭亮闻言也是哈哈大笑,而后吩咐道:“季家的八郎,去,给我弄点好酒来,弟兄们痛饮一场再说啊。” “好!!” 於是很诡异的,明明是大战將至,而且稍微懂一点军事常识的,都知道他们死定了。 就算是他们也有一万多人,就算是韩家的乌堡內鎧甲武器都不缺,挺齐全的,但是老百姓不是说放下锄头穿上鎧甲立刻就变成精锐了的。 事实上他们光是面对这些零零散散的韩家军,守得就已经很勉强了,若是面对数量几倍於己,又切切实实是辽国精锐的军队,是万万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胜算的。 可这些明明死定了的人却在著急拿酒,喝酒,那些原本一直被重点看管的韩家女眷也被放了出来,给他们斟酒,烹飪,潘惟熙笑呵呵地衝著他们抱拳道:“诸位,你们家家主韩德让十之八九是带著大军来了,今天进不来,至多明天,后天,我们也就要死了,你们也不要琢磨逃跑啊,背刺啊什么的了,帮帮忙,看在咱家这些天对你们还算以礼相待的份上,让俺们都做个饱死鬼吧。” 眾女眷纷纷应下,而后忙碌了起来。 潘惟熙拿著酒壶,冲眾人:“弟兄们,先干为敬,此生能与你们一同走这最后一程,吾之荣幸也,哈哈哈哈,来世再见!” 说罢,一饮而尽。 【这一回,自己肯定是要死了吧?宋辽两国史书,想必都得记录我的事情了吧?】 不等酒醉,远处的辽国精锐已经由远至近,距韩家乌堡不足百步,却见队列分开,一老头越眾而出,未穿鎧甲,而是穿著一身地地道道的儒生长袍,下巴上还留著一嘬花白的山羊鬍,高呼道:“潘惟熙何在?老夫韩德让,可敢现身一见?” 潘惟熙反正快死了也光棍,笑呵呵地就答应了下来,而后骑著马溜溜达达地出去,距韩德让三十步远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著道:“好老叟,这么老了,看著居然也还是颇有几分帅气模样,不愧是上下五千年,最让人羡慕的男人之一。” 韩德让则是神情严肃地问道:“五郎君,才是真正的一表人才啊,呵呵,年轻真好,某今日只有一言相问,我那宅中女眷,现在可好?” “基本都好吧。” 潘惟熙往旗杆上的人头一指:“欺你族中女眷的人都掛那了,怎么样,我这个敌国之將,做事还算讲究吧?” 韩德让见状,点了点头,竟是直接打马而回。 “?这就回了?” 却见军阵之中,又缓缓出列一骑,乃是一看上去徐娘半老,却还颇有几分风姿的中年妇女。 潘惟熙一愣,想了想,而后翻身下马,以大宋臣子面见敌国太后的半跪之礼躬身抱拳,不卑不亢道:“外臣大宋潘惟熙,拜见辽国承天太后。” 能出现在万军之中的中年妇女,只能是承天太后萧绰了。 不成想她居然会亲自来。 “潘美,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啊,潘五郎,你比朕想的,要更有礼貌,朕没想到,你会给朕见礼。” “大宋礼仪之邦,宋辽兄弟之国,我大宋官家以叔母之称尊太后,某身为人臣,既见太后当面,自然也应该行礼的,况且承天太后乃我华夏开天闢地以来,第一女中豪杰,前无古人,后,至少千年之內也不会有来者了,小子既见真顏,不可不拜。” 说著,又大笑道:“不成想小子竟能有此荣幸,有劳承天太后亲自送小子上路,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啊,哈哈哈哈哈。” 萧绰却是温和地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当真会说话,不过朕却不是来送你上路的,小子,你活下来了,李继隆俘虏了我儿隆庆,宋国官家意,要用你们这些人的性命,换我儿隆庆之命,宋辽议和,由此而始,你们,活了。” 潘惟熙:“???????” 什么情况? 又没死成? 耶律隆庆被俘虏了? 不是说,猛將么?怎么这么废物啊!! 第86章 这也太突然了 第86章 这也太突然了 宋辽再议和谈,赵恆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辽国上下恭送他们一行人返回大宋,与耶律隆庆交换,否则一切免谈。 注意措辞,是恭送。 潘惟熙在辽国后方横行无忌,可不是失手被俘,可耶律隆庆可不是一回事。 潘惟熙自己都没想到他在赵恆心里居然有这么重的分量。 这算什么事儿啊! 嚷嚷著不肯回宋,非得死这儿? 那不成神经病了么,况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宋辽两国重签协议,其实是很有必要的,还是那话,就大宋现在的国力,不可能一鼓作气夺回燕云的,这时候他再搞事的话,將来的青史评价,就该说他不识大体了。 况且他可以死,他身后那还有李昭亮,郭遵,王珪,季琦,以及一万多追隨他的宋军呢。 没看萧绰说了这话之后韩家堡內已经是一片沸腾欢呼了么。 都是一起廝杀的袍泽,因为信赖他,陪著他搞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总不能为了自己去死,让他们在明明有活路的前提下,破坏和谈,让他们也陪著自己陪葬吧。 死的机会那么多,也不用非执著於这一次不是。 就————很鬱闷。 这一万多的,也分不清算不算宋军的军,当天便从韩家堡走了出来,將韩家堡还给了韩家,韩家眾人见乌堡內的女眷真的大多安然无恙之后也是齐齐地鬆了口气。 然后,居然和他们一块喝上了。 韩遂正拿著酒壶主动去找李昭亮乾杯:“李继隆的儿子李昭亮是吧,佩服,虽是各为其主,你们却是真的好汉,不管怎么说,以后两国就和平了,不打仗,改做生意了,来,交个朋友吧,乾杯,我手上有一个窑口,门头沟瓷器厂,你知道吧,我辽国的瓷器不如宋国,药玉(玻璃)却比宋国的好得多,有没有兴趣? 这买卖,咱们两家做得,稳赚,你们要是能传授一些磁州窑的技术,我做主,给你们弄一万匹马怎么样。” 李昭亮: ” 就————好突兀啊。 怎么就从打生打死,变成能够一块做生意的朋友了呢? 你们韩家人情绪转变这么快的么? 其余人等,比如郭遵,王珪,也都差不多,都被韩家人拉著灌酒,搂脖抱腰的,大家一时都有点接受不了,但好像又没啥理由拒绝,反正这酒喝得,也是稀里糊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至於说,为什么没人来找潘惟熙喝酒呢? 因为潘惟熙直接跟萧绰和韩德让走了,要跟他们一块去南京,赵恆会派使者过来,到时候给他传个詔书,他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此次宋辽议和的谈判使者之一了。 刚刚还你死我活,这一会儿,他成了座上宾了,萧绰好像还挺欣赏他的,说是等回去了之后要邀请他宫里饮酒,还说如果他不是取了郡主做老婆的话可以送一个宗室之女跟他和亲什么的。 感觉,这一切就跟开玩笑似的,但是偏偏一想还他妈挺合理,盟约要在南京签,这也是赵恆要求的,毕竟澶渊之盟是在澶州签的,以至於一直都有人说这是城下之盟么。 尤其是某个皇帝的小舅子,敢在庆功宴上泼官家的羹,那嘴损的呀,明著骂官家丧权辱国。 这回把盟约在南京签,看是谁的城下之盟,而且还让潘惟熙作为使者之一亲自签字,未尝也没有跟他显摆,以及堵他嘴的意思。 仗是你打的字儿是你签的,这回,没理由还拿这来说事儿了吧? 赵恆也真是有点怕他了,怕他回了大宋后会批评他不肯扩大战果直接拿下燕云十六州之类的。 至於那些军队,则是会交由李昭亮带回去,不过不是再穿越一遍辽境,而是直接从居庸关返回宋境。 而这也確实是让潘惟熙感到为难,毕竟做反对派是很容易的,只需要反对就好了,如果他不参与谈判,而只是看热闹,则以他在此战中立下的泼天功劳,回去之后你看他怎么懟就是了,任何的和平条约,都能挑得出丧权辱国的地方。 可是真的上手执政,那就不同了,政治本来就是妥协的艺术,他来谈,他谈,他也得妥协,这不就没法借著这个搞输学了么? 甚至搞不好,还会有人用输学来攻击他。 可你让他撒泼打滚,存心搅黄这次的和平谈判?那明显也不太可能。 还是那话,宋辽和谈本来就是大势所趋,大宋至少需要十几年的时间休养生息,而后才能再谈收復燕云之事。 现在是大宋占了大上风,是辽国主动请求和谈,这个时候不谈,是对整个国家的不负责任,潘惟熙也不能这么自私,再说这也不利於他死后青史上的评价。 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赵恆既然点名要用耶律隆庆换我,不管是他良心发现,还是形势所迫,恐怕,大概也许,是不会追究我假传圣旨的罪过了。】 【至於说战前的所谓三条必死之罪,议亲议能议功他本来就死不了,现在怕是还要加上议贤议贵了,一句將功折罪,说不得,也要將我轻轻放下,连房州都去不成了】 【输学上,一时半刻又没什么太好输出的点,这一仗確实是打得已经贏了,而且以我现在的功劳,威望,再加上赵恆本人的仁厚,恐怕就算是我骂他一些什么不好听的,他也就直接忍了】 【而宋辽和平之后,西夏那边李季谦刚死,李德明距离投降大宋也已经不远了,在他那个儿子李元昊长大接班以前宋夏之间好像也没啥战爭,所以————下次再有这样的作死机会,那得是什么时候啊!】 【就算是想死,我好像也死不成了。】 潘惟熙鬱闷啊,闹心啊,一把一把薅头髮啊。 “潘五郎君,何以闷闷不乐?莫非是我辽国的饭菜酒食不合胃口么?” 潘惟熙一愣,却见一宫装美熟妇端著酒杯走来,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旁,距离还很近。 “没有,只是在想一些心事而已。” “五郎君孤军深入敌后,一手调转乾坤,真乃大英雄也,听闻您占领韩家乌堡半月有余,对堡內女眷却是秋毫无犯,甚至还礼遇有加,郎君的內心,想必定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潘惟熙也不知这美熟妇是谁,但既然能够出现在宫里,和他,和萧绰,韩德让一同出席酒会,想来身份贵重,只得敷衍道:“我大宋礼仪之邦,自然不会做无礼之事。” 宫装美熟妇低头一笑,道:“郎君辗转两月,岂不是一直没有近女色?却不知,你,寂寞么?” 说著,这女人竟然又贴上来一点,还將手放在潘惟熙的大腿內侧。 潘惟熙一愣,连忙道:“姑娘,我妻子是我朝太祖之孙乐平郡主。” “不过是个郡主,我是大辽晋国长公主,郎君叫我观音奴(女)便是,论身份,倒是比他还更尊贵一些。” “不是,公主,我的意思是说,我已是有妇之夫啊。” “谁还不是呢,我也是有夫之妇啊。” ” ,“若五郎君不弃,吾愿与郎君暂为夫妻可好?” 潘惟熙都有点麻了,扭过头,看向萧绰。 晋国大长公主,这不是萧绰最为宠爱的长女么。 女主当政,公主的权力总是大一些的,这女人他知道,虽然是公主,却有属於自己的头下军州,光是陪嫁奴隶就有一万口,摩下有五千骑的宣德军,是归属於这娘们的私人武装,整个徽州都是她的,垄断整个辽西商路,盐、铁、马、毛皮交易,北宋,党项,女真的商人都要到她这来拜码头。 简单说,就是辽国版的太平公主,在辽国內部属於横著走的主,澶州之战时萧绰亲征,这女人也是带著自己五千骑的宣德军隨驾的。 就看到萧绰笑呵呵地冲他点了点头,好像还对自家女儿的眼光表示了欣赏是怎么回事啊! 只得道:“长公主,还请自重,某不是乱搞男女关係的那种人,我那郡主夫人,对我也挺好的,没干过对不起我的事儿,我也不想做对不起她的事。” 却见耶律观音奴(女)趴在潘惟熙的耳边道:“我的丈夫,是我大辽国北府宰相萧继先,曾经四次领兵南下,擒宋將康昭裔(康保裔)、宋顺,到遂城时宋军临水抵抗,便將遂城近万宋军杀戮殆尽,与你宋人血债无数,仇深似海,郎君,不想送他一顶绿油油的大帽,为遂城宋军报仇么? 对了,当年雁门关擒杨业,也有他的份,你父潘美若非受此牵连,怎会一辈子被曹彬压在身下,郎君,不想为父报仇,为你的好兄弟杨延昭,报个杀父之仇么?” 潘惟熙: ” ” 你这么一说,我可真的就有点心动了啊!!! 第87章 萧相公,你老婆真润 第87章 萧相公,你老婆真润 终究,潘惟熙还是没有抵御得住,为遂城袍泽弟兄报仇的诱惑,和耶律观音奴干了一些不该干的事,其中详情不表。 一来,耶律观音奴长得挺好看的,这年头但凡带个公主二字,肯定就难看不了,三十五岁的这个年纪,也还不算老,正是熟透了的时候,就是有点太猛了,让潘惟熙差点都有点吃不消。 二来,辽国的公主和宋国的公主到底不同,耶律观音奴更是和其他的辽国公主不同,手上握著完全自治的头下军州且掌控整个辽西商路,將来宋辽和平,做生意,用得著她的地方会很多,提前建立连接,有利於日后合作。 潘惟熙想的还真不是和她暂为夫妻,爽一把就完事儿了,那宋辽和平之后,不是还得做生意的么?整个宋辽贸易,辽国方向基本都是在这个女人手里把持的。 三来,最主要的当然还是要为遂城宋兵报仇了。 萧继先是辽国的北府丞相,常年在幽州带兵保护萧绰,耶律观音奴则是大多数时候都在自己的头下军州徽州待著,夫妻俩两地分居,只有耶律观音奴来幽州探望萧绰的时候和这个丈夫有机会缠绵。 而现在这里是哪呢?幽州啊!萧继先的地盘啊,那么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这点事儿,他又岂会有不知道的道理呢? 耶律观音奴一年也就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过来幽州这边,结果却没找丈夫,而是和潘惟熙整日胡混,一连数日,他的那个脸色啊,都是翠绿翠绿的。 其实辽將种潘惟熙尊敬的將领也有不少的,比如耶律休哥,据说与宋人互相交战多年,但却从不滥杀无辜,这种人,潘惟熙纵为敌人也不会故意羞辱他的。 可是萧继先这种有过杀俘屠城之事的辽將么————潘惟熙还特意跑到他的面前犯贱:“萧相公,你们辽国的晋国长公主————真润。” 惹得他对潘惟熙怒目而视,手按剑柄,潘惟熙就將脖子伸过去:“来来来,砍,躲一下我是你孙子。” 气得老东西好悬没背过气去,却是终究不敢真的砍他。 “呸!怂货!” 潘惟熙吐了一口唾沫,而后扬长而去。 此人乃是萧绰的弟弟,也就是耶律观音奴的舅舅,差了近二十岁,据耶律观音奴所说,俩人的婚姻並不幸福,五十多岁的萧继先已经是个老头子了,每次干那事儿的时候她都得忍著点噁心,哪里比得上潘惟熙这种年轻英俊的小帅哥呢? 一想到,萧继先死后他的北府军,他毕生心血积攒的那点兵权,全部都被耶律观音奴继承统领,潘惟熙就觉得更开心了。 又一日,潘惟熙与耶律观音奴又一日后,耶律观音奴枕在潘惟熙的胸口上,有意无意地道:“听闻在宋国,那大名鼎鼎的公知杂誌,你是东家?” “不错,是我,观音奴也看过公知杂誌么?” “看过的,那公知杂誌在我辽国境內,也不乏受眾,里面的故事很有意思,蒙学启蒙,我们辽人也是用的,诗词歌赋,我们辽人和你们宋人一样喜欢,更何况,那上面还有农学,节气相关的实用知识,难道五郎以为我辽国人都是蛮夷,不读书不成吗?” 说罢,耶律观音奴爬到潘惟熙的身上,道:“我也想在辽国办一个这样的杂誌社,只可惜,我辽国纸贵,墨贵,也不怎么精於印刷,听闻郎君有妙法,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不知,可否不吝赐教?” 潘惟熙一愣,而后勃然大怒,暗想【你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玩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鲜肉,白玩也就罢了,还想赚点?】 “放心,我並不白要你的秘方,我可以花钱买,我有羊马骆驼等各种牲口数十万头,耕地万顷,奴隶一万余人,矿冶、铸钱、造船、纺织作坊无数,偌大一个大辽国,比我有钱的也没有几个,你还怕我给不起钱么?我与你好歹也有这几日的情分,难道花钱买,你都不愿意卖?” 潘惟熙一听她愿意花钱,立刻就转怒为喜,道:“亲爱的,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配方,而是这配方就是告诉你,用处也不大啊。 “这是何意?” “就说这纸吧,我用的纸便宜,因为我用的是稻草纸,稻草在我们宋国是除了烧火之外没什么其他用处的东西,而你们辽国不同,你们辽国总共才种了多少稻子?更何况还要给牧民御寒。” “至於油墨,我用的石油,桐油,胡麻油,而你们辽国这边的油料主要是动物油脂。” “最关键的是,雕版,我也不瞒你,我那雕版用的是铅和锡的合金,辽国,產锡么?我没记错的话锡是大宋严厉禁止流入辽境的战略物资吧,你们辽钱之所以没有我们宋钱好看,民间不爱用,不就是因为里面不含锡么,没有锡,我就算告诉你秘方,又有何用?” “哦~” 耶律观音奴一听说秘方无用,搞不了,一时间兴致大丧,翻了个身,从潘惟熙身上下去,却是也不太乐意再搭理他了。 这个现实的老女人! 潘惟熙翻身反压了上去,笑著道:“你若要办杂誌,我倒是有个想法,也许能帮到你。” “真的?好冤家,你快说,啊~” “我可以在雄州或者代州再开一个印刷社,造纸,制墨,都齐全的那种,你要办杂誌,不如你將內容做好,我帮你印,不就得了? 既然是辽国,你办的杂誌,可以將內容的侧重放在商业讯息,而不是文章上。 如此,则宋辽两国商贾必定都会爭相购买,尤其是你们辽国,你辽国没有一个成熟的驛站体系,城市也少,往来消息传播本来就都要多靠商贾,正好可以借这些商贾之手,使这些杂誌可以真的传播开来,扩大影响力。 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关係了,我不赚你的钱就是了,每一期印刷杂誌,我只收你个本钱,绝对比你在辽国这边自己印刷要划算得多,你觉得怎么样?” “另外你说,你有几十万头的牲口?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將羊毛剪下来,快速地洗乾净,搓揉成丝,而后,就和咱们大宋繅丝织布一样,將羊毛也给织成布,我教你做羊毛,你答应我將羊毛布卖大宋的时候只卖给我,行不行?” 耶律观音奴眼珠子都亮了:“啊~,你,你怎么会这么多的东西?若是当真如你所说,那,那当然好了啊~” 第88章 岁幣之爭 第88章 岁幣之爭 ”听说,五郎君在燕京城的这几天,日子过得极是风流啊。” 风流的日子没过几天,朝廷这边派来商议新盟约的人就来了,而且还是潘惟熙的熟人:知定州事,马知节。 他才是此次谈判的正使,潘惟熙只是副使。 “马大哥,可不要笑话我了,等咱们回了开封之后,你可千万不要乱说,你知道,我家夫人是当朝郡主,而且性情刚烈,你也不想我家宅不寧吧?” “呵呵呵。”马知节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 他好歹也是个挺大的干部,自然不可能閒的没事儿传这种话,不过宋辽之间又不是没有来往,到时候有个什么流言蜚语从市井中传出来,可不干他的事。 “还没有恭喜马大哥,朝廷既然是派你来与辽国谈判,想必是高升在即了,怕不是要回枢密院了吧?那定州知州,你一共才做了几天?” “这都是託了五郎君的福啊,如今易州既然恢復,定州自然也就不再是前线,当务之急是与民休息,恢復民生,我虽是个文官,但毕竟一直在枢密院做事,不擅民政,还做这定州知州,反而是不合適了。” “这是我与辽国方面官员初步商议的和约文本,五郎不妨看看,看看是否有不合意的地方?” “这么快就谈了一个大概了?” “本来就是在去年澶渊之盟的基础上重新谈的,其实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那么几条,战场上胜负既分,谈判桌上,又哪还有那么多可谈的了呢?” 潘惟熙点头,接过东西看了起来,发现確实如马知节所说,新的条约很像是去年澶渊之盟的更改条款。 其一,是宋辽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宋兄辽弟,赵恆管萧绰叫叔母。 其二是宋辽两国重新议定边界,以易州为界,双方军队不得越界,但原本约定双方均不得在边境新建城池,堡垒的这一条被取消了。 这一条本来就是限制宋国的,辽国那边,他们本来就不太擅於修建堡垒,只有以步兵为主的宋兵,对堡垒的依赖才会那么大,辽国那边打仗本来也不靠堡垒。 当然,歷史上大宋这边从来也没认真执行过这一条就是了,该修还是修的,辽国方面每次找茬都会指著这一条说宋国背盟,也不算无的放矢,反正是一笔糊涂帐。 而现在,这一条直接给取消了。 主要条款中,两国目前对岁幣的分歧最大,宋国这边的主张是直接取消宋辽岁幣,毕竟不好听么,我现在都打贏了,还给你岁幣是什么道理? 辽国方面则是坚决反对,毕竟那岁幣又不是战爭赔款,官方的说法是,宋国给辽国岁幣,是辽国放弃关南十县的经济补偿,关南本来就是爭议领土,取得是土地人口归你,但钱粮税赋归我的意思。 这是个互相都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的说法。 而现在,辽国方面拿著说事儿,认为:你们大宋现在把易州也给拿回去了,我辽国在土地方面的损失更大,按照人口土地归你,税赋钱粮归我的原则,你们应该给我加钱呀,那怎么还能免钱呢? 当然了,谈判么,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事实上其实不论宋辽,都不差这一点小钱,歷史上辽国后来那么在意这点岁幣,那是因为辽皇大权旁落,这钱是直接进他的私人小金库的,这点钱对大辽来说不算什么,对辽皇本人却是一笔大钱,以至於北宋那边反而受不了辽皇的没完没了的无赖,总是给他们涨价。 但现在辽国是萧绰当家,国库和私人金库基本就没区別,其实是不会將其看在眼里的。 说白了,宋辽两国爭得就是个面子么。 萧绰这边拿不回关南十县,丟了面子在国內不好交代,所以象徵性的收点钱,而赵恆那边明明是事实上上贡,却硬说那是关南十县的税金,显得他好像是贏了土地失了一点税赋,硬装出一副贏大了的模样。 要不怎么说,玩贏学的世界里,战爭没有输家呢,这样的一份盟约签完,两国都能找得到理由欢庆胜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对於大宋来说,当初签订澶渊之盟的时候,为了挽尊而搞出来的这一套话术,算是把自己给坑了,人家辽国现在拿这套话术说事儿,大宋这边也很难反驳,除非你先承认自己在澶渊之盟的时候说的话是放屁,那不是打赵恆的脸么。 最后,还有一些非主要条款,比如互不纳降协议,宋辽两国不得接纳对方国家的反贼,叛將。 这一条北宋一直遵守的比较好,辽兴宗的马,四大家族中的刘家刘三嘏曾主动投奔北宋,名义上的理由是和公主不和,实际上那会儿辽国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的矛盾明显开始激化,摆明了是幽云的汉人大地主在投石问路,毕竟辽国汉人都是死跟后族的么。 结果宋仁宗把人绑了给辽国送回去了,彻底绝了辽国汉人投宋的心思。 而辽国那边,自萧绰死了之后一直就没怎么遵守,庆历战爭期间北宋的溃兵逃兵乌央乌央的往辽国跑,北宋嘎嘎抗议人家也没还。 还有让辽国帮忙约束西夏,让西夏不要攻打宋国,毕竟西夏是辽国的附属国,西平王么,这一条就跟放屁一样一样的了,不过西夏在李德明时期弃辽而投宋,辽国也有话说就是了。 通商互市,且帮忙打击对方的走私商人,这一条被保留,而且除了之前的雄州榷场之外还增加了张家口榷场,宋辽两国都对此没啥意见。 相约共同裁军,不得在边境部署大规模军队,这一条摆明了也是宋国吃亏,辽国的士兵都是临时徵召的,人家本来就不用布置,一声令下隨时能招个百八十万出来,北宋这边的都是职业士兵,你撤下去容易再想重建可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了。 而这一条现在也被更改,大宋这边不想认这个帐了,而辽国方面的反对意见不大。 最后,是一些外交礼仪的相关约定,辽国约定每年互派正旦使、生辰使,互相庆贺新年、皇帝生辰等,並建立常態化的外交沟通机制,类似於大使馆,宋辽大臣见了对方君主要行礼,比如潘惟熙见了萧绰之后行半跪礼,辽国那边的臣子见了赵恆也是一样,这一条基本保留,没什么可说的,歷史上两国都遵守得很好。 至於说,像是“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监,当共殛之”这种类似於我发毒誓我一定遵守盟约这样的话,就当是场面话了。 “所以眼下,宋辽盟约唯一的分歧也就在岁幣上了?” “对,这是最大的分歧。” “你觉得能成么?” “难,给他们加钱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要想完全取消,恐怕也不可能,最后大概率,会减免一部分,但是多多少少保留一点,比如五万贯,甚至是一万贯,保一下辽国的面子。” 想了想,马知节劝说道:“我知道五郎你对岁幣很有异议,长春殿泼羹之事,我也听说过,但是————五郎啊,若是这岁幣真的到了五万贯,一万贯,能不能,就这么算了?就当给他们一个台阶吧,相比於战爭花费,这点钱,实在是不值一提啊。 辽国此番承认了整个易州及以南完全归宋所有,这,才是里子啊,咱又何必为了那点面子,去伤了里子呢?若是这和谈谈不下来,不说他们能不能把易州夺回去,战火不停,易州百姓,可就没有安寧日子了啊。” 说著,马知节还一脸诚恳地看著潘惟熙。 来之前,朝中百官就议过了,就有想到岁幣这块大概会有分歧,而宋国这边的最大阻力,反而是潘惟熙,以及军方的態度,说白了就是要这个面子,毕竟都打贏了,要是还得给钱,那不就白打贏了么。 赵恆和那些文官都可以不要这个面子要里子,就怕军队里那些丘八不干,而潘惟熙,自然便是最大的那个刺头。 这也是安排让他当这个谈判副使的用意,只要潘惟熙不认可,军方那边,大概率也就不会有人闹了。 潘惟熙闻言,却是一声嗤笑。 “我明白了,要面子是吧,行啊,莫说是减免岁幣了,便是依著他们辽国,要增加岁幣,我也没意见,但是我也有两条额外增加的条件,他们辽国要是能答应,岁幣涨到一百万我也认可。” “你想增加什么条件?”马知节皱眉,害怕潘惟熙狮子大开口。 “其一,宋辽互贸,取消互禁物资,宋国取消对硫磺,硝石的禁售,辽国取消对宋国马匹,鑌铁的禁售,可以约定一个数目,每年不得少於一定的数目,尤其是鑌铁。” 辽国的鑌铁质量比北宋这边高得多,临潢府那边有一个铁矿是铁锰伴生矿,炼出来的铁直接就是锰铁合金,远非普通铁器能比,一直是辽国方面的国家骄傲,辽就是鑌铁的意思么,这个鑌铁指的就是那处铁矿,是辽国对宋的绝对禁售物资。 这也是上下五千年,有史以来北方游牧敌人唯一一次在武器装备,尤其是冶铁这种基础层面上碾压中原政权。 至於说硝石和硫磺,老实说,如果潘惟熙这个穿越者不乱开掛的话,这个天下距离火药时代还早得很呢。 而如果潘惟熙真的乱开掛的话,凭他大化工国企技术科科长的背景,也不差那点硝石硫磺去拉差距了。 如果辽国真的愿意卖战马和鑌铁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个交易是宋国占大便宜。 马知节想了想,道:“倒不是不能谈,本质上,这还是咱们大宋得里子,丟面子。你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潘惟熙“辽国的承天太后要面子,咱们大宋官家就不要面子了么?岁幣,算是咱们给他们的面子,他们是不是也得给咱们一个面子?” “你想要如何要回这个面子?” “跟他们討一样小玩意。” “什么?” “传国玉璽。也就是和氏璧,受命於天既寿且昌,让萧绰把传国玉璽还给我大宋,这面子就算是平了,如何? 马知节: ,你要是不想谈你就直接说一声就行,这不是浪费我的感情么,辽国方面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每年的几十万贯钱財而放弃和氏璧? > 第89章 脱裤子放屁 第89章 脱裤子放屁 “你们管我们要传国玉璽?你们宋国到底有没有和谈诚意啊,没有的话可以不谈,这不是胡闹呢么。” 床上,耶律观音奴颇有些埋怨地对潘惟熙说道。 辽国方面也是通过种种途径,最终確定了所要传国玉璽这么离谱的事情,是潘惟熙这个副使提的,故而派了耶律观音奴来探一探他的口风:你丫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谈了。 这块传国玉璽,乃是石重贵投降的时候献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打那之后,中原王朝就没有了传国玉璽,这东西也成了辽国的镇国之宝。 这东西你说没用吧,它就是一块石头,可你说它有用吧,这东西还真就代表了正统。 辽国之所以能够理直气壮的跟北宋爭正统,靠的就是这块传国玉璽。 爭岁幣,爭的其实就是个面子,宋辽两国都是家大业大,谁也不差那点钱,我为了爭一个小面子,把传国玉璽交出去,我有病啊。 更何况传国玉璽对宋国来说,纯是面子,而对於辽国来说则是真的有点实际政治意义的。 因为这个时期的辽国是没有固定首都的,上京临潢府是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的,萧绰现在大部分的时间反而是住在幽州比较多。 而不住在幽州的时候,她则带著朝廷到处去溜达。 这就是辽国政治制度上的奇之处,辽皇整天带著朝廷到处溜达,溜达到哪,就和哪的军事贵族一块嘮嗑,然后继续溜达,他得一圈一圈不停的溜达,才能巩固统治。 那么,这样一个到处溜达的朝廷,要靠什么来確保朝廷的威仪呢?传国玉璽,至少也是个重要道具之一么。 尤其是考虑到辽国的皇位继承,到目前为止就没有过一次是踏踏实实太太平平的父死子继的,必然伴隨著兵变,谋反,战爭,谁拳头大谁是辽皇。 结合辽国独特的这个到处溜达的办公形式,老皇帝死了,新皇帝们人脑子打出狗脑子,那我们这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军事贵族,我们怎么能知道你们是谁贏了呢? 万一失败者溜达到我这来,说他才是朝廷,我信是不信呀?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时候,这个传国玉璽就有点类似於黑社会里龙头棍的作用了。 你过来溜达的时候把传国玉璽带著,我就知道你是皇亲吃鸡大赛的胜利者了,我才能踏踏实实给你效忠啊。 所以站在辽国的立场上,传国玉璽是不可能归还的,除非你封狼居胥,打到临潢府,活捉萧绰和耶律隆绪,否则这玩意不可能易手。 再说你凭什么说一个还字呢?这东西和你们宋国有个球的关係啊,石重贵敬献玉璽的时候你们家太祖赵匡胤都不知道在哪流落江湖呢。 所以辽国这边,就会比较懵:你们宋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是谈判的策略,还是真的不想谈,想要捣乱? 这不,就让著耶律观音奴来问问。 潘惟熙则是笑著道:“谈判么,那不得谈么,谈著谈著,说不定就谈出结果了呢。” “口水战有什么意义?你是將门子弟,应该心里有数,像传国玉璽这种东西,非军事大胜,兵破皇城,不可能易手的,这一遭宋辽之战,確实是你宋国胜了一场,你潘五郎一身是胆,用兵如神,在宋辽两国都已经是天下皆知,可要说凭此就想要传国玉璽?你是想瞎了心了么?” 潘惟熙笑著道:“谈,本身就是一种姿態,而並不在於谈不谈得下来,將来青史之上,自然也会有所记录,我大宋,至少是以大唐正统而自居,是为了这个正统之物,起码努力过的,宋辽之爭,不是普通的国与国之徵战杀伐,更是爭论谁才是大唐继承人的,正统,法理之爭,就算是註定是嘴炮,但是这嘴炮打一打,不是也挺好的么?” 当然了,实际上潘惟熙还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毕竟他是穿越者嘛,还是有一点穿越者视角的。 宋辽爭夺玉璽归属,就算是嘴炮,但是这一场嘴炮也足以改变宋辽国战本质上的性质,潘惟熙和宋代土著不一样,他还真不怕辽国跟宋国爭正统。 他就怕辽国人不和宋人爭正统。 辽史本来就应该是华夏歷史的一部分,而不太適合简单称其一句蛮夷的。 制度,文化,经济模式,他都跟汉唐挺像的,甚至是尤其像汉,连死不了这一点都像,被金国灭了之后还有个西辽,后来又有人復国搞了个东辽,东辽后面还有个后辽,西辽灭亡后还有人跑到波斯那边去搞了个穆斯林辽。 就这没完没了的劲儿都跟汉朝一样一样的,拿它当个北方游牧政权,太看不起人,也太看不起宋了。 再者正统之爭这种事,对宋人来说也是一个鞭策,它都跟你爭正统了,將来你有机会的时候你不得干他? 干他的时候,也算是出师有名了,正统之爭么,那你既然承认你辽国是唐朝的一部分,甚至还以正统自居,那我大宋將来统一你,自然也是天经地义。 当然,这么搞的话辽侵宋,也是天经地义了。 “这样吧,我有一个想法,你们不是要岁幣,就图一个面子么,这样吧,宋辽约为兄弟之国,宋国每年给辽国岁幣一百万,但辽国方面,需要承认传国玉璽为宋辽两国的共有之物,暂时放在辽国呢,辽国需要每年以一百万的价钱作为对宋国的补偿,你看,这样一来,一百万岁幣和一百万传国玉璽租借费,抵消了,行不行,这样你们辽国有面子,我们宋国也有面子,多好。”潘惟熙图穷匕见,拿出了终极解决方案道。 耶律观音奴: ,就是说,脱裤子放屁唄。 不过该说不说,政治这东西,很多时候本来就很有必要脱裤子放屁,澶渊之盟中,特意强调这三十万是关南十县的税赋而不是朝贡,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脱裤子放屁么? 去年你们辽国占优的时候,我们都已经脱过一次裤子了,今年这一仗是我们宋国占优,凭什么你们就不肯脱裤子呢? 这不都是为了能跟各自国內交代得过去么。 虽然离谱,但是接下来的谈判,还真就按这个方向去谈了。 第90章 战后封赏,和新篇章的开始 第90章 战后封赏,和新篇章的开始 一连在燕京城內住了將近一个月,潘惟熙功成身退,与马知节等正式的使团一起,从幽州,涿州的这个方向,返回大宋。 这一个月,耶律观音奴那个女人干得他腰子都隱隱生痛,女人三十五,实在是有点恐怖,也实在是说不清到底是谁玩谁,这一路上可得好好养一养,否则回京之后公粮都不好交。 也不知道那耶律观音奴的两个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萧继先的种,老东西头上的绿帽子肯定不止自己给他的这一顶的。 能一直忍得住不拔剑砍了自己,潘惟熙对他也是挺佩服的,可惜,又没死成。 当然了,他人在幽州,除了这个其实是还有很多种可以青史留名的死法的,只是潘惟熙一直忍住了没做而已。 说到底人非草木,敦能无情,他穿越大宋也已经有半年了,对这个时代的人也越来越有了感情,尤其是那些一块上了战场的袍泽。 他如果乱作死的话一定会影响宋辽两国的和谈,而潘惟熙在斟酌再三之后还是都选择了放弃。 大宋和大辽,这个时候確实是不能再打大规模的战爭了,自从赵匡胤死了之后,宋辽两国已经在短短三十几年里打了四次,双方参战將士超百万的战爭了,再加上现在的半次就是四次半,短时间內再打国战,双方其实都有政权直接崩溃了的风险。 求死而已,啥时候不能死呢?先和了再说吧,回到大宋,再找死的机会就是了。 想好好活不容易,想好好死难道也不容易么? 然后他就被告知,他的新官职和差遣下来了。 两府一致决议,將其官职从天雄军观察使,升职为————正议大夫?贴职,宝文阁待制,至於差遣,则居然是让他做提举三馆秘阁书——————籍? 我他妈怎么成了文官了啊?! 正议大夫是官,官在北宋没啥用,定身份用的,正四品,算是给他升了两级,考虑到文官默认比武將大半阶,也可以当做是连升三级,距离从三品位列大臣之林只差临门一脚。 宝文阁待制是贴职,没啥实际意义,多给他发一份工资而已,正常来说,配了这样的贴职,將来才有资格进两府两院。 最后最实际的工作,也就是在北宋最重要的差遣了:“提举三馆秘阁书籍?我啊,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一个將门,一个外戚,怎么看,这也不该是我的活儿吧?” 这官职,中央图书馆馆长么?开什么玩笑啊!! 怎么看怎么诡异的好吧! 当然了,馆阁么,类似於明朝的翰林院庶吉士,是给年轻的新科进士们深造学习的地方,里面的官员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国家最高层文件什么的,而自己这个提举三馆秘阁书籍,也是正儿八经的准高官配置差遣。 可以和大宋的青年新生代產生很多的接触和交集,如果是个正经的文官来担任这个职位,是很容易代表自己派系的大佬,在馆阁內物色和收取新秀的,属於是那种看似閒差,实则还有一点重要的位置。 这位置往往都是给一些年老的,快要退休了的,有一定儒学地位的,宦海经验比较多的老登的。 落在自己的头上,完全没有半点的合理性啊! “其他人的封赏现在都定下了么?”潘惟熙问道。 “基本都已经定下来了,此番诸位太尉和將军都有大军功,朝廷的封赏自然不会吝嗇,除了金银布帛方面的赏赐之外,杨延昭杨帅守,升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从此以后,也该叫他杨太尉了。” “三衙大帅?”潘惟熙诧异了一下,隨即也是有些忍不住的心里泛酸。 所谓的三衙大帅,是北宋理论上的武將最高差遣,掌管禁军,一般都是由一些退居二线的功勋老將担任,因为眼下还是宋初,赵恆登基才六年就已经御驾亲征两次,所以这三衙大帅也不是什么閒职,和北宋中后期,完完全全当做退休养老岗,实权几乎被枢密院侵夺殆儘是不同的。 不说別的,澶州之战的时候,虽然普遍都说是寇准强逼赵恆亲征,但实际上寇准一个文官他拿啥逼呀,真正一锤定音的还是身为三衙大帅的高琼,硬抬著赵恆上前线。 高琼手里是真有兵权,是真的能逼赵恆上战场的,这个时候的三衙大帅,可真的不是摆设,算不得閒置。 只不过如果国家没有什么大的战事的话,基本也是有一点强行让杨延昭退休,害怕他在边地再立新功,再与辽国起摩擦的意思。 而如果歷史不发生什么大的改变的话,好像————好像澶渊之盟以后整个真宗朝確实是没啥大的战事了,一直到仁宗朝,三衙大师就差不多该变成一个纯粹的,安置退休老干部的职位了。 某种程度上,杨延昭的这个安排,与潘惟熙是比较相似的。 两个人都是將门子弟,胆大包天,军功卓著,天下知名,现在已经有人称他们俩是大宋双璧了,继续留在边地,也不好安排,似乎就只能安排他们当太尉了,可是真当了太尉的话又害怕他们太激进,又跟辽国搞摩擦起衝突。 再说他们俩和李继隆还不一样,太年轻,再让他们立军功的话很快就会赏无可赏的。 得了,你们俩都別在地方待著了,都回中枢来吧,荣誉给的高高的,但如果没有大规模国战,后半辈子也都別上战场就是了。 可问题是凭什么他杨延昭去当三衙大师,自己却要去当图书馆图书管理员呀?! 他哪知道,朝中那些相公,和赵恆的心思。 年轻和年轻亦有不同,杨延昭好歹还是个人到中年的中生代,他儿子都快要结婚了,而潘惟熙,他娘的直接就是个青年人了。 总不能让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想办法安排他养老吧? 杨延昭这个岁数当三衙大师,若是將来几十年內大宋没有战事,他在位置上安心养老养到死,一辈子也算是功德圆满,若是还有什么用得著他的大战事,等打完这个大战事他差不多也该步入老年了,换言之就是和现在的李继隆差不多,这都还在朝廷的可接受范围之內。 而潘惟熙,哪怕是过二十年再用他,他也就四十出头。 以至於朝廷连三衙这种准养老单位都不敢给他安排。 再说了胆大和胆大亦有不同。 杨延昭就算是古往今来少有的,那种一身是胆的將领了,两百人敢去夜袭辽国南院大王,这种胆魄就已经够让人心惊的了,但是同样的,这其实也都在朝廷相公们的理解之內。 而潘惟熙,这人,完全就是癲的啊!他的想法,大家都有点理解不了啊。 他敢狡詔杀王超! 明明是大功在手,优势局,却居然带著敢死队潜入辽人腹地打土豪,搞这种十死无生的事情,如果不是李继隆活捉了耶律隆绪並提出交换,他肯定就已经死了。 这种癲佬,以后要是真做了太尉可咋整啊,大家是真的怕啊! 你说赵恆为啥要同意交换? 耶律隆庆是李继隆捉住的,交换也是李继隆提的,潘惟熙攻陷韩家堡之后他的军心民心都已经到了一个完全惹不起的地步了,赵恆还哪有不同意的理由呢? 再怎么说潘惟熙也是他的小舅子,与其真等前线將士相逼,莫不如他自己主动一点得了,而且赵恆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心肠很软的人,对潘惟熙这个小舅子现在的观感是极其复杂的。 所以思前想后,索性就直接让潘惟熙从武將转职成文官了,你当文官,那你胆子再大,再癲,所能搞出来的破坏起码总是有限的吧?撑破天,不过就是骂一骂官家么。 骂吧。 两府相公现在已经觉得,潘惟熙如果只是没事儿骂一骂官家的话,这个破坏力大家都可以接受了。 至於差遣,反正他还年轻,其实也没必要非得安排他干什么实务,又是武转文,没干过文官的活儿,这种年轻人进入官场本来就应该先去三馆一阁歷练一下,学习一下朝廷政治运作模式什么的么,只不过他现在毕竟有泼天的大功,总不可能真的让他去史馆从编纂开始干起。 这不,就在馆阁內的几个差遣中,硬是找了一个图书管理员的职位给安他头上了么,其实就是希望他去馆阁能老老实实的学习去的,先学个一两年,再研究到底差遣他干什么也不晚么。 其实,客观来说朝廷对潘惟熙这样的安排,爱护之意是明显要远超过杨延昭的,杨延昭的前路如果没啥奇遇的话基本就已经定死了,往后余生大概率除非碰上超级大规模国战否则也就是让他躺在过往功劳簿上等死了,而潘惟熙,都已经给他贴职宝文阁待制了,如果他真的转文官之后能够干得好的话,摆明了是要进枢密院的。 “其他人如何封赏的?” “葛霸葛太尉,以七十三岁高龄为国上阵廝杀,捐躯国难,功成身殞,追赠中书令,諡武恭,輟朝二日,赐钱五十万,绢千匹,布千端,黄金百两,官给葬事,其子葛怀敏,升为东头供奉官,加门祗候,授磁州兵马都监,次子葛怀义补內殿崇班,孙葛宗晟,特赐三班借职出身。” 潘惟熙闻言微微皱眉。 真宗朝的特色,荫补的时候总是一串一串的,正常来说荫补都是补一个儿子的,赵恆却总是为了显得他仁厚,一口气补一堆,为將来北宋的荫补官不值钱,和冗官冗员埋下伏笔。 只是那葛霸確实是死在了战场上,而且眾所周知,葛霸与他之间有过节,关係极差,这个时候反对人家儿子荫补,会显得他特別小气是在蓄意打击报復,想了想,潘惟熙还是暂且放下了心中的不满,打算等將来旁人荫补多了的时候再跟赵恆闹。 据说,葛霸守城的时候曾经欺辱將门太原慕容氏,强行將杨延昭儿子娶媳妇的嫁妆聘礼什么的都给將士们发了工资了,现在他人死了,慕容家的人闹也闹不出个所以然了,人死为大么,何况还是个战死沙场的太尉。 实际上潘惟熙对这种不上战场的將门也是瞧不起的,这一家人唯一的作用也就是用女儿將杨延昭,以及折家將们给拉上將门的车了。 “葛霸死了,杨延昭走了,并州的兵马託付给何人了呢?” “朝廷已命高琼高太尉接替葛太尉担任並代都部署,仍由王能担任並代路副都部署,以张凝接替杨太尉,担任代州知州。” 张凝是杨延昭本人的前上司,出任代州知州的职位肯定是有点低了,大概也就是个过渡,让杨延昭踏踏实实的上任三衙大师,他来给杨延昭收尾,负责此番並代兵马的赏赐诸事。 朝廷不想让杨延昭来负责这个赏赐,进一步拉拢军心,这样的安排就算是挺合適的了,杨延昭也不好和老上司发生衝突。 “高阳关路行军都部署周莹,此番主动出击,军功颇大,朝廷赏赐,以其为殿前都指挥使,接替高琼高太尉。” 好傢伙,潘惟熙心里直呼好傢伙。 真不愧是真宗的潜邸旧人,心肝爱將啊。 其实说周莹是他的心腹爱將都说浅了,应该说是他的心肝宝贝才对,赵恆刚一登基,就让周莹做宣徽北院使,进而又做宣徽南院使,这是潘惟熙的便宜老子潘美生前的位置,后来又让他做了知枢密院事,摆明了是想推他当枢密使。 奈何周莹本人能力上实在是平平,武人出身,文书能力不行,偏偏在军中也没啥威望,压根没人服他,这才不得不含泪將他送出去做边师。 他本人就是瀛洲人,赵恆还让他去瀛洲做大师,这简直都宠爱的无以復加了,而他做边帅的这几年功绩么————反正他野战的记录一直是零。 现在好不容易出击一次,赵恆立马就给调回京当大太尉。 赵恆该不会是和他搞过基吧! 对他是不是也太好了啊!! 仅以差遣而论,这个职位相当於是天下武人中的第一人了,相当於是所有太尉中的第一太尉,实际上是默认比杨延昭的侍卫马军司还要高半级的。 “呵呵。” 对此,潘惟熙只有一声冷笑了,虽然还没见过周莹的面,却是对他愈发的不爽了起来0 若论此战战功,石保吉比周莹不知要高出多少,最后却是周莹做了殿帅。 怪不得將门系的將领一直看那些潜邸系的不顺眼,这一刻,他也跟著共情起来了。 “河北在取回易州之后,防线向前推移了许多,原本的河北三路已经重置,现在是高阳关路、易州路、真定路,还有大名府路,经使相公上书,河北军事,將会进行莫大改革,朝廷则是全部同意,无有不准。” “除高阳关路规划不变之外,易州路作为兵锋前线,主要以易州城、满城、金陂关、 保州为屯兵所在,由將门新锐曹璨曹太尉担任经略使,调,环庆副部署荆罕儒之孙嗣为副都部署佐之。” “镇州路和定州路合併,以定州、镇州为核心,主要负责为易州路兵马提供物资,后勤方面的支持,以石保吉石太尉为经略使,郑州防御使魏能为副经略使佐之。” 荆嗣和魏能都是李继隆的老部下,与杨延昭,田敏曾並称河北四將,不算將门,但家里都是世代从军,不是外人。 潘惟熙微微皱眉:“等等,你的意思是说,真定路管后勤,沂易州路管用兵,这两路还分开了?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使相公的意思?” “是使相公的意思,使相公认为,此两路不进行分开的话,此路太尉权柄太重,不利於朝廷將从中御。” 好吧。 既然是李继隆自己的意思,他就不捣乱了。 “周莹走后,高阳关路给谁了,原本的副经略使王汉忠么?” “不,王汉忠跟隨周莹一块进京,担任殿前都虞侯,高阳关路太尉,由原本的殿前都虞侯李继和担任,以李继宣为副经略使佐之。” “谁?李继和?使相公的————弟弟?兄弟俩同在河北么?那使相公是如何安排的?” “使相公自请回大名府,仍然任天雄军节度使,同时,为大名府路经略使,朝廷加恩,许其督真定、并州、高阳关路军事,以田敏为副经略使佐之。” 潘惟熙:“还回大名府?那河北诸军裁撤,废溏带,填白洋淀之事,谁做?” “当以判张齐贤张相公为之,总览其责,真定路石太尉辅之。” “这是朝廷的意思?” “是使相公自己的意思,根本不等朝廷的詔命下达,使相公就已经带著田太尉返回大名府了,便是朝廷请他去主持裁军之务,他也拒绝了。。” 潘惟熙: ” 一时,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此番大战,先是王继忠身死,其麾下幽州汉儿军,也就是原先的北宋投降辽国的將士全部俘虏反覆,再加上潘惟熙深入敌后,招兵买马,弄出了一百多个潘惟熙,招募乌合之眾也有小两万,萧绰和韩德让大手一挥也全都放他们隨李昭亮一併返宋了。 韩製心部扔下的炮灰俘虏,也有差不多两万人,且几乎都是幽云地区的无產汉人。 三者相加少说也有五万人,再加上此番大胜之后河北必然裁军,保守估计,也要裁掉五万人以上。 也就是说差不多有至少十万人及其家属是需要安置的,意欲效仿潘惟熙在大名府改革之故事,建立军屯之田,使其部分恢復准府兵制。 也就是给百姓分田,免税,三季务农一季练兵,且对这些百姓进行军事化管理。 朝廷收復易州,且朝廷同意了恢復白洋淀,废溏带之事,保守估计,河北地区增加六七百万亩的土地一点问题都没有,甚至连方田也可以减少许多,甚至修缮河堤的摇役,也可以完全交给此次被俘降兵去干,活儿他们干得最多,田他们最后去分,那些被裁撤的河北士兵则可以坐享其成,合情合理。 和隋唐的府兵肯定会有所区別,这些屯田兵应该更类似於河北禁军的补充和预备队,也不可能有唐府兵那么高的战爭积极性,也很难通过军功入仕,但是他们本身家就在宋辽前线,以契丹兵不发军餉全靠抢的特性,这些兵组成的军队进取或许不足但防守应该是有余的。 这样的改革也算是大势所趋,歷史上北宋一直想搞这种类府兵但一直搞不成,主要就是没有足够的土地给大家分,王安石变法中的保甲法其实基本就是这么一套玩意,只不过他是让老百姓光军训,不分田,甚至连税也不免,最后搞得也是一地鸡毛。 而现在,在河北边境地带凭空多出来的这几百万亩良田恰好可以做这样军改的一个抓手,就算还是有不可避免的一些土地置换问题,也有大名府的经验可以借鑑。 眼下是宋初,宋军还不是谁都能欺负的那个宋军,一般的寻常大地主在军方面前肯定是没啥话语权的,让你换你不换,哪天出门全家死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未来的河北军权的重点,一定是沿溏带的这一线的安置屯田工作的,大规模裁军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天大的事,这件事本来应该是舍李继隆其谁的,而且他人在这边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整个河北禁军的指挥权。 尤其是现在来看,整个河北地区,所有的太尉都换成了他们將门的人,副经略也都是李继隆的旧部。 不成想李继隆直接主动选择退居二线了?反而將裁军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张齐贤一个文官么? “使相公这是害怕自己,被黄袍加身啊。” 毕竟五代之事殷鑑不远,葛霸之所以扣押杨延昭也不愿意让他出兵灵丘,恐怕也是存了担忧李继隆威望太高的心思,不成想,他居然急流勇退了。 也怪不得,石保吉立下大功,位置却几乎没动,反而还降了不少,原来是要他来裁军了,那么李继和一个西將,来河北担任经略使倒是显得也合理了,这分明就是用他来压制李继隆一系旧部的不满么。 “也罢,先回京再说吧,不管怎么说,这一战,至此是彻底的告一段落,河北,乃至於整个大宋,也是时候该翻开一页新的篇章了。 第91章 为什么要换这玩意回来啊 第91章 为什么要换这玩意回来啊 秋风吹过黄河渡口,捲起的黄沙里,都裹著汴梁城百姓的喧闹。 潘惟熙骑在马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软甲,腰间只掛了一柄寻常的环首刀,却也依然是人群中最靚的仔。 离京不过半年,走的时候,他还只是潘小郎君,因为办杂誌的事有些名声而已,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名满天下,而不再只是武惠公的儿子了。 沿途州县的官员,从知州到知县,无一例外全是出城十里相迎,好酒好肉流水一样往队伍里送,见了他恨不得把腰弯到地里去,有些人还会叫他一声“潘太尉”,让他怪不习惯的。 “五郎,何以闷闷不乐?”马知节打马凑到他身边,笑著递过来一个酒囊,“你这一遭,上到朝堂百官,下到黎民百姓,谁不敬重?莫非还是在为前路迷茫,或是为使相公而感到惋惜么?” 潘惟熙接过酒囊灌了一口,笑著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远路归来,有些疲乏罢了。” 潘惟熙在归来的时候顺便回了一趟大名府,在那边还住了几天,见到了李继隆。 李继隆经此一战,头髮又花白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也老了许多,半点没有大宋战神的样子,反而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登,按他的说法,这辈子这点余生过一天算一天,他这个老东西不管是回京还是去易州,定州,都挺討人厌的,莫不如踏踏实实在大名府待著。 再加上弟弟,儿子,这一战之后朝廷都给安排了,他这个老东西就算是现在就死也没什么遗憾,易州光復,给曾经静塞军的弟兄一个交代,这辈子圆满了,若不是害怕军中非议官家,他都想直接辞职,去洛阳这个北宋老干部专用退休活动中心踏实养老了。 这一次宋辽之战,大名府也沦为了战场,李继隆包围耶律隆庆的时候,有差不多一两万的辽军没有跟隨耶律隆庆冲李继隆的中军而是突围而去,一路南下劫掠大名府去了。 万幸的是潘惟熙之前在大名府的种种布置到底还是有效果的,天雄军虽然不在,但不管是分了土地的流民军屯还是大名府城內做工的释放强壮,拿起武器也都不缺乏上阵廝杀的勇气,甚至还有一定的组织度。 这些突围的辽军本来就是残兵败將,组织度也不高,反而是在大名府折戟沉沙,大多都被俘虏或是打死了,整个大名府,基本没受什么损失。 潘惟熙还见了自己的三哥潘惟正和自己的大哥潘惟德,这俩人都在大名府,大哥在这次的战爭中也立有军功,生擒耶律隆庆的就是他,一只手臂都断了,吊在脖子上还一个劲的跟他傻乐。 因功封赏,接替了田敏之前的班,成为了天雄军的鈐辖。 这也就还是宋初,太尉不能乱叫,等到了北宋中期,鈐辖也够资格被叫一声太尉了。 三哥潘惟正依旧在鼓捣他的將作监,潘惟熙索性也不藏私,將制酸制碱之法倾囊相授。 以北宋的加工能力来说,大规模生產是不可能的,倒是很適合作为秘方一类的东西,做出来当催化剂用,比如用碱做的皂化剂,潘惟熙造纸制墨都用得上。 潘惟熙又教他用弱碱水洗羊毛之法,告诉他这种加了水的弱碱水,可以卖给耶律观音奴,让他在徽州城发展羊毛纺织业,到时候可以往这些弱碱水里加入一点草木灰啊,皂角啊之类的,让那些契丹人摸不著门道,掌握不了真正的核心秘方。 羊毛里本身就富含羊油,羊油一遇上弱碱水会发生皂化反应,弱碱水就变成肥皂水了,羊毛这东西只要解决了清洗的问题,繅丝、染色,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说好了羊毛专卖的事儿,有弱碱水在手也不怕她动歪心思,仅此一项,加上红砖,造纸,造墨,印刷,以及大名府本来就是河北漕运中心的特性,这城市的发展几乎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不管这一切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潘家上下现在確確实实是彻底扎根在大名府,与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大名府潘家么,那地方本来就是他的老家,只是他们家扎根越深,潘惟熙本人的心里感觉就越是怪,就觉得自己越来越真的像是一个北宋人了,潘惟德和潘惟正,也越来越真的將他们当自己的亲哥哥了,还有李继隆,潘惟熙这一趟之后发现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太行了,也发自內心的期望他能够多活几年再死。 他对北宋,越来越有感情了,从大名府出来的时候甚至还颇为不舍。 而一想到开封城,潘惟熙也想到了自家的妻子赵婷婷,虽然是便宜妻子,但好像有她在,开封也確实越来越像是他的家了。 一想到赵婷婷,潘惟熙还是颇有些不放心似的对马知节道:“马兄,不,马叔,我在辽国时,和晋国长公主那些事,还请您万万莫要跟旁人说啊。 马知节给他翻了一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这一路这都跟自己说了七八遍了,你丫要是真惧內,当初脱裤子的时候想什么了呢? 正说著,一行人到了陈桥驛,却见远远的就有许多人在迎接他们,为首的还是个熟人。 “杨大哥,现在该叫您一声太尉了啊。” 潘惟熙笑著冲等在这里的杨延昭抱拳拱手:“劳烦太尉亲自出迎这么远,小子可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杨延昭笑了笑,搂著他的肩膀就往里走,而后又看到了许多將门中的其他弟兄,潘惟熙也都一一抱拳打了招呼。 陈桥驛这地方本身也驛卒,此时都围在一块要看潘惟熙,倒是也好生热闹。 “五郎,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孩子,杨文广,文广,还不见过你潘叔叔。” “潘叔叔好。” 潘惟熙哈哈大笑,连忙道:“咱们將门之內,还是各论各的吧,辈分是没法算的,叫声大哥好了。” 杨文广都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比他小不了几岁,叫叔叔实在太尷尬了,瞎叫就是,真论辈分的话是很乱的,北宋將门这边,虽然不至於说像辽国那样,有舅舅娶外甥女这种事情,但是差著辈分的婚姻有的是。 真论起来潘美和杨业这俩人绝对是一辈的,但潘惟熙这个幼子和杨延昭这个长子之间,也差了小二十岁,论辈分的话所有人都会头疼的。 潘惟熙大概也知道杨延昭的用意,好歹也是三衙大帅,跑这么远出来在陈桥驛接他,自然都是为了儿子铺路。 一併来陈桥驛接他的大多都是跟他玩儿的比较好的將门子弟,杨延昭明显是希望借这机会让杨文广和他们熟悉一下。 “杨兄弟,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曹琮,曹枢相的幼子,我俩从小一块穿开襠裤长大的。” “这是高继隆,高太尉家的公子,石孝孙,石太尉家公子,王克基王大哥,王太尉(王承衍)公子,慕容珪,这你大舅子,潘惟吉,这是我惟吉哥,他养父是我爹,亲爹可厉害了,是世宗皇帝。” 潘惟吉苦笑著道:“五郎你又打趣我,我们刚刚都已经互相认识了,哪用得著你来介绍? 此番出征,你却是当真风光,成了我大宋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倒是真给我潘家满门长脸,对了,还有长兄,现在也做了鈐辖了,呵。” 说著,潘惟吉的笑意之中闪过一丝悽苦,潘家的眾兄弟如今都有了前途去处,只有他,还是依然只能在开封城內混吃等死,纸醉金迷。 “对了文广兄弟,你成婚了没呢?” 杨文广的婚事是决定杨家算不算將门一份子的关键,大意不得。 杨文广则是苦笑著道:“还没呢,本来是想在代州的时候办的,奈何生了战事,我杨家和慕容家为婚事所筹备的聘礼,嫁妆,乃至於婚礼的费用布置,都被葛霸那个老————都被葛太尉赏赐给雁门关的將士们了。” “再加上我父如今又做了太尉,故而决定索性將婚事放在京城来办,就在下个月初五,到时候还请五郎君一定要赏脸,来喝一杯喜酒啊。”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去。” 杨延昭不动声色地快走了两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毕竟他无论是年纪还是位置,確实是和这些小一辈是聊不到一块去的,他其实也明白朝廷的意思,心中清楚马帅这个位置看似位高实际上权不算太重,后半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上战场也不一定,人在开封,余生最主要的事情也就是为孩子铺路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汴梁城外,赵恆派了殿前司的人在城外十里亭候著,满朝文武,除了轮值的,几乎全都来了,还有满城的百姓,也几乎把官道都堵满了。 进了汴梁城,更是黑压压的全是人,旌旗招展,鼓乐声顺著风飘过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倒是让他在不適应之后很快就也跟著傻乐了起来。 “潘待制,官家正在垂拱殿相候。”宦官陈虎上前对他说道。 “他怎么没亲自出来迎我呢?” 陈虎: ” 你说为啥,谁知道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说什么东西? 却將潘惟熙一路入城不表,很快的,潘惟熙进了宫,参见了赵恆,赵恆也非常热情地亲自上前將他搀扶了起来,却见潘惟熙道:“官家,我假传圣旨,矫詔杀了王超王太尉,这是不赦之罪。” 垂拱殿內,东西两府群臣所有人原本的微笑全都僵硬在了脸上。 【原来你真的是假传圣旨的啊!!】 其实大家基本也都隱隱有这方面的猜测,只是不能確定而已,而事到如今,这事儿其实也並不算太重要了,仗都打贏了,王超也是真的通辽,谁会追著这个事情不放呢? 可是你自己主动说出来是作甚啊! 赵恆也是僵了一下,而后很快就没事儿人一样的牵著潘惟熙的手,让人赐座,笑著道:“你这孩子,又说胡话,那密詔是让丁谓下给你的,中书省用印,流程俱在,谁敢胡言乱语?莫非是市井之中有谣言不成?你放心,朕来给你做主。” 丁谓见状连忙站出来,手中高举一詔书,朗声道:“诛杀王超的密詔,乃是某亲笔书写,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密詔原本在此,不日,便要在太平杂誌之上发表其原文,这难道还能是假的么?” 说罢,丁谓走过来,將所谓的原版硬塞在了潘惟熙的手上,道:“五郎君莫非是將密詔的原詔丟了?那你也太不小心了,不过没事儿,我这还有,你拿著,这就跟密詔的原文是一样的。” 群臣也纷纷跟著附和:“是啊是啊,五郎你真能说笑,但詔命颁布,必有流程,是真是假,岂能仅凭言语而断? 虽是密詔,但是事后中书门下存档,枢密院录白,甚至连史馆之中,也是留有档案的,如何做的了假呢?” 潘惟熙: ” ” 中书门下存档,枢密院录白。 潘惟熙现在想证明詔书是假的,都证明不了了。 不过他对此也算是有所预料,很快就接受了自己没有假传圣旨的设定,而后大礼对赵恆叩拜,道:“官家和相公们让我从武夫,转职成为文官,我明白这是对我的一片拳拳爱护之意,臣,既蒙圣恩,做了这正议大夫,不敢怠慢本官职权,臣,恳请官家,许臣特旨供职,方不负官家和诸位相公的厚爱。” 赵恆时代没有諫院,但已经有了諫官的前身,那就是本官的各种大夫,什么右諫议大夫,左諫议大夫,左正言,右正言之类的,赵恆总標榜自己闻过则喜么,就经常给这些本官的人下特旨供职。 潘惟熙其实也属於这种情况,新圣旨里,他不是正议大夫么,也是路上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本官居然是在諫官一系的,好像还是諫官的头。 諫官好啊,他就喜欢做諫官。 赵恆的脸色不自觉又是一僵,而后哈哈大笑,道:“五郎,刚从前线回来,莫非便已经有要諫言於朕的了么?” “臣,听闻前黄州知州王禹偁,就因为指出了我大宋军制之中所存在的弊病,便被莫须有的原因害死,臣,为其不值,意欲为王知州鸣冤,平反,孰是孰非,必须要还天下一个公道!” 见赵恆捂著脑壳,一副头痛欲裂的神色,潘惟熙体贴地道:“官家,您要是不让我諫,我一会儿出去可就敲登闻鼓去了,此次直諫,臣,一定会一五一十记录在公知杂誌上进行发表,官家,臣敢问,到底是何人逼死了王知州,难道我大宋天下,竟然容不得文人说话不成?不是说好了我大宋绝不让人因言获罪么?” 赵恆:“—— 两府宰执: ,到底为什么要用耶律隆庆换这么个玩意回来啊! 烦死了! > 第92章 你不是將门么?你到底哪头的啊! 第92章 你不是將门么?你到底哪头的啊! 大宋现在有两本杂誌,一本叫《公知》,一本叫《太平》,而最近这段时间,两本杂誌在核心內容上愈发的变得南辕北辙,即便是普通老百姓,哪怕连字都不识,隨便听一句內容,大概也能分得出这句话到底是公知说的,还是太平说的。 太平杂誌作为官方杂誌,其通篇杂誌厚厚的內容全部都是在吹捧此次胜利,诗词奖赏是也都是一些或新或老的边塞诗,详细的解释了这一次的胜利是何等的了不起,取得了何等辉煌的战果,大宋与辽国在重新商谈合约之后基本免除了岁幣啊之类的。 当然,也几乎是通篇都在见缝插针,来描述官家的英明神武,总之这战爭能打得贏,官家的定策之功至少也占了一个大头。 老百姓当然也关注前线战事,得知朝廷打了胜仗也会高兴,但是老实说,通篇报导胜利的文章本身其实是有一点枯燥的,大家看一期还行,多看两期的话,还是难免觉得无聊,看不进去。 毕竟这场胜利除了部分的河北百姓之外,和其他的大宋百姓关係也没有那么大,朝廷也没有在战爭胜利之后立刻宣布减免税赋,更不可能给老百姓发什么福利。 公知杂誌就比较有意思了,其內容的主体同样是这场战爭,然而主基调却和太平杂誌完全相反,明明是大胜仗,而且谁都知道潘惟熙是此战首功,还是杂誌的东家,这杂誌却愣是能做到通篇都在反思。 给许多老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这到底是打贏了还是打输了呀。 如果只是反思也就罢了,毕竟是大胜首功么,北宋虽然没有凡尔赛这种词但看他的反思文章大体上还是能感觉得出来那个味儿的。 然而整本杂誌只有一篇文章在反思战事。 一篇文章讲解军屯政策,要求河北民眾根据政策对官府胥吏进行反向监督,若有人敢勾结豪强贪墨土地欢迎向上级举报,上级不管的话欢迎去雄州杂誌社或者大名府杂誌社举报。 一篇文章讲解水利工程,详解溏带及生態环境的关係,探討还水於湖的具体措施。 诗词鑑赏栏目同样也是边塞诗,但却大多都是描写边塞苦的。 普法栏目上聚焦百姓疾苦,点出河北地区,部分豪强有田无税,部分流民无税有田的情况,这些流民都是参加了这次战爭的新兵,通过对这些人的採访硬生生搞出来一股大势,顺便对朝廷发出质问,这国怎,定体问,逼得朝廷在大胜之后不得不立刻派出巡查御史去为民做主。 而即便是这样的內容,都不是公知杂誌中最炸裂的,这一期杂誌的头条文章,居然是为了王禹偁喊冤?!! 你不是个武將么? 哦~,转文官了。 那你跟这个王禹俄有个球的关係啊! 一时间所有官僚系统內部,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將,都有点被餵了一颗苍蝇一样的感觉。 绝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並不知道王禹偁是谁,潘惟熙还在文章中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生平:“王禹偁者,本农家子也,九岁能文,太平兴国八年以礼部试第一名登进士第,歷任左司諫、知制誥,以直言敢諫著称,曾批先帝轻议兵革而遭贬黜,官家登基,听闻王禹偁直言敢諫,自標榜闻过则喜,遂召之復任知制誥,不久,因一直劝諫官家而惹官家不喜,遂贬放黄州。” 简单说,这人和陈尧佐是有些像的,赵恆么,总喜欢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经常给大臣下指標,要求他们必须要諫言自己,直刺君过,听说了王禹偁这个刺头曾经諫言先帝被先帝赶走,马上给召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当年就被王禹偁骂得受不了,又把人给踢出去当黄州知州。 他这人就这样,闻过则喜,但闻著闻著就破防,陈尧佐要不是因为有陈尧叟这个哥哥十之八九也回不来。 咸平年间,濮州那边上报有刁民造反,知州王守信和监军王昭度殉国。 本来这事儿也挺正常的,那时候赵恆也是刚登基不久,还在给赵光义擦屁股,赵光义留下来的烂摊子本来就是处处造反,这天下没有反贼的地方都少,该剿匪剿匪,该走流程走流程就完了。 结果王禹偁就蹦出来了,黄州是濮州的临州,他清楚濮州的情况,就上书说明: 其实不是这样的,压根就不是什么造反,就是一伙规模只有二三十人的强盗,半夜入城把知州王守信,兵马都监王昭度,全都给绑了,人其实也没死,那些盗匪正在跟濮州衙门索要赎金呢。 然后这老王话锋一转就开始批判起了大宋的军制:区区一伙二三十人规模的盗匪,居然就能堂而皇之的入城绑架一州知州和一州兵马都监,下边居然还得上报造反,让朝廷调禁军下来剿灭,这不是在开玩笑么? 在汉唐的时候,这种规模的盗匪,隨便一个县尉就能给办了,为什么到了我北宋就需要枢密院调兵镇压呢?枢密院的相公们难道是很清閒的么? 这都是我朝太祖以来,强干弱枝,导致地方上的军事力量太弱的缘故啊! 王禹偁諫言赵恆,大宋应该要整顿军务,多多少少的,还是给地方上的知州一点点的兵权,太祖当年搞强干弱枝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但是现在天下已经安定,没有军阀割据之患了,也应该因时而变。 最起码,几百人的兵权得有,否则这种几十人规模的盗匪就能在一州之內横行无忌,绑架知府索要赎金,太囂张了,长此以往,我大宋的盗匪只会越来越囂张,朝廷的威仪何在? 这一封上书,给当时朝中的文武百官都给整麻了啊。 本来么,如果是反贼造反,则知州王守信,兵马都监王昭度,这俩人都算是以身殉国,赵恆都准备恩荫他们的子弟入仕了,都打算对他们大吹特吹了。 这下可好,被盗匪绑架,这就叫做无能,朝廷当然也不可能交赎金跟盗匪妥协,人照样是死了,但不但抚恤金没了,还得被追夺出身文字。 反贼和盗贼,一字之差,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天差地別,这俩人的家属估摸著活撕了王禹偁的心都有,其他的地方文官也都要恨死他了,两府相公,乃至於赵恆本人,对他也都是恼怒不已的,甚至就连將门武夫,对他也是不满的。 因为就北宋这个情况,这种几十人规模的反贼其实是到处都是的,盗贼,反贼,那不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儿么,绝大多数的知州確实是对付不了这种几十人规模的盗贼的。 你现在把事情捅破了,我们怎么办啊?以后这些盗匪作乱的时候,我们也不能將其当做反贼上报,我们也无能了唄? 对赵恆和两府相公来说,你捅破这事儿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而且还言之凿凿的对太祖强干弱枝的事进行非议,弄得大家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强干弱枝是北宋的核心军政,这甚至都不是赵光义的乱政,而是赵匡胤时期就定下来的基本基调,这玩意要改,那就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又哪是那么好改的? 况且知府手里有了兵,中枢的权威不就受影响了么? 对赵恆来说,王禹偁这是撤下了整个大宋军制上的遮羞布,让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你说你都被罢黜出去当知府了,怎么还那么不懂事儿呢?一个知府,对临州的事儿那么上心干什么,你是不是閒的? 就连將门,乃至於潜邸出身的武將对此也是不满的。 到目前为止,北宋这边所有的太尉要么出身於潜邸要么出身於將门,中层武將也必须依附二者,大头兵必须得得到將门的提拔才有机会升职,这些也都是依託於强干弱枝啊! 整个北宋,真正出身草根最终做到太尉且没有依附將门的就只有狄青,將门看狄青可是比文官要不爽得多的多的多的。 所以文官欺负狄青的时候將门全都在看笑话,韩琦在欺负狄青之后他儿子也能娶公主了,韩家相当於一脚踏进將门圈子文武一手抓了,他跟將门的关係可好著呢。 如果各地知州都有了兵力,不用多,五六百人的规模,说不定各种乱七八糟的草根將军就都冒出来了,那我们这些將门怎么办,那还能垄断军中的大小职位了么? 简而言之,就是王禹偁这一道上书,將文臣武將官家相公,所有人全都给得罪了。 可能对百姓好?可是老百姓懂个屁,又有个屁用。 於是赵恆只能答应了王禹偁確实是有需要改革,实际上一点动静没有,王禹偁还问呢,说你倒是改啊。 然后,黄州地区某一天突然特別邪门的半夜鸡叫,经月不止,有两只老虎打架,一只老虎被另一只老虎吃掉,以及大冬天的打雷,等等奇异的自然天象,被认为是天人感应,知州无德。 群臣都说咱们弄死他吧,赵恆仁厚,不杀人,说还是流放吧,他就死在流放蘄州的路上了。 据说这位曾经做到过知制誥,距离进两府也只有一步之遥的大臣,重臣,死后家贫无余財,连后人生计都有困难,赵恆特意开恩,赐其子进士及第。 至於军改,强於弱枝之事,自他死后便再也没人去提。 直至今日。 大胜凯旋的潘惟熙潘五郎君,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为王禹偁鸣冤,求翻案。 你不是將门么? 你到底哪头的啊! 第93章 连陈尧佐都反我,这次,寇准肯定不会保我了吧? 第93章 连陈尧佐都反我,这次,寇准肯定不会保我了吧? 杂誌社编辑部。 “主要编辑就只有你们七个了么?”潘惟熙看著只剩下七个人的编辑部问。 赵惟和,王貽序,王貽永,魏野,夏竦,钱惟演再加上陈尧佐。 这七个人还真是————好几个都是他的熟人,倒也不乏在未来大名鼎鼎之辈,再听说夏竦居然是因为家境贫寒,觉得自己在官场上肯定也走不远,所以才决心留在杂誌社的时候,他的脸上神情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自家的杂誌社现在確实是称得上人才济济的。 “写文章的编辑,確实是只有我们七个了,还有一些记者。”陈尧佐解释道。 潘惟熙点了点头,道:“你们七个能留下来,我很高兴,不过眼下和太平杂誌竞爭,那边给的是官身,这边给的是薪俸,就人才竞爭方面必然是要陷入劣势的。” “但我们其实也没必要將人才標准定得那么高么,咱们的杂誌,终还是要面向老百姓的,你文采太好,文章太精妙,说不定老百姓反而还要看不懂呢。” “做编辑,和考进士不同,文采差一些,学问差一些,都行,关键是要足够敏锐,而在咱们的杂誌社,更需要一颗为天下百姓说话的一颗仁义之心,还有一身不惧权贵,生死无畏的錚錚铁骨,这些,都要远比文采重要。 我建议,你们七位可以各自带几名记者做学生,將来直接培养他们也来执笔做编辑。 “” 眾人闻言纷纷应是,这本来也是杂誌社未来发展必走的路,对此都没什么意见。 “现在有一个任务,谁愿意带记者去一趟黄州,这件事,也许有一定的危险。” 陈尧佐闻言不禁皱眉,道:“是要调查,前任知黄州王禹偁的事情么?” “不错,正是为了此事,怎么,希元兄有不同意见么?你我是好兄弟,杂誌社有我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如果你有不同的想法我一定会认真考虑。” “不是有意见,只是————子朗兄,我不太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呢?王学士为人刚直,是高洁君子,我也是十分敬佩他的为人,其实,就连官家,虽然心中不喜此人,但却也是敬重他的为人的。” “他逝世之后,官家特意恩旨,將他的三个儿子都赐了恩荫,长子甚至还赐予了同进士出身,甚至有意培养他在御史台做事,继承其父衣钵,要知道他只是个文官,如此恩蒙,可见官家待他甚厚了。” “官家那个人吧————与真正的明君相比,確实是差了一些胸怀和担当,但是明事理,知忠奸,和昏庸二字是扯不上关係的,王禹偁的事情,官家其实也是无奈为之。” “他所諫之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只会让官家为难,两府相公都难做,你现在为他平反,不惜將事情搞得那么大,到底图什么,你这般如此大张旗鼓的为他平反,到底是为了他这个人,还是为了他所上书的整顿兵事,你也支持地方上的知州知府,就如同他王禹偁所说的,允许他们招募守捉之兵么?” “不错!我確实便是为了这守捉兵之事来的,非是为王学士一人鸣冤,实是为了改变我大宋军制。” “为什么呀!!” “为了天下百姓,不行么?” “何来天下百姓之说啊?!” “说来说去,希元兄你就是不认可王禹偁上书所言的守捉之兵事了?” “子朗兄,我其实是认识王公的,我与他也算有过同僚之谊,而且我和他都是諫臣,我非常敬佩他的人品道德,他的三个儿子,我虽都称不上相熟,但其实也是认识的,他在黄州被贬黜肯定是有问题,说不得他在路上也是被人害死的,我也支持你找出凶手替他寻一个公道。” “你不要和我说那么多,我就问你是不是反对州府招募守捉之兵!” “是!!!!” 陈尧佐突然一声大喝,与潘惟熙四目相对,丝毫不惧。 其余的六个编辑见东家和主编吵起来了,居然一个出言劝阻的都没有,反而一个个的兴致勃勃,神采奕奕,目不转睛地看著他们,就差来个谁给他们一把瓜子儿了。 “你哥让你来劝我的。”潘惟熙很肯定地问道。 “是,但就算我哥没让我劝,我也要劝你,子朗兄,我知道你为他说话,是为了天下公理,支持守捉之兵也是一片公心,你让杂誌社发表这么激烈的文章是为了掀起天下的人心,但是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是文官,也没在中枢真的当过高官也没在枢密院做过事,这件事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个问题其实非常的复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你到底是看不明白还是没想明白。” 陈尧佐在和自己观点不同的时候会直接懟自己,这一点潘惟熙丝毫也不意外。 他要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请他来当这个主编,一个直諫之臣,连皇帝都敢懟,没有不敢懟他的道理,这事儿不跟陈尧佐辨个明白是不行的,他不可能靠东家的身份来压服他。 人家亲哥是陈尧叟,潘惟熙也很清楚的知道他是放弃了自己未来宰相的前程来杂誌社当这个主编的。 当即扭过头吩咐夏竦道:“就这么干吵,容易吵出真火,这样,你去樊楼给我点一桌上好菜餚,几壶好酒,报我的名字让他们给我打个折,再让他们给我送来,我和希元兄边吃边吵,这样,就算吵起来也不伤和气。” “是。” 夏竦无奈,谁让这屋里就他最小,资歷最浅,且真的是家里没人呢。 陈尧佐也是重重地吐了口气,而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也同意了潘惟熙这样的做法,他现在也是颇有一些钱的,再加上他又没了官身,倒是也接受了花潘惟熙的钱,或是钱惟演的钱,吃点好吃的的。 两个狗大户,不花白不花。 过了一会儿,樊楼的厨师团队登门,做菜,一大桌子的酒菜都布置好了,潘惟熙主动拿起酒壶给陈尧佐倒了一杯酒水,这才开始道:“我大宋的州府大体分为三类,其一是沿边州军知州,这个自不必说,知州大多会兼本州兵马鈐辖,大多也都会用我们这些武人担任,也就是俗称的帅守,比如战前的杨延昭,这种肯定是不在咱们今天的討论范围之內的。” “再者四京府知府,那更不必说,自然也不予以討论,咱们现在討论的,就是並非边郡、没有州军的普通內地的知州知府,通常来说,即便是一些大的,节度州府,知府的权限也至多只能调一二千左右的厢军,普通的团练州,大概只能调兵五百左右,而再小一些,或是偏远一些的州,大概是只有一二百个厢兵可以调动。 而这些厢兵平日里还需要运粮、修城、看守监牢、在驛站做驛卒,真正能拿出来剿匪的,不足一半,且鎧甲兵器极少。 故而,十数人一伙儿的盗贼只要凶悍一些,官府往往也无法追缴,百十人一伙儿的盗贼,只要不公然造反,地方的州府,除非是上报朝廷报其谋反,否则就连与之一战的能力都没有,那些囂张到公然绑架一州知州勒索钱財的,那是他们脑子不好,这种规模的盗匪,是不是只要不去攻打县城,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鱼肉百姓?” “子朗兄此言差矣。” 陈尧佐也同样拿起酒壶给潘惟熙倒了一杯酒,道:“子朗兄只看到了州府无守捉之兵,会使地方上盗贼跋扈难治,只看到了盗贼害民,却没有看到更大的恶,难道,只有盗匪是会害民的么? 州府,兵痞,守捉之兵本身,不害民么?盗匪害民,民间尤有宗族,豪强可以为倚仗抵抗,官府若是害民,百姓,又该如何?须知,盗匪如狼,官府如虎啊。” “荒谬啊,希元兄,荒谬啊,按你这么说,那些乡间的地主豪强,反而比地方上的官府更值得信赖了? 地方上的官府不管事,老百姓就只能依靠豪强,宗族,宗族和豪强可是要吃人的,你说官府酷烈,可是官府上面有刑司,有漕司,有秉笔直言的御史管著,贪官污吏必然会有,但只要朝廷能够严格执法,终不会让他们太过分,可若是宗族豪强为恶,谁人能够治之?” “子朗兄,你才是荒谬啊,你太荒谬了,你连一县之令也没有做过,就在此大言什么,严格执法? 简直可笑,漕司,刑司,对於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是什么?那是老虎后边的更大的老虎,官府,什么时候会真正为普通的小老百姓做主?” “反倒是地主豪强,宗族族长,豪强者,乡邻也,宗族者,亲长也,都是亲戚邻居,他们便是坏,又能坏得到哪去? 他们人就住在这儿,生活在这儿,把老百姓逼急了,谁不害怕出门的时候挨上一闷棍呢?” “只要能够劝民向善,推行教化,使乡野富豪之人学习孔孟之道,自然便可以打造一个人人和睦相处的盛世,若是官府有什么苛政杂捐,这些人自也可以与官府据理力爭,乃至於相互博弈,极端情况下,甚至未尝不能带领百姓向官府抗税。” “然而官府的官员不同,他们都是流官,我朝设立漕司以来,只管向上交税,谁管民生福祉? 都不说他们是不是贪官污吏,要搜刮民脂民膏,哪怕他们自己不贪,为了得到朝廷的夸奖提拔,也会儘可能的多徵税赋,取之较錙铁。 眼下我大宋州府无兵,便是下来的真是酷吏,想要欺民害民,只要乡里能够团结一心,主官往往也只能商量、妥协,总不能动輒就向朝廷上报他们谋反吧? 可若是州府手里有了兵,有司,就真的要榨尽百姓的最后一滴骨血了。” 潘惟熙:“可是若当真如你所说,豪强欺压良善百姓而官府不管,恐怕用不了一二代人,有豪强通过世代科举而进官宦,岂不就可以隨意欺压百姓,兼併土地了么? 那这和辽国的幽云汉人有什么区別?不,恐怕还不如幽云,幽云如韩德让等韩家的汉人地主,平日里虽然鱼肉乡野,但是国家有难的时候他们也是真上,真愿意带著部曲和咱们宋军血战,而咱们大宋,如你陈家这种依靠世代官宦的家族,鱼肉百姓反而並不需要部曲。” 砰!陈尧佐愤怒的一拍桌子:“什么叫如我陈家?我陈家诗书礼仪传家,什么时候鱼肉乡邻百姓了?!” “我说如,如,又不是真的在说你们家,来来来,吃菜吃菜,该说不说,樊楼的这个烤羊腿,做得是当真不错。”说著,潘惟熙主动给陈尧佐夹菜。 刚刚確实是他有点口不择言了。 不能就这个问题再吵下去了,再吵下去容易急眼。 而且这本来就是个吵不出来个所以然来的问题,豪强如狼,官府如虎,而百姓是羊,无非是谁来牧之的问题,但不管谁来牧之,都是要吃羊的,无外乎是谁吃羊的时候会温柔一些的区別。 潘惟熙无法说服陈尧佐,陈尧佐也无法说服潘惟熙,因为这就不是一个谁对谁错的问题。 潘惟熙从后世而来,所以清楚地知道政府其实是可以相对清廉爱民的,甚至是为人民服务的,这玩意还是在於改革和治理,事在人为么。 而陈尧佐不是从后世来的,宋初时赵匡胤虽然一直持续对民间减税,而且坚持惩治贪官污吏,每个月都要杀十几个甚至是几十个,可是陈尧佐没赶上,他赶上的是赵光义的重税时期,是那个赵恆上来之后几乎大宋各地处处都被逼得造反的时期。 再加上他们家还是寒门出身,对官府没有丝毫信任也就不奇怪了。 更別说,那种为人民服务的官府,人家听都没听说过,柴荣和赵匡胤这种能给老百姓减税的朝廷他都將信將疑。 地方豪强欺负百姓,好歹不会往死里欺负,都是乡里乡亲的。 潘惟熙转变方向,道:“我希望各地重建守捉之兵,也是有现实上不得不考虑的原因你知道,河北正在大裁军,就算是可以新开闢一些公田用於军屯,可是有些禁军中的儿郎,在军中廝杀了一辈子了,他们也不会种地,更是只会杀人,这其中许多都还是於国有功的。” “更何况,河北现在有田,那河南呢?陕西呢?上次不是还是你来给我算的帐目么? 说是光是强募而来的强壮,两地就差不多各有八万,眼下辽和夏降,正是应该与民休息,与军,也休息的时候。” “这些兵若是不裁,我大宋始终保持著如此规模的禁军,对財政的拖累太大了,往后十数年若是一直没有战事,则必定会剋扣军餉,导致军心涣散,军纪废弛,朝廷也始终没钱做別的事情。” “因此这些裁撤下来的兵,乃至於强壮,若是没有去处的,正好可以將他们派去各地州府担任守捉之兵。 眼下我大宋,想找出大块大块,可以安置几万人的无主良田,几乎绝无可能,但若是將他们分散开来,那便不同了,各地州府总有公田能拿出来,而且州府养守捉之兵,可以在州府就地而食,无需財税收缴,转移,也能够极大缓解朝廷的军餉压力。” 陈尧佐恍然点头:“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你如此急切的想要为王学士翻案的原因,倒也,確实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你这个人,可当真是爱兵如子啊。” “可是我不明白啊,我真的是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你这个上书绝无通过,施行之道理,为什么非得要这个时候諫言,又为什么要刊行天下!你难道真的不惜看到兵变么?” 潘惟熙不置可否,他之所以要为王禹偁翻案,提议搞州府守捉兵,主要其实还是为了作死,只需要这一条上书,就能同时得罪官家、相公、地方文官、將门武將,几乎朝堂上的所有人,上哪再找这么好的事儿去? 就算这次死不了,但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以后死的时候也方便不是。 听说以前我几次作死都是寇准保我,这次,连陈尧佐与我的意见都相左,寇准,他肯定不会再保我了吧? 陈尧佐:“可是我还是以为,从现实操作上,此法,依旧是万万不妥。” “还请希元兄见教。” “子朗兄以为,这些守捉之兵,是应该交由枢密院管,还是应交由中书门下呢? 最关键的是,我朝自开国以来,兵士招募,便一直是由枢密院来统一进行,然而若是放开守捉之兵,等这一批裁军结束,是不是要州府自行招募呢? 我朝是严禁军中將领有亲兵的,子朗兄此番去定州能够杀王超,夺其权,如此顺遂,主要也是因为王超他没有亲兵的缘故,军中大將都尚且没有亲兵,那那些知州知府,若是自行在本地招募守捉之兵,这,不是相当於亲兵的么? 军中的太尉都没有亲兵,反而让地方州府文官先培养了亲兵么?这像话么?若是招募兵丁的权力不在枢密院而下放,军中將领,將门子弟,又有多少种办法勾结地方官吏,想办法安排自家的亲兵先做著守捉之兵,后再调到自己身边?” 潘惟熙闻言也拍了桌子:“我们將门在你眼里就那么处心积虑,非得费这么大劲养亲兵么? 我们养亲兵是图什么,按照你的说法,废了这么大的劲是不是我不图谋不轨都对不起我的这一番折腾了?” 陈尧佐又连忙给潘惟熙夹菜:“这不是想想到最坏么,我当然知道子朗兄你不是这样的人,甚至你们这一代的將门至少现在都不会有这样的心思,但是將来呢?” 潘惟熙嘆息一声:“算了,吃菜吧,这事儿先別聊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反正我坚持如此,官家和相公们若是不肯,我再想办法劝諫便是,你別劝我了。” 【连陈尧佐都如此想,这件事,只怕在中枢那边,更是全部反对,这回和之前可不一样,之前我做的事情虽然违背律法,甚至犯了死罪,但我也確实是为国为民,摸著律法我是错的,可摸著良心我又对了。大宋又不是依法治国,加上议亲议功,我怎么也死不了,这回,不一样了吧?】 【不但让朝廷难堪,將所有人一竿子全部得罪,而且所行之事极有爭议,说是为国为民,但是陈尧佐所反驳我的那些也完全说得过去,如此以来,朝廷肯定不会实施,就连之前一直保我的寇准,这次也一定会反我】 【没有了为国为民的绝对正確光环,得罪满朝文武,又是这么个朝廷正在裁军的关□,我有煽动军心之嫌,远比王禹俄麻烦百倍,只怕这一次,若是有人要害我的话,应该就没人会为我说话了吧?】 【计划通,死定了】 第94章 赵恆的致胜一击 第94章 赵恆的致胜一击 垂拱殿內,赵恆和两府相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一本公知杂誌,上边的文章大家看了一遍又一遍,都是一副愁云惨澹的模样,却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连一向对潘惟熙颇为袒护的寇准,这时候对他也只有恼怒了。 同样的文章,王禹偁上书,和潘惟熙上书,那是完全不同的,王禹偁这么搞,就搞得大家够麻烦的了,否则他也不会死,更何况现在的潘惟熙?更何况他还有个杂誌社,公然把文章都给刊行天下了。 宰相毕士安先落了个锤,定了个基调:“潘惟熙————他的心肯定是好的,这一点,想来毋庸置疑,一片拳拳之心,某,也是自愧不如,不愧我大宋与国同戚的勛贵,然而,他毕竟年龄还小,缺乏歷练和实务上的经验,虽有家学渊源,用兵一道,堪称良才,但是治政方面,却是明显不足,以至於虽是好心,但却没有轻重,好心,却办了一件坏事啊,他將治国理政,看得太简单了。” 眾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了这个定调。 王旦:“不错,正所谓良將起於行伍,贤相起於州府,潘惟熙此人,无疑是个良將,然而既然要由武转文,到底还是缺少经验,他一没在馆阁经过多年历练,也没有在州府,乃至於县城內担任过一方主官,骤然转了文官,便是四品高位。” “原本咱们安排他提举三馆一阁,本是为了让他能够虚心学习的,可是他倒好,学,是什么都没学明白,甚至都还没开始学呢,便开始諫言这种强干弱枝,涉及国之根本的大问题。 还將文章刊登於杂誌,不仅影响天下民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是会影响天下军心的。” 陈尧叟:“他本来就是奔著军心来的,此事和裁军相连,我大宋近些年来徵募兵卒实眾,且其中不少都是强行徵募,眼下战事既已暂时平息,军中思归之心必然甚是强烈,河南方面,日前的八万强壮,已经明显有了躁动的倾向,此事经潘五郎这么一闹,一个处理不好,军中,几乎是要必然譁变的。” 王旦:“那不如就还是让他回到军中做武职?” “不可!!” 话音刚落,垂拱殿內一眾君臣异口同声,齐齐出言反对。 这份整齐,倒是让殿中群臣都跟著不自觉的尷尬了一下,倒是也不用再去找什么理由了,相顾无言。 “既然如此,是否可以安排他外放,去州府做一任判官,夯实一下根基,学习一下治理地方真正的经验呢?” 寇准皱眉道:“说得这般好听,实际上不就是好要罢黜他?他是孤身杀入蓟州,捨命占领韩家堡的英雄,让他武转文,天下人都能理解,毕竟他还如此年轻,而天下战事几定,但是再罢黜出京,用什么理由?公知杂誌呢?查封么?就算不考虑民心,也得考虑一下军心吧。” 赵恆也道:“五郎到底是一片赤诚,此事又与裁军之事有关,罢黜之言,休要再提。” 隨即道:“王禹偁一代贤良,朕也认为,他的死,或许是確有蹊蹺,当年黄州夜班鸡叫之事,確实是颇为诡异,五郎这么一提,朕也觉得此事,朝廷做事欠了一些妥当,也怪朕当年初登大位,经验不足,疏忽了啊。” “五郎既然重提此案,我看朝廷不妨也查上一查,至於招募守捉之兵的事情,朕同样年轻,更没有知县,知州的经验,老实说,我还真觉得五郎说的其实还有一点道理,当然了,你们这些相公才是真正有经验,懂州县的人,既然你们都说此事不可为,那不为就是了,朝廷的相公是你们,又不是潘惟熙。” 冯拯:“官家所言极是,关键之处,还是在於他的公知杂誌,妖言惑眾,动摇民心,乃至於军心,如若不然,若他只是諫言,上书,咱们直接驳斥了便是,又何必为难至此?” “既是妖言,又如何惑得了眾?况且潘五郎一片拳拳赤诚之心,天下人哪个不晓?他是真的为大宋出生入死过的,妖言二字,不妥。” 冯拯一愣,见赵恆似乎是有意维护潘惟熙,虽不解,但还是马上叩首道:“是臣言语不当,妖言之说,確实是不合適,应该是稚言更合適一些。” “既然只是稚言,尔等何必要如此愁苦?钦若。”赵恆突然转头道。 “官家。” “潘惟熙手上有一本专门挑朝廷错处的公知杂誌,你的手上不是也有一本专门给朕吹捧夸耀的太平杂誌么,既然五郎的厉害,在於他的杂誌能够动摇人心,那为什么不能在你的杂誌上进行驳斥,辩论呢? 两府相公都在直斥其言语的荒谬,那么想来,五郎的稚言,应该是错漏百出,很容易驳斥的吧。” “这————” 两府相公面面相覷,被点名的王钦若本人更是不自觉的有点心慌。 “这————官家,百姓不懂政务的,有些道理,对臣等而言,不过是一望而知之之言,但对於百姓而言,解释起来却是十分为难,五郎君之言虽是稚言而不是妖言,但是百姓往往却很容易被这些稚言所煽动,百姓没有过切实的政务经验,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都理解不了。” 赵恆笑了笑,却是突然道:“朕,也没有在州县上做事的经验。” 两府眾相公齐齐一愣,一时间垂拱殿行鸦雀无声。 “朕,青年时並非储君,只是个紈絝的閒散亲王,整日游玩,是因为大哥患病疯癲,二哥————又英年早逝,这天下重担才落在了朕的身上,从立储,到登基,即便是从朕做开封府尹时开始算起,也不过区区几年而已,朕,其实比你们口中那些不通政务的百姓也强不了多少。” “朝中大事,朕在登基之处,是仰仗两位吕相公,再后来,仰仗李相公和张相公,向相公和毕相公,现在,朕倚仗毕相公和寇相公,倚仗你们,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这些两府相公们眾口一词,要一齐欺瞒於朕,朕也就只能听了。” 闻言,垂拱殿內群臣大骇,即便强势如寇准,也嚇得连忙跪伏於地,所有人全都齐齐的寒蝉若禁,口中连连赌咒发誓,称自己绝无欺君之举云云。 赵恆见状,却是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们绝无欺君之举,咱们君臣同心,朕,始终不曾疑你们,但是五郎既有諫言,而文章在士林百姓之中又有影响,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寇相公,当初不是你跟朕说,公知杂誌,號召天下共议君过,这是一件大好事么?一句稚言,就不值一驳了?” “和你们相比,朕,平日里所说的话,又何尝不是稚言?五郎此言若是错,你们就在杂誌上驳斥他么,百姓和兵卒理解不了,你们就掰开了,揉碎了,给他们讲么,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劝说於朕的? 朕没经歷过州府,政务能力上其实和普通百姓也差不多的,朕將来的儿子,孙子,那就更是要养於深宫妇人之手了。” “理,不辩不明,辩一下吧,朕现在也认为,公知杂誌,其实不错,这样吧,传朕的旨意,在御史台下面建一个諫院,五郎不是想当諫官么? 朕,答应他,许他一封特旨便是,传詔,命令天下贤良方式,都进諫院,听从,五郎调遣,將公知杂誌,隶属於諫院之下。” “寇相公,毕相公,你们二人是我大宋宰相,諫院的事,擬个章程出来吧,让五郎来做!” 说罢,赵恆压根就不给这些两府相公反驳他的机会,直接起身就走。 只是嘴角上却分明掛上了一抹笑意,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地握著拳头,显然已经是兴奋至极。 【好啊!太好了!五郎当真是朕的福將,强干弱枝之事,你们吵个几年也吵不出个所以然啊。】 眼见赵恆都已经走了,两府一眾的相公这才起身,面面相覷,尤其是寇准,脸色难看的就跟刚吃了粑粑似的。 “寇相,官家他————是不是想要借五郎君这个愣头青,收相权呀。” 寇准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1 第95章 陈尧佐:原来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第95章 陈尧佐:原来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么? “国家偃兵息民,方修太平之政,必广言路,以匡闕失。今特置諫院,专司諫諍,通上下之情,杜壅蔽之患。 正议大夫潘惟熙,忠勇徇国,謇諤不阿,夙著勋劳,深达治体。特命尔判諫院事,一应諫院事务,悉以委之。 凡朕躬过举、朝政乖违、官吏奸邪、民间疾苦,皆许风闻言事,极言无隱;《公知》 杂誌划归諫院管领,许尔辟用贤良,充实諫垣。 尔其尽规补过,知无不言,毋负朕委任之意。钦此~” 潘惟熙: ” 潘惟熙和陈尧佐的酒席都才刚吃了一半,俩人还有点气都没解开了,潘惟熙还寻思呢,这次自己肯定可以在办不成事儿,徒惹人烦的问题上可劲儿翻跟头打滚了吧? 然后,就进来一个传詔使,给他传了这么个玩意。 “潘郎君,您別愣著了呀,快奉詔吧。” “我,判諫院?我,提举三馆一阁,兼知諫院。” 跪地听詔的时候潘惟熙整个人都傻了。 “对啊,这不正是您一直想要的么?不是您在凯旋归来之初,就跟官家討要特旨的么? 官家说啊,既然要办,就要办得规规矩矩,有体有系;特意为您成立了这么一个新衙门呢,諫院。五郎君,当真是圣眷正隆啊。”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潘惟熙: ” ” 【諫院这玩意歷史上不是刘娥开创的么?为什么变成赵恆了啊!!!】 这跟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本来以为:一件事同时得罪了满朝文武,连將门都得罪了,这还能不死? 不要说什么战功卓著,自古以来战功卓著但愿死的大將有的是,他功劳再大,至少天不过僕固怀恩吧? 他这段时间也在反思,就是觉得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得罪的人虽然多,但实在都太正確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想死都死不成的原因。 因为眼下毕竟还是宋初,士大夫阶级准確的说才刚刚开始形成,明显还处於一个蓬勃发展的上升期,並未开始大规模的腐败墮落,朝中士大夫中不乏心怀天下之辈,如寇准之流,明明俩人压根不认识,也依然会保他。 而其他的那些相公们,就算是烦死了他,但也不忍心为了私利去踩死他,至少很难形成集体性共识。 歷史规律么,任何一个统治阶级在诞生之初,都一定是昂扬向上,对社会正能量的,发展到极盛之后才会逐渐腐烂,衰败。 真宗朝的大臣,即便是后世名声最差的丁谓,人家也是大名鼎鼎的占城稻的推广者,王钦若也曾一手釐清五代以来的財税烂帐,都有为国为民的贡献。 这样的一个团体,个体上就算是再討厌潘惟熙,也不见得会形成一个集体对付潘惟熙的共识,说不定反而会在恨他恨得牙痒痒的时候,同时对他產生惜才的情绪。 赵恆是个大学生一样的皇帝,能力或许有限,但也確实不是一个昏君,更何况他还是赵恆的小舅子。 於是,他才选了这么一个议题。 因为这个议题並不完全是对的,毕竟连陈尧佐都开始反对他了么。 时机上正好又撞上了军队裁员,形成了一种类似於他逼宫一样的大势。 文官集体反对,按说他这事儿几乎也没有做得成的可能性,自己闹得厉害的话是真有可能被害死的。 而將来书写於青史,又能反向证明他是对的,因为北宋是靖康耻亡国的么,说白了北宋末年的时候,如果北方大地上的各地州府,不用多,每个地方都有那么几百人的官府武装,金人根本不可能那么顺遂的占领整个北方,灭掉北宋。 开封汴梁没了,北宋都亡不了,地方上隨时都能冒出来一堆豪杰把金人给打回去。 这样一来南宋的朝廷一定会大力对他歌功颂德,一顿吹捧。 如此一来他,他的所有目標,不就都能达成了么! 结果———— 这。 同意了? 不,不是同意了建立守捉之兵,而是赵恆居然改变了歷史,建立了原本应该由刘娥建立的諫院。 茫茫然接过了圣旨,送走了传詔的宦官,茫茫然坐回了酒席上,却是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见刚刚还气呼呼跟潘惟熙赌气的陈尧佐在沉思了片刻之后,突然连连感慨:“原来如此,原来,子朗兄居然已经將事情算计到了这个地步了么?佩服,佩服。” 潘惟熙:??? 【我算计什么了?】 钱惟演好奇地道:“希元兄,莫非这一切,都是东家的算计不成?” “正是,怎么,希圣兄没有看出来么?” 钱惟演摇头,这一刻他表示自己好笨。 潘惟熙:“什么就都在我的算计中了?希元兄,你想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子朗兄,都是自己人,您又何必还要跟我们进行偽装呢?原本我也以为,子朗兄虽然高义,拳拳爱民报国之心虽然甚坚,且用兵作战,確实是当世良將。 但是治国理政,人心算计方面,总是要差上一些的,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全才呢? 况且子朗兄你会用兵,那是因为家学渊源,但是人心算计,朝堂博弈,你又没有经歷过,怎么会生而知之呢?现在看来,倒是某浅薄了。” 