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易筋经开始,卧底成圣》 第一章 嵩山晨钟,佛门暗子 卯时末,寺內晨钟最后一声余韵,缓缓消散在嵩山的青靄之中。 元真走到五观堂外,晨光恰好漫过门槛,清亮得有些晃眼。 沐浴在晨光中,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只有全身经脉的刺痛。 堂內,低低的念经声嗡嗡地响著。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 “忖己德行,全缺应供。” …… 元真向堂內望去,上百个和尚緇衣整肃,按序跽坐,正垂目行餐前仪轨。 这是每日进食前必修的功课,既念物力维艰,亦省自身德行。 上百人的合诵,声音虽不洪亮,却法度庄严。 元真抬脚迈过门槛,想悄无声息地融进末座的空位。 “元真。” 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清晰地穿透了堂內低沉的诵经声。 诵经声停了。 堂內霎时寂然,上百道目光齐齐望向他。 空气仿佛一下变得凝重,无形的压力漫开,將他笼罩。 他脚步一顿,转身,双手合十。动作十分自然,好像感受不到那无形的压力。 只是转过来的时候,身子不著痕跡地晃了那么一下,又立刻绷住了。 僧值元戒已来到他三步外。 此人乃戒律院出身,三十许年纪,面容稜角分明如戒刀削过。此刻正盯著他,目光像要剥开僧衣,直看到骨头里去。 “今日早课,你无故缺席。”元戒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传遍斋堂,“念你初犯,斋后去佛前虔诵《楞严经》十遍,以儆效尤。再有下次,必按严惩不贷。” 这话既是立威,也是警眾。 周遭僧眾目光各异的看向他,有探究,有审视,有担忧,不乏冷眼旁观,更有幸灾乐祸之人。 “是。”元真应得乾脆,“弟子领罚,谢师兄教诲。” 他低下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宽大的僧袖下,手指蜷起,按在小腹丹田处。 元戒盯著他看了两息,终於頷首:“入座用斋。” 元真转过身,走向末座。丹田经脉的刺痛,让他的腿脚发软,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咬咬牙,愣是没再晃一下。 在蒲团前站定,敛起僧衣下摆,然后端端正正地屈膝、跪坐、直腰。这一套动作嫻熟的很。 十年晨昏打磨出的仪轨,早已被刻入骨子里,即便灵魂已换易,这具身体依然记得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少林僧人。 面前长案上摆著早斋:一碗稠得能插住筷子的杂粮粥,两个黄澄澄的素馒头,还有一小碟油汪汪的醃菜。 他执起竹箸,准备用斋。 此时,四下切切低语渐起,打破了先前维持的庄严肃穆。 “瞧他气色,比昨天还差。怕不是伤了根基吧。” “易筋经岂是那么好练的?” “我少林寺近两百年,有多少精彩绝艷之辈,都没有人练成,就凭他?不自量力!” “好高騖远,心气太高,终是自误。” 元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顾低头吃饭,只有攥著筷子的那只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看来这身子里,原主的执念还没散乾净吶。” 没错,现在的元真已换了一个灵魂。 诸英雄,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既喝酒应酬,又熬夜加班分析数据,最后在屏幕前失去意识的打工牛马。 听著周遭这些冷嘲热讽,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既入此身,现在他首先思考的是,如何解决原身留下的麻烦,这才是关键。 原身顶著“少年英才”之名,顺利拜入达摩院首座不忧禪师门下。 可自从拿到了《易筋经》,就一门心思想练成,结果死活入不了门。硬练不成,反而把经脉给伤了,这才成了別人的笑柄。 昨夜又一次强行修炼,终至功败身殞,这才有了他的穿越。 而原身之所以会如此执著,皆因为他有著另一重身份——魔门阴癸派遣入佛门的暗子。 据他梳理出的原身记忆:自记事起原身便被阴癸派收养,十年前辗转送入少林。 阴癸派的目的,正是少林的至高秘典《易筋经》与《洗髓经》。 当真將《易筋经》拿到在手中时,原身却起了別的心思:他想凭此神功挣脱魔门掌控,彻底洗白。 这在诸英雄看来,简直天真。 魔门既敢將他埋入少林,岂会没有钳制的后手? 更何况,所谓的正魔,其实不重要。因为这是黄易笔下的大明江湖。江湖滔滔,唯实力是尊。 看看那些黑榜高手,再看看那“魔师”庞斑。天下谁人敢轻视之? 更重要的是,明明有明灯在前啊。千年前的魔门前辈“邪王”石之轩,身份自由切换,既可以做大德高僧,还可以是魔道巨擘。 完全可以模仿借鑑一番嘛,不过精神分裂就不要学了。 “肃静!” 元戒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打断了四下渐起的议论。 堂內渐渐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与细微的咀嚼声。 元真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竹箸,隨著眾人依序起身。他沉默地走出五观堂,待人流散去,独自踏上通往大雄宝殿的青石板路。 晨间的风拂过庭院,带著香火与松针的气息。阳光彻底驱散了残雾,將殿宇的琉璃瓦照得一片明灿。 诸英雄慢慢的踱步而行,整理著思绪。 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从师父不忧禪师那儿求来一份疗伤宝药,治好伤势。 若放在从前,原身是断不会主动开口求药的。身为魔门暗子,他如履薄冰,生怕任何一丝异常引来审视,暴露身份。 但诸英雄不同。 他前世做的便是权衡利弊的营生——何时该押注,何时该止损,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回报。 此刻这身伤,便是最迫切的“坏帐”,必须儘快处置。 不过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前世在酒桌上谈(忽悠)投资——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关键在於,让对方觉得你值得再投资一次。 诸英雄捻著念珠,心中已然推演了数个来回。师父平日虽严,对弟子却多有回护,想来此事应当不难。 心中想著,转过一道迴廊。抬眼时,巍峨的大雄宝殿已在眼前,殿门深阔,內里梵香氤氳。 正待举步,却见迴廊另一侧几名武僧迎面走来。 为首那人,长脸狭目,神色间自带三分倨傲之色,正是达摩院的元性。 “元真师弟,”元性脚步一错,恰好拦在他去路之前,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日后达摩院小校,同门切磋,还望师弟……不吝赐教。” 半年之前此人与他竞爭首座亲传之位,最后不忧禪师选择了元真,而没有收下他,自此后便一直对元真心怀怨愤。 如今,这等落井下石、折其顏面的机会,他岂会放过? 身后几名相熟的武僧立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听说元真一直在参悟《易筋经》,此番定要让我等开开眼界。” “哦?可是练成了??” “练成?嘿……我怎听说,不光没修成,反伤了根基。” 几人一唱一和,字字带刺,讥誚之意溢於言表。 元性身形向前略倾,目光落在元真苍白的脸上,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刺耳: “三日后,师弟……不会不敢来吧?” 诸英雄心底嗤笑一声。激將法,幼稚。如果是对原身那样心高气傲的少年天才而言,绝对是精准打击。 可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诸英雄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无怒无恼,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几尊会说话的木雕。 元性几人就像一拳打在空处,忽然没了落处,好不难受。 其中一人被那平静如看弱智的眼神刺得难受,忍不住上前半步,摆开架势: “看什么看!现在就让我领教领教,你还剩几分本事!” 话音未落,一个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在干什么。” 元性几人回头,脸色微变。 元戒正大步走近,灰袍肃整,目光如刀。 “寺內禁止私斗。你们……是想尝尝戒律院的法棍?” 那摆开架势的武僧慌忙收手,脸上青白交错。元性扯出个笑容,上前一步:“元戒师兄误会了,我们不过是偶遇元真师弟,玩笑几句罢了。” 说罢,不敢多留,连忙带著几人匆匆离去。 元戒看向元真,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自去诵经。” “是。”诸英雄合十行礼。 元戒转身走远。 诸英雄立在原地,目光掠过那几人远去的背影,又落向前方洞开的殿门。幽深的大殿深处,隱见金身佛像巍然端坐,低垂的眼眸俯视眾生,慈悲而遥远。 半晌,他轻呵一声。 “贪、嗔、痴,怨憎会。即便身在佛门,又如何?” 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向大殿。 大雄宝殿內,诸英雄在佛前左侧蒲团跪坐下来,指尖捻起那串冰凉光滑的念珠。 “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囉訶帝……” 经文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音调平稳。这具身体诵念此咒早已超过千遍,字句如同呼吸,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烛火在身侧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拉长,晃动。线香的青烟裊裊上升,在大殿高阔的樑柱间缓缓弥散。 第一遍诵毕,气息微顿,紧接著是第二遍。 就在音节吐出的剎那—— 视野中央,空气毫无徵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淡金色的,极其细微,仿佛凝视烛火过久后残留的光斑,却又如此真实地扰动了眼前的景象。 紧接著,异变陡生。 从他口中诵出的经文,每一个字,每一段咒,都仿佛被赋予了实质的重量与形態,它们似活了过来,竟悬停在眼前的虚空中。 淡金色微光的古老的梵文咒语,不断扭曲,拉伸,重组,排列...... 最终,所有光华向內一敛,凝聚成几行清晰无比、又熟悉无比的字体 【析义:楞严经】 【经意解析:进行中…… 南无(皈依)……萨怛他(一切)……苏伽多耶(如来)……】 【行持要义:心念专一,音声共振,静心、定神、显正……】 第二章 经映禪心,显照易筋 诸英雄的诵经声出现了短暂的滯涩。 他微微瞪大了双眼,確认这不是幻觉。 金手指。 穿越者的標配。 狂喜像野火燎原,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这呈现信息的方式,这解析的结构,他很熟悉了。 像极了他前世每天打交道的分析界面,只是载体从屏幕变成了虚空。 他强迫自己镇定。 继续诵经,但指尖却用力到几乎掐断念珠。 隨著咒文持续,视界中,那淡金色的轨跡清晰勾勒出每个音节应有的共鸣,辅助他何处该沉缓,何处需清扬。 他循著轨跡微调。 有用。 杂乱的思绪隨之一清,原本浮躁的心如沙般沉淀。 虽然丹田经脉中的痛楚仍在,但心神已为之一定,头脑变得清明、专注。 这能力既然能將《楞严咒》这般精微的持诵法度都能拆解明晰,那么……武学中那些玄奥莫测的运气关窍、行功路径,是否也能解析明晰?易筋经呢? 他强压著激动,將十遍《楞严咒》诵毕。 元真起身,走出大殿,急切的想要回到禪房,尝试一番金手指对易筋经有没有作用。 刚至廊下,一名早已等候的小沙弥便合十近前,低声道:“元真师叔,不忧师祖请你过去。” 我还没有去,反倒是师父主动召见我? 诸英雄面色无波,只微一頷首:“有劳。” 他隨小沙弥穿过几重院落,直至一道覆满苍苔的卵石月洞门前,引路的小沙弥悄然退去。 举步迈入,尘囂顿消。 眼前驀地展开一片幽静竹林。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晨露未晞,清气透衣。 竹林深处,依著青灰色山壁,错落著几间简朴禪房,白墙灰瓦,与山色浑然一体。 此地乃达摩院首座与诸位长老清修之所,平日少有閒人踏足。 正中那间,便是不忧禪师的居所。 禪房门虚掩著。诸英雄在门外站定,他缓缓抬臂,正欲叩向禪门。 “进来。” 门內传来声音,沉厚如古寺晨钟,穿透薄薄门板清晰入耳。 诸英雄心头驀地一紧,悬在半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隨即改叩为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木轴发出悠长而乾涩的轻响。 禪房景象隨著门扇渐开,一寸寸映入眼中。 房內不大,陈设极简。一束清亮晨光自东窗斜斜照入,恰好落在盘坐於蒲团上的老僧肩头。 不忧禪师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如古松,鬚眉皆白,长眉垂至眼角,透著岁月沧桑。唯有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若深山幽潭,不见半点尘浊。 他静坐蒲团,手握一串乌木念珠,颗颗浑圆沉实,正被枯瘦手指缓缓捻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诸英雄踏入房中,合十躬身:“弟子元真,拜见师父。” 不忧禪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如温水般笼罩过来,並不锐利,却让人无所遁形。 “元真,”老僧开口,声音平和,“你脚步虚浮,中气略亏,显然元气还未恢復。然周身气息反倒沉静澄明,隱有禪功精进之象。你可为老衲解惑?” 禪房一时寂然。唯捻珠的沙沙声,与窗外偶来的竹叶摩挲轻响,交错在晨光浮动的空气里,形成奇特的韵律。 诸英雄心中一凛——这位师父的眼力,果然毒辣如旧。 他维持著垂目姿態,声音平稳,带著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一丝隱约的激动:“师父明察。弟子此前强练《易筋经》,確有损伤。但近日研读佛经,於佛法偶有所悟,心境反倒比从前澄明些许。” 不忧禪师那始终波澜不惊的眼底,泛起清晰的讶然。“不错,不错……”语气中隱含讚赏。 他缓缓放下念珠,眼中透出欣慰之色,“你佛法悟性非凡,此乃大善。但《易筋经》切记不可再强求了。” 诸英雄適时露出些许属於年轻弟子的、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谨:“是,弟子谨记。” “你可知,老衲唤你来此,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三日后,达摩院小较,”不忧禪师注视著他,“你伤势未愈,大可不必参加。” “不,”诸英雄抬起眼,透出恰当的倔强执拗,“弟子要参加。” 不忧禪师见他如此执著,微微摇头,轻嘆一声:“唉,如此……也罢。”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置於身前:“此乃『復禪膏』,疗伤颇有奇效。你且拿去服用。” “谢师父赐药。”诸英雄略显激动地上前,双手接过瓷瓶。 “去吧。”不忧禪师缓缓闭目,“若此次小较你能脱颖而出,自有另一番机缘。” “是,弟子告退。” 诸英雄躬身退出禪房。 掩上门,立於石阶前,他轻舒一口气。晨间凉意沁入肺腑,心神为之一清。 没想到竟这般顺利。有了此物保底,那便可大胆尝试了。 白日间他坐禪,听经。变现的一切如常。 晚课钟歇,僧眾渐散,嵩山渐渐被暮色包裹。 诸英雄回到禪房时,夜色已浓如泼墨。点燃油灯,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他来到榻前,俯身向榻底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块鬆动的砖石,轻轻抠开,从暗格中掏出一个灰布包裹。 就著烛光,他一层层解开布结。 一册古籍呈现眼前。纸页泛黄,墨跡犹鲜——正是他偷偷抄录的《易筋经》副本。 他盘膝坐於榻上,取出那只白瓷小瓶,拔开瓶塞。瓶中膏体介於流质与凝脂之间,色泽温润,泛著若有似无的草药清气。 此復禪膏既可以外用,也可以內服。外用治疗刀剑之伤,內用可治疗內伤。 他没有犹豫,仰首將药膏倾入口中。一滴,两滴,三滴——清冽的草木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顺喉而下,就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隨著药力在体內缓缓化开,只觉丹田与经脉中的刺痛大大缓解。 诸英雄没有耽搁,趁著这股药力滋养之机,展开那捲手抄的《易筋经》,一页页观看默诵。 果然,淡金色涟漪再度在眼前盪开。 【析义:易筋经】 “易”者,阴阳变化、周流不息之本; “筋”者,束络形骸、通达劲力之源。 此经真意,非止於强筋壮骨,实乃“以先天之强,易后天之弱”,洗伐凡尘俗胎、逆反先天的无上法门。 【行气总纲图示:(人体轮廓浮现,主要经络逐一点亮,气息流转关窍皆有明晰註解。)】 【首重心境:无念无住,明镜止水。强求则障,妄动则偏。】 看到此处,他终於明白原身为何屡试屡败,乃至反伤自身,这门神功对心境的要求太过苛刻。越是执著强求,越易入障。 他並未急著依照“图示”运功,反而低声诵念起《楞严咒》。 咒音一起,如清泉涤心。外界的纷扰、体內的隱痛、对未来的筹谋……种种杂念如潮水般悄然退远,心湖渐復澄明。 诸英雄眉眼低垂,神色静定,恍如古井无波。 无悲无喜,无念无住。 在此般心境下,那经络图示中的气息流转关窍,自然清晰映照於心。內力隨之悄然萌动,如春溪初融,循径而流。 呼吸在无意识间变得深长、缓慢,一呼一吸间的间隔越来越久,渐至绵绵若存,最终契入某种近乎胎息的原始节律。 整个人盘坐榻上,气息沉凝,宝相庄严,竟与禪房壁上那墨韵淋漓的“禪”字,隱隱有了三分神韵相通之意。 片刻,丹田气海深处,一点温润暖意悄然浮现。 那暖意渐聚渐明,自虚无中化出形质,如一粒初凝的金色露珠,在气海深处莹莹旋转,光华內蕴。 此即先天之气。道家谓“先天一炁”,佛家称“本性光明”。 此世间功法,十之八九皆锤炼后天之气。而《易筋经》之玄奥,正在於不滯后天搬运,直指本源:唤醒体內先天之气,引其与天地清灵之气交感互融,生生不息。 他意念微动,那粒“金露”自分出一缕细流——细如髮丝,温润如玉——自气海缓缓升起,先入中府穴,此乃手太阴肺经起点,而后沿臂內侧前缘,过尺泽、孔最,直至拇指少商。 易筋经之始,首重疏通淬炼十二正经。此十二经,乃人身气血运行主干,贯通臟腑,联络百骸。《易筋经》欲达“易筋”之功,必先令气血如春水奔流,无所滯碍,方能为后续脱胎换骨奠定根基。 脚底涌泉微热,拇指少商穴微微一麻,似有清风透穴而出。 他心神不动,继续依“图示”运行。 自身先天之气如琴弦,天地之气如风。风过弦鸣,自然相应。 浑然忘我,不知时间流逝。 直到—— “咚——” 钟声再起,雄浑、磅礴,如无形的潮水透过窗纸,席捲而入,充盈了整个房间! 诸英雄缓缓睁眼。 眸中清光流转,內蕴深藏,偶尔闪动,似有幽邃星河隱现。 窗外天光已大亮,竟已过去整整一夜。 他起身下榻,走向门边。步履间不见昨日虚浮,行止间自生一股圆融气度。 推开房门,晨光泼面而来。这回,身上终於觉出容容暖意。 他微微眯眼,看向院中渐起的喧囂。 后日的达摩院小较,他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第三章 武场小校,抽籤比武 达摩院练武场,十丈见方的青石场地,中央已立起一片碗口粗的梅花桩。 场中,参与武较的武僧弟子已肃然列队。 四周则聚著不少围观文僧与小沙弥。毕竟是一年难得一次的热闹。 小沙弥们的目光总忍不住瞟向那片桩林,又在陆续入场的武僧身上流转,眼底不时流露出嚮往的眼神。 诸英雄踏入练武场时,一眼便望见那高低错落如刀丛的桩林。心头不由一动——今年这小较,果然与往年大不相同。 於梅花桩上切磋,一招失稳,便是满盘皆输。考校的便不止拳脚,更是身法、轻功、与胆识。而此次小较只限三十岁以下弟子参与,亦是头一遭。 “这是要在年轻一辈里选苗子啊……”他暗忖。联想到不忧禪师所说的“机缘”,心中隱约有了猜测。 少林四院——罗汉堂、般若堂、达摩院,戒律院、武学传承各有侧重专长。 而诸英雄所在的达摩院,就素以指法绝技与轻功身法见长。 指法一道,最难修炼,非有悟性超绝且根基深厚者不可窥其门径。若內功外功火候不足,指力便绵软无力,不过徒具其形。 正因门槛极高,达摩院收徒向来寧缺毋滥,导致弟子人数是四院中最少的。 隨著诸英雄步入场地,一些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待他真箇站入一眾武僧围列,周遭的窃议声便隱隱浮动起来。 “元真竟也来了?不是说他经脉受损,正在养伤么?” “唉,少年人心气高,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 “怕是要吃大亏。” 前方,元性、元弘几人早已到场。见元真现身,元弘压低声音道:“他还真敢来。”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元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正怕他不来。此番定要让他一败涂地,在眾人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一旁另一名武僧却是注意道:“怎么看这元真的气色明显比前两日好多了?” 元性经此一提,凝目细看,脸色顿时一沉,立刻想到了什么。 元弘也同样觉察,不无酸意的说道:“气色恢復的如此之快,自是服了疗伤的灵药。”至於这灵药由谁赐下,眾人心照不宣——除了首座不忧禪师,还能有谁? 场中一时默然。拜入首座门下的好处,便在此处,怎能不叫人既羡且妒? 元性盯著元真侧影,胸中那股嫉恨之火灼灼燃烧。这本该是属於他的位置,是他的殊遇。 眼见气氛沉闷,元弘復又开口:“纵然服了灵药,丹田內伤又岂是三五日便可痊癒?前来两日他连与我动手都不敢,显然是外强中乾,心虚胆怯。” “此次武校,”元性一字一顿,目光如钉,“我定会让首座看清,谁才值得倾力栽培。” “正是!元性师兄何曾比他差了?” “且看他今日如何原形毕露。”周遭几名与元性交好的武僧连声附和。 诸英雄对元性那愤恨的目光恍若未睹,只平静移开视线,转而打量起场內其他武僧。 此番符合条件参与小校者,不过三十余人。而其中真正值得留意之辈,不过寥寥。 少林武学最重循序渐进、厚积薄发,年轻一辈中真正称得上“高手”者歷来稀少。 加之达摩院武学本就难精,多数弟子仍处於夯实基础、苦练根基的阶段,能得授少林绝技者,更是寥寥无几。 不过,其中一名白白胖胖的年轻和尚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圆脸含笑,眼珠灵动,正与旁人活络攀谈,在一眾武僧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对这名和尚有印象,好像法號元澄。 或许是修成先天之气的缘故,诸英雄隱约觉得元澄气息与寻常武僧不同。 “这人……不简单。”他心中暗记。 正思量间,元澄忽然转过脸来,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好敏锐的感官。 诸英雄只微微頷首,元澄却眼睛一亮,竟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见过元真师弟!”他笑眯眯地合十,声音清亮。 “见过元澄师兄。”诸英雄还礼,心下微讶。原身因身份特殊,向来独来独往,与这位师兄並无交集。 “师弟能得阅《易筋经》,当真令人羡慕。”元澄开口直言道。 没想到元澄如此直白的表达羡慕,反而显得坦诚无比,让人生不出反感。 “我跟师父求过几回,每回都被训斥。”元澄挠了挠后脑,有些訕訕,“说我不適合此功,不肯传我。” 神色间倒不见怨懟,只是有些遗憾。 “你师父是?” “家师便是不悲长老。”元澄说道。 隨即他看向诸英雄,语气认真起来,“师弟的事我听说了,但今日对你一观,却有句话想要告诉师弟。” “哦?是何话?” 元澄目光一凝,声音沉定而篤实:“我確信师弟未来成就必定非凡。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他人言语更是不必放在心上。” 诸英雄仔细打量了眼前这胖和尚一眼。对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似是真心推崇。是他当真看出了他的不凡,还是別有心思? 诸他正斟酌著如何回应,场中忽然肃静下来。 抬眼望去,不忧禪师已携两位长老步入场內。 不忧禪师居中而立,神色清寂如旧。左手边身形胖大、圆脸常带笑意的正是不悲长老;右手边那人身材精悍,双目炯炯如电,乃是长老不执。 三人於眾僧面前站定,气度肃然,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拜见首座!拜见长老!”眾武僧齐声合十,声浪整齐。 不忧禪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如在每人面前低语:“此次小较,非同寻常。望尔等全力以赴,莫负平日苦功。”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眾弟子应声道。 不忧禪师微微頷首,转向一旁面容肃穆的中年僧人:“元拙,开始吧。” “是。”元拙上前一步。 此人同样是不忧禪师的亲传弟子,元真的师兄。不过年龄已四十多岁,负责此次比武具体事宜。 只见元拙朗声道,“此次参与小校者,共三十六人。规则很简单:依次抽籤,签號相同者上梅花桩比试。落地为败,立桩为胜。胜者晋级,败者止步。”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场中眾武僧,復又开口,声量陡然一沉: “而此次小较头名——可得小还丹一枚。” “小还丹”三字一出,场边顿时嗡然一片。 “小还丹?!那可是能助长功力、固本培元的宝药!” “早知有此厚赐,我拼著闭关三月也该苦练参试……” “就你?怕是连初轮都过不去。” 围观僧人议论纷纷,年轻些的眼中儘是羡慕之色。而场上三十余名武僧更是气息一凝,彼此对视间,目光已悄然染上几分灼热。 十年之功,谁人不心动? 元拙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肃然问道: “规则与奖赏已明——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眾武僧齐声应和,声浪之中隱见昂扬之气。 一名小沙弥抱著签筒小跑上前,木籤在筒中哗啦作响。 “走,元真师弟,我们快去抽个好签。”元澄说著,自然地拉他上前排队,那熟稔態度仿佛两人已是多年好友。 眾武僧依次抽籤,有人神色紧张,有人故作轻鬆。 轮到元真,他伸手入筒,指尖触到冰凉木籤,隨手抽出一根。退到一旁看去,签上写著一个“九”字。 不前不后,正好。他心中稍定——既不必首当其衝,也不至於等到最后心浮气躁。 抬眼看向先他一步抽籤的元澄,却见对方一脸愁苦,如丧考妣。 元澄朝他亮出木籤——正是个“一”字。 “抽到一號者,出列准备。”元拙声音响起,不容置疑。 元澄苦著脸对元真道:“师弟,我先上了。这手气……唉。” 诸英雄见他模样,不禁莞尔:“祝师兄旗开得胜。” 晨光渐盛,洒在青石场地上,將梅花桩的影子拉得斜长。 比武,开始。 第四章 化腐朽为神奇,黑虎掏心 元澄的对手是一位年近三十的武僧,身形精悍,目光沉凝。 只见那武僧来到场中,面对身前丈高的梅花桩,身形如螳螂般倏然跃起,利落踏桩而立,桩身纹丝未动。 元澄虽体態圆胖,轻功却毫不逊色,不见他屈膝蓄力,只身形微晃,便已轻飘飘落上桩顶,宽鬆僧衣隨风轻盪,竟显出几分举重若轻的从容。 二人於桩上合十施礼。 “元澄师弟,请。” “元毅师兄,请。”元澄笑眼依旧。 元毅见元澄並无先手之意,也不谦让,低喝一声,身形倏然低伏,滑步而上。 步走连环,脚下桩木轻响,眨眼间已逼至元澄身侧。 而元澄竟仍兀立不动,恍若未觉。 元毅眼中精光一闪,手臂如鞭弹出,食、中、拇三指第一节骤然撮拢,如钳似鉤。 正是达摩院外门指法“螳螂勾指”,虽非绝技,却刁钻狠辣,专攻穴窍。 眼见勾指已到元澄肋下。 元澄终於动了。 他只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未见屈伸,凌空轻轻一点。 明明指尖距元毅尚有尺余,元毅却浑身猛然一僵,如被无形气针刺中穴道,整个人骤然失力,直直从桩上跌落下去。 台下大多观看的僧人尚未看清发生何事,只一片譁然。 唯有诸英雄、元性等少数几人看得分明,元澄指风凝练如实质,后发而先至,隔空点中了元毅肋下大穴。这份指力造诣,已非寻常弟子可比。 元性盯著桩上那道胖硕却稳如山岳的身影,眉头紧锁。此人平时武功深藏不露,没想到竟是一大敌。 “元澄胜。”元拙的声音及时响起,压下场中议论。 看台上,不忧禪师微微頷首,身侧的不悲长老则摸著圆肚,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元毅跌落在地,隨即翻身跃起,显然並未受伤。他面色涨红,朝桩上合十:“师弟指力玄妙,佩服。” 元澄跃下桩来,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谢师兄赐教,师弟侥倖胜了一招。” 元毅自知怎么回事,摇头苦笑:“师弟何必过谦。敢问方才所用,是哪一门指法?” “师弟初学得一式澄净指,献丑了。”元澄坦然道。 元毅闻言一怔,隨即释然:“在下输的不冤。”说罢郑重合十一礼,转身下场。 元澄晃悠著回到诸英雄身侧,气息却丝毫未乱。 “恭喜师兄旗开得胜。”诸英雄合十道贺。 “侥倖,侥倖。”元澄摆摆手,笑容可掬。 想到刚才元澄用的指法,诸英雄不禁说道:“没想到师兄天资出眾,竟已习得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澄静指。指风凝实,隔空伤穴,当真令人惊嘆。” 要知道即便如他这般,根骨颇佳,不忧禪师也並未急於传授绝技指法,而是命他先潜心修习“铁指禪劲”与“无定指”这两门功法锤炼內息、打熬指力。 “唉,我磨著师父想瞧《易筋经》,他死活不肯。”元澄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熟稔的调侃,“被我烦得没法子,才传了这澄静指,大概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诸英雄闻言有些惊讶,这元澄与不悲长老的关係竟如此亲厚,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吗? 或许看出他眼中疑惑,元澄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不悲长老是我亲舅舅。” 诸英雄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台上那圆脸胖身、笑容可掬的不悲长老,又看了看眼前这张白胖圆润的面孔,顿时瞭然。 难怪……外甥似舅,古人诚不我欺。 有关係果然不一样。他心下暗嘆,却又旋即自嘲——自己不也正因拜入不忧禪师门下,才惹来诸多妒羡么? 这江湖之中,何处不是人情脉络与机缘实力交织? 诸英雄一边与元澄交谈,一边关注著桩上比试。只见场中有人不慎跌落,有人稳扎稳打险胜晋级,不过这些年轻弟子实力大都没什么看头。 直到,听到元拙的声音响起:“下一场,签號九,上桩!” “师弟,该你了。”元澄说道。 诸英雄点头走出,只见元弘已越眾而出,正朝他望来,眼中战意灼灼,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诸英雄缓步来到场边,元拙朝他微微点头,低声提醒:“若觉不敌,及时认输便是,不必逞强。” 知道这位师兄是好意,诸英雄合十谢过,转身面向桩林。 元弘率先动身,只见他猛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身形却显滯重,跃起高度仅与桩顶齐平,显然轻功並非其长。 然而下一瞬,他右掌疾出,重重按在桩顶。 “啪!” 一声闷响,那碗口粗的木桩竟微微一沉。借这一按之力,元弘已稳稳立上桩头 诸英雄却是屈膝提纵而起,平平无奇,落在桩上。 二人相对合十,礼数方毕—— 元弘眼中厉色一闪,表面文章尽去,双手倏然成爪,骨节“噼啪”连响,筋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身形低伏如猛虎出闸,挟风扑来! 正是外门硬功“虎爪手”。练此功者需以“臥虎功”打基,以“通背贯指”练就全身整劲,功成者十指如铁,裂石入土,刚猛无儔。 此刻元弘“虎爪手”劲风凌厉,直取诸英雄面门,显然已得其中三昧。 几乎在同一瞬,诸英雄沉身踏前半步,不闪不避,右臂一振,一拳直贯而出——无甚花巧,质朴刚健,竟是主动迎向那凌厉虎爪! 场下已有僧人低呼:“元真竟不避?” “硬接虎爪手?他內力未復,这不是以短击长么!” 元性在人群中冷冷看著,嘴角已浮起一丝轻蔑。竟敢正面硬撼元弘的虎爪功,愚不可及。 元弘见对方竟真不闪不避,眼中骤亮,面上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一爪下去,非要他筋折骨裂不可! 然而—— “砰!” 拳爪相撞,竟发出一声沉浑闷响。 诸英雄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拳,竟稳稳抵住了虎爪! 元弘脸色骤变,只觉五指如撞铁石,一股浑厚力道反震而来,整条右臂都是一麻。 他不信邪,左爪再出,势更猛厉! 诸英雄仍是同样一拳击出。 “砰!” 这一次,元弘整个人被震得向后一晃,脚下桩木“吱呀”作响。 不待他变招,诸英雄的第三拳已至——快,快得几乎不像刚才那笨拙起身之人! 元弘慌忙双爪齐架,却被这一拳砸得连退两步,脚下踉蹌。 接下来,眾人只见桩上情势突变: 诸英雄一步一拳,拳拳直进;元弘步步后退,爪法已乱,竟只剩招架之力。 那拳头看上去仍是那般朴实无华,可每一击都沉重如山,砸得元弘双臂剧颤,腿脚渐软。 “踏、踏、踏……” 连退七步,元弘脚下一空,猛地惊觉已至桩阵边缘! 再想稳住,双腿却已抬不起来。 “噗通——” 他整个人倒栽下去,狼狈摔落在地,尘土飞扬。 场下一片寂静,旋即譁然四起。 “元弘怎么就掉下来了?” “元真竟然贏了。”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你、你们有人注意到吗……元真从始至终,好像只出了一招。” “一招?” “对……连出几拳,却始终是一个招式。” 旁边另一个弟子咽了咽口水,低声接道:“自始至终好像就用了一招『黑虎掏心』。” “黑虎掏心?那不是少林入门罗汉拳里最普通的招式吗?!” 眾人面面相覷,惊议声如潮水般漫开。 用入门拳法,硬碰硬击溃了以刚猛著称的虎爪手? 这简直匪夷所思。 元拙直接宣布道:“元真胜。” 桩上,诸英雄缓缓收势,收敛奔涌的气血,心中一片舒畅。 內壮神勇,外壮神力,化腐朽为神奇这正是易筋经之妙。 此时的他不过习练易筋经时日尚短,远没有发挥出它真正的威力。但凭此教训某些人却是足够了。 诸英雄气息平稳如常,纵身跃下桩来。不远处,元性正盯著他,脸上的轻蔑已消失,只剩一片阴沉。 第五章 练的身形似鹤,难敌神功一指 “师兄这名弟子,”不执长老目光如电,扫过场中静立的诸英雄,“將最粗浅的罗汉拳使得沉雄凝重、劲透筋骨,看来根基打得无比扎实。” 不悲长老抚著圆肚,笑眼弯弯,“內息沉厚,前途无量,恭喜师兄收了一名佳徒。”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神色依旧清寂:“一场小胜,当不得什么。武学之道,路远且长。”话语虽淡,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 三位高僧眼力何等老辣,虽都看出诸英雄拳劲之凝实、內息之沉厚已远超同辈,却也无人能窥破想到,他已然练成易筋经。 场边,元弘踉蹌退下,满面涨红,不知是气血翻腾未平,还是羞愤灼心。他回到元性几人身边,喉头动了动,声音乾涩:“他……他那拳重得邪门,我一时未察……” 几人默然不语,心中却都雪亮——方才桩上哪是什么“未察”,分明是硬碰硬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步步溃退。 元性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力道不轻不重:“无妨。下一轮,我会亲自与他搭手。” 元弘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师兄当心,他那拳劲……著实古怪。”气势已颓,再不见先前囂张。 元性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甚笑意,只淡淡道:“我省得。”言语间那份根深蒂固的倨傲並未动摇,显然仍坚信自己修为远在对方之上。 另一边,元澄已凑到诸英雄身旁,胖乎乎的脸上笑开了花,毫不客气地用力拍他后背:“好!痛快!师弟这一场贏得实在漂亮!” 他笑得眼缝弯弯,比自己得胜时还要高兴几分。 “不过,我原先说你『未来』成就非凡,这话得收回来了。”收起笑容,正色道。 诸英雄挑眉看去。 元澄眼中闪著光,一字一顿道:“你现在,便已非同寻常。” 诸英雄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这胖和尚说话,总是热络里藏著机锋,直白中带著深意,叫人心里妥帖,又不敢轻慢。 確是个妙人。 后续比试,场中虽也交锋不断,却再难激起多大波澜。围观僧眾兴致稍减,议论声也低了下去,直至元性登场。 他的对手是一位同辈年轻武僧,功力本也不弱。然而元性身形展动,竟如白鹤掠波,轻盈不失劲捷,不过三五回合,鹤指点在对方肩井,劲力一吐即收。 那武僧顿时半身酸麻,失衡跌落。 乾脆利落,贏得不染尘埃。 元性飘然下桩,目光越过人群,再度锁住诸英雄。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挑衅之意如针如刺,锋芒毕露。 待十六名胜者悉数决出,小沙弥再度捧来签筒。 新一轮抽籤开始。 轮到诸英雄时,他伸手入筒,指尖触到的木籤微凉。抽出一看,上面赫然写著一个“一”字。一旁的元澄探头看来,亮出自己手中的签——正是九號。 既是一號,诸英雄便率先登场。他轻身跃上桩顶,静立等待。 场边,一名武僧正欲上场,却被元性抬手按住肩膀。两人低语几句,那武僧面露犹豫,终究点了点头,將手中木籤与元性交换。 元性显然已迫不及待想要击败他。 元拙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未出声阻拦——规则確未言明不可换签。 元性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鹤冲天,凌空拔起一丈多高,衣袂飘展,继而稳稳落在桩上 元性稳稳立於桩上,与诸英雄相隔三桩,目光如针。 “今日,你我终於可以好好较量一番。”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锐意,“我会让所有人看著——” 他微微一顿,眼神陡然凌厉: “——我是如何,亲手打败你。” 语落,人动。 元性踏步如鹤行,高抬膝,轻落足,每一步都精准点踏在桩头中心,发出“嗒、嗒”的短促脆响,速度快得在几根木桩间拉出了淡淡的灰影。 三指捏拢成锥,形似鹤喙,发出短促、清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狠辣的直戳诸英雄太阳穴。 指未至,劲风先逼人眉睫! 电光石火间—— 诸英雄右手食指不知何时已递出,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了元性腕间的神门穴上。 元性神情骤变,只觉整条右臂如过电般酥麻,指劲顿时溃散。 他瞳孔一缩,身形疾转,左手指锥自另一侧闪电般戳向诸英雄脖颈,招式更疾更险! 可那一根食指又如影隨形般等在那里,不偏不倚,再次抵住他左腕神门。 元性背脊生寒,脚下连换七步,身形在桩上飞旋腾挪,鹤唳指东击西,忽左忽右,指风嗤嗤作响,招招直指要害。 然无论他出手多快、变招多诡,那一根食指总似未卜先知,每次皆在他劲力將发未发之际,轻轻点在他腕间要穴之上,如影附形,如钉锁腕。 十余招过去,元性额角已见汗,脸色渐青。他忽然厉喝一声,足尖猛点桩头,向后飘退丈余,重新落在桩阵边缘,胸口微微起伏。 “这……不可能……”他盯著自己犹在发麻的双手,喃喃低语。 场下观看的眾僧,方才还见元性身法如鹤、指风凌厉,只道他稳占上风。却不料转眼之间,元性被击退,反观元真游刃有余,连脚步都未挪一下。 一时间,低议声嗡嗡响起。 “不是说元真练功伤了经脉,根基受损么?这哪像是受伤的样子?” “可前两日见他,气色確实不佳……” “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装?你装一个我看看?” 议论声中,诸英雄缓缓收回右手食指,语气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招是好招,可惜你心太急,意太浮,劲未法,先露其形。” 他抬眼看向仍立在桩上、脸色由青转白的元性,“我从始至终,只出了一指。而你,从未真正触到我衣角。” 元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尽,眼中交织著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忽然嘶声道:“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竟不顾一切合身扑上,三指再度捏成鹤喙,挟著全身劲力直刺诸英雄心口,已然是搏命之势! 诸英雄眸中清光微闪。 他不退不避,只將右手食指再度抬起。 体內那一缕温润如露的先天之气悄然流转,瞬息间灌入指端。本是达摩院用於打熬指力的“铁指禪劲”,在此刻竟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气象——指未至,劲先凝! 无形指劲破空而生,凌空点在那凌厉的鹤指上。 “嗤——!” 元性如遭电掣,整条右臂应声酸软,鹤唳指劲瞬间溃散。他脚下失衡,踉蹌倒退,足跟却驀地踏空—— “噗通!” 尘土扬起,元性已仰面跌落在地。 场下霎时一静,旋即譁然四起。 谁也没料到,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元性,竟会败得如此彻底。从头到尾被牢牢压制。 看台上,不悲长老抚著圆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转头对不执低声道:“铁指禪劲练至指劲凌空、凝而不散……这已是圆熟大成之境。元真师侄虽年少,但武功进境之速,实出意料。” 不执长老目光如炬,缓缓頷首:“劲由心生,透指而发,確是火候到了。” 二人语声虽轻,却掩不住话里的惊异。 一旁的不忧禪师並未接话。 他脸上初时也浮起些许讶然,隨即却陷入沉吟,那双深潭般的眼眸落在诸英雄身上,仿佛在寻找著什么。 指劲凌空,凝而不散——这確是铁指禪劲大成的表徵。 但元真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纵有他赐下的“復禪膏”,又岂能在经脉受损后的短短数日內,不仅伤势尽復,反而突飞猛进至斯? 除非…… 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除非这孩子,真的踏进了那道两百年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都未能真正迈入的门槛。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默然深思。 若真是如此…… 少林百年气象,恐怕真要因这一指,生出些不同了。 诸英雄居高临下眼神平静的看著元性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 元性嘴唇颤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挣扎起身,双臂微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余一片死灰。 他未再回头,踉蹌转身,挤出人群,背影狼狈如败犬。而本与他亲近的元弘几人却没有跟著追过去。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下重手伤人。 但有些东西,比筋骨之伤更难癒合。 今日他这一指,破的不只是对方的招式,更是心气。 他要在元性的心里留下永远抹不去的心障。 第六章 扬眉吐气得魁首 直到元澄最后登场,轻鬆取胜。 至此,场中仅余九名胜者,將进行下一轮抽籤。 由於人数,这一次,对战规则有了改变,一到九號签,一对阵九、二对八.....以此类推,剩下五號签轮空。 而诸英雄再次抽中了一號签,而元澄却幸运地抽到五號签。 这份运气竟延续至下一轮。再次抽籤时,元澄竟又抽中唯一的轮空签。 於是,诸英雄一路连战,步步扎实,近乎平推般闯入决赛;元澄却两度轮空,近乎“躺”著便走到了最后。 日头渐高,已是正午时分。这场达摩院小较,也来到了最后的决战。 梅花桩上,诸英雄与元澄相对而立。 “果然不出所料,最后是你我二人决胜。”诸英雄说道。 “自第一眼见师弟,我便知你非凡,”元澄圆脸上笑意温厚,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可仍是大大低估了师弟的实力。” “师弟请吧。”元澄说道。 “不,还是师兄先请。” “唉,你是师弟,我是师兄,怎可占便宜,不可不可。” 二人竟在桩上谦让起来,场下眾僧初时一怔,隨即鬨笑四起,纷纷怂恿催促。 然而诸英雄却並未著急进攻,“既然师兄不肯先出手,师弟连番出战,正好有些疲惫,便藉此休息片刻。” 说罢,他竟真在碗口粗的桩顶上盘膝坐下,吐纳调息,儼然不担心元澄会趁机出手。 诸英雄这一行为却是看懵了在场的眾僧。 而元澄嘆道:“原来师弟早就看出来了。” 诸英雄睁开眼,平静道:“我观师兄数场比试,虽习得『澄静指』这般绝技,却始终以静制动、后发制人。想来一是功法本意使然,二来……师兄修炼此技时日尚短,尚未至『静动由心、进退自如』的圆融境界。” 此言一出,场下眾僧先是一愣,隨即嗡嗡低议骤起。 方才未曾细想,此刻被点破,才恍然惊觉——元澄此前两战,確实从未主动出招。不论对手身法如何迅疾、攻势如何凌厉,他始终稳立桩上,非得等到对方近身至三尺之內,方抬指一点,胜负立分。 原只道他修为高深、从容取胜,却不想竟暗含如此局限。 “我自问掩饰得很好,竟还是被你看穿。”元澄摇头苦笑道。 “那元真师兄此刻连战疲惫,元澄师兄为何不趁机出手?”前排有小沙弥忍不住问道。 “你怎知这不是诱敌之策?”身旁一位年长文僧低声道,“若他调息是假,实为诱你抢攻,你一旦先动,便失了这『澄静指』最大依仗,反落入他算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 桩上,元澄脸上惯有的笑意渐渐敛去,眉间微蹙,目光在静坐调息的诸英雄身上停留片刻,显是踌躇。 然下一刻,他忽然身形一纵,如落叶般轻飘飘落至台下,朝执裁的元拙合十一礼: “此战,我认输。”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满场譁然! 就连诸英雄也没想到,他竟如此果断认输。 元拙稍怔,隨即朗声宣布道:“此战,元真胜!” 诸英雄跃下桩来,走到元澄身旁,低声道:“师兄竟试也不试,便如此认输?” “方才犹豫不决时,我便已败了。”元澄笑容重现,坦然道,“心势既墮,何必强战?师弟看破我功法局限,又以智取势,此战贏得明白,我心服口服。” 在场眾僧,本想著这最受瞩目的最后一局会是一场龙爭虎斗,却未想到竟未动一拳一脚,便已分出胜负。虽觉结局出人意料,但细细回味却別开生面,让人回味无穷 有年轻弟子按捺不住,扬声问道:“敢问长老!若我等日后也陷入这般『攻守两难』之局,该如何抉择破局?” 不执长老踏前一步,他身形精悍,此刻肃然而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方才沉声开口,字字鏗鏘:“若遇此局,要么以勇猛精进之心强攻破势,任它千般机巧,我自一力破之。要么镇之以静,稳守本心,任它万般撩动,我自岿然不动。 他话语微顿,视线落向已静静立於场边的元澄,神色稍缓: “然今日元澄师侄於电光石火间看清利害,知不可为便坦然舍之。不拘泥於胜败,不困於顏面,取捨果断,亦是慧心明断,非大智勇者不能为也。” 最后,他目光再次扫过眾僧,语重心长,声传全场: “尔等当谨记,武者廝杀较量,从来不止是內力之深浅、招式之高下。更是心志、眼界、决断之博弈。心有滯碍,纵有十分力也使不出五分;神意通明,五分力亦可发挥十分功效。此中关窍,望尔等时时反躬自省,刻刻研磨於心。” “是,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眾僧齐声应和,声浪如钟,在庭院中迴荡不绝,许多年轻弟子眼中已燃起思索与振奋的光芒。 元拙適时上前,朗声宣告,为这场较量落下定音: “依规则。本届达摩院小校之魁首,乃——元真!” 声落,掌声与低议声渐起。眾武僧依序重整队列,虽比试已毕,场中气氛却更显肃穆庄重。 此时,不忧禪师自座中缓缓起身。他一袭朴素僧衣,白眉垂落,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肃立的弟子们,並未提高声量,那清寂平和的嗓音却仿佛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此次小校,至此圆满。头名者,元真。” 他略作停顿,方才继续问道,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眾僧於此结果,可尚有异议?” 场下鸦雀无声。诸英雄自初战至终局,一路行来,眾目睽睽。败元弘是正面碾压,胜元性是指尖玄妙,最终局更是智珠在握。即便最后一战未展拳脚,亦是堂堂正正以智取胜,令人心服,无人能指摘半分。 “元真,你上前来。” 诸英雄依言走上台前,立於三位长老面前。 不忧禪师静静注视著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忽然开口,问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此次得魁,我观你武功,是否已练成了《易筋经》?”不忧禪师问道。 话音方落,全场仿佛骤然凝固。 不悲长老抚肚的手顿住,不执长老目光一锐,台下眾僧更是睁大了眼,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诸英雄身上。 诸英雄合十一礼,坦然答道: “是。弟子侥倖,初窥门径。” “轰——” 台下惊议之声再也压制不住,如沸水般翻腾开来。 “易筋经?!他竟真练成了?!” “难怪……难怪他伤势好得那般快,指劲那般凝实!” “我少林又出一位练成易筋经的奇才!” 不忧禪师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微微頷首,温声道:“好。” 不忧禪师当眾问破此事,自有深意:一则为弟子正名立威,令其战绩与修为昭然於眾,无人可再质疑; 二则藉此为这年轻弟子造势扬名。少年英杰,亦需眾目瞩目方能立身。毕竟江湖风波险恶,雏凤清声,需借风云方能远扬。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小瓶,瓶身温润,隱有光华流转,递至诸英雄面前: “此乃小还丹,依规赐予本次魁首。望你持守本心,勤修不輟,日后持此修为,光大我少林武学。” “谢师父厚赐。”诸英雄上前双手恭敬接过玉瓶。 第七章 初闻魔师威名,种子高手计划 隨著元真此番异军突起、一举夺魁,这场备受瞩目的达摩院小校,终是落下帷幕。 首座与长老离去后,场中眾僧却未即刻散去。 青石地上人影绰绰,压低的说话声嗡嗡响著,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场中那道静立的青灰色身影瞟却。 最先凑上来的却是元澄。那张白胖圆脸上堆满笑意: “恭喜师弟得魁!我就知道师弟绝非池中之物!竟真叫你练成了《易筋经》!”毫不作偽的恭喜,听不出半分落败的沮丧,反倒满是好奇与兴奋。 诸英雄唇角微扬,合十谢过。 接著,三三两两的僧人也围了过来。有道贺的,有搭话的,也有拐著弯想探听武功窍门的。 那些曾经讥誚的言语,这会儿已换作了热络与不著痕跡的恭维。 诸英雄面上带著浅淡合宜的笑意,从容应对,心中却静如止水。 这一切转变因何而起,他再清楚不过。 江湖世態,向来如此。一切无非“实力”二字。 正寒暄间,一道沉厚的声音穿过嘈杂, “元真。” 抬头看去,是师兄元拙走了过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眼里带著欣慰,低声道:“师父唤你去禪房。” “有劳师兄传话。”元真合十应道。 元拙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又嘱咐了句:“快去吧”,便转身离去。 元真与元澄几人简短致意,这才施然转身,独自朝达摩院深处那条清寂的小径走去。 达摩院后山,竹影依旧森森,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石子路上,落下些晃眼的光斑。 诸英雄在禪房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不忧禪师盘坐於蒲团上,见他进来,只微微抬手,示意对面蒲团。 元真坐下,脊背挺直,姿態恭谨。 老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静里多了三分深意:“眾誉加身,易令人惑;前路骤宽,易使人骄。” 诸英雄当然听得出劝诫之言,低头合十道:“是,弟子当谨记师父教诲。” “既已夺魁,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 诸英雄心里清楚,这就是师父之前提过的“机缘”了。 “此番小较,本意便是遴选年轻一辈中真正的良材,”不忧禪师声音平缓,“为的便是八派联盟共同推行的『种子高手』计划。” 听闻此言,诸英雄心中一动,他自然知道这个所谓的『种子高手』计划。 但他没露声色,只是静静听著。 “所谓八派联盟,是由慈航静斋倡议,统合我少林、武当、长白、西寧、入云道观、古剑池、书香世家与菩提园八大门派联合。早年助洪武帝廓清寰宇,得御封『八大国派』,共同维护武林白道正气。” “而这『种子高手』计划,说到底,实则只为一人。” 诸英雄心下一凛。他已隱隱猜到禪师所指为谁。 果然,不忧禪师目如深潭,一字字道: “『魔师』庞斑。” 四字一出,仿佛连窗外竹声都静了三分。 “四十年前,庞斑横空出世,以碾压之势,先击败昔年魔门第一人钟仲游。后再败我白道魁首绝戒大师。其后近四十载,魔焰滔天,横行无忌,天下无一抗手。” 不忧禪师捻动念珠,继续道: “直至十七年前,因慈航静斋言静庵之故,方敛踪隱跡,於魔师宫闭门不出。然其魔功通玄,早已参天地造化。今若重出江湖……恐乃整个中原武林的劫数。” 不忧禪师声音低沉,“八派未雨绸繆,共同推行这“种子高手”计划,就是希望能培养出,抵抗『魔师』庞斑的人物。” “上一代,我少林推举的是你师叔不舍,与俗家弟子中的佼佼者程望。新一代人选,八派需各自再推出一人。” 不忧禪师目光落定:“你此番既已得魁,更是修成百年未有人修成的易筋经。便有资格代替达摩院参与年终『四院会武』,爭此名额。” 话音微顿,目光深凝,“你若胜出,八派资源任尔取用,武典秘藏、名师点拨、江湖声望,皆非往日可比。” 隨即话音一转,语气转沉:“然,机缘之下,亦是劫数。你將来必定直面庞斑的盖世魔威。其间凶险,非常人可度。” 不忧禪师突然停止言语,禪房陷入短暂的寂然。光斑在地砖上缓缓游移,似时光踟躕。 “路在尔前。”不忧禪师缓缓道,“元真,你自择之。” 诸英雄垂目,心底却骤起波澜。 剎那间,无数念头飞快闪过..... 既得天赐再来,岂能庸碌而终? 说到底,无论是哪方世界,无非便是一个“爭”字。 爭机缘,爭前程,爭那昂然存立於世间的资格。 他抬眼,眸底锋芒如星火。 合十,躬身。 “弟子……愿入此局。请师父成全。” 不忧禪师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自袖中取出一枚深褐色木牌,巴掌大小,木质沉实,正面以硃砂刻著一个古朴的“藏”字。 “你既习得《易筋经》,又得小还丹弥补功力根基。持此令牌,可入藏经阁,阅览经书三日。其间若有契合的绝技,可择一二修习。如此,方有与诸院英才一爭的实力。” 说罢,將此令牌递给他。 元真双手捧起令牌,郑重地道:“谢师父厚赐,弟子定不负所望。” “善。”不忧禪师缓缓闔目,“去罢。” “弟子告退。” 诸英雄退出禪房,轻轻掩上木门。 立於石阶上,竹林清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激盪。 他將令牌收入怀中贴身藏好,並未著急前往藏经阁。三日之期,不必急於一时。 他打算好好休整一日,待明日清晨,心神俱寧时,再前去观经悟武。 眼下,还是先去祭祭五臟庙罢。 转身踏上来时小径,竹影婆娑,將他背影拉得斜长。 午斋时分,当诸英雄再次踏入五观堂,堂里的气氛明显顿了一下。 不少目光从饭碗上抬起来,落到他身上。有刚刚听闻比试结果的,脸上还带著未散的惊诧;有昨日曾冷眼旁观的,此刻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低语声细碎响起,却再无一句讥讽,只剩压不住的惊嘆与议论。 诸英雄脸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果然,没看见元性。 “元真师弟,这边!”元澄压著嗓子招呼他。他走过去,在元澄旁边的空位坐下。 用斋期间,眾僧安静,但能明显感觉到不少视线似有若无地粘在身上。 等吃完斋饭,他与元澄起身,已经有达摩院三两个同辈的僧人不自觉地跟到旁边,话里话外多了些热络和请教的意思。 更有不少年轻沙弥一旁跟著,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仰慕。 诸英雄与元澄率先走出五观堂门,却迎面撞上一行人。 是罗汉堂的武僧,正簇拥著一人而来。 那人足比寻常僧人高出一头有余,身形魁梧如山,步伐沉浑,一身僧衣被肌肉撑得紧绷。 方脸阔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亮得慑人,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莽悍的压迫劲儿。 两拨人在门前空地上相遇。那人在诸英雄身上一扫,声如闷钟: “你便是达摩院那个元真?” “这人乃是罗汉堂的元通,这次罗汉堂小校的头名。”元澄消息十分灵通,在旁边小声提点。 “正是,见过元通师兄。”诸英雄合十行礼,不卑不亢。 元通却先看向一旁的元澄,浓眉一挑:“元澄,我原以为此番达摩院魁首会是你。没想到,你竟输给了比你小这么多的师弟?” 元澄胖脸上笑容不变,坦然道:“是小僧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好!”元通声调陡然一扬,目光转回诸英雄,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能让我这师弟心服口服,想来有些本事。” 他向前踏了半步,居高临下,眼中战意灼灼,“年终会武,我可要好生领教领教,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说罢,不待诸英雄回应,他已大手一挥,带著身后一眾罗汉堂武僧,大步流星踏入五观堂。 那伙武僧经过时,皆侧目打量诸英雄,目光里满是审视与跃跃欲试的较量之意。 诸英雄立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初,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午后,诸英雄还是照著往常的节奏,诵经、行礼、静坐。 待到晚课结束,僧眾各自散去,他才终於脱开那些人群,独自走向自己那间位於角落的禪房。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像淡墨浸透了天边。 他推门,进去,把渐深的夜色和外面的声响,轻轻关在了门外。 第八章 功力倍增,入藏经阁 行至桌边,诸英雄摸出火折。 “嗤——” 火苗跃起,点亮了桌上那盏陶製油灯。 昏黄光晕缓缓盪开,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將粗木桌、旧陶壶、墙上的“禪”字逐一从阴影中托出。 灯光稳定后,他自桌旁取出一支线香,就著灯焰点燃。 將线香端正插入那只黄铜香炉中,青烟裊裊升起,带著檀木特有的寧神香气。 做完这些,他才行至榻边,自怀中取出那只羊脂白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丹丸。药香清冽,隱隱有草木清气透出。 小还丹。 他看著掌中丹丸,心念澄明:资源唯有化入己身,才是真正的底蕴。 没有犹豫,他仰首服下,隨即盘膝坐定。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暖意散开,诸英雄默运易筋经心法,那一缕初成的先天之气自丹田升起,藉助药力运转大小周天。 如此,真气携药力,依易筋经所示路径,在十二正经中循环往復,周流不息。 每运行一周,经脉便坚韧一分,气血便旺盛一截,那缕先天之气也隨之壮大一圈,光华內蕴,温润之意更甚。 气血运行愈显浩荡,隱约生出潮汐之音。筋骨微鸣,应和著这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油灯静静燃著,线香青烟在室內盘旋。窗外天色由昏转暗,由暗復明。 整整一夜。 晨钟响起时,诸英雄走出房门,只觉周身轻健,內力充盈。 易筋经之妙,小还丹之效,相辅相成,一夜之间,竟是功力倍增。 刚出禪院不远,便见远处竹下一个白胖和尚等候,正是元澄。 元澄的目光落在元真身上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讶异。 晨光熹微中,只见元真走在青石径上,一身朴素僧衣掩不住挺拔身姿。眉目清朗如雨后远山,肤色在初阳下透著润玉般的光泽。 不过一夜之间,周身气度竟又有了微妙变化。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神光內蕴,顾盼间竟有宝相庄严之感。 丰神俊秀,一派天然朗澈、皎如明月的少年风华。望之竟让人出几分自惭形秽的恍惚。 元澄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三分,化作认真的打量,最终嘆道:“不过一夜……师弟这身气象,竟又大有不同。易筋经之妙,当真玄奥如斯?” 诸英雄合十还礼,语气谦和:“师兄谬讚。不过是小还丹药力相助,稳固了些许根基罢了。” 元澄却摇头,正色道:“我虽未练过易筋经,却也看得出,这绝非单纯药石之功。师弟如今已初窥上乘门径了。” 他顿了顿,復又笑道,“看来年终『四院会武』,我达摩院是真的有指望了。” 提及会武,元澄一脸正色,低声道:“我此来正要说与你知道,其他三院,昨日决出的魁首。” “罗汉堂元通昨日你已见过,此人练就一身铜皮铁骨,拳法刚猛霸道无比。而般若堂的魁首法號元慧,据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掌法精妙无双。至於戒律院的魁首,正是元戒……” 他神色微肃:“你应该知道此人,他年纪最长,已至三十,功力最为深厚。一手擒拿爪法出神入化,更兼执法多年,实战经验远超同辈。这三人,对上哪一个都是难缠的对手。” 他看了眼元真,又补充道:“不过依师兄看,师弟你如今易筋经初成,內力之精纯深厚已不输他们。所欠者,不过是足以发挥此等內力的绝技,以及些临阵经验罢了。” 元澄说罢,本以为诸英雄会仔细打听其他三人具体所修功法修为。 却没想诸英雄开口问道:“元澄师兄,消息灵通,可否与我说一说,这最近江湖上的事。” 元澄闻言一怔,显然未料到他会突然问及江湖之事。但隨即,圆脸上便浮起一种分享新鲜趣闻特有的光彩,眼睛一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兴致勃勃: “最近江湖上,確有一桩震动天下的大事。师弟可知道黑榜?” “有所耳闻。”诸英雄答道,语气如常。 “如今的黑榜排名已然发生了大变动,”元澄语速都快了些,有些兴奋,“你可知如今的黑榜第一是哪个?” “不知。” “覆雨剑,浪翻云,”元澄几乎一字一顿,声音里抑不住那股讲述江湖传奇的热切,“怒蛟岛一战,先败黑榜高手『毒手』乾罗,再败黑榜第二『盗霸』赤尊信,一举跃至黑榜第一!” 诸英雄听罢,心中已掀起波澜,面上却不显露,又与元澄閒谈几句江湖风闻,这才合十告辞。 晨光愈盛,洒在少林千年古剎的殿宇飞檐上,一片金光灿烂。 远处巍峨殿宇之后,那座苍灰色、飞檐耸立的古老楼阁,便是藏经阁。 迈步,朝藏经阁方向走去。 诸英雄此刻心中升起了紧迫感:怒蛟岛之战已发生,浪翻云已登顶黑榜。那距离魔师『庞斑』重出江湖已不足三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座沉寂的古老楼阁时,另一种情绪却自心底灼灼升起——一股按捺不住的火热。 少林七十二绝技,千年武学精髓尽藏於此。 能否在未来风云巨变的江湖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亲手搅动风云,书写自己的一份传奇…… 一切,便从这座藏经阁开始。 穿过达摩院后园的竹林小径,绕过香积厨后墙,沿著一条被古柏遮蔽的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唯闻风过松涛,鸟鸣空谷。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座在少林弟子心中重若泰山的古阁,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阁分三层,飞檐斗拱,木色沉黯如铁,在午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 檐角悬著的古铜风铃静默垂掛,偶有寒风吹过,才发出极幽远、极沉闷的“嗡”然一响,似佛低语。 正门匾额上书“藏经阁”三个漆黑大字,笔力沉雄入木,望之令人心神肃然。 门廊下,一名灰衣老僧闭目盘坐在蒲团上,鬚眉皆白,面容枯瘦如古松,竟似与这古阁、这石阶、这山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一尊石像。 诸英雄上前,合十行礼:“弟子元真,奉达摩院首座之命,前来藏经阁择阅武典。”说著展示木牌。 老僧缓缓睁眼。 那一瞬,诸英雄只觉两道温润平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能照透衣衫皮肉,直见经络气血运行之象。 他心头微凛,体內那缕先天之炁竟自行微微一颤,旋即归於沉静。 老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首座已有传讯,你可入內观经,仅限三日。一楼佛法经卷可隨意观览。二楼武藏,只许阅,不许抄,不许携,日落闭阁前须得离开。” “弟子明白,谢长老通融。”诸英雄再拜。 老僧不再多言,重新闔目,如老僧入定。 诸英雄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之声在空旷的阁內迴荡。一股陈年纸张、墨香与木头微腐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沉静,厚重,仿佛能压住人心头一切浮躁。 一楼极为开阔,数排高大的柏木书架井然排列,其上经卷浩瀚如海,怕不下万卷。 几缕天光自高处的槛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三四名僧人静坐於长案前,或默诵,或抄录,沙沙的书写声与翻页声,衬得阁內愈发静謐。 诸英雄步履平稳,穿过经架间的过道,径直向侧边的木梯行去。 梯板老旧,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般年轻的面孔出现在藏经阁本已少见,此刻更不停留,直往二楼而去——这举动自然而然地引起了那几位阅经僧人的注意。 其中一位正抄录《金刚经》的中年僧人手中毛笔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目光隨著诸英雄的背影悄然移向楼梯方向。另一名默诵经文的年轻沙弥也自经卷上抬起目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 在这藏经阁中,一楼经卷虽可隨意观览,但二楼武藏却是寻常弟子毕生难入的圣地。 非有首座特许或立下殊功,不得其门而入。能踏上那道木梯的,皆是被寄予厚望的宗门俊杰。 望著诸英雄消失在二楼木梯转角的身影,目光无声地相触一瞬,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波澜。 二楼格局较一楼稍小,书架亦更显古旧,架上並非书卷,而是一册册以青布函套或桐木匣盛装的秘本。 诸英雄立於楼阁之上,环视四周,呼吸不由微微急促。少林號称有七十二绝艺,便全在此间。 他本以为此二楼没有其他人,但隨著走近,步履却不由得一顿——靠东窗的书架前,竟已立著一位青年僧人。 那僧人约莫二十多岁,身著寻常灰布僧衣,身形挺拔如松。他正垂首细观面前摊开的一卷经书,神情专注至极,直到诸英雄的脚步声渐近,方才缓缓抬首,目光如静水般投来。 二人视线在空中一触。 青年僧人合上手中书册,將诸英雄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单掌竖起,嗓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 “可是达摩院的元真师弟。贫僧般若堂,元慧。” 第九章 收录!七十二绝技,我全都要! 诸英雄合十还礼,目光掠过对方手中那捲《神掌八打》,“元真见过师兄。” “听闻师弟已参悟我少林无上法门《易筋经》,当真是福缘深厚。”元慧语气平静,眼中却掠过一抹光芒,“” “师兄谬讚,不过是侥倖窥得门径。”诸英雄言辞谦逊,姿態却无半分怯弱。 元慧面容一正:“武学之道,何来侥倖?”他话音微顿,语中已暗藏机锋:“年终较技在即,届时……还望能与师弟好生印证一二。” 诸英雄抬眸,直视对方:“师兄既有此意,元真自当恭请赐教。” 元慧凝视他片刻,眼底那丝微光渐渐沉淀,復归於一片沉静。 “师弟今日想必也是来此择经罢。”他侧身让开半步,语气恢復寻常,“贫僧便不打扰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回东窗下的书架旁。 诸英雄亦不再停留,径直走向西侧那排標有“指法”字样的柏木书架。 架上函套井然,依序排列。他目光扫过,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册以深青绸布仔细装裱、单独置於一格中的籍册——《一指禪》。 三个古隶字跡沉黑如墨。 少林诸般指法绝艺之中,此功號称“少林第一指”,非大毅力、大悟性者不可轻修。 佛门禪劲,玄妙难言。一指之力可穿金石,练至深处,可隔空点穴,制敌於无形。 诸英雄呼吸微凝。他伸出双手,极郑重地將那函套取出。入手沉实,帛面细腻微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立於窗前光中,屏息凝神,缓缓掀开封面。 首页无图,只写著数行墨字,笔跡清瘦刚劲: 指非指,是名指; 禪非禪,是名禪。 以指见性,以性通禪。 指禪不二,究竟空明。 窗前的元慧手持《神掌八打》秘籍,目光看似凝注纸面。实则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留意著元真的一举一动。 自从听闻达摩院弟子元真竟练成了二百年来无人修成的《易筋经》,他便將这个名字方在了心上。 那部號称佛门无上宝典的武学,他也曾有幸一观,却如望云山,縹緲不得其门。 他从不认为自己悟性、根骨逊於旁人,为何偏偏是此人能叩开那扇门? 此刻,他透过书架木格间那道狭长的空隙,正瞥见元真走向东侧专陈指法绝技的柏木架前。 那少年脚步未顿,抬手便自高处取下了一册秘籍,上书著《一指禪》。 他自然听过这门绝技的名头,素有“少林第一指”之称。七十二绝艺中,它亦是公认最为深奥莫测、最难入门的上乘指法。 歷代精修此技者,屈指可数。 元慧眸光微动。看来修成《易筋经》,果真给了这位元真师弟莫大的底气,竟敢选择修炼此指法。 然而,他心中评判未落,视线里的情景却已生变。 只见元真静立片刻,將那册《一指禪》缓缓合拢,竟又原封不动地奉还架上。紧接著,他手指一偏,自旁侧抽出了另一册典籍——《多罗叶指》。 是知难而退了么? 察觉《一指禪》奥义过於艰深,非一时可窥,故而转向《多罗叶指》?倒也……算是务实。 《多罗叶指》他亦有耳闻,此指法以刚猛凌厉、迅捷无伦著称,指力爆发如疾风骤雨,霸道非常,於实战中威力卓著。 但这念头尚未落定,元真的举动却再次出乎他的预料。 《多罗叶指》被轻轻搁下,一旁的《无相劫指》被拿起翻阅;片刻后,《无相劫指》归位,《大智无定指》入手;紧接著,又是《拈花指》…… 元慧握著经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这般走马观花,翻书如拂叶,哪里是择艺参悟的模样?分明是心浮气躁,目眩於宝山琳琅,不知从何下手,更不知深浅。 他不禁暗自摇头,犹记初入寺时,师父便淳淳教诲: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七十二绝艺任何一门,皆蕴含无穷妙理,足以让资质上佳者穷究一生。贪多务得,浅尝輒止,乃是修行大忌,不仅蹉跎岁月,更易伤及根本。 这元真师弟,莫非真以为得了《易筋经》的机缘,便能一蹴而就,诸艺皆通? 心中那点因《易筋经》而生的隱隱较劲与审视,此刻不由淡去几分,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甚至淡淡的失望。 ——原来,此人也不过如此。 既如此,便也无需再过多关注。 元慧收敛心神,彻底沉入手中《神掌八打》的运劲图谱之中,不再分心他顾。 藏藏经阁二楼,时光在无边寂静中悄然流淌,唯余尘埃在从窗格透入的光柱中缓缓舞动。 一人於西窗下盘坐悟掌,神与意合,物我两忘;一人在书架间缓步移观,指触群经,翻阅经书。 不知过了多久,元慧心神从一幅阐释“八打”中“绵里针”一式劲力阴阳互济、刚柔变幻的玄妙处有新的领悟,如醍醐灌顶,胸中豁然开朗,一抹欣悦明悟的弧度,不禁悄然泛起於唇角。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块垒尽数吐出,只觉周身气机都活泼了几分。 心神舒畅之余,他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几乎带著几分放鬆后的隨意,扫过对面那排指法书架区域。 然而,视线所及,却驀然定住—— 那本该在指法架前徘徊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移至更远处的拳法类书架旁! 此刻,诸英雄手中拿著的,透过书架缝隙清晰可见,赫然是一册《波罗密手》! 达摩院弟子,不潜心修炼指法,竟去翻阅拳法典籍? 元慧先是一怔,隨即一股荒谬之感涌上心头。这已非贪多,简直是心无定见,近乎儿戏! 少林武学固然浩瀚,但各堂院分途专精,正是为免弟子好高騖远,蹉跎岁月。他如此行事,岂非自毁前程? 眼见这位同门师弟行差踏错,即將步入歧途,他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至少,该当提醒一句。 元慧合上手中《神掌八打》,整理了一下僧袖,面容沉静地朝著犹在拳法书架前凝神翻阅的诸英雄走去。 诸英雄此刻正翻看著手中的《波罗密手》。 他此刻心境,若要以俗语形容,便恰如老鼠掉入油缸,黑熊撞入蜜灌。 目光所及,字句行功图录如流水般映入眼帘,而那淡金色的视界也在眼前隨之明灭流转。 【《波罗密手》,正在收录中......】 “金手指果然可以收录诸多武学秘籍,那这三日应足够了。”他心中暗自道。 他要在这有限的时光中,將少林绝技尽录其中! 诸英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盪,伸手正要取下另一册——《大金刚拳》。 “元真师弟。” 诸英雄手持刚刚取下的《大金刚拳》秘册,听到声音转过头。元慧已立在一架之隔处,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手中的拳谱,又移向他面上。 “师弟初入此武学宝山,琳琅满目,难免一时目眩神迷。”元慧语气依然平和,目光却透出些许规劝之意,“然则少林七十二绝艺,博大精深,切勿贪多求全,择一二而精研,方是正道。” “谢师兄提点。”诸英雄合十相应,语气温淡隨意,“不过,既到了此等宝地,总要细细先看过,再行选择。” 元慧见他如此不听劝言,一意孤行,不禁摇头,只道:“师弟自有主见便好。” 言罢,转身走回原先位置,重新拿起那捲《神掌八打》。 然而,不知是否因先前那番对话扰了心绪,抑或是眼角余光里那道在不同书架间缓步移动、不时抽书翻阅的身影实在过於“醒目”,元慧发现自己竟有些难以如之前那般彻底沉入经文之中。 第十章 子时约,阴癸派的传唤 窗外日影,悄然而移,自东窗渐渐攀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阁內只闻规律的翻页声,沙沙,沙沙,如春蚕食叶,静謐而绵长。 诸英雄將手中已然收录解析完毕的《百步神拳》拳谱仔细合拢,端正放回原处。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站立翻阅而微感酸麻的脖颈,抬头看向窗外,这才惊觉日头已过中天,竟已是午后时分。 腹中传来隱约的空乏之感。他心念一转,有心暂歇,用些午斋再回来继续。 想著招呼那位元慧师兄一声,他目光自然而然地扫向元慧先前所在的位置,却发现那西窗下的蒲团上已空空如也。 环顾这静謐广阔的二楼,只见书架林立,光影斑驳,一时不见人影。 正疑惑间,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排书架后方,似乎有一角灰褐色的僧衣衣角,静静垂落。 诸英雄略一沉吟,放轻脚步,朝那处走去。 绕过书架,只见元慧正背身侧立,正望神的捧著一本秘籍。 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元慧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迅速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元慧眼中掠过一丝未曾掩饰的意外,似乎全然没料到诸英雄会寻到此处。紧接著,那意外迅速转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窘迫与慌张。 元慧手中的书似乎有些烫手,慌张的將其放回,,动作略显仓促地將那册书又向里推了推,不过下一刻又似猛然意识到此举的欲盖弥彰,手指在空中不由得的顿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诸英雄已然將对方这片刻间细微的举动与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自然也看清了那册被匆忙“藏”起的秘籍之名——《大慈大悲千叶手》。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元慧的手僵在书脊上,抽回不是,不抽回也不是。他清雋的脸上,那丝窘迫终於清晰了些许,耳根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迅速收回手,顺势理了理僧袖,强自镇定下来,轻咳一声,目光略显游移,声音却努力维持著一贯的平稳: “咳……閒来无事,偶见此籍,想起早年听师父提及其中某些运劲理念与『神掌八打』或有相通之处,故来翻阅……借鑑一番罢了。”语速比平时稍快,解释的意味颇为明显。 诸英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並未点破,只是温然合十,隨口邀约道:“原来如此。师兄勤勉,元真佩服。此刻日已过午,不知师兄可要同去斋堂用些斋饭?” 元慧像是抓住了转移话题的浮木,立刻頷首,神色已恢復大半自然:“师弟先行一步即可。贫僧……尚有几处关隘需再静思片刻,稍后便去。” “也好,那师弟便先告辞了。”诸英雄不再多言,微微一笑,转身循著来路,步履平稳地朝楼梯口走去。 直至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元慧才几不可闻地鬆了口气。他回头,望著书架格中那册《大慈大悲千叶手》,脸上神情复杂,懊恼、自嘲、释然交织。最终,他再次伸手將那册秘籍取出。 待诸英雄再次回到藏经阁时,元慧依旧在那里。 午后疏淡的光线穿过高窗,將书架与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两人各自占据一隅,默契的翻看著自己想要的经书,互不打扰。 直到窗外日影彻底西沉,晚钟的余韵自远方层层漫入阁內,闭阁的时辰將至。两人才几乎同时合上手中的书册,將取阅的秘籍归於原处,站在楼梯处相互点头示意,一前一后走出藏经阁。 诸英雄返回禪房,他迫切的想要梳理一下,今日收录的少林绝技。 “嗤~”火苗跃起,点亮了桌上那盏陶製油灯。 灯火如豆,初时摇曳不定,渐渐稳成一团昏黄温润的光晕,徐徐漾开,驱散了室內的黑暗,也照亮了桌上那只式样古朴的黄铜小香炉。 他习惯性地伸手取过线香,就著灯火点燃。就在他准备將香插入炉中细灰的那一刻,手臂却骤然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香炉之內。 炉底积著薄薄一层昨日的香灰,灰白细腻,本是均匀铺散。但此刻,在那片灰白之上,却被人用指尖,或是其他什么细巧之物,清晰地、刻意地划出了一个符號—— 一个残缺的半月形,弧线乾净利落。在月弧的內侧,还有一道短促而有力的斜线,与月弧构成了一个古怪而隱秘的组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符號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这个符號在记忆深处被唤醒。 阴癸派的联络暗记。 诸英雄缓缓俯身,凑近那盏昏灯,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香炉內的痕跡。 是新留下的,就在他今日离开禪房前往藏经阁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他的禪房。 他伸出右手食指,探入微凉的香灰之中,指尖在细腻的灰烬里摸索了几下,很快触碰到一个微硬的、捲曲的小小物件。 捏住,取出。 是一卷被仔细捻紧的、不足小指粗细的纸条。 就著昏黄跳动的灯火,他將纸卷轻轻展开。 纸上无称谓,无落款,只有四个墨跡犹新的小字,笔跡娟秀: “今夜子时......” 昏黄的灯火將他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两面。光影在挺直的鼻樑处划出清晰的界限,一侧被暖光轻抚,另一侧则沉入幽暗。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也罢。他本就打算,迟早要接触如今的魔门,摸清这潭水的深浅。只是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如此的“体贴”,竟將讯息直接送到了他枕榻之畔。 诸英雄伸出手,两指捏著那张轻若无物的纸条,平稳地移向灯焰。 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橙红的光芒映亮他沉静的眉眼,旋即化为一阵青烟与灰烬,簌簌落於桌面的尘埃里,再无痕跡。 他这才將手中那柱已经燃烧了片刻的线香,稳稳插入香炉正中央。香头明灭,带著温度的香灰缓缓落下,渐渐覆盖了旧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洁到近乎空旷的禪房。 阴癸派……是如何將这东西送进来的? 这意味著,在少林寺內,就在这重重殿宇、森严戒律之下,除了他自己,还有別的阴癸派暗子。 而且,此人的身份地位或许不及他这“达摩院首座亲传”来得高,但其潜伏网络、传递消息的能力,却不容小覷。 一个在暗处,隨时可能注视著他一举一动的人…… 诸英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这可不行,必须要將这个人找出来。他可不想时刻受人监视。 將手伸进怀內,將那册《易筋经》手抄本拿出,最近他一直將这本经书贴身收藏。 本来將这宝典烧掉自然最乾净,也最安全。但眼下看来……留著它,或许更有用。 他不再多想,转向桌上那盏兀自吐著昏黄光晕的油灯,凑近,轻轻一吹。 “噗——” 灯火应声而灭。 禪房,顿时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 唯有香炉中那一点香火头,在黑暗中亮著微小的红点,青烟在寂静中无声盘旋。 他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禪房、这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像。 他在等待,等待著子时的降临。 去赴一场,无从迴避、必须直面的的约。 第十一章 妖女,想要破我童子身? 净板响过,寺门落了锁。僧眾都渐渐歇了。 整座少林如一头匍匐的巨兽,沉入了山影里,寂静无比。唯有值夜僧的脚步声,在寺內迴响。 诸英雄已换上一身灰褐色衣衫,悄无声息的出了门,將自己融进夜色。 记忆里,他熟知寺內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岗哨换防的间隙。 身形在阴影中几次飘忽转折,便已掠过重重殿阁,来到寺院西侧一处僻静的围墙下。 足尖只在墙砖上轻轻一沾,人便如被清风托起,悄无声息翻过丈高寺墙。 在墙角的阴影里停留了片刻,確认没有人跟踪后,他径直朝山下掠去。 子时的嵩山,夜色浓稠如墨。 夜风拂过山林,远处山下传来隱约梆子声。 诸英雄借著微弱的月光,在山间飞跃,耳畔只有自己的脚步,和偶尔一两声夜梟叫。 约莫半个时辰,山脚下一处佃户小院从黑暗里显出轮廓。 土墙低矮,墙皮斑驳,茅草顶。从外面看,和周围荒僻的农舍没什么两样。 唯有墙外大的一盏气死风灯亮著。 诸英雄靠近屋子,只见木门紧掩,仅露出一线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丝光亮从中透出。 诸英雄在门前停下,土墙的阴影正好把他吞没。 先天真气的缘故使他的感官越发的敏锐,让他捕捉到了空气中浮动著清雅香气,却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似熟透的水蜜瓜,带著一缕诱人沉沦的滋味。 没有敲门,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走入屋內的剎那,暖意混著异香,如潮水般將他包裹。 屋里点著蜡烛。一张紫檀木的长案上,立著个银烛台,三根红烛烧得正旺,將堂中央照得通亮,却让四角阴影显得愈发深沉。 光亮最盛处,是一张垂著轻纱帐子的宽大床榻。 一抹窈窕的紫色身影,正慵懒的横陈其上。 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衣鬆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晃眼,细腻如羊脂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裙裾凌乱地卷至腿根,两条修长笔直、线条完美的腿交叠著,足踝纤细,足趾如贝壳般圆润,微微勾著,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挑逗。 听见门响,她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堪称妖媚的面容,眼尾微挑,眸中似含著水雾,唇不点而朱。 头髮乌压压地散了一枕,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更添了几分靡丽。 她望著诸英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似嗔似笑的弧度, “这风好凉,快把门关上。”一顰一笑,动人无比。 诸英雄依言回手將门关上。 只见那妖嬈的女子伸出涂著淡淡蔻丹的纤纤玉手,指尖朝床榻轻轻一点。 “师弟发什么呆呀?还不快过来。” 隨著她的动作,曼妙的曲线起伏,她的全身好似散发著无穷的吸引力,诸英雄心底一盪,涌起一股想要靠近、甚至沉进去的衝动。 就在这时。 丹田里那缕先天真气忽地一动,《易筋经》自行运转。 灵台一股极清凉气息,如醍醐灌顶,让他心神瞬间清醒。 好高明的媚功! 呼吸、举动、乃至这满屋的香,都成了她的手段,丝丝缕缕往人骨子里渗。若不是易筋经,自己差点著了道。 阴癸派竟然派了一个精擅此道的妖女来? 心念电转间,诸英雄面上却迅速调整,眼神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迷惘与炙热。他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床榻尚有三尺处停下, “不知是哪位师姐当面?” “我叫蓝蝉儿”床上的女子轻笑出声,眼波流转,上下打量著他,见到诸英雄那眼中炙热的目光,眼波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轻视。 “师弟孤身臥底少林隱忍多年,实在是辛苦了。今夜难得相见,你我同为圣门效力,正当好好……亲近亲近才是。” 说著,她竟主动起身,柔软的身躯如无骨蛇般探出纱帐,伸出玉手,不由分说地拉住诸英雄的手腕。触手温软滑腻,带著滚烫的体温。 “为重铸圣门荣光,些许辛苦,不足掛齿。”诸英雄顺势被她拉著在床沿坐下,目光“贪婪”地粘在她身上。 蓝蝉儿眼中那抹轻视似乎更浓了些。她玉手轻抬,按在诸英雄的胸口,缓缓將他向后推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诸英雄“被迫”仰躺下去,视线不可避免地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惊心动魄且几乎毫无遮蔽的白腻雪肤,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混合著愈发浓郁的甜香,衝击著他所有感官。 “师弟可將那《易筋经》,带来了么?”蓝蝉儿俯下身,两人脸对著脸,相距不过一尺。她吐气如兰,热气拂在他脸上。 “自然是带来了。”诸英雄像是被香气熏得有些迷糊,呼吸略显急促,缓缓伸手从怀中拿出那本《易筋经》抄本。 蓝蝉儿眼中喜色一闪,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急促了几分,胸脯起伏加剧。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朝那秘籍抓去。 诸英雄却把手一缩,避开了。同时抬眼,目光“迷离”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妖媚脸庞,问道:“小弟奉命潜伏,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此番之后,门中可另有交代?” 蓝蝉儿脸上笑容愈发甜美醉人,甚至带上了一丝娇嗔:“掌门自然有交代,且更有大大的奖励给你呢~” 话音未落,她腰肢一扭,竟翻身跨坐到诸英雄的身上!柔软的触感与惊人的弹性同时压下。 她一手仍按著他心口,另一只手已飞快地將那本《易筋经》抄本捞到了手里! 秘籍入手,蓝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眼底的狂喜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现在……”她俯低身子,红唇几乎贴到他耳廓,气息滚烫,声音甜得发腻,“就让师姐……好好奖励你,好不好?” 说著,她竟开始缓缓解开自己本就鬆散无比的纱衣系带,意图让那本就惊人的美景,彻底袒露无遗。动作慢条斯理,充满了露骨的暗示。 “这么急……”诸英雄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想采我的元阳童子身?” “你——!”蓝蝉儿脸上那嫵媚甜笑瞬间冻结,脸色大变,不再想著採补之事。按在诸英雄心口上的手掌,劲力欲吐,欲將他心脉瞬间震碎,置於死地。 但已经晚了。 “噗!” 蓝蝉儿如遭重锤,惨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被狠狠震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数尺外冰冷的波斯绒毯上,又翻滚了半圈才止住去势。 “呃啊……”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更死死捂住自己的丹田小腹位置,那里气息紊乱如沸,已然是被重创。 她艰难地抬起头,披头散髮,唇边染血,原本妖媚的脸庞因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死死望向床榻。 诸英雄慢慢坐起身,从容地拂了拂胸前被扯乱的衣襟,眼中无半点先前的迷乱和炙热,瞳孔映著跳动的烛火,却无一丝暖意。 第十二章 辣手无情,杀伐果断 “你怎么敢?竟敢对我出手!”蓝蝉儿瘫在地上,声音嘶哑,混著血沫,身体因剧痛和愤怒而颤抖著。 “你要背叛阴癸派吗?!圣门不会放过你的!”她眼中充满了荒谬与怨毒。 “切~”诸英雄嗤笑一声,走下床,弯腰拾起掉落的《易筋经》,隨手拍了拍灰尘。 “你真的是阴癸派的人吗?”他走到蓝蝉儿身前,居高临下地注视著她。“不如乖乖告诉我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蓝蝉儿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还强撑著委屈和愤慨:“我自然是奉......” “不,你不是。”诸英雄很篤定,打断了她所有后续的表演。 蓝蝉儿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你是如何看穿的?”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惊惶。 “现在是我在问你。”诸英雄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的眼眸平齐,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谁派你来的。” 蓝蝉儿剧喘几下,眼中闪过慌乱,旋即又化作一抹楚楚可怜的哀求。 她勉力支撑起身子,任由本就散乱的衣襟滑开,露出更多惊心动魄的雪白,泪光盈盈地望著诸英雄,声音哀婉欲绝: “是奴错了,你饶了我,从此以后,我隨你处置,为奴为婢……”她语带颤音,脸上混合著鲜血与泪痕,我见犹怜。 诸英雄静静看了她片刻,伸出手,指尖掠过她沾著血泪的冰凉脸颊。 蓝蝉儿眼中迸出一点希冀的光,悽美的笑容带著诱人的媚意,混合著泪水,有种奇异而脆弱的诱惑。她微微扬起细长的脖颈,仿佛在等待他的宽恕、垂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冥顽不灵。”诸英雄嘆息一声。 可那只手没有停留,手掌下滑,稳稳地握住了那段细如天鹅的脖颈。 蓝蝉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化为彻底的恐惧。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天命教的人,是法后座下。你杀了我,法后绝不会放过你!阴癸派也保不住你!” 她尖声嘶叫,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神情崩溃,终於搬出最后的靠山。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喉间传来的、无法抗拒的收紧力道,以及诸英雄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眸。 “咔嚓。” 一声轻响,清晰而短促,乾净利落。 蓝蝉儿的娇躯剧烈一颤,眼中的神采、媚意、惊恐、不甘……所有情绪,瞬间熄灭,最终只余一片空洞的灰暗。 娇躯软软倒伏下去,再无生息。 诸英雄鬆开手,慢慢站起来,指尖还留著一点温热的、属於活物的触感,如今正飞快地散去。 毫无怜悯地辣手摧花,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身,天命教……单玉如。確实是个麻烦。 天命教乃一百多年前魔门阴癸派出身的符瑶红创立,承袭了阴癸派部分精义,教中之人尤擅阴阳採补、魅惑操控之术。而如今的教主兼法后,正是“翠袖环”单玉如。 “噼啪。” 烛台上,火光忽然轻轻炸了一下。 屋里那股甜腻的暖香还在,混进了血腥气,却变得有些浑浊,已再无半分旖旎曖昧。 不再多想,弯下腰,准备將这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娇躯抬起,寻处隱秘所在彻底毁尸灭跡。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那冰凉绸缎的剎那—— 他的身形突然地僵住了! 后背的寒毛毫无徵兆地炸了起来!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冰冷彻骨的窥视感袭来。 “谁!” 诸英雄口中冷喝如同炸雷,身形却在话音出口之前已然发动。 腰背一弓,整个人如同蓄满力的弓弦陡然释放,猛地朝著屋內最昏暗的西北角落疾扑而去! 右手食指如电刺出,丹田內力勃发。 气撞“关元”,过“石门”,瞬息游走至右手“劳宫”穴。 真气凝於指梢。 指未至,凌厉无匹的指劲已在方寸间凝若实质,锁定了阴影中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异样! 这一扑一指,快、狠、准,毫无保留。 “噗。” 诸英雄那足以洞穿青石的食指,结结实实点中了一只从阴影中悄然探出的肤色苍白、骨节嶙峋的手掌心! 指尖所触,却只觉浑不著力。 自己的凌厉一击,被一股阴柔绵劲,化於无形。 紧接著,反而一股阴寒刁钻的真气,竟顺著他的指尖“商阳穴”,逆著他的经脉,反溯而上! 屋內烛光忽地一闪! “呃——!” 诸英雄闷哼一声,如遭雷击,半边身子瞬间麻痹! 右臂乃至右侧身躯的经络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如牛毛的冰针游走攒刺。 屋內,那三根儿臂粗的红烛火苗又忽然同时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將人影投在墙上,拉扯出张牙舞爪、变幻不休的巨大阴影! 生死关头,《易筋经》急转! 脚底涌泉穴忽生一股阳和的暖流,迅速沿足少阴肾经逆流而上,勉强抵住那股寒气的侵蚀。 “嗤……” 诸英雄的身形如被无形之手推动,平滑而迅疾地向侧后飘移尺许,拉开了与那阴影角落的距离。 他右臂的衣袖子无风自动,微微鼓盪颤抖,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抹病態的潮红,喉头腥甜上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很好。” 一个乾涩沙哑的声音,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慢悠悠地响起。 “武功大有长进。” 隨著话音,一个裹在宽大灰袍里的瘦小身影,仿佛是从墙角那片最浓的阴影里缓缓“剥离”出来,一步步走入昏黄的烛光边缘。 诸英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皮肤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慄,背脊衣衫已被涔涔冷汗悄然浸透。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自己竟毫无察觉。 亏得自己还因修成易筋、拥有先天真气而暗自自得,以为总算有了几分依仗。 可眼前这人,其修为境界,自己眼下绝非其对手。《易筋经》虽神妙,终究时间太短了。 灰袍老者低著头,面容几乎完全隱藏在宽大兜帽投下的更深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乾瘪的下巴,以及几缕灰白稀疏,毫无光泽的髮丝。 整个人气息晦涩阴沉,像一尊来自古墓的石像。 是他! 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且时隔多年,但那独特气息与声音,让原身记忆犹新,瞬间想起:当年正是此人负责將他一步步送入少林! 阴癸派长老邓隱。 第十三章 魔门赏赐,紫血大法 “拜见长老。”诸英雄低头行礼,姿態恭谨。 邓隱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向前踱了两步,来到蓝蝉儿的尸身旁。低头看了片刻,才微微嘆息一声:“如今,就连天命教也来插手我阴癸派的事了。”声音低沉沙哑。 说罢,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小九,你有何感想?” 小九,原身连名字都不配有,当时十三人被收养训练,最后只剩下三人,他排行第九。 诸英雄心中想著事,但嘴上已自然的应道:“门派威严自是不容他人轻犯。为我魔门阴癸派的威名,弟子自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不管怎么样,態度先要摆明,口號一定要先喊得响亮。 “呵呵......”邓隱不明意味的低笑了起来,声音阴冷。听的诸英雄脊背发凉,一阵心颤。 他连忙將那册《易筋经》手抄本双手奉上,“弟子幸不辱命,已取得易筋经,请长老过目。” 邓隱伸出苍白的手掌接过易筋经手抄本,拿在手中隨意打开翻看几眼,接著手腕一扬,宝典竟又被扔了回来。 诸英雄连忙伸手接住,心中有些疑惑,难道他认为这是假的? 他抬头,正对上邓隱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听邓隱说道:“过几日,你亲自交到掌门手上。” 不等诸英雄细想,邓隱已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本册子,比《易筋经》手抄本更薄。 邓隱缓缓道,“既然为我圣门立了功,自当有奖赏,此乃掌门亲赐,予你修炼。”说罢,將册子递了过来。 诸英雄连忙上前双手接过,低头朝著册子看去,只见烛火映照著几个大字“紫血大法” 嗯?诸英雄瞳孔骤然收缩,捧著册子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是......原身不知道,但他的记忆如果没错,这《紫血大法》乃百余年前,阴癸派那位惊才绝艷、威震黑白两道的掌门“血手”厉工赖以纵横天下的魔门心法!厉工更是凭此曾与已经“破碎虚空”的传鹰有过短暂的爭锋。 诸英雄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明白掌门为何將此魔门无上心法赐给他。 无数猜测与惊疑窜上心头,但面上,他丝毫不敢显露。剎那间,他已重新深深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受宠若惊的激动: “谢掌门恩赐!谢过长老厚待!” 邓隱静静地看著他激动难抑的模样,那张苍老枯瘦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幽暗的东西,隨著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用心修炼便是,不辜负了掌门的期望!” 他不再看诸英雄,目光转向地上蓝蝉儿的尸身,邓隱背对著他,声音冷淡, “此地你不宜久留,回吧。待少林年终会武之后,你再下山去拜见掌门。” “是!弟子告退!” 诸英雄將《紫血大法》小心收入怀中,与《易筋经》抄本放在一处,再次深深行了一礼,保持著恭谨的姿態,一步步向门口退去。 退到门口时,邓隱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清晰无比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不必留了。” 诸英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一寒。他立刻明白了邓隱所指。 那个在少林寺內,为他传递阴癸派指令的暗线,却向天命教泄露了他身份,更导致他被天命教盯上的叛徒。 “是,弟子明白。” 无论什么原因,背叛了宗门,他都必须死。而向他下达清除叛徒的指令,又何尝不是一次冷酷的提醒与警告? 诸英雄退出小屋,片刻也没有耽搁,一头扎进夜色,朝著少林寺方向疾掠而去。 直到远离那间小屋,诸英雄才长舒一口气,在邓隱身边,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些许凉意,也让他翻腾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回想著今夜香艷而又凶险的一切: 虽然邓隱这位魔门长老高深莫测,但从天命教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对他出手,便可以看出这阴癸派如今恐怕日渐式微了。怪不得前世记忆中,大明时期就没有关於阴癸派的描述。 “不过,现在我来了。”他望向少林寺在夜幕下隱约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以后的剧本,可就不一样了。” 又花费了一番周折,诸英雄顺利的返回了少林寺內。 回到禪房,外面天际已褪去浓黑,泛起一层朦朧的蟹壳青,微光透入。 他点燃了油灯,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紫血大法》。 借著灯火,开始快速而专注地翻阅起这本《紫血大法》。册子不厚,页数不多,但每一页上的字跡图谱都透著一种邪异的韵味,行文用词更是艰深晦涩,涉及诸多魔门独有的隱语与关窍。 隨著他的翻阅,果然下一刻,熟悉的界面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武学典籍:《紫血大法》】 【正在收录……】 【析义中……】 片刻后 【析义:紫血大法】 “紫”者,贵极之色,血炼至深而显; “血”者,命元之基,承气载神之海。 此法真諦,是以极端之法炼血洗髓,逆转后天浊质,借魔功霸道进境,脱胎易质,是由魔入道的无上法门。 血脉淬炼图示:(人体虚影中血络浮现,色泽自赤红渐变为深紫,如蛛网密布周身,最终百川归海,匯入心窍紫阳。) 修炼风险:此功法先易而后难。练至大成,需跨过重重关隘,修炼者十之八九亡於反噬,能真正跨越死关,由魔入道者,万中无一。 看著“析义”之中清晰列明的重重风险,诸英雄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不愧为魔门功法,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不过,他留意其中“脱胎易质,由魔入道”,尤其是炼血洗髓,逆转后天等字眼时,心中猛地一动。这描述……竟与《易筋经》旨在“洗伐凡俗,逆反先天”的核心要义,隱隱有某种异曲同工之妙? 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他似乎有些明白,阴癸派为何要处心积虑、耗费十载光阴,將暗子埋入少林,志在盗取《易筋经》与《洗髓经》了! 这两部佛门至高宝典,或许正是用来印证、补全,甚至突破《紫血大法》那“由魔入道”最后、也是最凶险关隘的的不二法门! 若不是这金手指的“析义”之能,能直接窥见这两门的功法的本质,他绝难想到这层联繫。 恐怕只有將《紫血大法》修炼到极深境界、亲身感受到那无可逾越的瓶颈与毁灭预兆时,才能隱约察觉,而那时,或许已深陷魔功桎梏,难以回头了。 此刻天光已渐亮,他手持著这本记载著无上魔功的册子,忽然凑近灯焰。 火舌舔上来。 “嗤……” 火苗窜起,吞掉纸页。 既然功法已被收录,这秘籍便不必再留。 並且他暂时不打算修炼此魔道功法,毕竟若因此暴露了身份,岂不是得不偿失,一切小心为上。 很快,整个册子被烧得乾乾净净,在地上留下一小撮灰烬。 第十四章 请君入瓮 內鬼现身 眼看天色大亮,他便索性就在禪房中盘膝坐下,运转起《易筋经》的心法修炼。 这功夫著实奇妙,也可能是他功力较浅的缘故,每多修炼一日,便能清晰感受到气血日益壮大,內力日渐深厚。 直到悠远的晨钟再次响起,诸英雄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睁开眼,眸中清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下榻,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周身鬆快,精力充沛,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晨光清澈,山间的寒意却渐深。此刻已有杂役僧人早起在打扫庭院。 没走多远,却是再次遇见元澄。 那圆胖的身影杵在路边不远处,正笑眯眯地望过来。看架势,也可能是有意在此等候。 “师弟,早啊。”元澄率先开口招呼,脚步自然地凑了过来,与他並肩而行,“昨日进了藏经阁那宝地,可有收穫?”语气热络。 “藏经阁不愧为我少林武学圣地,阁中绝技浩瀚,昨日一观,確实大开眼界,收穫匪浅。”诸英雄笑了笑,面对元澄这种性子,他倒也愿意多说两句。 “不知师弟最终属意哪一门指法绝艺?”元澄问道:“首座不忧禪师昔年便是以『拈花指』与『大智无定指』名动江湖。” “多谢师兄提醒。”诸英雄却摇了摇头:“不过阁中指法太多,各有千秋,一时还未下定决心专攻哪一门。”他念头一转,顺著话头问道:“尊师不悲长老可是专修澄静指?” “那是自然。”元澄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我师父在《澄静指》上的造诣,寺內公认。不过他老人家还兼修了《无相劫指》。” “原来如此。”诸英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不执长老专修的又是哪一门指法?” “不执师叔啊,”元澄摸了摸圆润的下巴,“他专修的是刚猛凌厉的《多罗叶指》。 “多谢师兄解惑。”诸英雄诚心道谢。这些信息看似平常,却让他对达摩院几位顶尖人物的武学路数有了更清晰的轮廓,日后无论是请教还是应对,心里都能更有底。 “师弟不必客气。”元澄摆摆手,“还有两日,待师弟选定绝技修炼,你我再好好切磋一番。我也馋別的指法绝技很久了,正好开开眼界!”说著,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诸英雄见他眼神坦然,確实只是单纯的切磋之意,便也頷首应道:“好,届时定当向师兄请教。” 诸英雄与元澄说著话,並肩走了一段,眼看前面就是通往大殿与藏经阁的岔路,他便停下了脚步。 “元澄师兄,我往这边去了。”他朝藏经阁的方向略一示意。 “明白明白,师弟心系少林绝技,自当抓紧时辰。”元澄很是理解地摆摆手,胖脸上笑容可掬,“那咱们回头再敘。”说罢,便自顾自朝著另一条路去了,背影圆润,步履轻快。 待元澄走远,诸英雄立在原地,脸上的浅淡笑意慢慢敛去。 他並未如元澄所想那般直奔藏经阁,反而转过身,沿著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日头渐渐升高,但深冬的寒意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 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而山风颳在脸上让人更觉寒冷。 诸英雄居住的这片禪院,位於少林寺达摩院较为清静的东侧,环境幽深。 一处处单独的禪房错落分布,彼此间隔著些距离,栽种著松柏,颇有几分隔绝尘囂的意味。 能住进这里的,多是各院首座、长老的亲传弟子。 禪院內很安静,只有风声偶尔掠过树梢的轻响。禪院內,那名低头洒扫的杂役僧人,一直低著头,执著长柄扫帚,极为认真地清扫著院內的落叶。 他动作不紧不慢,直到扫到诸英雄所居的那间禪房门口,忽然抬起头,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朝左右扫视了一圈。 柏树静立,石径空空,院內除了他,再无旁人。 杂役僧人將扫帚轻轻靠放在门边的墙壁上,然后,伸手,缓缓推开了诸英雄的禪房。 “吱呀——” 门轴发出细微而乾涩的轻响,被他推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闪入,旋即又转过身,从门缝里再次確认了一眼外面。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僧人,约莫四十上下,一张脸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僧眾里毫不起眼的模样。 將房门轻轻掩上,禪房內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他那张平凡无奇木然的脸上,此刻眼神却变得锐利而专注。 径直走到木桌旁,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桌上的黄铜香炉。指尖在细腻微凉的香灰中拨弄了几下,动作微微一滯,东西果然不见了。 他收回手,在僧衣上隨意擦了擦,目光开始缓缓扫视整个房间。 从桌案到墙角,从蒲团到矮柜,像是在寻找什么被遗漏的痕跡,又或是在判断这房间主人可能隱藏秘密的角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张简陋的木板榻上。榻上被褥整齐,並无异样。他迈步走过去,在榻前弯下腰,正欲伸手探向床底那处隱秘的缝隙—— “吱呀。” 身后的房门,再次被轻轻地推开了。 杂役僧人身形猛地僵住,接著悚然回头。 目光对撞。 门口,正是是去而復返,面沉如水的诸英雄。他踏入屋內,反手,將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这位师兄,面生得很。”诸英雄率先开口,缓缓道,“不请而入,可是在寻什么东西?或许……我能帮上忙?” 杂役僧人眼中的惊骇已迅速褪去,被一种深沉的阴鷙与警惕取代。 他在诸英雄脸上和周身快速扫过,似在评估,也在確认什么。 数息之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嘆息声: “今早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便应该立刻远遁的。”他的声音毫无情绪变化,与那张平凡的脸一样,缺乏辨识度。 “但你没有。”诸英雄接过他的话,“你不仅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冒险潜入此地,只是因为你贪心了。” “是为了这个吧。”诸英雄从怀中拿出那册《易筋经》。 看著诸英雄手中的《易筋经》,那张木然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我只是不甘。同样是暗子,我为何只能是个杂役僧!”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认命般的讥誚,“你不过是运气比我好罢了。” 说到这里话已尽,房间內忽然陷入静默。 苍白的天光从窗纸透入,映照著两个静静对峙的身影。 第十五章 斗室搏杀,一指碎喉 禪房內,相对而立的两人彼此心中皆是明了,今日,只有一个人能活著走出这扇门。 诸英雄绝不会放过他,而对方也明白,从被抓个正著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没了退路。 而微妙的是,两人又都有著同样的身份顾忌:绝不能闹出大的动静,引来寺內其他人。 一场廝杀,被限制在这小小的禪房內。 死寂之中,杀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没有呼喝,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剎那,动了! 诸英雄身影前掠,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悄无声息,直刺对方喉间。將所有的杀意凝聚於指尖。 那杂役僧在同一时间跃起,右掌一翻,掌心泛起一层暗青色,裹著一股阴冷蚀骨的劲风,沉沉拍向诸英雄心口。 电光石火间,诸英雄做出了选择。 他竟不闪不避,左臂倏然抬起,单掌竖起,似缓实急地迎向对方拍来的一掌,竟是要硬接对方这一掌! 与此同时,右手那夺命的剑指,去势丝毫不减,依旧点向对方咽喉。 见诸英雄要硬接他的掌力,杂役僧眼中凶光一闪。 右掌去势更疾,而左手早已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扣向诸英雄右手腕的脉门! 许是,诸英雄过分年轻的面容给了他一种错觉。 自己数十载苦修。对拼掌力,他不认为诸英雄会是自己的对手。 “噗!” 一声並不响亮、却异常沉实的肉体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爆开。 双掌接实的剎那,杂役僧的左手也如愿扣住了诸英雄右手手腕的脉门! 他嘴角下意识地扯开一丝得意的狞笑。 而下一瞬,这笑容便彻底僵住,隨即被惊骇与难以置信所取代!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他不仅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也错估了易筋经神功的威能。 右掌並没有预料中的那般摧枯拉朽重伤对方,反而是被一股精纯浑厚的力道猛地反震回来。震得他右臂酸麻,气血翻腾! 而他左手五指明明已经扣实了诸英雄的手腕,可还没等他发力锁拿,一股极大的劲力便自那手腕筋骨之下勃然爆发! 不仅將他紧扣的五指瞬间弹开,更震得他五指乃至半个手掌都又麻又痛。只在诸英雄的手腕上留下了数道由白转红的指印划痕!却再也无法形成任何钳制。 这一切的惊变,都发生在双掌交击的弹指之间。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诸英雄的剑指已点在他的咽喉。 “咔嚓!” 一声轻微、乾脆的脆响 指劲击碎喉骨。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双眼圆暴凸,布满了血丝与濒死的茫然。 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死亡的降临,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异常狰狞可怖。 他抓著诸英雄衣袖的左手无力地滑落,高举的右臂也颓然垂下,身体晃了晃,像一根被抽掉脊骨的蛇,软软地朝后倒去。 死亡来得寂静而迅速。这位阴癸派的暗子叛徒,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诸英雄缓缓收回右手,手腕上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微微刺疼,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低头看了看左手掌心,那里微微发红,对方阴柔的掌力透入些许,带来丝丝凉意,但在易筋经真气流转下,正迅速化去。 人好杀,不过这尸体却不好处理。 窗外天光大亮,少林寺內晨课刚罢,往来僧眾虽不密集,却也绝不算少。 光天化日之下,想將一具成年男子的尸身悄无声息地运出去,近乎天方夜谭。 而他也不是砌墙达人,不能將尸体砌进墙內。 幸好他早已想好了几个备选方案。 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僧衣,他直接推门而出,径直朝不忧禪师的静室行去。 未及半盏茶的功夫。 诸英雄的禪房內。不忧禪师与不执长老联袂而至,紧接著,戒律院首座不嗔禪师也领著数名弟子赶到,其中便有诸英雄熟悉的元戒。 不嗔禪师是一位身形乾瘦的老僧,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是慑人的很。 小小的禪房,因这几人的到来,气氛顿时凝重肃穆起来。 诸英雄合十一礼,將先前稟告师父的话又平缓复述一遍,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余悸与不安:“弟子回房取物,察觉有人暗中窥探。撞破之后,那人暴起发难,弟子迫於自保,只得……痛下杀手。” 此时,元戒已蹲下身去,仔细查验那具尸首。他翻开手掌,查看指节肤色,又探其喉间致命伤处,动作干练。 一旁的不执长老捻动佛珠,缓声道:“老衲粗略查过了,应是魔道的崽子。” 不嗔看著尸体,对元戒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声音却是冷硬如铁石。 元戒起身,肃然回稟:“师父。此人掌指关节异於常人,修的是极为阴毒的柔劲功夫。致命伤在喉结,骨骼尽碎,乃被一击贯穿,乾净利落。”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禁看向诸英雄,不嗔禪师与戒律院其他弟子的视线,也隨之落在年轻的僧人身上。 诸英雄眼帘微垂,诵了句佛號:“阿弥陀佛,生死一线,小僧不得不全力以赴。” “元真师侄无需介怀。”不执长老温言道,“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职责。面对这等潜伏窥探、暴起伤人之辈,何须容情?你做得对。”他的话,给予了明確的支持。 不嗔禪师的目光重新落回尸体那身灰扑扑的杂僧服上,沉吟道:“看来魔道中人借著杂役身份潜伏进来,伺机窥探我寺机密。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我即刻稟明方丈,加强寺內戒备盘查,尤其是一应杂役、火工等人,须重新核验身份来歷,以免再有奸细混入。” 不忧禪师说道:“如此有劳不嗔师弟。” “分內之事。”不嗔禪师合十回礼,隨即对弟子令道:“將尸首移至戒律院,详加勘验。” 两名戒律院弟子上前,用早已备好的麻布將尸首裹起,迅速抬离。不嗔禪师又向不忧、不执二位合十示意,便带著其余弟子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安排排查事宜了。 不忧禪师与不执长老又宽慰了诸英雄几句,嘱他不必掛怀,专心修行,见诸英雄神態已渐趋平稳,便也相继离开。 禪房门重新关上,屋內只剩下诸英雄一人,以及地上那一小滩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痕跡,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诸英雄静静地站立於房中,脑海中將整个事件从头至尾復盘了一遍,又將方才每一句对答、每一个人的神色在脑中细细回溯。 目前看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魔道奸细潜伏被杀,这个结论各方都已接受,也符合大多数人的认知。 危机暂时解除,甚至意外地为他“洗清”了可能存在的嫌疑。一个被魔道盯上、被迫反击的弟子,自然更值得同情与保护。 不再耽搁,收拾起心绪,推门走入午后的阳光中,这次他径直朝著藏经阁的方向走去。 时间宝贵,今日可是整整浪费了他近半日的时光。他须得抓紧这剩下的时间,继续那“收录”少林绝技的大业。 第十六章 诸门绝艺,取法第一 诸英雄再次踏入藏经阁,径直上了二楼。 环视一周,却未见到那位元慧师兄,也不知是已经离去,还是尚未前来。 他略感轻鬆,这倒方便了他行事。 他脚步不停,直接走向摆放掌法类秘籍的书架。 隨手拿起最外侧的一册,封面上写著《散花掌》。 他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沉静,看似在用心记诵,实则心神已沉浸於那淡金色的视界之中,看著一行行解析与图示悄然浮现、记录。 待最后一页翻过,他將《散花掌》归还原位,接著拿起下一册《千手如来掌》,如此往復,一本接一本。 阁內时光静謐流逝,唯有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他心无旁騖,完全沉浸在武学的浩瀚海洋里。当终於將手中那册厚重古朴的《须弭山掌》轻轻合拢,放回书架时,他才恍然察觉,这一整排的掌法绝技,竟已被他悉数“收录”完毕。 他没有停下,接著走向相邻的书架,上方的木牌標註著“擒拿爪功”。 上面摆著的正是《龙爪手》、《十二擒龙手》、《寂灭抓》等擒拿爪功。诸英雄拿起秘籍一一进行收录。 日影在光滑的地板上无声移动,从正中渐渐西斜,拉长。 待他將棍法、杖法两大类秘籍也收录完毕时,窗外已是暮色初染,藏经阁闭阁的时辰將至。 他抬眼望向阁內那些尚未涉足的书架,“刀法”、“剑法”、“身法”、“內功”等诸多类別,诸英雄也只能略带遗憾地停下。 面对这千年武学宝库,仍不免生出“时日苦短”之感。他依序將取阅过的秘籍一一復位,这才缓步下楼。 走出藏经阁,清凉的晚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埋头书卷的些许疲惫。 他走在回禪院的青石小径上,心中盘算著:少林號称七十二绝技,但仅这两日所见,各类精深武学便已远超此数,怕不有上百之眾。 想来也是,千年古剎,代代高僧创製、补充、完善,武学宝库自然日益充盈,岂会拘泥於一个固定数字? 正思忖间,路上遇见几位寻常僧人,对方远远看见他,竟都神色一紧,匆忙合十躬身行礼,而后便加快脚步低头走开,那姿態恭敬中透著明显的畏怯,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元真师弟。”一个熟悉的、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果然是元澄。那白胖和尚快步走近,也瞥见了刚刚匆匆离去的那几名僧人的背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师弟可知道,为何这些师兄弟们,如今见你又是敬,又似乎有些怕?”元澄与他並肩而行,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语气寻常地问道。 诸英雄心中早有答案,却只摇了摇头。 元澄嘆了口气,解释道:“寺中大多数师兄弟,自幼持戒清净,莫说杀人,便是螻蚁性命亦珍而重之。陡然闻知你禪房毙敌之事,难免心生震撼,甚至有些恐惧。这是人之常情,师弟不必介怀,日子久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言语恳切,儘是宽慰之意。 元澄便这般陪著诸英雄,一路低声交谈,期间多是开解劝慰之语,直至二人步入所居禪院。 將至诸英雄禪房前,却见一人已静立门外等候。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达摩院的元拙师兄。 “见过元拙师兄。”诸英雄与元澄上前,合十见礼。 元拙回礼,目光在诸英雄面上一停,开门见山道:“师弟,你原住那间禪房,方有血光之事。若觉不適,我可为你安排,另换一间清净居所。” 他语气平和,却透著关切。 “不错,师弟,换一间也好,清净些。”元澄也在旁劝道。 诸英雄对元拙师兄特地前来过问此事,心中略感暖意,也有些意外这位严肃的师兄竟有如此细致的一面。 他诚恳地合十道:“多谢师兄关怀。不过,弟子以为,『境由心生,非由境造』。魔障已除,禪房自净。若因畏惧心影而另觅他处,反倒是著相了。居於此间,正好时时警醒,砥礪心性。” 言罢抬首,眼底清明坦荡,自有一番磊落气度。 这番话颇合佛理,嗯,自己越来越符合大德高僧的风范了。 元澄听罢,代入自身一想,若换作自己,是否真有勇气即刻回返那毙敌之处安住?思之不由凛然,看向诸英雄的目光更添钦佩,嘆道:“师弟心性坚定,明见本性,吾不如也。” 元拙深深看了诸英雄一眼,那惯常严肃的脸上似有极淡的讚赏掠过,不再多劝,只道:“既师弟意决,自有道理。你好生歇息,若有任何需用,隨时可来寻我。”言罢,合十一礼,便转身离去。 元澄又与诸英雄说了两句,也隨后离开。 禪院重归寧静。诸英雄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空气中那极淡的血腥气似乎还未尽散去,又或是心理作用。 他点亮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暮色,照亮了这间简单却已然承载了许多秘密的斗室。 回想起元澄一路的开解,元拙特意前来询问换房的举动,诸英雄的心湖中也不禁泛起些许微澜。 在这偌大的少林寺,除了潜在的敌人与利益的考量,似乎也有属於同门的质朴关切。 这两位师兄,无论是出於何种心思,这份情谊,或许日后可以適当加深一些。 他收束杂念,將那些暖意与思量暂且封存。当务之急,依旧是利用一切时间与资源,儘快增强实力。 两年之后,待那位横压一甲子、魔威盖世的绝代巨擘再度南下之日,必是天地翻覆、劫波横流。 届时江湖风雨激盪。那等波澜壮阔的画卷,何等精彩! 他岂能只做壁上观客? 这浩荡江湖,合该有他一方席位;这滔天风云,理当听他一声长啸。 时间有限,这少林诸多绝技,他不可能全部修行。不过,他已修成易筋经,脱胎换骨,经脉之坚韧、气海之宽广远胜寻常,兼修多门绝技却也可以。 说不得也可以如传说中那般同修十三门绝技,也不是不行。 隨著他凝神专注,那方淡金色的玄奥视界再度於识海中徐徐展开。今日收录的诸多绝技光影,一一浮现,如同星罗棋布,静候遴选。 现在自己须得在这些琳琅满目的绝技中,择其精要,搭配成最適合自己的武道体系。 指法、拳法、掌法、擒拿法......无数精义在视界中流转生辉,各具妙諦,一时竟令人目眩神移,难以抉择。 正当权衡之际,“般若禪掌”从眼前浮过,此掌號称“少林第一掌”,非仅威力绝伦,更蕴含佛门至理,掌出如禪定,劲发似般若。 心念微动,他自然而然联想到另一门绝艺——“一指禪”,同样有“少林第一指”之称。 既然琳琅满目,难以取捨,何不取法第一。 有这能解析万法、直指核心的金手指相助。要学,便学那公认的最难也是最顶尖的绝艺! 一念既定,心中豁然开朗。 掌法第一“般若禪掌”,指法第一“一指禪”,拳法第一“大光明拳”,擒拿第一“龙爪手”,剩下的什么剑法、刀法、轻功、腿法明日再去藏经阁好好挑选一番。 第十七章 金刚伏魔,无想十式 藏经阁第三日。 晨光透过高窗,在二楼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几方澄澈的光斑。 诸英雄静坐窗下,手中捧著一卷《达摩剑法》,正凝神阅看。 他身侧依次摊开放著《一苇渡江》、《如影隨形腿》、《阿难破戒刀》等数册秘籍。 这些都是他精心挑选出的最顶尖的绝艺,待《达摩剑法》最后一页的剑诀图谱在收录完毕,他轻轻合拢书册。 隨后起身,將秘籍一一收起,依著原先取阅的顺序,摆放回原处。 隨即,他穿过两排高大书架间的狭窄过道,来到藏经阁最內侧一处书架前。 此处光线略显幽暗,书架之上摆放的正是是少林內功心法秘藏。虽典籍寥寥,不过十数本,却本本都是少林千年传承中內功精髓。 诸如《罗汉神功》、《降龙伏象功》、《金刚不坏体神功》、《金刚伏魔神通》这等內功,即便自己身负《易筋经》这等无上法门,但见到后也是心痒难耐。 毕竟这里每一门皆代表著內功修习的一条巔峰路径,有其不可替代的独到之境。《降龙伏象功》练之可成就无上龙象大力,《金刚不坏体神功》更是被誉为护体防御第一神功。 他將心仪的几本內功秘籍粗略观看了一遍,最终却是选了《金刚伏魔神通》,只因这本秘籍,较为罕见特殊,大多数功法,要么专修內力,或是內外兼修、或是由外至內。 而这篇功法反以精纯的內力为根,反哺淬炼体魄,催生出无坚不摧、刚猛绝伦的霸道神通。被誉为千百年来少林第一外门神通。 最后,他踱至標著“杂”类的书架前。 这里多是些难以归入寻常拳脚、兵刃、內功类別的奇门功夫,或是有特殊用途的偏门绝艺。 诸如《如意缩骨功》这种如何运转真气,柔化筋膜,使浑身关节骨骼能在一定范围內伸缩错动,虽非对敌硬功,但於潜行、脱困、易容之道,却有奇效。 有《袈裟伏魔功》讲的是如何將精纯內力灌注於寻常僧衣袈裟之上,使之柔时如云似水,刚时坚逾铁革,挥洒之间便可束敌、夺兵、护身,是一门极考验內力修为与巧劲运用的独特武学。 《定珠降魔无上神功》则是以一百零八颗佛珠为器,以內力御使之法,可做长鞭软兵,亦可灌注真劲激射而出,兼具暗器之疾与重器之猛,变化繁复。 此类绝艺可以丰富对敌手段,他打算先一一將其收录,以增底蕴。 待翻到一本《杂阿含功》时,起初並未在意,只道又是某种偏门技艺。 但隨手翻开几页,略读其中总纲精义,他的眼神便倏然凝住。这並非直接的攻防之术,而是一门极为独特的辅助功法。 该功法以“触类旁通“为核心特点,能帮助修炼者事半功倍地掌握其他武功。 这门功夫,值得他花上额外的时间,好好精研一番。 待收录完毕,他又翻到一册封面无甚华彩、只以墨笔写著《无想十式》的薄册。 他动作微顿。 他知道这门功法,现今少林第一人无想僧所创的功法。 无想原本法號不念,其自从创出“无想功”之后,便改法號无想。 身为昔年白道魁首绝戒大师亲传,如今不仅是少林支柱,更是白道“八派联盟”十二元老会中,仅有的两位宗师之一。 其为报师仇,曾两度挑战庞斑,虽皆败北,却虽败犹荣,其胆魄武功,天下共钦。 他带著些许敬意与好奇,轻轻翻开册页。 开篇赫然写道: “体即法身,相即般若,用即解脱,若止观则成定慧,定慧以明心,德相圆矣。” 再往下细览,心中渐起波澜。无相十式,分为十重境界,分別为:止念、定神、去意、观照......到最后一重无住。 这竟是一门纯粹修心、专修禪定的心法。每一重皆是修的禪心本念。 不知不觉间,他竟看得入了神。体內《易筋经》真气似被这精微深奥的禪理引动,自发流转,澄澈心神。 依著“止念”法门,摒除杂虑,收摄心神……初时尚有刻意,渐次便觉心神沉淀,如浊水初静,进入一种无知无觉、万籟俱寂的“定神”状態。 如此,杂念如浮云散尽,继而“去意”,连“入定”之念亦悄然化去,唯有灵台一点清明不灭。 不知时光流逝,他心神如镜,映照周身气机流转、乃至窗外光影变迁,了了分明,却如如不动。 正於这玄妙难言的禪定中徜徉,楼梯处,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片刻后,一道身影拾级而上,停在二楼入口。 正是是元慧。 诸英雄此刻已然踏入第四重“观照”之境。虽然周遭一应事物皆是映照其心,但她依旧沉浸在禪修之中。 元慧先是环视一周,待发现诸英雄的身影后,他踌躇一番,本要上前。 却忽然发觉,侧身站立的诸英雄,身形古松磐石,气息似有还无,仿佛与这藏经阁的古旧书香、窗外天光融为了一体,静謐而和谐。 元慧怔怔站立,看著此番场景,竟也入了神。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诸英雄体內气机微澜,“观照”之境虽妙,终非他此刻禪功能久驻。 心境微微一漾,难以维持那绝对的映照而不染,便如镜面蒙尘,悄然从深定中退出。 连破四重?他心中亦掠过一丝讶异。这《无想十式》修心之法,竟与自己如此契合?难道自己是与佛有缘,天生慧根? 先前因接连毙敌而残留的些许戾气燥意,此刻仿佛被涤盪一空,他眸中清净澄明,犹带一丝玄境余韵,旋即復归温润平和。 “见过元慧师兄。”诸英雄转身合十行礼,声音温朗平和。 元慧望著转过身来的诸英雄,只觉这位师弟虽容貌未改,但周身气度愈发沉静內敛,眉宇间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竟比往日更显超脱。 他心中那点因对方近日际遇而生的、混杂著同情与隱隱比较的心思,忽而显得微不足道,反倒被一股更纯粹的好胜心取代。 於是,原本或许会出口的慰藉之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看来元真师弟武功又有精进。” 说罢,似乎不愿再深谈,朝诸英雄略一頷首,便转身走向掌法书架处,拿起那本《大慈大悲千叶手》观看。 “观照”之境虽已退去,却仍残余著些许玄妙感应。这让诸英雄模糊的感应到元慧那一剎那复杂夫人心绪变化。 他对此只微微一笑,却也不甚在意。 他收回目光,心思重新沉入眼前的浩瀚武藏。接下来阅览的,是另一类颇为特殊的绝艺。《少林金刚伏魔圈》、《罗汉阵》这类需多人配合、暗含阵法妙理的合击之术。 不过,他翻遍了二楼所有收藏,却始终未见到《洗髓经》。 难道《洗髓经》未在此间收藏吗?看来需要找个机会向师父不忧禪师打听一番。 第十八章 指腿绝技,禪武合一 自从藏经阁三日观经,选定要修炼的绝技之后。诸英雄的日常便进入了规律而刻苦的修行节奏。 他先选择修炼的是《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 如此选择,自有考量:身为达摩院弟子,精研指法乃是正途,一指禪劲若能练成,於年终较技中自是稳当;而腿法轻功,则是为將来可能的江湖行走预备。纵使遭遇强敌,力有不逮时,至少还能逃得了。 少林武学,素来强调根基牢固,厚积薄发。 他此前所修的“铁指禪劲”与“蜻蜓点水提纵术”。前者十年如一日地打磨指力、熬炼筋骨,已將指掌淬炼得坚韧异常。 后者原是僧人提水练步的笨功夫,看似朴拙平凡,却恰恰將下盘根基夯得极为扎实,气息也练得绵长沉稳。 原身这十年的苦功,已然为修炼《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这两门绝技,打下了坚实的底子。 如今,他更凭藉那“金手指”洞悉功法玄奥、解析精微关窍之能,辅助参悟,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即便《一指禪》素以艰深著称,他也进展颇速,很快便窥得门径。 而《如影隨形腿》却比前者更容易入门。 这《一指禪》不愧为少林第一指。它並非寻常追求招式变化、劲力刚猛的武学,而是一门“以禪入武,以指通神”的无上妙法。 其克敌制胜,不在“技”与“力”,而在“气”与“意”。 是故,其传承招式仅有简简单单三式,质朴无华到了极致,然其中蕴含的禪武至理,对心性修为的要求,却远非寻常武学所能企及。 便以这第一式“灵山问禪”而论。其诀云:“外离诸相,內息诸缘;念起即觉,觉之即无。” 指未发而意在先,观敌如观眾生相,破敌在先。 心念动处,禪意自生。睁目开闔间,眸光清湛如泉,敌之招式轨跡、气息流转,如映明镜。故能洞见其“破绽”,一指制胜,克敌於无形之间。 金手指析义出的《一指禪》修炼根基,在於贯通十二正经中的手阳明大肠经,兼及奇经八脉中的阴蹺、阳蹺二脉。 诸英雄依法修习第一式。他双足分立,左脚虚点於地,气息沉凝间,但觉左足足跟“照海穴”处一缕凉意渐生,沿腿內侧阴蹺脉幽幽上行; 与此同时,右足足跟“申脉穴”中却涌起一股温煦暖流,循阳蹺脉升腾。 两股气息,一凉一暖,最终於双目內侧“睛明穴”处交匯相融。 內息再转,自鼻旁“迎香穴”导入手阳明大肠经,沿手臂外侧奔流而下,终聚於食指端的“商阳穴”。 此刻,他指尖虽未动分毫,却已有一股凝而不发、意在先行的禪意縈绕於指端三寸虚空,似有还无。 如此往復运功,心神渐与气息相合,逐步浸入那“外离诸相,內息诸缘”的禪定之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得一轮功行圆满,不仅手阳明经与阴阳蹺脉如溪流涤盪,愈发通畅凝实,连带体內《易筋经》的修为也隨之隱隱精进,二者气机交感,竟有相互滋养、彼此增益之妙。 指上劲力虽未刻意追求,却有显著增长。而眼中这方天地更已分明不同,叶落轨跡、飞虫翅振,皆可洞察分毫。 以《易筋经》所修炼的先天之气为根基,来驱动《一指禪》这般重意重气的禪门绝艺,果然事半功倍,两相促进。 此后的每日,诸英雄便围绕著这两门绝艺展开,沉心静气,將那份来自异世的心智,尽数投入禪武之道的修炼之中。 如此潜心修炼,匆匆已过月余。一指禪与如影隨形腿法进境颇速,而那最为根本的《易筋经》修为,更是被他融入行走坐臥的每一刻。 昨夜於榻上静臥行功,忽闻窗外寒风骤起,继而便是簌簌之声不绝於耳,细密绵长。 今晨推门而出,一片皓白扑面而来。但见千年古剎银装素裹,殿宇檐角覆著鬆软雪被,庭前古柏枝头缀满琼英,远近高低,纯净无瑕。 石板路径已被新雪掩去痕跡,天地间唯余一片静謐的纯白,连往日悠远的钟声,似乎也被这雪滤得愈发澄澈空灵。 原来已是腊月深冬。屈指算来,距离寺中年终较技之期,已不足一月。 清寒之气沁入肺腑,诸英雄望著眼前这片琉璃世界,胸中忽有豪兴涌动,连日静修的沉鬱似也被一扫而空。 他身形一动,便已掠入庭中雪幕之下。 足尖在积雪上轻轻一点,竟只留下一个浅淡近乎无形的痕印,人影已如一道青烟般飘然折出。正是那《如影隨形腿》的身法施展开来。 但见他身形起伏转折,並非直来直往,而是依著某种独特的韵律,时如惊鸿踏雪,倏忽东西; 时如柳絮隨风,轻盈迴旋。双足起落间,不闻沉重踏雪之声,唯有衣袂破风的轻微颯响。 漫天飞舞的雪花,竟似追不上他变换的身影,每每將要沾身,便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气劲悄然盪开,或是於间不容髮之际侧身避过。 这腿法本就以轻灵迅疾、变幻莫测见长,此刻在这无边雪景中施展,更添几分出尘飘逸之意。 人影过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断续而飘逸的浅痕,旋即又被新雪温柔掩去,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这片天地间的静謐。 他越练越是心意畅达,不觉已绕庭数周,体內真气隨腿法流转,活泼泼、暖融融,与体外清寒雪花交织,別有一番体悟。 直至额角微汗,周身热气蒸腾,化作缕缕白雾融入风雪,方才长啸一声,收势而立,独立於茫茫雪中,只觉身心明澈,畅快无比。 “师弟好兴致。”一道身影踏雪而来,正是元澄。 他披著一件半旧的灰色棉氅,肩头落著少许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脸上却带著惯常的温厚笑容,在数步外站定。 “自藏经阁择经,师弟闭关精研绝艺,算来已有一月有余。为兄先前曾说,待师弟功行初成,定要寻你切磋见识一番。” 今日雪景佳,兴致好,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我便在这雪地里搭搭手,也让为兄见识见识,师弟这月余苦修的进境如何?”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並无咄咄逼人之意。 诸英雄闻言,微微一笑。他正好也欲一试近日所学,於实战中印证心中所悟。 寒雪清冽,天地为庭,確是再好不过的切磋之地。 他遂合十一礼,神色坦然:“师兄有命,敢不从尔。师弟初学乍练,正要请师兄指点。” 第十九章 雪庭试禪指,煮茶论英杰 漫天飘雪,庭园皆白。 两人相隔丈许,默然对立。雪花簌簌而下,落在肩头,顷刻间便覆上薄薄一层。 诸英雄静立雪中,气定神閒,並无急於出手之意。他周身气息圆融,竟似与这漫天寒雪、寂寂庭院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著飘摇的雪影。 “这次,”元澄呵出一口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脸上惯常的笑意已敛,“师兄我可不会像上回那般被动了。” 元澄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他足尖在雪地上一点,人已借势掠起,凌空扑来。 於风雪之中居高临下,右手食、中二指併拢如剑,在距诸英雄尚有五尺之处便已凌空点出,用的正是“澄静指”。 指风破空,隱带清啸,竟將飘落的雪幕都划开一道清晰的轨跡。 看来这月余,元澄同样未曾懈怠,澄静指精进不少。 已能於腾挪间主动凌空击远,弥补了之前只能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不足。 面对这锐利指风,诸英雄不闪不避。他正要试一试《一指禪》的指力火候,当下右手食指如戟,迎著元澄的指劲来势,一指点出。 却也只使了五分力道。 “啵……” 一声轻响,似石子投入深潭。两股指劲於空中相撞,气浪微漾,激得周遭雪花骤然四散翻卷。 元澄身形未落,於半空连换气息,又是两指凌空疾点,指风一道快过一道。 “啵…啵…” 诸英雄身形稳如磐石,仅以右手食指连点两次,精准无误地將袭来指劲尽数抵消。 指劲相交之处,雪雾迸散,如朵朵白莲当空绽开。 三指无功,元澄飘然落地,神色凝肃,低喝一声:“好!” 他脚步一错,身形倏忽游走,踏雪滑行,绕著诸英雄疾转,时而左突,时而右进,试图从不同方位再发指劲。雪地上足跡成环,深浅错落。 然而无论他身法如何变幻,诸英雄始终以静制动,往往只微微侧身或略抬手臂,一指遥点,便將那刁钻袭来的凌空指力於身前数尺外轻描淡写地化去。 动作舒展从容,竟带著几分閒庭信步般的禪意。 元澄已连发七记凌空指劲,却是毫无建功。 这般隔空发劲,最是消耗內力。此刻他额角已然见汗,呼吸也略显粗重。 反观诸英雄,同样凌空发指,却面色如常,气息悠长,仿佛毫不费力。 元澄心中不禁暗暗咋舌,深知这般隔空对耗,自己绝难持久。 他当即决意变招,欲要欺身近战。 足下刚蓄力欲扑,却见诸英雄似乎早已料定,右手食指已虚虚指向他膝侧“犊鼻穴”。 指力虽未真箇及体,一股锐利寒意已隔空透来,刺得皮肤微栗。元澄攻势顿挫,只得拧身闪避。 他身形一晃,滑步侧移,欲从斜刺里再度抢入。 岂料脚步方动,诸英雄那根手指又如未卜先知般,稳稳候在他欲进之路,虚点其腿侧“梁丘穴”。 如此再三,元澄每每欲动,对方手指总似提前等在那里,將他所有进击路径隱隱封死,逼得他连连变向,步伐渐乱,竟始终无法踏入对方周身三尺之內。 又尝试两次后,元澄终於身形一滯,驀然停步,不再强行抢攻。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胸膛微微起伏,望著诸英雄,眼中满是惊异与不解: “你……这究竟练的是哪一门绝技?竟能每每料定我下一步动作?” “一指禪。”诸英雄收起架势,坦然相告。 “乖乖……”元澄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惊嘆交织的夸张神情,“原来是少林第一指的『一指禪』,怪不得有如此神妙!” 他自然不知,诸英雄能以“一指禪”如此料敌机先,除了指法本身重意不重形的特质,更因暗中以《无相十式》第四重“映照”之境配合。 心镜澄明,映照周身气机流转、敌意动向,方能於对方劲力將发未发、身形欲动未动之际,便已窥见端倪,后发而先至。 “输了输了,不打了!” 元澄忽地撤步收势,摆了摆手。 他拂了拂僧衣上的雪沫:“走走走,这儿风寒雪冷的,隨我去我那小院,正好新得了些山中野茶,围炉烹上一壶,暖暖身子! 说著不由分说,便热络地拉著诸英雄出了院门。 两人出了禪院,院中復归静謐。唯余雪地上杂沓的足跡与空中尚未落定的雪霰,记录著方才那场无声却机锋暗藏的指上较量。 元澄所居的禪院就在左近,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他引著诸英雄在檐下落座,自己则利索地从屋內搬出红泥小火炉,置上铜壶,又取来茶具与一罐色泽青褐的茶叶。 炭火渐红,壶中水声初沸,蒸汽裊裊,与檐外飘雪相映成趣。元澄手法熟稔地温杯、投茶、注水,一股清冽中带著微焦的茶香很快瀰漫开来。 “古有『煮酒论英雄』,”元澄將一盏澄碧的茶汤推到诸英雄面前,笑道,“今日天降瑞雪,你我便效仿先贤,来个『煮茶论英杰』如何?” “煮茶论英杰?”诸英雄接过茶盏,嗅著茶香,饶有兴致地问道,“却不知要论的是哪几位英杰?” “自然是论此番年终较技,最受瞩目的几位人物——算上师弟你在內,达摩、般若、戒律、罗汉四院,各一位公认的翘楚。”元澄也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诸英雄轻啜一口茶汤,但觉入口微苦,回味却清甘绵长,点头道:“那道要愿闻其详。” “第一位要说的,”元澄略作沉吟,目光投向檐外雪幕,“便是般若堂的元慧师弟。” “为何先论他?”诸英雄问道。 “因为,此人初入少林时,被誉为少林寺近百年来不遇的练武奇才,名气最大。”元澄收回目光,看向诸英雄,“不过现如今不是了,如今你比他还要出名。” “你可知为何?”不等诸英雄回答,他便已说道:“因为你修成了易筋经。” 他稍顿,抿了口茶,方继续道“言归正传,你们四人,我最不看好的反而是他。” “哦,为何。”诸英雄露出倾听的神色。 “这里头缘故,容我稍后分说。”元澄却卖了个关子,狡黠一笑。 诸英雄闻言,也不催促,只举盏示意他继续,神色间並无半分急躁。 第二十章 取胜之道,师父点拨 “这第二位,我要说的便是戒律院的元戒师兄。”元澄神色稍正,语气也严谨几分。 “这位元戒师兄如何?” “他在四人中年纪最长,入门最早,功力最为深厚,更兼常年执掌戒律,处置过不少棘手事务,临敌经验可谓丰富。所精修的『擒龙手』与『伏魔棍』,火候俱已不俗。” “如此说来,元戒师兄当是眼下武功最高的一位?”诸英雄顺著话头问道。 “单论当前修为,確有可能。”元澄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惜,也正因年岁较长恐怕潜力不足,不是方丈等人想要的。” 诸英雄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若有所思。 “第三位要说的便是罗汉堂的元通师兄。”说到此人,元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我对此位师兄,倒是颇为看好。” “详细说说。”诸英雄此前与元通有过一面之缘,对此人印象较为深刻。 “因为元通师兄年仅二十六,就已將金钟罩铁布衫这等横练硬功修炼得颇具火候。仅凭这一身铜皮铁骨,无论是谁遇上,恐怕也难轻易取胜。更兼他天生神力,所使的《大金刚拳》刚猛无儔,等閒难以硬接。” 他略作思忖,继续剖析:“若是元戒师兄与元通师兄碰到,胜负或许在五五之间。但若让元慧师弟与这两位师兄中任何一人放对……”他微微摇头,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诸英雄已然明白他未尽之言。 “以元慧师弟的天赋若是投在其他门派,恐怕早已学得绝技。然而偏偏是在少林,这等最重根基扎实,讲究水到渠成的门派。”元澄摇头说道:“他真正开始修习上乘绝技的时日,反倒可能比几位师兄更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啊。” 听罢元澄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分析。诸英雄对这位平日看起来笑呵呵的师兄可谓是刮目相看。 “最后,该说说元真师弟你了。”元澄目光转向诸英雄,笑意中带著探究。 “洗耳恭听。”诸英雄倒也真想听听,这位师兄会如何评价自己。 “四人之中,我最看不透的,便是师弟你。”元澄坦然道,目光落在诸英雄那双平静的眼睛上,“方才切磋,师弟以指破指,气定神閒……却不知,用了几分力气?” 诸英雄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並未作答,盏中茶汤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元澄哈哈一笑,也不再继续追问,而是继续说道:“总之,四人之中,若让我押注此番较技夺魁之人,我当在你与元通师兄之间斟酌。而若非要择一……”他停顿片刻,目光炯炯,“我选你。” “那就承蒙元澄师兄高看了。”诸英雄举盏,一饮而尽。 茶香入喉,暖意入腹,他心中亦是一片明朗。这位元澄师兄,借著方才煮茶论武的契机,將其他三院翘楚的武功根底、性情长短,向他娓娓道来,剖析入微。此等细腻心思与慷慨情谊,確是一位妙人,他心中自是领受,默默承情。 二人就此围炉而坐,就著壶中暖意与盏內清芬,遥赏庭前静雪,时而纵论武学精微,时而畅谈同门诸英杰之长短。 檐外雪落无声,院內语笑温然,直至午后雪霽,云破天开,淡金色的日光漫过青灰色的屋瓦,洒在莹白洁净的雪地上。 待茶尽兴阑,诸英雄方起身告辞。离开元澄那瀰漫著暖意与茶香的小院,他並未直接返回住处,而是踏著新雪,朝著师父不忧禪师清修的那片幽深竹林,徐步而去。 月余之前,他自藏经阁归来选定功法后,曾去拜见过师父。 当不忧禪师得知他竟择定了《一指禪》来修炼时,清癯的脸上有过难掩的讶异。但不忧禪师没有出言劝阻他好高騖远。 只是,不忧禪师自身精研的乃是《拈花指》与《大智无定指》,与《一指禪》虽略有相通之处,然精微处却大相逕庭。 不忧禪师坦言,他没有修习过一指禪,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指点於他。 只能先让他静心参悟,依循法门,先行修炼,若有窒碍,再来商討。 待到十日之后,诸英雄再度叩开禪房,平静稟告《一指禪》已然入门时,不忧禪师默然良久。 目光中有惊讶、有欣慰、感慨交织,最终化作一声长嘆:“不想你进境如斯……机缘悟性,实非常人可及。” 稍顿片刻,復道: “往后,於这门指法上,老衲怕是已无甚可教你了。且去罢。只望你记得: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指隨心转,禪在指先。” 自那以后,诸英雄便偶尔前往师父处,简短匯报些修炼进境,聆听教诲。毕竟存在感还是要刷的。 眼看年终会武將至,他该去向师父请教,可还有什么需要提点嘱咐之处。 竹林深处,积雪压弯细竹,偶尔有雪块滑落的簌簌轻响,更显幽静。 不忧禪师的禪房门扉依旧虚掩,诸英雄站在门,轻叩门扉。 “进来吧。”不忧禪师温和的声音传出。 不忧禪师並未如往常般盘坐蒲团,而是立於西窗之前,望著窗外被积雪勾勒出银边的竹影。 “师父。”诸英雄合十行礼。 不忧禪师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雪路清寒,此刻前来,可是为了年终较技之事?” “弟子心中確有些许思量,正待聆听师父教诲。”诸英雄合十坦然道。 不忧禪师示意他在对面蒲团坐下,自己亦缓缓落座。 “此次年终会武关乎门派大计,其重要性,老衲已无需多言。”不忧禪师声音平静地说道:“单以武功论,你身负《易筋经》,又窥得《一指禪》堂奥,同辈之中,已属翘楚,確有爭胜之资。” 言至此,他话语微顿,视线细细掠过诸英雄犹带少年清雋的眉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慨然,方缓缓续道: “老衲所虑者,不在你艺业不足,反在你这韶华之年。此龄此刻,既是旁人难及的锐气与潜力,亦可能……成为最易引人侧目、备受审视之处。” 他声调微沉,语气微凝: “故而,你若欲真正服眾,所求便不应只是简单的胜负。而是须胜得堂皇正大,胜得无可爭议。令观者心服首肯,令同道默然嘆服,令心存疑虑者无从置喙,无话可说。” 诸英雄凝神静听,不忧禪师这番话如清泉灌顶,將他这些时日隱约感知却未曾深究的关窍,驀然点透。他这成熟的灵魂,会让他习惯性的忽略掉这过分年轻的身体。 “弟子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弟子当全力以赴,以光明正大之姿,凭绝对实力取胜,不留丝毫话柄。” 不忧禪师见他领悟其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頷首,“善。你既已明白此中关窍,便去吧,好生修炼,静待大比之时。” 第二十一章 少林派俗家第一高手,锦衣卫指挥使严无惧 腊月二十八,嵩山少林寺。 寅时刚至,寺內各处已有灯火陆续亮起,杂役僧人们悄然而有序地忙碌开来。 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年终会武较技之期,如此盛事,自然无人敢怠慢。 至天色微明,大雄宝殿前那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已被洒扫得光洁如镜,前几日积下的薄霜雪痕尽数不见,青石板都能映著渐亮的天光。 殿前的大香炉里早早燃起了檀香,青烟裊裊,在无风的清晨里静静升腾。 到了辰时末,合寺上下,只要手上没有活计的僧人,无论老幼都匯集到了大雄宝殿前,来见证这一年一度的宏大场面。 诸英雄所属的达摩院一行人,隨首座不忧禪师到场时,广场上已是人影绰绰,低语隱隱。 诸英雄身著一身整洁朴素僧衣,步履沉稳,紧跟在师父身后。 广场之人,不少目光隱隱向他们一行人投来。 达摩院眾弟子於广场指定处站定静候,不忧禪师则与同行的两位长老低声交谈两句,便举步朝大雄宝殿正门走去。 而诸英雄与元澄,作为不忧禪师与不悲长老的入室弟子,则有幸跟在不忧禪师与不悲长老的身后,一同走进大雄宝殿。 殿中光线比外间稍暗,却更显庄严肃穆。 此次年终较技,少林虽未广邀江湖各派观礼,但殿中却也端坐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与少林渊源深厚、关係匪浅的俗家弟子。 就连本寺几位常年闭关、不常露面的长老也悉数到场。 不忧禪师引著几人径直向前,来到大殿中央主位。那里端坐著一位身形宽厚、面容红润、眉目慈和的老僧,正是少林当今方丈——不问大师。 不忧禪师合十为礼,身后诸英雄与元澄亦隨之躬身。 “拜见方丈。” 不问方丈含笑起身回礼。 而殿內其余眾人,无论僧俗,皆已起身,显出对掌门与各院首座的尊崇。 诸英雄趁此时机,目光悄然扫过殿內。 但见大殿左侧戒律院不嗔禪师已至,立於其身后的正是元戒; 般若院的元慧此刻也站在般若院首座不苦禪师的身后。 不苦禪师乃是一位身形矮小,容顏瘦削的老僧。 元慧似有所觉,抬眼望来,两人目光於空中轻轻一触,隨即各自敛回。 诸英雄转头继续打量著在场之人。 其中,最引他瞩目的,是居於不问方丈右首的一位中年男子。 此人一身朱红织锦飞鱼服,腰束玄色鸞带,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威严,周身自带一股久居权柄、生杀予夺的凛然气场。 殿中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透著些许的敬畏。 诸英雄打量著在场眾人,而在场不少人也纷纷在打量著他。 “想必这位,便是不忧师兄的高足,元真师侄吧?果然年少俊彦,气度不凡。”说话之人正是那位身著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声音沉稳有力。 “少年人初出茅庐,当不得如此谬讚。”不忧禪师微微侧身,对诸英雄温声道,“元真,来拜见你无惧师叔。” 诸英雄依言上前,合十行礼,神色恭谨而不卑不亢:“弟子元真,拜见师叔。” 诸英雄敏锐的感觉到,这位无惧师叔的目光在他身上有片刻的停顿,似在审视,隨后方微微頷首,沉声道:“气度沉稳,不类少年。不忧师兄,收得好弟子。” “哪里,哪里。”不忧禪师谦虚的道。 一阵寒暄见礼后,眾人重新落座。 不忧禪师引著达摩院一行人,走向方丈不问大师左侧下首,紧邻般若院不苦禪师的位置坐下。 诸英雄与元澄则依旧侍立於不忧禪师身后。 对於刚才那位无惧师叔,见到他身著飞鱼服,诸英雄不禁多看了两眼,虽然没有看到绣春刀,但诸英雄知道,这人肯定是锦衣卫。 只是无论前世看书时还是今世的记忆,都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 元澄见诸英雄留意对面的锦衣卫,於是微微倾身,以仅有两人可闻的声量低语道: “那位身著飞鱼服的,乃是我少林俗家弟子中公认的第一高手,严无惧,江湖人称『夜梟』。论辈分,他与不忧禪师、我师父乃是同辈。如今官居锦衣卫指挥使,权柄赫赫。” 诸英雄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同样低声回应:“有劳师兄指点。不知坐在方丈右手边的那几位,又是何等人物?”他的目光投向严无惧下首的几位,那些人衣饰各异,显然並非少林寺僧人。 “好说。师弟请看。”元澄悄然示意他看向紧邻严无惧下首的那人。 此人年约三四十,面容冷削如刀刻,目光锐利似寒电。他沉默寡言,正襟危坐,周身带一股冷冽之气,右手边斜倚著一只乌沉沉的弓囊,隱然透著肃杀。 “这位同样是我少林俗家高手,乃將门之后,姓程名望,江湖上人称『穿云箭』。一手神射之术,罕逢敌手。” 『穿云箭』程望?诸英雄心念微动。这个名字他倒有些印象。因为就是这一位,在未来想要从水中偷袭『魔师』庞斑,刚一露面,反被庞斑用一根船櫓一击穿胸,当场身亡。 真就是强櫓灰飞烟灭了。 元澄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示意他看向第三人。 那是一位身著朴素灰布僧衣的老僧,面容苍老,但眼神温润。老僧身后,立著一位身穿皂色公服、腰悬制式佩刀的男子。 “这位老僧乃清凉寺的智达禪师,与我少林同出一脉。他身后的那位,乃是其俗家弟子,七府总捕头何旗扬。”元澄继续介绍道:“论起来这位是我们的师侄辈。”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一丝笑意。 又是一位有印象的熟人,诸英雄打量了一眼这位七府总捕头何旗扬,约莫三十余岁,面容精干,眼神锐利而精明。这位七府总捕头如今在此处,连坐著的资格都没有,站如嘍囉。 不过,他现在也是一样啊。 “再往后那一位,”元澄示意最后一人,“是中原龙门鏢局的总鏢头,都大洪。” 诸英雄望去,只见那人膀大腰圆,一张紫膛脸,頜下短须如戟,虽静静坐著,仍能感到一股豪迈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刚介绍完这最后一位,殿门外脚步声再起,一行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位老僧,年岁显已不轻,身形却异常魁梧雄壮。方才那龙门鏢局总鏢头都大洪已算高大,此僧竟比他还高出半头,肩宽背厚,步履沉浑,宛如一座移动的山岳。 他身后紧跟著一位同样身材魁梧的武僧,正是罗汉堂的元通。 而为首的这位,想必便是罗汉堂的首座不惧禪师了。 不惧禪师还未至跟前,洪钟般的声音已然响彻殿宇:“贫僧来迟一步,还望方丈与眾位师兄师弟海涵。” “时辰刚好,何迟之有。”方丈不问禪师含笑回应,声调平和。 不惧禪师声若洪钟,与殿內眾人一一见礼,方才在末首的空位落座。甫一坐定,他便直截了当地道:“方丈师兄,时辰已至,观礼诸贤亦已齐至,是否这就开始?” “不急,不急,再稍等片刻。”不问方丈缓声道。 “哦?”不惧禪师环顾四周,浓眉微挑,“该到之人似乎都已到了,不知师兄还要等什么?” 方丈不问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之声。 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穿过洞开的殿门,步入大殿。 第二十二章 少林第一人,宗师无想僧 诸英雄的目光,在触及前头那人的剎那,便如被磁石吸附,再难移开,竟全然忽略了紧隨其后之人。 那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老僧。 他面庞红润,肌肤光滑竟如婴孩。然而,那双眼睛却澄澈深邃,眼瞳中仿佛沉淀了无穷岁月,布满了时光流转的智慧与沧桑痕跡。神光內蕴,目光所及,似能洞彻人心,照见诸般色相本质。 他步伐悠缓从容,周身並无丝毫迫人威势外放,然而只要他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殿中眾人,自方丈不问以下,皆不由自主地起身,合十行礼,恭敬称道: “无想师兄” “无想师弟。” 来人正是被誉为少林第一人的宗师级高手——无想僧。 “师兄不是在外云游吗?竟也赶了回来。”不惧禪师说道。 这位无想僧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眾僧未想到他能赶回来,显然只有不问方丈得了消息。 无想大师目光温和扫过眾人,“此次较技,关乎八派种子遴选,关乎我少林未来数十载气运。老衲,自当亲来一观。” 言罢,他微微侧身,对紧隨身后的年轻男子道:“骏声,上前来,拜见各位师门长辈与同儕俊彦。” 诸英雄这才注意到无想大师身后之人。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身著锦绣华服,腰佩长剑,容貌俊朗英伟,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隱有一股出身名门、少年得志的锐气。 青年闻言,立刻上前数步,姿態瀟洒地躬身行礼,声音清亮:“晚辈马骏声,拜见方丈,拜见各位师叔师伯,见过诸位师兄。” “马骏声?”右首的严无惧目光微闪,开口问道,“洛阳马家堡堡主马任名,是你何人?” “正是家父。严师叔识得家父?”马骏声態度恭谨,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家世自豪。 “嗯,曾有过数面之缘。”严无惧微微頷首,旋即转向无想大师,语气中带著罕见的温和与讚许,“无想师兄,这位高足果然气宇不凡,名师出高徒,端的是一位人中俊杰。” “严师弟过誉了。”无想大师淡然回应,隨即话锋一转,“此番带他前来,正是要让他亲眼见见我少林各院年轻一辈中,真正的翘楚。却不知,此番代表四院出战的,是哪几位师侄?” 方丈不问禪师闻言,含笑抬手示意:“元戒、元慧、元通、元真,你们四人上前来,让无想师伯一观。” 四人依言出列,行至大殿中央,齐齐向无想大师行礼。 无想大师目光依次扫过元戒四人,看到立於最末、面容犹带几分少年清雋的诸英雄时,他那双布满岁月痕跡的澄澈眼眸中,神光流转,一丝清晰的讶异在面容上掠过,最终化为一个简短的音节:“善。” 他看著四人,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少林未来,正道气运,终將繫於尔等年轻一辈之肩。望尔等勤修不輟,光大武学,更需秉持正心,护持苍生。” 语毕,他对身后的马骏声道:“峻声,此后当时常与你这几位同门师兄弟多请教请教。” “是,师父。”马骏声嘴上恭顺答应,上前与元戒等四人一一见礼。他礼数周全,笑容得体,只是那目光流转间,尤其在掠过最为年轻的诸英雄时,那不以为然的神色几乎未加掩饰。 无想大师將弟子这番神態尽收眼底,却並未出言点破。 他深知此弟子天赋家世皆属上乘,不免心高气傲,此番带这位弟子前来便是要让他见识同辈的佼佼者,磨一磨他的傲气。 “不舍师弟此番未隨你同返?”不问方丈转而向无想大师询问道。 “不舍已动身前往净念禪宗,一时恐难归来。”无想大师简略答道。 不问方丈闻言,知晓此事不便当眾深谈,便微微頷首,不再多问。他环视殿內,朗声宣布:“既然人已齐至,时辰已到,那么,本年岁末会武,便开始吧。” “眾位,请移步殿外观礼。” “方丈请。”眾人齐声相应。 不问方丈不再多言,当先向殿外走去。无想大师、严无惧、各院首座、俗家贵客及眾长老依次隨后走出。 大殿之外,广场气象已然不同。 青石地面纤尘不染,中央早已辟出宽阔的演武场地。 数百僧眾黑压压聚於广场四周,原本低语喧譁之声,在方丈与眾长老现身於殿前高阶之上的剎那,骤然归於一片肃静。 隨即,眾僧齐声合十躬身,声浪如潮,庄重恢宏:“拜见方丈!拜见诸位长老!” 不问方丈他目光慈和而威严地扫过全场,声音以內力送出,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 “岁末將至,万象更新。我少林立寺千年,以武修禪,以禪养武,持戒精进,护法卫道,乃歷代祖师所传之本。 此番岁末会武,一为检视尔等一年勤修之功,切磋砥礪,共证武学禪理;二为秉持公平公正之念,选拔贤能,以期薪火相传,光大我门。 望诸弟子,恪守武德,点到即止,展现实学,勿存骄躁。胜负乃一时之跡,修持方为毕生之功。愿我佛光照耀,此番较技,功德圆满。”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度响起整齐的佛號:“阿弥陀佛!” 声浪余韵之中,方丈与无想大师、严无惧等三人,於殿前正中预设的主位落座。 不问方丈居中,无想大师居左,严无惧居右。达摩、般若、戒律、罗汉四院首座,依次坐於无想大师下首左侧。 程望、智达禪师、都大洪等俗家宾客,则坐於严无惧下首右侧。其余寺中长老,分列两侧观礼席。 一时间,殿前高阶之上,济济一堂,目光皆投向广场中央。 待眾人坐定,场內肃然。一位监院长老上前,高宣:“会武开始——各院武僧上台演武!” 宣令一下,各院武僧便开始轮番进行演武,展示一年所学的根基功夫与成套技法。 只见场中棍影翻飞,拳风霍霍,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颇为壮观。方丈与眾首座、宾客凝神观看,时而低声交谈,对表现出眾者微微頷首,自有执事僧记录在案,以备后续评赏。 广场四周的数百僧眾虽也看得热闹,鼓掌喝彩,但多数人心中真正期待的,却是接下来的四院精英对决——那才是关乎各院声誉、展现少林年轻一代最高水准的龙爭虎斗。 终於,规模浩大的集体演武环节结束。 长老缓步走到台前,运起內力,声传全场:“各院演武已毕。接下来,四院弟子比武,现在开始!” 场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此前,比武规则,早先已公布。对阵顺序,亦经由抽籤而定。首轮比试,一场定胜负,胜者晋级。 此刻长老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吐出第一场对阵双方的名號: “第一场!” “般若堂,元慧!” “对阵——” “达摩院,元真!” 第二十三章 掌指对决,三指而胜 “第一场。元慧对元真。” 隨著监院不尘长老宣布声,达摩院一眾弟子纷纷看向诸英雄,元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诸英雄神色淡然,步履平稳地走出,朝著广场中央行去。 “元真师叔加油!” 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紧张与热切。是净缘小沙弥。 这一声仿佛落入静湖的石子,达摩院队列中,接二连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元真师兄!” “元真师弟!” “旗开得胜!” “莫墮了我达摩院的威风!” 呼声此起彼伏,从零星几道,渐渐匯成一片。 诸英雄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稳了稳,继续向前走去。 他此刻已是代表著整个达摩院出战,人心向背,眾望所归。 眾目睽睽之下,诸英雄与元慧来到场地中央,两人相距两丈,相对而立。 监院不尘长老行至二人中央,目光肃然掠过两张年轻的面庞,沉声道:“较技切磋,点到为止。各展所学,不得恶意相伤。” “现在,开始吧。”言罢,他飘然退至场边,將这片场地,留予二人。 “元真师弟。”元慧率先开口道:“终於可以与你一较高下了,这一战,我已期盼许久。” “既如此——”诸英雄右掌微抬,作了个“请”的手势,语態平和,“师兄先请。” “好。” 元慧並无半分谦让。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箭,丈远距离倏忽而过。 半空中,右掌凌空一翻,一股浑厚无儔的无形掌力,已是隔空朝诸英雄当胸拍落! 诸英雄神色不变,右手以金针指遥点,指尖一道锐风“嗤”地破空,不偏不倚,正正击在掌力的气劲核心。 “啵——” 一声轻响,如石落寒潭。掌力应声溃散。 然,元慧右掌方落,左掌已起。他凌空换气,左右双掌轮番拍出,三道掌力次第相接,前力未消,后力已至,在空中竟如浪潮叠涌,层层相衔,挟更盛之势朝诸英雄当头压下! 掌风先至,猎猎有声。诸英雄的僧衣如被无形之手扯动,向后烈烈飞扬。 “好一个『神掌八打』三叠浪!”场下已有识货之人脱口喝彩。 诸英雄神情肃然,右掌当胸,食指竖立如峰,竟在掌风扑面之际闔目一瞬。旋即,睁眼,出指—— 指锋无声,却仿佛在虚空中拈起一缕无形的丝线。指劲破第一道掌力,第二道,第三道。 “砰!” 劲气交击处,炸开一声沉闷的轻爆。气浪自二人之间呈环形盪开,激得地面浮尘骤起,旋即又被劲风压落。 一指连破三道掌劲。 “哦?” 大殿看台之上,严无惧身形微微前倾。他那双原本淡然而视的眼眸中,此刻竟掠过一丝难得的讶色。 他侧首望向左侧相隔数座的不忧禪师,语气中带著几分徵询与確认: “不忧师兄,若严某未看错。 这位元真师侄所使的,可是一指禪?” “阿弥陀佛。”不忧禪师眼帘微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欣慰与复杂,“正是一指禪。” 此言一出,周遭眾僧神情皆是一动。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师向来沉肃的面容上,亦浮现出明显的动容之色,低低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元真师侄竟已修成此功。如此年纪,如此悟性……当真了得!”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嘆。 而此刻,场中战局已变。 三掌无功,元慧却无半分气馁。他足尖轻点脚下青石,倏忽间已欺入诸英雄身周三尺! 近身,出掌—— 剎那间,但见他双掌翻飞,连出四掌。四道掌影分袭诸英雄胸、肋、肩、腹四处要害,快如惊雷,密如急雨,凌厉无匹! 若方才,是內功掌力与指力的比拼,难分高下。那此刻,便是近身相搏,是招式应变的比拼,瞬息万变。 诸英雄眼瞳微缩,却不闪不避。他右手食指宛若游龙,於方寸之间连点四下—— 一点掌根,截其力源; 二点掌心,破其劲势; 三点掌侧,卸其锋芒; 四点虎口,断其后继。 四指落尽,元慧四掌尽空。 “好!”元慧未见丝毫气馁,眸中战意愈炽。 只见他掌势骤然一变,双掌再拍出时,掌影轻晃,竟如风中莲瓣,次第绽放。似繁花缀枝,乱花迷人眼,好看却凶险万分。 “是散花掌。”场下已有人惊呼出声。 “元慧师兄不愧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另一人慨嘆道,“如此年龄,竟已兼得少林两门绝技!” 面对这散花掌,诸英雄脚步后侧。 这是诸英雄出场以来第一次被迫的后退了。 看台之上,眾位长老亦是微微頷首,目中皆有讚许之色。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確实不负“奇才”之名。 唯有般若堂首座不苦禪师,眉心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望著场上那道纵跃如风、攻势凌厉的身影,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场上,诸英雄仅后退一步,便立刻稳住身形,,重心骤沉,左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不偏不倚,直直刺入那花影正中。 “嗤。” 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之音。 剎那间,漫天掌影如被戳破的泡沫,纷纷散尽。诸英雄的剑指,正正点在元慧摊开的右掌掌心。 诸英雄正是以一指禪的禪意心,辅以无想十式“观照”之境,洞穿了其破绽所在。 “噫?” 看台之上,不问方丈那始终平和如古井的面容上,终於泛起一丝涟漪。他轻噫一声,目中神光乍现。 与此同时,严无惧、不忧、不苦、不嗔、不惧四位首座,目光亦在同一瞬间齐齐凝注。 而后,几乎是同一刻,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端坐於不问方丈左侧的那位老僧。 无想大师面含微笑,那双澄澈如婴、却又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落在那位尚带著几分少年清雋的达摩院弟子身上。 眾位高僧相视一眼,却並未开口、 元慧掌心如遭针刺,闷哼一声,攻势顿时受挫,无奈后撤几步。 但当其稳住身形后,便再次提气强攻出掌。 其掌势再变。 双掌齐出,於半空中骤然分化——二化四,四化八,八化十六……不过眨眼之间,漫天皆是掌影,如千手观音展臂,层层叠叠,朝著诸英雄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如此威势,场下观战的眾僧,已是看的目瞪口呆。 “千手如来掌!” 看台之上,一位鬚眉皆白的长老竟失声脱口。 这已是元慧此战使出的第三门掌法绝技。 般若堂的一眾弟子已爆发出欢呼声。 而与之相对,达摩院一方,却是变得沉寂无声,眾人望著那几乎將诸英雄吞噬的漫天掌影,心中俱是沉甸甸的。这般威势,这等气象,元真师弟……还能如何应对? 败局已定了吗? 唯有元澄目光坚定地看著诸英雄的背影,好似对其实力十分信任。 场中,直面这漫天掌影的诸英雄却是眼前一亮,此刻竟是半步也未退。 右手食指抬起,竟似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从容,朝那覆顶而来的漫天掌影,轻描淡写地点了三下。 “哼——” 一声压抑的闷哼。漫天掌影如潮水退散,元慧捂著胸口,踉蹌后退,一退,再退。 直到退出七八步外,他方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手撑地,一手抚胸,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 场下,忽然寂静了一息。 隨即,譁然四起! 场下几百眾僧大多数未看明白,为何刚刚元慧声势浩大占尽上风,为何突然受伤败退。 元慧此刻脸色青白,显然无力再战。 “阿弥陀佛,这场元真胜。”监院不尘长老已上场直接宣布道。 般若堂眾僧面面相覷,不知为何会如此。 而达摩院一眾弟子,沉默数息后,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 他们虽也未能看懂方才那一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胜者是元真,是他们达摩院! 看台之上,功力高深如无想僧、不问方丈、严无惧及四大首座,却已是看得分明。 其实,诸英雄未被声势浩大的掌法所迷惑,看破其虚实,刚才连出三指,指劲连点元慧云门、天突、膻中三处破绽要穴。 元慧缓缓直起身,仍捂著胸口,神色怔忡。他依然不肯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败了。 明明自己身负多门掌法绝技,明明攻势如潮,明明…… 般若堂弟子聒噪声四起,爭执、议论纷纷。 “阿弥陀佛。” 一声佛號,不高,却如暮鼓,將满场聒噪尽数压了下去。 般若堂眾僧循声望去,见是首座不苦禪师,纷纷垂首,渐渐息声。 “元慧,你可知自己因何而败?”不苦禪师问道。 元慧唇齿翕动,表情痛苦地道:“弟子......不知。” “你可还记得,去藏经阁前,为师如何与你交代的。”不苦肃然问道。 “师父您告诉弟子,少林武学博大精深,不可贪多......”元慧越说声音越低,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看向了诸英雄。 “痴儿,”不苦禪师嘆息道:“你看似所学颇多,却是杂而不精。” “而元真师侄自始至终只用得一种指法,指力精纯,意到气到,收发隨心。此之谓『得其中三昧』。你败在他手上,不冤。” 元慧怔在原地。 心里不禁想起,藏经阁上诸英雄那一本接一本翻阅绝技的身影。正是从那时起,自己生出一个念头:对方看得,我为何看不得? 於是他亦取下一册,又一册。 诸英雄若是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也只能说声抱歉,自己可不是有心的,“毕竟我是有掛的,你如何能比。” 其实,若非元慧最后使出了千手如来掌,他本不至於败得这般快。 原本诸英雄就已將少林大部分绝技收录,已明知要对上的对手是谁,自然要利用好金手指分析对手的武功。 元慧善使掌法,诸英雄在藏经阁上曾见其观看了《神掌八打》与《大慈大悲千叶手》等秘籍。 他早已將几大掌法利用金手指进行“析义”,所有精要已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虽然元慧也出其不意用出了诸英雄算漏了的《散花掌》,但诸英雄凭藉自身实力將其化解。 而后元慧使出的千手如来掌早已被诸英雄分析过。加上元慧显然修炼得不够火候,看似声势浩大,却是颇多破绽。 於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那漫天掌影被他三指轻描淡写地隨手破去。 “师父,弟子知错。”元慧合十躬身,向著看台上的不苦禪师深深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 不苦禪师望著他,目露欣慰之色,缓缓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元慧再拜,转身退下。他步履沉重,虽心有不甘,但败了就是败了。 诸英雄亦下场,朝达摩院队列行去。甫一归队,立刻引得一片欢呼,眾人欢欣之情溢於言表。 净缘小沙弥不知从何处钻到他跟前,仰著脸,两眼亮晶晶的,却只说了一句“师叔好厉害”,便被更大的喧譁声盖了过去。 看台之上,不苦禪师转向身侧的不忧禪师,含笑道: “不忧师弟,收得好弟子。” 不问方丈亦微微頷首,面上带著欣慰的笑意:“一指禪重现我少林年轻一辈,元真师侄可谓慧根深种。” 严无惧望向人群中的诸英雄,眼神略有闪烁。接著转向不忧禪师,一脸笑意地道:“此子心性、悟性俱是上乘。不忧师兄,可喜可贺。” 不忧禪师合十还礼,神色平和,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欣然: “阿弥陀佛。诸位谬讚,弟子年幼,前路尚长。” 话虽如此,他望向场下那道正被同门簇拥的身影时,唇角终究还是微微扬起。 那边厢,达摩院队列中的欢呼声仍未尽歇。而般若堂一方,眾僧虽仍有不甘之色,却在元慧垂首认错、不苦禪师頷首宽慰之后,渐渐安静了下来。 场中诸事渐定,监院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布下一场较技的名单。 “下一场。” “罗汉堂,元通!” “对阵——” “戒律院,元戒!” 隨即,罗汉堂方向爆发出雷鸣般的助威声,戒律院亦不甘示弱,喝彩与加油声交织成片,在青石广场上空来回激盪。 元通自罗汉堂一眾弟子中走出。 他的身形本就魁梧,僧袍之下,肌肉更是如铜浇铁铸般,块块賁张,似蕴藏著千斤之力。他目不斜视,一步步朝场心行去。 戒律院那边,元戒亦同时走出。 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冷硬,眉眼间不见喜怒,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如水。他的步履稳健而內敛,步子好似被丈量过一般精准。 两人一刚猛一沉稳,从两个方向,同时步入场心。 第二十四章 金钟罩铁布衫儿,沾衣擒拿十八跌 广场之上,元通与元戒相对而立。 元通已褪下上衣,露出肌肉虬结的肩臂,筋骨如磐石垒就。 隨著监院不尘一声“开始”。 “喝~!” 只听元通一声暴喝,声如炸雷。 他身如猛虎出闸,三两步便跨过两丈的距离。 铁拳直击元戒面门。 这一拳刚猛霸道,毫无花哨。拳风扑面,端的凶悍无匹。 面对元通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元戒却不见丝毫慌乱。 只见他沉腰坐马,右手斜斜探出,拨拳、擒腕,侧身一带。 这一拨、一扣、一带,端的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元通那势若奔雷的身形,竟被他轻轻巧巧带偏出去。 正是少林秘传擒拿手法“沾衣十八跌”。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元戒这一手使得浑不著意,却已深得其中三昧。 趁元通身形不稳,元戒左手疾探而出,五指如鉤,直抓向元通胁下空门! 电光火石间,元通足下猛然一顿。 “咚——” 一声沉响。脚下青砖隱现裂纹,去势骤止,身形稳如泰山。正是那“千斤坠”的功夫。 同时,左拳猛然从肋下穿出,直击元戒手爪。 “砰~” 拳爪相交,劲力激盪,两人袖口被震得鼓盪而起! 身形齐齐一晃,各自倒退一步。 脚掌落地,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然而二人脚下甫一站稳,身形便再度扑上! 瞬即斗至一处。 “砰!砰!砰!” 拳爪交击之声,如重锤擂鼓,一下紧似一下,在青石广场上炸开。 台下数百僧眾,屏息凝神,看得目不转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与方才元真、元慧那场隔空指掌相较,此战全无试探,一上来便是拳拳到肉的贴身相搏。让人看的目不暇接,血脉賁张。 此刻诸英雄同样在凝神观战,目光在两人身影之间来回巡弋,仔细分析著两人的武功。 毕竟胜出的那一位,下一轮要与他爭夺这第一名。 看那元通双拳齐出,每一拳皆携开碑裂石之势。拳风呼啸,隔著数丈亦能感受到那股刚猛无儔的压迫感。 元戒则双手翻飞,擒、拿、锁、扣,爪法精妙,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一刚一柔,一猛一巧,风格迥异,却皆是少林武学正脉。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单论招式精妙,元戒更胜一筹。 他已数次以擒拿手法扣住元通臂腕、胁下、肩颈,指力透处,寻常武僧早已骨软筋麻、束手就擒。 然而指尖所触,竟如击木革,发出闷钝的声响,却始终未能真正建功。 这显然是元通的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功夫,让元戒的擒拿一时拿他没有办法。 只见元戒攻势骤然加疾。 他身法飘忽,游走不定,忽左忽右,爪影如蝗,不停变换方位,探向元通周身各处:咽喉、腋下、腰肋、后颈、腿弯…… “元戒师兄在找罩门。”元澄低声道。 诸英雄微微頷首。 大家都知道元通修炼了金钟罩铁布衫横练,但具体修到了何种境界却是不知的。 金钟罩铁布衫,境界不同,罩门亦不同。 除非亲口告知,或是以指力试探遍身穴窍,否则外人无从知晓。 所以元戒在试其罩门所在。 元通自然清楚对方意图。 但他只是偶尔屈臂沉肘,格开袭向咽喉、双目、腋下这等要害部位的爪势。其余爪力落处,他概不理会,只沉腰坐马,双拳大开大闔,以《大力金刚拳》全力猛攻! 每一拳击出,皆是全力。 元通拳力刚猛,元戒每接他一击,身形便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滯。但他內力深厚,身形稍顿便即恢復,爪势连绵,反攻依旧凌厉。 这两人,一个铜皮铁骨,势大刚猛。一个內力深厚,擒拿巧妙。 拳爪交击之声不绝於耳,两人身影时分时合,一时间却难分高下。 场下数百僧眾,时而轰然喝彩,时而惊呼连连,看得目不暇接,大呼过癮。 “这两位皆是劲敌啊。”元澄感慨道。 “嗯。”诸英雄点头表示认可,目光始终未离场中。 而看台之上,不问方丈、无想僧与四院首座亦凝神观战,面上皆有满意之色。此番较技,无论胜负,少林年轻一辈有此二人,已是可喜。 “不嗔师兄。”严无惧忽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认真,“这位元戒师侄,不知师兄可肯割爱,让他到我锦衣卫歷练几年?” 严无惧竟是看上了元戒。 不嗔禪师目光微抬,看了他一眼,只淡淡道:“这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严无惧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目光重新落回场中那道沉稳如松的身影上,显然已將此事记在心上,只待较技结束,再做招揽。 “擒龙手!”隨著一声惊呼,场上风云突变。 只见元戒右手五指箕张,使出了一招凌厉的爪法,如云龙探爪,轨跡飘忽难测,竟已绕过元通格挡的左臂,直取其咽喉要害! 元通面对这一抓似乎难以招架。 元戒五指堪堪扣入喉间。 喉间要害被制,元通竟浑然不顾,大金刚拳直倒元戒胸口。 竟是以伤换伤、两败俱伤的打法! 场下惊呼声四起。监院不尘长老身形已然前倾,袖中右手蓄势待发,准备隨时入场干预。 下一瞬—— 元戒五指確实扣住了元通咽喉。但他面上非但没有得手之喜,反而骤然变色! “砰~” 元戒身形倒飞而出,贴著青石地面滑出六尺有余,堪堪稳住,面上殷红之色一闪而过。 反观元通。咽喉处虽被扣出几道红印,却不过是皮肉微伤。 元戒將挡在胸前,不住的颤抖的左手缓缓放下,呼出一口白气,然后开口道: “我输了。”竟是主动认输。 元通本已踏前半步,闻声顿住,浓眉之下,那双眼睛掠过一丝不解。 兔起鶻落之间,场下眾僧尚未来得及看清究竟,便听得元戒主动认输,一时面面相覷。 “元真师弟,你怎么看?”元澄低声问道。 诸英雄望著场中那道魁梧的身影,唇角微扬道: “没想到,看起来这位元通师兄浓眉大眼的,竟也会使计谋。” “嗯,显然那咽喉处,並非元通师兄的横练罩门。他却故意遮挡,误导了元戒师兄。”元澄说道。 周边的达摩院弟子,听到两人的分析,这才恍然大悟。 “不过,元戒师兄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却主动认输了。”诸英雄望向场边那道正缓缓归阵的身影,若有所思。 “其实一开始,我看到元戒师兄没有拿棍,便想到是这个结果了。”元澄说道。 “对呀,元戒师兄还有一套伏魔棍法还没用。”旁边有达摩院弟子恍然,道。 眾人这才回过味来,一时无言。但胜负已定,此刻再说,已是后话。 “此战,罗汉堂元通胜。”监院不尘长老宣布道。 罗汉堂弟子一阵欢呼。 反观戒律院的一眾弟子,却是神色平静,无人聒噪。只能说不愧为戒律院。 元澄转头看向诸英雄,面带笑意地道:“元真师弟,可看出元通的横练硬功,已练到了什么程度?” “差不多。”诸英雄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那元真师弟,对上他如何?”元澄问道。 “元澄师兄,且看我拿下他便是。”诸英雄说罢,竟已举步向场中走去。 因为此刻,场上一道战意灼灼的目光已看向诸英雄。 第二十五章 指破横练,技压罗汉 原来,方才不尘长老鑑於元通刚战罢,意欲容他稍事歇息,再战下一场。 却听元通朗声道:“不必!” 他声如洪钟,中气充沛,浑无半分力战之后的疲態: “弟子正打得兴起,无需歇息。请长老直接宣布下一场便是!” 竟是要携方才胜势,一鼓作气,拿下诸英雄。 诸英雄与他目光相接,脚下不停,一步一步朝场心行去。 两人想法倒也一致—— 拿下对方。 不尘长老目光在二人面上各自停留一瞬,不再多言,退后数步,扬声宣布: “下一场——” “罗汉堂元通,对阵达摩院元真!” 诸英雄与元通相互合十为礼,各自凝神以待。 元通依旧是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然而,他足下发力,魁梧身形刚动。 “咻——” 一道锐风破空而至! 诸英雄的指劲竟已后发先至,直取元通鼻前迎香穴! 这一指认穴之准,指劲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元通瞳孔骤缩,右拳本能扬起,一记崩拳正中那道无形劲气。 “啵!” 劲气溃散。 然而,不待他喘息。 “咻!咻!咻!” 三道锐风接连破空!一道指“廉泉”,一道取“膻中”,一道奔右肋“期门”! 元通左拳挥出击散一道,右臂横挡拦下一道,身形猛地一侧,堪堪避过第三道。 诸英雄食指连点,指劲一道紧似一道,铺天盖地倾泻而来。 每一指,不攻別处,竟都直直指向他周身横练罩门所在。 元通別说近身抢攻,此刻竟是左支右絀,疲於奔命。 他挥拳格挡,拧身闪避,但那些指劲刁钻狠准,如附骨之蛆。 偶有漏网之指落在他肩背臂膀,虽未中罩门,却痛彻骨髓,真气运转亦为之一滯。 元通脸色已是微变,他显然已意识到诸英雄的指法是他横练硬功的克星。 元通挥舞双拳竭力格挡,但依旧被击中数指,痛得他呲牙咧嘴。 场下数百僧眾看得目瞪口呆,方才以一身铜皮铁骨硬撼元戒、悍勇无匹的元通,此刻竟被元真压製得近不得身! 而看台之上,眾位高僧却看出了不同之处。 “不想元真师侄內力如此浑厚!”不惧长老声如洪钟,毫不掩饰惊诧之色,“看来传言他练成《易筋经》,竟是真的!” 他顿了顿,接著嘆道:“真是令人艷羡啊。” 其他长老闻言,亦是不免露出一丝羡慕。严无惧那双素来沉冷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极深的异光。 元通自然也听见了。 他本有意消耗——你指力再猛,终有力竭之时。待你內力不继,便是我近身之机。 然而诸英雄指力连发,一息数道,竟绵绵无绝,浑无半分衰歇之意。 元通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只见元通暴喝一声,双臂屈起护住头面,竟顶著连绵指劲,悍然向前扑出! 尽显悍勇本色。 眨眼间,元通已欺入三尺之內,抬肘如枪,挟破釜沉舟之势,直撞诸英雄胸口! 这一击凝聚了他毕生功力。 场下惊呼未及出口—— 诸英雄却似早有预料。 只见他足尖猛一点地,身形竟於间不容髮之际骤然拔起! 如白鹤冲霄,惊鸿掠影,凌空翻至元通头顶! 头下脚上,僧衣猎猎作响,月白的身影在冬日薄阳下划出一道清逸的弧线。 场下一片譁然。未想到诸英雄竟能如此从容的躲过元通这捨身一击。 唯有元澄看著这一幕感觉熟悉的很,步步被抢先,被人算计的死死的。 然而,这还没完。 元通一击落空,尚不及收势,头顶的诸英雄已然出指! 点向元通头顶百会穴,正是其罩门所在。 “哼!”元通沉腰坐马稳住身形,出拳朝天。 大金刚拳对上一指禪。 “砰!” “砰——!” 劲气在元通头顶轰然炸开,气浪激盪。 元通身形明显一僵,那刚猛无儔的拳势,竟被这一指生生压了下去! 然而诸英雄的身形,却借著这一指反震之力,凌空再旋! 他身形滴溜溜翻转,如鷂子翻身。 食指连点! 自元通右臂肩髃穴始,一路向下: 臂臑、肘髎、曲池…… 指劲透穴而入。 继而,神堂、膈关、魂门、意舍、志室、肾俞! 诸英雄在空中连戳十三指! 每一指皆不离元通要穴,每一指皆如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呼~” 诸英雄在元通身后三尺飘然落地,收指而立。 僧衣下摆徐徐垂落,再无余响。 元通仍保持著出拳的姿势,僵立当场。 一息。 两息。 只见,元通那號称铜皮铁骨的横练之躯,此刻竟如筛糠般剧烈颤抖。 “扑通——” 魁梧的身影,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以手撑地,大口喘息,汗如雨下,肩背仍在不住颤抖,再也无力起身。 场上场下,一时寂然无声。 直到不尘长老的声音响起,打破这片凝滯的死寂: “此战,达摩院元真胜。” “哄——!” 场下轰然炸响! 达摩院弟子欢呼,罗罗汉堂眾僧则满脸不甘,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武僧跪伏於地,久久不起。 而更多的人,望著场上那道月白僧衣的少年身影,惊嘆不止。 谁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场就这么结束了,时间竟比前两场还短。 而取胜之人,是达摩院元真。 四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一个。 不尘长老上前查看元通伤势,確认只是脱力闭气,並无大碍,这才微微頷首,命人將他搀扶下场。 他转身看著诸英雄,大声宣布道:“达摩院,元真胜。”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落在诸英雄的身上。 不尘长老缓步走向看台,於不问方丈座前站定,合十躬身,低声询问:“是否按照规定,就此宣布诸英雄为年终会武第一名。”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正要开口—— “方丈师兄且慢。” 身侧,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却见严无惧端坐於位,面色如常,只是目光掠过场中那道月白身影,又落在无想大师身后那位锦衣青年身上,不疾不徐道: “无想师兄的高足马师侄,亦是我少林俗家一脉的青年才俊。此番既来观礼,只作壁上观,岂不可惜?依严某之见,不如下场切磋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看台之上,眾位高僧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无想大师,以及他身后侍立的马峻声。 第二十六章 怪这青石板太光滑,找不到地缝 原本垂手肃立的马峻声,闻听此言,眉眼间明显跃动著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不问方丈沉默片刻,转向无想僧,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郑重: “无想师弟,你意下如何?” 无想大师目光沉静,在那跃跃欲试的弟子面上停留一瞬,又遥遥望向场中那道静静佇立的身影,淡淡道: “不必了。小徒与元真师侄,还差得远。” 此言一出,身后的马峻声面露不甘,垂在身侧的双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无想大师似知道他所想,只缓缓问道: “峻声,为师问你——无想十式,你如今修到第几重了?” 马峻声闻言微微一愣,连忙趋前一步,来到无想僧身前躬身回答道:“回师父,弟子愚钝……只修到第二重,定神之境。” 无想大师不置可否,却將目光越过他,遥遥落向场中, “元真师侄,你来答老衲,这无想十式,你修到了第几重?”声音平和,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无想僧却是將目光看向了场上诸英雄,开口问道:“元真师侄,你將无想十式修到了第几重?” 此言一出,马峻声猛然抬头转身,看向场中央的那个身影。 在场眾僧闻言,亦是神色各异,纷纷將目光转向场中那位年轻的达摩院弟子。 唯不问方丈端坐如故,四院首座亦垂眸不语,面上不见丝毫讶色。显然先前比试他们便已隱隱有所察觉,不过事关无想僧,他不开口,旁人自不便置喙。 诸英雄立於场中,遥遥向看台合十一礼。 “回师伯。弟子不才,侥倖修至第四重——观照之境。”他声音清朗,此番回答清晰地传入场下每一人耳中。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看台上下,均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时寂然。 无想僧微微点头,垂眸看向身前这位衣饰华美、面如冠玉的弟子,语气平静如水:“如此,你还要比吗?” 马峻声低头。沉默数息。 然后躬身行礼道:“弟子依旧想一试,恳请师父准许弟子与元真师弟切磋一番。”言语谦逊,然他低垂的眼眸之下,分明藏著明显的不服与妒意。 无想僧望著他,片刻,淡淡道: “也罢。你便下场,与元真师侄切磋一番。” “谢师父成全!”马峻连忙应声,生怕迟得一瞬,师父便会收回成命。 他旋即转向不问方丈及在场诸位师叔伯,合十躬身: “束晚辈无礼,请方丈与诸位师叔伯见谅。” 语罢,他已转身,足尖一点,身形如鸿鵠展翅,自看台之上翩然掠下! 衣袂当风,锦衣耀目,於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於广场中央。 场下数百僧眾,顿时嗡然四起。 本以为今日较技已然收官,未料竟还有一场! 且这新登场的对手,並非四院弟子,而是无想大师亲传、少林俗家一脉的青年才俊! 方才那一手轻功,轻若鸿毛,落地无声,火候已颇为可观。 场下眾僧没想到竟还没完,还有一场要打,这可是无想僧的高足,刚才展示的一手轻功已是不凡,眼见又將是一场精彩的比武切磋,自是高兴期待。 这般变故,於看客而言,自是意外的惊喜,平添一场龙爭虎斗,如何不叫人期待? 然而达摩院队列中,却是一片压抑的低沉。 净缘那小沙弥憋红了脸,终於忍不住低声嘟囔:“明明元真师叔已经贏了,怎么还……”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元澄轻轻拽了拽袖口,示意他噤声。 而场上的诸英雄却是感到无比的噁心。 按照规则,比武已结束了,自己胜出,已是第一。 现在却平白无故的冒出一个人来,说要切磋,再比一场。 可曾有人问过自己的意见,是否同意? 对面那位神采飞扬的马峻声已然开口,语气温润得体,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 “元真师弟连番恶战,是否要先歇息片刻,调匀气息,再行切磋?” “不必!”诸英雄冷著脸,声音清冷地道。 元澄忽然凑近净缘,压低声音道:“嘿,你元真师叔生气了。” “啊?”净缘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元澄望著场中那道月白背影,语气里竟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玩味,“那位公子哥儿,怕是要倒霉了。” 净缘绷著小脸,狠狠点头:“就该狠狠教训他!” 他尚年幼,不懂看台上的暗流,也不懂什么俗家少林、无想高足。他只知道,元真师叔明明已经贏了,明明已是第一,却还要被逼著打这一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教训有多重。 场上,马峻声面色微微一滯,旋即恢復如常,温声道: “好。那我也绝不占师弟便宜。” 说著,他解下腰间那口镶金错银的宝剑,连鞘递给场边的监院僧人,动作优雅从容。 隨即转过身来,双掌缓缓展开,亮出一个起手式,气度儼然。 “请。” 他並未抢攻,而是静立场中,显然在等诸英雄先出手。 早就心中不耐的诸英雄,见此,根本就不想与他虚与委蛇。 他脚下猛然一踏! 青砖发出一声沉浊的闷响。 身影,竟如一道惊电,瞬息之间横跨两丈距离! 马峻声瞳孔骤缩。 眼前还残留著诸英雄方才站立时那道模糊的残影。 下一瞬 “砰”一声沉实的闷响。 马峻声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贴地平飞出去,锦衣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 然后,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可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 场下,先是死一般寂静。 隨即,“哄~” 整座青石广场人声鼎沸,如炸开了一般。 场下眾僧议论不止。 “你可看清怎么回事?” “没……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这是被一脚踹出去的吗?” “可是穿心脚?” “不对,这么快,我看是如影隨形腿。” 看台之上。 几位高僧长老,不禁微微瞪大了眼。 有人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说。 不忧禪师更是低头宣了一声:“阿弥陀佛。” 而此刻,马峻声仍坐在地上。 他胸口那件锦绣华服的正中,一个清晰的脚印赫然在目,灰白的尘印,在他那身光鲜的衣料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涨红了脸,试图撑地站起—— 腿一软。 又坐了回去。 那股力道並未伤他筋骨,却將他胸口一股真气生生震散,一时闭气难舒。 他越是急切,越是闭气难舒,那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全然不听使唤。 他只能这样坐著。 在那数百道目光之下,坐著。 马峻声低下头,將那张涨红的脸藏进阴影里。 指节攥紧,青筋微凸。 他从未如此恨过这身锦绣华服。 恨它太过醒目,將那脚印衬得无处遁形。 也恨这片青石地。 太光滑,太乾净,竟连一条缝都没有。 第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荣光加身 看台之上,各位高僧神情各异,有意无意地看向无想僧。 毕竟诸英雄这一脚实在是太打脸,颇具羞辱性。 然而那位被眾人目光环绕的无想大师,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他端坐如常,眼帘微垂,唇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之不透。 “阿弥陀佛。”不问方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不想元真师侄腿法亦如此凌厉。一指禪已是惊人,这腿上的功夫,竟也这般了得。” 他语气平和,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寻常切磋,不值一提。显然是想要打个圆场。 “小子无状,出手不知轻重,回头老衲自当严加管教。”不忧禪师微微欠身,立刻接口道。 “无妨,无妨。”一道平和的笑声响起,却是无想大师开了口。他望著场中,面上笑意淡淡,目光幽深难测。 “不忧师弟不必过责。” 不忧禪师闻言,只低低应了一声“阿弥陀佛”,便不再多言。 场中。 那一脚踹出后,诸英雄只觉心情舒畅无比。 这一脚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人筋骨,却足够让那位锦衣公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多坐一会儿。 胸中积鬱的闷气,尽数隨著这一脚消解。 他转身面向看台,准备接受来自那位少林第一人,无想僧的问责。 毕竟他將这位的高足、俗家的俊彦,踹得当眾坐地,半晌难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不过,诸英雄心中坦然无惧。 比武切磋,磕碰难免。自己既未將人重伤,也未使什么阴损手段。若连这都要被责难,那这“切磋”二字,也未免太双標了些。 “元真,你过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率先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是自家师父。 诸英雄抬步上前,至看台下方,合十躬身,神色平静。 “弟子在。” 不忧禪师望著他,目光在那张犹带几分少年清雋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你今日妄动无名,罚你回禪房抄经三日,静心涤虑。” 诸英雄垂首,语气平稳:“是,弟子领罚。” “不忧师弟,太过苛刻了。” 身侧,一道平和的声音响起。无想大师望著场下那道月白身影,微微摇头,“少年人气血方刚,偶有锋芒,亦是常情。” “玉不琢,不成器。”不忧禪师却透著一丝严厉。 无想大师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是望著诸英雄的目光里,多了三分欣赏之意。 此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马峻声终於站起身来。 他胸前那枚脚印犹在,刺目异常。他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再也不见任何人。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世家子弟的身份教养,让他必须將这最后一份体面撑完。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看台下方,向著无想大师深深一礼,声音沙哑而艰涩: “弟子无能……给师父丟脸了。” 无想大师望著他,目光平静,无怒无嗔,只淡淡道: “知耻近乎勇。知道差距,奋起直追便是了。” 马峻声低著头,声音恭顺。