潘惟熙:“7 忍不住看向桌上的其他人,见所有人都是一副低头沉思,似有所得的模样,不禁问道:“你们呢?你们都看出来了么?” 心里却是想著,这一桌人莫不是都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儿么? 只有我和钱惟演看不出来么? 莫非我其实是个笨蛋? 陈尧佐笑著问夏竦:“小夏,这里面数你最小,你看出来了么?” 夏竦点头:“倒也確实是略有所得,只是一时也不知道对不对。” 钱惟演瞪大了眼睛:“连小夏你都看出来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夏竦看向潘惟熙:“那东家,小人就斗胆,钱副主编解释一下,揣测一下您的深意?” 潘惟熙:“嗯,你讲讲吧。” 主要是他自己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竦闻言大为高兴,杂誌社七个编辑之中,数他的年纪最小,资歷最浅,背后没人,连进士也不是,平日里大家都当他是打杂小廝的,干得也都是別人剩下的活。 说白了他一直都有点不太配坐在这一桌上。 现在,终於有他的表现机会了啊。 当即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分析道:“东家使了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其实他的本来目的,就不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或者不只是为了建设守捉之兵,这应该是东家的长期目標,提出来,使之变成可討论的,就已经是东家的目的了,应该並没有想过要强行推动让朝廷施行。” 陈尧佐满意地点头:“不错,就是这样,子朗兄,你还为此跟我吵架,故意试探於某,这种事,岂是一句两句能吵的清楚的?子朗兄,你自罚一杯。” 潘惟熙:“. “,这个时候抵赖,好像没什么用,这些人也未必会信。 更关键的是会显得他蠢。 索性闭口不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罚了。 其实桌上大多人也都没看得明白,但是都不敢说话罢了,毕竟,如果只是陈尧佐看出来了而他们没看出来,那很正常,陈尧佐是状元郎么,而且家学渊源,大家比不上他也是正常的。 可是连小夏都看出来了,你这时候说你没看出来,连小夏都不如,那在东家,主编,副主编面前岂不是要留下一个蠢笨的影响了么?於是纷纷不懂装懂,做出一副很满意的神情看著夏竦点头钱惟演倒是不怕,很诚恳地问道:“怎么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呢?官家为何会突然一反常態,突然下詔建立諫院,还让子朗兄来当判諫院了呢? 以子朗兄的性格,他来判諫院,那还不得天天諫言官家么?官家他————这不是找骂呢么?” 潘惟熙疯狂的在心里点头:对啊对啊,他搞了个諫院,还让我来管諫院,这不就是在找骂呢么? 夏竦:“东家,能骂官家什么呢?官家自登基以来,奉行节俭之道,宫殿破损了都不捨得修,吃穿用度,一律能省则省,后宫嬪妃,除了皇后之外,只有刘、杨、沈,区区数人而已,个人生活,德行方面,东家能諫什么?” “虽说,自从澶州之战之后,官家颇为颓唐了一段时间,每日批阅扎子的时间减少了一些,可是这些事,东家能怎么諫呢? 况且自从东家在前线旗开得胜,易州易手,重签盟约,听说官家已经明显振作了许多,每日勤於政事不懈,官家还能諫官家什么呢?” “自然是国事了,就比如这次,子朗兄建议朝廷放开权限招募守捉之兵,眼下正是裁撤军队的时候,他————” 夏竦笑著道:“副主编看来是想明白了,国事,宰相为之,与官家何干?我大宋现在朝堂上最大的矛盾,难道是文官和武將互相看不顺眼么? 是那些胥吏出身的文官,和科举出身的文官互相仇视么?是北方出身的官员,和南方出身的官员相互嫌弃么?是潜邸出身的武將,和將门出身的武將不和么?” “这些,固然都是,然而这些却也都不是朝廷最重要的矛盾,当前朝堂,最为主要的矛盾,分明是官家本人,与寇相之间的矛盾啊,官家对寇相公的厌恶,已经到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地步了。” “而寇相公虽有保国之功,但是做事独断专行,刚愎强横,孩视官家,明知道官家意欲重用王钦若,却硬是用手段將王钦若排挤出两府之外,堂堂一个官家亲信,参知政事,立了军功归来,现在却只能办杂誌。” “往大了说,这,是官家的皇权,与两府相公们的矛盾啊,官家,需要一把刀来破局,而东家,他的上书根本就不是衝著守捉之兵去的,越是一件中枢所有相公都反对,註定施行不了的事,若是偏偏言之有物,甚至还能牵动民心,军心的话,这样的事大,这刀子就越是锋利啊。” 钱惟演:“哦~,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在於官家何朝廷是否认可子朗兄的諫言,也不在於朝廷是否会推行招募守捉之兵,否认强干弱枝的基本国策,吵架本身,就是力量,一个並不依附於两府相公,声音又足够大,又能得到一定民心支持的声音,其本身,就是意义。” 潘惟熙:“.. “,【意思是说,这次寇准没保我,赵恆亲自保我了唄】 陈尧佐还补充道:“小夏还年轻,不知往年之事,其实,官家早有设立諫院之心,希圣兄,可还记得田表圣么?” “田锡?”钱惟演道:“我明白了,官家自登基以来,军政之事,便尽数託付於两府宰相,凡是两府宰相议定之事,官家几乎是无有不准。但同时,官家在登基之初,又一直在下令各州府县选拔贤良方正,共议君过。” “希元兄,你就是当时上书官家,提出了官家的八项大过,从而激怒官家,外放潮州的吧。” 陈尧佐点头:“不错,若非兄长维护,恐怕我现在都还在潮州逗鱷鱼呢,那地方,鱷比民都多,而当时满朝文武百官,贤良方正之中,最为出挑,也最受官家信重的直諫之臣,就是田锡。” 夏竦对此事完全不知,他是澶州之战后借了他那战死沙场的爹的光才得以进京的,贤良方正这种事,跟以前的他又没有关係,不禁好奇地道:“这位田公諫言什么了?” “其一,是諫言让中书门下省过问军事,宰相旁听军事,便是由此而始,若非如此,澶州之战时寇相公连旁听军事会议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有逼迫官家亲征之事,说不得我大宋现在已经迁都了也说不定。” 钱惟演:“然而此举,却是也激化了东西两府两相本身的矛盾,枢密院和政事堂,从此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其二,在於请立太子。” 钱惟演:“当时大皇子还或者,虽是幼童,但是太子既立,必立东宫,东宫一系官员,必分相权,希元兄,当年令尊,就是东宫太子舍人出身吧。” 陈尧佐笑著点头,道:“其諫之三,便更直接了,是上书要求朝廷赏罚,人事任免不必一一通过东西两府。” 钱惟演:“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官家那些年疯狂纳諫,还要从民间选拔从没当过官的贤良方正进京来諫,恐怕求的,便是这种諫言吧?希元兄,你去潮州逗的那几年鱷鱼,倒是当真冤枉。” 陈尧佐:“官家当年破格提拔於他,还任命他担任御史知杂事之职,命他整顿御史台,当时,意欲以他为主,来组建諫院的心思,在朝中並不是什么秘密,几乎所有人都是知道的。” 夏竦:“那为何这諫院始终没有组建起来,直到今日呢?” “因为田锡恰好死了。” “哦~” 夏竦点了点头。 而后补充问道:“是正常死亡么?”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说著,陈尧佐还转过头看向潘惟熙:“子朗兄抓住的,正是这样的机会,官家现在与寇相的矛盾,与当年和李相公相比,何止激烈百倍? 而子朗兄,凭他的军中威望,直言之个性,公知杂誌的发行声量,比之当年的田锡,何止也强了百倍呢?子朗兄,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有此一諫的呀。” 心里却是吐槽:【寇相公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回京第一件事居然就是用刀捅他,你还真不愧是將门出身,沙场上下来的,够狠。】 这下,却是连潘惟熙也听明白这事儿的前因后果了。 【我就说么,为啥赵恆搞諫官,搞贤良方正,明明距离置諫院只差临门一脚了,却始终没有搞,反而是他死之后刘娥搞了諫院】 【原来如此啊,原来赵恆想要搞的諫院,是諫相权的諫院,而不是像刘娥一样,諫君权的諫院啊!】 第96章 金身不败赵恆,搅混水的王钦若 第96章 金身不败赵恆,搅混水的王钦若 一晃三个月,諫院在潘惟熙的手上终于越来越像样,也越来越完善了。 他搞諫院毕竟也不是从无到有,大框架早就已经搭得差不多了,因此效率本身极高,现如今已经有模有样,而且与公知杂誌进行了联动之后,明显也起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潘惟熙也是不管不顾了,亦或者说是破防之后颇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儿了:你们不是让我来创建諫院么?那就来吧。 三个月来他逮到什么喷什么,合適的文章都往公知杂誌里放,因为公知杂誌的內容不够,毕竟这杂誌大半的內容还是法学知识,启蒙知识,农学知识什么的,都是功能性的,头条文章也不能天天骂人呀。 於是他索性又在諫院下面搞了个隶属於諫院的专门杂誌,就叫《反思》。 公知杂誌好歹还差不多是月刊,急的时候也是半月刊,自標是发行全国,反思杂誌则乾脆让潘惟熙搞成了周刊,甚至是一州双刊。 赵恆版的諫院大框架与歷史上刘娥的諫院並不相同,虽然是掛靠在御史台下的,但却极其依赖贤良方正科,也给他留下了大量的贤良方正,潘惟熙给这些贤良方正每天必须有硬指標搞諫言,搞出来的諫言也不管对不对,直接就印出来先发行天下了再说。 他自己也是火力全开,政治,经济,文化,军事,反正是有什么就喷什么,而且不管喷什么到最后都能將问题转移到体制问题上去,最后又变成这国怎,定体问上。 反正反思杂誌也不需要多高的发行量,潘惟熙甚至嫌弃铅锡合金的雕版製作起来太慢,又多发明出来一个蜡制雕版,还是用石油制的石蜡,一份雕版印不了几千份就废,但雕得贼快,就適合反思这种发行量小,但发得频繁,字儿还多的印刷读物。 他这边骂了个痛快,但朝堂上的满朝文武,包括武將在內,却都有点受不了了,整个中枢都被他给搞得乌烟瘴气,所有的相公们都不禁焦头烂额,赵恆偶尔还会亲自过问,你想装死还不行。 而且反思杂誌上有了好骂之后真的会在公知杂誌上进行转载,照样能发行几百万份传遍天下,甚至辽国那边的商报有时候都会刊登上面的內容来满足辽国內部贏学。 一时间,就连乡下的老农,都能拿著杂誌討论国家所谓的“积弊”。 后宫內。 赵恆拿著新出的一期反思杂誌看,见那上面几乎奔著將他都往昏君去骂了,却是笑呵呵地放下了杂誌,道:“今天这一期,骂得倒是有点意思,我看,差不多能上下一期的公知杂誌头条,你觉得能不?” 枕边的红顏知己刘娥笑著道:“我可说不好,不过官家您的度量倒是当真是大,这杂誌,和諫院,天天都这说你,你居然半点也不生气,反而对潘五郎愈发的委以重任,你们这一对君臣,我看,恐怕连唐太宗和魏徵和你们相比,都要有所不如呢。” “就说这一篇所谓的諫言吧,依臣妾看,这分明已经是吹毛求疵,没事儿找事儿了,这上面说,此番征战归来的將士,有许多朝廷虽然发放了赏赐,但是钱都让家里的婆娘给捲走了,还有些战死的將士,抚恤金髮到了他们的妻子手上,妻子却拿著钱改嫁,扔下老娘和孩子。” “这个案例更是夸张,说城东禁军將士王二陪著他潘惟熙远征蓟州,有大功於国,为此还断掉了两条腿,成了废人,是他潘五郎的好兄弟,朝廷给了他丰厚的赏赐,但是他的妻子却拿著钱给情郎花销,只因他除了赏赐抚恤之外还有月俸,这才养著他,还总当著他的面和情郎行苟且之事,这种事跟您有什么关係? 若是朝廷有人贪墨了他的赏赐抚恤也就罢了,分明没有啊,朝廷还能管得了她婆娘偷男人么?” 赵恆笑笑道:“这件事连我都听说了,据说潘惟熙亲自带人,將那个姦夫打了个半死,发配给曹瑋当敢死队去了,和女人办了和离,討回了钱,现在送去了大名府由潘家人负责照顾,帮那个有功於国的袍泽討回了公道,若非是有袍泽知道他们家的情况,告诉了五郎,这样的一条好汉说不得就要这样憋屈。” “可这跟朝廷没有关係,跟您就更没有关係了啊,你看这文章后面,画风一转,我不禁陷入沉思,这大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一定是体制出了问题,亦或者是官家失德,无能,昏庸无道,让有功於国家的英雄受到这样的屈辱,”五郎他是不是有毛病啊。” 说著,刘娥气鼓鼓地为赵恆鸣不平。 “您啊,真的是对他太骄纵了。” 赵恆却是哈哈大笑,道:“其实五郎说得也没有错,军婚保障方面,確实已经成了我大宋影响军力的大问题,这一次宋辽之战,之前被俘降辽的军户大多都已反正,可是听说他们家中的婆娘绝大多数都已经改嫁,据说,对士气的打击比打了败仗还大。” “我大宋禁军將士大多都需要在外更戍,家眷留京,两年三年才能轮换回来,家中若是没人帮衬,女人当家也难啊,据说我大宋的禁军,至少有一半头上都是绿帽子,而將士们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汉唐的时候,这些女人好歹还有宗族管著,可到了本朝,军户进城,军属也大多在城內有工,或是有一份活干,什么宗族能管得到开封城內来? 朝廷,確实是完全没有一个对这些將士家属的有效管理手段,徒使小人得利。” “五郎他说的也对啊,让为国有功的將士流血又流泪,此乃朕之过也,长此以往,將士们心知自己一死,孩子和父母高堂都得不到照顾,妻子会拿著自己的抚恤,和別的野男人成双成对,便是我大宋真能做到吏治清明,使每一个將士都能做到死后有恤,又能如何? 谁还愿意为国杀敌了呢?如此,则军不能战,军不能战则国祚不稳,这,又怎么能说就不是体制的问题了呢?” 刘娥不禁皱起眉,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看著赵恆。 “美人看什么?” “官家您————不是被五郎给厌胜了吧。” 刘娥其实也已经是快要奔四的人了,跟了赵恆这么多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对於赵恆她自然是极其了解的。 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度量了? 她记得之前潘惟熙在公知杂誌前几期骂他的时候,官家分明是气得咬牙切齿的啊。 赵恆闻言哈哈大笑,將刘娥重新搂在怀里道:“朕以前其实是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而已,昨日,朕才召见过皇城使李神福,问他,反思杂誌劝諫於朕已有近百篇文章刊行於市,几乎篇篇都要骂朕是昏君,虽未曾送远,但开封城內百姓总是屡有阅读的,百姓作何反应?” “李神福怎么说?” “他说,市井百姓几乎无一例外,都对朕交口称讚,说朕是明君圣主,就算是和唐太宗比,也是不遑多让。” “这是为何?” “很简单,因为百姓或许不懂朝政,不懂国事,但他们不傻,一个君王,若是能允许別人天天公开指责自己是昏君,那又怎么可能是真的昏君呢? 你看得出来,五郎有些的指责已经吹毛求疵了,百姓,也大多是看得出来了。” “朕登基至今一共才几年呢?五郎所谓的那些积弊,有多少真的是由朕而始的?有些甚至是古往今来本就如此之事,朕允许人们討论,甚至是指责於朕,徵集改进意见,这不都是明君所为么? 至於改进,那是政事堂宰相的事,改得不好,同样也是宰相的事,最近这段时日,寇准的威望,倒是受损了好大一截啊,哈哈哈。” 杂誌好啊,諫院好啊,这些东西可太好了啊,这就是他要的諫院啊。 五郎,他做得也好啊! 说到底,潘惟熙的杂誌和后世的输学杂誌是不一样的,后世的输学杂誌,在传播输学之余更主要的还是要介绍所谓的外国先进经验。 跟北欧比福利,跟南欧比时长,跟西欧比人均,跟日本比秩序,跟北美比自由,顺便跟这些所有国家加一块比军事,打包做一团,统一叫外国。 可是在北宋,他跟谁比去?跟辽国么? 你让潘惟熙把辽国吹成地上天国然后公开刊印么?那不扯淡一样呢么。 再者,便是公允来说赵恆这个官家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做得確实是还挺不错的。 他登基一共才七年,七年前是谁呢?是赵光义,纯昏君。 再往前追溯,北宋开国之前是五代,五代之前是中唐以来的百年乱世,再往前的盛唐,那实在是太遥远了,也没人会指望赵恆能在短短七年时间里,能把天下赵光义留给他的烂摊子给治理成贞观盛世吧。 这世上哪有挑不出毛病的官府啊,挑出来了,他就责令寇准去改么,改不了就骂寇准么,而即便是一点都不改,老百姓也不会有什么这国怎,要亡的感觉的,他们只会觉得,官家纳諫是真虚心啊。 至於那些真正的体制问题,那还真不好弄,因为大宋也有官方的贏学杂誌啊,大宋目前所有的体制问题,都和强干弱枝一样,是没有绝对对错之別的。 如果只有潘惟熙一家之言,老百姓或许还会被他煽动,可是王钦若手里也有太平啊,他还对標反思杂誌,搞了个盛世杂誌,专门负责搞贏学的。 你说体制问题,他就跟你辩论,万事万物都是有一得必有一失,这一辩,也分不出个对错,然后这体制就没问题了呀,民心民意完全煽动不起来的。 至於说以前最容易让赵恆破防的,掩过为功,输了硬贏,这確实是赵恆的大问题。 可问题是现在宋辽之战真的贏了啊,还是潘惟熙给他打贏的。 大宋收回了易州,前前后后俘虏辽军七八万人之多,还俘虏了一个大辽国兵马大元师,岁幣也取消了,这怎么看,都是真的大胜了啊。 之前潘惟熙指责他粉饰太平,赵恆会勃然大怒。 现在再指责他粉饰太平,他会说对对对,燕云十六州还没拿下来,我大宋確实还没到鬆懈满足的时候,我检討。 弄得潘惟熙真的是一点招都没有了,赵恆他这是金身成了,他无敌了呀,完全骂不动他了呀。 原来致君尧舜是这个意思呀。 赵恆也是这段时间,通过李神福的回报,才大概彻底想通了这些道理,然后就彻底的在虚怀纳諫的这条道路上狂奔,一去不復返了。 至於说他这么个搞法,会给將来的后世子孙带来多大的压力,那他不管,甚至反而还觉得这样的諫言氛围可以大大降低后代出昏君的概率。 潘惟熙也明知道他的諫言已经起不到让赵恆破防的效果了,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孜孜不倦,甚至还在筹备一个超级大的终极諫言计划。 得罪不了官家就得罪同僚么。 他成天这么喷,把东西两府都给喷得破防了,就连將门內部都有点对他敬而远之了,他还就不信了,难道这真宗朝的诸位相公,就没小人了么? 除了骂皇帝他还可以骂大臣啊。 就算寇准是个君子,不会阴谋害他,那他把寇准骂走不就得了么,歷史上他不是也快要被罢相了么。 王钦若,丁谓,你们两个歷史上盖章定论了的奸贼,倒是支棱一点啊,来害我啊! 而此时,丁谓暂且只是也一个知制誥,是个无情的写詔书机器,只是赵恆的机要秘书而已,国朝政事,暂且和他的关係不大,但是王钦若却是首当其衝,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都快被潘惟熙给搞得要疯掉了。 “相公,两府今日又来问责了,反思杂誌的最新一期,在城內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东京周边,住著数十万军户,对兵卒婚变之害,可谓是极有共鸣,尤其是枢密院,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军属起鬨,逼著他们去想解决的办法,就连那將门,也跟著捣乱。” “两府相公让咱们杂誌务必写出一篇文章出来,好好地向市井百姓解释清楚,此事非是枢密和诸位相公的责任啊,朝廷管天管地,管不到他们婆娘改嫁,就算是改得了改嫁,还改得了娘们偷汉子么?” “嗯。”王钦若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相公,咱们杂誌社的编辑还是不够,还是————还是远远不够,您去跟官家,寇相公说,咱们再要一些人手吧,潘五郎君他们,他们只管挑问题就好了,什么朝廷能经得起他们这么挑啊?” “是啊,可是咱们就不同了,凡是挑出来的问题,解决好了要夸,解决不好要藏,更要绞尽脑汁的和他们辩论,辩解,一旦解释得不好,两府相公们的压力全都在咱们身上。” “潘五郎是个混不吝的,公知杂誌又非是朝廷的衙门,里面的编辑甚至都不是官员,諫院虽说是朝廷的衙门,可里面的官,都出身於贤良方正而不是进士,说得直白一点,他们都是只管骂人就好,甚至就算是骂得不对,也没人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就连官家都护著他们。” “相公,您是官家的心腹,您看您是不是和官家说————” 话说一半,被王钦若瞪了一眼,就低下头不吱声了。 目前来看,摆明了,官家是向著潘惟熙的,正如陈尧佐所说,潘惟熙其实是顶替了原本属于田锡的位置的,而且是比田锡强力了无数倍。 諫院重建,虽说名义上还是归属於御史台,而且职级也不高,但实际上却是隱隱已成为了完全独立於文官朝廷之外的,不属於文,也不属於武的,一个完全新的监督权,而赵恆明显是要支持这一权力诞生的。 依託於不在编的公知杂誌和贤良方正的諫院,文官朝廷非但管不了潘惟熙这个刺头,他们却是惊讶的发现朝廷对諫院的普通胥吏官员也完全管不了,杂誌社的编辑各个都是硬骨头,除了一个叫夏竦的,各个的后面都有背景,完全不给朝中相公面子。 这是自开天闢地以来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权力。 他是官家的心腹,而且已经得罪了寇准了,他不可能去劝说赵恆针对諫院的,一旦失去了赵恆的信任,他就完了。 但同时他又是朝廷文官,甚至极有可能等寇准下去之后他是能接替寇准成为大宋宰相的,不可能背叛整个文官阶级,作为官办杂誌的主官又不得不直面潘惟熙的所有攻击。 自从潘惟熙搞了諫院之后,受伤最重的哪里是寇准,分明是他啊!文官集体所有的压力都是倾泻在他的身上的,这样下去就算什么时候寇准下去了,那也轮不著他了。 失去文官集体的信任,就算有官家的信任又能如何?那不成宦官了么? 偏偏潘惟熙和諫院又確实是都受赵恆的信赖,轻易的他也不敢对他们使手段。 难,难,难。 他难,他手下的这些个编辑也难。 然而王钦若到底是王钦若,即便是这样的困局之下,他也同样是有办法的,缓缓道:“他们挑毛病,我们负责解释,这样下去我们是永远处於下风的,这世上岂有光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相公,我们,我们终於也要攻击他们了么?” 王钦若点头。 “我们攻击他们什么?” “我们攻击他们————諫院內全都是北方人,攻击公知杂誌內也全都是北方人,我们攻击他们和寇相公联合,排挤南方出身的官员,说諫院所抨击的国策有倾向性,重北方,而轻南方,如何?先把水,给他搅混了再说” > 第97章 諫院內部有人要抢班夺权了 第97章 諫院內部有人要抢班夺权了 “什么玩意,我杂誌社和諫院里都是北方人?还和寇准联合打压南方人?” 潘惟熙看著新一期的太平杂誌,也是有点懵的。 看著一眾諫院的諫官,问:“你们之中谁是南方人。” 半天没人举手。 “你们还真的都是北方人啊!这是怎么回事?”潘惟熙不禁大吃一惊。 “提举,咱们諫院用人,用的都是贤良方正,不是进士。” 哦~,懂了。 这一说潘惟熙就懂了。 这些贤良方正都是咸平二年,三年考的,那时候赵恆才刚刚登基,江南地区和巴蜀地区都在造反,或是刚刚平定造反,说白了就是那会儿赵光义拉的屎都还没擦乾净呢,江南士绅考个屁的贤良方正。 再者因为一些歷史原因,南方士人在诗词歌赋,文章等方面都是比较强的,在进士科上,已经可以和北方士子分庭抗礼,甚至到了真宗朝就已经隱隱有要反压北方一头的趋势了。 但是贤良方正科不同,不考诗词歌赋,只考策论,要考生一口气写五十篇策论由考官点评,也就是要考上一口气挑朝廷五十条的毛病,朝廷觉得你挑错挑得有道理才会录你做贤良方正。 说白了,这就不是给普通地主家孩子准备的,莫说是古代社会了,就是那现代社会新闻那么发达了,让你一口气给政府提五十条建议,而且必须要言之有物,这都不是大多数人能做得到的。 所以贤良方正的主要针对对象,要么就是官宦子弟,要么就是本来就在中枢诸衙门做事的胥吏,诗词歌赋都不会,文章写的也一般,但在各衙门做了十几年文书工作,朝政到底哪有弊端心里明镜一样的这种人。 也就是中央各单位的基层,中低层公务员。 贤良方正要的都是这种人,而这种人几乎也都是北方人,南方人有意於仕途往往都会考进士。 潘惟熙组建諫院,也是在赵恆做的大量前期工作的基础上的,自然也就继承了赵恆这个大学生帝王前政的一系列毛病。 “提举,其实王相公说得也对,咱们諫院自打成立以来,弟兄们天天都在抨击国事,但也只是抨击而已,並没有真的监督改进的有效手段,有些抨击,確实也是有些牵强。” “抨击了这么久,弟兄们腹中积蓄的可抨之策,已经————已经耗了七七八八了,若是再这么抨击下去,恐怕过不了多久,大家的文章就很难做到言之有物了呀。” “是啊郎君,最近这段时间,弟兄们虽说都抨击了个过癮,但是咱们所承受的压力也是不小的,一旦將来咱们的文章做不到言之有物了,亦或者是存在明显的错漏之处被那些文官们抓住,只怕是对咱们整个諫院,都是极大的打击。” “不错,自古以来,哪里有光抨击时政,而並不监督的道理? 而且王相公所说也確实不假,咱们諫院之內,都是北方人,咱们所能看得到的问题,自然也就全都是北方的问题,所想的国策,也都是有利於北方人的国策,这,我看也未尝不是一种恶政。” 潘惟熙笑著反问:“那依你之见,咱们应该要如何改变这一情况呢?” “这————提举,咱们諫院,和反思杂誌,和王相公的太平,盛世两本杂誌,咱们同在御史台下啊,为何不让大家进行轮换,换岗呢?” “是啊,是啊,王相公手下的南方人很多啊,他本人也是南方人,为什么不能轮换换岗呢?” “我看,不如咱们和王相公他们合併吧,让王相公的盛世和太平,也併入咱们諫院的体系之內,依託於御史台,咱们也不管抨击,更要追踪,监督朝廷的整改,如此,才是完整的啊。” “是啊提举,他们说得有道理啊。” 一眾的諫言文官七嘴八舌,竟然大致上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便是要借著王钦若抨击他们都是北方人的这个事儿,希望进一步和御史台进行合流,乃至於要和王钦若直接合流,让他找官家去说一说。 搞输学的和搞贏学的要变成一家人一块关门过日子可还行? 当即,潘惟熙笑著道:“说来说去,还不是要监督权,你们只是不满足於只做个抨击时政的写手罢了,对吧,汉代以刺史行监察事,结果刺史变成了军政实权,唐代以监军监军事,结果监军成了真正的军事长官,你们现在攛掇著也想要监督权,野心,好大啊。” 一人上前,道:“非是弟兄们有野心,实是这世上从没有过无根之木,大家再这么高强度的抨击下去,不知该抨些什么,这世上岂有不经政务,只在外走马观花,就能抨击得有道理的事情?” “我等以前,都是各个衙门的胥吏,有些还是三四十年的老刀笔吏,让我们諫书,谁都有一肚子的諫言可以发,但是发完之后呢? 我们也只懂这一滩事而已,对於自己不懂的事,您让我们写文章抨击当朝宰相,諫言官家,我们难道还能乱说么?这是能够乱说的东西么? 而之前的事情抨击了也就抨击了,若是没有整改,监督,跟踪,岂不也是浪费了我们的一番心血,几十年积累的这点諫资? 故而郎君,吾等以为,諫院,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改革,否则,不如解散!” 潘惟熙似笑非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是商量好的,集体犯上?还是別的什么? 算了,我也懒得搭理你们,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是所有人都认为,长此以往,不如解散么?我知道你们肯定是串联过了,没有跟著一起串联的,有么,有的话站出来。” 好半天都没人站出来。 “行,既然这样,那就解散吧,我去跟官家说,明日起諫院解散,你们哪来的回哪去,就这样吧。” 说完,潘惟熙抬腿就走,只留下一眾还在发愣的諫院眾人。 他不知道今天这一遭发难有没有王钦若,亦或者是两府那些相公,乃至於寇准在后面挑唆,就算是有他也不意外就是了。 “他,他这就走了?”一名諫官有些明显慌了的说。 “这諫院才刚办啊,这就解散了?咱们也是才刚履职啊。” “是啊,这可怎么办啊,咱们这几个月可是没少得罪人,尤其是各自原本的衙门,这要是回去的话,咱们————” 所有人齐齐地看向孙仅,很显然,这一次的集体犯上,就是这个孙仅牵头做的主谋,也諫院这边潘惟熙的副手,整个諫院的第二號人物。 “慌什么,諫院怎么可能真的解散,都是朝中命官,一点城府都没有么?” 说著,孙仅坦然坐在自家的桌案上,让人给自己煮茶。 “咱们家的这位主官与旁的衙门不同,乃是个刚从军中转过文职的武夫,缺乏朝政的相关经验,人不坏,就是肠子有些直而已,武夫说的气话没过脑子而已,何必理他? 稳住就是,这是国事,这諫院哪里是他说解散就能解散的?他不要脸面,官家也不要脸面么?” 说著,他的心中丝毫不慌,反而有点高兴。 毕竟在他看来,解散諫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说不得这潘惟熙一气之下辞去諫院的职务,亦或者是不成熟的大闹一场,让官家何相公对他失望厌弃,从而丟掉判諫院的这个差遣,却还是很有可能的。 当真如此的话,这諫院,舍他其谁? 要知道这个孙仅可是不简单的,他本人乃是咸平元年的状元,而且他们家是一门双状元,他的兄长孙何也是淳化三年状元,情况和陈家也差不多。 赵恆即位后,对贤良方正科进行的重大改革,看得出来对此极为重视,他便又放弃了自己状元的身份去考这贤良方正科,照样是榜首。 此人诗词,文章,策论,儒学,史学全能,田锡死了之后贤良方正不受重视了,他就又回到普通的文官序列里照样是如鱼得水,还曾经出使过辽国祝萧绰生日快乐,此次来諫院之前他就已经都做到开封府判官的位置了。 他知道潘惟熙是將门出身,是个武夫武转文,没什么经验,又年轻,愿意过来给他做副手就是为了架空他实际来掌权的。 可就諫院成立的这三个月,潘惟熙的做法实在是让他这个副手大开眼界,大懵其逼,他这个副手別说架空潘惟熙夺权了,他都看不透潘惟熙在干什么,完全就是胡搞么。 於是他选择了隱忍,就是知道潘惟熙这么搞早晚要把自己弄到眾叛亲离的。 毕竟大家靠贤良方正,从諫官的方向入仕,那只是入仕途径,本质上大家都是为了当官,你潘惟熙现在这么个搞法,让大家將整个官僚体系的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遍,又不给监督权,纯得罪人,连大家往后升官的路都给堵死了,这谁受得了。 一直等到今天。 王钦若的反击就像是一个號角,他知道后边朝臣肯定也是要借著王钦若打的这个点来搞大反击的,而且这个反击会一波接著一波。 两府两制相公,加上全国几千几万的文官团体,怎么可能一直挨你一群实际上没权力的人骂而不还击呢? 眼看著潘惟熙被他给气走了,孙仅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极其得意的微笑。 【等著吧,王钦若只是第一波,大的都在后边呢。】 眼下,正是外部势力齐心协力反攻倒算的时候,孙仅在这个时候带著人內部造反,抢班夺权,大概率他是有把握一波把潘惟熙直接打崩的。 在他看来潘惟熙撂下一句不可理喻的气话抬腿就走,就是他破防了。 这事儿他做得是不亏的,做成了,潘惟熙滚蛋,官家为了面子大概也不会让组建仅三个月的諫院直接破產,大概率还是会台諫合,连带著潘惟熙一手亲自搞出来的反思杂誌他也能一併接手,甚至连公知杂誌也敢想一想,一跃而成为大宋真正的重臣。 做不成,亦或者是官家真的直接解散諫院,那他也不亏,他这么干相当於是卖给了王钦若,乃至於所有官僚系统內部文官的一个人情,他孙仅一定会天下知名,得到所有文官的好感。 离开諫院,大概率会被安排去某个大州做知州,乃至於去某一路当转运使,东南西北的地方官都做一做,回来差不多就可以进两制,做几年之后就可以进两府,被人尊称一声孙相公了。 输贏都有得赚,不亏。 他才不信呢,这样的局势下潘惟熙一个武夫,会有任何的破解之法。 第98章 潘惟熙:我,武夫,不,匹夫也 第98章 潘惟熙:我,武夫,不,匹夫也 潘惟熙求见赵恆,然后赵恆就见了他。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因为諫院在名义上明明是归於御史台之下的,而且北宋对特务政治非常反感,赵恆自己更是以身作则,大多数的时候,除了两府两制之外的大臣是没有请见官家的权力的。 哪怕是御史所谓的银台直諫之权,那你也得是在银台司直諫啊,没道理说官家人在后宫玩呢,你把人给叫过来。 这也是北宋明明君权极大,但是相权也极大的原因之一,普通官员几乎不可能绕过两制两府。 但是潘惟熙却偏偏是特例,因为他不止是大宋的官员,还是赵恆的小舅子,我进宫见我自己的姐夫,什么时候都是合情合理的啊。 潘惟熙也没掖著藏著,直接將事情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而后很隨意地自己给自己拿了个椅子坐在赵恆的对面,见他的桌案上有桃子,拿起来就吃。 赵恆的嘴角抽了抽:“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敢在朕的面前如此的放肆,没有规矩。” “你不我姐夫么,现在又不是上朝期间,这儿既不是垂拱殿也不是崇政殿,我来见我自己亲姐夫还那么客气干嘛,说真的我能在垂拱殿里老老实实给你行礼已经挺给你面子了。 ,赵恆: ” 1 你不觉得你这话说得都欠砍么? 赵恆被气的不行,但好像也確实是没啥办法,这货確实是他小舅子,还是为国家立了大功的小舅子,斤斤计较吧,显得他小气,想想也就算了。 【看他姐面上,由他吧】 隨即也说起了正事儿道:“最近这段时间,朝局是一定会有些动静的,你是我大宋的良將,军事上的天才,但是朝政方面,你可能不太懂,孙仅在这个时候对你发难,就是料定了你这个时候拿他没办法,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动他。” 潘惟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个时候动他?” “朝中的南人和北人之间,积弊已经很久了,自打朕登基以来,南北矛盾其实一直都是我大宋朝最严重,也最为激烈的矛盾,要不了几天,朝中的南方人应该就会要集体弹劾寇准了,这个时候,諫院不能乱,更不能卷进来,懂么?” “就凭他们?朝中南方的大臣不多,动不了寇相的吧,就算他最近这段时间被我搞得狼狈了一点,但要说直接弹掉他,很难吧,他们哪来的胆子,再说寇相为人刚愎,他可不是吕相那种老好人,得罪他,他是真的会报復的“” 。 “因为朕会支持他们,他们也知道朕会支持他们,你————哎,算了,朕是你姐夫,你又是刚当了文官,朕便一口气都跟你说透吧,自朕登基以来,一直都是支持南方出身的官员的。” “如今的两制两府诸大臣中南方出身的官员大概占了十之三四,也是朕有意扶持的结果,如若不然,他们连十之一二都占不上,也正是因为如此,我大宋现在北人对南人的不满情绪才会那么大,而这,其实也是朕和寇准之间总是不和的关键之处。” “我大宋开国至今五十几年,朕已经是第三任的官家了,宰相换了几十个,却是还从来没有过一个南方人呢,朕,不妨明著跟你说,朕就是要將寇准给换下去,换一个南方人来当我大宋的宰相。” 潘惟熙冷笑:“南方人的宰相,那不是陈尧叟,就是王钦若了唄,两府中唯一离这位置稍近一点的也就是他们俩了,澶州之战的时候一个主张迁都川蜀,一个主张迁都江寧,嘖,难怪寇相公看不上他们两个。” 赵恆闻言也是有些尷尬,但却也还是承认错误道:“那件事其实也怨不得他们,其实那时候,他们是看出了朕有退避之心,朕当时实在也是害怕王朝投敌,行杜重威故事,让朕沦落到和石重贵一样的下场啊,他们都是朕的心腹,看出了朕想退,这才主动提出了要迁都的。朕如果决意坚决抵抗,那也是涨朕的威风,朕如果决定要退,他们的提议正好给朕一个台阶,毕竟这话不能从朕的嘴里说出来么。” “就是俩马屁精唄。” 赵恆脸色微红:“也不能这么说,他们还是有能力的,王钦若曾经釐清自五代以来的烂帐,在財税帐务方面可以说是能力极强,我大宋上下无人能出其右。 陈尧叟也曾有开发广西之功,在那边推广了桑麻种植和麻布纺织,使广西之地每年多產桑麻百万斤,织布数十万匹,能力上,他们都是能臣。” “我大宋现在六成以上的税赋都来自於江南,巴蜀等地,但我朝中大臣却儘是北人,若非是朕有意偏袒,说不得现在两府之內还是一个南人都不会有。 南人在科举方面不弱於北人,甚至到现在已经隱隱有反超的趋势了,何以重臣之中无南人呢? 北人抱团而已,尤其以他寇准为重!我知道他为国有大功劳,可是他带头结党打压朝中一切出身於南方的官员,此,亦是事实,难道他这做的也是对的么?” “姐夫,我朝有祖训,不可使南人为相的,这是太祖的意思。”他连官家都不叫了,直接叫姐夫了。 潘惟熙很清楚南人为相的后果,宋明清三朝都差不多,一旦南人开始为相,北人就很难爭的过他们,进而导致国家一直是南人为相,国家南唐化,然后逐渐腐朽。 赵匡胤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留下这样的祖训的。 赵恆嘖是很坦然的看向潘惟熙:“祖训就一定是对的么?我也知道这一条祖训有其道理,所以一直隱忍至今也没提过南人为相之事,直至现在,宋辽之间已经议和了,还不能让南人为相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收復燕云之后么?可是我大宋什么时候能够收復燕云?” “盛唐时天下六成税赋出河北,而朝中儘是关中勛贵,无有河北之相,以至於才会有的安史之乱,如今我大宋之江南,巴蜀,与昔日大唐之河北何异?” “自我大宋开国以来,蜀地三年一小反,十年一大反,江南好些,也反了有二十几次了吧,这是一个国家正常该有的样子么?五郎你素来爱民,你觉得这样的祖训对么?” 潘惟熙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事儿没法说的,其实赵匡胤的意思是很简单的:以北人为基,朝廷相对不会怯战,能跟辽国打得有来有回,河北要是造反,可要是以南人为基,那国家的军事建设就完犊子了。 至於造反的问题,河北人造反,河东人造反,那叫天下大乱。 江南人造反,杀了就是。 反一批,杀一批。 成不了什么大器,不必善待。 寇准其实也是这套逻辑,事实上將门也几乎都是支持寇准的,这也是寇准跟赵恆作对的底气。 可是潘惟熙毕竟来自后世,你让他认可这套逻辑:南方人打仗不厉害,所以好欺负,所以就应该往死欺负,又好像不太对,他认可不出口。 赵恆明知道他是將门,也跟他这么推心置腹的直给的原因,他就是看准了潘惟熙怜惜百姓的心思。 江南的百姓也是大宋的百姓啊。 可你说他支持赵恆吧,北宋后面也確实是南唐化了,然后靖康耻————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而且今天的赵恆能跟他说的这么透,这么直给,也让他挺诧异的,这绝对是心腹才有的待遇。 【我成心腹了?】 【我不是小舅子么?】 想了想,潘惟熙摇头道:“我是武夫,刚当文官没几天,这么复杂的事我看不懂,不掺和,我只关注我自己的事儿,现在你搞出来的这个諫院太依赖贤良方正了,我要改革贤良方正科。” 赵恆一愣:“改革科举啊,这么大的动作,这样,等过了这一阵,再说,现在的朝局已经是波譎云诡了,这个时候去改革科举,不管你要怎么改,都是大动作,更何况贤良方正一直以来都是北方人为主,你这个时候改革贤良方正,你,还有諫院一定都会卷进去,寇准也好,陈尧叟王钦若也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行,绝对不行。” 赵恆都没听他要怎么改,就给拒绝了。 “你不同意就算了,那我就自己来,我不管你们上层怎么斗,无聊,一点都不痛快,我有我自己做事的方式。” 赵恆眼珠子都瞪大了:“潘惟熙!这是国事,你不要胡闹!: 潘惟熙把吃剩的桃核放在桌上,抬腿就走:“走了,你觉得我乾的不对隨时砍了我就行,反正我干定了,你们上边怎么斗跟我无关,我是疯狗,不惹我,爱咋咋地,什么南人北人跟我无关,谁惹我我咬谁。” “潘惟熙!你现在是正四品的大臣,是判諫院,不能任性!你,你站住,你回来!朝政是要谋定而后动的!” 潘惟熙一边走一边跟他摆手:“我是武夫,不,匹夫,没文化,走了啊。”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直叫赵恆一脸懵逼。 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大臣啊。 现在该怎么办? 潘惟熙又会做什么?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文官啊。 > 第99章 潘惟熙,开始发癲 第99章 潘惟熙,开始发癲 “子朗兄,新一期的杂誌真的要这么印么,真的不需要跟官家提前商议一番?这么大的事,咱们一个民间结社组织就给做了,会不会太几戏了,眼下朝局————” 杂誌社內,陈尧佐拿著新一期的公知杂誌底稿,有些忐忑地问潘惟熙。 “希元兄莫不是怕了?” 陈尧佐嘆息一声:“我是早就上了你的这艘贼船了,也早就已经將生死都置之度外,权势富贵,弃如敝履,又哪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只是如此大事却妄为,这也太————胡闹了吧?算了,你才是东家,你说发,那就发吧。” 其余的一眾编辑纷纷低头不语,不敢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插嘴多言,而且神色都是极为复杂,心中思绪万千。 其实这一篇文章的內容非常简单:欢迎天下人共议君过,以及体制的得失,任何人都可以通过驛站,或者其他的任何手段给公知杂誌社投稿。 只要文章本身言之有物,就可以在公知杂誌的子刊反思上进行发表,諫院则负责督促官家监督落实。 杂誌社的编辑会负责对这些文章进行评定,会將每一期骂的最言之有物的,提出的改良方案最实用的文章评选为当期最佳諫文,杂誌社会奖励他一百贯的巨款,並授予其贤良方正的称號。 如果这个人愿意,则可以无条件入职反思杂誌,成为反思杂誌编辑社的责任编辑。 当然了,只是授予贤良方正的荣誉称號,不是说授予了贤良方正科的出身,潘惟熙又不是官家,总不可能用杂誌社来代替科举考试,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其实就是在另起炉灶,在自己断自己家諫院的根。 同时也在断那些贤良方正的根,以前的贤良方正不提,以后的贤良方正,含金量肯定是要极大缩水,事实上,確实是要以一己之力顛覆贤良方正科,乃至於整个科举的了。 说到底,諫院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根子上的,而这个根子就是出现在贤良方正科这个取仕標准上的,要想从根子上改革諫院,那就必须得改革贤良方正科的录取情况。 正常来说这件事肯定是很难办的,毕竟科举乃国朝大事,一般的諫院领导,比如田锡如果没死的话,他肯定是没这个能量直接去改科举的,只能上报给赵恆。 赵恆本人也不是什么有魄力的人,事关科举,一丁点一丝一毫的改动都是天大的事,也必然要和文官集团商量,妥协,博弈,最后一定会搞得很复杂。 但是潘惟熙不管那套,上来就改,而且完全依託於杂誌社,搞的是民间组织,什么两府两制相公,不熟,不认识,爱咋咋地。 突出的就是一个疯。 毕竟在赵恆原本的设想中,进士出身的官员负责做事,而贤良方正的官员都进諫院专门给这些进士出身的官员挑刺,形成一套具有大宋特色的监察体系。 他本人不是那种很有能力的君主,也瞧不上赵光义的权谋手段,选择將国事尽数託付宰相,全部交给文官集团,他也需要这样一套不走进士路线,跟文官集团关联不大的全新阶级来专门替他监督文官集团。 这才是赵恆的初衷。 只不过他想的倒是挺美,真落了地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想的是台是台,諫是諫,大家涇渭分明,可实际上这个涇渭根本就不可能分明,或者说涇渭的时候是分明的,但是两条谁流过长安之后,谁能分得清哪一半是涇河的,哪一半是渭河的? 那些贤良方正出身的官员愿意一辈子都在諫院当大喷子喷人么?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谁还不想卖个高价呢,赵恆把贤良方正搞得再贵重都没用。 谁都不是活在真空的,威逼利诱也是真实存在的。 再说他越是抬高贤良方正,往往就会导致越是违背初衷,比如孙仅,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进士科状元,一看赵恆重视贤良方正,人家就立刻过来考了一个贤良方正。 真正的天才,根本不在乎你考什么,反正你考什么人家都能拿第一,只要有上升阶梯,一个国家总会有少部分这样的天才能顺著你的这个梯子爬上来的。 而就以孙仅来说,他哥同样是大状元,已经是两制级別的重臣了,你说他跟文官能切割关係专心喷人么? 类似於孙仅这样的情况很多,大多都没他那么厉害,但是跟官僚集团肯定是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的。 所以諫官群体根本就不可能跟普通文官群体分割开,专心喷宰相。 赵恆这样的奇思妙想试行了没多久就发现不对,明明是为了制衡相权而搞出来的东西,眼看著再搞下去就要变成帮助相权制衡自己了,再加上他最看好的田锡还死了,这才紧急叫停了一切。 贤良方正科也逐渐变成了另一种进士科,仕途上和进士科区別不大,后来慢慢不受重视,成了和明算明法一样的杂科,再后来就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就给乾脆取消了。 这一系列操作在潘惟熙看来,就属於有毛病:为什么喷人的人一定要进体制內呢? 他都进了体制內了那还喷个屁的体制呢? 搞第四权不就得了。 在他看来贤良方正就不应该当官,不应该进体制,喷子,本来就只有在体制外的时候才能够喷得爽么。 不需要进体制內当官,对贤良方正的门槛自然也就可以放宽了,原本的贤良方正门槛太高,五十篇策论还只是考试的一部分內容,现在,能喷得明白事情就可以当么,又不用朝廷给开俸禄。 愿意来杂誌社的,可以当记者,当责编,乃至於当主编,未来当总编,不愿意来的,也可以按文章的数量和质量酌情给他稿费么,反正他们又不差钱,完全可以多给点钱。 当然了,喷子不进体制当然也有风险,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真的不受限制的第四权,不过阴差阳错的,潘惟熙刚好也满足了庇护这个新生第四权的一些前置条件。 那就是杂誌社有钱,不缺钱,而且有背景,有背景到就算哪一天官家不支持他们了,轻易也不太敢动他们。 公知杂誌本身並不是他一个人的个人產业,当初成立的时候李继隆就入了股,甚至还占了大头。 后来在河北,让將门置换土地的时候也有很多將门也都换了杂誌社的股份。 赵婷婷在东京这边筹地的时候又把一眾太祖系的皇亲给拉了进来。 杂誌社一点都不缺钱,他一个现代人办杂誌都没想过要做gg,光是將门和宗室的捐款就让他们花不完的花,使劲花,自然,杂誌社的编辑背后也就有了整个將门的支持。 北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重文轻武不好说,但北宋的將门,至少此时的將门其实还是挺不好惹的。 而这种做法,在陈尧佐等人看来却是实在是有点大逆不道了,潘惟熙这不是完全绕过了諫院又搞了一个諫院么,甚至往大了说,他可以说是绕过朝廷又搞了一个朝廷。 这么大的事,没有官家的明確表態支持,就敢做? 这简直是疯子啊。 不过转念一想,潘惟熙本来就是个大疯子,他干的哪一件事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呢? 这是个神人啊。 而对於杂誌社的这些编辑来说,一时间也实在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毕竟他们都已经无缘於仕途了,这么搞的话相当於是把諫院搬到了自己家来。 相当於是让所有人都不进入朝廷,但却依然拥有权力,而且这个权力还不算小,甚至还谁也管不了,没什么掣肘。 但却也不得不和潘惟熙一起承担更大的政治风险,將来死无葬身之地都是有可能的,官家的態度,两府相公的態度,都不明,反正是真挺疯的。 “所以以后,反思杂誌就不归諫院,而是归我了?成了公知杂誌的子刊了?”陈尧佐问。 “目前打算是这样的,我那諫院现在所有人都在闹抢班夺权,我打算把諫院直接解散,由咱们杂誌社来代替諫院,諫言么,本来也不一定非得諫给官家,大宋的百姓也有知情权么。” 陈尧佐当然不知道什么是知情权,反正是对他这么搞觉得挺无语的,又不知道如何反对,索性由著他胡来,大不了一起死了。 “反思杂誌这边,希元兄还是能者多劳,也当一下主编,惟和(赵婷婷的弟弟),你来当副主编,平日里杂誌上的內容你来负责把控。” “公知杂誌这边,钱兄,以后还要多多靠你,希元兄日后不会一直盯著公知杂誌了。” 陈尧佐皱眉:“你不是还打算做一个叫做《焦点访谈》的杂誌么?希圣兄的身份,去那边更合適。” 钱惟演一脸懵逼:“焦点访谈?什么意思?还要办新杂誌啊?是类似於公知杂誌这种大面积全国范围內都要发行的,还是类似於反思杂誌这种,只在小范围,甚至只在京畿地区发行的?” “都不是,焦点访谈主要聚焦於朝政实施中的具体问题,同样以收稿为主,但具体会依託於御史台,主要负责,其一是跟踪反思和公知杂誌的諫言效果落地,具体问题朝廷是否採纳,採纳后执行的怎么样。” “其二是收举报信,欢迎百姓搜集各地贪官污吏,亦或者是豪强欺良,勛贵跋扈等问题的相关证据来进行举报,杂誌社的记者会去当地核实,核实无误的话会对事件进行报导並对后续进行持续跟踪。” “其三是跟追踪御史台御史的出动,就比如贪官污吏的问题,反映到朝廷来,朝廷到底有没有派御史去处理,御史到了当地有没有解决问题,简而言之,就是专门监督御史的工作。” “最后,是跟踪报导一些犯事官员的情况,避免出现一个官员犯了错误,被流放岭南,结果没几天就摇身一变无缘无故的回来了,这样的情况。” 杂誌社齐齐不自觉的看向了某个曾经在潮州逗鱷鱼,没几年就回来的总编辑,而总编辑面色如常。 “至於发行,老实说这不会是一个全民向的杂誌,公知杂誌的定位是全民读物,反思杂誌是专门负责諫言,焦点访谈就是落地於执行了,涉及到的內容会比较枯燥无聊,民间百姓本来也不会太感兴趣,而且我也並不认为百姓的知情权有必要那么高。” “因此焦点访谈的杂誌,会以类似於邸报的方式在官僚系统內部进行发行,並不追求数量和利润,但也並不限制杂誌本身流向民间,杂誌印刷的数量不会太多,所以乾脆就不卖钱了,跟邸报系统一併,每一期印出来之后直接往各衙门发。 杂誌的所有经费都有將门,以及太祖一系宗室承担,记住出门採访,將由杂誌社出面,雇用退役下来的老兵进行保护。” 钱惟演大惊:“这岂不相当於是监督之权了?” 潘惟熙点头:“不错,確实是监督之权,所以————要慎重,焦点访谈本身的危险性也是三本杂誌中最高的。” 监督之权可是大权,汉唐的刺史,明清的巡抚,本质上都是监督之权,在封建社会,监督权和实权往往並没有太本质的区別。 当然了,潘惟熙只是个办杂誌的而已,压根就不在体制內,所以不存在杂誌社的编辑成为汉唐刺史,明清巡抚那种情况,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事情本身也一定会很复杂,这个焦点访谈的记者恐怕连生命安全也未必能保障得了。 你要跟踪报导人家御史,人家御史若是不让该怎么办呢? 用膝盖想都知道,这个杂誌將来怕是要和整个文官体系发生极其激烈的衝突了,具体会如何现在还不好说,但总而言之一定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就是了。 当然了,做成了的话其实权力也很大。 “听起来这个杂誌確实是適合我去啊,东家莫非是还有其他人选?”钱惟演有些诧异地好奇道。 他是吴越王钱弘俶的儿子,身份本身有一定特殊性,在官僚系统內部想当官是很费劲的,但是出了官僚系统之外,一般的大臣相公肯定也是要顾忌他的。 他们钱家在吴越地区还是有一定影响的,而且政治上他要真被大宋的官员害死了,影响会很大的。 还有人比他更適合做这个焦点访谈的编辑么? “人来了。” 潘惟熙冲窗外招手:“惟吉哥,这里,你直接上来就行了。” 一眾杂誌社的编辑瞪大了眼睛:“潘惟吉?你,你想让潘惟吉来当这个焦点访谈杂誌的主编?你————他————这————这一个专门找茬挑刺,监督执行,监督御史的杂誌,给他?周世宗的亲儿子?!” “你就说合不合適吧。” 眾人: ” ” 疯子啊! 大疯子啊! 潘惟熙就是个大疯子啊!! > 第100章 慨然离去 第100章 慨然离去 “潘惟熙真要解散諫院?还让周世宗的那个亲儿子来做新杂誌的主编,他是不是疯了啊!” 諫院內,孙仅一脸的莫名其妙,而后又是惊骇莫名。 “他,他是不是真是个疯子啊!” “孙判,他的军中諢號是疯五郎,莫非你此时才知?” 孙仅: [” 虽然没有明確解散諫院的命令,但是很明显,反思杂誌將会要脱离諫院独立运营了,孙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潘惟熙会这么做啊。 政治斗爭么,不都是官僚体系之內的斗爭么,在官僚体系之外另起炉灶这又算什么呢? 事情都让反思杂誌做了,编辑从写文章,变成收文章和审文章,那他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潘惟熙居然管所有投递文章的人都叫贤良方正,那他们这些人算什么呢?大家身上的贤良方正岂不是也不值钱了么? 要知道赵恆是极其重视贤良方正科的,孙仅堂堂进士科状元,会选择重考贤良方正就是明证,他们这些贤良方正也都是废了天大的力气才混了这么个出身,还指著靠这个出身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呢,现在,这算什么? 所有人齐齐地看向孙仅,想要让孙仅给大傢伙拿个主意。 本来日子过的好好的,如果不是大家突然逼宫,潘惟熙也不会干脆另起炉灶o 你是状元,就算离开了諫院,贤良方正的出身再如何不值钱了,对你的影响也不会太大,他们这些人可要如何是好? “不要慌,冷静点。”孙仅劝慰眾人道。 “潘惟熙不过是带走了反思杂誌而已,没有了咱们这些人,没有了諫院的牌子,那反思杂誌还是反思杂誌么? 没有咱们这些人进行撰稿,书写策论,那反思杂誌还能反思一些什么呢?收稿?” “民间匹夫之辈,能写得出什么好文章,脱离了諫院,一个本质上民间结社的杂誌,整日里指摘朝廷过失,又如何能够长久呢? 百姓懂得什么?做不到言之有物,只剩下胡言乱语,则反思杂誌,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潘惟熙军中將门出身,做事莽撞粗豪,又是年少成名,脾气急躁了一些,鲁莽了一些,以至於受不得半点委屈,毫无城府罢了,你们还真觉得他离开了諫院,甚至离开了官僚体系能做得成事? 亦或者是咱们这些人离了他潘惟熙就不做事了?就算是没有了公知杂誌,难道諫院就不做事了么?我一直就觉得他之前都是胡闹。” “离开了潘惟熙,諫院还是諫院,这諫院,乃是官家下詔,亲自创办的,也正该让它在咱们的手里走向正轨。 反之,他潘惟熙离开了諫院,那反思杂誌离开了咱们諫院,他还是个甚?!” 说完,就见一眾的諫官全都面色古怪。 “你们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怪?” “那是因为我在你的后面。” 孙仅回头,正好看到潘惟熙站在他的身后,倚靠在一颗梨树下正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直看得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面色也不太好看了。 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潘惟熙的下属,背后说人坏话也总是不好的,最关键的是潘惟熙的武夫,甚至是莽夫形象在他的心里已经是深信不疑了,一时还真有点害怕潘惟熙直接打他。 “孙仅,是吧,我记得你和王禹偁的关係极不寻常,他很看好你,认为你品性刚直,未来必能超过他,成为一代直諫之臣,他当知制誥的时候跟先帝,跟当今官家,都曾举荐过你,对吧。” 孙仅愣了一下,面色急剧变换,而后微微点头,並没多说什么。 “公知杂誌那边,去黄州调查实情的调查记者已经回来了,黄州的半夜鸡叫確实是有问题,王学士去了黄州之后,整顿当地豪强,釐清土地帐册,得罪了不少人,是他们与朝中不知道是哪个奸臣合谋,陷害了王学士,还有王学士的死,也有蹊蹺。 “我的公知杂誌只是民间组织,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如实报导而已,具体到底如何,还需要朝廷派御史下去专案调查,我现在也拿不出个结论,不过我打算明天祭奠王学士,给他重办一个水陆法会,他家的亲属都会去,你去么?他生前一直是最看好你的,认为你能继承他的衣钵成为我大宋铁骨錚錚的諫臣。” 孙仅闻言面有愧色,眼中也不禁有些湿润了,嘆息一声,点了点头:“我去,郎君,多谢了。”说著,孙仅想他施了一礼。 “那就这样吧,你说的很对啊,諫院是官家办的,除了官家,谁也不能直接解散諫院,以后,諫院和反思杂誌分开,我跟官家已经谈过了,我走之后諫院就交给你来接手了,我已经跟官家辞职了。” “我来是想来最后问一下,咱们这么些人,也一块共事挺久的了,我是什么人,你们也都知道,諫院和反思杂誌以后就要分开了,有人愿意跟我一块走么。” “离开了体制,升官是別想了,发財么,我把编辑的薪水给的高一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我能答应你们的,也就是陈尧佐在公知杂誌的题联而已了: 直笔存公议,不趋权贵,清言报太平,惟念生民”有人愿意朝廷的高官厚禄,跟著我,做一个一辈子秉笔直言时弊,不招人喜欢,不为皇权国相,只为世道人心持笔的打傻瓜么?” 顿了顿,潘惟熙又问了一遍:“有么?官家开贤良方正科,意取天下直諫之人,所招之人中,有並非是为了升官的么?” “我跟你走。” 话音刚落,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人,先是朝潘惟熙拱手,再朝孙仅抱拳,最后朝著其他所有人深深一礼,道:“在下乃今年新科贤良方正石待问,诸位同僚,就此別过了。” “再加上我吧。” 人群中又一人站了出来,同样依次行礼:“今年的新科贤良方正,前吴越王钱氏宗族钱易,今日与诸君別过了,下次再见,说不得就是敌非友了,哈哈哈哈哈,潘五郎君,其实我一直都挺羡慕我那堂兄钱惟演的,早有此心,不过我可没他有钱,你该给我开的薪俸可不能少,哈哈哈哈。” 说罢,两名年轻人意气风发地站在了潘惟熙的身后,睥睨四方,英姿勃发。 都是今年刚刚考出来的出身,没进官场,就给扔諫院当喷子来的年轻人,锋锐无匹。 一眾的老前辈则是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是面有愧色,敬佩之色,却也只是心里敬佩一下而已,没有人再站出来跟著一起了。 孙仅则是神色复杂,而后长长嘆息了一声。 若是早几年,他刚刚入仕的时候或许也会站出来的,他其实也是一个直臣,否则也不会被王禹偁所看重了,但是经过了这几年的宦海沉浮,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其实,他曾经也確实是励志要做个王禹偁一样的人的,但在王禹偁不得好死之后,他的理想就已经变了,他是做不到视死如归的。 潘惟熙见没有別人了,当即便带著石待问和钱易这两个未来反思杂誌的主要主编,慨然离去。 > 第101章 独善其身?天真 第101章 独善其身?天真 “孙判,没有了反思杂誌,咱们諫什么呢?”潘惟熙三人走后有人问孙仅。 “该諫什么就諫什么,諫院本来就是作为直諫君王而存在的,所諫的內容,本来也不应该让市井百姓都知道,国家大事,理当慎重,潘惟熙心或许是好的,但他做事实在是有些过於儿戏,不稳重了,走了也好,諫院和反思杂誌,本来就应该是各有各的功效,不该混为一谈。” “去吧,该諫什么諫什么,莫要因此而受到影响。” “那孙判,您諫什么呀。” “自然是諫言当今官家有人失当,有失偏颇,不能唯才是举,重用北人而弃南人如敝履了,此,才是天下正事。” 一眾諫官面面相覷。 你不汝南人么,怎么屁股也坐南方人那边了。 咱们諫院上下也都是北方人啊。 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名义上这是諫赵恆,实际上分明炮口还是对著寇准的,赵恆一直都是乐意重用南方官员的,反而一直是寇准强横阻拦,对待南方出身的官员,从来都鸡蛋里挑骨头,当朝南方官员中唯一一个位置高一些,做了参知政事的王钦若他也无论如何非拉下来不可。 潘惟熙不是都走了么,您怎么还要衝著宰相开炮呢? 孙仅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解释道:“寇相为人,我也是敬佩的,但是他不许南人主政,著实也確实是有了党同伐异之嫌,作风过於霸道了,咱们虽然都是北方之人,但是諫院者,天下人之諫院,非北人之諫院。” “况且家兄生前,便已经主张朝廷要唯才是举,多次向官家进言,与南方出身的丁谓丁学士更是相交莫逆,引为平生知己,某这也是继承家兄遗志而已。” “至於寇相也好,將门也罢,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身为諫臣,难道还畏惧权相么? 吾等之流,已经比不过潘五郎,石侍问,钱易三人了,捨不得这一身官身,难道还要再进一步,做一个趋炎附势之人么?” 眾人无奈,心知已无法再劝,不管心中是如何著想,嘴上却是也只能纷纷称讚孙判高义,而后眼看著諫院一头扎进现在已越来越复杂的南北博弈之中无法自拔。 明明都是北方人,却反而站在了南方人的一边帮著懟寇准,这让大家都觉得怪怪的。 “那判官,您觉得我们如果上书諫言,应该以何事为主呢?” “自然是应该上书支持裁军,痛陈河北屯兵虚耗国帑、民不聊生。” 眾諫官: ” “孙判,在下斗胆,听闻朝中有议,要以丁谓丁学士为三司使,乃是意欲以丁谓掌控河北裁军之大政之事,听闻令兄与丁学士相交莫逆,学士,如此旗帜鲜明,怕是容易让外人怀疑,您是有所私心啊。” 孙仅也没有生气,抬起头来看著来人。 他不是潘惟熙,本来也没什么威望,或者说潘惟熙或许也没啥威望,但他那股子疯劲儿让大家都很怕他,而孙仅就差的远了。 “所以你是支持寇相的了?那就隨便吧,大家各諫各的。” 这么多的諫官当然不可能是一条心,尤其是这諫院本来就以北方人为主。 “王御史,王御史?” 远远的,王曙从御史台出来,就听到有人喊自己。 “你是?” “在下潘惟吉,王御史,久仰了。” 王曙现在一听潘惟这两个字就不禁脑袋疼,道:“你是潘惟熙的————?潘惟吉,惟吉是————” 潘惟吉也习惯了,道:“在下的生身父亲是周世宗,从小被潘太尉养在了家中,故而改姓潘,但不入潘门齿序。” “啊!你————我知道了,你,你来找我作甚?” “听闻王御史领了詔命,奉命去黄州调查王知州遇害,以及诬告之案? 我那五弟,成立了一个新的杂誌社,叫做焦点访谈,找了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兄长做了主编,这杂誌的第一期,某便想跟著您,以黄州查案的实情,细则为主要內容进行报导。” “毕竟,这王先生的事情乃是五弟最早在凯旋之时旧事重提,也是在公知杂誌上进行了报导,所以才弄得这么大的,焦点访谈作为公知的子刊,有义务对事情进行跟踪报导,將此事作为首刊,正合適,不知王御史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跟著您,记录您调查此案的详细过程呢?” “你,做这个主编么?” 王曙的神情有些复杂,皱眉道:“阁下比我要年长一些,可知,当年太祖让潘太尉將你抱回家中抚养,又让你改姓潘姓,就是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做个普通人,以你的身份,为何要捲入朝堂上的事情来呢?” 当年陈桥兵变的时候潘惟吉尚在褓,有野史说赵匡胤本想要斩草除根,直接將孩子弄死,是潘美念及柴荣的恩情,向太祖求情,这才让太祖刀下留人,而潘美也是偷偷將孩子带回了自己家养大。 这就纯属是在扯犊子了。 当年陈桥兵变的时候,潘美其实屁都不是,往高说,算是个军中的中层武將,在军中属於刚刚崭露头角,被赵匡胤非常看好的后起之秀。 柴荣对潘美能有个屁的恩情,潘美八成都没见过柴荣。 只是恰好进宫的时候潘美跟著了,这孩子也不是符后生的,那么小,赵匡胤也为难,不好安排,隨手就交给潘美了,还特意嘱咐让他改姓,本来就是希望这孩子泯然眾人的,谁成想后来的潘美成了潘太尉了呢? 以他的身份,一辈子儘量保持低调,混吃等死才是最好的归宿,应该儘量別出来做事,少出来做事才是,怎么还能如此高调呢? “我今年五十多了。”潘惟吉自嘲地笑笑道。 “我家五弟现如今都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不世良將了,我却是一事无成,混吃等死都等了一辈子了,也不知道將来我还能有多少年可活,我就是不想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去。 我这种身份,將来肯定是要写进史书里的,我就是想尽我所能地,也做出点事情出来,以前,朝廷不给我机会,我也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五弟既然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倒也不妨替我的那位亲爹,看一看现如今的这个赵家天下,被经营成了什么样子。” 王曙闻言挑了挑眉。 这话说的,都有点大逆不道了。 是不是不管是谁,只要和潘惟熙接触的多了胆子都会大起来呢? 苦笑著摇了摇头,道:“我主动接下这个差事,其实是避祸的,朝中决意,以丁谓接替张秉担任三司使,如今朝中南北之爭再起,又赶上河北裁军,这个时候,是必要起大浪的。” “你这个身份,既决定了要出来做事,跟我去黄州躲一躲也好,若是我没猜错,你那五弟,想来现在一定是不得安寧,一个头两个大了吧?他也真是胡为,这么关键的时候,竟敢另起炉灶。” 潘惟吉笑著道:“五弟说了,我们只是办杂誌的,朝中大事和我们无关,我们也不会管,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情,只要別来惹我,我们不归任何派系,只管为民请命。” 王曙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天真,他天真也就罢了,你怎么————哦,你没出来做过事。” 却见他颇为讥讽地道:“南北之爭,陈尧叟首当其衝,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现在就是朝中南方派系之首,你们家总编陈尧佐是他的亲弟弟,能做到不闻不问么?” “寇相之所以能和官家相爭,尤其是南北爭斗这样大的事情上,实际上就是得了將门的支持,我大宋將门无一例外也都是北方人,丁谓担任三司使裁军,首要开刀的也是將门,你家五弟现如今分明已经是壮年新生代將门之魁首,真能够置身事外么?” 潘惟吉一愣,若有所思。 “不过算了,反正,这一切跟我没什么关係,跟你也没什么关係了,咱们啊,躲出去了。” 第102章 五哥,原来这都在你算计之中,所有人都在你掌控之內啊 第102章 五哥,原来这都在你算计之中,所有人都在你掌控之內啊 夏去秋来,开封城天波府门前红绸漫天,鼓乐声从清晨闹到日头偏西,整条街都被前来观礼的百姓、登门道贺的將门子弟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杨延昭嫡子杨文广,慕容家嫡女慕容氏大婚的日子,其实也是杨延昭交投名状,代表麟州杨氏正式成为將门一份子的大日子。 那场面,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呀。 將门的上上下下只要是人在京城的必然是都要去的,不能跌份,將门皇亲是一家,太宗系太祖系的宗亲自然也不能缺席,赵恆本人不便亲自参加,可也派了专门的贺婚使,硬是从本就不富裕的內库,秘阁,挤出了不少珍宝相赠。 潘惟熙某种程度上甚至还算是这一桩婚事的婚介人,不可能不去,杨延昭一身緋色吉服亲自在府门之外迎接。 “五郎来了啊,你最近,可当真是做的好大的声势,人做文官,倒是好像比以前做武官的时候,更风光了些呢。” 杨延昭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潘惟熙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真切的热络。 领著他径直走入內厅,这边没有外边做得喧囂,但桌上坐著的却都是將门的核心人物,见潘惟熙进来,纷纷起身拱手,一口一个“五郎”叫著,热络得不行。 让潘惟熙微微有些诧异的是,这样的將门大事,以寇准,赵安仁等人为首的一眾两府文官相公,居然也来了许多,而且同样是坐在了內厅。 潘惟熙还跟他们微微点头,打了一个招呼,虽然这些相公们来了,也就是坐了一下,吃了两口菜,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就走了,但其中含义却是不可不察。 且將婚礼的过程略过不表。 酒过三巡,杨延昭放下酒盏,挥了挥手,厅里伺候的僕役尽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这一桌將门子弟。 他端起酒壶,亲自给潘惟熙续了一杯,沉声道:“五郎,今天自家兄弟关起门来说话,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潘惟熙端著酒盏,心里已然有数,面上却依旧笑著:“杨大哥有话但说无妨,咱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 “河北裁军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杨延昭的眉头拧了起来:“丁谓要接三司使了,头一把火,就要烧在河北禁军的裁军上,而且我听说,河南也要裁军。” 说著还苦笑地自嘲,道:“我本以为咱现在做了这三衙大帅,或多或少的总该有点权力,就算是权力上一点没有,裁军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枢密院是不是也应该问一问我们三衙的意见? 完全没有,河南裁军的风声,都还是我从宣徽院那边打听来的,也只是风声,他们那些文官,將咱们武夫当什么了呀!” 旁边的高继隆猛地把酒杯墩在桌上,骂了一声:“他娘的!这群南方来的文官,安的什么心? 河北现在的局面是弟兄们拿命拼出来的,是五郎你带著人深入幽蓟,不避生死,鬼门关上闯一圈,是杨太尉在太行山上鏖战了几个月,血里火里淌过来的,现在仗打完了,转头就要卸磨杀驴,真是心寒啊。” 一边说著,还一边偷偷看潘惟熙的神色。 高继隆和杨延昭跟潘惟熙到底还是不算是特別熟悉,说话还要试探,曹琮就不同了,俩人的关係和亲兄弟的区別也不大,当即道:“何止是裁军,我听人说,今日早间,丁谓便上了子,不但要进一步的裁撤,还要把咱们这些好不容易放出去的將门子弟尽数调回开封,圈在三衙里坐冷板凳。明著是裁军,实则是要削咱们將门的兵啊!” “五哥,咱们將门之內,老一代以使相公为主,中年一代,现在是以杨太尉和我二哥为主,再往下的青壮年一代,可就无疑是要以你为主了。” “使相公身份敏感,不好多说什么,我二哥远在陕西,这裁军也到底是没裁到陕西去的,也是不好说话,可你可是从河北战场下来的啊,手握公知,反思,还有那个什么新成立的————焦点访谈,三本杂誌,你可得为咱们將门说几句公道话啊。” 潘惟熙闻言笑著道:“琮弟你现在挺厉害啊,咱们大宋的新上任的財神爷,早上上的书,恐怕此时此刻,两制学士们都还在探討其中內容呢,你就知道其中的详细內容了?你这消息知道的比翰林院的那些翰林学士都快啊。” 曹琮闻言微微有些尷尬,摆明了,这消息有人跟他透露么,而且十之八九就在刚才过来吃席的文官相公那一桌,这种事其实是在北宋是很犯忌讳的。 潘惟熙道:“国中有大战时,文官为武將服务,朝廷为军队服务,天下太平时,军队为朝廷服务,武將为文官束缚,有什么不对么?” “我大宋现有禁军是五十三万人,厢军,四十七万,辅兵强壮,大约是三十万人,三者相加,一百三十万人,你们不觉得这个数字有问题么,宋辽和议了,李继迁也死了,裁军,哪里不对,怎么就成了朝廷卸磨杀驴了呢?” “我不妨將话讲得直白一点,咱们都是將门,手里的兵才是咱们说话的底气,以文御武,本来就是我大宋的国策,为了使天下避免唐末五代之乱的覆辙,我一个武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前些年的时候宋辽战爭打得频繁,加上李继迁叛乱西北,川蜀、江南造反,国家处处用兵,不得不如此而已,给咱们將门上下其实也是鬆绑了不少的,现在仗基本都打完了,也该告一段落了。” “打仗的时候文官应该听咱们的,不打仗的时候咱们应该听文官的,这又有什么问题呢?” 杨延昭看著他波澜不惊的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五郎你这话说得当然对,我大宋开国才多少年啊,经歷过五代乱世的那些老人都还没死绝呢,五郎可还记得葛霸么? 这老东西虽然也是武將,却是一直都竭力避免与辽国开战,怕的不就是天下重回五代么。” “我也支持裁军,这些年,战事实在是太多了,可是这军队要怎么裁,如何裁,难道不需要和咱们这些武將商议么? 能让他们那些文臣乱来么?尤其是那个丁谓,依我之见,此人分明是奸臣,小人也。” 潘惟熙:“负责裁撤河北军队的不是张齐贤张相公,且由石太尉佐之么?何以你们都说是这丁相公的不是?” 杨延昭摇头:“五郎啊,你自从转做了文官之后,对咱们军中之事,了解得都少了,此事不同,人也不同的。” “张相公曾是我大宋的大相,其实並非便是裁军,乃是在分配土地,使军人有田耕种,行的是屯军之策。” “丁谓裁军,却是由后勤,军需方面下手,粮料,转运,人事监察,並且要合併行营,他从这方面下手啊!” 潘惟熙:“从这一方面下手,又有什么问题呢?不如咱们將问题挑开吧,丁谓担任的说到底,三司使,財相公,他能做的无非也就是对帐而已,具体刀子砍在咱们將门的身上,吃空餉,无外是这三个字而已,对吧,所谓的丁谓裁军,惹得你们如此急躁,不就是因为他拦著咱们吃空餉了么? 他才上任这么几天,所谓的裁军不就是把那些空餉的名额给裁掉了么?” 杨延昭:“五郎说得不错,就是空餉,可是你也是从军队里出来的,当知我宋军之所以要吃空餉,也是不得已,將领手中若是没有空餉,如何积蓄钱財,若是不能积蓄钱財,平日作战整军,又如何赏罚呢? 便是咱们將门子弟,也不能全用家私贴补军用吧,再说咱们將门人家,又能有多少余钱,只出不进,便是一座金山,也早晚要吃空了。” 曹琮:“正是此理啊,南人大多善理財政,却不晓兵事,那丁谓所用钱吏转运多是南人,半点也不晓得兵事,只知一味查帐,半点不留情面,便是那张相公分地,他们也要管,还有那南方出身的御史,弹劾张相公和石太尉在分配军田之时不公,这叫什么事啊。” 潘惟熙依旧摇头,嘆息了一声,而后十分严肃,道:“我大宋军制確实是有问题,如你们所说,吃空餉也是不得已,若眼下仍是大战之时,丁谓和那些南方人敢这么搞,我也必不肯与他们干休。” “可眼下战事稍歇,若我大宋没有心思主动进攻,至少十年,乃至二十年內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事了,这难道不更应该是拨乱反正的时候么?” “军中弊病,早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正是改革之时啊,先將吃空餉的问题给解决了,咱们这些將门,乃至军中將领的其他苦衷,难道不吃空餉就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么?” “我当然也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但是一来,我以为咱们將门,只要负责打仗的事情就可以了,眼下的南北之爭,是他们文官的南北之爭,我们为什么要参与?” “我也刚刚收到了消息,御史台那边已经开始奔著要罢黜寇相而去了,最新的弹劾是,他在今年的科举考试之中,將原本被定为状元的江西人萧贯,强横换成了山东人蔡齐,並公然说出了南方下国,不宜冠多士”这样的言语,朝中的南方出身官员全都已经炸了天了!” “你们可知这样的奏疏一旦坐实,寇相是要罢黜下野的?若是换了个稍微麵皮薄一些的大臣,这个时候他就应该自己滚蛋了! 无非是他有救国之功,他自己不提出辞职,官家也不好逼他辞职,更不好直接罢黜他罢了。” “说到底,以寇准现在的强硬姿態,不敢说比之昔日霍光,但比之唐高宗时的长孙无忌,恐怕已不遑多让了吧,吾等將门,我现在把萧贯和蔡齐的文章拍在桌子上,你们分得出哪个写的好哪个写得坏么?你们要帮著他寇准向官家施压么?你们想要和他联合,助他寇准做我大宋的霍光么?!” “我也算是看出来了,老杨啊,你儿子结婚这样的大喜日子,他们这些小辈胡闹,你也跟著胡来,你们这是要逼我表態啊。 那好吧,你不怕祸害了你儿子的婚礼,我还怕个什么呢?我表这个態就是了。” “我手里的三本杂誌,確实是有些影响力的,也確实非我一人之功,你们这些人家里也都是出了钱的,甚至是每个月都出钱的,我知道,然而这几本杂誌的立身之道,就在於公允。 你们让我怎么说啊,我公然在杂誌上刊登,说咱们將门吃空餉是对的,这里面到底有多少蝇营狗苟,藏污纳垢,都是对的,丁谓当这个三司使可真是太坏了,他居然敢查我將门的帐,这种人简直是该死,是么?你们是要我刊登这样的文章么? 还是说他寇准如此公然歧视南方官员是对的,王钦若已经在攻击我的杂誌社多为北方人了,我也跟著寇相公在文章中搞上一句南方下国,不宜冠多士”,这样么? 杂誌是官僚体系之外的力量,它能存在,靠得就是绝对的公允,否则,谁能容我?官家能容我?我为寇相说话,寇相能容一个不公充的杂誌影响朝廷决策?” “今日我与你们把话说得清楚明白一些吧,若是日后,他丁谓也好,其他文官也罢,觉得天下太平了,咱们武夫没用了,胆敢欺辱咱们將门和军中的袍泽,我必不会与他们干休,我的杂誌收了將门的资助,也应该要为將门说一些公道话。” “可那也仅限於是公道话而已,若是要我做这將门的喉舌,用於党爭,哼! 尔等想也休想,谁觉得不满的,你们给过公知杂誌多少钱,现在就算,我一文不差,全都还给你们便是。” 潘惟熙倒也没喊著说,但也没特意压低音量,这一桌说话,隔壁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虽是內厅,但其实也並不全都是自己人的,今日他说的话,不出明天中午,很可能小半个开封的人都能知道。 杨延昭神情严肃,道:“五郎,你这话说的,诛心了啊,咱们將门支持寇相公,难道是支持他做权臣不成? 將门与赵宋官家生死与共,血脉相连,吾等与国同戚,自然也与国同休,即便是寇相,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文官,纯粹的外人,咱们难道还能帮著他欺负官家?不说忠义,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 “然而说到底,眼下朝廷的南北之爭,確实是已经和裁军之事搅和到了一起了,咱们这些人也不是真的支持寇相,只是支持南人不可为相的祖训罢了。” “我大宋財税,大半都用於养兵了,我朝兵卒,也大半都是北方子弟,將门就更不必说了,更都是北方人,而赋税却多取之於南方,契丹,党项,乃至於回鹃,吐蕃,凡是能威胁大宋社稷的敌酋,也尽在北方。” “契丹人打草谷,党项人抢劫,是抢不到他们南方人头上去的,在他们眼里,朝廷就是在拿他们的钱,花在了咱们北方人的身上,保护的也是北方百姓,五郎你说了诛心之言,我也说一句诛心之言吧。” “去年,契丹以倾国之力而来,兵锋至澶州,两府相公,提议迁都者谁呢? 蜀人,陈尧叟,江南人,王钦若也,这些个江南人,无时无刻,不想要弃我北人不顾,巴不得咱们大宋迁都於江南,以长江天险拒之才好呢。” “南方人,相对比咱们北人富庶,零散,北人从军,南人读书,一旦放任南人充斥朝堂,说不定將来朝堂上就要北人少而南人多了,便说这次澶州之战吧,若是两府相公之中,不是只有陈、王,两位南方出身的相公,而是十个,八个呢? 若两府相公都是他们南方人呢?迁都之议,谁人能阻?我大宋朝廷,是不是就要弃北方百姓於不顾了?” “北人为相,则无论契丹党项,兵锋再盛,把牙根咬碎也得打下去,为此,便是就算有些文武之爭,保家卫国,这些北人宰相也不敢对咱们军队苛刻太过。 “可若是朝中相公尽南人,他们管你北方是否沦陷呢?养兵太贵,说不定就不养了,契丹人势力太大,挡不住大不了就迁都,反正契丹人也没能力渡过长江了去,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將门又该如何呢?” “五郎,我杨家出身於麟州,你可知麟州杨氏和府州折氏,为何百姓善战,且自中唐以来一定要善事中原大国?其实没有別的原因,就他妈一个字,我们,穷!” “麟州和府州两地,是非得要朝廷养活不可的,每年別说上缴税赋了,哪一年朝廷不得补贴我们十数万贯,一旦党项人或是契丹人有所异动,朝廷给我们两地的的钱財少说也得有百万贯。” “我说这钱,取之於南,不为过吧,一旦让南人占据朝堂,我只问你,五郎,你能保证府、麟两州,每年朝廷转移给我们的十数万贯税赋不会有半点减少么?” “此,便是我朝太祖有明训,南人不得为相的原因所在啊,故而我的意思是,裁军之事,可以交给文官,但必须要是出身於北方的文官,张相公,寇相公,都行,而他丁谓么,我不放心,由他来掌握军需,我怕明年,我们麟府二州就没有钱来发军餉,没有钱来安抚百姓了!” “我也承认你说得都有道理,那你说,我说的这些,难道就没有道理么?事情就是这样的一个事情,没有双全之法,那你说,应当如何?” 说著,杨延昭也是越说火越大,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忍不住乓乓地用手拍著桌子。 潘惟熙也是无奈,因为他知道杨延昭说得也都是对的,而且知道的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宋朝和明朝,都是亡在这上面的。 蛮夷不如华夏,几乎是没机会打过长江的,当真打过长江,往往也就不是蛮夷了,那既然不是蛮夷了,对南方人来说,被谁统治还不是统治呢? 至少就目前为止的歷史来看,蛮夷之辈是没有过过江的歷史经验的。 只得道:“总有办法的,不管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都是我大宋人,朝廷,应该想办法进行引导,让南方人,可以和我们北方人荣辱与共,利益休戚,一旦北方被蛮夷入侵,南方百姓士林也能感觉到切身之痛,我们应该组成利益共同体才是正事啊,朝廷的要务,是在於让各方都进行妥协,找到双贏之策,而不是非此即彼啊。” “听我的,这次裁军,且由他们南人为之,咱们將门之中,藏污纳垢之事也有不少,军中也该整顿一番了,此事,我无法让杂誌有所作为,我那主编陈尧佐也是南人,他的兄长陈尧叟便是咱们大宋当朝南人之领袖,我能说什么?” “眼下我那新杂誌刚成立,重点,是要放在王禹偁案调查上的,南北之爭,我实在是不好参与,裁军之事,老实说,咱们並不占理啊。” “但我答应你们,一旦过了这个阶段,他们南方人也好,文官也罢,正常的整顿当然是可以的,但是谁想欺负咱们,那我可不答应,待事了之后,咱们军队自然也不能就此这么算了,改革么,总不能光想著节流,除了喝兵血,吃军餉,总有其他的统兵手段的,文与武,南与北,总是能找得到双贏之道的。” 话音刚落,就见一旁的曹琮突然拍案而起,脸上却都是兴奋之色:“原来如此,五哥,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高啊,你可太高了,你早就知道他们文官之间会南北议起,早知道官家一定会用丁谓来担任三司使负责裁军,是不是?” “啊?” 潘惟熙一脸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高继隆连忙去问:“什么高明,他做什么了?” “让南北休戚与共,一损俱损,还能有什么办法?五哥暗示得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你怎么还是想不明白? 王禹偁啊!五哥凯旋刚回来的第一天就要为王禹偁翻案,分明是早就都已经算到了今天,那焦点访谈早不办,晚不办,偏偏这个时候办,同样是以王禹偁案为发刊首期的文章,你还想不明白么?” 潘惟熙:“啊???????” 杨延昭:“原来如此,我懂了,五郎,你的意思是说,裁军可以,但是裁撤下来的兵,必须要去江南,川蜀,做守捉之兵,就食於当地,只要使南方儘是北兵,就可以实现南方人和北方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是不?” 潘惟熙:“—————— t “厉害啊五哥,你是神算啊!你是在用这样的方法,逼迫咱们大宋所有的將门,都同意你的裁军以养守捉之法的,对不对? 五哥,你这一下,可是將天下人都给算计进去了啊,官家,相公,南方的文官,北方的文官,甚至咱们將门的弟兄,你用区区一个为王禹偁翻案这么一件小事,全都掌握在鼓掌之间了啊,了不起,干,要不你怎么是天下名將呢,你这脑子是怎么长得?” 潘惟熙: ” ” 第103章 国士无双? 第103章 国士无双? 杨文广大婚之后,短短三天之內,將门纷纷上书,请求重议王禹偁之諫,请朝廷重新审议王禹偁之案。 有些不敏感的人都懵了,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反转,明明都已经渐渐平息了的王禹偁案和守捉之兵议,又被重新翻了出来,而且这一次,可谓是来势汹汹。 本来么,潘惟熙当初提这个事,就没指望这个事能干得成的。 这件事不是显而易见,他就有道理的一件事,连陈尧佐都反对他么,还能和他辩论,也说不出谁对谁错来。 人没办法想像没见过的东西,北宋的老百姓也没法想像他们和辽国会被一个莫名其妙崛起的渔猎民族给一波带走,但五代之殤留下来的时代记忆又实在过於清晰。 严格来说,在北宋以前,中原王朝是不存在真正的外敌大患的,即便是五胡乱华,那也是因为八王之乱,以及更前面的三国乱世,自己人杀自己人杀得差不多了而后才酿出来的祸患。 然后素来强盛的突厥人,被李靖仅以三千精锐,一波衝锋平灭王庭,立刻也就烟消云散,能歌善舞了。 所以防內远甚於防外,是这个时代上至天子,下至贩夫走卒,都共同认可的道理,契丹人其实只要宋人不去主动招惹,他们是不来打草谷的。 即便是中晚唐的时候明明中原之外的各族所谓的蛮夷都有了科技文化爆发一样的增长: 契丹成为了大辽,在冶铁这种基础工业方面甚至全方面超过了宋国,政治制度上哪个更先进都值得商榷; 大理换成了南詔,也开始有了中央集权的青平官,罗苴子军且学会了打造鎧甲; 党项人的冶铁工业和军事制度几乎不弱於宋; 就连唐朝时几乎是个原始部落一样的粗陋政权的交趾,到了北宋初年的时候,竟然开始搞科举了你敢信? 从晚唐灭亡,到北宋建立,短短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中原周边的所有政权不管从技术生產还是政治制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中原王朝相比於所谓蛮夷的政治文化科技优势实际上已经没有,或至少是急剧缩小拉不开代差了。 但是绝大多数人对这个可能还是没什么概念,再怎么强调敌人的强大,大宋有被人直接正面硬上直接亡国的风险,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潘惟熙是在危言耸听。 再加上这件事没人愿意去做,文官集团和將门集团都反对这件事,他根本就没有支持者,所以潘惟熙再怎么呼吁,所求的不过也就是个名声罢了,等到將来北宋灭亡的时候,南宋人翻史料:呀~,悔当初不听潘五郎君之言啊。 军中的兵卒们倒是乐意,可是兵卒,百姓的意见从来就不重要啊。 结果没成想,现在是所有的將门都反水了,突然就莫名其妙的帮助潘惟熙了。 潘惟熙自己也是懵的。 杨文广结婚那天他说那话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啊。 他是个穿越者么,原本想的是,只要大宋能够將手工业作坊式生產发展成工业社会的雏形出来,这样各地之间就会联通,就像大名府现在这样。 其实別看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明显比北方更加富裕,但其实就发展工业来看的话,北方反而是有发展大工业的条件的,而南方完全没有。 这样的话北方如果受损,南方也会受损,而南方如果繁荣,北方也会更繁荣,如此一来南北之爭就可以得到比较妥善的解决了。 当然了这在他眼里是比较长期的一个过程,也很难跟同桌的其他將门去解释,哪成想就被想歪了呢? 本来將门是反对州府建立守捉之兵的,守捉之兵最大的问题是真的可能提拔大量的草根出身的將领,打破將门对军职的垄断。 但是现在朝廷的大裁军和南北之爭搅和到了一起,他们將门理所当然的支持寇准等北方派文官,但现在南方派文官节节胜利打得他们溃不成军,开始从军需,后勤等方面入手全面查他们的帐,而且大手笔的合併行营。 最关键的是,裁军也裁將,將好不容易派出去的青年新生代將门子弟又都给撑回来了。 北宋这些年来南人虽然始终没能在两府有太大的作为,但是三司这个衙门却早已经被南人给垄断了,朝中形成了北人管事,南人管钱的局面。 一旦军队的这些財权,后勤管理被南方官员所掌握,打破了南人不得为相的规矩,將门,乃至於整个宋军体系是一定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眼看著赵恆明显是支持南方派的,李继隆,曹魏,石保吉这些大的还都装死一言不发,大家都有些急了,这才会在婚礼上逼迫潘惟熙表態,而潘惟熙则还真的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虽然同样要利益受损,但相对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再说双输好过单贏么,你掐我脖子,我捏你卵蛋,哪怕是不得不承受一些草根武將崛起的风险,大家也认了。 然后,大家就开始上压力了。 而且在眼下这个大裁军的时候搞这事儿也確实是正当其时,尤其是淘老汰弱的老兵,与其分给他们一块土地,还不知道分不分得著,莫不如让他们去南方养老。 这般一来,连素来闭门养病、不问朝堂事的李继隆,竟破天荒连著上了三道子,直言守捉之兵乃安置百战老兵的万全之策,石保吉和张齐贤同样附议。 坐镇陕西的曹瑋,秦翰,也开始凑热闹上书表態,一夜之间,整个大宋的武將集团,连秦翰这个太监都坚决地表明了態度,隱隱有相逼之意了。 毕竟之前人家丁谓只是在查空餉,和平年代文官压制武官也有其先天的正义性,他们也不好说什么,但现在不同了,他们也有正义性了啊,大家都是爱兵如子的良將,为了给老弟兄们安排一个出路,有什么问题? 而隨著这些將门开始集体上压力,朝中的北方文官也开始纷纷倒戈,原本说什么也不同意违背祖制搞守捉之兵的北方文官纷纷开始倒戈一击。 人家將门说的很清楚,是只在南方搞守捉之兵的,北方不搞。 眼看著那些南方派官员都开始倒寇准了,不少人都杀红了眼了,哪还管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就当是纯粹为了噁心南方人,大家也会举双手双脚支持。 甚至有些人已经在急眼之下开始进言,要借著这次裁军的机会在长江以南搞一搞度田了,清点一下到底有多少公田和军田,好搞屯田兵么。 陈尧佐在经歷了两天的思想斗爭以后,倒是也认可了潘惟熙的合理性,毕竟他们俩当初吵架的时候朝廷还没有开始南北之爭,现在这事情卷进了南北之爭,陈尧佐这个南方人竟然也觉得潘惟熙的话有道理。 南方人握著钱袋子,北方人握著刀把子,这是几乎无法改变的事情,为了不让南人欺负北人,太祖皇帝那么英明神武的皇帝都愣是搞出了南人不得为相的祖训,可这就导致了北人一直欺负南人。 让南方人的钱袋子勒住北方人的裤腰带,但与此同时北方人的刀把子也架在南方人的脖子上。 是不是就谁也欺负不了谁了? 这和潘惟熙原本想的南北方一荣俱荣,双贏的大和解截然相反,但————就这么著吧。 然后公知杂誌开始旧事重提,详细的分析了裁军去南方守捉的种种好处,潘惟吉搞的焦点访谈也终於成功发表了第一期,舆论上也搞出了很大的声势。 这般一来,王钦若的那几本贏学杂誌却是也很难与潘惟熙再进行辩论了。 这个问题两本杂誌在军制上早就已经辩论过好多次了,讲道理讲得都没什么意思了,也辩不出个胜负出来,而这次卷进了南北之爭之后,王钦若反而被动了。 因为他是南方人,甚至他本来就是南方文官的领袖,寇准之后如果要南方人为相的话他是最有可能补位的那个,这时候反对的话不但瓜田李下,关键是一定会被那些疯狗一般的北方文官所攻击,一定会被骂没有大局观。 一个没有大局观的人怎么能做宰相呢?下边的人怎么骂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但是他,陈尧叟,丁谓,这三个正好都在风口浪尖上的南方人这时候是必须得表现出大局观来的,甚至反而必须为北方人说话。 没办法,只能骂潘惟熙和那些北方人有私心,就算是要建守捉之兵也应该南方北方一起搞,没有南方搞北方不搞的道理。 但这些指责其实又很容易反驳,一来北方相对穷困,无主土地本来就都已经做了军田进行集中屯田了,守捉之兵卒就食於北方的话只会加剧百姓负担。 二来是守捉之兵在北方相对也没啥用,毕竟整个北方禁军厢军加一块足有百八十万,又都是大平原,哪还会有什么贼盗了,南方就不同了,多山多水多盗贼,还有一大堆的蛮夷。 这些裁撤下来的兵卒当然要优先放到你们南方去了啊。 这样的浩大声势持续了几天之后,终於,却是寇准开始上书,提议要將裁撤下来的军人中的一部分放到南方来做守捉之兵。 下边的声音终究只是声音,真正决定国家政策的到底还是两府相公,而两府相公中现在实际上只有陈尧叟一个是南方人,其他人都是北方的,毕竟眼下的大宋还是个北方人说了算的大宋。 隨著寇准本人亲自开始上书,两府两制大臣几乎很快就达成了共议,连陈尧叟也不例外的选择了支持。 如此又过了不到半个月,各地,尤其是南方各地州府郡县,突然之间,很快啊,各种乱七八糟的盗匪就全都冒出来了,山贼,水匪,盐帮,还有少数民族叛乱,很多啊,原本好好的一个盛世大宋,突然就处处匪患了。 这当然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大宋天下,还是有那么一个群体其实一直都是支持守捉之兵的,只是一直不敢声而已,那就是地方上各州和各府的知州和知府。 毕竟反对守捉之兵的文官主要也还是中央的文官,中央集权么,守捉之兵是强化州府兵权的,有了守捉之兵他们就是真正的一方诸侯了,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乐意,毕竟大多数的知州知府这辈子都没机会进两制两府。 就大宋的这种军制,长江以南又怎么可能会缺少盗匪呢?毕竟一个数十人的团队就可以绑架一州知州和兵马都监勒索赎金,那还不遍地都是啊。 只要不攻打州府公然造反,地方官一般也都懒得过问,这些人和当地地主豪强都是有联繫的,真要剿匪的话也只能上报谋逆,谁愿意总上报境內有反贼呢? 这下顺势,就全都报出来了,尤其是那些北方人在南方当官的。 大势之下,赵恆也不得不妥协,稍作权衡之后也就同意了裁撤北方兵卒去南方守捉的提议,甚至还顺便同意了在长江以南,重点需要守捉的地区重新进行度田,釐清当地的土地情况以做军屯之需。 当然了,即便是江寧这样的大府,守捉之兵也最多不能超过五百,寻常州府最多允许拥有二三百的守捉之兵,可即便如此,在北宋来说也已经是石破天惊的一小步了。 至此,一样本来在北宋按说绝不可能施行得了的政策,终於成功的通过了中枢决意。 而做成这一件按说绝不可能的事情的人,自然便是潘惟熙了。 儘管潘惟熙自己都是稀里糊涂,不知这事情是怎么做成的,但是在开封官僚体系的圈子里,已经开始盛传他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城府极深,有昔日圣相李沆之能了。 武不让於其父潘美,天下名將,文不让於圣相李沆,算无遗策,这个只有二十多岁出头的少年,实在是太他娘的可怕了,一时间却是又一次的天下扬名,已经有好事的人把国士无双的大帽子往他头顶上扣了。 潘惟熙自己则是莫名其妙之余,又有点无语。 他是打算用王禹俄和守捉之兵的这个事情让文官和武將都厌恶他,甚至连赵恆都厌弃他,为他將来受死做准备的啊。 这怎么就变成国士无双了呢? 將门感激他,这也就罢了。 北方派出身的文官也感激他,觉得他做得不错。 甚至据陈尧佐转述陈尧叟的话告诉他说,绝大多数南方派的官员对他也是比较感激的,至少没啥恶感,毕竟眼下的大宋確实是北人当家,寇准又是个超级强硬的。 如果不是潘惟熙的运作消弭了將门和北方文官的抵抗情绪,想要打破这一条“南人不得为相”的祖训谁知道得什么时候,又会不会出么蛾子呢? 现在这样的结果,其实南方出身的这些文官也都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寇准肯定是要滚蛋的了,新上来的宰相不是王钦若就是陈尧叟,反正,大宋终於要有一位南方人宰相了。 甚至於就连皇后也偷偷传了讯息出来,说赵恆对这一切也是非常满意的。 这就让潘惟熙本人特別不满意了。 第104章 我又能带兵上战场了? 第104章 我又能带兵上战场了? ”姑爷,寇相公递了拜帖,要邀您中午去范楼一会,说是要请您吃饭呢。” 一大早上,潘惟熙和赵婷婷赖床懒得起来,他现在莫名其妙,稀里糊涂的都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官职了,反正也懒得去,突然便有下人这样来报,扰他清净。 “寇相相邀?既是在樊楼宴饮,如何能让寇相做东,回復寇相,我一定准时赴宴,另外派人去范楼告诉石忠,中午给我留出四楼最好的房间,好酒好菜都准备好,莫要收寇相的酒钱,从我的帐上划扣,寇相公为官清廉,不必要他破费。” 下人领命而去。 赵婷婷却是有些忧心,道:“寇相往里待你不薄,连我都听说过,他在朝中没少为你说话,可是你一回来就算计於他,现如今他罢相在即,甚至可以说是你一手造就,听说此人刚愎,性情激烈,你和他去吃饭,就不怕他骂你?” 潘惟熙鬱闷不已:“我干什么了我就害他罢黜?这能怪我么?我跟人都解释过很多遍了,真没有我的算计,我哪有那样的脑子? 哎~,算了,怎么解释,也都没人信了,隨便吧,你放心,寇相公品德高尚,不会跟我一个晚辈斤斤计较的。” 潘惟熙並不以为意,甚至他本人对寇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本来么,不管有没有他,寇准也都是一定要被罢黜的,核心原因还是他打压南方人,而天下大势,南方人是打压不住的。 再说说到底他做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做啊,至多是为民请命罢了,他的哪件事不是一片公心? 如果寇准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那想来看在他一片公心的份上必然不会怪他,而如果寇准因为自己的个人得失而对自己有所不满,那就说明他不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寇准,那潘惟熙又何必惯著他呢? 到了中午,潘惟熙提前赴约,却发现寇准比他提前的更早,已经在包厢里等他了,此时身穿一身普通常服,就好像是个普通富家地主一样。 潘惟熙见状连忙上前:“寇相日理万机,身肩国事,小子如何敢让寇相相侯,罪过,罪过。” 说起来,他跟寇准还真是不熟,莫说是一块吃饭,就连一块好好聊天也是没有的。 “无妨,老夫也是刚到,而且现在的老夫,哪里还是什么身肩国事,罢黜了,明天,开封城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呵呵,从现在开始老夫便不是什么相公了,五郎君不必拘礼。” 潘惟熙点头:“也挺好,寇相这些年为国事操劳辛苦,退下来修养几年,也是好事,沉淀一番,將来捲土重来,也才好更好的为大宋服务。” 寇准闻言不禁挑了挑眉,他设想过很多潘惟熙的反应,毕竟他这次罢相跟潘惟熙確实是有一定的关係的,哪怕你心里没有愧疚之意,嘴上客气客气呢? 也挺好? 这么坦然的么? 苦笑著摇了摇头:“官家如此厌弃於我,这一走,哪里还能回得来呢?” “能的,官家厌弃你,不代表他不会重用你,宰相又不是宦官,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官家喜欢而存在的,当今官家就算不是什么圣主,勉强也称得上是明君,寇相当然还会有復起之机。” 他这话当然不是乱说,歷史上赵恆对寇准的厌恶更不加掩饰,已经到了寇准都罢相滚蛋了,依然忍不住想起来就阴阳两句,如果寇准在的话如何如何之类的,有时候还会主动问:老东西现在怎么样了?死没死呢?有没有犯啥错误能让我整一整他? 但他晚年脑溢血半身不遂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將寇准给召回来主持大局,將朝政尽数相托,害怕王钦若不服还特意把人给调走了。 谁是真的贤相,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是门清的。 寇准却只道潘惟熙在安慰自己,摇了摇头,失笑道:“当真不愧是天下无双的潘五郎,永远都是这么出乎意料,不过五郎为何觉得我会去陕西呢?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寇相不是去陕西么?” “不是啊,我去杭州。” “啊?哦————嘖,这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歷史改变了?嘖,不过也正常,本来他罢相就比歷史上早了许多】 “去杭州也挺好,吴越故地,人杰地灵,富庶繁华,风景宜人,是个好地方,比陕西总是要强得多的。” 寇准闻言面色古怪,道:“你多久没上差了,我没记错的话你虽然辞去了諫院职务,却还是提举三馆一阁书籍的,你平时都不上差的么?” 潘惟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不提,我都还忘了我有这差遣了,嗯,有些日子没去了,好像,一直都没去过,这些天一直在家做富贵閒人来著,怎么,莫不是杭州又出事了么?” 寇准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江南乱了,江南东路的铜帮,江南西路的虔人,茶帮,以及两浙路的盐帮,突然都冒了出来,极其囂张,且势力颇大。” 潘惟熙笑著道:“倒是也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不是各地都有奏报么,这些个铜帮、盐帮,都是本来就有的,突然一股脑的都报了上来,就显得问题严重了。” 寇准摇头道:“不是如此的,盐帮铜帮茶帮都是早已有之,但是素来老实,不过是贩卖私盐,私铜,私茶而已,这一次却不同,是真的都在绑架知县,攻打府库,尤其是盐帮,已经是公然在攻打两浙路的转运使衙门了。” “盐帮攻打两浙路转运使衙门?疯了?一群贩私盐的,没必要公然造反吧,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无外乎是不满朝廷要在江南搞守捉之兵罢了,要和朝廷谈条件,尤其是杭州的盐帮,要朝廷承诺不在杭州成立守捉之兵,否则,他们就要攻占杭州,割据造反。” 潘惟熙皱眉,特別疑惑地道:“即便是杭州这样的地方,守捉之兵也至多五百人,而两浙路盐帮隨隨便年拿几千人出来问题应该不大,大家退休下来都是来养老的,未必就会清缴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也未必斗得过地头蛇,他们再通过腐蚀,拉拢等手段拉这些守捉兵卒下水,不是一样的么?” “就算是反对守捉之兵,正常的流程,不也应该是先让他们来,然后利用自己的地头蛇优势想方设法的让著几百个守捉之兵在杭州待不下去,想办法將人弄走,或是和朝廷谈条件么? 直接造反是什么意思,说真的如果只是区区几百个守捉之兵的话,说不定还真拿两浙路盐帮没有办法,可他们不害怕將正规的朝廷的禁军给召来么?这是怎么想的啊?” 寇准笑著道:“因为他们成功过啊,咸平五年,杭州盐帮造反,抗拒朝廷收紧私盐,朝廷急调了復之兄(张咏)知杭州,復之兄奏请朝廷释开盐禁,贼患乃解。” 潘惟熙撇了撇嘴,他有点理解为啥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了,说到底四个字: 统战价值么。 什么样的国家更容易发生政变呢?答:发生过政变的国家。 说白了就是路径依赖而已,北宋的盐政,很乱,时而合法时而非法,太祖的时候让利於民,合法,太宗的时候朝廷缺钱,非法,有些地方是完全非法,有些地方是部分非法。 赵恆上台之后,是一会儿合法一会儿非法一会儿部分合法,上边的政策总变,咸平五年的时候战事吃紧,严格官办,两浙路的百姓就不干了,再加上一点天灾,闹事儿就变成了造反,然后朝廷就派了张咏去杭州当知府去了,然后就一兵一卒也没费就平定了叛乱。 因为私盐合法了。 不过合法也就那一阵几,第二年开始朝廷就又重新开始收紧盐政了,真宗朝么,一阵一阵的,財政政策跟闹著玩一样,朝廷有钱的时候就让利於民,朝廷没钱的时候就严格管控,这两年財政又紧了,搞私盐就又不合法了。 盐帮上下本来就对此憋了一肚子的气,对政策本身就很有意见,很多人都有心思要故技重施,再反他娘的一次,正好又碰上了朝廷搞守捉之兵。 守捉之兵是剿匪的,不是平叛的,那岂不是正好来对付他们?岂不是打击私盐要常態化了?那以后岂不是连私盐都搞不了了么?反反反,反他娘的,让朝廷收回成命。 铜帮和茶帮的情况应该也都差不多,江南这三路商业发达,本来互相联繫的就紧密,盐帮打个样,大家也就都有样学样了,北宋么,是非常现实主义的,往往只要你闹了,朝廷就都会有一定的妥协。 先造反,后招安,招安后朝廷会有一定的妥协,大家都习惯了。 潘惟熙却是不屑地道:“他们也不想想,咸平五年的时候朝廷是个什么样的现实情况,川蜀在大造反,李继迁正囂张,正在攻打灵州,辽国南侵在即,第二年就是望都之战,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江南再生乱,故而什么朝廷的尊严,面子都顾不上了,朝廷朝令夕改,不想交盐税,就允许他们不交,现在呢?哪还有必要继续惯著他们呢?” 寇准也笑著道:“不过朝中现在还是有不同声音的,一些人认为盐帮攻打转运使衙门,与造反无异,必须派遣精锐禁军以雷霆之势將其剿灭。” “另一些人认为,盐帮是剿不完的,而且这似乎也证明了在南方布置守捉之兵並无多大用处,不如乾脆取消了事。” 潘惟熙冷笑:“谁是这么上书的,麻烦一会儿寇相將他们的名字留下来,我骂死他们。” 寇准笑道:“不过还有一些人认为,盐帮与寻常反贼不同,若是果真要调派北方禁军镇压,容易將这一件小事给变成大事,朝廷眼下与南方百姓本来就有些微妙,正是敏感的时候,公然造反者虽只是两浙路的盐帮,但是江南东路的铜帮和江南西路的虔人作乱也不无呼应。” “一旦朝廷以大军围剿,则朝廷与南方百姓之间必然再增隔阂,几千人规模的叛乱,剿成几万人,乃至於十几万人也並不是不可能,南人孱弱,將这十几万人都杀了或许也不算太难,但是然后呢?这要消耗多少国帑,又要少收江南地区多少税赋,江南百姓与朝廷之间的这跟刺,又要多少年才能恢復? 说到底,盐帮和铜帮到底都不是真正的寻常反贼,正好朝廷要在江南安置守捉之兵,何不便以这守捉之兵为核心,对这些盐帮铜帮剿抚並用,能剿则剿,剿不了则谈,將事態缓和下来呢?” 潘惟熙闻言撇嘴:“不必说,朝廷肯定是选了剿抚並用这一条了,所以寇相公此去是剿抚並用去的?” “不错”,寇准道:“我出判杭州,兼任江南三路安抚使,管三路守捉兵编练、军屯置造事,兼提举三路巡检、盗贼公事,若是能够平息此次变乱,我也就留在杭州了,判杭州了,就当是让我养老吧。” “那若是没能平乱呢?” “那想来,可能会把我往更南边罢黜吧,说不定是岭南呢?呵呵,不过朝中商议,不会给我额外调派兵马,现在是禁军裁撤的关键时期,本身也不宜调动,只有那些被裁汰下来的守捉之兵可用,还得我来总览负责安置,若是我不顶用,守捉之兵不顶事,朝廷也才会调派禁军,正式將他们当做反贼一样镇压。” 潘惟熙想了想:“这倒也著实————不太容易。” “我毕竟只是一个文官,不通军务,而此番朝廷既然决定不要大兵镇压,剿抚並用,倒也不好调军中的大將隨我一同前往,於是我向朝廷提议————子朗,你愿意做我的副安抚使么?” “我?你————信得过我?我可是个刺头啊。” “可是你心里是真的装著天下苍生啊,盐帮,铜帮,茶帮,说到底確实也都是江南子民,杀之不绝,必须予以安抚,若是一味滥剿,很有可能,会让江南重复川蜀故事,再出来一个王小波,李小波。 但是他们杀官造反,桀驁难训,也必须予以雷霆之怒,朝廷不能再答应他们的条件了,至少不能轻易的答应,否则朝廷威严何在? 裁撤併做在南方做守捉之兵,这是你一手主导的,同时你也是天下知名的將种,此事,也实在是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人选了。 不过当然,此事不易,且不管做得好还是不好,都於你名声有损,你还年轻,而且刚从河北战场九死一生回来,你若是不同意,我也不会强求,再寻別的副安抚使便是,如何?” 寇准十分真诚地看著他。 潘惟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眼睛越来越亮,身体越来越往前倾:“你的意思是说————我又能带兵,上战场了?” 请假一天,以及说一说后续更新情况 请假一天,以及说一说后续更新情况 昨天我有点事儿,耽误了,所以今天请假一天,还望各位领导批准。 上架的时候说的日更八千保底的豪言肯定是说大话了,以后肯定能保底四千,更多也不敢说了,这书的成绩也撑不住全职写书,只能这样了,我得干点別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多赚点钱,后面如果成绩真的能有起色的话,会增加更新量,但如果成绩更低的话也不会减少。 谢谢大家的喜爱。 > 第105章 吃好喝好 第105章 吃好喝好 去江南当副安抚使,这在大多的大臣眼里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差遣,毕竟这次的造反和一般意义上的反贼確实是不太一样。 通常来说造反么,要么就是一些野心勃勃的梟雄想要行割据之实甚至是喝大了想要改朝换代,要么就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一群穷鬼求个活路,但这次却不同,这次造反的主力是两浙路的盐帮,这事儿其实非常的棘手,因为盐帮的存在,本质上这已经是央地矛盾了。 而眾所周知,央地矛盾这玩意永远也解决不了,也並不存在一个绝对的对错。 江南东路產铜,两浙路產盐,而这两样东西又都是朝廷管控物资,以江南东路的铜为例,全大宋七成以上的铜都是这產的,这里自古因为盛產铜矿百姓一直有用铜器的习惯。 但现在大宋钱荒得厉害,所以严禁私人采铜,严禁私人铸钱,从铜矿的开採,製作,加工朝廷都要严格管制,偏偏江南东路本来就是附属发达的地区,全大宋都在闹钱荒,却是尤以江南东路最重。 民间缺钱缺的厉害,明明家门口就有铜山却不让用,铜器更不用想,开採出来的铜九成九都要运到北方去,说白了就是大宋的中央朝廷一直在开採江南的铜矿不让江南人自己用,还分幣不掏没有任何表示,再加上江南地区没多少禁军,知州知府兵力薄弱,这种情况下江南人要是不抱团搞铜走私才是有鬼了呢。 两浙路的盐帮和铜帮的情况也大差不差,只是要更凶悍一些,江南西路不產铜也不產盐,但是產山里头各种乱七八糟都还没有编户齐民的少数民族,於是三路的百姓把三路的私茶全都交给这些少数民族来贩卖运输,地方官府也管不了,敢管他们就敢闹事儿。 所以对於江南百姓而言,怎么看,朝廷的官军都是反派啊。 盐帮和铜帮又没有固定的据点,也没有专属的服装,官军来了,人家大不了就一鬨而散,如何確定当地的百姓谁是帮派的谁不是呢?到底是寧杀错不放过,还是寧放过勿杀错呢? 这里面的尺寸拿捏很难很难的,若是纯以军事思维来做事,搞得简单粗暴,纯靠杀人,肯定也能把这场叛乱给平定了,但是这名声可未必会多好,南方人恨死你了。 更何况他还知道至多再有一二代人,大宋的中枢文官集团可就都是南方人了,到时候南北之间立场调换,一个曾经在江南搞大屠杀的刽子手,史书上还不得阴阳死你啊。 更何况,这次做安抚使正使的还是寇准。 寇准是个什么人呢?那是强势到张咏都建议他去读霍光传的主,打先帝的时代他就是全天下都公认的有才,也是天下人公认的刚愎,摊上这么个刚愎的文官做直属上司,而且是全天下都知道他对南方人极有偏见,他还是纯粹的文官,在这种人的手里当副手那能有的好么。 更不必说,这次朝廷不会调派禁军给他们,只有一些还没影子的守捉之兵用了,剿匪么,剿贏了还好说,要是剿输了呢? 寇准的这个安抚使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差事,他这次罢相本来就有罢黜,贬斥,以安抚南方群臣的意思,平不了此次民乱就死在杭州,以泄江南士林之怒。 当这么一个安抚副使,名头听著是大,可又有什么用呢? 而且到底也还是个安抚副使,总不能真找个六七品的小官,小角色来当,这又不是敢死队,怎么著也得有个正五品以上的官身吧?可是正五品以上的谁愿意接这个差事啊,总不能驴不喝水强撼头。 所以,寇准其实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不著別人了才找的潘惟熙,寇准本人固然不是一个好上司,难道潘惟熙就是一个好下属了? 没想到潘惟熙不但一口答应,看上去还挺兴奋。 真不愧是天下闻名的潘大癲子啊。 以寇准的阅歷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没憋好屁,只是实在没办法,没好屁就没好屁吧。 赵恆也不好真的反对,在反覆的和自家小舅子详细解释了其中的利,也表达了怜惜之情之后,潘惟熙却还是非得要去,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非得去,也就由他了。 几天之后,从河北前线淘汰下来的第一批守捉之兵也终於匯聚到了京城,总共也只有一万多人,却要分散到整个江南,三十几个州府,平均每个州府也就三百多人,而且因为是战场上裁撤下来的,大多都是老弱。 而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江南那边现在也是越闹越是邪乎,已经有传闻说叛军有十余万了,鬼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位於饶州的德兴县铜矿已经被反贼给抢去占领了,矿上的四千厢军全都白给,当地的雄略军,忠节军,加起来足有一千多大宋禁军尝试去抢都没抢回来,反而被这些反贼给打得丟盔卸甲的。 要知道德兴铜矿这一个矿,差不多是供应了这个时候北宋將近一半的铜產量的。 江南的这一波反贼,各个都宛如德兴的一般,都是去抢劫一些铜矿啊,盐矿之类的,然后疯狂的开挖。 就算是攻打府库,往往也都是將府库洗劫一空之后直接撤走,不走寻常路,和其他反贼迥然不同。 雄略军,忠节军,虽然都只有五六百人的编制,可也到底是禁军啊,两支禁军都搞不定的反贼,只凭这些所谓的守捉之兵,真的能行? 事实上朝中即便是很多大臣,都不太明白潘惟熙要搞的这个守捉之兵到底是什么东西,和地方厢军到底有何不同,是不是类似於县衙的弓手?亦或者是类似於雄略军这样的南方二线禁军? 这样的一万来人下去之后撒得到处都是,要怎么平定这次的叛乱呢? 整个事情,实在是搞得太仓促,仓促到中枢这边从赵恆这个官家到两府的这些宰执,都还有点稀里糊涂,有关於守捉之兵都还没来得及进行討论,直接就仓促上马了。 毕竟从潘惟熙为王禹偁翻案,到创諫院,出諫院,最后突然就炸起来了南北之爭,南北之爭的直接后果又是寇准罢相,南方人成功担任宰相这样的大事。 守捉之兵的这个事是稀里糊涂同意的,本质是政治勾兑的產物,根本也来不及討论具体实施啊,江南那边就已经开始造反了,然后稀里糊涂的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反正,守捉之兵也是潘惟熙一力主张要搞的,现在他担任安抚副使,这个守捉之兵到底怎么搞自然都是听他的,创立之后的守捉之兵如果能顺利平了这次的江南大乱,自然这事情就算是成了,反之,自然就是失败了。 虽然是家国大事,搞得这么儿戏,可这不也是没有办法的么,其实北宋绝大多数的政治制度,社会架构,都是这么稀里糊涂搞下来的,真的一板一眼设计好,再去执行的政策很少,说是草台班子也好,实用主义也行,反正也是北宋的一大特色吧。 北宋这个朝廷从来就没拘泥过所谓的祖宗之法,哪一个皇帝不是搞出一大堆的新政治架构出来,打从太祖开始一直到徽宗,其实没有哪一代帝王是不搞政治改革的,只是在神宗朝的时候步子太大扯著蛋了而已,北宋哪有什么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潘惟熙也不见什么焦虑愁苦,明明就一万多名被淘汰的老弱病残,他却对这次平叛特有信心,破天荒的,却是將樊楼这种高端场合给包了下来一整天,用自己的钱请这些被淘汰下来的老弱之兵吃了顿饭。 其实大多都是老,没有弱,都是河北战场上下来的,河北那边一边在搞屯田一边在搞退河还田,一些二线部队哪会有福气退休啊,尤其是那些曾经投降辽国的,都在那挖河道呢。 年轻人就算是退下来,大多也还是都会选择要田,直接做屯田兵,只有那些真的廝杀了一辈子,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岁数也挺大了,也不会种地的人,而且还得是一线部队下来的兵卒,自己有下来当守捉之兵的意愿,石保吉和张齐贤也愿意放人的,也就是那些一线精锐部队中並非河北本地人的上了点年纪的老兵,才能做这第一批的守捉之兵了。 “来,各位把酒杯都举起来。” 潘惟熙晃晃悠悠,乐乐呵呵地走到高处,衝著都在胡吃海塞的一群老兵们哈哈大笑,带著几分醉態道:“各位几乎都是征战杀伐半辈子的老兵,自然也就都是为我大宋拼命,做了贡献的老兵,不管怎么说,诸位能退下来去南方当守捉之兵,也算是功成身退,满饮,这是我全大宋最好的酒楼,有著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歌舞,犒诸位半生为我大宋辛苦,诸位,吃好喝好啊,乾杯~!” 说罢,却是忽听得楼下一老者出声大喝:“敢问郎君,这一餐到底是郎君您个人掏钱请的,还是朝廷出钱请的? 楼內珍饈,新颖菜式,我等粗鄙之人莫说是吃,见也不曾见过,今日有幸在此宴饮,著实荣耀。 若是朝廷赏赐,我等为大宋卖命半生,倒也吃得心安理得,但若是郎君你自己出钱请的,那就实在是愧不敢当了,咱家虽在河北转战多年,但是从没在武惠公麾下做过事,更不曾有幸伺候过五郎君,这不明不白的饭菜,吃得不踏实。” 一边说著不踏实,一只手还拿著一只新式脆皮炸鸡腿在大口大口的啃,生怕啃慢一点被桌上其他人给吃没了。 “是啊五郎君,樊楼的大名,咱虽是粗人也听说过,听说隨便一桌酒菜都要七八十贯钱,咱这粗鄙的肚子也吃不出什么好来,若是郎君出这个钱,那可太破费了,若是为了南下剿贼,大可以不必这么破费,咱爷们给五郎君做事,用不著喝这顿践行酒。” “说得对!天下人谁不知道,五郎君非但军功卓著,让弟兄们信服,更重要的是心里有咱们这些个粗鄙丘八,这次的守捉之兵,咱虽然不太懂,也知道此事不易,五郎君一力主导非是为了自己,正是为了我们这些没人要的老东西,让咱们退下来后能有个去处,故而此战绝非只是为了郎君,更是为了咱们自己,为郎君效死,何须这一顿酒肉?” “说得对,只要郎君有令,吾等虽老,仍能上阵杀敌,契丹虎狼也都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了,难道还能能惧怕了江南之地的些许暴民不成?就算是真有十数万眾,也不过都是土鸡瓦狗,插標卖首。” “是啊郎君,您有什么事您直接下令吩咐便是,何须如此?” 潘惟熙却是哈哈大笑,道:“你们以为我是为了让你们跟我去江南平叛,所以才有此一顿吃食劳军? 竟他妈的放屁,你们这是小瞧我啊,老子说了是慰汝等一生劳苦就是一生劳苦,和他妈江南叛乱有何干係?是觉得我要对你们挟之以恩么?他们也配?” “至於说这顿酒么,是我请的,但我潘家是將门,本来就是与国同戚,当今管家是我的亲姐夫,我和朝廷,哪用得著分的那么细?” “至於这酒楼,这里面本来就有我潘家的股份,大东家就是石保吉石太尉的石家,他们家也是將门,能收我多少钱?不过是一个成本价罢了,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嘖,其实我原本是跟官家说,应该让你们都进宫里,在长春殿,万寿殿饮这顿酒的,可咱们也是人多了一点,而且宫里確实也是许久没有过这么大的宴会了,给我拒绝了,这才不得不改在了樊楼。” “不过你们刚才有句话我很不喜欢,你们今日在此地宴饮,非是尔等荣耀,而是他妈的这座樊楼的荣耀,是你们,成全了这座天下第一酒楼,它也是直到今天,才配得上叫天下第一酒楼!” “至於说南方群贼么,说好了功成身退,就是要你们功成身退,刀口舔血一辈子了,让你们去南方是去颐养天年的,不是让你们跟著我继续拼命的,区区小贼而已,若是还需要让你们拼命,血战,才能够平息,我也不配当这个狗屁的安抚使了。” “把心都放在肚子里吧,今日,五郎別无所求,你们吃好喝好是唯一要事,来来来,干!” > 第106章 寇准大惊失色 第106章 寇准大惊失色 几天之后,寇准带著潘惟熙,以及一万多名从河北战场上退下来要去南方退休的老兵踏上了去南方平叛的道路。 其实开封的百姓和官僚並不怎么关心南方叛乱的,又没有占领州府割据称王,而且南方人么,敢反,镇压了就是,南方人都不善於战爭,掀不起什么浪花。 反倒是寇准罢相,南方人陈尧叟接替的这个事情本身,话题度可比南方造反要有意思多了。 是的,接替寇准的宰相和歷史上一样是陈尧叟,而不是一直和寇准针锋相对,所有人都以为是第一顺位接替的王钦若。 这当然也是寇准运作,在下台之前跟赵恆一系列博弈的结果,潘惟熙还问过寇准,为啥对王钦若那么大的意见,寇准的回覆是: 因为王钦若是江南人,而陈尧叟是蜀人,如果大宋终究还是逃不过让南人当宰相的话,蜀人也好於江南人。 也不知道江南人什么时候刨他祖坟了。 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潘惟熙一直宛如花蝴蝶一样的忙活个不停,公知杂誌最新一期的农学栏目里,专门写了一整篇的文章,详细的写明了北方人去南方生活的注意事项,以避免水土不服,让这些老兵们翻看学习。 潘惟熙本人则是不厌其烦的跟那些老兵聊天:哪里人啊?平时喜欢吃稻米还是黍米啊?喜欢看山还是喜欢看永啊?是愿意跟盐帮,铜帮打交道,还是愿意去和山里的少数民族打交道啊? 他得根据这些东西给这些老兵安排將来养老颐养的地方。 他在出京之前还特意命人找商贾收集江南各州的风土人情,地方特產整理成册,而后耐心的和他们介绍,当然了,不一定准,就是做个参考。 当然了,如杭州,江寧这种谁都知道好的去处,那还是得看资歷,看军功的,潘惟熙也不搞什么暗箱操作,就按军功来。 军功突出的优先往杭州江寧等地安排,其他地方要根据老兵们的个人喜好和实际情况来看,而且不会打乱,基本上他们还是会和原来各厢的老弟兄们在一起。 寇准將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由得暗暗的心惊肉跳,见这潘惟熙军中穿梭不停,每一个老兵兵卒看他的自光仿佛都是炯炯有神,不但会令行禁止,更是往往在潘惟熙看过来时会本能的挺直腰杆,挺胸抬头。 这在寇准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他当宰相也有几年了,起起伏伏什么没见过,潘惟熙论军功论威望在大宋绝对还算不上真正的顶尖,比之李继隆,乃至於他老子潘美还是差著一线的,但是即便是李继隆和潘美,印象中也绝对不曾得军心至此。 更何况,他还如此的年轻,而这一批退下来的普遍都是岁数能做他爹的老兵。 虽然他才是安抚使正使,还是宰相,但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一旦他和潘惟熙的命令相互衝突,这些兵卒会毫不犹豫的跟著潘惟熙走。 能得军心如此,好像自大宋开国以来,没听说有哪个將领做到过,除非是传说中,太祖皇帝昔年没当皇帝的时候———— 寇准连忙摇了摇头,將这些不靠谱的东西甩到了脑后,还自嘲地笑了笑。 “寇公笑什么呢?”潘惟熙问道。 寇准道:“看你啊,少年英杰,不外如是,听闻霍去病十九岁封侯,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你和他一样,还都是外戚。” “您老这是捧我还是在捧杀我?小子何德何能,敢跟冠军侯相提並论,霍去病可以出现在汉朝,却是不太可能出现在咱们大宋的,我这不都已经武转文了么,恐怕这也是您的手笔吧?” 寇准如何会听不出潘惟熙这话里的不满和阴阳怪气,也不著恼,只是笑著问道:“此番南下平叛,你又打算如何用兵?依然是身先士卒,亡命敢战么?” 潘惟熙摇头:“平个盐帮之乱而已,哪用得著那么麻烦,你以为我只会衝锋陷阵这一招么? 此番我虽带兵,却是不打算上战阵的,江南叛贼和前线战场也並不相同,这都是我大宋子民,哪能一杀了之。” “哦?不打算上战阵?那你打算如何做?” “嘿嘿,保密,不告诉你。” 寇准: 是的,潘惟熙这次带兵出征,並没有战死沙场的打算。 他是求死,但是平个区区盐帮叛乱都要战死,那也著实是太亏了一点,写在史书上恐怕也不壮烈,反而会显得很搞笑。 然而不战死沙场不代表不能求死,在北宋,文官想要正经的求死实在是太他妈的难了,尤其是赵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都被他骂出受虐体质了,越骂他他就越高兴你敢信?好像真的是有点闻过则喜了。 这不扯淡么。 所以潘惟熙意识到,光靠骂人,自己肯定是死不了了,光嘴炮是没用的。 带兵好啊,大宋对军制的管制严格到了几乎变態的地步,只要自己手里有兵,那还不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如此一来能作死的事情多了去了,没必要真的死在沙场上。 寇准见他不说,虽然恼火,却也不问,他也正好要借著这次一同办差的机会,好好观察观察潘惟熙,潘五郎君,他现在对潘惟熙可谓是极感兴趣。 一行万余人在扬州歇脚,而后过江,一过江,潘惟熙就按照早就商定好的,开始安排这些兵卒去各州安置。 寇准倒是还强些,一些老兵则是大惊,纷纷主动找到潘惟熙:你还真要解散我们啊,那这么一路散下去,等你到杭州的时候还能剩下多少兵卒? 总不会真打算就带五百守捉之兵,跟號称有十万人的江南叛贼打吧。 人都遣散光了,如何平定叛乱? 潘惟熙板著脸,训斥道:“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尔等与契丹贼子廝杀半生,现如今,这叫功成身退,带你们下江南是来颐养天年的,对付一些盗匪强盗之流活动活动筋骨,就已经算是发挥余热了,凭什么还要你们再做奔劳,搏命与那十倍於己的反贼廝杀?” 眾老兵面面相覷,一时情绪难平,又不禁问道:“我等各自散去,自是可保各地不再生乱端来,然而听说江南反贼,杭州尤甚,敢於去攻打转运使衙门,有著十万之眾,郎君无我等襄助,又要如何平叛?” “如何平叛是我的事,若是杭州真的有攻打州府,剿都剿不来的十万反贼,那也该是禁军为之,尔等现在还是禁军么? 如今江南生乱,处处有反,皆因我大宋禁军大多集中,顾得了一处,顾不了处处,不怕贼眾,就怕贼散,故而我和王禹偁才会先后奏请朝廷,设置守捉之兵,若是要將你等集中起来,当做禁军使用,那我又何必让你们当这个守捉之兵呢?” “所谓守捉之兵,负责一府治安,直属於知州,知府,平日小偷小摸,毛贼之流,自有各县县衙弓手来应对,若是真有聚眾千人,呼啸山林,称王造反者,自然应当由朝廷派遣禁军下来围剿。” “守捉之兵,应对的是介於二者之间的悍匪,大贼,我大宋军制如此,往往江南各州,百十来人规模的贼寇,亦可以四处横行无忌,你们,是为了对付他们而存在的,真要有过万规模的反贼出现,你们也不要管,也不该你们管。” 有老兵问道:“那若是真的遇到反贼,亦或是此次江南大乱,我等所在州府的贼寇真的攻打州府县城,又该如何?” 潘惟熙道:“若是真遇到了反贼,自然应该组织州县內的富户豪强,各出家丁强壮,交由尔等编练,依託城墙暂且固守,等待朝廷来援,这,才是守捉之兵啊。” 眾老兵一时大为感动,有些人实在是忍耐不住,却是竟然哇得一声痛哭了出来。 之前潘惟熙在樊楼请客的时候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只是眾人听在耳中,实在是將信將疑,直到如今潘惟熙居然真的在將人解散四处安置,这才深信不疑。 然而刚刚过江,这里还属於江南东路,听说这次江南大乱真正乱的厉害的地方是更南边的两浙路,一想到郎君要先將大部分的兵卒都安置好了,再带著剩下的兵卒去两浙路,如此一来其兵卒必不太多,又不禁为其感到忧心了起来。 “郎君待我们好,我们也都是知道的,不如我等先隨郎君去杭州,平了贼寇,再回这江南东路当次守捉之兵呢?也未尝不可啊。” “是啊郎君,我等都廝杀了一辈子了,又岂会在乎多杀一回?区区江南流寇,杀起来也不费劲,就当是玩儿了,平了叛贼再回来,心中也安啊。” “是啊郎君,不差这一回了,此去平乱至多半年就能回归,咱们就算是要退休功成身退,还差这半年么?” 潘惟熙摇头,道:“汝等半生搏命,是和契丹贼寇廝杀,保家卫国,堪称英雄,身上伤疤儘是荣耀,然而此番江南乱贼,实都乃是我大宋百姓,民贼难分,更也都是一些可怜人,我又如何忍心,让尔等双手,沾上同胞之血债呢?” “更何况,你们以后到底是都要在江南这地方颐养天年的,若是带你们杀戮太多,欠下血债,这晚年颐养,又如何能踏实得下来呢? 莫要多想,如今江南之乱非止是两浙路一处,更非是杭州一处,到了地方,保境安民,方不负尔等一生忠勇啊。” 说著,潘惟熙朝著眾人双手抱拳,与当先要下放安置的老兵且做分別,找到当地知州,將人安置了下去。 其实安置守捉之兵说得容易,却是牵一髮动全身的,涉及到的东西很多,清查地方上的土地,要得罪地方上的实力派豪强,用一部分当地羡余来供养,得罪的是当地转运使。 当然了,知州本人肯定是乐意配合的,但这会加剧知府衙门和路级衙门,尤其是漕司衙门的矛盾。 大宋的知府和转运使本来就存在天然矛盾,转运使在大宋唯一的指標就是儘可能的多收税款给朝廷送上去,收的钱越多他们的政绩就越大,老百姓的死活跟他们无关。 知州知府的考核指標则比较细化,比如民眾受教育程度,出了多少进士,开垦了多少荒地,新增了多少人口,尤其是新增人口指標,一个州府如果能大量从临近隔壁州府吸引百姓来当客户,对知州知府的政绩考核至关重要,这是打从大宋开国之始,就由赵匡胤亲自製定的最优先考核指標。 所以知州想要做事,想要有政绩,肯定就不可能对老百姓剥削太过,你剥削太过,老百姓都跑去隔壁州区做客户去了,那不完犊子了么。 再说赋税太重,老百姓都不生孩子了,没有新增人口,他们往往还是要担责任的,现在毕竟还只是宋初,吏治还没有太腐败,也不至於因为冗员太多,知州知府往往待个一两年就要轮换。 这就导致地方州府和转运使在考核kpi上就是南辕北辙,相互对立的,一个要儘可能的剥削百姓,一个要儘可能的护著百姓,二者又没有互相的隶属关係,一个地方到底听转运使的还是听知州知府的,分人,也往往看你有没有靠山。 碰到知州强势的,转运使就听知州的,老百姓的日子就能过得好一点,向朝廷上缴的税赋就少一点,碰到转运使强势的,往往就听转运使的,地方上的老百姓就过的苦一点。 大宋的政治架构就是靠著这样一个完全互相衝突的kpi考核制度,来保证朝廷对百姓的剥削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陈尧叟之前在广西当转运使那种,能带领当地百姓一块致富,上缴朝廷的税赋还能一年比一年多的。 亦或者是苏軾这种明明当的是知州,不影响每年上缴朝廷的税款的前提下还能带领百姓修河堤,使人口暴涨的。 这都属於能吏中的能吏,不需要任何人的提拔马上就能在一眾寻常庸官之中脱颖而出,压都压不住,这种人必然是要当宰相,早晚要当宰相的,但这种官也是凤毛麟角,大多数时候转运使和知州还是要博弈。 有了守捉之兵,知府再和转运使博弈的守护胆气可就大大的增加了,藉口给守捉之兵发军餉,可以公然增加截留的羡余,这其实已经是北宋政治上的巨大改革了,当地的知州知府们必然是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的,但当地豪强和路一级官员一定都会拼命反对,下绊子,使套子。 所以如果不是这次江南大乱,这守捉之兵策要落地还真不会这么简单。 第一批守捉之兵很快就安顿好了,潘惟熙还亲自给他们清查了当地田亩,有他和寇准亲自看著,当地的豪强也好,转运使也罢,都只能捏著鼻子受著,离开的时候,队伍中就少了二百人。 潘惟熙冲他们挥手致意,祝他们从此退休快乐,这二百人齐齐跪下,朝潘惟熙大礼而拜,潘惟熙也不阻拦谦逊。 如此,一万人的队伍,越走,越少。 一直到了江寧附近,潘惟熙笑著对寇准道:“寇相且先带著这些兵卒去江寧暂时安置,顺便整顿江南东路的政务,我带三百兵先走一步,单独安置。” “去哪?” “饶州。” “饶州,德兴铜矿?听说那里的铜矿已经被反贼占据,雄略军和忠节军两支禁军,一千多人的编制,尚不能剿灭,你就带著三百人去安置守捉之兵? 有些危险吧,此地,应该是此次江南大乱,除杭州之外,最严重的几个区域之一啊。” “无碍,三百守捉之兵,足以平此地叛乱。” 说著,潘惟熙哈哈大笑,道:“你们都听到了吧?此去饶州,去的乃是龙潭虎穴,我只带三百,你们谁敢於我同去?” 话音刚落,就见近万禁军齐齐上前一步,机会是异口同声的在齐喝:“愿隨郎君同去。” 寇准看在眼里,一时间张大嘴巴,惊骇莫名,心头剧震。 > 第107章 我潘惟熙做生意最公道了 第107章 我潘惟熙做生意最公道了 饶州,全大宋最大的铜矿產区,供应全国一半以上铜產量,每年从德兴通过內河运输运送到饶州的州治鄱阳的铜,光是铸造的铜钱就超过四十万贯,故而又称天下钱都,是天下第一铸钱监永平监的所在地,后来大名鼎鼎的景德镇也坐落於此,北宋时就已经是颇为热闹的所在,取名为饶,便是丰饶的意思。 然而这里热闹,却並不繁华,只因这地方產出的铜和钱基本都没留在本地,铸钱监所铸造的铜钱几乎全部经鄱阳运往了开封,而本地负责挖矿,铸钱的工人,铜匠,则几乎全部都是厢军,还是厢军中的贼配军。 这地方本来就是大宋重刑犯的发配地点之一,都发配过来挖铜铸钱了,而既然都是贼配军,那自然也不会给工钱,秉持著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的原则,工人的生活质量很差,对当地的经济影响基本为零,反而因为都是贼配军,製造了许多本地的治安问题。 换言之这地方明明掌握了全天下占比近半的铜,在铜本位时代几乎就相当於出產了全大宋近半的財富,本地人自己却是一丁点也享受不著,甚至比別的地方还要更穷。 除铜矿之外,这里还盛產金矿、银矿、铅矿、锡矿,全是挖出来就能换钱的东西,另还有景德镇所出產的高岭土,这时候也已经被发现了,三年前朝廷刚刚在此创办了瓷器务,也即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景德镇瓷器的雏形。 饶州,当真是半点不负丰饶之名,真的是老天爷追著餵饭,要什么有什么,而且临近鄱阳湖交通便利,挖出来就能运得出去。 就是这些矿產资源和铜矿一样跟本地老百姓没有半点关係,和地方政府也没有半点关係,所有的矿物都是三司直管,知州和转运使都不让过问。 眼下江南大乱,饶州也是尤其严重,其实並不只是德兴矿產被反贼所占据,而是除了几个城郭之外早就全都是反贼的天下了。 客观来说站在饶州本地百姓的立场上,朝廷,才是真正的大反派。 铜帮伙同本地厢军直接占了矿山,其生產却並不曾停歇,挖出来的铜矿铸成小铜块,却是索性直接发给了附近乡邻的百姓许多,见者有份,来者不拒,临近州县的豪强,好汉,纷纷前来共襄盛举,进而又进行了更大规模的大撒幣。 一时间饶州百姓人人欢喜,各个高兴,虽然铸钱监在潘阳县郭之內,这些铜块无法铸钱,但是古人质朴,都觉得这铜块和铜钱的区別也不是特別的大,至少是半成品的铜钱不是? 只盼望反贼能够多占据矿上一段时间,官军晚来一段时间,最好永远別来才好。 听说来的第一波官军只是所谓的守捉之兵,各个欢心鼓舞,用手推车去给叛军提供后勤军需,盼他们能够打退官军。 只是听说这次带军的乃是最近一年声名鹊起,据说不让其父的小军將种潘五郎军,又那面有些忧虑担心,然后有关於潘惟熙乱七八糟的谣言就都出来了。 明明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几天的功夫在饶州,尤其是德兴附近就变成了一个没事儿喜欢上街强抢民女,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生吃人肉的大反派。 別的都好说,也不知道他一个当朝駙马是怎么有胆子当街强抢民女的。 反贼们也仗义,一应军需全用钱买,甚至还给高价,自然在附近声名极佳,本地人说起来时极少会用反贼,贼寇等称呼,都说“占了德兴的好汉们”。 故而,潘惟熙只是稍微打探了一下情况就很清楚的知道,这一波啊,自己是大反派,人家才是深得民心。 德兴多山,反贼若是依託山势层层狙击,便是真有几万精锐大军这一仗也是很不好打的,更不必说官军民心全失,人尽敌国,行军中很有可能会被民眾伏击,祸害輜重。 要想保輜重安全,可能就得下重手,屠戮心向反贼的平民。 这一屠,说不定就要屠出仇恨出来,说不得反贼就会越屠越多,到最后说不得不杀个十几万人这事儿就平不了了。 真要是杀个十几万人,这份仇,没个七八十年是別想消的,百年之內饶州这地方都会变得人才济济,反贼辈出。 故而城郭之內,上到州府下到县吏,几乎所有吃皇粮的都不免心中惶恐,他们很清楚反贼之所以没攻城只是因为不想攻城而绝不是攻不下来,这一波的反贼明显有组织,有领导,有脑子,不是到处暴乱的莽夫,土匪。 而不管反贼会不会攻城,还是战事推进不下去,他们几乎都是必然要做替罪羊的,好像不管最后是反贼贏了还是朝廷贏了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知州薛顏整日里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光是在官衙內踱步转圈,都能走出万八千步以上,嘴里起的全是大疮,他现在甚至都有些希望反贼真的攻打城郭了,这样的话他也有理由能够为国尽忠,死战场上,这样的话他的几个儿子好歹能够萌了为官,否则他活著回去沦为罪囚,那还不如死了呢。 如此困局之下,听说名满天下的潘五郎君亲自来了,让他出城迎接,顿时大喜过望,能不能平定反贼不说,至少能背锅的来了啊。 於是乎连忙拿出了十分的热情出城,將衙门內上下大小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给叫出来了,说什么也要把事这位五郎君给忽悠住了。 差不多正午时分,远处尘烟微扬,潘惟熙一行人终於到了,薛顏却是情不自禁的愣住了,只见当先一人,身骑高头大马,穿一身锦绣綾罗,二十出头年纪,神采飞扬,自信锋锐,必是已经年少成名天下知的潘惟熙。 可是他的兵呢? 他身后总共就跟了——这是跟了多少人啊,看上去还没有我带出来迎接他的衙役多啊。 他不是来平叛的么? 不及多想,连忙上前行礼,朗声道:“饶州知州薛顏,见过大宋武胜军节度使,正议大夫,巡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三路安抚副使潘使君,饶州官民百姓,盼使君如盼甘霖,终於等到您来为我饶州百姓做主了啊~!” 说著,竟然还大礼直接跪拜了上去,也算是颇不要脸了。 北宋还是不太流行跪拜的,即便是赵恆,也只有大礼的时候才会在文德殿接受百官叩拜,平常的时候正三品以上就都免跪了,而他每天百分之九十九所接触得到的官员都是正三品以上的,没到正三品的官员你想见赵恆一面也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是官僚之间了,这薛顏乃是饶州知州,官不算小,甚至不算潘惟熙身上节度使的虚衔的话俩人分明就是平级。 来这套,也著实是够不要脸的了。 “薛知州,这些,就是我给你们饶州带来的守捉之兵了,一共是三百人,还望你能好好的,妥善安置啊。” “守守捉?三百?使君,我饶州如今正在闹反贼啊,他们把德兴铜矿都给占了,他们——他们——至少也有几万之数啊,这这这,这。” 薛顏心想你这不是胡闹呢么。 潘惟熙不屑一顾,却是问道:“饶州城內,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啊?” “啊什么啊啊,我问你饶州城內最好的酒楼是哪家。” “是太白楼,他们家的烧鸡和醋鱼很有名。” “那就这太白楼吧,帮我传个消息出去,后天中午,我把太白楼包下来,请客吃饭,请全州所有的豪强人物吃饭,尤其是这次铜帮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好汉,几个头,给面子愿意来的就都过来。” “啊?啊啊啊,好,好,我这就安排人去散播消息。” 请客吃饭,那就显然是要谈了,不过老实说,薛顏实在是不知道潘惟熙如果代表朝廷的话要谈什么,又能谈什么。 饶州铜帮这边虽说闹得並没有杭州盐帮厉害,但是在薛顏看来麻烦程度却是尤在其上的,因为盐这个东西確实是可以谈的,大宋的盐政本来就是松一阵宽一阵的。 而且河北盐和陕西盐本来也一直都是可以合法贩卖的,因为不管你放不放开,契丹人和党项人都会过来卖盐。 可是铜帮占的是铜矿,铜,总不能谈了吧?这怎么鬆口啊,允许他们占著铜矿,还是允许他们私铸?全大宋半数的铜都在这儿,送给反贼了?朝廷不要了? 分明都不可能么。 不过对薛顏来说,潘惟熙本来就是来背锅的,离谱不离谱的自己全都听著就完了,真能解决的了叛乱,自己跟著平稳落地,解决不了,自己就把责任全都推到他的头上去也就是了,当即,便十分用心的安排人去传播消息,书写请柬。 於是两天之后,太白楼高朋满座,明明是一个高端酒楼,却是也不得不加桌之后再加桌,摆了八十多桌,有头有脸的员外,游侠,乡绅,全都来了。 铜帮的人也来了。 “铜帮大当家孙玉德到~~” 这样的一声吆喝,楼內的所有人全都安静了一瞬,而后轰然炸裂。 “铜帮的大当家孙玉德?他还真敢亲自来啊。” “这可是反贼的头子,这是长了几个胆子,敢公然进城?” “人家就是进城了那又能怎么样,你敢把人扣下么?你把人扣了,人家就敢起兵攻城。” “起兵攻城?他要有那个胆子早就该攻城了,还不是无胆么?” “无胆?无胆他敢进城?” 然而不管怎么说,这个人今天都一定是主角,潘惟熙坐在二楼往下看,正好看见来人,却见他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只穿了粗布,露出胳膊上粗得仿佛能跑马一样的肌肉,身边只跟了两个亲隨,见了认识的人还笑著打招呼问好,想来便是匪首,孙玉德了。 这人是个熟脸,在本地很多人都认识他,因而不可能找人冒名顶替,楼內的一眾豪强游侠面对他打的招呼都跟见了鬼以的,一时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其实铜帮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个走私集团,想也知道这货在造反之前一定也是个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认识这些本地豪强太正常了,不认识才不正常,事实上这次的铜帮造反,背后也一定是有著这些本地豪强支持的,今天来的这些人可能其中大部分本来也是铜帮中的高层,合作伙伴,背后出资人之类的。 孙玉德本人倒是很有可能反而才是这次造反生乱中,被眾人推出来挡刀的倒霉蛋。 潘惟熙见他如此有胆,不禁也是心生好感,笑著道:“好壮士,莫要在楼下瞎耍了,来,上楼来,与我同桌。” 孙玉德闻言咧嘴一笑,噔瞪就上了楼来,坦然地坐在了潘惟熙的同桌对面,笑著道:“这位一定是名满天下,曾以五千起兵破辽军十万,轻骑一千,就敢兵出蓟州,攻占韩家堡逼迫辽国低头的潘五郎君了,久仰,久仰。” 潘惟熙也笑道:“你的大名我最近这两天也是如雷贯耳啊,我本来还寻思著,通过今天请客,跟你放话呢,没成想你居然亲自来了,倒是也省了我许多麻烦,有胆子。” “呵呵,也谈不上什么胆色,这次起事,大大小小参与进来的势力有三十几个,原先哪一个也不是我能惹得起的啊,只因为我原本就是铜帮之主,这才被眾人拥躉著做了个头,实际上是个弃子。 其实我管得了谁啊,真要弄死我,德兴那边本来就鬆散的联盟只会变得愈发的一盘散沙,到那时,对朝廷来说更麻烦,这其中说不得有些人就真的会祸害百姓了,潘五郎君是天下名將,又是真正的爱民如子,不会如此不智的。” 潘惟熙笑著点头,道:“当年汉高祖起事的时候跟你应该也差不多,事情败了,你是替死鬼,可事情成了,那可就是大风起兮云飞扬了。” “哈。” 孙玉德自嘲一笑:“郎君您可真看得起我,这话倒是也有旁人跟我说过,可他敢说我都不敢听,如今之大宋,和昔日之暴秦哪有半点相以的地方? 五代之乱不远,天下百姓思安,当今官家登基以来也算是励精图治一扫先帝积弊,文臣不说,便是武將方面,也同样是將星璀璨,似五郎君这等人物,便是真的只带了三百老卒,我手里三万兵也不敢说自己能顶得住你一打啊,我,做汉高祖?五郎君这这笑话可不好笑啊。 潘五郎君乃是我大宋无双的贵胄,亲自来我饶州,还特意请我这样的小人物吃饭,我可不敢不来啊,咱家现在来了,却不知五郎君想谈什么呢?” 潘惟熙笑道:“要谈买卖啊,你们现在占了德兴铜矿,也有两个月了,若是按一年来推算,你预计,你一年能搞出多少铜来,铸成钱,是多少钱。” “五郎君可能有所不知,挖铜是重活儿,矿脉在地下近百米,坍塌、冒顶、 透水,每一样都能要人命,浸铜的胆水更是含有剧毒,会让采铜的工人手脚溃烂,常常也会將人毒死。” “咱们这些反贼,也没有奴隶,贼配军,故而只能加钱请人挖铜,给钱少了,这活儿没人干的,除去这部分钱,我计算每年產铜,也就六七十万贯吧。” 潘惟熙点头,而后看向了身旁的永平监监当官,道:“我记得你们是用重刑犯来挖铜,不开工钱,每年上缴给朝廷的铜钱是四十几万贯是吧。” 监当:“——” 虽有些难堪,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出个主意,咱们一块谈个生意,你,每年能赚六七十万贯,我就按八十万贯给你们算,你,每年能赚四五十万贯,我按六十万贯来算。” 看向孙玉德:“我每年给你们八十万贯,招安你们给我干活儿,工钱另算,行不行? 你要是不同意,我立刻向朝廷请詔调兵打你们,就算你真有十万大军,比之耶律隆庆如何?” 又看向监当:“每年给你们六十万贯,你把矿包给我,行不行?我来向朝廷请詔,矿山从三司剥离,交给我们將门承包经营,每年向三司固定上缴利润,朝廷要是不同意,老子就跟著孙大哥一块造反,他来当刘邦,我给他当韩信。” “这样,你们是不是就没有矛盾了?今年的一百四十万贯,我可以先给钱,行不行?我潘惟熙做生意最是公道了。” > 第108章 潘五郎懂技术,他要顛覆大宋 第108章 潘五郎懂技术,他要顛覆大宋 “五郎君是说,您要拿足足一百四十万贯钱来,承包德兴铜矿?每年?” 孙玉德倒吸一口凉气,不禁震惊地问道。 “对,你们铜帮和其他的反贼到底还是不同的,其他的反贼造反是为了割据称霸甚至是当皇帝,而你们,不过是要挖铜,说到底也就是要钱么,我直接把钱给你们,这反贼,你们可不可以不当呢?” 孙玉德闻言哭笑不得,道:“那您赚什么呢?更何况这还是每年,我知道您是我大宋將门,家中豪富,可是每年一百四十万贯?这就有些———— 您若是以此为条件让我们放下武器受招安,事后又吃了吐,我等可该如何是好?” 说真的,別说一年一百四十万贯,就是总共拿一百四十万贯出来,孙玉德都不信他能拿得出来,就算拿出来,也一定是倾家荡產,砸锅卖铁了。 现在还只是北宋初期,还没到商品经济相对发达的中后期呢,通货膨胀也不多,能拿得出一万贯的商贾就可以称之为豪商巨贾了,百万贯,说真的赵恆他现在能不能拿得出一百万贯出来? 况且即便是北宋中后期,到了百万贯这个数,说的也只是个计量单位,不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尤其还是铜钱的,北宋顶峰的时候年铸钱量也就一百二十万贯,钱荒都什么样了,哪来的现铜。 他孙玉德祖上七八代人都是铜匠,他身为铜帮的帮主对制铜炼铜绝对都是行家,德兴矿虽然是全大宋最大的铜矿,但一年產个一百来万绝对就已经是极限了,这还不算成本。 潘惟熙笑著道:“怎么,孙壮士眼里我潘五郎的信誉不值一提么?会做吃了吐的事?这事情是要在公知杂誌上发表文章的,我为了骗你们,砸我自己公知杂誌的招牌? 你们也別太高看自己了,剿灭,镇压你们,从来都不难,说是探囊取物或许夸张了一点,但也確实是费不了我多大的劲儿,只是我拿你们当同胞,当我大宋的子民而不是贼,不忍屠之罢了。” 孙玉德苦笑:“我当然也明白,我等小贼,在大名鼎鼎的潘五郎君当面,不过是插標卖首之徒,可是这————德兴铜矿,不值一百十万贯每年啊,这天底下哪有人会做这赔本的买卖呢?小人实在是不解郎君深意啊。” 潘惟熙笑著从隨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放在饭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几样东西,先取了一块黄铜,笑著拋给他道:“认得么?” “这是————鍮石?”孙玉德仔细將这一小块黄铜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小心翼翼,还不太確定地问。 “啊~,果然懂行啊,会炼製么?” “鍮石炼製之法早有记载,只是我確实是没有上手制过,甚至这也是我第一次见,见笑了,只在书中看过,取百炼精铜一斤,太原炉甘石一斤,研细混匀,入木炭密封於铁罐,风炉加热两日夜,再猛火煅烧六时辰,冷却洗净后即可得此金黄铜,实乃极贵重之物,另外听说回鶻人进贡之物中也有石,乃是天然之物,珍比黄金。” 一边说著,还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 “这东西我能做,年產几万斤问题不大,费点劲,不过再多的话也不太行了” 。 “啊???” 孙玉德一脸懵逼。 黄铜这东西,在他这个化工人眼里就是铜锡合金么,这种最基本的工业原材料,就算是在北宋,只要肯花费一些功夫,当然没有做不出来的道理,就是確实费劲就是了。 不过这东西值钱的很,根本不用他去搞推广,因为北宋本来就有黄铜,回鶻那边进贡有天然的,开封城內也有御用专门炼製的,但產量极少成本极高,用途自然也就极其狭窄。 北宋的皇帝玉璽有两块备用宝印,一块是纯金的,另一块就是黄铜的。 说白了这东西在北宋除了少部分会用来做神臂弩的机括零件之外,绝大多数时候用途和金银是相同的,市面上售价比黄金便宜一点,比白银可是还要贵不少呢。 这么精贵的东西,年產几万斤? “这是如何制的?” “那能告诉你么,这是我类似於秘方一样的东西。” 说著,潘惟熙拿出了一枚黄铜的实心黄铜硬幣扔给钱监,道:“快马急递给丁谓,告诉他,以后我大宋铸钱,可以多铸一种,金钱,一枚金钱,按一贯铜钱来算,不为难吧,此法,当可解我大宋钱荒之苦。” 那监正人都傻了。 他可只是一个隶属於盐铁司下边外派出来的,普普通通的一个八品小官啊。 这是他能坐在这张桌子上商谈的事情么? 当即也只好连忙將铜钱收好,染红拿出个板子来认认真真將潘惟熙说的话全都记录下来,回头和这铜钱一併亲自送给丁相公就是了,他自己则是一句话都没说。 不过虽然没说话,身为全大宋最大铸钱监的监正,跟铜钱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至少在他看来,此事是绝对可行的,这样的金钱在市场上一枚换一贯钱,老百姓绝对认,只会爭先恐后的抢著兑换。 听五郎君的意思是,这东西產量好像还挺大,那想来成本就不会太高,那这样的话———— 那他妈朝廷还收什么税啊,一直铸钱,不就再也不用为国用不足而发愁了? 这五郎君是神仙么?价比真金的石,他能做?几千斤几万斤的做? 不过这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嘴上闭得贼严,甚至连头都不太敢抬。 潘惟熙又拿出一大瓶的硫酸,扔给了孙玉德道:“回去试试,用胆水浸铜土的时候,把这一瓶东西加入其中,一千斤的胆水,只需要加一二斤的此物即可,不可多,也不可少,原本你们需要泡一个月左右才能得铜沙的对吧,用我此法,不出三天,便可换铜。 我这法子,不但省时,胆水用过之后还可以沉淀再用,反覆重复使用,你试过之后,再来找我。 你们铜帮这次闹的厉害,我在饶州会多停留一些时日,你既不肯信我,咱们的买卖,却是要待过几天之后再说了。” 孙玉德懵懵的,也不知瓶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掂量了一下分量,至多一二斤的样子,似乎正好可以勾兑一千斤的胆水,有些不信这东西能这么神奇,但看潘惟熙如此自信的样子,又无法质疑,脑袋里都是晕乎乎的。 “你的意思是我————这就可以走了?而且你篤定我还会再回来?” “走?不吃饭了么?你坐下之后一口也没吃呢啊,来来来,正事儿谈完了,我看你这人也挺投缘的,喝酒喝酒,吃饱了喝足了再走也不迟么。” 孙玉德: 其实所谓的胆水,就是铜矿的地下水,这些地下水因为常年和铜矿接触,或多或少的里面熔了一点硫化铜,呈微酸性,特別特別微的那种。 用这种水去浸泡铜土或者碎小的铜矿石可愈发加快硫化铜融入水中的速度,等差不多泡透了的时候,往里面放一块铁片,泡一泡,捞出来,铁片上就会出现一层铜沙,刮下来就行了。 其实就是用铁离子在硫酸铜溶液中置换铜离子么,很简单的化学反应,现代社会炼铜用的也是一样的原理,这法子北宋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光用水泡,那效率得多低呀,而且北宋对所谓胆水全是地下水,这玩意涨涨落落的也是靠天吃饭。 因此这技术虽然已经有了,但特別的不好用,效率特低,北宋用这法子炼要还是作为火炼铜的补充,图的是省燃料,以及最重要的:偷铜。 火炼法用的是大炉子,一炉至少三四千斤的铜矿石,铜帮作为小偷小摸的走私集团,总不可能也搞这么个大炉子出来炼铜,炉子里炼完了的成品铜那就太不好偷了,也轮不著他们偷,故而铜帮往往会偷矿上的铜土,碎铜矿,用这种方法偷偷的制点铜来走私。 从北宋初年到北宋末年,浸铜法偷著偷著就越来越成熟,最后在南宋的时候就变成主流技术了,要不怎么说,走私促进技术进步呢。 孙玉德是铜帮的帮主,这浸铜之法是他的老本行啊,他就是干这个的。 太细致的工艺改进,潘惟熙也不会,他毕竟不是冶金行业的,但既然原理是这么个原理,你往那胆水里稍微加点硫酸,肯定能够大幅度提高胆水酸性,也肯定能提高生產效率啊,至於详细的生產流程,酸度比例什么的,回头慢慢再调唄,反正就算是瞎整,比纯拿水泡肯定也是强得多的。 这孙玉德作为一个走私铜的反贼,今天进城其实也是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的,事实上正如他自己所说,今日的大宋不是暴秦,他这个被人推举出来的倒霉蛋是不可能做刘邦的,只能做替死鬼,是本著一种,反正也活不了了,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態的。 只觉得,能见到名满天下的潘五郎,还能跟这样的人物同坐一张桌吃饭,此生也算是值了,他的洒脱,豪迈,也都是建立在这样的心態之下的。 哪成想名满天下的潘五郎没跟他谈军事,却跟他谈生意,生意不急著谈,先跟他谈技术? 是真的在谈技术,他跟著潘惟熙吃了一整顿饭,潘惟熙这人也没啥架子,问了问饶州这边的一些风土人情,铜帮百姓的一些现状,困难,还让他提一提意见什么的,如果確实中肯的话他还要发在杂誌上。 然后剩下的时间,就真的是在跟他探討技术了。 然后这孙玉德就確定,潘惟熙真的懂技术了。 这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简直是见鬼了一样。 正常来说就潘惟熙这种人,知道铜是怎么练出来的都已经不容易了,居然还知道他们铜帮偷铜多用浸铜之法的,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潘惟熙却能將这浸铜之法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隨口指点他的生產流程:“你那泡完了铜的胆水啊,是不是越是放在浅一些的池子里,就越是能出一些铁渣? 这是它將吃进去的铁又给你吐出来了,你们有没有试过,把它放在一个儘可能浅一些的池子里,然后用木棍就这么搅啊,搅啊的,或者用水舀子这么一直哗啦,呼啦的扑腾,有没有?你这么搞一搞,它產生的碎铁就会越来越多,对不对?” 孙玉德都傻了,一开始还是探討,后来就纯是潘惟熙在指导他了。 同桌的监正也是全程懵逼,有一种三观都在重塑的感觉,他作为天下第一钱监的负责人,不可能不懂技术,但他懂的主要是火练铜法,对於这偷铜的水练铜法只是大概知道,具体不了解。 这怎么潘五郎君,你个堂堂將门子弟,官家的亲小舅子,当朝武胜军节度使,安抚副使,怎么会懂这些鸡鸣狗盗的手段的?开封城,也接触得到这个? “对了监正,德兴那边负责粗练铜,精炼是在鄱阳城內吧。” 那监正点了点头。 潘惟熙又拿出一大纸包的纯碱给他,道:“精炼的时候啊,炼出来的铜水,你让匠人直接用铁架子之类的东西把这个包,整个捅进去,二百斤的铜水,放这一包就行,不能多了啊,之后你就搅拌铜水,不一会儿,它就会冒沫子,你让人把沫子扔了,然后再烧,你试试,一定要试,吃完饭就试,试完了结果告诉我啊。” 监正:“————————” 是我疯了,还是谁疯了啊这是。 潘五郎君在教我炼铜??!! 我不应该才是全大宋最懂炼铜的人么? 可再怎么疑神疑鬼,潘惟熙让他在炼铜的时候加的,就算那里面是白糖,火药,那也得加一下试试啊。 然后当天,整个永平监都疯了。 第二天,整个鄱阳城都疯了。 虽然不知道五郎君给的是什么东西,但原本需要烧三天才能炼出来的百炼精铜,居然只用了半天就烧出来了,而且质量极佳,一锅,一千斤,全部都是上等赤铜,上等货中的上等货,一千斤全部都可以直接给宫里进贡的那种。 这么好的铜拿来做钱都浪费,必须做高端铜镜的那种。 第三天,德兴那边也终於传来消息,反贼那头將五郎君的神水倒在胆水里,两天水里就能换铜了,速度极快,如果这胆水真的可以重复使用甚至是人造的话。 那以后矿上炼铜,完全就不用开炉了呀,就这么泡就行了啊,省时,省工,省火,產量还能大幅度的提高。 怪不得他愿意花每年一百四十万贯钱来承包矿场呢,不管是精炼还是粗炼,潘五郎君隨手拿出来的两样东西,就能让矿上的產铜效率提高至少七八倍,还节省成本和工时。 即使不算那人造黄铜这也肯定能大赚了啊。 他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水,神仙粉啊! 第四天,整个饶州都疯了。 第五天,第六天,刚到江寧的寇准觉得他才要疯了。 永平监是全大宋一半以上的铜產量,关於大宋铜政,铜政关乎钱政,寇准当过宰相,最知道这玩意多敏感,这东西不显山不漏水但实际上比盐政都要重要得多。 潘惟熙有这种技术,你不拿出来,反而还要联合將门一起搞承包,还和反贼搞媾和? 你们將门这是要疯啊!我大宋的铸幣权以后不在三司,改在你们將门了唄?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就是不行,然后他就发现他好像还拿潘惟熙没啥办法:矿在反贼手里,技术在潘惟熙本人手里,消息传出去,他潘惟熙本人就能代表整个將门。 这是要出大事了呀! 现在看来,饶州之乱可以平定了,但————朝廷要痛失铸幣权了么? 那还不如你们赶紧反,杀光这群王八蛋呢! 潘惟熙早就有这手段却半点也不肯提前透露,为的,恐怕就是跟这些反贼进行媾和,逼朝廷不得不如此,毕竟平叛也需要將门,这事儿现在简直是木已成舟,朝廷要是不答应跟他做这门生意,饶州这叛,是不是他娘的就永远也平不了了? 这算什么,挟贼自重!!他要带著整个大宋將门,挟贼自重,要挟朝廷,要掌握大宋的货幣发行!他还有手段发新的金幣!!这跟点石成金也差不多了。 你有这点石成金的本事你不早拿出来献给朝廷,朝廷前些年都穷成什么样了,而是留在这个时候要挟朝廷。 潘惟熙,你简直是其心可诛啊!!! 等等! 潘惟熙能用这种方法来安抚饶州反贼,那杭州的反贼———— 他不会是连製盐也有独家秘方吧! 不会是还打算和两浙路的盐帮也来这套吧! 这是要疯啊!!! 当即,寇准也顾不上留在江寧应酬,只带了百十轻骑,一路快马加鞭,紧急赶去了饶州。 > 第109章 如此平叛 第109章 如此平叛 天刚蒙蒙亮,潘惟熙还在衙署后院的厢房里补觉,就被门外亲信压低的声音叫醒了。 “郎君,铜帮的孙玉德带著铜帮內大小头领,跪了一地,说要见您,足有三四十人呢。” 潘惟熙揉著眉心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前院,就见衙署的朱漆大门外,乌泱泱跪了一片人,为首的正是孙玉德,见潘惟熙出来了,二话不说就咣咣磕头。 “小人孙玉德,叩见郎君,铜帮无主,愿请郎君为主,恳求郎君仁德为念,怜惜我等孤苦予以收留,愿誓死追隨郎君,只求活路!” 他身后的三十几號头领齐齐跟著磕头,齐声高喊,声音震得衙门口的石狮子都仿佛在颤,引得周围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地议论。 潘惟熙挑了挑眉,不满地道:“要不说你们没文化呢,在我大宋,我辈无主这四个字也是能乱喊的么? 你要不去查一查这四个字是什么时候说的?衙门里已经有一个老货口口声声说我是心怀不轨了,你给他递证据么?” 说著,就见衙门里面缓缓走出一个一脸阴沉的身影,正是寇准。 这货昨天晚上就来了,衝著潘惟熙好一顿喷,说他什么心怀不轨,养寇自重,反正乱七八糟的大帽子给他一顿扣,潘惟熙心中欢喜,行为上却懒得理他,直接就命人把人给关屋里去了,別打扰他睡觉。 一个安抚副使,下命令把安抚正使给短时间软禁了,手下护卫还不折不扣的执行了,气得寇准一晚上都没睡得著觉,肚子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只等潘惟熙醒了之后再要与他分说。 结果这一大早上的就看到了这么一幕:一群反贼,当眾冲潘惟熙喊什么我辈无主。 是不是还要加上后半句啊:我辈无主,请太尉做天子? 寇准很气,但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他跟一个铜帮出身的南方反贼有什么可说的呢?默默的走到一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进屋聊吧。”潘惟熙说了一句,而后隨手朝寇准一指:“这是寇相。 寇准:“???” 你是有病是吧!!! 那孙玉德等一眾的铜帮反贼,则是目瞪口呆,惊骇莫名,看著寇准阴沉的脸色,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更不知能说点啥,然后就只有沉默了。 潘惟熙,寇准,孙玉德三人进了府衙,也只有他们三个人,潘惟熙开门见山地道:“我来说一下我对你们和饶州这边的安排,我和寇相乃是整个江南三路的安抚使,还有好多地方要走呢,不可能在饶州这一个地方就耽误太长时间,你来听一下同不同意。” 孙玉德连连点头。 “你来接受招安,我会跟朝廷说明情况,我知道饶州本地的那些厢军,现在也早就都是你们的人了,本来就都是贼配军,过往的事情就算了,做个饶州铜卫军吧,我向朝廷请詔,让你做这饶州本地的防御使或者兵马都监之类的,具体职位看枢密院那边的意思。” 孙玉德连连点头。 能够招安上岸,还有官身,这本来就比他原本设想的死无葬身之地可要强得多。 “八十万贯我会照付,不过未必会是现钱,这钱也不是给你的,这笔钱要一分为四,每年二十万贯,用来改善矿场的施工环境,购置安全设备,修缮內河漕运码头。 二十万贯,作为铜矿开採过程中,身亡,残疾工人的抚恤,还要在德兴办学,这一代没指望了,但是下一代,我希望德兴和鄱阳,所有靠铜吃饭的人,他们的子女都能够上学,知礼,明是非。 二十万贯,花在德兴附近乡村的父老乡亲们的身上,挖的既然是德兴的矿,自然也该有一份补偿,补给德兴的人,朝廷的铜政我一直都很有意见,铜矿之中战略资源当然应该中枢直管,这一点毛病都没有。 然而不管怎么说,朝廷挖得也是德兴的土,破坏的是德兴的自然环境,一点补偿都没有,让德兴人一点也吃不到铜矿的好处,这就有些过分了,这又怎么能怪你们当地铜帮强盛呢? 往大了说,我大宋真的只有德兴一处大铜矿么?未必的,可是谁来勘探呢?当地人发现了本地有铜矿,还会主动上报朝廷进行开发了么? 因此这二十万贯,就是给当地百姓的,使鰥寡孤独皆有所养,该修桥修桥,该铺路铺路,善堂,学堂,该建的都要建起来,一直到这铜矿挖完了为止。 最后的二十万贯,留给本地饶州知府衙门留作羡余,改善饶州的民生,也发展饶州的其他產业,不能只让德兴一个地方富,这么大的一个铜矿,应该,也必须要让整个饶州都跟著一同富裕才对。 我將门承包矿场之后,三司应该也会派新的矿监、钱监、你们铜帮之中可以推举十几位工人代表,再加上德兴附近各乡各村的三老,饶州本地的豪强望族,咱们这些人所有人一起来监督这八十万贯每年的花销。 我话讲完,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补充?这还补充个屁啊,孙玉德激动眼泪都下来了,又要跪下磕头,潘惟熙拦了一下,却没拦住,索性也就由他了。 “郎君大恩,小人粉身碎骨也难报,日后郎君但有吩咐,铜帮上下刀山火海,亦不容辞。” 潘惟熙扭过头看向寇准:“寇相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寇准喝茶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但还是面色平静地道:“嗯,子朗做的不错,孙玉德,朝廷给了你这般泼天大的恩典,望你和铜帮上下,都能够忠於朝廷,忠於大宋,若是日后胆敢再起邪念,某必要將尔等斩尽杀绝,挫骨扬灰,绝不再姑息尔等,明白么?” 寇准还能怎么说呢?当著这反贼的面,指责潘惟熙满嘴妄言? 寇准很清楚这事情已经是木已成舟,任何的政治规则的底层逻辑都是暴力,孙玉德本身就是已经占了矿的反贼,潘惟熙背后代表的是整个大宋將门,这事儿朝廷除了捏著鼻子认,几乎就没什么办法,一旦他当著孙玉德的面和潘惟熙吵起来,向孙玉德传递了不该传递的信號,说不得这些反贼反而就会愈发猖狂了,说不得也是要上谈判桌的。 不管怎么说,朝廷和將门的矛盾,那还是內部矛盾,要吵也只能是关起门来吵,故而对潘惟熙的作为再不满,他现在都只能以宰相之尊全部认下,等这孙玉德走了再说。 孙玉德连连点头:“相公说的是,说得是,朝廷给了咱们这么大的恩典,要是饶州之內还有人敢再得寸进尺,何须朝廷出手,咱家第一个活剐了他,相公大恩,朝廷大恩,咱们永世也不敢忘啊。” 说著,確实又衝著寇准连连叩头。 “衝著开封的方向再拜一下。”寇准提醒道。 “是是是,都是官家的恩德,都是朝廷的恩德啊。”说著又是一顿磕。 这一会儿功夫,孙玉德磕头都磕了四五十个了。 至此,事情基本说定,潘惟熙又让薛知州安顿那些守捉之兵,也明確跟他们说了,直接让他们去矿山接过那些反贼的指挥权就行,饶州这地方百业都是围绕著铜矿,以及铅矿金矿等其他矿来展开的。 这些守捉之兵平时保护一下矿上安全,组织工人们偶尔,適当,做些军事训练之类的,成立一些缉私队啥的就行,有反贼造反抢矿的话,再组织大傢伙儿反抗么。 孙玉德他们这些人搞的这一伙反贼纯纯是草台班子,都是土鸡瓦狗,但若是能得这几百名从宋辽前线王牌部队上下来的百战老兵亲自的带一带,训练训练。 日后再有些钱来购置一些武器来补充补充,那应该是就能脱胎换骨了。 这一手把寇准都给气乐了:“朝廷要是不同意,敢派大军来围剿的话,官军就成了反贼了,是吧。” 潘惟熙特无辜地看向他:“不同意?朝廷为什么不同意,这么好的事儿朝廷又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呢?您是当过相公的,您说,朝廷会不同意么?” 寇准:“6 ” 鄱阳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开封,虽说比不上六百里加急,但老实说好像確实也是没差多少了。 寇准本人也有上奏,直接就点明了潘惟熙意图不轨的那层意思,请朝廷一定要想办法解决。 可是他说得倒是轻巧,这事情怎么解决? 刚罢黜出去就开始说风凉话了是吧,要不你再回相位上解决一个给大家看看啊? 而且老实说,说潘惟熙是在图谋不轨,这也著实是说不过去的,毕竟歷史上从没听说有人图谋不轨,会搞的这么高调的: 他直接把他的这笔交易在公知杂誌上发表了,还详细的分析了这么做的种种好处: 朝廷依然可以保证每年铸钱利益,天下人都可以解钱荒的燃眉之急,饶州当地的百姓能享受安寧富足,將门上下可以为国做贡献,赚些钱,將门的钱难道不就是大宋的钱? 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给讲解清楚了,尤其是潘惟熙还著重的说了他每年给铜帮八十万贯都要花在哪里,民间市井的舆论自然是不用想的,也都是向著潘惟熙的。 至於將门的態度,那就更不用说了,赵婷婷作为潘惟熙真正大后方的大管家,已经开始公然的走亲戚,收钱招股了,石家,李家,曹家,杨家,高家,这些个大宋將门以及太祖一系的皇亲这些天都往乐平郡主府跑,整得每天都门庭若市的,给她送礼的亲戚都得排队约时间。 “其实潘惟熙所仰仗的,按照那监正的说法,是一瓶子药水和一包粉,对吧,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新宰相陈尧叟问弟弟陈尧佐道。 刚当上宰相就碰上了这样的事,陈尧叟也有些麻,尤其是这还有寇准的上书,寇准这一上,对他来说就有点任务的意思了,但这事偏偏还实在不好办。 “听他说过,一个叫酸,一个叫碱,潘家的生意,包括这造纸,造墨,都有用到这两样东西,据说是妙用无穷,使相公去年病入膏盲,几乎马上就要死了,子朗兄所制神药,也是用到这个,这两样东西才是潘家技术的核心。” “哦?潘五郎的炼丹术,对吧?清风观的道士————” “没用的,早就把人都给接去大名府控制起来了,这东西应该是潘家三郎在大名府制的吧,怎么,朝廷想要偷人家潘家的秘方?要不你直接管三郎君要呢?” “哎~,没用的,大名府那边,据说都作监之內还有一个独属於潘家的內厂,里面的所有工人全是他们潘家的宗亲,一个外人都没有,李继隆还特意拨派了足足千名兵卒日夜守护,朝廷打探过,那些兵卒都是各家將门的核心亲信,那出身,比之官家的带御器械也差不了多少了,有李继隆在,谁的面子人家也不给。” 陈尧叟愁啊,闹心啊,他之前一直在枢密院做事来著,没做过政事堂相公,两府到底还是不一样的,骤然坐到宰相这样的位置,没经验,人脉也不行,有很多时候还要靠他和王钦若互帮互助来渡过难关。 碰上这样的事情他是真的麻。 陈尧佐不以为然,道:“那就答应他唄,我反正是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好,我朝以前本来不也允许民间私铸铜钱么?” 陈尧叟:“那是先帝时候的乱政,说白了,还不都是钱荒闹的,官家登基之后,已经拨乱反正了。。 “” “呵呵,朝廷缺铜缺的时候,就鼓励民间开採铜矿,甚至是铸造铜钱,等矿都开的差不多了,铸造的手艺,工坊都完备了,换个官家,突然又都不许了,將所有的私矿,私铸统统收回官营,我大宋朝廷做事总是如此反覆,这叫民间百姓如何做事呢?依我看,这事情交给將门也挺好,至少他们不那么好欺负。” 陈尧叟唯有苦笑:“何止是不好欺负,分明是他们在欺负朝廷啊,现在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寇准他也就是嘴上痛快,若是他还坐这位置,他又能如何?真的和將门撕破脸么?那谁去饶州剿匪?更何况,眼下两府还是我和王枢相,哎~” 一旁,陈尧佐竟是一个没忍住,突然噗呲乐了,幸灾乐祸了起来。 这事儿朝廷很尷尬,尤其是他和王钦若,贼尷尬。 潘惟熙在每年保证上缴朝廷的基础上,还留了相当大的一部分利益在当地,饶州的老百姓谁不夸这模式好啊。 此次江南动乱,就是一大堆的饶州叛乱的,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其实南北矛盾的核心,不就是因为北方的朝廷把南方的资源都给颳走了不给当地留么,寇准和赵匡胤那句不许南人为相的祖训,怕的不就是南方人掌权之后南方的资源朝廷就刮不动了么。 现在,朝廷的照旧,还多一些,给当地的百姓也留一些,剩下的將门再赚一点,將门赚了钱其实也相当於是强军建设了,这原本尖锐的南北矛盾,不就解决了么。 南方出身的官员哪个会不支持这个? 至於说將门以后做大会不会黄袍加身,或者尾大不掉,这和他们南方人有啥关係? 反倒是那些北方出身的官员,对此会颇有意见,认为潘惟熙就应该把技术交出来,那德兴铜矿每年能產二百万贯,那也都应该是朝廷的。 寇准不就是北方派的魁首?他本人不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作为宰相,陈尧叟明白寇准的意思,也觉得铜这东西事关货幣铸造,就应该全由朝廷掌握,可现在他们南方人好不容易出了宰相,第一件事就是拆他们南方人的台么? 那他和王钦若,还能干得了这个宰相了么? “也不知,那潘五郎到底有多大本事,他能搞得了铜,搞的定饶州,可你说他难道还能搞得定整个江南么?” 正说著,有胥吏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江南急报,急报,潘,潘,潘五郎君制出了雪花盐,洁白如雪,不含丝毫杂色,尝起来只有咸香丝毫没有苦味。” “什么?!”陈尧叟蹭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据说是一小瓶的白色粉末,只需加在滷水中,滷水里的脏东西都会结块沉淀,只剩下最纯净的盐水,晒乾后就是白如雪的雪花盐了。” 陈尧佐:“那就应该又是那个叫碱的东西了。”(烧碱,碳酸氢钠中和钾离子变成碳酸钙沉淀去掉盐水里的苦味儿) 陈尧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哪都能用?他们潘家又是哪来的方子,这,这是什么神药啊,处处都能用的么?” > 第110章 潘惟熙现在是大宋祸害,当除之 第110章 潘惟熙现在是大宋祸害,当除之 中枢现在商议事情的速度,已经有些赶不上潘惟熙做事的速度了。 潘惟熙做事太快,也太利索,两府这边,在陈尧叟和王钦若都是南方人的情况下,已经儘可能的快了,也只是刚刚商议出了铜政的结果: 朝廷允许潘惟熙带领將门以参股的形式承包德兴铜矿,放开江南的铜幣私铸,允许民间私铸,但潘惟熙拿出来的金幣铸造(黄铜)必须在三司钱监的掌控之下,潘惟熙必须无条件交出黄铜製造的相关技术且不许私造。 这其实已经是很大让步了,而且朝廷中那些北方派的文官也大多都能接受。 毕竟赵光义时代北宋也是放开过铜政,允许民间私铸的么,北宋的所有经济政策都是这样,一会儿充许一会儿不充许的,完全实用主义,从来就没有听过祖宗之法的时候。 政策敲定之后派人给潘惟熙传詔,都没等潘惟熙的回信回来呢,就已经得到了潘惟熙会见两浙路十大盐梟,十大盐梟全部受招安,且潘惟熙直接把守捉之兵放了下去,接管十大盐梟的盐帮反贼军事指挥权的消息。 其实,不经中枢同意直接招安反贼,在北宋也是死罪,不过潘惟熙身上的死罪实在太多,中枢的这些文官都已经麻了,集体的,十分默契的暂时先给忽视了罢了。 潘五郎么,只要你敢把他放出去,还带兵,身上不背著几条必死之罪回来就不是他了,那都是小问题了。 铜政尚未敲定,盐政就又来了,铜这东西虽然確实重要,关乎国本,但是说到底这也还是只关乎中枢和饶州本地而已,影响力不是太大,全大宋也只有江南西路有铜帮。 可是盐政就不同了,全大宋是个人就得吃盐,哪一处又没有盐帮呢?江南那边出身的官员且不去说,西北那边却是先一步翻了天。 西北两大太尉之中,曹瑋是潘惟熙的二姐夫,上书表示强烈支持盐政改革。 虽然现在连朝廷这边都不知道潘惟熙是要怎么做盐政改革。 另一位太尉秦翰秦仲文,居然也主动上书表示对潘惟熙的支持,这就著实是有些让朝堂上的这些相公绷不住了。 秦翰啊! 你是宦官啊!!!! 秦翰这人在后世的知名度不高,但却绝对称得上是一代名將,当前大宋还活著的这些將领之中,除了一个李继隆,找不出来比他军功更卓著的。 此人十三岁进宫,监军宦官出身,监著监著就监成了主將,因为是宦官的缘故文官和武將都瞧不起他,轮到他打的仗都是硬仗,所以往往是衝锋他在前,后撤他断后,但他生平大小二百余战,无一败绩,愣是將满朝文武和全天下人都给打服了,想挑他点什么错处也实在是挑不出来,这才终至太尉之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如果不是宦官身份限制了他,这人成就未必会在李继隆之下,北宋所有將领中他的军事才能排到前五问题也不大,不过宦官么,后世人也不乐意提他,提起两宋名將的时候有意无意总是忽略他。 毕竟不管是哪个朝代,文还是武,明里暗里打击宦官都是政治正確,负面典型才需要大力宣扬,这种正面典型有也当没有了。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是宦官的缘故,他跟將门是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的,如高琼这种潜邸出身的武將还能通过子女联姻等手段加入將门这个大集体,他一个宦官,哪有子女啊? 宦官,怎么还有上立场了呢? 甚至曹瑋那边,上书了也好歹是考虑了一下措辞的,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愚见,没有详细说明了西北这边的实际困难,自己主张改革盐政绝不是为了將门利益,更不是因为潘惟熙是我的亲戚,而是因为陕西百姓,西军军政啊,巴拉巴拉的。 秦翰就狠了,不但语气直接许多,话里话外那暗示的意思,分明是朝廷如果不同意潘惟熙搞盐政,他就带西军割据了。 弄得中枢两府上下,一个个全都措手不及的。 其实理由么,也很简单,因为陕西那边是没有盐税的。 大宋的盐税一直是时有时无,但是陕西和河北边境地区却始终是一直没有,因为你不让民间的私盐贩子卖,党项人和契丹人也会卖。 尤其是陕西地区,西夏的夏盐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好盐,西夏这个国家,他的国家財政一半是靠丝绸之路上做收费站收关税,另一半靠的全是盐,朝廷禁不禁止,党项人都会想方设法的来陕西这边贩卖私盐。 这个时代的党项人还没建立西夏呢,並不能完全垄断丝绸之路上的收费站,所以他们的中央財政中至少三分之二,甚至更多,靠的也全都是盐。 李继迁之所以能反得成,除了民族敘事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来自於盐:宋人不允许我们挖盐,卖盐,要抢夺我们的盐利,咱们反他娘的吧。 早在潘惟熙从汴梁出发之前,就已经给曹瑋和秦翰俩人写信说明了情况:製作雪花盐,需要用到烧碱,但是目前烧碱的產量还十分的有限。 不管是酸还是碱,在北宋都不可能做到大规模,工业化生產,故而这东西的成本也下不来,產量也不会很大,大名府那边,三哥也不敢过分的扩大生產,用的都是他们潘家宗族的人,每天的硫酸產量也就二百来斤,能制出来的纯碱和烧碱就更少了。 这么点碱,全都用来製盐也不够全大宋人吃的,所以肯定是只能用来製作高端盐,专门供应有钱人的。 那么,全大宋现有的最高端的盐是什么呢? 西夏青盐! 潘惟熙所倡导的盐政改革是这样的:高端的雪花盐完全官营,但可以官营民卖,只卡一道手,盐卖出去第一道就不管了,而至於雪花盐之外的普通食盐,反正也卖不出多少钱,不如全都放手让民间自己来。 雪花盐完全可以卖的贵一点,补上这个差价么。 而潘惟熙在信中答应,只要秦翰支持盐政,到时候雪花盐的售卖,杭州一处,陕西一处,陕西那边不交三司,而是交给他们两路太尉。 然后,就这样了。 有了雪花盐之后党项人的青盐当然也还是要照卖的,但是售价肯定会大幅度的降低,而且党项人跟宋人交易也是要和盐帮交易的,只要有雪花盐在手,两太尉自然就可以尝试拿捏盐帮让盐帮配合,而能够拿捏盐帮,自然也就能更好的拿捏党项人,换大宋西稳定。 曹瑋是將门,考虑的东西比较多,尤其是还得考虑政治影响,话说的还是不够硬。 秦翰是宦官,他考虑个屁的政治影响,岁数也都挺大了,他连儿子都没有,也没有像其他大宦官一样收义子之类的,歷史上他在死之前將全部的身家积蓄在陕西买了一大片田专门安置西军中的伤残兵卒,朝廷想恩荫他的后人都找不著人。 一个宦官能混到他这个份上,几乎已经到了无欲无求的境界了,再加上他又没什么沉迷美色的本钱,以至於他现在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心只想著为大宋做责献,为百姓做实事。 这不都是为了陕西百姓,为了大宋安寧么。 至於说朝廷忌惮,忌就忌吧,无所谓了,他一个快要老死了的,军功卓著的宦官,现在他啥都不怕。 王钦若放下秦翰的奏疏,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几乎快要挤在一块的眉毛:“所以,秦翰现在也明確表示要支持潘惟熙,支持將门了?西军,也是將门的了?” “嗯。”陈尧叟应了一声,望著窗外的景色,头一次感觉原来这大宋的宰相,居然是这么难当的啊。 大宋的禁军军队大体上就四支,河北一支,河东一支,京畿一支,陕西一支。 眼下正在大搞裁军,正是军队內部势力洗牌的时候,河北的那一支最强的大宋禁军,原本四个太尉是两个將门两个潜邸,被潘惟熙折腾了一番之后,现在那上上下下已经全都是將门的了。 开封这边的京畿地区一直都是將门的大本营,中级军官的位置几乎都被將门子弟给垄断了,潜邸系相对宛如无根浮萍,比如周莹那样的,他就算做了殿帅,威望也就那样。 本来陕西那边俩太尉,一个將门一个宦官,互相还能制个衡,结果,秦翰这就投了? 潘惟熙用一点雪花盐,就把全大宋最忠诚,又有本事,军中也有威望的太尉给拿捏了? “所以我大宋现在,只有河东的禁军不是將门在控制的了?” “是啊。” “怎么会这样,先帝和官家不是一直都在打压將门么,这怎么————怎么————哎~本来他们就有兵,潘惟熙现在招股製盐,制铜,这是又有了钱啊,再加上那几本杂誌,嘖。” 说著,王钦若都觉得自己的牙花子疼。 文官和武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现在倒是也混成宰相了,枢相也是相么,可是眼看著文官要被武將又给压了,那还能有啥意思? 况且五代之事,殷鑑不远,哪个文官不害怕呢? “其实,將门虽说是互相都有联姻,但是到底不是一家,十根手指都尚且各有长短,夫妻二人也难免会各有心思,更何况是只是普通亲戚呢,况且我大宋皇室也是这些联姻中的一环。” “只要这其中没有一个能领头的,其实也不过是群龙无首,將门子弟中成材的確实是多,但废物之辈也不少,隨著日后我大宋日渐承平,废物只会越来越多,將门势大,其实本身也並无不可,都是皇亲国戚,难道会上赶著给別人去黄袍加身么?” 王钦若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將门,只要没人领头,其实不足为虑,而领头,其一在於李继隆,但李继隆听说重伤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乃是个將死之人,已不足为虑。” “曹瑋么————比之李继隆还是差了许多的,而且此人生性谨慎,怕事,亦不足虑,反倒是这潘惟熙,年齿虽小,如今这威望,却是已经足够了,他的產业,所有的將门乃至太祖一系都来入股,待將来老的那些都退下了,再加上他的威望,所有將门,必都要以他马首是瞻。” “所以將门势大,关键就在他一人,將门之要害,也在他一人,只要没有潘惟熙这个领头的,將门,也不足为虑,至少对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没有威胁。” 王钦若嘆气一声:“故而,潘惟熙,如今已是我大宋首恶,威胁社稷的第一祸患了啊,为大宋江山稳固,此人————” 王钦若看著陈尧叟,见陈尧叟面无表情,斟酌半天,还是缓缓吐出了两个字:“当除之。 “” 陈尧叟也没有反对,只是嗤笑道:“怎么除啊?” “他身上有一堆的死罪,根本不用咱们找。” “可是一来,他是官家的妻弟,而咱们这位官家————是真的仁厚,否则,呵,若是先帝在时,我可不信,那些將门人家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公然勾连,出资入股,以官家的性子,他能杀自己妻弟么? 潘惟熙这种人,既然弄了,可以不弄死么?便是將人流放岭南,我都怕他在岭南也能搞出事来。” 王钦若苦笑,却是也认可陈尧叟说的对。 马基雅维利有句名言:优秀的君主既要让人爱戴也要让人畏惧,若二者不可兼得,优先选择畏惧。 大宋至今有三个官家,赵匡胤既让人畏惧也让人爱戴,赵光义让人畏惧不让人爱戴,而赵恆,確实是让人爱戴,但是也真没人畏惧他。 他都不杀人的。 登基这么多年了,一个人也没杀过。 “再者你要杀潘惟熙,想怎么杀,明正典刑么?且不说他手里还有杂誌,我那二弟后半辈子別的事儿都不干了,光追著你骂,此人军心民心如此,怎么杀啊,杀了他一个,將门中的其他人如何就会善罢甘休,李继隆要不要杀,曹瑋要不要杀,杨延昭要不要杀,军士譁变怎么办,江南再暴动起来怎么办,说句不好听的,刘承佑要不是先动手杀了郭威全家,未必就会有周。” “那你说怎么办,他还没到二十五啊!!太年轻了啊!!你我身为国相,难道就这么坐视,任由他一直这么胡作非为么?” “是啊————怎么办呢,此人不可不制,可也不能冒失,眼下之要,唯有徐徐图之了。” 想了想,补充道:“我听说,就连皇后殿下也都在变卖首饰,凑钱给郭家入股,依我看朝廷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对付潘惟熙,没了潘惟熙,还有潘惟正,最重要的,是要他製作神药的秘方,潘家,五郎是个疯子,我也不敢惹他,可是负责做这神药的,是三郎啊。” 王钦若若有所思,而后认可地点了点头。 第111章 明知是陷阱,更要往里跳 第111章 明知是陷阱,更要往里跳 潘惟熙本人並不知道,两位南方出身的刚刚上去的宰相已经在商议要如何除掉他了,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但肯定也並不意外就是了,他求的不就是这个? 此时,他已经成功赴任杭州了。 招安了本地盐帮,向朝廷请旨放开盐政,也没给朝廷拒绝的机会,朝廷为了自己的顏面也只能认下。 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时的杭州相比於后来明清时肯定还是差著许多,但也已经颇有了那么一点意思,潘惟熙到了杭州,收编了盐帮之后,立刻就投入到了杭州本地的开发建设之中,几天的时间就规划了一大堆的项目。 赵婷婷在开封那边招股比较顺利,他现在手上挺充裕的,而且本地的这些豪强,富商之流也都非常乐意插一脚,拿钱出来表示愿意支持,將门吃肉,他们跟著喝汤就行,都是地头蛇,潘惟熙也没法拒绝。 寇准? 寇准是谁? 反正现在他在杭州的时候,杭州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 “你们看,只要有这样一口大锅,新摘下来的新鲜茶叶立刻放在锅里烘乾,翻炒,这样就能製作出易於携带,茶味更加清香的炒茶了,喝的时候用开水直接这么一衝就好,非常的方便,来来来,都尝尝,都尝尝,看你们喝不喝得惯。” 龙井山下,潘惟熙热情地招呼本地豪强,盐帮盐梟,官府中的官员们挨个品尝他搞出来的炒茶。 “好!好茶啊,这一股的清香之气,沁人心脾啊。”、 “製作工序如此简单,这茶,当真能够放得住,经得起远途运输?那如此一来,我杭州的好茶,岂不是可以更便捷的畅销全国了么。” “不止是销售更加方便,喝茶也更方便了啊,开水一泡就能喝,喝茶的场景极大增加,省事,省时,省炭火啊,这茶里不用加任何东西,清茶便已是人间美味,便是寻常百姓,也可以喝啊。” 眾人齐齐点头,齐夸潘惟熙这个炒茶之法好啊,真的好啊。 当然了,还有一条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都没说,那就是这炒茶,逃税比团茶客方便多了。 没看那一旁的寇准,看表情都已经快要吃人了么,但大家都集体的选择了默默忽视,而寇准也不好发作。 先是铜后是盐,现在又是茶,潘准熙下来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的啊,大宋的財政主要靠的就是盐茶酒铜,你要不乾脆把酒麴也给废了得了啊! 要知道茶税在北宋的財政体系中是极其重要的,並不比盐税来得弱多少,每年能给朝廷財政贡献一千万贯的財政收入。 这炒茶对茶税的影响又该有多大啊! 事实上茶税能在两宋成为重要税源,到了明清茶引几乎变得没什么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炒茶技术的兴起,和什么政治体制经济政策都没关係。 凭茶引搞税收,朝廷要垄断卖一样东西卖高价,首先这东西的產地就得可控,集中,茶叶本身是有个山就能种的东西,但製作茶叶需要蒸青、榨膏、压模、焙乾,必须集中在官营贡茶院中生產,成品茶是茶团或者茶砖,朝廷很容易在上面打上標识、编號,和茶商手持的茶引相对,对不上,弄死你。 这样才能够收茶税么。 然而炒茶不同,这玩意有个锅就能炒啊,换言之茶农完全可以后山种茶,屋里自己家炒,炒完了隨时都能卖,炒出来的茶也是散的,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一茶一引,一引一茶。 那他妈还收个屁的税啊。 这炒茶的技术太简单了,有个灶,有口锅就能炒,潘惟熙又没有半点的保密意识,直接露天的邀请了杭州所有有头有脸的人,以及附近的茶农观看,就这么看一遍,恐怕所有人都学了个七七八八,技术就已经没有丝毫的保密性可言了,不出半年,这技术必然会传遍整个两浙路乃至整个江南,三年之內全国普及的问题恐怕也不大。 “这么做是为何呢?” 一直到回到府衙,作为安抚正使,真正的判杭州府的寇准才忍不住问潘惟熙道,並没有发火,愤怒,反而语气全是不解和困惑。 “这次的炒茶,没有用你的神药,和你们將门也没有关係,便是包下几十座茶山种茶,这点利益恐怕你也是看不上的,那你推广这炒茶之法,到底目的何在? 你这一举,至少在將来断掉我大宋至少一多半以上的茶税来源,朝廷,说不得每年要少收几百万贯,乃至千万贯的税款,所以,为何呢?” “若说是为了剿抚江南的茶帮,这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这代价有些大了啊,区区茶帮叛乱,朝廷本是可以翻手平之的,为了平定一个茶帮叛乱,使朝廷每年减少几百上千万的税款,潘惟熙,你便是真的不想活了一心求死,为什么要祸害我大宋財政呢?” 寇准好像还真的不是很生气,或者说,已经是气不动了。 潘惟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寇相公以为,朝廷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是纯粹的剥削民眾么? 就算是百姓如羊,朝廷如牧,图的是羊肉,可优秀的牧民总该知道给小羊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应该知道比起一顿杀了吃肉,羊毛和羊奶或许才是细水长流的宝贝,让羊长大,长大的羊才会生小羊,羊生羊生羊无穷尽也,不是么?” “我推广了这炒茶,不代表天下人就不喝茶团了,该喝的还是要喝的,那团茶,本来也不是普通老百姓喝得起的东西,真正有身份的人,恐怕也不屑於喝这散茶,朝廷在团茶上该收的税,其实还是照收的。” “炒的散茶,恐怕主要还是给老百姓喝的,朝廷又何必非要在这上面抽上一笔重税呢? 让每个大宋的老百姓都能喝得上茶,喝得起茶,让江南山区的每一家百姓都能多种上几亩茶园,多一些生计,又有什么不好么?” “何况咱们现在大宋茶税收得虽然厉害,可是一共才多少亩茶园呢?不超过六十万亩吧,你信不信推广了炒茶之后,我大宋的茶叶种植面积扩大十倍都不止,少说少说,能达到六百万亩,而且还会供不应求。” “你光盯著那点茶税看啊,多出来的这至少十倍的茶园,能养活多少人口,这些人要交多少丁税,能做多少徭役,多出来的这些炒茶,茶税可能收不上来,那住税,关税,藩税,难道不是照收么?这些钱其实收上来不见得会比茶税更少。” “所以寇相公啊,您是天下名相,不要总看百姓能为朝廷做什么,偶尔也想想朝廷能为百姓做些什么行不行,我也是这次下来了才知道,朝廷对江南的剥削,也太狠了啊,你问我做这件事图什么,江南多山,多丘陵,山上种不了粮食,所以山民多困苦,我图的是这些荒山以后都能变成茶山,让我大宋江南的百姓以后能过得好一点,行不行呢? 我身为大宋將门,江南三路副安抚使,不该想著一些么,想这些是十恶不赦么?是如你所说的损人不利己么?” 寇准:“” 一时,竟是也有些无言以对。 炒茶技术的推广,朝廷想再阻止也阻止不了了,跟散的炒茶收税根本也不现实,朝廷方面也是无可奈何,只能依著潘惟熙来,颁布了新的茶税之法,以后,团茶的贩卖依然需要茶引,而散的炒茶不用,同时还鼓励百姓开荒种茶。 最近的这两个多月,陈尧叟王钦若丁谓这三个刚上来的南方人宰相,被潘惟熙遛狗一样的遛著跑,恨不得一天开八次会来討论如何给他收尾,愣是给仁人都累瘦下来七八斤。 可偏偏潘惟熙所做的这些事还都是有利於南方百姓的,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朝廷確实也没啥损失,仅以財税的绝对值来看似乎还要增加不少。 朝廷除了竭力宣扬炒茶是普通百姓喝的平民替代品,以確保茶团在高端茶这块的绝对统治地位,儘可能不影响茶税徵收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应对之法了。 潘惟熙做事也特別的高调,很快的,关於种茶,炒茶之法,以及炒茶之法的种种好处,便先在公知杂誌上发表了文章,公然教授天下人如何炒茶。 顺便还推广了一下油菜种植技术,这东西很適合和江南的稻米同种,菜粮两不误,油菜籽还能用来榨油,鼓励民间豪强富户自己出钱办榨油厂,榨出来的油要是没有销路他们將门全收,可以用来制墨。 结尾还打了个gg,说他在杭州那边还要再搞一个蚕种优选大赛,號召全国蚕农参与,参与有奖,还有一二三等奖什么的,最终最优秀的蚕种会获得他个人奖励的一万贯奖金。 明明是让他下江南平叛,是去得罪江南百姓的啊。 事到如今,潘惟熙在江南百姓之中的威望,蹭蹭的就高了上去,所到之处,都有当地的富户豪强夹道欢迎,附近的名流也好,游侠也罢,都以能见到潘惟熙为荣,甚至进而变成了一股风潮。 他在杭州待了一个多月,茶田,稻田,桑田,这货挨个考察了一遍,每一处都能有点什么鬼点子,给整个行业带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至於工商百业,潘惟熙亦是也多有指点,两浙路乃至江南东路的富商豪强纷纷爭先恐后的追隨他的脚步,莫名其妙的,稀里糊涂的,就愣是把真正判杭州的寇准给架空了。 可能寇准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会被架空的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却並没有旁人预想的那样暴躁,那么刚愎的一个人,自那天潘惟熙和他说了一番话之后,每天便宛如潘惟熙的判官了一般,明知道自己被架空了也不觉得丟人,堂堂前任宰相,潘惟熙去哪他就跟著去哪,甚至有时候还会拿个班子记潘惟熙说的话。 你要不跟旁人介绍,旁人还真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寇老西,还以为是潘惟熙的跟班呢。 一场席捲整个江南的大叛乱,以一种谁也没有想到的方式收了尾,整个杭州似乎都在瀰漫著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氛。 然而潘惟熙在杭州也只待了一个多月,却是也不得不將杭州的事务交还给了寇准,他总不好一直赖在杭州不走,而且江南西路那边確实是出事儿了。 “虔州的侗人这回是真的反了?” “是,真反了,占领了瑞金和石城两处,拥兵至少三千,而且有屠城之举,杀了城內汉人,枢密院直接把军讯传到我这,让我去平叛。”潘惟熙道。 “为什么直接让你去平叛,用什么平,守捉之兵么?你手上还能拿的出多少守捉之兵?”寇准皱眉问道。 怎么看,这似乎都有些不对。 造反和造反还是不太一样的,盐帮铜帮都在造反,但铜帮打的是铜矿,图的是挖铜换钱,盐帮过分了一些,攻打了漕司衙门,但其实本质上也还是为了抢钱。 说白了这其实都属於小打小闹的范畴,也有著贼民不分的特性,所以潘惟熙压根也没想过剿,都是直接来招安了,其实都是人民內部矛盾。 本来么,侗人造反是和盐帮铜帮这边遥相呼应的,也都不过是喊喊口號,闹闹事儿什么的,也可以將其理解成茶帮,潘惟熙本来的打算也是等他离开杭州之后,就去江南西路安抚他们的。 可现在他们攻占州府,杀官杀吏,甚至还屠城,这性质立刻就变了,这已经是蛮夷叛乱了,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不可能轻易招抚了。 