无人看见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著怎样的愤恨与阴翳。 他又转向不问方丈及在座诸位师叔伯,深深一礼,声音竭力恢復表面的平稳: “弟子身体略感不適,请方丈与诸位师叔伯见谅,容弟子先行告退。”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几分宽慰与体谅: “去吧,好生歇息。今日之事,不必掛怀。” “是。” 马峻声再拜,转身离去。 他脊背依旧挺直,走得端端正正,只是步伐越走越快。 那背影,终究透著几分仓皇。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侧,不问方丈缓步走到看台前方,俯瞰著场下数百僧眾,朗声宣布: “此番岁末较技,第一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英雄的身上,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达摩院,元真!” 场下欢呼声轰然炸开! 达摩院队列沸腾如潮,年轻弟子们振臂高呼。 不问方丈待欢呼声稍歇,方对著诸英雄继续道: “此后,你將代表我少林年轻一代,行走江湖,扬我少林威名。望你持正守心,不忘今日之胜,亦不忘今日之责。” 诸英雄闻言,神色一肃,合十深深一礼,声音沉稳而坚定: “弟子谨记方丈教诲。定不负少林栽培。” 不问方丈微微頷首,面露欣慰之色。 此后,不问方丈与无想大师、严无惧及诸位首座长老,返回大雄宝殿议事。此番较技,尘埃落定,但后续的江湖歷练等事,尚需细细商议。 眾人渐次散去。 不忧禪师落在最后,缓缓走到诸英雄身前。 师徒二人相对而立。不忧禪师方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元真,心中可曾埋怨师父?” 诸英雄抬眸,摇了摇头。 “弟子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师父罚我抄经,本是为我好。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弟子骤得高位,本就易引人侧目。今日若不罚我,恐不好收场,” 不忧禪师望著他,那素来沉静如水的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淡的欣慰。 “如此,便去吧。” 他微微侧首,望向不远处那片仍在欢呼喧闹的达摩院弟子,唇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 “好好享受属於你的荣耀。而后,静心闭门,抄经三日。” “是,弟子遵命。” 诸英雄合十躬身,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转身,缓缓步入大雄宝殿。 待不忧禪师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內,他才转身,朝场下走去。 甫一踏入广场,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达摩院眾弟子早已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將他团团围住。嘈杂的声浪几乎要將整座青石广场掀翻。 “元真师兄!你太厉害了!” “元真师弟,那一脚是什么招式?教教我!” “去去去,你连最基本的提纵术都还没练明白,学什么腿法。” “元真师叔!元真师叔!” 一道稚嫩的声音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格外清亮。 是小沙弥净缘。 他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却拼命踮起脚尖,挤在最前头,仰著脸,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诸英雄,满是崇拜与欢喜。 诸英雄低头,对上净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看向不远处双手拢袖静立一旁的元澄,微微扬起了唇角,露出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净缘顿时笑眯了眼,恨不得把脑袋往那掌心里再蹭一蹭。 岁末会武已结束,但青石广场上的喧闹,却久久未散去。 直到夕阳终於沉入远山,暮色四合,將这片千年古剎笼罩进温柔的昏黄里。 这一夜,达摩院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 从今日起,元真的名字,少林上下无人不知。 而相信不久之后,江湖之上,亦会开始流传这个名字。 第二十八章 足脉通,神异生 午后的阳光透过旧木窗欞,斜斜地落在案前。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光,静静的,温温的,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暖意。 它无声地铺在摊开的经卷上,落在诸英雄低垂的眉眼之间,將这一方小小的静室,映得愈发安详。 桌案之上,是一本刚刚抄完的《华严经》。 墨跡还未乾透,在温煦的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墨香犹在,与窗外若有若无的松风混在一处,沁人心脾。 今日,已是岁末较技后的第三日。 三日来,他依师父之言,闭门抄经,足不出户。 不过,也並非只有抄经。 他也同时在修炼打通腿部经脉诸窍。 之所以要打通腿部经脉,皆因那日他踹飞马峻声的那一脚。 那一日,他一步踏出,两丈横跨,快如惊电,竟让满场数百僧眾无从捕捉他的身形。 那一刻的感觉,至今想来仍有余韵縈绕心头。 这让诸英雄发现,自己似乎在腿法与轻功一道上,別有天赋。 於是,他便將已收录的那些腿法轻功绝技,利用金手指进行“析义”。 少林派中,称得上腿法与轻功绝技的,实在並不算多。 除了他所修炼的『如影隨形腿』,《大挪移身法》与《一苇渡江》主修的是轻功身法。而《穿心脚》《怀心腿》这等则是纯粹的攻击腿法。 这几日,他利用金手指將这几门绝技的根本精要一一析明,反覆揣摩,渐渐有了新的领悟。 无论是轻功身法还是攻击腿法,其根本都在於对经脉的贯通与运用——主要修炼的是十二正经中的足三阳经与足三阴经,以及奇经八脉中的任脉、带脉、阴蹺脉、阳蹺脉。 足三阳经者,起於面,循头背而下,终至足跗,统摄一身之阳刚; 足三阴经者,起於足,循股阴而上,入腹属脏,总领一身之阴柔。二者阴阳相济,方有腾跃之力、奔行之速,此乃武学不移之理。 而阴阳蹺脉,尤为轻功身法之枢机。阴蹺起於足跟內侧,循股阴上行,终於目內眥,司一身之轻灵; 阳蹺起於足跟外侧,循股阳上行,终於目外眥,主一身之矫健。二脉贯通,方能身轻如燕,踏雪无痕。 至於带脉,环腰一周,如束带然,为诸经之约束;任脉行於身前,总任诸阴,为百脉之海。二者一固一运,使下肢发力之际,有根有源,不至飘浮无依、力散难聚。 在之前他修炼『如影隨形腿』时,就已经开始著手打通三阳经与足三阴经诸窍。 现在他闭目凝神,尝试以《易筋经》精纯的先天真气,贯通剩下的足少阳胆经与足厥阴肝经中的经脉诸窍。 先天真炁,如涓涓细流,自丹田氤氳而起,缓缓探入足少阳胆经,初时但觉真气所至,如烛照幽微。 真气如涓涓细流,循经下行,过风池、肩井,入日月、京门,直抵环跳、风市、阳陵泉。 继而转足厥阴肝经——大敦、行间、太冲、中封……真气上行,与少阳之气相交於会阴。 如此往復,阴阳渐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足底一热! 暖意从足底涌泉渗入,循经上行,过踝、至膝、贯股、入腰,渐次瀰漫全身。 暖洋洋的,酥麻麻的,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揉捏著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 像是足底生出了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无需刻意运气,足下劲力自生。 如此足三阳经与足三阴经诸窍已各自打通了一条经脉。 不知將之贯通之后,又会有何种神异。 正心潮澎湃之际,诸英雄忽然生感应:脚步声震动,有人接近,且是来寻他的。 於是他便渐渐收功,准备暂歇一番。 诸英雄缓缓睁开眼,窗外依旧是午后的光景,日影不过移过三寸。 而他的双足之下,那暖意仍在,绵绵不绝,如地泉涌流。 果然,不到片刻—— “篤篤篤。” 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元真师叔!” 小沙弥净缘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清亮中带著几分恭敬,几分雀跃: “师祖唤您过去呢。” 诸英雄打开房门,微微頷首道: “知道了,这便去。” 说罢,走出房间,又摸了一把净缘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手感不错。 诸英雄朝著师父不忧禪师的禪房走去,身后净缘摸著自己的脑袋正嘿嘿傻笑。 净缘顿时愣在原地,待那道月白僧衣的背影走远,才回过神来,摸著自己的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诸英雄沿著青石小径,朝不忧禪师的禪房缓步行去。 沿途遇见的僧人渐多起来。有洒扫的杂役僧,有捧著经卷匆匆而过的年轻沙弥,也有几位身著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大约是刚从禪堂出来。 远远望见他,那些僧人的脚步便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 “元真师弟。”一位中年僧人侧身让到路边,合十一礼,神色恭敬。 诸英雄认得分明,那是戒律院的一位师兄,平日里在寺中颇有威仪,素来不苟言笑。此刻却主动让路,垂首行礼。 他微微頷首,合十还礼。 再往前走,几个正在廊下低声交谈的年轻沙弥望见他的身影,竟齐齐收声,退到一旁,躬身行礼: “元真师叔。” 一路上,这样的事反覆上演。无论辈分高低,无论相熟与否,凡遇见的僧人,皆停下脚步,让到路旁,垂首行礼。 诸英雄面色平静,步履从容,一一点头还礼。只是心头,终究泛起一丝微澜。 作为岁末较技的魁首,少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地位却已是非同一般。 他压下纷杂心绪,穿过那道月洞门,不忧禪师的禪房已在望。 不忧禪师的禪房依旧清寂如常。 竹帘半卷,茶烟裊裊。老僧端坐蒲团之上,见诸英雄入內,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下。 “这三日抄经,可有所得?” “经在心中。”诸英雄如答道。 “不错。”不忧禪师微微頷首,从身侧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这是此番较技,寺中给你的赏赐,復禪膏。之前你用过,治疗內外伤有奇效。日后行走江湖,难免磕碰,带著傍身。” 诸英雄双手接过,收入怀中。 “此外,”不忧禪师顿了顿,“藏经阁观书七日。这是惯例,凡较技夺魁者,皆可入阁翻阅经藏,不限门类。” 诸英雄闻言,心中却是一动。 这藏经阁观书,於旁人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恩赐。可於他而言,说是鸡肋,亦不为过。 他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厚著脸皮开口: “师父,弟子斗胆问一句,这藏经阁观书,能否换成別的?” 不忧禪师抬眸看他,“你想要什么?” “增长功力的丹药,比如小还丹。”诸英雄试探的开口道。 此番较技虽胜,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大明江湖,高手如云,自己这点功力,还远远不够。若能儘早提升功力,日后行走江湖,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不忧禪师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赐你的那枚小还丹,是为师多年珍藏。 诸英雄心中微嘆,本已无望。 然而不忧禪师话锋一转: “若想要更多,如今却是需要你自己去取。” 诸英雄闻言微微一怔。“如何自取?” 第二十九章 下山行走,出门便已是江湖 不忧禪师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意味深长,“此番夺魁,你已是我少林年轻一代的第一人,自当被选为『种子高手』,下山行走。” “一来,歷练江湖,增长见闻。” “二来,代表我少林参加今年的八派会盟。” 他顿了顿,声音沉凝了几分:“届时,八大派选出的种子高手,將齐聚一堂,共襄盛举。八派资源將合於一处,共同培养种子高手。” 他望著诸英雄,目光里透著一丝期许:“那里,自有提升功力的丹药供你选择。能否得到,便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诸英雄心头微震。 八派会盟,种子齐聚。他终於可以走出去,看看这真实的大明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 不忧禪师缓缓道,“八派会盟每两年一次,在八大门派轮番进行,今年正是在古剑池,你需在八月十五之前,赶到古剑池。”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抬眼问道: “师父,弟子还想请教一事。” “何事?” “藏经阁中,弟子遍寻《洗髓经》而不得。不知在何处?” 不忧禪师闻言,目光微黯,沉默了良久,方缓缓开口: “《洗髓经》原本,早在两百余年前,便已遗失。” 诸英雄心头一沉。《易筋》《洗髓》,作为少林两大镇寺之宝,他原以为《洗髓》是被另行珍藏,没想到竟遗失了。 “不过。” 不忧禪师的声音將他从失落中拉了回来。 “传闻之中,净念禪宗,还存有一份手抄本。” 诸英雄猛然抬眼。 “只是传闻,未曾证实。”不忧禪师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告诫,“你莫要太过执著。” “弟子明白。” 诸英雄垂首应下,心中默念净念禪宗这个名字。 《易筋经》已是如此神奇,那《洗髓经》又该是何等玄妙? 即便只是传闻,日后说不得,也定要去走一遭了。 诸英雄告辞师父,退出禪房。 竹影摇曳,清风拂面。他沿著那条覆著苍苔的卵石小径,缓缓走出这片幽静的所在,心中盘算著去元澄师兄的禪院转转,向他打听些山下江湖的消息。 然刚行至半途,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石径旁,一道人影正负手而立。那身影似是候了许久,却又刻意选了个不挡道、不突兀的位置,既不致唐突,又能让人一眼望见。 身穿皂色公服,腰悬制式佩刀。 正是那位七省总捕头,何旗扬。 “拜见元真师叔。” 何旗扬见他身影出现,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態恭敬而殷勤,仿佛等这一面已等了许久。 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合十还礼,“哦?原来是何总捕。怎会在此?” “唉,元真师叔,唤我何旗扬便是。什么总捕不总捕的,在师叔面前,晚辈可当不起。”何旗扬抬起头,脸上堆著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諂媚,又透著十足的亲近之意。 诸英雄目光掠过他肩头那鼓囊囊的包袱,隨口问道: “何总捕这是要下山了?”他並未直呼其名。 何旗扬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顺势答道: “正要返回武昌府。临行前,听闻元真师叔不日也將下山行走,晚辈便想著,无论如何也要来见师叔一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 “他日师叔若途经武昌府,千万要赏个脸,让晚辈尽一尽地主之谊。但凡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师叔只管吩咐,何某定当全力以赴。” 言辞殷切,情真意切,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诸英雄望著他,面上不动声色,“如此,便多谢何总捕了。” “师叔太客气了。”何旗扬连连摆手,“我与师叔同出一源,都是少林门下,自当相互照应才是。说什么谢不谢的,倒显得生分了。” 又攀谈了几句,无非是些仰慕之辞、关切之语,何旗扬终於识趣地收住话头,躬身一礼: “便不打扰师叔清修了。晚辈告辞,师叔多保重。” “总捕慢走。”诸英雄合十还礼。 何旗扬转身,沿著石径大步离去。那皂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竹林深处。 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消失的背影,面上那淡淡的笑容缓缓敛去。 专程在此等候,只为与自己道別—— 这位七省总捕头,倒是个有心人。 只是这番心思,怕是用错了地方。 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朝元澄的禪院行去。 此后几日,他依例入藏经阁,將那七日观书的赏赐用了。 虽说是“观书”,於他而言不过是温故知新,將那些早已收录的绝技,再细细揣摩一番。毕竟他选定的十门绝技,如今不过练成两门,正要趁此时机,潜心参研。 七日后,一个晴朗的早晨。 少林寺山门处,晨光初透,松风徐徐。 诸英雄正在告別。 元澄站在石阶前,望著这位即將下山的师弟,眼中满是羡慕: “我还不知何时才能下山行走歷练。 师弟此去,定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那时我在寺中也能听到你的名声。” 净缘那小沙弥挤仰著脸,两眼亮晶晶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诸英雄低头,又伸手摸了一把那颗圆溜溜的小脑袋。 “好好用功,等我回来,考较你的功夫。” 净缘重重点头,眼眶却已悄悄红了。 诸英雄不再多言,转过身,背对著山门,踏上了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长阶。 沿著长阶一路下山,他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寻常迈步。然不过半个时辰,山脚已在眼前。 山脚处,一座凉亭静静佇立。 望去,亭旁正拴著三匹通体黝黑的高头大马,鞍轡鲜明,神骏非凡。 而亭中正有一人端坐,大马金刀,气势儼然。他身后侍立著两名持刀护卫。 诸英雄眼神锐利,远远便已认出其人,正是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严无惧。 他心下微微一怔:这位师叔今日也要离去?倒是巧了。 心念电转间,他已来到亭前,合十行礼,不卑不亢: “弟子拜见师叔。” 说话间,目光掠过严无惧身后那两人。二人皆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的装束。 “元真师侄这是要下山?” “回稟师叔,正是。”诸英雄合十道,“弟子奉师命下山歷练,增长见闻。” “巧了。”严无惧微微頷首,“我正要南下,回京师应天府。你我一路上正好作伴,让我送你一程如何?” 诸英雄闻言,心中暗忖:这么巧? 他面上不动声色,垂首道: “多谢师叔美意。只是弟子此行为下山歷练,正想独自走走,不敢劳师叔费心护送。” 言语客气,礼数周全,却透著一股淡淡的疏离。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关心”,未免来得太突然了些。 他与这位师叔素无交集,今日不过是第二次照面。而对方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下特务机构,杀伐决断、心机深沉——这样的人,忽然对自己如此热络,让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莫名的警惕。 严无惧闻言,倒也不恼,只是微微頷首: “那好吧。如此,我便不耽搁了。” 说罢,他步出凉亭,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韁绳一抖,那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勒马回望,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意味深长: “將来,你我京师再见。”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而去。 两名锦衣卫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骤雨,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诸英雄立於亭前,望著那远去的尘烟,久久未动。 晨光照在他月白的僧衣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是千年古剎的晨钟。 身前,是未知且风起云涌的江湖。 第三十章 渡伊闕,入红尘,祸水忽至 伊河之上,水波轻漾,如一匹青绸被风揉皱,又缓缓舒展开来。 两岸崖壁陡立,东西对峙,这便是古来所称的伊闕。 西岸石壁之上,千龕星布,大大小小的佛像临江而坐,静看这伊水东流。 河面之上,舟船往来如织。有乌篷小舟,有高舸大船,或顺流而下,或逆水而上,帆影点点,櫓声欸乃,各赴各的前程。 诸英雄同样乘著一叶扁舟,行於伊河之上,缓缓向著对岸而去。 一河碧水,两岸青山。人立舟中,看千帆过尽,云水悠悠。 他此行正是要过伊河,前往洛阳。 那日下了嵩山,他专程去了一趟那间佃户小院。 推门而入,屋內已是空无一人。唯有那张旧木桌上,静静躺著一张素笺,上面一行字: “洛阳,掌门召见。” 那墨跡犹新,仿佛写信之人算准了他会来,在他到来前一刻方才搁笔离去。 看著这句留言,诸英雄陷入沉思。自十年前便被送入少林,对於魔门之事,他早已印象模糊。 如今,也正好亲眼见见,如今的魔门究竟是何模样。 於是下了嵩山,他便直奔洛阳而来。 不过,要面见那位阴癸派掌门,自然要將赐予他的那部紫血大法先修起来。 为此他路上耽搁了两日。 而之所以敢同时修炼佛门与魔门的武功,不怕二者衝突,自然是因为金手指已析义出紫血大法,此功主修的乃是中丹田膻中。 膻中者,藏气之府,宗气之海,气血运转之枢纽。与易筋经所修的丹田气海,分属不同,各占其位,暂互不相扰。 魔门功法不愧其名,修炼前期果然进境神速。不过短短两日,他的皮肤变得越发白润如雪。这仅是紫血大法入门后带来的最浅显的变化。 此刻他立於船头,一身月白僧衣,素袜布鞋,衣袂隨风轻轻扬起。 眉目如画,温润如玉;目如朗星,唇红齿白,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不言不动,便已让往来船只上的人们,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 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舷窗半开,里头坐著几位衣著锦绣的女子。其中一位年轻女子隔著窗望见他,眼睛顿时亮了,竟大胆地探出半个身子,扬声唤道: “哎——那位小师父,船上风大,可要上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同伴们顿时笑作一团,推搡著她,又有人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船上有热茶,还有热酒呢!” “小师父生得这般好看,一个人站著多无趣,上来坐坐嘛!” 诸英雄目不斜视,只当未闻。那画舫渐渐远去,笑声也消散在河风里。 伊河並不算太宽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小舟已靠上对岸的石砌渡头。 踏上岸来,眼前顿时换了天地。 石砌渡头之上,挑夫脚夫背著货物往来奔走,茶寮酒肆的炊烟裊裊升起,香烛铺子的幌子在风里轻扬。 叫卖声、谈笑声、櫓声、马蹄声混在一处,烟火蒸腾的热闹景象扑面而来,这正是红尘江湖最真实的模样。 而就在这人间繁华之上,西岸崖壁陡然矗立,半山之间,一尊大佛巍然端坐,俯瞰眾生。 正是奉先寺卢舍那大佛。 佛身巍峨,通高十数丈,衣袂如流云垂落,眉目低垂。西落的日光洒在佛身之上,金光隱隱,与河面波光相映。 人间烟火万般热闹,却尽在大佛垂目一望之中。 诸英雄前世是见惯风浪之人,此刻望见这等景象,也不觉心神一震。 身为佛门弟子,到此自然要上山礼敬。 但他没有立刻举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渡头,望著那尊大佛,又望著身边来来往往的凡人,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佛要拜,但这红尘,也要好好看一看。且先感受一番这人间烟火罢。 诸英雄举步走进那一片烟火气中。 说来也怪,自他来到此世,他仿佛一直与这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此刻,当他真正走进这人流之中,与那些挑夫擦肩,听那些叫卖入耳,看那些寻常百姓的喜怒哀乐在眼前一一铺陈开来,他忽然觉得,那层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下。 他心中隱隱有所触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喧囂的市井声中,悄然生发。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悟。 他那与尘世凡俗格格不入的气质,竟渐渐融入这烟火气中,变得和谐起来。 此时辰,已是午后,日头偏西,正是用饭的时辰。 诸英雄便寻了一间临街的饭馆,抬步走了进去。 店小二眼尖,一见来人身著月白僧衣,气度不凡,立刻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殷勤地躬身道:“师父万福!快请里边坐,小店素菜素饭,乾净得很!” 柜檯后的掌柜也连忙迎出,拱手笑道:“师父驾临,小店蓬蓽生辉!快请上座,上座!”说著亲自引路。 店小二麻利地抹净一张靠窗的方桌,铺上乾净布巾,殷勤道:“师父请坐。咱店有素麵、素包子、香菇豆腐羹,都是素油素料,绝无半点荤腥。在这龙门地界开店,规矩咱们懂,师父儘管放心。” 诸英雄合十还礼,声音清朗:“阿弥陀佛。有劳施主,一碗素麵,一碗豆腐汤即可。” 店小二高声向灶间唱道:“素麵一碗,豆腐汤一碗,素油素锅,仔细著!”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素麵与清汤端了上来。白瓷碗中,麵条细白,汤色清亮,上面飘著几片香菇与碧绿的青菜,香气扑鼻。 诸英雄低头举筷,尝了一口。麵条筋道,汤清味鲜,虽是素斋,却別有一番滋味。 他低头用饭,正吃得专注时,一阵香风忽然捲入鼻端。 诸英雄抬眼,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正从门外款款而入。 那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脸垂黑纱,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苗条修长,丰姿绰约,周身透著一股出尘的仙姿,却又隱隱带著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息。 她自门外走入,饭馆內原本嘈杂的人声竟不自觉地静了一静。无论是食客,还是店小二,目光都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而这位神秘女子,竟径直朝著诸英雄走了过来。 来到他桌前,她盈盈停步,一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眸秋水盈盈,带著几分怯意与惶然,语声柔柔地响起: “小师父,还请救救我。” 那声音婉转低回,任谁听了都要心软三分。 诸英雄手中的竹筷微微一顿。 他望著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心头只觉一阵古怪——这女子气质不凡,绝非寻常民女,却为何跑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和尚面前求救? 但他反应极快,甚至快得有些冷漠。他放下竹筷,合十垂目,语气平淡: “女施主,你我素不相识,贫僧恐怕无能为力。” 竟是连缘由都不曾问一句,直接拒绝了。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这小和尚会如此果断,一双露在外面的美目瞬间睁大。 “嘿嘿!美人儿,让爷几个追了一路,可算是逮著了。” 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饭馆內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四个身形各异、手持不同兵刃的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仅看一眼便知道这四人绝不好惹。 第三十一章 十恶庄四凶徒?先吃我一记无影脚 谷姿仙將双修府的秘法修成后,按府中规矩,便该入世游歷江湖,在江湖中选出一位与她的秘法相合、能共修双修大法的如意郎君。 若三年之內寻不到,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由府中招婿。到那时,人选如何,便由不得她了。 为此她走过江南烟雨,穿过中原古道,见过世家公子,也遇过武林俊彦。有的风流倜儻,有的英武不凡,有的才情出眾。 可惜,至今无一人能让她的心法生出半分感应。 仿佛那个人,尚在天涯某处,未曾露面。 待她一路游歷进入汝南境地之时,她却被一恶人盯上了。 此人乃是十恶庄主谈应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榜高手。此人覬覦她的美色,竟要將她擒下强纳为妾。 她与之周旋一番,使尽浑身解数,不惜拼得两败俱伤,才堪堪脱身。然而那老贼並不肯罢休,手下恶徒一路紧追不捨。 她一路逃到了龙门。便在渡口边那间饭馆里,她看见了他—— 一个和尚。 年轻,俊美,月白僧衣,眉目如画,正低头吃著一碗素麵。 那一瞬间,她心头猛地翻涌起一段不好的记忆。那些关於母亲的往事,那些她不愿想起、却如烙印般刻在心底的旧事…… 心中有恶气,所以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而,当她坐到他的对面,开口说话时,她所修的秘法却突然生出感应。 她不敢置信,睁大了双眼。自己苦苦寻找之人竟然是个和尚?仿佛命运开的玩笑,自己竟是要步入母亲的后尘? 秘法的感应如此强烈,让她心乱如麻。她不该留在这里,不该与这个和尚有任何纠葛,她绝不能步母亲的后尘。 她本能地想要远离此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追击之人已经赶至。 “碎颅锤”雷洪、“疯犬”樊胜、“癆病鬼”吴疾、“追魂锁”崔三。 这四人,在江湖上可谓臭名昭著,罪大恶极。 “碎颅锤”雷洪原是一名鏢师,因贪图一桩红货,亲手杀害了鏢局同门,自此被七省通缉追杀,逃亡途中杀人无数,一双八棱铜锤下,不知多少亡魂。 “疯犬”樊胜,自幼遭弃,与野狗爭食长大,性如野兽,凶残嗜血,在山中屠杀过往商队,无论男女老少,从不留活口。 “癆病鬼”吴疾因自幼身患癆病,形销骨立,备受世人白眼,心性日渐扭曲,憎恨世人,最喜下毒残杀他人。 “追魂锁”崔三本是豪门护院,却捲走东家巨款,为灭口,一把火烧了整座宅院,上上下下三十余口,无一倖存。 这四人,皆已不容於江湖,又被官府追缉,这才投靠了十恶庄,成了谈应手的爪牙。 此刻四人一踏入饭馆,凶恶之气便將饭馆內一眾人震慑住。饭馆內食客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掌柜的缩在柜檯后,面如土色。 四人一字排开,拦在诸英雄与谷姿仙身前。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方面阔口,双眉浓重,眉骨处一道狰狞旧疤,使其眼神更显凶狠。他手中提著一柄八棱铜锤,分量不轻,往那里一站,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他瞥了诸英雄一眼,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语气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威胁: “小和尚,劝你识相点,莫管閒事。这是咱们十恶庄的私事,你一个出家人,吃斋念佛就得了,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诸英雄看了看眼前这四人,又侧头瞥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的美人,心中不由一声嘆息。 这麻烦,恐怕是躲不过了。 身为少林弟子,白道八派联盟中人,若眼睁睁看著一个弱女子被这等恶徒掳走而袖手旁观,如何还能在江湖行走。 “在下少林元真,若几位就此退去,我可既往不咎。”诸英雄开口道。 四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变,为首之人更显犹豫,显然忌惮他的身份。 “原来是少林的弟子。幸会幸会。” 四人中一个面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的男子开口道。他身形瘦削,肩背微佝,一副病懨懨的模样。 一边说著,一边上前几步,双手抱拳,似要与诸英雄见礼。 “小心。”身后的谷姿仙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因为此人正是“癆病鬼”吴疾,最最擅长的便是趁人不备、暗中下毒。 其实不必她提醒,诸英雄自那人上前之时便已暗中警惕。若连这点戒心都没有,他就不必行走江湖了。 果然—— 谷姿仙那一声“小心”刚出口,吴疾袖中已有一蓬青烟倏然散开,直朝诸英雄面门罩去! 此人心中扭曲,对所谓的名门正派只有刻骨的憎恨。什么少林弟子,什么名门大派,在他眼里,都该去死。 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谷姿仙心中一惊,本要出手相救。 她虽因自家身世联想,对这小和尚有几分莫名的气恼,但骨子里终究是善良之人。眼睁睁看著他因自己而送命,她做不到。 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 只见诸英雄似早有防备,就在吴疾袖中毒烟喷涌而出的剎那,他已屏气凝神,宽大的僧袖猛地一挥! 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风呼啸而起,將那蓬青绿色的毒烟尽数卷了回去,反扑向吴疾自己! 吴疾大惊失色,下意识便要抽身后退—— 却觉胸口猛地一闷! 诸英雄那一脚,快得仿佛凭空而生,无声无影,竟在他后退之前便已踹实。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吴疾整个人如一只破布袋般凌空飞起,人已飞出丈外。 从挥袖到出脚,不过眨眼之间。那腿法之快,莫说吴疾来不及反应,便是旁边观战的三人,也只觉眼前一花,便见同伙已横飞出去。 “找死!”一声大喝,其他三人直扑向诸英雄。 其实就在“癆病鬼”吴疾上前出手的剎那,其他三人便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但没想到这和尚看著年轻,下手却如此乾脆利落,分明是个硬茬子。 既已动手,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全力出手,將这个小和尚当场扑杀! 第三十二章 激斗四凶,指毙癆鬼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雷洪那八棱铜锤挟风雷之势,率先朝诸英雄头顶狠狠砸落!锤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与此同时,两把粗陋的齿刃短刀贴地游走,如饿狗扑食,袭向他双腿下盘。刀锋森寒,专挑脚筋腿骨,端的阴损毒辣。 哗啦一声锐响,一条精钢锁链如毒蛇般绕过身后,链端那锋利的虎爪鉤寒光闪烁,直往他后肋血肉里扣! 三人出手果决狠辣。 这与他在寺中同门之间的比武切磋截然不同。 没有点到即止,没有礼让三分——一出手便是要取他性命的杀招。 “蓬!” 一声沉实的闷响,在狭小的饭馆內炸开。 诸英雄端坐如故,右掌倏然翻起,不闪不避,竟以血肉之掌硬生生接住了那劈头砸下的八棱铜锤! 与此同时,诸英雄左手反探至背后,食指屈起,看也不看,只凭著气机感应,对准那已袭至后肋的虎爪鉤轻轻一弹—— “鐺——!”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响彻饭馆。那精钢锁链竟被这一指之力震得剧烈颤动,如遭电殛,虎爪鉤斜飞出去。 而此刻,那两把齿刃短刀已贴地斩至诸英雄双腿之前—— 诸英雄只右脚轻轻一提,如蜻蜓点水般在两把刀面上各踢一下。 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却精准无比地將两把短刀盪开。 掌锤相交,雷洪只觉一股雄浑无儔的力道自锤身反震回来,虎口剧震,那八棱铜锤竟险些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这小和尚端坐不动,仅凭一掌之力,便硬接了自己全力一击?这掌力怎如此惊人? 而崔三踉蹌后退半步,手中的铁链倒卷而回,险些缠上自家手腕。 樊胜更是虎口一震,一把短刀脱手,脚下踉蹌,连连后退。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惊骇莫名。 此刻,吴疾终於捂著胸口,佝僂著站了起来。他方才被一脚踹飞,撞在门板上,此刻嘴角还掛著血跡,面色惨白如纸,眼中却满是阴毒与疯狂。 “咳咳...”吴疾沙哑著说道:“这是个硬茬子,不要留手了,一起上。” 雷洪稳住身形,双手紧握八棱铜锤,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小子掌力邪门,別跟他拼內力。” 说罢,他踏步上前,双锤抡起,一锤接一锤朝诸英雄正面猛砸!锤影如山,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逼得诸英雄不得不分神应对。 不求一击必杀,只求以雄浑力道將其牵制,为同伴打开缺口。 樊胜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那两把齿刃短刀,眼中凶光闪烁。他不再贴地偷袭,而是借著雷洪锤影的掩护,如疯狗般绕著诸英雄游走,忽左忽右,刀光时隱时现。 崔三將锁链收回手中,抖了抖,那精钢锁链在他手中竟似活了过来。他没有急著出手,而是悄然后退两步,隱入饭馆角落的阴影之中。 锁链在他手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响,如毒蛇吐信,只待诸英雄露出破绽,便会从最刁钻的角度窜出,锁喉扣腕。 他佝僂著身子,咳嗽著,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著阴冷如毒蛇的光。 他的武器藏在袖中,是两柄短铁刺,不过一尺来长,通体乌黑,细如手指,尖端锋利如针。那铁刺上淬著剧毒,见血封喉,哪怕只划破一层油皮,也能让人在片刻之间毒发身亡。 吴疾的武功路数,与他的为人一般阴损。他从不对敌正面强攻,只会在对手最无防备的瞬间,从最刁钻的角度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下阴、腰眼、咽喉、太阳穴——这些人体最脆弱的要害,便是他最喜欢的下手之处。 此刻,他趁著雷洪正面强攻、樊胜侧翼游走、崔三暗中窥伺的混乱之际,悄然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他距离诸英雄已不足五尺。 四人配合多年,默契无间。他们不知用这法子杀过多少武功远高於他们的对手。 说起来,这四个人单拎出来,武功其实都不如诸英雄。 雷洪的锤法刚猛有余,变化不足;樊胜的短刀凶狠,却失之於乱;崔三的锁链刁钻,但內力平平;吴疾那两柄毒刺更是全靠偷袭,正面交锋根本不堪一击。 但这是真正的江湖廝杀,从来不需要堂堂正正的交锋。 所以诸英雄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压力。 所以他起身严阵以待。 雷洪的铜锤又一次砸下,樊胜的短刀同时剜向诸英雄膝窝,崔三的锁链哗啦作响,作势欲出—— 就是现在! 吴疾眼中凶光一闪,一直佝僂著的身形猛然挺直,左手一翻,袖中那柄乌黑的短铁刺已握在掌心,无声无息地朝诸英雄后腰腰眼刺去! 这一刺,角度刁钻至极,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快如闪电,毒如蛇蝎! 若被刺中,毒入腰眼,纵是神仙也难救。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蓬~”吴疾身形陡然僵住,“哇”地一声口吐鲜血。 竟是一直旁观一旁的谷姿仙忽然出手了,纤纤玉掌拍在了吴疾的后心。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诸英雄右手食指已对准吴疾的顶门。 一指禪! 吴疾瞳孔骤缩,只来得及抬头,便见一道锐风已至眉心!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吴疾额头正中,绽开一朵血花。 他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手中那柄乌黑的短铁刺“噹啷”一声跌落在地。 一击毙命! “老吴!”雷洪暴喝一声,双锤抡圆,朝尚在半空的诸英雄砸去! 然而诸英雄的身形却如柳絮般轻飘飘一退,堪堪避开了这含怒一击。 同时,他右脚顺势一扫。 短刀本已剜向诸英雄膝窝的樊胜,只觉眼前一花,握刀的右手剧痛袭来,短刀脱手。 紧接著胸口一闷,整个人已被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再也爬不起来。 而雷洪还未收回铜锤,便只觉右肩肩髃穴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那八棱铜锤脱手飞出,“砰”的一声砸穿了一张木桌。 他踉蹌后退,眼中满是惊骇,这是什么指法?怎地如此霸道? 崔三见势不妙,锁链一抖,便要夺门而逃。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觉身后劲风袭来。他本能地回头,只见一只脚掌在眼前越来越大—— “砰!” 这一脚正中面门,崔三鼻樑塌陷,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三四张桌椅,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雷洪勉强稳住身形,左手捂住右肩,望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诸英雄已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你……” “砰!” 又是一脚。 雷洪那魁梧的身躯,如一只破布袋般飞了出去,砸穿了饭馆的木板门,摔在大街上,再也动弹不得。 饭馆內,一片死寂。 从诸英雄起身,到吴疾毙命,再到三人重伤倒地——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诸英雄收势而立,转过身来,正欲询问那黑衣女子的身份。毕竟这麻烦,是她引来的。 然而等他转过身,却发现那黑衣神秘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三章 何苦来哉! 饭馆內一片狼藉,桌椅倾倒,血跡斑驳。 食客们早已作鸟兽散,掌柜的缩在柜檯后瑟瑟发抖,店小二躲在灶间不敢露头。 诸英雄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四人,一个眉心绽血,早已气绝。另外三个重伤昏死,再无威胁。 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柜檯之上。 “叨扰了。” 诸英雄合十一礼,转身踏出饭馆,步入午后的阳光之中。 身后隱约传来掌柜的念佛声,他没有回头,只迈步朝伊闕方向走去。 日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 春寒料峭的风从伊河上吹来,將他僧袍上的血腥气一点点吹散。他沿著长街朝伊闕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不多时,喧囂渐渐远去。 山脚在望。石阶从杂树丛中蜿蜒而上,青苔斑驳,覆满岁月的痕跡。他抬步,一级一级,缓缓登临。 穿过一道石砌门楼,眼前豁然开朗—— 古阳洞。 洞窟依山而开,幽深而阔大。洞內光线昏暗,唯有几缕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如金色的剑,刺破千年沉寂,落在那些佛像之上。 诸英雄举步而入。 目光落在洞壁那些造像题记上。字跡或遒劲,或飘逸,或古朴,或灵动,一笔一划间,仿佛能听见千年前工匠鏨子凿石的迴响,听见那些无名之手,在石头上刻下信仰时的呼吸。 这便是名满天下的“龙门二十品”了。 他移步朝里,南北两壁,从上到下,密密麻麻雕刻著一万五千尊佛像。大的不过尺余,小的仅如拳掌,却每一尊都形態各异,眉目宛然。有的垂目静坐,有的拈花微笑,有的俯视眾生,有的仰望虚空。 日光从洞口斜斜射入,光影流转之间,那一万五千尊佛像仿佛同时睁眼,垂目看向这洞中的凡俗之人。 诸英雄立於万千佛影之中,合十躬身,深深一礼。 礼毕,他转身退出,往奉先寺而去。 奉先寺是龙门大剎,殿宇依山而筑,飞檐层叠,钟磬时闻。他入寺掛单,知客僧见度牒来自少林,合十礼敬,安排了一间清静客房。 客房不大,一榻一几,窗对青山。夕阳正从山那边沉下去,余暉透过窗欞洒在地上,一片暖黄。 诸英雄盘坐在客房之內,盘膝运功。今日一番廝杀,虽未受伤,体內真气却难免动盪。此刻静坐调息,易筋经心法自然流转,竟比平日活跃数倍。 真气自丹田而起,在体內运转大小周天。当真气循手三阳经中的手少阳三焦经奔腾涌动时 手少阳之別,名曰外关,去腕二寸,外绕臂,注胸中,合心主。 真气过外关,如溪流入渠,顺畅无碍。继而上行,经天井、四瀆,至肩髎,一路冲关而过,竟比平日修炼时快了数筹。 诸英雄心头微动,却未刻意引导,只任其自然流转。 手少阳之正,指天,別於巔,入缺盆,下走三焦,散於胸中也。 真气行至肩髎,忽分两股:一股上行,经天牖、翳风,直抵角孙,如清泉漫过石上,所过之处,耳后、侧头诸穴一一通透;一股则下行,入缺盆,散於胸中。 就在这股真气散入胸中的剎那—— 膻中穴忽然微微一热,那是紫血大法的根基所在。 那团原本静静血色真气,竟急速旋转,真气有暴动之感。 诸英雄心头一紧。 佛魔有別,两道真气若在体內起衝突,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他虽凭金手指析义確认二者分属不同丹田,理论上互不相扰,但理论终究是理论。 此刻《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与《紫血大法》真气近在咫尺,他如何能不紧张? 今日廝杀之时,那膻中穴內的紫血真气便曾数次应激而动,如潜龙昂首,几欲破体而出。每一次,都被他生生压下。 此刻,眼见那股易筋经真气散入胸中,急速旋转的血色真气与之相触,本有些暴动的真气,竟渐渐沉实下来,且愈发凝实。 他一时参不透其中道理,但却再次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易筋经》確能助益《紫血大法》突破那“由魔入道”的关隘。 如今他將两者同时修炼,两条真气一在丹田,一在膻中,各据其位,互不相扰,却又隱隱呼应。 或许,正走在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武道之路上。 诸英雄缓缓收功,却未立刻睁开眼。 而是反思今天的战斗廝杀,今日这一战,才算真正踏入了江湖。 他並非初次杀人。无论是蓝蝶儿,还是那名臥底,却都不如今日来的凶险。 杀蓝蝶儿,是占得先机,出其不意;杀那名臥底,对方同样实战经验不高。两场廝杀,胜得轻飘。 而今日的廝杀则不同,那四人廝杀经验更是老辣狠毒。他们一出手便是合围之势。每一击都是衝著他要害来的。 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虽修出先天真气,习得少林绝技,但廝杀经验却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正视,不可掉以轻心。 毕竟人被杀,就会死。 他不会寄希望於老天还能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诸英雄睁开眼,窗外已是一片沉沉夜色,唯有远处奉先寺的钟声,隔著山影传来,悠远而安寧。他就著钟声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他走出奉先寺,踏著满山霜跡下山。 出龙门驛,折而北行。官道沿著伊水蜿蜒,道旁杨柳枯枝尚未发新,在料峭晨风中瑟瑟摇曳。 过十里舖,经关林,一路北去,道路愈发宽阔平坦。这是通往洛阳的官马大道,驰道如砥,车马络绎。 行至洛河南岸时,日头已高升。 天津桥横跨洛水,如长虹臥波。桥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匯成一条嘈杂的洪流。 诸英雄立身桥上,举目北望。 洛阳南门已在两里之外。 那座雄城巍然横亘於天地之间,城墙高峙,城楼嵯峨。 诸英雄漫步桥上,隨著人流向前。 行至桥中,忽见前方人流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雄伟高大的锦衣大汉负手立於桥中。行人不自觉的纷纷避让,如潮水分流。 诸英雄脚步一顿,在三丈之外立定。 锦衣大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像冬日压下来的云。 四目相对,桥上人来人往,此刻却仿佛只剩这两人遥遥对峙。 诸英雄已然明白,这锦衣大汉等的是他。 “少林派的小和尚。”锦衣大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桥上的车马人声,清清楚楚送入耳中,“杀我门人,坏我好事。真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诸英雄合十当胸,只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 “何苦来哉。”锦衣大汉嘆了一口气,好似在替他惋惜:“大好年华,就要去见佛祖了。” 此刻,杀机已现。 第三十四章 黑榜第九,玄气大法 听到这句口头禪,诸英雄心下已然明了——来人应是黑榜有名的高手,十恶庄庄主谈应手。 此人虽列黑榜末尾,却终究是天下黑榜十大高手之一。 也正因如此,对方才敢这般囂张,在洛阳城前、官道之上,公然截杀於他。 谈应手负手而立,並未动作。 诸英雄却觉周身气机一紧,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当头罩下。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在对方掌指之间。 桥上行人早已见机,纷纷下桥躲避。却也有那胆大的,远远站在桥头,伸长脖子观望。 桥两侧不一会儿便聚起一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是黑榜高手谈应手!”一声低呼,显然有江湖中人认出了这位名列黑榜的凶人。 “那俊俏的小和尚又是哪个?怎得罪了谈应手?怕是没命了……” 就在此时,谈应手动了。 只是寻常一步,三丈距离却倏忽而过。他一只大手伸出,朝诸英雄当头拍下。 谈应手本就身形高大,手掌更是在落下时猛然胀大,犹如五指山,遮天蔽日,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诸英雄瞳孔微缩——这一掌竟让他生出无可闪避的念头,仿佛无论往哪个方向退,都逃不出那五指山的笼罩。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桥面在他脚下,桥下洛水东流,桥头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扭头不敢再看—— 那小和尚,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谈应手单手已然朝著诸英雄头顶轰然压下!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诸英雄体內易筋经真气应激而动,如潜龙惊起,直衝右手商阳穴!那穴位突突跳动,仿佛急於破指而出。 电光石火间,诸英雄合十的双手骤然分开,右手食指竖立如峰,朝天一指! 一指禪! 正正戳在谈应手掌心。 “波——”一声闷响,如石沉深潭,又如重锤击革。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诸英雄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真气顺指尖倒灌而入,横衝直撞,衝击著手少阳经每一处穴窍,震得他气血翻涌、五臟微颤。幸而经脉早被易筋经先天真气反覆拓宽淬炼,坚韧远胜常人,否则此刻已然经脉受创、当场重伤。 他不敢怠慢,忙运转易筋经真气,如春阳融雪般化解那股横衝直撞的力道,脚下却已稳不住身形,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谈应手身形微微一晃,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处竟如被火炭灼过一般,隱隱发红,刺痛犹存。他心中微惊:这小和尚內力竟如此精纯,指力凝实无比,全不似这般年纪该有的火候。 抬眼再看那连退七步却依然站立的年轻僧人,谈应手脸色已然变了。 自己乃一代黑道宗师,黑榜有名的高手,眾目睽睽之下,一掌竟未能拿下一个小和尚?若传扬出去,岂不被天下人取笑? 更何况此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假以时日,必成白道栋樑、正道高手。若不能趁早除去,將来必是大患。 念及此,谈应手心中杀机如沸水翻腾,愈发炽盛。 他深吸一口气,满头长髮无风自动,猎猎狂舞,那身锦绣衣袍竟如船帆般鼓盪而起,猎猎作响。 诸英雄刚稳住身形,便觉一股庞大无匹的气机如山岳般压了过来,將他牢牢锁定。 他本欲施展擅长的轻功退走,此刻却只能站定。 逃不得,此刻若逃,必死无疑。 这便是黑榜高手的威势么? 诸英雄不敢再有半分侥倖,全力运转易筋经,心念间已自发进入“观照”之境。 剎那间,周遭一切如镜映水、歷歷分明——桥下窃窃私语的看客、远处瑟瑟发抖的小贩、桥上谈应手每一缕气机的流转,尽数映照心田。 他清晰地感应到,谈应手那宽厚的脊背已猛然弓起,如猛虎蓄势;双手真气凝聚,几欲喷薄而出;整个身形微微前倾,已是蓄势待扑。 若发动,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下一瞬,谈应手整个人化作一团灰影,挟风雷之势直扑而来! 诸英雄虽將他一举一动映照心田。看清是一回事,身体反应却跟不上。 刚出道行走江湖,就对上黑榜高手,这简直超標。 他只能被迫抬手,迎击。 “砰!” 双掌交实,气浪炸开! 诸英雄只觉一股雄浑真气如天河倒泻,沿著手臂经脉横衝直撞。那股力道厚重、绵密,层层叠叠,如同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衝击得他周身气血翻涌,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这便是谈应手的“玄气大法”。 传闻此人修炼四十余载,一身真气之厚,已臻后天极致。 虽未勘破玄关、踏入先天之境,却凭这一身浑厚无匹的內力,曾先后击杀白道九名威名赫赫的好手,硬生生在黑榜之上占得一席之地。 而此刻,这一身浑厚內力,正毫无保留地朝诸英雄倾泻而下。 诸英雄虽以易筋经神功修成先天真气,却在此等积攒了四十余年的浑厚真气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先天虽贵,奈何太浅;后天虽凡,奈何太深。 “砰!” 诸英雄连退三步,脚下石板应声而裂,蛛网般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第三掌。诸英雄连退七步,后背几乎抵上桥栏。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被他生生咽下,胸腔却已如火烧。 他此刻什么精妙的指法都已使不出来。 不是不想,是根本没有机会。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再精妙的招式也无用。 谈应手第四掌已至面门。 劲风压顶,诸英雄背靠桥栏,身后是滔滔洛水,身前是黑榜高手的全力一击。 已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诸英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再此抬起双掌,迎上。 “砰!” 双掌接实。 谈应手却感到掌下一空,混不著力,竟似打在了一片空明之中。 诸英雄竟强行使出一招般若禪掌中的“诸法性空”。 这一式,诸英雄其实尚未修成,此刻却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敞开周身经脉,任由对方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涌入体內 赌的是经脉足够坚韧,赌的是先天真气足够精纯,赌的是那一线生机。 谈应手心中一惊,掌势微微一滯,不免露出胸口的空隙破绽。 诸英雄喉头一甜,终於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雾在空中炸开,触目惊心。可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双掌猛然反拍而出! 直取谈应手胸口破绽! 谈应手仓促间只能运起玄气大法护住胸口,硬接这一击。 “砰~” 诸英雄的双掌已拍实。 谈应手只觉一股巨力对方自掌心涌来,竟是他自己的掌力被反震而回! 虽只倒卷回三四成力道,却也震得他真气一滯,身形狼狈后仰。待他卸力翻身,堪堪稳住身形。 却见诸英雄已借力倒翻而出,越过桥栏,直直坠向洛水! “噗通”一声落入水中。 “小贼!” 谈应手暴喝一声,一步衝到桥边,一掌朝下拍去!劲风呼啸,洛水炸开三尺高的水花。 可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已没入水中,转眼消失在幽深的河底。 桥头围观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片譁然。 谈应手站在桥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圈渐渐散开的涟漪,脸色铁青。 第三十五章 洛水涅槃,仙姝再遇 谈应手立於桥边,死死盯著那幽深的河面,胸口剧烈起伏,隱隱作痛。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黑榜高手,全力出手,竟依旧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从掌下逃脱。 河水悠悠,涟漪散尽,再无半点踪跡。 他对著河面看了半晌,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那张铁青的脸,让围观眾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声。 然而这一战,却註定要广为流传。 少林年轻弟子於洛水桥上硬接黑榜高手谈应手四掌,重伤之下依然反击,最后借水遁走,从一代宗师手中全身而退。 不过一日间,桥头亲眼目睹的看客们便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绘声绘色地传开。从而传遍了整个洛阳城,继而向整个江湖扩散。 而元真这个名字也被人挖了出来。 一时间,少林元真声名鹊起,名动江湖。 少林弟子被黑榜宗师截杀,为此更是引出了少林“剑僧”不舍,这且是后话。 再说诸英雄。 落入河中的剎那,冰凉的河水瞬间將他吞没。他凭藉著最后一丝清明,本能地潜入水底,顺著暗流朝下游而去。 然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黑暗。 然而他虽晕死过去,但体內真气却並未停止运转。 丹田之中,那团先天真气仿佛自有灵性,竟自发循著易筋经功法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起来。 而此刻,中丹田膻中穴內,那团血色真气也动了起来。 它滴溜溜地旋转著,起初极慢,渐渐越转越快,竟似一个无形的漩涡,开始吸扯那些仍在他经脉中肆虐的异种真气。 那些是谈应手“玄气大法”留下的残劲,厚重、绵密、霸道,方才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如野马狂奔。此刻却被血色漩涡一点点拉扯、束缚,拖向膻中穴。 原来,诸英雄之前修炼易筋经时,那股散入中丹田的真气,本就带著易筋经的先天属性。那血色真气经此一激,竟也染上了几分先天气息。 如此,这与歷代魔门中其他人所修炼紫血大法,在根基上已完全不同。 此刻,它便仗著这一丝先天灵性,开始拉扯吞噬那些无主的异种真气。 一丝,一缕,被慢慢炼化、消解,最终融入那团血色之中 每吞噬一分,那血色真气便壮大一分,旋转得愈发沉稳有力。 与此同时,易筋经真气也在不停运转。 它所过之处,那些被掌力震伤、撕裂的经脉,在缓缓癒合。 两股真气,一下一上,一佛一魔,此刻却分工明確、配合无间—— 血色真气吞噬异种,壮大自身;易筋真气修復经脉,稳固根基。 若有人在旁窥探,定会瞠目结舌。这等佛魔同修、相辅相成的景象,放眼天下,只怕也是独一份。 更奇妙的是,他人在水中,口鼻闭息,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佛门传说中的“胎息”之境。仿佛回到了母胎之中,与天地融为一体。 诸英雄顺水漂流,身体完全浸泡在洛水之中。隨著体內真气不停运转大小周天,他竟隱隱与这河水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应。 那水至柔、至清、至活,带著天地间最本源的滋养之意。 每运转一个周天,便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先天水性灵机被带入经脉之中,隨著真气一同流转,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不仅被修復,更被重新淬炼。 原本经脉已算坚韧宽阔,此刻在那至柔水意的反覆浸润下,竟变得更加柔韧、更加通畅、更加宽阔。 那些因掌力衝击而撕裂的细微伤口,癒合后非但没留下暗伤,反被淬炼得比原先更加结实。 身体也在悄然蜕变。 肌肉之间,似有清凉之意流转;骨骼之中,隱隱生出几分绵韧;就连五臟六腑,也在那至柔水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有力、更加鲜活。 整个人,仿佛被这洛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洗去了后天尘垢,染上了几分先天灵性。 诸英雄就这么静静地漂著。 不省人事,却生机盎然;口鼻闭息,却呼吸自在;重伤垂危,却在悄然蜕变。 洛水滔滔,带著他穿过洛阳城外的平野,绕过不知名的村落,飘向更远的下游。 不知过了多久,诸英雄的意识终於一点点浮出黑暗。 最先感知到的,是体內那股灵动活泼的真气——它依旧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溪流般温和,又如春芽般充满生机。那气息比昏迷前更加沉凝,更加自如,仿佛经歷了一场无声的淬炼。 他沉在水中,缓缓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金红色的光晕。 夕阳正沉在天边,余暉透过水麵洒落下来,被水波揉碎,化作万千流金。那光在水里摇曳、荡漾、流转,一缕缕、一丝丝,像是谁把晚霞揉碎了撒进河中,又像是水底燃起了温柔的火焰。光影浮动之间,水草轻摇,游鱼偶过,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朦朧而温暖的橘红里。 他正看得有些出神—— 忽然,一张面容闯入视野。 螓首蛾眉,美目顾盼。那张脸在水光与夕阳的映照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俏面光彩照人,恍若水中生出的一朵芙蓉。 那一双剪水双瞳,清澈中带著几分灵动,此刻正望著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诸英雄心头微微一跳—— 这双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胎息的状態终於维持不住,胸口一阵窒闷,本能地想要呼吸。 他开始缓缓向上浮去。 水面近在咫尺,水中倒映著倩影。 那女子终究是习武之人,目力敏锐。水中忽然浮现的人影,让她猝然一惊,花容失色,猛地向后退开几步,溅起一片水花。 “哗啦——” 诸英雄从水中一跃而出,水珠四溅,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 破损的月白僧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滴顺著脸颊滑落,他却顾不得这些,只是抬眸看向岸边那位惊魂未定的女子。 “是你。” 那女子退开几步后,已稳住了身形,待看清那张从水中冒出的面容,不由脱口而出。 语气里,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诸英雄上下仔细打量了这女子一番,看到那苗条修长,风姿卓越的身姿,虽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少了那日的神秘,多了几分清丽出尘。 但诸英雄依旧认出了她。 毕竟这是他下山后第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女子。况且,严格来说,他之所以落得被人重伤险些丧命,也是拜她所赐。 第三十六章 才脱虎口,又见鹰踪 “你为何……” 女子见他衣衫破裂、浑身湿透,忍不住开口问道。 “为何如此狼狈?” 诸英雄踩著河滩碎石,一步步往岸上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夕阳的余暉落在他湿漉漉的僧衣上,镀著一层暖橙色的光边。 “这还不是拜你所赐。一招祸水东引,便引来了黑榜高手的截杀。” 他举目四顾,峭壁夹峙,林木幽深,竟不知被洛水衝到了何处。 两岸山势陡峭,谷中一片静謐,只听得见河水潺潺。想来是顺流漂了许久,才被河水带到这片不知名的谷地。 “对不起,我没想到……”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有用的话,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枉死之人了。”诸英雄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诸英雄没有回头,径直朝岸上走去。那里生著一堆火,许是她先前生的。火光在这幽谷之中明明灭灭,与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光遥相呼应。 火堆噼啪作响,上头架著一只野山鸡,竹杆穿过鸡身,两头架在石上。 火舌舔舐著鸡皮,油脂滴落,滋滋有声,落在火里溅起小小的火星。香气一阵阵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腹中作响。 初春的河水凉得刺骨,他在水中泡了不知多久,浑身早已湿透,正该烤烤火。 他走到火堆旁坐下,自然而然拿起那只烤好的野山鸡,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鸡肉烫嘴,却带著炭火特有的焦香,外皮微糊,里头倒还算嫩。 “这个就当是略作补偿了。” 谷姿仙站在一旁,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她眼睁睁看著这个和尚拿起自己烤的鸡,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佛门弟子么?怎么可以吃肉?” 诸英雄头也不抬,只翻动著竹杆,让火烤得均匀些。 “谁告诉你佛门弟子就不能吃肉?” “这……”谷姿仙一噎,“自然是戒律。我虽非佛门中人,却也知晓和尚不食荤腥,不近酒肉。这是出家人的本分。” 诸英雄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淡淡的,又收回火上。 “那是小乘戒律。我不守那个。” “那你是大乘?”谷姿仙有些好奇,走近了两步。大乘佛法她倒是听过,据说讲究心戒而非形戒,可也没听说大乘和尚就能隨意吃肉。 “也不是。” “那是什么?” 诸英雄没有立刻回答。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將他那张本就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深邃。 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暮色从四面拢来,只有这堆火在幽谷中独自明亮。 他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才不紧不慢道: “我是行走江湖的和尚。” 谷姿仙愣了一下,旋即不禁气结。 行走江湖的和尚?这算什么回答?可看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竟让人反驳不出。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跃,河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点火星。 谷姿仙就这么站著,看著这个和尚旁若无人地吃著她的烤鸡,心里说不上是有几分气恼,还是有几分好奇。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眉目清俊,轮廓分明,年纪轻轻,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那双眼睛尤其特別,平日里看人时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偶尔抬眸那一瞬,却又深得让人看不透。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话——“行走江湖的和尚”。 此刻看来,倒真有几分那个意思。 忽听他开口问道: “我受此无妄之灾,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略作犹豫,才轻声说出名字:“我名谷姿仙。” 诸英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原来是双修府公主。”他语气隨意,又低头撕下一块肉,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你知道我?”谷姿仙俏脸闪过一丝异色,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著他,“你是从何得知?可是有人向你提起过我?” “只是有所耳闻。” 诸英雄隨口应道,添了一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了些。枯枝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落下,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谷姿仙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盯著他看了许久,可那张脸埋在水光与火影之间,什么也看不出来。 忽然,谷姿仙开口道:“你呢,你的名字。” “你可以称呼我元真。” “这是法號,你的名字呢。” “我叫诸英雄,诸葛的诸。” “诸英雄。”谷姿仙默念这个名字,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一个坐著吃烤山鸡,一个站著看。河滩上除了火堆的光亮,四周的山影渐渐沉入越来越浓的暮色。远处有归鸟投林,扑稜稜的翅膀声隱约可闻,很快又归於寂静。 火堆里的柴火偶尔炸开一声脆响,是这山谷中唯一的动静。 直到诸英雄吃完最后一块肉,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谷姿仙见他起身似要离开,不禁“唉”了一声。 诸英雄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竟不知从何说起。她本应该远离他的,可就这么让他走了,心里又莫名有些不甘。 “你的手艺太差,山鸡一股糊味。” 他忽然开口。 谷姿仙一愣。 “把手艺好好提升一下吧,免得將来找不到好夫婿。” 话音一落,诸英雄身形一晃,已跃上高枝,足尖轻点,正要离去。 谷姿仙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月白身影,一时竟忘了反应。 ——他怎知我在找夫婿? 然而,就在此时—— 一声鹰啼刺破长空! 那啼声尖锐,在这暮色四合的幽谷中格外刺耳。 诸英雄身形一滯,猛然抬头。 只见一只大鹰在他们头顶盘旋,昏黄的天光之下,那黑影一圈又一圈,久久不去。 “不好,这是……” 他面色一变,足尖在枝头一点,身形倒掠而回,重新落回地面。 谷姿仙见他折返,想起他方才那番话,心里还有几分恼意,没好气道: “不是走了么?为何又回来?” “谈应手追来了。”诸英雄抬头望著天上的飞鹰,眉头拧紧。 谷姿仙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只鹰仍在头顶盘桓不去,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她皱了皱眉:“你怎知一定是谈应手?若只是寻常飞鹰呢?” “哪有这般巧的事。”诸英雄目光不离那只鹰,声音沉了下来,“我前脚刚逃到这里,后脚便有飞鹰追踪而至。这荒山野岭,寻常飞鹰为何在此盘旋不去?” 他顿了顿,又道: “这应该是『逍遥门』养的血啄,最擅追踪。谈应手与逍遥门关係密切,想来是借这畜牲来寻我的踪跡。” 谷姿仙沉默片刻,转身走到火堆旁,弯腰拾起放在地上的长剑。剑鞘映著火光,泛著幽幽的光。 “既然如此,事因我起,你便离开,我留下来挡住他。” 她语气平静,透著一股坚决。 诸英雄却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谷姿仙被扯得一个踉蹌,脚下不由自主跟著他往前走。她眉头微皱,用力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她眉头微皱:“你......” “便是你全盛之时,也不是他的对手。”诸英雄头也不回,拉著她疾步向前,声音从前面传来,沉沉的,却不容反驳,“更何况你现在,怕是重伤未愈吧。” 谷姿仙闻言一怔,竟无话反驳。 她確实是重伤未愈。那日与谈应手周旋,拼得重伤才脱身,內伤至今未愈。若真对上谈应手,只怕撑不过三招。 她咬了咬唇,不再挣扎,任由他拉著,施展轻功,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掠而去。 第三十七章 我有一绝学,需得现学 两人离去后不过片刻,两道人影掠入谷中。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锦袍猎猎,正是追踪而来的谈应手。 他身后跟著一个瘦如竹竿的男子,鉤鼻深目,皮包骨头,一张脸在昏光中更显阴鷙。 那人蹲下身,探手摸了摸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又捡起地上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 “门主。”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如锯木,“人刚走不久。” 谈应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河滩上杂沓的脚印,又抬头望了望夜空中仍在盘旋的血啄,嘴角噙著一抹笑意。 “孤竹,你做的很好。” 作为黑道宗师,出道四十余载,手上人命无数,今日竟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从掌下逃脱,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遑论当眾失了顏面。此子不除,他谈应手还有何面目在江湖上行走? 孤竹手中鸡骨一拋,站起身来,“请谈门主放心。”他阴惻惻道,眼中闪著幽幽的光,“既已被我的血啄盯上,便绝逃脱不了。” 谈应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除了烟火气,似乎还残存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 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扩大,透出几分玩味。 “哦?没想到那个小娘子竟也在此。”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惊起几只夜鸟。 “如此正好,也省得本座多费一番工夫了。” 那笑声里,满是猎人追到猎物时的志得意满。 另一边,诸英雄拉著谷姿仙施展轻功,在山林间疾掠而过。 暮色渐沉,林间光线愈发昏暗,枝叶从身侧飞速倒退。 他自然而然地运起內力,真气自丹田而生,循著手臂经脉缓缓渡入谷姿仙腕间,这般能让她省些力气,走得快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气一吐,他心头微微一动。 经脉竟比往日宽阔了数分,真气运行其间,如溪流入渠,顺畅无碍,速度奇快。 丹田处《易筋经》真气氤氳流转,比先前更为凝实,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而膻中穴內那团血色,也隱隱有所壮大,转速渐急,愈发沉稳。 这两门神功竟均有精进。 他正自察內息,忽觉掌中那只手腕微微一颤。 谷姿仙脚下竟是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你怎么了?”诸英雄手中加力將她扶稳,眉头微皱,“可是伤势復发?” “没、没什么……”谷姿仙慌忙別过脸去,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原来,刚刚在感受到他手上渡过来的真气时,谷姿仙体內的秘法突然发出激烈的反应。 那反应来得太突然,太强烈,让她心神不稳,脚下便失了分寸。 於是,她便要开口,让他放开自己的手腕,她自己走。 可话未出口,体內却忽然又起了变化。 那门自小便修习的双修心法,竟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真气自丹田而起,循著经脉蜿蜒而上,行至手臂处,与诸英雄渡过来的那股真气,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 谷姿仙脑海中轰然一声。 她想到了什么。 霎时间,她的俏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连颈间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幸好此刻天黑,並不明显。 此时两股真气一触即分,分而又合,竟在她体內游走起来。 带著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气息。温润,醇和,却又隱隱透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 当真气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与谈应手周旋时留下的暗伤,竟在一点一点好转。 她张了张嘴。 本已到嘴边的那句“你放开我”,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鹰啼声再次从头顶传来。 诸英雄抬首望去,天色已全部黑下来,一轮明月已掛上东山。 而那头扁毛畜生在月影下盘旋,翅翼舒展,一圈又一圈,不疾不徐,像是戏弄爪下之鼠。 他心下微微一沉。 原想著入了夜,寻常鹰隼目不能视,总能摆脱追踪。却不料这畜生在月色下竟比白日还活跃,双瞳幽光闪烁,分明是豢养的异种。 他心下明了,这般逃法是逃不掉的。 人跑得再快,终归逃不过天上飞的;真气再厚,总有耗尽之时。待跑到力竭,便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此刻他们已奔至山谷之上。夜色已浓,月朗星稀,清辉洒落,照得四野一片霜白。 草木山石都镀上一层银边,远近分明。 山顶立著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断壁残垣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檐角斜挑,勾著一轮明月,透著说不出的孤清。 诸英雄携著谷姿仙在庙前停下。 “就在这里吧,不跑了。”他鬆开她的手,抬头望了一眼那轮明月,声音平静如水,却带著某种决然。 谷姿仙只觉腕间一空,心下竟隱隱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悵然,仿佛少了什么依託。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著他掌心的余温。 “把你的剑借我一用。” 谷姿仙闻言,没有任何犹豫,顺从地將手中长剑递了过去。剑鞘还带著她掌心的温度,剑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我有一门绝技,应该可用来对付他。”诸英雄接过剑,“需你为我护法片刻。” 谷姿仙心头一紧,以为他与自己一样,要施展某种自损的秘法,做殊死一搏。她上前一步:“不若你我联手,或有一战之力。秘法付出的代价太高,还是……还是不要轻易用的好。” 诸英雄摇了摇头:“不用付出代价。” “那……” “只是需要些时间,现学。” 谷姿仙愣住了。 她望著眼前这个年轻和尚,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神情平静,没有半分疯癲之態。 可现学?追兵將至,强敌在侧,他却说要现学一门剑法?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脸的愕然。 时间紧迫,诸英雄没有再解释。 他双手捧起那柄长剑,剑身横陈,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隱约可见。他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垂首,將那柄剑横放於膝头。 山神庙前,月色如霜。 破败的庙门半开半掩,里面黑黝黝的看不真切。庙前石阶爬满枯藤,两棵老柏枝丫虬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筛下满地细碎的月影。 远处,那鹰啼声时远时近,在空旷的山野间迴荡,像是催命的號角。 他之所以要剑,是因为此利器是破局的关键。 方才奔逃时,他已在心中反覆思量。与谈应手交过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 现有条件下,若想破解內力间的实力差距,唯有施展兵刃杀伐之术,以兵器之利取长补短,方有生机。 他虽然没有《独孤九剑》那种破尽天下武学的绝学,但所收录的武学中,却有《阿难破戒刀》与《达摩剑法》,这两种顶级的刀剑杀伐之术,亦能以巧破力、以弱胜强。 他对自己的悟性以及金手指很有信心,但也还做不到“手中无刀,心中有刀”这等境界。 所以刀法需刀,剑法有剑。 如今既有现成的长剑在,自然选《达摩剑法》。 虚空之中,淡金色视界展开,开始对《达摩剑法》进行『析义』。 第三十八章 达摩剑法,一剑光寒 【析义:达摩剑法】 达摩者,禪宗初祖,禪武合一之源。 此剑法,融禪意入剑道,一百零八式,应眾生业识之数,包罗万象,博大精深。 剑起时,妄念顿断;剑落处,菩提自现。剑非剑,法非法,禪武一如,动静不二。 【特性推衍】 剑法正大不阿,法度森严。既有刚勇强直之伏魔正法,亦不失神妙精微之奇绝变化。 静中生动、动中守静、以拙破巧、以空胜实。法出自然,有感即应,一触即发。 心法要旨:身入禪定,无想无念;剑走玄机,十方圆明。强求则滯,妄动则乖。 【行剑禪机图示】 虚影跌坐,周身剑光如莲华绽放,剑势流转间似有若无。 无数剑影纷至沓来,一招一式,一剑一势,尽数映照於心。 山神庙前,月华如练。 谷姿仙的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 月光照在他月白的僧衣上,笼著一层淡淡的清辉,眉目低垂,神情安详,仿佛老僧入定,又似与这满地霜华融为一体。 她不知他在做什么。 只见他双手捧著那柄剑,横放膝上,闭目盘坐,久久不动。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她的裙裾,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分沉静。 片刻之后,他忽然起身。 “鏘——” 长剑出鞘,寒光映月。 他持剑而立,一动不动。月华將他与剑的影子投在庙前石阶上,拉得长长的。 谷姿仙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个敢说能应对黑榜高手的,会是怎样绝世剑法。 然后她看见—— 诸英雄东划一剑,西刺一剑。 那剑势凌乱得不成样子,毫无章法可言,莫说剑招,连寻常武人的把式都不如。仿佛孩童戏耍,又似痴人梦游。 她怔住了。 这就是他要现学的绝技? 诸英雄没有理会她的目光,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他始终闭著双眼,只那么东一剑西一剑地划著名,不知划了多少下,终於停了下来。 站了片刻,重新盘膝坐下。 长剑没有归鞘,只是横放膝上,他一手轻抚剑身,指尖沿著剑脊缓缓划过,仿佛在感受什么。 谷姿仙本想开口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周身的气机变了。 初时,那股气机刚正宏大,如古寺晨钟,如大江奔涌,带著堂堂正正、不可侵犯的威仪。 可片刻后,那股气机陡然一转——锐利,锋锐,仿佛能刺破这沉沉夜色,刺破眼前一切阻挡。 她望著月下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膝前的剑上,照在他轻抚剑身的手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周身气机流转不息,整个人与剑、与月、与这山野夜色,渐渐融为一体。 谷姿仙怔怔望著这一幕,心头震撼莫名。 夜风习习,山野寂寂。 远处,那鹰啼声没有再响起。 但该来的,终会来。 “踏、踏、踏——” 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在人心上。 两个身影从夜色中渐渐浮出,走入月光照亮的山顶。当先一人身形高大,锦袍猎猎,正是谈应手。 身后跟著高瘦的孤竹,手臂上架著一只凶厉巨鹰,那双幽光闪烁的鹰眼,正冷冷扫视著山神庙前的人。 而在两人身后,还立著四道身影。 左首第一人,面白无须,一袭半旧青衫,作书生打扮,手持摺扇。唯有那双三角眼透著掩不住的阴鷙之气,笑起来时,格外刻薄。 挨著他,是一个身著艷红衣衫的女子。身段丰腴窈窕,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柳叶眉,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媚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著不知多少男人骨头。 第三人五十来岁,又高又瘦,肩胛骨高耸如两片枯叶,脖颈细长得像隨时会折断。脑袋光溜溜寸草不生,只在顶上稀稀拉拉竖著几根灰白杂毛,说不出的怪异。 最后一人则矮矮胖胖,圆脸小眼,天生一副笑模样。穿绸缎长衫,却总穿得皱皱巴巴,腰间別著一把从不离身的金算盘,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白面书生”薛青、“红綾娘子”柳三娘、“阴风掌”胡通、“算死草”钱贵这四人,同样是投靠十恶庄的黑道人物。每一个都在江湖上横行二十年,手底下人命无数。本被谈应手派往其他方位拦截,此刻却尽数齐聚於此。 月光照著这六道身影,山神庙前的夜风,忽然冷了几分。 谈应手的目光落在谷姿仙那的脸上,那张绝色的面容在月色下愈发出尘,他眼中满是贪婪之色,接著又看向端坐在那里的诸英雄: “何苦来哉,小和尚自身难保。 “小娘子还是乖乖跟我回庄吧。” 说罢,便示意四名手下动手,先解决诸英雄。 谷姿仙上前一步,挡在诸英雄身前,尽守护法之责。 忽然,“叮”的一声清响。 剑吟。 眾人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诸英雄盘坐在那,双眼神光湛湛,左手横剑於胸,右手屈指一弹,那剑身兀自颤动,余音裊裊。 月光落在他月白的僧衣上,落在那柄寒光闪烁的长剑上,將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霜华。 他开口吟道: “匣底龙吟久未休,今朝脱鞘向天流。 斩尽浮云三万里,一剑光寒十四州。” 吟声不高,却字字清越,在山巔月色中迴荡开来。 ,那最后一句入耳,谈应手眉头微微一跳,只觉一股凛然之气扑面而来,竟让他这黑榜高手也生出剎那恍惚。 “装神弄鬼!” 白面书生薛青冷哼一声,铁扇“唰”地张开,扇沿寒光隱现,竟是精钢铸就。 “不要废话,动手。”谈应手望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心中没来由升起一股不安,沉声催促。 四人虽不以为意,却也不敢违逆,当即齐齐扑上。 薛青铁扇翻飞,扇骨间寒芒隱现,直取诸英雄咽喉; 柳三娘红綾一抖,长綾如毒蛇出洞,缠向他腰间; 胡通双掌平推,阴风掌带起一股刺骨寒流,笼罩他周身大穴; 钱贵铁算盘当胸一摇,算珠哗啦作响,打向他面门。 端坐如故的诸英雄,手中长剑忽然竖起。 寒光一闪,人已跃起,剑光如莲华乍放! 薛青铁扇刚递出半式,剑光已至胸前。他瞳孔骤缩,想退,已来不及——“嗤”的一声,胸前衣衫裂开一道剑痕,血珠迸溅,人已倒飞出去。 柳三娘红綾缠向诸英雄腰际,那剑光却似长了眼睛,不偏不倚斩在红綾七寸之处。三尺红綾寸寸断裂,如断蛇飘落。她还未及惊呼,剑势已至,一口鲜血喷出,踉蹌后退。 胡通双掌拍到一半,忽觉手腕一凉。他低头看去,那只左掌已齐腕而断,血溅三尺。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人已倒撞出去。 钱贵铁算珠刚要再次摇动,剑光已至面前。他慌忙举算盘格挡,只听“哗啦”一声炸响,精钢打就的铁算盘竟四分五裂,算珠崩飞四射,在月光下划过点点金光。他虎口血淋淋,人已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第三十九章 剑蕴禪意,惊退黑榜 剑光收歇。 薛青的铁扇插在石缝中,柳三娘的红綾碎片散落一地,胡通那只断掌还在地上微微抽搐。崩落的金珠在青石上滴溜溜打著转,月光照在上头,一粒一粒,亮得刺眼。 诸英雄持剑而立,僧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落在他身上,剑尖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入尘埃。 薛青捂著胸口那道剑痕,柳三娘伏地吐血,胡通抱著断腕惨嚎,钱贵瘫坐在地上,望著那只血淋淋的虎口,浑身发抖。 四个人发出不同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山巔格外刺耳。 孤竹那深陷的眼窝里,双眼不禁瞪大,死死盯著那个持剑而立的少年僧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臂上那只血啄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不安,翅膀微微收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 谈应手的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锦袍上,照在他铁青的脸上。目光从四名手下的惨状扫过,最后落在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上。 四人联手,竟被一剑击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然后猛踏一步上前,锦衣猎猎,气势勃发。 那股庞大无匹的气机再次如山岳般压向诸英雄,比之前更盛,更烈。 然而这一次—— 诸英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直指谈应手。 月光落在剑身上,流淌如水。那剑尖凝定不动,谈应手却感到一股凛然剑意破空而来,刺得眉心隱隱发寒。 他脚步微微一顿。 那股寒意,清晰如实质。 他盯著那柄剑,盯著剑后的那双眼睛——平静,清冷,没有半分畏惧。 他不信。 绝不信仅仅过去半天,这个差点死在自己掌下的小和尚,能凭一柄剑与他分庭抗礼。 谈应手周身真气鼓盪,锦袍如帆 话音未落,他已然跃起!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当空拍落,五指张开,在半空中竟似又胀大了三分,遮天蔽月般朝诸英雄头顶笼罩而下。 掌风呼啸,劲气扑面,吹得诸英雄僧衣紧贴身上,猎猎作响。 这一掌,比桥上那一掌更沉、更猛、更不留余地。 然而这一次,诸英雄没有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已出剑。 剑招拙朴,毫无花哨,只是简简单单一剑,直直刺向那只拍落的手掌。这一剑,很慢。慢得让人能看清剑锋划破月光的轨跡。 可谈应手偏偏避不开。 “嗤——” 一声轻响,剑尖竟破开了他布满真气的掌心! 谈应手只觉掌心一凉,那道浑厚真气竟如纸糊一般被撕裂,剑锋已及肌肤! 他不得不撤掌。 身形一翻,落回三丈之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里,竟隱隱有一道剑痕。 谈应手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著那个持剑的少年。 月光下,诸英雄持剑而立,僧衣飘动,剑尖斜指地面。他脸上无喜无悲,双眼微垂,周身气机却与先前判若两人。 凛然、正大、不容侵犯。 月亮西斜,清辉洒落。那光越过山神庙前的石阶,照进半掩的庙门,正照在一尊残破的山神像上。 那神像怒目圆睁,手持长剑,虽泥塑金身早已斑驳,却仍有一股凛然威势。 谈应手目光掠过那尊神像,又落在持剑的诸英雄身上。 那一刻,他竟生出一种恍惚——月光下持剑而立的少年僧人,与庙中那尊怒目持剑的山神像,竟隱隱重合。 谈应手惶然一惊。 便在此时,诸英雄动了。 长剑递出,竟已主动攻来! 这一剑,堂皇正大。剑势展开,如古剎钟鸣,如山岳巍巍,一招一式皆有法度,一剑一式皆含禪意。 那是达摩剑法,融禪意入剑道,以拙破力,以正胜奇。 谈应手双掌翻飞,真气鼓盪,却竟被这一剑一剑逼得连连后退。 他掌力浑厚、內力再深湛,竟也破不开那堂堂正正的剑势。那柄长剑如游龙,如灵蛇,时而大开大闔,时而轻灵飘忽,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死他的掌路,每一剑都逼得他不得不退。 月光下,山神庙前,两道身影交错进退。一个锦袍鼓盪,一个僧衣飘飞;一个掌影如山,一个剑光如练。 但任谁都看得出,那持剑的少年,已占了上风。 谈应手越打越心惊。 他出道四十余载,与人交手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剑法——拙朴中藏著精微,刚正中透著灵性,明明是攻伐之术,却偏偏带著一股让人心折的禪意。 每一剑刺来,都仿佛在詰问他:你这一身孽债,该入无边地狱。 谈应手忽然一声长啸。 那双掌齐出之际,真气如怒潮狂涌,竟生生將诸英雄连绵不绝的剑势震开一线缝隙。月光下,锦袍翻飞,他身形已借势拔地而起——却不是扑上,而是倒纵。 他转身逃了。 头也不回,掠下山去,锦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瞬便遁入沉沉夜色之中。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预料。 孤竹那张瘦削的脸上一阵抽搐,反应却快,立刻施展轻功紧隨而去,臂上那只血啄扑棱著翅膀,一人一鹰很快消失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处。 那四个倒在地上的,此刻也顾不上哀嚎了。薛青捂著胸口挣扎爬起,柳三娘踉蹌著捡起散落的红綾碎片,胡通抱著断腕被人搀扶,钱贵捧著血肉模糊的手。四人仓皇狼狈,相互扶持著,跌跌撞撞逃下山去。 山神庙前,重归寂静。 月光静静地照著,照著散落一地的狼藉,照著那柄斜指地面的长剑,照著持剑而立的少年僧人。 一旁的谷姿仙目睹这一切,似乎有些恍惚。 先是剑光如练,一剑败四凶,而后堂皇正大的剑势,逼退黑榜高手。 她望著月光下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神情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诸英雄口中吐出一道白练般的浊气。 那口气吐尽,他持剑站立的身形猛地一松,整个人如被抽去了骨头,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將剑杵在地上,撑著身子,大口喘息。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满头满脸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僧衣已被汗水浸透,热气蒸腾。 “你这是怎么了?”谷姿仙一惊,快步上前,伸手欲扶。 “有些脱力了。”诸英雄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得不像方才那个一剑退敌之人,“幸好……幸好他被骇走了。再过片刻,我就撑不住了,非要露馅不可。” 诸英雄抬起头,望向谈应手遁去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此刻满是疲惫。 “此地不宜久留。”诸英雄深吸一口气,撑著剑站直了些,“先离开这里。” “好。”谷姿仙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他的手臂。那只手臂滚烫,汗湿的僧衣贴在肌肤上,她却没有鬆开。 诸英雄偏头看了她一眼,將手中长剑递过去:“剑还你。多谢你的剑。” 谷姿仙没有接。 “我瞧你用著顺手,剑你先留著吧。”她低声说道,声音很轻。 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两道身影相互搀扶著,慢慢走入月色深处。身后,山神庙前那一片狼藉,渐渐被夜色吞没。 夜风依旧吹著,吹散满地血腥,吹散方才那场廝杀的所有痕跡。 只有那尊怒目持剑的山神像,静静立在半掩的庙门后,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第四十章 採生折割者,罪当凌迟 晨霜铺地,老树棲鸦。寒烟漠漠锁千家。 清晨时刻,那位双修府的公主便已不辞而別了。 她走的时候,诸英雄是知道的。 他清晰的感知到,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在山道尽头略作停顿,又终於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拦。 时机未到。他心里清楚。 更何况,他从来不是那种见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人。自穿越以来,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每一步都有计较。 待他起身时,才发现那柄剑还在。 人走了,却把这剑留下了。 诸英雄握著那柄剑,嘴角微扬。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那位双修府公主是动了心的。可她还是走了。走得那样乾脆,甚至没有一句道別。 为何如此矛盾? 原因便是: 第一,是因为他是个和尚,第二,还是因为他是个和尚。 为什么和尚这么重要。 因为她的父亲,便是个和尚。正是他的师叔,少林的“剑僧”不舍。 那位不舍师叔年轻时与双修府的女子有了纠葛,有了谷姿仙,却又终究回到少林,继续做他的剑僧,做他的高僧。 很明显,这位不舍师父拋弃了她们母子。嗯,很狗血的剧情。 所以谷姿仙见了他这个和尚,心里那股彆扭便解不开。她动了心,却又怕动心;她怕走她母亲的老路,所以选择离开。 诸英雄將此事暂且拋到脑后。这些事,以后再说。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他再次赶往洛阳。 幸好那日顺著洛水漂得不算太远,脚程快些,半日便到了。 正午时分,他依旧是从南门进了洛阳。这次没有人截杀他。他终於走进了洛阳城。 