这帮蛮夷之辈,本来就都没有编户齐民,朝廷管不著他们,只能对其进行羈縻统治,甭管是为了什么,別管谁有理,敢攻打县城屠杀汉人,朝廷不来一下狠的报復回去都是说不过去的。 真要有什么委屈,也只能等朝廷这边杀个痛快了,把仇先报了,而后再慢慢调查了。 然而也正是因此,消息都已经传回到中枢了,又传下来交给了远在杭州的潘惟熙,这本来就不太对,这种情况下应该立刻派禁军下来摧枯拉朽,攻城拔寨才对的,这已经不应该是守捉之兵应对的范畴了。 做过宰相,也理解中枢决策逻辑的寇准一眼就看出了这命令不怀好意。 “朝中有人要整你了,哼,是那三个南相,果然,南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寇准皱眉对潘惟熙道。 潘惟熙自己倒是看得开,心里甚至还在暗爽,笑道:“我这趟南下本来就是带兵平叛的,真要是一仗不打,反而有些难受,我管他们有甚阴谋诡计,先打了再说么。” “你有兵么?” “兵,对我来说那还不说有就有啊。” 寇准闻言愈发的皱眉不止,总觉得潘惟熙著实胡闹,这不是明知前边是陷阱,还义无反顾的往里跳么? > 第112章 算计,潘惟熙出离愤怒 第112章 算计,潘惟熙出离愤怒 ”所以,峒民造反,还跟我有关係,还是我的错了?” 虔州,潘惟熙调来兵马急匆匆的赶来,会见当地豪强,然后就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峒民野蛮,今年又收了许多的私茶,郎君搞出了炒茶之法,今年的私茶就卖不上价了,我们跟他们解释炒茶是利民之法,对他们峒民也会有利,可他们根本就不听啊,还说我们背信弃义,我,差一点就被他们给杀了全家了啊!” 潘惟熙有些无语,闹了半天这还是他的不是了。 稍微一想,他就知道了事情的全貌了。 本次峒民造反,本来在没有攻略州府的时候,他们也是江南大造反的一环来著,一併跟朝廷施压,强调自己的统战价值然后跟朝廷进行谈判么,江南东路造反的是铜帮,两浙路造反的是盐帮,到了这江南西路,就是这些峒民,差不多也可以当他们是茶帮了。 所谓峒民,其实是北宋朝廷懒得对南方少数民族进行细分的统称,所有生活在山里的少民都统称为峒民,江南西路这边的峒民其实就是两汉时候的五溪蛮,帮著刘备他们打仗那个,沙摩柯当首领的那个。 所以这些人早在三国的时候就已经跟著刘备混了,到了北宋的时候,都已经是熟藩中的熟藩了,除了生活在山里之外,和宋人本身区別不大。 山里本身就產茶,而且因为赵恆多次下詔,严禁官府压迫峒民,遇到什么天灾人祸了北宋朝廷还会主动賑灾,说白了就是对他们过於优待了。 事实上两宋对中华民族虽然在看开疆拓土方面贡献为零,但对於这些峒民的同化之功却是其他朝代很难望其项背的,北宋建立之前,整个长江以南其实只有那几个离著长江很近的几个平原是实现编户齐民了的,基本上过了杭州从浙南开始就都是少民山民的地盘了,名义上归你统治实际上根本就管不著。 但等到两宋灭亡之后,至少在广西以南,基本上都是自己人了。 但这也造成了一些问题,比如这些峒民在这个过程中过於囂张的问题,因为赵恆的这个不许官府招惹峒民,对他们事事迁就的態度就导致了他们行事会比较囂张,说白了就是仗著自己有统战价值所以人人都做法外狂徒了。 峒民本身山里也產茶,朝廷也不跟他们收茶税,这帮人统战价值又高,各地的盐铁使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他们敢公然在山里开茶叶工坊,公然的蒸青、开模,做茶团。 宋人的茶帮收了私茶,都会交给他们来做成团茶或者茶砖,所以整个江南三路的私茶近半都在这些峒民手上,而且至少在江南西路,他们连销售都管,还是那句话,宋人官员压根不敢管他们。 然后在这个背景下,潘惟熙搞出来了个炒茶之法。 那些茶帮的私茶贩子一看,原来处理茶叶这么简单啊,他们自己搞个灶,搞个锅,自己就能把茶叶给炒出来,那这些茶叶就没必要再去峒民那里去过一手了啊。 而且大家这个时候也都已经看出来了,以后北宋的茶叶,高端的茶就是茶团,朝廷依然要收重税,那那些达官显贵肯定要喝官茶的,不可能喝这些峒民搞出来的土茶团或者茶砖。 平民百姓,图便宜喝茶的人,肯定要喝散的炒茶的。 如此一来,这些峒民的生计就给断了,而且之前江南大造反的时候,他们搞得也有些大,因此收了比往年更多许多的私茶,这个时候十之八九也都已经做成茶团或者茶砖了,而那些往常和他们合作的宋人豪强,茶帮,这次等他们把茶砖都做完了,却不要了,要也肯定是便宜要。 因此炒茶这个事情,长远来看对这些峒民肯定是一件好事,甚至他们才是受益最大的,因为现有的大宋六十万亩茶园肯定不够喝,炒茶这东西能让茶叶走进千家万户,六百万,乃至上千万亩的茶园都能开闢的出来,这些新茶园大概都是要在他们峒民的地盘上开发的,大量的数以十万计的生峒都可能因为种茶变成熟峒,日子会有很大的改善。 但是短期来看,这些峒民一来是目光浅显未必看得了那么长远,二来他们今年收私茶大概是收得也狠,很可能是几十个乃至上百个峒主联合收购,將家底全都砸进来了,现在茶砖没人要了,这些个峒主已经没法和手下峒民交代了,这才会攻占宋人县城,抢劫,屠城。 很可能所谓的屠城,第一个找的也是那些平日里跟他们交好的汉人豪强:你特么的说好了收我茶的,你倒是收啊,不收,我现在就收了你们的命。 有一种炒期货抄赔了的感觉。 “所以现在呢,这些人现在是什么態度,不是说一共就三千人峒兵么,怎么就变成七八万了,收个茶的事儿,这么一点小事,怎么就收出都誓主来了?” 都誓主类似於草原民族那边的可汗,反正就是共主的意思,正常来说一个峒民组织性很差的,一个峒主手下也就几百人,上千人的都少,潘惟熙从杭州来的时候,听说的是三千峒兵攻占县城。 结果等他人到了之后,战报上就已经变成五万峒兵了,虽然大概率是虚张声势,或是老弱病残都算上了,估摸著情状连三万都够呛,但很明显这就已经不对了,而且他们还选出了都誓主。 这是要干什么?这哪里是要打虔州,分明是想要打洪州么。 这已经不是为了卖点茶叶闹事几那么简单了。 他带兵过来,很快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这些峒民闹得太大了,虔州的州城和吉州的州城都被他们给攻破了,而且杀人不少,占据了吉州,这些人如果顺江而下真的是可以攻打江南西路的治所洪州的。 不管他们是不是真活拧了有了这个心思,哪怕只是有这个可能,也足以让朝廷都抖上三抖了,这是大事,不再是小打小闹了。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从我在杭州收到朝廷的调令,到我赶过来到了这虔州,一天我也没耽误啊,总共用了也就半个月,都算是急行军了,局势,何以就糜烂至此了呢?半个月,就半个月,都誓主都冒出来了?” “这个————恐怕,也和您有关了。”虔州本地的富户道。 “又跟我有关?” “大约一个月前,这些峒民占据了瑞金等几个县城,朝廷派来了使者劝降,大概意思就是,让他们立刻放下武器全部投降,听从朝廷发落,否则,就派您过来,有传言说,您如果来了,会將整个江南西路的峒民不分老幼,妇孺,全部杀光,朝廷的意思应该也是想嚇唬他们一下,让他们赶紧投降,只是最近这些年朝廷对他们优待太过,这些人不识好歹,非但不投降,反而还————就这样了。” 潘惟熙:“我,杀光他们的男女老幼,啊?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我的名声很残暴么?是那种,会滥杀的人么?我攻下了蓟州的韩家堡也没动过韩家的女眷啊。” “这个————可能,跟您父亲,武惠公有关吧。” 潘惟熙: ” 懂了。 这么一说,潘惟熙就全都懂了。 赵匡胤时代的宋军比较野蛮,平湖南的时候李继隆他爹李处耘因为吃人,把湖南人都给嚇著了,湖南人就把城市都烧了,跟著这些峒民一块造了好几年的反。 再加上王全斌在蜀地因为杀俘,虐民,宋军残虐妇女为乐,惹得蜀地也跟著反,南方的全部精锐都挪到蜀地平叛了,湖南这边的峒民造反就也跟著规模越来越大,洞庭湖平原一带倒是能够剿抚並用快速平定,山地里那些就没法搞了。 而当时负责湖南军事镇压工作的,就是潘美。 潘美能有啥好办法?杀人唄,湖南兵马都调四川去了,不靠杀人根本就镇不住,潘美就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把区域內所有的峒民都给屠了一遍,顺便用这么点兵力打退了南汉的挑衅,后来他瞅南汉烦,后蜀平起来还没完,就用那么一点兵力把南汉给直接灭了。 这才有了天下第一擅攻的威名。 这威名本来也是从屠峒民开始的。 潘惟熙作为潘美的儿子,天生就继承了这份仇恨,再加上朝廷的招安措辞或许是过於强硬了些,以及,大概率是本地豪强莫名其妙的推波助澜,终於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结果。 而本来以为峒民只有三千叛军的潘惟熙,从杭州总共也就只带了两千多的守捉之兵就来了,却是正好碰上了这些峒民闹大后搞出来的数万大军。 他还是仇人之子。 一个不小心,说不得就要被这些峒民给弄死了。 再者,就算是这些峒民弄不死他,他这点兵力想要平叛恐怕也是极难,一旦这些峒民真的攻打洪州,甚至是打下来了洪州,他作为过来平叛的安抚副使必然也是难辞其咎。 这点罪责当然要不了他的命,可问题是潘惟熙身上不缺死罪啊,之所以难办,不就是因为他潘惟熙虽然做事不讲规矩,但结果都是好的,事做得都很漂亮么。 一旦这些峒民攻打洪州,事情闹得大了,潘惟熙难辞其咎了,那他身上一条条的死罪可就都要拿出来议一议了。 再说峒民造反的这个事情说到底確实也是他推广炒茶搞出来的,这样的话就算是议亲议贵议功议能,自己占了四个,恐怕仍然是不死也要被扒一层皮的。 潘惟熙这下也笑不出来了,倚靠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巧合? 恐怕不是。 虽然看起来的確像是巧合,朝廷逼降这些峒民的手段无非也就是强硬了一些,虽然从结果上来看是弄巧成拙,但看起来也確实是无心之失,赵恆也好,他也好,乃至於天下人,谁也不太可能用这个理由来追究两府相公的责任。 如果是寇准在的话,说不得朝廷的应对措施只会更加强硬。 他潘惟熙在北宋现如今已经是鼎鼎大名了的,但是这个大名恐怕大多也都还是在汉人中间,乃至於契丹人,党项人也知道他,但是这些峒民恐怕还真未必,考虑到自家便宜父亲和他们確实是有血海深仇,这些峒民对他有所误会,倒也————正常? 可是这真的正常么?本地的这些个汉人豪强,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毕竟,峒民懂个屁啊,所谓的被流言所误导,那这流言又是哪来的? 会不会是有人,巴不得这些峒民造反闹得大一点,朝廷平叛的时候也多杀一点,既断了某些人的后顾之忧,不必再担心还有峒民管他们要茶钱,也能在事后大肆圈並这些峒民的茶园了呢? 毕竟大宋现在有炒茶了,茶园本身就更值钱了,峒民生活的这些区域种粮食种不好但是种茶的话一直都是合適的。 “中枢这是有人要我死啊。”潘惟熙直接说了出来:“你们不会也跟著参与了吧。” 直骇得一眾的虔州本地豪强连忙跪地叩头,表示自己啥都不知道,不明白潘太尉何出此言之类的。 潘惟熙也没真的和他们一般见识,歪过头,看了一眼开封的方向,心中忍不住翻腾起了一阵阵的怒火。 【在你们的算计之內么?看似巧合,实际上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这又是谁的算计呢?】 朝中有文官想算计死他,很正常,他甚至也会很高兴,他本来就是求死。 但是你们算计,算计我一个人啊!现在这算什么? 明明只有三千人规模的峒民造反,变成了几万人,明明只是占了两个县城,现在变成了占了两个州城,危及了整个江南西路。 就因为这样的一把算计,整个江南西路要多死多少百姓,遭受多少损失? 事情既然已经都这样了,不管这峒民是他平还是別人平,怎么平啊,不杀个几万人乃至十几万人这事儿能交代得过去么? 就算他能平了这次的峒乱,那他是不是也要和他爹潘美一样,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彻底屠上一遍啊? 就为了这他妈的一己之私,就为了弄死他一个人,他们朝堂上的那些人,到底將江南西路的百姓,当什么了啊?! 这一刻,潘惟熙对上面算计他的人,已经气得都有些咬牙切齿,脸色都变了。 这算什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一场大灾祸,他是不是也莫名其妙的背负责任了呢? 这一刻,他对算计自己的,不知道是谁的那个朝堂文官终於不再是无所谓的態度,而是充满了杀意。 他甚至觉得弄死这个王八蛋,比自己去死还要重要。 【会是真宗朝第一奸臣的丁谓么?不,应该不会,他只是三司使而已,不是两府相公】 【是接替寇准的陈尧叟?还是执掌枢密院的王钦若?】 【应该不会是陈尧叟吧,这人歷史上也是能臣,况且他还是陈尧佐的哥哥,至少在品德上,有其弟,他这个做兄长的总也不会太差————吧。】 【所以,是王钦若么?】 > 第113章 翻手平叛 第113章 翻手平叛 “哥,江南西路的事,到底是不是出自你的算计?” 江南西路的消息刚传到开封城来,陈尧佐就气势汹汹地杀上了门去,堵住刚回家的陈尧叟当面质问。 “老二啊,你这性子倒是越来越急了,进来吧,只有你一个人来了么?爹和三弟没来么。” “只有我一个人来了。” “你特意过来,就是问我这事?自从你做了潘五郎的总编之后,官也不做了,与为兄我,也是越来越生分了啊。” “我倒不觉得这是因为我做了杂誌社的总编,是大哥你做了枢密院直学士,乃至於现在做了大宋宰相之后,变了的缘故,哥,江南西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陈尧叟苦笑:“我是刚刚接替寇准的大宋宰相,也是咱们大宋第一个出身於南方的宰相,这天底下出了任何这样的大事,又怎么可能和我无关呢? 但事情变成这样,我又怎么可能会是有意为之,反贼若是当真攻打洪州,这难道不是打我这个新任宰相的顏面么?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確实是谁都预料不到的。” “那,果然就是王钦若了?”陈尧佐看起来十分肯定。 “为什么就非得是个阴谋呢?变成今天这样,没人想的,你先是无端的怀疑我,后又无端的怀疑王枢相,这难道不是无端猜测么? 子曰,不先人以恶,不疑人以不信。所谓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二弟你做了几个月的总编,连君子德行都做得忘了么?” 陈尧佐一时被呛得有些接不上话,却是怒哼一声:“江南西路,已经连失虔州和吉州两处城池,数十万百姓面临兵乱之苦,现在,哪里是时候说什么君子德行,你是朝廷宰相,事已至此,你说,该当如何?” 陈尧叟苦笑:“江南西路,峒民暴乱,百姓横死,皆我之过也,虽是无意为之,却也未必无心,我是真的希望,潘惟熙永远不要回来了,此事,责任在我,不可推卸,刚刚在垂拱殿,我已经向官家递交了辞呈,某,才疏德薄,不配居此相位。” 陈尧佐一愣,面上闪过了一丝动容之色,可隨即却是依旧冷笑不已,道:“做事的时候没有做好,出了问题却想要一走了之,不思补救,难道这就是兄长的为相之道么? 官家为了让我大宋有南人可以为相,花费了多少心思,做出了多少努力,你说不做就不做,岂不是坏了官家的大谋划么?兄长,便是如此报答官家对你的知遇之恩的么?” 陈尧叟闻言面色愈是悽苦,苦笑道:“確实,官家不肯放我走,只是如今局势糜烂至此,两府也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陈尧佐皱眉:“两府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朝廷的禁军尽在北方,又事先没有准备,若要调遣万人以上的禁军南下,没有一两个月的准备,是万万不可能赶赴战场的,峒民擅於山林作战,我大宋禁军却大多不习南方水土,不晓彼处地理,若是去得人少了,未必及得了什么事,万一若是为贼所破,反而会壮他们的声势,更难制之。” 陈尧佐:“一两个月的准备?若此番峒民暴乱真的有五万兵力,一两个月的时间,恐怕洪州就真的守不住了,到时候整个江南西路,恐怕是不为朝廷所有,说不得,又要割据出一个湖南小朝廷啊,当真到了那个地步,怕是少说也要五六万的禁军才能平定了。” 当然,陈尧佐这话其实也还是有一些危言耸听的,这是最坏的结果,但也確实不是没可能。 “眼下朝廷最大的指望————只能是指望潘惟熙能在虔州那边做出一番作为,能够拖住那些峒民一些时间,莫要让他们去打洪州,等待朝廷的禁军驰援,或许还可以挽回,潘五郎,乃是当世名將,又素来胆子大,心思活,说不得,当真会有办法了?” 陈尧佐闻言也是嘆息了一声,道:“子朗兄確是天下名將,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上现在至多也就两千守捉之兵,他也不熟悉江南西路的地理环境,听闻那边群山环绕,山连山,洞连洞,他就算是神仙,又如何能拖延得住五万蛮军呢? “” “他们潘家与峒人有血海深仇,能够熬得过,等得到朝廷的援军赶到,便已经是极不容易之事了,这个局,本来不就是为了杀他么?” 说著,陈尧佐鼻尖一酸,竟是隱有泪光闪烁。 陈尧叟想说没人给潘惟熙设局,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只是话到嘴边,却也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而是问道:“如果,潘惟熙真的回不来了,你要如何打算?还回馆阁么?” “若是当真有此如果,吾,自当继承子朗遗志,更要替他,替天下人將那几本杂誌做下去了。” “潘惟熙能將那几本杂誌做下去,是因为他代表著將门,是天下人皆知的將种,是因为他还是官家的妻弟,若是杂誌社没有了他,凭你,只怕是撑不起来的。” 陈尧佐倒是坦然:“能撑多久撑多久,尽力而为,至多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陈尧叟见陈尧佐面色平静如常,將这等生死大事说出口来,却无半点慨然之色,心知这显然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所言,嘆息一声,不再相劝。 人各有志,劝不动的。 兄弟二人正说著话,忽然有一哨骑匆匆踏马而过,竟是直接停在了陈尧叟的门口,大声道:“陈相公,急事,官家请您往崇政殿商议国事。” 陈尧叟一愣,他这不是刚从宫里回来么? 连忙问道:“是不是江南西路有了新的军情了?洪州失守了?” “回相公的话,洪州好得很,是潘使君六百里急递传回来的消息,峒民已退,使君已收復吉州、虔州两处州城,峒民主动请降,使君不准,现在反贼大多都已经退回山区,斩匪首三千多人,俘虏四千多人,我军大胜了啊。” “什么?!!!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做到的?” 陈尧叟並不是不通兵事,他好歹在枢密院干过好几年的直学士,怎么看,眼下江南西路的局,潘惟熙能挺得到朝廷援军到达,能拖住这些蛮夷之辈不去攻打洪州,他都没抱什么希望。 这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收復两州,把人给赶回到山里去了?他哪来的兵? 那是不是朝廷就不用派禁军下去了呢? “他是怎么做到的?这,这怎么可能呢,再如何的当代名將,哪怕他是韩信再生,总不能做无米之炊,他的兵是哪来的呢?” “潘使君传令整个江南西路,命令各地豪强富户,三老,可以自行出钱募兵,进山,只要能占据峒人的山寨,朝廷就承认他们对山寨的控制权,特许他们包山种茶。” “另外,潘使君还號召江南跑船漕运的,挖矿打铁的,贩盐贩茶的,江南百业之民,都能为国分忧,承诺日后公私合营,挖掘江南西路的矿藏,与將门合作入股,也凑出了数万大军啊,便是连那山林中的土匪,哦不,应该是绿林好汉,也全都主动下山,为潘使君的大义感召,听其差遣。” 陈尧叟愈发的有些懵,道:“他潘惟熙说了,江南西路的那些豪强,商贾,绿林,就信他了?就这么几句空口白牙的话,那些人就甘愿隨他作战?” “潘使君的信誉,天下人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那些江南人自然是信的,有使君之望,大义之名,又有茶山之利,那些江南人又哪有不信的道理呢?” 陈尧叟一时,也是无言以对。 这种事,就算是朝廷特意发了詔令,地方豪强之流往往也是能拖则拖,根本动员不起来,北宋的基层动员能力几乎是歷朝歷代最差的,地主豪强很少给朝廷面子。 因为朝廷在地方上也没兵么,没兵就没有强制力。 这怎么潘惟熙他金口一开,就开始自带乾粮武器,跟著他玩命了呢? 虽说是安抚副使,但那不也只是一个副使么?没有朝廷的正式詔令啊! 难道他潘惟熙说出来的话,已经比政事堂的正式詔令还要好使了么? “此外,整个江南西路,原本被峒人打得颇为狼狈,且分散各处的江淮水步军,潘使君也给集中了起来,共有虎翼军十个指挥,神卫军两个指挥,雄略军一个指挥,威果军一个指挥,共十四个指挥,七千禁军兵卒,也全部被潘使君整编改训,在守捉老兵的指挥之下,于吉州找到了峒民主力进行了决战。” “听闻不止是江南西路,就连江南东路也有些豪侠之流,都在守捉之兵的训练之下,组建了民兵,去追隨潘使君,江南西路的区区几万峒民武装,根本就不是咱们宋人的对手,不到半个月就收復两州,现在,都给打进山里去了。” 陈尧叟到底是懂兵事的,只一听,大概就知道潘惟熙这一仗是怎么打的了,不由得阴沉著脸,道:“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私募兵丁,还敢让江南西路的地方豪强自己成立武装!他还私调禁军。” 陈尧佐在一旁大乐著给自家的兄长翻白眼,懒得理他。 不过是身上又背了几条死罪罢了,事急从权么,若是什么都不敢干,受朝廷的法度约束束手束脚,那才是真的死定了呢,整个江南西路现在肯定也都已经糜烂了。 潘惟熙在江南西路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不熟悉地形,山路多弯绕,贸然在山林里跟峒民开战,便是十万精锐也未必就能得好,二是他手头没兵,只有两千守捉之兵,顶不了什么事。 整个江南西路確实是有十四个指挥,其中一半在洪州,一半在各处,一个指挥满编是五百人,十四个就是七千人,不过南方的禁军队伍,怎么可能满编,至少有一半都得是空餉,满打满算能有三千人就不错了。 潘惟熙让江南西路本地的豪强自己私募武装,然后以峒民的山寨为条件,谁打下来就归谁,先引诱他们出兵。 换了平时,这条件是没什么吸引力的,毕竟,平原好地方早就都让宋人占完了,少民都住在山上又不是他们乐意住在山上。 但现在潘惟熙推出了炒茶之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朝廷以后很难再管得了私茶了,潘惟熙明確在公知杂誌上说过,大宋的茶叶种植再扩大十倍都不够喝,这些峒民的山寨天然就是种茶叶的好地方,而且好歹也都是熟地,不用开荒了,只要把山上的男女老幼都杀个乾净,来年就能种茶卖钱。 再加上潘惟熙本人的信誉,他又是安抚副使,一定程度上確实是可以代表朝廷的,大家都信他,於是当即就都抄起武器跟他们干了。 说白了,发动群眾么,事实上这样发动起来的地主武装大多也都是一些乌合之眾,什么鎧甲啊,武器啊,都没有,大宋的地主武装不比大辽,尤其是江南这边,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可问题是峒民那边所谓的武装,也就那样,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啊。 大家菜鸡互啄么,宋人不管是人数上,还是组织性上,肯定要比这些山民是高得多的,说白了峒民才几个人啊,看上去声势浩大,那不就是因为宋人都没发动得起来么。 那些出了山,攻占州府的峒民,听说自家的山寨被偷了,老婆孩子可能都已经被宋人杀了,哪里还能坐得住呢?又哪还有心思去攻打洪州啊。 自然,就都撤了出来,但又不敢立刻就解散了各回各家,一想到宋军搞出这一切的都是潘惟熙,潘家和他们又有血海深仇,於是趁著解散之前,就想要和潘惟熙来一场主力决战。 主力决战,还是潘惟熙选的战场,潘惟熙能怕他们?下了一道命令將整个江南西路的禁军朝他集结,洪州也不守了,这些峒民也没心思去打洪州了,全都聚拢到了他的身边。 那些原本没什么战斗力的禁军,那也到底是禁军啊,一到了潘惟熙的身边,立刻就鸟枪换炮,士气焕然一新,立刻就敢战,能战了。 军中谁不知道潘五郎君对丘八好,说到做到,抚恤赏赐绝不亏待呢? 虽然潘惟熙怎么凑也没凑出一万人来,而峒民差不多有三万,但是一万精锐禁军追著三万少数民族砍,这不是很正常的操作么?当年他爹潘美在湖南,不也是一两万人就追著几十万峒民屠么? 然后,这一场刚刚在陈尧叟看来还无解的大叛乱,就这么被潘惟熙翻手之间给平定了。 第114章 人屠潘惟熙 第114章 人屠潘惟熙 ”投降了,我们投降了,求五郎君高抬贵手,饶恕我们吧。” 且將开封那头,赵恆和两府相公对於如何处置潘惟熙左右为难,爭论不休暂且按下不表,吉州这边,足有两万多名没跑得了的峒民乾脆向潘惟熙投降,却是著实让人为难。 “五郎君的威名,咱们这些番外蛮夷也都是听说过的,天下人都说,您是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就连辽国那边的俘虏也能善待,人人都说,您是心中有百姓的真豪杰,我等,我等也都是大宋的子民啊!!” 说著,一群老头跟他叩头不止。 峒民在北宋是个极其宽泛的概念,约等於南方的蛮夷,没加以细分,江南的这些叫峒民,广西那边的也叫峒民,甚至其实交趾那边的越南人也都统一叫峒民。 但峒民和峒民確实也是不一样的,江南西路的峒民,也就是三国时沙摩柯的五溪蛮,汉化程度確实可谓是极高,两万多的俘虏,人人都会说大宋话,虽然带著很浓的江西口音,但是勉强能听懂。 这跟江西老表好像確实也没啥区別了。 吉州一战,潘惟熙手上满打满算整编的,六千人,一半都是乌合之眾,武器都不齐,更別说盔甲了,而峒民这边,吉州城共有五六万的峒人,但却是老弱妇孺全都算上了。 潘惟熙一战將峒民打得崩溃,总共也只阵斩三千,毕竟双方都没有骑兵,事实上古代战爭都是这样的,几万人规模的互砍,真的在战阵上能砍死的都只有少部分。 剩下的峒民中,有些是直接逃了,但是妇孺老弱之辈逃得不多,有些胆子大的直接跳水,赣水这边倒也不算太深,太湍急,宋军这边人少,而且也不至於,就没追,但那些没胆子跳水,跑得还不够快的,就全都做了潘惟熙的俘虏,有些男丁不舍拋弃家眷的,就也都一起做了俘虏,这不,手上就两万多人了。 潘惟熙也是对这些峒民的智商感到无语了,攻占州府,为什么还要將老婆孩子都带上? 是因为家里人没有来过大城市,想带家里人享受享受?还是要在家人面前装一把?还是脑子被驴踢了,认为他们打下来,真的就占得住,打算在城里安家以后都做城里人? 潘惟熙理解不了他们,反正,这些老弱妇孺对峒民的战斗力形成了极大的负面作用,竟帮倒忙,但现在他们被俘之后,难题就到了潘惟熙这边,这会儿,他们就又都是一口一个大宋子民了。 当然,也不排除这些人是懒得跑,索性故意投降的,一来潘惟熙的名声这些人其实也都是听说过的,知道他是个好人,而任何一个年代好人都是更好欺负的。 二来,便是大宋確实是一直以来都对他们过於优待,都形成惯性了。 早在赵匡胤的时代,因为刚统一湖南的时候潘美杀得比较狠,李处耘吃人的这个事情本身影响也很恶劣,北宋朝廷就一直在给他们搞免税,搞抚慰。 到了赵光义时代,大宋的长江以南到处都是造反的,一副国家马上就要崩了的样子,甚至动过放弃川蜀的念头,对这些峒民自然也就难免绥靖了一些。 而到了赵恆的时代,赵恆么,仁厚,心软,软,再加上辽国那边的压力给的又一直特別大,对待峒民也是以绥靖为主。 所以其实自从潘美在大宋刚开国的时候屠了一轮之后,一晃这都快五十年了,大宋对峒民一直都是绥靖为主的,往年他们虽然確实没有过攻打州府的行为,但是攻打县城还是有几次的。 至於暴动抢盐,抢茶,和汉人豪强乃至官府爆发衝突,那就都是家常便饭了,百人左右规模的闹事儿几乎每两三年就要有一次,在赵恆“安抚为主,勿挑边衅”的最高指导思想下,每一次都会被高高的举起,轻轻的放下。 我们都投降了,你还要怎么样呢? 然而这一次不同,他们接连攻克了两个州府,如果不是潘惟熙出手,说不定就要攻占江南西路的治所洪州,政治影响力实在恶劣,而且单从破坏性上来说,这也实在是和以往的小打小闹不同。 “使君,统计结果出来了,虔州和吉州都被劫掠了府库,虔州方面,杀害宋人七百多人,主要都是豪强之家,大多都是和茶帮有关係的,对普通平民倒是没有太多侵犯,只是抢钱而已,毕竟都是邻居,但是吉州方面————” “吉州方面怎么了?” “吉州是江南西路的水陆要衝,商业发达,有许多外地来的商贾,全死了,百年匯聚的繁华楼台被付之一炬,城中富户皆是抢光,杀光,而我宋人女子————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知州陈记,奋战到了最后一刻自刎殉国,其家眷妻女,尽被掳走,已不知所踪。” 潘惟熙点头:“所以呢,你的意见是重惩么?” “末將不敢有什么意见,全凭使君,和朝廷处置。” 潘惟熙看向身后的禁军军官和几个豪强代表:“到底是希望我来处置,还是朝廷来处置?如果是朝廷处置,惩是肯定会惩的,但是大概率不会太重的。” “那若是使君处置呢?”一名本地豪强突然站出来问道:“我等也知道使君乃是仁厚之人,也知道使君必然有先斩后奏,不等朝廷詔令的胆魄,却是不知,潘使君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能不能给我们吉州本地之人,一个公道?” 说话的这个是吉州本地富户,此番峒乱中两个儿子恰巧都在城里的府学中读书,都死了,因而有些红眼。 “我来处置么?那就都杀了吧,不过人头我要拿回虔州去,做个京贯展示几天,之后,可能会找个佛寺镇压,用佛法超度他们吧。” 那富户一愣,其他的禁军將领和本地豪强也全都愣住了。 毕竟潘惟熙的名声確实是大,但好像一直以来印象中他好像都是爱兵如子,爱民如子,好像一直都是个好人的形象的,甚至於不打仗的时候他更像是一个文官。 而且他善待契丹俘虏的事情,大家也都是知道的,攻占了韩家堡,却对韩家的女人几乎秋毫无犯,这一点大家也是都知道的,就连契丹人那边都承了他这个人情,对他也没那么恨,否则人家辽国的长公主也不会主动勾引他了。 从他这种人的嘴里说出“全屠了,做京贯”这种话,这好像人设有点崩啊。 “使君,男人都杀了,那,妇孺和小孩子呢?” “也杀啊,他们在山寨里待著,这叫妇孺,我也可以承认战爭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不会对他们动手,正如我攻占韩家堡的时候一样。 可现在他们人在咱们的吉州城待著,这还算妇孺了么?小孩子和女人不能杀人么?你敢说,吉州城內数以万计的我汉人冤魂之中,没有这些妇孺造的孽么? 杀吧,千万般的罪孽,都在我了,你们谁愿意动手的,就去动手,不愿意动手的,不看就是了。” 说著,潘惟熙自己却是先一步离开,不敢再看,一个人坐在吉州府衙里躲著,等手下匯报,说是人都已经杀完了,这才长长地嘆息了一声,而后吩咐兵卒们把人头醃了送去虔州,尸体要妥善掩埋。 全程没看一眼。 因为这次屠戮的不但有妇,更是还有孺,他也害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心软反悔,疑惑是以后睡觉做噩梦。 不过总的来说他对此也並不后悔就是了,毕竟峒民和契丹人还不太一样,北宋的目標是同化他们,尤其是赵恆,这货真的是个仁君,仁宗俩字没扣他头上而是扣在了他那萧规曹隨的儿子头上,在他看来都还挺遗憾的。 这就导致了这些峒民確实是拥有了一定的统战价值,尤其是这些汉化程度较高的,潘惟熙本人来说,也认可他们確实是有统战价值,认可他们也是大宋的一份子的。 但是统战价值这东西,统的是小打小闹,抢个茶啊抢个盐啊之类的,他也认可宋庭可以稍微容忍一下,甚至平时这些人在虔州和汉人发生衝突的时候,往往也確实都是汉人吃亏。 这些都可以,潘惟熙也无意改变,这不就是他们统战价值的体现么,他从后世来,所以他也知道两宋对峒民的统战確实是有效的,江西,闽地,湖南,这三个地方都是两宋同化成功的具体成果。 但是你不能仗著你有统战价值过分啊,不管是因为任何原因,攻打州府,屠戮宋民,掳掠知州妻女,这不就是给惯出毛病了么? 既然如此的话,平时统战你的时候对你越是好,越是包容,乃至纵容,真动手的时候反而就越是得狠,就得这一巴掌拍下来让你记几十年的那种,得让你知道我平时对你绥靖统战,那是我在对你好,不是说我真拿你没有办法。 杀人的命令是潘惟熙下的,但他自己又不敢去看,然后,就这样了。 当然了,潘惟熙还是认为,即便是屠杀妇孺,也应该只屠那些吉州城里的妇孺,至少在他个人的道德尺度上这些人並不是无辜的,就好像他一直认为,二战中的本土日本妇孺可以算他们无辜,但垦荒团的妇孺就不该放他们回去一样,这世上哪有生活在敌国的平民呢? 仗著军队在的时候抢东西,军队败了了俩手一举你就是平民了?这不搞笑呢么。 至此,这一场莫名其妙发生的,潘惟熙本人也有一定责任的峒人暴乱算是暂时平定,但距离结束却是还有一段距离:峒民退回到山里去了,並不是都杀光了。 本地的豪强们组织了武装,趁著峒民在外边的时候杀上山寨抢夺山寨,这对那些峒民来说是不死不休的,总得打一打,才能確定各个山头的归属,都是化整为零,潘惟熙也很难帮得上手。 再说能帮他也不帮,那山寨都是茶山,是这次朝廷请他们出手剿匪的报酬,一座茶山起码也值个千八百贯钱,这便宜总不能赚得太容易,真让他们都白捡吧。 因此在此战之后,那些发生在山寨里的零星战斗陆陆续续的也还是又打了一个多月。 而后在一个多月之后,逐渐平息。 已经被汉人豪强占据的,峒民抢不回来,这帮人也不敢再会盟了,你会盟,人家汉人也会盟,潘人屠也会出手,他们更吃亏,没被占据的,汉人豪强也没能力继续攻占这些地方,潘惟熙也不支持他们继续深入探索了,至少是一点官方的支持都没有。 僵持,然后逐渐重归和平,宋人和峒民还得接著处,互相都是彼此搬不走的邻居。 这乱平的,潘惟熙身上到底有几条死罪已经查不清了,解放地主武装,杀降,私调禁军,哪条单拿出来都是死罪,朝中的两府大臣甚至都怀疑潘惟熙是不是有想要割据江南的想法了,战报看得两府相公们都是一日三惊。 大宋自开国以来就没有过像他这么乱来的,以至於朝廷也不知该要如何处置他。 砍了他?且不说潘惟熙的背景雄厚,赵恆本人的仁慈心性,这也著实是不太合理啊,就江南西路当时的情况,潘惟熙中规中矩的话反而是什么都做不了,一旦峒民真的攻下洪州,整个江南西路的局势都会糜烂。 古今中外的政治逻辑其实都是一样的:成功了的自行其是,叫发挥主观能动性,失败了的自行其是,叫下克上,而潘惟熙很显然是前者。 北宋,说到底其实还是一个极端现实主义的政权,解决问题比坚守原则还是更重要的0 可放过他显然也不太可能,潘惟熙的胆子太大了,威望也太高了,放任不管的话指不定哪天他就真割据了,而且五代之事殷鑑不远,谁又敢说黄袍加身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呢? 所以朝廷是既不敢赏赐褒奖,也不好斥责议罪,只是不咸不淡的发了一封詔令给他,让他立刻动身,马上回京,到底是议功还是议过,等他回来再说。 当然,如果他不肯回来或是推諉,那恐怕就真的只能当他意图割据来处理了。 至於他在江南西路搞出来的种种举措,朝廷暂时都没有追究,颇有些默认的意思,但確实是也还没一道詔书来確认。 “郎君,您什么时候回京?”本地的一些富户说是在您走之前,务必要留下请您吃一顿践行宴,请您一定要赏脸。 “回京么?不急,我先去虔州一趟。” “去虔州做什么?” “峒民们不是选出了一个都誓主么?我去会会他,跟他见一面,谈谈,总不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汉人,和峒人,都是我大宋的子民么,这一波,大巴掌扇得也够狠了,以后大家还得处呢,我跟他们谈谈条件,立立规矩,再给点好处啥的,总得有个正式的结束啊。” “可是使军,大军进山,峒民必然躲避,如此一来,很容易迁延日久的啊,朝廷那边催著您回去呢,万一时间久了岂不是惹得朝廷误会?那都誓主又如何敢跟您见面呢?” 这就有点太过分了,就连他身边的这些隨从,都怀疑潘惟熙这么搞的话是不是真的要养寇自重,行割据江南之实了。 “大军进山?什么大军进山,真要是大军进山了,那都誓主跟我还见个屁的面,我的意思是说,我一个人进山,我去跟他谈,谈完我再回来就是了。” 隨从都惊了:“您,您,您一个人进山?您潘家本来就和他们有著血海深仇,您上个月又刚砍了他们两万多颗人头做京贯,您,您现在要一个人进山跟他们谈判?那您还回得来了么?!” “嗨,为国做事么,哪有不担风险的,我是大宋將门,为国事,何惜性命呢?再说了,我要是真死那山里,官家如何不好说,朝中的那些相公们,怕是要弹冠相庆了。 “可是————” “好了,就这么定了,我意已决。” > 第115章 包养 第115章 包养 潘惟熙要做的事,至少在江南,没人能拦得住他,寇准都远在杭州,谁能拿他有什么办法?他要去山里作死,外人看著再如何的疯,也没办法,最终也只能全都由著他作。 只是最终还是有那么十几个老兵主动站出来,说什么也要陪著他一块作死,怎么劝也劝不回去,潘惟熙也无奈,只得將这些人一併带著。 一路顺利,不理会沿途峒人看他们的仇视目光,有些人恨不得要生吃了他的眼神,潘惟熙被人领著在山里七拐八拐,最终在一处桌山上见到了峒人们所谓的都誓主。 潘惟熙左看,右看,一时间也是不禁的嘖嘖称奇,没想到虔州这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一处桌山,山上甚至能种地,能跑马的那种。 “潘惟熙!你杀了我们那么多人,还敢主动送上门来,找死!” 潘惟熙直接將脖子伸了过去:“来来来,弄死我弄死我,弄不死我你是我养的。” “你————” 说话的人想要动手,被身边的几个同族之人连忙拉住。 “怂货,哼!” 身后的一眾老兵连连吞咽口水,冷汗直流,但跟著潘惟熙,不想落了面子,一个个的都在挺胸抬头的强撑。 那个都誓主看起来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见状不满地训斥自己人道:“还要让人看笑话么?统统给我闭嘴!” 说罢,极有气度的一拱手,朝潘惟熙抱拳道:“潘五郎君果然是够胆魄,屠我族人,还敢只身前来,好胆量,佩服。” 潘惟熙大大咧咧地找了个椅子自己坐下:“別说那客套话了,我人现在主动投过来了,给你个机会杀,杀不杀,杀的话咱们互相也別再废什么唇舌了。” 那都誓主闻言脸色一阵变换,也是不太好看,但还是很乾脆地道:“想杀,但是不敢杀,逝者已矣,老夫总要为活人再去寻条活路,今日杀潘五郎君於此,不日,朝廷当真要大军进山围剿,不知还要有几万族人再死,亡族灭种之事,不敢为也。” 说罢,竟然嘆息一声,而后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冲潘惟熙磕头求饶。 一眾的其他峒人见状,也纷纷跪拜了下去,学著都誓主的样子磕起了头,刚刚还叫囂著要杀死他的那些桀驁之辈,虽然面色难看,但也没坚持多大一会儿,还是跟著跪拜了下去。 “只盼使君和大宋朝廷能够开天大之恩,留我等蛮夷之人一条活路吧,吾等愿对天盟誓,再不敢冒犯天威,绝不敢再行恶事。” 很明显,这是杀得他们都服了。 潘惟熙撇了撇嘴,有点失望,心知这次自己可能又死不了了。 他也不好自己抹自己的脖子,栽赃嫁祸於他们,那样太自私了。 “山里平时都种什么呀。”潘惟熙突然问道。 “水稻,薏米,山豆,茶叶,什么都种一些,山上条件不比平原,能种什么,就种些什么,但求活命,已是殊为不易,一遇水旱灾害,往往便颗粒无收,苦也,苦也。” “可曾种过药材?”潘惟熙又问。 “不曾特意种过,但常有族人进山採摘,茯苓、天麻、杜仲、厚朴、黄精、山茱萸、 青蒿、常山,山中都有,只是数量不多,用来与汉人换盐,还要常被官府管制,刻意压价,苦也,苦也。” 这老东西,一边说著求饶恕的话,同时却也还是一边在哭穷不止,分明是吃定了潘惟熙既然来了,必然是要在打个巴掌之后餵给他们甜枣,奸猾得很。 “还有什么別的收入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一些漆树和油桐树,每年我们都会采些漆和油籽去卖,不过汉人压价,也总是卖不上钱去。” 潘惟熙点头,而后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件事。” “使君您说。” “其一,我將门会派人在虔州成立商会,专门与你们进行贸易,可以和你们签订一个预售合同,也就是我们提前下订单,你们按照我们的需求来种植,我要什么,你种什么,尤其是茶叶,油漆,药材,我们会派专人来进山指导你们种地,提前给你们订金,种出来之后统一收购,收购价格不会低於市场价,我的信誉,你可以去打听。” 那都誓主连忙叩头:“吾等蛮夷,也知潘五郎君大名,潘五郎君信义,一诺千金,谁人不知?吾等,谢过潘五郎君恩德!” “第二件事。”潘惟熙道:“我將门会出钱,在虔州建立蒙学,广南西路和广南东路的峒民太远我管不了,但你们江南西峒民我是要管的,凡是適龄男子,必须进城上学,学费我出。” “上学?出,出学费?” 要知道就连汉人,即便北宋已经是比较重视读书和教育普及的朝代了,真正能上蒙学学习的孩子也是少数,江南地区好一些,也至多十之三四。 汉人都不上,他们峒民全上? “对,必须上蒙学,要能识文,断字,能过县试的,我將门会一直资助他读书,將来助他参加科举,爭取出上一位,峒民的进士,但是考试过不了县试的,十六岁后,必须去军中当兵,至少五年,五年中待遇与我大宋汉人子弟相同,但是若遇战事,尔等当为先登敢死,五年后若是没有军功,解散回家,若是有,则可以考虑留在军队,正常晋升,我將门,保你们前途。” 想了想,潘惟熙补充道:“我朝歷来不许將领养私兵,后者不会落於纸面文字,你我全靠信义相守,必不会亏待你们。” 简单说,就是从此他们五溪蛮不再拥有独立性,从经济基础到精神追求,將会彻底被將门包养。 种什么东西要听將门的,种好了將门来收,將门还出钱让孩子读书,读得好的一直供养考进士,读的不好的进军队五年,五年里同样是听將门的话,说是先登敢死,但实际上应该有將门私兵的意思,五年后没军工了退伍回家,继续给將门种地。 这是对他们彻彻底底的包养。 包养好啊! 那都誓主连忙给潘惟熙咣咣的磕头,这年头,能被包养,谁他妈想要独立人格? 第116章 潘惟熙待死 第116章 潘惟熙待死 在潘惟熙英明神武,杀伐果断的处置下,江南西路的峒民治乱並没有闹出太大的乱子,就被压制了下来,也不等朝廷的安抚旨意到达,潘惟熙就都给安抚完了,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十年,乃至於上百年都不会再有峒乱了。 甚至还能借著江南西路的样板,利用他们將这样的模式继续向南推广,乃至於最终將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的峒民也都给收编下来也说不定,不夸张的说这一战给整个大宋的南方都带来了相当长时间的安定和繁荣。 就是朝廷的文官对將门更忌惮了,尤其是潘惟熙。 一纸詔令让人回,人家就回了,而且一口气列出自己九条大罪,全是死罪,自己给自己请罪,证据確凿,供认无误,自己就跑到御史台监狱待死去了,却是把两府相公都整得有些不会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府相公是真想杀他,可是能杀他么? 而且官家的態度一直不明,潘惟熙是將门,而且现在很明显是奔著將门下一代的代表去了,將门在北宋是个很特殊的群体,与国同休,与国同戚,早在赵匡胤时代,甚至是早在赵匡胤之前,皇室就和他们互相联姻,以至於全都联成了亲戚。 客观来说,不管是內部造反,文官夺权,还是外部入侵,將门都是北宋最为强大的靠山和保险,真正是能做到將门不腐,北宋不烂,將门不败,北宋不亡的。 至於將门本身对皇权的威胁性,不夸张的说这都属於人家的家庭內部矛盾,当年在幽州城下將门也只是要拥立赵德昭而已,没听说谁是自己有心思当皇帝。 这就导致了,除了天子本人,其实整个朝堂体系对將门是没什么处理手段的,而且也不好说这个话,你文官搞將门,这不是离间官家和亲戚之间的关係么?是不是想要架空皇权? 北宋的將门说实在的,地位比明清要高多了,毕竟北宋虽然对外战爭输贏参半且没有过大超级大胜,但是也没有过土木堡啊。 总而言之赵恆本人没有明確的下詔要整潘惟熙,別人是真不好动他,而赵恆本人的態度又实在是模糊,一时间却是就连建议,都不太有人敢建议。 潘惟熙本人的名望又高,莫说是动他,这时候谁骂潘惟熙,都要被打成奸贼,很容易就遗臭万年,事后也很容易被当做替罪羊给扔出去平息民愤,军心。 陈尧叟,王钦若,丁谓这三个南方出身,被赵恆强横一手提拔起来的宰相,三个赵恆的贴心小棉袄,这会儿谁也不肯站出来为君上分忧,背这一口黑锅了。 毕竟,当宰相之前给官家背锅,当宰相后还给官家背锅,那这宰相不是白当了么,他们本来就是根基不稳,一旦真的主动攻击潘惟熙,事后做了替罪羊,那是绝对再也回不来的,甚至还会遗祸后人。 你当潘惟熙手上的几本杂誌和陈尧佐是吃素的么? 而这三个南方出身的宰相不肯为君分忧,两府中其他剩下的北方官员就更不肯出来为君分忧,主动试探了。 毕竟官家一心要扶南方人上位,凭什么还要我们北方人为君分忧去做牺牲呢? 然后这事儿就一直黑也不提,白也不提,就愣是没人提了。 以至於潘惟熙本人直接住进了御史台待罪,都几乎玩上逼宫手段了,而朝廷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既不说潘惟熙有罪也不说潘惟熙无罪,处罚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谁也不知道赵恆到底是几个意思,更不知道潘惟熙的结局会如何。 將门的其他人也不敢妄动,也不敢替潘惟熙说话,求情,索性也全都不动,只是按部就班的按照潘惟熙本人的安排在推进江南那边的事务,赵婷婷每天依旧是招股不停,每天都能招得来几十万贯,无数的財富砸向了江南,以至於连开封的房价都被將门砸得暂时低了二成。 就好像朝堂上没潘惟熙这个人似的,反倒是民间,市井,总是会有人时不时的问起。 潘惟熙很满意这种展开,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好死的,不过没关係,拖著吧,再拖一会儿,自己就可以想个办法死在监狱里了。 御史台监牢的居住环境又不好,自己的心里压力又大,又没人管自己,那自己死里头是不是就很合理了? 总不算骗保了吧? 最近这段时间,潘惟熙已经有意无意的少吃一些东西了,明明御史台那边是不敢苛待他的,好酒好肉不断,其实他要是敢要的话妓女都能给他送来,但还是肉眼可见的,开始日渐消瘦了下去。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潘惟熙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这一日,牢房突然打开,老熟人王曙进来,抱拳拱手:“五郎君,官家请您进宫。” “什么?请我进宫?怎么回事,我的罪名定下来了么?还是说要把我放了?” “这————没有,您的罪,朝廷始终没有议。” “没议罪我出去干什么?名不正言不顺,不出去,官家想让我出去,要么就赦我无罪,要么就判我有罪,除此二者,老子绝不出去,绝不。” 潘惟熙也是铁了心了,他感觉这次要是还不能死,以后肯定就更难死了,他还能怎么作啊。 他都有点怕自己真作到被黄袍加身的地步去,五代之事,殷鑑不远么。 要么放我要么判我,不接受假释。 “这————郎君,非是为了您自己的事,而是————皇后的事。” “我姐?” “啊不,是,郭皇后,郭皇后自皇子去后,便一直忧思成疾,眼下————已颇有些油尽灯枯之相,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听闻五郎君有妙手回春之能,曾救过使相公的性命,故而,是官家下詔,让您先出狱进宫,看一看皇后殿下的病症,您的事,过后再议,官家没提啊。” “郭皇后病了?她————她————” 潘惟熙一时也是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郎君,郭皇后乃是將门,郭家和李家同样是联姻,同盟的关係,昔日郭后进宫,就是先皇后所荐,其父郭太尉,曾经是令尊的副將,您若是不肯出手相救,郭后之后,后宫之中,可就没有將门的嬪妃了,这————听闻官家除了郭后之外,最爱的刘美人和杨美人都是南方人,郎君,当真不救么?” 潘惟熙: ” 干什么啊这是! 我都快要死了,怎么又出么蛾子啊。 我又不是大夫啊! 第117章 我就知道,又死不了了 第117章 我就知道,又死不了了 赵恆看到潘惟熙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怎么在御史台住了不到一个月,竟然憔悴至此了呢?】 隨即,便忍不住有些愧疚,甚至是难过了起来,而后又质问道:“御史台那些狗东西是不给你吃饭么?他们怎么敢的?” 潘惟熙也是无奈,心知,至少“日渐憔悴,忧鬱而亡的这个死法是死不成了”,也只能道:“没有,不怪他们,是我吃不下东西罢了,官家,我都进那御史台一个多月了?” 赵恆见状也是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道:“我知道,你这是心存社稷,不避自身危苦,你不避嫌,是真的將咱们大宋江山,当做自家的了,只是你——你做事確实是太过於莽撞,两府相公实在是难办,而朕,也是想让你涨涨教训罢了,做事,不能这么鲁莽。” “鲁莽什么?”潘惟熙反问:“江南西路的形势,晚一天,说不得都要有不知多少我大宋百姓遭难,我又哪还能顾得上自己? 事急从权,便是有什么做的不合规矩的地方,至多无非就是一死,何所惜哉?” 一时,却是把赵恆给噎得无话可说了。 其实之所以潘惟熙回京之后直奔御史台,而赵恆没做任何指示,一来,当然是因为赵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指示,於是本能的想要拖。 赵恆这人就这样,作为帝王是缺少决策魄力的,遇到左右为难的事情总是习惯性逃避,登基以来之所以能將天下治理得还算不错,主要是因为他用人得当,几任宰相確实都是能臣,且他也信赖这些能臣,国事任为之,他並不会过多的干预过问。 而偏偏潘惟熙的这个事儿两府相公在没有他这个官家的明確指示下什么也干不了,这才导致这事儿拖下去了。 二来,赵恆也確实是想把潘惟熙扔监狱里让他长长记性。 可他没想到潘惟熙的心思居然这么重,这也太憔悴了呀,再关下去就给关死了。 大名鼎鼎的潘五郎君这么脆弱呢么? 潘惟熙不想再跟赵恆聊这个话题了,只是问道:“皇后殿下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恆闻言也又是长长一嘆:“老毛病了,唉,心病难医啊,其实叫你来,也是—— 唉,死马当活马医吧。” 其实赵恆这也是想见潘惟熙特意找的理由。 郭皇后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澶渊之盟之前,她一连三个孩子都没长成全部早天,对她的打击太大,身体就垮了,其实在潘惟熙看来这种纯粹都是抑鬱者。 又整天在宫里不出来,病情肯定会严重。 仰鬱症本身虽不致命,但身体却因此而变得很虚,抵抗力变弱,然后这郭皇后这两年一直就大病小病不断么,隨便得个感冒,没三四个月都好不了,上一茬刚好下一波又来,然后身体就越来越差了么。 潘郭两家的交情不错,她爹郭守文给潘美做过副將,这郭皇后和他姐姐潘皇后关係也好,故而赵恆既然请了,潘惟熙也就不能不来。 更何况潘惟熙是后世来人,更知此事的厉害,郭皇后之后,就该刘娥上了,为了立刘娥为后,歷史上可是搞出了好大的一场风波。 后来將门和满朝北方派文官都拗不过赵恆,很大一方面原因,是后宫里实在是也没有其他的將门之女了,將门和朝臣们没办法,甚至逼赵恆立沈伦的女儿沈贵妃了。 沈伦虽说是文官,但好歹是赵匡胤的幕僚出身的文官,沈家还有一个女儿是潘惟熙的嫂子呢,好歹沾边,但问题是沈贵人自己遭不住了,精神压力太大一病不起,赵恆犯了牛脾气也说什么不肯再娶新人,再加上当时已经是陈尧叟为代表的南方人做宰相了,没办法,这才最后捏著鼻子认了刘娥和沈贵人一块当的贵妃。 这事儿对將门的利益是极大的侵害的,自己就算是要死,死后的事也总需要將门帮自己造势,郭皇后死之前既然请到他头上,若是不管,难免事后有人会说什么流言蜚语。 那就过来看一下唄,赵恆自己都知道这是死马当活马医,那就过来表个態,反正他也是赵恆的小舅子,潘郭两家也算世交,出路宫禁,事急从权也没什么不行。 远远的,就听到郭后在纱帘后面一直咳个没完,一眾的御医都对其束手无策,愁眉苦脸,各自表演哀戚,见潘惟熙来了,各个侧目,但没人说什么。 郭皇后虚弱地道:“是五郎来了么?来,快让姐姐看看。” 潘惟熙依言上前,便见郭皇后的面色惨白中带著黄,眼窝深陷,勉力地跟他说了几句话,潘惟熙本人也是咳嗽不止。 【原来忧鬱而死是这样的啊,嘖,真惨啊。】 “无事的,无事的,人谁无死,勉力而为吧,咳咳,咳咳。”郭皇后安慰道。 潘惟熙问太医们:“皇后殿下具体是什么病症?” “皇后殿下,是每日忧思成疾,身体虚弱,最近又受了风寒,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殿下的身体太弱了,这——其实乃是心病。” “五郎君,可是要亲自为殿下號脉?”一眾太医问。 这些人早就听说过潘惟熙救李继隆性命之事,去年李继隆的那个情况,他们这些太医不管科目对不对也都是看过的,那確实是病入膏肓,药石难医的必死之状,但潘惟熙就是给救活了,还生龙活虎的跑去河北跟契丹人打了一仗。 虽然据听说他的身体也是大不如前,堂堂大宋战神,一代猛將,现在连上马都费劲,但是不管怎么说人是活下来了啊,这在他们这些太医看来著实是不可思议。 其实大家早就都想问一问潘惟熙,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只不过没有机会,潘惟熙除了给李继隆看病之外也没再看过別的病人,现在皇后生病,倒是没有人有什么不服,质疑之类的情绪,而是都想看他的手段。 “我不会號脉啊。”潘惟熙俩手一瘫。 “我只会製药,不会看病,號脉更是完全不懂,诸位太医,能给我看看你们的方子么。1 眾太医连忙將各自的药方拿给潘惟熙看,並详细跟他解释方子的药理,潘惟熙也听了个稀里糊涂,反正大概这些方子都是治疗伤寒感冒的,以及一些调理身体的普通保健方子。 说真的,抑鬱症这种病症在北宋几乎就是绝症,確实是没有任何治癒之法,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这郭后还能再生一个孩子,或许能行,但问题是她现在身体这么虚弱根本就不可能生得了孩子。 “咳咳,咳咳,咳咳咳。”郭后在床上咳嗽不止,大口喘息。 “心病,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殿下咳的这么厉害,或许我能有办法缓解,至少让她舒服一些。” 赵恆一愣,隨即大喜:“真的?你有什么办法?” “製药嘍,官家,麻烦派人去我家跟我媳妇说一声,让她拿一瓶酸,一瓶碱来。” “好,好。”赵恆连忙答应,命人去了。 潘惟准熙则是让太医取来麻黄,洗净,切碎,等硫酸取回来后放在硫酸里浸泡。 其实和他在李继隆那製作苦参碱黄莲碱的步骤几乎就是一样的,他现在製作的是麻黄碱而已。 麻黄碱这东西后世任何一个有化工背景的人都不会陌生,因为是三令五申不许做的东西,故而几乎是人人都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其实早年冰没流行起来之前,这东西还是挺常见的,也算是一种小神药,有病治病,没病也能提神。 而且这药不用注射,对除杂质的要求不高,制出来之后直接让郭后混水服了就行,而且立竿见影,几乎是刚吃下去,病症马上就好了大半,马上就不咳嗽了,人看起来也更有精神,也吃得下饭了,甚至还能下床走两步。 “神药,神药啊!”一眾的太医惊呼。 赵恆也是大喜,他跟郭后之间还是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有三个孩子,虽然都没活住0 “这药这么神?” 潘惟熙摇头:“谈不上,这药对所有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都算是特效药,咳嗽,哮喘,痰多,都有用,但也仅此而已了,说实话,治標不治本,原理是放鬆咽喉,支气管肌肉而已。” “此外,麻黄碱这东西吧——怎么说呢,吃下去之后人会变得很精神,便是没生病的人,干了一天的重活儿,吃了这东西之后也会不觉得累,所以殿下吃了此药,自然会觉得神采奕奕,但代价却是透支身体。” “最后,这药其实是具有副作用和成癮性的,吃得多了,会导致呕吐,头晕等症状,总之就是,这药治標不治本,吃得多了的话,可能反而死得更快,皇后——咳得厉害的时候不妨吃上一粒,平时,不厉害的时候还是要少吃。” “伤寒之症只是殿下的表,忧鬱成疾才是病症的里,平时饮食,注意多吃蔬菜,多让殿下在有阳光的时候在院子里走走,有条件的话,没事儿多出宫转转,心情如果能好一些的话,病倒是好说,殿下其实压根就没什么病。” 赵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五郎了。” 潘惟熙直接將酸和碱交给太医,问:“刚才製药的步骤都看明白了么?” 眾太医点头。 “除了麻黄之外,还有很多中药都可以用这种方法进行萃取,我其实真的是不会看病,只会製药,但製药本身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除了麻黄之外,其他的,平时你们所用到的所有中药,都可以用此方法进行萃取,萃取出有效成分,其实和平时你们开药用药都差不多,只是效用更强,这么一小粒,顶十斤麻黄,病人一口气吃得了十斤麻黄么?况且真吃十斤麻黄下毒,身体也消化不了,还会造成很大负担。” “我会的,也就这么多了,你们才是真正懂医的,可以研究研究,用各种中药把有效成分给制出来,然后再去配药,再去做实验什么的,可以先用动物试药,进阶的话大不了跟官家申请一下,用死囚么,我听说你们太医院要成立医药局,往外卖药? 若是有好用的成品药,也不妨为宫里添些收入,官家的內帑够穷的了。” 潘惟熙对这些北宋太医都还是挺有好感的,北宋时专门成立了太医局,有目的的推广宫中太医名方,確实是推动了中医进步的,比如六味地黄丸,逍遥丸,金匱肾气丸,藿香正气散,乌鸡白凤丸,这都是北宋时的宫廷方子,有意推广出去的。 北宋的太医没有保密,秘方的一说,也经常和民间医生一块交流,不像明朝,御医和民间医生是相互隔绝的,水平高低不清楚,反正是动不动就搞什么秘方,还经常把皇帝给治死。 眾太医连连道谢,纷纷大喜,捧著那瓶酸,那瓶纯碱爱不释手。 赵恆將一切都看在眼里,让郭皇后稍事休息,而后亲自送潘惟熙出宫,道:“所以五郎,能救舅舅,也是多亏了这一酸一碱,两样神药了?” “对。” “五郎搞印刷,制墨,造纸,江南炼铜,制雪花盐,也都是多亏了此物?” “不错。” “当真神药啊,几乎是无所不能,却不知这等神药,你们潘家是如何获得?兹事体大,此物,如今被你们潘家一门所掌握,三司那边,倒是催问了许多次了,呵呵呵。” “官家是想要这两个东西的配方吧,可以,我可以让潘家把技术交出来,只是不能交给盐铁司,朝廷那些官员啊,恨不得全天下所有集中的,能够垄断起来的资源全都是朝廷的,然后垄断起来卖高价,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管了,不思进取,也不思工艺改良,现如今,我大宋製盐不如西夏,冶铁不如辽国,都是这个不思进取的制度害的。” “酸和碱这东西,不是地里长的资源,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这东西確实是能兴百业,百业都能用得到,但也是需要不断进步,不断尝试的。” 赵恆都惊了:“你,你真的愿意交出秘方?” “愿意啊,这么重要的东西,光让我们將门把持著,这不也成了变相垄断,阻碍生產了么?” 赵恆一时张大了嘴,有些无言以对。 潘惟熙从没想过自己完全垄断酸碱生產,那不现实,这东西將来用处只会越来越多,用量越来越大,甚至是可能尝试进行工业化生產。 三哥他们整天把这东西搞得跟防军事机密一样,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大规模生產的东西,你防,也未必防得住,所有的工人都是潘家人难道就真的可靠么? 只是宗亲关係而已,潘家的宗亲多了去了,现在负责制酸的有上百人,潘惟熙本人绝大多数都不认识,他怎么就那么不信,这些人能守得住秘密呢? 隨便绑架其中一个,交出秘方给你十万贯,不交秘方杀你全家,会如何呢? 再说他是要死的,好歹来了北宋一趟,化学基础这玩意如果发展得起来,对社会对国家会有多大的意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这东西如果一直秘方化,他死了要带棺材里么? 给了就给了,本来他也是打算主动交出去,尝试大规模生產的,只是生產形势,具体的售卖方式,他不能完全交给三司,必须得插上一手就是了。 他觉得这些事都挺正常的,赵恆整个人却是懵了,他其实只是言语上试探一下而已,没想到这等宝贵的东西,潘惟熙居然这么痛快。 这是真正的心中无私,只有国,没有家啊! 这还是自己的小舅子,竟然还被猜忌,江南平叛,明明是立了大功归来,竟然还在御史台监狱里住了一个多月,到现在都还没有议功议罪。 一时间,赵恆鼻子一酸,竟是有些眼眶都红了,有一种想抽自己一巴掌的感觉。 “行了官家,別送了,我回去了啊,那个——我这罪到底什么时候能议啊?” “议个屁,你赶紧回家吧,你也竟是胡闹,好端端的跑御史台去干什么。” 潘惟熙: 我就知道! 又他妈死不了了。 ) 第118章 新时代的序幕 第118章 新时代的序幕 却说,潘惟熙贡献出来了所谓的秘方,大宋的化工厂也开始如火如荼的发展了起来,在潘惟熙的要求和建议之下,其生產採用了公私合营的形式,盐铁司虽然负责管理,但主要就是审批和收税,但並不直接负责垄断生產,而所谓的私,至少目前为止都还是將门。 好像和之前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別,就是潘惟熙大公无私,直接把秘方放出来了而已,开始进行更大规模的生產,將硫酸的生產基地,换到了成都。 毕竟,传统的明矾加热法,实在是太手工作坊了,生產效率也上不去,大名府本身也並不具备生產硫酸的区位优势。 成都就不同了,拥有大量尚未开发,甚至是不许开发的铁矿,其中更是还有大量含硫的黄铁矿,这些黄铁矿在北宋,连古人都嫌弃这玩意没用,炼出来的铁又脆又烂,出铁量也不大,但其实却正好用来產硫酸。 这些黄铁矿你別看铁含量不高,可是硫含量足有40%以上,还都是露天矿,开採成本极低,而且川蜀在这个时代还没怎么进行开发,煤、井盐、铅矿、石灰石,就近都有。 只需將黄铁矿低温煅烧就能產生大量的二氧化硫气体,直接將气体灌入一个用铅制的密闭反应室,用陶罐收集,就能够得到稀硫酸了。 用稀硫酸和食盐混合,煅烧,生成硫酸钠,加点石灰石和煤粉加水再烧,就能得到纯碱,纯碱加上生石灰就是烧碱。 工业化生產,不存在秘方性质的东西,至多做铅制密闭反应室的时候有点技术难度,但也只是技术难度而已,这么大规模的生產,这东西怎么做都不可能瞒得住。 潘惟熙本人是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的,也不希望朝廷对黄铁矿进行垄断,也垄断不了,但是老实说,这玩意在北宋其实也属於是重工业,就算这生產工艺公开出来,指望民间的那些豪强自己鼓捣这玩意,也著实是有点强人所难,甚至那工厂也不是一家两家將门之力能盖得起来的,也一样是集眾之力。 因为就这么一家工厂,而且赵恆本人,以及很多的宗室也都占了股份,说白了赵家也可以算做是將门之一么,而且还是最大的那个,朝廷管理起来也很容易,而所谓的私,其实更多的还是这东西的销售和渠道不受限制,任何人只要想买都能买得到的意思。 这东西本身就有万金油的性质,传统官员非常主张对其进行征类似於盐铁一样的重税,尤其是要卡死层层销售渠道,但赵恆想著潘惟熙的话,大宋现在炼铁不如契丹人,製盐不如党项人,都是盐铁司的制度害的? 关键是现在没有大规模的战爭要打,赵恆又一直在裁员减少了俸禄开支,他本人也节俭,大宋的財政开始健康积极了起来,確实也不缺钱,所以赵恆在斟酌之后,便决定暂时先不征了,看看效果。 反正就这么一个工厂,也跑不了,收税的事情看看效果再说么,北宋么,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缺钱的时候啥都收税,不缺钱的时候啥都放开一点,增加市场活力,纯纯的现实主义政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正连赵恆本人在工厂里都有股份,也不耽误朝廷从工厂里分钱,而且基本的商税生產税都是交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两宋的税政和明朝税政的一个很根本的差別了:在两宋,朝廷什么钱都想分一笔,將门也要分一笔,豪强地主也要分一笔,士大夫也有办法分一笔,但是分多分少都好商量,民间百业,只要能跟朝廷分钱,啥都好说,大家发財最重要,朝廷分多少取决於现实需要。 简而言之就是两宋本来就一直都有放水养鱼的税收传统,財政不紧张的时候,啥都好说,朝廷的那份可以商量,也可以少拿,养到一定规模,朝廷也真的缺钱的时候再重点捕捞,快捞乾净的时候一定会又上来一个仁君再次开始放水养鱼。 很难说这到底是巧合的无意为之,还是真的是有意为之,但这种一放一收之间的智慧,使两宋朝廷成为了中华歷史主流王朝中,花销最大,地盘最小,財政却最健康的朝代,甚至普通百姓的生活质量也是歷代之最。 明清则不同,官府总想全拿,拿不了就总想掀桌,而且是朝廷在收税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紧张和不紧张的时候,宽裕的时候也要把钱收上来攒著,然后稀里糊涂,就发展到朝廷怎么也拿不出钱来的地步了,宋明的財政和税收,最大的区別也就在这一放一收,一张一弛上了。 很明显的,经过了潘惟熙这次的下江南,以及潘惟熙对赵恆的一番劝说之后,北宋的整体財政政策,已经受其影响,又一次开始由收转放了,进入到了新一轮的放水养鱼阶段了。 正好宋辽之间的高强度战爭暂时告一段落了么,西北自李继迁死后也变消停了,潘惟熙搞出来的黄铜也弥补上了大宋钱荒这个最为致命的短板,朝廷也能收铸幣税了。 盐、铁、茶,铜,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確实是都在同时放开,原本占据朝廷財税三分之一,甚至是货幣財税主流的盐铁税正在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减少,各地的住税,郭税,关税都在缓缓增加,但这些属於地方税,中枢財政本身也不太分润得到。 而且这一次和往里,似乎都有不同。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就是不同,不止是百业兴旺那么简单,一些类似於连锁反应的东西正在发生,很多聪明人都能看得出来。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缓缓张开双手。 而且百业之中还多了酸和碱。 潘惟熙鼓励百姓可以自行购买酸碱,多多尝试,酸和碱是催化剂,生產百业之中,到处都能用得上,鼓励大家都来做化学实验。 所谓的化学实验,最基础的,说白了就是用酸和碱,这里泡一泡,那里烧一烧,这里加热泡一泡,那里隔绝空气烧一烧,然后观察这些泡出来,烧出来的东西產生了哪些变化,良性的变化就记录下来,看看都在哪些地方用得上,有价值的可以考虑大规模生產,也就是大规模的去泡,去烧,进一步的话就是用这些酸碱之后的反应物去混合,去烧,去泡水,这,就叫化学,化工。 潘惟熙还搞了个化工贡献奖,任何人凡是发现了有用的化工流程,生產原料什么的,都可以主动投稿给公知杂誌,由杂誌社代为验证,验证成功之后,如果东西真的有价值,將获得最低一千贯的化学奖金。 钱由將门来出,將门这边你家凑一点,我家凑一点,凑出来一个化学化工基金,暂时由潘惟熙进行管理,大家也都信任他。 潘惟熙当然还知道很多的化学应用,但是非到用处,他不急著往外掏。 一人之力短,眾人之力长,他上辈子也不过是个国企化工厂的技术科长而已,也就是懂一些基本的化学原理罢了,不是什么化学方面的专家,早晚有掏完的一天。 但是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只要养成了全民化学实验的思维,用不了多久,大宋的化学体系就一定能够超过潘惟熙本人的知识体系。 別看歷史上欧洲人从化学到化工,从基础酸碱到拥有简单化学工业用了差不多一百多年,但是他可以確定,在大宋,这个时间一定能缩短得多得多得多。 因为欧洲都是些小国么,而且化工一直是高端玩意,大宋这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物流还相对畅通,什么东西都有,都能泡硫酸。 他估摸著至多二三十年,大宋应该就能追上歷史上欧洲那边一百多年的速度,到了那时,说不定就会发生工业革命呢? 工业革命也並不一定要能源革命么,这,也算是潘惟熙好歹穿越一趟,为北宋这个时代,所做出的贡献了。 与此同时,一手掀开了这个新时代的潘惟熙本人,眼下却是不可避免的陷入到了迷茫,以及无聊之中。 从御史台出来,在赵恆的主导下,他的罪不议了,但身上的官职和差遣,也都一口气擼得差不多了,现在他身上的官身只剩下了武胜军节度使,这个看起来很牛,很威风的正二品官职了。 —————— 但是屁用没有,现在又不是五代,节度使这玩意已经变成纯粹的荣誉称號了,顶多是多发一份工资。 杂誌社那边,有陈尧佐在,而且陈尧佐很明显也是不欢迎潘惟熙去指手画脚的,这货现在继承了潘惟熙的死諫精神,也確实是用不著潘惟熙再去指点什么,干得比潘惟熙本人更好,该骂的还是在骂,骂得比潘惟熙本人都还要狠。 赵恆也乐见其成让杂誌社成为第四权监督宰相。 虽然宰相就是陈尧佐他哥,但也正因为宰相是陈尧叟,陈尧佐骂起来那才叫狠呢,有些地方已经到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步了。 当弟弟的,是真的在用心监督自家哥哥做个好宰相,潘惟熙还真没他狠。 硫酸生產基地那边,朝廷也没放他去,而是特意把潘惟正调了过去,反正製造的方法,原理,他都已经交代出去了,具体做工方面他的作用不见得能顶的过一个普通的军械监大匠。 大家都不让他去川蜀。 谁知道他去一趟川蜀还会搞出什么事情出来? 这就让潘惟熙愈发的鬱闷了:官职没了,差遣没了,而且看这架势,以后,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他八成也很难再混到一个能让他出京办事的差遣了。 已知的歷史里未来几十年大宋都没有什么规模稍微大一点的战爭。 那他妈的自己还怎么死啊? 没有死的道儿了啊。 於是接下来的两个月,潘惟熙索性就给自己放了个假,做了个地道的紈跨子弟,每天在家里跟赵婷婷共享男女之乐,一直到中午才出门,出门之后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然后回家。 日復一日。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意思,后来很快就觉得无聊了。 毕竟,他一个駙马,吃喝玩乐又不能玩女人,而北宋么,不玩女人的话能玩的,好玩的好像也著实是不多,很快就玩够了。 他又不想去赌博。 老实说,他现在还挺想有个差遣干一乾的。 一晃,时间到了八月,赵恆的生辰。 潘惟熙也懒得去给赵恆准备什么礼物,三十多岁的人,过鸡毛的生日,他心里並不將此当一回事,依然是睡到了日晒三竿,然后出去玩,在樊楼请客喝酒。 喝著喝著,家里的下人找到他,跟他说家里来了客人,赵婷婷让他回去。 “谁啊,什么客人,谱这么大,我这外边喝酒呢还得回去。” “郡主没说,就只是吩咐了让您一定回去,好像这客人还挺重要的。” “你不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啊,我不认识。” 酒桌上,一眾的酒友也连连表示让他赶紧回去,郡主相召,一定是有正事。 反正他们这些人一定是没正事的,潘惟熙宴请的都是將门子弟,都还没什么正经的差遣呢,纯纯的喝酒吹牛。 “行吧。” 潘惟熙也不疑有他,反正也喝得差不多了,老婆叫了,那就回去唄,然后回到家,看到客厅上坐著的,跟赵婷婷一同相谈甚欢的一个人,整个人直接就愣住了,嘴巴大得能装下一个鸡蛋。 “五郎,你回来了,我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辽国的晋国大长公主,你————认识?” “不认识”潘惟熙连忙摇头。 “啊?”赵婷婷狐疑地看著他。 “啊————认识,在幽州的时候见过,但不熟。” 然后见鬼一样的瞅著耶律观音奴:“你,你怎么来大宋了?” “五郎。”赵婷婷连忙道:“不可无礼,宋辽现在是兄弟之国,和平了,长公主殿下是跟著此番辽国使节而来,乃是正使,是来为官家祝寿的。” “长公主在辽国,掌握著整个的辽西商业,此番前来,是来跟咱们將门谈生意的,不要无礼,知道么?” 一旁,耶律观音奴掩著嘴轻笑:“潘五郎君,又见面了,郎君该不是不想见到我吧。” 【对啊,我他妈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你丫一个小三,直接杀家里来了,这他妈也太嚇人了啊!】 > 第119章 我给的好处,哪那么好拿 第119章 我给的好处,哪那么好拿 宋辽结为兄弟之盟,相约是每年过年,以及彼此两国的君主,太后,过生日的时候双方都是要正式派使者去祝贺的,顺便做一些外事交流什么的。 这事儿在大宋这边甚至还成了一个指標,不久后就会出现一个潜规则,那就是没有出使过辽国的大臣,没有资格做相公,也不知道是为啥,反正到了后来这事儿就成为了一个纯礼节性的事务了,也就是纯瑟,互相派的都是自己的少年英才,去对面像孔雀开屏一样的显摆,反正也没啥正事儿。 但是眼下,因为还这还只是第一年,宋辽两国都还是极重视这样的外交活动的,用的都是重臣,来了也当然不是孔雀开屏来的,边境的军队调动,榷场的相关建设,通商相关的种种问题,有关於西夏和整个河西的利益分配,乃至于归义军的归属,这些都是实际上不得不谈的东西。 这种情况下,耶律观音奴来了,也正常。 辽国现在毕竟是女主执政,她这个公主,论实际权柄在辽国那边一点也不低,跟唐朝时的太平公主区別不大,恰好管的又是商路的事情,混在使团中谈一些商业上的事情,確实是很合理的。 而且身为实权长公主,萧绰的长女,亲自过来一趟也能体现辽国对宋辽和平的诚意,给赵恆上上压力。 但是潘惟熙就很难受了啊。 只得硬著头皮道:“长公主殿下作为使臣,来找我一个无用之人,是有何事啊? 长公主可能有所不知,我现在,白人一个,身上除了掛著一个屁用不定的节度使当荣誉称號,啥也没有了,自己都没事儿干呢。” 耶律观音奴笑道:“潘五郎君说笑了,这天下谁人不知,您心繫天下潘五郎君的大名啊,我远在大辽,都听得如雷贯耳,说什么白身,听闻最近大宋將门筹集出来的资金不下数百万贯,天地,土地,店铺,能卖的都没少卖,甚至还和大相国寺抵押,借贷了不少,这几百万的钱,不都是在五郎君的手里?” 潘惟熙撇了撇嘴:“什么时候在我手里了?这么多的钱啊,我都没碰著过,就没了,现在都在我大哥和三哥手里呢。” 当然,他只是不经手钱而已,实际上这钱怎么花,確实都是他决定,他也確实还是將门年轻一辈中的领头羊。 甚至年轻一辈这四个字都可以去了,不打仗,花钱的事儿,他说话可比李继隆管用多了。 耶律观音奴笑著点头,而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布帕,笑道:“多亏了上一次,五郎君在幽州对咱的悉心指点,徽州那边,终於织出了这第一批的上好的羊绒布料,郡主,您看看,这可是咱们的徽州特產呢。” “羊绒布?” 赵婷婷接过布料,看向潘惟熙的目光愈发的狐疑。 不是说,不熟么?怎么还指导过织布? 宋辽之间虽说是停战了,可也只是停战了而已,隨时都可能会再打起来,为什么又要教这些契丹人织布? “这布摸起来很舒服啊。” 耶律观音奴笑著介绍:“是用羊毛洗得乾净了,繅成丝,然后和丝绸一样织起来的,摸上去,虽不及丝绸滑嫩,但是论及绵软,也是半点不输,关键是穿上暖啊,郡主妹妹,別看这布不厚,不重,用来做一身衣服,就这么薄薄的一层,在开封过冬都没问题,若是用来做一套床褥,被子,那就別提有多舒服了。” 赵婷婷看了一眼潘惟熙,见他面色很不自然,愈发的有些狐疑,问:“五郎,咱们大宋都没有这样的布吧,怎么没见你在大宋推广这样的织布之法呢?” 潘惟熙连忙解释:“我大宋哪有那么多羊呢?也形成不了规模,就那么几块牧场了,养马都来不及,现在我都嫌弃那羊养得多,占了养马的地方呢,怎么可能推广这个,哎~,我跟你说啊,作为將门,每次看到有人吃羊肉,我,我,我就来气,都说我大宋缺马,那养马的地方都养羊了能不缺马么?” 赵婷婷:“不用解释那么多,心虚什么,平时吃羊肉时也没见你少吃。 潘惟熙: 6c ,” 耶律观音奴笑著道:“其实我们契丹原本也有用羊毛织造衣物,却是远不及此物洗得乾净,怎么洗也洗不到真正的乾净,所以才一直织不出这么好的布来,直到五郎君给提供的神药,五郎君,所谓的神药,应该就是纯碱吧。” “啊,对,就是纯碱,羊毛之所以难洗是因为里面的含有羊油,根深蒂固,很难洗得掉,但加上纯碱后羊油会皂化,变成皂水,反而能將其他杂物都给清洗乾净,其实洗过羊毛的水还可以用来洗衣服,也能洗的比较乾净。” 潘惟熙也不继续玩神秘了,毕竟酸和碱,大宋这头都打算进行批量生產了,耶律观音奴肯定能弄得到纯碱,稍微一对比就知道了,他给她洗羊毛的所谓神药就是纯碱。 甚至还不如纯碱呢,他用纯碱兑了草木灰水。 所谓秘方被知道了,这东西以后自然也就卖不上高价了。 “这纯碱到底是怎么做的?五郎君,可否教授?” “那肯定不行啊,不过我们將门现在在川蜀那边正在盖一座全新的工坊,你们契丹人可以派间谍过去偷。” “呵呵,五郎君说笑了。 “其实与其偷,不如直接跟我们买,这就和锡矿一样,製造酸碱的几样原材料,在你们辽国產得很少,其实是不太具备大规模生產的条件的,况且,你知道那一个工厂的建设成本是多少钱么?预计三年建完,至少一两百万贯,调用的人,物,財,都可多了,就你们辽国?不是瞧不起你们,大家的体制不一样,你们是做不到集中力量办大事的。” “造不如买,买不如租么,目前,酸和碱还是比较稀罕的东西,但是等我们大宋的川蜀工厂建成之后,买起来並不难,民间买起来既然不难,那么,就算是朝廷下令禁止边贸,你们应该也有的是办法將东西弄回去,无非也就是价格稍微高了一点么。” 耶律观音奴闻言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没有继续纠结於这个话题,而是道:“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五郎君的指点,咱们徽州那边,也才能发展出来这么好的一个產业,目前我辽国所织出来的第一批羊毛布料,大概有两万匹,其中一万匹我们辽国內部自用,剩下的一万匹,想要销售到大宋来。” “今日登门拜访,就是希望五郎君能够帮个忙,摆上一桌,请咱们大宋將门中,还在开封的代表们一併吃个饭,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羊绒布,最好能让咱们大宋將门將这一批羊绒布都给吃下去,咱们直接建立连接,也省得在榷场慢慢卖了,顺便,咱们也商量一下贸易方面的事情。” 赵婷婷:“原来如此,这是好事啊,五郎,此事可做啊。” 潘惟熙闻言,却是撇了撇嘴,有些腹誹,但嘴上却也没说什么。 根据当初他和耶律观音奴的约定,这些羊毛织出来,本来就是要交给他们將门售卖的,这是前提条件,这世上哪有拿前提条件当谈判筹码的道理? 而且原本说好的么,这东西是要跟他们潘家交易,要在大名府进行交易,到时候再由他们潘家来做个总经销商,分给大宋其他將门做分经销商,而按照耶律观音奴现在的说法,反倒是要他潘惟熙將其他的大宋將门介绍给她,让她开经销商大会,要跳过他这个总经销商了。 然而之所以潘惟熙只是撇了撇嘴就答应了,也是没有办法,毕竟当初与她说好,乃是自己给她神药,她给自己羊毛,相当於是自己掐住了他的关键原材料,但局势变化太快,现在的酸碱都准备量產了,她也知道了所谓的神药就是纯碱。 就算是现在的纯碱依然不太好买吧,但只要捨得砸钱,还是买得到的,绕过潘惟熙也可以通过其他的將门来买,过几年只会越来越好买,潘惟熙对他的钳制相对低了许多,能维繫他转卖的就只是一个君子协定了。 而俩人又都不算是什么君子,潘惟熙也就答应了。 而后问道:“你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织出来这么多的布么?徽州城也开始开专门的纺织作坊了不成?” “是,多亏了这个羊毛的產业,徽州现在很热闹,已经是全大辽最热闹的几个城市之一了,这次我来宋国,除了卖羊绒布之外,也是想看看能不能买得到好的织机,听说江寧那边能產那种,很大的繅丝机,想看看能不能买得到,你们宋国又能不能卖。” “应该能吧”潘惟熙想了想,道:“不过织丝绸的机器,未必適用於织羊毛,而且江南的机器,到了你们那,也不一定合用,生產方式都不同。” “五郎君————会不会做纺织机?我求一求五郎君,说不定就不用求別人了。” 耶律观音奴突然给潘惟熙拋了一个媚眼,嚇得他连连摆手:“我哪会那玩意,我又不是什么都会,我,我帮你约人吧。” 说著,在赵婷婷越来越狐疑的目光下,当著人的面,就开始写请束,约了一些將门的人,明天晚上樊楼聚会。 耶律观音奴见目的达到了,也没有过分的,进一步的撩拨潘惟熙,笑著点头道了声谢,便起身告辞了,明天晚上见。 人都走了,潘惟熙还嘟囔道:“这人真是没有礼貌,哈,登门拜访,也不说递上拜帖,提前约个时间,是吧婷婷。” “辽国蛮夷么,本来可能就不甚知礼,又是做使而来,时间紧张,在我大宋可能本来也待不了多少天,递帖子,约时间,总是耽搁一些的,听说这个长公主,在辽国那边也是带兵的,做事雷厉风行一些,倒也正常,我倒是蛮羡慕她的。” “她有什么可羡慕的?哪里是什么带兵,也不过是仗著承天太后的宠爱罢了,契丹人都蛮夷,你知道么,她的丈夫其实是她的亲舅舅,嘖嘖,这不乱伦么,蛮夷就是蛮夷,你说是吧。” “五郎和她很熟啊,还指点她织布。” 潘惟熙连连摇头:“不熟不熟,我这,之前不是恰好在燕京待了不到一个月么,认识,就是认识。” 赵婷婷也没有深问,只是道:“这般的织布手艺,被契丹人学了去,真的没事么? 酸碱之物,落入辽国,又会不会增强他们的国力?她还要去江南买织机?会不会对我大宋不利呢?” “当然不会,你当我真帮他们不成?別的不说,羊养得多了,马岂不就养得少了? 更何况,如今我大宋以黄铜铸钱,其实也算是铸幣税了,这钱流进辽国,对我大宋百利而无一害。” “那你为什么要选她这个长公主进行传授和合作呢?” “啊这————我当然也是有我的算计的,其一,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是实权不小,其二,辽国发展工商手工业,对咱们大宋来说本身就是好事,因为人一旦定居下来,安逸下来,自然也就不会再那么彪悍,如果这纺织工业生在幽州,蓟州,对整个大辽的国力或许都会增强,但是发生在徽州,呵,那却是对咱们大宋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这是为何?你传她织布之术,莫非还藏著什么阴谋么?” “当然有阴谋了,徽州是耶律观音奴私人的头下军州,其境內人口多以渤海人为主,辽国的制度,是市井之赋归头下,唯酒税纳上京,也就是说,这耶律观音奴能赚多少钱,和朝廷没关係。” “眼下,辽国是承天太后还健在,那她和耶律隆绪,耶律隆庆兄妹三人当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可是等以后承天太后不在了呢? 耶律隆绪是辽皇,基本盘是契丹人,耶律隆庆是幽州留守,基本盘反而是幽云汉人,而这位长公主,若是徽州当真可以做得大,其基本盘就该是渤海人了。” “你说,若是徽州当真发展了起来,萧绰又死了,耶律隆绪能眼睁睁的看著这么大的利益,和朝廷无关,和契丹人关係也不大么? 渤海人跟契丹人的关係本来也不好,耶律观音奴又本来就是独立统兵,又有了钱,她能不反抗? 亲妹妹又如何?辽国內部兄弟相残,父子相残,母子相残的事情多了,再说了,我可不信,萧绰死后耶律隆庆和耶律隆绪会兄友弟恭,徽州,从產业结构上也是一定会站在耶律隆庆这的啊,这地方其实是辽国农耕和游牧的分界线。 这是经济矛盾,叠加政治矛盾,又叠加民族矛盾,只要萧绰一死,我不信耶律隆绪有这个能力摆得平。” “再者,区位上,徽州这地方是辽国的陆路交通枢纽,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但是有一条,这地方的水运,极其的有限,没有水运之便。” “如此,这城市本身发展就有上限,它再怎么发展產业,城市的天花板也就那样,不用担心养虎为患,而且成本也下不来,竞爭力根本不行,真到了宋辽之间產生竞爭的那一天,以徽州作为工业生產重心的辽国,那就很好打了,我这都是算计好的,看著是我给了好处,但是其实,我的好处哪那么容易吃下去啊。” “最后,有工商,有贸易,我大宋掌握他们的上游原料,下游市场,这样也才能更好的拿捏他们,渗透他们,乃至於控制他们,將来有一天他们辽国爆发內战,咱大宋也好插得上手。” 说著,潘惟熙也不禁摸了摸下巴。 “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儿,待著怪无聊的,要不,陪她耍耍?” “你想跟她耍什么?” “当然是贸易和间谍啊,还能耍什么。 , 第120章 耶律观音奴要当辽国女皇?!! 第120章 耶律观音奴要当辽国女皇?!! 却说,樊楼的包厢之內,潘惟熙將耶律观音奴介绍给了將门中的其他弟兄长辈,但其实这一桌將门还是在以潘惟熙马首是瞻,本来么,各家能做主的人现在要么就身有军职人在军中,要么就在川蜀,为酸碱工厂的事情在忙活。 耶律观音奴很快也意识到了问题,很大程度上,潘惟熙现在的意见,就可以代表將门群体的意见,而將门的意见,则也同样可以代表大宋商界,尤其是长江以北的商界的意见。 所以他只要討好潘惟熙就行了,只要潘惟熙点头了,这些將门就都愿意和她做生意,丝毫不担心什么里通外国之类的,而只要潘惟熙不点头,她说破天也没用。 於是在饭后,俩人索性在樊楼的包厢內做起了运动,耶律观音奴也放下了长公主的架子,宛如个贱货一样跟潘惟熙试了不少赵婷婷以郡主之尊绝对不会跟他尝试的动作,却是不便说得太细。 而潘惟熙索性也追求了一下刺激,儘管在他的心中耶律观音奴连赵婷婷的一根脚趾也比不上,但是这种和敌国的实权长公主偷情,尤其她还那么卑微的感觉,还是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都是逢场作戏,但作著作著,俩人又都上癮了,以至於潘惟熙日日都忍不住出去偷腥,日日都日日。 耶律观音奴也不跟別的官员,富商见面了,除了作为辽国使者不得不出面的礼仪性场合,仿佛她好不容易来大宋一趟,全是为了和潘惟熙偷情一样,所有的正事儿都在完事儿休息的时候谈。 却说这一日,二人翻云覆雨,大汗淋漓之后,耶律观音奴枕在潘惟熙的胸膛之上,一秒钟便从荡妇模式切换回了正事模式,道:“最近这些时日,有不少的宋人往我辽国贩卖雪花盐,虽然价格高昂,但却也不愁销路,便是我也在吃,反倒是我们辽盐,如今在河北榷场卖得也是越来越差,价钱越来越低了,再这般下去,我辽国財政都免不得要出现危机了,那所谓的雪花盐,用的也是碱?” 辽国其实比大宋对盐税的依赖更甚,差不多能占到辽国財政的三分之一,这还只是朝廷直属的盐税,要知道盐税在辽国同样也属於市井之税,同样遵循市井之税归头下,唯有酒税归中枢的传统的。 而对宋出口走私,本就是辽国盐税种的重要组成部分,隨著大宋的雪花盐开始逐渐推广,辽盐自然就不好卖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未来只会越来越不好卖,乃至完全卖不过去,而宋人的雪花盐,以后的生產只会越来越多,辽国的盐政將在未来十年,至多二十年內崩溃。 占了大辽財政三分之一的盐税崩溃啊!这玩意还不好禁,宋人禁辽盐也禁了五十几年了,什么时候真的禁住过?现在攻守之势相易,辽国肯定也禁不住,故而只能从根本上想办法。 “怎么,你们辽国也想做自己的雪花盐?我可以告诉你,制雪花盐用的是烧碱,而不是纯碱,烧碱这东西比纯碱应该更稀少一些,我们大宋肯定会对你们辽国禁售,当然,我知道就算是禁售这玩意你们也肯定买得著,但是价格就上去了啊,用死贵的烧碱去製作走私就能买得到的雪花盐?岂不是有病。” 耶律观音奴翻身上去:“好情郎,你就告诉我,那所谓的烧碱,到底是怎么製作的?” 潘惟熙狠狠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把人给扔了下来:“先別发骚,让我缓会儿,我现在只剩尿了,这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告诉你也没用,等川蜀工厂投產之后,我不告诉你,你们派间谍去偷,应该也不会太难,但是我那一个工厂几百万贯的成本,还得要各方面人力物力和政策上的支持,你们辽国,压根就没有干起来的实力,你们朝廷压根就没有钱。” “哼,那可不一定,朝廷没钱,但说不定我有呢?就算我现在,以一己之力还不太行,但是以后呢?只要这些羊布能够卖得好,你等著,用不了几年,说不得光凭我一己之力,也能在徽州建这么一座酸碱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呵呵。” 潘惟熙笑而不语。 大宋在川蜀建厂图得是黄铁矿,石灰矿,煤矿和铅矿都可以就近而得,方便,而且成都那边水运也是方便的,就徽州那地理位置,你建了也没用啊。 而如果徽州不建,別的地方也没有钱啊,让耶律观音奴掏钱,让朝廷在幽州建个酸碱厂,她能乐意?他怎么那么不信,这娘们能做到如此大公无私呢。 耶律观音奴却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那如果,徽州有机会成为辽国的第五京呢。” 潘惟熙闻言一愣,而后蹭得就坐了起来:“你要抢大定府的位置,让徽州做辽国的中京?” “如果五郎你能支持我的话,未尝不可。”说著,耶律观音奴贱贱地开始往潘惟熙的身上爬。 潘惟熙想了想,道:“这么重要的事,咱是不是得穿上衣服谈?这可是天大的事。” “就这么谈吧,好弟弟,你帮我做生意,也是没安好心,居心叵测,我也是个利慾薰心,野心勃勃的坏女人,咱们这对姦夫淫妇,还装个什么正经呢?” 潘惟熙吞咽了一口口水,一时脑子里有些短路,事发突然,他需要缓一缓,想清楚利弊,而耶律观音奴显然也是存心不想给潘惟熙时间想清楚,连忙使出了浑身解数,说什么也不让他冷静下来细琢磨。 主要是潘惟熙实在是没想到,这娘们居然野心这么大啊! 她分明不满足於只做一个很有钱的公主,即便是在辽国朝中掌了一部分的实权,她也还是不知足。 分明,这娘们是想做萧绰之后的下一个女主,分明是想要掌握辽国的国政,让耶律隆绪在萧绰死后依旧当个傀儡,甚至未尝不会考虑废掉耶律隆绪自己来。 你丫还真是辽国版的太平公主啊!!就连这野心也是一模一样的。 “嘶嘶嘶心心~ 巨大的双重刺激,让潘惟熙忍不住连连倒吸凉气。 【这事儿对大宋,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又要不要帮她,又要帮她多少?】 很显然的,耶律观音奴不傻,相反她还很聪明,潘惟熙对辽国的居心叵测她门清,她也很清楚,隨著徽州发展的越来越好,她和耶律隆绪的矛盾就很难调和。 徽州那地方,那附近都没多少契丹人的,其人口构成是以渤海人为主的,汉人也多一些,女真人和奚人也有点,而且她发展工商业的话,也一定是要继续大量招募熟女真,勃海人,汉人的,毕竟汉人擅织布,熟女真擅打铁,渤海人擅经营么,只是善打仗达成契丹人又不能进厂。 这就导致了这件事掺和进去了辽国內部的民族矛盾,不是说他们兄妹俩想和,就能和得了的,若是敢完全罔顾本地勃海人女真人奚人汉人的利益,去成全她和耶律隆绪之间的兄妹情谊,你看她什么时候死全家就是了。 萧绰毕竟已经是奔六的人了,这在辽国,就已经算是高寿了,谁知道她会什么时候死2 这个问题,耶律观音奴现在就也认识到了,如果不想和將来的耶律隆绪起衝突,最好的办法是她现在就退,完全放弃他麾下五千私兵的统帅权,乃至於她那舅舅绿帽丈夫手上北府兵的军权也要放弃,而后,將徽州的绝大部分利益,趁现在还没发展起来,无条件的全部献给朝廷,从此安心做耶律隆绪的好妹妹,耶律隆绪也必会保她一生富贵顺遂。 可是凭什么呢?很显然这耶律观音奴並不甘心如此么。 也不知她是自己给自己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是早有谋划,还是临时起意,反正是心里冒出了这么一个想法:既然不好退,那能不能干脆,往前进呢? 如果是往常,其实也没什么机会,但现在,辽国正在筹建中京大定府,而这,无疑就是耶律观音奴最好的机会。 这里就不得不先说一下辽国的政治制度了。 辽国政治的最大的特点是五京制,分別是上京临潢府、南京幽州府、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和,目前还只是在筹建阶段的中京大定府。 这其中,南京幽州府和西京大同府自不必说,乃是幽云十六州的幽云二州,是汉人的统治核心,东京辽阳府是渤海人和熟女真的统治核心,不算仅仅还只是筹建的中京大定府的话,只有上京临潢府是契丹人的地盘。 而且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上京临潢府是目前现有四京之中,规模最小的,人口最少的因为汉人和勃海人都是农耕文明么,所以有官僚,有生產剩余,也有一部分工商业,天然就能够形成大城市,而契丹人说白了都还是牧民么,经济上就没有形成大城市的条件。 所谓的上京临潢府,除了一个对辽国十分重要的铁矿之外,其实完全就是象徵作用,可以对標匈奴龙城,每年辽皇带著其他契丹贵族在此搞一搞祭祀活动,拜一拜神和祖宗,然后就各回各家了,平均下来每年辽皇在这地方待超不过一个月去。 其他时间辽国朝廷都是到处溜达著办公溜达到哪哪就是朝廷,尤其是萧绰,一年有一多半的时间都在幽州,而幽州是汉人的,实际上是韩德让的地盘,他们两口子成天没羞没臊的住在一起。 换言之辽国的汉人和渤海人都有一条相对稳定的行政体系,反而只有名义上的主人契丹人是没有的,契丹人的政治比草台班子还要草台班子。 这也是契丹人很难进行中央集权的原因,所有的实权全在各自下边的头下军州,辽皇更像是个盟主,或者周天子一样的存在,对头下军州的强制力也就那么回事儿,辽国朝廷的运作全是靠汉人和渤海人在养著。 辽国承天太后萧绰,雄才大略,锐意改革,决定要改变这一情况,上台以来一直在致力於收缴头下军州的军权,一直收到现在,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契丹贵族们单以军事实力来看已经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了。 当然,只是收了兵权,財权是没收的,辽国內部依然採取了市井之税归头下的税收制度,这其实也是潘惟熙乐意支持耶律观音奴的核心原因,没有这一条,他一切的算计都不成立。 萧绰能收军权就已经是极限了,绝无可能再收財权,事实是正好相反,她收了兵权之后反而得咔咔大撒幣,头下军州的经济自主性反而是加强了的。 然而军事集权,到底只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它是必须有政治集权配套的,目前的大辽,政治上,实际上就是在以幽州作为了事实上的行政中心,萧绰的一切政治动作都要依靠幽州的官僚体系。 可问题是幽州,那是汉人的地盘啊。 韩家在幽州,那也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整个官僚体系大半也都是汉人在负责,国事尽托於韩德让么,韩德让一个汉人能身兼南北两院枢密使,是有辽歷史上前无古人的大丞相,一切的国事军事尽操他手,也是因为这个。 这很明显是不太能长久的啊。套政治体系现在看著啥毛病没有,那是因为韩德让不仅白天要操心国事,晚上还得操劳萧绰,还得交公粮,那以后呢?下一代呢? 而且这到底是契丹人在统治汉人,还是他妈的汉人在统治契丹人啊?! 真拿幽州当事实首都的话,说不得过个一两代人大辽真的要姓韩了,辽宋就变成俩汉人政权爭正统个屁的了,这是绝大多数的契丹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中京大定府,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来要建设的,它的定位,就是辽国的事实首都,行政中心。 事实上辽国在建成了中京大定府之后,后面的辽皇虽然依旧要溜达办公,但確实是每一任都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要待在大定府了,辽国这个朝廷好歹算是相对固定下来了。 只不过这事儿筹划都筹了很久了,但却始终没能开始建设。 一来是之前宋辽两国的战事不休,这么大的工程,辽国不跟宋国停战,也不敢破土动工。 二来是朝廷財政还是有点紧张的,那些头下军州的契丹贵族不支持,汉人,当然也不支持,渤海人就更不必说了,萧绰也很难从下边吸血建城,歷史上这城能建成,大宋的岁幣也是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的。 三来,中京大定府其实是奚人的地盘,也不是契丹人的。 虽然奚人在辽国內部,有点像宋这边的沙陀人,同化的很厉害。 可你说他刘知远起汉名穿汉服读儒家书籍,吃汉人食物,连国號都是他妈的汉,这也没区別了啊,但你身上的血还是沙陀人的啊,照样有人看你不爽,很多宋人照样会认定后汉是沙陀政权。 这事儿在契丹人那边也是一样的,对於许多契丹贵族来说,还是会觉得不舒服的,並一直以此为理由在进行反对。 总之,就是以至於中京大定府都规划好几年了,但一直还没有开始动工。 如果这个时候,耶律观音奴主动提出,要把徽州让出来给辽国当中京,甚至她也有钱,提出由她自己出钱而不用朝廷出钱来建中京府,邀请萧绰来徽州办公,把辽国最重要的中央官僚体系建在徽州—— 这事儿很大可能会成啊! 徽州可是耶律观音奴本人的头下军州,是她的嫁妆,就算是做了首都,按照契丹人的传统,可能也依然不耽误这地方继续做他的头下军州,市井之税,她和朝廷完全可以谈么,大概率她也是还能占得了大头的。 这样的话等什么时候萧绰死了耶律隆绪还想亲政? 而萧绰恐怕还真会同意,毕竟,耶律观音奴也是她的女儿啊,至於兄妹相爭,乃至兄妹相残什么的,这不一直都是他们契丹人的传统么,反正都是她的孩子,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也是她死后的事儿了,一样是肉都烂在锅里。 