洛阳,不愧是九朝古都,天下之中,繁华甲於海內。 长街宽阔,可容八马並行,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幌子迎风招展——酒楼的杏帘,茶肆的布招,绸缎庄的彩锦,脂粉铺的香帕,一层叠著一层,花花绿绿晃得人眼花。 行人摩肩接踵。 有穿著锦袍的商贾,有牵著骆驼的远客,驼铃叮叮噹噹。 有腰悬长剑的江湖客,三三两两並肩而行,说话声粗豪响亮。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摇著拨浪鼓,身后跟著一群嬉笑追逐的孩童。 远处,有钟声悠悠传来,是白马寺的方向。近处,酒楼上传来猜拳行令的喧譁,混著丝竹管弦。 诸英雄隨著人流,缓缓行走在这条长街上。 月白僧衣,素袜布鞋,手中提著一柄长剑。这模样本有些扎眼,可在这人来人往的洛阳街头,竟也没人多看他几眼。谁家没个行走江湖的?谁还没见过几个和尚? 他就这么混在人流里,一步一步,走进这洛阳城的深处。 越往深处走,叫卖声开始此起彼伏。 卖糖葫芦的扛著草靶子从身边挤过,铜锣敲得叮噹响;捏麵人的老头儿坐在街角,指尖翻飞,捏出的孙猴子活灵活现; 卖胡饼的伙计站在炉边,用木夹子夹起一张张烫手的饼,大声吆喝著,那热气混著芝麻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停下脚步,在街边买了一张胡麻饼。那饼烤得金黄,面上撒满了芝麻,咬一口,又香又脆,確实不错。 此刻,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洒在那些高高挑起的酒旗茶幡上。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那么鲜活,那么阳光美好。 诸英雄一边走一边看著,渐渐地,他的目光被几个穿梭在人群中的孩子吸引了。 几个衣衫破烂的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七八岁。他们混在人流里,东张西望,眼睛却不住地往过往行人腰间、袖口处瞟。 专挑那些衣著光鲜、腰囊鼓胀的主儿下手。 动作轻、快、利落。一个孩子故意撞人一下,另一个便趁机伸手;一个指著街边惊呼,另一个已把荷包揣进怀里。 配合默契,手法嫻熟,也不知练了多久,做过多少回。 诸英雄一边走一边看,不过片刻,便见他们得手三四回。 他並没有那么强的正义之心,要去多管閒事。这洛阳城里有洛阳城的规矩,有官府,有捕快,轮不到他一个过路的和尚来当青天大老爷。 不过,这几个孩子终究也有失手的时候。 其中一个身形乾瘦、脑袋却显得格外大的少年,再次將手伸向一个富商腰间的钱袋子。 这次没那么好运——那富商刚好转身,一把便攥住了他的手腕。 “好你个小毛贼!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富商嗓门大,一嗓子便引来不少人围观。他攥著那少年的手腕,嚷嚷著要送去见官。 不想那少年看著乾瘦,却是个狠角色。 他左手一翻,掏出一柄锋利的刀子。不,与其说是刀子,不如说是一块磨得极锋利的铁片,也不知在石头上磨了多久,边缘泛著寒光。 那少年二话不说,抬手便朝那富商的手腕划去。 富商吃痛,惨叫一声,撒了手。 那少年挣脱开来,一头扎进人群里,左拐右拐,三转两转便不见了踪影。 富商捂著手腕,疼得齜牙咧嘴,跳著脚骂娘,却也无可奈何。低头看了看腰间,钱袋子还在,总算鬆了口气。 诸英雄看到这里,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他 一路走走停停,看著这洛阳城的繁华,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洛阳城西南隅。 此地有一名剎,名为安国寺,他正是要在此处掛单落脚。 路过一座客栈门前时,他目光不经意间一瞥,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乾瘦,大脑袋,正是白日里那个偷儿。 只见他带著两个孩童,来到一处屋檐底下。那屋檐下原本坐著几个乞儿,衣衫襤褸,蓬头垢面,靠著墙根挤在一处。 那个大脑袋少年走到几个乞儿身旁,將一个钱袋子递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 诸英雄这才注意到,那个年纪稍大的少年是箕坐於地的——不对,他没有双腿。膝盖以下,裤管空空荡荡,软塌塌地垂在地上。 他目光一扫,心头微微一沉。 那几个乞儿,竟均有残疾。有的少了手臂,有的缺了腿,有的双目紧闭,眼眶凹陷。 大脑袋少年蹲下身,將钱袋子往那无腿少年手里塞。两人爭执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逃不过诸英雄敏锐的耳力。 “把这钱收下。” “我收了,你怎么办?” “没事,我可以再去弄。” “不行,今天你已经凑不齐了,再凑不齐……” “你不用管,我有办法。” 那无腿少年依旧摇头,不肯接。 “若是你不够钱上供,馨儿怎么办?”大脑袋少年急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一个乞儿。 那乞儿身形瘦小,脸脏兮兮的,可一开口,声音却清脆得很,竟是个少女。 “厉哥儿,我不要你的钱。” 诸英雄不由自主地朝他们走近了几步。他看清了,那个叫馨儿的少女,缺了一只手臂。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在晚风里轻轻晃著。 几个孩子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住了嘴,齐刷刷地望向他,目光里满是警惕与戒备。 那眼神,不像孩子,倒像一群被惊扰的野猫,隨时准备逃跑或反击。 诸英雄的目光落在那些残疾上,一一扫过。 他確定这不是天生的。 断口处的痕跡,明显乃是被利刃砍下,是被人刻意造成的。 那些伤口早已癒合,可癒合的方式,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些孩子曾经经歷过什么。 他心头忽然烧起一股无名业火。那火来得猛烈,烧得胸腔发烫。 他听说过“採生折割”。这四个字,他只在典籍中读到过,只知道是世间最恶毒的手段之一。 掳掠妇女孩童,用种种残忍的手段把人致残畸形,然后驱使他们行乞,榨乾他们最后一滴血汗。 此罪行,神怒人怨,罪在不赦。造无间业,必墮地狱。 按大明律:凡採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亲属连坐处死或流放。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儘量放得平和: “阿弥陀佛。不知你们属於哪个帮派?” 几个孩子没有开口,只是更加警惕地望著他。苦难早就教会了他们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 诸英雄知道问不出什么。他没有再逼问,只是转身,缓缓走开。 但他心里已有了计较。 只要是在这洛阳城的,便不难找到。既然让他碰上了,他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走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布衣门。” “馨儿!住嘴!”有人低声喝道。 诸英雄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听到那三个字的瞬间,眸光微微一凝。 布衣门。 他记住了。 第四十一章洛阳三大势力,夜謁魔门之尊 安国寺乃洛阳名剎,殿堂完备,经藏颇丰,在城中香火鼎盛。 诸英雄身背一个小布包裹,来到寺前,拾级而上。山门洞开,暮色中隱约可见殿宇重重,梵声隱隱传来,平添几分庄严。 他取出度牒,递与门僧。那门僧接过一看,又抬眼打量他一番,神色微动,道了声“小师父稍候”,便匆匆入內通报。 不消片刻,一位中年僧人快步迎出。身披茶褐僧衣,步履从容,面上带著合宜的笑意,远远便合十行礼: “贫僧明觉,添为本寺知客。不知少林高徒驾临,有失远迎。” 诸英雄还礼,道了声“叨扰”。明觉十分热情,引他入內,一路穿过几重院落,竟直接往方丈院而去。 “心印禪师正在禪房,听闻少林师弟到来,特命贫僧引你一见。” 诸英雄心下微讶。按常例,掛单僧人先安顿再拜见方丈已是礼遇,这般直接引见,倒是少见的看重。 方丈院內,禪房简素。一老僧端坐蒲团之上,鬚眉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却湛然有神。 诸英雄上前,合十躬身:“少林后学元真,拜见心印禪师。” 心印禪师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落座,声音温和: “元真师侄不必多礼。坐。” 诸英雄依言落座,也未绕弯子,直接道出来意: “弟子此来,一是掛单歇脚,二来想想请贵寺代为传信少林,报个平安。” 心印禪师微微頷首:“天下佛门是一家,自当大开方便之门。师侄安心住下便是。” 他说著,目光在诸英雄面上停留片刻,方又开口道: “昨日坊间有传闻,言一位少林僧人与黑榜高手战於洛水桥上,说的可是师侄?” “正是小僧。” 老僧微微点头,眼中似有讚许之色: “此事老衲確有耳闻。谈应手乃黑榜中人,成名四十余载,能在其手下全身而退,已是非凡。师侄安然无恙,可见少林武学精深,后生可畏。” 他顿了顿,又道: “传信之事,师侄放心。老衲即刻派人送往少林,定当妥帖。” 诸英雄起身致谢。心印禪师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让明觉带他去安顿。 出了方丈院,明觉在前引路,走过几重院落,诸英雄上前与他並肩而行,他主动开口攀谈: “明觉师兄,师弟初来乍到,对这洛阳城尚不熟悉。不知城中江湖势力如何分布?日后行走也好有个分寸。” 明觉闻言,脚下略缓,侧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师弟问得正是。其他小势力暂且不用提,但洛阳城有三大江湖势力,师弟日后若在城中走动,恐是绕不开,师弟且需注意?” “哦,不知是哪三大势力?” “布衣门、马家堡与黄河帮。” “还请师兄仔细说说。” “布衣门是这是洛阳本地最大的黑道势力,门主陈通,是黑道上有名的大豪。城中客栈、赌坊、青楼,十有七八在他手上;连街头巷尾的乞丐、偷儿,也都归布衣门管著。” 明觉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顿,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续道: “总而言之,手眼通天,势力极大。” 诸英雄听著,神色不动,只微微点头,將这话记在了心里。 “再说这马家堡,位於洛阳城郊,堡主马任名,传闻与朝中『威武王』颇有渊源,背景深得很。门下多是走马行鏢之人,家资豪富。他膝下有一子,名唤马峻声,据说拜入了无想大师门下。” 明觉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艷羡。 “最后是这黄河帮,乃是黄河上最大的水上势力,在洛阳设有分坛,洛阳城的码头、渡口生意,皆在其掌控之中。虽是外来势力,但却不可小覷。” 明觉一口气说完,脚下不停,引著诸英雄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禪房前,这才收住话头。 诸英雄合十一礼:“多谢师兄解惑。” “师弟客气。”明觉笑道,伸手推开房门。 內里简素洁净,一榻一几,蒲团香炉,窗明几净。 “师弟且在此歇息。若有需要,只管来前院寻我。” 诸英雄合十道谢。明觉告辞离去。 禪房內,一灯如豆。 窗外,夜色渐浓。 待到子时更起,诸英雄悄然起身。 他从包裹中取出一身黑衣换上,又用一块黑布,將口鼻遮住,最后將头也一併裹紧。 光头在夜里太过扎眼,但凡被人瞥见,十个有九个会想到和尚。不得不遮掩。 他推开房门,足尖轻点,人已没入夜色。 诸英雄无声无息地掠出安国寺,直奔城东而去。 白日里他已探明,阴癸派留的暗记一路指向城东。 城东这片,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白日里车马如龙,此刻夜深人静,只余高门大户前悬著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他施展轻功,掠过重重屋脊,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之外。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一旁的角门。 抬手,敲门。 三长两短,极有规律。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冷峻的面孔出现在门后。是个抱刀的青年,目光凌厉,上下打量著他。 诸英雄没有说话,只抬手打了个复杂的手势——那手势他从未用过,但原身的记忆里,已演练过无数次。 抱刀青年凝视他片刻,终於闪身让开。 诸英雄跨进门內。青年將门关上,一言不发,只抬手示意他跟上,便朝內行去。 穿过重重院落,一路寂静无声。直到一处廊下,那青年才停下脚步。 廊下已有一人等候。 灰衣布袍,身形瘦削,正是邓隱长老。 诸英雄与那抱刀青年上前,躬身行礼。邓隱微微点头,那副特有的沙哑嗓音响起: “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回去吧。” “是。”抱刀青年躬身应道,目光在诸英雄身上一扫,转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他走远,邓隱才看向诸英雄:“隨我来。” 说罢,转身朝前走去。诸英雄默默跟上。 “你比预想的晚来了两天。”邓隱走在前面,声音不疾不徐,“谈应手的玄气大法,看来也並非浪得虚名。” “是。弟子確实还有差距。”诸英雄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穿过连廊,走过一重重屋宇,却是来到后花园。园中假山叠石,花木掩映,月光落在池水上,泛著粼粼碎银。 深处有一处水榭,临水而建,檐角飞挑,看著十分宽广,却门窗紧闭,不透半点光亮。 邓隱径直走到水榭前,推开最外一重门,走了进去。 诸英雄紧隨其后。 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这里暖得反常。越往里走,热意越盛,仿佛每过一道门,便靠近一处火源。 穿过两道门,邓隱在第三道门前停下。 “把面巾取下吧。”他没有回头,“掌门在门內等你。” 诸英雄心头微微一跳。 虽早已知道今夜要面见那位阴癸派掌门,可事到临头,仍不免心跳加快。他抬手扯下蒙面的黑布,面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內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两侧烛火摇曳,照著大大的空间。 热意比方才更盛,扑面而来,竟有几分灼人,但却没有发现热源在哪。 正中央,盘坐著一个身影。 白髮,紫衣。低著头,面目隱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诸英雄远远站定,然后行礼:“弟子,拜见掌门。” 第四十二章 你什么时候死 “我快死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诸英雄耳边响起,將他准备好的所有应对方案衝击得七零八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惊讶地抬起头。 烛火摇曳中,他看清了那张脸——苍老,枯槁,皱纹如沟壑般深深嵌在脸上。 这位阴癸派的掌门谢广然,看样子当真像是寿元將尽的样子。但诸英雄心中却反而更加警惕。 “你已得了易筋经?” “是。”诸英雄从怀中取出那本手抄的经卷。这本是他重新抄录的,之前那本在他坠入洛水时便已浸透污损,不能用了。 “上前,拿给我。” 那声音依旧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英雄依言上前,双手恭敬地將经卷递到谢广然面前。 走得近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愈发清晰,苍老得近乎乾瘪,眼中浑浊无光,与他想像中的魔门掌门相去甚远。 谢广然伸出手。 那只手异常苍白,仿佛没有血色,烛火映照下,竟透著几分透明。 他接过《易筋经》,翻开。他翻书的动作极慢,却仅仅只翻看了几页,便又放下。 然后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诸英雄。那目光浑浊,可落在身上,却让他心头微微一紧。 片刻后,谢广然开口问道:“我赐你的紫血大法,可有修行?” 果然。 诸英雄心中早有预料,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修行时日尚短,只是刚刚入门。” “哦?” 谢广然微微眯起眼,那浑浊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让我看看你修得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伸出手来,不由分说。 诸英雄此刻心中念头急转,却最终没有躲避。这是必须过的一关。 谢广然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触感冰凉,如碰寒冰。诸英雄周身汗毛根根竖起。 一股冰凉刺骨的真气,顺著经脉探入。 丹田中的易筋经真气与膻中穴內的血色真气同时生出感应,微微悸动,几乎要自行衝上前去。 他心念一动,將两股真气生生压下,任由那丝冰凉真气沿著经脉游走,最终探入中丹田。 那丝真气刚一进入膻中,还未来得及探查什么,便立刻被血色真气捕捉到。血色真气如同一只嗅到猎物的猛兽,猛地上前撕咬住,將那丝冰凉真气一口吞下。 只是吞下之后,它似乎有些吃撑了,又似乎被那冰凉冻住,旋转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变得迟缓凝滯。 谢广然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他鬆开手,那双浑浊的目光紧紧盯著诸英雄的脸色,仔细端详,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而诸英雄神色毫无变化。 可体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下丹田中,易筋经真气自行运转起来,温润醇和的先天真气顺著经脉而上,被他源源不断地送入膻中。 那团变得极慢的血色真气,得了这股真气相助,渐渐又旋转起来。 隨著诸英雄输入的真气越来越多,它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血色愈发深沉。 自然而然地,这团血色真气开始向周身运转扩散。然后又重新匯聚,一部分重新归入膻中,静静蛰伏。一部分却是进入心窍,给心臟带去勃勃生机。 这便是他的底气所在。他敢让掌门探查,自是有备而来。 谢广然盯著他的脸,看了许久。那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终於,见诸英雄面上闪过一丝红润,之后,却再无其他变化。 忽然。 谢广然那双浑浊的眼睛,猛然爆发出慑人的神光! 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刺骨的寒意轰然扩散,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好!” 谢广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这宽敞的水榭嗡嗡作响,震得诸英雄耳膜生疼。 “果然如此!” 他的脸上,神色剧烈变化著,诸英雄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复杂的变化。 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狂喜、贪婪、遗憾、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瞬息万变,恍若癲狂。 终於他停止了狂笑。 那周身猛然爆发的惊人气势也隨之衰落下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老人。 烛火摇曳,映著他苍老的面容。 谢广然喘息片刻,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诸英雄。 “你体內的紫血大法,是不是在你每次与人交手之时,便蠢蠢欲动?” 诸英雄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 “是。” 果然。这紫血大法有问题。 谢广然微微点头,那双浑浊的眼中似有追忆之色: “那是因为紫血大法所修的,乃是煞气。以煞气炼血洗髓,逆转后天,成就先天。无论是玄门正宗修炼的生气,还是魔门修炼的煞气、阴气、死气、杀气,说到底,其根本都是『炁』。” 诸英雄闻言,心中一动。金手指析义中確有提及——“以极端之法炼血洗髓,逆转后天”。原来正是这个意思。 谢广然继续说道: “只要与人交手廝杀,必有煞气滋生。这便是魔道神功的根基所在——靠不断的杀伐来修行。所以修炼此功法者,越是廝杀,进境便越快。” 诸英雄默然不语。以他对魔道功法的了解,这世上没有只进益而无弊端的法门。 果然,谢广然话锋一转: “然而你可知,这煞气吸收得越多,心中的戾气与魔念便也越多。这正是大多数魔道功法的致命弊端——练得越深,对人的性情影响便越大。待越到后面,便越是难以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 “紫血大法自你厉工师祖之后,便再无一人能修至大成,完成那逆反先天的最后一跃。无人能扛过那煞气反噬、魔念缠身的关口。我师傅不行,我亦不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炽热,紧紧盯著诸英雄: “而你可以,你果然修成了易筋经,並可以消解这个弊端。” 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方才我將自己蕴满煞气的真气注入你体內,你却毫无异样。若换作旁人,此刻早已煞气衝心、狂性大发。而你——” 他盯著诸英雄的脸,一字一句: “你脸上只有气血旺盛的红润,却毫无戾气。” 诸英雄暗道:他猜测的果然没错。 这位阴癸派的掌门,当年將自己送入少林,心心念念的,便是今日这一刻,用易筋经来补全紫血大法的致命缺陷,让这门神功真正修至大成。 可谢广然忽然长嘆一声,那炽热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可惜,太迟了。” 他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疲惫与遗憾。 “太迟了……老朽这具残躯,已是油尽灯枯,撑不到那一天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沉默片刻。 然后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中,忽然爆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但还有你!”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水榭中迴荡。 “你修成了易筋经,又同时修炼了紫血大法!” “现在唯有你,能將紫血大法修至大成!重铸我圣门昔日的荣光!” 他说到此处,已是满脸狂热,那苍老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仿佛一个垂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收你为弟子,立你为少主。” 他盯著诸英雄,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待我死后,你便是阴癸派的掌门。”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恍若鬼魅。 “那你什么时候死!”当诸英雄听到此话后,心中想的只有这个问题。 第四十三章 圣门绝学,天魔大法 残 诸英雄最终也没有將这句话问出口。 “邓隱,进来。” 谢广然话音刚落,邓隱便躬身走了进来,垂手立於一旁。 谢广然抬手指向诸英雄,那动作缓慢却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他便是本座的亲传弟子,阴癸派的少主。” 邓隱躬身行礼,没有丝毫意外迟疑: “是。属下参见少主。” 诸英雄赶忙侧身还礼,姿態恭谨而不失分寸。 谢广然看著他这副模样,微微頷首,又开口道: “小九,既是我阴癸派的少主,可不能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可愿让本座赐你一名?” 这本是一个获得掌门好感的机会,他欣然接受对於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他却开口说道:“我已经为自己取好了名字。” “弟子斗胆,已为自己取好了名字。” “哦?”谢广然挑了挑眉,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什么名字?” “诸英雄。” 这三个字一出口,谢广然忽然怔住了。 邓隱也怔住了。 谢广然目光转向邓隱,似乎想確认什么,又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名字?” 那语气里,分明听出了几分诧异。“你为何要给自己取一个国姓?” 看来並非没有听清。 诸英雄心中一动——国姓?他隨即反应过来,谢广然听岔了。 “是诸葛的诸。”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谢广然闻言,神色微微鬆弛下来,又细细咀嚼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姓氏: “哦……诸英雄。诸英雄。” 他点了点头,那苍老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 “好。这个名字,挺好。” 他摆了摆手,似乎说了这许多话已耗费不少气力,声音里透出倦意: “邓隱,我乏了。后面的事,你来安排吧。” 诸英雄跟隨邓隱走出水榭。 夜风迎面拂来,带著后花园中花草的清冷气息,瞬间將水榭內那股闷热驱散。他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脑中那股因热意而起的些许混沌,也被这夜风吹得清明了几分。 两人沿著来时的小径,穿过重重院落,朝前院走去。邓隱走在前面,步履无声,一言不发。诸英雄跟在身后,也並未开口。 他在思量著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成为阴癸派的少主,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这次见面,不过是掌门例行查验,確认他这枚棋子的价值,至多交代些任务。却不想,竟是这般结局。 还有,令他特別注意的是,方才他说出“诸英雄”这个名字时,谢广然与邓隱那异样的反应。 那不只是简单的诧异,更像是……某种猝不及防的触动。 最后,掌门竟未对他的臥底身份作出任何指示。是暂时搁置,还是另有安排?又或者,在掌门眼中,这少主的身份已然足够,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一时想不明白。 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暂时不会放弃这白道身份,毕竟他已经成为了八派联盟的“种子高手”有无数资源还等著他呢。 至於將来如何周旋於两者之间……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淡淡的月。 当然是要朝著超越那位“邪王”前辈的方向努力。 正思忖间,邓隱的脚步忽然停下。 “少主可有什么吩咐?” 诸英雄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冷麵长老,忽然笑了起来。 “邓长老,我如今好歹是阴癸派的少主,身上除了紫血大法,竟不会半点圣门武学,这说不过去吧?” 邓隱转过身,静静地看著他。 “还请邓长老带我去看看阴癸派的武学藏书,让我学得一招半式,也好有个少主的样子。”诸英雄笑著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邓隱闻言,倒也没有太过意外,只是微微頷首: “也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少主看到藏书之后,莫要太过失望才好。”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诸英雄听在耳中,却並未放在心上。他对魔门的绝学早已垂涎已久——天魔策上的种种神功,哪一个不是名震江湖?如今有机会一睹真容,他心中只有期待。 邓隱领著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密室。推门而入,里面一片漆黑。邓隱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边,点燃了几盏烛火。 火光渐渐亮起,照亮了屋內的陈设——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卷册。 “这里面便是圣门所有的藏书。”邓隱指著那些书架,语气平淡。 诸英雄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他径直来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目光一扫,落在最显眼的位置。那里赫然写著:《天魔大法》。 阴癸派的镇派绝学! 他心头一热,连忙伸手取下。入手时却觉得有些不对,太薄了。他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翻开。 几页。 仅仅翻了几页,便已翻到了底。 他愣住了。 这竟然是个残本,整整十八层的天魔大法竟然只剩下了寥寥残页,零零碎碎几页纸,根本不成体系,莫说修炼,连看懂都难。 他將《天魔大法》放下,又走向旁边的书架。 《花间十二枝》,拿起,翻开,同样是残本。 然后又拿起一本《幻影剑法》、《剑罡同流》、《幻魔身法》…… 他一连翻看了好几本,每一本都曾经名震江湖,每一本都是魔门传说中的绝学,可每一本,都只剩下断简残篇。 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册,看著琳琅满目,可真正完整的,寥寥无几。 唯一能算得上全本的,只有《血元指》、《归魂十八爪》这类普通的魔门武学,虽然放在外面也是难得的绝学,但与那些传说中的绝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诸英雄站在书架间,望著满目的残篇断简,终於明白了邓隱那句“莫要太过失望”的真正含义。 他料到会有遗失,却没想到会遗失得如此彻底。 他终於明白,为何自厉工祖师以后,这两代掌门要死磕《紫血大法》。 不是他们不想修別的,是真的没有別的可修了。 偌大一个阴癸派,曾经与慈航静斋爭锋数百年的魔门大派,如今能拿得出手的镇派绝学,竟只剩下这一部尚算完整的《紫血大法》。 而那曾经威震天下的《天魔秘》,早已散佚殆尽,只剩这些残页,供后人凭弔。 “少主看过后,是否大失所望?” 邓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瞭然。 “圣门《天魔策》中记载的大多数绝学,早在歷代动盪中失传了。歷代掌门能收集到的,唯有这些残篇。能保留至今,已是不易。” 他顿了顿,又问: “少主是否还要继续看?” 诸英雄却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手中拿著的那本《幻魔身法》残册上。 在他的视界中,淡金色的光芒悄然展开。 一行行小字缓缓浮现: 《幻魔身法》残篇,收录中…… 尝试推演中...... 第四十四章 幻魔身法,移形换影 推演中...... 诸英雄盯著那行字,內心激动无比。 这可是幻魔身法,恐怕任何武者看到都会心驰神往。 “邪王”石之轩融合“花间派”和“补天道”两个极端武学加上佛门武功而创造出的绝顶身法。 “幻魔身法”与“不死印法”共同构成了石之轩纵横江湖的“不死七幻”。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虚空中那缓缓流转的金色字符上。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生怕那推演会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视界中的文字终於起了变化。 发现可融合武学:如影隨形腿 是否融合推演 诸英雄心中一动,默念是。 隨著金光流转,如影隨形腿与幻魔身法的经义好似在融合。 片刻后,只见视界中: 【幻魔身法】 核心奥义:变幻无常,虚实相生。形隨念动,神鬼莫测。 【第一式:移形换影】(修炼图示……) 【第二式:幻影千重】(修炼图示……) 诸英雄屏住呼吸,目光盯在那缓缓展开的图示上,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邓隱站在一旁,见他捧著那本薄薄的残篇,一动不动,目光却亮得有些异常。他心中疑惑,却未出声——那残篇他翻过不知多少回,零零碎碎几页,能看出什么名堂? 正思忖间,却见诸英雄將手中残本放下,又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別的功法。 邓隱略一沉吟,开口道:“少主在此观看,我在外候著。” 诸英雄只摆了摆手,示意知晓。他的心神正被金手指新一波动静牵引,急於印证心中那个猜测,哪里顾得上多说。 【……残缺严重,无法继续推演】 【可寻找更多相关功法,以补全推演】 他记得之前曾看到过,於是进行查找。果然,他翻出一本《补天录》残篇,隨之將其拿起翻看。 视界中提示:【发现补天录,收录中】 【《补天录》与《幻魔身法》存在关联,正在重新推演……】 诸英雄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快。 果然如此! 既然幻魔身法是由花间与补天两派熔铸而成,那这两派的残篇之间,必然可以相互印证、彼此补全。 他当即又拿起《花间十二枝》与《花间游》。 【《花间十二枝》收录完成,正在解析……】 【《花间游》收录完成,正在解析……】 【发现多篇关联功法,正在整合推演……】 诸英雄看著推演的进度,功法图示不断浮现,心神不由得沉入其中。 他开始尝试修炼第一式“移形换影”,尝试著依照关窍运转真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一排排书架。 那些方才还让他失望的残本,此刻落在他眼中,竟如一座未曾开启的宝库。 他此刻心神激盪。 这些断简残篇,若一一推演下来,能补全出多少完整的功法? 可惜,今夜时辰已晚。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也不知过了几更。 他將手中那本残册轻轻放回原处,又將其余几本按顺序一一归位。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明晚再来继续。这密室里的藏书,他一本也不会放过。 他转身走出密室。 邓隱果然已在门外等候,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廊下,如同一截枯木,也不知站了多久,神色间却无半分不耐。 诸英雄上前抱拳,“有劳邓长老久候。” “少主客气。”邓隱微微侧身,让出道路。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摇晃。诸英雄目光掠过他那张苍老而沉静的面容。 这位之前曾给与他极大压力的阴癸派长老,此刻在他眼中,那压迫感似已消散了许多。 不是邓隱变了。 是他自己变了。 修为精进,心气渐长,再看同一人,便已不再是当初那番感受。 诸英雄抬眼看了看天色,道:“夜色已深,看来得先回去了。” 邓隱闻言,迈步上前:“容我送少主一程。”说话间,已侧身引路,抬手示意。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院落,向来时的角门行去。 到了角门,诸英雄重新將黑布蒙上。邓隱亲手拉开角门,侧身让开。 “少主慢走。” 诸英雄点头致意,身形一闪,已跃上屋檐。 他在夜色中飞檐走壁,將那座庄园远远拋在身后。 夜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屋脊连绵起伏,瓦片在足尖轻轻一点便掠了过去,无声无息。 整座洛阳城静静铺展在下方,街巷如棋盘,灯火已稀,偶有几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悠长而空寂。 不知掠过了多少重屋檐,他忽然在一处飞檐上收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夜风吹动衣袂。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浮现,稳稳落在对面的屋脊上。正是先前那名抱刀青年。 诸英雄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 “想必你不是无聊到单纯跟著我。” 抱刀青年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不必说太多废话。”诸英雄抬手打断他,神色间看不出喜怒,“我赶著回去休息。快些。” 抱刀青年闻言,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瞬,似是没料到他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终於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诸英雄看著他的动作,心中並无意外。 其实,早在庄园內,诸英雄通过他的眼神,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了。 正好,他也需要一场展示。 魔门之中,弱肉强食是唯一的规矩。展露必要的实力,可以省去许多的麻烦。 庄园深处,水榭之中。 烛火摇曳,將两道身影映在窗纸上,忽长忽短。 邓隱垂手立於下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盘坐於中央的那人耳中: “那位『鬼刀』的传人,李解,跟过去了。” 谢广然闭著眼,许久未动。良久,才淡淡道: “无妨。”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意味难明的光。 “若是连『鬼刀』的传人都无法打发,他也不配做这个少主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显然,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邓隱微微点头,正要开口,却听谢广然又道: “倒是他为自己起的那个名字,令我在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邓隱:“你说,是巧合,还是……” 邓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应当只是巧合罢了。” “呵呵。” 谢广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低沉,在水榭中迴荡,“不管是不是巧合,到那时,也由不得他了。” 他说著,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那一天,我怕是见不到了。” 水榭中一时陷入沉默,唯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良久,谢广然忽然话锋一转,抬起眼看向邓隱: “城中之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邓隱微微一怔,旋即垂首道: “是不是太急了些?如今,江湖巨变在即……” 谢广然抬手打断他,“我的时间不多了。”他声音低沉而疲惫,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留给圣门的时间,也不多了。” 邓隱默然片刻,终是低下头去: “是。” 谢广然沉默良久,方又开口,声音已弱了几分: “暂时不要將他的身份暴露。我们还要继续借用白道的资源,为圣门培养出一位绝世的传人。” 说罢,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那张苍老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枯槁。 邓隱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夜月下,屋檐上。 李解按刀上前一步。刀未出鞘,凌厉的气势已如实质般迸发而出,直逼诸英雄。 第四十五章 夜深了,回去歇著罢 “錚——” 刀出半寸。 一股阴寒之气自那半截刀锋泻出,如冬夜寒潮,无声漫捲,瞬间瀰漫整片屋檐。 诸英雄负手立於飞檐一角,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仿佛毫无所觉。 李解眼睛微眯,眸光骤厉。 下一瞬—— 寒光乍起! 李解拔刀横斩!那一刀快如惊电,刀气横扫而出,如一道白练横贯夜空,直取诸英雄腰身! 刀锋未至,寒意已透骨。 却见诸英雄身影轻轻一退。仿佛不是他在动,而是夜风將他吹开了半尺。他的人已飘出屋檐,凌空立於夜色之中,黑衣猎猎,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墨色轻烟。 凌厉的刀气贴著他胸前掠过,只差半寸,却终究够之不及。 而更奇的是—— 他身在半空,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竟似踏著了什么无形之物,整个人便又飘然而回,稳稳落回飞檐之上,衣袂翻飞间,已恢復了方才负手而立的姿態。 那一退一进,行云流水,竟给人一种奇异的错觉——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仿佛不是他在闪避刀气,而是那道刀气將他轻轻盪开,又轻轻盪了回来。配合得如此巧妙,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然而正是这閒庭信步的一退一进,却令李解脸色微变。 他当然知道,要做到这一步,需要何等高明眼力,何等精妙轻功。 诸英雄对於方才那一退一进,心中同样无比满意。 那只是他今夜初窥门径的“幻魔身法”第一式——移形换影。尚未纯熟,仅得皮毛,却已让他的轻功身法更上一层楼。若假以时日,將这两式尽数参透,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不过,看对面那人的神情,显然並没有就此罢手的打算。 李解面色沉凝,眸光愈发凌厉。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刀的手紧了又紧。 下一瞬—— 刀光再起! 但已不是一道,而是整整七道! 七道刀光同时绽放,悽厉诡譎,如七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色。刀声尖锐刺耳,仿佛冤魂在夜空中哀嚎哭啸,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正是“鬼狱十七斩”。 此刀法若练至大成,可瞬间斩出十七刀,刀刀夺命,刀刀勾魂。十七道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將对手困於其中,直至碎尸万段。 而如今李解显然尚未臻至大成之境,只能瞬间斩出七刀。 但这七刀,已足够惊人。 刀光纵横,织成一道惨白的囚笼,將诸英雄周身一丈尽数笼罩。飞檐之上,只见刀光,不见人影。 李解七刀斩出,下一瞬便觉不对—— 刀锋所过,空虚无物。 没有刀锋入肉的凝滯,没有鲜血飞溅的温热。 他瞳孔骤缩,猛然收刀—— 刀光散去,飞檐之上空空荡荡。 人呢? 方才那人分明立在飞檐一角,自己的七刀已封死他所有退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然而那人就是不见了,仿佛被夜色吞没。 李解双眼圆睁,心神剧震的剎那—— “你是在找我?” 一道声音,近在咫尺,从他耳畔响起。 声音很轻,却令他毛骨悚然,他的身形窜出,站在飞檐上悚然回身。 只见诸英雄正负手立於他原先站立的位置,黑衣融入夜色,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便不曾动过。 静夜无声。两人默然对峙,一个在屋脊,一个在飞檐,恰与方才的位置做了个对调。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起衣袂轻扬,却吹不散这一片凝固的寂静。 李解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好了,到此为止吧。”诸英雄已开口將他的话打断。 “夜深了,回去歇著罢。” 他说得漫不经心,竟似有几分睏倦之意。 话音落下,诸英雄的身形已从屋檐上飘然而退,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墨色轻烟,无声无息地向后飘去。 他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渐渐与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为一体。 不过眨眼之间,人已不见。 只剩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李解僵立在屋脊之上,手中紧紧握著刀,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久久未动。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这比当面被击败,更令他难以承受。 诸英雄安然返回安国寺。 推开房门,踏入禪房,月光透过窗欞洒落一地清辉。 此时距离天亮已不足两个时辰。 他暗自苦笑——往后这段日子,怕是都要这般度过了。白天少林高徒,晚上魔门少主。 两副面孔,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 他盘膝坐於榻上,闭目凝神,打算以修炼代替睡眠,以后將之常態化。 心神沉入丹田,一缕意念探向膻中。 那里的紫血真气,果然又壮大了一分。 他微微扬起唇角。廝杀便能加快修行,这感觉,当真不错。 然而这念头刚起,他便心中一动,暗自警惕起来。这种感觉最容易让人沉溺。 那位现任掌门以及上一代掌门便是前车之鑑啊。 唯有那位宋末元初的祖师厉工,以大毅力大机缘方才得以突破。但那一位早年间“血手”厉工的名號可是响彻江湖啊。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收敛,当即运转起易筋经。 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自丹田缓缓升起,进入檀中。如春日暖阳,温柔地化解血煞中的戾气。然后运行至周身经脉。 易筋经与紫血大法,一正一奇,一阳一阴,交替运行。 ———— 而位於城东那片庄园之中,邓隱静静立於夜色里,如一截枯木,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等了多久—— 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终於出现在院门外。 正是那位“鬼刀”的传人,李解。 以他的本事,本可以在数丈之外便察觉到邓隱的存在。然而此刻,他直到走到近前,才猛然发觉院中竟立著一人。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眼神涣散了一瞬,才渐渐聚焦。 “拜见长老。”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沙哑而涩,仿佛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 邓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如果他出去之前,整个人如刀出鞘,锋芒毕露。有著属於年轻刀客的傲气,和“鬼刀”传人的自信。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刀锋已折,魂已先失。 “你跟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输。” 李解身子一震。 “但输成这样,倒是出乎我意料。”邓隱淡淡道,“他把你的信心连根拔了,是吗?” 李解沉默。 “那是好事。” “没被人拔过一次根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能长多深。” 邓隱转身,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要么烂在这儿,要么重新长起来。你自己选。” 如今的阴癸派青黄不接,他不想让一把好用的刀就这么折了。 但也言尽於此。邓隱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 天明时分,诸英雄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一夜未眠,却毫无疲惫之感。相反,他只觉周身通畅,精神焕发,仿佛连呼吸都比昨日更深了几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筋骨间传来细微的噼啪声响,清脆而有力。 隨著紫血大法与易筋经修炼日长,他越发能感受到自身正在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气血越发旺盛,筋骨愈渐强壮。 气血盛,则精神焕发。筋骨壮,则力劲雄浑。 第四十六章昼修禪武,夜承魔命,剑指布衣门 天色微明,诸英雄便已走出了房门。 院中清寂,晨露未晞,几缕薄雾在廊下轻悠悠地飘著。 他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在院中站定,准备开始这一日的修炼。 他为自己择定的十门绝技,如今满打满算,不过才堪堪修了四门。 想到此处,心头便是一阵发紧—— 怎么感觉时间这么不够用。 夜晚修魔门功法,白天修佛门功法。 这一天掰成两天用,怎么还是那么卷啊。 他摇了摇头,將杂念摒除,沉下心神。 先以最熟悉的指法与腿法热身。 但见他身影在院中游走不定,忽左忽右,腿影重重;右手食指连点数下,指尖破空,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片刻后,他身形一顿,接著抽出腰间那柄美人留下的宝剑。 达摩剑法。 剑势连绵不绝。剑光如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 他一口气將一百零八式全部使完,剑法收势,缓缓调息片刻。 一套剑法下来,他只觉周身气血尽数活络,经脉之中真气流转,隱隱有奔腾之势。 接下来,便是般若禪掌。 此掌法,他只在应对谈应手时仓促用过一回。那一次,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拍出,连皮毛都算不上。此刻需得静下心来细细参研。 金手指析义的精义在脑海中一一流过。 般若禪掌:无声有威、掌出无声,却蕴风雷。刚柔並济、越练越强、进无止境。 诸英雄按照精义图示进行演练,初练第一遍时掌力霍霍生风,显得威力不凡。却不过是劲力外露,未入门。 待第二遍时,他的掌力便已渐渐凝实,那外泄的劲风收敛了几分,掌势也沉稳了许多,算得上初入门径。 他没有停,而是结合精义中的关窍提示,一遍又一遍地揣摩、演练。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渐渐地,他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態。心无旁騖,意无杂念,只有那一掌又一掌的起落开闔。 不知练到第几遍时,忽然,他的掌上无风了。 一掌推出,悄无声息,仿佛只是隨手一挥,不带半分力道。然而掌心所向,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却悄然瀰漫开来。 他心中一喜,这便是“无声有威”,劲力暗藏,如棉裹铁! 到这一步,才算真正得了其中三昧,悟得其中真意。 他收势停下,静静体悟方才那一掌的感觉。 掌心还残留著真气在窍穴中凝聚后的余韵。 他闭著眼,將那一掌的每一处细节,都细细回味了一遍。 不仅是掌法招式,还有真气运行的轨跡,匯聚的节点...... 片刻后,他睁开眼,若有所思。 般若禪掌,真气在经脉中流淌的轨跡,与一指禪却是有著诸多不同。 同样是手少阳三焦经,一指禪重在食指商阳。真气自关冲穴起,经阳池、支沟,一路直贯商阳而出。 走的是一条直线,锐利如箭,故而指力穿透力极强,专破护体真气。 而般若掌则不同。真气同样循经上行,过阳池、支沟、四瀆……却在一路之上於诸多窍穴间盘旋往復,最后经天牖、至翳风,方才匯聚於掌心劳宫。 走的是一条曲折蜿蜒的路径,真气在窍穴间反覆淬炼,劲力愈发绵厚,故而掌出无声,却威势內蕴。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隨著修炼的绝技渐多,他对这“经脉窍穴”与“真气运行”之间的关係,这体会便越发深刻。 同样的经脉,不同的窍穴侧重点,不同的真气运行轨跡,便演化出截然不同的武功。一穴之差,一厘之偏,便是天壤之別。千变万化,皆源於此。 这便是为何少林前辈常言,绝技不可兼修太多。 每门绝技都有其独特的行气法门,修炼越多,真气运行的路径便越复杂,相互干扰、彼此衝突的风险便越大。 稍有不慎,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俱废。 这番理论,自然也不仅限於少林武学,天下武功,莫不如此。 而他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兼修多门,甚至同时兼修魔门功法,除了倚仗金手指外,自然还有《易筋经》的功劳。 此经被誉为“少林诸法之源”,其根本玄妙,便在於淬炼周身经脉、贯通诸般窍穴。 经脉强韧,则能容纳更多真气的衝击;窍穴通泰,则能適应不同的行气路径。如此一来,兼修多门绝技的风险,便大大降低。 而《杂阿含功》这门看似不起眼的辅助功法,此刻想来,更显弥足珍贵。 它能调和诸般绝技之间的衝突,理顺真气运行的秩序,让不同的行气法门在经脉中各安其位、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如此看来,《杂阿含功》的价值,比他当初想的要大得多。 今日,便先將此功法修成。 他沉下心神,开始將《杂阿含功》进行析义,將其中精要细细揣摩一遍后,便开始尝试修炼。 此功不涉杀伐,不主攻守,走的是一条温养调和的路子。 真气运行平缓如水,在经脉之中徐徐流淌。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只是一道温吞的细流,引不起半分波澜。 然而一旦开始修炼或施展绝技,那隱藏在平缓之下的玄妙便悄然浮现。 经脉之中,数道真气同时奔涌,本应相互衝撞、彼此干扰。 可在这股平和的真气浸润下,那些因修炼不同绝技而產生的滯涩与衝突,竟被一一疏导开来。 平日里不显,用时方知其妙。 他心中一喜,愈发沉浸其中。 除了吃饭,他便是在院中修炼,不知疲倦。 待暮色四合、晚钟响起时,他收势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一指禪、如影隨形腿、达摩剑法、般若禪掌,再加上今日修成的《杂阿含功》。十门绝技,今已修成六门。 待到,夜色渐浓,他换了装束,悄然潜出安国寺。 庄园依旧沉静,邓隱早已在角门处等候。见他到来,只是微微躬身,並不多言。 诸英雄穿过重重院落,再次进入那间密室。 灯火如豆,映著那一排排书架。他深吸一口气,走近书架,痛並快乐的找寻著魔门残篇。 他在一眾残篇中,看到了残缺的《不死印法》、《天心连环》、《子午真罡》、《壬丙剑法》。 一本接一本,皆是失传已久的魔门绝学。 他没有贪多,而是先將心神沉入那尚未完善的幻魔身法。 金手指运转,识海之中,那些新收录的残篇精义与幻魔身法相互印证、彼此补全。 一条条行气路线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一式式身法变化徐徐展开,原本模糊不清的关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视界中《幻魔身法》已推演完善到了九成。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收录推演—— “篤篤篤。” 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他眉头微皱,抬眼望去。 邓隱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低低响起: “少主,老朽有事求见。” 诸英雄手中的残册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那堆积如山的残篇,又看了看识海中那停滯的推演进度,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知道,邓隱来寻,必有要事。 他放下残本,起身开门。 门外,邓隱垂手而立, “长老,何事?” 邓隱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方缓缓开口: “少主新立,按例本应召集门中各位长老弟子前来拜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 “但掌门思虑再三,少主初来乍到,寸功未立,此时便大张旗鼓召集眾人,恐怕……难免有人心中不服。” 邓隱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暗暗点头,接著道: “如今正有一事,正需少主来分忧。也正可用来立功。” 诸英雄听懂了。这其实还是考验。也是做给门中那些人看的。 新任少主究竟值不值得他们低头,总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不知是何事。”诸英雄问道。 “阴癸派潜伏江湖已久,这些年避居暗处,声名不显。”邓隱的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掌门有意重振圣门,欲將洛阳本立为我圣门大本营。” 他说著,目光落在诸英雄脸上,语气愈发郑重: “只是如今洛阳城中,尚有三大势力盘踞纠缠,根深蒂固。掌门希望……少主能为圣门分忧。” 诸英雄心下明了。 这才是今夜真正的目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略一沉吟,问道: “不知邓长老可有这三大势力的详细资料?” 邓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自袖中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呈上:“以为少主备好。” 看来是早有准备。 诸英雄接过那沓资料,借著密室內昏黄的烛光,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纸上密密麻麻记载著三大势力的来歷、底细、人物关係、势力范围……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片刻后,他停住翻动的手,从中抽出一页,递给邓隱。 邓隱接过,低头看去。 那页纸张上方,端端正正写著三个字—— “布衣门”。 诸英雄的声音平静无波: “便从这个开始吧。” 第四十七章 一纸请柬邀作客,一声挑战踏门庭 诸英雄来到洛阳的第三天。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线越过安国寺的重重殿脊,斜斜地照进他暂居的那间禪院。 院中,一道身影正舒展拳势。其招式古朴沉凝,正大光明。迎著朝阳,拳锋之上,竟似有淡淡金光,仿佛真有佛光縈绕其间。 诸英雄修炼的,正是大光明拳。 此拳位列少林七十二艺之首,乃佛门降魔无上神功。佛经有云:如来举金色臂,屈五轮指,为大光明拳。据说多年前,曾有少林高僧於天都峰大展神威,以此拳力挫群雄,夺得“天下第一拳”的美誉。 此拳的最高境界,是拳无招,心无念,身如琉璃,內外光明。据说练到极处,一拳击出,光明大放,邪魔辟易。 当然,此刻的诸英雄不过是初入门径,离那等境界还远著呢。 但他的拳架已然有模有样,双臂起落间,沉而不滯;双拳开闔间,稳而不僵。拳风过处,衣袂微动,却不见半分劲气外泄,仿佛那雄浑的力道尽数敛於拳骨之中,含而不发。 “好拳!” 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朗笑: “师弟拳架中正,不浮不躁,刚猛正大,外显威力,单凭这一路拳,便知师弟根基之深厚,当真令人佩服。”一个声音从院门处朗声道。 诸英雄缓缓收势,面向院门,合十行礼,神色谦和: “小僧不过初窥门径,当不得师兄如此讚誉。”语气平静,並无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有人到来。 院门外,站著两人。 当先一人身著灰色僧衣,正是那位明觉师兄。他身后半步,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一张长脸,头戴皂色方巾,身著湖蓝色锦缎长袍,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絛。 此刻,他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诸英雄——那目光从眉眼掠过,落在那身月白僧衣上,又移向垂在身侧的双手,似在暗自揣度著什么。眼珠微微转动间,透著几分精明与审慎。 待诸英雄目光投来,他又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只留一抹恭谨谦和的微笑在脸上。 “不知师兄来此,所谓何事?”诸英雄合十问道。 明觉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信笺,双手递上: “少林的回信到了。正要送与师弟。” 诸英雄接过,道了声谢,却並未立刻打开,只是收入袖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 “这位是?” 那中年男子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態度不卑不亢: “鄙人姓马,添为洛阳马家堡管事。奉堡主之命,特来拜见元真师父。” “原来是马管事。”诸英雄合十道。 马管事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双手呈上: “元真师父与我马家少主有同门之谊,堡主得知师父驾临洛阳,特命鄙人送上请柬,邀师父过府一敘,也好让敝堡尽一尽地主之谊。” 诸英雄接过请柬,目光在那烫金的字跡上略一停留,心中念头微转:这份请柬,来得倒是时候。 他將请柬接过,开口道:“替我谢过马堡主,过几日定会登门拜访。” 马管事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当即抱拳躬身,“那鄙人便在堡中恭候元真师父大驾。” “不打扰师父修行,告辞。” 说罢,他又向明觉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明觉也笑著合十道: “师弟忙吧,为兄也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跟上那马管事的脚步,一同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诸英雄独立於晨光之中,望著那两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洛阳马家堡…… 马骏声的父亲,洛阳马家堡堡主马任名……这位倒是消息灵通,动作挺快。 待两人离去后,诸英雄也並未继续修炼,反而走出安国寺,在洛阳城转了起来。 他走走停停,先后进了几家铺子,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些东西。隨后他拐进一条僻静胡同,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了副模样: 头戴一顶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月白僧衣已换作寻常江湖客的青灰短褐,腰间隨意繫著条布带,步履间也失了僧人的端方,倒有几分浪跡江湖的散漫。 他压低帽檐,沿著长街继续前行,最终又走进一家铁匠铺前。铺子里炉火正旺,叮噹声不绝。他进去画了张图样,留了锭银子,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 出了铁匠铺,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脚步一转,朝著城西方向行去。 此地与城东城南的齐整繁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逼仄,两旁房屋低矮破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了汗臭、霉味与劣质酒水的古怪气息。 商队、流民、江湖艺人、牙行掮客挤作一团,当铺、酒肆、娼寮、赌坊鳞次櫛比,叫卖声、爭吵声、笑骂声混成一片,喧囂刺耳。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尽匯於此。 诸英雄面上不动声色,步履从容地穿过那片繁华的街市,而后身形一转,拐进一条幽深偏僻的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处残破的大院。 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块腐朽的木茬。院墙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门口蹲著两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就著一碟咸菜喝酒,见他走过,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 这里,正是昨日邓隱给他看的资料中,布衣门的一处堂口。 洛阳城中那些乞儿、扒手、流浪儿,皆归此地管辖。 诸英雄脚下一点,身形已悄无声息地掠上一处屋檐。 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院子正中,七八个粗壮大汉围坐在一张歪斜的木桌旁,桌上摆著几坛劣酒、一碟花生、几块啃剩的骨头。 他们袒胸露怀,满身酒气,正吆五喝六地赌著色子,铜钱在桌上叮噹作响,骂声笑声不绝於耳。 墙角处,挤著十多个孩子。 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挤作一团,像一群受惊的雏鸟,紧紧靠在一起。衣衫破烂,露出的胳膊腿上满是青紫淤痕,有的还结著未愈的痂。 院子角落堆著几捆草蓆,隱约可见席缝间露出的破旧衣角。 其中几个孩童显然是被刚掳来的,正不住地哭闹著。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赌得红了眼,一连输了好几把,心头正燥。听到那哭声,他猛地操起身边一根乌黑的皮鞭,踉蹌著冲了过去,劈头盖脸地朝那几个孩子挥去—— “哭!哭你娘个丧!” “啪!” 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响,狠狠抽在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童身上。那孩子单薄的破衣瞬间绽开一道口子,皮肉上渗出一道血痕。那孩子发出悽厉的惨叫声。 汉子却不罢休,又是一鞭: “再哭!老子让你哭个够!”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几个孩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住脑袋,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旁边的孩子嚇得瑟瑟发抖,却不敢躲,只是拼命往墙角里缩。 “行了行了!”旁边有人嚷了一声,“打死了还得往外扔,麻烦!” 那汉子这才骂骂咧咧地住了手,又狠狠踢了一脚,转身回到桌旁,抓起酒罈灌了一口。 那几个孩子缩在墙角,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诸英雄在屋檐上,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被酒肉浸透的狰狞面孔,掠过那些蜷缩在墙角的瘦小身影,掠过一堆散发著恶臭的草蓆…… 他的眼中,已渐渐凝出杀意。 他强忍住了出手的衝动,此刻出手,至多毙掉几个嘍囉, 若要一劳永逸地连根拔起,便不能急於一时。 不过会很快的,他已记住了此地。 诸英雄收回目光,身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屋檐之上。 一晃又是数日。 诸英雄依旧照常,白日里修炼少林绝技;入夜后潜入庄园,在密室中推演魔门功法。 邓隱见他始终按兵不动,终於有些按捺不住。这一夜,待诸英雄从密室中出来,他忍不住开口: “少主若是需要人手,老朽可以安排几个得力之人,供少主差遣。” 诸英雄看了他一眼,只淡淡一笑: “不急,不急。” 邓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直到第七日。 这日清晨,诸英雄並未如往常一般在院中修炼。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月白僧衣,独自出了安国寺,沿著洛阳城的主干道,径直朝著城北方向而去。 晨光渐起,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著担子的小贩,有赶著驴车的脚夫,有推开铺门准备营业的店家。烟火气在这座千年古都的街巷间缓缓甦醒。 诸英雄一身月白僧衣,步履从容,穿过逐渐熙攘的人群,最终在一处气派的堂口前停下脚步。 门楣之上,掛著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布衣门。 守在堂口的几名布衣门帮眾,见一个年轻和尚忽然驻足门前,不由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上前几步,正要开口询问。 还未等他们开口询问,诸英雄已向前迈出一步,提气扬声: “少林弟子元真,向布衣门主挑战!” 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长街。 几名帮眾脸色骤变,其中一人慌忙转身,飞奔入內通报。 听闻有江湖爭斗,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临街的铺子里,掌柜的探出脑袋,食客们放下碗筷,连挑担的小贩也搁下担子,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人群中,有人嘖嘖称奇: “这是……上门挑战?” “少林弟子?挑战布衣门主?” “嘖嘖,这洛阳城里,可有些年头没见过这等场面了。” “上一次有人上门挑战,还是三年前吧?黑道大豪梁歷生挑战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 “那一战黑道大豪梁歷生可是输得很惨,差点没把命丟在这儿。” 议论声四起,驻足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不过片刻,消息传开,长街之上,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第四十八章 般若一掌,七拳破敌 “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布衣门撒野!” 一声大喝,门庭轰然大开,十余人鱼贯涌出,在门前分列两旁。 当先一人身形乾瘦,颧骨高耸,一双眼微眯著透著精明与阴沉。他年约五十,身穿玄色锦袍,腰束宽带,步履沉稳,当是布衣门主陈通。 他身后紧跟著一个华服青年,衣饰华贵,面容倒也算得上英俊,但一双三角眼破坏了整体气质,让人感到轻浮。 那青年一眼瞧见门前站著的年轻和尚,当即上前一步,指著诸英雄喝道: “就是你这和尚,要挑战我父亲?” “不错。”诸英雄合十而立,神色平静如水,“听闻陈门主乃是洛阳武林中有名的大豪,小僧下山行走,特来討教。” 华服青年待还要说话,却被陈通抬手制止。 他眯著双眼,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年轻僧人,缓缓开口::“可是少林高徒。元真小师父。” “正是小僧。”诸英雄回道。 此言一出,陈通面色陡然一沉,眼中掠过一丝忌惮。 “是他!”围观眾人中有人说道。“前些日子被谈应手截杀的那个少林和尚?” “听说被十恶庄主打落洛水,竟然没死?” “能从黑榜高手手下逃脱,这小和尚怕是有真本事。” “嘿,今天可有好戏看了。” 那华服青年见父亲面色不对,又跳出来叫道: “管你是谁!这布衣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诸英雄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盯著陈通,语气依旧平淡: “陈门主可是不敢接我挑战?” 此话一出,陈通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面色愈发阴沉。 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辈当面挑战,若不敢应战,传出去他陈通还有何面目在洛阳立足?布衣门这块招牌,怕是要砸在自己手里。 可一想到面前这小和尚的身份…… 长街之上,围观者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已是將布衣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洛阳城中,布衣门做的那些恶事不少人心知肚明,平日里只是敢怒不敢言。此刻见陈通久久不答,人群中已有人开始鼓譟起来,嘘声四起。 那华服青年哪里还忍得住? “想要挑战我父亲,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纵身跃出。陈通伸手想拦,却已来不及。 那青年轻功倒是不俗,一跃而起,身法利落,眨眼间便已欺到诸英雄身前。但细看之下,他眼肚发黑,面色泛青,唇色发暗,分明是酒色过度。 他一出手便毫不留情,五指如鉤,直抓诸英雄面门! 诸英雄不闪不避,右拳倏然抬起,拳锋不偏不倚,正正顶在他手腕之上。 只一击,华服青年五指一颤,爪势瞬间溃散,整条手臂被震得向上盪起,胸前空门大开。 紧接著,第二拳已到—— “咚!” 一声闷响,那华服青年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一拳,倒飞出去。 “噗通”一声仰面摔在陈通脚前,口中鲜血狂喷。 “哦~”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谁也没想到,这布衣门主的儿子,竟然如此不济,两拳便被放倒! “抗儿!” 陈通大惊失色,连忙俯身將儿子扶起。见他口中鲜血不止,面色惨白如纸,又忍不住痛呼一声:“我儿!” 他就这一个儿子,自小宠爱有加。此刻眼睁睁看著儿子被人重创,如何能不怒火中烧?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杀意,吩咐左右: “抬下去,请大夫!” 待儿子被抬走,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双眼死死盯著诸英雄,目光阴寒: “小和尚,好辣的手段!” “拳脚无眼,交手受伤也是难免。”诸英雄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陈门主,刚刚你儿子出手可是毫不留情的。” “废话少说!” 陈通厉喝一声,周身气势陡然暴涨: “手底下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已一跃而起,如苍鹰扑兔,凌空一掌直拍诸英雄面门! 掌劲呼啸,风声尖锐,这一掌声势骇人。 细看之下,他掌心隱隱泛著青黑之色,显然练有特殊掌力。 陈通號称“铁掌鹰爪”,凭著一双手上功夫,硬是在洛阳城打下了布衣门偌大的威名,这黑沙掌便是他压箱底的绝技,掌力霸道,更蕴剧毒。 此时,诸英雄不闪不避,举掌相迎。 陈通见此,心中暗喜——这小子竟敢硬接,当真不知死活!他既已出手便是全力以赴,要让这小和尚付出血的代价! 围观眾人屏息凝神,只见一掌呼啸而来,凌厉非凡;一掌无声无息,朴实无华。两相对照,高下似已分明。 “蓬——”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劲风激盪,平地捲起一圈沙尘,向外横扫而去。围观之人纷纷后退,却仍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中。 双掌相交的剎那,陈通只觉自己那道挟毒而发的掌劲,非但没能侵入对方掌心,反而被一股浑厚无比的劲力反震回来。 对方劲力雄浑绵密,他的黑沙掌毒劲竟攻不进去! “蹬,蹬,蹬” 陈通连退三步,那双始终眯著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不止是他,围观眾人也愣住了。 眾人还未回过神来,人群中已有一人抚掌大喝: “好掌法!掌力凝实,含而不发,这才是真功夫!”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双目放光,紧紧盯著诸英雄,又忍不住赞道:“却不知这是少林绝技中的何种掌法?端的了得!” 这自然是般若禪掌。 诸英雄此刻不给陈通丝毫喘息之机。 一掌方收,一拳已出! 他弓步上前,一拳直捣陈通中门。那一拳刚正沉稳,势大力沉,毫无花哨,却自有一股堂堂正正、不可阻挡之势。 陈通来不及多想,屈臂格挡。 “砰!” 拳臂相交,陈通只觉一股巨力如山崩般压下,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诸英雄的第二拳已到! “砰!” 陈通再退。 第三拳! “砰!” 再退。 诸英雄一步一拳,连出七拳,陈通屈臂招架,连退七步。每一步落下,地面上都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 他那双號称“铁掌鹰爪”的手,此刻只能死死护在身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那文士打扮的男子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再次喝彩: “好拳!好拳!正大刚猛,堂堂正正,这才是少林绝技!”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拳?”旁边有人问道。 那文士一愣,訕訕道:“这个……倒是不知。” “嗨!”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嘘声。 此时,诸英雄第八拳已打出。 “砰!” 这一拳砸在陈通格挡的双臂之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喝!” 诸英雄吐气开声,拳锋之上劲力再度暴涨! 势不可挡的拳劲生生破开陈通的双臂,空门大露。 下一瞬,那一拳已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胸膛之上! “咚!” 闷如擂鼓,震人心魄。 陈通整个人贴著地面滑了出去,足足滑出七尺之远,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哼!”陈通闷哼一声,强行稳住身形。 诸英雄见状,弓步再上。 第四十九章 白日胜敌,夜请判官 “停!” 陈通猛地抬手,厉声大喝。 他这一声“停”喊得又急又响,隨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伤势。 不过与小命相比,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再不认输他怕被打死。 “元真师父……武功高超,在下……甘拜下风!” 他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英雄脚步一顿,看著他就此认输,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缓缓收拳而立。 陈通见他停手,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嘶哑著声音道: “元真师父果然名不虚传。陈某人……认栽了。” 说罢,他一刻也不敢多留,立马招呼左右: “回府!” 布衣门眾人如蒙大赦,簇拥著陈通狼狈退回门內。 紧接著,“轰”的一声,大门紧紧关闭,將街上所有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长街之上,静默了一瞬—— 隨即,欢呼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此一战之后,少林元真之名,必將传遍洛阳城,成为江湖上有名的后起之秀。 人群的欢呼声仍在耳边迴荡,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攀谈结交。 然而诸英雄不等任何人靠近,已转身离去。 他脚下不慢,步履从容迅捷,不过片刻之间,便將那条长街远远拋在身后。 穿过两条街巷,四周渐渐清净下来。他放缓脚步,正要寻路返回安国寺。 “元真师父,且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诸英雄脚下微顿,心中好奇,竟有人追上来了? 他转过身,只见一人正快步赶来。正是方才在人群中出声夸讚他拳掌的那位文士。 此人一副文士打扮,青衫儒巾,面目俊俏,乍看不过三十出头,可细看之下,眼角密布的鱼尾纹却暴露了真实的年纪,怕是不下四十。 “不知这位居士有何事?”诸英雄合十问道,语气平静。 那文士赶上前来,拱手一礼,笑容满面: “在下霍廷起,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諢號『狂生』。平生最爱结交的,便是天下豪侠、武林俊杰。” 他说著,目光在诸英雄脸上打了个转,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日有幸得见元真师父当街一战,当真是大开眼界。那陈通在洛阳横行多年,仗著一双铁掌鹰爪,少有人敢招惹。 不想在元真师父面前,竟连十招都走不过!如此年少,如此武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在下仰慕得紧,特来拜识。” 这位“狂生”霍廷起,行事介於黑白之间,此番前来洛阳,本是衝著布衣门陈通的名头,想要结交一番。 不想恰逢元真上门挑战,陈通竟当街败北。他见自己年纪不过十七八,武功却如此了得,自然起了结交之心。 诸英雄听罢,心中已然明了。可惜,他选错了时候。 “霍居士谬讚了。”诸英雄神色淡淡,合十一礼,“小僧不过是下山歷练,与武林高手切磋一二,当不得如此夸讚。居士若无他事,小僧先行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霍廷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和尚如此不近人情。他连忙上前一步: “元真师父留步!在下別无他意,只是仰慕师父武功人品,想请师父移步茶楼,喝杯清茶,聊表敬意~” “不必了。” 诸英雄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小僧还要赶著回去做功课。居士请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拐入前方巷口,消失在灰墙青瓦之间。 霍廷起站在原地,望著那空荡荡的巷口,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良久,他才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转身离去。 诸英雄回到安国寺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西沉,將整座寺院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黄。 他身背一个长布包裹,不紧不慢地走进寺门,抬眼便看见明觉师兄正立在影壁旁,似已等候多时。 明觉一见他,明显地鬆了口气。 “明觉师兄。”诸英雄主动上前,合十行礼。 “师弟可算回来了。”明觉还礼,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见他衣衫齐整、神色如常,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今日师弟出手挑战布衣门主陈通的事,已经在城里传开了。听说……打贏了?” “只是上门切磋一番,侥倖贏得一招。”诸英雄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与人搭了一把手。 明觉微微摇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透著几分担忧: “师弟虽贏了陈通,可此人毕竟是洛阳本地的地头蛇,盘踞多年,门徒眾多,势力不可小覷。 今日当眾落了他的面子,他明面上认输,暗地里未必肯善罢甘休。师弟往后出入,还是多加小心为好。” “师兄放心,我会小心的。”诸英雄点头应下,语气依旧平静。 明觉见他似乎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不由嘆了口气,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摆摆手: “罢了,师弟心里有数便好。快回禪房歇著吧。” 诸英雄合十告辞,朝自己居住的禪院行去。 推开房门,他將背上那只长布包裹轻轻放在榻边,盘膝坐於榻上,闭目调息。 屋內光线渐暗,暮色从窗欞间一寸一寸地漫进来,將四壁染成青灰。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著,等待著。 夜色刚黑下来,禪房的门便被轻轻拉开。 他已有些等不及了。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安国寺侧门悄然闪出。头戴斗笠,压得极低,一身灰褐短褐,腰束布带,正是寻常江湖客的打扮。与白日里月白僧衣的少林高徒,判若两人。 他身形融入夜色,朝著城西方向疾行而去。 夜间的更声已经响起,悠长而空寂。 长街上行人渐疏,两旁的商铺酒家正忙著收摊关门,伙计们搬动门板的哐当声、店家与熟客的告別声,零零落落地飘散在夜风里。 街角处,一个摆摊卖面具的老人也正在收拾。 他將掛在木架上的面具一只只取下,小心地放进竹筐里。那些面具或喜或怒,或狰狞或滑稽,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影影绰绰。 诸英雄走到摊前,停住脚步。 那老丈抬起头,见来人一身江湖打扮,斗笠压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他摆了摆手: “这位客官,老朽已经收摊了。” “老丈可否通融一二?”诸英雄伸手指向木架角落还未收起来的面具, “那只面具,卖与我可好?” 老丈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张判官面具。 赤面黑髯,浓眉如墨,额头上绘著一道血红的印记,宛如裂开的第三只眼。嘴角紧抿,威严肃杀,不怒自威。面具边缘镶著一圈乌黑的短毛,更添几分狰狞之气。 整张面具以红黑二色为主,在夜色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与威严,仿佛真是从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判官当面。 老丈愣了一下,伸手取下那张面具,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诸英雄: “客官好眼力。这判官是我亲手所塑,泥胎纸胎,上了十几道漆,比那些寻常货色厚实得多。” 他说著,將面具递了过来。 诸英雄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触过那凹凸不平的漆面,在额头裂开的第三只眼上停留片刻,微微点头: “就它了。” 第五十章 剑如寒星,判官勾命 繁星点点,月色如鉤。 洛阳城西,那片破旧的大杂院中。 院墙斑驳剥落,屋舍低矮,空气中瀰漫著霉烂与腥臭的气息。 最深处一间略大的堂屋里,灯火昏暗,一个满脸横肉、脸带狰狞刀疤的汉子大马金刀端坐於上首,手中握著一根牛皮长鞭,鞭梢拖在地上,其上沾满了血跡。 他两侧各自站著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个个面带凶相,目光不善地盯著堂中跪著的三个人。 不,並不是三个人都跪著。 其中一个少年,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打著结,只能箕坐於地。 这三个少年,正是诸英雄那日在街上见过的两男一女。 那个乾瘦、大脑袋的少年此刻虽跪著,却倔强地挺直腰身,怒视著那疤脸大汉,目光如受伤的野狼,凶狠而不屈。 独臂的少女跪在他身侧,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一声不吭。 疤脸大汉开口了,声音沙哑阴冷: “是我平日对你们太鬆懈了?竟也敢坏我的规矩。” 他缓缓起身,手中长鞭猛地一抖—— “啪!” 鞭梢如毒蛇般抽在那乾瘦少年身上,少年衣衫绽开,皮肉翻卷,鲜血飞溅。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啪!啪!啪!” 疤脸大汉看到少年那不屈的眼神,更加愤怒。 鞭子雨点般落下,抽打在三人身上。 那独臂少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那断腿的少年。 鞭子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背上、肩上、手臂上,打得她皮开肉绽,鲜血渗出。 可是她,硬也是一声不吭。 於是,疤脸大汉雨点般的鞭子打得更急。 少女的衣衫被抽得支离破碎,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那具身体还带著几分营养不良的乾瘦,肩胛骨突出,锁骨分明,却已隱隱透出少女特有的玲瓏曲线。 血痕交错之间,隱约可见尚未完全发育的轮廓,青涩得刺眼。 鞭子忽然一顿。 疤脸大汉的喉结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他上前一把抓住少女的下巴,將她的脸扳过来,仔细端详: “嘖嘖~,竟长开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今日便先伺候老子吧。” 说罢,不由分说,一把將那独臂少女扛上肩头。 少女一直隱忍到现在,此刻终於挣扎起来,嘶声喊著: “放开我!放开!” 她用仅剩的那只手捶打著疤脸大汉的背,却如同挠痒。 “放开她!” 那断腿的少年猛地扑上来,用两只手死死抓住疤脸大汉的脚踝。 疤脸大汉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满是不耐烦,抬起一脚狠狠踢在他胸口—— “砰!” 断腿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踢得翻滚出去,口中溢出鲜血,瘫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疤脸大汉扛著挣扎的少女,对著堂中那五名大汉咧嘴笑道: “等老子舒服完了,你们几个轮流来。” 五名大汉闻言,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纷纷应道: “多谢堂主!” 话音刚落—— 疤脸大汉忽然感到腰间一股寒意袭来,他久经廝杀,本能地猛然后退一步。 “嗤——” 一道血光迸溅! 腰间已被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汩汩而下。 疤脸大汉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乾瘦、脑袋奇大的少年! 少年满脸是血,却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著刻骨的恨意。 他手中握著被磨得锋利的铁片,上面沾满了鲜血。 一击未中要害,他二话不说,再次扑上,铁片直刺疤脸大汉胸膛! “找死!” 疤脸大汉暴怒,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少年胸口—— “砰!” 少年瘦小的身躯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可他竟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再一次挣扎著要站起来! 一旁的两名大汉此刻已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把將少年按在地上。其中一个大汉,一把夺过他手中那枚沾血的铁片。 疤脸大汉一把將肩上的少女扔在地上,捂著腰间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低头看了看满手的血,眼中凶光暴涨,脸上的疤痕泛起红光: “小崽子,老子今天非把你活剐了不可!” 他一把夺过身旁大汉腰间的佩刀,刀锋寒光凛冽。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朝那被按在地上的少年走去。 少年被死死按著,却仍拼命抬起头,死死盯著那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恨意。 “小崽子,”疤脸大汉狞笑一声,刀尖指向少年的眼睛,“老子先挖了你这双招子。” 话音未落—— 几名手下忽然如同见鬼一般,直直盯著他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后……后面!”一名大汉失声惊呼,声音都走了调。 疤脸大汉心头一寒,不及多想,挥刀便朝身后横扫! 却是一刀劈空。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烛火摇曳。 然而,下一瞬间,一张脸猛地浮现在他眼前。 赤面黑髯,浓眉如墨,额间一道血红的竖纹。 面具下藏著一双冰凉的眸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仿佛竟是地府里的判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阳世,来此索命。 疤脸大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还未做出任何反应。 一道寒光闪过。 他只觉眼前一凉,隨即双目传来刺骨的剧痛! 温热的液体顺著眼眶淌下,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啊——!” 双手捂著眼,惨叫声刚衝出喉咙,便戛然而止。 血光迸溅,半截舌头跌落在地,还在微微抽搐。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一幕。 从那张判官面具出现,到堂主双眼被刺、舌头被割,不过眨眼的工夫。 直到此刻,那五名大汉才如梦初醒! “砍了他!” 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五人各自抄起武器,同时朝那道戴著判官面具的身影狠狠砍去! 刀光棍影,齐齐落下—— 忽地,点点寒星浮现。 细碎如雨,冷冽如霜,將五人的视野尽数填满。 五人只觉手腕一凉。 “噹啷!” 五件武器同时脱手,几乎在同一瞬间砸落在地。 他们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那血线细得如同女子画眉的笔痕,正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两滴,滴落在地。 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 喉间又是一凉。 他们抬起头,彼此对视,看到对方喉间那道同样细细的血线,和一张张惊恐扭曲、惨无人色的脸。 “嗬……嗬……” 他们想喊,想叫,想求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怪声,像是破旧的风箱。他们死死用双手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温热而滑腻,怎么也捂不住。 身体晃了晃—— 接著,一个接一个,轰然倒下。 而仍在哀嚎的疤脸大汉,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像个无头的苍蝇。 他还没从失明的剧痛中回过神来,忽然膝盖剧痛,轰然跪倒在地。 此刻堂內,那三名少男少女瞪大了眼睛。 从那张判官面具出现,到此刻五个大汉倒地、堂主跪伏——不过短短几息工夫。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六具仍在抽搐的身体,鲜血蜿蜒流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那道戴著判官面具的身影,手持一把又细又长的剑,静静地立在血泊中央,衣袂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多谢宋壹亿大佬的月票和打赏。多谢各位书友大大的支持!多谢!!) 第五十一章 血洗堂口,陈通宴客 诸英雄立在尸体血泊之中,深吸了一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往的自己,总是理性的。行事出手,都在计算之中,掌控之內。即便杀人,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必然的结果,心中不会有半分波澜。 可此刻,这股温热黏腻的气息涌入鼻腔,顺著呼吸渗入四肢百骸,竟让他生出一种异样的……兴奋。 檀中那一小团血色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血色真气带著特有的冰凉,以奇快的速度经脉中奔涌激盪,直达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每一寸经脉都变得异常敏锐,每一条神经都被清晰地唤醒,反而使他越发的清醒。 这是他第一次以紫血真气来催动幻影剑法,效果令他很满意。 幻影剑法——这是他这几日翻阅魔门藏书的又一成果。 此剑法出自补天阁,是那一脉中最凌厉、最诡譎的刺杀之术。它別树一帜,不讲究光明正大的交锋,不追求堂堂正正的取胜,而是专为刺杀而生。 此剑法,成就了大唐时期的“影子刺客”。 “啊——啊——啊——” 疤脸大汉张著空洞的嘴,惨嚎声仍在持续,却已不成调子。 诸英雄挑断了他的四肢,让他像条断了脊樑的野狗,瘫在血泊里蠕动。双眼已盲,舌头已断,只剩这具残破的躯壳,用那漏风的喉咙发出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他低头看向三人,三个少年盯著他脸上那张判官面具,眼神里交织著恐惧、震惊,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把他留给你们。”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罢,他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沙哑却倔强。 诸英雄顿住脚步,微微侧身。 是那个大脑袋的少年。他浑身是伤,脸上还沾著血污,却咬著牙,爬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反而燃著一团火。 “大侠,我想拜你为师,请收下我。”说著便跪下重重磕头。 一旁的独臂少女怔了怔,隨即眼中也亮起同样的光。她挣扎著爬起来,跌跌撞撞跪倒在诸英雄面前,同样磕头。 那箕坐在地的少年同样爬到诸英雄面前。 诸英雄戴著面具低头看著他们。 三张不同稚嫩的脸,却有著同样一双倔强的眼。 “我可不是什么大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面具后的嘴角微微扬起: “而是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他看著那两个少年微微僵住的身子,顿了顿,又道: “考虑清楚。天亮之时,我会再来。”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已如一缕轻烟,消失在夜色之中。 堂內,重归死寂。 三个少年跪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大脑袋的少年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仍在蠕动呜咽的堂主。 那张疤痕的脸上,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在地上徒劳地扭动。 少年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来。 他撑著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踉蹌著走到一旁,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刀。刀身很沉,他双手握住刀柄,拖著刀,一步一步朝那蠕动的身影走去。 刀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独臂少女也站了起来。她没有去捡刀,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用仅剩的那只手,死死攥著一柄不知从哪儿捡起的匕首。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个仍在呜咽的人。 ———— 洛阳城最繁华的街巷深处,飘香楼巍然矗立。三层雕栏画栋,飞檐翘角,灯笼高悬,將整座楼映得如同白昼。 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前车马络绎,进出的皆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楼內笙歌处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二楼迴廊环绕,一间间雅座珠帘半卷,隱约可见人影绰约,偶尔传出几声娇笑,撩人心魄。 只要肯花钱,这里便是人间仙境,保君乐而忘返,大嘆人生若此,虽死无憾。 正是“华灯初上照笙歌,夜色撩人奈若何”。 飘香楼最高的第三层,一间格外华丽的厢房內,烛火通明,薰香裊裊。 白日间被诸英雄当街击败的布衣门主陈通,此刻正坐於主位,强撑著笑脸宴请宾客。 精美丰盛的菜餚如流水般由美丽的女侍奉上,摆满了整张红木圆桌。 此刻房內算上陈通,仅坐著三人。 紧挨著陈通落座的,是一位华服老者。此人约莫六十出头,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偶尔转动间精光隱现,显然修为不浅。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白日里被诸英雄拒绝结交的那位“狂生”霍廷起。 没想到诸英雄拒绝了他,他反而找上了陈通。 陈通端起酒杯,强打起精神,对著华服老者与霍廷起笑道: “在下多谢叶前辈与霍兄赏光,前来赴宴。二位肯来,便是给足了陈某人面子。这杯酒,陈某人先干为敬!” 说罢,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华服老者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態矜持。霍廷起则一饮而尽,目光在陈通脸上转了转,似笑非笑。 华服老者放下酒杯,捻须开口道: “今日陈通老弟邀我这隱退之人前来,只怕是所託非人啊。老朽久不过问江湖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陈通连忙陪笑,又替他斟满酒杯: “唉,叶前辈虽已隱退,可您老仍是我黑道元老,威望摆在那里。往后许多事,还要多多仰仗您老呢。” 华服老者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陈通见他这副態度,咬了咬牙,恨声道: “那元真小禿驴,仗著少林弟子的身份,当街欺上门来,实在是欺人太甚!若我不给他点顏色瞧瞧,日后还有何脸面在洛阳立足?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行走?” 他说到激动处,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白日里那份隱忍早已荡然无存。 华服老者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那元真既是少林弟子,身后站著整个少林寺。若因此得罪了少林,恐怕……” 他话说得委婉,推脱之意再明白不过。 陈通闻言,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自然明白这老狐狸的顾忌,但此仇不报,他咽不下这口气。 “叶真前辈多虑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江湖上少林的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废了的、死了的,这些年也不在少数。少林寺难道个个都追究到底了?” 他说著,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隱秘的得意: “实不相瞒,我还邀请了几位江湖上的同道前来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真脸上打了个转,一字一顿道: “其中一位,是黑道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另一位,背后更是江湖中顶尖的势力。” 叶真闻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陈通见他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 “近几十年我黑道势力大涨,白道势力靠著一个八派联盟才维持武林地位。他少林再势大,难道真会为了一个死了残了的弟子,与这许多黑道势力为敌?” 叶真听罢,捻须沉吟片刻,终於微微点了点头,神色间那抹推脱之意淡了许多。 一旁的霍廷起见状,眼中顿时来了兴趣。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哦?不知还有哪几位武林大豪?陈门主不妨透露一二,也好让我等心里有个底。” 陈通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 “某来的可是迟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粗豪的声音,紧接著,门帘一挑,一个彪形大汉龙行虎步,大踏步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浓眉如刷,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身后背著一柄厚背大刀,刀柄上缠著的红绸已褪成暗色,显然跟隨他多年。 霍廷起抬眼看去,眼中骤然一亮,当即站起身来拱手道: “可是『断魂刀』梁歷生当面?” 第五十二章 群豪聚至,眉间花开 刚进门的大汉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不错,正是梁某!这位先生好眼力!” 陈通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梁兄来的正是时候,快快请上座!” 说著,亲自引梁歷生入座,又亲自替他斟酒,殷勤备至。 华服老者叶真暗暗想道:没想到这陈通竟能將他请来。看来是真的恨极了那元真和尚。 原来此人正是三年前横行洛阳一带的大豪梁歷生。此人刀法刚猛霸道,出手从不留情,江湖上送了个“断魂刀”的名號。 三年前,他自恃刀法大成,公然挑战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 那一战虽败,却无损其威名。毕竟封寒何许人也?乃黑榜前十的高手! 能撑得五十招才落败,便已无愧其名。 此后,梁歷生便暂时归隱,潜修刀法,以期有朝一日再向封寒挑战。 如今他重出江湖,不知刀法又精进到了何种境界? 叶真端著酒杯,目光在梁歷生身上暗暗打量。 恰在此时,厢房门再次被推开,夜风裹著一丝凉气涌了进来。 走进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出头,脸上线条粗獷,身形粗壮,皮肤黝黑髮亮,一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短褐,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筋肉虬结的小臂。 身后跟著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宇间带著傲气矜持。他虽跟在后面,神態却从容得很。 那汉子虽走在前面,但对身后青年的態度却颇为恭敬,脚步微微侧让,好似在引路。 陈通一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当即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双手抱拳: “余坛主!可算把您盼来了!” 此人正是黄河帮洛阳分坛的坛主,江湖人称“浪里鯊”的余岛。 黄河帮是黄河上最大的帮派,势力遍布沿河各州府,船队过处,水匪迴避,官府也要给三分薄面。余岛能在洛阳这等要地坐镇分坛,自非等閒之辈。 陈通热情地上前拱手见礼,目光却忍不住往他身后那青年公子身上瞟去。 余岛不等他询问,便已侧身让出那青年,笑著介绍道: “陈门主,这位乃是咱们黄河帮帮主的公子,蓝芒蓝公子。” 陈通闻言,眼中当即一亮,隨即脸上笑意更深,几乎要溢出来。他连忙又上前一步,对著那青年公子抱拳行礼,態度比方才还要热情三分: “原来是蓝公子当面!失敬失敬!公子能驾临此地,真是令蓬蓽生辉!” 他心中却是狂喜——原本他只请了余岛这位分坛坛主,图的便是拉拢黄河帮这股势力。没想到余岛竟把帮主的公子带来了!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若能就此拉拢到黄河帮,那要对付一个少林弟子岂不是绰绰有余,更不必怕他后面的少林派。 元真小禿驴,这次看你怎么死! 陈通殷勤地为蓝芒介绍在场眾人,脸上堆满了笑。 他先指向“狂生”霍廷起: “这位是霍廷起霍兄,江湖人称『狂生』,交游广阔,朋友遍天下。” 蓝芒微微頷首,矜持得近乎冷淡,算是见过了礼。 陈通又指向华服老者叶真: “这位是叶真叶前辈,我黑道元老,德高望重。” 蓝芒同样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老者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多做停留。 直到陈通引他向梁歷生时,蓝芒的神色才终於有了变化。 “这位是梁歷生梁大侠,『断魂刀』威震河洛,三年前曾与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一战,虽败犹荣!” 蓝芒闻言,目光在梁歷生身上停留片刻,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曾与黑榜高手交过手的悍將,这才郑重地抱拳见礼: “久仰梁大侠威名。” 梁歷生哈哈一笑,拱手还礼,声如洪钟: “蓝公子客气了!” 陈通热情的邀请几人就此落座。 ———— 正是月黑风高下,诸英雄已再次来到布衣门驻地。 这次,他却是直接施展轻功潜入院中。 这是一片占地不小的院落,高墙深宅,屋舍重重。他在黑暗中穿行,身法如青烟,点尘不惊。 然而诸英雄的身影掠过一个个院落,找遍了正堂、厢房、后宅,却始终没有发现那位门主陈通的踪跡。 白日才当街落败,晚上便不在府中? 他继续搜寻,最终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外停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隱约有人影晃动。 他轻轻跃起到屋檐下的一角。 诸英雄以幻影剑法特有的技巧,將全身精气、內息、气机尽数收敛。此刻的他,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又像是融入夜色的影子。 借著窗欞的缝隙向內看去。 屋內,半躺在榻上的正是陈通的儿子——陈抗。 他胸口缠著厚厚的白布,显然是白日被诸英雄击伤的地方。此刻他面色潮红,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正对著榻前一个跪坐的侍女大发雷霆。 他一把挥开侍女刚端上来的药碗,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药汁四溅。 “滚!都给本少爷滚!” 那侍女嚇得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肩头微微发抖,却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没用的东西!药不会给本少爷吹凉,本少爷养你们何用!” 陈抗越骂越怒,抓起榻边的一个茶盏又砸了过去。 “少爷息怒。”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著,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身穿一袭灰袍,蓄著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透著精明。他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侍女,摆了摆手: “下去吧。” 那侍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几乎是爬著退了出去。 师爷走到榻前,对著陈抗躬身一礼,语气温和而恭谨: “少爷息怒,您身上有伤,动怒不利於恢復。”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陈抗指著自己缠满白布的胸口,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那禿驴当街打老子,打得老子现在连喘气都疼!爹呢?我爹去哪儿了?” 师爷微微抬眼,看了看这位暴躁的少门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少爷莫急。老爷此刻正在飘香楼,宴请黑道上的几位朋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那些人,都是江湖上响噹噹的人物。有他们在,何愁不能为少爷出这口恶气?” 陈抗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师爷的袖子: “当真?都请了谁?能不能打过那禿驴?” “少爷放心。”师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得胸有成竹,“老爷自有安排。到那时,定会让那元真付出代价,给少爷一个交代。” 陈抗这才稍稍平復,可眼中恨意未消,反而更烈了几分。他一拳砸在榻上,咬著牙,一字一顿: “我一定要让他死!” 那声音里满是怨毒。 “还请少爷暂时忍耐。”师爷躬身,语气越发恭顺,“小不忍则乱大谋。待老爷安排妥当,自有少爷出气的时候。” “好,你先去找两个雏。”陈抗喘著粗气,胸口缠著的白布隨著呼吸起伏,隱隱渗出血跡,“等本少爷好了,让少爷我消消火气。” 他烦躁地摆摆手,身子往后一仰,重新躺回榻上。 陈抗等了片刻,却不见动静,睁开眼瞪向站著不动的师爷,不耐烦地骂道: “你怎么还不去?站这儿等——” 话音未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他看见了。 师爷的脑门上正无声地绽放著一朵血花,红艷得刺眼。 血花的正中眉心处,“长”出一截细细的东西。 是一截剑尖。 第五十三章 布衣门尸横遍野,飘香楼琵琶惊弦 那截剑尖细得如同筷子,在昏黄的烛光下泛著寒光。 它就那么从师爷的后脑刺入,穿透颅骨,从眉心探出寸许,尖端还沾著一点红白相间的东西,正缓缓滴落。 师爷的脸上还保持著方才恭顺的表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仿佛还在等待陈抗的下一句话。 “呲~” 细剑抽出,在师爷的脑门上留下一个洞。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已是徒劳。 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倒。 “砰——”的一声发出沉闷的倒地声。 师爷倒下后,露出了他身后站著的人。 一张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 赤面黑髯,浓眉如墨,额间一道血红的竖纹,仿佛裂开的第三只眼。那张脸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昏黄的烛光里,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榻上的陈抗。 陈抗惊恐的张大了嘴,想要呼喊,想要尖叫,想要喊“来人”—— 然而,他却只发出“呃”的一声。 只觉嘴里一凉,有什么东西猛地刺入,贯穿喉舌,將他的整个头颅死死钉在了床榻之上。 那是一柄细剑,从张开的嘴里刺入,穿透后脑,深深扎进床板。 陈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双腿蹬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瞪大的眼睛里,还残留著临死前的惊恐与不可置信,瞳孔却已渐渐涣散,失去焦距。 鲜血从嘴角涌出,顺著下巴流淌,染红了胸口缠著的白布,一滴一滴,落在榻上,洇开一片暗红。 抽搐渐渐停止,身体软软地瘫在榻上,再无声息。 屋內,重归死寂。 诸英雄抽出细剑,在尸身上缓缓拭去剑上残留的血跡。 他转过身,昏黄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將那道判官面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幽长扭曲,隨著火光轻轻晃动,像是活了过来。 杀戮才刚刚开始。 诸英雄化身勾命判官,无声无息地穿行於廊廡之间。 那张赤面黑髯的面具在黑暗中忽隱忽现,每一次出现,伴隨著寒光掠过,便有一条性命就此勾销。 今夜的布衣门,註定要尸横遍野。 ———— 飘香楼內,三层最华丽的厢房內。 陈通亲自执壶,先替蓝芒斟满,又给梁歷生、叶真等人一一满上,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酒杯,满脸堆笑: “来来来,诸位赏光,陈某人先敬各位一杯!今夜不醉不归!”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梁歷生倒是爽快,一仰脖子干了。叶真、余岛与霍廷起亦举杯回敬,与陈通对饮了一杯。唯有蓝芒端起酒杯,只浅浅抿了一口,便自放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却又透著几分各怀心思的微妙。 陈通见时候差不多了,终於按捺不住,几次提起那元真之事。他话里话外都是愤恨,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將那和尚碎尸万段。 然而蓝芒听著听著,眉宇间却渐渐露出一丝不耐。 尤其是听说那元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他心中更是暗暗嗤笑——一个十七八的小和尚,能有多大本事? 这陈通好歹也是布衣门主,竟当街输给一个毛头小子,简直是笑话。就这,也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梁歷生听罢,也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端著酒杯自顾自饮著,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蓝芒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话锋一转: “听闻这飘香楼里有一位名妓,唤作楚楚,色艺双绝,一手琵琶更是洛阳一绝。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闻仙音?” 显然对这所谓的“少林元真”毫不放在心上,倒是对这飘香楼的头牌兴致盎然。 陈通闻言,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有求於人,自然不敢怠慢,当即唤来手下: “去,把楚楚姑娘请来,为我们蓝公子弹奏一曲。” 那手下领命而去。 然而不过片刻,那手下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身后並不见那位传说中的楚楚姑娘,只跟著一个浓妆艷抹的半老徐娘——正是这飘香楼的老鴇。 老鴇脸上堆著笑,却透著一股子为难: “陈门主,实在对不住您嘞。楚楚姑娘今日身子不適,没法见客。老身给您安排几位別的姑娘,都是顶好的,包您满意……” 陈通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强忍著没有发作,可眉宇间那股阴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作为洛阳的地头蛇,他自然知道这飘香楼背景神秘,不是寻常青楼。这些年敢在这儿闹事的不是没有,可那些人……后来都销声匿跡了。 他正忌惮踌躇间,一旁的蓝芒却没那么好说话。 这位黄河帮的少帮主脸色一沉,手中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哦?若我今日非要见见这位楚楚姑娘呢?” 老鴇的脸色僵住了,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正当场面逐渐僵硬之时。 “是小女子的不是,竟惹得公子如此动怒。” 一个动人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柔柔的,糯糯的,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她怀中抱著一把琵琶,半遮著面容,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那眼眸含羞带怯,却又似有若无地撩拨著人心,当真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轻曳,环佩叮噹,厢房內那锦绣堆成的富贵气象,竟都成了她的陪衬。 几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黑道人物,此刻目光也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蓝芒见到楚楚如此美色,方才还阴沉的脸色瞬间化开,阴霾一扫而空。他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换上世家公子应有的风度: “在下久闻姑娘琵琶一绝,今夜冒昧相请,只想聆听一曲仙音。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楚楚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软软地拂过每个人心头: “小女子不过蒲柳之质,怎当得起公子如此垂青。” “唉——”蓝芒连连摆手,目光在楚楚脸上流连不去,“楚楚姑娘若是蒲柳之质,那这天下女子,岂不都成了枯枝败叶?” 这话说得露骨,討好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在场几人多是老江湖,梁歷生自顾自饮著酒,只在楚楚进门时抬眼看了看,便不再多看;叶真捻须微笑,目光在蓝芒和楚楚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霍廷起倒是多瞧了几眼,但眼中也只是欣赏,並无痴迷之色。唯有蓝芒,自打楚楚进门,那双眼便像是粘在她身上一般,再也移不开半分。 陈通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凑上前去,笑著替蓝芒圆场: “蓝公子说得极是。楚楚姑娘色艺双绝,莫说洛阳,便是放眼天下,那也是数得著的人物。今日肯赏脸弹奏一曲,是我等的福气。” 楚楚闻言,微微垂眸,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骄不躁,也不推辞: “陈门主过誉了。如此,楚楚便献丑了,为诸位弹奏一曲,聊表心意。” 说罢,她缓缓落座,將琵琶竖抱於怀。 纤纤玉指在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清音,在厢房中迴荡开来。 待音准调定,她才抬起眼,目光在眾人面上轻轻一扫,隨即垂眸,手指落於弦上。 眾人见此皆是静坐下来聆听雅音。 下一刻—— 弦音骤起! 十指轮转,如珠落玉盘;弦声激越,似银瓶乍破。 將满座之人的心神尽数攫住。 而就在琵琶响起的那一刻—— 飘香楼顶,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一道身影静静立於飞檐之上,头戴斗笠,面覆判官面具,正是诸英雄。 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夜风轻轻吹动,听著那若有若无的琵琶声,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幽深难测。 第五十四章 余音绕樑,一剑天降 琵琶声响起。 时而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时而如幽涧流泉,低回婉转。忽而嘈嘈切切,似急雨打芭蕉;忽而轻拢慢捻,如私语诉衷肠。 满座之人,心神尽被攫住。 陈通、叶真等人一时间端著的酒杯停在半空,忘了饮。 霍廷起双目微眯,手中摺扇轻合,隨著那弦音一下一下敲著掌心。 就连梁歷生那粗豪的汉子,此刻也敛了气息,侧耳倾听。 蓝芒更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双在弦上飞舞的縴手,眼中满是迷醉。 一曲终了,弦音渐歇,余韵裊裊,在厢房中久久不散。 满室皆静。 “好!” 蓝芒第一个回过神来,抚掌而赞。 “果真是天籟之音,当浮一大白!”陈通举杯附和,脸上堆满了笑,“来来来,诸位共饮此杯,为楚楚姑娘助兴!” 眾人闻言,纷纷举起酒杯,正要一饮而下—— 忽然,一滴红色的液体,无声坠落。 它穿过摇曳的烛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入陈通举起的酒杯之中。 “波——” 一声极轻极微的细响。 杯中清酒,瞬间洇开一片猩红,如一朵妖异的血花在水中缓缓绽放。 陈通明显一愣。 “谁!” 梁歷生霍然抬头,暴喝一声,声如惊雷,震得桌上杯盏嗡嗡作响! 眾人齐齐仰首—— 下一瞬,瞳孔骤缩。 映入眼帘的,竟是漫天剑芒。 点点寒光,如繁星坠落,如骤雨倾盆,自屋顶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杀气凌厉如实质,寒意透骨,直刺肌肤。 劲气割面而来,那点点寒芒在每个人眼中急剧放大,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那剑芒正朝自己袭来。 骤逢变故! 每个人的反应,各有不同。 梁歷生反应最快。他暴喝一声,厚背刀已錚然出鞘!竟无视那漫天罩下的点点寒芒,不退反进,一刀直直斩向头顶虚空,悍勇至极! 叶真同样迅捷,走得却是稳妥路数。他双掌齐出,雄浑掌力迎头拍向剑芒,同时脚下急撤,身形飘然后移。一掌一退,攻守兼备,尽显老辣实战经验。 陈通与他如出一辙,双掌挥出的同时撤步后退。然而掌力方吐,胸口便猛地一痛——白日里受的伤势被这骤然发力牵动,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免一顿,脸色瞬间煞白。 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暂避锋芒。 霍廷起手中摺扇“唰”地展开,遮住面门,人已飘退三尺。 “浪里鯊”余岛也在退,退的同时不忘一把扯住身旁的蓝芒,带著这位少帮主向后疾掠。他顾不得许多,只求先脱离这片剑芒笼罩。 蓝芒却是最猝不及防的。他被拽得一个踉蹌,手中酒杯倾倒,酒水泼了自己满胸。慌乱中后退,又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整个人狼狈不堪。 说时迟,那时快—— 梁歷生的厚背刀已斩入漫天剑芒之中! 刀光如匹练横空席捲而上,竟將周身三尺之內尽数笼罩。 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劈出尖锐的啸鸣,那气势仿佛要將整座屋顶掀翻!房內烛火都为之一暗。 叶真余光瞥见,心头一凛——三年前他挑战封寒时,刀法尚未至此,如今这一刀,比之当年,威势又何止强了三分,若是自己正面应对,怕也要暂避锋芒。 刀光过处,寒芒骤消! 四散开来的眾人惊魂未定,各自站稳身形,抬头望去—— 头顶上方,空空如也。 梁歷生这一刀,竟是劈空了。 几人心神紧绷,正要四顾—— 却听一声惨呼,来自身旁。 那声音极短,像是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眾人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这一望,一股凉意自脊背直窜头顶。 只见布衣门主陈通身旁,不知何时並肩站著一人。 头戴斗笠,压得极低,脸覆一张赤面黑髯的判官面具。那身影手持一柄细剑,静立如鬼魅,仿佛从一开始便在那里。 而陈通,仍保持著双掌向前挥出的姿势,整个人却僵住了,一动不动。 那一柄细长的剑,正横贯在陈通的头颅上。左脑进,右脑出。 剑身细如柳叶,在烛光下泛著幽幽寒光,血正沿著剑尖,一滴,一滴,缓缓坠落。 陈通圆睁著双眼,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那一瞬间:惊骇、茫然、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 他似乎到死都没明白,这剑是从何处来的。 “嗤——” 诸英雄拔剑。 细长的剑身从陈通头颅中抽出,带起一蓬血雾。 陈通圆睁著双眼,像一截被伐倒的木桩,直挺挺向前扑倒。 “噗通!” 沉闷的撞击声,满室霎时死寂。 隨即。 “啊——!” 尖叫声骤然炸开!那几个在厢房內服侍的侍女,脸色煞白,抱头尖叫著朝门外逃去。杯盏被打翻,桌椅被撞倒,一片混乱狼藉。 唯有怀抱琵琶的楚楚姑娘,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那张芙蓉面上血色褪尽,一双眸子却直直地盯著那道戴著判官面具的身影。 本守在外面的布衣门与黄河帮手下,闻声冲了进来。 布衣门的帮眾一眼便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门主,那圆睁的双目,那贯穿头颅的血洞—— “门主!”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僵在原地,有人下意识地握住刀柄,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判官面具下,一双幽深的眸子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便让他们脊背发寒。 “好胆!”梁歷生一声怒喝。 他方才一刀斩空被折了顏面,见来人更是当著他的面杀了陈通,已是勃然大怒。 “死来!” 手中厚背刀再度扬起,刀光霍霍,如怒涛席捲,直斩诸英雄! 这一刀比方才更加凌厉,刀锋未至,劲风已扑面而来,割得人皮肤生疼。誓要將这胆大包天的刺客一刀两断! 见此,叶真、霍廷起也纷纷出手。 而余岛则带著黄河帮的帮眾,牢牢护在蓝芒身前,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这位“浪里鯊”意思很明白,今夜之事,黄河帮不掺和。 而那位少帮主,此刻却跑到那位楚楚姑娘面前,张开手臂,將她护在身后,一副“姑娘莫怕,有我在”的架势。 若不是他胸前那一大片湿透的衣襟还在滴著酒水,这场面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正面,梁歷生刀光霍霍,呼啸著直斩诸英雄!凌厉的刀锋已先將两人之间的酒桌劈作了两半,杯碗齐飞。 左侧,叶真双掌齐出,雄浑掌劲直袭诸英雄侧面。掌风呼啸,老辣狠准,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 霍廷起则是手一扬,手中摺扇脱手飞出! 那扇子在半空中“唰”地展开,边缘寒光闪烁,如一轮飞旋的残月,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削向诸英雄双腿! 第五十五章 血洗飘香,杀人离去 诸英雄心镜澄明,周身气机流转,方圆数丈內的一举一动,尽数映照於灵台方寸之间。。 梁歷生的刀势,叶真的掌力虚实,霍廷起的飞扇轨跡,莫不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诸英雄右手细剑刺出。 体內紫血真气应念而动,那股冰凉的劲流自丹田涌起,沿手厥阴心包经奔涌而出:自天池而起,过曲泽,直贯劳宫。 瞬息之间,真气涌入剑身,细剑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如蛰龙初醒。 点点寒芒再起! 那剑光如骤雨倾盆,如飞星乱坠,迎面撞向梁歷生劈来的刀光。 同一瞬,他左手翻起,紫血真气已布满掌面,一掌迎向叶真袭来的掌劲。 “凔、凔、凔——” 剑芒与刀光绞杀在一处,细碎而密集的金铁交鸣声连绵炸响,如珠落玉盘,密不透风。凌厉的劲气四下激盪,將空中尚未落地的杯盘碗盏绞成齏粉。 而就在这刀光剑影中,诸英雄游刃有余的將手腕一抖,剑尖如灵蛇般探出,轻轻一挑—— 那柄飞旋而来的摺扇,被细剑精准地挑中扇骨,“叮”的一声清响,打著旋儿斜飞出去,不偏不倚,重新落入霍廷起手中。 扇面剧烈颤动,霍廷起只觉虎口一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骇。 而此时,诸英雄左掌已与叶真的掌力撞在一处。 “蓬——” 一声沉闷的掌劲交击声。 双掌相接的剎那,诸英雄心头微动,对方的掌劲,果然只是看起来威势凌厉。 而实际上掌力虚浮,劲道散乱,分明是藏起了大半实力,只做做样子。 原来叶真见陈通已死,他犯不著为一个死人拼命。这一掌,不过是碍於顏面,不得不出的场面功夫罢了。 然而下一瞬—— 一股阴寒无比的劲力自对方掌心猛然侵入! 那股劲流奇诡无比,一入经脉便如活物般钻营游走,他急忙运功抵挡,却险些压制不住,手臂经脉一阵酸麻刺痛。 叶真脸色骤变,闷哼一声,再也顾不得藏拙,体內真气尽数催动,这才堪堪將那股侵入的劲力逼退。 ““蹬、蹬——” 他身形一晃,连退两步,稳住时看向诸英雄的目光已满是惊疑与忌惮,此人的內力,怎地如此诡异阴寒? 梁歷生见他以一敌三,竟还能游刃有余的击退两人。 不免心中一凛,刀势一顿。 而就在这一顿的间隙—— 诸英雄已长身而起。 他身形一晃,如移形换影般从梁歷生的刀光笼罩中脱身而出,快得仿佛只是一道残影掠过。下一瞬,他的人已落在那一眾布衣门弟子中间。 细剑挥洒。 寒芒点点,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只听得“嗤嗤嗤”几声轻响,血雾接连爆开—— 三名布衣门弟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捂著咽喉相继倒下,双目圆睁,至死不知自己是如何中剑的。 剩下的几名弟子惊骇欲绝,本能地持刀胡乱挥砍。如此惊慌失措的刀法,自然奈何不得他分毫。 只见他身形似被黑烟繚绕,虚实难辨,一瞬间竟幻化出数个重影,从那几人刀光缝隙间飘然而过。 下一瞬,他已立在窗边的栏杆之上。 诸英雄收剑而立,衣袂上未沾一滴血跡。 他身后几名布衣门弟子咽喉、心口、眉心血花崩现,惨呼著倒下。 到此刻,在场的布衣门弟子全部毙命。 斩草除根。 布衣门,从今夜起,將不復存在。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叶真、梁歷生、霍廷起、余岛、蓝芒,以及那些黄河帮帮眾,此刻无一人再出手。 他们哪还看不出来,这煞星今夜是衝著布衣门来的。也不知那陈通究竟如何惹上了这等人物,竟招来杀身之祸。 “你到底是谁?”唯有梁歷生不甘心的问道。 诸英雄没有回答。 他只是脚下轻轻一点栏杆,人已如一只夜鸟般飘然而起,跃上屋顶,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吹过,窗欞轻轻晃动。 满室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叶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 “江湖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剑法武功如此诡异……” 霍廷起眉头紧锁,手中摺扇轻轻敲著掌心,目光落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尤其是陈通。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那少林元真? 但隨即摇了摇头,將这荒唐的念头甩开。 那少年白日里使的是拳掌武功,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与今夜这刺客的阴诡狠辣全然是两回事。 想到这里,霍廷起开口说道:“观其武功路数……”目光闪烁,“像不像传说中的魔门?” “这怎么可能。”他顿了顿,缓缓道,“中原魔门,自从一百多年前阴癸派掌门『血手』厉工销声匿跡、不知所踪以后,便已分崩离析,自此沉寂。江湖中多少年没见过他们的踪跡了。” 他语气篤定,但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今夜那刺客的剑法,那股侵入经脉的阴寒內力,確实诡异难缠。 “梁兄,你怎么看?”叶真转向梁歷生。 梁歷生却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厚背刀,沉默不言。 他对那刺客是不是魔门中人毫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本以为,经过三年潜修,自己武功刀法大进,此番出山,定要与封寒再较高下。 可今夜,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刺客,便让他奈何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对方杀人后从容离去。 想到这里,他缓缓收刀入鞘,心灰意冷,颇受打击。 那边厢,余岛却已带著黄河帮眾人准备离去。 蓝芒脸色还有些发白,不过临出门前,他仍忍不住回头,朝著依旧抱著琵琶、端坐原处的楚楚拱了拱手,挤出几分自认为瀟洒的笑意: “楚楚姑娘,今日受惊了。过几日……过几日蓝某再来听曲。” 楚楚姑娘依旧抱著琵琶,好似没有听到,又好似被嚇住了一般,没做回应。 没有等来佳人的回应,蓝芒面有不甘,似还想再说些什么。 余岛却已皱眉拉上他,带著黄河帮眾人匆匆消失在门外。 此间主人身死当场,这宴,自然也就散了。 叶真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霍廷起看了看满室狼藉,又看了看地上陈通的尸体,轻嘆一声,同样飘然而去。 梁歷生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立在原地,望著那扇窗,久久未动。良久,他才拖著刀,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厢房內,只剩楚楚一人。 夜风灌入,吹动她的衣袂。她抱著琵琶,望著那空荡荡的窗,目光幽幽,她的嘴角,更不知何时已带上了一抹笑意,透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纤指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 “錚——” 一声清音,在空荡荡的厢房中悠悠荡开。 第五十六章 血煞涤尽,月色撩人 月色下,诸英雄身形如一缕轻烟,踏著重重屋瓦朝城西而去。 夜风灌入衣领,拂过面具下的面孔,带著深夜的凉意。然而他体內,却是一片沸腾。 判官面具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紫血真气前所未有的活泼,在经脉中奔涌激盪。今夜的杀戮所造就的血煞之气,正被紫血大法一丝一缕地吸收、炼化—— 以杀养煞,以煞凝血。 此刻,紫血真气不断壮大,隱有鼓胀充盈之感,已至突破关口。 紫血灌心窍。 只要將这股真气直接灌入心窍,紫血大法便可突破到下一重境界。 那股亢奋仍在撩拨著他的神经,催促他、引诱他,一鼓作气,趁热打铁! 然而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住了这股衝动。 血煞戾气若是直衝心窍,怕不是立刻便会陷入疯魔。 他脚下不停,心神却沉入体內。运转易筋经,先天真气涌入檀中穴,如旭日暖阳,温润而绵长,將紫血真气中翻涌的血煞戾气层层化去。 一遍,两遍,直至確认再无半分隱患,方才引导那股被涤盪纯净的真气,沿手厥阴心包经而下,缓缓涌入心窍。 那一瞬,心臟猛地一缩! 隨即,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热流自心窍炸开,瞬息涌遍全身。所过之处,经脉舒张,骨骼轻颤,气血奔涌如潮。 心跳比之前更沉、更有力,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更充盈的血液,蕴藏著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力量。 ——突破了。 紫血大法,紫血灌心窍,成。 他脚下依旧飞掠,身形却比方才更快三分,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种由內而外的轻盈,气血充盈,身隨意动,仿佛天地间再无障碍。 此刻,月色如水,洒落满城清辉。 诸英雄在屋脊上疾掠,身形如烟,正欲掠过一处飞檐——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他脚下微顿,侧目望去。 不远处的一座屋顶上,一位白衣女子正独坐檐角,对月举壶。 月光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袭白衣映得近乎透明,衣袂隨风轻扬,仿佛隨时要羽化登仙。 她仰头饮尽壶中酒,姿態慵懒,却又透著几分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傲,与这夜色融为一体,又仿佛超脱於这夜色之外。 是谷姿仙,她怎会在这。 诸英雄微微一怔。 眼前的谷姿仙,独坐月下,白衣胜雪,举壶邀月,竟是与往日他印象中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只是脚下稍一迟疑,便收回目光,身形自她身侧丈外掠过,头也不回地远去。 然而仅过了几息,他忽然眉头微皱,回头一瞥,瞳孔微缩。 是谷姿仙。她正追来,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 谷姿仙今夜心情莫名的低落。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何,许是某个和尚的身影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许是……只是月太清冷,风太萧瑟。 她破天荒地想饮酒。 於是取了酒壶,跃上屋顶,在这清辉之下独坐独饮。酒入肠,却解不了愁,反倒让那莫名的低落愈发清晰。 正当她仰头將酒要饮尽时—— 一道戴著面具的身影自远处屋檐掠过。 她余光瞥见,以为是寻常的江湖客,不想被人打扰,正要起身离去。 体內双修心法忽然猛地一躁动起来! 那股熟悉的感应,如同静湖投石,瞬间激起千层波澜! 谷姿仙霍然起身,死死盯著那道戴著面具的远去的背影。 不及细想,身形已掠出,朝著那方向疾追而去! ———— 诸英雄看到身后紧追的身影,並没有停下,反而脚下更快了几分。轻功施展开来,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眨眼间又將距离拉开。 身后,谷姿仙越追越远,眼看便要追之不及—— “诸英雄!” 一声清喝,穿透夜风,直直传入他耳中。 诸英雄身形猛然一顿! 他愣在当场,面具下的脸上满是愕然,自己何时露出了破绽?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 身后风声已至。 谷姿仙已追了上来,落在他身侧三尺之处。 “姑娘认错人了。”诸英雄低声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我確定,就是你。” 谷姿仙上前一步拦住他,月光下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一脸篤定。 月光落在她身上,將那一袭白衣映得清冷出尘。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將他看透,又像是单纯地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诸英雄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近,“是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想知道?”谷姿仙已走到他面前,近在咫尺。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他的面具。 月光洒落,映出面具后年轻的面庞。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娇美的脸庞泛著淡淡的红晕,显然已带了三分的醉意,却让那张本就动人的面容愈发显得娇艷。 “那你先告诉我,”谷姿仙歪了歪头,语气里带著几分酒后的慵懒与固执,“为何要戴著面具?” 诸英雄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看来你也有秘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双眼睛却直直望著他,没有移开半分。 他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幽香,混著淡淡的酒气,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入鼻端。 或许是今夜那场杀戮释放了他內心压抑的欲望,或许是这月色太过撩人,又或许是她就这么站在面前,近得让人无法忽视。 诸英雄忽然想尝尝那带著酒香的唇是什么滋味。 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她伸手按住了他的胸膛,声音里带著几分促狭,几分警告: “小和尚要犯色戒了。” 然而下一瞬,诸英雄却揽住了她的纤腰,將她带入怀中,低头吻住了她柔软的嘴唇。 唇齿相接的剎那,他尝到了她口中残余的酒香,淡淡的,混著独特的清香。 谷姿仙身体一僵,双手抵在他胸前,却忘了推开。 近在咫尺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某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力量。 她不禁有些迷醉,身体渐渐瘫软下来,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肩头。 就在这缠绵之间,诸英雄忽然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自她体內涌出,透过唇齿渡入他口中,沿著咽喉而下,在丹田中游走一圈,所过之处,真气竟隱隱有所增益。 他心中微动——这便是双修心法? 而她此刻,脸颊緋红,眼眸迷离,显然也动了情。 然而诸英雄却忽然鬆开了她。退后一步,从她手中取回面具,身形一晃,已退到三尺之外。 月光下,他看著她,“我知道你为何能识破我了。” 他顿了顿。 “滋味不错。不过下次,不要再喝这么多酒了。” 话音落下,他身形倒纵,面对著她,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谷姿仙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袂,也吹散了她脸上残留的红晕。 “登徒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为何,嘴角忽然微微扬起。 月色依旧清冷,她的心情,却莫名地有些好了。 第五十七章 月下纳三子,魔踪惊江湖 诸英雄来到城西的大杂院时,看到的是一群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院中。 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衣衫襤褸,面黄肌瘦。 为首的正是那三名少年。 一见他出现,大头少年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独臂少女也站了起来,仅剩的那只手攥著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就连那断腿的少年,也撑著地面,努力直起上半身。 他们激动,是因为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其他孩子则是一脸的茫然与怯怯,偷偷打量著这个戴著面具的神秘人,不敢出声。 诸英雄走到三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淡淡道: “看来你们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要大人肯收下我们,”大头少年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牛做马都可以!” 话音刚落,那断腿的少年却忽然开口: “只要大人肯收下大头和馨儿便好。” 此言一出,大头和独臂少女皆是一怔,齐齐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那断腿的少年面色平静,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那双空荡荡的裤管。 冷静下来的他,明白自己是个废人。这样的他,没有任何价值,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拖累。 既如此,不如让大头和馨儿跟著这位大人走。他们两个好好的,往后总能有条出路。 少女心思灵透,转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念头。她眼眶微微一红,却咬著唇,倔强地摇了摇头: “馨儿不走。馨儿陪著你。” 大头少年闻言,急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断腿少年的肩膀: “你胡说什么!咱们说好的一起!你怎么能——” “你闭嘴!”断腿少年猛地抬头,眼眶已红,“你们两个好好的,跟著大人走,往后能活出个人样!我这样子——” “我会收下你们三个。”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爭执。 三个少年同时愣住,不可置信地望向诸英雄。 月光下,那张判官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幽深如井。 “我说,我会收下你们三个。” 三人心头一震,隨即眼眶齐齐泛红。大头少年率先跪了下去,独臂少女紧隨其后,就连那断腿的少年也撑著身子,重重磕下头去。 “谢大人!” “谢大人收留!” 声音哽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街边的野狗,不再是任人欺凌的乞丐。 从这一刻起,三人只有死心塌地的追隨。 诸英雄没有拦他们,只是静静看著。待他们磕完头,方才开口: “你们有没有名字?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大头少年抬起头,朗声道: “我叫厉长歌。” 独臂少女垂眸,声音轻柔: “赵馨儿。” 断腿的少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周牧青。” 诸英雄微微頷首,记住了三人的名字。 从今夜开始,这三个少年的人生將彻底不同了。 诸英雄將三个少年直接带回了庄园。 夜色正浓,他带著三个衣衫襤褸的孩子穿过重重院落。 一路上,厉长歌背著周牧青,三人紧紧跟著,不敢出声,也不敢多看,只偶尔抬头望一眼那些高大的屋脊、幽深的迴廊,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新奇与敬畏。 邓隱闻讯而出,看到诸英雄带著的面具,目光又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一个脑袋奇大,一个断臂,一个双腿残疾。这样的三个孩子,少主带回来做什么? “邓长老,”诸英雄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將他们三个安排好。往后,他们便是我的弟子。” 邓隱微微一怔,旋即恢復如常,垂首道: “老朽明白。会安排妥当。” 他抬了抬手,两名亲信无声无息地从暗处出现,来到三个少年身侧。 厉长歌三人有些紧张,忍不住看向诸英雄,眼中带著几分不安。 “去吧,先好好休养一番,”诸英雄对上他们的目光,语气平静,“明晚我会再来。” 三人点点头,像是得了定心丸,这才跟著那两名亲信消失在院落深处。 待他们的身影远去,诸英雄转向邓隱,隨口道: “对了,布衣门那边,可以派人去接手了。” 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邓隱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布衣门,”诸英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已不復存在。” 邓隱瞳孔微缩,不禁惊愕动容。他知道这种事情,绝不会被拿来开玩笑。 他今夜本还在纳闷,这位少主为何没有如常来密室翻阅藏书。却没想到,竟是去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一夜之间,一个盘踞洛阳多年的势力,就这么没了? “城西大杂院內还有一群被掳来的孩子,”诸英雄继续说道,打断了他的惊愕,“要妥善安排。能找到家人的,送回去;无家可归的,把人给我留著,我有安排。” 邓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沉声道: “老朽记下了。即刻安排人手去办。” 诸英雄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隱隱泛起一丝青白,夜色正在褪去。 “折腾了一夜,”他语气里透出几分倦意,“我就不去打扰师父他老人家了。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你们有的忙了。” 他伸了伸腰,转身离去。 邓隱立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老脸上,此刻终於露出了几分真实的震动。 隨即,他猛然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一连串的命令脱口而出: “来人!召集人手!” 他再也无法保持平日的镇定,必须亲自去安排,亲自去確认。 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远处隱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日清晨,终於有人发现了布衣门总坛的异状。 日上三竿,大门紧闭,不见一人出入。有胆大的凑近窥探,透过门缝隱约看见院內横陈的尸身,惊得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跑开。 消息很快传开。 门主陈通死於飘香楼,门下弟子死伤殆尽,一夜之间,这个盘踞洛阳多年的势力,竟从江湖上被抹得乾乾净净。 布衣门覆灭的消息一出,满城譁然。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皆在议论此事。 而关於此事,有人说是仇家上门,有人猜是黑吃黑,有人幸灾乐祸,眾说纷紜,莫衷一是。 有人就此被震慑,而有人却蠢蠢欲动,想要趁乱分一杯羹。布衣门留下的地盘、生意,可都是肥肉。 然而但凡出手的人,都被一股神秘势力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那股势力中人的武功路数诡譎莫测,与寻常江湖门派迥异,出手便是杀招,毫不留情。 几次试探之后,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而布衣门原本的地盘、人手、生意,很快便被这股神秘势力悄然接手。他们行事低调,却效率极高,不过数日功夫,便將布衣门留下的真空尽数填补,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而昨日在飘香楼的叶真等人听闻这些消息,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霍廷起的猜测之言。 关於魔门的猜想,渐渐在江湖上流传开。 江湖从来不缺耳目,那些诡异的武功路数、那神秘莫测的行事风格……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印证著那个猜想。 中原魔门,沉寂百年后,终於重新出现在了江湖武林的视线。 第五十八章 衣钵传承,天魔手七十二式 庄园深处,湖畔水榭。 掌门谢广然依旧端坐在那里,邓隱垂手立於他身前,神色恭谨,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尚未散去的震动。 “我去查验了那些尸体。”邓隱开口,声音低沉,“一击致命,皆是同一剑法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犹疑: “那剑法……像是补天阁的幻影剑法。” 谢广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著他。 “但是,”邓隱微微皱眉,“至昨日,少主也不过看了七天的藏书,且那些都是残缺不全的残篇。” 他话音落下,水榭中陷入短暂的沉寂。 “所以,”谢广然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他只用了七天,就从那些残缺不全的残篇中,学会了幻影剑法,然后用它——灭了一个帮派?” 邓隱垂首,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太过匪夷所思。即便是当年的厉工,也未有如此惊人的悟性。 然而下一瞬—— “哈哈哈哈——” 谢广然驀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沙哑苍老,却透著一股压抑已久的畅快,在水榭中迴荡,震得烛火都为之一颤。 邓隱抬起头,只见那张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了几分罕见的红光。 “好!好!好!” 谢广然连道三个“好”字,笑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自武周以来,我圣门两道六派逐渐凋零,至如今,也只剩下我这阴癸派残存於世。”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希冀: “没想到,临了临了,我圣门竟也出了一位惊才绝艷之辈。” 他收回目光,看向邓隱,那双浑浊的眼中,此刻竟亮得惊人: “现在我確信,圣门在他手中,当能再次復兴。” 邓隱沉默片刻,终於还是开口: “掌门,別忘了……还有魔师宫的庞斑。” 这个名字一出,水榭中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谢广然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庞斑……” 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有忌惮,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无奈。 即便是他这等身份,提到那个名字,也只能嘆息。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將首尾处理好。等他来了,让他直接来见我。” 邓隱躬身一礼: “是。属下告退。”身影悄然退下。 诸英雄在安国寺休息了一整日,入夜时分便又精神抖擞地来到庄园。 他先去看看自己收下的那三位弟子。 之所以要收下三人,一来当然是缘分,二来是他看重三人的心性与忠心。有意来打造自己的班底。 即便三人之中有两个身体残缺,他依旧收下了。 诸英雄有足够的自信,由自己亲自指点,即便资质普通、身体残缺,也一样能有一番成就,可以独当一面。 他依旧带著那张面具出现在院中。一见到他的身影,厉长歌蹭地站起身,三双眼睛里满是期盼与激动。 诸英雄细细打量著三人。 经过梳洗,三个少年与之前判若两人。 厉长歌那个大脑袋依旧显眼,一双眼睛格外有神,腰背挺得笔直,透著几分锋芒。 赵馨儿换了身乾净衣裳,虽只有一臂,却收拾得齐整利落。她生得清秀,眉眼柔和,乍一看温婉可人,但那双眼睛却坚毅。 最让诸英雄意外的是周牧青。 那个双腿残疾的少年,此刻坐在一张临时安置的软榻上,周身洗得乾乾净净,面容清俊,眉眼间竟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三人站在一起,一个锋芒初露,一个外柔內刚,一个沉静如水。竟各有各的气度。 诸英雄心中暗暗点头。 厉长歌十岁,赵馨儿十岁,周牧青年龄最大,也才十二。但三人经歷的磨难,让他们比同龄人多了一份坚韧,也多了一份清醒。 “以后,你们便拜我为师,是我的弟子。” 三人闻言,眼眶一红,当即又要下跪—— “以后不需要再下跪。” 诸英雄抬手制止,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的弟子,不需要下跪。” 三人一怔,隨即重重躬身,齐声道: “是,弟子明白!” 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先把身体养好。”诸英雄看著他们,“往后,我会亲自传授你们武功本领。” “谢师父!” 三人的声音更大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厉长歌更是咧开了嘴。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邓隱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诸英雄面前,躬身道: “少主,掌门要见你。” 诸英雄微微頷首,转身看向三人: “你们先去休息。”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道,目光却仍追隨著他,直到他走出院子。 诸英雄再次走进水榭,那股灼人的热气依旧扑面而来。 谢广然端坐於榻上,身前放著一个不起眼的木盒。诸英雄来到他面前,盘膝坐下。 烛火映照著他那苍老的面容。诸英雄细细看去,不过短短数日,他的面色竟愈发枯槁。 “听说你收了三个弟子。”谢广然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是。我与他们算是有缘,便收下了。” “很好。” 谢广然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並没有再多问。 片刻后,他又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 “有件东西,是时候传与你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著身前的木盒: “把它打开。” 诸英雄依言將木盒移至身前,揭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件白衣,却已泛黄,带著岁月的痕跡。 “將它拿出来。” 诸英雄取出那件白袍,轻轻展开。 烛光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白袍背面,竟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画。 “这是我阴癸派前代掌门厉工留下的遗物。”谢广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仔细看上面的字。” 诸英雄凝神细看,目光扫过那些纵横交错的笔跡,最终落在角落处一行小字上—— “令东来破天魔手七十二式,特为君贺。” 字跡遒劲瀟洒,每一笔都似要破衣而出。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度,隔著悠悠岁月,依旧清晰可感。 诸英雄心头震动,抬眸望向谢广然: “这是……?” 谢广然望著那件白衣,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百年光阴: “祖师厉工,也算得上是一代梟雄。然而与他同时代,却出了两位惊才绝艷的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几分复杂的敬意: “一个,是无上宗师令东来。一个,是大侠传鹰。” “这二人,先后堪破武道极限,破碎虚空而去。” 说到“破碎虚空”四字,谢广然的声音里,不禁流露出几分由衷的嘆服与嚮往。 那是一个武者对武道极致的仰望,即便身为魔门掌门,亦不能免俗。 “而这件衣服上的字,便是令东来在厉掌门背后所留。” 他指向诸英雄手中的白袍: “上面不仅有我圣门配合紫血大法施展的绝技——天魔手七十二式,更承载著令东来的武道感悟。” 诸英雄低头再看,这才发现,那白衣背面果然画满了各式人像: 或立或坐,或拳或掌,或指或爪,七十二式天魔手尽在其中,几乎布满整件白袍。每一式都姿態各异,气韵生动。 然而更让他惊嘆的是那每一式旁边寥寥数笔的勾勒。 那些笔画极为简单,却意態自然,天马行空,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 七十二式天魔手,竟被这几笔轻描淡写的勾勒,破得乾乾净净。 “令东来在厉掌门背后题字作画,破尽这七十二式,而厉掌门却一无所觉,这需要何等的武道修为。”提起这件事,依旧令谢广然惊嘆,难以想像。 “你若能从这其中领悟一二,”谢广然看著他,目光深沉,“当可窥见当年无上宗师令东来之境界。足以让你独步武林。” 诸英雄凝视著那件白衣,心神已完全沉入其中。 视界之中,那熟悉的金色光芒悄然浮现 【正在收录......】 第五十九章 阴癸旧事:道心种魔,奼女大法 诸英雄手举那件白衣,久久未动。 视界之中,金色的字符缓缓浮现: 【析义:天魔手七十二式】 【功法精要】: 纳尽天下武技精华入一双手掌。是为——手中藏万法,掌上纳乾坤。神鬼莫测,变化万千。 【特性推衍】: 纳万法为己用:无论拳掌指爪之劲,抑或刀枪剑戟之势,皆可化入其中,熔於一炉。 双手无坚不摧:以紫血大法淬炼,手掌筋骨皮膜异於常人,硬时如金铁,柔时似绕指,空手夺刃、碎敌兵刃,只在寻常。 变化层出不穷:以七十二式劲力为基,可生万般变化。出手便含诸般武学之妙,虚实相生,令敌防不胜防。 【双手淬炼图示】 虚影之中,一双手掌经络缓缓浮现。骨骼呈淡金之色,隱隱透明,可见真气流转其间。十指关节处各有气旋盘旋,如星云凝缩,生生不息。 手掌周遭,刀枪剑戟之虚影轮番闪过,拳印指痕交替浮现,最终尽数被那双掌吸纳融合,归於无形。仿佛天下武学,皆可入此一掌之中。 诸英雄看得心神一震。 仅这天魔手七十二式,便是无上绝学,足以开宗立派。 可那能破尽七十二式天魔手的武学,又是何等境界? 令东来留下的並非一套完整的武学,只是一些散手,只专为破尽天魔手而生。 然而,那寥寥数笔之间承载的武道感悟,却是近乎於道。看似简单,实则深邃难测;看似隨意,实则妙至毫巔。 若能將那散手也解析出来…… 一念及此,他心头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即沉下心神,以金手指將那散手尽数收录—— 【正在收录……】 收录完成。 然后—— 没了动静。 视界之中,只浮现出三个字: 【析义中……】 那三个字就那么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停滯。 诸英雄微微皱眉,等了片刻,依旧毫无进展。 这还是第一次。 金手指解析武学,向来只需片刻。越是精妙的功法,解析得越慢,但从未像此刻这般,久久不动,仿佛遇上了什么难以逾越的关隘。 他盯著那三个字,心头既惊且疑—— 那令东来留下的散手,究竟是何等境界?竟连金手指都…… 而视界之中,那三个字依旧静静悬在那里,也不知何时才会有结果。 诸英雄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心头迫切的躁动,不再管它。 他將白衣小心叠好,放回木盒之中。 “可有所领悟?”谢广然见他盯著那白衣看了许久,开口问道。 诸英雄抬起头,如实道:“天魔手领悟了一些。但无上宗师的武道……”他顿了顿,“还差得远。” 谢广然微微頷首,並无意外之色。 “无上宗师的境界,本就不是那么容易揣测的。” 他垂眸看向那只木盒,目光幽深,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在你之前,还有一位看过这件衣衫。” 诸英雄微微一怔:“哦,不知是何人?现在在何处?” “你应当听过他的名號,『盗霸』赤尊信。”谢广然缓缓道出这个名字。 诸英雄心头微动。赤尊信,如今的黑榜第二,其所创立的尊信门乃雄据西南边陲的第一大帮会,尊信门与中原的怒蛟帮、北方的乾罗山城並称黑道三大帮。 “原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盗霸』赤尊信竟是出身我阴癸派吗?” “算起来,他应当是你的师兄。”谢广然语气平淡,却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不过,他早已叛出门派,自立尊信门。就如同当年的符摇红,自立天命教一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带著几分告诫: “以后若在江湖上遇到他,不必讲师门情谊。” 诸英雄点头应下,心中却忽然想起一事。 “掌门,弟子在查阅门中藏书之时,曾在歷代圣门前辈的残存笔录中,见到一处记载,提及我圣门有一门特殊功法,名为『道心种魔大法』。”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谢广然: “只是弟子翻遍藏书,却未曾寻到只言片语。不知……” 谢广然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化作一声冷哼: “道心种魔大法?原本確实还留有残篇,却被那个叛出门的孽徒带走了。” 他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寒意: “不只是道心种魔大法。我阴癸派本还有一门『奼女大法』,也被当年的符摇红带走,成了她天命教的镇派功法。” 他看向诸英雄,语气沉沉: “我阴癸派才是圣门正宗。这两门功法,本就是我阴癸派之物。日后若有机会,当將它们取回来。” 诸英雄神色一肃,郑重应道: “弟子谨记。若有机缘,定当为我圣门收回失传之法。” 他话说得恭敬,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 即便掌门不提,那道心种魔大法,他也是要拿到手来看一看的。 毕竟,那是传说中足以与四大奇书比肩的功法。 谢广然指著盛放衣衫的盒子说道:“这件衣服,在我阴癸派传了上百年。也不知还能保存多久……” 他抬起眼,望向诸英雄,那双浑浊的眼中透出几分郑重: “我把它交给你了。希望在它毁坏之前,你能从中领悟出些什么,把它传承下去。” “是。弟子自当不负师父所託,”诸英雄將木盒关好,放在手边。 正要起身告辞,却听谢广然又开口道: “三日后,阴癸派的核心长老弟子会齐聚於此,由你这位少主来接见他们。” 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实力。自然可以开始接触阴癸派的核心,也该让派中那些实权长老和弟子见一见他们这位新任的少主了。 “弟子明白。”诸英雄郑重道,“定不会让掌门失望。” “去吧。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谢广然最后说道,然后疲惫地缓缓闭上眼。 诸英雄见状,抱起木盒,悄然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水榭,夜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邓隱已在外等候,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盒上,微微一凝,却並未多问,只是躬身道: “庄园內已为少主安排好了住所,请隨我来。” “有劳邓长老。”诸英雄頷首。 邓隱引著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推开进去,只见三间房呈“品”字排列——正中间一间略大,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厢房。 “中间这一间是少主的。”邓隱指著正房,又道,“由於少主您的身份暂时保密,不宜安排太多人伺候。老朽做主,將少主的弟子安排在了左右厢房,日常起居让他们照应,也省得外人进出。” 正说著,左右两间房门同时打开,三道身影已迎了出来。 厉长歌大脑袋格外显眼,走在最前面。他后面跟著周牧青,他双手拄著两根简陋的拐杖,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却稳稳地走到了他面前。 赵馨儿则是走在最后,目光时刻留意著拄著双拐的周牧青。 三人来到近前,躬身行礼: “师父!” 声音透著一股发自內心的欣喜与亲近。 “老朽先告辞了。”邓隱適时开口,“有什么需要,少主吩咐弟子通知老朽便是。” 诸英雄点点头:“有劳邓长老。” 待邓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诸英雄才收回目光,看向三个少年: “你们三个,隨我进来吧。” 说罢,他推开中间的正门,走了进去。 屋內陈设简洁,却一应俱全。 入门正中是一张方桌,配四把木椅,桌上摆著一套粗瓷茶具。靠墙处是一张宽大的木榻,铺著素色被褥,应是日常起居之所。 墙角立著一排书架,虽空荡荡的,却正好放那木盒。窗下摆著一张书案,笔墨纸砚齐全。屋內熏著淡淡的艾草,乾净而素雅。 诸英雄將木盒轻轻放在书架上,回身看向三人。 “过来。” 三人依言上前,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诸英雄伸出手,先拉过厉长歌,从头骨、肩胛、脊椎,一路摸到指骨、腿骨。厉长歌被摸得有些紧张,身子绷得僵硬,却咬著牙一动不动。 “放鬆。”诸英雄淡淡道。 厉长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鬆弛下来。 摸完厉长歌,又轮到赵馨儿。她比厉长歌镇定得多,静静站著,任诸英雄探查,只是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最后是周牧青。诸英雄让他坐在椅子上,仔细摸过他双腿的骨骼经脉,眉头微微皱了皱,隨即鬆开。 一番探查下来,三人的根骨资质已心中有数。 赵馨儿最佳,骨骼匀称,经脉通畅,根骨上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可惜少了右臂。 厉长歌与周牧青则只是中人之资。不过,周牧青双腿残疾,腿部经脉至此断绝,往后修炼,怕是艰难重重。 诸英雄看著三人,心中已有计较。 “你们既拜我为师。”他缓缓开口,“为师会因材施教,传你们武艺。但能否有所成就,终究要看你们自己。” 三人重重点头。 诸英雄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是他推演出的一部基础心法,文字浅显,行气路线简单,正適合入门筑基。 “你们可识得字?”诸英雄问道。 “弟子识得。”周牧青说道。 “好,这是基础心法,用来打根基。今夜回去,你教他们先熟读经文,记下行气路线,但不可贸然尝试修炼。明日入夜后,为师再逐一指点。” 三人接过,如获至宝,欣喜莫名。 厉长歌紧紧攥著那薄册,指节都发了白;赵馨儿將书册贴在胸口,低垂的眼中隱隱有泪光;就连一直沉静的周牧青,捧著书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对他们来说,这薄薄几页纸,便是改变命运的契机。 “去吧。”诸英雄摆摆手,“早些休息。” “是,师父!” 三人躬身退下,出了房门,轻轻將门带上。 屋內重归寂静。 诸英雄在书案前坐下,沉下心神,查看识海中的金手指。 夜已深,屋內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视界之中,那三个字依旧静静悬在那里—— 【析义中……】 仿佛凝固了一般,与几个时辰前毫无分別。 诸英雄微微皱眉,却也不急。令东来那等境界,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正要收回心神—— 忽然,那三个字微微跳动了一下。 诸英雄心神一凛,凝目望去。 【析义中……】的字样渐渐淡去,有了新的变化。 第六十章 散手八式,阴癸聚会 这一次,淡金色的视界中没有了文字,只有图像,仿佛活过来一般,在他识海中不断流转、演化。 最终。形成了八幅图像,八式散手。 每一式都意態自然,蕴含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仿佛天地运行之理,尽在其中。 诸英雄只觉心神被牢牢攫住,再也移不开眼。 这八式散手,与以往他接触的任何武学都截然不同。 以往的武功,讲究招式、劲力、行气路线,一招一式皆有跡可循。而眼前这八式散手,如羚羊掛角,无跡可寻。几近於道,直指武道本源。 他几乎一整夜都沉浸其中,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猛然惊觉。 然而,越是领悟,他越是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以他如今的武道境界和修为,这八式散手,他恐怕使不出来。 脑子会了,身体跟不上。 若强行施展,最多只得其形,而失其神。 他嘆了口气,压下心头的遗憾,他在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令东来的境界,岂是一朝一夕能企及的?还是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稳,终究是一场空。 接下来的三日,诸英雄的生活恢復了规律。 白日里,他返回安国寺,依旧修习少林绝技。拳、剑、指、掌,样样不落。晨钟暮鼓间,那一招一式愈发沉稳凝练,正大光明。 入夜后,他便来到庄园,在密室中推演魔门功法。那些残缺的典籍,一篇篇被他收录、补全、完善。幻魔身法、幻影剑法、花间派等武学……一一在他手中重现光华。 閒暇时,他指点三个弟子修行。厉长歌性子急,却是练得最狠的;赵馨儿悟性最佳,一点就通;周牧青虽双腿残疾,却心性沉静,坚韧不拔。三人各有长短,他因材施教,一一指正。 他还抽空画了一张轮椅的构造图,交给邓隱,让他找工匠打造。图纸上,每一处关节、每一根横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这样,周牧青往后行动也能方便些。 三日时间,便在这样充实的节奏中,悄然流逝。 布衣门覆灭的第三日,诸英雄如常来到庄园。 夜色初临,庄园大门外,邓隱已亲自等候。见他到来,躬身一礼,神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郑重。 诸英雄微微頷首。他依旧带著面具,不过这一次,他换了一副面具。 不再是那张赤面黑髯的判官,而是一副古朴的青铜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面具冰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难测。 “少主,请。”邓隱侧身引路。 诸英雄隨他穿过重重院落,朝庄园正厅行去。一路上,往来僕从皆垂首避让,脚步匆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平日的肃穆。 远远便见厅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隱隱有低语声传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迈入厅门的那一刻,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打量,有探究,亦有几分毫不遮掩的敌意与不善。 诸英雄神色坦然,步履从容,仿佛那些目光与他无关。他径直走进厅內,目光扫过,已將厅中情形尽收眼底。 大厅中央,並排放著两把紫檀木椅,空无一人。那是主位——掌门谢广然的座位,以及他身侧的次席。 诸英雄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到右手边那张椅上,拂衣落座,姿態自若,仿佛本就该坐於此。 坐定之后,他才抬起眼,不紧不慢地打量起厅中眾人。 左右两排木椅上,已坐著数人,有些身后还站著弟子或隨从。这些人,想来便是阴癸派如今的核心人物了。 他的目光掠过,忽然在其中两人身上停了一停。 有意思。 右手边,立著一个抱刀的青年。那身姿,那柄刀,还有那张年轻而锋锐的脸——正是那夜向他拔刀挑战的“鬼刀”传人,李解。他此刻低垂著眼帘,看不清神情。 而左手边,竟也有一个眼熟之人。 正是那晚他在飘香楼刺杀陈通之时,弹奏琵琶曲的那名叫楚楚的女子。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却掩不住那股子天生的嫵媚,目光在他脸上打转,毫不避讳。 两人各自站在一名老者与一名女人的身后。 抱刀青年身前的,是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他坐在右手边第一把椅子上。 老者身形乾瘦,面色阴沉,眼袋松垂如囊,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如鹰隼攫食,毫不客气地打量著诸英雄。 他双手交叠,身前杵著一柄宽阔的斩马刀,整个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鷙气息。 楚楚身前的,左手边第一位,坐著一名美妇人。她一袭素衣,乌髮如云,面容算不得惊艷,但眉眼间透著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看不出具体年岁,说三十可,说四十亦可,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沧桑,反而有一种沉淀后的从容与嫵媚。 她端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撩人心魄的味道。那双眼睛在诸英雄脸上打转,目光中满是好奇与玩味,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事。 在两人下首,还坐著几人,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是气息沉稳之辈。 但诸英雄只扫了一眼,便收了回来。这些人,尚不足以让他重视。 以气息判定,真正值得注意的,便是眼前这两位。 看来即便是阴癸派没落了,也还是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物。 此时,邓隱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道: “我先为几位介绍一下,这位便是……” 话未说完,便被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打断。 “邓长老,不必介绍了。” 右手边的老者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刺耳,带著一股倨傲。他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依旧盯著诸英雄,一眨不眨。 “我们当然知道,这位就是新任的少主。” 邓隱被打断,只是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那老者,面上看不出喜怒。 老者只是盯著诸英雄,嘴角扯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 “却不知,这位少主为何要戴著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锐利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莫非,是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话音落下,厅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烛火似乎都跟著跳了一跳。 几道原本还算平和的目光,此刻也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有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不喝;有人换了个坐姿,靠进椅背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態。 楚楚那双盈盈的眼眸,在诸英雄和老者之间转了个来回,笑意更深了。 李解依旧垂著眼帘,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诸英雄,静坐在那里,青铜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厅內静得落针可闻。 第六十一章 阴癸元老,甘娘子、鬼刀李 邓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诸英雄抬手,將他拦下。 他缓缓站起身。青铜面具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说到底,我圣门还是以实力为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厅內每一个人耳中。 有人微微变色,有人目光闪动。 他未来可是要直面庞斑与浪翻云之辈的。若连眼前这几个人都压不住,还谈什么重铸圣门荣光?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眾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中,若有哪个不服,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厅內骤然一静。 烛火摇曳,將满墙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动。 没有人出声。 那几道原本带著审视、打量、探究的目光,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有人低头看著手中的茶盏,有人盯著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在场诸人,虽大都没亲眼见过这位少主的出手,但他的战绩,他们却是清楚的很 一夜之间覆灭布衣门,在叶真、梁歷生这等黑道大豪的眼皮底下,刺杀陈通,全身而退。 如今ly市井之中,还在流传著那一战的种种传说。 这种实力,做不得假。 捫心自问,在座诸人,没有一个敢说自己能做到。 既然做不到,自然也就不敢站出来。 诸英雄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右手边第一张椅子上。 “这位长老,”他盯著那名鬚髮花白、面色阴沉的老者,“可是你不服?” 此言一出,厅內气氛骤然一凝。 老者的面容瞬间变色,那张本就阴鷙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按在斩马刀上的手猛地一紧。 “啪~” 杵在地上的刀鞘將青砖地面压出数道细纹! 凌厉的刀气迸发而出,如实质般席捲开来。 诸英雄的衣袂被吹得袍角翻飞。 然而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那扑面而来的刀气,不过是清风拂面。 此刻,厅內其他人却是眼神晦涩的在诸英雄与老者之间来回打转。 他们不敢挑战这位少主,但不妨碍他们想看一场好戏。 鬼刀长老,对上这位新晋少主。 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足够让他们看清这位少主的真实实力。 老者盯著诸英雄,眼中精光爆闪,犹如实质。 诸英雄也看著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凝固。 一息。 两息。 三息。 老者的脸色接连变换了几次。 最终,那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鬆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不是怕了你这小辈。而是给掌门一个面子。” 他顿了顿,別过脸去,不再与诸英雄对视。 这句话,也不知是服软,还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厅內眾人,有人暗自失望,有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既然没有人不服,”邓隱適时上前一步,出声道,“那么诸位,便来拜见少主。” 话音落下,厅內眾人纷纷起身。 那老者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了几下,但最终还是缓缓站了起来,隨著眾人一同躬身。 “拜见少主。” 声音参差不齐,却终究是低了头。 诸英雄负手而立,青铜面具下,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他微微頷首,淡淡道: “诸位免礼。” 眾人直起身,重新落座。厅內的气氛比方才鬆弛了些许,但那些落在诸英雄身上的目光,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复杂。 “我与少主介绍一下。” 邓隱上前一步,开始为诸英雄引荐在场诸人。 他第一个走向的,竟是左手边那位美妇人——显然,她的地位还在那老者之上。 “这位乃是我圣门元老,甘玉意,甘娘子。”邓隱侧身示意,语气郑重,“多年前,江湖上送她一个名號——『勾魂妖娘』。少主可能未曾听闻,但在二十五年前,她可是唯一一位登上黑榜的女性。” 诸英雄目光落在那美妇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凛。 二十五年前便已登上黑榜——那眼前这位,怕不是已有六十岁上下?可那张面容,风韵犹存,眉眼含春,竟看不出半分老態。 他方才的感觉没错,这位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他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见过甘娘子。” 甘玉意掩唇轻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却又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少主英姿,奴家可是早就见识过了。飘香楼那一剑,当真是惊才绝艷。”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诸英雄心中一凛。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楚楚。那女子依旧眉眼盈盈,唇角噙著一抹浅笑,与那夜弹琵琶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那一夜,这位甘娘子恐怕也隱在暗处,將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甘玉意似乎並未察觉他的心思,只是招了招手,让身后的楚楚上前一步: “这一位,是我收的弟子,名楚楚。少主应当见过。” 她顿了顿,侧目看向楚楚,语气淡淡的,却带著几分吩咐的意味: “还不来拜见少主。” 楚楚盈盈上前,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拜见少主。” 诸英雄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甘玉意又笑了起来,“飘香楼乃是自家生意,以后少主可常来玩耍。到时候,我让楚楚来陪你。” 这话说得露骨,却又不惹人反感,反倒透著几分亲近之意。 诸英雄面上依旧平静,只淡淡道: “甘娘子有心了。” 邓隱不动声色地移步,引他向右手边走去。 “这一位,同样是我圣门长老——『鬼刀』李玄同。” 那鬚髮花白、面色阴沉的老者,此刻依旧端坐於椅上,见邓隱引诸英雄过来,只是微微一拱手,便是见礼了。 诸英雄也不在意,只是略一点头,算是见过。 “这一位是他的传人,李解。你们之前见过。”邓隱又道。 李解抱刀在手,朝诸英雄一拱手,动作乾脆利落,眼神却有些复杂——有战意,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诸英雄微微頷首,目光掠过他,便移向了下首几人。 邓隱继续为一一他引荐。 有身形肥胖、眼神精明的商贾,有身形佝僂、目光阴鷙的老嫗,有沉默寡言、一身横练肌肉的壮汉。 诸英雄一一頷首,算是见过。这些人虽各有特色,但分量显然不及甘玉意与李玄同,他只需记下名號便是。 正当邓隱准备继续介绍时。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那声音沉闷如雷,震得整座大厅都在微微颤抖。室內的烛火剧烈摇晃,有几盏直接熄灭,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下一瞬,眾人齐齐反应过来——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 “是后院!” 不知谁喊了一声,厅內顿时有人霍然起身,有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然而,当眾人纷纷起身准备朝后院赶去时,却发现—— 厅內已少了三个人。 那位少主、长老邓隱、甘娘子甘玉意,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跟上!” 李玄同厉喝一声,提起斩马刀,紧隨其后掠了出去。他那乾瘦的身形此刻竟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出了厅门。 其余诸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朝后院赶去。 夜色沉沉,后院火光晃动。 诸英雄、邓隱、甘玉意三人几乎同时出的厅门,但到了后院落地的那一刻,却是诸英雄先站定了身形。竟比邓隱与甘玉意还快了近一步。 甘玉意目光在他身上一凝,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方才虽未尽全力,但以自己的轻功,竟被这年轻人甩开了近一步之遥。 她心中暗暗掂量:这位少主的武功,只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高出一筹。 就在这时,李玄同也提刀赶到,落在三人身后。 他话到嘴边,目光却越过三人,落在前方—— 那一瞬,他愣在原地,嘴唇微张,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紧隨其后的诸人陆续赶到,还来不及喘息,便顺著他的视线望向前方。 下一瞬,已有人惊呼出声。 第六十二章 天命教主:单玉如 夜色沉沉,冷月如霜,清辉洒落。 后院深处,那座水榭已不復存在——亭台倒塌,樑柱横斜,碎瓦断木散落一地。残骸之上,覆盖著一层诡异的寒霜,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冷光,仿佛隆冬突至,降下了一片冰霜。 废墟中央,一道紫色身影傲然而立。 阴癸派掌门谢广然,一身紫袍猎猎作响,周身气势如渊似狱。他鬚髮戟张,苍老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慑人的威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著前方。 在他对面,站著一位宫装妇人。她一袭及地广袖罗裙,玉带生风,乌黑的秀髮衬著雪肤。 场边,立著三人。一女两男,正拦在诸英雄等人面前。 中间那名女子,脸覆轻纱,看不清容顏,但体態婀娜,亭亭玉立,只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眸,便已勾人心魄。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仿佛天生便该引人注目,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 她身旁的两个男子,却与她的风姿截然不同。 左边一人,手持一柄软剑,长衫拂飘,气度不凡,模样看来风神灵逸,然而他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从骨子里透出邪气,让人莫名地脊背发寒。 右边一人,手持一对短戟,打扮得斯文儒雅,可他的脸色苍白有如死人,没有半分血色,在夜色中更显阴森可怖,叫人看得很不舒服。 三人横亘在前,与匆匆赶来的诸英雄等人形成对峙。 宫装妇人开口了,声音婉转动听,如珠落玉盘,却又带著几分慵懒的隨意,仿佛只是在与故友敘旧。 “谢师兄,小妹不过是来劝劝你,別再抱著圣门的名头抱残守缺,你又何必那么大的火气?” 谢广然静静立在那里,却未开口。紫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周身气势不减,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迟暮之意。 此刻他的状態显然不对。 邓隱与甘玉意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半步。那两名男子也同时上前,身形微侧,恰好將二人拦下。 四人对峙,气机交锋,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若我没猜错,阁下便是『夺魄』解符吧。”邓隱看向那名手持软剑、风神灵逸却骨子里透著邪气的男子。 那男子唇角微扬,笑意邪魅:“不错,有点眼力。” “那这一位,想必便是『索魂太岁』都穆了。”邓隱转向另一人。 那脸色苍白如死的男子微微頷首,手中两把短戟轻轻一碰,发出细微的金铁交鸣:“正是。” “那么这一位……”邓隱的目光越过三人,落在那片废墟中央的宫装妇人身上,缓缓道,“便只能是单教主了。” 话音落下,宫装妇人恰好转过身来。 月光洒落,那张容顏毫无遮掩地映入眾人眼帘——动人心魄,毫无瑕疵,仿佛造物主倾尽心血雕琢而成。 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风韵天成,气度雍容,此刻她仿佛不是置身於这片狼藉的废墟,而是立於金殿玉阶之上。 她的目光落在诸英雄、邓隱、甘玉意以及隨后赶来的李玄同等人身上。 那一双秀眸,如同深黑夜空中悬著的两颗璀璨明星,清亮深邃,盈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只一眼,便让人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她的视线在诸英雄的青铜面具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隨即盈盈一笑,声音愈发轻柔悦耳: “看来今日我来的正是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仿佛带著鉤子,能勾住人的心神,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沦其中。 “我乃天命教教主单玉如,诸位既是阴癸派门人,当听过我天命教的名號。”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去。 “从即日起,诸位只要加入我天命教,可保证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什么圣门、什么阴癸,早已是昨日黄花。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都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话音落下,那声音的余韵仍在夜风中迴荡,丝丝缕缕钻入心底,让人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诸英雄身后,已有数人目光开始恍惚,嘴唇微动,眼神迷离,几乎要忍不住开口答应—— “哼!” 