此事——可行。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要不要帮她? 这件事对大宋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事儿对自己是不是好事儿? 第121章 潘惟熙:建设大辽,我义不容辞啊 第121章 潘惟熙:建设大辽,我义不容辞啊 辽国如果定中京在徽州,对大宋到底有没有利? 恐怕还真的会是有利的。 短期来看,大概率会加剧辽国內部的下一代內斗,甚至还给了大宋参与辽国內斗第一个很重要的抓手,辽国再一次迎来女主执政的话一定还是会內斗不止。 长期来看,虽然会帮助辽国建立一套完善的中央官僚体系,但人家辽国本来也是要建中京大定府的。 徽州如果以工商业作为核心立都,大宋通过贸易能对他们施加的影响也会很大,而且那徽州还並不属於燕云十六州,如果有一天大宋成功的收復燕云,为了贸易,说不得宋辽之间还能继续做一对好邻居。 更长期来看,辽国有能力藉此走上工业化的道路么?或许有吧,但大宋只会更早,更快的走上工业化道路,而且真要是工业国和工业国之间竞爭,大宋又还有什么理由怕他们呢? 那对潘惟熙自己呢?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即道:“如果要將徽州设为中京的话,你估计大概需要多少钱够?” 耶律观音奴大喜:“不用太多,朝廷可以抽调至少几万人,乃至十几万人的奴隶可以用,不用给他们钱,给他们饭吃就行,如果只是单纯说城的话,至多也就二三十万贯,应该就够用了,主要是我们契丹人本身不善於建城:也不知道该建成什么样的,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城內的宫殿要怎么建,这方面就更是不会了。” 潘惟熙笑著道:“不如我来帮你?我跟你回辽国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啊,如果你肯帮我的话————你说什么?你要跟我回大辽?” “对,我跟你回去,帮你建设徽州城,帮你赚钱,怎么样,乐不乐意?城建完我再回来,我估摸著我们家官家也会同意。” 潘惟熙很兴奋,最近这段时间他被有意閒置,確实是有些觉得无聊了,而且上次没死成,朝廷现在压根就不放他离京了,民间的威望虽然越来越高,但赵恆现在对骂他这件事已经完全免疫了,在他本人確实不是昏君的情况下,你再怎么骂,监督的也是相权。 偶尔几句骂他君子德行的部分,他也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那他还能怎么积极的,正面的去死? 去辽国好啊,且不说他一个宋人,在辽国那边可以说是仇家遍地,而且我之英雄彼之仇寇,他在大宋这边的声威越高,辽国那边就越是有可能出现极端右翼分子刺杀他。 就说那辽国政治本身,那也是斗爭激烈,三年两头一造反,隔三差五一火併,自己去帮耶律观音奴建城,捲入辽国的內部政治博弈,很容易就被人一上边的那个藉口给一波带走。 更何况,人家耶律观音奴是有丈夫的,还是辽国堂堂的北府宰相,手握北府兵的兵权,是辽后萧绰的亲弟弟,自己和他老婆整日卿卿我我,他能忍住不乾死自己么? 虽然之前在幽州的时候他忍了,但那不是时间短,而且他身为谈判使节身份特殊么。 这般一想,潘惟熙忍不住美滋滋,越想越是兴奋,反正啊,只要他去了辽国,隨时都有可能会死,而且怎么死,在大宋这边一定都会被记录为正面牺牲,也一定不是骗保。 完美。 耶律观音奴在潘惟熙確认之后,先是难以置信,隨即却是又陷入到了巨大的狂喜之中,潘惟熙的能耐她还是知道的,即便是在辽国,也称得上是鼎鼎大名,耶律观音奴自己本人更是深有体会。 “好五郎,当真是咱家的心肝,等回了辽国,我天天伺候你。” “別,別亲嘴,一股骚味儿。” 当天,潘惟熙就去找了赵恆,说明了自己想去辽国的计划,而赵恆闻言,第一个反应自然是坚决不许,认为太危险了,但很快又被潘惟熙所说得动摇。 再之后经过两府两制大臣的商议,很快这些文官就决定了要让他去了:巴不得他死辽国才好呢。 这一点上来看,他和两府相公们的自的居然是完全一样的。 家里人,尤其是赵婷婷对他莫名其妙的要去辽国当然也感到不解和不舍,但却也没吵没闹没挽留,只是抓紧时间把他给榨得干了,亲手给他织了一个锦囊,里面装了一张平安符,让他隨身带著,不要摘。 潘惟熙又在樊楼搞了一个招商会,招募那些愿意和辽国进行合作做生意的商贾,让他们带著人手跟自己一块去辽国建设,倒是还真有不少的商贾动心选择了追隨,各家將门也全都在现有余力之上硬挤了一些人手跟隨,意图在徽州建立自家的商会分號。 整个北方,最有实力的商贾本来也就都是这些將门,北宋一直到宋初,都是充许军队经商,甚至是鼓励军队经商的,节度使们经商的时候逃税赵匡胤都会默许,家家都有一大批非常成熟的白手套,很多时候会觉得北宋商人地位很高,其实都是这些白手套,而这次他们给潘惟熙派过来的,就是各家的白手套。 酒宴上,潘惟熙端起酒杯,侃侃而谈:“各位,跟著我,不用担心没有钱赚,现在宋辽之间已经和平了,不打了,这商机自然也就源源不绝,辽国方面也得要保护咱们的安全,只要咱们依法纳税,不违反辽国的法律,相信我们终究可以双贏。” 耶律观音奴在一旁连连点头道:“各位,辽国的制度和宋国不同,徽州是我的头下军州,也就是只属於我一个人的独立领地,境內的一切大小事务都由我说了算。” “这是我与五郎君商议后所擬定的徽州城招商引资政策,以及徽州一些独有的法律保障,我愿对天盟誓,条约上的內容,只要我还活著,就绝不更改,如有背弃,愿天地共诛,人神共戮。” 古人对誓言一般都还是比较看重的,尤其是那些草原民族,事实上草原民族在这方面的信誉確实是比宋人更好,契丹,党项,乃至於后金女真人,確实是都比宋人更有信用。 “五郎君也参与了这套法律和政策的制定了么?” 潘惟熙点头:“確实,这上面大多都是我的主意,辽国和咱们宋国不同,徽州的事,长公主说了是完全算数的,你们去那边做生意,不用担心辽国朝廷方面的威胁,上边的问题,有长公主帮你们担著。” “下边的事情,和徽州本地人若是闹了不愉快,也有长公主来为你们处理,只要你们到了辽国能守当地的法律,尊重当地渤海人的习俗,长公主可以向你们保证,绝不会有人欺负你们。” 耶律观音奴:“徽州城未来將会是我大辽的京都,但还是依然是我的头下军州,將实行双法制,城內辽人,奉行辽法,而你们这些来我徽州投资的商贾,以及你们带来的伙计,身份上依然是宋人,实行宋法,並在徽州建立宋国使馆。” “若是你们在我徽州犯了事,犯了法,將移交徽州宋国使馆,由徽州府和使馆共同审理,在使馆附近,我也將为汝等建立一个专门的宋区,区域內日常全由你们宋人自行管理,而我们辽人,没有使馆发行的准入签证,將不被允许进入其中,我可以跟你们保证,你们生活方面和在宋国不会有什么区別。” 其实这些商人和將门白手套信的都是潘惟熙本人,只要潘惟熙本人说去,他们两眼一抹黑也敢跟著他走,反之,潘惟熙本人不点头,耶律观音奴就算说得天花乱坠,又有几个宋人敢携家带口,把身家性命给砸进辽国的土地呢? 毕竟现在又不是北宋中后期,他妈的去年两个国家之间都还在打国战呢。 但是潘惟熙说去,他们就还是都决定义无反顾的跟著去了,而现在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和他们说的这些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多给他们吃一些定心丸罢了。 潘惟熙笑著介绍道:“为了招商引资,长公主特意安排了以下优惠政策,其一,咱们这第一批去辽国投资的商人,凡是投资在两千贯以上的,將无条件获得一块十亩大小的城內土地,如果十亩土地不够用的话,再买,可以给咱们打个对摺。” “其二,投资落地一年之內,不缴税,第二年开始,如果是生產產货物,不外销,则只缴固定的住税,跟咱们大宋的税制一样,千抽三,但如果是运输,销售,亦或者是自己生產的產品要自己卖,运出徽州的时候,不管是运回咱们大宋,还是运到辽国的其他地方,都要为长公主缴一笔货值总价三成的关税。” “別看三成关税看上去极高,但是一来羊毛出在羊身上,过了关税之后,这个钱本来也要加到商品的物价上,关键是除了这个关税之外並无其他税收。” “如果是运咱们大宋的商品去徽州卖,则反其道行之,不收关税,只收住税。” 所谓的住税,其实类似於市场管理费,不管是开店还是摆摊都要交,根据门面大小,占地大小来收,类似於收房租,卖多卖少都收那些,是个固定税种。 耶律观音奴制定这样住税和关税倒掛的税制,其实也还是希望他们这些大宋的商人去了辽国最好都能负责生產,或是將大宋的货物多多卖到他们辽国去,而货物销售,以及辽国货物往大宋卖,还是儘量交由他们契丹人自己负责。 契丹人搞的是奴隶制,到时候这些利润他怎么和她的奴隶们分,那就是他的自由了。 当然,如果她到时候压价压得太狠,这些宋人还是可以选择交了关税自己运销,实在不行就搞走私么,关税这玩意本质上是个只有小於走私成本时才有效的东西,总不会有人缺心眼的觉得这玩意可以加到百分之二百,三百吧。 “最后,是咱们大宋这边给你们的支持,我和丁相公谈过了,只要你们肯去,可以用你们在大宋这边的店铺,房產,和良田做抵押,三年之內没利息,无偿从度支司贷下来一笔不超过两千贯的款子。” “换言之,长公主这边的要求是,投资超过两千贯,即可以享受招商引资优惠条款,而咱们朝廷的这边,是只要有抵押,就给你贷三年免息的两千贯贷款。” “官家也说了,宋辽停战,乃成兄弟之国,辽国要建设中京,这是好事啊,大宋这个做兄长的,必须得帮帮忙,以体现,宋辽之间的兄弟情义,真正做到,化干戈为玉帛啊。” 一旁,耶律观音奴也冲皇宫的方向拱手:“大宋官家对辽国的拳拳心意,我大辽上下,必將永远敏感五內。” 其实朝廷纯是为了发新型的黄铜货幣罢了,经过和丁谓的谈判,新的黄铜货幣的发行权虽然归了三司,但是秘方和工厂还是在將门的手里,但有三司的盐铁之兵专门监督,形成了一个双方相互制衡的局面。 潘惟熙的要求是黄铜新幣非借贷不能铸之,且借贷必须要有抵押物,到时候如果还不上的话抵押物拍卖时將门有优先拍卖权,因此审核贷款时也要有將门和宗亲的人参与其中,三司之下正在筹建一个专门管贷款的新衙门。 因此现在各地的常平仓都在陆续开展借贷业务,王安石版的青苗法很快就要提前在北宋落地了,利息比正常借贷要低得多,而如果是借了钱在辽国花,那这利息自然还可以更低得多得多,乃至於像现在这样的三年无息。 朝廷巴不得新铸出来的黄铜钱全流进辽国,辽国贵族以后都使这钱花才好呢。 “五郎。” 將门中,一个做白手套的,和他有亲戚关係的长辈率先开口,问道:“咱们这些人当然愿意跟著你走,可是辽国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根据这样的政策和条件,似乎是欢迎咱们过去卖货而不是过去买货的? 那咱们在那边能做什么生意呢?你有没有什么门路,也提点咱们大伙儿一番。” “自然是有的,徽州的地理条件和资源稟赋还是很不错的,其一,就是毛皮生意。” 说著,潘惟熙拿出一张毛皮来,给桌上商人挨个去摸,道:“这是我这几天新做的一张皮,从扒皮到制皮,一共只用了不到十天,制一张成一张。” “莫非,是用了酸碱?” “对,辽国境內每年能產各类毛皮至少几百万张,但受限於传统的硝面法,油法,一张皮至少要制两三个月,成本高,寿命短,成品率也不高,故而其实辽国內部绝大多数的皮毛,都不值製成了衣裳,而是烂了,或者吃了。” “如果能用碱水来软化毛皮,用碱水来去除里面的油脂,则毛皮的处理速度將会极大提升,故而毛皮產业在徽州一定是大有可为的。” “他们辽国內部不產酸碱,这些东西还是要咱们带过去的,而且毛皮大半也要卖到咱们宋人这边,即便是在辽国,上层贵族穿的也都是咱们宋人制的毛皮衣物,所以这个买卖咱们是能做的。” “另外,可以在咱们大宋这边购买一些生麻过去,在辽国,生麻可以和羊毛,毛皮一起泡碱水,碱和油脂生成的皂化反应可以去掉生麻中的果胶,使麻纺直接抽丝,织出来的麻布宛如丝绸一般的柔软。” “这个法子我早就跟陈尧叟提过,大宋这边也在推广,但问题就在於,在我大宋油脂还是有些贵的,用油脂去泡生麻,织麻布,再加上现在价格还下不来的纯碱,这样织出来的麻布成本就太高了,比丝绸恐怕也便宜不了多少了,因此短时间內,这技术在咱们大宋反而无法落地。” “反倒是在辽国,羊毛洗涤和毛皮洗涤都会洗出来大量的油脂,正好废物利用,和咱们的麻一块洗出来,在徽州织造成软麻布,再卖回大宋来,这一笔生意也是有得赚的。” “除了纺织之外,徽州那地方的矿產资源也是极佳,其一,是当地有大量的优质铁矿石和露天的浅层煤矿,辽国在铁器方面需求不大,管得也不严,长公主恩德,这些矿石咱们可以隨意开採。” “眾所周知,咱们大宋是有盐铁禁令的,除了磁州邢州等河北地区的铁矿石之外,大多的铁矿都不允许咱们民间开採,就算是采出来,冶炼就更不允许了,所以徽州那边,可以考虑直接开採铁矿和煤矿,建个冶铁作坊冶炼钢铁,製成钢铁成品再往回卖么,辽国不管,大宋————这么绕上一圈之后,大宋就也不管了。” 闻言,一眾的富商和將门白手套们全都齐齐地吞咽一口口水。 这么个搞法,为赚钱,可以炼製铁锅,菜刀,铁铲,农具,大宋的官营铁厂生產效率虽然极高,但生產出来的產品质量很差,自己做的话一定能冶炼出高级货来,回大宋这边卖钱肯定很轻鬆。 可要是不为赚钱呢? 鎧甲,兵器。 大宋这边对鎧甲的管理是很严的,民间豪强敢私藏直接砍头,可如果他们在辽国大量製作,偷偷运回来,甚至乾脆不运回来了呢? 这哪里是什么赚钱,分明就是让他们这些商人建立属於自己的武装啊! 虽然是在辽国那边。 眾人看向耶律观音奴,见耶律观音奴也点头,一时间都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有些不太敢说,说了就好像大家都有什么不臣之心似的。 其实这也是潘惟熙同意他们宋人大规模去徽州发展的原因,只要大家都能合法冶铁,自己给自己製造武器,把自己武装起来,辽国那边如果想玩吃了吐,想要养肥再杀,那就没那么容易了,反之,他们这些人还能反制耶律观音奴。 这都是將门出来的人,有人有武器又有钱的话,练兵那还是事儿么? 虽然是在辽国,大宋的將门在辽国练兵————感觉怪怪的。 而耶律观音奴也接受他们武装起来,毕竟,她现在已经开始为了將来和耶律隆绪翻脸做准备了。 这些宋人在辽国和她的利益是一致的,不但可以帮他建设徽州城,快速积累財富,同时快速的武装自己,等有一天她真和耶律隆绪翻脸的时候,也可以徵召这些商人。 这些人都是將门的人,逼急了,他可以用这些大宋將门的人,徵召当地的渤海人,把渤海人武装起来,和耶律隆绪的契丹人干。 大宋的將门帮著他干契丹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大家各取所需,她也知道潘惟熙和大宋朝廷挖了个坑给她,却是也顾不得了。 > 第122章 徽州 第122章 徽州 辽国的徽州城,地理位置大概在后世的承德以北,木兰围场那块,地理上属於半耕半牧区域,而且草场肥沃,草场质量上几乎不输於科尔沁草原,更是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人多民族匯聚的地方,离哪个民族的核心生活区都不远。 確实也是本来就有资格作辽国中京的一个地方。 萧绰在得知自家女儿愿意为国分忧,用自己的领地,不花朝廷的钱来做新中京,而且还提出了一系列未来中京以工商业为本的经营战略之后,几乎没怎么犹豫的就同意了她的请求,给了她五年的时间,来建设徽州城。 只要五年內耶律观音奴能將徽州城建设得让人满意,朝廷就正式定徽州为中京,也就是未来辽国的事实首都,而且答应了耶律观音奴,徽州作为中京的同时依旧是他的头下军州,市井之税尽归她本人,但是城內官僚体系的俸禄和运营费用必须也要由她出才行。 耶律观音奴特別慷慨的就同意了。 辽国內部当然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反对基本无效,萧绰一句话就能给懟回来:要不,你来出钱建这个京? 然后就没人吱声了,毕竟除了耶律观音奴之外,其他的头下军州领主根本就没这个財力,甚至连中央朝廷也没有这个財力,萧绰现在在搞辽国版的杯酒释兵权,用钱来赎买兵权,钱花得跟海一样。 辽国这种中央不集权的政治弊病这个时候体现得也是淋漓尽致,朝廷財政平时大多时候都是指著汉人或者渤海人的,但偏偏建设中京这种事又很难指望汉人或者渤海人。 他们要是乐意指望汉人的话那还建中京干嘛啊,萧绰这么多年了一直拿幽州当事实首都,不也挺好么,幽州的汉人官僚体系十分成熟,根本没有另建一套的必要。 事实上赵光义两次北伐,尤其是第二次北伐完全打不动辽国的原因也在於此,雍熙北伐的时候幽州已经是辽国的事实首都了,两国本来就实力相当,你直接干人家首都,能打下来才是见了鬼了呢。 两个月后,天苍苍,野茫茫,潘惟熙一行的大宋商贾团终於跟隨著耶律观音奴,来到了徽州这么个地方,开始陆陆续续的卸货,因为早就在杂誌上说明了此次行程和相关货物,全辽国大半的商贾,都已经早早在此等候。 什么都不用做,徽州就已经先一步的成为整个辽国的商贸和物流中心了,还能起到勾连各族的作用,无论胡汉,各族人民都能融洽地在这里做生意。 “宋人可以直接將货物运到徽州了,那是不是说,以后大家就不用跑去雄州,或者张家口那么远的宋辽榷场,就能买到宋国货物了?” “买肯定是买得到的,但肯定没有去雄州榷场便宜。” “贵点也行啊,关键是能买得到,以前那些宋货都控制在韩刘马赵等汉族大族的手里,部落里想要买点茶叶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加价也狠,若是想要亲自去雄州和宋人交易,那些幽云汉人能生生在咱们身上扒几层皮。” “是啊,是啊,以后咱们再想要买什么东西,直接来徽州交易就好了,长公主可比那些汉人好说话得多。” 这些是契丹和奚族的商贾“阿爹,听那杂誌上说,等这些宋人来了徽州之后,动物毛皮他们无限的收,有多少他们要多少,那你说他们收东珠不?还有海东青,咱们的海东青也可以直接卖给他们不?” “收应该是肯定会收的,但所谓的价格公道,就不知道是什么价了,但想来,至少比辽国朝廷从咱们手上硬收给的价格会高吧,不管怎么说,宋人肯多收毛皮也总是好事,这里以后作辽国的中京的话,咱们走私也容易许多。” 显然,这是一对女真人父子商贾,看起来还不是熟女真。 女真人和宋人的关係原本是亲近的,早在赵匡胤刚开国的时候,这些女真人便会隔三差五的来找大宋进贡,频率极高,每次进贡少则带来几百匹马,多则一千多匹,是宋初时大宋很重要的战马来源之一。 女真人的黑貂,东珠,海东青,全都是大宋这边价值千金的宝物,根本供不应求,有就不愁卖不过,隨著赵光义两次北伐失败,女真人的日子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为了不让女真人和宋人开展直接贸易,辽国居然还在苏州(大连)那边修建了一条长城! 是的,辽也是修长城的,好几条呢。 从此,女真人和宋人之间的朝贡道路完全断绝,不止如此,辽国还强迫女真人每年都要上贡定数量的海东青,东珠,黑貂皮作为税赋。 然后他们拿著这些东西跟宋人交易赚差价。 应该说女真人手里的东西每一样在宋国都是大宝贝,就是这极其丰厚的利润都让契丹人给赚走了,这些女真人做梦都想绕开这个中间商。 借著这次宋国商人来徽州的事情,想要和他们接触一番。 来自渤海国的商人最多,有些人带了铁器,毛皮,有些人带了良马,想试试看能不能卖得掉,虽然辽国朝廷不许马匹边贸,但这不是在境內卖的么,至於那些宋人都有没有本事將战马运回宋国,那和他们渤海人有啥关係。 不过更多的来的还是纺织商人:“听说了么宋国人这一次,带来了许多生麻,还说只要能將生麻和羊毛一起泡,就能將麻抽丝,织造出又软又细的新布。” “不是说要把麻料再运回宋国么?” “运什么宋国?咱们渤海人是不会织么?直接把麻丝卖给咱们不就得了。” “亦或者可以在徽州建设作坊,雇咱们渤海国的工人。” “麻料哪有从宋国运过来的道理,光是咱的手里,就有一万多石的生麻,宋人要买,我可以便宜卖。” “最关键的,还是那泡麻的技术,此事咱们不妨和长公主好生商议一番,这么大的產业,没道理让宋人都赚了去,至少不能让他们全都赚去吧,咱们渤海人,才是长公主的自己人啊。” “是啊是啊,长公主也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渤海国盛產纺织麻布,主要是因为渤海国效仿唐制效仿得太彻底了,一直实行的都是租庸调製,这玩意唐朝自己都崩溃了,渤海国却仍能坚持,辽国又一直是各管各的不要求各族同化,汉人治汉,渤海人治渤,然后这租庸调就稀里糊涂的一直使到了现在。 再加上辽西一代,和吉林一带地区特有的水路优势,使其家家户户都可以织造麻布,后通过水网很方便的集中,运输,相当於是在东北局部地区形成了类似於江南水网一样的得天独厚条件,发展出了小手工业集群,故而当地麻布价格仅为大宋的三分之一左右。 因此宋辽贸易,至少在麻布、土布单项上,宋国反而是进口国,而且抢走了高丽和日本的布匹市场,说实在的宋辽这两个国家单论生產力都指不定是谁更高呢,北宋真没啥资格拿人家当蛮夷。 很显然,这些来的渤海商人目的没那么纯粹,想要和他们宋人做生意,但也是既竞爭又合作的关係,相比於生意,他们更在意未来在徽州城的政治地位。 徽州的地理位置虽然是在各族交接地带,但整体上还是在渤海人的交接地带的。 某种程度上,这些人也算是本地的地头蛇,虽然,他们大部分都是耶律观音奴的奴隶,但是辽国的奴隶,有时候和清朝时的“奴才”是一样的,其实他们自主性很大,韩德让的祖父韩知古早期不也是述律平的陪嫁奴隶,也没耽误人家创建韩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另还有阻卜人,乌古人,回鶻人,乃至党项人,都纷纷的来了,或是带来了大量的奴隶,或是带来了最好的战马,乃至於西亚的宝石,香料,药材,应有尽有,什么都有,在杂誌的提前预热下大家分明是將此当成了一场大规模的世界各族展销会了。 而这些等待的商贾中,最为特殊,规格看起来也最高的一批,自然便是来自幽云地区的汉人了,为首者赫然便是韩德让的亲侄子韩製忠,其余的所有豪强,商贾代表全都得围著他转,以至於令行禁止。 听闻此番的大宋商团,是大名鼎鼎的潘五郎君亲自来了,韩家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据说如果不是因为实在不合適,韩德让本人都想亲自过来跟他商谈合作了。 不过这些幽云汉人,商贾什么的带来的货物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极少,甚至连到底是敌是友都不好说。 “来了!来了!那是长公主的宣德军斥候,他们就快要来了。” 很快的,越来越多的宣德军奔腾而来,属於耶律观音奴的狼旗已经隱隱可见,无论是徽州的本地居民,还是外地来的客商,都忍不住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耶律观音奴本人纵马上前,向自己的子民挥手示意,那些牧民百姓更是兴奋得都要跳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今天这样大规模的市级交易能成,都足以给徽州当地带来极大的一笔財富,够花很久很久了,而如果这样的市集真的能够成为常態,每年都办一次,徽州的繁荣將很快超过草原上的任何其他地方。 至於说这样会不会吸了其他地区的血,那人家不管,辽国这种没有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就这样,耶律观音奴也只管自己的领地富饶繁荣,其他的地方爱死不死。 说真的辽国领主之间竞爭关係远多大於合作关係,所以对外战爭的时候上面如果没有个绝对够大的大官镇著,根本就別指望他们各部合作,所有的友军有机会的时候都可能会桶你一刀。 而原本只是辽国三线部队,按说该对標大宋那边的厢军的宣德军,这次从宋国回来也直接就是鸟枪换炮,身上都换上了崭新的鎧甲,一路上回来的时候也买了一路,回到徽州时已经是一人三马,更重要的是这些宣德军骑在马背上的神情,竟是和那些桀驁的宫帐骑军一模一样,好像他们全都是贵族一样。 事实上这些骑兵虽然还算不上贵族,但確实是已经称得上是暴发户了,耶律观音奴这次在大宋將羊毛布都卖出去了,卖了很多钱,他们这些宣德军作为耶律观音奴的私兵平日有帮助耶律观音奴管理奴隶的职责,他们自己家里也有专门给他们养羊的奴隶,在这笔交易中得到了很丰厚的利润分成,耶律观音奴还大手笔的给了赏赐。 有幸护卫著公主一併去了一趟开封的宣德军,跟著潘惟熙的商贾用赏钱换了不少的宋国货物回来,只要能全部卖掉,一定还能够更赚一笔。 潘惟熙將这些看在眼里有些羡慕,但同时也知道他们大宋確实是羡慕不来。 只有这种类似於领主制的政治制度下,能有这么强烈的民心支持,因为这些领主和麾下的百姓完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而且因为是完全的直接管理,领主本人和下边並没有一个徒增损耗的官僚群体,主从关係非常的直接,也能极大的减少贪官污吏的中间盘剥。 而且领主本身是世袭的,不像大宋那边的流官,四年一届,干好干坏道日子了都得调走,別看名义上这片土地上的子民都是耶律观音奴的奴隶,但实际上反而比大宋那边的自由民更加爱戴官府,这种类领主一样的契丹贵族,民心方面的上限要比大宋的知州知府高得多得多。 当然了,下限也低得多,只能说是各有利弊。 见这里已经聚集了这么多的商人,潘惟熙当仁不让,一马当先,高喊道:“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看我们带来了什么好东西,我先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大宋这次带过来的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啊” 第123章 百思不得其解 第123章 百思不得其解 琳琅满目的大宋商品让远道而来的辽国商人欣喜若狂,也让徽州的本地人一个比一个眼热,仿佛看到了將来的繁荣。 堆积成山的茶叶,丝绸,这种老產品自不必说了,但这次的比例明显少了许多,却是多了许多从没见过的商品。 “上好的雪花盐,来看看上好的雪花盐啊,四十贯一斤,童叟无欺~” “糖啊,白糖啊,晶晶亮亮的冰糖啊~” “酒~,上好的甘蔗酒便宜了啊,来,大哥,尝一尝咱家的甘蔗酒。” “大力丸,大力丸,爹吃了娘不叫,娃吃了不哭闹的大力丸啊~” 除了传统的丝绸和茶叶,宋商这次主要贩卖过来的大宗就四样东西:雪花盐、糖、酒、药。 雪花盐自不必说,隨著最近潘惟熙放开了酸碱化工技术,虽然川蜀工厂还没有投產,但產量还是上来了许多。 糖和盐也是差不多的,稍微放点烧碱,能够有效去除糖浆中的杂质,產出洁白的白糖,酒则是用甘蔗渣酿造的朗姆酒,跟糖是配套来的,药则主要是麻黄碱。 自从潘惟熙將酸碱技术交给太医局之后,製药业发展得也还是挺快的,不过目前为止唯一实现量產且规模极大的,还是麻黄碱,这玩意有点包治百病的意思,甚至没病的时候服一粒都能提振精神。 虽说是有点副作用,吃多了还有成癮性,但既然是卖给辽国么,也就无所谓了。 古代社会和现代社会的贸易理念是决然不同的,在社会实现工业化生產之前,任何的物资都是宝贵的,生產为王,没有倾销的概念,能买得到货物反而是占便宜的。 北宋和西夏之间打了那么多仗,最核心,也最主要的原因,不就是党项人要跟宋人买东西,而宋人不同意么。 跟交趾也差不多,宋交战爭的导火索也是北宋这边关闭了榷场,不让交趾人过来交易,没交易,他们就抢了。 至於跟辽国,北宋压根就不敢贸然关闭宋辽榷场。 在这个时代的人们朴素的观念里,你宋人卖给我的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宋人主动拿著钱,在我的地盘上开工厂,做生意,那当然是我们辽国占了大便宜的一件大好事。 这是宋辽友谊的见证啊。 虽然,这些宋人商人没有盐铁禁令,会拥有一定的商业武装,而且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会渗透进大量的间谍,但在辽国看来这点代价完全是值得的,两国发展商贸,也有利於和平不是。 一个可能很反常识的是,宋辽之间,从来都是宋人挑衅,辽人应对的,契丹人其实是一点都不想打草谷的,因为打草谷这项工作会极大的影响辽国內部自己的生產节奏。 像天龙八部那种,明明都北宋中后期了,辽人还要打草谷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完全是金庸老爷子不懂歷史瞎写的,说白了打草谷这种事,只有两族人民生產力差距极大的时候才会有正收益,本质上是玩命换钱。 可辽国和宋国之间生產力上根本就没多大的差距,谁高谁低都不那么好说呢,辽国打草谷是在赵光义北伐之后才开始的,主要是为了不让河北地区安稳下来筹措出征,属於防御性进攻。 所以辽国想要和平,是发自內心的,只要宋国不再北伐,不打燕云十六州的主意,辽国本身压根就没有招惹宋国的意愿,故而徽州城这样的商贸之城如果能建设好了,宋辽之间永远和睦相处,这是辽国上下都会乐见其成的。 至於说,大宋將使馆区搞得像租界一样,那也没什么,这年头压根没有租界的概念,大宋这边的大食人在泉州也有类似於租界一样的生活区,那都不重要,能带来货物,能做生意,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新的商品在徽州確实称得上是炙手可热,几乎所有人都要上来询问一下价格,宋商这头带这些新產品来本来也是有著打gg的意思,这些东西的製造都离不开酸碱,真要说大规模的生產,至少得等川蜀那边的酸碱工厂正式投產之后才行,故而都是限购卖的。 潘惟熙本人是没卖什么东西也没收东西的,其实他不在乎大宋在辽国能赚多少钱,只要最新版的黄铜宋钱能在辽国得到认可和流通,其实就已经能达到目的了,贸易到底是逆差还是顺差都无所谓。 远远的,就看到好几波人朝他这边走来,都是一些来聊合作的,潘惟熙客隨主便,让耶律观音奴帮著安排,该见还是都要见的,而按照重要程度,第一个见的自然是韩德让的侄子韩製忠,据说此人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韩家,代表韩德让,潘惟熙也不得不重视。 “来,来,小韩,坐,尝尝我这次带来的茶。”潘惟熙笑著道。 韩製忠岁数上比潘惟熙还要大上许多,被潘惟熙一口一个小韩,颇有一些不尊重了,也不恼,而是坦然坐下喝茶,细品了一会儿,才道:“好茶,清冽回甘,不苦涩,这便是炒茶之法吧。” “对,这就是炒茶之法,大宋现在的茶叶,已经便宜许多了,种得也多,不出意外的话,要不了几年,卖到辽国这边来的茶也会越来越多,价格上至少便宜一大截,让每一个辽国的百姓都能喝上奶茶,也算是我为咱们两国百姓做的一件善事啊。” “五郎君,果然直爽,即便是远在辽国,五郎君的性子,咱也是有所听闻的,那我也有话直说了。” “嗯“ 总。 “却不知你们宋人来徽州投资,对咱们幽云汉人来说,究竟是敌是友呢?若说通商友好,雄州有榷场,咱们汉人,也已经有一个南京幽州府了,再建一个中京,意义何在?” 潘惟熙笑著道:“你不如说得再直白一点,以往宋辽贸易,走私也好,正经的贸易也罢,以前这部分利益都是在你们幽云汉人豪强的手里的,当然,我也承认,宋国那边,这贸易也一直是掌握在我们大宋將门的手里的。” “现在我们大宋將门一竿子插到你们辽国腹地来了,甚至是绕过了整个燕云十六州,是不是要把你们给绕过去? 你后面是不是还想说,在辽国,像你们这些幽云汉人才是真正的地头蛇,就算这徽州真的能够成为辽国的中京,就算她可以成为辽国版的武则天,但大宋的货物过境幽云,那也依旧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做汤不填做醋也酸,有的是法子让我们的生意做不下去,对么。” 韩製忠尷尬地笑了笑:“倒也,没打算將话说的那么直接,不过意思倒確实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我们只是一些以赚钱为目的的商人,远算不上什么强人,韩家如果愿意,我们潘家,再加上石家,曹家等几家大宋最大的將门,可以和你们韩家,一併成立一个专门跨国的商会,大家有钱一起赚,如何?” “商会,还能跨国的么?” “为什么不呢?吶,其实咱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同文同种,咱才是真正的自己人啊。” “那这个商会具体要如何运作呢?这真的有意义么?” “有啊,太有意义了呀,只要咱们之间联手,凡是涉及到咱们两国之间的,收,產,销,这些都可以实现一条龙的绝对垄断,几乎,咱们就可以控制定价权了。” “咱们大宋商人在徽州这边收集,购买来的商品,乃至於生產出来的產品,往北边,往西边卖给那些契丹人的之外,运输,统销,还不是都得靠你们,这利润本来就是咱们一起赚的。” “同样,你们韩家也可以来咱们大宋进行投资么,不论是宋货辽卖,还是辽货宋卖,都交给你们来做运输和购销,如何?” “啊?” 韩製忠明显有些惜了。 这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么?怎么看,这一波的让利都有些大啊,韩製心一时之间完全想不明白潘惟熙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且这种跨国的商会真的可行么?他要靠什么维繫呢?这又没有一个官府来確保大家的条约都能强制执行,本质上这不就是一个彼此隨时都可以掀桌子的合作么? 再说了,他们宋国人有胆子,或者说是有魄力来他们辽国做生意,他们韩家可没有单子带著人带著钱去宋国搞投资,宋国那边又没有一个晋国长公主搞国中之国。 却见潘惟熙继续笑著道:“这样吧,咱们別喝茶了,喝酒吧,我这次来,其实还带了几瓶的好酒,咱们一块喝了吧。” “啊?” 韩製忠愈发的不明所以,潘惟熙却是已经把酒拿出来了,命人拿出了酒杯,亲自给韩製忠倒了一杯。 “来来来,请,请。” “这是————葡萄酒?” “对,这是我们大宋出產的葡萄酒,数量不多,这次来,主要也是用来招待朋友,要过几年才能增大產量。” “大宋,產葡萄酒?”韩製心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只是一喝,整个人的神情就不自觉得一变,眼神都亮了。 “好!好酒啊,这酒可真好,大宋现在居然都能酿葡萄酒了?” “有葡萄,当然就能酿葡萄酒啊。” “五郎君这就说笑了,这天下,是只有西域的葡萄能酿造葡萄酒的。” 潘惟熙只是笑著看著他。 “这————真的是,大宋酿造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宋国產的葡萄,酿酒?” “韩老弟去过西域么,可知道为何全天下只有西域的葡萄可以直接酿成酒?” 韩製忠摇头。 “其实只有一个理由,西域的葡萄啊,更甜。” “甜?” “葡萄要酿造成酒,或者说任何的果子要酿造成酒,都需要里面的糖分来进行发酵,越是甜的酒,酿出来的酒就越是有力气,而越是有力气的酒,就越是可以长期运输,而不会腐败变质。” “而天下葡萄之中,只有西域地区的葡萄,糖分是足够高的,酿出来的酒不但足够好喝,还能勉强支持长途运输,能够运到辽国来,也运到宋国去。” “物以稀为贵,这葡萄酒从西域一路跋山涉水的运到辽国和宋国来,还得注意保持阴凉,不被太阳直晒,否则也会变质,自然这价格就下不来了,但如果去西域那边喝的话,这东西在当地其实价格就並不怎么贵。” 韩製忠听得似懂非懂,不禁问:“既然如此,那宋国的这个葡萄酒是哪来的呢? 潘惟熙拿出一包糖来:“喏,糖。” “啊?” “用这个糖和葡萄一起酿,甜度就够了,我这葡萄酒,劲儿比最顶级的高昌葡萄酒还要大,莫说长途运输了,你存一年,第二年喝,照喝。” “这————就这么简单?” “简单么?这种酿法对糖是很有要求的,糖本身的杂质含量太高的话,反而会加速酒水变质,所以,核心的难度其实在糖分的纯度上。” “所以秘诀,是在那个叫烧碱的东西上?” “对,烧碱能够去除盐水喝糖水中的杂质,我们大宋,也在最近几个月才开始用葡萄,加白糖来酿酒的,当然了,因为烧碱的价格下不来,所以现在葡萄酒的价钱也还是下不来,但比大老远的从西域运,那肯定还是要便宜得多的。” “我记得,幽州,涿州那边,也有大量的葡萄种植吧,而且幽州那边还盛產大量的桑葚,冬枣,甚至还有石榴,这些东西,都是能酿酒的,放得糖越多,酒就越有力气,辽人爱酒,但是酒水难得,如果韩家答应合作,从此我大宋的白糖,就专卖给你们了,让你们垄断宋辽之间的糖贸。” “我为什么一定要从你们手上买糖呢?我不能自己做么?” 潘惟熙笑笑:“其一,你们没有烧碱,我知道你们辽国人一定会尝试復刻,尝试偷我们大宋的酸碱技术,但不是瞧不起你们,至少十几二十年內,你们做不到批量生產,再说这技术也没那么好偷。” “其二,你们辽国產甘蔗么你就製糖?” 韩製忠一愣,不由哑然失笑。 “行不行?你们韩家不肯合作的话,我就去找昌平刘氏了,韩家在幽云汉人中的势力虽然最大,但毕竟不是唯一选项。” “五郎君既然把条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又哪还有不行的道理呢?行。” 韩製忠总觉得潘惟熙好像是有点什么阴谋,但仔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这阴谋是啥。 怎么看,这样的合作他们韩家都是占了大便宜的,甚至是他们辽国占了大便宜的。 潘惟熙卖国么? 这简直是个笑话。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挑拨他们韩家和辽国的关係?拉拢他们韩家脚踏两只船?可我家叔叔都已经是太后的老公,南北两院枢密使了,这还拉拢个毛啊,这怎么可能挑拨得动。 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先答应了再说么,真要有什么阴谋,辽国是他们韩家的地盘,隨时反悔也就是了。 > 第124章 共同繁荣,宋辽永久和平的希望? 第124章 共同繁荣,宋辽永久和平的希望? 其实不止是韩家,和辽国这边不知道潘惟熙要干什么,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大宋这边,绝大多数人也不知道。 公知杂誌依然笔耕不輟,潘惟熙在辽国干得那些事儿都是如实报导的,今天,潘惟熙帮助辽国人炼铁了,明天,潘惟熙帮助辽国人烧砖盖墙了,后天,潘惟熙和韩家的人狼狈为奸,还远在辽国给官家上书要取消边贸禁令啊,甚至还想要在宋辽两国之间推广所谓的零关税自贸区。 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叛国。 可是台諫方面没有一个人敢就此事上书弹劾他的,就连那什么都不懂的民间百姓,聊天的时候也只是猜测潘五郎君这么干到底有啥咱没看懂的深意,几乎没有一个人会真的怀疑他会通敌卖国。 偶尔真有人真提到了这一点,也一定会遭到身边人的鄙夷和嘲笑。 也不知道是为啥,人们似乎普遍觉得,就算是赵恆本人卖国了,潘惟熙也不可能卖国。 当然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徽州城现在那么多的宋人,耶律观音奴还是个坐地能吸土,一点都不知道背人的,整日荒淫,消息到底还是传回到了开封,成为了市井坊间,老少爷们们津津乐道的情色八卦。 但也仅止於此了,除了让赵婷婷最近这段时日天天阴沉著脸,让人不敢招惹之外,並没有什么他要做辽国姐夫,不做宋国小舅子之类的这种离谱谣言传出。 一晃,又是三四个月都过去了。 徽州城的建设终於有了样子,潘惟熙本人肯定是有优先的酸碱使用权限的,以至於大名府目前所生產的那点酸碱,多一半反而使在了辽国,使在了徽州这里。 三四个月里,砖窑已经修建完了,每天都能產几万块空心砖,潘惟熙还教他们做了三七灰,也就是劣质版的水泥,八九十年代时村里建房都用这个,完全由耶律观音奴私人出钱,中京城的建设已经开始了。 其实主要也就是建些宫殿,道路,官署,寺庙之类的,耶律观音奴连城墙也不打算建,按照他的说法,大辽的首都並不需要城墙的保卫,他们契丹人本来也不会守城,有城墙的话市贸交易岂不是很麻烦么? 毕竟辽国政治是需要四时捺钵的,辽国的四时捺钵不止是政治上的盛会,也是民间盛会,类似於后世比较熟悉的蒙古忽里勒台大会和那达慕大会。 其实就是和他们刚来徽州时一样,所有的部落头人和商贾都会在一块相聚,互相进行交易,类似於一种国家版的大赶集,这就不像北宋,开封因为水运便利,是没有这种专门搞商贸的日子的,汴河上船来船往每天都是交易日,而不是像辽国一样每年就那么四次。 耶律观音奴的野心极大,徽州城就算是成了中京,按说也只是五京之一,但她却想要力压其他四京,甚至是压过所谓的龙兴之地,上京临潢府,想要將四次的捺钵都给弄到徽州城来,让天下所有的部落,不管有事儿没事儿,平时都来她的徽州城进行交易,她要做大辽的绝对核心。 甚至是要藉此来完成中央集权,建立一个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阻卜人,都能够和睦共处,不再搞什么南北分治,而是像宋国一样,真正的,中央集权的朝廷。 虽然这可能导致契丹人汉化,但她不在乎,鲜卑人,沙陀人都能汉化,凭什么契丹人不能?她一个以渤海人,以宋辽贸易为基本盘的领主,还怕得哪门子的汉化。 汉化了更好,汉化了就更能跟南宋爭正统了。 她妈妈已经走出了大辽改革的第一步,她不但要当和萧绰一样的大辽女主,还要在萧绰的改革之上再进一步,使辽国真正实现中原王朝化,就像李唐一样! 大唐正统在大辽! 所以他的徽州城压根没有城墙,只有宫城,而且为了省料,连宫城用的都是空心砖。 原本潘惟熙还想让她建得结实一点呢,还能体现他的诚意,反正在他看来,既然都已经有了批量生產的酸碱了,枪械火炮不好说,但成熟的炸药包製造起来肯定是不难。 哪成想著娘们压根没建城墙,宫墙也用空心砖。 倒是很有契丹人擅攻不擅守的风格。 徽州本身就有小规模的炼铁,现在在宋人的投资下直接扩大了,这里有煤有铁,潘惟熙还能提供少量的纯碱做助燃剂,冶铁的工艺相当不错,產量可观,铁锅,马蹄铁,农具,这些东西出產都很多,有些还会运回大宋去。 当然了,那点民用铁器也就做个幌子,事实上这里日夜赶工不停,绝大多数的铁料都用来製造鎧甲了,为此他们光是招募的渤海人和女真人工人就有两千多人。 熟女真是极其擅长炼铁的,这也是金朝能够快速崛起的核心原因之一,虽然他们是生女真,但生熟都是同一家么。 耶律观音奴本人也是此中大户,隨著宋人的投资落地,即便是头一年免税,依然使徽州骤然繁荣,他从契丹人和渤海人身上也是收税的,以至於现在財大气粗,对於炼铁冶铁全力支持,製造出来的鎧甲武器她自己也要了一半,明知道这些宋人在武装自己,武装工人,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自己也有五千宣德军的私军需要武装,而且他明显不满足於五千的这个数量,不止是宋人工匠要军训,渤海人,契丹人,本地汉人,统统都在搞军训,契丹本来就有全民皆兵的传统,有五京戍卒制,这娘们不差钱,打算將本地的所有男丁全都武装起来,人人都打造一套鎧甲,以强壮自己的势力。 这些从大宋来的商贾,尤其是將门的势力,追隨著潘惟熙,在徽州都是以盖工厂为主的,招募了大量的渤海人,以及本地的幽云汉人作为工人,还有一部分是熟女真,渤海人本身汉化程度也高,管理起来基本也没啥难度。 而工人,某种程度上其实和封建军队的区別其实不大,很多时候只在於手上有没有武器,而武器本身,又都是工人造的。 封建君主制和工业化严重相衝突的核心根源就在於此,当墨西哥城的工人决定站出来保卫他们的民选总统不被军头推翻时,一个现代的墨西哥政权就真正诞生了。 尤其是那些工厂主本身就属於大宋將门,打仗,那是大家的家学渊源,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啊。 耶律观音奴本人也有大量的工人,原本给她陪嫁的一万奴隶实质上现在都已经成了一万工人了,日夜在清洗和纺织羊毛布,一万人不够,她也一直在大肆招募潮海人织布,附近的渤海人早就不够了,现在都已经去辽阳府那边招人了。 潘惟熙自己都想不到,这天下第一个大型纺织厂居然会诞生在辽国。 这也没办法,大宋缺乏大规模搞纺织厂的条件,因为他妈的江南水利实在是太方便了,方便到,至少在工业发展初期,搞大规模纺织厂完全是得不偿失的事,纺织成本怎么算,都低不过江南的水网纺织。 也就是商人划著名小船,把料交给江南地区村里的妇女让女人在家织布,然后再划著名小船把这些布收回来的生產模式,人工贼鸡儿的便宜,因为这些农村妇女在农閒的时候反正待著也是待著。 这其实也是明清时中国很难形成真正资本主义萌芽的原因,至少蒸汽机,甚至电气机搞出来之前,集体纺织在中国没意义,而不搞集体纺织,你永远也搞不出蒸汽纺织和电气纺织。 当然了,工业化什么的这都是以后的事,工业化从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现在来看,至少表面上,徽州的这些势力都是属於耶律观音奴的势力。 辽国的朝廷现在不摁她,用不了几年,她就能成长成一个庞然大物,以后就摁不住了。 然而现在的辽国女主是萧绰,是耶律观音奴的亲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只会有一种自家女儿出息了的欣慰。 况且耶律观音奴是主动出钱,要將自己的头下军州建设成中枢的,以后,徽州就是辽国中京,徽州强,辽国就强,那还压制她干嘛? 这好像也是歷史上所有女主政治家的通病:对女儿总是比对儿子亲。 一点也没替她的皇帝儿子想想,有个这么狠的妹妹,他这皇帝到时候还咋当。 而且耶律观音奴现在確实是有点多民族共主的意思了,手底下的汉人和渤海人都比契丹人多,但偏偏徽州又奔著契丹人商品交易中心的定位在狂奔。 已经有些契丹人在称她耶律观音奴是大辽国的新一代女雄了。 反正自从辽国建国到现在,女人当家的时候好像也没比男人当家的时候更长,大家还都挺习惯的。 纺织,冶铁,烧砖,制皮,这几样最大的產业潘惟熙本人都没碰,事实上他们潘家整体上,对徽州城的投资还真是將门中最少的。 因为他们潘家的核心重点还是在大名府,而且大名府本身作为河北重镇,现在还没有黄河改道呢,本身也是河北的经济中心,同样也承担了宋辽边贸的职责。 韩家人甚至象徵性的也去大名府投资了一点,得到了李继隆的热情招待,最终在新成立的玻璃厂投资了十万贯来入股。 是的,大名府现在在潘惟熙的操盘下,最新上马的项目就是玻璃生產。 韩家压根就拿不出十万贯现金,不过没事儿,大宋贷款借给他,头一年还没利息,可以从分红里扣钱来还帐。 这在韩家看来简直和送钱没区別,他们韩家也不怕宋朝的挑拨离间,家主是太后的亲老公怎么挑拨?当即就同意了,甚至还挺不好意思的,还是自己也拿了两万贯的本金砸进去。 玻璃这玩意不是真的有沙子就能烧的,即便是有了潘惟熙的现代手段,酸和碱都使上,也需要大量的萤石资源,这么巧,徽州这地方就有大量的露天萤石。 所以他们潘家在辽国的投资,主要都在萤石上。 大宋当然也產萤石,但是远在福建,浙南那边的山区,运输成本远远高於使辽国的萤石。 用萤石加纯碱,还能烧出氟化钠来,这东西是上好的木材防腐剂,用这玩意处理了木材之后正好可以造船,而且萤石本身还是上好的釉料,所以大名府又建了陶瓷厂和造船厂。 最后,徽州那边虽然有条件搞集体纺织,却没条件搞集体印染,所以最终徽州那边织出来的麻布和羊毛布,统一的还是得都送到了大名府来,在大名府进行集中印染。 川蜀那边的酸碱工厂还没投產,所以徽州这边需要的酸碱也是大名府提供的。 这两个城市有意无意的就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联动,谁也离不开谁,互为对方的產业链上下游,一旦哪天宋辽重新开战,俩城市的工商业生產可能全都得瘫痪。 大名府本来就是潘家的大本营,现在是將门的势力核心,將门又在徽州有了大量投资,而大名府这边,韩家又刚刚在大名府投了十万贯在玻璃厂入了股。 隨著时间的推移,政策的稳定,韩家尝到甜头,不出意外的话刘马赵卢等其他的幽云豪强早晚也都得来大名府进行投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时间不管是辽人还是宋人,似乎都对两国之间的长久和平,愈发的更有信心了,甚至最近这段时间宋辽两国都在內部商量,两国之间能不能搞一些皇族联姻,以促进两国友谊更加坚固。 可惜都被两国的反对派给反对了,毕竟宋国这边的皇室成员太珍贵了,得优先和將门联姻,自己家都不够分,辽国那边就更甚了,皇族得优先和后族联姻,作为一个多民族政权,汉人回鹊人奚人都记那点联姻名额呢,皇族的联姻资源实在是紧张。 然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一天一天的,日子就这么过去,徽州和大名府也逐渐走上了正轨,一天比一天繁荣,强盛。 当然,彼此怕是都往对方派了一个指挥都不止的奸细。 直到这一日。 “李德明向大辽求援?党项人,闹大饥荒了?”潘惟熙一脸懵逼的看著辽国这边的政务,也插不上手。 几天后,却是从开封来了个宦官:“郎君,开封急递,召您回去,十万火急,陕西的保毅军反了,曹太尉和秦太尉联名上奏看,认为天下之大,唯有您可以安抚保毅军。” 第125章 陕西造反,还是我的责任了? 第125章 陕西造反,还是我的责任了? 所谓军情入伙,潘惟熙收到詔令之后也不得不立刻马上出发,甚至连大宋都没有回,而是在耶律观音奴派来的一千宣德军精锐的护卫下直接穿过了辽地,从府州那边入境进入西北。 老实说他心里其实还是有一点不爽的。 他甚至在辽国都没来得及作个大死呢,都还没来得及捲入辽国內部的政治斗爭呢。 明明耶律观音奴的那个舅舅老公据说都快要回来了,他还想再气一气他呢。 但好在这次不是直接被叫回开封,而是去几乎同样机会多多的陕西,那倒也挺好,起码不会无聊,而且大概率还是能找到许多作死的机会的。 潘惟熙一路急奔,第一时间就到了延州,也就是后来的延安府,远远地就看到了向敏中亲自出城迎接他,一见面就上来牵他的手:“五郎,你可算来了,盼你盼了好久了啊。” “向相公,怎敢劳相公亲自接待,我从辽国那边来,一路上都是稀里糊涂的,路过麟府二州,也没人能给我说得清楚,还请相公为我解惑啊。” 向敏中是廊延路都部署兼知延州理论上他才是整个西北官职最大的人,这货毕竟曾经是大宋宰相,不过眼下的北宋远还没到后来文官领兵的程度,向敏中虽然掛著的是个军职,但实际上他来西北,是全权负责招降李德明的。 李德明要秘密投降大宋,这样的大事西北地区的武人不好做主,也不会,朝廷这才把他堂堂宰相给派下来,他的级別够高,基本可以全权处置,李德明有什么条件他本人就能做主,不用来回向中枢请示,耽误时间。 但总之他想领兵,那是不可能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故而没人会管他叫太尉,还是依旧叫他相公,简单来说就是打仗的事儿,曹瑋和秦翰说了算,不打仗的时候,陕西的事儿他说了算。 而自从李继迁死后,西北这块已经很久没打仗了,所以一直都是向敏中在做主。 “此事,其实和你还有些关係。” “和我有关?我都没来过陕西。”潘惟熙一脸的莫名其妙。 “哎~,所谓的保毅军,其实就是陕西的强壮,前些年战事紧张的时候,朝廷下令让陕西百姓每家出丁口一人总共是七万人左右,组成了保毅军,当时李继迁和党项人风头正盛,朝廷也是没有办法。” 潘惟熙点头,这件事他是知道的,西北保毅军和河北的强壮性质上確实是差不多的,只是要更辛苦一些,是承担了一定边防的职责的,並不只是民夫。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党项人確实是全民皆兵的,西北又贫瘠,难养大军,朝廷光是应付契丹人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不可能,也確实是没有余力再有太多余的兵力布置在西北,所以用兵肯定是也只能是以他们西北本地人为主。 党项人全民皆兵,陕西人就也只能一起全民皆兵。 说白了党项人的这个事儿也还是赵光义拉出来的屎么,赵匡胤时期李彝兴早就入朝了,党项人好端端的给大宋当节度使,合作得明明挺愉快的,辽国那边拉拢都拉拢不过去,轻重缓急明明掌握的很好,赵光义非得乱搞把党项人给搞反了,辽国那边稍微一拉,就给大宋弄出来一个止不住血的伤口。 这不也是为他们自己保家卫国么。 潘惟熙不禁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因为我在河北释放八万强壮,还给了他们耕牛粮种,因此心生艷羡,故而闹事造反? 这有些说不过去啊,保毅军是兵农合一的啊,这几年李继迁已经死了,西北压根没有战事,他们不应该是纯农的么?不应该这么比的啊。” 向敏中也是点头:“对,这也是陕西保毅军和河北强壮最大的区別,说到底保毅军並不是脱產的,平日轮流到沿边堡寨戍守、巡逻、修城防,每一番不过也就是一两个月而已,每人每年,至多轮两个番,番期戍守,朝廷还给他们提供口食,而且朝廷还免了他们的其他徭役。” “这些人的集结,何尝不是也在保卫自己家的土地呢?这和河北根本就不一样,哎~,百姓丝毫不知体量朝廷的难处,听说了你在河北做的事,便一直对此颇为艷羡,军中怨言不止,大多都是不识大体之辈。” 潘惟熙斜著眼看了向敏中一眼。 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只是道:“有些怨言也是很正常的,但只是如此的话没必要造反吧,最近几年压根都没打仗,他们又是怎么集结起来的呢?七万人啊。” “这————其实没有七万人了,目前整个陕西,保毅军,至多只有三万。 “啊?” “咸平五年,朝廷从保毅军中选拔两万精锐,就地升为禁军振武军,澶渊之盟之前,朝廷军事紧张,又抽了两万人,升为禁军保捷军。” 潘惟熙微微皱眉:“所以说,虽然西北的战事停了,但却一直在被抽调,而原本应该七万人於的活几,现在至多只剩下了三万人在干,原本朝廷的要求是每人每年要轮一到两个番,现在恐怕————要轮三个番了?是这样么? 那他们还来得及回家种地了么?不能回家种地,朝廷又不给他们发军餉,他们吃什么? 我在辽国的时候,知道辽国朝廷今年收到了李德明求援的奏疏,今年的党项似乎在闹大饥荒,非常的严重,陕西这边————有受影响么?” 向敏中有些尷尬,但还是点头道:“今年西北大旱,陕西这边————也是很严重的,而且党项人大饥荒,朝廷也需要未雨绸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练兵防卫,以免党项人狗急跳墙,寻到了可乘之机,故而,这一次確实是————又有集结。” 潘惟熙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说的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加强边防,现在是招降李德明的最好的时机,但也是李德明困兽犹斗,最容易行李继迁故事,重新整顿军事的时机,不过,西北地区大旱之后又要备战,百姓必是极苦的,可是賑灾没有到位么?陕西现在的转运使是谁?” “陕西现在的转运使————是李士衡。” “谁?”潘惟熙一愣。 “河北那个李士衡?就是那个在河北干了三年,河北道不但不再需要中枢朝廷输血,反而每年都能上缴百万贯盈余的那个能臣李士衡?” 向敏中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 “他在陕西,不会是也像在河北一样胡搞吧。” 向敏中愈发尷尬,道:“也不是胡搞,只是————確实是,自他上任以来,陕西路,基本是实现了收支平衡的。” “收支平衡?陕西这种地方边防压力那么重,今年又他妈是大旱,你跟我说他实现了收支平衡? 向相公,他是转运使,你可是知延州府,你可是廊延路行军都部署,任他这般胡搞瞎搞么!” 潘惟熙丝毫不顾向敏中前任宰相的面子,劈头盖脸的就给他一顿骂。 这不是乱搞么。 李士衡此人,在眼下隱隱有天下第一漕司的美名,那是因为他是真能捞钱,三年的时间就能让年年需要中枢赔钱的河北变成年年给给朝廷结余。 可钱从哪来的呢? 这倒也不是说他就是什么坏人,北宋的政治制度就这样,转运使唯一的考核指標,唯一的目標就是捞钱,民生是知府的问题,军政是经略使,是都部署的问题,司法是提刑的问题,反正啥都和他没关係,官逼民反老百姓造反了也和他没有半点关係。 所以一个地方往往能摊上一个强势的转运使,搭配弱势的知州,当地百姓就全都遭老罪了,反之则是截然相反。 这个李士衡,很明显就是一个极其强势的转运使。 “为什么让这种人来陕西当转运使?因为李继迁死了么?这样的话卸磨杀驴是不是也太快了点了,向相公您是大宋宰相,判延州,难道他这个转运使,能比您还要强势么?” 向敏中张了张嘴,遂是苦笑道:“这就又是和你有关的一个点了,我知道,你是武人,你们武人对天均没有好感,但天均本人確实是清廉干吏,他来陕西之后,立刻著手改革入粟之法,其实,著实是利国,也利民的啊,他本人不是什么酷吏。” “哼。” 潘惟熙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李士衡本人別的不说,至少他確实是清廉的,敛財,也完全是为国敛財,朝鲜那边的史料也有记载过他代表大宋出使朝鲜时不肯收受任何私人財物的记载。 而且他爹还是个犯罪分子,他本人是罪属,事实上这个人在私德上真要是有半分的问题,將门上下早收拾他了,河北將门就没几个看他爽的,他在河北那几年,刀刀都往將门的身上捅。 “天均在陕西,最大的改革是入粟法,让內地的商人为国分忧,往陕西这边运送军粮,换取本地的茶引、盐引,乃至於直接换钱,而不通过朝廷的徵调,减少了官府在买粮,运粮方面贪污的损耗,天均认为,任何事只要有朝廷沾手,就会难免靡费,朝廷沾手越少,损耗就越小,只要能够严於执法,保障商贾利益,不让地方官府对运粮之事多加干涉,朝廷以盐引、茶引诱之,朝廷就能够减少损耗,此乃疏通利源,取而不夺。” “此外,天均在陕西,反对榷卖,允许商人自由贩盐,解放陕西盐政,而將酒税纳入了西军的军费体系,在给与商人权限之余,又开发了陕西的木材运输和羊肉运输通道。 使传统的木材运输,变成官民共营,官府打击豪强,设立专门的收购机构,公正的定下木材的价格,每年从秦州等地卖出去的木材,比往年多了十几倍,朝廷得了收益,直接补贴军费。” “我知道你们將门的人都不喜欢天均,此番他也確实是闯下了大祸,但我还是要说,天均,乃是宰相之才,他在陕西的种种改革举措,都有老夫的支持,否则,他也做不成,这责任若是算他,那也把老夫的那份也算上吧。” “只是————只是谁能想到啊,五郎你小子去了江南一趟,直接把茶引这东西给废了,天均改革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用茶引换粟米,茶,死川蜀的茶,在陕西只是过手交易而已。” “以前,陕西每年的財税缺口大概是三十万贯,这三十万贯是由朝廷转运的,现在,其实就是將这笔財税转嫁到两川茶税上了,可是现在呢?没人要茶引了,茶引不值钱了,內地的商贾自然也就不往陕西运粮食了。” “此外,还有盐,陕西的解盐,乃至於从党项那边走私来的青盐,从来都是主要財源,天均將陕西的盐政放开,就是希望全大宋的商人都来陕西买盐。 他只要买盐,他就不可能只买盐,一来一回,总要带些货物,朝廷就可以收取商税,过税,关税,甚至於他对走私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毅军负责陕西卫戍,是能从走私中分润一笔甜头的,但你现在搞出了什么雪花盐,陕西的盐业,至少死了一半啊! 还有那木材,是谁,在大名府搞出了什么红砖,空心砖,现在连辽国都用上了,木材砍下来卖不动了!这些钱原本都应该是陕西百姓,是保毅军赚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支持天均的改革,天均的改革本身没有错,是————是———— 哎~,谁能料得到,今年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再加上今年一场大旱灾,什么都搅一块了。” 潘惟熙也是愣了,他还以为是李士衡不顾民生强行盘剥百姓呢。 “合著弄了半天,这不是他李士衡的错,反而都他妈是我的错了?” “不说是你的错,至少,和你有关吧?哎~,其实保毅军造反,对於曹、秦两位太尉来说,想要平定,应该是不难的,之所以一直没有平定,还不是他们心软么?” “五郎,你在河北释放过八万强壮,保毅军上下都信你,而且这事————我等,也確实是不知该如何安抚,此事因你而起,你得解决啊。” 潘惟熙也是无奈,皱眉问道:“朝廷这次,能给西北运来多少賑灾粮。” “十几万石,选是有的。” “那还好。” “但这些粮,不是给保毅军的。” “什乍意思?” “这些粮,是给李德明的,给了这批粮,李德明,就降。” 潘惟熙豁然转头:“什乍意思?西北大旱,咱们自己仞大宋的百姓不去救济,有点救命粮,要先给他们党项人?” “某郎,这是招降李德明最好的时机,只要李德明降了,能保西北百亢太平,如若不然,党项人丫不饱会派兵来抢! 到那个时候,朝廷只会花费得更多,死的人也更多,孰轻,孰重啊。” “我可去你的吧,说一千道一万,选不是朝廷要看著咱们自己的子民饿死,用宝贵的粮食去救党项人? 他们丫不饱就会来抢?那他妈我大宋的子民丫不饱了要反,又有什乍不对?” “粮食就这么多,那你说,如何是好?保毅军反了,但曹秦两位太尉,剿之,不过易如反掌,党项人要是反呢? 一个李继迁,折腾了我大宋朝廷几亢啊!你也不想想,李德明要是降了,我大宋,能省下多少人,多少钱粮?党项人不反,陕西的百姓,才能真正的迎来好日子啊!” 第126章 大灾之年 第126章 大灾之年 在潘惟熙的指示之下,抨击陕西税制,抨击朝廷苛待保毅军。 也当真是巧了,陕西这边的情况不对,潘惟熙都没注意到,但陈尧佐却是提前注意到了的,並且提前一步,往陕西这边派遣了调查记者。 兵荒马乱的,这些调查记者也是真敢来,而且难得的是造反的那些保毅军居然还把这些调查记者给保护了起来,以至於当潘惟熙离开延州,真的赶到保毅军闹事儿最为严重的镇戍军中的时候,还能从这些记者的手上获得一手信息。 和向敏中,以及很多朝中官员想得都不一样,让他们觉得有点难绷的是,潘惟熙到了地方之后压根也不解决问题啊,反而帮著这些保毅军一块骂朝廷。 公知杂誌上也专门写了文章骂朝廷,甚至骂得还极其的严重,说是自从保毅军应召以来,多次抽调,让人背井离乡,但活儿却一点没少,近几年停战之后,地方官员,乃至於太尉,明明没有战事了,还是要徵调他们,或是让他们帮忙修桥铺路,运粮巡防,或是乾脆就让他们给官员和將领干私活儿了。 没完没了,让他们耽误了农时,甚至让妻儿父母冻馁而死。 这小子急眼了属疯狗的,他连他姐夫曹瑋都骂。 当然,主要炮火还是集中在到了李士衡到陕西来了之后的,李士衡这孙子为了省钱,確实是干了很多的混帐事,据那些兵卒口述,早在潘惟熙搞出雪花盐之前,大家的生活就已经很拮据了。 李士衡將陕西解盐直接放开给民间任其买卖,其结果就是导致了大家反而更吃不起盐。 因为以前官营的盐虽然很贵,但好歹还会给军队留一些,曹瑋和秦翰两个太尉好歹都是爱兵如子的,会给他们保个底。 放开解盐,让民间自由的贩卖私盐之后,谁还把这么好的盐留给他们这些本地的穷鬼吃呢? 所以在陕西,反而出现了盐业一放开,当地百姓反而吃不起盐的反直觉现象,和江南那边的盐政在效果上是完全相反的,那他妈这钱朝廷没赚著,好处百姓没享著。 朝廷这个时候拿他也没啥办法,反正,那都是寇准,乃至李沉时代的事儿了,向敏中这个前宰相本人也正在陕西,那这一切和陈尧叟有啥关係? 而且赵恆和两府相公商议之后,也认为潘惟熙所说的问题应该不是空穴来风,特意下了一道圣旨,任命潘惟熙专司安抚事,要他將保毅军安抚下来,儘快效仿河北故事,把这些军队都给解散,可以给这些人耕牛,甚至是分配土地。 反正现在战事也平定了么。 然后就被潘惟熙上疏给懟回去了:解散什么解散,西北跟河北就不是一回事儿,你们中枢不懂就別瞎指挥我,保毅军不能解散,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总想著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算什么? 给赵恆和陈尧叟懟得一愣一愣的。 “五郎,喝点肉粥吧,我特意让庖厨给你做的,可別累坏了,你要是在我这累出个什么好歹,你姐可不会放过我。。” 军帐內,曹瑋亲自端著一碗肉粥过来放在潘惟熙的桌子上。 “哎~”,潘惟熙用勺子搅拌了一下,见粥里满满的都是肉末,嘆息了一声道:“大灾之年,过分了。” “打算要如何去做,有思路了么?你可是財神爷啊。” 潘惟熙摇头苦笑:“就算真的是財神爷,一样是难为无米之炊啊,我这些天倒確实是规划,但是远水,难解近渴啊,陕西这边现在的问题不止是穷,不是我在这儿发展个什么產业就能解决问题的,更重要的是急,大旱之年,家家户户都在囤积居奇,连军粮都不敢说不会出问题,百姓家中无粮,岂能不反?更何况————” “何况什么?” “哎~,没什么,但愿不会发生这些不好的事吧。 说著,卫兵来报:“太尉,郎君,李漕司快马亲自赶来。” 曹瑋诧异道:“李士衡?他来找骂的么?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李士衡推帘而入:“两位太尉,出大事了。” 这还是潘惟熙第一次见到李士衡,这个传说中的大宋第一转运使。 二人立场相对,潘惟熙其实不太喜欢他,此人在河北,河北实现自给自足,还能反而向朝廷输钱,此人在陕西,这刚一年多,如果不是这次的保毅军造反,陕西也应该要实现自给自足了。 但其实也说不上具体的谁对谁错,他是朝廷的转运使,捞钱本来就是他的主要职责,大宋的官制就是这么设计的。 而且李士衡確实也不是只知道加大剥削的庸碌之人,確实是有一套组合拳去发展地方经济的,事实上能做到这一步的转运使在大宋確实就已经称得上是能吏了。 虽然他在河北確实是苦苦卡卡一顿乱搞,把河北將领在財政上的自主权限制得非常厉害,也打破了许多五代宋初以来將门在河北经济中的一些特权,但站在大宋朝廷的角度,这事儿確实也算是正向的。 一个正常,健康的朝廷,仗打完了,本来也应该派文官来对武將进行审计么,胜仗败仗都得审。 陈尧叟又不是王安石,打了胜仗就不敢审计军队,放任武人乱来。 至於骂他,谁让他这次把事情给搞砸了呢。 “出了何事?” “夏州,夏州闹了蝗灾,党项人,人相食。” 潘惟熙和曹瑋一愣,而后齐齐站了起来。 “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五郎君,谁都知道你五郎君有点石成金之能,千错万错,都是李某无能,以至祸害了陕西百姓,此番出事,漕司衙门愿全力配合五郎君,马首是瞻,便是事后五郎君要斩了某,某也认了。” 潘惟熙愈发的苦笑不已:“说什么斩了你,你堂堂一个漕司,我哪有权力斩你,如今危局之下,我又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跟你搞什么文武之爭?只是我纵使真的有办法点石成金,可现在的陕西,缺得是粮啊。” 夏州闹蝗灾,党项人人相食,这对大宋当然也確实是一件好事,大旱之后起大蝗,党项人这一次,怕是一定要伤筋动骨了,损失之大,恐怕不会小於输一场国战。 同时这当然也是彻底收復李德明,让西北边境永远安定的最佳契机。 所以从大战略上来说,赵恆的运气是真的好。 但是此时此刻,对於他们陕西人来说,这就实在称不上是好消息了,因为蝗虫这玩意是长翅膀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飞过来? 因为旱灾的缘故,再加上李士衡之前的错误政策,陕西的粮价已经都很高了,一旦蝗虫过境,老百姓的日子恐怕就没法过了。 “姐夫,立刻以我的名义传讯保毅军,让他们先別反了,眼下正是精诚团结的时候,我来给他们作保,必会给他们一个公道,眼下什么事都没有抗蝗重要,先抗蝗吧,实在不行,等这次蝗灾过去了再让他们反。” “啊?” 曹瑋有些懵。 “这能行么,是不是太儿戏了。” “试试看吧,眼下只能这样了,这个时候,咱们还哪有那么多功夫安抚他们?就跟他们说信我。” 曹瑋无奈,但眼下也確实是没有別的办法了,蝗灾这种事在封建社会是无解的。 然后,保毅军就真的放下武器,暂时不反了,潘惟熙让他们各回各家,先各回村子里组织防蝗,然后他们就真的解散了。 曹瑋都无语了。 还他妈可以这样? 要知道潘惟熙之前甚至压根就没来过陕西啊,真的就只有个名號而已,就这么一个名號,居然就能让一群已经造反了的,让他和秦翰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应对的几万保毅军,直接解散回家了? 直到这一刻,曹瑋才对潘惟熙到底有多大的军心名望,有了个基本的认识。 【官家是怎么容得下他的呢?】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大灾之年里没有兵灾,使朝廷可以全力应对天灾,总是一件好事。 很快的,朝廷的詔令也下来了,以向敏中来担任陕西路安抚使,潘惟熙为副使,理论上即便是曹、秦两位太尉,也要受他们的节制。 而且名义上的安抚使是向敏中,但是向敏中其实也就能做一点常规的操作了,谁都知道,这一次要解决陕西的问题,恐怕必须得使一点不那么常规的手段的。 潘惟熙也不客气,第一件事,写奏疏跟朝廷要粮,甚至还让陈尧佐发表文章给朝廷上压力。 大灾之年,賑济粮就是一切。 第二,潘惟熙发出命令,同时让陈尧佐在杂誌上也发表出来:陕西地区凡是没有粮食的流民,可以自由往延州方向迁移,只要他们能活著到延州,潘惟熙担保可以给他们找到活路。 至於是什么活路,潘惟熙没说,一时也解释不清,而且如此一来人口都集中到延州会不会导致党项人趁虚而入占据土地,这些就都顾不得了,大灾之年,先活命。 沿途关卡不许因任何理由对流民加以阻拦。 虽然自前那些蝗虫並没有直接过境,但夏州闹蝗的消息一阵风一样的飞速传播,各地的粮食都在抢收,粮食的价格在本来就很高的基础上又一次翻著翻的往上走。 第三,同样是让陈尧佐发表文章,號召全大宋所有的商贾和豪强都能共赴国难,带著粮食给他送来,凡是过来送粮食的,都有机会在他延州的新项目中占有股份,还给他们在延州分一块免费的土地。 总之就是他在延州要有大动作了,欢迎大家都来参加。 而且他们將门这次是没什么余力了,將门家也没有余粮啊,就连贷款现在也贷不出来了,全砸徽州和大名府了,再加上江南大投资和传输化工厂,大家確实是是干了,再说陕西现在要的是粮食,不是钱,三司愿意贷款也没啥用。 只能这么喊一嗓子,死马当活马医,来多少是多少了。 考虑到杂誌本身的印刷,发行,豪强商贾之流看到杂誌之后筹了粮食再过来,恐怕没有一两个月,也看不著这些賑灾粮,所以现在他能指望的,还是只有朝廷的賑灾粮。 潘惟熙也不发粮,现有的十几万石賑灾粮全都放在延州,只在延州一地賑济,毕竟封建社会么,只要分发下去,真的落在灾民手里的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他的粮食不多,经不起这么糟蹋,只能让那些灾民儘量延州的方向走,凡是走到延州的都有吃,走不到的,路上饿死的,那潘惟熙也没办法,他是人不是神。 当然了,相比於陕西这边的一日三惊,党项人那边却是真的不行了,灾,也有大小,蝗灾之下,党项人正在一批一批的死,杀羊,杀马,都不够吃了,进而就是杀人。 整个党项五州,仿佛回到了五代蛮荒一样,每天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李德明的威望远不如他爹李继迁,根本约束不住,为了粮食,不惜亲自来到了延州求见向敏中,然后被向敏中转头踢给了潘惟熙。 “给我一百万斛粮,我立刻投降,家小可以去开封为质,大宋可以来夏州设置文官知州,哪怕是你们让我进京,另选个別人当这个定难军节度使,我也依你们,但我要粮,给我粮。” “此番蝗灾,我们党项人已经活不起了,给了粮,我们党项人从此之后愿为大宋守藩篱,不给粮,哪怕是螳臂当车,我们也只能自己来抢了。” 潘惟熙看著眼前的这位党项梟雄,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椅子在思索著利弊。 眼前的这位党项之主,在歷史上的笔墨不多,只知道他是李继迁的儿子,李元昊的老子,夹在了这两位党项梟雄之间,存在感就显得很弱,也难免给人一种,他能力一般的印象。 然而就党项这种部落式政权,生產力低下的情况,能做到承上启下,將老子的权柄接住,还能传得给儿子,这本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力上此人固然是比不上李继迁和李元昊的,但恐怕也绝对不是什么庸主,论能力说不得比赵恆还要强一些。 事实上如果不是碰上了夏州大蝗灾这样的事情,他也未必真的就存在感那么弱,这玩意纯是天灾,经此一事,党项人没有二十年以上的休养生息確实是不可能恢復元气,说白了就是这一代基本废了,只能指望下一代。 而且潘惟熙也毫不怀疑李德明的威胁是嘴炮,都已经人吃人了,还害怕打仗么? 只得安抚道:“莫急,莫急,对大宋来说,百万解粮食,不算什么,便是二百万,三百万也拿得出来。” 吹牛逼唄,先吹出去再说,实际上根本拿不出来。 “只是阁下身为大辽国的平西王,而且————而且我有话直说,令尊,来来回回投降我大宋多少回了,我大宋给令尊的好处少么?定难五州直接就给他了啊,可是他又是怎么对待大宋的恩德的呢?我说话直,平西王不要见怪,说一句忘恩负义,不算夸张吧?我又要如何能够信任阁下呢?” “这样吧,十万斛,你先带十万斛粮食走,表达一下咱们大宋的诚意,先解一解你的燃眉之急,还想继续要百万斛粮的话,嗯————总得做些事情,表达一下你的诚意,让咱们能够相信你们才行啊。” 第127章 点石成金,大宋確实是贏麻了 第127章 点石成金,大宋確实是贏麻了 潘惟熙狠心不往下发賑灾粮,灾民必须要走到延州才有賑济,也不知因此要多死多少人,这是时代的无奈,潘惟熙就得確保延州不能缺粮,就得確保灾民在来了延州之后一定能活。 再加上给党项人的那些,仅靠朝廷拨调的那些粮草,肯定是不够的,后续补的粮食说断就断,必须要指望民间商贾,而民间商贾被潘惟熙的一句话就感召,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確实就已经有陆陆续续的河东富户和河南豪强先一步带著粮食来了。 看样子確实是能解燃眉之急。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延州这边也就成了重中之重,曹瑋,向敏中,李士衡,现在这些人全都围著潘惟熙转,潘惟熙也是说啥是啥。 毕竟他一句话就让各地富豪们主动带著粮食过来賑灾了,但那些富户又不真的是过来献爱心的,大灾之年米比珍珠都贵,拿给你賑灾,图得还不是上车赚钱,指望著潘惟熙能再一次的点石成金,让他们也都跟著喝口汤吗。 若是这金子点不出来,是要出大乱子的。 而且越来越多的流民从整个陕西匯到延州,且不说每天无所事事的话容易出问题,自古关中民风彪悍,万一哪天没有粮食吃了,又有什么是这些人不敢干的呢? 所以现在一切的关键,就在於他到底能不能从石头里点出金子了。 而此时,潘惟熙正在一个巨大的窑口面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亲自检查,这窑口和寻常烧瓷器,烧玻璃的窑口还都不同,足有两丈多高,上面有一个超级巨大的铁锅,铁锅上还连著一根巨粗的铜製管子。 光是这根大粗管子,用得铜就不下於十万贯,若不是最近这段时间大宋的钱荒得到了很大的缓解,光是这根管子就不太好弄,而且管子內壁还专门烧了瓷砖来贴,后边还有大量的铅。 “差不多了,点火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潘惟熙吩咐道。 “点火~~” 火焰腾地一下从窑口窜起,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厚重的窑壁,不过片刻功夫,两丈多高的窑体就被烧得微微发烫,空气中瞬间瀰漫开窑土与炭火混合的焦燥气息。 围在四周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唯有潘惟熙往前凑了凑,眯著眼盯著窑顶的铁锅,又回头扫了一眼那根从铁锅延伸出来、盘了足足三圈的铜铅复合管,神情紧张。 “五郎,你这————到底是在烧什么宝贝?石脂————烧了后能更值钱么?” 向敏中往前挪了两步,花白的鬍子被热浪吹得微微晃动,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疑惑。 两丈高的窑炉,上面扣著能装几十石水的巨铁锅,连著胳膊粗的铜管,铜管里还贴了防腐蚀的瓷砖,后半段全是沉甸甸的铅管泡在冷水槽里,前前后后砸进去的铜料、人工都是天文数字,工程量之大,简直不下於再造一座延州城了。 这也就是大灾之年,人工是真的贱,给灾民一口吃的,不饿死人,就全都玩命干活儿,而且朝廷也知道西北局势危急,政策上一路绿灯,人財物力,全都是倾囊相助,也算是颇为尽力。 换言之这么个大窑,几乎是莫名其妙也成了大宋举国之力而建的了。 这得多大的利润,能赚得回钱来么? 而且还有后半句向敏中是没说的:真要是这么赚钱,朝廷出了这么大的力气,赚了钱,难道真的要以这些豪强富户为主,给他们分润好处么?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出了点钱? 这倒也不是向敏中要卸磨杀驴,只是心里不平衡而已,在他看来,其实这些富户是很好安抚的:毁家救国有功,可以给爵位么。 潘惟熙也明白向敏中的意思,道:“倒也並不只是钱的事儿,石脂这东西,赚钱,只是它最不起眼的作用了。” 所谓的石脂水,当然就是石油了,石油是北宋中期沈括给取的名字,延州的石油矿应该是目前全大宋唯一的一处露天浅层油,喷出来的石油没人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石油湖。 一般用来做石漆、猛火油,平日里只知道这东西能烧、能点灯,就是烟太大,熏得人睁不开眼,偶尔拿来守城烧攻城梯,除此之外再无用处,遍地都是,根本没人当宝贝。 这玩意一直用了一千多年,直到我党诞生之后,延安煤油也一度是我党最拿得出手的工业製成品之一。 他话音刚落,守在冷水槽边的老兵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郎君!出液了!管子里出东西了!”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只见那根铅製冷凝管的末端,正一滴滴往下淌著透明清亮的液体,先是带著点微黄的轻油,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流出来的液体变成了完全无色的澄清油状,闻著只有淡淡的油味,半点石脂水原本的刺鼻臭味都没有。 “这便是石脂水蒸出来的东西?”曹瑋伸手沾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惊又疑,“不黏手,也不臭,可是这有什么用?能用来吃么?” “可以做灯油” 潘惟熙弯腰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陶碗,接了满满一碗,隨手递给旁边的亲兵,“去,找个灯盏来,点上试试。” 亲兵手脚麻利地取来寻常百姓家用的陶灯盏,倒了小半盏这新蒸出来的灯油,搓了个棉线灯芯点上。 下一秒,整个窑场边都安静了。 那火苗稳得像钉在灯盏里一样,亮得晃眼,半点油烟都没有,和平日里点的菜油灯冒黑烟、熏得人眼泪直流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別。 更別说寻常百姓家根本就点不起菜油,天黑了除了睡觉和造人也没有別的娱乐活动。 “可以做灯,那此物————確实,可以赚钱了,这东西產量几何?” 那些跟著来的河东、河南富户,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呼吸粗重得像拉磨的牛,其实他们比谁都激动,但是位卑言轻,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而是齐齐的都看著潘惟熙,等著潘惟熙进一步的给些解释。 “不止是灯油。”潘惟熙看著眾人的反应,脸上没什么波澜,而是继续等著蒸馏,抬手指了指冷凝管末端此时流出来的油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质地更厚重。 “现在烧出来的叫柴油,烧起来劲儿更大,向相公,可以试著往开封的军械监送一些,烧瓷,冶铁的时候可以用上一些,是不一样的。” “你直接说吧,到底会如何的不一样,咱们又不是不信你。” “最大的特点就是温度更高,更高的温度,使炼铁更容易,质量更高,尤其是炼铁的时候,可以直接炼成铁水,再通过炒钢法炼钢,质量上不好说,数量上可以极大增加我大宋的炼铁產量。” 传统冶金行业里,炉温每提高一百度,差不多就相当於是一代的代差。 冶铁业发展到北宋,煤炼铁技术已经很普及了,主要的冶铁手段已经是炒铁法了,但单纯用煤烧,温度还是差著一些,煤炭的极限温度才一千二百度左右,而铁的熔点是一千一百多度,要炼钢的话至少要一千三百度。 导致北宋的冶铁,基本都是將铁烧成介於固体和液体之间,也就是黏黏糊糊的,差著那么一点,而且里面一定会有烧不动的大颗粒。 这么炼的铁一定会有海绵铁啊,想要用,只能通过不断的锻打把海绵铁里的空气给打出去。 这其实就是大宋的铁產量远远高於辽国,但鎧甲和兵器质量又远远差於辽国的原因,简单说就是数量换质量。 北宋的兵卒披甲率其实还真不低,就是铁甲本身不太有用,拿枪一扎就透。 而汽油这玩意,轻轻鬆鬆就是一千五百度。 煤里加油,提高温度,再往炉子里加点纯碱当做助燃剂,可以省时省料省工的直接將铁烧成铁水,然后想要什么样的铁,直接做个模子灌装就行了。 而且这样一来搞合金也会比较容易,辽国的鑌铁之所以牛,说白了就是锰铁合金么,大宋没有锰铁伴生矿,直接往铁水里加锰水不就得了。 广西就有已开发的锰矿,不过都是做画画的顏料用。 除了能用来烧铁之外,烧瓷烧陶烧玻璃,烧啥都用,凡是需要用火烧的东西,加点柴油,都是惊喜。 潘惟熙给他们这么一解释,这些人立刻就明白了柴油这玩意的重要性。 这就不是钱的事儿。 “五郎!” 正说著,却见向敏中突然打断道:“五郎该不会是想在延州本地,同时建一个钢铁工坊炼铁吧,我不同意,这油当真如你说得这么厉害,必须要运到汴梁去,在汴梁用,而且—— “7 向敏中看了一眼在场的富户,道:“只能官营,保密生產,不能让民间掺和。” 这么一说,一眾的富户可就不干了,当即也顾不得尊重,便有人嚷嚷道:“向相公,咱们为了陕西大灾,可是老远的从河东运了八千斛的粮啊,这粮食若是就地发卖,至少也值几千贯吧?你————朝廷可不能卸磨杀驴啊。” 向敏中也不客气:“你们运了粮食过来,给灾民吃,这叫解国危难,还想卖高价?这叫囤积居奇,当我大宋的律法不能杀人么?” “这————这————五郎君,您说句话啊,咱们大傢伙都是因为信您,所以才不惜毁家为国的。” “是啊郎君,您得说句话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潘惟熙。 向敏中也看向了潘惟熙,同时还背过了自己的手,一副十分认真严肃的模样。 这一次,如果潘惟熙和他有分歧的话,他可是打算跟潘惟熙据理力爭了。 说到底他才是此次的安抚正史,他才是大宋宰相。 “运回汴梁,成本可是有些高啊,延州这地方,水运不太行,一路上只能以陆路运输为主,况且官营用铁,能用多少?哎~,说真的,就不能让铁这东西真正民用起来么。” 向敏中很坚定地摇头:“我知道,你已经让我大宋的商人去辽国炼铁了,此事,铁可以卖给民间,但是这油不行。” 潘惟熙点了点头,而后道:“这样吧”他又指了指窑炉底部最后剩下的、黑的粘稠残渣:“这剩下的沥青,可以用来防水、铺路、修城防、补堤坝。” “另外剩下的这些没那么好烧的油,可以製成油块给百姓烧了取火,加入纯碱可以做成肥皂,军队里打仗,可以用这东西做猛火油,还可以用上面的石蜡做蜡烛。” “好烧的,能够直接用於冶铁提高温度的轻油,產出后直接送汴梁,官营,不让他们染指。” 隨后又看向眾豪强道:“你们为国分忧,朝廷也不会卸磨杀驴,有了这石油分离,延州必会扩建,扩建后,朝廷会给你们先分上土地,让你们盖房,建厂。” “轻质油归朝廷,是直接烧的,但是这重质油,会根据你们这次带来的粮食,按比例给你们分油引,用油引来换油,在厂房里进行加工,生產肥皂,蜡烛等物,甚至是生產专门的煤油灯,这些东西,是可以给你们的,具体如何生產,我会教授你们,干年之內免税。” 眾商贾面面相覷,而后又不禁的问道:“郎君,这东西每年能產多少重油啊,这次我来,只带了一万斛粮,又能换多少土地,又能换多少油引呢?” “不知道。”潘惟熙坦然承认道。 “这取决於这次的灾害规模到底有多大,又到底需要多少粮食,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一定不让你们赔就是了,不行的话,我流出一部分油在这儿建个玻璃厂,让你们烧玻璃卖,信我,不会让你们吃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潘惟熙又不是神仙,他哪知道这炼油厂一年能產多少油,关键是现在陕西这边的粮价也並不稳定,他们的这些粮食到底值多少钱,总得粮价初步稳定下来再说。 事实上他也有点確实是支持向敏中的,不说卸磨杀驴吧,但肯定也不可能给他们太大的暴利了。 因为就在他建蒸馏塔的这段时间,陕西的灾情其实已经有点初步稳定的意思了。 因为夏州的蝗灾顺著东北风,进入辽国的西京道了。 陕西这边虽然也有,但不算严重。 不得不说赵恆的运气是真的是好,这一场大灾,他们大宋肯定是要蒙受损失的,但对比党项人和契丹人,少输为贏么。 简直都已经贏麻了。 第128章 新兴阶级崛起中 第128章 新兴阶级崛起中 延州这边,石油產业的建设还算顺利,大量的流民有吃的,有活儿干,第一批的石油炼化和加工產品也已经进入市场销售,反响很好,就连最后废弃的石油块也至少能造福陕西百姓。 就是延州这地方运输不太方便,不过却是反而创造了大量的运输相关的工作岗位。 流民有活几於,军属也有活儿於,延州城在这样的大灾之年之中,反而显现出几分繁荣的意思。 自古关中出强兵,这地方的老百姓本身也都有点半民半兵的意思,尤其是保毅军,潘惟熙索性將他们全都弄到厂子里上班,一条石油加工的產业链是极长的,真要是下功夫,他连食品防腐剂都能製得出来。 食品防腐剂本来就都是石油炼化的副產物,有些人眼里那都是吃了会死人的东西。 在石油炼化的基础上,陶瓷,烧砖,三七灰(小水泥),这些玩意应有尽有,因为是陆路运输,索性又开始修驰道,用三七灰和沥青来修,修得也是又快又好,顺便將延州升格成了延安府,又搞了一波城建。 朝廷给政策,各地的富户依旧在陆续拿著粮食主动过来求合作,三司那边丁谓也逐渐掌握了放贷款的精髓,在黄铜货幣本身能收取大量铸幣税的情况下,朝廷放贷和之前的纯金属货市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正好趁著这次賑济灾民的名义可劲儿贷,支援陕西大建设。 要不是將门们和三司有过协议,黄铜金幣只能以贷款的方式发放,说不定他早就想办法印钱来花了。 所以延安的人口就在迅速的膨胀,很快的,人口就突破了六十万。 陕西路一共才多少人口呢? 一开始还都只是纯流民。 可是后来,不流的那些民也都纷纷进城了。 毕竟城市里面有粮吃,有活儿干,朝廷也有政策,那大家为什么还要在土里刨食,给地主当佃户呢? 於是整个陕西,凡是没有土地的佃户,也都在往延安跑,尤其是那些隱匿在豪强富户门下的隱匿人口,这下也都有户籍了。 潘五郎君的信用还是很好用的,甚至即使是这样,延安府內还是能不断的诞生新岗位,虽然很多都是建设性质的岗位,一旦活儿干完了也就没活儿了,新的岗位能不能建设出来谁都不知道,但却仍然挡不住大家蜂拥而至的热情。 到最后,便是许多的自耕农都索性放弃土地进城打工了,家里只留了妻子守著。 考虑到陕西的特殊情况,以及党项那边已经发展到人吃人的惨状,潘惟熙便索性宣布重建保毅军,从这六十万人口中又选出了十五万青壮,让他们一边干活儿,一边军训,依然还是半民半兵的性质。 考虑到党项人这次很有可能狗急跳墙,向敏中也不好阻拦他,就是这兵练成了之后————反正以后的事似乎也只能等这场大灾过去再说了。 目前这一支全新的保毅军多达十五万人,而且上面並没有一个军官指挥,以各家工坊为单位组成了一个个指挥,实际上反倒是那些工坊的老板们成了这一支军队的实际的中层指挥官。 人家平时就都在这些老板们手上打工的,当兵是副业,这种情况下朝廷夺走所谓的战时指挥权,哪那么容易啊? 至於最上面,这一支十五万人的军队是没有太尉的,但就是很奇妙的,莫名其妙的所有人就都以潘惟熙马首是瞻了。 就连向敏中和李士衡这两个纯文官也看得出来,延州的工坊生產这种模式,真的很適合搞军训。 每天早上只需要在开工之前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操练,练练阵型,配合之类的就行,其他的方面什么也不耽误,恐怕在战斗力上就並不会输给曹瑋手上的王牌精锐镇戎军多少。 还不用朝廷给粮餉,財政负担几乎是零。 一些稍微有一点野心的大掌柜,也不会吝嗇於给自己手下工人进行武装所花的钱,这些富户豪强也发现了,手上有了兵马之后,做生意都没有贪官污吏过来跟他们收苛捐杂税了呢。 一想到这些保毅军在將来一定会是尾大不掉,向敏中都觉得自己脑仁在疼,要知道他才是此行的正牌安抚使啊。 幸好,延安府这边只有石油產业而没有冶铁產业,冶铁锻造这一块多亏了他的据理力爭,还是牢牢的控制在他们大宋朝廷手上的。 兵器鎧甲这种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大宋还是可以考虑在延安,或者乾脆在长安建立武库,平时让这些保毅军用木头装备训练,等真打仗的时候再往下发之类的,倒是还在掌控之內。 “没事的,没事的,眼下能有这样大的规模,一是因为天灾,二也是因为延安府初建,用工极多的缘故,等到明年,诺大的延安府至多能容纳二三十万人口,这样的话,这所谓的保毅军至多维持六七万的规模,还在掌控之內。” 向敏中自我安慰道。 “真的还在朝廷的掌控之內么?” 一旁,陪著向敏中坐著饮茶的李士衡苦著脸喝了一口茶水,心里比脸上还苦。 “我有明確的证据,延安府这边,与保安军那边,已经有了大量的交通往来了,向相公,此事你不知道么?” “保安军?” 保安军是延安本地的禁军,所以理论上不算边君,是归他这个知延安府管辖的,也就是他的兵。 他的兵已经在和保毅军互相交互了,而他这个文官长官却不知道。 “他们交互保安军干什么?” “有商队往延水关而去了。” “延水关————” 向敏中这时候也是有点麻了,也不知是在以什么心绪嘆息了一声,道:“该不会是要把这原油,走私到辽国,徽州去吧。” 李士衡没有说话,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事偏偏还没法说,也不能说。 因为朝廷对此確实就是毫无办法,而且这个性质也很难界定。 石油炼化出来的轻油能够有效提高炉內温度,极大增加炼铁冶铁的效率甚至是质量,但是在炼製的过程之中,这东西根本不可能管得住工人偷油。 监管是有极限的,这种大宗生產的东西不存在绝对监管,况且监管的人也是人,多一层监管,最大的意义很可能就是多一批人分钱,朝廷只能通过盐铁管制的国策,確保陕西这边不会架起炼铁高炉,让他们自己武装自己。 可是他们朝廷再怎么管,也管不著辽国啊! 徽州也是有炼铁高炉的。 从延安府出发北上过延水关进入河东,经过州、嵐州、岢嵐军,就可以进入辽国境,由韩德让那边直接安排人手在岢嵐军边关榷场就能交易,整条商贸路线,几乎可以说是全无关卡,一水儿的边军內部运输。 上下齐手,多少油都能运出去。 李士衡:“其实天下人都知道,辽国的徽州城,是五郎君建的,现在的陕西延安府,也是多亏了五郎君,徽州城那边,负责冶铁炼铁的都是咱们大宋將门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买家,这些人在军中————根深蒂固啊,要开闢一条朝廷管不住的走私路线,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向敏中咬牙切齿:“这不是资敌么?” “资敌之说,早在五郎君初至徽州的时候,市井舆论就已经是喧囂尘上了,但————並没掀起什么风浪来,大家也就是说一说,根本没人当真,也没人相信五郎君真的是在资敌卖国。” “至於徽州那边————不好说啊。” 徽州现在还不是辽国中京呢,因此算是国中之国,冶铁锻造这一块大多都是他们宋人投资的,出来的兵器也是优先武装他们宋人,以及在徽州打工的渤海人,女真人。 其实徽州那边跟延安府这边也差不多,大家都是半工半民,延安府这边已经有点保毅军不受朝廷管的苗头了,而徽州那边————那边本来压根就是不归辽国朝廷管的。 虽然徽州那边还有直属於耶律观音奴的宣德军,但其实宣德军也不是契丹人,是以渤海人为主的,反正就很混乱,很粗放。 “陕西的税赋根基,现在算是彻底的废了。” 李士衡又嘆息了一声道:“六十余万的流民进了延安府,户籍现在全是乱的,今年的夏秋两税,肯定是没法征了,这也没什么,大灾之年,本来就是要减税,免税的,我怕的是以后,以后也征不上税啊。” 延安和徽州之间进行走私贸易,如果只是原油换钱,那都是还好的,可他们真的只会原油换钱么?会不会换鎧甲,兵器? 十几万的保毅军,哪怕是从中再精挑细选一些,两三万的精锐还是拿得出来的,一支完全不受朝廷控制的两三万西军精锐,这是何等可怕的事情? 偏偏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们还很难叫停,解散保毅军。 党项人打过来了算谁的? 再说这都是民眾自发军训了,是为了真正的保家卫国,六十万人这样的一个规模集中在了一起,还有组织,有纪律,整个成军的过程不吃朝廷粮餉,不一来朝廷指挥,朝廷,又还能做得了什么,这个保毅军是说解散就解散的么? 再说了,谁知道秦翰和曹瑋又是什么態度呢?军队是人组成的,自古以来老乡不镇老乡,再往深想一点,潘惟熙这货很大程度上能够代表將门,而调来外地禁军镇压保毅军再说何至於此啊?大家不过是在生產之余组织一下军训防备党项人而已,谁都知道党项那边今年都人吃人了,何至於就到了调兵剿灭的地步? 这不是开玩笑呢么。 向敏中和李士衡虽然没学过马哲,不知道什么叫工业化生產天然就和封建君主制相衝突,但恐怕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们更能体会这句话的重量了。 明明潘惟熙做的都是好事啊,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前朝也好多了,怎么就,突然就到了这危如累卵的地步了呢? 良久,向敏中睁开了眼睛,道:“潘五郎,此人是个祸害啊,大奸似忠,此人不除,天下,將会永无寧日。” 李士衡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事情走到这步潘惟熙也是莫名其妙,真不是他的算计什么的,他也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这个大宋,好像是被他给祸害的有点过了。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连他这个穿越者,也看不出来未来会什么样了。 【我还是快点死吧,反正我做下的所有事情,都是在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嗯,我死了之后这世界会怎么发展就跟我没关係了,嗯。】 於是潘惟熙愈发的努力作死。 不过此番天灾,新保毅军的麻烦虽然很大,但似乎也还是在未来的,而眼下,最要紧的麻烦还是在党项人这里。 “五郎,秦太尉来信,这半个月,涇源路又接收了將近两万党项人,拦不住,而且他手上军粮也不多了,说是如果你有空,去一趟环洲,和他商议一下这事情到底要怎么办。” 这一日,曹瑋忧心忡忡地找到他道。 “拦不住么?” “完全拦不住,整个陕西的流民,佃户,甚至是自耕农都在往延安府跑,地都没人耕了,党项人又是大灾之年人相食,流窜到咱们大宋这边,只要给扣吃的,能活得了命,什么活儿都愿意於,一方有需,一边有求,秦太尉也管束不住。” “况且目前流窜过来的党项人大多都是熟藩,咱们这一遭將整个陕西的人口都吸到延安府来了,环庆路,涇原路,人口现在少得厉害,万一党项人打过来,也挡不住,不如索性將这些熟藩利用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也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起来啊,若是让这些熟藩独立成军,枢密院那头————” “啊~,懂了,大灾之年,什么枢密院不枢密院的,哪还顾得了这个?保命要紧啊,这样,我亲自去一趟,我来把这些党项熟藩编练成军,出了任何问题,都算我的。 17 曹瑋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第129章 党项之殤 第129章 党项之殤 朔风卷著黄沙,刮过夏州城北的夯土高台,打在李德明的狐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扶著冰冷的城垛,凭栏远眺,目光越过残破的边墙,落在北边本该水草丰美的牧场上。 蝗虫过境后的土地,乾裂得像老牧民手上皸裂的口子,原本能没过马腹的牧草,被啃得只剩光禿禿的、焦黑的根茎,连一点绿意都寻不到,风卷过,只能扬起漫天的黄土与细碎的蝗蝻残壳,连一声牛羊的嘶鸣都听不见,只有几只黑鸦落在遍地的牲畜骸骨上,见了人也不飞,只歪著头,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台之上的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腥气,混著黄土的燥意,呛得人喉咙发紧。 身后的亲卫低声劝道:“大王,风大,回城吧。” “宋国和辽国的粮食,还剩多少?” “来自宋国的粮食,还剩一两万解吧,倒是还够咱们再吃几天的,不过,也好久没有新粮进来了,向敏中和潘惟熙都曾派人来说,咱们若是不能做些什么,后面就没有了,潘惟熙还说,欢迎咱们过去抢。” 李德明没有回头,依旧望著那片死寂的牧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抢?呵呵,辽国呢?还是那样?” “是,不知道辽国的粮食还有多少,宋国人是把粮食给咱们,让咱们自己进行分配的,辽国,却是由他们辽国的官僚带著粮食进来,亲自分配给下边的部族头人的,他们这次派了————咩兀十族的人。” 李德明微微点头,这些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这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因为他李德明,乃至於他老子李继迁本来就是辽国的藩属么,是人家辽国的臣子,这个时期的党项人政权基本上就是一个完全依附於辽国的政权,又是求援,被包养就不要谈什么独立人格了么。 而咩兀十族,曾经也是夏州党项人的核心部分,但因为不服李继迁曾经反叛过,反叛失败之后就直接向北投降了辽国,被辽朝编入党项属部。 