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响,那股繚绕心头的迷醉之感瞬间被驱散。 眾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覷,额上已渗出冷汗。 “奼女魔音。”诸英雄淡淡道。 单玉如一双妙目落在诸英雄身上,目光在他那副青铜面具上流转,仿佛要透过面具看清他的真容。 “哦?不知这位小郎君是哪位?竟能破我天魔音。”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却多了几分认真与探究。 诸英雄心中一凛。他其实本不想此刻就引起这位天命教教主的注意。然而方才那一幕,已由不得他。 若让单玉如以魔音將眾人蛊惑收服,他这位新晋的少主顏面何存?本就没落的阴癸派,只怕更要加速分崩离析。他这个少主,还没站稳脚跟,便要成光杆司令。 他直面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声音平静却清晰: “本座,忝为圣门少主。”诸英雄直接將自己定为了圣门的少主。 “哦?”单玉如眼中兴味更浓,“你便是谢师兄的弟子,阴癸派的少主?” 她上下打量著诸英雄,唇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为何要带著面具,藏头露尾?” 说著,她缓缓朝著诸英雄走近,每一步都似被赋予了某种难言的魔力,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举手投足间,散发著无声且致命的吸引力。那眼眸中更仿佛有漩涡缓缓转动,要將他整个神魂吸摄进去。 “过来,”她的声音柔得像一缕春风,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可好?” 然而,她这一番魅惑,於诸英雄而言,却如同拋媚眼给瞎子看。 易筋经的先天真气在体內静静流转,无想十式的“观照”之境,更让他心如明镜,纤尘不染。 单玉如那些足以让寻常男人神魂顛倒的手段,落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撼不动他分毫。 倒是他身后那些人,即便已有了防备,此刻却又开始目光涣散,呼吸渐重。 诸英雄暗自摇头,深吸一口气,声音中灌注真气,沉沉响起: “单教主,我看你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那声音不高,却瞬间將身后几人再度唤醒。 单玉如脚步一顿,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她正要有所动作—— “妖妇,看刀!” 一声暴喝炸响,如平地惊雷! 鬼刀李玄同,早已按捺不住! 他身形暴起,一跃凌空,那乾瘦的身躯此刻竟如出膛的炮弹,携带著滔天怒意直扑单玉如! 那柄宽阔的斩马刀在他手中高高扬起,刀光如山岳倾塌,一重接一重,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朝单玉如当头斩落! 刀锋未至,凌厉的刀气已席捲而下! 悽厉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如厉鬼哭嚎,百鬼夜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俱颤! ——这才是真正的“鬼狱十七斩”! 与那夜李解施展的不可同日而语。 第六十三章 不死印法 单玉如被人骤然打断,面上那盈盈笑意瞬间凝固。 她面色一寒,冷冷地看向手持斩马刀,凌空斩落的李玄同,眸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寒意。 面对这如惊涛骇浪般席捲而来的刀光,单玉如只是伸出一只玉掌。 单玉如只是伸出一只玉掌。 那手掌纤纤如玉,柔弱无骨,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掉。可就是这样一只手,竟毫不费力地探入那重重刀光之中,准確无误地拍在斩马刀的刀面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玄同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刀身传来,那力量阴柔诡异,却又霸道无匹,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他身形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回,狼狈落地,连退数步,手中斩马刀狠狠杵在地上,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噗——” 他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地,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仅一掌,便將他这位横行多年的“鬼刀”重伤至此。 李玄同抬起头,望向那道宫装身影,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鬼狱十七斩”,在单玉如面前,竟如同儿戏一般,被她隨手破去。 诸英雄身后,阴癸派的眾人隱隱有些躁动。 显然,这一掌是她有意为之,意在拿“鬼刀”李玄同来立威。 “够了!” 谢广然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如闷雷滚过夜空,压下了所有的噪音。 “单玉如,你当真要玉石俱焚吗?” 单玉如回眸一笑,那笑容依旧明艷动人,仿佛方才一掌重伤李玄同的,根本不是她。 “师兄不要动怒,对身体可不好。”她语气轻柔,像是关切,又像是嘲弄,“小妹这便走了。” 说罢,她一招手,毫不拖泥带水的带著那三人转身离去。 谢广然一言不发,只是立在那里,紫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眾人见状,也只能眼睁睁看著单玉如一行人从废墟中走出,朝院外而去。 月光洒落,那道宫装身影裊裊婷婷,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赴了一场寻常宴会,尽兴而归。 单玉如一行人,正与诸英雄等人身侧错身而过—— 忽然! 单玉如的身影毫无徵兆地一晃! 那一晃快得惊人,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眨眼,那道宫装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瞬间出现在诸英雄面前! 那只玉手探出,径直朝诸英雄面门拍来!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预料! 谁能想到,作为成名数十年的前辈,堂堂一派之主,竟会对一个小辈出手? 还是无耻的偷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谁也来不及反应,快到谁也来不及救援! 但诸英雄动了。 自始至终他便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无想十式的“观照”之境,早已將方圆数丈內的一举一动映照於心。 单玉如那微不可察的气机变化,那一瞬间真气的流转波动。 他察觉到了。 所以当那只玉手拍来时,他的身形已开始向后仰身飘退! 幻魔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快得拉出残影。 然而,即便如此,却依旧逃不脱这一掌的气机笼罩。 避不开,逃不脱! 单玉如作为天命教的教主,绝不是谈应手之流可以比的。 只是看似隨意的一掌,却蕴含恐怖的威能。 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一掌若是拍实,自己不死也是重伤。 生死一线! 千钧一髮! 诸英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既然避不了,那便不避了! 一柄细剑无声无息地滑入他手中。 寒芒乍起! 一剑如流星经天,带著一往无前的决意,直刺单玉如眉心! 以攻代守。 以命搏命! 单玉如面对诸英雄搏命的一剑,却只是嫵媚一笑。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一指,不偏不倚,正中剑尖! 诸英雄只觉一股阴柔诡异的劲力自剑尖传来,如灵蛇般沿著剑身瞬间攻入他掌心! 那股劲力阴寒刺骨,却又柔韧难挡,所过之处,整条手臂经脉一阵酸麻刺痛! 细剑剧烈震颤,被那一指之力生生盪开! 剑势已破,空门大露。 而单玉如的玉掌,已再次探出! 那一掌不快不慢,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诸英雄心中一凛。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这种正面的掌力硬撼。论掌力,他与这种积年老魔差距太大,硬拼无异於以卵击石。 可他別无选择。 右手一松,细剑脱手坠落。双手已在瞬息之间捏出一个印诀。十指交错,掌心相合,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迎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气浪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將地上的碎瓦砾掀起尺高。 诸英雄闷哼一声,身形倒飞得更急。 然,单玉如也终於停下了攻势。 她收回玉掌,轻咦一声,望向那道摇摇欲坠却仍未倒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以自己一掌之力,竟只是將他震飞,却未能重伤於他。 这小辈的修为,远超她的预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单玉如出手,到诸英雄出剑、单玉如弹指、两人对掌,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直到此刻,眾人才反应过来, 邓隱厉喝一声,身形已掠出! 甘玉意袖中寒光一闪,便要出手! 然而,单玉如她身形一晃,已翩然后退,飘然落在数丈之外。 隨即一招手,那三人紧隨其后。几道身影施展轻功,如飞鸟投林,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邓隱脚步不停,便要追上去—— “不用追了。” 谢广然的声音沉沉响起。他终於从废墟中走出,紫袍上沾了些许灰尘,却无损他那一身久居上位的气势。他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诸英雄身上。 眾人也隨之望去。 月光下,诸英雄正缓缓走来。他步履平稳,身姿挺拔,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頜。远远看去,竟似毫髮无伤。 对比之前“鬼刀”李玄同的重伤吐血,这位少主的武功似乎更为高深莫测。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內是怎样一番光景。 五臟六腑隱隱作痛,周身经脉更是酸胀难当。 单玉如那一掌的劲力,虽被化去大半,但那残余的部分,依旧让他吃足了苦头。 幸好。幸好他对不死印法的推演已有所收穫。虽然以他如今的境界,还做不到將对方劲力吸纳反击,更遑论“不死七幻”那般神乎其技。 但在单玉如掌劲攻入体內的剎那,他以粗浅的不死印法,硬生生化去了大半。 剩余的掌劲,又仗著易筋经淬炼出的强横体魄,以及远超同辈的经脉之坚韧,这才堪堪承受下来,未曾重伤。 若换了旁人,单玉如那一掌,怕是早已躺下了。 “诸英雄,过来。” 谢广然的声音沉沉响起。他望著诸英雄,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有欣慰,有激赏,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决断。 诸英雄微微一怔,隨即迈步上前,来到他面前。 谢广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幽暗的令牌,非金非玉。令牌正面,鐫刻著一朵盛开的血色莲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莲花纹路极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暗光,仿佛要从令牌中绽放出来。 那是阴癸派的掌门印信。 “以后,”谢广然將印信託在掌心,目光从印信缓缓移到诸英雄脸上,一字一顿,“你便是阴癸派的掌门。” 第六十四章 掌门之位,生死更替 “以后,你便是阴癸派的掌门。” 话音落下,场中骤然一静。 邓隱瞳孔微缩,甘玉意眼中闪过复杂的异彩,就连重伤在身的李玄同,也猛然抬起头,望向这边。 其余眾人更是面面相覷,有人惊愕,有人茫然,有人慾言又止。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 不久前眾人才刚见过这位少主,如今竟要直接接任掌门? 诸英雄垂眸,看著那方托在枯瘦掌心的印信。 月光落在上面,映出幽幽的光。 他伸出手,稳稳接了过来。 “从今往后,他便是阴癸派的掌门。” 谢广然扫视著在场眾人,再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你们,可有疑议?”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寂静。 眾人面面相覷,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 就连重伤在身的李玄同,也只是捂著胸口,低著头,一言不发。 “拜见掌门。” 邓隱率先上前一步,朝著诸英雄深深一礼。 然后是甘玉意。她盈盈福身,“拜见掌门。” “拜见掌门!” 既然眾位长老没有异议,眾人便也低头躬身行礼,齐声开口。 诸英雄青铜面具下看不出神情,只微微頷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好。”谢广然摆了摆手,“诸英雄、邓隱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眾人闻言,纷纷躬身告退。甘玉意临走前回头望了诸英雄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 李玄同被李解搀扶著,脚步踉蹌,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片刻之间,场中只剩下诸英雄、邓隱,以及那道立在废墟中的苍老身影。 ———— 而此刻,庄园外数里之处。 一行人正自夜色中行来。 解符与都穆走在最前。身后不远处,单玉如缓步而行,面纱女子紧隨其后。 道旁,几匹马,一辆马车静静停著。 单玉如逕自走向马车,伸手搭上车辕,正要登车—— “教主。” 都穆忽然开口,语气桀驁,“属下有一事不明。” 单玉如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都穆端扬声道:“方才在那阴癸派,以教主之威,合我们几人之力,要將那些余孽一网打尽,绝非难事。为何要就此罢手?” 言语之间,显然没將诸英雄、邓隱那些人放在眼里。 单玉如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在教我做事?” 都穆张了张嘴,神色一僵,只能连声道:“不敢。” “此事,我自有主张。”单玉如看了一眼都穆,又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解符,语气清冷。 都穆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只能低头称是,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单玉如不再理会二人,伸手掀开车帘,登上马车。 面纱女子紧隨其后,跟了进去。 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解符与都穆对视一眼,这才来到马车前,翻身上马,策马走在前头开道。 车轮缓缓启动,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轆轆声,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车厢內。刚进入马车內的面纱女子,便看到自家教主倚靠在车壁上,那张原本明艷动人的脸上,此刻竟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在月光透入的微光中,触目惊心。 “师父!”面纱女子刚轻呼出声,便被单玉如以眼神制止。 她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跡,微微喘息,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没想到……那个老东西,明明已走火入魔,油尽灯枯之躯,却还依旧这么难缠。”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自家师父方才那般果断撤走。 “不过……”单玉如缓了口气,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终究活不过三日了。” 话音刚落,她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另一道身影——那个接下自己一掌、竟能全身而退的年轻少主。 她眉心微微一皱,那张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 面纱女子怔怔望著她。月光从车帘缝隙透入,落在单玉如那张苍白的脸上,竟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即便明知她是杀人如麻的天命教主,可望著她此刻的模样,竟仍忍不住心生怜意,只觉她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这便是將媚术修至最高境界的人,一举一动,一顰一笑,皆已融入骨血,成为本能。 “芳华。”单玉如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弟子在。”面纱女子敛神应道。 “发动我们的人,查清楚那个阴癸派少主的真实身份。” 单玉如顿了顿,那双妙目在昏暗中微微眯起: “以后……他恐怕將会是我们的大敌。” “是,弟子明白。”面纱女子低声应下。 马车轆轆前行,渐渐融入无边的夜色。 ———— “我今日便要死去了。” 谢广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诸英雄心头一震。 虽然方才谢广然將掌门令牌交予他时,他便已隱约感知到——这个老人体內生机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但当谢广然亲自说出口时,那份震动依旧难以抑制。 他抬眼望去,月光下,那张苍老的面容愈发显得枯槁 谢广然却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著夜空中那轮冷月,目光幽远的继续道: “不过单玉如也並非没有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讥誚的笑意: “她刚刚更是强忍伤势对你出手。我敢肯定,没有半年以上的修养,她绝无法再轻易出手。” 诸英雄心头瞭然。 难怪那一掌之后,单玉如果断撤走。 原来她本就是强弩之末,无法全力出手。 不过,今日一掌之仇,他记下了,他日必定要让其跪地求饶不可。 “我一死,恐怕人心浮动生变。所以,要对外宣布我在闭关。能瞒的一时算一时。” 谢广然忽然说道,目光看向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待今晚我死后,直接一把火將我烧掉即可。” 这话说得平淡,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寻常琐事。 诸英雄沉默片刻,垂首:“是。” 一旁的邓隱也低声道:“是。”声音有些发涩。 谢广然微微頷首,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诸英雄身上,久久凝视。 “去吧。”他终於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以后阴癸派,就交到你手上了。”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丝微光,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心血: “希望你能担负起復兴圣门的责任。” 诸英雄抬眸,迎上那双浑浊却依旧执著的眼睛,看来这位掌门对於恢復圣门的荣耀有著很深的执念啊。 他郑重一礼:“弟子定不辜负掌门的期望。” 说罢,转身朝院外走去。 他知道,这位即將死去的掌门最后还有话要与邓隱交代。 诸英雄走出后院,夜风拂面,带著凉气。 他抬头望向夜空。冷月无声,清辉洒落,將整座庄园笼罩在一片惨澹的白光之中。 真是世事无常,人生难预料。 没想到他这么快成了掌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刻著血色莲花的令牌,缓缓收紧手指,將令牌握在掌心。 阴癸派。 从今夜起,便是他的了。 不过,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现在要做的,是到前厅应对阴癸派那一眾人。 他收好令牌,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前厅走去。 第六十五章 洛阳马家堡 前厅內,灯火通明,眾人並未散去。 见他独自归来,厅內的低语声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落在他身上。 诸英雄步履从容地走进厅內,在主位前站定。 “拜见掌门。”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声音恭敬。 经过后院水榭那一役,他们对这位少主。不,如今是掌门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能接下天命教教主一掌而全身而退,已足以让他们收起所有轻视,敬畏有加。君不见,“鬼刀”李玄同被一掌重伤。这一对比之下,新任掌门武功深不可测啊。 所以,明面上所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诸英雄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开口道: “今夜之事,诸位受惊了。掌门他老人家无碍,诸位不必掛怀。”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往后阴癸派诸事,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眾人纷纷应是。 他又与各位长老、堂主简单交谈了几句,询问了一些派中事务,语气平和,却让人不敢轻慢。 甘玉意依旧笑意盈盈,目光在他脸上打转,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审慎。李玄同重势未愈,早早告退,只让李解代替。 诸英雄將眾人一一送走,言辞客气,礼数周全。 待最后一人消失在门外,前厅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到后五更时分,邓隱终於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推开厅门,缓步走入,脚步比往日沉重了许多。来到诸英雄面前,躬身一礼,那张素来沉稳的老脸上,此刻透著掩不住的疲惫与哀戚。 “处理好了?”诸英雄问,语气平静。 “秉少......掌门,已处理妥当。” 诸英雄微微頷首,没有问谢广然最后与他谈了什么。 那些话,若是该他知道的,邓隱自会说;若是不该他知道的,问也无益。 他只是看著邓隱,淡淡道: “往后,还需邓长老多多费心。” 邓隱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深一礼: “以后还需掌门主持大局。” 诸英雄望著他,片刻后,微微頷首: “我会的。” 第二日,晨光初透,安国寺,院中。 诸英雄依旧在晨光下修炼。拳起拳落,一招一式,古朴沉凝,正大光明。阳光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僧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虽然他已坐上了阴癸派掌门之位,虽然此刻有千头万绪无数事情等著他去处理。 门派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经过昨日单玉如那一闹,更不知有多少人会暗地里倒向天命教。 但他依旧不紧不慢地修炼著,一招一式,沉稳如常。 因为他知道,什么才是根本。 实力,才是一切的根基。没有这个,什么掌门之位,什么復兴圣门,都是空谈。 不过,以后恐怕没有这样安然的时光了。 他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先处理完阴癸派那些错综复杂的事务,毕竟人心要收拢,势力要整合,暗桩要拔除,隱患要清理。 所以他明面上少林弟子的身份需要暂时从江湖视线中消失一段时间。 他会以少林弟子的身份先光明正大地外出行走,在江湖上留下元真的足跡。 然后,暂时隱身一段时日,悄然回到庄园,去接手刚刚交到他手中的阴癸派。 所以他要从安国寺告辞离去了。 诸英雄收拾行装,整了整僧衣,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方丈禪房门前。 他抬手叩门。 “进来。” 门內传来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 诸英雄推门而入,合十行礼: “方丈。” 心印禪师正盘坐於榻上,手捻佛珠,见他进来,抬眸望去,目光温和而沉静。 “元真师侄,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诸英雄垂首道: “弟子在贵寺叨扰多日,承蒙方丈收留照拂。如今也该继续游歷江湖,增广见闻了。今日特来向方丈请辞。” 心印禪师闻言,微微頷首,並无意外之色。他捻著佛珠,缓缓道: “师侄客气了。本寺能接待少林高徒,亦是缘分。不知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甚好。方丈费心了。” “那就好。”心印禪师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的继续道,“江湖风波险恶,元真师侄独自在外行走,凡事多加小心。若日后途经洛阳,隨时可来本寺歇脚。” 诸英雄合十道:“多谢方丈。” 心印禪师摆了摆手:“去吧。愿我佛慈悲,护佑你一路平安。” “弟子告退。” 诸英雄再行一礼,退出禪房。 诸英雄出了安国寺,从东门走出洛阳城。脚下的官道笔直向前,他要去的方向正是通往城外的马家堡。 前几日,马家堡的管事曾送来请柬,邀他过府一敘。那时他刚在洛阳落脚,诸事未定,便应下了“过几日登门拜访”。 如今少林“元真”这个身份要离开洛阳了,总该去赴这个约了。 他倒要看看,那位马峻声的父亲、洛阳城中数得著的人物,马家堡堡主马任名,究竟是何等样人。 ———— 洛阳马家堡,北靠邙麓,南临洛水支流——此地既有水利之便,又得地利之险,端的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 远远望去,邙山余脉的一处高坡上,马家堡巍然矗立,如一头伏臥的巨兽,俯瞰著周围的平原。 东西五百步,南北三百五十步,堡墙周回二里有余。 隨著诸英雄走近,只见那寨墙高近三丈,夯土为芯,外覆青砖,在正午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色。 墙顶女墙齐整,垛口如齿,森然排列。四角各立一座敌楼,飞檐翘角,厚重森严。 风掠过寨墙,呜呜作响,透著一股久居此地、自成一方的底气。 好一座豪强坞堡,好一处私家重地。 堡门只开正东一座,门洞深邃。两扇木门外裹铁皮,铜钉森然,密密麻麻排列著,瞧著便让人生出几分压迫感。 墙下是一道宽约两丈的护堡壕,水深暗绿,看不清深浅。只一座木吊桥连通內外,桥板厚重,铁链粗如儿臂,一看便知是能隨时吊起的死关。 门楣之上嵌著一方石匾,刻著“马家堡”三个大字,笔力刚硬,稜角分明,无半点多余纹饰,透著武人之风。 门洞两侧各站著十名堡丁,腰挎短刀,身披软甲,眼神冷厉,打量著每一个走近的人,带著不容冒犯的警惕。 诸英雄甫一走近,一名身材精悍的堡丁头目便迎了上来,抱拳问道: “敢问可是少林元真师父?” 诸英雄略有些意外,合十道: “施主如何確认是小僧?” 那堡丁头目一笑: “堡主早早交代下来,言近几日会有一位少林高僧来访。这几日我等便一直留心等候。今日一见师父如此气质非凡,想来定不会错了。” 诸英雄取出那份请柬,正要开口,那头目已摆手道: “堡主交代过,师父若来,无需通传。还请师父隨我来。” 说罢侧身当先引路。 一个堡丁先一步已快步疾行向堡內行去,显然是先一步赶去通报。 诸英雄隨著那头目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笔直贯穿东西,直直通向堡內深处。 街面被踩得光滑,却乾净整齐,不见杂物,看得出常年有人清扫维护。 街道两侧,屋舍井然有序。靠近城门的是铺面、酒肆、铁匠铺、杂货摊,烟火气十足。 再往里走,便是一排排青砖灰瓦的民居,多是一进一院,门窗结实,院墙不低,一看便知住的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整条街不宽不窄,既能通行车马,又利於防守堵截。每隔几丈,便立著一根拴马石或望柱,处处透著武风。 诸英雄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暗暗估算。这堡內聚居的,怕不有二百余户人家,男女老幼千余口,儼然一座小城。 那堡丁头目引著他走到十字主街尽头,终於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府宅,背倚堡墙高坡,坐北朝南,正正扼守著堡內要地。不用问便知,这便是全堡地势最高、规制最盛的院落。它与外围的民居、商铺涇渭分明,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森严气场。 府门之上,悬著一方匾额,只两个字:“马府”。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鋥亮,透著大户人家的威仪。 还未等诸英雄靠近。 “吱呀——” 朱漆大门忽然轰然洞开。 一行人鱼贯而出,当先一人率先开口道: “元真师父大驾光临,马家堡蓬蓽生辉,马某荣幸之至!”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透著几分江湖人的豪爽。 第六十六章 我观堡主骨相不凡,头角崢嶸 府门大开,当先一人身形高挺,面貌堂堂,留著短须,气度沉稳中透著几分豪迈,正是马家堡的堡主马任名。 他身后一左一右紧跟著两人——左手边的正是老熟人马骏声,一身白色锦袍,已恢復了往日世家公子的从容;右手边则是一个身材高挑,容顏俏丽的女子,眉眼间与马任名有几分相似。 身后还跟著七八人,个个身形彪悍,目光精亮。 诸英雄合十行礼: “少林元真,拜见马堡主。” 话音未落,马任名已大步上前,一把拉起他的双手,爽朗大笑: “元真贤侄不必多礼!马某可是翘首以盼,总算把你盼来了!” 那热情劲儿,倒像是迎接久別重逢的故人之子,而非初次见面的少林弟子。 诸英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讶异——这马任名的热情,未免太过了些。 他暗自腹誹,面上却依旧平静,只隨著马任名的牵引,朝府內行去。 “来来来,贤侄里边请。”马任名一边侧身引路,一边为他介绍身后眾人, “我儿峻声,你早已见过,老夫就不多做介绍了。” 诸英雄看向马骏声,合十道: “马师兄,久违了。” 马骏声面色微微一僵,显然想起了那日在少林的不愉快,却还是抱拳回礼,乾巴巴道: “元真师弟。” 马任名似乎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又指向那高挑女子,语气中带著几分骄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是我的独女,马心莹。自小习武,性子野得很,贤侄莫要见怪。” 那女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脆爽利: “拜见元真小师父。”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黄衫劲装,显得英姿颯爽。 诸英雄合十回礼: “见过马小姐。” 马任名又指著身后那几名武师,一一介绍名姓。那几个武师纷纷抱拳,目光却不住地在诸英雄身上打量。 诸英雄面色如常,一一頷首还礼。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著青石甬道向府內行去。 马任名一路上谈笑风生,说的都是些洛阳风物、江湖趣事,绝口不提其他。 诸英雄只隨口应和著。 穿过两进院落,马任名终於停下脚步,侧身一让。 眼前竟是一间宴厅,大门敞开,里面明亮。诸英雄抬眼望去,只见厅內已摆好了一桌酒宴,杯盘碗盏整整齐齐,热菜还在冒著热气。 他微微一怔。还真的是请他吃宴。 自己今日是忽然到访,事先並未递拜帖。从他进堡到此刻,前后不过盏茶功夫,这酒宴竟已备好。 他特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餚,心中更是讶异:这一桌,竟大多是素斋。做得精致,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从这份细心,便能看出马家堡对他的重视。而能在短短盏茶时间內,置办出这样一桌席面,更可见马家堡的底蕴。后厨人手充足,调度有方,绝非寻常小门小户可比。 “贤侄请上座。”马任名笑著延请他入內,“今日贤侄忽然到访,仓促之间,只备了些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诸英雄收回目光,合十道: “马堡主太客气了。小僧不请自来,已是叨扰。” 嘴上说著,心中反而更加警惕。 “来,元真贤侄快请上座。”马任名再次相邀,態度热忱得让人难以推拒。 诸英雄推辞一番,才勉强落座。马任名在他左手边陪坐。 而他的右手边,马心莹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挨著他只有半臂距离。一股淡淡的香气飘入鼻端。 马任名此时先举起酒杯,“来,老夫敬贤侄一杯。尝尝素酒素菜可合胃口。” 诸英雄端起酒杯,与他对饮一盅。 酒液入喉之前,他体內的真气已悄然运转,將那杯酒层层包裹,確认无碍后,才放行入腹。 他光明正大登门拜访,马任名必是不敢明目张胆下毒害他。但江湖险恶,阴沟里翻船的事他见得多了,谨慎些总无大错。 他修炼的几门神功,虽没有哪一门敢称百毒不侵,但寻常毒物,入体的剎那便会被真气察觉、驱除。即便是遇上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也足以大大延缓毒发,为他爭取应对的时间。 席间,马任名频频举杯,劝酒不断,言语间儘是夸讚。 而右手边的马心莹则是笑语盈盈,说著仰慕的话,更是借著敬酒的机会,手臂似有若无地碰触他的袖口;再后来,说话时身子微微侧倾,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 诸英雄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只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心中却不免暗道:就拿这个考验我? 他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见了女子就走不动道的愣头青。谷姿仙那等绝色,他尚且能进退自如,何况眼前这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任名终於放下酒杯,似不经意地开口: “元真贤侄,观我这马家堡如何?” 诸英雄顺著他的话头,將马家堡夸讚了一番。从堡墙的坚固、布局的严整,到堡內人丁兴旺、武风浓厚,再到扼守要地、自成一方的气象,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话正搔到马任名的痒处。他听得眉开眼笑,捋著短须,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贤侄好眼力!”他忍不住道,“实不相瞒,当年曾有位高明的相师为我看过掌纹,言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才压低声音道: “言我日后必定大富大贵。” 这话说得含蓄,可那“大富大贵”四字从他口中吐出,却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野心。 诸英雄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 於是,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依小僧看,马堡主岂止是富贵相,简直是贵不可言。” 此言一出,马任名眼睛骤然一亮,那光芒几乎要溢出眼眶。他上身微微前倾,急切问道: “元真贤侄也懂得看相?” 诸英雄一脸自得地道: “我佛门亦有观相之术,在下略知一二。我观堡主骨相不凡,头角崢嶸,便知是胸怀大略、能成大事之人。” 这些话,句句戳在马任名心坎上。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看诸英雄的目光简直如同看知己一般,恨不能立刻拉著他推心置腹。 接下来的言语间,马任名对诸英雄极尽拉拢之意,话里话外透著亲近。甚至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己这个女儿,言下之意,竟有招婿的念头。 诸英雄面上含笑应和,心中却清明如镜。 若不是早知此人的为人,和他那份不切实际的野心,他恐怕还真要被这番热络蒙蔽过去。 这位马堡主,怕不是看上了他这“种子高手”的身份,所代表的少林,乃至整个八派联盟。 马任名见他面色淡淡,不接话茬,正要继续加紧拉拢。 一旁的马峻声见父亲与这元真相谈甚欢,却是有一些坐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借著举杯的动作,朝对面的一名武师使了个眼色。 那武师会意,当即站起身来,端著一碗酒大步走到诸英雄面前,粗声粗气道: “元真师父!在下久仰大名!那日您在洛阳城中与布衣门陈通一战,未能亲眼得见,实在是遗憾得很!” 他说著,將酒碗往前一递: “今日难得有此机缘,小的斗胆,想请元真师父指点几招,也好让小的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少林绝技的威风!” 话音落下,厅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诸英雄。 第六十七章 饭后消食,隨指打发 诸英雄端著酒杯,目光淡淡扫过那武师,见他虎背熊腰,膀阔腰圆,一看便知练的是外家硬功,且有一定的火候。这放在寻常江湖人里,算得上一条好汉。 可惜,也仅仅是“寻常江湖人”。 以他如今的武功,这些人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在场眾人,也就马任名的修为,可堪一看。 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 “这位施主想见识少林绝技,找小僧却是找错人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向一旁的马骏声: “峻声师兄乃无想大师高足,深得真传,是真正的少林高手。施主若要请教,自该找峻声师兄才是。” 那武师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他脸色尷尬的看向马峻声。 席间气氛微微一滯。 马峻声的脸色变换了几次,终於,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著诸英雄一抱拳: “元真师弟,愚兄有个不情之请。” 诸英雄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如水。他心知肚明,这位马家大少爷想要什么。 那日在少林,当著数百僧眾的面,被自己一脚踹飞,屁股向后平沙落雁的滋味,想必日日夜夜都啃噬著他的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著下文。 马骏声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上次在少林,败於师弟之手,心中一直引以为憾。” 他目光直视诸英雄,眼中似有火焰在燃烧。他至今仍认定,那日不过是自己轻敌轻慢,並非技不如人。 “回堡之后,愚兄苦练不輟,自认略有所得。今日难得重逢,愚兄想请师弟再赐教一番。” 话语说的客气,心中想的却是:今番必定也让他尝尝被羞辱的滋味。 马峻声话音落下,厅內眾人神色各异。马心莹抿著唇,一双眸子在诸英雄脸上打转,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几名武师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隱隱透著兴奋。 诸英雄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酒杯边缘。 以他如今的武功,与马骏声交手,就好比大人欺负孩子,实在让他提不起兴致。 他正要开口婉拒, “声儿,不可胡闹!” 马任名忽然板著脸,沉声训斥。他眉头紧皱,语气严厉,一副严父模样: “元真贤侄远来是客,你身为东道主,不思好好款待,反倒要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诸英雄抬眸看去,心中却暗暗好笑。 这位马堡主,戏做得倒是足。表面训斥,实则默许,里子面子全都要。怕不是也想藉机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果然,下一刻,席间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不会是怕露怯吧。”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在座之人都听个分明。 马心莹適时开口,语气娇嗔,看似在替诸英雄说话: “元真小师父何等人物,怎会不敢?不过是怕出手伤了和气罢了。” 她说著,侧目望向诸英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满是期待。 诸英雄轻轻嘆了口气。 这一唱一和的。看来今天这一场,是躲不过去了。 他放下酒杯,缓缓起身,看向马骏声,语气平静: “既然师兄有兴,那师弟便奉陪几招。” 马骏声眼中一亮,当即抱拳: “多谢师弟成全!” 说罢,他一撩袍角,大步朝厅外走去。脚步急促,衣袂带风,显是迫不及待。 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饭后散步消食。 见此情形,几名马家堡武师纷纷起身,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快步跟了出去。 马任名端著酒杯,慢悠悠地饮尽最后一口,这才起身。马心莹早已等不及,拉著父亲的衣袖往外走,嘴里还嘟囔著“快点快点”。 马任名任由女儿拉著,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那个月白僧衣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外面,诸英雄与马峻声已在厅前空旷的地面站定。午后的阳光正好,將这片空地照得明亮通透。 “少爷,接剑!” 旁边一名武师见状,极有眼色地將手中长剑拋了过来。 马骏声探手接住,剑柄入手,顺势一抖,剑身錚然出鞘。这次他不再托大,神情凝重,严阵以待。 今日有剑在手,定要一雪前耻。 诸英雄静静立在对过,依旧负手而立,没有要抢先出手的意思,只是伸手虚虚一引: “请。” 马骏声见状,不再客气。 他足尖猛然点地,身形已动! 但见他身形如鷂子掠空,眨眼间已欺近诸英雄身前三尺,右手长剑顺势刺出—— “錚——” 剑鸣清越,剑光如雪练横空,直取诸英雄咽喉! 诸英雄身形微侧,堪堪避过。 马骏声一剑落空,却不见丝毫气馁。他手腕一抖,剑势骤变—— 那剑光竟在空中生生折转,由直刺化为横削,如银蛇摆尾,扫向诸英雄腰肋! 这一变化奇快无比,剑势转折之间毫无滯涩,足见其剑法造诣不凡。 诸英雄脚下轻点,身形向后飘退半尺,那剑锋贴著他的僧衣掠过,带起一缕劲风。 马骏声得势不饶人,足下连踏,步步紧逼。他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如雪浪翻涌,层层叠叠朝诸英雄罩去。 每一剑都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毫不留情。 这正是他马家世代秘传的剑法——“金玉十三式”。十三式,剑剑连环,一剑快似一剑。 此刻马骏声施展开来,但见剑光霍霍,风声颯颯,方圆丈许之內,尽被剑影笼罩。 “好!” 旁边观战的武师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少爷这套剑法,使得越发凌厉了。” 场中,马骏声已攻到第七剑。 但见那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密,仿佛织成一张光网,要將诸英雄困在其中。 几个武师看得目不转睛,连连叫好,只觉自家少爷剑法凌厉无比,这一战必胜无疑。 旁人只见攻势如潮,唯有马骏声自己,越打越是憋闷。 他的每一剑,每次只差毫釐,对方却偏偏能堪堪避过。 每当他蓄势待发,准备使出杀招之时,诸英雄便会抬起食指,朝他虚空一点。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手为之。 可就是这漫不经心的一指,却有一股气机遥遥锁来。不重不轻,却偏偏点在他剑招的转折之处、劲力的吞吐之间,恰是他剑势將出未出的破绽所在。 他若强行刺出,无异於主动往那指劲上撞。 一口气生生憋在胸口,闷得人几欲吐血。 一连数次,皆是如此。 这般逼得他不得不连连变招,將家传的金玉十三式使了个遍,一招一式淋漓尽致,可那凌厉的攻势,竟始终攻不进去。 越打越急,越急越乱。额角的汗越渗越多,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马心莹起初还笑吟吟地看著,渐渐也察觉到了不对。 她侧目望向父亲,只见马任名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地盯著场中。 而那几个武师,还在卖力叫好,浑然不觉自家少爷已是骑虎难下。 场中,已將金玉十三式使了第二遍的马峻声,没过几招,剑势一滯,步伐生乱。 他被那股若有若无的指劲逼得左支右絀,心浮气躁之下,剑招终於失了章法。 原本行云流水的攻势,变得凌乱不堪,脚下也踉蹌起来。 就在这时,诸英雄食指抬起,虚虚朝他眉心点去。 那一指不带半分烟火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隨手一抬。 可马骏声却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天灵! 他大骇,本能地收剑后仰,一个翻身向后倒掠而出,落地时踉踉蹌蹌,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眉心。白皙完好,没有伤痕,没有血跡,甚至连红印都没有。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那股气机已透入皮肉,直指眉心祖窍。 只差一线,便能点中他性命交关的要害大穴。 他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僧人,目光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一时间顿在原地。 第六十八章 美貌皮囊,狠辣心肠 “好了,峻声。” 马任名的声音適时响起。 他负手走上前来,脸上竟看不出丝毫的不悦,反而掛著和煦的笑意,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寻常的切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见识到真正的高手,对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马骏声低著头,“是,父亲。” 声音乾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收剑入鞘,退到一旁,始终不敢抬头看向诸英雄。 马任名转向诸英雄,脸上笑意更盛: “元真贤侄指法精妙,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一指禪神功,果然名不虚传!少年人有这等造诣,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褚英雄合十还礼,淡淡道:“马堡主过誉。马师兄剑法精妙,小僧只是侥倖。” “唉不必因为他影响,贤侄快请回座,咱们再饮几杯。” 但诸英雄已经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於是便说道:“小僧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多谢马堡主盛情款待。” 马任名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连连摆手: “贤侄这就要走?天色尚早,何必如此匆忙?老朽还准备了许多节目,想与贤侄把酒言欢,畅谈江湖逸事……” 马任名见他去意已决,一脸遗憾的说道: “贤侄既然执意要走,老朽亲自送你。” 诸英雄没有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朝府门走去。 马骏声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背影,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府门外,马任名执意將褚英雄送到吊桥边上,这才停下脚步。 一路行来,堡中不少人都看见了。向来威严的堡主,竟亲自陪著一位年轻僧人走到堡门口,態度热络,举止亲近。 他们站在路边,目送著两人经过,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揣测。 想来不日之间,少林元真与洛阳马家堡交情匪浅的消息便会传开。 “贤侄此去,多多保重。日后若途经洛阳,务必再来,老朽扫榻以待!”马任明殷切地道。 诸英雄合十一礼: “马堡主留步。告辞。” 说罢,他转身踏上吊桥,头也不回地离去。 马任名立在桥头,望著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敛去。 他回到府中时,前院已空。武师们早已识趣地散去,马骏声和马心莹还等在厅中。 马骏声迎上前,张了张嘴:“父亲……” 马任名看著他说道:“凡成大事者,必先经歷种种灾劫磨难。不过区区两场败绩,你便这般垂头丧气,將来如何担得起更大的事?” 马骏声低下头,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终究没敢再多言,低著头退了出去。 马心莹还想说什么,被马任名一个眼神止住,也只好跟在兄长身后离开。 厅中终於只剩马任名一人。 他在太师椅上缓缓落座,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翻过掌心,仔仔细细地看著那纵横交错的纹路。掌心最中央,有一条与眾不同的纹路,蜿蜒而上,直指中指根部。 脑中迴响的,却是多年前那位相士的话: “此纹名为龙纹,掌生龙纹者,乃九五之尊之相。” 他盯著那条纹路,久久未动。 马心莹与马骏声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马骏声低著头,脚步沉重,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那备受打击、灰心丧气的模样,与平日里意气风发的马家大少爷判若两人。 走到院子中央的马心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兄长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起。 “天下俊杰多如过江之鯽,可真正能成长起来的,又有多少呢?” 她的声音传入马骏声耳中,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马骏声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二妹,你什么意思?” 马心莹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动人,可眼底却透著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活著的俊杰才算是俊杰。”马心莹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好像是要一路向南游歷吧?若是不小心,在路上被绿林好汉、马贼劫匪给杀了,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 马骏声瞳孔微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压低声音,却又迟疑道,“可是父亲他……” 马心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几分失望,几分不屑。 “你若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作势要走。 “等等!” 马骏声叫住她。他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变幻了几次。最终,他的脸色被一股狠厉之色取代。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我去联繫那些绿林道上的人。” 马心莹回过身,提醒道:“记住,不要落人口实,留下把柄。” 那双眼睛弯成月牙,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谁能想到,这副美貌皮囊之下,竟藏著这般狠辣的心肠。 却说离开马家堡的诸英雄,已是日头偏西。 他沿著官道一路行去,仿佛只是寻常的游歷。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地上,隨著他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前移动。 他浑然不知,身后的马家堡中,已有人暗中盘算著要取他性命。 只可惜,那对兄妹並不知道—— 他此番暂时不会南下,一切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障眼法罢了。 他们的谋划,註定要落空。 夕阳將落未落时,诸英雄来到了白马寺前。 他决定今晚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启程南下,然后觅地隱秘返回洛阳。 白马寺始建於东汉永平年间,乃天下名剎、释源祖庭, 红墙逶迤,苍苔漫捲,山门巍峨高耸,飞檐直指云天,在暮色中勾勒出庄严肃穆的剪影。 阶前两匹石马,风骨凛然,静立千载,石雕虽已斑驳,却依旧昂首向西,似仍闻西天蹄响,犹记当年驮经东来的盛事。 诸英雄驻足片刻,方才拾阶而上。 一名知客僧从门內走出,合十行礼,“阿弥陀佛,贫僧法號智常,不知师父从何处来。” 诸英雄还礼: “在下元真,出自少林。” 他取出度牒,双手递上。 净尘接过,细细看过,態度愈发恭敬: “原来是少林高徒。元真师父,请隨贫僧入內。” 说著,侧身引路,亲自引他进山门。 诸英雄隨他跨过山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院中古柏参天,枝椏如铁,虬结的树干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跡。香菸裊裊,如云似雾,漫过殿脊,在古柏间繚绕不散。 殿宇重重,一殿高过一殿,天王、大佛、大雄、接引,层层递进,如登天界。 青瓦如鳞,屋脊镇兽,在天光下愈显庄严肃穆。佛殿之內,金身巍峨,法相庄严,罗汉列坐,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行至一处大佛殿院时,夕阳正好落在院中。一名老僧正持著油灯,一盏一盏点燃院中的石灯幢。 那些石灯幢高约五尺,青石雕成,错落有致地立在院中。暮色渐浓,灯火次第亮起,將院落映得温暖而静謐。 诸英雄的目光忽然凝住。 其中一尊灯幢之上,竟隱隱约约刻著人形图案。 他走近细看,竟是一幅刀法石刻。 石刻虽已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人形持刀的姿態。 这每一尊灯幢四面,都刻了刀法图像。 好奇之下,他隨即绕著院中石灯一尊尊看了过去。那些刀法从起式到收式,依次刻於灯柱四面,绕行一圈,便是一套完整的刀法。 可惜岁月久远,风雨侵蚀,多处石刻已经有些模糊不全。 不过,以他如今的眼力,一眼便能看出,这刀法自成一格。一刀一式,飘逸流畅,透著几分写意的韵味,如行云流水,颇有可观之处。 他一边观摩,一边默默记下。识海之中,那熟悉的金色光芒已悄然浮现—— 【正在收录……】 第六十九章 白马驮经,佳人西来 知客僧智常立在院门处,並不催促,只是静静候著,任由他將每一尊石灯细细看遍。 许久,诸英雄收回目光,隨口问道: “不知这是何刀法?又是何人竟將刀法刻於这灯柱之上?” 智常合十道: “寺中流传,此为『白马驮经刀』。但年代久远,究竟是何人所刻,已不可考。” 他顿了顿,又道: “方丈曾言,刀法本无善恶,只是人有杀心。此刀法既无戾气,便让它留在此处,待与有缘人。” 诸英雄闻言,微微頷首,不再多问。 此刻,识海之中的析义已然完成—— 【析义:白马驮经刀】 刀法精要: 超逸绝尘、不染凡俗。刚柔並蓄、內蕴无穷。 意在刀先,神在刃前。挥洒自如,自成法度。 【特性推衍】刀中含写意,刃下见神韵,轻灵飘逸,行云流水,如名士挥毫,风流蕴藉中不失筋骨。 【心法要旨】意在刀先,神游形外。刻意则滯,忘意则散。 【刀法修炼图示】 (白衣虚影持刀而立,刀势连绵如行云舒捲,轨跡似墨跡洇染,虚实相生。刀光过处,不染尘埃,唯余写意风流。) 诸英雄细细品著这刀法的要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讶异。这刀法竟是出奇的不俗,足以与世上大多数刀法绝技相媲美。 只是……他微微皱眉。 这刀意飘逸出尘,瀟洒自在,与其说是佛门刀法,倒更像是魏晋名士的风流余韵。白马驮经,刀名虽是禪意,刀骨却透著几分道家的超脱。 不过江湖之大,武学源流纷杂,倒也不必在乎这些。既已被他所得,收作底蕴便是了。 他收回心神,不再深究。隨著智常向內行去,夜色渐深,院中的石灯幢次第亮起。 来到毗卢阁见过方丈了尘后,他便在客堂禪院安顿了下来。 夜深人静,远处的钟声早已歇了,整座古剎沉在静謐之中,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檐角,带起铜铃轻响。 一盏青灯,几卷经书。 诸英雄盘坐於榻前,手中捧著一卷佛经,是从白马寺借阅的《四十二章经》。 窗外,月色如水,洒落满院清辉。 忽然—— 噠。噠。噠。 三声轻响,自屋顶传来。不疾不徐,像是隨意的叩击,又像是无声的邀约。 诸英雄微微一笑,缓缓合上经卷。 他將经书放於榻前,起身推开窗欞。夜风涌入,带著几分凉意,几分若有若无的幽香,那香气极淡,却丝丝缕缕,撩人心魄。 足尖轻点,他已翻身上了屋顶。 月色铺满青瓦,如霜如雪。远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朝远方掠去,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翩然若惊鸿,转瞬便要没入夜色。 诸英雄没有迟疑,身形一晃,追了上去。 越过白马寺的重重殿瓦,他停在一处黄琉璃瓦覆顶的殿脊之上。 月光洒落,將那一片片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如金色的海,泛著粼粼的波光。 殿脊正中,谷姿仙正坐在那里。 一袭白衣胜雪,衣袂垂落,隨著夜风轻轻飘动。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映出那清丽的侧脸,仿佛一尊从天而降的仙子,不染纤尘 诸英雄落在她身侧,看著她,唇角微扬: “跟了我一天了,终於肯来见我了。” 谷姿仙没有回头,只是將手中的酒壶拋了过来。 诸英雄探手接住,壶身还带著她指尖的余温。他晃了晃,听见壶中酒液的轻响,挑了挑眉: “大半夜的,就是找我喝酒?” “怎么,不乐意?” 谷姿仙终於转过头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诸英雄笑了笑,拔开壶塞,仰头饮了一口。酒液清冽,顺著喉咙滑入腹中,带著淡淡的果香。 他在她身侧坐下,將酒壶递还给她。 两人便这样坐在大雄宝殿的屋脊之上,你一口我一口,对著月亮,静静饮酒。 身下,便是大雄宝殿。 殿中,佛陀端坐莲台,法相庄严,慈眉垂目,俯瞰著茫茫红尘。千年的香火薰染了四壁,將那一尊尊金身映得愈发慈悲,仿佛看尽了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 殿顶之上,二人並肩而坐,衣袂在夜风中纠缠又分开。酒香在空气中瀰漫,与月光、与夜风、与这千年的古剎融为一体。 佛陀在殿中,俯瞰眾生,慈悲而遥远。 二人在殿顶,对月畅饮,洒脱而自在。 一个在红尘之外,一个在红尘之上。 中间隔著的,不过是那一片金黄的琉璃瓦,和满天的月色。 夜风拂过,吹动谷姿仙的衣袂,一缕青丝飘到诸英雄肩上。 她偏过头,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轻轻笑了: “你说,下面的佛陀,会不会怪我们在他头顶上喝酒?” 诸英雄也笑了,仰头又饮一口: “佛若怪罪,那祂便不是佛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谷姿仙侧过头,看著他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沉默。 “我要回去了。”谷姿仙忽然开口说道:“回双修府。” “嗯。” 她转过头,瞪著他,月光下那双眸子带著几分恼意: “就没有別的话想对我说?” 诸英雄握著酒壶,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谷姿仙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垂下眼,声音低了下来: “你会来找我吗?” “会的。” 他没有说时间,她也没有问什么时候。 仿佛那句话就够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著壶中残余的酒。酒越来越少,月光越来越亮,夜风越来越凉,却没有人提起要走。 良久,谷姿仙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诸英雄接过,借著月光看向封皮——上面写著三个字:许宗道亲启。 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许宗道,便是不舍大师的俗家姓名。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著几分瞭然。 “我就知道,”谷姿仙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诸英雄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著手中的信。他忽然抬起头,似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谷姿仙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我在信里说,我被你欺负了。” 诸英雄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谷姿仙看著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月光下格外清脆,像是一串银铃散在夜风里。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將信郑重地收入怀中。 忽然,谷姿仙凑了过来。 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脸颊上,带著淡淡的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走啦。” 她笑了一声,身形已翩然而起,白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朝著远方掠去。 诸英雄坐在原地,摸了摸被吻过的脸颊,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嘆了口气。 他仰起头,將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任由那清冽的余味在舌尖化开。 然后,他翻身下了屋顶。 窗欞虚掩,他轻轻推开,落入房中。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看了一眼那捲未读完的《四十二章经》,却没有再拿起,只是和衣躺下。 闭上眼,想起方才那个吻,唇角微微扬起。 不过片刻,呼吸渐沉,已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一早,诸英雄便已早早起身,洗漱完毕,將经卷还与寺中,便去向方丈辞行。 出了白马寺,他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而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確认无人跟踪后,他忽然转入一条不知名的小道,隱入路旁的树林之中。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装束,面容也作了改动——江湖人的粗布短褐,面色微微泛黄,眉眼之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与那个月白僧衣的少林弟子判若两人。 他绕了个大圈,避开官道,沿著乡间小路,一路向北,悄然返回洛阳。 日头偏西时,他重新出现在洛阳城西的那座庄园门前。 那张青铜面具已重新覆在脸上。 刚进入园中,邓隱的身影便从廊下迎了上来,显然已等候多时。 诸英雄脚步微顿,正要开口询问,邓隱已率先躬身稟报: “掌门,黄河帮帮主蓝天云,已到了洛阳。” 第七十章 黄河帮入洛,三徒儿定道 “哦?蓝天云竟来了洛阳。”诸英雄脚步微顿,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可知他来此的目的?” “恐怕是衝著我们来的。”邓隱微微頷首,面色有些凝重,“黄河帮这段时日一直在暗中调查布衣门的灭门之事,尤其是陈通之死当日的刺客。” 他说著,目光掠过诸英雄,顿了顿,才继续道: “据下面的人回报,他们似有意与我们接触。” 诸英雄闻言,眉头微挑。 那日飘香楼中,黄河帮洛阳分坛的坛主余岛,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態度,只顾护著那位少帮主蓝芒,连多看热闹的心思都欠奉。 怎么短短几日,那位帮主蓝天云竟亲自出马,开始调查起来了? “不要与他们接触。”诸英雄沉吟片刻,缓缓道,“做好监视即可。先摸清他们的意图,再做打算。” “是。属下会吩咐下去。”邓隱垂首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朝庄园深处行去。 邓隱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掌门如今初掌阴癸派,千头万绪,有许多事情还需要您亲自掌握决断。” “以后还要有劳邓长老协助。”诸英雄语气诚恳地道。 “这是属下分內之事。”邓隱微微躬身,態度恭谨。 诸英雄抬手虚扶,摇了摇头: “邓长老乃我阴癸派元老,在我面前,不必称『属下』。” 邓隱微微一怔,抬眸看他,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顿了片刻,方才再次躬身,声音沉缓: “老朽……记下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间秘阁门前。 邓隱推开房门,侧身让开,抬手示意: “掌门请。” 诸英雄迈步而入。 秘阁不大,陈设简朴,靠墙处立著一排高大的书阁,上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摞摞厚厚的资料。临窗设著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邓隱这才走到书阁前,指著那一排卷宗沉声道: “这里是阴癸派如今的所有人员资料,以及名下產业势力的详细记录。” 诸英雄目光扫过那满阁的卷宗,微微頷首。 这上面有帐册,有名册,有信函,有地契,层层叠叠。 这便是阴癸派的全部家底了。 他没有立刻急著上前翻看,而是转过身,看向邓隱: “如今我们在洛阳城的產业势力,有哪些?” 邓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这位掌门看似年轻,却一开口便直指要害。不急著翻看那些陈年旧帐,不忙著过问各地人手的调配,而是先问洛阳。先问脚下这片立身之地。 这份沉稳与清醒,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他原本还担心,这位少主年纪轻轻便坐上掌门之位,难免心浮气躁、好高騖远。却不想,他的第一个问题,竟是这般脚踏实地。 他心中暗暗讚许,面上却不露声色,走到书案旁,伸手引向那把椅子: “掌门请先坐。” 诸英雄微微頷首,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邓隱来到书阁前,从中取出一叠资料,双手呈放在案上,並说道: “布衣门覆灭之后,我们在洛阳城中的势力扩张了不少。如今城中大小客栈、赌坊、青楼,十之六七已在我派掌控之下。” 他一边说,一边將资料翻开,指给诸英雄看: “青楼那边,由甘娘子掌管;赌坊归薛刚打理;客栈这一块,是肥油陈在负责。” 诸英雄接过资料,一边翻看,一边在脑海中將名字与那日厅中所见的面孔一一对应。 甘娘子,勾魂妖娘』甘玉意,那日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美妇人,风韵犹存,眉眼含春,却深不可测。 薛刚,那个沉默寡言的壮汉,坐在甘玉意下首,一身肌肉,一看便知是横练高手。 肥油陈,身形肥胖,麵团团的脸,一双眼睛却格外精明,笑起来像个寻常商贾。 诸英雄目光在“肥油陈”上停了停,忽然问道: “肥油陈手下,可还掌管著粮油铺子?” 邓隱微微一怔,隨即答道: “是,他名下本就有两家粮油铺,经营多年。” 诸英雄点了点头,思索了片刻没有再多说,而是又提起一事: “那日在布衣门解救的那些乞儿,除了已送回家中的,如今还剩下多少?” “回掌门,还剩下三十六人。”邓隱答道。 诸英雄沉吟片刻,缓缓道: “把这三十六人,都调配到我那三个徒儿手底下,由他们管辖。” 邓隱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培养亲信,让那三个少年早早开始培养自己的人手,为日后扎下根基。 他垂首应道:“是。” 诸英雄顿了顿,忽然问道: “那位『鬼刀』李玄同,如今伤势如何?” 邓隱答道:“李长老还在养伤。单玉如那一掌,伤得不轻。”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性命无碍,只是需將养一段时日。” 诸英雄微微頷首,沉吟片刻: “以后庄园的安全,就由他的弟子李解来负责。” 邓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应道: “是。” 诸英雄將手中的资料放回书阁,“今日便先这样,邓老回去歇著吧。” “是,老朽告退。” 邓隱躬身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触到门扉—— “对了。” 身后传来诸英雄的声音。 邓隱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诸英雄已起身负手立在书阁前,月光透过窗欞洒落进来,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顿了顿,缓缓道: “以后这庄园,改名叫『梅园』吧。” 邓隱微微一怔,隨即垂首: “是。” 他推门而出,轻轻將门带上。 诸英雄並未在秘阁多待,而是直接回了之前住过的那座小院。 推开院门,三道小小的身影已候在院中。 看到诸英雄,三人立刻上前。厉长歌与赵馨儿双膝一弯便要跪拜,却被诸英雄袖袍轻轻一拂,將两人托住。 “说过了,我不喜欢跪拜。”他的声音从青铜面具后传来,不辨喜怒。 “是,师父。”两人垂首应道,脸上却掩不住见到师父的欣喜。 周牧青坐在那张特製的轮椅上,虽极力表现稳重,搭著扶手的双手却微微收紧。 “隨我进来。”诸英雄领三名弟子走进屋內。 屋內陈设依旧简素,他於椅上落座,目光扫过三名弟子。 “过来。” 三人依言上前,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他挨个为三人检查这段时日的进境。 一番探查下来,他心中很满意。 这段时日庄园的丹药、药浴、饮食,一样不缺,三人的根基打得极为扎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可见三人虽年幼,却都肯下苦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根基打得不错。”他淡淡开口。 三人闻言,脸上皆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 “不过,这只是开始。”诸英雄话锋一转,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目光並不凌厉,却让三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接下来,为师会传你们三人不同的绝学。各有所长,各有所专。” 三人闻言,皆是难掩兴奋与激动。 尤其是周牧青,他如今只是个废人,能跟著师父已是天大的造化,本不敢奢求更多。却不曾想,师父竟也要传他绝学。此刻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诸英雄將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一番计较。 三人之中,厉长歌身体健全,心性刚硬,骨子里有一股狠劲。他早已想好,可传他补天道的剑术诡杀之术。 而周牧青与赵馨儿,一个双腿残疾,一个没了右臂,寻常功法恐难修炼。 他思虑再三。 周牧青,双腿虽废,但心思縝密,聪慧过人,可修暗器与机关阵法之术。身不能动,意却能及远;手不能追,器却能杀人。 赵馨儿坚韧內秀,悟性又是三人中最佳的,可练左手奇刀。由他亲自培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比肩黑榜中的那位“左手刀”封寒。 第七十一章 薅邪王的羊毛,薅到底 不过,这些想法,他並未打算现在就告诉他们。 一来,三人根基尚浅,还需继续打磨些时日;二来,他自己也要做些准备。那些绝学,都需要他亲手整理、推演,方能传授。 左手刀法倒还好说。他收录的刀法中,佛门魔门皆有涉猎,虽无专为左手所创的刀法,但以金手指推演之功,加上他自身对武学的理解,將刀法化为左手而用,费些工夫总能成事。 难的是暗器与机关阵法之术。 这两门功夫,他涉猎不多,收录更少。 暗器功法还好说,可先让邓隱去搜罗江湖上流传的那些常见法门,他再以金手指一一推演精进,之后便可教给周牧青。 但机关阵法之术,却是另一回事。此道不同於寻常武功,传承隱秘。江湖上虽有流传,却多是残篇断简,真正成体系的传承少之又少。 他所知的在机关阵法上有造诣的,好像只有两位:其一是“鬼王”虚若无,其二便是江南第一才女怜秀秀。 “鬼王”虚若无不用多说,其人乃是个奇才、全才。 而怜秀秀,可是被庞斑亲口称讚过其布置设计的小花溪,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芥子纳须弥。说明其对阵法当是有传承专研的。 日后若有机会,也不是不可以,请那位才女来为他授徒。 “今日先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他对三位弟子说道。 三人闻言,齐声应道:“是,师父!” 那声音里满是雀跃与期待,压都压不住。 诸英雄摆了摆手,三人躬身退了出去。 將弟子打发走后,他並未歇息,而是盘坐於榻上,开始自身的修炼。 接管阴癸派,必定琐事缠身,修炼的时间难免会被挤压。 虽然如今大权在握,但他亦不敢鬆懈分毫,毕竟两年后庞斑便会出山,到那时可是要直面其人的魔威了,黑白两道加起来也找不出一个人是其对手。 即便是已经领悟到“极於情,极於剑”的浪翻云,其实也差那么半筹。 毕竟庞斑距离令东来、传鹰那种破碎虚空的境界,其实只差了半步。 算一算时间,现在的庞斑估计已经开始修炼道心种魔大法了。 不过,能以一个残缺的功法走出一条別开生面的路,想出那般匪夷所思的法门,他也是佩服的。但要让他去效仿?他做不到。 不过,即便只是现在的庞斑,他与之的差距也依旧太大。 纵然身负金手指,两年之后,他依旧难以弥补与那等人物之间的差距。 毕竟这金手指终究只是辅助,不能直接提升修为,一切都需要他自己一步一步修来。 而要想两年后不被人踩在脚下,他目前能想到的,还真是只有这不死印法才可以。 毕竟这部功法实战战绩可查,石之轩更是凭此可以与大宗师周旋,即便不敌,也能从容脱身。其攻防一体,保命、续航的效果拉满。 本来是要学那位“邪王”周旋於正魔之间的行事,现在却是连功法也要学了。这可是真的成第二个“邪王”了。 他睁开眼,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好在,如今的不死印法已推演得差不多了。 这门功法是石之轩融合魔门花间派与补天道两派武学心法所创,以佛学“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思想为理论核心而创出的。 其原理便是基於阴阳相生、物极必反,可將敌人攻来的死气,化为自身的生气。生死转换,死即是生,生即是死。 如今他要做的,便是以自身所修,练出自己的“不死印法”。 他修易筋经与紫血大法,一正一奇,一阳一阴,同样蕴含著生与死的对立。 之前以易筋经化解紫血大法中的煞气,其实也算是一种生死转换,只是那不过是在体內默默运转,远未达到能在实战中运用的地步。 不过核心已然掌握,剩下的便是尝试。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內,开始细细推演那生死转换之间的微妙关窍。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诸英雄与三位弟子一同用过早饭,然后挨个指点他们修行。 一个时辰后,他起身离开,去了秘阁。 推开房门,那满阁的卷宗依旧静静码放著。他在案前落座,拿起昨日未看完的册子,继续翻看。 日影一寸一寸移过窗欞。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邓隱推门而入,来到案前站定,垂首稟报: “掌门,黄河帮那边有新消息。” 诸英雄翻看卷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蓝天云昨日晚间去了飘香楼,直到今日凌晨方才离开,返回洛阳分舵。” 诸英雄眉头微挑。“飘香楼?” “是。据咱们的人回报,他在楼中待了近两个时辰,喝酒听曲並无异常。” 这才不正常,堂堂一帮之主,赶到洛阳,就为了逛花楼? 诸英雄沉吟片刻,缓缓道: “继续盯著。不要惊动他,也不要错过任何风吹草动。” “是。”邓隱垂首应下。 “还有一事。”诸英雄放下手中卷宗,抬眼看向他,“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暗中搜集江湖上的刀法、暗器,以及阵法机关之术。不拘门派,不论高下,只要是能拿到手的,都收来。” 邓隱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並未多问,只是躬身道: “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 秘阁中重归寂静。 诸英雄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中那册卷宗。 窗外,日影一寸一寸移过。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街巷之间,灯火逐一亮起,华灯初上。 洛阳城的夜,自有另一番热闹。东市那边,青楼楚馆正是上客的时候,丝竹声、笑闹声隔著几条街都能隱约听见。脂粉香混著酒气,飘得满街满巷都是,撩得人心浮动。 肥油陈对这些不感兴趣。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片緋红的灯火,撇了撇嘴,那厚厚的嘴唇一咧,满脸的肥肉跟著抖了抖。 然后转过身,將自家粮油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守著间小铺子的胖子,手里攥著的却是洛阳城大半的客栈生意。 可他偏偏不爱去那些热闹地方,每日就愿意待在这间铺子里,闻著那股子豆油和麦子混在一起的味道,踏实,安稳。 將最后一块门板落槽,將铺子关好。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哼著小曲,穿过铺面,朝后院走去。 肥油陈这辈子没什么別的爱好。青楼美色勾不动他,赌坊吆喝也唤不走他,他唯独爱一样东西——钱。 喜欢赚钱,喜欢数钱,喜欢把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一枚一枚码得整整齐齐,听那叮叮噹噹的响声,比什么曲子都悦耳。 当然,除了银子,他心里还装著一件宝贝——那只养了三年的八哥。 他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朝后院正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袖中揣著的鸟食,那是八哥最爱吃的,他每日都要亲手餵。 走到门口,他正要推门,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 往日这个时候,八哥早该在屋里扑腾著叫“回来嘍,回来嘍”。那畜生精得很,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扯著嗓子叫唤。 今日,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左手不动声色地缩进袖中,三枚毒针已捏在指间。右手缓缓抬起,轻轻搭在门板上。 他没有急著推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肉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带起檐角的枯叶沙沙作响。 第七十二章 夜访逗鸟,左手传刀 肥油陈站在门外,手里捏著毒针,久久未动。 忽然,屋內的灯光亮起。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影。 肥油陈盯著那道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终於,他一咬牙,缓缓將门推开。 他抬眼,朝屋內望去—— 捏在手中即將射出的毒针,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当即垂首,躬身行礼: “属下……拜见掌门。” 余光中那个戴著青铜面具的新任掌门正背对著他,低著头,逗弄著笼子里的八哥。手指隔著笼子轻轻拨弄,那畜生竟乖巧得很,歪著脑袋,时不时啄一下他的指尖,发出一两声討好的咕咕声。 片刻,淡淡的声音道:“起来吧。” 顿了顿,又道:“这鸟不错。” 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却让肥油陈心里直打鼓。 肥油陈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他张了张嘴,斟酌著道: “是……是属下养了三年的小玩意儿,不过是平日里拿来解解闷的。 诸英雄转过身来看向肥油陈,不疾不徐地开口:“听说你喜欢银子,喜欢钱。” 肥油陈心头一跳,不知这位新掌门打的什么主意,只能老实答道: “是……属下没別的本事,就会算帐管钱。银子在手里,这比什么都踏实。” 诸英却忽然问道: “洛阳城里,最大的粮油商是哪家?” 肥油陈一愣,这话题转得太快,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但他还是如实答道: “回掌门,自然是钱家。钱家把持著洛阳东西两市的粮油生意,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城里的粮铺、油坊,十家里头有七八家是他们的。” 诸英雄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淡: “给你人力物力,能不能顶替钱家,成为洛阳城最大的粮油商?” 肥油陈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快。抬起头,迎上那道幽深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 “能。” 诸英雄看著他,对他这份乾脆还算满意。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把洛阳城的粮油,给我攥在手里。” 肥油陈深吸一口气,躬身深深一礼: “是,属下遵命。” 等他直起身时,那道身影已从身侧掠过,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肥油陈站在原地,听著那脚步声彻底没了声息,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这位新掌门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明明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却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笼子里那只依旧歪著脑袋、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八哥,笑骂了一声: “你这畜生,倒是比我有福气。” 八哥歪著头看他,忽然叫了一声: “回来嘍——回来嘍——” 肥油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接下来的几日,诸英雄將洛阳城內分管不同势力的几位堂主都见了一遍。 每一次都是夜半时分,每一次都是独身前往,面具覆面,去留无声。 效果很好。 有人战战兢兢,有人心悦诚服,有人试探之后便敛了锋芒。但无一例外,见过之后,都低了头,服了软。 他返回洛阳的第七日。 梅园深处,几株老梅虬枝交错,虽未逢花期,枝头却已隱隱可见细小的花苞。园中一方青石铺就的演武场,此刻正有两道身影交错腾挪。 廊下,周牧青三人並肩而立,六只眼睛紧紧盯著场中,一眨不敢眨。 场中对战的两人,一个是他们的师父诸英雄,另一个是那位鬼刀传人李解。 李解手持长刀,刀光如雪练横空,一式“鬼狱十七斩”施展开来,刀势层层叠叠,凌厉无匹。刀锋过处,风声悽厉,仿佛真的有冤魂在夜空中哭嚎。他与那日相比,刀法又精进了几分,显然这段时日並未懈怠。 而他的对面。 诸英雄同样用刀。 而且用的是左手刀。 那是一柄再寻常不过的青钢刀,在他左手中却仿佛活了过来。刀光不似李解那般凌厉逼人,反而带著几分写意的从容,飘飘忽忽,似有若无。可偏偏就是这样看似隨意的刀法,將李解那密不透风的攻势一一化解。 李解越攻越急,刀势越来越快,十七斩使得淋漓尽致,却始终攻不进诸英雄身周三尺。 而诸英雄的左手刀,始终只守不攻,仿佛在藉此打磨什么。 忽然—— 刀势骤变! 那柄青钢刀在诸英雄左手中仿佛换了一副面目,由守转攻,霸道绝伦!刀光如山岳倾塌,一重接一重,铺天盖地朝李解席捲而来! 李解猝不及防,瞬间被压製得喘不过气来。 先前还能放手进攻的他,此刻只剩下招架之力,手中长刀左支右絀,被逼得连连后退。 “鬼狱十七斩”的凌厉刀势,在诸英雄的霸道刀法面前,竟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十招过后。 诸英雄手中的刀,再变。 这一次,刀法杀气冲天! 那股杀意凌厉无匹,比李解的“鬼狱十七斩”还要浓烈十倍! 只一刀,便破开李解拼尽全力的一式格挡,直斩他头顶! 李解瞳孔骤缩,只觉一股寒意自天灵盖直贯而下—— 来不及躲,也躲不开。 刀光忽止。 那柄青钢刀稳稳停在他的头顶,刀锋距离额发不过半寸。 李解僵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冷汗顺著额角滑落。 诸英雄收刀。 李解深吸一口气,后退三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多谢掌门指点!” 他气息微喘,额角见汗,眼中却没有半分颓丧,反而满是兴奋与感激。 这一战,他虽然依旧惨败,但他看到了自己从未触及的境界。以往许多想不通的关窍,此刻隱隱有些感悟。 诸英雄微微頷首,將手中青钢刀隨手一拋。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篤”的一声,稳稳插入一旁的刀架。 他转身看向廊下,目光落在赵馨儿身上: “馨儿,这套刀法如何?” 赵馨儿怔了一下,隨即脱口道: “厉害。” 话一出口,她脸上微微一红,觉得这个字太粗浅,配不上师父的刀法。可搜肠刮肚,又想不出更好的词来。 诸英雄却笑了,那笑意从青铜面具后透出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想学吗?” 赵馨儿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用力点头: “想!” 这套左手刀,是他以“白马驮经刀”、“阿难破戒刀”以及从魔门藏书中收集的一部分“霸刀”,三门绝学推演完善而成,其中“阿难破戒刀”他也只是掌握了一式,虽还不够尽善尽美,但传授给赵馨儿来用已是绰绰有余。 而今日当著三个弟子的面与李解一战,却有两个用意。 其一,是藉此进一步收服李解。这人心高气傲,那夜败於幻魔身法,心里未必真的服气。今日以刀对刀,光明正大地胜他,让他亲眼看见自己从未触及的境界,才能真正让他心服口服,心甘情愿为他所用。 其二,是做给馨儿看的。她失了右臂,纵使面上不显,心底又怎会没有自卑?而今日这一战,便是要让她看见,左手一样可以握刀,一样可以杀敌,一样可以登峰造极。 “过来,今日我便传授你刀法。”诸英雄对赵鑫儿招呼道。 李解见状,知趣地抱拳一礼: “属下先行告辞。” 诸英雄点点头,李解退下,很快消失在演武场。 赵鑫儿来到场下,诸英雄开始指点其学习刀法。 诸英雄开始一招一式地拆解,从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到每一式的发力关窍,再到刀势之间的转换衔接。他讲得不快,却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赵馨儿听得专注,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的手、他的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厉长歌和周牧青没有离去,就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著。 便在这时,院门处忽然走进一道身影。 是邓隱。 他步履比往日快了几分,神色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径直朝这边走来。 诸英雄话音微顿,抬眼望去。邓隱知道他在教导弟子,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时前来打扰。 他对赵馨儿道: “你先自己练著。” 说罢,转身走向廊下。 邓隱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 “掌门,黄河帮那边有动静。” 诸英雄目光微动,没有说话,只静静听著。 “蓝天云包下了飘香楼的一处独院,言今日晚,要在那里会见一位贵客。” “哦?”诸英雄目光微动。 邓隱顿了顿,继续道: “今日午后,有一伙人悄悄进了洛阳城。观其形貌举止,不像是中原人。” 诸英雄听完,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在问邓隱: “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第七十三章 惊见小魔师,一念杀心起 假红倚翠温柔乡,醉里不知更漏长。 诸英雄再次走进飘香院,这依旧门前车马如流,热闹繁华。丝竹声混成一片,隨著夜风飘出老远。 白日里得了邓隱的匯报后,他便觉得此事不寻常。蓝天云堂堂一帮之主,所要宴请的“贵客”是何人?他打算亲自探查。 他以《如意缩骨功》將身形拔高两寸,肩背微微撑宽,又在面上略施手段,眉峰挑高几分,颧骨处添了些风霜之色,与原本的容貌已是判若两人。头上戴假髮一顶玄色幞头,腰间挎一口钢刀,扮作个寻常的江湖刀客,混在人群中走进了飘香楼。 找到老鴇,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她: “三楼雅间,要一间靠窗的。” 老鴇眼睛一亮,当即亲自引他上楼。 三楼雅间果然视野极好。推开窗欞,整个后院尽收眼底。那处被包下的独立院落,就在正下方不远处。 他落座於窗前,隨手將刀搁在桌旁。 有客自不会无女相陪。片刻后,门帘挑起,走进来一位年轻女子,眉眼清秀,举止间透著几分书卷气,一看便知是个清倌人。 她来到案前盈盈一福: “奴家素云,见过客官。客官是想听曲儿,还是……” 诸英雄摆了摆手,打断她的话: “奏曲吧。拣你最拿手的弹。” 素云应了一声,在锦墩上落座,將一张古琴摆好。纤指拨动,弦音如水,潺潺流淌开来。 诸英雄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便不再看她,只端著酒杯,斜倚窗欞,目光落向那处院落。 一杯一杯,浅斟慢饮。 素云偶尔抬眼望去,只见那客人半张脸隱在窗影里,一双眼睛却始终盯著某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一曲弹罢,余韵裊裊,在厢房中缓缓散开。 素云抬眼望去,那客人依旧倚在窗边,杯中酒已饮尽,却未唤她续上。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某处,仿佛这满室红烛、满耳丝竹,都不及那窗外夜色来得动人。 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异样。 这位客人好生奇怪。 自她入飘香楼以来,见过的客人无不是衝著姑娘们来的。有的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有的装作风雅实则目光不离裙摆,有的沉默寡言却也少不得多看她几眼。 唯独这一位—— 从进门到现在,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竟没有一次。 她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异样。 她轻轻起身,端起酒壶,款款走到他身侧,正要为他斟酒。 诸英雄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 “不必了,我自己来。” 素云握著酒壶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被拒绝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抿唇笑了笑,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声音放得更柔: “不知官人怎么称呼?还要听什么曲儿? 诸英雄看了她一眼,“萍水相逢,不必知道我的名字。至於曲子,弹来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又移向窗外: “至於曲子,拣你喜欢的弹便是。” 素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这是今日第二次被拒了。 素云却是第一次见这么奇怪的客人,她回到锦墩前坐下,纤指拨动,一曲《平沙落雁》悠悠响起。琴声清越,如雁落平沙,舒缓悠然。 弹著弹著,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那个奇怪的客人。 他依旧倚在窗边,半张脸隱在窗影里,手中端著酒杯,也只是浅酌,漫不经心。 素云垂下眼帘,专心抚琴,心中却暗暗嘆了口气。 罢了,他爱看风景便看风景吧。自己只管弹好自己的曲,银子照收便是。 可不知怎的,那琴声里,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幽怨。 诸英雄自然不知道美人心中的幽怨,他的心神已被下方的一行人吸引住了。 只见,一行人从飘香楼后门鱼贯而入,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虽是刻意避人耳目,但那些人的气度做派,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物。 诸英雄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那群人身上。 他目光敏锐,他一眼便看到了黄河帮主蓝天云。此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披一袭蓝色锦绣袍,龙行虎步,不怒自威。 执掌黄河水道多年,手握数千帮眾,是跺跺脚能让沿岸抖三抖的人物。 可就是这么一位执掌黄河水道的梟雄,此刻却微微落后半步,身子侧让,態度恭敬地陪在一个男子身后。 诸英雄目光微微一凝。 那男子约莫三十左右,身形颇高,面容却文秀之极,肌肤光洁如玉,乍一看竟有几分书生的儒雅。可细细再看,那眉眼之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霸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人身上,竟生出一种奇特的魅力,让人一见难忘。 两人身后,还紧跟著七八个人,最后是蓝芒为首的一眾黄河帮的帮眾。 其中一持刀、一负剑的两人,引起了他的注目。 持刀者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长,步伐沉稳,手中紧握腰间长刀,目光摄人。 负剑者五十来岁,身形粗壮,双臂頎长过膝。背后那柄阔剑比寻常剑器宽出近倍,剑柄处的布条已磨得泛白。 两人一左一右,气度沉凝,紧紧护卫在那名男子身后。 再往后的五人显然同样是高手,不过看那深目高鼻的容貌,分明带著异族特徵。 诸英雄瞳孔微缩,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头剧震。 他又將目光投向为首那名男子,这一番细看,越看越觉得心惊。那份气度,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从容与睥睨,绝非凡俗之辈所能拥有。 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竟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本要进院中的男子,忽然脚步一顿。抬起眼,目光湛湛地朝三楼这扇窗望了过来。 本陪在他身边低语的蓝天云,见贵客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楼上,他的目光也隨之望来。 同时,男子身后那一持刀一负剑的两人,也几乎在同一瞬间抬眼,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投向那扇窗。 诸英雄心头一凛,却並未慌乱躲避。他只是迎著那数道目光,將手中酒杯微微举起,遥遥一敬,神色坦然。 那持刀者眉头一皱,脚下微动,便要上前。 “要不要属下去……” 男子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的目光在诸英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有一丝光芒闪过,隨即对著诸英雄微微頷首。 “不必了。”他收回目光,转朝院中走去。 走出两步,他忽然隨口对身旁的蓝天云说道:“中原之地果然人杰地灵,能人辈出。”其意有所指。 蓝天云微微一怔,旋即陪笑道: “公子说的是。洛阳乃千年帝都,臥虎藏龙,向来不缺能人异士。”