这次辽国賑灾把这些玩意给重新派了回来,著实是让他感到噁心,其用心之险恶,也算是人尽皆知。 李德明不是李继迁,党项政权也並不是一个成熟的,成体系的政权,还处於部落联盟阶段,內部不服他的人很多,他也远没有李继迁那么高的威望,能力上比老子也差著一线。 辽国分明是想要趁机吞了他。 宋国呢?当然也没安什么好心,他投降的这个事儿都已经秘密商谈了小一年了,现在也在给他下最后通牒,不给个能让宋国满意的投名状,后面也就別谈了。 难,难,难,他们党项人被夹在了这样两个大国之间,真的是太难了。 “另外大王,听说潘惟熙去了渭州,而且公然招募反叛过去的党项部落,绥州,银州,静州,三州都有大量部族主动过去依附,潘惟熙將其整编成军,还在当地大量开工修建堡寨,恐怕是————据说待遇还不错,至少过去了,都有一口饱饭吃。” “哎~” 李德明又嘆息了一声,也是无奈:“辽国人要侵占夏州和宥州,宋国人又一直挖咱们的墙角,吸纳绥州、银州、静州的部落,这是要將我党项人分而食之啊,潘惟熙————此人,当真与其他宋人不同啊。” “大王,大王。” 正这么感慨著呢,又有手下跑了过来道:“大王,公知,最新一期的公知杂誌。” “杂誌又怎么了?” “您看一下就知道了,绥银静三州中看得懂大宋话的人很多,这杂誌在三州都有不少流传,虽然往往都是旧杂誌,但终究还是————” 李德明一把抢过杂誌,在手下的指导下翻到了和他们党项人有关的相关文章,却发现这一期的新杂誌居然有將近一半都跟他们党项人有关。 其头条文章,又是陈尧佐亲自执笔,题目居然叫做《告定难五州同胞书》: 自去岁亢旱,今春蝗蝻为灾,吾辈在渭州,日见银绥诸州南来党项兄弟,鶉衣百结,面有菜色,怀僵死之稚子,抱枯槁之牧草,叩门相问,唯求一簞之食,以活妻孥。见此惨状,吾辈无不椎心泣血,掩面长嘆。 塞北风霜,育党项儿郎錚錚铁骨;祁连雪水,灌定难牧场千里膏腴。昔年此地,牛羊蔽野,互市通衢,尔等驱牛羊易宋地茶布、铁器,宋商携粮种、农具换皮毛、青盐,汉蕃两安,各得其利,何曾有今日易子而食、析骨而炊之惨? 昔大宋太祖临朝,定难李氏纳土称臣,许尔等世掌定难五州,许尔等疆土自治,免五州之赋税,开沿边榷场,许汉蕃自由通商,严飭边军不得擅扰尔等牧场,禁官吏不得苛扣尔等商货。 彼时尔等春种秋收,夏牧冬藏,无兵戈之扰,无徵发之苦,纵遇灾年,大宋亦开仓賑济,全尔生民。此等日子,岂是大宋要绝尔等生路? 然李继迁所为,又当如何? 大苦者,从来非蕃汉之隙,实乃贵贱之分、贫富之隔也! 定难之土地、牧场、青盐,向来握於拓跋、野利诸大姓贵酋之手,尔等寻常牧户、耕夫,不过是为其放牧耕种之牛马。丰年,彼等掠尔大半牛羊粮谷;荒年,彼等依旧歌舞饮宴,何曾顾尔等饿殍道旁?此本是尔等与贵酋间的贫富之別、主僕之分,李继迁却將此尽数掩去,换以蕃汉讎隙,以民族之名,裹挟尔等赴死!二十余载反宋,谁实得利? 拓跋李氏,当真英雄乎? 以全族之苦难,换一己之王爵;使父老乡亲,为其权位,赴死无休,纵蝗灾饥饉之年,仍安享富贵,坐视部眾易子而食。 今蝗灾未止,饥饉日甚,望定难五州之父老,擦亮双目,辨明是非,莫再为他人之野心,枉送自家性命! 所谓对子骂父,欺人太甚,陈尧佐一介书生,一篇文章,直看得李德明额头上青筋暴跳,血压都高了。 “趁人之危,他们这是在趁人之危啊!” 如果不是这样一场大灾,宋国绝不敢如此欺人,毕竟大宋对党项的国策也还是以招降为主,以前他早炸了,但是现在,他还真不好炸。 他还指望著大宋给他援助粮食賑灾呢。 而如果大宋不賑灾了,他又决定带兵去抢,那大宋那边骂不骂他也就无所谓了,不如趁著现在关係还没有完全恶化,趁著现在亲宋的熟藩党项还买得著杂誌,多骂一骂,骂个痛快。 这文章中其实有很多不实信息,偏向性特別地强,说得好像李继迁反宋完全是出於个人野心一样,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的啊。 光说了太祖朝藩宋和平,百姓生活安康,那你咋不说大宋在太宗朝就开始改政策了,不但要往夏州派知府,还要在夏州实行盐铁管制呢? 夏州党项是半农半牧,牧多农少的,很多东西都不能自给自足,让你大宋官府这也垄断那也垄断,到时候想卖多少钱卖多少钱,那不是想怎么剥削就怎么剥削么? 產在我夏州的盐矿,凭什么让你们大宋专管专营,跟我们本地人还没关係了?你当我们党项人像江南人一样懦弱,任由朝廷剥削么? 这文章光提太祖不提太宗,这不就是纯忽悠么,如果不是赵光义上来胡搞,他们党项人本来也不会反啊,也没人会跟著李继迁反啊。 文章是一派胡言,但问题是去年大旱今年蝗灾,党项人確实是遭到了巨大天灾,任何一个社会,老百姓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也都一定会骂政府,这个时候公知杂誌上搞这种文章,对於定难五州中的亲宋熟藩党项来说一定是很有煽动性的。 不亲宋的部落里连识字的都未必找得到,他也看不著这文章,这文章也不是给他们看的。 而这篇文章后面,其他的內容更是看得他血压高,脑壳疼。 先是大量的所谓街头採访,反正说的都是他们党项人投奔了大宋,过得多好多好之类的,有的是活儿干,都管饭,干几个月活儿就能买下自己的土地之类的,还说大宋的物价便宜,有人居然说一文钱就能买一只鸡。 纯是在骗傻子呢。 公知杂誌,陈尧佐,脸都不要了。 不过除了这些骗傻子的东西,真东西也不少,还是潘惟熙亲自写的,大概內容是放开边贸榷场,欢迎党项人过去做生意,大批量收羊,羊毛,要在渭州那边和徽州一样也办羊毛纺织產业。 另外大宋还要借他们党项人的手重开丝绸之路,友好部落可以批量购买大宋的新產品然后卖给西域的回鶻人赚钱,还可以从回鹃人手上买东西卖给大宋,但还是一样的,只接受所谓的友好部落的买卖,减关税,不友好的部落敢过来卖货就叫走私,抓著了就杀。 当然了,什么是友好部落,那就是人家说了算了,绥银静三洲本来就有大量的熟党项,他李德明本来威望能力就远不如李继迁,这不就纯是挖墙脚么? “潘惟熙————潘惟熙————他这是趁人之危,釜底抽薪啊!他是怎么安置这么多人的? 再如何是熟番也终究是党项人,如何能安置得了呢?” “据咱们的探查,凡是会说汉话,勉强能基本交流的,直接上了大宋客户的户口,发到各乡各村去做佃户去了,宋国今年在延州搞什么石油,佃户都跑延州去了。” “哼,延州变延安府么,我倒是也听说过,不过延安府的用工不过是一时,难道还能是一世么?那些蠢货,他们也不想想,等延安府的用工结束,那些人回来种地,他们还能何去何从呢?” “是啊,不过这大灾之年,怕是许多人,也没有心思去想明年的事,只想今年的事了吧。” “那那些不会说汉话的呢?那些举族投奔他的呢?他能往哪去安排?” “在环洲一带,据说是————强买强卖,將当地豪强地主,和一些小农的土地强行赎买,用渭州城內的城內土地,还有什么什么的,股份换的,然后在环洲一代统一安置党项熟藩。” “而且那些投奔他的党项人不种小麦,反而种得都是胡麻,芸蔓,还有大量的苧麻,都不挑地,可以多开垦出来一些。” 李德明愈发惊异:“你的意思是说,他在大宋的西北边境,大量招募党项人,搞军屯?甚至还不惜为此强买强卖,赶走了当地原有的汉人地主豪强?” 手下点头。 李德明眨了眨眼:“他是————他————他是怎么想的啊,这算什么,宋国的朝廷是怎么能允许他如此胡搞的?这不就是另一个我爹么?” 手下两手一摊,表示那自己就不知道了。 站在大宋的立场上,潘惟熙这么搞和直接搞割据,好像看著也没啥太大区別了,但容得下容不下的,那好像也是大宋的事儿,潘惟熙是死是活,哪怕是直接割据甚至谋反,那也是將来的事儿。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党项人该怎么办。 再不想想办法,李氏政权两个月恐怕都撑不住。 “大王,辽国人在侵占夏州和宥州,宋国人在绥银静三州招募熟蕃,咱们手中的存粮也已不足万斛,如今之计,却是必须要有所决断了,咱们党项人————到底是投辽,还是投宋?潘惟熙一直不肯再派人来给我们粮食,他是想要咱们做什么?” 李德明沉默不语。 好一会儿,才道:“传我命令,今日晚间,全族上下,饱餐一顿,明日,隨我出征。” “征谁?” “征辽,再派人去告诉潘惟熙,即日起,老子改姓了,我现在叫赵德明,问问他这个投名状可够么?让他给我粮!別再招募我党项人了!” “喏。” 李德明,不,赵德明在投降这件事上看得是很清楚的,辽和宋都有要吞併党项人的意思,都不是什么好鸟,对於党项人来说投降谁不太好说,但对他本人而言,投宋肯定好於投辽。 因为他现在名义上已经是辽臣了,而辽国很明显不满足於此,是既要他的土地,也要他的人,他想要进一步的表忠心,除了立刻带著家眷去幽州当官,让辽国人派別人来接管定难五州。 绥州、银州、静州这三个熟藩州能不能接管得了不好说,但反正夏州和宥州辽国人是真有本事吞的,而且辽国人对待“蛮族”,下手可是比大宋那边更狠的。 而投宋就不一样了,一来是討价还价的空间还比较大,二来,大宋也没有能力硬吃他的定难五州,再不济,也就是回到太祖模式,让他做个定难军节度使么,他也可以接受。 然而相应的,他们党项人,就要承受辽国疯狂的报復了。 本来就是大灾年,再和辽国人打一仗的话———— 党项这个民族,分明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了。 这个民族以后还能够存续么?会不会亡於我手? 恐怕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第130章 攻守之势相易也 第130章 攻守之势相易也 渭州帅府的偏厅里,烛火被窗缝钻进来的朔风吹得微微摇曳,把案上摊开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映得字跡分明。 秦翰一身素色锦袍,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著,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点在战报的硃砂批註上,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振奋,一字一句念给身侧的潘惟熙听:“赵德明亲率本部精骑三千,合银、绥二州归附部眾万余人,於本月初三夜奇袭辽国咩兀十族驻地,一战而定,斩咩兀部酋首以下首级两千余级,俘获辽国监军使、部族头人共十七人,收降部眾四千余,牛羊、战马缴获数万头,哈哈哈哈哈哈,赵德明,哈哈哈哈哈,赵德明。 潘惟熙斜倚在胡椅上,手里把玩著个粗陶茶碗,听完这话,也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这战报,明明都已经读了八遍了,每次再听,还是这么的让人忍俊不禁。 “辽国那边,怕是上上下下都气疯了吧,有趣,当真有趣。” 对於他们大宋来说,当真是没什么事是比党项人和契丹人之间打起来,更让人感到高兴的了。 秦翰笑著捻著鬍鬚点头: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划过夏州、宥州一线,语气里满是感慨:“攻守相易啊,五郎,此子一落,整盘棋都活了,西北之局,终於翻转了,也该让他们辽国人头疼了,哈哈哈哈,还有这边,归义军,回鹃,甚至高昌,这些,全都活了,攻守之势相易啊,哈哈哈!” 潘惟熙又不自觉地看向了他的鬍鬚,也不知道这鬍子是哪来的,然后自秦翰看过来之前连忙瞥过了眼睛去看別的地方。 “倒也没那么容易,形势虽好,但中枢现在普遍厌战,再如何相易,我大宋若是没有主动发动战爭的勇气,也是无用。” 秦翰一愣,而后瞪了潘惟熙一眼,道:“这么高兴的时候说这种泼冷水的丧气话。” “呵呵。” 潘惟熙笑著耸肩。 这其实也是大宋政权在真宗时代最大的詬病:確实是缺了一点进取心。 赵光义给赵恆留下的是一个烂到几乎就快要亡国的烂摊子,至多还剩下了三十分:系统內冗官冗员,財政腐败不堪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两次北伐使得整个北方民生凋敝,河北与中央离心离德,辽国趁势举国之力南侵;西北一顿乱整搞出了李继迁,抢下了灵州断了大宋的良马来源和西域商路:江南和川蜀到处造反,军队中的武人被小人压制。 赵恆几乎將这些都给解决了,但又似乎他只是解决了而已,他弄死了李继迁,降服了李德明,但是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歷史上,李德明投降后和辽国的关係也是迅速恶化,到最后耶律隆绪甚至亲率五十万大军攻打他,还打输了。 五十万大军伐夏还打不贏,这种事,其实是他们辽国先开始的。 这个时候,大宋其实无论是支持李德明搞代理人武装,挑拨离间火里加柴,一点一点的蚕食党项人让他们和契丹人彻底结下血海深仇,从此为大宋守护藩篱。 还是乾脆和辽国人沉一气,我三个你两个,大家分了定难五州,其实都是可行的。 但是大宋是怎么做的呢?他什么都没做,他也不想破坏和辽国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条约,只要確定李德明降了,不会再来骚扰大宋的西北边境,上上下下就全都已经心满意足了,赵恆得意之下一心全在东边泰山上,根本不在西北。 以至於大好局面白白错过,李德明一死他几子李元昊上台,比李继迁更难缠,建立西夏之后大宋就彻底失去了吞併党项人的机会了。 类似的事情还挺多的,耶律隆绪此人志大才疏,萧绰死后他亲征高丽死了十来万人,亲征回鹃又死了十来万人,二十万精锐辽军稀里糊涂就让他给送没了,再加上五十万伐夏也输了,实在是堪称大辽版的驴宗。 辽国上下全都紧张兮兮的害怕宋国趁机北伐,但大宋愣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还给他机会重新拉拢李德明。 赵恆和他的宰相班子就是这么个德行,上下同心,一起把赵光义给他留下来的三十分的烂摊子给治成了六十分及格的样子,然后就拿著六十分的试卷开开心心去搞泰山封禪去了,压根没想过再进一步,把卷子做到七十分八十分。 秦翰闻言也是面色一肃,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自然还是要向中枢传讯的,但是正所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去开封,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耽搁半个月,官家和两府相公又不知兵,什么都等中枢的吩咐,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潘惟熙眼睛一亮,忍不住挑了挑眉。 “现在的问题是,五郎以为,眼下局面,如何做,才是对我大宋最有利的?” “太尉此言,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咱家一介阉宦,无子孙,无家人,年纪也一大把了,那些个酸腐文人写史,也必是不会写我什么好话的,余生所求,不过是造福一方百姓,仰不愧天,俯不愧民,万死以报,太祖和先帝的厚恩罢了。 1 潘惟熙咧著嘴,笑了。 “秦太尉,当真是相逢恨晚啊。” 说罢,二人相视,爽朗而笑。 其实秦翰和將门上下的关係普遍都不怎么好,赵光义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小人监军么,这些小人中自然也就包括了秦翰,恰巧让他走狗屎运抽到了五千年上下宦官中的唯一一个ssr。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个宦官哪来的机会领兵作战,他是监著监著,自己把自己给监成太尉的,但本质上小人监军就是在束缚將门上下的手脚,因而秦翰的位置再高,跟將门上下的关係也都很难好得起来。 但是此时此刻,潘惟熙和秦翰反而是惺惺相惜,他要发疯,反而是秦翰愿意给他支持,而不是他的亲姐夫曹瑋。 “有太尉此言,我就放心了,我以为,眼下我们要做的事情有二,其一,还是要粮食,李德明,啊,现在是赵德明了,之前曾狮子大开口管我要一百万斛的粮食,如今在咱们的逼迫之下,他的投名状已经交了,相信也就是这一两天,他的使者一定会到。” 秦翰也是皱眉想了想道:“一百万斛的粮食,现在肯定是没有,兹事体大,我可以先匀一部分军粮拿出来给他,再跟朝廷要粮补上。” 潘惟熙点头,表示认可道:“我也想想办法,但老实说也不能光指望朝廷,两府做事,还是慢了一些,我大宋的动员能力本来也不强,李士衡去年逞强,还主动將陕西结余的粮食上缴朝廷,虽我也知道他是个清官能吏,但————文人误国啊。” 秦翰略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这个话题他就不適合发言了。 “我会在公知杂誌上再发表一篇文章號召民间的富户豪强再带粮食来环渭两州来换城內土地,渭州可以作为將来大宋沟通西域的集散地,环洲可以作为安置党项人熟藩的行政中心,针对性的发展工商业,两座城池,都可以在外层进行一轮大规模的扩建。” “不过具体会有多大效果,很难说,我收到手下的消息,现在在大宋境內,各地知州知府,乃至知县,漕司,都对豪强携粮助西进行了一定的限制,而朝廷,似乎有默认的意思,甚至是推波助澜。”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封建社会么粮食和豪强都是根基,各地的豪强富户直接带著粮带著钱带著人赶赴陕西,各地的地方官今年的政绩都会受此影响,严重一些的,造成地方上的权力真空都不是不可能。 现在还是北宋初期,而不是后来地方政治权力完全被地方大户架空的北宋中后期,当地方官府体系开始施加阻力的时候,豪强富户其实是没有办法的。 至於朝廷中枢,为什么会对此默认甚至推波助澜,当然也是察觉到了新兴阶级崛起的事情。 古人只是没见识,又不是傻,工商业社会和封建帝制必然相互衝突的这种概念虽然没有,但也不耽误他们察觉到事情不对。 他这次作得死,比之前的几次都大,同时也更让满朝文武有些有苦说不出,甚至他们自己都说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摁死这些新兴阶级。 西北,天灾,党项,辽国,这些大事全都凑到一块了,哪个文官敢明目张胆的破坏潘惟熙的好事,一个千古奸贼的名头就能稳稳噹噹地扣在他的头上,子子孙孙都受其牵累的那种。 秦翰没说话,算是默认,他是宦官所以很少在政事上掺和,却不代表他真的就不懂政治,不懂那些文官在想什么。 “所以,除了咱们大宋之外,我也想试著看看能不能从辽国弄来一笔粮食,秦太尉,咱们联名写信给高太尉吧,最好能让他先调拨一部分河东军的军粮给咱们送来,再通过韩家,从辽国徽州收购粮食,走私补给他。” 秦翰挠著头笑了笑:“大宋,从辽国,进口粮食?反过来了啊。” “正常来说,当然是宋粮卖辽,换辽国的羊肉,但眼下这不是还没到秋末呢么,真要是到了秋天,咱们也不用为了粮食的问题这么发愁了。” “辽国应该会出兵攻打李德明吧,你如此费尽心思的挑拨离间不就是为了这个?咱们从辽国购买粮食,又是为了送给李德明,啊呸,是赵德明,他妈的,叫习惯了,再加上他们辽国这次也遭遇了蝗灾,国內也缺粮缺得厉害,这粮食,买得到么?” 秦翰的表情有些古怪,毕竟这次从辽国买粮,卖粮的实打实都是叛国了,最关键的两股势力一个是耶律观音奴,这是萧绰的亲女儿,而且看她要在徽州建设中京的这股劲,分明就是个辽国版的太平公主,將来他和耶律隆绪之间要么火併,要么也会成为实权派之类的。 而韩家,现在的辽国压根就是韩德让执政,他本人是大丞相,身兼南北两院枢密使,都颇有一种蜀汉诸葛亮的感觉了,如若不是他和萧绰之间的特殊关係,这么大的权臣,也该跟辽皇火併了。 让耶律观音奴和韩家卖国,这在秦翰看来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不就相当於是他们大宋的將门卖国么? 不对,严格来说徽州城的建设也有將门出力,再加上延安府偷偷往徽州卖油,好像他们將门已经卖过国了? 就很奇怪。 “没问题,价高就能得,我给耶律观音奴写封信,大不了我们也付出一些代价,她不会阻拦的,至於韩家,只要有利润,他们才不会顾忌辽国的死活呢。” “说到底辽国和咱们大宋是完全不同的,哪他妈有所谓的国家利益呢?谁的国家,契丹人的国家还是回鹃人的国家?各族之间的隔阂太大,死道友不死贫道,徽州还不是中京呢,目前还是渤海人的徽州,耶律观音奴也还不是辽国的女皇。” “就算那徽州是中京,蝗灾也好,跟党项人作战也好,那都是西京道的事,跟她的中京有什么关係,这次赵德明侵略辽国,杀的也都是党项人,甚至是韃靼人,老子现在高价买粮,她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跟我要技术,或是更多的纯碱来强大自身。” “韩家就更是如此了,他们是汉人豪强,现在,他们在大名府也有投资,甚至是专门派了家人来大名府建立分支了,韩德让对大辽忠心耿耿,一心要建立一个完整的中央集权的朝廷,那是他韩德让一个人的事,他一个人凭什么能代表几万人的韩家?” 秦翰也没去过徽州,对辽国也不像对党项人那么了解,他的军旅生涯大部分还是在西军过的,既然潘惟熙都这么说了,他也相信潘惟熙不可能叛国,便点头同意了,表示他会和潘惟熙联名给高琼写信儘可能的给他配合。 “那就这样吧,这一两天赵德明来了,我咬咬牙,给他先挤出来三十万斛粮食出来给他先吃著,想要更多,那肯定是没有,事已至此,他也没拒绝的余地。” 潘惟熙点头:“这便是我要跟他说的第二了,赵德明能去打辽国,我很开心,但是他打得规模还是太小了,杀得也大多都还是党项人,我不太喜欢,辽国方面,也未必会因此就太大动干戈,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让他们和辽国人之间,打得再狠一点,让他,多杀一点。” “你想怎么做?” “太尉,您在西北经营多年,我想问问您,您跟六穀部,熟么。” 秦翰到底是军事家,而且参与了阴杀李继迁,当即就反应过来道:“你想要推动辽国和六穀吐蕃和辽国结盟?六穀吐蕃现在是咱们大宋的盟友啊。” “盟友这东西,不就是用来卖的么,这个时候卖,能卖个高价,况且我们也不需要真的推动六穀部和辽国结盟,我们只需要,让李德明以为六穀部和辽国结盟了就行,太尉,我在辽国徽州,是留有大量间谍的,辽国那边,我搞定,但是六穀部我不熟。” “我熟。” 秦翰点头道:“六穀部那边,我来,虽说是背信弃义,但咱家一介阉宦,不差这点骂名,具体怎么做?” 第131章 潘惟熙再不回来,他指不定敢在西北干啥呢 第131章 潘惟熙再不回来,他指不定敢在西北干啥呢 李德明改名为赵德明,重新称臣於大宋,乃至於还为了缴纳投名状主动进攻了辽国。 虽然只是浅尝輒止,进攻的对象还只是以前刺杀过李继迁,而后投降辽国的叛徒,某种视角上依然可以看做他们党项人的內战,但这其中的政治意义还是很大的。 消息传回开封,两府相公们更是无一不是兴高采烈,欢欣鼓舞,赵恆更是下令大开宴席,与民同乐,小半个开封都进入到了每天晚上齐蹦迪的兴奋状態。 虽然他们和潘惟熙,秦翰二人想得不太一样,只要西北边患彻底平定,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没有想过要再进一步,但是西北边患平定本身就已经是巨大功绩了啊。 跟辽国和了,西北也降了,南方的大小反贼一波也全都平了,这意味著大宋至少在未来二三十年之內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战爭,可以休养生息了。 要知道自从中唐安史之乱以后,三百多年了啊,三百多年里这个天下何曾有过二三十年的长久和平? 三百年啊,沧海都能变成桑田,这又如何能不让百姓欢欣鼓舞,赵恆和满朝宰相都洋洋自得呢? 其实有时候连潘惟熙都能理解赵恆和两府相公们,毕竟这份和平实在是太过於来之不易了,以至於他们过分珍惜,导致在对外战略上束手束脚,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最后就显得庸碌,白白错过了许多的大好时机。 赵恆在澶渊之后確实是北宋所有皇帝中外部环境最好的皇帝,也是最有可能將大宋带到真正巔峰的皇帝,虽然错过了很可惜,但作为经歷了已经三百年战乱的当时人来说,这种指责也確实是沾著点穿越者站著说话不腰疼的味儿。 自然,对赵德明的安排和封赏,使者什么的也就都落定了,和歷史上差不多,还是封其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 封他做西平王是因为辽国也封他做了个西平王,人家现在弃辽归宋,大宋也不好给他降级。 他的使者很快就来了,一张口就是大话:“大宋答应我们投降后给我们一百万解的粮食,我们做到了,粮呢?秦翰和潘惟熙为什么只给我们这么点?” 大宋这边也不是真的实诚傻子,立刻就道:“可以啊,一百万斛粮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你让赵德明亲自来开封来取,我们大宋绝不食言啊。 然后这个事儿就没有然后了。 大宋现在拿不出一百万斛粮食,能拿的出也不太可能送给他,但是赵德明也不敢真来开封啊,大宋这边答应他一百万斛粮食的时候是吹牛,可他当初说什么自己愿意去开封当官之类的话,那不也是在吹牛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赵恆很开心地和两府相公在垂拱殿议事,道:“诸位爱卿,赵德明既然已经投降,辽国大概也不会善罢甘休,西北方面,朝廷要如何是好啊?” 却见枢密使王钦若站出来第一个道:“官家,臣以为眼下西北军务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將潘惟熙给叫回来。” “叫五郎回来。” “臣附议”姚兕也道:“之前让五郎去陕西,是为了安抚保毅军,现如今保毅军已经平定,蝗灾转向去了辽国,党项也已经归降,西北无论军政还是民政,都已经平定了,无需再让潘太尉在那待著了。” 王旦也在一旁点头,道:“五郎君乃是天下第一奇男子,面对难解的危局,总能想得出另类的解法,但若是没有危局————老实说,五郎君本人,就是这天下最大的危局,臣以为,陕西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能让五郎君再在那待了,否则,臣只怕西北边境,就要不安寧了。” 一时间两府相公竟然是有些眾口一词了,陈尧叟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话。 他和潘惟熙的关係还挺好的,有著陈尧佐在中间做中间人,两人还算熟人,对潘惟熙的一些想法无形中其实也多了一分认可。 赵恆则是皱著眉,缓缓道:“西北那边————很难说真的就已经安定了吧,渭州,环州的建设,甚至乃至於延安府的扩建工作都还没有做完,事关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大宋子民的生计,这个时候將五郎叫回来,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况且党项人素来反覆无常,首鼠两端,如今只是初降,若是有了紕漏,那可如何是好?不如————还是等过些时日,以镇大局吧,待局势彻底安定无忧了,再將五郎叫回来也不迟啊。” “迟了,那个时候就太迟了。”冯拯道。 “官家,五郎君的性子咱们都很清楚,他固然是一心为国的,而且民政军政都是极强,但是与此同时,此人实在是难以控制,心虽然都是好的,但是他做事太激进了,太年轻了,他在外面,只怕一定会自行其是,破坏中枢对西北的布置,破坏朝廷对党项的招揽大策啊。” “官家,我大宋能够得享安寧不易,臣实是害怕,有潘五郎在西北,说不得如此局面之下他不会想著和平,而是重开战局啊。” “是啊官家,只怕他会重开战局啊,必须立刻召他回来,否则等战局当真重开,却是反而不好叫他回来,临阵换帅了。” 两府的一眾文臣纷纷点头,他们竟然都是这么想的。 赵恆反而是真的犹豫,皱眉道:“你们都说要召五郎回来,那五郎回来之后,你们以为是应该议功,还是议罪呢?无论议功还是议罪,咱们大宋又要往何处去安置他呢?咱到底是让他做文官,还是武將呢?” 说完,果然就见这些两府的相公们一个个面面相覷,小声嘀咕了起来,却是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唐夫,你怎么看?”赵恆问陈尧叟道。 陈尧叟在刚刚始终是一言不发,现在赵恆既然问了,自然不能再装哑巴,想了想,便道:“臣以为,五郎此去陕西,安抚流民,賑济天灾,离间夏辽,招降藩兵,这当然都是他的功劳。” “至於此番做事时所犯下的罪过么————臣以为,非常之时,用了一些权宜之计,或可以罪减三等,只要等过去了这个灾年,朝廷能够拨乱反正,自然也就无所谓了,臣相信,五郎君到底一定还是忠君爱国的,不过是做事时只注重效率,其他方面考虑的少了一些,不如,功过相抵如何?” 赵恆闻言笑著点了点头:“唐夫此议,甚合朕的心意啊。” 群臣见陈尧叟居然说什么功过相抵,心中都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很明显赵恆似乎也是这个意思。 只要能把人弄回来就行,万事都先把人弄回来再说呀。 “那五郎是做文官还是武將?” “这————” 这下,连陈尧叟都跟著纠结,总觉得潘惟熙这样的祸害,不管是做文官还是做武將都会让人头大。 而且事到如今潘惟熙的威望比李继隆也未必差多少了,而且他的威望和李继隆的根本不是一样的东西,即便不考虑情分,单说政治影响,此人也实在是不太好安顿。 正犹豫著,却是突然有银台司的人进来打断,道:“官家,诸位相公,六穀部的使节到了。” 群臣闻言齐齐对视一眼,赵恆和陈尧叟也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奈,赵恆点头道:“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適,头有些晕,唐夫,六穀部乃是我大宋最忠心的藩属,有大功於宋,一定不能怠慢,既然来了,就应该第一时间招待人家,但朕的身体不適,实在无法,就由你来亲自招待吧。” 说完,赵恆真的就走了,如何处置潘惟熙的事也就停这儿不继续往下聊了。 陈尧叟虽然面色古怪,却也没办法,赵恆可以耍无赖,谁让人家是官家呢?面对六穀部的兴师问罪,他这个做宰相的也著实是责无旁贷。 这里就不得不说了,大宋初期的外交政策还是比较务实的,並没有莫名其妙的天朝上国的优越感,而且他们这些文官普遍都还比较要脸。 儘管潘惟熙和秦翰现在还没动手呢,亦或者说是动手了他们也还不知道,但单单只是李德明投降,册封其为西平王者一件事就已经让他们有些无言以对了。 后人容易將六穀吐蕃和河湟青唐吐蕃弄混,但其实不是一回事儿,六穀部的本质是以凉州地区的六条河谷为聚居地的吐蕃人联盟,歷来对大宋都是极为恭顺,年年朝贡,要啥给啥,是大宋丝绸之路的中间人,每年要买大宋大量的物品,也买西域地区的战马转卖给大宋。 本质上两家就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贸易伙伴,互为甲乙方的,但大宋表现得强势一些,六穀部是称臣的,李继迁崛起之后严重影响了六穀部的商贸地位,李继迁攻占灵州,断绝的就是这凉州六穀部和大宋之间的战马通道。 这个通道一断,大宋失去的只是战马,六穀部失去的可是盐、铁、茶叶、丝绸之路的过路费啊。 那战马其实本来也不是他们的,而是更西边的回鹃人的,他们只是中间商而已,不卖大宋,他们还可以卖给辽国,卖给党项人,但他们六穀部没这个生意做就真的完了。 所以早在灵州丟了之前,大宋就一直对六穀部给兵给粮给武器,一直挑拨他们跟党项人干,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么,也谈不上谁利用谁。 而且李继迁的野心极大,他的目標一直是彻底吞併六穀部,拿下凉州城,掐死丝绸之路上所有要害的通商关卡,垄断东西方贸易像昔日的吐蕃一样坐收过路费,两家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係。 当年李继迁攻打灵州的时候,就因为这地方的战略位置太重要,而且是对大宋和他们六穀部都太重要,六穀部其实是作为联军帮忙,跟党项人死战来著。 然后赵恆直接就把人家给卖了,撤出灵州直接把灵州送给党项人了,李继迁进而又攻陷凉州对六穀吐蕃大肆屠戮,大宋就开始给潘罗支画饼,忽悠他诈降,忽悠他们弄死了李继迁,进而彻底解决了这一个心腹大患。 据说这一切都是在当年李沆的算计之中的,李沆只用了一个灵州,就换了李继迁的一条命,而且李继迁死后李德明又同样诈降六穀部,弄死了六穀部的首领潘罗支,自此党项和六穀吐蕃从普通敌对变成了有你没我的生死仇人。 李德明和廝鐸督俩人是互为杀父仇人,你杀了我爹我杀了你爹的关係,再加上两族之间確实是有核心利益衝突,这几年人脑子都快给打出狗脑子来了。 然后西北那边就没有大宋啥事儿了,大宋可以集中精力专心对付辽国了。 用一个灵州换一个李继迁和西北安稳到底值不值,自有后人评说,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但对於六穀部来说,这事儿前前后后怎么看,都是你大宋不讲究啊。 说好了並肩作战,突然就把人给卖了。 忽悠俺们弄死了李继迁结下死仇,事后就不管我们了?这才过去几年啊,李德明成了你们大宋的西平王了? 客观来说,大宋卖六穀吐蕃卖得真挺狠的,已经类似於老美卖库德人了,本来西北那边的主要矛盾是宋人和党项人的矛盾,现在稀里糊涂的就变成他们六穀吐蕃和党项人了,那也没关係,谁让咱就是这么个生態位呢,我给你当代理人武装,你出钱,我出命,咱们一块干他。 然后,大宋抽身了,连钱都不出了,还给了李德明,改出钱支持李德明了? 这事儿对大宋来说连甩锅都不好甩,就是他赵恆干出来的事儿,赵恆要脸的,实在是没什么顏面去面对那六穀部了。 那也没什么办法,当大宋的敌人是危险的,当大宋的盟友却是致命的,从大宋本身的国家利益出发,这事儿就得这么干。 反正现在李德明已经投了么。 那灵州在他手里还是在六穀部手里,也没什么区別,六穀部已经没用了。 无奈之下,陈尧叟接见了六穀部使者,好在当年的事儿跟他关係不大,这都是李乾的,他可以新官不认旧帐,对他们也儘量说些自己都不信的套话空话: 无非也就是,你们放心,我一定给你们做主,你们吐蕃人和党项人都是咱们大宋的臣属么,作为宗主国,我一定会调解你们的矛盾的,巴拉巴拉,巴巴拉拉的。 不过那六穀部使者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有点傻了:“相公,潘五郎君跟我们说好的,允许我们借道大宋境內,经河东,接我们去辽国的徽州生活,宋辽吐合作,您,这不会反悔吧。” 陈尧叟:“啊?潘————潘惟熙说的?你们经宋境去辽国?” 他怎么脑子转不过来了呢。 > 第132章 明君版赵恆又上线了 第132章 明君版赵恆又上线了 六穀部借道大宋投奔辽国,这事情简直是太离谱了,以至於陈尧叟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而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然也是第一时间表示拒绝,不许。 他也不管这使者说得到底是真是假,反正潘惟熙哪有这样的权力啊,这不纯纯的就是资敌么?这是要把六穀吐蕃给推到辽国那去? 再者这件事怎么看陈尧叟都会觉得诡异,最反直觉的一条是:六穀吐蕃如果真的要派人进入辽国的话,有什么必要非得从大宋过境呢? 是,六穀吐蕃和辽国之间互不接壤,隔著个党项人所控制的核心夏州区域,但稍微绕一个弯,完全可以从甘州回鹃绕路,让甘州回鶻来做这个中间人联繫阻下人么,甘州回鹃和辽人,和吐蕃人,关係都还挺不错的,这个时期的阻下人也还没有开始频繁造辽国人的反,六穀吐蕃可以从这个方向联络到辽国的西南招討司。 大宋这边也其实也是很清楚的,六穀吐蕃对大宋其实也没有他们所说的那么忠心么,自从大宋撤出灵州把他们给卖了之后,他们这两年已经在暗中联络,甚至是偷偷朝贡辽国了,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当大宋不知道么?哼! 不过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潘惟熙这么干一定是得到了秦翰的支持的,潘惟熙或许做事的时候会胡闹,秦翰总不会过於胡来,总有跡象可寻。 所谓略一琢磨,经过两府两制相公们的协商,大家倒是一致都认为这事儿大概率是秦翰和潘惟熙在玩吃了吐,真正的吐蕃人才,尤其是凉州当地还有大量的汉人,过了宋境之后未必会真的送给辽人。 完全可以在陕西就截下来么,听说现在陕西那边还挺缺人口的,招募了不少党项熟蕃,那既然党项人都可以安置,没道理六穀吐蕃和凉州汉人就安置不了。 至於那些非汉人,或是连汉话都不会说的生蕃,真要是想去徽州的话大概也无所谓,这事儿对宋国来说也就是一顺水人情的事儿,但恐怕这俩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辽国和六穀吐蕃联盟,他们要对付谁?还能是谁,当然是李德明啊! 可人家才刚刚投降大宋啊! 整个河西地区,本来就因为旱灾的事情互相之间矛盾重重,好不容易现在有了一点和平的曙光,这算什么,这不是又要打了么? 牵一髮而动全身,如此打起来的话,甘州回鶻,和归义军,乃至於沙洲回鶻,高昌回鶻什么的,会不会全都卷进来? “官家,来不及了,快將潘惟熙给召回来吧。” “还有秦翰,此人乃是阉宦之人,竟敢违逆朝廷,自行其是,分明是要行前唐故事,做个权阉!必须將他二人全部召回,军法从事,以做效尤!” “乱来,太乱来了,赵德明刚刚投降我大宋,我大宋就给他来这一手,这要让他怎么想?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宋是背信弃义呢。” “官家,秦翰和潘惟熙所行之事或许是出自公心,但他二人身为边帅,如此大事却不经中枢,自行其是,此分明已经是不臣之心了! 念他二人功绩,又確实是初心为国,至少也应该削其官职,贬为庶民啊!” “是啊官家,此例万不可开啊!” 事到如今,且不说他二人破坏来之不易的西北和平,违背国策,就说这国策这种事情,是他们两个边帅能够决定的么? 两个边帅绕过中枢,这么大的事情上居然敢搞先斩后奏的这一套,先把屎拉了再让两府相公们给他们擦屁股,这算什么?我大宋的將领到底还是不是將从中御? 若不处置此事,大宋的体统何在? 赵恆却没有跟这些文官一起义愤填膺,反而十分认真地反问道:“诸位,是不是都忘了,五郎他並不是边帅啊,他是朝廷任命的陕西道安抚副使。” 整个垂拱殿齐齐一静,刚刚大家义愤填膺的时候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潘惟熙现在是文官啊。 理论上安抚使代表朝廷,歷来都是当过宰相的人来担任,西北国策这种事,来不及传报京师的话,边关太尉不好自己做主,但是安抚使是可以的,潘惟熙虽然只是安抚副使,但只要正使向敏中能替他做保,这件事虽然还是冒失,但却和边关太尉自行做主不是同一个性质的了。 对啊~,潘惟熙现在是文官了。 不对啊~,他怎么能是文官啊,他在西北都开始领军了!我大宋何曾有过文官领军的道理? 却见赵恆继续道:“至秦太尉,他身为宦官,连个义子都没有收,又哪来的什么不臣之心呢? 不过是听从五郎的命令罢了,秦太尉久在西陲,是他对西北的事情更了解,还是你们这些文人,对西北的事情更了解?” 这话,听著就有点不对味儿了,两府群相也是这时候才悚然大惊:原来官家,未必和我们是一样想的。 “五郎在西北確实是————確实是————哈,他这人,素来是有一些无风起浪的能耐的,更何况这一次整个河西,都是先旱后蝗,天灾之下,本来就起了大风呢? 他不甘於朝堂上行事保守,行事激进了一些,这又有什么奇怪的?我的这个五舅啊,素来就是这样的人,全大宋谁不知道啊。” 群臣听赵恆称呼潘惟熙“我的这个五舅”,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到今年为止,赵恆其实也已经是登基快要十年的皇帝了,虽然和两府相公们相比还是年轻稚嫩,但其实从年纪上来说在古人的寿命条件下也可以说上一句是人到中年了。 自然,也早就不是刚刚登基时,事事都要倚仗文官相公,几乎无所不从,事事都依著吕端李沉等人的小皇帝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然也有自己的威势。 其实昨天群臣都在劝说他將潘惟熙叫回来的时候,他虽然也同意,但心里也是有一点不甘愿的,而且经过了这六穀吐蕃一打岔,赵恆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和琢磨,很多事情他自然也能想的清楚。 还是那话,赵恆的本质是一个稍有些志大才疏的大学生式的皇帝,並非真的就是什么昏君庸主。 就见赵恆在龙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非常放鬆地翘起来一个二郎腿,继续侃侃而谈“公允来说,五郎他这次去西北功和过都有,我其实是不太同意唐夫所说的,功过相抵的说法,我认为,还是功是功,过是过吧。” “论功绩,不是五郎,西北安能有如今这般的大好局势?李德明归降之事谈了都大半年了,让你们谈,他能做出攻打辽国,屠杀辽民这样的举措么?这难道不是五郎的大功劳么?” “当然了,五郎做事,向来是功大过也大,这次他去陕西,死罪犯了几条?我也懒得数了,过,是一定要惩的,但那也一定是在五郎从陕西回来以后再数了,谁要替他开脱说是什么无心之错,那也是扯淡,他就是故意的。不过至少有一点我是相信的,那就是他犯错虽多,但,应该不会有反心。” “你们让我將五郎召回来,且不说他回来到底是文还是武,就说他回来之后,谁能接陕西,乃至河西的摊子? 天下太平时我也觉得朝廷不该使五郎,但现在,西北还是太平的么?开弓没有回头箭,人家先斩后奏,事情既然都已经做了,那起码,先把事情做成。” “因此我决定,五郎,和秦太尉,都不召,他们想做什么就让他们做,让向敏中看著点他们也就行了,各位,河西要打仗了,我大宋虽不想打,但既然打了,那就得贏,先贏,贏都贏不了,还议什么罪?!” “此事,就这么定了,问五郎和秦太尉需要什么,两府相公们,全力支持,贏了回来,输了,就让他们两个都给我死在陕西,別回来了。” 赵恆这话就算是一锤定音了,北宋么,皇权是似弱实强的,官家铁了心的要做什么文官系统是很难拦得住的,更何况他支持潘惟熙一定是能够得到將门,乃至整个武勛系统支持的。 一眾文官们都很受震动,尤其是陈尧叟,毕竟以前寇准才是宰相,他是官家的心腹,皇权和相权的矛盾跟他没啥关係,现在轮到他上来了,大半年了也一直相安无事,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到底君就是君,真龙就是真龙。 先是诧异,但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当今官家,本来就不是什么安於现状的守成之主。 刚登基的第一年,他就天天往军营跑,恨不得亲自练兵,跟李世民学习,有意无意的提过好几次要北伐燕云十六州的事,而且极为勤勉,古之明君有的品德他大部分其实都有。 后来,那是被辽国人给揍迷糊了,这才逐渐胆小的。 可现在这不已经是攻守之势相易了么,辽国在澶渊之盟之后不是被潘惟熙又给打服了么,不但取消了岁幣,还俘虏了耶律隆庆。 南方造反的多,潘惟熙下去了一趟,现在不说是上下同欲,但是经济活力明显也提升了,朝廷每年能收上来的税也增加了,钱荒的问题也解决了,现在一片欣欣向荣,稍微再有个几年时间一定能够盛世繁荣,后勤潜力方面也没问题。 现在,西北也攻守相易了。 大宋又不是打输了,打不过,为什么还要表现得那么怂呢? 为什么大汉就可以寇可往我亦可往,到了我大宋就不行了呢? 有些事,就连潘惟熙这个穿越者都有点知见障,没看清楚了,他也忘记了,赵恆这个官家到底是个什么官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一个登基之后恨不得天天都往军营跑的少年天子,怎么就所有人都认定他是守成之主了? 原本歷史上,西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北宋朝廷却一直装死,只满足於六十分的试卷,其最最核心的原因,不还是害怕刺激到了辽国,破坏宋辽之间好不容易签署的和平协议么。 他怕的哪里是李德明,他怕的是辽国啊,宋辽之间不是只有河北和河东有爭端的,整个西域,也是宋辽之间的战场,歷史上赵恆其实是有点被契丹人给打怕了,这才会畏手畏脚。 可现在这个时空,他的那点信心又被潘惟熙一点一点地给打回来了啊。 他可是一个曾经敢把河北三镇军权全都交给王超一个人,所有文官都拦不住的皇帝啊,他当年都能那么信任王超,他现在又怎么可能对潘惟熙防范得跟防贼一样呢? 先打贏了再说么,他相信潘惟熙虽然桀驁,但怎么著,也比王超强。 既然都已经是先斩后奏了,他心里的那点雄心也就顺水推舟地勾起来了。 北宋的皇帝么,祖传的毛病,都轻佻。 另一边,辽国,幽州。 “观音奴这孩子,他的这个心倒是越来越野了,先是给党项人走私粮食,现在又要公—— 然庇护和接收六穀吐蕃,一举一动,全都被宋国的那个潘五郎牵著走,该不会是脑子傻了吧。 “ 一旁,韩德让却只是笑笑,继续处理奏章道:“傻么?我怎么觉得她挺聪明的啊,两件事,都是对徽州有利的,李明德反水杀的也是他们党项人,我看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说是西平王,可是党项人什么时候当真为我大辽所用了?占著那商贸要道,对我大辽真的恭敬么? 如今宋辽和平,合作,不如一起瓜分了他的定难五州,除此一大害,有何不可?我看,宋国那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哼,只怕是那潘五郎是这么想的罢了,宋国的朝廷,未必真有这个想法。” “有还是没有,现在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六穀吐蕃归附我大辽,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此番党项人反,乃至打仗,辽国这边最受损失的其实是西南招討司,其实对於萧绰和韩德让来说未必真是坏事。 还是那话,辽国哪有什么国家利益啊,就连萧绰和韩德让的利益和辽国的国家利益都是不同的,他们现在正是辽国內部政治军事改革的关键时期,就在前几个月,萧绰的亲姐姐都造反反她了。 这时候有个外敌,削弱一下契丹人那些老军事贵族,有什么不好的? 萧绰自己是回鹃人,韩德让是个汉人,契丹人多死一些才好呢。 “这一次倒是没什么,我就是有些怕,观音奴和那个潘五郎走得太近,这是与虎谋皮啊。” 说著,萧绰也是不自觉地想到了她和潘惟熙刚见面的那一天,韩家堡外,此人视死如归,坦然赴死,却还依然能够给自己行礼跪拜,对韩家女眷也是秋毫无犯。 老实说她这一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从没见过像潘惟熙这样的人,他又年轻,那一刻这孩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魅力连她这个老太太都有些心动了。 故而耶律观音奴跟他胡搞的时候她也没有拦著。 可谁曾想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呢? 这少年太厉害了。 老实说她还真不怎么担心李明德,无非就是打一仗么,契丹人什么时候怕过打仗?但她却真的有点害怕潘惟熙了。 韩德让则是抱著她安慰道:“观音奴是在与虎谋皮,他潘惟熙难道不是?” “那不一样,那个潘惟熙,太不简单了,他是真虎,他们俩都在与虎谋皮,谁厉害谁才是虎,观音奴虽然也不错,但和这个潘五郎比,差得就太多了。” “呵,你说得对,潘惟熙是真老虎,可这头真老虎不过是宋国官家的小舅子罢了,他姐还死了,观音奴可是你女儿啊,这样的一头真老虎,就宋国那些文官,容得下他?要咬人,第一个咬的肯定不是咱们,他要是不咬人,呵,怕什么。” 第133章 凉州,梁氏 第133章 凉州,梁氏 ”五郎,凉州梁氏的人来了,正在外头候著。” “来了?好好好,快快有请。” 不一会儿,一个留著明显吐蕃款式大鬍子,身上穿著一身崭新的长袍,髮型看起来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小步而入,神情惶恐,见到潘惟熙后更是立刻跪下大礼而拜。 “凉州梁霄,叩见潘太尉。” 潘惟熙明明是副安抚使,但军中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叫他潘太尉了,他也懒得纠正,事实上他听著也確实是比潘相公顺耳一些。 “梁兄请起,坐。” “不敢当太尉一声兄字,太尉叫我老梁,老梁就行。 这老梁实在是不知道,潘五郎这么大的个人物,为啥要单独见他,他本是凉州汉族的小头目,可问题是凉州汉族一共才多少人? 虽说確实是有自己的武装吧,但你让他拿一千人出来大概都是拿不出来的,在河西这种地方,实在是无足轻重。 自从李继迁和潘罗支双双被诈降阴死之后,党项人和他们六穀部一直是征战不休,但战局上他们完全是被党项人压著打的,確实是打不过。 之所以这么多年还能坚持,主要也还是指望著大宋这个传统盟友,能够在解决了宋辽衝突之后抽得出手来,別忘了自己这个小弟,重新给他们一些支持,故而苦苦支撑。 好不容易等到了澶渊之盟,哪成想大宋对河西好像没有兴趣了一样,好几年都没有理他们,真的就有点坚持不住了,现如今大宋终於好不容易重新將目光瞅向了凉州吧,他妈的李德明又成了大宋的西平王了。 这一下整个六穀部的士气全都崩溃了,很多人已经开始掉头转向曹氏归义军,或是乾脆给甘州回鶻去做奴户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史学家往往会將六穀吐蕃的覆灭归咎於潘罗支死后六穀部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这固然也没错,但实在也是有点倒果为因了,潘罗支能当这个首,那不也是大宋支持的结果么? 大宋支持谁,谁就是六穀部的首,六穀部说到底是丝绸之路的中间商,大宋才是他们的甲方,之所以需要一个首,不就是为了这个首去和大宋朝贡,做生意,开放榷场么。 有了大宋的支持,他们六穀部才能过上好日子,谁得到大宋的支持,谁就是六穀部的新首领,要知道六穀部的首领可是从来没有可汗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称呼,是以大宋朔方军节度使自居的。 人家潘罗支对大宋多忠诚啊,阴死了李继迁,把自己都给搭进去了,结果潘罗支死后大宋明显开始卸磨杀驴,抽身而退,新的首领得不到来自大宋的支持,可不就没有威望,无法號令六部了么。 现在大宋这边招降李德明,消息传回凉州,六穀部直接就全都崩溃了,如果李德明在眼下这个时候去攻打凉州,恐怕他们六穀部一个月都坚持不住,直接就溃散了。 这个时候,从辽国伸来了橄欖枝,说是如果大家要逃离凉州的话,可以借道宋境去辽国,並且,辽国决定攻打党项。 他们这些六穀人都麻了呀,那还跑什么呢? 六穀部不是没考虑过投降辽国,问题是他们和辽国完全不接壤,到时候从大宋过境的话———— 辽国和宋国之间的关係都这么好了么? 灵州丟失之后大宋和六穀吐蕃虽然也不接壤,但可以从青唐吐蕃绕路,青唐吐蕃和六穀吐蕃是同族,而且本来就有茶马古道的商贸路线,这些年党项人虽然也没少去环州那边截杀他们,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交互的,大宋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建立环庆路都部署,但也已经开始在那边增兵了。 也算是试探吧,陆陆续续的,第一批的六穀部真的来了,潘惟熙在环州暂时接纳了他们,凉州梁氏就在其中,乃是凉州汉人的代表,却发现潘惟熙对他们似乎给出来的礼遇特別高。 他也是一头雾水,只得连忙换了一身汉人服装,好好梳了个汉人髮型来见他,同时还偷偷打量著潘惟熙。 【这就是天下闻名的潘五郎君么,当真是年轻啊。】 潘惟熙则也是在仔细打量著这位梁家家主,一时也是忍不住感慨连连。 【这就是梁家的当代家主啊,原来他的势力真的这么小之所以对凉州梁氏有印象,是因为他们家后来出了两个梁太后,彻底控制了西夏政权很长时间,而且一度將宋辽两国都弄得灰头土脸的。 他此前一直以为梁家这所谓的凉州大族,是真的很大呢,毕竟西夏的政权也不是什么中央集权政权,比辽国更缺一个稳定的官僚体系,一家毫无根基的汉人,怎么可能攫取西夏政权,而且一代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两代。 来了陕西才知道,凉州的汉人並不多,只有三百户,河西这地方就算每户人口比中原多些,一户十个人,二十个人,差不多了吧? 按二十人算才六千来人,真按全民皆兵算也至多就拿的出一千来兵马,凭什么掌控西夏政权? 纯靠权谋手段,和梁太后本人牺牲色相和大臣睡觉么?总不可能真靠宫斗吧,现实世界又不是女频的。 明明是党项人吞併了凉州,將六穀吐蕃几乎都给灭绝了,可最终只隔了短短一代人,西夏政权却落到了凉州汉人的手里,党项拓跋部这个所谓的皇族还受到了梁氏的打压甚至是屠杀,这是凭什么? 武则天好歹还有个好爹了,就凉州梁氏的这点实力,別说篡夺西夏政权当太后了,他这个皇后又是怎么当上的呢? 自古以来游牧民族都是极其重视联姻的,区区三百户的凉州汉人,凭什么做李元昊的儿媳妇? 潘惟熙立刻就察觉出了这其中的不对,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前因后果,是自己所不了解的,敏感的察觉到,这个未来梁氏崛起的核心原因,一定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对大宋羈党项,甚至是经略整个河西,都会极有帮助。 甚至有一种只要他找到了这个原因,大宋就一定能够掌控河西走廊的直觉。 到底是什么,能让党项人甘於接受数量只有三百户的汉人统治,並且打出了永乐城大捷这种军事上的大胜。 只可惜潘惟熙上辈子不是什么歷史研究者,只是个偶尔看些科普视频的爱好者,並不知晓其中根源,故而也只能自己找了,因此才將此人叫了过来,想要聊聊天,了解一下凉州汉人方面的风土人情。 “老梁啊,你这头髮是刚解开的吧,发质很差啊,而且还有很多弯。” “太尉说的是,平日在凉州,也都是学著吐蕃人的样子扎了辫子,说来也是惭愧,我们凉州汉人,本是唐朝时戍边汉军的后裔,如今,却是尽做胡儿之语,不復我汉家衣冠了,若非是今日来见太尉,咱算来,都已经十几年没有穿过汉服了。” 潘惟熙则是摆手道:“唐朝早就亡了,亡之前河西也丟了一百多年了,自安史之乱至今都將近三百年时间了,你们凉州汉人生活在蛮夷的包围之中,还能记得自己的汉人身份,还能如此顺畅的跟我说话,没有太明显的蛮夷口音,已经很不容易了。” 潘惟熙:“老实说,今日见你之前,我还以为你们凉州汉人早就已经彻底的胡化了呢,自古以来,都是夷狄入华夏则华夏,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是天行之道,你们还能以凡人自居,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很困难吧,我听说吐蕃人对待异族还是很残忍的。” “还好,六穀吐蕃相比於其他吐蕃来说,要宽容许多,我们和他们信仰虽然不同,但他们也並不会过於为难我们,反而其上层对我们还颇为推崇,这,也是多亏了大宋的福啊。” “信仰?” “凉州这个地方,自古便是东西交匯之所在,吐蕃人要想过好日子,就离不开东联大宋,西和回鶻,做得,是在回鹃人和大宋之间转手过手的买卖,我们这三百户的汉人虽然人数不多,但咱们大多都会说汉话,可以做翻译,和咱们大宋人做生意的时候也好交流。” “至於回鶻人,咱们凉州汉人所信的,乃是从咱们中原大地上传播而来的净土宗佛教,是大乘佛教,念的是金刚经,法华经,华严经,故而咱们虽和回鹃民族不同,隔阂却是不大。 更別说更西边的归义军了,这些年归义军汉人和回鹃人决裂,连年征战不休,但与咱们六穀部的商贸通路却始终都没有断绝,故而,六穀吐蕃对咱们凉州汉人也是多有倚重,近些年来整个六穀部的上层贵族,也都在推广咱们的大乘佛教,故而对咱们这些汉人,还算礼遇。” 潘惟熙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就张大了嘴巴。 “你是说咱们汉人信仰的佛教,和吐蕃人信仰的佛教是不同的?区別很大么?回鹃人的佛教和咱们汉人的差別比较小,是这个意思吧。” “回鹃人信仰的佛教,確实多是大乘佛教,以华严宗和净土宗为主,其佛经大多数译自汉文开宝藏,供奉文殊和观音,和吐蕃的差异確实是比较大,不过吐蕃这边,上层的头人,贵族,大多也都在学习大乘佛教,但到了下边,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老实说,那也不算佛教吧。” 这个时候的吐蕃佛教还不是后世熟悉的藏传佛教,朗达玛灭佛之后正经的佛教传承在吐蕃几乎已经都绝跡了,只不过底层的吐蕃人在藏佛绝跡之后普遍玩得更花,特別注重瑜伽,整天將自己拧来拧去,还有些自然崇拜、祭祀仪轨,以及灌顶火供等东西。 和后世的藏传佛教不太像,反而有点像印度北方邦,古吉拉特邦搞的那种玩意。 不过吐蕃上层肯定是另一个画风,尤其是他们六穀吐蕃,吃的是回鹃人和宋人赏的饭,因此大规模改信汉传佛教也就不奇怪了。 “据你所知,党项人信佛的多么?”潘惟熙突然问道。 “以前信佛的少,现在倒是挺多的,尤其是上层。” “为什么。” “因为李继迁把灵州给打下来了啊,灵州人信佛的多,而且还都是地道的唐佛,他们现在贵人大多都住在灵州,故而贵人也大多都开始信佛了。” “啊~,原来是这样。” 潘惟熙好像是有点懂了。 现在西北这边的局势是,一条河西走廊七八家一起分著吃,还有宋和辽这两个庞然大物在此角力,故而民族矛盾,敌我矛盾都比较突出,天天都要打来打去打个没完。 但是等將来李元昊几平做到一统河西,自家一个人吃掉河西走廊九成以上的利润的时候,相当於是大家都是西夏人了,李元昊倒是搞过一段时间的大党项主义,但其实根本就搞不下去,他一死就几乎全被推翻了。 西夏和辽国同样都是多民族政权,但却好像有一个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他们好像都信佛啊。 都信佛的同时具体的教义好像还不同,异教徒之间或许还能和睦相处,但是异端之间,好像就不那么好处了。 对了,好像大宋在汉传佛教这一块,还是挺有影响力的,高昌回鹃这种十万八千里的纯佛国都组建过佛门师团万里迢迢去大相国寺求取真经。 “太尉,不知您叫我来,是有什么吩咐?只要在下能做得到的,绝对不敢稍有懈怠。” 潘惟熙的眼珠一转,也是计上心来,原本他就是打算把人叫过来聊聊天,问一问,想將人留在环洲的,在他的设想里环洲才是以后丝绸之路的商贸核心,但现在他却是改主意了。 “我可以给你们拿一笔钱,不少於两万贯,你们去徽州生活,我会跟耶律观音奴说好的,以后这条丝绸之路,咱们共享。” “宋辽共用丝绸之路?” “不是宋辽共享丝绸之路,而是我们,你们,和他们共享丝绸之路,河西这地方,政治上实在是太错综复杂了,不如拋开所谓的国家敘事,反正就是赚钱么,我可以跟你保证,你在环洲,可以买得到我大宋的一切商品,你在徽州,也能买得到辽国的一切商品,我们也欢迎你在此地贸易,简单说,我將整条河西走廊的庞大利润,都寄托在你身上,以凉州为中心,建立一个既不附属於辽,也不附属於宋的纯粹商业性城市,如何? 1 老梁闻言,不禁目瞪口呆。 > 第134章 潘惟熙:「辽国出兵太少了,我去找他们聊聊去」 第134章 潘惟熙:“辽国出兵太少了,我去找他们聊聊去” 潘惟熙现在要成立的,说白了就是一个以信仰为依託的,专门从事商业活动的非国家独立行为体么,搞得不好,就类似於后世中东地区的黎巴嫩珍珠党,搞得好了,就是东南亚的新加坡。 因为河西这地方的民族成分非常复杂,这地方其实確实是不太好管理的,汉朝时说是归纳到了国家的一部分,可实际上还不是三年两头的闹羌乱,羌乱对东汉王朝的损伤恐怕比黄巾之乱还要大得多,大汉多一半的国力都是消耗在没完没了的羌乱上的。 唐朝的时候倒是控制了河西一段时间,可真的也就一段而已,而且人家唐朝的首都是在长安啊,本来就是个关中政权,国家实力稍微弱了一点,马上就陷入到了和吐蕃的百年战爭之中,中唐之后整个河西那就更是管不了一点了。 说是自古以来的汉唐一部分,但实际上这地方真的完全归附中央统治的时间恐怕是超不过二百年的,如果因为这里是汉唐故土就必须收回,那老实说收交趾要远比收河西更加的政治正確,收回来也能好管得多。 而如果说这地方因为后世是中国的,这辈子他作为穿越者不收回来心里难受,那似乎收回大理也要比收回河西更重要一点。 客观来说,汉唐时期的河酉恐怕比眼下的河酉要好管许多:回鹃人:吐蕃人:党项人,河西汉人,韃靼人,鲜卑人,契丹人,各民族之间在唐末到现在的一百多年里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杀到现在任意拿出两族来彼此都是血海深仇。 而且汉唐时河西主要只有民族矛盾而没有宗教矛盾,现在的河西,佛教,拜火教,伊斯兰教,全都来了,佛教內部还分了好几个流派,沙洲回鶻和甘州回鹃就因为信仰不同,同族之间能把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搅和到了一块,乱成了一团乱麻,所以说句政治不正確的话,这地方,让潘惟熙来做主的话大宋就是有机会能收回来,他都不想收回来,治理成本太高太高了。 不如让他们彼此之间先打么,起码不说民族统一,先把宗教统一了,大宋再下场也行啊。 但是与此同时,河西这地方对大宋的战略意义还特別重要,一是丝绸之路確实是代表著大量的利润,光是在河西走廊上收过路费,就能收出西夏王朝三分之二的財政出来。 其二就是大宋需要从中亚人手里买优秀的阿拉伯马做战马了,尤其是重骑兵,没这马就不行,现在大宋正在重建的静塞军清一色用的全是这种阿拉伯大马。 辽国和夏国的重骑兵用的也都是中亚马,东亚马普遍没劲儿,大宋之所以缺少骑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西夏堵住了丝绸之路,不让宋人从回鹃人手里买马,而不只是因为没有养马地的原因。 所以河西的意义对大宋来说,一是赚钱,二是买马。 只要能满足这两个条件,这地方暂时能不能收回来其实並不重要。 而要想满足这两个条件,那也不需要非得把河西这地方纳入统治啊,他在这扶持一个珍珠党不挺好的么,让他们打去唄。 凉州汉人在河西这地方本来就有点大家谁都给面子的状態,这应该也是后来梁氏能够篡夺西夏政权的核心原因,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西夏这种散装的部落式政权能够只靠中央权谋,甚至是只靠宫斗就能掌控国家,连出两代梁太后的。 说白了,汉人掌权,各族都能接受么。 河西这地方再怎么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商贸中间商的这个定义变不了,这就需要河西汉人这么一个跟谁都没啥仇怨,也没啥威胁的团体来帮著大家做生意。 建立西夏之后西夏又切实有推广佛教,塑造意识形態的客观需求,这才导致凉州梁氏,通过推广佛教占据了西夏的意识形態高地,这应该就是歷史真相了。 所以他想尝试著扶持凉州汉人做这地方的珍珠党,不建立政权,不管理国家,只做商贸,甚至路过哪个政权都老老实实缴税,不参与地区政治,只专心和大宋大辽进行贸易,同时也做个河西这地方的代理人。 当然了,大宋和大辽的商贾,也都会在那边布置產业,为了保护產业和自己的合法商业利益,这些商贾也必须拥有独立武装,反正这地方既不是宋国也不是辽国,没人管得著,商贾还能得到宋辽两国的全力支持。 这样,这个商贸团体可以一边做生意,一边弘扬佛法,用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建一些寺庙之类的,当然,只能是汉传佛教,每一家寺庙的主持都必须来大相国寺进修学习过的那种。 潘惟熙虽然不太喜欢宗教,却也知道这是这个时代在河西这地方搞意识形態不得不的事情,搞汉传佛教总比乱七八糟的吐蕃佛教或者其他別的宗教要强,大宋这边能够掌握释经权。 这样的话,等到將来河西这边树立了统一的,亲汉的意识形態,各族之间彼此的民族仇恨也淡了,到那个时候,才是大宋真的要考虑收復河西故土的时候,同化起来也顺理成章。 计划通。 【不过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辽国那边,有一个商人主导,拥有独立武装的徽州,河西这边再搞个凉州,大宋这边————延安府和大名府好像也都已经有点重商主义的意思了呢】 潘惟熙其实自己都说不好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事实就这么个情况,宋辽之间的资本主义力量都在加强,虽然都还远没有达到能够顛覆封建政权的地步,但现在多出来一个凉州,多出来的力量似乎还是有了一个可以宣泄出来的途径? 一个徽州,延安府,凉州,乃至於包括大名府,几个城市互相联动,似乎是却是搞出了一个非国家商业体? 【这怎么感觉看上去有点像东印度公司呢啊————】 潘惟熙连忙摇了摇头,將这些有的没的甩出了脑子。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这才哪跟哪啊,远没到那个地步,宋辽都是大国,不会坐视这样一个新兴阶级崛起,並真的拥有推翻自己的力量的,一定会在这个新兴阶级彻底崛起之前彻底的掐死它。 【对哦,要掐死这个新生阶级,那就肯定得掐死自己这个带头人啊,那不就不得不弄死我了么?那我还在这儿忧虑个什么劲儿呢?非常的完美啊。】 这么一想,潘惟熙就更加坚定他要发展资本主义的心了。 “使君,渭州方向的紧急军情。”突然有人过来报信道。 “拿过来吧,出了什么事了?” “辽国出兵,攻打李德明,阿不,是赵太尉。” “赵什么太尉啊,他那个定难军节度使听调不听宣的,不,他分明是连调也不听,不用跟他这么客气。” 说著,潘惟熙接过了战报,打开,然后忍不住皱眉。 “主帅只是韩德威么?” “是,不过辽国方面號称有十万大军。” “韩德威哪来的十万大军,他哪领得了十万大军,大概,也就是三万人左右,顶破了天,也就五万兵马,恐怕其中大半还都是吐谷浑,熟党项,乃至於阻卜韃靼的熟番。” 说著,潘惟熙有些不爽地將战报扔在了桌上。 韩德威是韩德让的亲弟弟,大辽国的西南招討使,领辽国西南二十余年了,自然是萧绰和韩德让的绝对嫡系。 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此人其实对內不对外,他的主要职责一直都是帮助萧绰和韩德让看住西南这边契丹人的头下军州不让他们造反,同时也落实萧绰的改革,收缴契丹贵族们的军权。 换言之此人一定是得上眷,而不得下心的,西南边这些契丹贵族怕不是烦死他了,他来领兵出征,那就註定了只能是打打小仗,打大仗,谁愿意配合他? 所以这次的兵力肯定不会太多,而既然兵力不多,那这次战爭就肯定只是惩戒性质的,挫一挫他们赵德明的锐气,报个仇,对內对外都能交代的过去,估摸著也就回去了。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也有三斤钉,党项人经此大灾確实是元气大损,但想凭这三五万杂牌军就灭党项,那就纯属是异想天开了,甚至可能正因为这次大灾,党项人內部反而变得更加团结了起来,反而能打得特別漂亮。 “辽国的行政效率可真低啊,瘪了这么半天,我还以为他们要放什么大招呢,闹了半天就这? 动手的既然只是西南招討司,怎么还磨磨唧唧的磨蹭了这么久?他妈的,他们辽国和咱们宋国可真是半斤八两,一对乌角鯊啊。” 一旁,梁霄闻言,有些尷尬,便要起身告辞,却被潘惟熙给拦住了。 “老梁,等等。” “潘太尉还有什么吩咐?” “党项人和辽国开战了,喏,战报给你看。” “啊,不敢不敢。” “看么,有什么不敢的,我都没拿你当外人,你还拿我当外人不成?” 梁霄无奈,只得硬著头皮看了起来,潘惟熙在旁边解释道:“主帅是韩德让的亲弟弟韩德威,副帅是他的多年招討副使耶律瑶升,不出意外的话先锋应该是吐谷浑国王慕容德忠和熟党项首领乜遇,对了,你们凉州汉人,和吐谷浑,以及辽国熟党项熟悉么?” 梁霄:“熟悉的,平时经常有商贸上的往来,他们在辽国其实和六穀吐蕃在大宋差不多,都是负责向西贸易,开闢丝绸之路的。” “呵呵。” 潘惟熙对此不置可否,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吐谷浑跟辽国是接壤的羈属国,基本就是隶属关係,六穀部和大宋之间么,还是差著点的。 不过他也没在这上面纠结,而是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李德明投降大宋,日后我大宋恐怕也很难再对你们六穀吐蕃部很难有什么事实上的支持了,此战,是六穀部最后的机会了,趁著辽国討伐他的时候,他一定会亲自带兵向北,迎战辽国,你们,趁机在后面捅他屁股,把灵州抢回来,如何? 我可以代大宋答应你们六穀部,灵州抢回来之后,归六穀部所有。” “啊这————我倒是可以回去传这个话,可是偷袭灵州————咱们六穀部自从潘罗支节帅死后已经是一盘散沙了,兵微將寡,哪里打的下来呢? 若是因此触怒了李德明,只怕他击退辽国之后,立刻就会调转枪头,覆灭我们的。” “说得好像你们不去偷袭灵州,他就能放过你们似的。” “这————只恨兵力不足啊,您也说了,辽国此次攻伐,只是象徵性的,虽號称十万,但恐怕至多也就三五万人罢了,李德明既然降宋,却不知,大宋可否以宗主国之身份出面,弥合我两家的矛盾呢?” “你去一趟辽国,让辽国给你们支持。” “这————辽国与咱们六穀部,到底是不接壤,若说通使,大宋同意的话便是通商,问题也不大,可若是军事援助么————难道大宋,还能让大辽国从宋境过兵么?” “为什么不呢?” “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其实压根就没信我和你说的话,对吧,是不是以为我跟你画饼呢?以为我忽悠你呢? 这样,一会儿咱们就走,一块去一趟辽国,我也让你看看,我大宋和大辽,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关係,我潘惟熙和————和辽国的重臣们,到底是个什么关係。” “席?” 梁霄是不知道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的特殊关係的,更不知道宋辽合作其实已经进入到一个较深刻的阶段了,闻言,一时间也是一脑袋的浆糊,整个人都懵了。 “也不是冲你,他妈的,这辽国,磨磨唧唧的就搞了三五万人,也太不即我面子了,要灭党项,分食定难五州,他怎么著也得有十万人席,我过去催一催,高低让他们再出个四五万兵马,这样,加上你们六穀部,三面合围,也就差不多了。” 梁霄: 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沉默应对。 这天下大势,怎么就发展到了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样子了呢? 第135章 这好像没法学吧 第135章 这好像没法学吧 这个世界终究是癲成了梁霄完全看不懂的样子,跟著堂堂的大宋太尉,重臣相公潘惟然在辽国境內愣是能够畅通无阻。 在西京大同府,辽国上下几乎西京道的所有人,包括新任的南院大王,居然都在排著队的请他吃饭,不管是契丹贵族汉室汉人官僚,居然都跟他称兄道弟,搂脖抱腰,直將他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宋国的重臣来著么? 不是在唐河之战大败耶律隆庆,不是偷袭了韩家堡的么? 宋辽之间打了也有五六十年了,彼此之间都是手上血债纍纍,潘惟熙自己一个人手上恐怕也得有几万条辽国人命,这,他妈的也能够一笑泯恩仇么? 西京的那些个军事贵族们,害怕潘惟熙在辽国境內出意外,竟然纷纷將自己的亲兵借给了他,你家十个,我家八个,热情得让梁霄都觉得有点接受不了,最终俩人离开西京的时候,不但潘惟熙本人很顺利的带上了来自自家大宋的精锐骑兵三百骑,来自西京的精锐亲卫居然也足有五百多骑。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宫卫骑! 还是那话,要知道在现在的辽国,就连辽皇耶律隆绪本人,都没有宫卫骑护卫他的。 那些宫卫骑护卫在潘惟熙的身边一个个的好像还都挺高兴的,甚至是还很是殷勤,连带著他这个跟班都觉得受宠若惊。 他倒是听说了宋辽在澶渊之盟和幽州之盟后结为了兄弟之国,原来,还真的是兄弟之国啊。 这倒是让他有些鼓舞,只觉得,以宋辽之间的仇恨和如此核心的利益衝突,和平之后都能有如此和谐的一天,当真宛如是兄弟一般,那么有朝一日,他们河西的各族是不是也能够和谐相处呢? 梁霄能感觉得到潘惟熙对他不错,似乎是对他,以及他们凉州汉人寄予了厚望,胆子渐渐的也大了起来,却是索性找上了门来,问出了心中疑惑:“敢问太尉,以宋辽之世代仇怨,到底是如何能够做到化干戈为玉帛的呢?咱们河西各族,將来是否也能如此相处?” 潘惟熙笑道:“谁告诉你这是大宋和大辽当真如此和睦相处了?若是今天大宋换个人来,怕也是要寸步难行的,整体上看,大宋和大辽之间,还是有仇怨的,在辽国受欢迎的只有一部分人而已,当然,我应该是这部分人里最受欢迎的。” “啊?” 梁霄愈发的看不懂了。 “这便是此行我带上你,要教你的两件事,其一,国家是国家,民族是民族,团体是团体,有些时候,团体利益並不等於国家利益,民族利益也不等於团体利益。” 梁霄闻言特別认真地想了想,道:“这————是不是就是————叛国?” 潘惟熙则是笑道:“当然也不能这么说,老实说我在辽国是做了不少事的,也帮辽国赚了不少钱,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倒是还没人说我是叛国。” 梁霄皱眉道:“这是因为潘太尉声威海內尽知,又是大宋的將门领袖,故而无人愿意相信。” “有一方面这个原因吧,不过你知道么,除了我之外,大宋这边在辽国做生意,帮著辽国做生意的人,目前为止至少有一两千人了,有些是將门中人不错,但更多的其实也不是將门中人,反而都是一些普通商贩,然而据我所知,这些人中也极少有人是被骂叛国的,你说,这是为何?” “啊,这————” 梁霄一时还真的被问住了,连忙朝潘惟熙抱拳拱手:“还请太尉赐教。” “因为宋辽通商,本来就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国与国之间只要不是明確摆明车马的在战场上正在打仗,往往都是既竞爭又合作的关係,我们帮著辽国人赚钱了不假,可是宋人也在这样的交易之中得利了呀。” “这世界不是非此即彼的,咱们在辽国做生意,又不是没给大宋缴关税,辽国的萤石在大名府烧製成了玻璃,宋人也很喜欢用啊,辽国的羊毛布穿在身上又轻又软,比裘皮和棉布要便宜得多,比芦花絮子,麻絮,稻草之类的东西要暖和得多,的整个大宋的长江以北,谁过冬的时候不想来上一件? 更不必说,就因为这宋辽之间的贸易,如今的大名府已经有了五十万人口不止了,全是在籍,没有黑户,合则两利的事情,干嘛就是卖国了呢?大宋这边,也是有很多人能够靠此吃饭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宋辽之间的贸易,並没有损害大宋的利益,即便是大宋的商人到了辽国去开设作坊,但是这些作坊使用大宋的钱幣,要用到大宋的原料,產出后的產品也同样要卖给宋人,来回过关,也同样要给大宋缴纳关税,因此这其实不是卖国,反而是忠君爱国来看?” “对於咱们凉州汉人,乃至整个河西来说,似乎也是如此?不管我们彼此之间有多大仇怨,生意,都还是要做的,只是————河西的生意虽然是照做,但彼此却是陷入仇杀完全停不下来,彼此之间,可是绝不会这般坐下来一起喝酒的。” 潘惟熙笑道:“很正常,宋辽之间如今虽然生意在做,但宋辽之间,其实依然是敌国,至少是竞爭关係,在地缘政治上,只要辽国还占著幽云十六州一天,就宛如套在大宋脖子上的绞索,始终无法真正安心,更何况汉唐故土不復,大宋又何以言盛世呢?” “同样的,对於辽国来说燕云也一样是命根子,承天太后萧绰更是將幽州城当做大辽国事实首都的,大宋成天嚷嚷著人家的首都是自家故土,试问大辽上下,又怎么可能对宋人真正放心,那是睡觉也得睁一只眼睛防备著的。” “之所以现在不打了,也不是真的因为不想打了,纯粹是打不动了而已,故而我说,宋辽之间仍算对手,但我们,还是不算叛国。” “那若是有一天宋辽之间又重新开战了怎么办?” “假使有朝一日,大宋收復了燕云十六州,和徽州就不做生意了么?难道不是依然合则两利么?同样的,辽国若是真的收回了关南三洲,也不会耽误大名府和他们做生意的,甚至就算是辽国有一天把大名府给占了,宋辽之间的生意,也还是可以照做的,当然了,这样的合作关係也確实是有利於两国更长的保持和平,起码不真打起来。” 梁霄:“我们河西那边也能做得到如此么?我们凉州汉人和其他民族都没什么仇怨,太尉对卑职如此看重,是希望咱们凉州汉人也像您在辽国一样,不管河西诸族彼此之间廝杀得多么惨烈,生意都能照做?” 潘惟熙笑道:“不错,这確实就是我的目標,不过想要做到,那就很难了,河西局势,和宋辽局势虽有相同之处,可似乎不同之处还是更多。” “在下斗胆,再向太尉请教。” “宋辽之间的生意是互惠的,而且徽州和大名府还都有工业生產,彼此互为上下游,然而河西却是不同,河西的贸易没有生產,做得是中间人转手的生意,贸易关卡和绿洲休息点就那么多,我多占一个,你就少占一个,彼此虽有共同利益,但这份共同的利益却是零和博弈。” “而且,河西商路的这份利益的表现形式是高价收取过路费,关卡费,整条河西走廊大大小小的关隘足有十几个之多,想要將自身的利益最大化,就必须要儘可能多得占据这些关隘,而这些关隘的增益並不是加法,而几乎是乘法啊,关隘掌握得多,就可以让过往商旅儘量在自己的控制区走,绕开別人的控制区。 一旦某一个势力占据过半的关隘,完全可以垄断整条商路,因为这些关隘本身是可以绕行的,理论上,將这些关隘全部占据的利益可以极大,当年区区吐蕃之所以能够和大唐互有爭锋,胜负参半,就是因为如此,换言之,若是你们中的哪一支势力能够占据全部关隘,也一样能够重现昔日吐蕃之强盛。” “故而,虽有共同的商业利益,各族之间却是必须爭抢,爭来抢去,自然也就成了死仇,更关键的是,那些抢不著利益的部落,虽然没有能耐上桌吃饭,但是掀桌子的能力却也还是有的,而且很大,河西走廊就那么窄窄的一条,战火连绵,若是怎么绕也绕不过去,不管是大宋的商人还是西方的商贾,谁还敢踏上这条死路呢?” 想了想,潘惟熙又补充道:“其实从契丹的方向,也有一条草原鹰路,也叫黑貂之路,是可以完全绕过河西走廊,直接联通中亚大食,一直到极东边的女真人的,不过这条草原之路远不及丝绸之路繁华易走罢了,可真要是路完全堵死了,那也不是不能走。” 说著,潘惟熙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连连。 所谓的黑貂之路,那是歷史上北宋末期女真人的崛起之路,女真人就是靠这条路崛起,强盛,同时大量吸收来自中亚地区的军事技术的,像是攻城炮,破甲重箭这些女真的独有军事绝活儿,都和同时期的中亚军事技术有至少七八分的相像。 如果不是丝绸之路实在是走不了了,正常来说这条黑貂之路肯定是没人走的,大草原上的走这么一圈,活下来也得丟半条命,可潘惟熙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西夏没建立之前,回鹃人归义军党项人吐蕃人人脑子都打出狗脑子了也没耽误河西走廊正常走,怎么统一成西夏之后反而这路却走不了了。 见到梁霄之前这个问题潘惟熙一直始终不太明白,毕竟他本身不是什么歷史学家,而且西夏史被蒙古人彻底给毁了,所有的文字记录都是宋辽两国的间接记录,內情隱晦,真有史学家也未必能研究明白,大多都是半蒙半猜,多一半还都是矇事儿的。 但见了梁霄之后潘惟熙却是好像想明白点了,似乎,女真飞速崛起的时间和西夏那边小梁太后失势的时间是吻合的。 后人研究西夏歷史,很多时候总是容易研究成党项人的民族史,这其实是挺扯淡的,而且也实在是过於宋本位了,本质上还是以大宋作为正统,顺便研究一下西夏史的產物,毕竟主要跟大宋交战一百来年的前前后后主要都是党项。 不过这就有点研究清朝却研究满族史的意思,有点本末倒置了,河西这地方真正的主角怎么看都应该是回鶻人才对,唐末回鹃势力分裂,一部分跟了辽国成为现在的后族,一部分改信了佛教,一部分仍坚持信仰拜火教,一部分信仰的是吐蕃佛教,还有一部分被更西边的伊斯兰侵染被吞噬成了大食的一部分。 党项人更像是趁著回鶻內乱趁机崛起,偷偷摘果子的意思,似乎是和八王之乱之后的五胡乱华有点像,这样的所谓统一,恐怕其內部自始至终都是矛盾重重,最后便宜了凉州汉人出身的梁氏摘桃,大家都能接受,这是纯粹妥协的结果。 当小梁太后失势被赐死之后,西夏的衰落恐怕也並不只是表现为对宋战爭的屡战屡败,更西边的事情,宋辽两国都没太关注,歷史记录上就有些空白了,但想来无外乎是互相掀桌子,事实上真在同一个国家了,不同利益群体互相掀桌子可能反而才会更容易,恐怕那才是西夏衰落,丝绸之路断绝,黑貂之路崛起的真正原因。 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些,潘惟熙才对凉州汉人,乃至河西汉人在河西这地方的真正政治地位有了一些概念,他现在要扶持梁氏,实际上就是要在河西没有建立西夏政权的时候直接先扶个梁太后出来。 “那我们要如何做才行呢?” “大宋和大辽都会有入驻凉州的武装商团,然而仅有武力是不够的,所谓远水难解近渴,宋辽再强,毕竟也只是域外强国,事情要做得成,还是需要共同利益。” “何为共同利益?” “你跟我去徽州看看,就懂了,到时候,我自然会帮你,將凉州给建设成第二个徽州。” 二人继续上路,一路上无论汉人还是契丹人的贵族总要请他吃饭,以至於又走了半个多月才到了徽州,远远的,耶律观音奴亲自出城迎接,见到潘惟熙后情难自禁,竟然是飞奔而来,扑入他的怀中拥吻起来。 梁霄:????? 这好像没法学吧。 > 第136章 耶律观音奴出兵 第136章 耶律观音奴出兵 正所谓久別胜新婚,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分开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一时也是忍不住多缠绵了几次,其中过程按下不表。 之后开始说正事。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耶律观音奴突然柔情似水地道。 “什么事?” “我怀孕了。” “啊————我的?” “嗯,你不信我?那段时间你我天天晚上都在一起,我没跟別人有过。” “哦。” 【晚上都在一起,那不还有白天呢么,谁知道你白天有没有过】 当然了,这话他只是想一想,不可能说出口的。 耶律观音奴除了他之外还有別的男人,这当然也很正常,人家甚至还有个正牌老公呢,这种事吃醋也轮不著他来,他其实很清楚耶律观音奴即使除了自己和他那倒霉的绿帽老公舅舅,至少也还有五六个不同的其他男人。 辽国女人么,没办法,这耶律观音奴本身也是个太平公主一样的女人,某种角度上確实也可以说是大唐正统在大辽,所以这娘们说孩子是他的,他也就是將信將疑,並未全信。 不过是与不是都无所谓就是了,可以当他是,也可以当他不是,是与不是也並不取决於血脉,还是要看俩人以后的政治发展和宋辽两国的国家关係,需要他是的时候他自然就是,不是也是,需要他不是的时候他自然就不是,是也不是。 说来,这已经是潘惟熙在大宋的第二个孩子了,早在他跟耶律观音奴刚到了辽国不久,就收到了赵婷婷的来信,她那头就已经先一步的怀孕了。 明明他在大宋是要作死的,两个女人却先后怀孕,让他有些死都死不痛快的感觉,还挺糟糕的,两世为人,至少在孩子真的生出来之前,只是现在这种孕育状態的话,他还真没有什么情感方面的太大感觉。 赵婷婷的那个且不说,如果是男孩的话无疑是要继承他一切的嫡长子了,不过也无所谓,先活下来再说吧,北宋的婴几存活率感人的高,赵恆都这岁数了生下来的孩子没一个能站得住全都死了,潘惟熙也不认为自己就一定有多特殊,真死了他也不会觉得无法接受,反正在保大还是保小的选择上肯定会选择保大。 耶律观音奴这个,那就纯粹是政治產物了,恐怕將来也很难建立真的多深的感情,而且辽国这边的生產条件还不如宋国呢,耶律观音奴毕竟已经三十五了,属於大龄產妇,孩子生不生得出来,养不养的住,那都没b准儿呢。 萧绰和韩德让俩人不也因为这个,一直没要孩子,以至於韩德让这么传奇的人物是无后的,甚至还有个说法是韩德让原本是有原配和儿子的,但在萧绰下嫁后把这个原配和儿子都给弄死了,也不知道真假。 何种皇族桃色隱秘,辽国和宋国都是一样的,流传出来的故事总是充满市井百姓的所有齪想像。 俩怀孕的媳妇一个是低龄產妇一个是高龄產妇,也不知道他是造了什么孽了。 一旁,耶律观音奴见潘惟熙只是“哦”了一下,面上並没有明显表现出什么太大的欢喜之色,不禁有些失望,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不公平的,女人虽然也可以有很多男人,比如她,但是肚子却只有一个,因此一次只能怀一个男人的孩子,具备唯一性。 她知道这孩子真是潘惟熙的,但潘惟熙似乎並不確定,她又没办法让他確定,也是让她忍不住的烦躁。 调整好了情绪,耶律观音奴道:“徽州城完全建成之后,会成为大辽的中京,不敢说女皇,或是达到母亲的高度,但是我有把握,成为大辽的摄政公主,如果有你和宋国的帮忙,掌控辽国的国政,问题也不大。” “嗯。” “如果我能掌控辽国的国政,而这个孩子又是男孩的话,我会將辽国的皇位传给他。” “嗯。” 耶律观音奴伸手牵住潘惟熙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的儿子,將会成为下一代的辽皇,为此,我將来也许会和我弟弟兵戎相见。 “啊。” 潘惟熙倒也不是无感,只是这事儿有些太大了,他脑子也不够转了,故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更不敢瞎承诺了。 再说了,真要有那么一天的话,他还在不在了都是两说。 “这是你和我的孩子,也是宋和辽的孩子,宋和辽,真的是可以和睦相处的,你觉得宋国以后,有可能放弃幽云十六州么?” 潘惟熙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个时候说谎的话有点说不出口,只得道:“徽州並不在燕云十六州之列,我至少可以跟你保证,大宋对幽云以外的地方没什么兴趣,至多在十六州的基础上增加营州等要衝地区。” 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对於辽国来说,徽州发展的越好,你们对燕云十六州的依赖就越低,宋辽两国,除了燕云十六州之外其他方面都是並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等大宋真的收回燕云十六州之后,两国还是可以实现真正的和平相处的。” 耶律观音奴闻言,又是难掩失望神色,不过还是笑著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这次没有骗我,呵呵,不过你也不要太猖狂了,宋辽两国彼此纠缠也有五十几年了,整体看下来谁也没占著什么便宜,你们想吞併燕云,分明就是痴心妄想,大辽有我,发展的还是很快的。” 潘惟熙笑了笑,识趣地越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正事道:“徽州城现在发展的如何了?还有宣德军的兵力,现在比得上宫卫骑了么?” “哼,正所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不在的这几个月,徽州城可是发展迅速,变化大得很呢。” 其实这就是吹牛了,徽州的变化都是量变上的,没什么质变,潘惟熙几个月前走的时候徽州未来十几年的发展路径就都已经被他给钉死了,唯一的变量其实就是接下来的这十几年时间里他们到底能从北宋买来多少纯碱。 徽州的定位就是以纺织,毛皮,冶铁,萤石开採四大工业为核心支柱產业,依託辽国中京为政治商贸定位和地利优势,发展成为全大辽最大的商贸集散地,它连个像样的航运都没有,再想发展点別的,他的城市潜力也不允许了。 这地方等城市人口突破一百万之后光是饮水用水都是一大难题。 所谓的徽州城市发展,无非也就是烧了更多的空心砖和三七灰,盖了更多的房子,城区的面积一直在扩张,中京的皇宫盖得飞快,城市內工人人口迅速增加之类的。 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值得潘惟熙关注的,都在预料之內,当然了,这些变化对於耶律观音奴,以及本地的土著来说或许確实是让他们感到震撼,称得上日新月异了。 相比於徽州城的发展,潘惟熙还是更在意宣德军的情况。 耶律观音奴也知道他关心这个,不等问,便主动介绍道:“宣德军目前经过了扩编,已经有超过一万五千人了,按一人三马算,也至少有四万五千骑,我们契丹人没有发军餉的传统,这些都是投奔我的大辽子民。” 潘惟熙挑了挑眉:“一万五千人,四万五千骑,你的徽州附近有那么多的土地么?踩到別的头下军州了吧。” 耶律观音奴颇有些傲气地道:“被选入宣德军的,可以在我的徽州城內生活,军州可以安排他们和家人的工作,並不局限於分的土地,徽州这地方农牧两相宜,最近这段时间,母后也给我派来了大量的汉人官僚和汉人奴隶,让我在此地开垦荒田。” “啊~”潘惟熙点头,表示了解,面上却是不禁露出了一些古怪的神情。 “凡是被选入宣德军的,我都有借钱给他们置办甲冑,他们自己,我大辽本来就是人人控弦,现在大多都换上了一些轻甲,老甲。” “此外还有特殊的一千精锐宣德亲卫军,是平时专门护卫我的,还有差不多武装起来的两千宣德宋人军,是你们大宋来的,目前在换装徽州本地出產的新甲冑,不过还需要时间,现在大概,半甲差不多產了两千套左右,基本確保人手一套了,但全甲只有一百套左右。” 所谓的新甲其实就是板甲,板甲就是只有一块胸甲,手臂和大腿还是用传统扎甲,全甲就是类欧洲版的全身板甲了,客观来说辽国的军制其实是有推行板甲的文化和经济条件的。 从徽州那边走私火油之后铁矿可以完全融成水,直接浇筑大铁板,用锤子砸实,再出点弧度出来,一块胸甲就做好了,正面防护上比扎甲强得多,效率很高,不过手甲腿甲制起来就费劲了。 潘惟熙也不怕这玩意会极大提高辽国的制甲技术导致大宋吃亏,因为大宋现在研究的甲冑已经开始往合金方向走了,而且宋辽之间相比,比甲冑,大宋差的从来都是质量而不是数量,不怕。 而之所以他的面色古怪,实在是在他听了耶律观音奴的介绍之后,发现她手上的宣德军,也越来越像是他在延安搞的保毅军了。 说白了工人搞军训,成本和效率实在都是远优於农民,牧民搞军训,而且工业化生產可以催生少量真正的全职精锐,但是这种工人版的军队吧———— 其实还是那句话,工业化大生產天然就和封建制度是相斥的,辽国这边看起来也要朝著某个新兴阶级崛起的方向发展了,他估摸著耶律观音奴女皇是肯定当不了了,真当上了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 辽国这边的工商业发展好像怎么看都和歷史上的欧洲更像,现在好像就已经到了新兴资本贵族崛起的这个阶段了,她一个新兴资本的头儿,带头搞封建集权的话那就一定是没有好结果的了。 不过这些潘惟熙肯定不会跟她说了,道:“我此次亲自过来,是想说两件事,其一,是打算在凉州跟你们合作,共同扶持他们凉州梁氏,建立一个纯粹的商城,由咱们宋辽两国的商人出钱,出兵来支持他,但只是商业行为,不是宋辽的朝廷行为,有得赚的,当然,要给他足够的支持。” “其二,我听说辽国出兵夏州了,但好像规模比较小,想邀请你来加个码,顺便,这事情做成了的话你跟我一块去一趟凉州,考察一下那边的情况,只要你我出手,凉州那边,稳得住。” 耶律观音奴:“我出兵?从徽州出兵去打李德明?” “可以从我大宋借道,此举出其不意,李德明也一定不会有所防范,必能旗开得胜,一举功成。” “而且,我大宋在西北现在也有十余万保毅军,我手上也有七八万刚整编的生番军,再加上我姐夫手里的镇戍军,秦太尉手上的四镇禁军,只要你们动手,李德明必然会进一步的疲於奔命,到时候我们也会动手。” “我们可以分別攻打绥州,银州,静州,六穀吐蕃攻打灵州,如此,李德明必破,咱们联手,灭了党项。” 耶律观音奴:“我来出动宣德军么?对我有什么好处,对徽州有什么好处,对大辽又有什么好处?出兵打仗,不是开玩笑的,况且借道宋境,风险太大了,吃你们大宋的军粮么?你把粮道一堵,我几万大军全都得饿死在大宋境內。” 潘惟熙:“以你我之间的关係,我会让你饿死在大宋境內么?你这徽州城,我大宋上上下下费了多大的劲,又是多大的投入,坑死你,我这大半年图什么? 再说你又不是泥捏的,我要真敢断你粮道,你也会困兽犹斗,劫掠我大宋百姓的,那是我大宋的腹地,没多少兵的,陕西延安府也是今年刚建,砸了大钱,你难道没有毁了延安府的能力么?” “至於好处,对於辽国来说,此战之后,咱们两国共分定难五州,宋要绥、银、静,剩下两州给你们辽国,灵州则交给六穀吐蕃,从此西北去一大患,你我两家都能够安心发展,起码先享受几十年的和平发展,有何不好?” “对於徽州来说,覆灭党项,咱们才能有机会经略凉州,从此咱们的商业版图,多了一个向西拓展的据点,整条丝绸之路都能藉此城而带动,带来大量的商业利益。” “至於对你自己么,你將来想和耶律隆绪爭权,你不觉得除了大义名分之外,你最大的短板是缺少军功么?” 说著,潘惟熙搬过耶律观音奴的肩膀:“亲爱的,你难道还是不肯信我么?这次我们真的是双贏的。” 耶律观音奴看著潘惟熙的双眼看了好久。 “好,我同意出兵。” > 新书已发,感兴趣的各位可以去看看 新书已发,感兴趣的各位可以去看看 因为目前这本书的成绩不好,甚至是很差,所以决定双开,这本不会直接切掉。 新书书名《宋初:爸你不努力我咋躺平》 又名(《宋初:爸,你快为国牺牲啊》) 简介:简介: 別人穿越带系统,我穿越为啥带个爹? 什么?我父子二人中只要有任何一个官居一品,死后就能够穿越回去,並且时间不变? “爸,赵匡胤对武將官爵极其滥封,活著的一品武將有几十个,死后追封有几百个,你当武將吧,我当文官辅助你,实在不行你战死沙场为国牺牲一下,咱们图追封。” “可是我不想当武將,我不敢上战场,不敢杀人啊,我也当文官行不行?” “赵匡胤手里的文官最高才正三品,没有一品的,你一长沙人怕什么杀人,你想想我妈,你不想回去么?” “我一想你妈,我就更不想回去了啊。” —— 这本书不是作死流,但会有一部分作死流相关的情节,主打轻鬆欢乐向,欢迎各位品鑑斧正,五代宋初的背景。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第137章 老子绑的就是大宋宰相 第137章 老子绑的就是大宋宰相 正常来说,引草原铁骑进入內地,无异於开门揖盗,是中原王朝的大忌,对於北宋这种这么胆小,军力也相对弱势的政权来说就更是如此了。 故而辽国借道之事,朝廷其实並不知道,潘惟熙完全是私下作为,他是安抚副使么,至少名义上也说得过去,直接从府州入境,府州折家將本来也是半独立军阀性质,跟潘惟熙的关係还好,而且辽国借道打西夏,这怎么看他们都没啥拒绝的理由,故而选择了儘量配合。 以至於辽军都到了延安府外了,向敏中才知道此事,看著延安城外的辽军铁骑和白纛狼旗,老头儿好悬没给当场嚇死。 “潘惟熙!!你你你,我我我我我我我,你你你你你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你要干什么?你要叛国么?!!” “对啊,我要叛国,你信么。” “你————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 “行了,別说这没用的了,这些辽军都没带多少輜重,你快让他们进城,整点饭吃。” 向敏中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还让他们进城??!!!” “这都是徽州的兵,徽州现在在辽国是个纯商业城市,这些宣德军手里也都有钱,用的也都是宋钱,你让他们进来,走一走逛一逛,肯定能拉动一笔贸易,而且徽州那边现在啥都有,说不得就有咱们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在建城,一定有能合作的地方,就当是延安產品展销会了么。” “你有病啊!办什么展销会啊,万一要是————” “延安府现在少说也有一百多万人口,有军训,有编练的保毅军足有十几万,最是熟悉城內地形,最擅以小队为单位核心的巷战。” 城外的契丹宣德军总共才四万左右,其中还有一万是辽国宋军,带兵的都是从我大宋將门出来的商贾,都是骑兵,进了城骑兵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想要趁机攻城的心思,这要是真能攻得下来,咱们大宋直接亡国得了,这人也太废物了吧。” 向敏中一愣,一时却是也觉得潘惟熙说的有道理,可是似乎这又和他印象中的攻城战不符。 正常来说,攻城战不应该是把重点放在守城上么?只要敌军进了城,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怎么感觉上,好像这个延安府,敌人进了城以后反而巷战还更厉害呢? 这不对吧。 但他分析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潘惟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相公,时代变了。” 说罢,潘惟熙就越过他,下令延安府开城门了,说实在的延安府要没有向敏中捣乱的话他都想和徽州学习,把城墙直接给拆了拉倒。 一个工人都有普遍军训的工业城市,怕个屁的外敌入侵,工业社会的城市巷战和农业社会的城市巷战根本不是一码事,城內建筑大多用的也都是红砖和三七灰,不怕火攻。 向敏中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潘惟熙下达命令开城,也来不及阻止,下边的那些守城兵卒面对这么离谱的命令,而且还是在他这个安抚正使没有下令且明显不同意的情况下,居然一个比一个高兴,全都兴高采烈的真的去开城门了,甚至是主动出迎,仿佛城外辽军是他们亲人一样。 那些宣德军看得出来也是紧张的,不过城內保毅军还真挺热情的,三三两两的围了上来,很快就开始了各家產品的介绍,和推销缓解,不到半天的功夫,就看到大宋保毅军的將士和辽国宣德军的將士搂脖抱腰,宛如好兄弟一样的,三三两两各自散了,宋军这头没啥组织性,辽军也没有了,甚至是有些人直接席地而坐,一块喝起了酒。 反正宣德军的主力是渤海人,大多还真的都会汉语,那些本来就是大宋人过去主导的宣德宋人军就更不必说了,向敏中还看到了有些辽军的將士不知从哪带来了许多麻布和羊毛布,正用著地道的洛阳雅音在向延安府的宋军推销这羊毛布和麻布有多好,又意向可以长期合作。 耶律观音奴也不管。 这也不像是个军队啊。 这世界终究是发展成了向敏中完全看不懂的样子。 “等等,等等五郎,不对啊,你给我等会,你要让这些辽国军队从咱们大宋借道,干什么,攻打夏州城么? 这不对啊,李德明现在是我大宋的定难军节度使了啊,他可是好不容易才投降的,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啊。” “对啊,我知道李德明现在是赵德明了,可我也没打他呀,是他,洗劫了辽国的党项诸部,还抢劫吐谷浑国的草场,对了,他们之间的仗现在打到哪一步了。” “打到了————不对,不是要跟你聊这个啊,五郎,五郎,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是说你想的就不对,眼下咱们宋辽两国之间已经和平了,这都————” 向敏中看了一眼城楼下搂脖抱腰的保毅军和宣德军,一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这都看著好像是亲如一家了,若是宋辽两国能够共同瓜分党项人的定难五州,確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兹事体大,如此大事怎么能不经中枢呢? 天下人都知道五郎你好胡闹,可是再怎么胡闹,也应该有个限度!我身为大宋宰相,不能任你胡来。” 潘惟熙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相公身为大宋宰相,不能任我胡来————来人啊,给我把向相公绑了,老黄,你来动手。” 所谓的老黄,是他们潘家派去徽州,主要负责萤石开採和运输的相关事务的管事白手套,这次正好也跟著耶律观音奴一块儿来了。 向敏中一愣,勃然大怒:“潘惟熙!你敢!!!” 然后那老黄就真的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目光中真的把向敏中给绑了。 “潘惟熙!!我是大宋宰相,陕西路安抚使,你身为边帅,勾结契丹,引契丹铁骑入我宋境,进我宋城,还给他们吃西北军的军粮,你还敢绑我?你知不知道这是要夷灭三族的!!” “我三族里有官家本人啊。” “那你知不知道这是卖国啊!这是要杀头的!!!你这是叛国之罪,你在叛国啊!! “” “是啊,我好像是在叛国啊,哎~,老黄啊,注意方式方法,软禁就行了,再找些妓女什么的,伺候好了啊,可別给向相公给饿瘦了,等我们走了,就可以把相公放出来了。” 说著,潘惟熙也是真的有些沮丧地嘆息一声。 说真的,他但凡要是好死一点,他也不至於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都已经把事儿做到这个地步了,若是还死不了,他就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死了。 他不可能真造反,他干的还得是正能量,青史上留好名声的事儿,太难了,他感觉他这次已经是儘可能的把事情给做绝了,几乎不可能再绝了。 这股疯劲儿,让耶律观音奴这个外人都有些发蒙,心想著就潘惟熙这么个作法,他真的能活到自家肚子里的孩子长大,共建美好的宋辽关係么? 一眾的大宋兵卒將帅也都愣住了,自然又有消息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匯报延安府的情况,毕竟仅从作为上来看,潘惟熙和造反就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別了,当年的石敬塘和杜重威好像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然而除了这些,似乎好像也就是仅此而已了,保毅军的將士和宣德军的將士依旧在聊天,做生意,这两支军队都他妈的有点不正常,也没人敢站出来缴了潘惟熙的兵权之类的。 潘惟熙招待耶律观音奴也没耽误多长时间,在延安就待了三天就继续向西进军了,輜重补给,到了涇源路后就一直由秦翰直接提供宋军的军粮,等这边通风报信的传令兵到了开封的时候潘惟熙他们都已经过了环洲了。 两制相公们被潘惟熙气得破口大骂,这一回连赵恆也不肯帮他了,所有人都说潘惟熙是大逆不道。 但是同样的,所有人也都实在是拿他没什么办法,你说他勾结辽贼造反吧,人家是向西行军的,现在朝廷就是想要阻止也来不及了,一来一回,人家可能跟党项人已经交手了,这仗只要打起来,中枢最起码就不能太粗暴的直接叫停,再说潘惟熙和秦翰现在摆明了都是独走。 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是勉强追认,等这一仗打完了,再找潘惟熙来秋后算帐。 此时,潘惟熙已经和秦翰匯合,与耶律观音奴在环洲吻別之后,亲手送她上了战场,目送她去打李德明。 “小心一点,你一个女人领兵,没必要太拼,不要做身先士卒的事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就负责运筹帷幄就行了,知道不? 多听韩德威的意见,他虽然是汉人,但也是老帅,战场上的经验还是不错的,你这肚子里还怀著我们的孩子呢,可得小心啊。” “知道了,你可真是囉嗦,跟个娘们似的,我们辽国的女人马背上生,马背上长,不就是怀个孕么,放心吧,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他將来,可是要做大辽皇帝的。” 说著,耶律观音奴翻身上马,毅然决然的继续向西而去,只给潘惟熙留下了一个瀟洒的背影。 “哎~,英姿颯爽啊,太尉,我发现我好像还真有点喜欢她了,咋办啊。” ———————— 秦翰给他翻了一个白眼:“你跟我一个阉人说这个合適么?” “呵呵,李德明和韩德威他们打得怎么样了?我在延安府问向敏中,他好像都不太知道,也不知道他这个安抚使是怎么当的。” “他这个正的安抚使都被你这个副的给绑了,造反也不过如此了,老子忠君爱国爱了一辈子,临老临死,却上了你的贼船,哼,將来青史之上,还不知道该怎么写我呢,说不得,又是一个阉贼了,呵呵。” “打输了,或许对你名声有所影响,但是打贏了,这可就是灭国之功了,造反也好叛国也好,有什么罪责都是我的,功劳可是有你一半,李德明投降算什么和平,灭了党项,西北才能有真和平。” “哼。” 秦翰哼了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最近这一个多月,韩德威和李德明一直在宥州一带交手,但真正动手,伤亡比较惨重的还是辽国的党项人和吐谷浑人,辽国的契丹人本镇,一直没怎么上手。” “李德明那边也是有所留手,压根没跟韩德威真打,几个主要城池和战略要地都故意扔给了韩德威抢,反正也没什么好抢的了,追著吐谷浑人和党项人打,目前————可能都快退到统万城了吧。” 潘惟熙皱眉:“这个李德明,確实是梟雄之姿啊。” 说白了,李德明应该也能看得出来辽国不想打,现在其实还是个面子问题,他李德明明明是大辽的西平王,结果在关键时刻不但弃辽投宋,为了交投名状还主动攻击了辽国,杀了辽国的人。 辽国对此若是没有反应,面子上过不去。 辽国的面子和宋国还不太一样,因为辽国是没有一套成熟的官僚体系的么,对境內的控制很多时候都是羈縻统治,他还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多民族政权,契丹人在辽国谈不上什么主体民族,尤其是西边这些韃靼人隨时可能会反。 这面子不找回来,是要动摇辽国在西部地区的统治根基的,所以这仗必须得打,但其实他劫的是党项人和吐谷浑人,尤其是党项人,某种程度上这都是他们党项人內战了。 辽国的整个西京道也或多或少遭了点灾,整个西南招討司的那些契丹贵族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真跟他拼命。 换言之这一仗辽国人要的是面子而不是里子,那他就儘可能的给辽国人面子唄,真给打急眼了,下一次万一要是韩德让亲自带兵来了可咋整啊,这才只打党项人和吐蕃人,不打契丹人,而后一路后退,不惜退到统万城下。 辽军正常来说是肯定打不下来统万城的,打到这地方本身就足以交差了,烧杀抢掠一番回去,这面子自然就保住了,李德明吃点亏,但也在承受的范围之內,事后完全可以从党项人,吐谷浑人身上找补,而且他还可以继续打六穀吐蕃。 投降大宋的代价完全可以从六穀吐蕃那找回来,没有了大宋的支持,六穀部就是他嘴里的一盘菜,咽下去就是了。 如果一切正常,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而现在,显然一切都不正常了。 半个月后,潘惟熙收到前线战报,耶律观音奴攻打银州势如破竹,已占领银州最重要的堡寨之一米脂寨,与此同时,六穀部应辽国之邀出兵,攻打灵州城。 第138章 西北快要完了 第138章 西北快要完了 “宣德军的將士们,让敌人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掠夺吧,掠夺而来的东西都是你们的,先占先得,我们不抢,到时候就都是宋人的了!” 米脂寨內,耶律观音奴身穿定製板甲,高举长刀,豪迈地大喊道。 足足两万多人的宣德军无一不是欢呼雀跃,甚至包括了其中五千多人的所谓辽国宋军,对於接下来要和宋人抢资源没有半点的排斥,反而神情兴奋,兴高采烈。 是的,和宋人抢夺资源,而不是和党项人。 宣德军的战斗力远比耶律观音奴想像的更强,稍一出手就夺下了党项重镇米脂寨,寨內的近万守军在他们面前宛如插標卖首,一仗打下来宣德军几乎就没什么伤亡。 毕竟现在的党项人还不是未来的西夏呢,李继迁也只是打游击战厉害一些,正面作战他们的战斗力本来就不如宋辽,而宣德军在此战中的表现也给足了耶律观音奴信心。 或许她手里还是缺乏军事人才,不擅长大规模会战级战斗,但小规模战斗上他们確实是已经很强势了,感觉上战斗力一点都不输大辽最最精锐的宫卫骑。 就这,目前的宣德军都还只是一个半成品,真正使上新式鎧甲的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还多是只有一件胸甲,未来的两年之內,她有把握让所有的宣德军全部换装。 他的宣德军一人三马以上,但大多都是辽国本地的草原马,未来的几年之內耶律观音奴还打算从回鹃人那里买马,给每个人全都配上一匹西域大马,做到一人五马,直接对標据说大宋最精锐的静塞军。 大宋的静塞军一共也才四千来人,她要让手下两万多人的宣德军全都超过静塞军。 不,两万宣德军也还是少,未来几年之內,她至少要將宣德军扩大到五万人。 老实说宣德军能有这样的战斗力,事先她也是没想到的,毕竟这以前在辽国只能算是三线部队,属於辽国的杂牌军,这段时间虽然有所换装,但到底还没有换完,平时的军事训练明明也不多。 老实说连她都有点没想明白,这些宣德军为啥能打,表现的这么厉害,丝毫不在宫卫骑兵之下。 这其实就是工业时代的士兵和农业时代士兵的本质差距了,辽国的徽州现在肯定不算什么工业时代,勉强只能算准工业,但差距却已经是天差地別了。 毕竟古代打仗,能不能打其实完全取决於指挥系统到底能调动士兵的多少主观能动性,为什么士兵一定要有阵型?阵型真的是为了保持最大杀伤力的么? 当然不是的啊,阵型的最大意义是保证没人掉队,士兵在战场上自己不会跑,如果现代社会的士兵主观能动性是一百,封建时代的士兵绝大多数恐怕连十都没有,能到二十的就算是精锐了。 士兵要是真有主观能动性的话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热兵器,最牛的阵型一定都是三三制啊,问题是古代战场上真有人搞三三制的话恐怕没等交手呢部队就跑光一鬨而散了。 因为徽州城的建设,已经有了一点工业城市的意思,宣德军的本质是工业人口,一来便於集中教育,平日里大家一起生活,能够培养出真正的袍泽之情,而且是以百人,千人为单位的袍泽之情,加上一定的教育,乃至聊天,都可以增加士兵的归属感和认同感。 传统封建军队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因为即便也是住在城市里的全职士兵,实际上这士兵的交际圈大多也就是本屯兵卒,隔壁屯的都不一定认识,就算认识,各屯士兵之间没有合作关係,只会是竞爭关係。 况且大宋那算哪门子的全职士兵,军餉都不够买顶帽子。 但现在的徽州,兵卒,百姓,因为工厂而连接到了一起,互相之间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同一个城市出来的徽州军,放在封建社会,就是一个超级大號的同乡宗族军。 再者,大家能抢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传统的辽国军队出去打仗能抢些什么呢?无非也就是粮食,衣物,小百货,以及一些牛羊奴隶之类的么。 奴隶抢回家还不是只能继续放牛放养,而且往往奴隶也不能多抢,多抢了回去也养不起,当年辽国刚崛起的时候耶律阿保机一次南侵就能抢回去三十万的汉人奴隶,一两年下来就只剩十万出头了。 但是准工业时代的徽州兵就不同了,什么都能抢,抢到的东西又很容易变现,实在不行还可以兑成股票,最关键的是奴隶使用效率完全不同,至少就目前的徽州来看,在水资源问题显现之前,劳动力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奴隶,不管是男奴还是女奴,都能卖钱,也能替自己上班,抢到就是赚到。 这个动力当然就不一样了。 更不必说这里是米脂寨,全西夏资源最好的地方之一。 “老黄,五郎之前是不是说过来著,米脂寨这边都有哪些资源来著?” 那老黄是潘惟熙的人,准確的说是他们潘家派到徽州去的代表,闻言立刻兴奋地道:“米脂寨是既有煤矿也有铁矿的地方,煤铁资源比咱们徽州可要强多了啊,尤其是那个煤啊,嘿,正所谓辽国產好铁,党项出好煤,这个煤,指的就是米脂寨的煤啊,不但地表极浅,关键是质量高啊,用这个煤来炼铁,练出来的铁都比寻常的铁器质量能好上三分,而且这地方地处交通要害,无论是商贸还是军略,都很重要啊。” “哈哈哈哈,军略上就不想了,可惜啊,这米脂寨地处银州,对我大辽来说是一块飞地,不过按照我和五郎的约定,这地方打下来,这个煤矿和铁矿可得归我,咱们至少要占六成的股份,还有,寨內的几千冶铁工匠,必须全都给我带走,一个也不要给他们宋国留。” “好!一个也不给他们宋国留。” 这老黄,明明是潘家的家奴,但在跟耶律观音奴说话的时候已经可以很理所当然的说“他们宋国”了。 倒也不是说他叛国,事实上宣德军名义上虽然是辽军,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萧绰死了之后耶律隆绪是肯定指挥不动了,就算现在萧绰还活著,萧绰也不见得就能指挥得动。 耶律观音奴哪天下的命令要是违背了大傢伙儿的核心利益,这军队还指不定是谁指挥呢。 什么宋啊,辽啊的,別耽误大家赚钱,怎么都行。 米脂寨这边先抢一波,抢痛快了之后再北上去夏州,跟韩德威匯合。 “米脂寨被辽国给打下来了?耶律观音奴?一个女流之辈?她是哪来的兵,又是从哪过来的?” 统万城內,李德明收到军情之后彻底绷不住了,米脂寨一丟,如果打不回来的话,这相当於是他的武器生產基地丟了,而且两面夹击,能不能撑得过这一波就不好说了,他们党项人这一次,似乎是真的有了亡国灭种之危机。 “你確定攻打米脂寨的是辽军而不是宋军背信弃义了么?” “应该不是,曹瑋的镇戎军一直没动,潘惟熙和秦翰也都在环洲,真要是调兵,不可能瞒得住咱们。” “那他妈这辽军是怎么绕过去的?总不可能是从宋国借道的吧?!” 李德明第一时间就排除了正確答案。 这也是没办法,毕竟辽军借道宋国,这种事做梦都不敢想,他能想到的就是辽军肯定是从哪绕道了,这其实也並不是不可能,毕竟西北这边道路虽然就那么几条,但是无人区四通八达,说不定人家就是从大沙漠里不知怎么绕绕绕就穿过来了呢? “精锐,绝对是精锐,能绕过我大军的层层封锁,穿越沙漠,还能一战而下米脂寨,这绝对是辽国最精的精锐,就算不是韩德让亲自领兵————十之八九,也是耶律隆庆,贼娘的,咱们中计了,韩德威跟咱们这这磨磨蹭蹭的分明就是佯攻!” “大王,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立刻马上,派使者去环洲求见潘惟熙,秦翰,让他们务必出兵襄助,辽军在银州那个方向,分明是飞地,守不住的,告诉他们,帮我打退辽兵,我让他们在银州设立知州。” “大王,辽军到底是怎么出现在米脂寨的,会不会真的是宋人和他们在交通勾结?若当真是宋辽联手————” “若当真是宋辽联手对付咱们,那就是天要亡我了,想什么计谋,都没有用了。” 眾人闻言,一时都有些无言以对。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宋辽怎么可能联手呢?他们都打了一百多年了,彼此仇深似海,辽国还能从宋国借道?吃宋国的军粮么?哈哈哈。” “可是大王,就算他们此前没有联手,怕就怕宋国看到机会,落井下石啊。” “我知道,所以要快,宋国的决策慢得很,出兵与否,没有两个月休想做下决定,两月之內,打退辽兵,一切还可以挽回,还有就是立刻去请宋人出兵,趁著他们没反应过来,先让他们帮咱们解银州之围,最起码,不能让他们趁机和辽国人达成合作。” “大王,六穀部也动手了,有斥候来报,他们在集结兵力,似乎是意图要攻打灵州,怎么办啊。” 李德明咬牙切齿,还是倔强道:“不管,不必理会,当务之急,是要先打退辽军,只要宋军和辽军退了,区区六穀吐蕃,成不了气候,到时候再抢回来就是了。” 说罢,李德明深吸一口气:“他妈的韩德威,不跟他们玩了,弟兄们,党项生死,在此一战,亡族灭种,近在眼前,跟我上,杀光他们!!” 说罢,李德明下令全军出击,一齐杀向韩德威的营地。 而韩德威则是完全懵了。 事实上他本人都不知道耶律观音奴借道宋境的事,仗打到现在,他觉得他跟李德明应该已经是有默契了的,李德明根本不想过於得罪辽国,他也不可能打下来统万城,所以这一仗分明不是都已经打到尾声了么? 这怎么突然就全军衝锋了呢? 这一衝反倒是把韩德威给打懵了,本来他兵力就不是很充足,又是轻敌冒进,李德明直接拿出殊死一搏的態度跟他打,一战就给他打崩溃了,从白天一直打到晚上,契丹人留下了足有四五千具尸体。 而此时环洲。 潘惟熙也是久违的重新穿上了一身鎧甲,正领著麾下熟党项整军操练,因为是完全新成立的一支新军,而且还是党项军,需要磨合的地方还很多。 “五郎,你真的决定要带这一支藩军去打仗么?” 歇息的时候,秦翰坐在潘惟熙的身旁,给他拿了一瓶冰镇的果酒。 “怎么了?” “他们都是党项人,又是刚刚归附大宋,你现在要带著他们去一同打党项人,太危险了吧,你就不怕他们反水?我带涇源军跟你一起去吧。” 潘惟熙摇头:“第一,我手上没有朝廷的詔令,之前我绑了向敏中,中枢的两府相公这时候怕不是都疯了,凡是我大宋的禁军,调拨起来流程太麻烦了,你虽然是太尉,其实也不好调,真调了也只会连累你,太尉您身为宦官能有今天不容易,临老,给自己留个好一点的身后名吧。” “第二,这些熟藩大多都是骑兵,反攻定难五州,用他们正好,去年旱灾今年蝗灾,咱们陕西军粮也是紧张的,给了李德明一批,耶律观音奴也吃了一批,咱们自己手上现在反而是已经没多少了,不可能全军出击,也没有必要。” “越是这个时候,李德明末日在即,他们这些党项熟藩难道不应该越是要拼命表现来表忠心么?咱们大宋就算是弄死了李德明,抢回了定难五州,宋人还能真的亲自去管定难五州么?咱大宋连府州和折州都没完全直管,到时候若是还由党项人来代管,岂不更是他们这些熟藩的机会?” “危险是肯定会有一点的,但这么一点风险,还是值得冒的。 19 心里却是巴不得这些人靠不住,到了银州静州反水直接把自己弄死呢。 第139章 放心,我大宋永远是你夏人的依靠 第139章 放心,我大宋永远是你夏人的依靠 环洲。 “使君,李德明,阿不,是西平王派了使者前来,正在府外相候。” “快请!快去沏好茶。” 不一会儿,李德明的使者进屋,一见面就没有寒暄,而是嚎陶大哭,噗通一下就跪在潘惟熙的面前,哭诉道:“定难军有亡国灭种,彻底覆灭之危,还请上国天使救命,救命啊。” 潘惟熙一听就知道,李德明应该是並未將事情想到宋辽联手上去,事出仓促,他本人也在统万城那边打仗,哪里有功夫慢下来详细调查事情的始末呢?只怕完全是一头雾水,反而求援到了他这里也就不奇怪了。 “什么救命不救命的?西平王乃是我大宋的藩王,在下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安抚副使而已,如何能救你们的性命?来来来,坐下喝茶,有什么事咱们慢慢地说,对了,却不知西平王和辽贼的仗打完了没有?” “正要和使军说此事呢,我家大王神武异常,既已投宋,便对大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韩德威乃是辽国的西南招討使,韩德让的亲弟弟,我家大王先行诈败,將他一路引至统万城下,激得他志得意满,骄傲大意,实是积蓄力量,趁其鬆懈,效法昔日潘使君唐河大破耶律隆庆之法,一战功成,已將其大败。” 潘惟熙事先並不知道韩德威已经大败,半真半假地道:“哦?西平王已经大败韩德威了么?却是不知那韩德威现在何处?” 那使者答:“我家大王得胜之后,放火烧其輜重,焚其粮草,阻拦他们南下另投他路,只让儿郎们一路將他往北赶,將其大半都给赶去了大漠深处,想那大漠之中,千里无有人烟,韩德威数万大军尽陷,想来,不日便要损兵折將,伤亡大半了。” “进大漠了?还没有輜重?” 潘惟熙闻言亦是大喜,心下盘算了起来。 这所谓的大漠,其实便是后世的毛乌素沙漠,眼下还只是宋朝,水土流失並不十分严重,这毛乌素沙漠並没有后世来得那么大。 韩德威几万人本来就是从沙漠那头来的,故而这沙漠在这个时代本来也不是穿越不过去。 但是有輜重穿越沙漠,和没輜重穿越沙漠,那就完全是两码事了,当年大宋和李继迁连番交战,其实以宋初的兵力,万万没有打不过李继迁的道理,就是因为这毛乌素沙漠,李继迁每次打不过的时候就往沙漠里躲。 他是本地人,宋军是外来户,且极其依赖辐重粮草,进了沙漠之后总是被李继迁给搞得晕头转向,只要他能抓到机会偷袭一波宋军的重,宋军就必然要大败亏输。 歷史上李德明和辽国作战时也是多赖此法,一个並不算大,也不算小,刚刚好的毛乌素沙漠成为了党项人的天然屏障,如今看来,说不得便会是韩德威的死地。 连连点头道:“西平王当真是用兵如神啊,可有派兵去大漠之中追杀,堵截?” “这是自然,使君,我家大王当真是对大宋忠心耿耿啊,他是韩德让的亲弟,辽国承天太后的亲信,我家大王却是下了狠手,命令儿郎追至大漠深处,必要置他於死地,分明是存了忠义大宋之心,誓不与辽国奸佞再行同流合污之事啊。” 潘惟熙愈发的大喜过望,连连称讚:“西平王真乃我大宋栋樑,本使君必要启奏官家,大大的赏赐西平王才行啊。” 其实那使者,乃至李德明自己也是颇为诧异,他们自己都没能想到,能將韩德威逼迫到了这般地步。 统万城距离米脂寨只有大约一百五十公里左右,韩德威兵败,按说是不该原路返回的,毕竟北边是毛乌素沙漠么,当时的那种情况,韩德威其实往银州米脂寨的方向跑才是。 李德明原本还真是这么想的,只想將韩德威驱赶去米脂寨,他再进一步更多的召集党项部族,连灵州都不要了,也要先將米脂寨给重新夺回来。 哪成想韩德威居然自寻死路,跑沙漠里去了,反倒是让李德明有些懵。 他原本也是真的不想把辽国往死了得罪的,毕竟他这个地理位置,在宋辽之间反覆横跳才能確保不被任意一方吞併。 不过这也愈发让李德明確定了所谓的宋辽同盟並不存在,因为是宋辽果真有所同盟,甚至真的发生了辽军从宋国借道之事,韩德让也完全可以往麟州府州的方向去跑。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还能如何?便也正好用这韩德威的大军,与大宋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那韩德威也是倒霉,此番辽夏之战,乃是他韩德威出兵在前,耶律观音奴出兵在后,耶律观音奴出的宣德军乃是他自己的私军,辽国的头下军州制,这帮军事贵族的自主权极大,耶律观音奴出兵时也没有知会辽国朝廷。 等萧绰知道这事的时候韩德威已经越过大漠,在统万城下了,没来得及再派使者告诉他,他便已经被李德明所打败,自然不知道耶律观音奴在银州已经把米脂寨给攻下来了。 而李德明在击破韩德威之后同样也是面临选择困局:到底是舍了韩德威不顾,先去夺回米脂寨?还是先收復宥州,在大漠中先一步將韩德威给彻底撼死? 思前想后,李德明还是决定追入大漠深处,先灭韩德威,收復宥州,米脂寨那边虽然同样急迫,但只要宋辽没有联盟,那倒也不妨先放上一放。 在他看来,米脂寨本来就是易守难攻,虽不知辽军是如何绕了过去,攻占了城寨,但既然已经都攻下来了,自己想要再夺回来並不容易,便是夺回来了,也不过是失而復得,显不出他的厉害。 要知道他毕竟不是李继迁,刚接班也没几年呢,威望也就那么回事儿,此番定难五州先是大旱,大蝗,天灾之下人相识,他反辽投宋,又导致韩德威打到了统万城下,辽军打下了米脂寨,就连六穀吐蕃也敢反攻灵州,可谓是將他本来的那点威信已经扔到了地上踩。 他现在投降大宋,大宋和他们党项之间,一样是关係复杂,先前太祖朝时李彝兴投降,太宗朝时李继捧投降,大宋在定难五州確实是非得要个党项人来担任定难军节度使的,可是这节度使难道就非得是他李德明么? 故而在李德明看来,当下最要紧的事情乃是重新树立他的威望,他虽然並不想把辽国得罪得很了,但是事已至此,实在也顾不得其他,仅仅只是击败韩德威是不够的,不如借著他们党项人对沙漠的熟悉,趁他病要他命,对他进行追杀,顺势收復宥州。 等他收復了宥州之后,还要再继续北上,彻底吞併投奔辽国的辽国熟党项,一统党项,然后覆灭一直被辽国所保护的吐谷浑王国,抢夺他们的人口,草场,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声威,保住他党项之首的位置。 至於说事后辽国会不会勃然大怒,举国兴兵来討,那就顾不得了,他现在是大宋的西平王,只能到时候再去求大宋对自己施以援手了。 他不知道攻陷米脂寨的辽军到底是哪个部分的,但想来一定是韩德威的手下,自己先击破韩德威,回过头再抢米脂寨也不晚,那边地处银州,和大宋更近,实在不行他乾脆把米脂寨送给大宋了做礼物了,也不是不行,应该能够换来宋军襄助。 等將来他要叛宋的时候再往回抢么。 只將这些事在脑子里一过,潘惟熙也就差不多知道了李德明的打算和夏州那边的战事情况,鬼点子又復从腹中往上翻了出来。 当即笑著道:“如此说来,西平王分明已经是大胜了才是,为何又要说救命呢?” “只因辽军不知为何,居然绕过了我党项军防,攻陷了银州的米脂寨,六穀吐蕃,亦是背信弃义,私通辽国,得到了辽人的帮助,攻打灵州,我家大王请大宋天兵出手,助我军夺回米脂寨,若能断绝他们的粮道,则这一支孤军想来很容易就会溃败的。” “原来如此,可以,没有问题,不过我大宋军队既然要出手,还请西平王放开道路,命人准备好我从环洲这边出兵,一路去往米脂寨的道路,另外,我这就给折太尉写一封信,让他尽提府州、麟州之兵进行支援。” 那使者闻言大喜,在他看来这就是潘惟熙一时没反应过来,宋夏联盟之事既已经成了,那么至少最坏的结果就不会发生。 “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使君请说,只要是力所能及,定难军一定做到。” “嗯,按照你们的说法,既然那韩德威和他的西南招討司诸军已经被你们逼入大漠大败,必然损失惨重,整个西南招討司內,必然不会再有什么厉害兵力。” “我看不如这样吧,银州这边,不用你们担心,我潘惟熙可以用我潘家的列祖列宗牌位发誓,绝不会让辽人占据米脂寨,定要將其夺回,至於灵州那边么————我大宋在六穀部还是有些薄面的,我来出面,看看能不能將他们劝回,若是他们当真和辽国结成了盟约,我大宋再將灵州夺回便是。” “而你们定难军,就不要回来了,继续往前打么,为何不乾脆转守为攻,去攻打丰州呢?只要你们能够打下丰州,那不是什么都有了?从此整个辽国西南,整个的河西党项,岂不是尽入你家大王之手,还可以顺势吞併河东党项,吐谷浑,进而再北上阴山,吞併阴山党项,乃至阴山阻卜,彻底摧毁辽国的西南防线,如此,岂不是很好么?” 使者闻言为难道:“这————如此进军,只恐怕后勤輜重不足。” “后勤輜重?我大宋有啊,不但有輜重,我们还有援军呢,我让陕西军出境帮忙,让府州的折家军与你们两路夹击,如何?退一万步说么,就算是辽国反应过来要报復,你们顶不住,大不了你们再把丰州给让出来么。” “就算是让出丰州,你们这一波劫掠和吞併吐谷浑,河东党项、河西党项、阴山党项,一战,至少能让你们好好地回一回血。” “而且你想啊,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银州,灵州方向,你们虽然受了损失,但你们可以在丰州补回来啊,你想想,整个辽国的西南招討司,一共才几个契丹人啊,这一波怕不是跟著韩德威,被你们给一勺烩了吧,他们都是羈縻统治罢了,这边的主要部族,难道不是吐谷浑人和党项人么?凭什么他们可以羈縻统治河东河西党项,而你们不行?此番大败之后,就算河东吐蕃不提,辽国凭什么还能够统治河西吐蕃和吐谷浑呢?” “这————劫掠辽国的西南招討司,固然是不难,但是丰州比邻辽国西京,上京,我定难军若是胆敢攻打此地,无疑是捅了辽国的马蜂窝啊,西南招討司上上下下一共也不过三四万的契丹控弦之士,跟著韩德威,此一战定叫他们覆灭大半。” “然而打了丰州,辽国必定会以倾国之力而来,我定难军与辽国爭夺西南招討司,只恐力有不逮啊。” 潘惟熙怒道:“这叫什么话,你家大王,乃是我大宋的西平王,辽国若当真以举国之力討之,我大宋,难道还能够干看著不管么?宋辽两国互为敌酋都多少年了,有此良机,我大宋必然会对你们鼎力相助啊。” “这————可是我听说,宋辽之间先后在澶州和燕京两签盟约,结为兄弟之邦,这————” 砰! 潘惟熙一拍桌子,啪得一下甩动袍袖,將桌上茶杯洗漱打落,怒骂道:“贼娘,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李德明他这也不想那也不想,当我大宋上下当凯子一样好忽悠么?难道我潘惟熙在你们眼里是个白痴么?” “你们还知道我宋辽之间是兄弟之邦啊,那你们还让我帮你们夺回米脂寨?六穀部与我大宋亦有臣属关係,年年朝责,不曾断绝,对我大宋天子更是恭敬有加,他们现在打你灵州,这对我大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我大宋为何不坐看其成?” “没说的,要我大宋为你们定难军而与辽国重新开战,可以,你们他妈的给我去打丰州,打了丰州,彻底和辽国决裂,和他们爭抢西南招討司,如此,你们对我大宋才有价值,能用你们党项人做炮灰和辽国进行国战,这对我大宋是有好处的事情,我大宋如何会不肯帮你们呢?” “不然的话,我看也不用这么费劲了,既然不肯去打丰州,我看你们定难军分明还是心存侥倖,首鼠两端,不肯真心归附我大宋,那没什么说的,你不也说了我大宋现在和大辽是兄弟之邦么?” “既然是兄弟之邦,那就合该一起吃肉,我大宋这就出兵,与辽国结盟,瓜分了你这定南五州!” 那党项使者闻言愈发大骇不已,心中更是发苦,无疑,大宋这不是没有反应过来,而是太反应过来了,眼下夏辽交战,已然打出了真火,大宋隔岸观火,三方博弈之下,战略上实在是优势太大了。 助辽,则党项亡族灭种,助夏,则他们党项人从此与辽国彻底决裂,此前李继迁原本要先打凉州,吞併河西,控制丝绸商路的终极战略目標从此成为泡影,反而要成为大宋的一把刀,从此与辽国爭夺西南党项和吐谷浑了。 那么从此,大宋的河西商路,自然也就能畅通无阻了。 这又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大宋助辽,他们就真的完了,后者,好歹还有活路,无非是从此踏踏实实当大宋的一条狗罢了。 “这————这————这————不知使君可有信物之类的东西,让我带回去?此番结盟用兵,非同小可,若是得不到大宋官家的正式詔书的话————” 潘惟熙不悦道:“说白了,还不是质疑我大宋的信用?兵贵神速,我现在去开封给你请圣旨去么?那还来得及了么?怎么,难道我潘五郎的信用,在你们党项人这这么不值钱么?” “不,不敢,不敢討要大宋皇帝詔令,只是能否討一个使君的信物,也好让小人回去和大王分说啊?。” “这样吧,也別说什么信物了,李德明现在人在统万城么?我亲自去一趟,与他面谈,如此,可显我大宋诚意?” 第140章 我直接问他们不就得了 第140章 我直接问他们不就得了 “潘,潘使君?” 统万城內,李德明看到潘惟熙本人居然真的亲自来了,无疑是懵了一下的,隨即便是大喜过望,连忙將他接到了上首位坐下,而后给一眾其他的党项部落首领,四十余个党项大姓介绍潘惟熙的身份。 “您怎么亲自来了?” “你李德明是我大宋的西平王,定难军节度使,我为何不能亲自前来?我大宋既是信你,自然就要信得全心全意,所谓用人不疑是也,不过知道你不一定信得过我们,这才不得不亲自前来,与你签订盟约,你若是还对我大宋的诚意有所怀疑,那就乾脆,把我也给带上,咱们一块去打丰州就是了,我大宋君子坦荡荡。” 事实上潘惟熙亲自过来的这个事情在环洲当然是所有人都反对了,秦翰更是差点想要用卫兵把他软禁起来,只是被他给逃了。 反正就是作死么,他自己也不在乎自己的命,李德明完全没有往宋辽联手的那个方向去想,那么他本人亲自去一趟统万城,李德明自然就更不会往这上面想了。 弄死他更好,反正他无所谓。 事实上最近这几天李德明或多或少的还真找到了一点宋辽联手的蛛丝马跡,本来还真是有一些怀疑的,现在却是一点都没了,而且大喜过望。 一眾的其他党项大姓也一样是大喜过望,毕竟这一战李德明虽然胜过了韩德威,但丟了米脂寨,確实是让这些党项大姓都有些心头不安。 如今看来,其实坏事也未必就不能变成好事,没想到大宋居然这么支持他们。 “岂敢不信?我赵德明对大宋忠心耿耿,如何还劳烦潘使君亲自来见,您派个使者传来吩咐也就是了啊。” “事情实在紧急,正所谓兵贵神速,实在也是顾不得其他了,你若要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就去打丰州,若是信得过我大宋,我已经叫秦太尉先行一步,整军准备,我就回去领兵,亲自去打米脂寨,同时负责你的后方粮道。” “信,信,如何不信?潘使君若是不嫌弃,咱们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固所愿,不敢请尔。” 当即,潘惟熙和李德明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遥拜赵恆和姜子牙,做了个大哥二弟,潘惟熙作为大宋代表,更是与他签订约书,对天发誓绝不相弃。 李德明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现在要想挽回他的威信,只能是从丰州,乃至整个契丹人的西南招討司进行找补,而且正如潘惟熙所说的,兵贵神速,现在確实也没时间详细核实战况。 大宋太强势了,他不肯听大宋的话去打丰州,大宋转脸就可以跟辽国联合先吃他,他本来选择集不多,潘惟熙亲自过来,已经是很大诚意了。 至於要不要带上潘惟熙一块去丰州———— 李德明一咬牙:“何须如此?潘使君乃是天下名將,但却不擅使咱们定难军,此番咱们定难军北上要过大漠,深入辽国西南招討司腹地,又颇为危险,何须使君亲自跟隨?反而倒是银州这边的战事,宋军方面没有使君坐镇,又怎么能行呢?还请使君回大宋坐镇,帮我定难军夺回米脂寨,同时也劝说六穀部,不要趁机攻打灵州吧。” 在李德明想来,潘惟熙跟著他其实没什么用,所谓的天下名將,离开了可以指挥的军队,其实也就是一参谋,潘惟熙本身又这么年轻,又不熟悉西北的地形和他们定难军的实际情况,跟在他身边除了起到一个人质作用之外就没別的作用了。 现在是他有求於宋国,扣著个宋国的安抚使副使又算是怎么回事儿呢? 既然已经都决定相信大宋了,莫不如姿態好看一点,带著潘惟熙去打仗也不方便,万一俩人在战略上有所不和呢?万一辽国方面的反应过於快速,丰州难啃,潘惟熙却逼著他必须强攻丰州呢? 是带个人质,可同时这不也是带个爹么。 反之,如果潘惟熙不回去,老实说他对大宋那边的情况是不太放心的,秦翰和曹魏虽然都是太尉,但也都是防他的,有各自的防区,没有朝廷的詔书,难免做事束手束脚。 再说这俩人都是跟他们定难军打了几十年仗的老伙计了,彼此之间可以说是仇深似海,万一人家故意束手束脚呢? 向敏中虽然是安抚使正使,但那是个文官,压根就不会打仗。 这几天他也不是完全閒著,虽然还是没弄明白辽军到底是怎么饶过去占领米脂寨的,但起码派了侦骑,能確定占据米脂寨的这一伙辽兵数量不少,也挺精良的。 考虑到米脂寨本身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这一仗实在也是並不好打,他自己率兵回去打恐怕都得打个一两个月。 怎么看,宋国那边要用兵的话,还得是这个据他所知素来对辽强硬,年轻气盛,身为安抚使副使有统筹全局之权限,同时也有一定用兵能力的潘惟熙,是最適合回去主持大局的。 那他肯定得放潘惟熙回去呀。 潘惟熙也谈不上失望,这次看来是又没死成,不过回去了有回去的搞法,依然不耽误他搞事。 当即,李德明与潘惟熙依依不捨惜別,潘惟熙来统万城,纯是露了一面就掉头回去,李德明特意安排了百十来人护送潘惟熙一路回到环洲,自己下定决心,召开了动员大会,整个定难军凑出了五万人朝辽国的西南招討司杀了过去。 潘惟熙则是带著李德明给自己配的百来骑,又回到了环洲,远远的就看到秦翰在亲自带著兵马出城在迎接他,见他回来了,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可嚇死我了,五郎,你是真癲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官家如何交代?” 潘惟熙笑著道:“官家和中枢那些文臣怕不是巴不得我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呢。” 说罢又一指身后的定难军亲隨:“全弄死。” 秦翰也只是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宋军便一拥而上,早有准备的对著一百来名李德明派来护送潘惟熙的定难军全都给屠了,一个也没跑了。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要去抢灵州么?” “不要,灵州就给六穀部拿下来吧,也挺好,我打算扶持凉州汉人,以梁氏为首,建立商业枢纽,为了缓和他们跟六穀吐蕃的关係,灵州交给他们来做新的首都也挺好,反正灵州这地方对大宋来说核心的作用还是买马和养马么,都可以让六穀部代劳,不管怎么说,六穀部对大宋確实是挺忠心的。” “那你打算干嘛?还出兵么?” “出啊,李德明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打丰州,我去打云內州。” 秦翰则是皱眉道:“宋辽两国现在是兄弟之盟,更是相约一起瓜分定难五州,你这个时候去攻打云內州————” “谁和辽国相约瓜分定难五州了?” “啊?” “和我相约要共同瓜分定难五州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耶律观音奴啊,这也不是辽国朝廷的决策啊,再说咱们大宋这边也没有中枢承认,官家和两府也从来没有下过詔书啊,这事儿从头到尾全是我们这一对狗男女乾的啊。 秦翰:“———— “你看啊,道理上是不是这样的道理,我虽然是从环洲这里出兵,但我带的兵都是今年刚成立也不久的党项熟藩,你说辽国人,能分得清,哪些党项人是定难军的,哪些党项人是咱们大宋的么。 ,“李德明这人贼得很,虽然答应了我去打丰州,但恐怕一定不会使出全力,也不会把事情做绝,他很清楚丰州这地方他就是打下来也守不住,辽国那边稍一使劲,他也许就顺势退了,他去西南招討司,肯定还是以抢劫和劫掠人口为主,我给他加一把火,偽装成定难军,让他们彻底的不死不休,你看怎么样。” 秦翰闻言不自觉得拧起了眉,盘算了半天,而后发自內心地说了一句:“整个河西北,都快让你给搅成一锅烂粥了,咱们回去再说。” 说话间,李德明派给潘惟熙的那些护卫也杀完了,两人回了环洲城,拿出了专门的军事地图,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辽国的西南招討司,总共也只有两三万的契丹军力,被李德明在统万城这么一打,沙漠里这么一追,必然要折损大半,整个西南招討司辽国都是羈统治的,丰州,东胜州,云內州,这些城池內最主要的人口都是汉人,汉人————守城还是很厉害的。” 秦翰:“定难军本来就不擅於攻城,李德明不攻城池的话,涅刺、乌古涅刺、涅刺越元等部落在他面前一定抵抗不了,那些党项人被他直接吞併,问题不大,毕竟他们定难军和河西党项才是真正的同文同种,但要是攻城,没那么容易,我推测,丰州守军守城的话至少守两三个月应该不会有问题。” “城內的汉將会反水么?李德明攻打丰州,一定会打出咱们送人的旗帜。”潘惟熙问。 “几乎不可能,別说身体李德明打著大宋的旗號,便真的是咱们宋军王师亲自去了,他们大概率也会死守城池的,汉人在丰州地位不低,整个辽国现在都是汉人韩德让在主政,而且那边的汉人大多都是工匠,一旦城破,李德明必然会掠夺他们回定难五州,沦为奴隶。” “那么辽国方面的援军呢,都有哪些方面的援军可以支援西南招討司?我听说辽国的西北招討司兵力雄厚,是否可能对其进行支援?” “没可能,辽国和大宋不一样,西南招討司和西北招討司互相之间几乎完全独立,屁的交流也没有,中间还有大漠阻隔,整个西南招討司的人都死光了,西北招討司的人也不会动,能够支援丰州的,只有上京道和西京道。” 辽国的政治军事制度,不能按咱们中原王朝的政治思路去想,尤其是在东北农耕区和半农耕区之外,基本都是草原逻辑。 全辽国绝大多数的契丹人都是生活在上京道的,也就是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流域,也就是赤峰和通辽那边,满打满算也就能养一百来万人口,是辽国的核心。 整个辽国,其实就是这百万人口支撑起来的,中心区域之外分成了四个大块,但都是异族。 东南是燕云十六州,汉人的地盘,以幽州和西京大同府作为统治核心,东北是以辽阳府为统治核心的渤海国、女真人的地盘,都是农耕区和半农半牧区,是辽国的经济核心。 西北就是以可敦城为统治核心所统治的“匈奴故地”,当年的匈奴人就是从这里起家的,本地的乌古敌烈阻卜等所谓的蛮族一直都是刺头,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 后世有些人认为多亏了有辽国压制,否则就大宋的那个武力,早就被真正的草原蛮子给灭了,指的就是这一带,这个说法其实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北宋如果能直接面对西北蛮夷的话,那套狗屎一样的军事制度根本就维持不住,不过以北宋的现实主义政治传统大概早举军改了。 北宋的一百多年压根就没怎么跟真正的蛮族打过交道,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凶悍。 辽国跟大宋虽然互相敌对,但其实还真没怎么打仗,打了的也都是大仗,跟这些西北蛮族打得却是隔三差五,尤其是中后期的辽国主要军事实力都放在这边了,等辽国被女真人灭掉,耶律大石甚至很快就能凭可敦城的兵力去中亚建立一个西辽,而没了辽国的压制那边很快就卷出来一个真正的蛊王,让全世界都知道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勇猛剽悍。 西南招討司就是现在他们打主意的这个了,一部分契丹人口控制最好的牧区,满打满算三万兵力,一部分汉人作为工匠住在城里,进行主要的政治统治,其他的广大草原地区都是杂胡,以党项人,吐谷浑人为主,还有些突厥人之类的,契丹人为了方便统治对他们都是以压迫限制为主的,所以军力不强,没了。 所以潘惟熙其实毫不怀疑,辽国的西北招討司才是辽国兵力最强,最彪悍的,也是他最担心的变数,既然秦翰说西南招討司的人死光了西北那边也不会来援,他也就差不多放心了。 “所以,辽国方面能对丰州进行支援的就只有上京道和西京道了,嗯,秦太尉觉得哪一支契丹军会先到。” 秦翰想了想道:“必然是西京辽军先到的,一来西京距离云州更近,而且辽国在西京大同府是有常备军的,二来,萧绰和韩德让两人这时候都在幽州,如果辽国要出动上京契丹军的话,以当前辽国的政局来看,我不认为他俩敢让其他契丹贵族领兵,便是辽皇耶律隆绪,呵,恐怕那位承天太后也未必那么信赖他的亲儿子。” 潘惟熙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丰州被掠,辽国一定会派西京辽军全力支援,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上京辽军,动了,也要等萧绰本人或是韩德让从幽州赶过去,再整军,再御驾亲征,没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们肯定整不明白。” 这个时候的辽国还没有中京军呢,將来就算是有,所谓的中京军大概也就是耶律观音奴现在手里的那一支了。 “以李德明的威势,西京辽军要救,就必须全力出手,他们全力出手了,以现在的宋辽关係和大宋的实际情况来看,想要趁机直接收復大同不太可能,但是我假扮定难军去劫一下云內州,还是可能的,那边可是辽国最重要的军马牧场啊,至少养了二十万匹马,只要把这二十万匹马给抢回来,这次咱们和耶律观音奴再瓜分了定难五州,抢回一处大大的养马地,那以后,咱们宋军可就不缺骑兵了呀。” 云內州大概在后世呼和浩特的东北方向,行政上归属於西京道,军事上归属於西南招討司,地理位置上恰好在两支契丹军的中间,正常情况下想要劫掠云內州无疑是痴人说梦,西南招討司和西京军都能左右夹攻你。 但是现在不同了啊,西南招討的辽军被李德明给打得差不多了,西京军又要去救援丰州,云內州那可是二十万匹马啊,这二十万匹马对大宋那是多么的重要啊。 “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把那么多的马给抢回来,还要在定难五州养,这还怎么嫁祸定难军?” “只要暂时能嫁祸给定难军就行,事后他们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反应过来了,又能如何?主动和我大宋开战么?那就打,怕他们么?” “第二,此计太险了,你去劫掠云內州,去早了,西京军还没和定难军交手,甚至正好在路上,正好打你,去晚了,西京军和定难军说不定都已经交手完了,可以回过头来打你。” “他们草原民族打仗,很少有磨磨唧唧的攻防战,李德明也不可能死拼,交战不顺,就跑了,西京军如果交战不顺,也会往回跑,换言之这个调走西京军的时间,太短了,满打满算不超过半个月,稍有差池,你就是自寻死路,你怎么知道人家西京军什么时候去丰州呢?” 潘惟熙理直气壮地道:“我直接问他们不就得了么?宋辽兄弟之国,现在不是正合作呢么,再说我手上在西京大同府又不是没有奸细,百八十个还是有的。” 秦翰:“———————— 第141章 换家,换家 第141章 换家,换家 阴山南麓的朔风卷著碎雪与黄沙,像刀子一样刮过人的脸颊,大黑河北岸的旷野里,八千党项游骑衔枚疾走,马蹄裹著厚布,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闷雷般的低响,尽数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郎君,根据细作来报,西京守军於三日之前向西支援丰州,现在城內的兵力已不足一万。” “郎君,高太尉回信了,愿意配合,將整个河东的兵马都拉到了雁门关,修缮甲兵,操练阵型,现在的西京上下想来一定也是十分紧张,所有的兵力,哨探全在雁门关那边跟高太尉在周旋。” “三天,交叉验证了么?”潘惟熙问自己的亲兵,季家八郎道。 “已经验证过了,六个间谍传来信息,应该准確。” 潘惟熙裹著一件磨得发亮的党项黑狐裘,脸上抹了炭黑,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混在队伍最前列。 他腰间掛著一柄党项豪酋惯用的环首刀,身后的亲兵举著一面残破的定难军大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和李德明麾下主力的旗號分毫不差。 没人会怀疑这支队伍的来路。 队伍里全是环庆、渭两州归附大宋的熟藩党项,和定难五州的党项人本就同根同源,一口地道的夏州党项话,骑术、装束、甚至劫掠时的呼哨,都和李德明的定难军一模一样。 唯有潘惟熙身侧五百名左右的亲兵,是秦翰和曹瑋亲手挑出来的百战锐士,此刻也尽数换了党项皮裘,藏在队伍里,半点汉人的痕跡都露不出来。 党项人和汉人本来长得差別也不大,衣服鎧甲一换,只要注意一点別张口说话,足以以假乱真。 潘惟熙勒住马韁,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州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批的笑意。 “好,弟兄们,按计划,分列队,各位头人,定难军覆灭在即,李德明若是识趣,我大宋还能让他在开封做一个富家翁,若是还不识趣,李家上下,满门诛灭,近在眼前。” “你们都是党项人,將来我大宋收復定难五州,定难军的建制还是要继续保留的,还是要有定难军节度使的,此战,立有功勋者,我大宋自不会吝嗇赏赐,定州现在还有不少土地没有开垦,统统可以赐给你们,將来我大宋管理定难五州,少不得要给你们加官进爵,此战首功者,便是新的大宋定难军节度使!” “我知道你们之中或许有人是李德明的奸细,谁想要通风报信的,儘管去,反正现在也都已经晚了,此战,若是有人表现得不好,缴获的最少,我大宋治藩,也不是不能学习一下辽国的做法,將尔全族上下,尽屠之。” “另外此战,我大宋只要马,只要成年可用之马,用马来酬功,劫掠的成年战马越多,到时候给你们分配的土地就越多,而除了成年马之外,小马驹,羊,人口奴隶,我大宋统统不要,都是你们的,谁抢到,就归谁。” “西京军收到消息再返回,最快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诸位,你们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后,直接从麟州的方向撤退,不用集结,五天不撤的,被西京军给堵住,老子可不管你们。” “都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散!” 一旁,季八有些忧心忡忡道:“郎君,这些党项人都是乌合之眾昂,剽悍之余,也颇为凶残,此次劫掠,要不要定个標准,妇孺之辈————要不要限制一下?云內州,是有汉人的,还不少。” “有汉人,怎么了?” “这————咱们现在带领的毕竟都是党项人,带著党项人的军队,屠戮咱们汉人的老弱妇孺,卑职倒是无所谓,郎君您————” 他跟著潘惟熙也已经两年多了,很清楚潘惟熙的为人,知道潘惟熙是一定会为这事儿而感到难受的。 当初在韩家堡,必死之局,都能约束部队不去欺凌俘虏,现在直接来劫掠,且恐怕大半还真的都是老弱妇孺(男人都打仗去了),这些人好端端的在家里放羊,还不是什么权贵家属,论起来的话可比当年韩家堡的那些妇孺无辜多了。 潘惟熙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探出,道:“这世上无辜而死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人本来就是党项人,我怎么约束? 两国交战,哪有真的不杀平民的道理,尤其是辽国本来就是全民皆兵,云內州是辽国专门养军马的地方,这地方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皮室军,他们的妻儿————又哪有真的无辜啊,老八,你觉得我是妇人之仁的人么?” “小人不敢。” “至於汉人,那就更不必说了,辽国如今是萧绰和韩德让执政,一个是回鹃人一个是汉人,宋辽之间,本来也不適合纯粹的民族敘事,其实人家本来也是大唐正统,汉人在辽国,也没少帮著辽军出力,这个时候论华夷之辩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吧,老弱妇孺,杀了也就杀了,顾不得那么多的,万般罪孽,都算我的,回头给他们烧个纸,也就是了。 隨著潘惟熙一声令下,四队党项骑兵立刻像离弦的箭,散向了草原深处,潘惟熙本人则是亲率两千百精骑,直扑鸳鸯泊官营马场。 官马场的辽军戍卒,大多都缩在暖帐里喝酒赌钱,压根没多少人在巡夜。 马群的低嘶都盖不过呼啸的风声,更没人察觉到死神已经贴著草皮摸了过来。 “杀!” 到了近处,潘惟熙一声令下,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进去,环首刀斜劈而出,直接把掀帐而出的辽军士族连肩带背劈成了两半,滚烫的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暗褐色的冰。 身后精骑紧隨其后,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毫无防备的马场戍营。 辽军戍卒连甲冑都来不及穿,手里只拎著酒壶和横刀,就被迎面衝来的骑兵踏成了肉泥。 有人慌慌张张张弓搭箭,可还没等拉开弓弦,就被党项人的骑射一箭穿喉,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 暖帐被火把点著,熊熊烈火瞬间窜起,把帐里来不及跑的戍卒连人带帐烧成了焦炭,惨叫声混著风雪,很快就被马蹄声碾碎。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场里三百辽军戍卒就被屠戮殆尽,连餵马的牧奴都没留下一个活口。 “投降啦~,我们投降啦~” 马场內,剩下的戍卒不多,但妇女却很多。骤然遇袭,大多人都是懵逼的,纷纷跪地投降求饶,有些嘴上说得还是明显的汉话。 云內州的马场么,尤其是官营的鸳鸯泊马场,这里养的都是军马,是装备给西京军和南京军,尤其是其中的汉儿军用的,这些养马妇说汉话一点都不奇怪。 “杀,都杀了。” “郎君?”手下人大奇,党项人分队分出去了管不了,难道自己人也不管了么? “这儿是鸳鸯泊,辽国的官营马场,哪有什么平民,你妇人之仁,但凡跑了一个,去西京大同府通风报信,走漏了消息,都有可能让辽国援军的速度提前,提前一天,说不得我们就要死许多的人!” 说罢,潘惟熙抽出剑来大喝:“战阵之上!帝国的官营马场之內,没有平民,没有老弱,杀!一个不留!” 令下,一眾的宋军和党项藩军纷纷四处出击,包围了这里对他们残忍绞杀。 潘惟熙勒马站在马场中央,扭过头不去看那边的杀戮,只是看著手下的党项人打开所有围栏,用套马杆收拢著受惊的马群,这让他的心情能好一点。 至少几万匹的辽国战马,此刻挤在一起,发出不安的嘶鸣,草地里满是散落的马具、 染血的兵器,还有被马蹄踏碎的尸身。 他弯腰捡起一支辽军的铁骨朵,隨手扔在了火堆边,冷声道:“把野利部的箭簇扔满营地,定难军的大旗插在马场正门。” “喏!” 除了潘惟熙本人这一支之外,四散的党项人都在对云內州的百姓展开真正的屠杀,这本来就是草原上的规矩,那些同样来自草原的党项人在打散之后劫掠妇孺的时候远比他更有经验。 契丹人的帐落里,牧民们还在暖帐里熟睡,全然没察觉到灭顶之灾已经降临。 党项骑兵借著风雪摸到帐边,先把帐门用马绳死死缠住,再把点燃的油脂火把扔了进去,火焰瞬间吞噬了毛毡帐,帐里的人被浓烟呛得醒过来,疯了一样想衝出去,却被死死困在帐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哭喊。 有壮硕的契丹汉子挥著马刀劈开帐幕衝出来,可刚露头,就被迎面而来的骑射一箭钉死在帐门口。 妇女抱著孩子往雪原里跑,却被快马追上,骑兵挥著环首刀,一刀就削掉了半个脑———————— 袋,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被马蹄踏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没有劝降,没有留活口,除非立刻跪地抱头,否则全都杀了,那些党项人有些甚至连財货都懒得抢。 他们只做两件事:劫走所有能骑的马,屠尽所有帐里的人。 一处契丹的帐落,三百多帐牧民,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被屠戮殆尽。 骑兵们把帐幕尽数点燃,把牧民的尸身扔进火里,再赶著马群往匯合点去,地里只留下满地的血脚印、被砍碎的尸块,还有烧得焦黑的帐幕残骸,然后一眾的党项人大呼小叫著朝著下一个目標衝杀过去。 不远处,另一部契丹牧民拼死反抗,男人们拿著猎刀、马叉,列成阵挡在妇孺前面,可在全副武装的党项骑兵面前,这点反抗如同螳臂当车。 骑兵们绕著圈子骑射,箭雨像蝗虫一样落下去,契丹人一排接一排地倒下,再被衝锋的骑兵衝散阵型,刀光起落间,人头滚滚落地。 草原上的火,一处接一处地亮起来,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哭喊声、马蹄声、刀兵入肉声、马群的惊嘶声,混著呼啸的风雪,成了这片草原今夜唯一的主旋律。 这些党项骑兵不断的散开,又匯聚,散开,匯聚,潘惟熙带队攻打了柔县县城,仅依靠斥候匯报,大概也能差不多知晓战果。 草原深处的火光还在燃烧,风里裹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脚下的雪地被血浸透,冻成了暗黑色的冰壳。 他勒著马韁,缓缓走过队伍,看著这些浑身浴血的党项骑兵,看著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马群,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得肆意,笑得疯癲。 鸳鸯泊马场被洗劫,云內州被血洗,他推测至少能劫掠十几万匹的战马回去,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李德明的定难军,至少一两个月之內休想有真相大白。 这血海深仇,就算萧绰能忍,辽国西南面招討司的契丹贵族、那些死了族人的部落,也绝不会忍,辽夏战爭一定能打得更加激烈。 而他潘惟熙,冒充敌国军队劫掠辽国州郡,挑动两国邦交,屠戮边民,劫掠军马,桩桩件件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就算赵恆想保他,满朝文官也绝不会容他,就算是將门,也未必敢再站在他这边。 潘惟熙摸了摸腰间沾血的刀,心里暗道:【这次,总该死得体面了吧。】 就在潘惟熙本人带著党项人在云內州肆意的劫掠,屠杀的时候,银州米脂寨內,秦翰亲自带队,正和耶律观音奴干分和谐的易手交换。 —— 潘惟熙虽然不让秦翰出手,想保全他的名声,毕竟他现在乾的这个事情也越来越疯狂,事后会得到个什么样的评价,罪责,都是在说不好说的。 但是他又哪能控制得了秦翰了,这秦翰还是亲自带著兵和耶律观音奴做了交接,从她手里接收了米脂寨的防卫。 李德明压根没想过要攻的米脂寨耶律观音奴直接就不要了。 “长公主接下来打算去哪?” “还能去哪?米脂寨离你们宋国太近,离我们辽国太远,只要能保证煤铁相关的利益,这堡寨对我来说也是鸡肋,既然李德明已经去侵略我大辽去了,本公主,便去打下他的统万城,送他一程,秦太尉,宋军负责我们的粮草运输,没问题吧。” “自然是没问题的,米脂寨和统万城距离只有不到三百里,公主放心,一定没问题的,这个时候,曹瑋那小子也该动手了,呵。” 第142章 西夏没了 第142章 西夏没了 米脂寨的交接鼓声尚未消散,三方瓜分定难五州的號角已在西北大地吹响。 秦翰送走耶律观音奴的次日,便亲率八千禁军与三千熟藩党项骑兵,从米脂寨挥师北上,直扑银州的其他重镇,也是秦翰早已锁定的囊中之物。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潘惟熙的影响,宋军现在明显在作战风格上都有一些跑偏了,就在秦翰火急火燎的攻略银州的同时,曹瑋当即率领一万精锐的王牌镇戎军,又点了足足六万保毅军,绕开党项军的零散据点,借沙漠戈壁的掩护,昼夜兼程,目標直指静州与绥州。 本质上按说应该乡壮的保毅军其实是不该出城野战的,更別说现在是直接出境作战了,正常来说,整个陕西都是没这个兵力的,更別说大灾之后,粮草紧缺了。 那点本来就紧缺的粮草又是国內賑灾,又是给李德明,又是给耶律观音奴,潘惟熙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一批,秦翰也要用一批,按理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曹瑋用的了。 但曹瑋还是能够硬挤出来军粮出兵。 这些军粮全是保毅军自带的,不但够自己吃,还够给镇戎军吃,打了一辈子仗,还头一次遇上这种民兵不吃朝廷粮餉反而给朝廷官军带餉的情况。 【闹了半天贏粮景从是他妈这么个意思啊】 当然了,粮食肯定不白出,静、绥两州也是有大量资源和商路要道的,曹瑋承诺,打下两州之后,大家根据功勋的多寡直接分矿场,草场和耕地肯定不能分,但是盐矿,煤矿,铁矿,都给大傢伙给分了。 到时候別忘了缴税就行。 这些保毅军的背后一个个的现在都有些资本家的意思了,至於说抢到了矿,这些资本家要怎么给手下將士们筹功,曹瑋不管,反正一个个的现在的保毅军都是闻战则喜的状態。 若不是实在是因为粮草有限,资本家也有大小之分,没点本事的这个时候实在是拿不出粮草了,曹瑋毫不怀疑保毅军能凑出干几万的大军出来嗷嗷叫著跟著他参战。 然而,他们连这次出兵本身都是没有朝廷詔命的,曹瑋那么稳重的一个人,现在也跟著潘惟熙学坏了。 那这曹瑋的承诺,能算数么? 这甚至都不是潘惟熙的承诺。 明明这是很浅显的问题,但是数万保毅军,却愣是没有一个人对此產生质疑,似乎所有人都相信,朝廷在事后一定会承认曹瑋的承诺。 毕竟你承认了,大家你好我好都很好,我们踏踏实实赚钱,老老实实缴税,朝廷要是不承认———— 定难五州,本来也不是什么朝廷管束得到的地方说白了事情到了这一步西军已经完全失控了,没有中枢的將从中御,完全背著朝廷干这么大的事,这已经不是大宋的军队了。 本来么,古代社会中,军队的可控性和战斗力本来就是此消彼长的关係,这些西军都表现出这么猛的特质了,失控自然就是必然的,天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大宋的军制会变成什么样,但反正现在所有人都不管不顾了。 连曹瑋,现在都已经越来越潘惟熙化了。 战前,曹瑋立於军前,一身银甲映著烈日,语气冷冽如冰:“静、绥二州,乃定难五州的东大门,控扼黄河渡口,是连通大宋与河东的要道。” “李德明此刻被辽夏战事牵制,麾下兵力空虚,正是我大宋取城之机! 城破之后,先控武库、封粮仓,善待归降的党项熟蕃,顽抗者,格杀勿论!记住,我们要的是城池、是土地、是民心,不是无意义的杀戮。” “喏!” 一万骑兵齐声应和,声震旷野,马蹄踏起的黄沙,在烈日下连成一道黄龙,朝著静州疾驰而去。 现在的党项人,兵力早就都已经被抽调一空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他们能及时收到消息掉头返回,第一个要对付的也一定是攻打统万城的耶律观音奴。 果不其然,曹瑋大军抵达静州城下时,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党项守军不过千余人,甲冑残破,弓箭陈旧,连旗帜都歪歪扭扭。 守將是李德明的远房族弟李继忠,本来就有投降大宋,开封享福的心思,见此情景二话不说,直接就投降了。 曹瑋率军入城,严明军纪,禁止士兵劫掠,只派亲兵控制州衙、武库与粮仓,短短一个时辰,便彻底掌控了静州。 拿下静州后,曹瑋兵分两路,一路留两千人驻守,巩固城防,安抚百姓,自己则亲率八千骑兵,马不停蹄地扑向绥州。 保毅军则是直接散开,一个指挥一个指挥的化整为零,去抢夺静州的重要据点,收降散落各处的党项百姓。 这些党项百姓本来就受到天灾的折磨,適龄男人都跟著李德明打辽国去了,剩下的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且静州党项乃是半耕半牧,生活习惯上跟宋人也比较接近,也就是大多都是熟藩,这种情况下那还有什么可反抗的呢?定难军本来就是大宋的一个节度使么,於是一个接一个的就全都投了。 而如此一来,就算是李德明回来也没用了,他手下那些人老婆孩子都落入了宋人之手,那还怎么可能跟著李德明继续反宋了呢? 绥州守將听闻静州已破,早已嚇得魂飞魄散,不等曹瑋大军抵达,便带著亲卫弃城而逃,城內守军群龙无首,纷纷放下武器投降。不到一日,静、绥二州,尽归大宋之手。 另一边,秦翰的大军也已兵临银州城下。与曹瑋的智取不同,秦翰素来勇猛,一到城下,便直接下令攻城。守將李继隆(同名)是李德明的亲信,拼死抵抗,奈何兵力差距悬殊,所谓抵抗也根本没用。 秦翰立於阵前,看著城头上的抵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抽出腰间的佩刀,指向城门:“兄弟们,银州乃李德明的老巢,破城之后,银矿、粮草,尽数分予尔等!冲!” 说罢,他率先策马衝锋,身后的禁军与党项骑兵紧隨其后,云梯架起,士兵们冒著箭矢,奋力攀爬城墙。 城头上的党项守军虽拼死抵抗,但架不住宋军兵卒悍勇,刀光起落间,城头上的党项守军一排排倒下,鲜血顺著城墙流下,染红了城门。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被撞开,秦翰率军冲入城內,李继隆被秦翰一剑刺穿胸膛,当场毙命。 统万城那边也是相差不多,耶律观音奴麾下的宣德军比秦翰和曹瑋手下的宋军更加精锐,至少是更加能够適应这种劫掠作战。 耶律观音奴同样是派人喊话劝降,承诺归降者可保留部落与財產,顽抗者,城破之后,全族屠戮。不到三日,统万城守將便开城归降,宥州守將见势不妙,也紧隨其后,献出城池。 短短五日,定难五州便被宋辽联军彻底瓜分,大宋拿下静、绥、银三州,掌控了定难五州的东大门与核心资源。 耶律观音奴拿下夏、宥二州,占据了党项的西部疆域,打通了辽国西南面招討司与河西走廊的通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六穀吐蕃的復仇號角也已响彻祁连山麓,灵州城,终於破了。 “诸位兄弟!” 廝鐸督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狠狠劈在面前的案几上,松木案几应声断成两截,“李德明那狗贼,他的末日到了!” 帐內数十名吐蕃部首领纷纷拔刀出鞘,刀锋映著帐內的篝火,寒光凛凛,復仇的嘶吼声几乎要掀翻帐顶。 “弟兄们,屠城!” “太尉,灵州城內还有许多汉人,若是屠城,是否会惹得大宋不满?” 廝鐸督却是毫不在意,道:“灵州易手,以后就是咱们六穀部的灵州城了,老子管他什么汉人不汉人的?只是汉人而已,又不是宋人,再说,宋人凭什么来管老子?” “我与大宋的潘太尉,以及大辽的长公主耶律观音奴早已商量好了,灵州,归我六穀部,朔方节度使所有,灵州城內尽我施为,作为代价,只要在凉州城內,给凉州梁氏留出一方城中之城,以为租界,允许他们宋辽两国商贾在此自治,武装即可。” 说著,廝鐸督有些得意洋洋。 “老子的背后,同时有宋辽两大强国撑腰,整个河西,谁还能奈何得了我?” 其实这颇有些灵州换凉州的意思,不过在廝鐸督看来这买卖他做得一点都不亏就是了。 大国和小国的逻辑是不一样的,宋辽驻军,对他这种小政权来说这非但不是什么屈辱反而是保鏢,这是来保护他们的,虽然只是租界,且他其实並没有太明白租界是啥意思,但反正租界这么一立,宋辽两国的武装商队这么一扎,不用多少人,河西的这些势力谁还敢惹他呢? 再说灵州这地方,商贸方面虽然並不如凉州便捷,但这里有大片大片的平原,且水草丰沛,可以耕种,也可以放牧,乃是天赐之地,养活十万人一点问题都没有,未来的西夏就是以此为基的。 这等霸业之基,在他看来便是用整个凉州来换灵州也未必亏,更何况现在只是用一个区区租界了。 六穀部和党项人之间的血海深仇自是不必多说,潘惟熙对他们也没有约束的意思,毕竟李继迁和李德明父子俩先后在凉州地区都屠了三四轮了,没道理现在他们六穀部打回来了不许他们报復。 一时间,街巷间到处是党项守军的尸骸,李氏亲族的府邸被尽数焚毁,妇孺的哭嚎与吐蕃骑兵的呼哨混在一起,黄河岸边的滩涂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顺流而下的尸骸甚至堵死了渡口的水道。 汉也好胡也罢,杀红了眼的吐蕃人根本不去区分,许多的汉人跪在地上大声用汉话呼喊著:“自己人,我是宋人,我是宋人。” 但却屁用没有,整整一日,吐蕃人全城大索,甚至汉人杀起来更加的起劲,毕竟除了党项贵族之外这些汉人大多生活是比较好的,要更有钱一些,女人的皮肤也更白一些,直到整座城都杀得空了,只留下一面大宋的龙骑在城头上猎猎飘扬,以表明他廝鐸督从未逾越,始终坚持在以朔方军节度使的身份做事,是地地道道的宋军。 定难五州加上一个灵州,大名鼎鼎的定难军,原本歷史上和宋辽三足鼎立的西夏的前身,就这么几乎是吹个气儿一样的,没了。 而此时,潘惟熙也已经从云內州撒腿就跑,一路赶著差不多十万匹战马,向著大宋边境疾驰。 “他妈的契丹人就好吹牛逼,这哪有二十万匹战马,也就十万左右,弟兄们,回家了~,此战,咱们大胜了!!!” “万岁~” “万岁~~” 一眾的將士无论胡汉,都在山呼万岁,潘惟熙也不去阻拦,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要是还能活,还能不死,那他也没什么別的办法了。 这一切,都集中的发生在短短的五天之內,等李德明和萧绰方面收到消息之后全都是懵逼之后又懵逼,根本就分不出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原本正在攻打丰州城的李德明听说家被掏了,战阵上惨叫一声,直接就跌落了马来。 萧绰那头则是一头雾水。 这边匯报著李德明亲自率领大军围攻丰州,那边又说李德明劫掠云內州,另一边则告诉我统万城已经打下来,李德明已经完犊子了。 这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西南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整个河西,现如今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萧绰和韩德让看战报看得头都痛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无论如何不相信这些战报会都是真的。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立刻就看明白了的:“打!告诉耶律乌古乃,不论真假,也不要管云內州的损失了,追著李德明给我打,他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投宋,不要让他们投宋,在他们回到宋境之前,截杀他们!” “告诉观音奴,在统万城截击李德明,大辽现在的敌人不是党项人了,还是宋国,个活人也不要放回宋境去! 第143章 困兽 第143章 困兽 延州南门外的官道上,漫天黄沙被铁蹄踏得翻涌,一眼望不到头的马队顺著黑水河蜿蜒而来,十万匹辽国战骑打著响鼻、刨著蹄子,健硕的身躯在夕阳下泛著油亮的光泽,马嘶声顺著风传出十几里地,震得官道两侧的树梢都簌簌发抖。 潘惟熙一身沾著血污与尘土的党项黑狐裘,腰间的环首刀还没来得及擦拭,正骑在头马上,看著身后浩浩荡荡的马队,咧著嘴笑得开怀。 从云內州星夜兼程往回撤,整整八日,身后压根就没啥辽国的追兵,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来整整十万匹辽国官营马场的精壮战骑,著实也是一场大胜。 “郎君!向相公带著人在城门口迎您了!”身旁的季八勒马凑过来,低声提醒了一句,眼神里带著点幸灾乐祸。 “哎~,这老向,也是真不容易。” “看向相公的脸色,怕是又要骂您了。” “呵呵,能主动出来迎我,已经不容易了,要不怎么人家是宰相呢。” 延安府南门的瓮城前,向敏中一身緋色官袍,花白的鬍子被风吹得乱飘,正背著手站在那里,身后跟著陕西路的一眾转运使、知州,脸色说不上是喜是怒,复杂得很。 他翻身下马,隨手把马韁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对著向敏中拱手一礼,笑得没个正形:“向相公,別来无恙?幸不辱命,云內州走了一趟,给咱们大宋带回来点好东西。” 向敏中盯著他看了半响,先是上下扫了一遍他身上的血污,见他没缺胳膊少腿,悬了十几天的心先落了地,隨即就吹鬍子瞪眼睛,压低了声音咬牙道:“潘五郎!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你这次犯了多少条死罪么?莫不是以为八议之论还能保得了你?” “不知道,数不过来了,二三十条?有没?不要紧不要紧,都是为国为民么,牺牲一点就牺牲唄,人固有一死,或轻於鸿毛或重於泰山么。” 向敏中也是无奈,现在他这个安抚副使是一旦脾气也没有了。 问题是等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看,这货说一句为国为民还真是一点不错,闯祸闯得是真的大,但功劳立得也是真大,恐怕是真的重於泰山了的。 潘惟熙嬉皮笑脸地道:“相公息怒,息怒。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再说了,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李德明的定难军乾的,跟我大宋潘惟熙有什么关係?辽国人要算帐,找李德明去啊,萧绰喝大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再挑衅我大宋,这个黑锅李德明非背不可的。” “你!”向敏中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的一噎,隨即又忍不住转头看向那浩浩荡荡的马队,眼神里的惊艷藏都藏不住。 他在陕西待了快一年,比谁都清楚大宋西军的短板是什么一缺马。镇戎军作为西军王牌,满编一万骑兵,能配齐合格战骑的不过六成,如保毅军这等乡兵,更是连拉车的马都凑不齐。 这十万匹马拉回来,等於直接给整个西军换了一遍血,別说陕西路,就是整个大宋的骑兵短板,都能补上大半。 而且此消彼长,云內州的军马大多都是幽云十六州这边所用,恐怕这个时候萧绰他们想的一定不会是主动报復,反而是害怕大宋趁热打铁了呢。 “行了,別在这站著了。”向敏中最终还是没忍住,嘆了口气,摆了摆手,“马队先赶去城外的监牧营,我已经让人腾好了地方,备足了草料和豆饼。你跟我进城,有话跟你说。” 进了延安府,潘惟熙刚洗了把脸,换了身乾净的锦袍,向敏中就拿著一叠册子走了进来,往他面前的案几上一放:“你带回来的战马,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人清点了,不过这么多的马我大宋要想养好,养住,著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此番收復静州,绥州,倒是可以在那边建设两三个大的官营马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难掩的郑重:“五郎,这批马,是大宋的国运。我已经给朝廷上了摺子,从陕西、河东两路选了最懂养马、育马的牧监,专门负责这批马驹的选育,定下了章程,不过谁不知道,你们將门各家都有养马的能人,这次,你们可不能再有所藏私了。” “嗯” 潘惟熙拿起册子翻了翻,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育马章程,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相公想得周全,有了这批马,往后再跟辽国人对阵,咱们的骑兵再也不用靠两条腿追著人家四个蹄子跑了。” 他心里也著实痛快,这一下他们大宋战马和养马地可就一股脑的全都有了。 没有骑兵,就没有战略主动权,只能靠步兵筑堡防守,永远只能被动挨打,就只能是弱宋。 当然了,现在有了马也有了养马地,若是还被打成弱宋,后世的宋粉怕是连洗都不太好洗了。 正笑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举著一叠火漆封口的军报,声音都在抖:“相公!郎君!前线捷报!八百里加急!” 潘惟熙和向敏中同时抬了眼。 “念!”向敏中沉声道。 “喏!”传令兵展开第一封军报,高声念道,“曹太尉捷报!本月初五,太尉率镇戎军一万、保毅军六万,无詔出境,昼夜兼程奔袭静州,守將李继忠开城归降!初六,大军兵临绥州,守將弃城而逃,绥州光復!两州境內党项部落尽数归降,我军已全面控扼黄河渡口,定难五州东大门尽入我大宋之手!” 向敏中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花白的鬍子都抖了起来:“好!好个曹瑋!果然神速!” 潘惟熙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碗的手顿了顿,隨即眉梢一挑,笑得更开怀了。 自家姐夫也学坏了,也学会无詔出兵的这一招了,不过他是被自己带的,应该不会受罚,八议应该也足以保得了他。 传令兵紧接著展开第二封军报,声音愈发振奋:“秦太尉捷报!本月初六,太尉率军猛攻银州,阵斩李德明亲信守將李继隆,一日破城!银州全境光復,李氏旧都、横山银矿尽数收归我大宋所有!太尉已分兵驻守银州各镇,安抚归降蕃部,固守城防!” “好!好!”向敏中连声叫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银州是党项人的根基之地,横山银矿更是西北最大的银矿產地,拿下银州,等於彻底断了党项人的经济命脉。 第三封军报紧隨其后:“辽国晋国公主耶律观音奴部捷报!本月初七,统万城守將开城归降,宥州隨即献城!夏、宥二州已尽数为辽军所控,长公主已率军驻守统万城,切断了李德明西逃之路!” 向敏中闻言,忍不住转头看向潘惟熙,眼神里满是嘆服。 从短短五日,定难五州被宋辽两国瓜分殆尽,李德明经营了近十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成了空壳。 还没等他想完,传令兵已经展开了最后一封军报,声音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凉州六穀部捷报!本月初七,廝鐸督率一万五千吐蕃骑兵攻破灵州,斩杀守將李延信,灵州光復!李氏亲族尽数被屠,河西咽喉重归我大宋版图!” “灵州!回来了!” 潘惟熙解释道:“谈不上,回到廝鐸督的手上罢了,不过廝鐸督也是我大宋的朔方节度使。” 向敏中很快就平復好了心情,说实话事情本身都有猜度,这个时候只是揭晓结果了而已,虽然振奋高兴,却也谈不上什么意外,毕竟就潘惟熙这种乱搞的搞法,拿下三洲没什么好意外的,將来拿下这三洲之后,那才是真意外呢。 “领了赏钱,跟城內的百姓,兵卒,把这好消息都说一说,让大家都跟著高兴高兴。” “喏。” 说完,向敏中不禁又瞥了潘惟熙一眼,忍不住怒哼了一声。 越瞅他这嘚瑟的样子怎么就越生气呢。 丰州城外风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过残破的军帐,帐內的牛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映著李德明惨白如纸的脸。 他刚从马背上摔下来时呕的那口血,还残留在嘴角的胡茬上,胸口的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捂著胸口喘不上气。 ———————— 帐內的亲卫、部落头人垂手站著,一个个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定难军完了。 黄河以西,再无他们党项人的立锥之地。 宋国,辽国,六穀吐蕃,居然是一起来对付他?他是犯了天条了么? “潘惟熙!潘惟熙!” 李德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案几上,松木案几应声裂出一道深缝,上面的舆图、兵符散落一地。他目眥欲裂,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大王!斥候来报,萧排押亲自率领的三万辽军,已经把咱们三面全围了,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啊。” “大王,咱们的粮草只够撑三天的了,本来说好是由宋人给咱们提供粮草的,可现在————各部的头人已经有不少在偷偷联络辽军,想要献您投降了!” 帐內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几个年轻的亲卫猛地拔出了刀,目露凶光地看向那些脸色慌乱的部落头人。 “慌什么!”李德明猛地抬眼,猩红的眼睛扫过帐內眾人,硬生生压下了满帐的躁动。他毕竟是李继迁的儿子,在沙漠里滚了十几年,哪怕到了绝境,身上的梟雄气也还在。 “技不如人,被算计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宋辽吐蕃三者联合起来对付咱们,这他妈又能有什么办法?这是天亡我霸业,不过,现在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大王还有应对之法?” “哪里是什么应对之法,为今之计,唯有投辽,投宋两条路了而已,打肯定是没得打了的,要我说,投宋,远好过投辽。” “那岂不是还要投他潘惟熙了?大王,他拿咱们当傻子耍啊!!” 李德明嘆息了一口气:“那也得投他,两军交战,本来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能耍了我,是我没用,是他有本事,投了大宋,我还能落个在开封终老的结局,大不了后半生含羞忍辱,给大宋君臣上下跳舞取乐罢了,他们汉人就喜欢这,但是尔等,都能有个好前程。” “大宋素来缺马,缺骑兵,汉人也不耐西北的风沙,投宋之后,我去开封软禁,尔等十之八九,会被编练成军,我听说开封禁军之中连契丹人都有一支精锐的银鞍契丹直,想来,他们也一定不介意搞个铜鞍党项直之类的。” “辽国就不同了,辽国不缺骑兵,而且人家本来就有党项部,投奔辽国,我等只能被河西党项,河东党项,阴山党项分而食之,咱们这是刚刚劫了他们啊,虽是同族,彼此之间反而是仇深似海,更何况,他们也还要给吐谷浑国一个交代。” “再加上云內州被劫、十万战马被抢、辽国边民被屠戮,这笔泼天的血债全扣在了我的头上,萧绰就算是已经猜到了是宋人栽赃嫁祸也一定会装不知道,对咱们赶尽杀绝,好对內部交代。” “所以,我们只能投宋。” “可是————这怎么投啊,萧排押的三万皮室军已经把西、北、东三面彻底封死,营垒一直扎到了黄河边,连只兔子都冲不出去!” “辽国的晋国长公主耶律观音奴已经破了统万城,咱们回去的路肯定是断了,而且————还得横穿大漠,咱们是怎么打韩德威的,他们就能怎么打我们。” “大王,辽国人这是要將咱们赶尽杀绝啊。” “冲不过去,也得冲!”李德明的眼睛里迸发出亡命徒的狠光,那是李继迁血脉里刻著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勇。 “萧绰想让我死,耶律观音奴想拿我的人头立功,我偏要活给他们看!大宋能让我活,我就必须衝到大宋去!” 他猛地俯身,指尖狠狠点在舆图上无定河支流的一处峡谷:“今夜三更,让老弱妇孺打著我的王旗,推著空辐重车,往东边黄河渡口冲,吸引萧排押的主力。我亲率三千牙军,全部轻装,只带半日乾粮、双马换乘,从这里绕黑松林,渡无定河支流,往麟州方向冲!” 这是拿全族老弱的命,换他一条突围的生路了。 第144章 大捷,大捷 第144章 大捷,大捷 无定河南岸的旷野被鲜血泡成了泥沼,冻硬的荒草上掛满了碎肉与断箭,李德明拄著卷了刃的环首刀,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终究还是没能衝到宋境。 从黑松林突围出来的三千牙军,在辽军的轮番截杀下,此刻只剩下不到两百骑,人人带伤,箭囊早已空了,战马也大多了腿,被一万宣德军精锐死死围在一处土坡上,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身后是无定河,身前是辽国骑兵密不透风的长矛阵,四面八方都是辽军的號角声,像催命符一样,敲在每个党项残兵的心上。 耶律观音奴勒马立於阵前,银甲上溅著点点血污,看著土坡上穷途末路的李德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扬声喝道:“李德明!你今日插翅难飞!下马受降,我给你留个全尸,若是负隅顽抗,我便將你挫骨扬灰,让你李氏一族,连个香火都留不下!” 土坡上的党项残兵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有人已经握不住手里的刀,瘫坐在了地上。 李德明缓缓直起身,左臂的箭伤还在汩汩流血,整条胳膊已经肿得像发麵馒头。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阵前的耶律观音奴,撇嘴轻声道:“臭婊子,就凭你?” 离大宋麟州界还有二十里,可这二十里,就是生与死的天堑,他也是万没有想到,他以老弱妇孺垫刀当做炮灰,终於成功突破了萧排押亲自率领的三万辽军所组成的天罗地网,都已经到了无定河边上了,却不想耶律观音奴居然在这里等著,竟是早就算到了他们要从这走,以逸待劳,只不到一个时辰就杀得他们溃不成军。 “辽国的宣德军这么强了么?这臭婊子倒是也真的会用兵。看来今日,怕不是真的要埋骨在这无定河畔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生死关头,虽然不甘心,但却是突然豁达起来了。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父亲一辈子打下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不甘心李氏一族就这么断了香火,但现在,好像不甘心也没用了啊。 “父亲!我李家的勇士便是死,也只能死在衝锋杀敌的路上!杀出去,未必就杀不出去!” 一旁,李德明的儿子李元昊突然大吼了一声。 “好!说得好,弟兄们,隨我衝锋!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衝锋的路上!” 李德明他翻身上马,带著残兵发起最后一次决死衝锋,突然,异变陡生。 辽军大阵的西侧,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紧接著是震天的喊杀声,无数烟尘从旷野尽头翻涌而起,像一条黄龙,直扑辽军的侧翼。 耶律观音奴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支宋军轻骑如同尖刀一般,硬生生撕开了辽军的侧翼防线,冲在最前面的那员將领,一身银甲白袍,手持长柄长枪,所过之处无人敢挡,宣德军自动的就给他让出一条通路来。 “什么人?” 隨即勃然大怒:“尔等为何要让!” 耶律观音奴都快要被气炸了,因为他已经看清楚来將旗帜,知道来人是谁了“曹瑋?!!!” “可恶啊!” 其实这就足以证明,她辛辛苦苦建立的宣德军在真正面对宋军时是完全不顶用的,甚至根本就打不起来么,曹瑋压根就没杀人,往里面这么一衝,那些本来以为全都堪比宫卫骑兵的在宣德军居然自发的让出了通道,让这个曹瑋能大摇大摆的冲了进来。 这也太囂张了啊!就带了不到一千人就敢冲我带出来的五千精锐,还他妈真的给衝出来了? 但其实仔细想想也正常,玄德军中本来就有许多宋人,还都是將门的人,而曹瑋是谁呢?大宋將门正经第中生代扛鼎的人物,三十多岁的大宋太尉,自然是纷纷避让。 这些宋人一让,便直接带著契丹人和渤海人一起让了。 那还不得给个面子么。 万一弄死了曹瑋,宋辽关係恶化,以后还怎么赚钱呢。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土坡上,李德明也愣住了,握著马韁的手猛地一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曹瑋。 那个拿下了静、绥二州,掏了他半个老巢的大宋第一名將,此刻竟然带著兵,冲开了辽军的阵型,来救他这个必死之人。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 曹瑋只带了两千镇戎军轻骑,却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耶律观音奴预判了李德明的预判,而曹瑋又预判了耶律观音奴的预判,直恨得耶律观音奴牙根都痒痒。 “曹瑋!!!” 耶律观音奴大喝一声,而后越阵而出,大骂道:“曹瑋!说好了宋辽两家合作,永结盟友好,共同瓜分定难五州,你宋人却趁我辽国空虚,劫我云內州的马匹,这是何道理? 你现在又出现在此处,是要挑起宋辽之爭么?” 说著话,辽军的督战队立刻挥刀上前,勉强稳住了阵型,到底是没有直接溃散,给耶律观音奴留了点脸面。 “弟妹!別来无恙啊~,哈哈哈哈哈” 一边说著,眼神还並不避讳的往耶律观音奴的肚子上瞅,这耶律观音奴的身孕已经有五个月了,显怀已经非常明显了。 潘曹两家是世交加姻亲的关係,曹瑋冲潘惟熙的关係叫耶律观音奴一声弟妹,无论如何也不算错,就是不知道这事事后被她那正牌夫君知道这事情时会是什么表情就是了。 “弟妹啊,你这话说得我都听不懂了,什么劫掠云內州啊,我不知道啊,劫掠云內州的不是李德明么?” 耶律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她现在正在孕期,脾气很暴,得强行压著点活儿。 此事,宋国是不可能承认的,纯打嘴炮的话她既拿不出证据来,辽国方面也不敢轻易毁盟翻脸,只能装糊涂,她也懒得与曹瑋再废什么唇舌,大声道:“废话少说,不要跟我套近乎,曹瑋,你干什么来了。” “自是来接我大宋的定难军节度使回家了,我倒要问问你!你们辽国出兵在我大宋边境不远处,包围绞杀我大宋的定难军节度使是什么意思,要背弃宋辽之盟,要两国开战吗?” “你他妈的————”耶律观音奴一怒就要打马上前,却连忙被身边的亲卫给拦住。 “殿下,別衝动啊。” 耶律观音奴被气的眼泪都下来了:“他们————他们————他们恶人先告状,太欺负人了。” “殿下,此地距离宋境不远,贸然开战实属不智啊。” “是啊长公主,不能开战啊,太后只是让咱们拦住李德明,也没说曹瑋来了怎么办啊,兹事体大,可得要从长计议啊。” 另一边,曹瑋见状心里也有数了,也一样是长长鬆了口气,进一步笑著高声道:“弟妹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李太尉到了我大宋,他这辈子是別想再出开封一步了,但是我们要他的兵有用,可这些人对你们辽国,却是屁用也没有,你们斩尽杀绝,难道不是为了削弱我们大宋么?到底是你们辽国在破坏同盟关係,还是我们大宋在破坏同盟关係?若是弟妹执意不肯退去,今日我这个做姐夫的,也只好真的跟你们刀兵相见了啊!” 耶律观音奴咬牙切齿,捏紧了手中的刀。 “殿下,不能打啊,徽州城还没建完呢,宋辽一旦开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徽州,打贏了也要倒大霉啊。” “是啊殿下,弟兄们全部身家都投在徽州城了,万一宋辽开战,徽州城建不下去,弟兄们各个都得破產。” 耶律观音奴怒道:“难道就因为我们要和宋人做生意,以后就永远不能跟宋人作战了么?” “殿下!军心如此,您要是非得要打的话,这仗咱们能打贏么?!” 耶律观音奴闻言深吸一口气:“说得有理,贼娘的,撤军!” 直到辽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曹瑋才鬆了口气,勒转马头,朝著南方追去。 等他追上李德明的队伍时,这支残兵已经停在了麟州界碑前。李德明正跪在界碑前,双手死死抓著冰冷的石碑,浑身都在发抖,听到马蹄声,他缓缓转过身,看著策马而来的曹瑋,挣扎著起身,对著曹瑋深深一揖,弯下去的腰再也直不起来。 “曹太尉————大恩大德,李德明没齿难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污流下来,“我李德明与大宋为敌十数年,太尉今日却捨命相救,此恩此德,我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至於说大宋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却在背后捅刀子,身为他们定难军的宗主国却联合辽国瓜分定难五州的事情,李德明完全提都没提。 李德明的身后,普通的党项兵卒可就没李德明那么深厚的城府了,明明是曹瑋救了他们,大多数的党项人都对著曹瑋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 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曹瑋笑著翻身下马,扶起了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平淡得很:“李太尉不必谢我。我救你,太尉纳土归宋,西北百年边患,便能就此平定,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功劳啊,就跟那吴越国一样。” “纳,土,归,宋?” 即便是以李德明的涵养,都忍不住把后槽牙给咬的咯吱咯吱作响了。 “怎么,李太尉对这四个字不满意?想换一换?” “满意,满意,我满意极了。” 毕竟上一个享受这四个字待遇的还是吴越国的钱弘俶,客观来说大宋对他也还挺好的,几个儿子起码都在大宋做高官。 “曹太尉放心。”李德明郑重地对著曹瑋再次躬身,“李德明此生,绝不负大宋。入开封之后,定当將定难五州尽数献上,唯求官家开恩,保全我李氏一族老小性命。” 当然了,定难五州你们大宋想要全要,那也得问辽国同不同意,反正我是同意都给了,纳土,老子献上的也是五个州。 不对,算上灵州的话应该是六个州。 曹瑋点了点头,对著身后的亲兵吩咐道:“给李留后和他的部眾处理伤口,备上乾粮和热水,护送他们回麟州城休整,不得怠慢。” “喏!” 看著李德明被亲兵扶著往麟州城走去,身边的副將才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担忧道:“太尉,咱们今日无詔越境,还跟辽军正面衝突,险些挑起两国战事。开封城里的两府相公们知道了,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弹劾的摺子,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曹瑋转头望向北方辽国的方向,又看了看西边无定河畔还未散尽的血腥味,嘴角勾起一抹与潘惟熙如出一辙的、近乎疯批的笑意。 “善罢甘休?隨便吧,天塌下来,让五郎上去顶著,咱们这些人,给他撑著也就是了,有他在,显得咱们干的这些事也就都不是个事了。” 开封城內。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刚衝进南薰门,炸裂的消息就就顺著御街一路炸响,把整个开封城的烟火气,瞬间掀成了滔天欢腾。 “定难军没啦~,灵州光復啦~,西北太平了?” “好啊,好啊!先是北疆平,后是西北定,我大宋终於有好日子过了啊。” 整条御街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州桥边的摊贩扔了手里的秤桿,潘楼街的商铺忙不迭扯出红绸,杂货铺里的鞭炮转眼就被抢空,噼里啪啦的炸响从南薰门一路蔓延到皇城根,连大相国寺的晨钟都跟著敲了三遍,和满城欢腾撞在一起。 安史之乱三百年,中原终於能安安稳稳过太平日子了。 街边酒肆的掌柜直接搬开酒罈封泥,给过路的百姓免费散酒,一碗碗热酒下肚,满街都是“大宋万年”的高喊。 夕阳西垂时,御街两侧的灯笼早早掛起,红光照著满街载歌载舞的百姓。欢笑声、鞭炮声、市井唱曲声缠在一起,把这座东京汴梁,完完全全泡在了三百年未有的太平喜气—————— 里。 “这都是潘五郎君之功啊,都是潘五郎君之功啊。” “潘五郎君真乃我大宋之战神啊,去河北,契丹定,去西北,党项定,真乃我大宋第一人啊。” “说什么大宋第一人,就怕是太平从来將军定,不许將军享太平啊。”突然一泼皮不屑地泼凉水。 “你说什么啊你”有人直接拎起他的衣领。 “我说错了么?潘五郎君功垂青史,过呢?朝中两府两制相公,怕不是为了处置郎君,已经都绞尽脑汁了。” “这话不假,我也听说了,这一次潘五郎君光是犯下的死罪就有数十条。” “咱们去包围宫禁,给潘郎君请愿,求朝廷开恩吧。 “7 “好啊好啊。” 第145章 潘惟熙流放岭南 第145章 潘惟熙流放岭南 垂拱殿內的烛火被殿外灌进来的晚风掀得摇曳不止,把两府两制相公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重叠叠地砸在满地的弹章上。 殿內的爭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午后直吵到日暮,却始终没爭出半个定论,而类似的爭吵,实际上已经有半个月了,激烈的时候连赵恆本人都会脸红脖子粗的加入其中。 自然,除了西军的事其他事是不可能这么吵的,陈尧叟身为首相都快要愁死了,头髮掉得都比以前在枢密院的时候多了许多,至於另外的一位老资歷宰相毕士安,则是每天上班打卡,固定装死,稍微问他一点什么棘手的问题就说自己年事已高要辞职,已经颇有一些摆烂的意思了。 这般棘手难办的政务,不消说,自然便是潘惟熙和西军的事情了。 案上摊著的,左侧的部分,是陕西路递来的一叠叠捷报,也是潘惟熙的一叠叠罪状,右侧的部分,是此次潘惟熙的大功绩,这一次的西北大捷,儘是潘惟熙在主导,因此自然功也是他的,过也是他的。 光復定难五州、夺回灵州、为大宋抢回十万匹战马、平定西北百年边患,这是泼天的奇功,也確实都是实打实的功绩,经此一事之后,大宋的外部环境就好多了。 河西那边虽然將灵州交给了六穀吐蕃,但在凉州也建了租界,也不怕六穀部做大,况且六穀部素来对大宋足够恭敬,只以大宋的朔方节度使自居,不怕他们做大,定难军既除,百年內西北再无边患。 虽然这样一来他们和辽国又多了一处接壤之处,定难五州也被辽国占去了两个,属於是两家瓜分。 但辽国方面的西南招討司並非是辽国的核心区域,属於是羈统治,而且西北那边毕竟也不是大宋的核心,长期来看宋辽两国就算真的要再动手打仗的话,会在西北动手的可能性也很低。 