但显然並未將方才楼上之人放在心上。 “这次我为公子引荐的几位,便是在中原赫赫有名的人物。待会儿入了席,公子一见便知。” 诸英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借著举杯的动作,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 “小魔师”方夜羽? 那份秀气与霸气並存的独特气质,那等能让一帮之主甘心退后半步的身份排场,除了魔师庞斑的衣钵传人,还能有谁? 他竟然在此时亲自踏入了中原。 而看蓝天云那恭敬的姿態,黄河帮显然已投靠了魔师宫。 是了。 既然要图谋天下,自然要早早布局,暗中联络各方势力。方夜羽此来洛阳,怕不只是为了见蓝天云一人。还不知还有多少人已暗中归附,正等著今夜这场密会。 想到这里,诸英雄便有些坐不住了。 心中更是忽然泛起杀机,一个诱人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现在坐在这里,他们之间只有几十丈的距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风险极大,但他如今的实力,也不是没有一搏之力。更何况,若能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面色如常地回过头来。 “茅房在哪?我去方便一下。” 素云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指向楼下: “下了楼往左转,穿过迴廊便是。” 诸英雄点了点头,起身拿起搁在桌旁的青钢刀,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尽头。 素云抱著琵琶坐在原地,望著那扇晃动的门,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人去方便,怎么还带著刀? 【上架感言】 各位书友大大,又到上架的时候了。 明天中午12点才能发上架章节,到时计划四更奉上。 在这里万分感谢各位书友的一路的支持。还请各位书友放心,本书会稳定更新。 最后,厚著脸皮求一下首订。喜欢这本书的书友还请订阅支持一下,在此拜谢! 第七十四章 月下听秘,刀光裂顶 第75章 月下听秘,刀光裂顶 诸英雄来到楼下,夜风习习,拂面生凉。一轮明月正高悬中天。 他提著刀,绕过人流,径直朝后院方向摸去。 飘香楼占地极广,楼阁重重,迴廊曲折。此刻穿行其间,轻车熟路,身形在灯火与阴影之间游走,如鱼在水,不留痕跡。 他先是来到杂院中,取了一件小廝的衣服换上,做双重保险,这才朝小院潜去。 那座独立小院,隱在飘香楼西北角,与主楼隔著一条蜿蜒的迴廊,周围遍植花木,僻静而幽深。 他没有急著潜入,而是隱在暗处静静观察。 院门半掩,门前站著八名腰悬刀剑的汉子,个个目光如炬,来回逡巡。看那装束打扮,正是黄河帮的弟子。 片刻后,一队送酒食的侍女小廝从侧门鱼贯而入,院门短暂开启又关闭。 诸英雄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绕到院墙西南的角落。 早在楼上之时,他便已將那座小院的布局尽收眼底。 院子不大,中间一池碧水,几块太湖石错落堆叠,石上有水流潺潺而下。池上架一座小巧石桥,桥那头是一座两层小楼,坐北朝南,飞檐翘角,雕樑画栋。院子西南角落种著一大丛修竹。 他提气轻身,足尖在墙上一点,人已如一只夜鸟般无声掠起,翻过墙头,轻轻落在院內那一丛修竹之后。 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摇曳,遮住了他的身形。 诸英雄屏息凝神,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扫视院中。 楼下厅堂灯火通明,门口站著五人,正是隨方夜羽而来的那几名异族高手。五人的站位很有讲究—一三人在门前把守,两人隱在门后此刻厅內宴席未开,只有那持刀的瘦长汉子和负剑的粗壮老者立在门內,黄河帮的少帮主蓝芒和几位坛主正在厅中低声交谈,却不见方夜羽与蓝天云的身影。 他目光微移,落向东侧厢房。那里亮著灯火,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两道身影清晰地映在上面。 显然两人在密谈。 诸英雄没有贸然行动,只是静静潜伏在竹影之中,等待时机。 片刻后,那队送酒食的侍女小廝穿过石桥,朝厅堂行去。 等厅中眾人的注意力被送酒食的侍女小廝吸引时。 他將幻魔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一缕轻烟从竹影中掠出,足尖在竹顶一点,整个人已横跨数丈,如同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轻飘飘地贴在了小楼二楼的飞檐之下。 他此行为大胆至极,却也隱秘至极。 不过,二楼果然如他所料,窗户半掩,里面黑沉沉的,空无一人。 他悄然翻入,落地无声,悄然摸到东侧厢房的正上方。 旋即伏低身形,將耳朵贴著二楼木製地板,下方的声音隱隱约约传了上来— “魔师宫重临中原江湖之日已不远,我蒙古铁骑也將再次南下,推翻大明,重复山河。” 那声音温和儒雅,不疾不徐,却充满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到那时,黄河沿岸各州府,总需有人替魔师宫坐镇调度。这个人,须得熟悉水道,根基深厚,且信得过。” 声音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意味深长:“放眼整个黄河水道,除了蓝帮主,我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其中一人呼吸明显急促,显然是蓝天云:“在下自当为小魔师效力,为王先驱。”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蓝帮主不必多礼。日后,还需仰仗帮主的地方还很多。” 那个声音一顿继续说道:“关於洛阳魔门之事,蓝帮主查得怎么样了?” “这......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我已加紧安排人手,想来定能將他们挖出来。” “还要蓝帮主多多费心,关於魔门之事,我师也很关注。” “蓝某定当竭尽全力,为魔师分忧。”蓝天云的声音已有些惶恐。 “算算时辰,宴请的客人应该快到了。走吧,出去迎一迎。” 脚步声响起,隨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诸英雄没有动,依旧伏在原地,静静等待。 片刻后,他悄然起身,从二楼窗户缝隙往外看去。 果然有几个人正走进院子。 诸英雄眯了眯眼,其中有三人他很熟悉。黑道元老叶真,依旧是那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断魂刀梁歷生,虎背熊腰,手持那柄厚背刀;狂生霍廷起,手中摺扇轻摇,嘴角噙著那抹招牌式的笑意。 三人隨著引路的黄河帮弟子,穿过石桥,朝厅堂行去。 待几人走入厅堂,下方响起一阵寒暄之声,热闹非凡。 诸英雄收回目光,再次伏低身形,悄无声息地移到正厅上方,耳朵贴紧地板。 下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上来。 此时正厅之內,灯火通明。 叶真、梁歷生、霍廷起等人隨引路的黄河帮弟子踏入厅中,蓝天云早已含笑迎了上来,抱拳寒暄:“诸位大驾光临,蓝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眾人纷纷还礼,一时寒暄声四起。 叶真踏入厅中的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几名分列各处的异族护卫。而其中那持刀负剑的两人,气度沉凝,目光如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高手。 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旁的一名青年。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文秀,气度从容,站在一旁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叶真心下疑惑,本以为蓝天云会介绍此人,却见蓝天云只是招呼眾人入席,並未多言。 厅中布局颇见讲究—正中北面设一主位,左右两侧各摆著数张几案,案上已置满酒食,热气腾腾。显然,这是按主客之分安排的席位。 眾人心下虽有疑惑,却也不便多问,各自在右侧几案后落座。 叶真坐定之后,目光却不自觉又扫了一眼那青年。他依旧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却让叶真莫名有些不安。 下一刻,那青年忽然举步,径直朝北面正中的主位走去。 厅中的谈笑声,微微一滯。 叶真瞳孔微缩,那是主位,今日这场宴席,本以为主人是蓝天云,可此刻蓝天云却站在一旁,毫无落座的意思。 那青年在主位站定,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厅中眾人。 那一瞬间,整个厅堂仿佛都静了下来。 “诸位。” 他的声音温和儒雅,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著一种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 “本人方夜羽,出自魔师宫。” 话音落下,厅內气氛骤然一凝。 叶真只觉得心头猛然一跳,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魔师宫!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梁歷生已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霍廷起手中摺扇“啪”地合上,再没了摇晃的心思。 魔师宫,三个字。 让本已落座的几人,不由自主地又站了起来。 叶真几人更是豁然看向蓝天云,目光中满是惊疑与质问他们可是应他之邀来赴宴的,可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魔师宫! 方夜羽似乎很满意三人的反应,唇角微扬,继续道:“我乃魔师庞斑的二弟子,蒙古皇族后裔。” 话音落下,厅中气氛陡然凝固。 叶真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手指微微发颤。 魔师庞斑。那个曾经让整个武林夜不能寐的名字,那个四十年前便已横压江湖的绝世魔君。他的弟子,此刻就坐在自己对面,与自己说话。 梁歷生的脸色凝重得可怕,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一动也不敢动。霍廷起手中的摺扇几乎要被他捏断。 方夜羽,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笑容依旧温和。 “今日得见诸位中原豪杰,夜羽深感荣幸。” 他端起酒杯,遥遥一敬,姿態从容:“这一杯,敬诸位。” 满堂寂然,一时无人应话。 “哈哈” 蓝天云的笑声適时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室息的寂静:“诸位同道,蓝某斗胆做这个东道,请来小魔师与诸位相见,实在是因为小魔师仰慕诸位已久,有心结交。 他说著,率先举起酒杯,目光热切地看向眾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这酒,不喝也得喝了。 叶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缓缓举起酒杯。梁歷生、霍廷起等人对视一眼,也只得跟著举杯。 方夜羽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正要继续开口“轰—!” 头顶木板骤然炸裂! 碎木断屑如暴雨倾泻,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自上而下,挟开山裂石之势,直劈方夜羽头顶! 第七十五章 白虹贯日,刀斩小魔师 第76章 白虹贯日,刀斩小魔师 诸英雄蒙面破开楼板,挟雷霆之势直斩而下! 刀光如匹练横空,自上而下,裹挟著浓烈得化不开的杀意,直贯方夜羽头顶! 这一刀的气势,仿佛要將他劈作两半! 变生肘腋!面对如此一刀,方夜羽却是了得,在这间不容髮之际竟还能做出反应。 他大喝一声,髮丝根根倒竖而起,周身真气轰然爆发,將毕生功力尽数催动! 右拳抡起,如怒龙出海,直直迎向那自天而降的刀光! 直到此刻,在场之人才如梦初醒! “公子!” 那持刀的瘦长汉子厉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负剑的老者同时暴起,阔剑出鞘之声如龙吟虎啸。 “鐺——!” 刀与拳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方夜羽硬生生接下了诸英雄这蓄势一击,脚下青砖寸寸碎裂,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去。他的拳头飆出一蓬血雾,拳背崩裂,鲜血顺著手腕滴滴答答落下,已然负伤。 但他接住了。 诸英雄心中暗嘆一这一刀蓄势而发,自上而下占尽地利,竟也只是伤而不能杀。 不愧为庞斑的弟子,这份临危不乱、悍勇反击的胆魄,已非常人可及。 可惜,他用的是刀,而非剑。且只有这一招的机会。 身后,刀剑已至。 左刀右剑,一左一右,挟风雷之势闪电劈刺而来! 那持刀汉子的刀法凌厉刁钻,直取后心;负剑老者的阔剑大开大闔,横扫腰肋。 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诸英雄却於间不容髮之际拧身错步,手中长刀顺势在身侧画出一道写意的弧线。 “鐺、鐺!” 两声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 刀锋精准地撞上那柄长刀,剑脊被刀身轻轻一格。两般兵刃应声盪开。 那持刀汉子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如山洪般倾泻而至,虎口剧震,手中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震得飞退,攻势瞬间瓦解。 负剑老者同样不好过,阔剑被盪开的瞬间,那股劲力沿著剑身传入体內,迫得他气血翻涌,跟蹌后退,险些撞上身后的廊柱。 两人脸色齐变,这刀法飘逸如仙,可刀身上传来的劲力却霸道无匹,与那飘逸的刀势截然相反。更让那持刀汉子心惊的是,那股劲力的气息,竟让他隱隱感到几分熟悉。 可此刻哪容他细想?正要重整旗鼓再次攻上。 “呼~” 此时,蓝天云携著怒火,挥掌也已至! 他心中大恨,若方夜羽死在此处,庞斑的怒火將把整个黄河帮烧成灰烬,他蓝天云也將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掌含恨而击,长河真气催到极致,掌力如怒涛狂涌,直取诸英雄胸腹空门! 而后方,方夜羽已强忍伤势,左拳挟怒而出。拳劲刚猛霸道,如铁锤擂鼓,直砸面门! 一拳一掌,一前一后,形成致命夹击。 诸英雄腹背受敌。 千钧一髮— 诸英雄右掌翻起,迎著蓝天云的掌力拍出。左手刀同时迴旋,刀光再次迎向方夜羽的拳劲! “砰!” 双掌相交! 蓝天云掌力狂涌而出,真气毫无阻滯地破入对方体內,他心中一喜。 成了!这一掌必將其重伤。 几乎在同时,方夜羽刚猛霸道的拳劲也撞上了诸英雄的刀锋。 本以为对方腹背受敌、真气难继,这一拳必然让对方付出代价。 然而下一瞬,蓝天云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一股霸道无匹的劲力轰得倒飞出去!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不对!” 方夜羽同样察觉到不对。那刀上涌出的劲力连绵不绝,竟似真气充盈,毫无疲態,与他预想的截然相反。 方夜羽面色骤变,瞬间撤力后退,强行压下的伤势被这一下牵动,气血再次翻涌。 这正是不死印法。 这是他初成后首次用於实战。 如今小试牛刀,將这一掌一拳,尽数借力转化。將蓝天云的掌劲吸纳,反击方夜羽。又借方夜羽的拳劲反击蓝天云。 可惜他还来不及细品这生死转换的玄妙,那持刀汉子与持剑老者已再度攻至一刀光剑影,一左一右,比方才更加凌厉,更加疯狂! 而站在门口最远处的那五名异族高手,此刻也已扑至。 诸英雄心中暗嘆,先机已失。 他不敢暴露身份,许多手段无法施展。这般束手束脚之下,今夜是杀不成了。 他当机立断,不再恋战。 於是,他將手中长刀一震。 “砰!” 刀身骤然崩碎! 原来这柄寻常青钢刀,接连硬撼方夜羽的拳劲、格挡两大高手的兵刃,早已遍布暗伤,此刻被他真气一催,再也承受不住,瞬间炸裂! 千百片碎刃如暴雨梨花,挟著凌厉劲气,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瘦长汉子大惊,挥刀格挡;持剑老者阔剑横转,护住周身;那五名扑至的异族高手被迫闪避躲让,攻势为之一滯。 就是现在! 诸英雄足尖一点,身形已如惊鸿掠起,从那楼顶破开的窟窿中翩然而出。 刀光散尽,碎刃落定。 碎木断屑散落一地,桌椅倾翻,杯盘碎裂,酒液横流。厅內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將满地狼藉映得忽明忽暗。 持刀汉子、负剑老者身形一纵,便要朝那破开的楼顶追去“不必追了。” 方夜羽出声阻止道。 七人身形一顿,齐齐望向方夜羽。 方夜羽负手而立,右拳仍在滴血,可他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怒。 那持刀汉子与负剑老者面露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收势退回。 厅內一时寂然。 宴会中的叶真、梁歷生、霍廷起三人此刻怔立当场,相顾骇然。方才兔起鶻落的一幕,此刻仍在他们脑海中反覆回放一实在是兔起鹃落,发生得太快了。 刺客破顶而下,一刀斩伤魔师之徒方夜羽; 仅用一刀,迫退两大异族高手; 轻描淡写化解方夜羽与蓝天云的连环攻势,反將蓝天云震飞; 最后碎刀阻敌,从容离去。 从头到尾,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等武功,那等胆魄,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被刺杀的是自己,恐怕绝无生还的可能。 蓝芒更是此刻才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奔上前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蓝天云,声音发颤:“爹!爹您怎么样?” 蓝天云捂著胸口,却强撑著站直身子,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转头望向方夜羽,眼中满是惊惧与担忧:“小————小魔师,您的伤势————” 方夜羽低头看了看仍在滴血的右拳,只是淡淡一笑,“不妨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內眾人,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此人武功不俗,是夜羽小覷了中原英豪。” 语气平和,方才经歷那等惊心动魄的刺杀,如今却不见任何惊慌与惧怒。这等气度,让叶真等人心中暗暗敬佩。 蓝天云却顾不得讚嘆,他捂著胸口,心有余悸地道:“小魔师,安全为要,不如先暂且离开此地。” 这位黄河帮主,惜命的很,此刻只想著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方夜羽却摆了摆手,神色从容:“无妨。他既已退走,便不会再回来。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何况,方才那人不过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若是正面交锋,他未必能討得好处。” 这话说得沉稳有力,语气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篤定。 “眾多豪杰在此,岂会怕一个不敢露面的刺客吗?” 蓝天云闻言,汕訕地闭上了嘴。 若换作旁人,遇此刺杀,只怕早已仓皇离去。但这位小魔师,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稳稳立在这片狼藉之中。反而转向眾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诸位都是久歷江湖,见多识广之人,依诸位之见,方才那刺客,会是何人?“ 蓝天云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开口,想藉机表现一二,挽回些顏面::“此人使得左手刀,刀法霸道凌厉,又有如此武功————依蓝某之见,普天之下,除了黑榜上的那位左手刀”封寒,恐怕再无第二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认定凶手。 第七十六章 未尽兴,还需杀个人 第77章 未尽兴,还需杀个人 叶真、霍廷起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封寒的左手刀名震江湖,確实符合方才那刺客的武功路数。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声音反驳道。 “不对。” 眾人一怔,循声望去,开口的却是梁歷生。 “梁先生,何以见得?”方夜羽问道。 梁歷生沉声道:“封寒的刀,梁某见识过。三年前梁某曾与他交手,虽然惨败,但他的刀法路数,梁某刻骨铭心。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 来人刀法虽凌厉多变,但单以刀道境界而言,並不如封寒。” 方夜羽听罢,微微頷首,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我虽未见识过那位左手刀”的出手,但我也认为刺客不是封寒。” 眾人讶然,蓝天云忍不住问:“小魔师何以如此肯定?” 方夜羽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右手,缓缓道:“方才那人虽用左手刀,但他的常用手,绝不是左手。” 梁歷生微微一怔,旋即恍然:“小魔师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用左手?” 方夜羽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若真是以左手刀成名之人,左手使刀必是千锤百炼,隨心所欲。而方才那人,刀法虽凌厉,左手却略显生涩,有几处转折分明可以更圆融,却没能做到。 那是强用不惯用之手的痕跡。” 叶真等人面面相覷,这位小魔师,在方才那般惊险、电光石火之间,竟还能留意到如此细微之处?这等眼力、这等心思,当真可怕。 只听方夜羽继续说道,语气里透出几分兴致:“此人武功高绝,却还要刻意隱藏身份————” 他微微一顿说道:“这个人,蓝帮主,你我见过的。” “什么?”蓝天云惊诧地瞪大眼睛,一时竟忘了胸口的疼痛。 方夜羽唇角微扬,目光深邃:“还记得我们刚进院中时,那位在楼上独坐窗前的客人吗? “是他?”蓝天云难以置信,“小魔师如何確定是此人?” “夜羽对自己的眼睛,向来自信。那人虽换了衣衫蒙脸,但身材形態没变。 瞒得过旁人,瞒不过夜羽。”方夜羽篤定地道。“能在夜羽目光之下神色坦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举杯回敬的人,又岂会是普通之辈?” 蓝芒在一旁听得心惊,下意识便要转身出去招呼人手:“来人!给我搜一—” “蓝公子。” 方夜羽抬手,轻轻制止了他。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o 蓝芒訕訕住嘴,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不用去了。”方夜羽收回手,语气淡然,“对方一击不成,早已远遁。此刻只怕已在数里之外,你上哪里搜去?” 蓝天云闻言,尷尬地瞪了儿子一眼,訕訕地道:“是————是小魔师说得是,这孽障不懂事,莫要见怪。” 方夜羽摆了摆手,並未在意。他转身看向叶真等人,抱拳一礼,神色间带著几分歉意:“诸位,今日被宵小之辈扰了兴致,实是夜羽之过。本欲与诸位开怀畅饮,共谋大事,不想横生枝节,扫了诸位的雅兴。改日夜羽定当再备薄酒,向诸位赔罪,届时再与诸位开怀畅饮。” 方夜羽面上从容依旧,话说得周全,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今夜精心安排的这场宴席,已被那刺客一刀搅散。但招揽之事,更是只能暂时搁置。 叶真等人却是心中暗舒一口气,连道不敢,纷纷告辞离去。 踏出院门时,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且复杂难明的神色。 今夜之事,太过突然。那刺客是谁?竟敢刺杀方夜羽?背后又牵扯著怎样的势力? 这些问题,只怕今夜无人能答。 三人各怀心思,默默消失在夜色之中。 却说此时的诸英雄,已逃出飘香楼。 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深秋的凉意,他周身激盪的真气渐渐平復下来。 他脚下不停,在重重屋脊上飞掠,將那座灯火通明的飘香楼远远拋在身后。 回想今夜的刺杀,他心中暗忖:虽未能全力出手,但方夜羽那廝也確实不可小覷。 自己蓄势一击,竟只伤了他一只拳头;而他那临危不乱、瞬间爆发的反应,確实对得起其小魔师的名头正想著,他身形忽然一顿,在一处飞檐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淡淡道:“出来吧。”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夜色中飘然而出,落在他身后三丈之外。月下一袭素衣,风姿绰约,正是甘玉意。 “掌门的轻功,当真让奴家追得好苦。”她轻声笑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促狭,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惊异。 诸英雄转过身,青铜面具下目光平静:“甘娘子追来何事?” 甘玉意走近两步,上下打量著他,那目光仿佛要將面具看穿:“掌门今夜可真是————胆大包天。”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方夜羽可是庞斑的徒弟,蒙古皇族后裔。你竟敢当眾刺杀他?若是有个闪失,若被认出来” “为何不敢?” 诸英雄打断她,语气淡然:“只要身份不暴露,杀了他又如何?庞斑再强,找不到凶手,又能奈我何?” 甘玉意微微一怔,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她才苦笑一声:“掌门好胆识,奴家佩服。”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今夜之事,方夜羽那等人物,定会追查到底。掌门往后行事,还需更加小心才是。” 诸英雄微微頷首,却忽然话锋一转:“今夜还未能尽兴。 心甘玉意一愣:“掌门的意思是————” 诸英雄抬眼望向夜色深处,目光幽冷:“还需再杀个人。” 甘玉意心头一跳,脱口问道:“你还要杀谁?” 诸英雄没有回答,只是收回目光,身形已如一缕轻烟飘然而起,朝夜色深处掠去。 夜风中,只留下一句话:“夜深了,甘娘子先回吧。” 甘玉意立在飞檐之上,望著那道转瞬即逝的身影,久久未动。 良久,她才轻轻嘆了口气,喃喃道:“这位掌门————当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亥时,洛阳码头。 月明星稀,江风猎猎。一艘大船静泊岸边,桅杆上悬著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將水面映出一片破碎的昏黄。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踏著月色行来,正是离开飘香楼的方夜羽与黄河帮眾人。 蓝天云亲自陪在方夜羽身侧,一路送至码头。他胸口伤势未愈,此刻却强撑著笑脸,殷勤备至,生怕有半分怠慢。 方夜羽在船前停步,转身看向蓝天云,抱拳道:“今日之事,还要劳烦蓝帮主仔细探查。那刺客的来歷、背后之人,若能查出眉目,夜羽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继续道:“待夜羽从北方返回,再与蓝帮主共商大计,届时再对洛阳的豪杰进行招揽” o 蓝天云连忙抱拳还礼,满脸堆笑:“小魔师言重了!此事包在蓝某身上,定当竭尽全力,查个水落石出!小魔师一路顺风,待归来之日,蓝某必当扫榻以待!” 方夜羽微微頷首,转身登船。 那几名异族高手紧隨其后,鱼贯而上。持刀汉子与负剑老者分立船头船尾,目光如炬,扫视著岸上每一处阴影。 船缓缓离岸,划破沉寂的夜色。 蓝天云立在岸边,殷切地目送著船只远去,脸上还掛著那副討好的笑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將那张堆满笑意的面孔照得格外清晰。 他身旁,蓝芒同样望著渐行渐远的船只,心中暗暗鬆了口气。今夜这场惊心动魄的宴会,总算过去了。 然而— 就在船只驶出十余丈,蓝天云的眼角忽然瞥见一抹寒光。 那光芒极冷,极快,如同月下一闪而逝的流星。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他听到一声惊呼。那是蓝芒的声音,尖锐而惊恐。 (稍后还有一更奉上) > 第七十七章 彗星袭月,刀斩人头(四更万字奉上) 第78章 彗星袭月,刀斩人头(四更万字奉上) 蓝天云的视线骤然升高。 他看到了站在船尾的方夜羽,那张原本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愕与震怒。 他看到了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破碎成千万片。 他的视线旋转— 他看到了儿子蓝芒那张惊恐扭曲的脸,看到了儿子身旁,那一具正缓缓倒下的、没有头颅的身体。 那具身体穿著他熟悉的蓝色锦袍,腰间掛著他佩戴多年的玉佩。 那是他自己。 “噗~” 血如泉涌,冲天而起,在月光下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花,洒落在冰冷的码头上。 蓝天云的头颅重重落地,滚了几滚,最后停在蓝芒脚边。那双眼睛还圆睁著,凝固著死前一瞬的惊骇与茫然,至死都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蓝芒僵立当场,双腿发软,他张大了嘴,浑身剧烈地颤抖著。 船上,方夜羽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看著那道从岸边窜起的阴影,一刀便斩落了蓝天云的头颅,而后从容消失在夜色之中。 “好,很好。” 方夜羽的双拳紧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冰冷。 那张始终从容的脸上,此刻终於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然而愤怒也已无济於事。 岸边,那位蓝大公子已惊恐地跌坐於地,浑身颤抖,面如土色。 黄河帮眾一片混乱,有人拔刀追赶刺客,却连那人的影子都摸不著;有人围拢在无头尸体旁,惊恐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夜羽心中一沉。 蓝天云一死,黄河帮就此群龙无首了。 这是他出魔师宫之后,拉拢的第一大势力。他费尽心思,许以重利。却在这一刀之下,化为了泡影。 蓝芒不过是一个废物,蓝天云一死,黄河帮內部必起纷爭。即使他派人强行接管,以一个外人,又如何能服眾?黄河帮那些盘根错节的堂主舵主,各有心思,岂会甘心听命於一个外族之人? 他心中愤恨翻涌,几乎要下令掉头返回。 但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了刺客的夜色,双拳握紧又鬆开。 “走。”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船缓缓前行,离岸越来越远。 他第一次踏入中原,便出师不利,折戟沉沙。 船行江心,夜风猎猎。方夜羽负手立於船尾,望著那片渐渐远去的码头,灯火与人影都已模糊成一团。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夜在楼上临窗举杯的身影那人端坐窗前,神色坦然,举杯遥遥一敬。 此刻想来,那一敬,是挑衅,是宣告,还是提前送出的战书? 方夜羽的拳头再次握紧。 此刻或许那人正隱在某处黑暗中,冷冷地看著他离去。 “我记住你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捲走,飘散在苍茫的江面上。 却说诸英雄一刀斩杀蓝天云,將手中那柄从码头上顺手取来的钢刀隨手一拋。 “噗通”一声,刀沉入洛水。 夜风拂面,诸英雄心情无比舒畅。蓝天云既已决意投靠魔师宫,甘为爪牙,更欲替魔师宫查他魔门底细。那便已有取死之道。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一刀,他斩得乾净利落,毫无犹疑。 码头之上,蓝芒已被嚇破了胆。 他瘫坐在地上,望著父亲那具无头的尸体,浑身抖如筛糠。直到手下人將他扶起,他才如梦初醒。 “走.....连夜走!回总舵!” 他竟是连凶手都不敢再找,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让他肝胆俱裂的洛阳城。 当夜,黄河帮眾人便匆匆收拾了帮主蓝天云的尸体,乘船离去。 返回总舵后的黄河帮竭力掩盖蓝天云的死,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蓝天云的死讯终是传出,在江湖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黑白两道,各大势力,无不侧目。毕竟蓝天云执掌黄河帮二十余年,麾下帮眾数千,势力遍布沿河各州府,是跺跺脚能让黄河抖三抖的人物。这等人物,竟被人斩杀,实在是骇人听闻。 就连在南方的怒蛟帮,也派了人来打探消息。一黄河,一长江,南北两大水道势力,多年来多有宿怨,此刻听闻老对头横死,自然要探个究竟。 然而,关於那夜的具体情形,却被黄河帮刻意隱瞒了下来。 毕竟“小魔师”方夜羽的身份不能说,黄河帮已暗中投靠蒙古的事,更是绝不能让江湖知晓。 而那晚参宴的叶真、梁歷生、霍廷起等人,也都三缄其口,对那夜的事讳莫如深。他们心里清楚,无论是魔师宫还是那神秘的刺客,都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然而,越是遮掩,世人便越是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武功、如此胆量?传言因此甚囂尘上,愈演愈烈。 黄河帮这些年树大招风,仇家无数,此番帮主被杀,不知多少人暗暗拍手称快。 蓝天云一死,黄河帮內部必生动盪,那些依附於黄河帮的小帮小派,那些被黄河帮压制的沿岸势力已然蠢蠢欲动。 蓝天云死后的第四天,头七还没过,黄河帮的洛阳分坛便被连根拔起。 至此,洛阳三大势力,便只剩下了城外的马家堡。 诸英雄短期內並不打算动它。 马任名当年號称“鬼帅三杰”,其背后隱约有鬼王府的影子。而鬼王府的主人,那位神秘的“鬼王”虚若无,与当今皇帝关係匪浅,传闻当年曾助朱元璋夺得天下,是开国功臣中最为低调、也最为莫测的一位。 若此时对马家堡动手,难保不会引起鬼王府乃至那位皇帝的注意。 时机未到,暂且按兵不动。 况且,阴癸派的势力也无需急於向外扩张。向南是怒蛟帮的地盘,那位“覆雨剑”浪翻云坐镇其上,锋芒正盛;向西北则是乾罗山城的势力范围,“毒手”乾罗,同样不是易与之辈。贸然接触,只会过早暴露自己。 当务之急,是將洛阳城经营得固若金汤,让这里成为阴癸派最坚实的根基。 外面传言沸沸扬扬,那无名刀客被传得神乎其神。而诸英雄却深居梅园,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无关係。 阴癸派內部,知悉此番內情的,唯有邓隱与甘娘子二人。其他人虽多有猜测,却也摸不清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之后,眾人对这位新任掌门,愈发多了几分敬畏。 而诸英雄却是越发的深居简出,白日里除了处理阴癸派事务,翻阅卷宗,调度人手;其余大部分时间他便在密室中专研不死印法,反覆揣摩那生死转换间的玄妙。 那日在飘香楼中小试牛刀,让他愈发迫切地想要將此功修至大成。 而閒暇时,他便指点三个徒弟的修炼。 三人的剑法、刀法、暗器皆已渐渐入门。他將那三十六名孤几交给三人带领,让他们学著管人、用人,培养亲信。 梅园之中,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悠忽间,两个月悄然过去。转眼已是四月芳菲的季节。 洛阳城的牡丹开了。 城里城外,但凡有空地的人家,总要栽上几株。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层层叠叠,爭奇斗艳。 满城飘香,游人如织,连空气里都浸著一股子富贵风流的气息。 而这一切喧器,都与梅园无关。 园中几株老梅早已谢了花期,绿叶葳蕤,静静立在角落。诸英雄的身影,已许久不曾出现在日光之下。 第七十八章 天魔淬手,鬼刀潜逃 第79章 天魔淬手,鬼刀潜逃 梅园深处。密室之中,药气氤氳扑鼻。 一只大盆置於案上,盆中盛著半盆暗红色的药液,热气腾腾,药香浓郁。 诸英雄站於盆前,双手浸入药液之中,水面没过手腕,直达小臂中段。 药液滚烫,常人触之即缩手,他却神色如常,任由那股热力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肉。 体內紫血真气缓缓流转,沿手厥阴心包经而下,经曲泽、却门、间使,直抵劳宫。 每一转,真气便从窍穴中透出,与药力相融,在皮膜筋骨之间游走。那股温热的感觉,从表皮渗入血肉,从血肉渗入筋骨,从筋骨渗入窍穴,一层一层,由表及里。 双手的骨骼、筋络、皮膜,在这药力与真气的双重淬炼之下,正发生著微妙的变化。 起初只是温热,渐渐地,指尖开始发麻,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刺著。再过片刻,麻意转为酸胀,十指关节处隱隱有热流涌动,如同有活物在其中钻营游走。 那是真气正在打通双手的细微窍穴。 人的双手,窍穴密布,筋骨复杂。而天魔手要想大成,须得將双手每一处窍穴、每一条筋络、每一寸皮膜,都淬炼到极致。 硬时如金铁,可碎敌兵刃;柔时似绕指,可化敌劲力。 药力与紫血真气的淬炼,缺一不可。 他闭目凝神,感受著双手的变化。药力在表皮,真气在內里,內外交攻之下,双手的筋骨正一点一点被重塑。 他將双手从药液中缓缓抬起。 药液顺著指尖滴落,溅入盆中,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响。露出的一双手掌,十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肤色却越发的白。 不过並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而是莹润如玉的白,隱隱有光泽在肌肤之下流转。 他轻轻握了握拳,那股力量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臂,畅通无阻,隨心所欲。 他张开手掌,闭上眼睛。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手掌好似能感知到空气的流动,那微风从指缝间穿过的触感,气流在皮肤上拂过的每一丝细微变化,都清清楚楚地映照在心间。 他心中一动,伸手取过一旁搁置的细剑。 剑柄入手,他立刻便感知到了这柄剑的一切,重量分布,重心所在。他相信,此后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只需一握,便能立刻了解其特性所在。 他轻抚剑身,只觉剑身纹理、杂质、暗伤、裂痕,都在他指尖下一一呈现,无所遁形。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这双依旧修长如玉的手,唇角微微扬起。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可碎天下兵刃”。 不过,若仅用这双手去碎人兵刃,却也太委屈了这门绝学。 待他將拳掌指爪之劲,抑或刀枪剑戟之势,化入其中、熔於一炉。 届时举手投足,便是万法隨身;信手拈来,皆可克敌制胜! 他忽然联想到,难怪赤尊信能精通天下兵刃,使任何兵器到了他手中都能发挥出极致威力。恐怕不仅是自身天赋和苦修,其中也必然有这天魔手的功劳。 只是他那时的天魔手,远不如自己如今这般完善,能做到那般地步,已是极限。 而如今金手指推演完善之后的天魔手,已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已不再是单纯的杀伐之技,而是隱隱触及了某种更高的层次。 他隱约感到,隨著推演的继续完善,或许有朝一日,能向著那“非体非神、 亦体亦神”的神通之境靠近。 到那时—— 他伸手按地,大地纹理、地脉流转,尽在感知;抬手探空,风云涌动、气流轨跡,皆如掌上观纹。天地万物,触手可及,无所遁形。 那將是另一重天地。 诸英雄心情愉悦地走出密室。 院中,春光正好,花香正浓。 三名弟子也同样在勤学苦练。 厉长歌的剑法已初具锋芒,一套补天阁的诡杀剑术施展开来,剑光飘忽,时隱时现,颇有几分神出鬼没的味道。 赵馨儿的左手刀日渐圆融,那套诸英雄亲手传授的刀法,被她练得行云流水,虽还远未到火候,却已有了几分气象。 周牧青端坐轮椅,双手轻抬。指间银光乍现,六枚金钱鏢已如流星赶月,分取六根木桩。双手连扬,铁莲子破空而出,钉入桩身,恰好排成梅花形状。 诸英雄看著,微微頷首。 “好了,停下吧。” 三人闻声收势,转身见到师父,连忙上前拜见。 诸英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扫过院中盛开的几株花树,温声道:“武学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得张弛有度。如今的洛阳城內,牡丹花开得正好,你们出去好好游玩一番。” 周牧青扶著轮椅的扶手,轻轻摇了摇头:“弟子不去了。师父的卷宗还堆著许多未曾整理,弟子留下打理。” 赵馨儿闻言,走到他身后,扶上轮椅的把手,轻声道:“大师兄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 她说著,目光却瞟向一旁的厉长歌。 三人之中,周牧青年龄最长,入门最早,是大师兄;厉长歌次之,排行第二;赵馨儿最小,是小师妹。 厉长歌见二人都不去,也梗著脖子道:“我————我也不去!我继续练武!” 他们都是从那场噩梦里爬出来的人,太知道这一切来得多么不易,太害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会突然消失。 所以他们拼命地练,拼命地学,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诸英雄摇摇头,有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欣慰。 三个弟子肯用功是好事,可太用功了,又让他这个做师父的有些心疼。 “你俩跟我走吧。”他看向周牧青与赵馨儿,语气温和。 然后又转向一旁还在挥剑的厉长歌:“你也別练了。去看看你们手下的那三十六名孤儿,教他们打打基础。” 厉长歌收剑而立,低头应道:“是,弟子这就去。”便匆匆去了。 诸英雄带著周牧青与赵馨儿穿过迴廊,来到秘阁。 阁中依旧窗明几净,案上堆著这半月来积攒的各类情报与卷宗。 周牧青自觉地將轮椅推到案边,开始一份份翻阅整理。赵馨儿立在一旁,替他递送卷宗,从旁辅助。 师徒三人各司其职,秘阁中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周牧青翻动的手指忽然顿了顿。 那是一份关於“鬼刀”长老李玄同的情报,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他这两三个月来的活动轨跡。何时出门,何时返回,去过何处,见过何人,事无巨细,一一在案。 他继续翻阅,將最近十几日的记录与之前的细细比对。 一连十几天的行踪,在他脑中渐渐连成一条清晰的线。他突然发现有一处不同寻常的时间地点。 他將之前两个月的情报翻出,特別留意一个地点,“酉时一刻,柳叶胡同,花家酒馆。” 周牧青犹豫了一下,抬眼望向正埋头看卷宗的师父,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邓隱推门而入,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几分。他来到案前向诸英雄行礼,递上一份还带著火漆封印的情报。 诸英雄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面色如常。他將情报隨手递给一旁的周牧青:“將他们放在一起。” 周牧青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鬼刀”李玄同,遣散老僕,疑似潜逃。” 他的手微微一抖,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了。 不,不是知道,应该是早已料到了。 只听师父淡淡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似自言自语,又似在与邓隱说话:“这位“鬼刀”,终究是忍不住了。” 周牧青垂下眼,將那份情报与之前那叠记录轻轻放在一处。两相印证,一切都已分明。 “那位鬼刀”传人李解,最近如何?”诸英雄忽然问道。 “没有任何异动。”邓隱答道,“每日除了练刀,便是呆在院中,极少外出,也未见与任何人接触。” 诸英雄微微頷首,沉默片刻,方道:“既然如此,叫上李解去见见他的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不要怪我没给他机会。” 邓隱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躬身道:“是。” 诸英雄转头对著周牧青问道:“徒儿,我们应该去哪找这位鬼刀?” 周牧青微微一怔,隨即明白师父这是在考校自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在心中將那些情报又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头,篤定地道:“柳叶胡同,花家酒馆。” 诸英雄闻言並无表示,倒是一旁的邓隱微微点头,看了周牧青一眼,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讚赏。 “为何是柳叶胡同,花家酒馆?”诸英雄又问。 “弟子注意到,李长老虽然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都是特定的时辰—一酉时一刻。若只是寻常饮酒,不必如此准时。这应该是一处特殊的地点。” “师父既然开口问,想必心中已知道他的去处,弟子斗胆,能想到的便只能是此处了。” “不错。”诸英雄微微頷首,隨即起身,理了理衣袍,语气轻鬆地道:“去叫上厉长歌,我们一起去外面看看洛阳城的牡丹花。 (还有一章18点发,以后就12点、18点各更一章,望广大的书友大大们周知) 第七十九章 牡丹花开,刀斩残阳 第80章 牡丹花开,刀斩残阳 傍晚时分,柳叶胡同。 暮色从胡同口一寸一寸漫进来,將青石板路染成暗青色。 “花家酒馆”便藏在这胡同的不深处,毕竟是做酒馆生意的,酒香也怕巷子太深。 酒馆门前,恰好种著几株牡丹。 花开得正好,又大又艷,红的白的挤在一处,在暮色里燃成一片,煞是好看。 此刻离打烊的时间已不远,客人稀落。 不,不能说稀落,是很少。 少到整个酒馆里,只剩下一位客人。 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不往里去,也不挨著窗,偏偏选了个抬头就能望见门外牡丹的地方。 一壶酒,一只碗,他慢慢地喝,慢慢地看,仿佛那花开得再久一些,他便能坐得更久一些。 酒碗里映著渐暗的天色,也映著他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 手边,放著一柄斩马刀。 刀身比寻常刀剑宽出近倍,刀柄上的布条磨得泛白。它就那么静静地搁在桌旁,像一头打盹的猛兽。 酒香淡淡,花香淡淡,暮色也淡淡。 他端起碗,又饮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门外的牡丹上。也不知是在看花,还是在等什么人。 直到一行人走进胡同,来到这家酒馆门前。 走在前面的自然是诸英雄。他依旧戴著那副青铜面具,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身后是邓隱与李解,再往后,是三名弟子—一周牧青坐在轮椅上,被赵馨儿推著,厉长歌走在最后,手按剑柄。 诸英雄在门前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几株开得正艷的牡丹,又抬头望了望酒馆那块陈旧的牌匾,“花家酒馆”四个字已斑驳得有些模糊。 “是个好地方。” 他收回视线,落在那独坐饮酒的身影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李长老好雅兴。” 李玄同这才將目光从牡丹上移开,落在诸英雄身上。他放下酒碗,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只是轻轻搭在桌沿,没有去碰那柄斩马刀。 “让那些小崽子都出来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跟了一路,也不嫌累。” 诸英雄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退下。李长老若要走,早便走了。” 话音落下,胡同四角的阴影里,十余道人影无声退去,融入渐浓的夜色。 酒馆里那对中年夫妇这才惊觉不对,男人脸色煞白,拽著女人便缩到了柜檯后头,再不敢露头。 “师父,为什么?” 李解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上前半步,死死盯著那个老人一那个教了他二十年刀法的老人。 李玄同没有看他,只是端起碗,又饮了一口。 “老了。”他淡淡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过几天富贵日子。” “富贵日子?”邓隱冷哼一声,“这就是你背叛阴癸派的理由?” 李玄同抬起眼,嘴角扯了扯,那笑意说不清是讥誚还是坦然:“背叛?我这一辈子,刀头舔血,杀人无算。阴癸派给过我什么?我给阴癸派卖了几十年命,临了连点像样的权力富贵都没捞著。换个东家,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 邓隱罕见地露出愤怒的表情,“你与天命教早就暗通款曲,要不然单玉如怎会来得那般巧?那日你在水榭外,与单玉如倒是演了一场好戏。” 李玄同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瞬。 “老掌门早就走了吧。”他忽然道,目光直直落向诸英雄。 李解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诸英雄与邓隱皆是沉默。 那沉默,便是答案。 李玄同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不知是嘆还是嘲:“我没想害他。他那把老骨头,本也撑不了几日。”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无用。”诸英雄开口道:“如今的你,不过是单玉如的弃子。” “我当然知道。”他低头看向柄搁在桌旁的斩马刀,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计,此刻静静躺在那儿,像一条垂垂老矣的狼。 “所以我才把你们引到这里。” 说著他看向酒馆里那对瑟缩在柜檯后的中年夫妇。 诸英雄一行人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那对夫妇本在偷偷观望,此刻被七八道目光同时罩住,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继而变得僵硬。他们知道,已经暴露了。 两人猛地跃起,身形一错,朝著酒馆后堂疾窜而去!动作乾脆利落,哪还有半分方才那副瑟缩模样? 李玄同端坐未动,诸英雄一行人亦无一人追击。 那两道身影快如惊鸟,眨眼间已穿过布帘,没入后堂。 下一瞬! 两人倒飞而回! 比进去时更快、更疾,如同两只破布袋般,狠狠摔在厅堂正中,砸翻了桌椅,滚落在地。 “扑通!” 两人胸前各有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跡,正在迅速洇开。他们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只能在地上抽搐。 片刻后,布帘挑动,一道曼妙的身影从后堂裊裊走出。一袭素衣,眉眼含笑,正是甘玉意。 “甘娘子也来了。”李玄同端起酒碗,饮了一口,语气平淡,仿佛早有所料。 “如今阴癸派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人了,我自是要来的。”甘玉意慵懒的声调,嘆息著道。 她顿了顿,笑意依旧,可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还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李玄同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將手放在那把斩马刀上,粗糙的掌心摩挲著刀柄上磨得光滑的缠布,动作很慢。 “上一次,没能动手。”他抬起头,望向门外的诸英雄,声音沙哑而平静,“这一次,不能错过了。” “师父————” 李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李玄同抬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若你还认我是你师父,就不要阻拦我。” 他挺直身体,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斩马刀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按在刀柄之上。 一如那日在庄园,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 诸英雄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你们退后。” 他说著,缓步上前。 邓隱等人无声地向后退去,让出那片空地。 李玄同双手重重按在刀柄之上。 “咔~” 地面应声碎裂,他的鬚髮皆扬,衣衫鼓盪。 下一瞬。 他那乾瘦的身躯此刻竟如雄狮暴起,凌空一跃穿过酒馆门楣。 手中斩马刀顺势扬起,刀锋过处,门楣上的陈年匾额“花家酒馆”四字轰然破碎,木屑纷飞如蝶! 这一刀自上而下,携风雷之势,直劈诸英雄头顶! 刀光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残红,如血如练。 刀未至,凛冽的劲风已扑面而来,將诸英雄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李解的心猛然提起。自己的师父,此刻正在向那位年轻的掌门斩出毕生最强的一刀。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 诸英雄却只是伸出手,不疾不徐,仿佛在风中拈花。 那手掌探入刀光之中,精確无比地拍在斩马刀的刀面上“蓬!” 刀锋偏开三寸,贴著诸英雄的肩膀掠过,凌厉的劲气將胡同两侧斑驳的墙皮大片剥落。 李玄同一刀落空,手腕一转,斩马刀横斩而来!刀光如匹练,拦腰扫向诸英雄! 诸英雄依旧是伸出手。食指弯曲如鉤,轻轻扣在刀面上。 “鐺— ”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斩马刀再次被偏转,擦著诸英雄的衣袍盪开,在他身后的墙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刀痕,石屑四溅。 邓隱与甘如意將这一掌一扣看在眼里,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短短两个月,这位掌门的武功竟又有精进,愈发得深不可测了。 李玄同眼中厉色一闪,刀势再变! 斩马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一刀接一刀,连环斩出! 重重刀光如血浪翻涌,层层叠叠朝诸英雄罩去!每一刀都势大力沉,每一刀都凌厉无匹,刀风呜咽呼啸,如同百鬼夜哭。 凌厉的劲气如狂涛倾泻,將胡同两侧斑驳的墙皮割得沟壑纵横,碎屑与尘土在刀风中激盪飞扬。 周牧青三人第一次见到如此激斗,六只眼睛紧紧盯著场中,屏息凝神,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而诸英雄始终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只是伸出手,时而拍,时而扣,时而弹,时而拨。那只手总是能在刀锋及体的前一瞬,精確地落在刀身上。 “鐺!” “鐺!” “鐺!”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在狭窄的胡同里迴荡撞击。那声音时而清脆,时而沉闷,时疾时徐,竟隱隱有了一种奇异的韵律。 李玄同越斩越急,刀光越来越密,整个人如同疯魔,將那柄斩马刀舞得密不透风。 可诸英雄却越来越从容。他的手指隨著刀光起舞,轻轻点拨,如同拂过琴弦。 他甚至轻轻磕上了双眼。 睫毛微垂,面容沉静,仿佛不是在与人搏命,而是在用指尖倾听刀鸣。 第八十章 以手断刃,血溅牡丹 第81章 以手断刃,血溅牡丹 李玄同双目赤红,刀势却愈发疯狂。 连环十七刀,一刀比一刀疾,一刀比一刀狠。 然而诸英雄却愈发从容,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閒庭信步的味道。 “斩!” 李玄同忽然暴喝一声,声如炸雷!那柄巨型斩马刀陡然竖劈而下,力劈华山,直取诸英雄头颅! 这一刀灌注了他毕生功力!快如惊雷,狠如厉鬼,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 诸英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澄澈如水,映著暮色四合的天空,也映著那柄当头斩下的刀。 “鐺——”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柄势若奔雷的斩马刀,竟被他五指生生扣住,悬在半空,寸进不得! 李玄同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下一瞬,诸英雄五指猛然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沉重的斩马刀,竟在他手中如枯枝般应声而断! 李玄同握著半截断刀,跟蹌著连连后退七八步。 低头看著手中那半截残刃,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柄刀隨身四十七年,斩过无数人头,染过不知多少血跡,此刻却断了。 诸英雄隨手將半截断刃掷於他身前地上,“嗤”的一声轻响,没土三寸。 原来,自交手之初,那柄斩马刀的纹理、暗伤、裂纹,便已被他探得清清楚楚。 之后的每一次拍击、每一次扣弹,看似隨意,实则都落在刀身最薄弱处。 一十七刀,一十七击,每一击都在积累,每一击都在侵蚀。 到最后一刀,便如大坝决堤,一击而断。 诸英雄负手而立,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负在身后的双手,正微微活动著。 这天魔手確实好用,只是还是太勉强了。 如今双手淬炼得还不够,此前十七刀,他每一击都避让刀锋,只敢以掌拍刀身,便是为此。若是天魔手大成,何须这般费力?空手夺白刃,碎敌兵刃,不过信手拈来。 下一步,该先將大力金刚指融入天魔手。指力更坚,破敌兵刃便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李玄同握著半截断刀,站在原地,神情落寞。那满脸的皱纹仿佛瞬间又深了几分,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这句话不知是感慨还是自嘲。 “我做的事与我这徒儿无关。”他抬起头,看向诸英雄,声音沙哑,“他什么都不知道。” 诸英雄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我当然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让他来。” 李玄同闻言,微微点头。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暮色中的年轻人。 “你来送师父这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註定的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释然。 “我希望是死在你的手里。” 诸英雄负手而立,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拦。 暮色渐浓,胡同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李解站在那里,双手死死的抱著刀,指节攥得发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看著那个老人,那个教了他二十年刀法的老人,眼眶发红,却说不出一个字。 “过来。”李玄同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个男人一样拔刀!” 那一声喝,一如当年第一次教他拔刀时,一模一样。 李解浑身一震。 他缓缓迈步,一步,两步,三步.. 终於,他来到李玄同身前。 双膝一屈,他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一一个比一个重,磕得地面隱隱震颤。抬起头时,额上已渗出血痕,顺著眉骨淌下。 他站起身,紧紧握著手中的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拔刀!”李玄同喝道。 “錚—” 刀光如雪练横空,骤然亮起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刻。 刀锋掠过咽喉的剎那,李玄同的唇角,忽然微微扬起。 那是一抹释然的笑。 “这一刀,是最后一课。” “不要学我。” 他嘴唇翕动,吐出最后四个字,声音轻得只有李解能听见。 然后,他的身躯缓缓向后倒去。 “噗— —” 鲜血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那血,恰好溅在酒馆门前那几株开得正艷的牡丹上。 殷红的血,顺著洁白的花瓣缓缓淌下,一滴,两滴。白的愈发刺目,红的愈发惊心。 花开正艷,人已消亡。 李解握著滴血的刀,手已不再颤抖,只是低垂著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诸英雄的目光从那片染血的牡丹上收回,落在李解身上。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尸身交给你处理了。好好將他安葬吧。”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解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乾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诸英雄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牧青的轮椅被赵馨儿轻轻推著,紧跟著离开。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轆轆声,在空旷的胡同里迴荡。 厉长歌走在最后。他脚步迟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邓隱与甘玉意看了一眼地上李玄同的尸体,然后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去。 一道接一道身影,消失在胡同里。 最后,只剩下晚风穿过屋檐,吹动那几株染血的牡丹,花瓣轻轻颤动,飘落。 暮色越发浓了,將整条胡同染成青灰。 李解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没了声息,他才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双臂,將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身躯轻轻抱起。 胡同外的长街,灯火初上。 诸英雄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那副青铜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幽深如井,看不出喜怒。 身后,周牧青端坐轮椅上,目光望著前方那道背影,一言不发。赵馨儿推著轮椅默默跟隨。 厉长歌走在最后,脚步有些凌乱。他想起方才那一幕。李解跪下去时那一声声沉闷的叩头,那柄刀扬起时的寒光,还有那溅在牡丹上的血。 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可望著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对於今日之事,诸英雄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道理,说来千句,不如让他们亲眼见一回。该悟的,自会去悟。 有些路,有些选择,走错了就要自己承担。 “不久后,我会离开一段时间。” 诸英雄忽然开口,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如今,外部的威胁已除,內部的不稳也已弭平。该料理的,都已料理乾净。 如今的洛阳城已完全在阴癸派的掌控之中了,他也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距离八月十五古剑池的八派会盟,时间不远了。是时候动身了。 三人齐齐一怔,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顿,看向诸英雄的背影。 诸英雄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声音继续传入三人耳中:“往后,你们听从邓隱长老的安排。认真练武,不可懈怠。” 三人默默望著那道黑色的背影,他正渐渐融入夜色。 厉长歌张了张嘴,那句“师父要去多久”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有问出□。 片刻的沉默后,三人齐声应道:“是,弟子谨遵师命。 “ 第八十一章 匹马南行,剑斩群匪 第82章 匹马南行,剑斩群匪 烟花四月,草长鶯飞。柳絮如烟覆御沟,落红吹满旧城楼。 自那日除掉叛徒“鬼刀”李玄同后,诸英雄重披月白僧衣,再以少林弟子元真的身份行走江湖,已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內,他將阴癸派诸般事务一一料理妥当。 邓隱坐镇梅园掌大局;甘玉意依旧打理飘香楼,暗中掌控洛阳风月场所;肥油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已將洛阳城內的粮油生意蚕食得七七八八。 最重要的是,他为阴癸派定下了今后的发展路线。 往底层走,往暗处藏。 不再与江湖大派正面爭锋,不再贪图虚名浮利。將触角渗透进市井巷陌,渗透进脚夫、商贩、乞丐、伎人之中。让阴癸派成为洛阳城的影子,无处不在,却无人能抓住。 越隱秘,才越安全。越下沉,才越长久。 至於那三个徒弟,他也一一做了安排。 周牧青虽双腿残疾,却是三人中最沉得住气的。诸英雄將暗器手法尽数传他,又命邓隱寻来各类机关阵法的残篇古籍,让他自行钻研。 厉长歌,他已將补天阁的诡杀剑术倾囊相授,更传授了他幻影身法,以后便是阴癸派在暗处最利的剑。 赵馨儿左手刀已渐入佳境,悟性又是三人中最高的。他嘱咐邓隱日后多搜罗各家刀谱,供她参悟。她的路,是登堂入室,是堂堂正正与天下刀客爭锋。 临別那夜,三人跪在院中,磕头相送。 诸英雄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等我回来,考较你们的进境。” 便飘然而去。 此刻,他匹马独行,已过了龙门、伊阳,一路向南,朝著汝州的方向而去。 此处已属伏牛山余脉,山势渐起,蜿蜒的小路在林中时隱时现。他没有刻意规划路线,只要方向不错,无论是宽阔的官道,还是这山间小径,他都走得。 以他如今的武功,除非遇上黑榜级別的宗师高手,寻常高手已不足为虑。即便是黑榜中人,只要不是排在最前的那几个,是战是走,也由他说了算。 他信马由韁,任由马蹄踏著青草,沿著山路而行。 两旁的树木枝叶交叠成荫,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洒在马背上,酒在他的僧衣上,碎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不远处溪水潺潺,水声清越,与林间鸟鸣相应成趣。抬眼望去,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嶂,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出门,不是蜷在车厢里,便是窝在高铁座位上,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来不及看清,便已被拋在身后。何曾像现在这样,纵马山林,与天地同游? 他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草木清香。 这种感觉,竟是从不曾有过的畅快。 胯下马儿不紧不慢地走著,蹄声得得。山风拂面而来,穿过衣袂,拂过脸颊,带著林间特有的清凉。他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自己仿佛与这山、这风、这流水融为了一体。 体內真气似被这心境牵引,竟自行流转起来。真气运行从未有过的活泼,所过之处,经脉舒张,窍穴通透,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他正沉浸在这人与自然相合、心与天地同游的玄妙境界中—— “呔!兀那和尚,给我站住!” 一声大喝陡然炸响,將这片寧静撕得粉碎。 山林中呼啦啦窜出一群人马,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大汉,手中提著一柄开山大板斧,斧刃在日头下闪著寒光。他身后跟著三四十號人,持刀的、握枪的、拿棍的,五花八门,一个个面目凶恶,衣衫槛褸中透著几分匪气。 这是遇上拦路的山匪了? “奶奶的,这是第几个和尚了?”那持斧大汉兀自骂骂咧咧,“上回那一老一小,费了老子好大功夫,到头来,除了一本什么破药经,啥也没有。晦气!” “大当家,我看这个就是!”他身后闪出一个手持双刺的瘦子,生著一双三角眼,目光在诸英雄身上滴溜溜打转,“瞧这年龄,这细皮嫩肉的,准错不了!” 持斧大汉闻言,又仔细端详了诸英雄一番,目光从他光溜溜的头顶扫到月白僧衣,又从月白僧衣扫到那张白皙的脸,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大汉將板斧往肩上一扛,大咧咧问道:“兀那和尚,打哪儿来的?” 看来是衝著自己来的。诸英雄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便隨口答道:“从洛阳来。” “哈哈哈!就是他!”大汉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抖,“我就说嘛!不枉老子在这儿苦等三个月!其他山寨的,等了一个月就骂骂咧咧地散了,就老子还在坚持。瞧瞧,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少废话!快把神功秘籍交出来!”他一挥手,板斧又抡了起来。 诸英雄端坐马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慢悠悠道:“神功秘籍,我倒是多的是。” 持斧大汉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听那和尚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打算给你。” 那大汉脸色一僵,隨即狞笑起来:“哼!就知道你小子不识相!” 他大手一挥,“先给老子活捉了他!等拿到秘籍,再把这小子收拾收拾,洗剥乾净下锅!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可不能糟践嘍!” 话音落下,身后眾匪轰然应诺,刀枪並举,一拥而上。 然而不等他们靠近,诸英雄已伸手摘下掛在马旁的剑,足尖一点马鐙,人已跃身而起。 “”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剑光如雪练横空。剑锋飘忽,掠过当先两名匪徒的咽喉;剑光横扫间,又三人捂著脖颈倒下。 他挥洒自如,剑法不见丝毫杀伐戾气,招式看似平平无奇,可每一剑落下,便有人倒地。 眨眼之间,已倒下十人。 持斧大汉见状,眼珠子都红了,暴喝一声:“看斧!” 他大步上前,手中大板斧抢圆了,照著诸英雄脑袋就劈下来。嘴里还喊著招式:“力劈华山——劈脑袋!” 这一斧势大力沉,恶风呼啸,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看起来倒是威风凛凛。 诸英雄身形微侧,那斧贴著他衣袂劈空落下,“噗”的一声斩进泥土,没入半尺。 他顺手一剑,將旁边一个挺枪刺来的匪徒脑袋削飞。 “横扫千军——鬼剔牙!” 大汉拔出斧头,顺势横扫而来,斧光拦腰斩至! 诸英雄本可一剑直刺眉心,当场了结了他。可听著这招式名字,他心中忽起一丝玩味,手腕一偏,剑锋转向身侧“噗!” 手持双刺、正欲从旁偷袭的三角眼,被一剑劈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持斧大汉被他这一剑嚇得一哆嗦,手中大斧都忘了收。 “下一招呢?”诸英雄却好整以暇地问道。 “什么下一招!”大汉回过神来,又是一斧劈来。 诸英雄依旧轻鬆躲过,剑光再起,又是两名匪徒倒地。 大汉哇哇大叫,连连出斧,左一斧右一斧,却连诸英雄的衣角都沾不著。连劈数斧,却只有前面那两斧有看头。 “合著你就会这两招,你比老程还少一招。”诸英雄终於失了耐心,剑锋一转,削中他持斧的手腕。 “噹啷!” 大板斧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两个滚,“砰”的一声砸在旁边一个持棍匪徒的脑袋上。那匪徒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下。 不过片刻之间,三四十名山匪已倒下大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水浸透了林间落叶。剩下十来人这才反应过来,不知谁发一声喊,扔了兵器撒腿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诸英雄怎么会给他们机会? 足尖一点,人已掠出。身法施展开来,身影穿梭,剑光连闪。 惨呼声此起彼伏,惊起林间飞鸟无数。待剑光收歇,那十来人已尽数伏诛,无一漏网。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满地尸骸。 那大汉正倒拖著斧头,弓著腰,踮著脚,一步步往林子里蹭。见诸英雄望来,他浑身一哆嗦,扔了斧头撒腿就跑。 然而刚跑出三步,一道身影已拦在身前。 大汉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和尚爷爷饶命!和尚爷爷饶命!” 诸英雄以剑指著他,问道:“是谁让你们来劫杀我?” 大汉抬起头,满脸横肉此刻挤成一团,努力挤出几分老实巴交的模样:“俺————俺也不知道是谁。不过前几个月,道上突然传出风声,说有个从洛阳南下的少林年轻和尚,身上揣著神功秘籍。这————这才起了贪心————” 诸英雄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从洛阳南下,少林年轻和尚。 果然是衝著自己来的。此刻他心中已有所猜测。 “这几个月,杀了几个和尚?”他问道。 大汉脸色一僵,眼神闪烁:“这————” 诸英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寒气透皮而入。 大汉只觉脖颈一凉,慌忙叫道:“四个!不,五个!五个!” 诸英雄目光微寒。 “你是哪个山寨的?寨子在哪?”他已经打算斩草除根。 第八十二章 摧山拔寨,忽见琉璃 第83章 摧山拔寨,忽见琉璃 大汉即便脑子不太灵光,此刻也嗅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顺著脸颊簌簌而下,滴落在枯叶上。 “和————和尚爷爷,”他咽了口唾沫,努力挤出一丝討好的笑,“俺要是说了,您大慈大悲,能不能————能不能剑下留情,放俺一马————” “嗯。”诸英雄垂眸看著他,淡淡道,“好。” 大汉大喜过望,忙不迭道:“俺是青牛寨的,寨子就在西边十里的伏牛山上!顺著这条道往西,过了两道山樑就能看见!” “你走吧。”诸英雄收剑。 大汉爬起来,连滚带爬就往林子里跑。跑出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和尚果然站在原地没动,心中暗喜,脚下愈发快了。 然而刚转过身,却听身后劲风袭来。还没来得及躲闪一截枪尖便从他心口冒了出来。 他低下头,看著那截带血的枪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缓缓回过头,对上诸英雄那双幽深的眸子,嘴唇翕动著:“出家人不打逛语,你————你这和尚————不讲信用————” 诸英雄看著他软软倒地,淡淡道:“你连和尚都杀,没资格跟我讲信用。 话音落下,他脚下轻轻一挑,將那柄大斧勾起,隨即一脚踢出。 大斧呼啸著旋转而出,直直飞向半倚在大树根下的那个三角眼。 三角眼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挣扎著就要爬起来逃命。 然而他刚直起腰,大斧已旋转著呼啸而至“哚!” 一声闷响,斧刃狠狠嵌入树干,竟將他拦腰斩作两截。半截身子滑落在地,惨嚎著死去。 “以为装死就能逃过去?”诸英雄目光扫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你那呼吸声,太明显了。” 他环顾满地尸骸,神色无波,翻身上马。 韁绳一抖,马蹄声响起,朝著西边的伏牛山方向,渐行渐远。 影移过中天时,他来到伏牛山下。將马拴於老树,提剑徒步上山。 半个时辰后,他踏著石阶走下。上山时只提一柄剑,下山时背上却多了一个包袱。 那青牛寨中本无高手,他一路杀將上去,如入无人之境。寨中匪眾,触之即溃。不过盏茶工夫,寨子便被夷为平地。 他在寨中搜检时,翻出几件僧衣,几份度牒。想来便是之前路过此地的僧人,遭了毒手。 他心想,这些个和尚也算是受了他的牵连,便將那几份度牒收入包裹中,打算日后寻个寺庙,替他们做场法事,让亡魂有个归处。 如今他踏平青牛寨,算是替他们报了仇。 这便是江湖,仅凭一句话,一个传言,便可让无辜之人遭无妄之灾。 自洛阳而下,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和尚为此丧了命。 既然如此,他便一路替他们报仇罢。 翻身上马,一抖韁绳,继续朝南行。 此后一路,那些盘踞山林的绿林好汉们算是遭了劫数。诸英雄摧山拔寨,见一处灭一处。 山匪强梁闻风丧胆,绿林豪客望影而逃。也不知踏平了多少山寨,斩杀了多少匪徒。 不出一个月,一个传言便在绿林道上不脛而走—— 说那从北边来的少林和尚,生得眉清目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这和尚邪门得很,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谁惹上他,全寨上下鸡犬不留,连条看门的狗都得挨两刀。 有说他修罗转世的,有说他杀星下凡的。 传言越传越玄,越传越邪乎。 江湖上更是有了这么一句顺口溜:“莫惹少林小沙弥,送人上路不念经。” 到后来,沿道的绿林好汉们但凡远远瞧见个光头,不论是不是和尚,掉头便跑,连家当都不要了。甚至有山寨立下规矩:今后见著和尚,绕道十里,谁敢招惹,逐出山寨,永不復用。 此后,诸英雄即便有意往山林深处穿行,也再遇不到半个山匪的影子。那些绿林好汉们早已將他视作瘟神,远远望见个光头便作鸟兽散,连山寨也不要了。 他也不再刻意搜寻,只管沿官道南下。一路上,连小蟊贼都绝了跡,仿佛这条路上的魑魅魍魎一夜之间全数蒸发。 真就是风平浪静,天下太平。 这日,他骑马走在官道上,手中拿著一本书,看得入神。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胯下马儿不紧不慢地走著,蹄声得得,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在一处,倒也和谐。 他看的正是那日在青牛寨翻出来的《药师经》。想来便是那持斧大汉口中的“破药经”,那个被劫杀的老和尚留下的遗物。 起初他並未在意这本书。《药师经》他读过,不过是为眾生消灾延寿的寻常佛经。 他收著,不过是当作遗物,打算日后与那几份度牒一块烧了,祭奠那位枉死的老和尚。 直到这一日,行路无聊,隨手拿出翻看。 经文还是那部经文,可翻著翻著,他渐渐觉出些不对来一每一页经文之侧,竟都密密麻麻抄录著蝇头小字。那是些药方,治风寒的、 治跌打的、解毒的、续骨的,甚至还有几个妇人產后调理的方子。 笔跡与经文並不一致,想来是那位老和尚一生行医济世的心血。 不过,这经文中夹杂著旁的,这熟悉的即视感,让他隱隱觉得蹊蹺,於是仔细观看著:“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內外明彻,净无瑕秽————”这一页旁侧,恰有一道调养五臟的养生方,用药讲究“通达內外,疏瀹五臟”,与经义隱隱相合。 “眾病悉除”的经文边,是一道调理气血的汤头。 “身心安乐”处,配著安神定志的方子。 “解脱一切苦难”旁,则是解毒救急的验方。 他心中一动,凝神再看。 这一看,识海之中,淡金色光芒无声浮现。 確定了,果然有蹊蹺。 那光芒如水般在他眼前铺展开来,將经文与药方尽数笼罩。字句在其中流转、交缠、印证、贯通。 那些他方才隱约觉出的关联,此刻在解析之下,终於显出全貌。 原来那位不知名的老和尚,或者更早的前人,將一门功法拆解开来,以佛经经文为骨,以医家药方为肉,一明一暗,一显一隱,藏在寻常书卷之中。 若无佛学根底,看不懂经义;若无医道造诣,参不透方子。唯有两者兼通之人,方能从这经方互证之间,窥见那隱於其下的真意。 不过他有金手指,直接其破解了出来。 淡金色的视界中:【析义《药师经》】 全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核心经义:药师佛身如琉璃,內外明彻,光明巍巍。消业障、除病苦、延寿、免横死、所求如愿。 十二大愿:身如琉璃愿、资生无尽愿、安立菩提愿、眾病悉除愿......妙具庄严愿。 【琉璃图示】 (人体虚影盘坐,五臟六腑渐次亮起,如琉璃盏依次点燃一心是赤色琉璃,肝是青色琉璃,脾是黄色琉璃,肺是白色琉璃,肾是黑色琉璃。五臟澄澈,內外明彻,无半点尘垢。沿经脉流转,最后匯聚於眉心,向外透出蒙蒙光晕,浸润周身。) 他细细观摩下来,发现原来这门功法,毫无攻伐之能,旨在延年益寿、消病救灾。 久练之,气血澄澈如琉璃,內外明彻,渐生避秽之力,百邪难侵。亦可渡入他者体內,拔除沉疴、化解病灶,救人於病厄之中,以行济世。 诸英雄目光微凝。 別的倒也罢了,这“避秽之力,百邪难侵”,自然包括毒药在內。 百毒不侵。这,正是他所想要的。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三霹雳手名传江湖,长白派暗藏心思 第84章 第八十三霹雳手名传江湖,长白派暗藏心思 他正欣喜於意外得来的功法。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他合上书卷,转身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后赶来,蹄声如骤雨,很快便至他身侧。 七八骑,有男有女,各佩兵刃。有人朝他瞥了一眼,目光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和月白僧衣上一扫而过,旋即收回。 眨眼间,这一队人马已越过他,朝前奔去。 然而不过奔出一箭之地,整队人竟齐齐勒马,调转马头,忽又折返而来。 诸英雄眸光微凝,勒住韁绳,手已不动声色地搭上掛在马鞍旁的长剑。 那队人马在他身前丈余处勒马停定。为首一人,年约四旬,身形高瘦,面容清正,一双眼眸湛然有神,抱拳开口道:“在下长白谢峰。敢问可是少林霹雳手”元真当面?”声音清朗,姿態矜持有度,眉宇间自有一股久负盛名者的从容。 诸英雄微微一怔。 长白派谢峰,“无刃刀”的名號他是知道的。此人乃是长白派有数的高手,武功地位仅次於那位“不老神仙”,同为八派联盟中的种子高手,与“剑僧”不舍齐名,在江湖上名头响亮,绝非等閒之辈。 不过————“霹雳手”元真? 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名號? 心中虽疑惑,他还是抱拳还礼,不卑不亢:“在下正是元真。不过————”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这霹雳手”是何说法?小僧倒是不曾听闻。” 话音未落,队伍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接过了话茬:“你还不知道吗?” 诸英雄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三十五六岁的女子,身量匀称,背后斜插著一柄银丝拂尘,拂尘柄上繫著一条褪了色的红穗。容貌颇为娟美,眉眼间透著几分爽利,只可惜左脸上有一块小儿巴掌大的红胎印,生生破坏了那份美感。 她见诸英雄望来,扬声道:“你这一路南下,对遇到的绿林山匪出手狠辣,雷霆万钧。江湖上早就传遍了,便送了你这霹雳手”的名號。” 诸英雄听完,心中一阵无语。 神他妈霹雳手”元真。 这名號,他可一点也不喜欢。 “在下托大,喊你声元真师侄。”谢峰此时开口说道。 “谢前辈客气。”诸英雄合十道“听闻元真师侄是少林派年轻一辈中选出的种子高手,”谢峰目光在他身上打量著,眼中带著几分感慨,“今日一见,竟比我儿青联还要年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少林后继有人吶。” 他说著,侧身朝身后招了招手:“青联,上前来拜见元真师父。” 那队人马之中,行出一位才貌出眾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一身锦袍,腰悬长剑,端的一副好皮囊。 他催马上前,对著诸英雄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在下谢青联,见过元真师父。” 元真合十还礼,目光在他脸上掠过,“小僧元真见过。” 谢青联直起身,目光却忍不住在诸英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路行来,他听了太多关於这位少林弟子的传言。传闻此人下手狠辣,一路南下,绿林道上栽在他手里的不下数十人。为此还有了“霹雳手”的名號。 却没想到,眼前这位竟生得如此年轻。眉眼间甚至还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清雋,怎么看都与传言中那个杀星对不上號。 他心中暗暗纳罕。 身为长白派元老“不老神仙”的高徒,他自然知晓,这位少林弟子,乃是八派联盟新一代的种子高手。 而他本也有意爭夺那种子席位。可惜,技差一筹,败给了郑卿娇。这让他颇为遗憾。 此刻见了这元真,比自己还小几岁,竟也是种子高手。他面上含笑,一派世家公子的从容。可心里,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隱隱的不平衡。 那一队人马中的其他人,此刻也在暗中打量著这位少林弟子。 “元真师侄想必也是去往古剑池,参加八派会盟的吧?”谢峰此时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热络了几分,“既如此,不妨同我们一道上路。一路上也好让我儿青联多向师侄请益,彼此有个照应。” 同为八派联盟中人,今番路遇,又见谢峰盛情相邀,诸英雄略一沉吟,便也答应下来:“小僧恭敬不如从命,多有打扰了。” “唉,元真师侄太过客气。”谢峰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更盛,“来来来,我给你引见引见。” 他侧身指著一位年纪比他自己稍小,身背双斧的男子介绍道:“这一位乃是我的师弟鸿达才。使一对宣花斧,力大无穷,江湖人称干字斧”,同是种子高手之一。” 诸英雄合十行礼。那鸿达才一脸正气,抱拳还礼,目光在诸英雄身上微微一停,旋即收回。 谢峰又指向先前开口,身背拂尘的女子,“这一位是我师妹,铁柔拂”郑卿娇。这次会盟,她也入选了种子高手。” 诸英雄合十还礼,心中却暗自转了个念头: 郑卿娇是谢峰的师妹,两人乃是同辈;而谢青联作为“不老神仙”的弟子,按理与谢峰、郑卿娇也是同辈。可谢青联又是谢峰的儿子。父子之间,这辈分该怎么论? 谢峰接著又介绍了其他几位弟子,有男有女,皆是长白派这一代的菁英。诸英雄一一见过,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一番寒暄过后,队伍继续上路。诸英雄骑马与眾人同行,手中那本《药师经》已被他收入怀中。 谢峰骑马走在最前,偶尔回头与身旁的师弟低声交谈几句。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身后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其实八派联盟的种子高手,明面上虽不排座次,但亦是有地位高低之分的,如若不然,那些资源该怎么分配? 谢峰在江湖上成名多年,论武功、论资歷,本是与少林的不舍齐名。可八派中人提起他们二人,总是把不舍放在前面。 是以,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暗暗较著劲。 今日见了这少林新选出的年轻种子,比他儿子还小几岁,他心中难免犯起嘀咕。 八大种子高手事关重大,少林竟选了个这般年轻的弟子? 一路听闻此人名头响亮,但细究起来,不过是杀了些绿林山匪。却未必能说明什么。 如今的八派联盟,一向是以少林、长白、西寧为首。 若这少年僧人徒有其名、名不副实,到时在八派会盟上,或许便能压过少林一头。他倒不是要与少林过不去,只是若能压过少林一头,於长白派、於他自己,总归是好事。 所以他热络相邀,邀其同行,便是想亲眼瞧瞧,这位“霹虏手”元真,到底有几分斤两。 身处其中的诸英雄,自然不知道这其中许多的弯弯绕绕。 不过,他也没打算一路都与长白派同行。独来独往惯了,身边骤然多了这许多人,终究不太自在。待走上一段,便寻个由头分开便是。 眾人纵马行了两个时辰,官道渐宽,前方终於现出一座城池的轮廓。 鸿达才勒了勒韁绳,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开口道:“前面便是庐州府了。天色不早,不如进城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直接到渡口过江。诸位意下如何?” 谢峰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诸英雄:“师弟行走江湖经验丰富,既有此议,便依他安排就是。”他顿了顿,又转向诸英雄,语气温和,“元真师侄以为如何?” 诸英雄合十道:“客隨主便,全凭谢前辈做主。” 於是眾人催马入城。 庐州城不大,却也热闹。鸿达才显然是熟门熟路,带著一行人穿过两条街,便在一家颇大的客栈门前勒马停下一隆福客栈。门面敞亮,一看便是来往客商常驻的去处。 长白派一行八人,加上诸英雄,共是九人。鸿达才进去片刻便出来,说是要了一处独院。 长白派果然財大气粗,那独院颇为宽,除却四名隨行弟子合住一间外,其余每人各占一间,倒也清静。 诸英雄进屋略作梳洗,便被请到前楼用饭。 来到桌前,他目光一扫。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素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麵,竟都是为他备下的。他连忙合十道谢,在眾人招呼下落座。 席间,谢峰只与他寒暄几句,问了些路上见闻。倒是谢青联与郑卿娇,与他攀谈起来,说起一路上的风物人情,倒也聊得投机。 一顿饭毕,天色还未黑下来,但奔波一日,眾人皆面露疲色,便纷纷回房歇息。 诸英雄回到房中,关上房门,正准备尝试修炼新得的《药师琉璃经》。 刚盘膝坐定,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 他微微皱眉,起身开门。 门外站的正是谢青联与郑卿娇。 诸英雄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又看了看他们手中的兵器,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果然,谢青联抱拳道:“元真师父,家父曾说让在下好好向师父请益。眼下天色尚早,不知元真师父可愿指点几招?” 诸英雄心中暗哂。 你我所学武功路数不同,有何可指点的?不过是藉机试探深浅罢了。 答应同行时他便料到会有这一出,只是没想到长白派这般沉不住气。 若此番推拒,后面怕也免不了纠缠。 他索性点了点头:“也好。正要见识一番贵派的云行雨飘。” > 福 第八十四章 任你云雨飘摇,我自磐石不动 第85章 任你云雨飘摇,我自磐石不动 诸英雄並没有托大,而是取了剑,隨谢青联与郑卿娇两人缓步行至院中。 这小院不大,方圆不过三丈,青砖铺地,角落里种著几竿瘦竹。 诸英雄与谢青联各自持剑站定。 他们本就同住一院,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最先踏出房门的,是谢峰。 他负手立在檐下,目光落在院中两人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以他的武功修为,这点动静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但也有可能,他本就知晓今夜会有这一场。 稍后现身的是鸿达才。他双臂环抱,斜倚在廊柱上,饶有兴致地看著场中。 那四名隨行弟子则是最后才闻声赶至,挤在角落里,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彼时落日西垂,橘色余暉斜斜铺洒在院落之中,碎金般的光影斑驳落地,给这场即將开启的剑斗,添了几分肃杀又柔和的底色。 谢青联手腕轻抖,长剑出鞘,寒光乍现。他抬剑頷首,语气沉稳,不失大派子弟的风度:“元真师父,请。” 诸英雄执剑而立,並无半分抢先出手的意思。 他心中自有盘算。 一来,他若一出手不知轻重,一不小心將对方一招秒了,未免太过尷尬。 眾目睽睽之下,让这位长白派高徒面上无光,往后同行一路,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不好。 二来,他对长白派武学確有几分好奇。 此派以“云行雨飘”般的绝顶轻功扬名江湖,剑法路数如何、武学精髓何在,他却一概不知。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妨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的深浅。 他抬剑还礼,淡淡道:“谢兄不必多礼,请。” 谢青联见诸英雄静立不动,知晓对方是有意礼让,便不再客套,当即提剑抢先出手。 “颯——” 长剑破空之声清越,谢青联身形骤然欺近,身法清逸灵动,一身长白派高明轻功展露无遗。 可他出手的第一剑並未直刺要害,反倒长剑斜扬,刃锋朝著诸英雄左肩斜削而来,剑路藏著几分试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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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峰负手而立,自光紧紧锁在场中。他自然瞧出几子已然落入下风,却並未出言制止,反倒凝神静观,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他倒要看看,这位少林嫡传的种子选手,究竟有何等深藏不露的真功夫。 诸英雄全程稳守不攻,任由谢青联將长白派剑法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番交手下来,他已將此派剑法路数看得通透。 这剑法不以刺击见长,反倒多以削、掠、抹、带为要,全凭绝顶身法带动剑势,故而显得轻灵飘逸、变化莫测。 摸清对方剑法底细之后,诸英雄终於缓缓递出了反击的一剑。 这一剑没有凌厉破空的锐响,没有花哨多变的剑路,朴实得近乎平淡。 可就是这平平无奇的一剑,却让谢青联瞳孔骤然收缩。 剑脊稳稳贴上对方剑刃,力道沉厚绵实,恰似古寺磐石无声沉压。 那一瞬间,谢青联只觉腕间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座山压住了剑身。那股力道浑厚得让人无从卸力,更无法闪避。 他本就因久攻不下而身形前倾,此刻被这股绵厚劲力一撞,整个人如遭巨浪推涌,跟蹌著跌出数步。 足尖在青砖地面上擦出两道浅痕,一连退出七八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中长剑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谢青联抬起头,望向对面那个依旧立在原地的月白身影,眸中满是错愕与惊色。 他不明白,明明只是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剑,为何会有如此难以抗衡的力量? 这一剑不仅谢青联没看明白,那四名长白派弟子也未看明白。 “好剑法。” 一个声音將谢青联从怔愣中唤醒。 “元真师侄剑法,沉稳內敛,举重若轻。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已深得以拙胜巧”的精要。” 谢峰负手立於檐下,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微微頷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转向兀自怔立的儿子,目光温和却透著几分严厉:“青联你剑法太过浮躁,只一味强攻,却处处是破绽,回去好好沉淀一番吧。” 谢青联垂首,半晌才低声道:“是,父亲教训得是。” 谢峰又看向诸英雄,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若老夫没看错,元真师侄使的可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达摩剑法?” “谢前辈好眼力。” 诸英雄合十还礼,略微谦逊的道:“正是达摩剑法。小僧不过初窥门径,方才一剑,偶有所得,让前辈见笑了” o “谢峰微微頷首,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郑卿娇却已上前一步,眸中光芒闪动,显然听闻“少林绝技”四字,已生见猎心喜之意。 “既是达摩剑法,” 她话音未落,人已飘身而出,根本不待诸英雄出声推辞,背上拂尘已然到了手中。 “元真师父,让我也来领教领教!” 手腕一抖,万千银丝如雪浪翻涌,朝著诸英雄凌空罩下! 诸英雄脚下微错,侧身避开这一击,心中却忍不住暗自腹誹: 这怎么还使上车轮战了? 第八十五章 拂尘影里藏拙身,琉璃光中净臟腑 第86章 拂尘影里藏拙身,琉璃光中净臟腑 诸英雄本意藏拙,却不想长白派直接要来车轮战。 郑卿娇不由分说的出手攻了上来。 她手中这柄独门铁拂尘,著实有些棘手。柄以寒铁锻就,沉凝隱锋,尘丝掺银丝绞成,看似莹白柔婉、飘曳如瀑,实则內藏杀机。 丝絛之柔与铁刃之利兼具,缠、锁、削、刺,刚寓於柔,柔以藏刚,与寻常刀剑大相逕庭。 更要紧的是,她可不是谢青联那种年轻弟子。身为长白派种子高手,一身功夫早已炉火纯青,绝非初出茅庐之辈可比。 郑卿娇一击落空,手腕已顺势一抖,拂尘如灵蛇回首,倏忽间缠向诸英雄持剑的右腕。银丝柔韧,却裹著铁骨的暗劲,丝丝缕缕攀上剑身,意图以柔制刚,锁住长剑。 诸英雄第一次对战这等奇门兵刃,倒也不急。他沉腰坐马,长剑回抽,剑身与银丝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达摩剑法以守见长,此刻他只守不攻,任凭那拂尘如何缠绕挑刺,皆以剑脊格挡、以剑身引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然而郑卿娇的攻势一波接著一波,连绵不绝。 她脚下连踏,身形飘忽不定,绕著诸英雄游走不停,分明是要以轻功身法牵制,逼他露出破绽。拂尘时而如白虹贯日,直刺面门;时而如灵蛇绕树,缠向剑身;时而以铁骨猛砸,与他剑脊相碰,发出“鐺鐺”的金铁交鸣声。 把铁柔拂“刚寓於柔,柔以藏刚”的门道发挥得淋漓尽致。 诸英雄步步后退,看似长剑左支右絀,隱隱有被压制之势。 