不过分別拉拢河西各族各家,打代理人战爭的可能性却很大,目前在定难军被覆灭,党项人被两国分別瓜分归附之后,整个河西最大的两支势力就是回鹃和归义军了。 有意思的是,归义军明明都是汉人,却是辽国的臣属,与大宋虽然也有交通,但真选边的时候却是一定会选辽国的,而萧绰本人就是回鹃人,回鶻后族,在辽国怎么看也是统治阶级了,但是甘州回鹃却和辽国的关係极差,跟大宋的关係倒是挺好的。 沙洲回鹃这个时期的势力还不太大呢,属于归义军的附属势力。 原本歷史上宋辽之间和归义军也好,和甘州回鹃也好,毕竟都隔著一个定难军,尤其是在李元昊崛起起来之后,都有点爱莫能助,而且对河西那边的爭斗也並不重视,他们两方之间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跟宋辽两国的关係也不大。 但是以后就不同了,这两方谁胜谁败將决定宋辽两国谁能掌控整条河西走廊,重建丝绸之路,而且不管是谁支持谁,都能方便许多。 换言之宋辽之间的主要爭斗,只要大宋不去急於收回燕云十六州,博弈的重点很有可能就是归义军和甘州回鹃之间的代理人战爭了,而且这个代理人战爭恐怕比歷史上要更加复杂得多,也惨烈得多。 这也算是另一种御敌於国门之外了。 然而外部环境变好了,大宋的內部环境却是著实变得更差了。 不提潘惟熙在此战中具体犯了多少条死罪,其他的都不提,就光是绑架向敏中这一条就是不赦的死罪,虽然向敏中在大胜之后已经上了奏疏,主动表示自己是在配合潘惟熙演戏,其实这事儿潘惟熙事先是知会了他的云云,主动替他找补。 但拋开罪责不谈,潘惟熙实打实所造成的影响也都是毋庸置疑的。 整个西军,这一次都是无詔在调动,打了一场灭国级的战爭,他们中枢却是完全被牵著走的。 西军本来就野,这下就更野了,保毅军已经是粮草自备,军械自理了,中层的军官朝廷也插不上手了,战利品直接就分了,定难五州的土地,矿產,全都分了,压根没让朝廷过手。 那一股子你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爷们隨时反给你看的桀驁之气,即便是远在千里之外,大宋的君臣上下也依然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宋好不容易才终结了五代乱世,你潘惟熙这是又想给带回去是么?太祖皇帝搞的將从中御,强干弱枝,到了你这儿是打算全都给废了么? “官家!潘惟熙绝不可赦!” 枢密使王钦若率先出列:“私开边衅、无詔兴兵,此例一开,日后边將皆效仿之,我大宋强干弱枝的国策何在?祖宗家法何在?不杀潘惟熙,无以谢天下,无以肃纲纪!” 冯拯紧隨其后躬身附议:“王枢密所言极是!潘惟熙恃功骄纵,无法无天,此番所作所为,与藩镇割据何异?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旨,將潘惟熙锁拿回京,交御史台严审,明正典刑!” 殿內瞬间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一眾文官纷纷出列,但仔细看几乎全都是枢密院,宣徽院的文官。 这当然也很正常,毕竟潘惟熙破坏的就是將从中御,这都属於刨他们的根了。 “陈尧叟?装什么哑巴啊?你来说,怎么办!” 赵恆对陈尧叟都已经直呼其名了,可见他在这件事上著实也是毛躁的不轻。 陈尧叟立在原地,本来是眉头紧锁,打算一言不发,现在看来又躲不过去了,只好道:“官家,臣以为不可。潘惟熙虽有过,却也有定西北、復灵州、固边防的不世之功。 安史之乱三百年,中原王朝从未有过如此光復河西的盛举,若杀有功之臣,必寒了天下將士之心,更让西军上下与朝廷离心啊! “陈相公此言差矣!”王旦立刻反驳,“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他今日敢私挑辽夏战事,明日就敢拥兵自重!陕西路如今只知有潘惟熙,不知有朝廷,此等局面,岂能放任?” 姚兕也站了出来:“王参政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若是不能混为一谈,既然有过必罚,那有功是不是也要必罚呢?潘惟熙此番大功怎么说?不说让他当异姓王,封个国公也是够的,参政是打算让朝廷先册封他为国公,然后砍他的头?还是打算先砍他的头,对他的尸体进行册封?” 就在两派吵得不可开交,赵恆几乎要拍案而起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內侍省都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地跪倒在地:“官家!宣德门外被百姓围满了!数万人跪在宫门前,全是来给潘太尉求情的!” 满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 “求情?求什么情,朝廷,什么时候说要杀他潘惟熙了?!” 內侍磕著头急声道,“御街的百姓,禁军家眷,还有商行的商户们,也不知是从哪听了风就是雨,说朝堂诸公要杀潘太尉,全都聚到宣德门了!现在宫门外全是潘太尉有功於大宋,不可枉杀忠良”的喊声,还有百姓说,若是朝廷杀了潘太尉,他们就长跪不起!” “他们————” 好半天,赵恆也是没脾气了,一眾的相公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北宋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为所欲为的,世道人心这四个字,还是够重量的。 “都看见了?”赵恆问。 “诸位爱卿都听见了?你们说要杀潘惟熙,以谢天下,可这天下的百姓,却在宫门外跪著,求朕不要杀他,要谢得是哪家天下?” “自然是赵家天下”下边,陈尧叟却是突然冷不丁地突然开口道。 他也是累了,长长嘆息一声上了前来,道:“回官家的话,潘惟熙所行之事,確实是有功於大宋,也有功於天下百姓,至於说天下重归五代之乱,恐怕也是有些危言耸听了,但是,潘惟熙虽有功於大宋天下,却恐怕是並未有功於赵宋天下。 “陈尧叟!”对面的王钦若愤怒地吼道:“你说什么了?!” “无妨!”赵恆却突然伸手制止了王钦若:“让他说。” 陈尧叟抱拳拱手,道:“官家,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当受天下之安,此乃,我大宋之由来也,我等文官,换个天子,照样,还是文官。” 话已经很清楚了,这陈尧叟也著实是被自家弟弟陈尧佐传染得不轻,这套磕很明显一直都是陈尧佐回家后没事儿bb的,bb得多了,自然也就入了陈尧叟的脑了。 他是宰相,这事上无疑他的压力最大,这些天吵来吵去,让他头都大了,此番百姓逼宫,更是將他逼到了绝路,脑子一热,一股大不了爷不伺候了的念头自然也就上了头了,以至於衝动之下,索性说起了大实话。 赵恆的面色倒是如常,想了一会儿,却是点头道:“陈尧叟,一会儿,你替朕去宣德门,亲口告诉百姓,朕绝不会杀潘惟熙,让他们都安心回家。” “臣遵旨。”陈尧叟躬身领命。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將其贬謫岭南,授邕州知州。” “啊?”陈尧叟一愣,隨即连忙遵旨。 一眾的其他文官闻言也是面面相覷,再而后又乾脆议论了起来,竟也是纷纷同意,不管是要杀潘惟熙的还是要给他筹功的都纷纷点头,表示官家这一手稀泥和得好。 邕州地处南疆,烟瘴偏远,离京城数千里之遥,一来可让他磨一磨桀驁不驯的性子,二来也让两府上下眼不见心不烦,流放岭南,怎么看也是一种惩罚了,甚至这在大宋本来也是仅次於死刑的。 但是他去岭南却也还是当官去的,邕州毕竟是南垂重镇。 待几年之后,他性子沉稳了,自然有的是机会再把他给调回来,而若是他性子不安定,人在岭南,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死那边了。 这消息很快就隨著上访人群传遍了整个开封市井,不少的老百姓都不禁为潘惟熙而抱不平:这怎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给流放岭南了呢? 然而不管怎么说,毕竟人確实是没死,没有人挑头,市井的升斗小民还不都是一盘散沙,倒也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陈尧佐比较激进,乾脆写了一篇文章发表:“西北捷报入汴之日,东京士庶燃爆竹、饮醇酒,欢腾之声彻夜不绝,谓三百年边患,一朝而定,此非人力所能及,必天授潘五郎以奇才,成此不世之功也。 然捷报之墨未於,贬謫之旨已下:罢五郎陕西路一应职事,徙知邕州。 满城闻之,或扼腕称冤,谓有功之臣,不当遭此冷遇;或抚掌称快,谓狂悖之徒,终有收敛之时。唯尧佐独坐书斋,临卷失笑,笑此天下第一奇男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了个求死不得、求閒不能。 邕州地处岭南,烟瘴环绕,离汴梁数千里之遥,此等贬謫,与流放何异?” 这就已经是纯牢骚,近乎於骂街了,但却也仅限於此了,毕竟这一次潘惟熙干的事儿確实是有些过的,流放岭南到底也是去当知州的,还有起復的机会,他怕骂得狠了,反而弄巧成拙。 而且说实在的,潘惟熙的那个性子也確实是太疯了一些,暂时离开中枢,离开是非几年,好像也挺好的。 將门那边跟陈尧佐这边想的也都差不多,就连杨延昭也都觉得,让潘惟熙去岭南待两年磨磨性子挺好的,毕竟岭南么,那么远的烟瘴之地,他去了那边总不可能再搞出什么么蛾子了吧? 总不可能,去把交趾给灭个国吧? 消息传回延安,潘惟熙拿著詔书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 这,都没死成? 不过流放岭南么,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多,这是古代么,疟疾啊什么的,各种病啊之类的,自己死路上是不是也行呢?亦或者在岭南待个一二年就死,这肯定不算骗保的吧? 总之————还行。 第146章 发誓 第146章 发誓 柳色染绿了御街两岸,南薰门外的官道上,从清晨到日头偏西,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沿街的商铺早早卸了门板,香案从城门洞一直摆到了五里亭,案上满是新酿的浊酒、 刚蒸的麦饼、还有繫著红绸的鲜花。 挤在最前面的,是禁军將士,尤其是西军將士留在京城的家眷,后面是御街上下靠太平日子吃饭的商户,人人都踮著脚往官道尽头望,手里举著的麻纸牌子上,清一色写著“潘太尉功在大宋”的样子。 颇有些汴梁百姓全体上下不满朝廷决意,要和朝廷对著干的意思。 其实赵恆原本是想要亲自出城,带著文武百官去迎接潘惟熙凯旋归来的,功是功过是过么,罚的虽然要罚,赏也还是要赏的,除了一个潘惟熙,西军,保毅军,总是要赏赐的,不管这次他们自作主张分润了多少赏赐,最基层的士兵总是要赏的。 总之,这一仗不管再如何的让中枢的文官们觉得不爽,终究也还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是赵恆本人的丰功伟绩,是一定要定性成凯旋的。 只不过开封的这些百姓自发的出城迎接堵塞了道路,朝廷派出去疏通的文官竟然还被打了。 百姓不满朝廷將潘惟熙流放岭南么。 虽然是去当知州的。 宋初的百姓还是比较野的,而且开封的百姓大多也都和禁军有些关係,胆大包天的人很多,这些人打出这样的旗號自己出来迎接潘惟熙,也是不给朝廷面子了。 所以思前想后,赵恆便也决定不出去迎接了,不是说朝廷没有能力疏通百姓,而是有些害怕到时候会有些义愤的百姓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让朝廷难堪。 “来了!来了!潘太尉的队伍回来了!” 五里亭方向传来一声高喊,顷刻间,鞭炮声炸得震天响,百姓的欢呼顺著御街一路卷过来,像潮水般拍向城门。 官道尽头,一队轻骑缓缓而来。潘惟熙走在队伍最前列,没穿紫袍金带的官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脸上还带著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糙意。 他身后跟著季八与数百亲兵,再往后,是从云內州带回的战马队,精挑细选了一些,特意带回来耀武扬威的,那些健硕的河西良马迈著整齐的步子,引得百姓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 潘惟熙见状,也很高兴,毕竟就算是赴死,也可以赴得体面一些么,当即伸出了一只手,招手道:“弟兄们好啊~” “潘太尉好~” “弟兄们辛苦了~” “潘太尉辛苦~” 没能接得上梗,让潘惟熙有一点不开心。 回过头对身后的亲兵道:“你们怎么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呢?” “郎君,您————” “我是我,你们是你们,不管怎么说,这一仗都是大胜仗,至於我本人有什么罪责,那都是我和朝廷之间的事情,跟你们没有关係,今天,你们都是大宋的英雄,挺胸,抬头,骄傲一点你没看我都还挺开心的么,那么丧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打了败仗了呢。” “是。”身后的一眾亲兵这才赶紧调整姿势,挺胸抬头。 “潘太尉!您可回来了!”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卒拄著拐杖,扑到马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奴的儿子在西军跟著您守渭州,若不是您,他早死在党项人手里了!老奴给您磕头了!” 潘惟熙连忙翻身下马,伸手把老卒扶了起来,又对著围上来的百姓团团拱手。 百姓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往他手里塞酒囊、塞鲜花,连他的马韁绳都被人攥住,非要让他喝一碗自家酿的酒才肯鬆手。欢呼声、敬酒声、“大宋万年”的高喊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南薰门都掀翻了。 城门敌楼上,两府两制的相公们凭栏而立,看著楼下这万民拥戴的盛况,脸色各异,满是复杂难言的滋味。 王旦不禁感嘆:“潘五郎甚得民心,倒显得咱们呢好似奸臣一般了啊。” 王钦若攥著手里的象牙笏板,脸色铁青地低声道:“市井之中,只知有潘惟熙,不知有朝廷,不知有官家。此等声势,岂是一个边臣该有的?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一旁的王旦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望著楼下那个被百姓围在中央的身影。 他不得不承认潘惟熙的不世之功,也不得不忌惮这份滔天的民望与军心,只得嘆气道:“五郎確实是了得,便是连我也佩服他,但是强干弱枝、將从中御,是大宋立国的根基,潘惟熙今日能让西军为他所用,明日就能让这汴梁城,只认他潘五郎的號令,让他去邕州去当知州,已经是官家仁德了。” 赵安仁:“百姓这是不理解咱对五郎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正所谓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五郎他太激烈了,素来又都是大功与大罪同犯,若是留在京城,还不知要招惹多少是非,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人把黄袍披在他的身上,该当如何是好?这事情是他能决定的么?反而是害了他,也害了大宋啊。” “如此风头正劲的时候,去邕州躲上两年,没什么不好,过些年回来的时候,也好继续为国效力么,他今年毕竟才二十几岁,就算是稍微蹉跎几年,三十几岁回来,又有什么好急的呢?” “行了,都別说风凉话了。” 陈尧叟倚著栏杆,手里拎著个酒壶,似笑非笑地瞥了眾人一眼,“你们天天喊著要杀他,可这汴梁城的百姓,却把他当再生父母。別说官家捨不得杀,就算捨得,你们谁敢动他?不怕这满城百姓掀了宣德门?” “只盼著他去了邕州,能收收这一身桀驁,安安分分做几年知州。不然,就算官家护著他,这满朝文武,终究是容不下他的。” 敌楼上的心思百转千回,敌楼下的潘惟熙,已经应付完了围堵的百姓,翻身上马,先往皇城去了。 垂拱殿里,赵恆见了他,先是拉著他问了半天西北的战事,夸了他的定边之功,又嘆了口气,把贬謫邕州的旨意跟他说了,未了只拍著他的肩道:“五郎,你先去邕州待几年,磨磨性子。满朝文武的心思你也懂,朕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天天往风口浪尖上闯。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朕立刻下旨把你调回来。” 说著,赵恆也是面带愧色。 毕竟这是小舅子么,他其实还真有点捨不得把潘惟熙给安排到岭南不回来。 赵恆么,也是个贏学怪,他是真的有雄心壮志的,在他看来只有潘惟熙能带他贏,他现在心里那点野心早就已经勾起来了,小声道:“等你回来,朕还指望著你来带兵,替朕,把燕云十六州给收回来呢。” 潘惟熙只是淡淡拱手领旨,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去的不是烟瘴遍地的岭南邕州,而是开封城郊的皇家园林一样。 赵恆只当他心里不舒服,也愧疚,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最终还是只能一声嘆息,在潘惟熙走后一个人又去找潘惟熙他姐的灵位絮叨去了。 出宫之后,马车径直往郡主府而去。 刚到府门前,就见朱门大开,家僕丫鬟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喊著“恭迎駙马回府”。 潘惟熙刚迈下马车,抬眼就看见正厅的台阶上,赵婷婷正扶著丫鬟的手站在那里,一身素色襦裙,挺著六七个月大的肚子,身形已经笨重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著他,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潘惟熙走的时候赵婷婷还没显怀,感觉好像就一晃眼的功夫,肚子就这么大了。 心里猛地一软,快步走了过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愧疚:“怎么出来了?月份这么大了,仔细摔著。” 话刚说完,赵婷婷的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抬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本来说好的只是————结果你————哎~,我家日日夜夜担心,生怕你回不来了,现在你人回来了,可是一转眼就又要走了。” 本来其实赵婷婷还想问问耶律观音奴的事情的,要知道这一次即便是在开封城內,耶律观音奴的討论度也挺高的,毕竟女人上战场么,而且一出手就是王炸,先破米脂寨,后破统万城。 本来就是宋辽合作的灵魂关键人物,这仗打得也確实是漂亮,自然討论起来没完,同时潘惟熙和耶律观音奴之间的那点事儿也被翻过来覆过去的嚼舌头,赵婷婷想听不到都不可能。 自然,耶律观音奴现在也怀孕了的这件事,也成了开封百姓十分下饭的一个话题。 本来赵婷婷是有点想兴师问罪一番的,但是眼前这个男人刚回来就要走,还是去岭南,问罪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潘惟熙扶著她慢慢往里走,进了內室,屏退了丫鬟,才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道:“对不起,” “没事,前些天,官家来过。” “官家说什么了?” “他跟我说,让你去岭南,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给朝中文官一个交代,不好再强行袒护,而且你现在確实是太过出挑,让你去邕州,是对你的保护,只是暂时的,最多三年,就会调你回来,將来我大宋北伐燕云,还要你来领兵,他还说,你若当真伐下了燕云,就让你做异姓王,说大宋可以和你共天下。” 潘惟熙闻言笑了笑,安慰道:“这不就行了,官家是我的姐夫,也是你亲叔叔,这已经是能给我最好的安排了,不贬我去邕州,满朝文武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反而更难收场,这是好事啊。” “可是我听说,岭南多烟瘴,怕你———— ,“不就是个邕州么?刀山火海我都闯过来了,还怕那点菸瘴?再说了我又不是真流放岭南去当罪犯的,我是去当邕州知府去的啊,邕州,是我大宋的广南重镇啊,普通的旅人,罪犯去了怕烟瘴,我去当知府有什么好怕的?那地方又不真的是龙潭虎穴,陈尧叟不也是广南西路转运使出身,不也一样是在邕州待了好几年?怎么我去了就死呢?” 心里却是想著,如果赵恆真的打算两三年就调回自己的话,自己怕不是得抓点紧,爭取两三年內就死。 只是———— 潘惟熙看了一眼赵婷婷已经很大了的肚子,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有些纠结。 甚至有时候他也確实会想,要不別死了吧。 在北宋这边待得越久,牵绊就越是多啊。 【他是郡主,倒也不怕她孤儿寡妇难以生活。】 “我不怕別的,我就怕你不好好照顾自己!”赵婷婷哭著扑进他怀里,“去了邕州,別再由著性子胡来了,別再往死路上闯了,好不好?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能不能稳重一点呢?以你今时今日的功绩和威望,哪里还有需要拼命的道理呢?” “只要你能够稍微稳重一点,不要总想著搏命,稍微安稳一点,哪怕是纯靠熬,异姓王不敢说,但公侯之位,唾手可得,功勋英名,都已经不在公爹之下,光耀你潘家门楣,你已经做到了啊,你能不能答应我,此去邕州,稳重一些?” “嗯。” 潘惟熙低著头答应,没敢看赵婷婷的眼睛,他现在心里很乱。 “答应我,在邕州老老实实的,好好当几年知府,当几年知府就回来,好么?你对天发誓。” “啊?不用了吧。” “你不发誓,我就进宫去跟官家说,让我陪你同去邕州,知州是文官,主政一方,没有不带家眷的道理。” “別闹別闹,岭南烟瘴之地,光是一来一回就得大半年的时间,你这还怀孕著呢,生在路上,那是真的要命的,我答应你就是了。” “你发誓,对著你潘家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我————好好好,我发誓,发誓行了吧,我潘惟熙发誓,此去岭南,一定稳重,一定不会做故意求死的事,我一定好好的,老老实实的当我的知府,行了吧。” 第147章 弃陆行舟 第147章 弃陆行舟 乐平郡主府的后园的小亭里,摆著一桌简单的酒菜,一壶从陕西带回来的葡萄酒,用冰块镇了,桌案上只摆著几碟朴素小菜,没有值钱的东西,但做得很精致。 亭中只有三人。 潘惟熙一身素色常服,亲自给对面的陈尧叟、陈尧佐兄弟斟满了酒,酒液入杯,溅起细碎的酒花,琥珀色的酒水特別乾净宛如瀘沽湖的湖面,特別的好看。 “尝尝,这是用葡萄酒经过一道蒸馏工序酿造的烈酒,看看你们能不能喝的惯,这酒在辽国那边,还有西北那边现在已经比较流行了,但在咱们大宋,目前喝得人还比较少。” 说著,潘惟熙自己拿出一杯来先喝了起来。 葡萄酒经过蒸馏,其实就是威士忌,不过没有现代的威士忌好喝,宋人饮烈酒不多,陈家两兄弟饮的时候都不禁咳嗽了一下,倒是颇有一点出洋相。 陈尧叟:“不错,这酒不错,我也听说过,五郎你和辽国的韩家有合作,让他们购糖酿酒,今年陆陆续续,倒是也卖到了咱们大宋许多,呵呵,倒是赚了咱们许多钱呢。” “那看来陈相公平时確实是不怎么喝葡萄酒的,这酒不是辽国的。” 陈尧佐:“莫不是河西的?” “对,河西的,葡萄酒么,本来就一直都是西域的最好,其实单说葡萄的质量来说,定难五州,还真就是这天下最適合种葡萄的地方,你们吃过来自定难五州的葡萄么?那是真好吃啊,比高昌的更好,高昌的葡萄太甜了,定难五州的葡萄则是酸甜適中,刚刚好。” 陈尧叟:“五郎,是想要嘱咐我,照看西北那边的產业?” “不错。” “定难五州如今虽已平定,但是后患却还是极多,弟兄们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打了这么一场打胜仗,也需要赏赐安置,那边以后和辽国就算是彻底接壤了,自然也是要有竞爭,有合作。” 陈尧叟嘆了口气,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眉头依旧紧锁:“五郎,西北的事你放心。保毅军的矿权,官家已经默许了,只等你走后,我便上奏朝廷,定个章程,按功劳分下去,绝不会让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寒心。” “定难五州的治理,秦翰和曹瑋已经稳住了局面,灵州那边,廝鐸督虽然占了城,但租界的事已经谈妥,宋辽的商队下个月就能进驻,河西的商路,算是彻底通了。” 潘惟熙点头:“有些事本来我是想亲自做的,但现在肯定是不能了,西北地区非常適合种植葡萄,酿造葡萄酒,一来可以和辽国方面抢夺市场,二来当地的党项人可以通过种植葡萄来卖钱,有了钱,再用钱来跟咱们汉人买东西,一来一往,便是民族融合啊,而且那边还可以开酒厂,瓶子厂,都能创造城市人口,这次我去邕州,会让当地百姓多种甘蔗的。 陈尧佐:“放心吧五郎,西北大事情,朝廷一定会妥当处置的,向相公的新差事也下来了,正是判银州府,西北之事,由他亲自负责。” 潘惟熙点了点头:“还有辽国方面————” “辽国那边,萧绰虽然吃了大亏,但澶渊之盟的底子还在,暂时不会全面开战。耶律观音奴占了夏、宥二州,军功已经足够了,抢占了不少的矿场,掳掠了大量的人口,现在已经全部收兵回徽州了,夏、宥二州可以说是元气大伤,数十年內,哪还有跟咱们大宋摩擦的实力?” 陈尧佐补充道,手里把玩著酒杯,眼神通透,“你布的这个局,算是彻底成了。西北百年之內,再无大的边患。” 潘惟熙点了点头,这些事他早有预料,耶律观音奴比较特殊,就他们辽国那个制度之下,哪会有什么大局观,能抢的人口全都先抢回徽州再说。 他估摸著徽州现在的城市人口很可能已经超过七八十万,甚至奔著一百万去了,基本上里面的契丹人不会超过三千,考虑到以后那地方会变成辽国的实际首都,说不定不显山不漏水的,用不了多久辽国就不再会是一个契丹人为主导的政权了也说不定。 说到底契丹人总数也才一百多万,也没比一个徽州城多出多少么。 不过她那徽州城再这么发展下去,淡水不足的先天不足可能也快要展现出来了,而且那地方粮食应该也够呛能够自给。 至於夏、宥两州在人口大量流失之后未来要怎么发展,那关她屁事,而且任何人想要从她手里接手两州恐怕都是要承认她对两州的矿產占有,亦或是要进行大量利益交换的,这连萧绰都管不了,辽国就是这样的一个政治环境。 故而西北那边新接壤的部分,军事压力其实一点都不大,甚至他们大宋完全可以考虑去夏州放马,放羊。、 潘惟熙又给二人斟满酒,才缓缓道:“秦翰年纪大了,性子太刚,容易得罪文官,日后朝堂上有人攻訐他,还望两位相公多照拂一二。我姐夫则是还年轻了一些,有本事,性子急,我有些怕他被人抓住把柄,也劳烦相公多提点。” 陈尧叟:“—— ” 你潘惟熙好意思说人家曹瑋年轻,曹瑋的性子急,曹瑋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么?” 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些你都放心,有我在,断不会让有功之臣受委屈。”陈尧叟郑重地点头。 陈尧佐则是斜著眼睛看他,又看了看潘惟熙,直看得陈尧叟有些脸红。 潘惟熙主动解围道:“我不算,我也並不觉得自己委屈。” 又看向了陈尧叟,道:“世人说陈家三兄弟,是一文,一武,一德,我运气好,老天有眼,让我用了这个德字。” 陈尧佐摇头:“论德行,我却是反而更钦佩五郎一些的。” “咱们之间就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邕州路远,交通不便,其实杂誌这方面的事情————我也好久都没有亲自过问了,全靠你。” 说著,潘惟熙拿出一串钥匙道:“这些是印刷工坊的钥匙,铅锡印板的的製法,我已经跟婷婷说了,让她都交给你,以后那几本杂誌,就全都託付给你了” 潘惟熙看著陈尧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如何使得?” 陈尧佐还要推辞,潘惟熙却道:“我此去岭南,山高路远,烟瘴遍地,能不能回来还两说,婷婷她现在怀有身孕,而且事情也越来越多,也不好再做事了,这本杂誌,是我这辈子唯一留下的东西,是我的心血,不交给你,我还能交给谁?难道我远在邕州,还能指导你怎么写杂誌不成?” “这杂誌早就不是我潘惟熙的私產了,而是天下人的公器。若是所託非人,这东西只会沦为攻訐,党同伐异的工具,背离了其监督朝堂,是为了让百姓听见真话,是为了开启民智的初衷啊。” “我走之后,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想登什么文章就登什么文章。哪怕是骂我潘惟熙的,只要说得有道理,也儘管登。唯一的要求,就是別让它变成朝堂党爭的工具,別让它变成权贵的喉舌。” 陈尧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钥匙,对著潘惟熙拱手,一字一句道:“五郎放心。 只要我陈尧佐还活著,《公知》就不会倒。我一定守好它,绝不让它变成你说的那样。等你回来,我亲手把它还给你。” 潘惟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回来? 呵呵。 潘惟熙放下酒杯,站起身,对著二陈深深一揖:“西北的事,《公知》的事,就拜託二位了。我走之后,我家里的妻儿,嗯————倒也不用劳烦你们照拂,哈哈哈哈哈,走了,门外还等著呢。” 说罢,潘惟熙站起身来跟他们摆了摆手,直接扬长而去,府门外,也不知是该说护送,还是押送的殿內班直已经等候多时,都是殿前司的班值,全都是將门子弟,流放岭南能有这样规格的护送,他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赵婷婷给他收拾了行李,光是马车就给他准备了二十多辆,丫鬟僕役加起来也有三四十人,排场极大。 南薰门外的十里长亭,早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 从城门洞一直到五里外的官道,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西军將士的家眷,有御街的商户,有读过《公知》的书生,有受过潘惟熙恩惠的灾民,甚至还有不少禁军的士兵,自发地站在路边,等著送他一程。 没有鞭炮,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默的伤感。 百姓们手里捧著酒囊、乾粮、煮好的鸡蛋,还有繫著红绳的平安符,静静地站在路边,看著潘惟熙的马车缓缓驶来。 明明前几天他从河西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过一次了。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嫗,颤巍巍地走到马车前,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哭著道:“潘太尉,我家在岭南那边经商,这是老身自己做的药,专克烟瘴,您一定要带著。岭南苦,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都等著你回来!” “潘太尉,保重身体!” “我们在开封等你回来!” “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要小心岭南的烟瘴啊。” 潘惟熙一开始还跟他他们打打招呼,后来实在是打不过来了,老百姓们往他车上塞的东西实在也是太多了,他二十两马车都快要装不下了,后面便索性乾脆把马车的帘子全都拉起来躲著不肯露头了。 刚出开封不远,又有人在官道上堂而皇之的摆下酒水和好肉菜拦路,盛情难却,实在推脱不得的时候潘惟熙也只好下马车稍微喝上一杯,吃上一口。 行至南京归德府时,归德府內的城郭之民,乃至此地知府,禁军,又復出城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流放岭南,而是钦差巡查呢。 实在是受不了了,潘惟熙还是决定在归德府这边弃陆行舟,否则再这么耽误下去两年他也休想走到邕州。 他本来行李太多,觉得坐船的话太不方便,也没有那么大的船,这才选的陆路,现在看来,这陆路实在是比水路更不方便了。 “季八,你去找一找,有没有大的画舫,楼船之类的,能把咱们这么多人和货都给装下的。” 季八也是苦笑:“郎君,我尽力吧,咱们人多货多,此去邕州又是水路曲折,若是您在开封的时候就决定了要走水路坐画舫走,那或许还找得到,但现在都到了归德府了,想找这么多大的空船,恐怕是难了,就算是找到,恐怕也多是货船,得委屈委屈您了。” “货船就货船吧,我也实在是想不到,百姓能热情成这样,这陆路可太受不了了。” “谁让郎君现在是天下知名呢,这就叫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潘惟熙撇了撇嘴。 不过季八出去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道:“郎君,真是神了,船有了,不用找船了“” “找到了?” “码头上有一位管事带著一艘大画舫,两艘大货船等著您呢。” “现在?这个季节,刚好有大画舫?能装下咱们这么多人么?”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行人赶到汴河归德府码头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殿前司班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宽阔的河面上,整整齐齐泊著一片船,最前头的一艘三层高的雕花大画舫,飞檐斗拱,朱漆描金,舱房窗户上糊著上等的蝉翼纱。 画舫后面跟著数多艘中型货船,船板擦得程亮,连捆货的麻绳都提前备好了,船帆都卷得整整齐齐,隨时可以升帆起航。 码头上站著几十个青衣小廝,见潘惟熙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为首的管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素色锦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快步上前对著潘惟熙深深一揖:“小人周明,奉会里头领之命,在此等候潘郎君多时了。画舫已经收拾妥当,有上等舱房,丫鬟僕役的住处也都备好了,货船专门腾出来装郎君的行李和车马,保证郎君一路安稳。” 潘惟熙负手站在码头边,自光扫过整片船阵,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归德府弃陆行舟?我自己也是今早才决定的。” 周明躬身答道:“回郎君,会里头领料到郎君受不了陆路的迎送,定会改走水路。所以一个多月前,就派人在开封以南所有有水运的州府都布了点归德府、毫州、泗州、扬州,凡是郎君可能转道的码头,都备了空画舫和货船,百余艘的船,空了一个多月,就为了今日能够接上郎君,为郎君分忧,以表我家会內诸店主人的一片赤诚之心。” “一百多艘大船,空了一个多月,就为了等我们? 第148章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带你们造反吧 第148章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带你们造反吧 “一百多艘大船,空了一个多月,就为了等我们?” 潘惟熙整个人都懵了一下,有点不好了。 这是要干嘛? 这哪里是接人,这简直是把整个漕运线都变成了潘惟熙的私道了,到底是什么样的势力,能拿得出这么大的手笔,大宋有这么牛逼的人么?允许你这么牛逼么? 不过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这一伙人一定不会只是单纯的来交朋友的,不太可能仅仅只是出於对他的钦佩做这样的事情,十之八九,这是有事相求。 周明依旧躬身,语气恭敬得没有半分骄矜:“回郎君,正是。会里的船遍布江淮各路,这点排场不算什么。头领说了,郎君为国操劳,受了天大的委屈,断不能再在路上受半分苦。沿途所有的码头、驛站、甚至临河的客栈,都已经提前打点好了,郎君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吩咐小人,哪怕是长安的樱桃、苏州的新茶,三日之內必能送到船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郎君常用的药材、爱看的杂记、甚至在陕西时喜欢的胡麻饼,舱房里都已经备齐了。船工都是跟著会里跑了十几年的老把式,水性极好,保证一路风平浪静。” 潘惟熙笑了笑,负手站在码头上,河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目光扫过河面上整整齐齐的船阵,扫过码头上毕恭毕敬的小廝,却是愈发的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郎君,咱们上船么?”隨从护送的將门班值问道。 “上啊,人家既然是盛情邀请了,咱们岂能不上?既是有得享受,那咱们就享受去唄”” o “会里————” 周明连忙道:“我们会是———— “不重要。” 潘惟熙连问都不问这些人的来歷,直接进了船,然后还嘖嘖称奇:“这画舫是真不错啊,那就叨扰了。” 周明被噎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展顏一笑,也不急,侧身引路道:“郎君请登船,舱房里已经备好了冰镇的葡萄酿和凉糕,风炉上燉著您爱喝的银耳莲子羹,正好解解这一路的暑气。” 潘惟熙抬脚走上雕花跳板,季八和殿前司班直们连忙跟上。一进画舫,眾人又是一阵惊嘆,舱內铺著辽国来的羊毛地毯,墙上掛著挺好看的山水墨画,一看就知道是名家真跡,书案上摆著他常用的端砚和狼毫,连薰香都是顶级的龙涎香。 更有那无数漂亮的舞女,侍女无数,全都身著清凉,舞姿优美,看得潘惟熙连连拍手称讚:“好好好,当真好安顿,好安排。”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的享受起来了,隨行的这些亲兵僕役们也全都跟著偷了个懒,这帮人不主动说,潘惟熙也是打定主意不问。 如此这般,潘惟熙一直在船上过了二十几天的舒服日子,船上有歌舞有美女,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到了沿途城市也会有人早早给安排了地方居住,往往还都有美女导游,旅游一圈再上船。 一直到这一日,周明主动找上门来,恭敬道:“郎君,前边便是荆州了,继续南下,便是江陵,但是过了江陵之后,再往南走,水道就没这么通畅了,许多地方都需要换乘陆路,尤其是过了秦岭之后,便是连路上行进也不畅通了。 可若是弃南向东,则可以直达杭州,到了杭州,可以换乘海船,沿途经明州,广州等繁华城镇,而且海船更大,更稳,速度上算下来反而还比走陆路也许能快一些。” 潘惟熙笑著一边喝茶,一边道:“可是我听说走海路的话海上风高浪急,很危险啊。 “” “这————郎君不必忧心,会里有最好的水手最好的船,现在咱们现在大宋的海船已经很稳了,这个季节,沿著岸行船,绝对不会遇到任何的风浪危险。” “反之,郎君可能有所不知,若是行陆路的话,过了秦岭之后,南方多瘴气,蛇虫鼠蚁极多,极容易让人害了病,反而是远远不如走海路安全了。” 潘惟熙又復笑道:“是么?那如果我就想走陆路,领略岭南风光呢?你们安排不了了么?你知道,我是去做邕州知州的,说不定哪天我就成了广南西路的安抚使了呢?这事儿在我身上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坐船去,那是走马观花,直接到了目的地,根本体会不到广南西路的风土人情么。” 说著,潘惟熙笑盈盈地看著周明,见他神色明显有些慌张,额头都开始冒汗,一脸焦急的模样,却是没忍住,噗呲一声就乐了出来。 周明苦笑:“郎君,看来是早就猜到咱们背后主人的身份了。”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家的主人,到底是宋人海商,还是来自大食的藩商?” “我家主人是泉州李氏,不过会里確实是有藩商。” 怕潘惟熙又打断他,连忙道:“咱家主人乃是大宋海商行会的行首,行会內共有来自杭州、明州、泉州、广州等地的纲首二十五人,其中十四人是宋人,七人是大食藩商,还有四人是广南土著峒人,中小海商二百余人,此番接待潘郎君,也是会里的意思,我家主人和行会內的其他纲首,现已经齐聚杭州,正在等待郎君,只为与郎君一晤。” 说著,又復苦笑道:“郎君果真是神机妙算,什么都瞒不过郎君,想来,是早知道咱的身份了。” 潘惟熙笑著道:“这又不难猜,诺大的一个大宋,又有几个人能只为了接我,弄出这么大的手笔?礼下於人必有所求,我如今去邕州当知州,实际上已经近似於流放了,还能帮得了谁?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们了,只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发展起了这么大规模的行会,泉州,广州,明州,居然全都聚拢在一起,共同组建行会了?当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你们想求我做什么事?” “这————小人倒也確实是知道一些,但小人毕竟只是下人,有些怕说不明白。” “呵呵,也罢,那就先不说了吧,听你的,去杭州,换了海船再去邕州便是。” 周明大喜,连连作揖:“多谢郎君体量,多谢郎君体量。” 一晃眼又是半个月,潘惟熙走走停停玩玩,这才刚到杭州。 这也就是他,换个人敢在宦游时这么墨跡,早就被御史给弹劾了。 画舫驶入杭州钱塘港时,正是暮日西斜之际,江面之上,数十艘大小海船早已列队等候,船帆上绣著各异的商號標记。 有泉州李氏的李字旗,有大食藩商的星月纹旗,还有广南峒人特有的图腾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比开封的码头看上去船还要多了许多。 码头早已被清场,青石板路被冲刷得鋥亮,两侧站著身著短打、腰佩弯刀的护卫,既有宋人的精悍,也有蕃商的魁梧,还有峒人的野性,神色肃穆,齐齐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潘惟熙扶著季八的手走下画舫,目光扫过码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寇准怎么没亲自来接我呢?”潘惟熙有些不爽地道。 季八:“郎君说笑了,寇相到底是前辈,还是大宋相公,哪有亲自来接您的道理,因—————— 为您的缘故,这杭州城来了这么多的海商,这么多的船只阻塞河道、码头,他烦您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还会来接您?不过我想他可能会派些子侄或者学生之类的,来接您意思意思吧。” 这季八跟著他的时间长了,说起话来倒是越来越直,甚至都敢嘲讽他了。 “潘郎君,一路辛苦!” 潘惟熙刚下了船,一声洪亮的招呼传来,人群中走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著锦缎长袍,面容温润,眉眼间带著几分商人的精明,却又藏著几分沉稳,正是泉州李氏的家主、海商行会行首李松。 他身后跟著二十四人,衣著各异,神態不一,有身著綾罗绸缎的宋人商贾,有头戴缠头、身著胡服的大食蕃商,还有身著粗布短打、腰间佩著兽骨饰件的广南峒人首领,正是行会內的二十五位纲首。 李鬆快步上前,对著潘惟熙深深一揖,態度恭敬却不諂媚:“老夫李松,久仰潘郎君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郎君一路南下,舟车劳顿,老夫已在钱塘楼备下薄宴,为郎君接风洗尘。” 其余二十四位纲首也纷纷上前见礼,齐声喊道:“见过潘郎君!”声音洪亮,震得码头的空气都微微震颤。 潘惟熙却是扭过头看向季八:“你看,寇准连个子侄什么的都没派来,一点也不够意思,你猜错了。” “这————这是为何?有些不近人情了啊,您和李相当年共下江南,怎么说,也是有著同袍之情的啊。” “呵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他这是装不知道呢,老傢伙,这是躲事儿呢。” 寇准怎么想的潘惟熙门清,他的身份毕竟是太特殊了,一旦出面,这事情他就不好不管,那些海商会找潘惟熙谈什么,寇准大致也猜得到,到时候这事情是以潘惟熙为主还是以他寇准为主? 潘惟熙做事素来出格,突出一个胆大包天,那些海商也不是什么胆小之辈,一旦他们一拍即合,决定於点什么朝廷不知道,或者不让干的事情,寇准怎么办?拦不拦得住? 真要是阻拦的话,潘惟熙在延安府敢把向敏中给绑了,凭什么在杭州就不敢绑他寇准呢?那向敏中当宰相比寇准都早,还是寇准的前辈呢。 这不就乾脆装死不来了么,等潘惟熙跟这些海商把正事儿都办完之后,倒是可以考虑去找他一下。 潘惟熙抬手虚扶,语气淡然:“李行首不必多礼,劳烦诸位亲自来迎,倒是我潘某的不是了。” 李松连忙侧身引路,笑著道:“郎君说笑了。郎君为大宋平定西北,护得边境安寧,我等海商,也能借河西商路、宋辽商道安稳经商,郎君於我等,有再造之恩,亲自来迎,也是应当。” 花花轿子人人抬,这都是纯的客套话。 一行人簇拥著潘惟熙,沿著青石板路往码头外走去。沿途早已备好数十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马车旁的小廝齐齐躬身,恭敬地等候著。李松请潘惟熙上了最前头的一辆马车,自己则陪在一侧的马车里,其余纲首依次跟上,队伍浩浩荡荡,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惊扰。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钱塘楼。这钱塘楼是杭州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湖而建,雕樑画栋,气势恢宏。楼前早已掛起了红灯笼,门口站著身著华服的侍女,见潘惟熙等人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引著眾人上楼。 顶楼的宴会厅早已布置妥当,宽明亮,临湖的窗户开著,微风拂面,带著西湖的水汽与荷花的清香。厅中央摆著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饈美味,除了杭州本地的名菜西湖醋鱼,还有大量的生猛海鲜,有比脸还大的梭子蟹,比腿都粗的皮皮虾,比屁股都大的鲍鱼,全是在內地吃不到的东西,倒是让潘惟熙也食指大动。 “你们这些海商,为了招待我也算是下了血本了,到底是何事相求?不如我猜一下,是要买沥青和萤石粉么?亦或者啊,是想要让我上书朝廷,请增通商口岸?放宽货物限制?还是打算把水路巡检司给弄到邕州来?该不会是想让我抢市舶司的活儿吧。” “郎君神算,这些,確实都是我等所求中的一部分。” “好傢伙,你们的画舫可不太好坐啊,这么多事,还只是一部分?这其中许多事都是归市舶司,归三司衙门,乃至要中枢来管的,我一个外放之人,就算是跟朝廷上了书,又哪有多大效力?你们都到了杭州了,这种事,与其求我,不如求寇相公啊。” “求助於寇相,上书於朝廷,朝廷不懂海贸之事,探討起来也是难免日久,潘郎君胆魄天下无双,您既然来了,有些事,又何必还要求教於朝廷呢?” “好傢伙,你们不会是想让我带著你们谋反,或者割据吧。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只是我等南人,之前郎君在江南,在河北,在关中,多方经营,招商募资,做下了好大的事,只可惜我等路远,消息迟滯,眼看著別人吃肉,我们却是连汤都喝不上,如今郎君既然南来,我等又怎敢不虔诚接待呢?我等所求,不过是希望能在郎君的带领下,学习延安府的那些西商,为大宋多出一份力罢了。 “7 第149章 你们看人真准 第149章 你们看人真准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南方地区本来就多海商,北宋鼎盛时一些大一点的海商家资几百万贯,甚至是一千万贯,说不得也是有的。 眼下还是宋初,这些海商的势力按说应该是远没有正常来说北宋中期时候的大才对的,事实上也確实是没有那么有钱的大亨,但是海商行会这种东西潘惟熙也是微微吃了一惊的。 歷史上的北宋哪有这样的东西?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惟熙吃的喝的都满足了,听他们吹嘘自己听得也差不多了,便主动询问起了一些他们的情况,道:“最近我大宋的海贸生意好做么?” “回潘太尉的话,最近这些年,要说这生意好做,那確实也是好做了不少,得益於太尉在江南做得好事,朝廷现在对我大宋铜钱的外卖已经几乎不管了,甚至隱隱还有些鼓励。” “另外隨著炒茶的出现,茶叶运输也变得更容易了,一个是铜钱,一个是茶叶,这都是有多少,卖多少,至少五倍以上的暴利啊。” “另外辽国產的丝麻布,传统的瓷器、丝绸、新式的铁器农具、乃至於咱们现在的宋盐、宋糖、宋酒,都不愁卖。” “今年以来大名府所產的药玉(玻璃),辽国的葡萄酒,大宋的纸张书籍,在海外也是特別的受欢迎,价比千金,只可惜咱们岭南路远,这些个好东西往往也极少会流通过来。” “再者,今年以来江南安定,河北安康,西北平定,又有许多人跟著太尉都发了財,咱们从南方买来的香料、金银、珍珠,以及————以及部分人口奴隶,也全都不愁卖,生意比之前好多了。 ,” “也是多亏了太尉,最近这段时间,咱们这些个海商几乎家家户户都在购船、造船,多亏了太尉在延安府弄出来的沥青、煤油,有了这些东西咱们造船的速度也比之前要快得多了,咱们大宋,现在是每天都有新的大船下水啊。” 潘惟熙笑著点头:“这不是很好么,供需两旺,扩產也顺利,可还有什么阻碍发展的限制么?开放更多的通商口岸么?” “是,托太尉的福,確实是生意好做,顺遂得很,但是要说不顺么————也著实有许多不顺的地方。” “是这样的,太尉,您可能有所不知啊,就在几个月前,广源州的儂民富在当地,发现了一个储量极大的金矿,开掘出了大量黄金和丹砂啊,咱们这些人和他做生意做得好好的,我们愿意买他们的黄金和丹砂,他们也愿意买我们的铜钱,茶叶,和铁器,可是最近这段时日,交趾方面却是屡屡派出了水师阻碍,甚至是公然假扮成了海盗劫掠我们。” “这也就罢了,交趾人居然还出兵广源州,不许咱们宋人再开採黄金和丹砂了,公然派了军队来抢啊,您说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也就罢了,交趾者,本我汉唐故土,更是我大宋的藩属,黎氏残虐,税重苛民,以至於一直以来都有逃户,边民,愿意主动依附,心羡我大宋王化,可他们却说是咱们在掳掠人口为奴,总是阻拦,对那些心羡大宋的外化之民,尽数屠戮,吾等闻之,可谓是心如绞痛啊!!” “他们还收咱们海商重税,那是胡乱的收啊,船税、货税、人头税,停泊费、引水费、安保费,无定规,全凭勒索,更是包庇海盗,那交趾海盗劫掠都劫到咱们钦州来了,我的船,明明是往日本运货的,都曾被他们交趾的海盗给劫过,您说,这还有天理么?这么多的事情,我们也实是不知道还能找谁了,潘太尉,您得管我们啊。” 潘惟熙笑著道:“交趾现在,应该是在打內战吧。” “对,正是在內战,所以这海盗才多,规矩才乱啊。” “既然他们还在內战,咱们大宋要怎么管呢?便是要递交国书,都不知道该递给谁啊“” 。 “太尉,交趾可是咱们大宋的属国啊,他们內乱,咱们大宋怎么能不管呢?” 闻言,却是噗呲一声,潘惟熙直接笑了出来,然后忍耐不住,又是哈哈大笑。 至此,潘惟熙差不多终於弄明白这些人的诉求了。 说白了,都他妈是政治诉求,更直接一点,这些人怕不是真的想掇自己灭掉交趾,收復这一块汉唐故土。 他现在大概也听明白了,这些人和交趾之间的矛盾主要有三,其一是广源州的归属,其二是想要顺畅的进行人口买卖,其三是希望可以整治交趾海盗。 所谓的广源州,其实就是北宋大名鼎鼎的儂智高叛乱的儂家,也不知现在当家的是他爹还是他爷爷。 那边原本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他们这些海商对那也没什么兴趣,但是现在那边既然发现了金矿,还能炼製丹砂,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些海商可以给当地峒民提供技术,提供物资,提供市场,当地峒民可以直接用黄金来付帐,这玩意古今中外从来都是硬通货的,但是他们这么一搞,交趾人不干了。 广源州这个地方是很特殊的,地理上位於交趾和大宋之间,大宋和交趾之间哪有什么国境线啊,理论上交趾都应该是大宋的。 当地儂智高的祖辈,他们本来是没有什么割据之心的,北宋和交趾二选一,人家肯定选北宋啊,主动称臣上表,反反覆覆的表示,亲爱的大宋皇帝啊,你快统治我们吧,我们可太想被你们统治,归於王化了呀。 因为相比之下北宋队他们的管理肯定更鞭长莫及么,而且北宋的税赋相对很轻,至少比交趾要轻多了,赵恆是货真价实的一代仁君。 说白了,反正都是缴税,他们愿意做大宋的子民给大宋缴税,然后借著宋人的身份拒退交趾。 赵恆就给了他们家一个广源州知州的位置,他们家还趁机统一了广源州、儻犹州、万涯州、武勒州,成为左右江流域最强大的势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宋和他们的关係就仅限於此了,赵恆根本不搭理他们,直到现在他们发现了金矿,人家也是表示愿意把金矿献给大宋。 但赵恆压根就不想要。 交趾那边就表示,你不要我要啊,一开始还有些顾虑北宋会替儂家出头,后来发现大宋是真的不管他们,便开始肆无忌惮了,这就形成了广源州及周边那些州郡名义上归大宋,是大宋的直接统治州,但实际上却归交趾管,发现金矿之前交趾对他们兴趣也不大,发现金矿之后交趾人基本上是奔著不让他们活去的。 歷史上到了儂智高时期儂智高连续八次请求內附大宋,一开始求个刺史,后来求个教练使,再后来说你大宋隨便赐给我一身官袍,给个官就行啊,我每年给你大宋一千两黄金,大宋还是不搭理他。 宋仁宗么,害怕因此和交趾交恶。 儂智高没招了,一拍大腿,去你妈的,老子反了,然后一口气打下了大宋大半个广南,实则是有些想要逼迫宋仁宗承认自己的意思,其实是想要杀人放火受招安。 他压根也没怎么屠戮当地百姓,反而颇得民心,因为当地百姓都挺希望跟著他混,最后被大宋收编的,后世很多小说为了捧狄青,总会夸大儂智高屠戮宋人的数目。 事实上儂智高杀的百姓是远没有狄青多的,儂智高造反真正屠戮的平民也就千八百人,肯定是没有屠城的,狄青为了平叛杀的人最少也有十几万,当地儂家自己记载是二十六万,大概是夸张了的,但肯定是没少杀。 这大概就是这位北宋名將最大的战绩了,老实说,狄青在北宋的功绩实在是被夸张得有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提起北宋將领除了杨业就是狄青,说得好像狄青是北宋第一大將一样,好像北宋只有狄青是名將,其他都是垃圾。 这都哪跟哪啊,不就是他被韩琦给羞辱过么,后人为了凸显北宋的重文轻武,往死里拔高他,可问题是韩琦羞辱狄青和重文轻武有个球的关係啊,韩琦和將门的关係好著呢啊。 所以这些海商的政治诉求很简单么,就是要广源州的黄金。 第二个诉求合法人口买卖,其实和第一条也差不多,交趾统治下类似於儂智高他们家这样的部落很多,儂家出名还是因为他们家一来確实能打,二来是因为他们家发现了金矿,属於是怀璧其罪了。 而且交趾现在本来就在內乱,在打仗,愿意往大宋逃的流民自然是极多,而大宋这边北边都让他给搞得有点工业化的意思了,正好缺人。 交趾么,安南么,大宋故土么,客观来说即便是蛮夷之辈,相对的汉化程度也至少比其他地方的高,自然是最受欢迎的奴隶,一倒手,这些海商都能赚不少。 至於说交趾海盗特別多————人家他妈打仗呢,內乱呢,海盗能不多么,老百姓活不下去,打输了的乱兵也得往海上跑么。 那他们这帮人搞了这么大的动作,折腾了这么多的事一路好吃好喝的招待自己把自己弄到杭州来,然后说了一通这样的事,他们是想要干嘛? 他们提出来的问题要怎么解决? 打交趾唄,还能怎么解决。 朝廷肯定是不想打交趾的,这帮人就敢掇他潘惟熙,一个区区的邕州知州,带著他们打交趾。 这都是哪吃的熊心豹子胆啊。 说到底资本这玩意,一出世就是要吃人的,他虽然从没有关注过南方的这些海商,但这两年里这些海商还是成长得很快,而且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政治诉求。 这一次延安府搞出来一个新保毅军,可是给他们羡慕坏了,甚至是被嚇著了,在潘惟熙的手上那些商人居然能够堂而皇之的练自己的兵,还能把定难军都给灭了,还抢下了西北那边的好多矿,和各种其他值钱的生意。 凭什么他们北方的商人能做,咱们南方的商人就不行呢? 潘惟熙几次搞事,其实里外里藉助的都是商人的力量,只不过大多的时候都会借著將门的幌子,將门本身也做生意么,而且確实是做得很大。 从河北到江南,从江南到辽国,从辽国到陕西,其实潘惟熙能做事,做得成事的核心方法论说穿了不也就那三板斧么:通过技术改革招揽商贾,诱使商人给自己办事,再用生產经营產生的利润回馈地方,把事情办好。 商人,商人,商人,潘惟熙能把事情办好的诀窍就在於商人。 那北方商人能做得成的事情,我们南方的商人当然是也能的么,只不过之前的几次他们因为地理位置的关係確实是赶不及么,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南方商人,其实大多都远比北方的商人胆子更大,势力也更大。 北宋初年时广大的南方地区都还没开发呢,传统的所谓南方区域指的其实主要就是洞庭湖平原,太湖平原,鄱阳湖平原和成都平原这四块,再往南,那都叫蛮夷之地,朝廷的治理能力是很差的。 而且如福建、广东等地区本来农业就不发达,山地多,平原少,朝廷也没什么剩余来建城市,所以实际上都是和当地豪强或者土著、宗族一块共治的,剩余价值少,导致这边连像样的大地主也少。 汉化了的就叫宗族豪强,没汉化的就是酋长,蛮夷,而也正因为这地方农业实在是没得搞,故而靠海吃海,大豪强和蛮夷首领又一定会做海商,而这个时代的海商和海盗,其实本质上就是同一回事。 广南东路和广南西路那边很多地方大多都是半自治状態的,再加上这地方山高皇帝远,这些人自然也就不怕朝廷,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几乎是不可能真的派大军过来围剿他们的。 故而这些人想要更大的政治权力自然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西北那些商人敢干的事情他们这帮人也敢,西北那些人不敢干的事情他们还敢,而且能力上大家远比西北那些人要强得多。 故而因为潘惟熙的关係,这些海商在势力上虽然远还没到歷史上北宋中后期那些大纲手的地步,但政治诉求上却是比歷史上的纲手更加的胆大,而且为了那个更大的政治诉求,天南海北的,乃至於平时按说都是竞爭关係的好海商们,於脆都团结了起来。 真打下来了交趾,这些人也像西北商人一样不管朝廷高不高兴直接就是咔咔把战利品一分,生米煮成熟饭,那以后朝廷还管得了他们了么? 胆大包天啊这是! 你们胆大包天叫上我干嘛啊?我能陪你们这么胡闹么? 我能啊! 你们看人是真准啊! > 第150章 这大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150章 这大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酒宴过后,潘惟熙主动拎著点另点的酒肉和新点的小菜,却是主动找到了判杭州的寇准。 寇准也不好再继续躲他,只能让他带著东西进来。 “你这小子,咱们俩这才不到两年不见吧?便让你搞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难道你就不能消停一点么?” 潘惟熙也是笑著道:“这不是事儿赶事儿赶上了么,若是易地而处,换了寇相公在西北,有这样的机会,难道会错过么?” “哈,你可真高看我,你借我几个胆子,我也干不出你这么疯的事,让辽国堂而皇之的在我大宋借道,转头就假扮党项人去劫掠云內州,我哪里能干得出这样的事?听说,你还绑了向相公?哈,当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包天!我大宋將门之中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完全不知何为敬畏的傢伙?” “哈哈哈,寇相就不要取笑我了,我这不是已经被贬斥,被外放岭南了么,这就是在流放我啊。” 却见寇准又正色道:“不过该说不说,你这事情虽做得大逆不道,但是事情本身,確实是做的漂亮,银绥静三州归附,定难军灭亡,便是连灵州也一併光復,彻底解了我大宋的西北边患,甚至还一併解决了我大宋缺马的问题,干得好啊!” 说著,这寇准也不顾自己的岁数和身份,兴奋地站起来用力挥舞著手臂:“潘五郎,干得漂亮,如此大喜之事,当饮,当饮,真乃我大宋英雄也!” 说著,寇准主动拿出了大碗,亲自给潘惟熙倒酒:“今日与五郎,能够同饮此酒,共谋一醉。” 寇准本人就是陕西人,当然比谁都清楚李彝兴,李继迁,李德明这李家三代给大宋,给陕西带来了什么,一举弄死他们,又是何等的一件欢喜事,激动得根本抑制不住。 给潘惟熙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潘惟熙已经是第二场了,但寇准毕竟不同,这货当宰相的时候救了自己好几次,虽然是多管閒事吧,但潘惟熙也是念他的情的,两人便索性真的放开了喝,也真的喝了个酩酊大醉。 “五郎这次来路过杭州,能多待几天么?什么时候走啊,我知你素有点石成金之能,还想留你多待几天呢。” “那寇相咱俩確实是想一块去了,我確实是打算多留一些时日,不是几天,恐怕得几个月吧。” “哦~,几个月啊,那还挺好————好个屁啊!你有病啊!” “好端端的你怎么还骂人呢?你还一长辈。”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邕州知州,这儿是杭州,你是路过的,明白么,路过的,你现在是在宦游啊,上任的时候顺便游山玩水是正常的,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可你一待待几个月就不对了,你要干嘛?你要跟我夺权啊。” 潘惟熙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地道:“刚跟那些个海商们吃饭的时候一块说定,想要在杭州这边开办一个大型的造船厂。” “开办造船厂?”寇准闻言也认真了起来:“多大的造船厂?为什么要开在杭州?如果是海船的话,广州,泉州,难道不是都比杭州更合適么?” 潘惟熙:“那自然是要造得很大很大的,正要寇相帮忙,问朝廷贷一笔低息,最好是无息的贷款,可以让江西那边多制一些黄铜的金幣,初步估算,第一期建设,我需要两百万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多少?两百万贯,还是一期?” “对,我的初步想法,是在富阳县,把船厂建在富良江,东洲岛那边,我听说东洲岛是一个面积还挺大的,保守估计我的占地面积也要七八百亩吧。” “七八百亩,你要建得这是厂啊,还是城啊。” “寇相,我今天跟那些海商聊的时候发现,这几年咱们大宋的海贸生意好像格外的好,尤其是铜钱,我大宋的铜钱质量上乘,工艺精湛,到处都不愁卖,而自从我对铸钱技术做出改革之后,咱们大宋铸铜钱的实际成本却是已经很低了,换言之,铜钱这东西我大宋已经不缺了,用凭空变出来的钱,就能从海外换来大量的实物,这是大好事啊。” “茶叶,瓷器,玻璃,石油製品,铁器,我大宋这些年新的產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好,目前其实根本还没到真正的爆发期,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多,就连辽国那边,也是一样的,羊毛布,羊油皂,细织麻布,未来几年產品越来越丰富,都可以通过海贸销售出去,辽国总是不可能发展海贸的。” “海贸,目前的情况是我大宋有多少货都不愁卖,就是船不够,而且除了海贸之外,內河运输现在也是越来越繁忙了,船只,不够用,於是我就想到了要跟他们合作建一个大船厂,寇相可以放心,造出来的船根本不会愁卖,那些海商就能全要,贷款的抵押也不用担心,这些海商都有船队和土地来做抵押,我潘家也打算在其中借五十万,我们家多大资產您总是心里有数的吧?” “至於为什么要在杭州么,一来,杭州这边招募人口更容易,这里本身条件更成熟,背靠杭州,杭州本身也是大城市,而且还可以藉此机会变得更大。” “二来,这里是我大宋货物的集散地,不管是產於江南的铜钱还是茶叶,都更方便一些,而產於大名府的玻璃,纸张,来自辽国的羊毛布,麻布,经大运河直接运输下来,也容易许多,將来国力充裕一些,我大宋不妨將大运河直接修到幽州城下去。” “不过最关键的是————我希望我大宋的海商商会,虽然哪的海商都有,但总部还是要设立在杭州的,因为如果设置在广州,泉州的话,我怕用不了多久他们就直接割据了,大宋未必还有向他们收税的能力。” 寇准皱眉:“你,莫不是又要点石成金了?” 潘惟熙笑著道:“点石成金肯定谈不上,但设计一些新船,问题还是不大的,寇相公,这厂子建好,至少需要投入几百万贯,我们商人做事不比朝廷,僱人做工是要给钱的“” 。 “建成之后,这工厂內的工人至少也要有几万人了,几万人,加上他们的家属,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又能衍生出几万人来,再加上商贸,脚夫,不出意外的话少说,也能为杭州创造二十几万的就业人口,杭州,会变得更加繁荣得多得多得多,整个两浙路,几十年之內都不用再担心会有流民问题了,浙西那些原本穷苦的地区,可以借著船厂建造的事情往杭州卖木头,可以极大改善那边百姓的生活条件。” “寇相公,现在你是判杭州的知府,正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您在杭州是只想养老呢?还是想为杭州做点事情?” 寇准闻言苦笑,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激將法么,呵呵,我还真就吃你这一套,也罢,既然你们都有抵押,贷款的事情,我来给你们办,征地方面自然也由我来负责,不过这么大的船厂,几个月的时间,够你建么?你该不会是打算在杭州待几年吧,邕州不去了?你一个邕州知州,不去邕州上任,反而在杭州待著,这是要干嘛?” “邕州的事,和杭州的事,都是一样的,邕州那边真正的麻烦全在交趾,而要想解决交趾,就不管是打它,还是经营它,都需要一支精锐的海军才行啊。” “你给我等会儿!”寇准连忙叫停,酒都醒了。 “你要建的不是民间商船么?” “寇相,在海上,海商和海盗,是不分家的,你看啊,既然这些海商已经是一个大联盟了,海商和海岛又不分家,海上还有那么多的交趾海盗,那他们要是自发的组织起来,练练兵什么的,那不是很正常么?” “这不就是水师么!潘惟熙!你要疯啊,没有朝廷的首肯,你要在杭州这地方建设一支水师出来?你还要拉我下水?!” “啊。” 潘惟熙居然直接点头承认了,看向寇准道:“寇相公,海贸现在越来越发达,我不在杭州建造船厂,他们也会在泉州,广州建的,事实上现在就已经有了,我不训一支水师出来,也许用不了几年,这水师还是会出现的,朝廷,管得了么?” “这样的一支水师,不用朝廷花钱,反而还能让朝廷从他们手上收税,难道不该建的么?机会,就在眼前,寇相若是不同意,那就不建了,杭州错过了这次机会,大宋也会错过这次机会,更何况广源州的百姓,渴慕归附我大宋王化久矣,寇相公,当真不让我干么?” 寇准盯著潘惟熙看了半天,潘惟熙也直视寇准的双眼,目光坚定。 “干,干!这大宋,迟早让你给祸害成老子都认不出来的样子。”寇准突然大声喊道。 潘惟熙闻言也是乐了,笑道:“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潘惟熙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拉著李松和二十五位纲首,在钱塘江口圈了三百亩荒地,破土动工建船厂。 寇准的效率也不低,三司那边本来就巴不得能把贷款贷出去呢,巴不得天天开铸幣机,很快的钱就到了。 潘惟熙自己占了三成股份,剩下七成由海商行会按实力分摊。章程定得简单粗暴:船厂產出的新船,优先供给行会海商,成本价出售,未来所有海贸利润,抽半成补贴船厂研发,所有技术专利,归行会共有,不许私藏外传。 “我出技术,你们出钱出人,赚了钱大家分,亏了算我的。”潘惟熙拿著炭笔在木板上画著船型图,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底气,“三个月之內,我让你们看到能装两千石货、能抗七级风浪的新福船。” 他拿出来的技术,全是贴合北宋工业基础的改进,没有半点空中楼阁: 把原本零散的水密隔舱標准化,统一尺寸、统一榫卯结构,漏水概率直接降了七成; 改进龙骨拼接工艺,用铁箍加沥青粘合,船身强度提升一倍;船底全部刷上三层延安府运来的沥青防腐,原本三年就要大修的船,现在能跑十年;还在船首船尾加装了改良的滑轮绞盘,装卸货物的速度快了三倍。 工匠们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可照著图纸做出第一艘小样船,在钱塘江里试航了三天,看著原本能装八百石的船,硬生生塞了一千五百石货还稳如泰山,所有人都疯了。 海商们砸钱砸得更狠了,不到一个月就投进去了八十万贯,日夜赶工,连轴转的工匠们拿著三倍工钱,干得热火朝天。 这一待,就是两个多月。 潘惟熙连郡主府派来送信的人都打发回去了,天天泡在船厂的工棚里,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沾著炭灰,和工匠们一起蹲在地上啃乾粮、琢磨图纸。 季八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嘆气,说本来是去邕州流放的,结果倒好,在杭州当起了船厂老板。 朝廷那边,早就炸了锅。 御史台的弹章像雪片一样飞向垂拱殿,弹劾潘惟熙“逗留不赴任,违逆圣旨”“私结海商,擅造战船,图谋不轨”“逾制练兵,形同割据”。王钦若在朝堂上拍著笏板,说潘惟熙眼里根本没有朝廷,请求立刻下旨將他锁拿回京。 顺便还把丁谓给骂了。 哪知丁谓却不虚他,自从金幣出现,大宋货幣开始信用化了之后,却是连丁谓这个歷史上的大奸臣也明显不一样了,当即就跟王钦若回懟了起来,细数杭州造船有多么多么大的优势,儼然已经成了潘惟熙一党。 赵恆也麻了,面对王钦若的咄咄逼人两手一摊,道:“你们先不要吵了,钦若,你也先別激动,你说拿潘惟熙,可怎么拿呢?你是打算派兵去拿么?他就赖在杭州不走了,你有什么办法呢?派哪个衙门的小吏去呢?又要不要乾脆咱们把寇准也给拿了呢?” “这————” 王钦若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却是狠狠地瞪了丁谓一眼。 先是寇准,后是丁谓,对了还有之前的向敏中,明明潘惟熙绑架了他,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居然还能睁著眼睛说瞎话,反而帮著潘惟熙说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个个的,你们都变成潘惟熙的人了?! 就连官家,居然也———— 这大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第151章 寇准叛宋 第151章 寇准叛宋 ”这大宋,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两个多月以后,富良江畔,寇准望著钱塘江上的热闹景象,一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般感慨。、 七八百亩的船厂一眼望不到头,数十座木质船台沿著江岸一字排开,像一条条蛰伏的巨龙,船台上,十几艘新船同时开工,锯木声、刨木声、铁锤敲击声、工匠的喝声混在一起,匯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连钱塘江的潮水声都被压了下去。 最靠近码头的一號船台旁,围满了人。第一艘两千石新福船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装配,高大的船身刷著漆黑的沥青,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標准化的水密隔舱在船內整整齐齐排列,连最挑剔的老船工都摸著鬍子连连点头,说跑了一辈子海,从没见过这么结实、这么能装的船。 杭州这边原本也是有造船厂的,不过是远没有现在这个这么大,故而一边在扩建船厂,这一间老船厂则是一直在吃潘惟熙给他们带来的新的造船技术。 只是两个月的时间,便已经有一艘全新的打福船造好准备下水了。 “这船从开始造,到现在造好,总共也只用了不到两个月?这也太含糊了吧,能行么。” “说的是啊,这可是海船啊,两个月就造出来,我看著可是有点悬啊,听说这船啊,底下甚至压根就没用钉子,都是用胶粘的。” “疯了吧,下海的船,不用钉子钉,不做隼牟结构,而是用胶粘?这船谁敢做啊,海上的风浪那么大,一个浪头打过来,那还不直接给打烂了啊” “何止是船身是用胶粘的,听说就连龙骨,也不是用的整木,而是胶粘的。” “真是疯了,这样的船和纸糊的的有什么区別?三天也坚持不住啊。” “你们懂个屁啊,这船是潘五郎君亲自设计的,用的是潘五郎君的新方法所造,胶也是专门从大名府运过来的,听说是潘五郎君亲自设计的好胶。” “好胶那也是胶啊,潘五郎君自己敢坐这船么?” “何止是敢?这第一艘船,就是潘五郎君本人的,他就是要乘坐这一艘船,从杭州去邕州呢。” “若说这船是別人造的,咱不敢说,但是潘五郎君是什么人啊,那可是点石成金啊,潘五郎君说行,那就一定行。” 眾人的议论寇准也听在耳朵里,没想到就连这些老船匠居然也对潘惟熙这么有信心,毕竟这造船的方式他是全程看著的,实在是也太扯了一些。 正常来说,造船的木头必须要用大木头,整木头,使用之前必须要日晒阴乾,少说也要半年的时间,半年里还得一直注意防虫,至於龙骨,更是必须要用整根的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老树,一艘这么大的船,至少要二十米以上的整根长度。 这都是成本,没个几年的时间也根本造不了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禄这种直接用碎木头,普通木头造船的手法,確实是闻所未闻,如果负责造船的人不是潘惟熙,这船根本就没人敢造。 “五郎,你真要亲自乘坐此船,到邕州去?”寇准有些忧心地道:“要不先找些死囚下水试试看吧。” “没必要,我自己造的船,要是连水都不敢下,那这船以后还能卖,能用了么?放心吧,我这船比大宋原本的那些要结实得多。” 潘惟熙上辈子又不是搞航海的,这艘所谓的设计新船,其实就是很普通的盖伦船,而且他只提供了外观,里面什么样都是这些北宋的船匠自己琢磨的,实际上在设计上倒是也算不上划时代。 他的特长还是在化学,是从製造成本上想办法。 传统的木材需要晒太阳阴乾,潘惟熙就让木头先泡酸后泡碱,最后直接进窑炉里烘於,也不刷桐油,而是直接涂上一层碎玻璃粉和石蜡。 石蜡是西北石油工业的副產物,玻璃粉是大名府玻璃工坊的炉渣,成本都不怎么高,玻璃粉末可以直接渗入到木材的细孔里隔绝水汽。 他將较薄的木板直接用沥青一合,就可以当厚木板使了,沥青本身还防腐。 又用骨胶为基础,加入石灰、桐油、玻璃细粉,加了些单寧含量高的植物,如五倍子粉,製造出了一款单寧酸改骨胶,直接把经过沥青粘贴的,一块块厚厚的木板粘成船就行了,就连龙骨也可以直接用胶粘。 这种骨胶在冷却后,因为里面加了玻璃粉,会变得极硬,硬度之高已经超过木材本身了,两块木板粘起来硬拉,木头碎了那胶都不带开胶的。 有了这两项技术,普通木材就能造船,而且造船本身的技术门槛也大幅度的降低,基本上会点木工活儿的都可以进厂当工人,造船就跟拼积木似的,两个月造一艘大海船,这都是慢的了。 凭这个杭州船厂的规模,用不了多久各类大小船只一定都会像下饺子一样里啪啦的,一年造他个几百艘问题都不大。 船厂的兴起,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整个杭州掀起了滔天巨浪,以至於寇准现在也在陪著潘惟熙胡闹。 他身为大宋宰相,至少是曾经的宰相,可以很清楚的感知得到,潘惟熙是在改变一些什么的,有些东西正在润物细无声的侵蚀著大宋的统治基础。 放任潘惟熙胡闹下去,莫说杭州以后会如何,大宋是一定会被毁了的,但寇准在两个多月里一直对潘惟熙儘可能的予以配合,甚至是还会帮著潘惟熙对朝廷进行隱瞒和掩饰。 这两个多月里杭州船厂这边一直能够顺顺利利的好歹建设了起来,寇准本人的功劳绝对不小,谁也想不到,寇准这种人居然会背叛大宋。 这其实已经不是背叛大宋了,已经是在背叛整个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了。 封建社会的本质其实就是少部分的精英统治一个精英群体对一盘散沙的普罗大眾予取予求,是標准的金字塔结构,而只是这一个船厂就有十数万工人和靠著他们吃饭的相关服务业从业人员,杭州都快要突破百万人口了。 这可是百万自给自足的人口,再加上海商海盗不分家,逼急了,光是一个杭州城,立刻就能拉出十万能战能打,能够自给自足,打不过了甚至还能上船就跑的一支军队出来。 朝廷还能对杭州予取予求了么? 这分明是在掘大宋王朝的根基啊!! 然而寇准还是干了。 船厂刚开工时,就一口气招了一万多名工匠,后来又陆续扩招到三万多人,连带著搬运木材、烧砖制瓦、运送粮草的活计,一下子解决了十几万流民的生计。 原本在街头乞討的流民,如今都穿上了乾净的短打,手里拿著沉甸甸的工钱,脸上有了笑容。 “以前一天能挣十个铜钱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在船厂当小工,一天就能挣五十个!管吃管住,月底还发米!”一个来自浙西山区的汉子,一边扛著木板一边笑著说,“家里的婆娘也被招去缝船帆了,一个月也能挣一贯多,再过两年,就能在老家买个小院子了!” 杭州城里的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原本冷清的城南,一夜之间冒出了数不清的商铺,卖乾粮的、卖成衣的、开酒馆的、 打铁铺、木匠铺,甚至还有专门给工匠们看病的医馆,每天天不亮,城门就被进城卖菜、 卖柴的农民挤得水泄不通,傍晚时分,下班的工匠们涌进酒馆茶肆,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再讲三国,五代史,而是天天讲潘太尉平定西北、在杭州造大船的故事,听得茶客们热血沸腾。 就连那些原本对潘惟熙颇有微词的读书人,也渐渐改变了看法。 一个老秀才捋著鬍子,对著身边的学生感慨道:“以前总觉得潘五郎行事狂悖,不守规矩,可现在看来,他才是真正能办实事的人。你看这船厂,解决了多少流民的生计?带动了多少行业?再过几年,杭州的繁华,怕是要超过汴梁了!” “先生说的是。”学生点头道,“朝廷那些相公,天天在朝堂上吵来吵去,说潘太尉这不对那不对,可他们谁能像潘太尉一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依我看,这大宋,就得多几个潘太尉这样的人!” 正是这些变化,这些话语,最终还是让寇准稀里糊涂的就跟著潘惟熙一块上了贼船。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问自己,所谓的忠君,真的是要忠於君主本人的么? 难道为了君主一个人的安稳,就要毁了这么多人的好日子么?那所谓的君主,岂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人了么? 一个杭州便有如此变化,那要是十个呢?二十个呢? 大宋的根基不稳了,不稳就不稳吧,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全天下的人都在担心潘惟熙有一天会黄袍加身,但寇准却丝毫不担心,因为他现在觉得,就以杭州这种规模的,能够自给自足的城市来看,这天下若是多几个杭州,谁当皇帝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哪怕是潘惟熙自己当了皇帝也无所谓了,如果不能让杭州的这些百姓满意,一样別想进城收税。 而如果杭州的百姓都能满意的话,谁当皇帝又有什么关係呢? 这不是个人政治能力能够左右的事,现代工商业的发展必然衝击封建君主制的底层根源就在於此,除非腐朽的王室掌握一种类似於石油油井这种,极少人就能创造巨大財富的生意,用这门生意养全国老百姓,否则,李世民再世也非得推翻了你不可。 以前杭州也有流民,也有乞丐,官府天天賑灾,却越賑越穷。可潘惟熙来了之后,没花朝廷一分钱賑灾,只是建了一个船厂,就让所有的流民都有了活干,有了饭吃。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寇准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起锚~,下水~~” 隨著工头一声震彻江岸的高喊,十几把斧头同时落下,碗口粗的固定缆绳应声而断。 巨天的两千石福船顺著涂满牛油的滑道轰然滑入钱塘江,激起丈高的雪白浪花,船身稳稳浮在水面上,连一丝倾斜都没有。 岸边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质疑的百姓,此刻都拍著手跳了起来。 “走!出海试航!”潘惟熙一挥手,率先跳上甲板。季八带著五十名亲兵紧隨其后,船工们扯起巨大的白帆,船舵一转,福船迎著江风,朝著东海的方向驶去。 寇准站在码头上,手搭凉棚望著远去的船影,心里依旧七上八下。直到福船驶出江口,遇上了外海的涌浪,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却只见海面上几艘过往的小渔船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船工们拼命划桨才勉强稳住,可潘惟熙那艘两千石的大船,却像一座移动的岛屿,劈开浪头稳稳前行,船身连明显的晃动都没有。 一个丈高的巨浪狠狠拍在船首,船舷被打得水花四溅,可船身依旧纹丝不动。老船工们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激动得大喊:“没漏水!一点水都没漏!水密隔舱真管用啊!” 不一会儿,又听见船台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原来海商们早就等不及了,看到第一艘船试航大获成功,立刻下令让老船带著其他的小一些的新船一併下水。 一时间,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新福船依次滑入江中,白帆点点,铺满了整个江面。李松带著二十五位纲首,激动得对著潘惟熙连连作揖:“潘郎君!您真是活神仙啊!哈哈哈哈。” 潘惟熙在自己的旗舰上,手中彩旗一挥,旗舰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號令旗。 十几艘海船立刻行动起来,按照之前约定的旗语,迅速排成了一字长蛇阵,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紧接著,黄旗挥动,船队瞬间变换成雁形阵,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雁,朝著外海飞去。蓝旗挥动,船队又收拢成铁桶阵,首尾相连,密不透风。 潘惟熙站在旗舰的桅杆下,手中彩旗翻飞,指令清晰准確。十几艘船在他的指挥下,进退有序,变换自如,时而加速衝锋,时而减速巡航,时而分散搜索,时而集结防御。整个海面成了他们的演武场,喊杀声、號角声顺著海风传到岸边,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一练,就是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船队在海上漂了十二个时辰,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潘惟熙才下令返航。当十几艘船排成整齐的纵队,缓缓驶入钱塘江口时,岸边的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寇准一直站在码头上,从清晨等到日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上的船队。 “这他妈跟海军还有什么区別?!” 一旁的季八笑著问道:“如何?寇相公,此船队足以平灭交趾么?就算现在还不行,至多再等半年,交趾水师,吾观之不过土鸡瓦狗。” 寇准冷笑一声:“別说交趾水师了,大宋的江寧水师与之相比,也快要成为插標卖首之辈了,这些人,现在往长江上一横,立刻就能够阻断长江,割据江南,潘五郎啊,潘五郎,呵,他一个將门自己都不心疼,老子一个文官,哼!” 第152章 邕州,大不同 第152章 邕州,大不同 潘惟熙的船厂对整个大宋,整个天下,毫无疑问都是一场顛覆,从此之后整个大宋的物流运输业便算是被彻底顛覆了,在杭州造的这几艘船,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短短两个月內,掀起了席捲整个大宋乃至东方世界的物流革命。 在此之前,大宋南北物流全靠京杭大运河,漕船载重不过三百石,从大名府到杭州顺流要走一个月,逆流更是要两个月,沿途关卡林立,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货物运到目的地,成本往往翻了三倍不止。陆路更是不敢想,一车粮食从开封运到广州,路上消耗的粮食比运的还多。 两千石的新福船一出,一切都被彻底顛覆了。 新的福船又大又稳,至少沿著海岸线走不成问题,造船的成本下来了,物流的成本自然也就跟著下来了,从杭州出发沿海岸线北上,七天就能到密州板桥镇,十天就能抵达辽国蓟州,十五天就能到达辽国苏州,和女真人直接交易海东青,黑貂皮,和东珠。 海船的载重是漕船的十几倍倍,成本却只有漕运的十几分之一。 大名府的玻璃器、定州的精瓷、辽国的羊毛布和羊油皂,原来走运河层层转运,到了南方往往价比黄金,如今装上海船,十天就能运到广州、泉州,价格直接砍了一多半。江南的炒茶、丝绸、新式铜钱,原来辗转数月才能到北方,如今源源不断运往密州,而如果愿意再销往辽国的话,利润还能再翻几番。 就连朝廷的漕运体系都被撼动了。三司算了一笔帐:用新福船从江南运粮到密州,再转陆路运到开封,总成本比漕运还低三成。 丁谓当即上奏,请求在密州建百万石粮仓,逐步用海运替代三分之一的漕运。原本困在深山里的江西木材、湖南粮食、福建蔗糖,如今顺著赣江、闽江运到沿海港口,再装上海船销往全国。 然而这天下间的任何事,都是有一得就有一失的。 宋初的市舶司是远远没有北宋后期完善的,所以基本上凡是沿海有良港的地方都能因此受益,朝廷在短时间內根本管束不过来,这除了极大繁荣了大宋经济之外,更是给了大宋税收以沉重的一击。 开封的那些相公们都快要疯了。 因为北宋的財税很重要的一块就是关税和住税,货物运输所经过的层层关卡都是要收税的,而且关税和住税基本都是地方税种,大宋在太祖朝的时候搞强干弱枝,正经的两税和盐铁税都是中央税。 各地的地方政府几乎都是靠著关税和住税维持的,现在好了,海船直接绕过了层层关卡,地方上的关税直接腰斩都不止,连住税都少了一大截。 更別说,杭州的大发展產生了巨大的虹吸效应,吸收了整个两浙路,乃至整个江南的无地人口大量的往杭州迁移当客户,杭州城的人口吹气一般的膨胀,又带动了新一波的城建浪潮,极大的影响了周边州县的正常运转了。 跟朝廷诉苦哭穷的奏疏雪华一样的飞去了开封,陈尧佐手下的几家杂誌更是火力全开,开始针砭时弊,趁机再一次的抨击起了强干弱枝这种政策的种种弊端。 都在要求朝廷增加地方上的財税收入,尤其是盐铁税,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得让地方官府截留一部分了,否则大宋的地方行政就崩了。 而三司那边,却是一反常態,对此颇有些无所谓的態度,因为大宋现在的財政还真是健康得很,主要是朝廷现在铸幣方便了,没有了钱荒,反而还可以收铸幣税,每年光是咔咔往外贷款都能带出去几千万贯,光是收上来的利息都快要足以覆盖朝廷的行政开支了。 现在三司之中,户部的工作已经彻底烂了,几乎没法做了,因为这几年河北的西北的江南的,现在又加上了两浙的,人口流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已经远远超过了户部的统计能力,索性已经开始摆烂了。 盐铁司的官员也在焦头烂额,传统业务越来越不好干了,茶引和盐引变成了精盐、精茶引,逻辑和原来已经完全不同,铁器就更不用说了,冶铁方式变了,甚至还能从辽国直接买铁了,官营作坊都快要破產干不下去了。 最后剩一个度支司,现在那里面的官吏心思也都不在算帐上了,而是都用在了贷款相关的业务上,已经开始开办朝廷的官营钱庄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一遭下来之后,就连大宋的財政制度也已经不合时宜,到了不得不改革的地步了。 但偏偏朝廷还找不到罪魁祸首了,想跟潘惟熙商量一下都不行,因为潘惟熙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杭州,去邕州上任去了,他们现在甚至连骂潘惟熙都不太好骂,只能骂寇准了。 满朝文武谁也拿不出一个切实的,好改革的好办法。 没办法,朝廷不得已只能以陈尧佐的几本杂誌,开始大批的收稿徵询意见,再將这些意见都刊登出来供朝中官员们和天下人一併討论。 诺大的一个大宋,確实是正在被潘惟熙以一己之力进行著变革的,之所以还没和皇权產生什么太严重的衝突,也多亏了赵恆这个君主本身確实称得上一代明君,但偏偏还太弱的缘故。 杭州船厂那边,订单多得做不过来,至少已经有一千艘船在预定了,除了他们大宋的海商之外还有大量的大食商人。 他们原本驾驶的独桅帆船载重不过五百石,抗风浪能力极差,十船出海往往有三船沉於南海。见过新福船劈开巨浪稳稳归航的模样后,整个泉州、广州的蕃商彻底疯了,带著成堆的黄金、象牙、香料涌到杭州船厂,排队订船,甚至愿意出三倍价钱加急。 而除了大食商人,让寇准愈发的目瞪口呆的是,就连交趾的商人,乃至海盗,也开始大批大批的在杭州订船了,甚至还给加塞加急。 一问这什么情况?这样的订单为什么要给做呢?人家回答说这是潘惟熙的意思,说是潘惟熙人在邕州,召集天下海盗开会,这其中还包括大批的交趾海盗。 然后他就把这些海盗都给收编了,收编了整整七支大海盗,管他们叫什么“王下七武海”。 这都什么狗屁名字,哪来的王啊? 邕州偏远,自从潘惟熙去了邕州之后,寇准想收到潘惟熙的消息也不容易,那边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即便不是潘惟熙,去了那边往往也跟土皇帝差不多,朝廷对那边的很多事本来就都是鞭长莫及。 潘惟熙那种人去了邕州那个地方,他就算真把天给捅出来一个窟窿也不奇怪,不过寇准现在也自己也想得很清楚,潘惟熙在邕州爱干啥干啥,他本人在杭州,却是一定会看好这个船厂,將潘惟熙改革进行下去的。 他已经不是大宋宰相了,杭州之外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但是杭州之內的事,却是谁也別想影响得了的。 而此时,潘惟熙在邕州,確实不是太安分就是了。 深秋的邕州,暑气未消,湿热的风裹著草木腐烂的气息,吹得人浑身发黏。 这里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著怯生生的敬畏,城垣残破,街道泥泞,隨处可见光著脚的峒民和衣衫槛褸的流民,街边的商铺寥寥无几,卖的也不过是些粗布、盐巴和山货,连一家像样的酒肆都没有。 和繁华的杭州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蛮荒之地。 “郎君,邕州知州衙门已经收拾好了,只是条件简陋,委屈您了。另外————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邕州城里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厢军,但问题————很严重,几个主要的蛮夷和豪—— 强首领似乎不太欢迎您啊,您来上任的时候没有出城迎接也就罢了,这么多天了,竟是没有一个主动过来拜访您,听说,这些人之间结成了一个同盟,说是要给您好看呢。” 潘惟熙笑著道:“何止是本地的蛮夷和豪强不欢迎我,你看看这些广南西路的官员,欢迎我么?嘿,从杭州出来之后我还真以为老子是万民敬仰了呢,到了这邕州本地我才知道,原来我也是个人见嫌呢,哈哈哈。” “郎君自然是天下英雄,只是这邕州之地————实在是特殊。” 说到底,其实还是山高皇帝远五个字。 来这当官的官员,大多都是犯了点事儿的,本身就有流放的意思,他过来当大州的知府,倒是还好一些,其他的诸如县令,主薄之流,本身就都是罪官。 既然都已经是罪官了,那又怎么可能还有啥上进心呢?再加上这边的民族成分复杂,社会问题复杂,这边的官员就基本都摆烂了。 以至於他这样的人物来邕州上任,邕州上下的官员竟都有些爱答不理的,可能也不是冲他,估摸著换了谁来当这个知州,大家都差不多,都会爱答不理。 给赵恆当官,最差也不过就是流放么,这他妈都已经是在岭南了,还能给流放到哪去? 官员如此,地方治理上自然也就更烂了。 这地方本来就是汉人少,蛮夷多,朝廷採取的是以夷治夷,轻税养民的政策。 不过以夷治夷,导致蛮夷尾大不掉,根本不鸟官府,和江南的峒民完全不同,这里的蛮夷不但不怕官府,反而就差骑在官府的头上拉屎了,轻税养民,结果就是便宜了那些本地的豪强富户,基层民眾的负担一点不小,反而近乎沦为了富户豪强的奴隶。 那潘惟熙这种天下知名的人过来当邕州知府,人家当然就不欢迎了么,毕竟他越是要做一番事业,就越是要集中官府权力,越是要集中官府权力,就一定会损害他们的利益。 对他们来说,被派过来的知州知府,完全以一个摆烂的心態整天吃吃喝喝才是对的,有什么事儿,都必须交给他们来干才行。 潘惟熙这种人来了,那就团结起来让他什么事儿都做不成,这才是对的。 潘惟熙对这种情况也是早有预料,否则他也不会在杭州磨磨唧唧地待了两个多月才下来了,这次他下来,便也不是一个人下来的,除了交趾七武海之外,他顺手还收编了大食四皇和大宋三大將,一併都给带过来了,这是他的底气,没有这些人在,他要真的是空著爪子来邕州,他也麻。 “郎君,要不,跟家里要些人手么,或者在杂誌上发表一些文章也行啊,郎君您名满天下,只要您愿意招贤纳士,天下英雄必然会贏粮而景从啊。” 潘惟熙给他翻了一个白眼:“干嘛,我开府了啊,我什么时候开府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招募私人的权力了?那他们要不要叫我一声主公?当现在还是汉末三国么?” 季八低头撇嘴道:“您犯得死罪多了去了,还差这一件么。” 潘惟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慢慢来吧,岭南这地方特殊,让外部势力来插手,是很难的,要破局,终究还是要依靠本地的力量才行的。” 正商量著政务,守门的衙役便进来稟报导:“大人!外面有个自称广源州知州儂民富的人,带著十几个隨从,说有要事求见大人,跪在衙门外不肯走!” 潘惟熙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看,这外力这不就来了么。”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粗布短打、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低著头快步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脸上布满了风霜,眼角带著深深的皱纹,身上还沾著泥土和血跡,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一见到潘惟熙,他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广源州首领儂民富,叩见潘太尉!求太尉为我广源州数万百姓做主啊!” 潘惟熙连忙起身,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儂首领不必多礼,有话慢慢说。” 儂民富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咬牙切齿地道:“太尉,交趾人欺人太甚!广源州本是大宋故土,我儂氏世代为大宋守边,自先父起,就多次上表朝廷,请求內附,愿纳土称臣,岁岁进贡。我,我,我是大宋的知州啊!大宋朝,不能不管我啊。” “我什么时候说不管你了?儂知州,你几个人来的?我且问你,你手上最多能拿出来多少兵马?都给我带邕州来,可好?花花轿子人人抬,你让我帮你,那你先帮我一下可好? ” “啊?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