那四名长白派弟子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师叔铁柔拂攻势如潮,压得那少林和尚节节败退,眼看便要取胜。 谢青联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师姐武功的嘆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方才自己败得毫无招架之力,而师姐却能占尽上风,高下立判。 然而谢峰却微微蹙眉。 院中,诸英雄又与郑卿娇拆了十余招,眼底已有瞭然之色。 这铁柔拂的路数,他已看透。银丝主缠锁,铁骨主点刺,柔中藏刚,变化虽多,却脱不开巧劲范畴。根基在那柄奇门兵刃上,兵刃一失,十成功力便去了七成。 若真要破她,只需一剑直取拂尘柄与丝交匯处,断其根本,便可立时破去这套武功。 他本要出剑反击,却忽然心中一动。 若此时將她胜了,后面鸿达才会不会又跳出来討教?再胜了鸿达才,谢峰会不会也下场?这般车轮战下去,何时是个尽头? 一念及此,他手中剑势微微一顿。 郑卿娇见状,以为他力竭,攻势愈发急切。 诸英雄看准时机,佯装脚下一乱,身形跟蹌间,郑卿娇铁柔拂堪堪扫过他肩头。他趁势翻身后退,退出丈外站定,立即收剑合十,语气诚恳:“施主铁柔拂精妙绝伦,小僧再战下去恐难以为继,不如就此罢手,权当切磋。” 郑卿娇正待乘胜追击,闻言招式一顿,只得收手而立,眼中犹自带著几分未尽兴的意犹未尽。 “时辰不早了,大家已奔波劳累了一日,还是早点休息吧。”诸英雄朝眾人合十一礼,不待眾人反应,转身便回了自己屋中。 回到屋內的诸英雄,摇头嘆息。 自从以魔门身份尝到了杀伐果断的甜头之后,他愈发觉得,与白道中人周旋,远比刀剑相向更耗费心神。 魔门黑道讲究弱肉强食,纵有阴谋算计,我一剑杀了便是,乾净利落,无需多费唇舌。 可这白道,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明爭暗斗,却又要顾全礼数、顾忌顏面、 顾及同气连枝的情分。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除非能做到天衣无缝,不落人话柄。 后面还是早点找个由头,与这长白派分道扬鑣的好。 打定主意,他便不再乱想,盘膝坐於床上,开始参研《药师琉璃经》。 他將精要行气法门仔细揣摩过后,他发现这门功法虽同样是走经脉之路,却別闢蹊径。主修五臟六腑正经,配合六腑表里经脉,辅以任、督、冲、带诸奇经,意在涤盪臟腑浊气,涤净根器。 以达破业障、祛病苦、固身形之功,最终铸就无垢琉璃真身。 经金手指推演,这药师琉璃身共分五重境界: 第一重,臟腑清浊;第二重,周身通明;第三重,內外无瑕;第四重,光明普照;第五重,法身自在。 他开始尝试修炼第一重。 盘膝端坐,五心向天,闔目凝神。引丹田易筋经真气,徐徐沉入臟腑之间。 那股温润的气息,如春日暖阳,无声渗入肺腑。先是心肺,接著肝脾,最后入肾。先天之气与肾水相感,激发出潜藏的本源之力。 真气继续游走,六腑表里经脉逐一贯通。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焦每一处都传来不同的感觉:有的温热,有的酸胀,有的发痒,有的微痛。 那些感觉交织在一起,却並不难受,反而让人觉得畅快,像是积压已久的污浊,终於找到了出口。 第一重,臟腑清浊,已成。臟腑抗邪能力大幅提升。寻常小病、积年劳损、 內功修炼带来的臟腑暗伤,皆可慢慢化解消弭。虽不增杀伐之力,却能让內家根基愈发稳固。 以他如今的根基,这一重修得水到渠成,不过盏茶工夫。 他没有停下,略作调息,继续著手衝击第二重。 诸英雄在屋內专心修炼,而同一院內,东厢房谢峰的屋中,鸿达才、郑卿娇、谢青联三人却是齐聚於此。 谢峰端坐於椅上,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缓缓开口:“你们观这位少林元真如何?” 鸿达才闻言,並未急著开口。他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腻。 谢青联则沉默不语。他方才败得毫无招架之力,此刻心中五味杂陈,不愿开口评价。 唯有郑卿娇,方才占得几分上风,此刻便开口道:“这位少林弟子,年纪虽轻,但確实有真才实学。不过受限於年龄,虽有绝学傍身,功力终究有限。” 谢峰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轻轻嘆息一声:“师妹此言差矣。” 郑卿娇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谢峰却已转向鸿达才:“郑师妹当局者迷,鸿师弟可看出了什么?” 鸿达才沉吟片刻,缓缓道:“我观方才元真与郑师妹一战,那元真虽一直退避,每一步却退得从容,退得章法不乱;剑虽左支右絀,却始终守得严严实实,郑卿娇攻势虽猛,却並未占得实利。” 经鸿达才提醒,郑卿娇才猛然醒悟。“所以......那小和尚最后是佯装不敌” 。 她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忿:“哼,我说怎么突然就停手不打了。” 谢峰微微頷首,却又摇了摇头:“不仅如此。依我观之,他並非不能反击,反而恐怕还多有藏拙。其真实实力,只怕还在郑师妹之上。” 郑卿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眸中闪过一丝不服。她本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谢师兄在派中威望极高,她虽心中不忿,却也不好当面顶撞。 一旁的谢青联听了,心里反而好受了些,原来並不是只有自己不敌。 第八十六章 五感通明琉璃色,怒蛟凌江风波起 第87章 五感通明琉璃色,怒蛟凌江风波起 一夜尽,东方白。 窗欞外,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悄然落在诸英雄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 若有人此刻近观,便会发觉他与昨日已有微妙的不同。肌肤比之前更加细腻紧致,隱隱透著一层莹润的光泽,仿佛久居暗室之人,终於得见天光。 但更深层的变化,在体內。 五臟之间,有五色清气悄然流转:肝气青,心气赤,脾气黄,肺气白,肾气玄。五气各居其位,却又浑然一体,在胸腹之间形成一片淡淡的氤氳光晕。 药师琉璃身第二重,已成。 至此境界,臟腑精气充盈,上注五官,下通六腑,整个人气象焕然一新。 肝气通於目,双目澄澈如秋水,视物入微,百步之外辨飞虫之翼: 心气通於舌,心神安定如明镜,杂念不侵,万象纷呈而本心不动; 脾气通於口,气血自生如活泉,生生不息,自有疗伤祛疾之功效; 肺气通於鼻,呼吸绵长如幽谷,毒邪难犯,纵在瘴癘之地而自如; 肾气通於耳,听觉超常如静渊,纤毫必察,落叶飞花可闻声辨位。 修为至此,已不仅仅是武力的提升,更是生命本源的跃迁。 寻常江湖人最忌惮的毒邪瘴癘,於他而言已是等閒。风寒暑热,外邪六淫,皆难侵体。 即便是深层次的暗伤,不曾察觉的臟腑隱患,在这一夜之间,尽数消解於无形。 这便是药师琉璃身的妙处。不求杀敌,只求延年益寿、固本培元。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霎时涌入,將满室照得通亮。 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带著草木与露水的湿润气息。 诸英雄微微一顿,心中瞭然。这是药师琉璃身修成第二重后,五感通明的结果。一呼一吸之间,天地万物的气息,尽入肺腑。 院中,长白派的弟子们早已起身,正忙著收拾行装、餵马备鞍。那几匹骏马精神抖擞,打著响鼻,马蹄轻踏,显然被伺候得妥帖。 诸英雄刚踏出院门,便与几人打了个照面。 谢峰正负手檐下,见他出来,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含笑道:“元真师侄昨夜歇息得可好?” 语气温和,一如既往,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比昨日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诸英雄合十还礼:“有劳谢前辈掛念,小僧睡得安稳。” 郑卿娇正在一旁整理拂尘,闻言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唇边笑意淡了几分,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移开视线。 那神情,分明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不自在。昨夜师兄那番话,她终究是听进去了,只是面上还有些掛不住。 鸿达才倒是爽朗,走上前来说道:“元真师父起得早啊!来来来,早饭已经备好,吃了好赶路。” 他笑得憨厚,只是那双眼睛在诸英雄脸上打了个转,隱约透著几分好奇与掂量。 谢青联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自光与诸英雄相遇,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 眾人心思各异,却都维持著面上的和气。 早饭是简单的粥菜,在院中石桌上摆开。席间无人多言,偶尔有人抬眼,目光交错,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用过早饭,眾人翻身上马,继续南行。 马蹄声得得,一路宽阔官道,直奔长江渡口而去。 午时前后,江水声隱隱传来。举目望去,江面宽阔如海,烟波浩渺,对岸青山如黛,隱在薄雾之中。 鸿达很快便寻得一艘大船。那船主是个精明的中年汉子,见来了大生意,忙不迭招呼伙计搭好跳板。 然后牵马上船,这马儿都是良驹,且金贵得很,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待马匹一一安顿好,船工撑桨离岸,大船缓缓驶向江心。 江风扑面,水声滔滔。 诸英雄立於船头,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暗暗盘算:过了这江,离古剑池便不远了。到那时,便该与长白派分道扬鑣了。 他转头看向船舱內长白派的几位。他们常年居於北方,甚少乘船,此刻船身微微摇晃,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谢峰、鸿达才、郑卿娇三人修为深厚,虽有些不適应,却还能稳住心神,面色如常。 其余四名年轻弟子却没这般定力,一个个脸色发白,更有甚者在闭目强忍胃中翻涌。 唯有谢青联却是不肯待在船舱內,独自扶著船舷,虽眉头紧锁,却依旧选择待在甲板上。 倒是诸英雄自己,立於船头甲板之上,衣袂飘飘,负手而望。船身摇晃得再厉害,他脚下也稳如磐石,如履平地,丝毫不见半分不適。这番引得长白派的几位频频侧目。 船行迅速,很快便至江心。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有船!上游有大船下来了!快转舵!” 船老大此刻已手忙脚乱地指挥船工操舵。 诸英雄转头朝著上游方向看去,只见一艘庞大的楼船正顺流而下,气势汹汹,如巨兽横江。 那船长约二十丈,宽近四丈,三层楼船,艏高翘如巨鸟振翅。船身覆以厚实柚木,铆钉密布,舷墙高耸。三根巨桅直插云霄,帆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怒”字,隨风鼓胀,猎猎作响。 船首绘著狰狞吞口,獠牙外露,仿佛要將一切挡道之物撕碎。两舷桨櫓如林,齐刷刷划破水面,激起白浪翻涌,带著排山倒海般的威势碾压而来。 与这艘楼船相比,己方所乘坐的商船简直像只小舢板,渺小得可怜。 其实两船尚有一段距离,但船老大已连声催促船工拼命转舵。船身隨著急转猛地倾斜。 长白派的几人猝不及防,谢青联一个跟蹌险些摔倒,被郑卿娇一把扶住。 谢峰原本平静的脸色,此刻也黑了下来。他一手抓住船舷,稳住身形,目光冷冷地望向那艘巨舰,眸中闪过一抹凝重。 诸英雄纹丝不动,只是微微皱眉,问那船老大:“船老大,为何要如此仓皇避让?两船尚有距离,各走各的道便是。” 船老大擦著额头的冷汗,指著那艘战船上高高飘扬的旗帜,颤声道:“小师父,您没看到那船上的旗吗?那是怒蛟帮的战船啊!在这长江水道,哪个见了怒蛟帮的船不得退避三舍?” 谢峰闻听怒蛟帮不禁冷哼一声。 说话间,那艘怒蛟帮楼船越来越近,乘风破浪,携著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碾压而来。 船头劈开的浪花如白练翻滚,激起的波涛將他们的船推得剧烈摇晃。 甲板上那些黑衣帮眾的身影愈发清晰,一个个扶著刀剑,朝他们这边投来漠视的目光。 谢青联被船晃得狼狈不堪,本就对黑道势力不对付,此刻再被那些目光一刺,心头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怒蛟帮有何了不起,好大的威风。” 话音刚落,不料楼船上便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 “是哪个,对我怒蛟帮出言不逊。” 谢青联脸色一僵,这才意识到船上竟有人將自己一句怒骂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虎背熊腰、健硕挺拔的青年巍然而立。他身背长刀,面向豪雄,浓眉下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正居高临下地望来。 谢青联心头一凛,却不肯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他挺直腰杆,扬声报出名號:“长白派,谢青联!” 那青年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原来是长白派不老神仙的高足。” 谢青联听对方语气似有变化,胸膛不由微微挺起。 却不料对方接著大笑道:“怒蛟帮戚长征,来领教长白派的高招。”说罢,竟从楼船之上一跃而下。 第八十七章 一刀凌空斩长白,渡口烟波各东西 第88章 一刀凌空斩长白,渡口烟波各东西 此时,楼船与诸英雄所在的船只正错身而过,两船之间相距整整四五丈之遥。 江风呼啸,浊浪翻涌,这段距离在常人看来,便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然而戚长征竟就这么从对面楼船上一跃而下!他身形如隼鹰掠食,凌空朝著这边直扑过来! 且不论他轻功究竟如何,单是这份胆量,这份悍勇,便已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甲板上的谢青联,与在船舱內的长白派眾人显然未曾料到这一幕,均是大吃一惊,船上其他船工等人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 唯有诸英雄神色如常。早在戚长征道出姓名时,他便已猜到会有这一出。 此人號称“快刀”,在怒蛟帮年轻一辈中锋芒最盛,素来以胆大包天、行事狂放著称0 刚刚更是隱隱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战意,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味。这戚长征,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戚长征借著居高临下之势,竟真就越过了四五丈的江面,临近这艘船上空时,他右手一探,背后长刀应声出鞘,“錚”” 刀光如练,挟著凌空下击的威势,直直朝著甲板上的谢青联劈落! 诸英雄就此冷眼旁观。 此刻的戚长征,却是抓住了绝佳时机长白派的这几位,身在船上,脚下虚浮,十成本事能施展出五成便已是万幸。 只见谢青联脸色煞白,哪里还施展得出那套“云行雨飘”的轻功身法?眼见刀光袭来,避无可避,只得仓促间將长剑横架头顶“鐺——!” 一声巨响,金铁交鸣震得船舱嗡嗡作响! 谢青联本就下盘不稳,此刻受此重击,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狼狈不堪地撞进船舱。 而此时,谢峰、鸿达才与郑卿娇三人才刚窜出船舱门口,迎面就撞上跌进来的谢青联。 谢峰一把將儿子接住,退了两步將他身上的劲力泄去,但谢青联依旧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戚长征一刀得手,也不恋战。他足尖在甲板上一点,身形倒纵而起,落在船头。然后转身蹬在船头,朝著楼船跃回。 然而此刻两船已然错身而过,那艘庞大的楼船早已驶出十丈开外。滔滔江面横亘其间,以他的轻功,绝无可能凭空飞跃这般距离。 诸英雄见戚长征毫不犹豫地从船头跃出,便知此人必有依仗。 他目光一凝,果然就在戚长征跃出船头丈余,楼船之上忽地飞出一道长长的缆绳,正顺风朝著他疾射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 谢峰见自己儿子被人一刀重创,如何肯善罢甘休?他面色铁青,將谢青联放下,足下猛踏船舷,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他轻功远胜戚长征,眨眼间便已追至其身后三尺之內。右手翻起,掌心蕴著浑厚掌力,朝著戚长征后心狠狠拍落!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之重,足以开碑裂石! 戚长征身在半空,耳听身后恶风呼啸,便知有人追至。此刻缆绳尚在数尺之外,而那一掌已近在咫尺! 好一个戚长征! 只见他头也不回,右手猛地將长刀一转,宽厚的刀身瞬间横於后背— “砰——!” 谢峰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刀身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半空中炸响。虽有长刀相隔,但谢峰含怒一掌岂是等閒? 戚长征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透刀而来,胸口一闷,口中已涌出血来! 然而他非但没有被这一掌击落江中,反倒借著那股巨力,身形再次向前横移一丈有余! 他右手一探,堪堪抓住了那根飞来的缆绳! 谢峰一掌拍实,身在半空无从接力,只得借势一个翻身,落回己方船头。 抓住缆绳的戚长征,回身对著翻身跃回船上的谢峰,哈哈大笑道:“多谢一掌相送。” 谢峰负手而立,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死死盯著那道抓住缆绳远去的身影,久久未动。 此时,鸿达才与郑卿娇已將谢青联重新扶了起来。他嘴角带血,衣袍凌乱,虽受了不轻的伤,但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怒蛟帮之人,都是无耻之徒!若非在船上立足不稳,我必一” “闭嘴!” 谢峰猛然转身,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目光如刀般扫过来,“还嫌不够丟人吗?” 谢青联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垂下头去,脸上青白交加。 “带他下去疗伤。”谢峰沉声道。 鸿达才与郑卿娇不敢多言,搀扶著谢青联往船舱深处行去。 谢峰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一直负手立於船头的诸英雄,面色缓了缓,抱拳道:“元真师侄,让你见笑了。” 诸英雄合十还礼,神色淡然:“谢前辈言重。江湖风波,难免意外。” 谢峰微微頷首,又隨口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他步履匆匆,显然是放心不下儿子的伤势,要亲自去看一眼。 诸英雄目送他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望向那艘渐行渐远的怒蛟帮楼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方才这场好戏,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几分。 直到船將靠岸,谢峰几人才重现在甲板上。 诸英雄牵著马,正立於船头。谢峰上前几步,与他並肩而立,语气诚挚:“元真师侄,到了渡头下船后,咱们便可直奔南京应天府。到了那里,可先去西寧派休整几日,待与西寧派会合后,再一同前往湖州古剑池。” 诸英雄听闻他们要去南京,心中一动——这正是摆脱长白派的好时机。 南京那地界,龙盘虎踞,暗地里不知藏著多少势力。各方人马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他如今还不想蹚这浑水,等日后时机成熟,再去不迟。 於是,他转过身来,对著谢峰合十一礼道:“谢师叔盛情,小僧心领了。只是下船之后,小僧便不与诸位同行了。 谢峰微微一怔:“这是为何?从南京走运河水路,可是去古剑池最近的路了。” “距离八月十五之期尚有段时日,”诸英雄神色淡然,“小僧难得下山,想趁此机会在江湖上多游歷一番,长长见识。 95 谢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藏著几分探究,却也没有再劝。他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如此————你我便不能同行了。” “这几日承蒙师叔照拂,小僧感激不尽。”诸英雄合十一礼,神色诚恳。 “唉,元真师侄客气了。同属八派联盟,相互照应原是分內之事。”谢峰摆了摆手道。 说话间,船身轻轻一震,已稳稳靠上渡头。 眾人牵马下船。长白派的弟子们將马匹一一牵上岸,得知诸英雄要与他们分道扬鑣,几人神色各异—— 谢青联面色苍白,显然伤得不轻。他强撑著朝诸英雄略一抱拳,算是作別,便低头牵马,不再多看。 郑卿娇却上前一步,抱拳正色道:“到了古剑池,你我再比试一番,分出个胜负。” 她语气认真,显然对之前被诸英雄佯装退让的切磋耿耿於怀。 鸿达才倒是爽快,大步上前,笑道:“元真师父,一路保重!咱们古剑池再会!” 诸英雄含笑还礼,又转向谢峰:“谢师叔,诸位,就此別过。”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抖韁绳,朝著另一条官道缓缓行去。 身后,长白派眾人也纷纷上马。 谢峰端坐马上,目光盯著诸英雄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郑卿娇与鸿达才对望一眼,正要开口询问,谢峰已收回视线,一勒韁绳,调转马头。 “走吧。” 马蹄声渐起,一行人朝著南京方向渐渐远去。 江风吹过,渡头人来人往,很快便將他们的身影淹没。 第八十八章 莫干竹径逢仙尼,剑池门前迎客来 第89章 莫干竹径逢仙尼,剑池门前迎客来 剑已延津去,山犹號莫干。泉声飞百道,鸟径仄千盘。 八派联盟中的古剑池一派,便位於天目山余脉深处,闻名遐邇的莫干山中。 相传春秋战国之时,神匠干將、莫邪夫妇便在此地铸成绝世神剑,山也因此得名。千载之下,剑气虽已消敛,山中灵气却似乎从未散去。 七月末,诸英雄自杭州西行百余里,来到莫干山下。 自与长白派分道扬鑣后,他在江南之地独自游歷了月余。 彼时春意正浓,他踏遍了苏杭的烟柳画桥,也穿行於皖南的层峦叠嶂。看过太湖烟波,访过古剎名山,也曾独坐江边,看千帆过尽。 月余光阴,匆匆而过。此时再现身时,他整个人竟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身材似乎拔高了几分,肩背愈发宽阔,虽仍是一袭月白僧衣,却隱隱透出几分雄浑气象,再非初入江南时那副清瘦少年模样。 莫干山下,有一村落名为庾村。青石板街蜿蜒曲折,两旁酒肆茶寮、山货铺子鳞次櫛比,最多的却是铁匠铺子。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间,刀枪剑戟在这里不过是寻常物件,摆在门口任人挑选。 诸英雄一路走走停停,穿过村子,独身一人缓步上山。 山道两旁,儘是一片茫茫竹海。他拾级而上,置身於万竿翠竹之间,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如波涛起伏,又似细雨轻吟。 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洒落一地斑驳光影。他缓步其中,只觉尘虑顿消,心胸为之一阔。 正行间,身后隱约传来衣袂飘动之声,夹杂著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寻常路人,且人数不少。 他停步转身,静静等候。 片刻后,一队身影从竹径转角处转了出来。 竟是清一色的女子,有俗有尼,约莫十余人。为首一人,是一位身穿緇衣的老尼。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尼身后一左一右,紧跟著两名女子—一俗一尼。 左侧是一位俗家中年妇人,脸貌娟好,气质端庄清素,著一袭朴素灰布素服。 右侧是位妙龄女尼,诸英雄目光触及她的剎那,神情竟微微一震。 只因她生得太过动人。 白衣麻布的僧袍虽宽大,却掩不住那高挑修长的身段。清风拂过,衣袂贴体,现出刀削般的香肩,胸前丰盈的曲线若隱若现,一双玉腿修长笔直,立於眾女之中,如鹤立鸡群,清莲出水,让人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玉脸俏秀无伦,既有少女的娇柔甜美,又透著一尘不染的天真纯净。白嫩双颊泛著天然红晕,不施脂粉,却比任何妆点更动人心魄。光洁的脖颈因那小光头而愈显修长优美,如一只优雅的小天鹅,洁白滑腻,惹人怜爱。 最销魂的,是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目媚而细长,睫毛弯弯,点漆般的眸子比宝石更清亮。眼波流转间,仿佛能將人的魂魄勾了去。 腮边一对浅浅的小酒窝,笑起来时该是何等风情? 这样一个绝色女子,竟是个小尼姑。当真是————诱死人不偿命。 就在他看得入神间,老尼已率眾人来到近前。 “贫尼入云庵主持忘情,不知小师父是哪位?”老尼的声音慈和沙哑,透著几分岁月的沉淀。 诸英雄连忙行礼,敛去眼底那一丝惊艷:“小僧少林元真,见过忘情师太。” 心中却是一动—原来是入云庵的师太,竟也在这日赶到莫干山。 忘情师太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原来是少林派的元真师侄。早就听闻少林这一代出了一位年轻的种子高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师太过誉了。”诸英雄垂首,不卑不亢。 “为何独自一人上山?”忘情师太问道,语气里透著几分长者的关切,“古剑池会盟在即,少林竟只派了你一人前来?” “师父命弟子下山歷练,一路游歷至此。”诸英雄答道,“至於会盟之事,师父自有安排,弟子只管按时赶到便是。” 忘情师太闻言,眼中多了几分温和:“不忧师兄倒是放心。不过少年人独自行走江湖,多见见世面,也是好事。” 她说著,侧身看向身后两名弟子,含笑道:“这两个是我的徒儿。云清带发隨我修行多年;云素与你相仿,是我门下最小的弟子,也是这一代的联盟种子。” 诸英雄合十一礼,目光掠过那端庄的中年尼姑,又落在那张小巧精致的面容上—原来这小尼姑,便是江湖未来的十大美人之一的云素。 “拜见两位师太。” 云清与云素同时回礼,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各有各的打量。 云清眼中带著几分审视,又含著些许欣慰一这位小和尚与自家师妹年岁相仿,气度却沉稳从容,不似寻常少年。佛门之中,原来不止师妹一人是天生的修佛胚子。 而云素的目光,却与师姐不同。 她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僧人,只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隱隱约约,若有若无,像是山间晨雾,捉摸不透,却又真实存在。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只是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既是同路,便隨贫尼一道上山罢。”忘情师太温和相邀。 诸英雄欣然答允,自然地跟在忘情师太身后,恰好挨著云素小尼姑。 竹影婆娑,石阶幽深。一行人缓缓而行,满目青翠,耳畔唯闻竹叶相击之声,清越入心。 一路上,诸英雄发觉身旁有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正是云素。 她不时侧目看他一眼,被发现时便慌忙移开视线,过不多时,又忍不住偷偷望来。 他此时还没意识到。 自修炼药师琉璃经后,体內浊气渐消,周身气息愈发纯净通透,隱隱有几分佛经中所言的“法身”气象。 想来便是因此,包括忘情师太在內的眾尼,对他都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之意,邀他同行时毫不迟疑。 而云素天资最高,心思最纯,佛性最深,这份感应便也最为强烈。 她未必知晓缘由,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让她想要靠近。 山风徐来,竹涛阵阵。 云素又悄悄望了他一眼,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耳根一红,慌忙垂下眼帘,只盯著脚下的石阶,再也不敢抬头。 眾人穿过竹林,过了一座石桥,眼前豁然开朗。一道陡峻石阶蜿蜒而上,仿佛要插入云端,消失在繚绕的雾气之中。 石阶前,此刻已有人在此等候。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高瘦老者,面容清癯,颧骨微凸,頜下蓄著三缕长须,一双眼睛湛然有神。 他身后站著四男四女,皆颇为年轻,个个腰悬造型古拙的长剑,仪態不凡。 远远望见忘情师太一行,老者便带著身后弟子迎上前来,拱手一礼,朗声道:“老朽冷铁心,代表鄙派上下,恭迎诸位师太远道而来。” “冷施主久违了。”忘情师太合十还礼,语气平和,“有劳施主亲自相迎。” 眾人一阵寒暄,倒也热闹。 冷铁心与忘情师太敘过旧,目光却早已不动声色地在那年轻僧人身上转了几转。这和尚面生得很,却能隨侍在忘情师太身侧,想来不是寻常人物。 忘情师太察其心意,微微一笑,侧身引见:“这位是少林派的元真师侄,不忧师兄的高足,此番也是来参加会盟的。” 冷铁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这位少林高徒的名號,他自是听过的。近日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少林出了一位年轻的种子高手,一路南下,摧山拔寨,杀得绿林道上闻风丧胆,得了个“霹雳手”的名號。 本以为该是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却不料竟是这般清雋僧人。 他当即拱手道:“原来是元真师侄,恕老朽眼拙,失敬失敬。” 诸英雄合十还礼,“见过冷前辈。” 这一位便是剑池派的“蕉雨剑”冷铁心了,上一代的种子高手之一,地位仅次於少林的“剑僧”不舍和长白派谢峰,是联盟里核心人物之一。 第八十九章 剑气犹藏潭底寒,渊渟堂中话风云 第90章 剑气犹藏潭底寒,渊渟堂中话风云 冷铁心转身为眾人介绍身后的弟子:“这几个是我剑池不成器的弟子,今日一併带来迎接诸位。” 他先指向一名方面大耳、身形魁梧的青年:“此乃我剑池大师兄,骆武修,日后还望师太多多指点。” 骆武修闻言,当即抱拳一礼,態度恭敬。直起身后,目光忍不住在眾尼身上扫过,当看到云素时,他明显怔了一怔,眼中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艷。那清丽绝俗的容顏,那纯净无瑕的气质,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 冷铁心又指向身旁一名年轻女子,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这位是冷鳯,敝派掌门的掌上明珠。”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见底,唇边噙著浅浅笑意。她身著淡青衣裙,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不见半分骄矜。 她上前一步,盈盈一福,声音清脆:“冷鳯见过各位师太,见过少林师兄。” 诸英雄微笑合十还礼,“见过冷姑娘。” 冷鳯目光掠过诸英雄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这位少林师兄好生年轻,与自己年龄相仿,竟已能代表少林前来会盟? 然后又看向诸英雄身旁的云素,这一看,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方才远远瞧著,只觉这位小师太生得好看,此刻近在咫尺,才真切感受到那份动人心魄的美。清丽出尘,纯净如莲,仿佛不染半点尘埃。比自己可漂亮的多了。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竟无半分嫉妒,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感。许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太过纯净,她只觉得,若能与此人亲近,定是件愉悦的事。 寒暄已毕,骆武修主动上前,在前方领路。冷铁心陪在忘情师太身侧,而冷鳯却主动来到云素身旁轻声与她攀谈起来。她声音清脆,態度亲昵,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云素起初有些意外,但见她目光真诚,便也放鬆下来,偶尔轻声回应两句。 一旁的诸英雄看著两人並肩而行,一个淡青衣裙,一个白衣麻袍,竟如两朵並蒂而生的清莲,各有各的风姿。 一行人沿著陡峻石阶,缓缓向上。 两旁峭壁夹道,竹影垂落,水声在谷中迴响,愈往上,愈觉山势雄奇,灵气逼人。 行至转角处,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飞瀑自峭壁间奔泻而下,三叠四折,如玉龙腾空,水落深潭,声震山谷。水雾瀰漫,扑面生寒,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那轰鸣声震耳欲聋,却又让人心神俱畅。 “此地便是剑池飞瀑。”骆武修一脸自豪,为眾人介绍道。 眾人驻足观望,只见飞瀑三叠四折,如玉龙腾空,水落深潭,声震山谷。潭水清寒见底,泛著幽幽碧色,氤氳水雾如轻纱笼罩,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潭边立著一方巨石,苔痕斑驳,剑痕依稀可辨,仿佛还残留著千年前的锋芒。旁有石碑,鐫刻“剑池”二字,笔力古朴苍劲。 稍远处,一块平整的青石横臥水畔,石面光滑如镜,相传便是当年干將莫邪淬剑、磨剑之处。 此时正是夏末时节,暑气未消。可立於潭边,却分明感到一股森然凉意透体而入,与寻常山水间的清凉截然不同。 诸英雄五感通明,加之先天真气,使他灵觉远超常人。那股凉意落在他身上,便格外分明一凛冽锋锐,仿佛有无形剑气,正从潭底、从石中、从水雾间隱隱透出,刺人肌骨。 体內真气受此刺激,竟自行运转起来,沿著经脉缓缓游走,仿佛在与这无形的剑气遥相呼应。 眾人感慨一番,继续向上。 诸英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幽碧的潭水。 那股凛冽锋锐的凉意,至今仍縈绕在肌肤之上,久久不散。 他心中暗暗思忖:千年铸剑之地,竟有剑气能凝而不散,透入肌骨,甚至引动自己体內真气自行运转。寻常的山水灵气,绝不可能有此威能。 他暂时压下探究的欲望,收回目光,隨眾人继续向上。 又行数百步,终於来到门派驻地。 门踞高地之上,背倚巍巍青山,前临深壑,可將剑池四叠飞瀑尽收眼底。云雾繚绕间,山水相映,气象万千。 据说此处便是春秋时干將莫邪铸剑的旧地。当年夫妇二人奉楚王之命,在此开炉锻剑,三年不成,莫邪投身炉火,方成雌雄双剑,名动天下。 其后更有铸剑大师欧冶子,亦曾在此铸成“龙渊”、“泰阿”、“工布”三大名剑,千古流芳。 古剑池正是於此建派,传承数百年。 正殿雄踞於院落正中,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一方石碑,鐫刻“古剑池”三字,笔力苍劲,岁月磨洗间愈发显得古朴厚重。 此刻,殿前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年约六旬,身形不高,頜下蓄著三缕长须,飘然有出尘之態,一双眼睛开闔间精光隱现。 他身著灰布长衫,负手而立,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正是古剑池掌门,“古剑叟”冷別情。 他身后站著十余名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站姿端正,恭恭敬敬地迎候著来人。 见忘情师太一行拾级而上,冷別情当即率眾迎下数步,抱拳一礼,朗声道:“忘情师太远道而来,冷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忘情师太合十还礼,含笑道:“冷师兄客气了。多年不见,师兄身子骨依旧硬朗,可喜可贺。” 冷別情哈哈一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眾尼身上,一一頷首致意。当视线扫过诸英雄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一“这位小师父是————” 忘情师太侧身引见:“这位是少林派的元真师侄,不忧师兄的高足,此番也是来参加会盟的。” 冷別情闻言,眼中讶色更浓,细细打量了诸英雄一番,頷首道:“早闻少林出了一位年轻的种子高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不忧师兄收了个好徒弟。” 诸英雄合十一礼,谦逊道:“冷掌门过誉。晚辈初出茅庐,此番前来,是向前辈们请益的。” 冷別情微微頷首,眼中多了几分讚许。他又看向云清与云素,温声道:“这两位便是忘情师太的高徒吧?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云清云素齐齐行礼。 寒暄过后,冷別情侧身引路:“诸位一路辛苦,快请入內奉茶。老朽已备下清茶,为诸位接风洗尘。” 一行人隨他穿过院落,来到正殿西侧的一座厅堂。堂上悬一匾,上书“渊渟堂”三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眾人分宾主落座。冷別情在主位相陪,冷铁心与骆武修、冷凤等弟子在旁侍立。有弟子上前奉茶,茶香裊裊,沁人心脾。 冷別情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开口:“此番八派会盟,承蒙诸位赏光,老朽感激不尽。这几日陆续还有各派同道到来,待人到齐了,咱们再共商大事。” 忘情师太点头道:“冷师兄安排便是。只是不知,此番会盟,可有什么章程?” 冷別情沉吟道:“按往年惯例,无非是切磋武艺、交流心得,再议一议联盟今后的走向。不过今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沉凝了几分:“八派会盟,恰逢黑道格局剧变。怒蛟帮那位覆雨剑”浪翻云,一夜之间接连挫败了盗霸”赤尊信与毒手”乾罗,如今已是黑榜第一人。三大黑道区地,从此再难鼎足而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语气沉凝:“这等变局,对我白道而言,究竟是福是祸,尚难预料。此次会盟,怕是要多费些心思了。”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微微一凝。 忘情师太沉吟道:“浪翻云此人,近年来素来行事低调,虽位列黑榜,却从不参与黑道爭锋。依我看,倒不必过於忧虑。” 冷別情微微摇头:“话虽如此,但防患於未然,总是没错的。待各派到齐,咱们再细细商议。” 眾人点头称是。 诸英雄静静品茶,听冷別情与忘情师太谈论,偶尔抬眼,与冷凤好奇的自光相遇。那姑娘倒也不躲闪,只是抿唇一笑,落落大方。 几盏清茶过后,冷別情起身道:“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老朽已命人备好院落,诸位先歇息片刻,晚些时候再为诸位接风。” 他唤来骆武修:“武修,你带诸位师太和元真师侄去西院安置。” 骆武修应声而出,躬身道:“诸位请隨我来。” 眾人起身告辞,隨骆武修出了淬剑堂,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种著几竿修竹,青石铺地,清幽雅致。房间早已收拾妥当,被褥整洁,一应俱全。 骆武修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宜,便躬身告退。 诸英雄推开自己的房门,入眼是一室简朴的陈设,却窗明几净,透著几分雅致。 窗前设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推开窗,可见远处剑池飞瀑,水声隱隱传来,如琴如瑟。 他微微頷首,这古剑池,倒是用心了。 > 第九十章 易筋换血炼五臟,武道人仙在眼前? 第91章 易筋换血炼五臟,武道人仙在眼前? 诸英雄独坐房中,窗外水声隱隱,却又恰到好处地融入这片静謐。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剑池瀑布,心中默默盘点起自己如今身怀的武学。 此番八派会盟,他自是不打算藏拙的。该露锋芒时,便当一鸣惊人。 易筋经与紫血大法,一正一奇,日夜交替运转,內力如涓涓细流匯成江海,稳步提升,从无懈怠。 新得的药师琉璃经也已修至第二重,五臟六腑如经清泉淘洗,日渐通透澄澈。只是此功越往后越艰深,短时间之內,怕是无法再做突破。 他静静思量,忽然心中一动—— 易筋经易的是筋,紫血大法换的是血,药师琉璃经炼的是脏。 易筋、换血、炼脏。 这三者,他已集齐了。 若是再加上锻骨、洗髓———— 他心头微微一跳,一个念头如电光般掠过脑海一这是要成就武道人仙,朝著那传说中人间武圣的道路上走吗? 若真能达到筋如精钢、血如汞浆、脏如琉璃、骨似金刚、髓如霜雪的境界,那便是超越凡俗的层次,是真正的人中之仙,武中之圣。 不过,这不是武侠的世界么,难不成,別人练武我修仙? 可此刻想来,这条路,竟並非不可企及。 战神殿中那位已破碎金刚的广成子,肉身千年不朽。那岂不正是此等境界的明证? 若真能寻得那失传已久的《洗髓经》,便只剩下锻骨一途了。 锻骨之法,虽也罕见,但总比洗髓容易寻得。天下之大,总有机缘。而《洗髓经》———— 他想起不忧禪师曾说过,净念禪宗可能还存有一份手抄本。 虽只是传闻,但终究是一条线索。 看来,待八派会盟之后,倒是可以去净念禪宗走一趟了。 不过眼下,还得先应付好这场会盟。 此番八派高手云集,魔门功法是万万不能展露的。能用的,唯有少林绝技。 他暗自盘算,如今他修了已不止十门绝技,也该拿出来亮亮相,惊艷一下八派联盟了。 最近一个月来,他主修的正是《金刚伏魔神通》。这门號称千百年来少林第一外门神通的霸道功法。 修炼外家功夫最是伤身,而此功更甚。寻常少林弟子修炼此功,总要配合秘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便留下难以挽回的暗伤。 歷代以来,因修炼此功,筋骨不断磨损而无法承受霸道劲力致残者,並不在少数。 但他不同。如今有《药师琉璃经》,在时刻修復肉身暗伤。旁人畏之如虎的代价,於他而言,不过是修炼中的寻常损耗。 那让少林弟子战战兢兢的霸道功法,在他这里反倒成了可以放心精进的坦途。 也正因如此,他的进境远超常人想像。短短月余,这门霸道无匹的外家功夫便突飞猛进,连带著他的身形也愈发雄伟起来。 肩背渐宽,筋骨凝实,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与初入江南时那副清瘦少年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 他正沉思间,外面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分明是朝著他的房门而来。 他起身走到门口,刚伸手拉开房门一门外一只玉臂正抬起,作势欲敲,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开惊得往后一缩。 “呀!” 冷鳯拍著胸口,娇嗔道:“你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的?嚇死我了!” 诸英雄看著门口这张略带薄怒的娇俏面容,又看了看她身后站著的人,微微一愣,隨即合十道:“冷施主,不知是有何事?” 冷鳯白了他一眼,却也不恼,脆声道:“我正要领著入云庵的云素师妹几人四处转转,游览一番剑池胜景。想著你一个人闷在屋里也无趣,便来问问你要不要一同去。” 诸英雄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那道白衣身影上。 云素静静站在那里,见他望来,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又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 她身后除了入云庵的几名女弟子外,还跟著三四名古剑池的男弟子,一个个衣冠楚楚,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云素那动人的身姿。 冷鳯邀云素游览剑池,这些男弟子闻风而动,便也跟著来了。或许心中未必有什么非分之想,可能陪在这样一位绝色佳人身边,哪怕只是远远跟著,也是一种享受。 而之所以要来邀请诸英雄,却是云素主动提出的。 她方才在路上,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扯了扯冷凤的衣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冷凤听完,便笑盈盈地拉著她往这边来了。 此刻,云素就站在那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期盼,几分羞涩,又带著几分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诸英雄迎著那双眼睛,只觉那目光清澈得仿佛一眼能望到底。他沉吟片刻,终於微微頷首:“既如此,小僧便恭敬不如从命。” 云素闻言,眸中顿时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溢出来,点亮了整个人的神采。她抿了抿唇,垂下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诸英雄心中不禁暗暗感嘆—一这双眼睛,当真是会说话的。 诸英雄走出房门,隨几人一道游览剑池胜景。 他们第一个去处,便是剑庐一古剑池铸剑之地。 古剑池不仅以剑法闻名,铸剑之术亦是冠绝江湖。剑池所出之剑,锋芒锐利,韧性上佳,引得无数江湖豪客趋之若。江湖剑客以得到一柄剑池名剑为荣。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剑庐所在之处。冷凤抬手一指:“喏,那边便是了。” 诸英雄顺她所指放眼望去一但见沿著山势,错落矗立著十余座剑庐。 庐顶覆著厚厚的茅草,四面开,只以粗木为柱,炉火的光焰从庐中透出,將午后的光影染得忽明忽暗。叮叮噹噹的锻打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 “古剑池弟子,既练剑,也铸剑。”冷凤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池中弟子几乎人人都会铸剑,他们手中之剑,大都是自己亲手选材、亲手铸造的。剑成了,剑法便也就成了。” 眾人走近剑庐,可见有弟子正挥锤锻胚,汗珠顺著脊背滑落,在炉火映照下闪著光; 有弟子將烧红的剑胚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烟升腾;有弟子坐在一旁,以细石打磨剑身,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手中那柄剑。 冷凤领著眾人沿剑庐外围走过,没有往深处去。她抬手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几座竹屋,压低声音道:“那边便不要去了。大师姐薄昭如正在闭关。” 她顿了顿,又道:“古剑池自建派以来,便依循干將莫邪雌雄双剑的旧例,立下门规。弟子招收,男女各半。男弟子以大师兄为尊,女弟子便以大师姐为尊。” 冷鳯语气里透出几分钦佩:“这一代弟子中,却是大师姐薄昭如剑法武功最高,力压一眾男女弟子,连骆师兄都稍逊一筹。所以此番八派会盟,推举的种子高手,便是她。” 她说著,朝那几座竹屋方向望了一眼:“她这些日子一直在闭关,就是为了此次会盟。好些天没露面了。” 那几名古剑池弟子望著那几座隱在竹影深处的茅屋,眼神中也是充满著敬意o “走,我带你们去碎剑渊”。”冷凤忽然招呼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雀跃,“那儿才是剑池最值得看的地方!” 本跟在后头的那几名古剑池男弟子,闻言却纷纷皱起了眉头。 有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冷师妹,那儿终年寒气刺骨,风颳得人头痛欲裂。还是莫去那等地方了。” 冷鳯却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你们怕冷便不去,我带著云素师妹她们去便是。” 她转头看向云素,笑盈盈地问:“云素师妹,想不想去看看?” 云素微微一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诸英雄。 诸英雄迎著那目光,微微頷首。 云素便也轻轻点了点头。 冷鳯见状,笑得更灿烂了,拉起云素的手便往另一条山径走去。 > 第九十一章 碎 临渊煞气侵肌骨,芦花如雪暮云平 第92章 碎 临渊煞气侵肌骨,芦花如雪暮云平 千崖削苍壁,万仞临深渊。步凌垠,侧身下烟靄。 碎剑渊乃是一处断崖绝地,下临深不见底的寒潭。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苔痕斑驳,透著千百年岁月的沧桑。 “歷代剑池弟子,凡折剑、废剑、祭剑,皆投於此渊。”冷凤立於崖边,声音被山风扯得有些飘忽,“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柄残剑、断剑,沉没於此。” 潭深水寒,碎刃沉渊。只见云雾在渊中翻涌蒸腾,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隱约可见下方幽暗的水面。 眾人立在崖边,只觉一股寒气自下而上捲来,砭人肌骨。那寒意不似寻常山风,倒像是从九幽之下渗透而出,直往骨缝里钻。 山风吹过,在崖壁间迴荡,发出悽厉的尖啸。那声音忽高忽低,与渊底传来的幽幽呜咽声交织在一起,如泣如诉,仿佛无数剑魂在深渊中低语。听得人心头髮紧,脊背生寒。 冷鳯却似习以为常,指著渊下道:“你们听,那呜呜的声音,便是风吹过沉在渊底的断剑发出的。有人说,那是剑魂在哀鸣。” 云素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诸英雄。 诸英雄负手立於崖边,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平静如常,但內心却是大为撼动。 只因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森寒剑意,丝丝剑气夹杂著深渊寒气,如万千细针般刺入他的肉体筋骨。旁人只觉寒意刺骨,他却能分辨出,那寒意之中,裹挟著无数锋锐无匹的剑息。 剑池之水,虽也剑气蕴藉,却是经年累月被潭水淘洗打磨过的,温润內敛,已褪去了锋芒。而此处,碎剑渊中那些残剑断刃,剑气不曾消磨半分,反倒因残缺堆积而愈发尖锐粗糲。 这已不能称之为剑气,而是剑煞。 他忽然明白,为何剑池弟子到此便觉寒气刺骨、久待头痛欲裂。那些钻入体內的,何止是寒意? 然而,正是这丝丝剑煞刺入骨肉之际,再次引动了他体內真气运转。紧接著,近月来苦修的《金刚伏魔神通》竟也骤然躁动起来那股霸道无匹的劲力仿佛受了刺激,不待他催动,便自行运转,將侵入体內的剑煞当作了锤炼之物,反客为主,淬炼起他的骨肉来。 剎那间,他只觉周身骨骼如同被火上浇油,又似钢刀刮骨,剧痛从每一寸骨髓深处涌出,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那感觉,仿佛有千百柄无形的小锤,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骨缝间敲击锤炼,將他的骨骼锻打得愈发紧密坚实。 寻常修炼此功,只能以內力自外而內,耗时费力,稍有不慎便伤及根本。而此刻,那剑煞自外而入,如同千百柄无形的小锤,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骨缝间敲击锤炼,將他的骨骼锻打得愈发紧密坚实。 他心头猛然一震——当真瞌睡来了就有枕头啊。 冷鳯与云素几人,在此地站了片刻便已扛不住那刺骨的剑煞寒气,纷纷退了下去。唯有诸英雄,依旧临渊而立。 云素远远望著那道月白身影,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元真师兄?” 那声音轻柔,却將他从沉浸中唤醒。 诸英雄回过神来,深深望了一眼那翻涌著云雾的深渊,这才恋恋不捨地转身,走下危崖。 他隨著眾人离去,脚步虽隨人群,心思却还留在那处断崖之上。那些刺入骨髓的剑煞,那自行运转的金刚伏魔劲,那痛並畅快的淬炼之感,让他恨不得立刻再回去站上三日三夜。 不过不急。既已发现此地,往后日子还长。 他已打定主意,以后要常来此地。並且要以金手指为助,以金刚伏魔神通为基,推演出一门专门以剑煞锻骨的法门。 那深渊中的剑煞,可不能被白白浪费了。 后面眾人又游览了飞虹桥、观瀑亭、摩崖题刻等景地。 只是他此刻心思早已不在此处,一路心不在焉。 直到日脚西斜,天光渐暖,一行人来到山间一汪清湖旁。 诸英雄隨著眾人驻足湖畔,目光落在那一片澄澈的水面上。湖水清可见底,漾著淡淡的金色光晕,冷凤说,“这便是芦花盪,其实是一片湖,只因芦苇太盛,便得了这个名。” 湖畔芦苇丛生,秆细花柔,晚风拂过,漫天芦花轻扬而起,如雪、如雾、如碎金,纷纷扬扬飘落在水面上。 落日悬於竹梢,將云影、山影、苇影,一齐染作橘红,层层叠叠铺展开去。 波光粼粼,浮光跃金,水色与天色交融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山、哪是水、哪是霞。 诸英雄立在水畔,看著那漫天飞舞的芦花,恍惚间竟有片刻的出神。那纷纷扬扬的,多像是碎剑渊中无形无质的剑煞。只是剑煞凌厉刺骨,眼前芦花却温柔如梦。 他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芦苇的清香,与碎剑渊那刺骨的剑煞之气截然不同。心神在这温柔的暮色中渐渐放鬆下来,暂且將那片断崖放下。 四下静謐无声,只闻风声细细、水声低低,偶有禽鸟掠过水麵,翅尖划破那一片金波,盪起圈圈涟漪,转瞬又归於安寧。 远山含黛,竹海苍茫,落日缓缓沉下,余暉把整片芦花盪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眾人驻足良久,直到天色渐暗,才依依不捨地转身返回。 晚间,掌门冷別情已在正堂设下宴席,为入云庵眾尼与诸英雄接风洗尘。 堂中灯火通明,几案上摆满了精致的素斋。冷別情居於主位,忘情师太坐於客席首位,云清、云素依次而坐,身旁紧挨著冷凤。诸英雄被安排在冷铁心身侧,身旁坐著骆武修等剑池弟子。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融洽。冷別情谈吐儒雅,与忘情师太说起江湖近况、各派见闻,言语间颇多感慨。 冷鳯时不时凑过去与云素说几句话,声音清脆,笑意盈盈。 诸英雄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应付几句冷铁心的问话。 这位剑池大师兄倒是个热络性子,不住地问他少林武学、一路见闻,他隨口答著,心思却早已飘向別处。 宴至半酣,冷別情举杯道:“诸位远道而来,老朽略备薄宴,聊表寸心。明后几日,各派同道將陆续抵达,届时再与诸位把酒言欢。” 眾人举杯共饮,宴席在融洽的气氛中渐渐散去。 回到房中,诸英雄掩上房门,迫不及待地盘膝而坐。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那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浮现一开始推演,以《金刚伏魔神通》为根基,结合剑煞特性,推演专属锻骨法门> 第九十二章 临渊苦修煞熬骨,剑僧亲至故人书 第93章 临渊苦修煞熬骨,剑僧亲至故人书 此后,他几乎每日都前往碎剑渊。 晨曦初露时,他便独身一人来到崖边,寻一块平坦青石,临渊而坐,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山风凛冽,剑煞刺骨,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任由那股森寒之意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內。 那剑煞入体,初时如万针刺骨,痛入骨髓;继而如烈火灼烧,燥热难当; 待得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畅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在被重新锻造,每一丝杂质都在被淬炼剔除。 金刚伏魔神通运转,將那些剑煞一丝丝吸纳、炼化,融入骨骼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骨骼正变得愈发紧密坚实,隱隱透著金石之质。 这般奇异行径,自然引得眾人好奇。 有弟子远远观望,窃窃私语;有好事者偷偷打听,想知道这少林和尚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冷鳯更是直接,有一日拦住他,眨著眼睛问:“元真师兄,那碎剑渊有什么好的?你日日去坐,也不嫌冷得慌?” 诸英雄只是淡淡一笑,隨口道:“临渊静坐,偶有所悟。” 武学之道,本就各有各的缘法。他既如此说,旁人便也不好再追问。毕竟各家各派都有不传之秘,谁还没点不愿与人分享的修行法门?渐渐地,便也无人再多嘴了。 这期间,各派中人陆续抵达。有的曾当面引见过,有的只是远远望见过一两眼,或是在人群中匆匆一瞥。 书香世家紧隨他们之后,不过两日便到了。此派在八派联盟中人丁最单薄,此番由家主向苍松亲至,带著儿子向清秋与儿媳云裳夫妇二人。 向苍松一身青衫,举止儒雅,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向清秋夫妇也是一派书卷气,虽是武林中人,却更像书香门第出来的读书人。 而后,菩提园与武当先后赶到。 菩提园由园主宝渡禪师亲自率领,一行僧眾十余人,緇衣芒鞋,手持禪杖,法相庄严。 宝渡禪师年约七旬,面容慈和,一双眼睛却湛然有神,步履沉稳,显然修为深厚。而其中一位白眉灰衣僧令他印象深刻。 武当带队的则是飞白道人—一武当派二號人物,地位仅次於掌门。隨行的武当弟子,皆著蓝色道袍,背负长剑,步履轻盈,气息悠长,一看便知是內家功夫已入堂奥的好手。 这几日间,剑池上下渐渐热闹起来,各派弟子往来不绝,敘旧的、探听虚实的,各怀心思。 而诸英雄依旧我行我素,每日往碎剑渊跑,雷打不动。 直到这一日—— 山下传来消息:少林派到了。 带队之人,正是“剑僧”不舍。 诸英雄闻讯,当即中断了修炼,整了整僧衣,匆匆下山迎接。 赶到大殿外时,古剑池与其他各派已在此等候多时。忘情师太与云清云素立在一侧,武当的飞白道人、菩提园的宝渡禪师、书香世家的向苍松父子也都在场。 诸位掌门如此態度,看来这位不舍师叔在八派中的地位,怕是举足轻重。 诸英雄正要上前与眾人一一见礼,便见一行僧人的身影正沿著石阶缓缓而上。 眾人当即迎了上去。 诸英雄也隨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向那支队伍。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一袭白衣胜雪,背后负著一柄古剑,步履从容,神態淡然。纵是身在眾僧之中,仍掩不住那股瀟洒出尘的风姿。 这一位想必就是他的师叔“剑僧”不舍了,这位师叔常年在外云游,极少回寺。他在少林多年,竟还是第一次得见真容。 诸英雄正打量著这位传说中的师叔,目光却忽然一顿一— 他在不捨身后,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位白胖的身影却是令他颇为意外。 白白胖胖,笑眯眯的,不是元澄是谁? 此时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已纷纷迎上前去,与不舍寒暄。 诸英雄立在人群外围,正想著待会儿如何上前见礼一忽然,他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看去,正对上元澄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遇,元澄朝他眨了眨眼,那白胖的脸上满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说:嘿嘿,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我吧? 此时,不舍与眾位掌门略作寒暄后,却忽然转身,朝著诸英雄走来。 诸英雄连忙合十行礼:“元真,拜见师叔。” 不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欣慰,微微頷首道:“元真师侄,你很不错。没有坠了我少林的威名。”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的讚许,却是掩也掩不住。 在场诸位掌门闻言,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这位少林年轻弟子,竟能得到“剑僧”如此看重? 冷別情见状,笑著上前道:“诸位远道而来,且先入內歇息。咱们再好好敘敘旧。” 他侧身引路,眾人便隨他往正堂行去。诸英雄自然而然地融入少林弟子当中,几步走到元澄身旁,低声道:“你也来了?” 元澄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来见见世面啊?嘿,这种八派齐聚的盛会,错过岂不是可惜?” 说话间,各派掌门与长老被引入正堂敘旧,其余弟子则被安排到偏殿歇息。 两人寻了个角落坐下,元澄这才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著他:“你果然如我所说,名扬江湖了。” 诸英雄一愣:“什么?” “我这一路南下,可是听到了不少你的传说。”元澄掰著手指头,一一数来,“摧了哪个寨,灭了哪伙匪,杀得那些山贼草寇闻风丧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听说,你还得了个名號——霹雳手”元真?” 诸英雄脸色微微一僵,无奈地嘆了口气:“还是不要提了。” 元澄忍不住笑出声来,拍著他的肩膀道:“挺好的,挺响亮的,一听就很厉害!” 诸英雄看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如在少林时那般自在。 “不为我介绍介绍?”元澄目光扫过偏殿中其他门派的弟子,朝诸英雄示意道。 诸英雄顺著他的视线望去,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除了古剑池与入云庵的几位弟子,其他的我也不熟。” 元澄闻言,忍不住笑了:“好吧,看来你还是那么不擅长交际。” 其实用不著他介绍,偏殿之中,武当的几名弟子、菩提园的年轻僧人,以及书香世家那对夫妇,同样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著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少林弟子。 只是彼此尚未引见,便也只是远远望著,並未上前攀谈。 没过多久,各大掌门从正堂出来,各派弟子隨之散去。少林眾僧被安排在西院,与诸英雄同住一处。 待眾人安顿妥当,诸英雄在屋中坐了片刻,想了想,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走到师叔不舍的房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房门打开。不舍站在门內,看见是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侧身让开:“元真师侄,进来吧。” 房间不大,陈设简素。窗外竹影婆娑,有山风吹入,带来几许清凉。 不舍在书案前坐下,抬眸看他,目光温和:“元真师侄,有事要对我说?” “弟子受人所託,送一封信给师叔。”诸英雄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不舍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当诸英雄將那封信递到他面前时,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几个字上一“宗道父亲大人亲启”。 那一瞬间,不舍的眼中明显掠过惊愕。 他伸出手,接过信封。那双修长的手,此刻却微微有些发颤。 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几字之上,仿佛要將那字跡看穿,看透,看到那执笔之人的模样。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难以形容的苦痛。 > 第九十三章 十八种子高手齐聚,两大宗师驾临剑池 第94章 十八种子高手齐聚,两大宗师驾临剑池 “你遇到了她?她如今怎么样?”不舍没有立即拆信,而是抬眸看向诸英雄,轻声问道诸英雄微微沉默片刻,低声道:“她很好。师叔不必掛念。” 他没有多说。那封信里,自有她想说的话。 不舍闻言,垂眸看著手中的信,良久不语。 诸英雄见状,知趣地合十一礼:“弟子先行告退。” 不舍微微点头,没有说话。诸英雄转身退出,轻轻掩上房门。 诸英雄返回房间,继续修炼。 此后几日,他依旧保持著固定的作息。 白日里若无应酬,便去碎剑渊临崖而坐,以剑煞淬炼筋骨; 入夜后便在房中修炼,易筋经与紫血大法交替运转,药师琉璃经温养臟腑,金刚伏魔神通在剑煞的刺激下进境神速。 不过就在这短短几日里,元澄便已和其他门派的弟子混得熟了。 这日午后,诸英雄从碎剑渊回来,正瞧见元澄与几个武当弟子坐在院中石桌旁,谈笑风生。 见到他,元澄与眾人告別,来到他身旁。 “你倒是在这儿如鱼得水。”诸英雄摇头失笑。 “那是。”元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像你,整天往那碎剑渊跑,人都认不全。” 这本事,诸英雄是服气的。 元澄那张白白胖胖的笑脸,往那儿一摆,便让人觉得亲近。再加上他性子隨和,见谁都热情,说话又有趣,短短几日,竟与各派弟子之间熟络起来。 有元澄在,诸英雄倒是不必费心去应酬,可以专心修炼。 八月十三日,长白派与西寧派终於到了。 长白派依旧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谢峰带队,身后跟著谢青联、郑卿娇、 鸿达才等人。 西寧派的道场正是在南京应天府,此门派与朝廷关係最是密切,派中有多位高手出仕朝廷,其中被誉为武功全派之冠西寧三老之一的“灭情手”叶素冬,更是当今皇上的禁军统领。 此次西寧派为首的正是掌门“九指飘香”庄节,此人约莫五十出头,相貌堂堂,蓄著三缕长须,一双手修长白皙,只是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正是其“九指飘香”的由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他身侧是一位银白长须的老翁,是同为西寧三老之一的“老叟”沙放天。沙放天一双眼睛眯成缝,看似昏聵,偶尔睁眼时却精光四射,让人不敢小覷。 两人身后,还紧跟著两个身形高大男子,一个四十多岁手持雨伞,一个三十左右赤手空拳,正是西寧派高手“游子伞”简正明与沙千里。再往后,才是西寧派的一眾弟子。 至此,八派联盟中,除了无想僧与不老神仙那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师,其余各派已基本到齐。 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天朗气清。 剑池上下早已布置妥当,八大门派已在大殿前匯集,待日头渐渐升高时,忽见两道身影从山门方向缓步行来。 眨眼间便已至大殿前。 当先一人,正是少林第一人、白道两大宗师之一的无想僧。他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年纪的模样,肌肤光洁如婴孩,眼神澄澈深邃,步履从容,仿佛踏云而来。 在他身侧,是一位肥胖老叟,童顏鹤髮,面如满月,双眉纯白如雪,长垂拂尘,隨风飘动,真箇是神仙中人。他身形虽胖,步履却轻盈如羽,落地无声,说不出的从容与自在。这位便是长白派的“不老神仙”,与无想僧齐名的另一大宗师。 两人联袂而至,各派掌门纷纷上前行礼,弟子们更是屏息凝神。 诸英雄立於人群中,望著那两道身影,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是真正的宗师级人物,是他未来需要面对的高度。 无想僧的目光掠过眾人,在诸英雄身上微微一顿,嘴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丝笑意,隨即收回,与不老神仙並肩步入正堂。 无想僧与不老神仙这两位白道巨擘的联袂而至,將八派会盟推向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两人被恭恭敬敬地引至正殿上首落座。无想僧居中,不老神仙居右。 各大掌门与长老分列两侧落座,身后则是各派弟子。 古剑池作为本次会盟的东道主,大会便自然由掌门冷別情主持。他立於殿中,朗声道:“今日八派齐聚,共襄盛举。便先请各派新一代的种子高手一一亮相,也好让诸位同道识得各派新秀。” 先將八大门派选出的种子高手一一介绍。 他话音落下,各派弟子中便陆续有人起身。 “少林派,元真。” 诸英雄应声而出,走到大殿中央合十为礼,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暗自点头。这位便是近日声名鹊起的“霹雳手”元真,果然年轻得让人意外。 “长白派,郑卿娇。” 郑卿娇来到诸英雄身侧站定,向眾人行礼,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目光掠过诸英雄时,微微一顿,隨即收回。 “西寧派,沙千里。” 一位身材高瘦、麵皮微黄的长脸青年应声而出,抱拳一礼,目光沉稳。此人正是西寧三老之一沙放天的次子,也是西寧派新一代公认的第一高手,虽是年轻一辈,眉宇间却已隱隱有了几分崢嶸之气。 “武当派,小半道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道人笑呵呵地站起身来,稽首为礼。他生得白白胖胖,眉眼弯弯,举手投足间透著几分天真单纯的味道,与眾人想像中的武当高徒颇有些不一样。 “入云庵,云素。” 云素盈盈起身,合十行礼。她那一袭白衣麻袍,清丽绝俗的面容,顿时引来无数目光。她便垂著眼,脸上浮起浅浅红晕,愈发动人。 “菩提园,杜明心。” 一个风神俊朗、体格魁梧的年轻僧人站起身来,合十一礼。他生得浓眉大眼,鼻樑高挺,虽是佛门弟子,却自有一股豪迈英武之气。 “书香世家,向清秋、云裳夫妇。” 一对夫妇起身见礼。男子青衫儒雅,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尽显书卷气;女子温婉端庄,眉眼柔和,虽是江湖儿女,却更像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二人並肩而立,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与从容。 “古剑池,薄昭如。” 话音落下,一道高挑的身影自人群中站起。她身背长剑,英姿颯爽,一双眸子修长而深邃,目如点漆,开闔间精光隱现,透著摄人的风神光彩。这便是古剑池的大师姐薄昭如,此番闭关,终於赶在会盟之前出关。 至此,新一代的八派种子高手,尽数亮相。与上一代九位高手,正好是十八位种子高手。 上一代种子高手分別是:少林“剑僧”不舍、“穿云箭”程望,长白派“无刃刀”谢峰、“十字斧”鸿达才,西寧派“游子伞”简正明,武当“无量剑”田桐,入云庵“翠袖双光”云清,古剑池“蕉雨剑”冷铁心,菩提园“白眉僧”筏可。 而今日却是两代十八位种子,齐聚一堂。 殿中各派弟子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九人身上。这几人,將是八派联盟倾力培养的未来栋樑。 冷別情转身朝上首的两位宗师躬身一礼:“今日八派新秀已尽数亮相,还请两位前辈示下。” 无想僧与不老神仙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不老神仙捋了捋那垂胸的雪白长须,缓缓开口,他那童顏鹤髮的面容上带著温和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日八派齐聚,可谓盛况空前。上代九位种子,如今已是各派中流砥柱; 新一代九位,更是英姿勃发,让人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从九人身上一一掠过,微微頷首:“后生可畏,老夫很期待看到你们日后的成就。” 无想僧隨之开口,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凝神倾听的力量:“武道一途,天赋固然重要,心性更不可缺。望尔等持正守心,戒骄戒躁,莫要被一时之名利迷了心窍。” 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今后江湖风雨,且看尔等如何应对了。” 两位宗师言罢,殿中气氛愈发庄重。冷別情上前一步,含笑道:“今日会盟,仪式已成。诸位远道而来,剑池已在偏殿略备薄宴,还请诸位移步,开怀畅饮。明日则请各派弟子切磋武艺,届时自有各派掌门指点,若有机缘,两位宗师亦会亲自到场点拨。” 话音落下,殿中眾人纷纷起身。冷別情侧身一让,恭声道:“两位宗师,请。” 无想僧与不老神仙微微頷首,当先朝殿外行去。各派掌门隨后跟上,冷別情陪在一侧引路。 待掌门们鱼贯而出,殿內的年轻弟子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元澄不知何时凑到诸英雄身旁,笑嘻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走吧,发什么愣?先去填饱肚子。” 诸英雄收回思绪,举步跟了上去。 他心中却仍在盘算著—明日开始,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第九十四章 初试锋芒惊四座,一剑光寒试剑坪 第95章 初试锋芒惊四座,一剑光寒试剑坪 古剑池试剑坪,在莫干山一处半山腰的平台,足有十丈方圆。 恰逢中秋,秋高气爽,艷阳高照。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將整座山峦镀上一层明亮的暖意。 左有万顷竹海隨风起伏,竹浪翻涌,在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沙沙之声不绝於耳,如万剑轻鸣,清越入心。 右有千仞峭壁摩崖耸立,乱石嶙峋,在阳光下映出森森石影,呜咽之风穿於岩隙,似刀枪低啸,苍劲入怀。 八派眾人已齐聚试剑屏,无想僧与不老神仙两大宗师与各大掌门长老端坐於台上。 下面眾弟子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一张张面孔迎著阳光,期待著即將开始的切磋。 冷別情立於台前,朗声道:“此次八派会盟,首要目的便是培养种子高手,以应对未来武林中的种种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九位新晋种子高手,含笑道:“今日切磋,只望各位弟子能尽展所长,也好让诸位掌门长老知晓各人的武学进境,察知自身不足,相互促进,共同精进。” 冷別情又接著说道:“此番切磋,不设抽籤,不论排名,全凭个人意愿。且即便不是种子高手,各派弟子亦可登场一试。若有表现优异者,同样可得各位掌门指点,资源奖励,乃至两位宗师垂青。” 此话一出倒是让那些本来看热闹的第子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能被带来参加八派会盟的,本就是各派精锐,自然心中有几分傲气的。 不过,各派选出的种子高手,可都是本门派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除非有人隱藏身手,或者武功突然大进,否则结果大抵还是一样。 所以当冷別情开口问道:“现在,可有哪位弟子想要上台展示一番?” 台下眾弟子面面相覷,一时无人应声。那九位种子高手也相互看了看,正要谦让几句。 忽见一道身影一跃而起,轻飘飘落在台上。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长白派的郑卿娇。 她朝冷別情抱拳一礼,声音清冷乾脆:“冷掌门,由我先来,可好?” 冷別情见她如此敢为人先,自是欣慰,頷首道:“好。” 说罢,他退下台去,將场地留与郑卿娇。 当郑卿娇跃上擂台的那一刻,诸英雄便隱隱预感到什么。 果然,郑卿娇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抱拳道:“元真师父,上次未分胜负,今日还请不吝赐教。” 话音落下,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台下的诸英雄。 既然被当面挑战,他本就要在此次八派会盟上一展身手,自是不会推辞。 只见他腿不弓,膝不弯,只脚尖轻轻一点,人已持剑跃起,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台上。 “请。”他持剑行礼,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请。”郑卿娇同样抱拳还礼。 “沧啷—” “颯一” 一个拔剑出鞘,剑光如水;一个铁拂尘抖开,银丝如雪。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郑卿娇出手依旧如上次那般,拂尘抖开,万千银丝朝著诸英雄缠卷而去,柔中带刚,飘忽不定。 然而这一次,诸英雄却没有採取守势。 他长剑直刺,剑尖如流星赶月,不偏不倚,直取她拂尘柄与银丝交匯之处那是这件奇门兵刃的根本,也是其攻势的源头。破其根本,则万法皆破。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准,郑卿娇面色微变,不得不中途变招,拂尘回卷,护住自身。 然而诸英雄这回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唰” 剑光再闪,一剑紧隨一剑。 “唰、唰、唰!” 三剑连环,剑剑追魂夺命,一气呵成。郑卿娇连退三步,拂尘左支右絀,竟无半分还手之力。 “鐺!” 第四剑落下,郑卿娇手中拂尘应声脱手,重重坠落在青石台上。 “承让。”诸英雄收剑而立,神色淡然。 郑卿娇捂著手腕,一时怔然。她虽早已料到诸英雄当日藏拙,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败得竟如此之快,仅仅不过几剑,手中便已失了兵器。 场下先是一静,接著便有些譁然,年轻弟子们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毕竟同为种子高手,这看起来差距有些大。 而台上诸位掌门,以及那些眼光高明的种子高手,却是在诸英雄刺出第一剑时便已看出门道。 那一剑直取拂尘根本,破得恰到好处,后三剑连环追击,一气呵成,分明是对郑卿娇的路数早有成算。 所以胜负並不意外,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这位少林年轻弟子展现出的实力,比传闻中只高不低。 “卿娇。” 场上第一个开口的,是不老神仙。毕竟是长白派的后辈,他自是要提点几句。他那童顏鹤髮的面容上不见喜怒,只是语气平和,“你太过於依赖手中那柄拂尘了。奇门兵刃固然可增几分胜算,却也易成桎梏一倚之则强,失之则弱。你修的是长白派的功夫,不是拂尘的功夫。” 今日一败,若能让你看清自身破绽,倒也是一件幸事。”不老神仙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往后勤修本门功夫,莫再一味倚仗外物。根基稳了,那拂尘便只是你手中的一件兵器,而非你的全部。” 郑卿娇怔了怔,隨即垂首,躬身一礼:“多谢老祖指点,弟子明白了。” 她直起身,拾起地上的拂尘,转身走下台去。脚步虽还有些沉重,但脊背依旧挺直,目光也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待她归位,不老神仙又將目光转向台上的诸英雄,那张童顏鹤髮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慈和的笑意:“元真小师傅武功剑法俱佳,老朽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漂亮的功夫。你有此根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老朽便没有什么可指点的了。” 诸英雄连忙合十一礼,神色谦逊:“前辈过誉,晚辈愧不敢当。” 一旁的无想僧也微微頷首,开口勉励道:“不错,少年人戒骄戒躁,持正守心,方得始终。” “是,多谢师伯教诲。”诸英雄再行一礼,隨即转身,足尖轻点,飘然落於台下。 待诸英雄下台,一时之间再无人上台,实在是刚刚兔起鹃落间,胜负分的太快了。 便在此时,一道曼妙的身影飘然跃起,轻轻落在台上。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古剑池的大师姐薄昭如。她身背长剑,英姿颯爽,立於台上,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朝眾人抱拳一礼,声音清朗:“古剑池身为东道主,自是不能让场子冷下来。不知哪位同道肯出手,与薄某切磋一番?” 台下眾人还在踌躇,一时无人应答。 便在此时,台上的忘情师太难得开口道:“今日这是怎么了,倒是让我们女流之辈,专美於前了。” 此言一出,台下的年轻男弟子们顿时面色各异,面露不自然。 忽见一道身影一跃而起,稳稳落在台上。 眾人定睛看去,正是西寧派的沙千里。他身形高瘦,麵皮微黄,此刻立於台上,朝薄昭如双手抱拳:“西寧派沙千里,来领教薄女侠高招。” “好。”薄昭如长剑出鞘直指沙千里,凌厉的杀伐之气破空而出。 沙千里不慌不忙,双手摆开架势,眾人只见他掌心渐渐泛起异样的赤红,如火烧云,又似熔铁出炉。 第九十五章 莫邪剑,赤阳掌 第96章 莫邪剑,赤阳掌 场上薄昭如与沙千里相对而立。 毕竟代表著各自门派,自然要全力以赴。 秋风从山坳间穿行而来,拂过试剑坪开阔的石面,带起几缕凉意。 场下围观弟子只觉脖颈一凉,不知是秋风还是剑气,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瞬—— 薄昭如身形已如惊鸿掠起,瞬间欺近沙千里身前。剑势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直刺对方要害而去,凌厉异常,尽显果决狠厉。 面对这凌厉一击,沙千里却不闪不避。他右掌陡然翻扬,掌心赤红如炭,带著滚烫热风径直拍向剑脊,竟是大胆至极的空手入白刃。 薄昭如眸色冷冽,手腕微沉,剑刃偏转,堪堪避开那炽热掌锋,顺势斜削沙千里腕脉,剑速快得只剩一道银弧划破空气。 沙千里急收手掌,左掌已横推而出。赤热掌风轰然炸开,逼得薄昭如身形微顿,剑势稍缓。两人初次交锋,各退半步,不分胜负。 紧接著,薄昭如身形再动,剑法骤然展开。一招“寒泉出涧”直刺中路,剑风呼啸,带著刺骨寒意席捲而至。 沙千里沉肩坠肘,双掌交替拍出,赤阳掌连环施展,炽热掌风与森寒剑气相撞,周遭气流骤然扭曲。 只听一声闷响,冷热交织的劲风四散激盪,吹得台下眾人衣袂翻飞。 薄昭如剑走轻灵,身形疾若电光火石,忽而横剑削斩,忽而旋腕抹刺,剑招环环相扣,招招致命,杀伐之意愈演愈烈。那一柄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剑都透著森然寒意。 沙千里则以静制动,脚下扎根,掌法刚猛厚重。赤红色掌劲层层叠叠,如潮水般涌出,將周身守得密不透风。每一掌拍出,都带著灼人的热浪,逼得薄昭如不得不避其锋芒。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场地中央交错翻飞。剑光与赤芒交织碰撞,拳脚破空声、剑刃劈风声不绝於耳。二十招转瞬即过,依旧难分高下。 台下八派弟子看得目不暇接,议论声嗡嗡响起,却谁也捨不得移开视线。 “听说这位薄女侠一直在闭关,直到大会前夕才出关。”元澄不知何时凑到诸英雄身边,压低声音说道,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台上,“这一出手便这般锋芒毕露、气势如虹,剑光所至,寒意逼人。也不知是什么剑法?” “这当然是我们古剑池的莫邪剑法了。” 一个娇脆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自豪。诸英雄侧目瞧去,原来正是冷鳯,不知何时站到了云素旁边,此刻正微微扬著下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元澄恍然点头:“原来这就是莫邪剑法,难怪杀伐之气这么重,每一剑都像是奔著要害去的。”诸英雄也听说过这门剑法,以杀伐凌厉著称。 他话音未落,一旁忽然有人接话:“我西寧派的沙师兄也不弱。” 说话的是一名西寧派弟子,站在不远处,听见议论忍不住插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他的赤阳掌法,已得了沙老的真传。”他话音未落,台上正好传来一声闷响,沙千里一掌逼退薄昭如半步,台下顿时又是一阵惊呼。 然而,薄昭如只是稍稍后退半步,身形未稳,剑势已变。下一刻,那剑光愈发凌厉,一剑快过一剑,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向沙千里,连绵不绝,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柄长剑在她手中隨心动、隨意转,每一剑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来,剑尖所指,儘是沙千里招架最难、闪避最难的方位。 而反观沙千里,赤阳掌虽猛,此刻却渐渐显出窘迫一掌法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显然还做不到刚柔並济的境界。 初时还能以掌力硬撼,久战之下,招式间的滯涩便愈发明显,气息也开始紊乱。 反观薄昭如,非但没有半分疲態,反倒越战越勇,气息愈发沉稳绵长。 她剑势连绵不绝,步步紧逼,將沙千里逼得连连后撤。沙千里双掌招架得越发吃力,那赤红色的掌劲渐渐涣散,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落入下风。 台下西寧派的弟子看得心急,却也只能攥紧拳头,暗自咬牙。 沙千里喉间发出一声沉喝,拼尽最后几分內力,双掌齐推。掌心赤光大盛,一道炽热掌劲轰然拍出—一这是他压箱底的一击,成败在此一举! 薄昭如眼神坚毅,不退反进。长剑迴旋,以剑脊硬接那道掌力,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劲风四散激盪。 她借著那股反震之力腾空而起,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居高临下,一剑劈落! 沙千里仓促侧身避让,却终究慢了半拍。左肩被剑气扫中,衣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染红了肩头。 他踉蹌后退两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伤口,又抬头望向对面持剑而立的薄昭如,沉默片刻,终於抱拳道:“薄女侠剑法高超,沙某认输。” 薄昭如收剑还礼,神色淡然:“承让。” 台上,沙放天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没多说什么。还是忘情师太出声点评了几句:“你掌法刚猛有余,根基也算扎实,但临敌应变太过死板。薄女侠剑势变化多端,你便只能被动招架,何曾想过以变制变?日后要多在灵动上下功夫,莫要一味蛮干。” 沙千里垂首恭听,连连点头:“是,弟子记住了。” 眾位掌门则对薄昭如讚不绝口,冷別情面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沙千里退下,但薄昭如依旧立於台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再次出声邀战:“还有哪位同道上场切磋?” 一时间,场下竟无人应声。 毕竟方才两人那一战,大家有目共睹。沙千里已是西寧派年轻一辈第一人,却败得如此乾脆。台下不少人暗自掂量,自觉武功未必比沙千里更高,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这位薄女侠剑法凌厉,看来一时没人敢应战了。”元澄凑到诸英雄耳边,低声说道。 诸英雄看了他一眼:“要不元澄师兄上去试试?” 元澄脸色一僵,连连摇头,那白白胖胖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可不行,还是免了。” 诸英雄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小半道人,以及书香世家的向清秋与云裳夫妇。 以他如今的感知,这三人与薄昭如都有一战之力。尤其是那位小半道人,虽看著不显山不露水,但气息绵长沉稳,內敛得近乎浑然天成,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而向清秋与云裳夫妇,若单独一人,未必是薄昭如对手;但二人联手,心意相通,举手投足间隱有默契,恐怕还藏著合击之术。若一同上场,自当有一战之力。 不过,若是这三位都不上,他便打算自己上去了。 正想著,却见那位胖胖的小半道人轻轻嘆了口气,脚下一点,人已飘然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台上。 那身形虽胖,动作却轻盈如羽,落地无声,不带半分烟火气。 “没想到这位看著身形胖胖的,轻功却如此高明。”有人低声感慨。 诸英雄却是微微摇头。旁人只道是轻功了得,他却看得分明,那举重若轻的姿態,固然轻功不凡,但真正让他如此从容的,是一身浑厚无比的內功。若无浑厚內力为基,再好的轻功也做不到这般从容。 九位种子高手中,数这位小半道人年龄最大,而內功之深厚,除了自己,怕就要数他了。 “便让道士来领教薄女侠几招。” 小半道人笑呵呵地说著,探手从袖中抽出一支短棍。 那短棍不过尺余,也不知是何材质,只见他轻轻一拉,“咔”的一声轻响,短棍竟节节伸展,化作一根齐眉长棍,被他稳稳握在手中,竟是一桿如意伸缩的短棍。 两人站定,相对而立。小半道人將短棍竖於身前,没有半分抢先出手的意思,只笑眯眯地看著对方,等著薄昭如先动。 薄昭如见他这般姿態,也不客气,长剑一振,果断出手。 第九十六章 太极棍圆转如意,如何破之 第97章 太极棍圆转如意,如何破之 薄昭如跃步挺剑,直刺小半道人面门,剑势依旧凌厉果决,剑气破空直逼对手要害,没有半分试探之意。 武当小半道人手持齐眉短棍,一身灰袍静立如山。眼见剑势袭来,他面色平和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只见他手腕轻抖,齐眉棍骤然横於胸前。沉腰坐马,以腰为轴、以腕为引,短棍缓缓画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圆。 那圆不大不小,恰好护住周身。看似慢,却恰好封死薄昭如这一剑。 待剑尖堪堪触及三尺范围,只觉一股绵柔暗力缠上剑身,凌厉剑势竟被悄然卸偏。 她眸色一沉,不待旧力散尽,手腕旋翻,剑招瞬变。横剑削、侧剑抹、变招刺一莫邪剑法连环展开,剑影层层叠叠,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每一剑都奔著棍阵的缝隙强攻,杀伐之气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將那团灰袍撕成碎片。 可无论她剑招多疾、剑气多锐,小半道人始终气定神閒。 齐眉短棍始终绕著周身画圆,大圆套小圆、外圆护內圆,棍势绵密如蛛网,沉稳如磐石。 数十招转瞬而过,薄昭如气息微促。莫邪剑招越发狠厉,剑气激盪,剑风簌作响,可任凭她如何变招强攻、如何寻隙破阵,始终攻不进那层层叠叠的圆。 诸英雄看著小班道人使出的棍法,顿时感觉有意思。 台下眾人看得目不转睛,不少人面露异色。这棍法著实古怪,只是一味画圆,却偏偏让薄昭如的凌厉剑势无从下手。 “这是————”元澄眯著眼睛,有些不確定地开口。 “太极棍。”诸英雄目光落在台上那团徐徐转动的灰影上,缓缓道,“小半道人的短棍圆转看似缓慢,却暗含太极阴阳之道。柔中藏韧,以静制动,任凭剑势滔天,也难越雷池半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难得的是他那一身太极內功。若无浑厚內力支撑,再妙的招式也撑不过三十招。 这位小半道人,深藏不露。” 一旁的武当弟子听闻他竟对武当派的太极功如此了解,不由得投来意外的目光一这位少林和尚,怎么对他们武当的功法这般熟悉? 此时,台上两人一时陷入僵持之局:薄昭如强攻不破,小半道人静守不崩,那层层叠叠的圆越画越稳,越转越沉。 “照这么下去,这位薄女侠岂不是危险了?”元澄皱著眉头,低声分析道,“她本就连番激战,此刻拿对方的太极棍没办法,久攻不下必然消耗甚大。那位小半道人反而以逸待劳,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这么下去,岂不是必败无疑?” “也並不尽然。”诸英雄忽然开口。 一旁的冷凤听见这话,也忍不住凑过来,眨著眼睛问道:“元真师兄,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快说说,怎么破?” 云素虽然没有开口,却也侧过脸,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望向他。 诸英雄看著台上激斗的二人,目光幽深,缓缓道:“就看薄女侠能不能看破,肯不肯冒险,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哼,不要卖关子!”冷鳯急了,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快说应该怎么破?” 诸英雄却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一扬:“不可说。不可说。” 他怎会当眾说出他人武功的破绽?这岂不是犯了江湖大忌,平白得罪人。 冷鳯气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一旁的云素忽然怔住了。 云素望著台上小半道人画的那些圆,脑海中反覆迴响著诸英雄方才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层层叠叠的圆在她眼中仿佛慢了下来,圆转之间.. 她眼睛越来越亮,顷刻间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不禁转头看向诸英雄,却恰好迎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温和而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却又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云素只觉脸颊一热,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她轻轻抿了报唇,凑到冷凤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冷鳯先是怔了怔,隨即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啊”了一声,满脸恍然。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台上的大师姐,又看了看身旁的云素,犹豫著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薄昭如。 可她还没拿定主意,场上的局势却忽然生变。 只见薄昭如轻吒一声,身形骤然拔地而起,一跃丈高。 她头下脚上,整个人如飞燕投林,长剑直指小半道人头顶,凌空刺下!那一剑凝聚了全身劲力,剑尖一点寒芒,如流星坠地,气势惊人。 小半道人面色微变,却仍不慌乱,抬棍便欲画圆迎击。然而这一次,薄昭如的剑尖不偏不倚,直奔他棍势的圆心悍然突进! 这一下台下惊呼四起! 眾人眼见薄昭如仿佛不要命般,直直撞入那层层叠叠的圆棍之中,心头皆是一紧。这般打法,稍有不慎便是重伤! 就连观战的各大掌门也被她这一举动牵动了心神。 冷別情更是身子前倾,右手已按在座椅扶手上,隨时准备出手救援一古剑池的掌门,岂能眼睁睁看著自家弟子在台上出事? 诸英雄望著台上那道决绝的身影,心中却是暗暗感慨。他虽料到以薄昭如的悟性,应当能看破太极棍的破绽所在,却没想到她选择的破局方式,比他想到的还要极端,还要果断。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台上,小半道人面色骤变。他急转短棍,想要以圆劲裹住那道刺来的剑芒,卸开锋芒。可薄昭如这一剑太锐、太快,剑尖死死钉向圆心,丝毫不给他圆转卸力的余地。 “嗤一—” 一声轻响,莫邪剑的杀伐劲气顺著剑尖灌入圆心,瞬间衝散了棍势里的太极柔劲。那层层叠叠的圆,竟被这一剑生生撕裂! 小半道人只觉手中短棍一震,那股圆转如意的劲力仿佛被一剑刺穿的气泡,溃散於无形。他还来不及收棍回守,薄昭如已是腕力一吐,剑尖再进半寸,凌厉剑气直逼身前! 他不得不撤棍横挡,连退三步,这才稳住身形。齐眉短棍垂落一侧,那无懈可击的太极圆阵,终究被薄昭如以锐破圆,一剑洞穿。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以为接下来必是更激烈的交锋。却不料小半道人收棍而立,打了个揖首,语气坦然:“在下输了。” 此言一出,薄昭如微微一怔,台下眾人更是面面相覷一明明还有一战之力,为何就认输了? 只有诸英雄寥寥几人看出,这位小半道人看似憨厚,实则通透,且並无多少爭胜之心。 被一剑破了太极圆阵后,他便顺势认输,既不勉强,也不纠结。 这份通透,比一味爭胜更难得,非寻常人能及。 既然小半道人已认输,薄昭如自然不能再出手。 台上,眾位掌门长老亦对小半道人的武功与心境点评了几句,所言竟与诸英雄方才的说法相差无几。 冷凤听得真切,忍不住转头看了诸英雄一眼,目光中满是惊讶—难道这位少林师兄的眼光,已能与台上那些掌门宗师相提並论了? 她刚走近,古剑池的弟子们便齐刷刷让开一条道,目光中满是崇敬与热切。几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低声欢呼:“大师姐威武!”“两战两胜,太厉害了!” 冷鳯更是快步迎上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大师姐,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简直神了。” 薄昭如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只在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时,台上空了下来。九位种子高手中,尚未登台的便只剩下菩提园的杜明心、入云庵的云素,以及书香世家的向清秋与云裳夫妇。 “我来。”一道身影跃然而起,稳稳落在台上。正是菩提园的杜明心。 杜明心身形魁梧,俊朗不凡,手持一根齐眉铁棍,往台上一站,便自有一股威猛之气。他环顾台下,朗声道:“有哪位同道上台,愿与小僧切磋一二?” 说话间,目光在云素与向清秋夫妇身上扫过。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已飘然而起,轻轻落在台上。 正是入云庵的云素小尼姑。她一身素净布衣,却掩不住那高挑曼妙的身姿,清丽绝俗的面容在阳光下愈发显得纯净无瑕。 杜明心见状,合十一礼:“云素师妹,得罪了。” 云素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右手已按上剑柄。 > 第九十七章 身若飞絮游棍影,比翼双飞舞流光 第98章 身若飞絮游棍影,比翼双飞舞流光 高台之上,杜明心与云素相对而立,一僧一尼皆是佛门装束,僧袍素净、尼衣淡雅,偏偏周身气场涇渭分明。 杜明心掌心一沉,握住腰间长棍。那棍通体泛著温润金光,正是菩提园镇园之宝—一分光棍,质地沉厚,远非寻常铁兵可比。他双手持棍微微一拱,沉声道:“云素师妹,小心了。” 话音未落,腕间猛然发力,棍身嗡鸣震颤,威势初显。 几乎是振棍的剎那,云素指尖轻弹,长剑应声出鞘,寒芒细弱如萤。 杜明心跨步而上,沉腰贯力,分光棍自半空轰然劈下。 他的棍法与之前小半道人的圆柔守御截然不同。大开大合,刚猛无儔,这一棍更是携千钧之力,呼啸著碾向云素。 台下群雄只觉呼吸一滯,仿佛那一棍不是砸向云素,而是砸在自己胸口。 云素眸光微凝,却不慌乱。只见他足尖轻轻点地,身形宛若被风捲起的飞絮,顺著棍风袭来的方向斜斜飘移半尺。 “砰!” 棍身砸在青石板上,轰然炸出一道浅痕,碎石飞溅。 一击落空,杜明心身形未稳,分光棍已顺势横扫、竖挑,连环强攻。棍风呼啸,卷得高台沙石飞扬,声势骇人,一招一式皆是全力以赴,不留余地。 云素却始终不与他硬碰。她身姿翩躚,如堤上柳絮,在狂暴棍影中飘移腾挪。杜明心的棍势虽猛,却总差之毫厘,任凭他如何发力,竟连她的衣角也沾不到分毫。 台下眾人只见那道白色身影在金光棍影中穿梭来去,如穿花蝴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大开大合的棍路,终究难免露出破绽。横棍时腰侧空门大露,收棍回防的剎那滯涩难藏——这正是刚不可久的弊端。 云素看准时机,握剑的手腕轻缓舒展,如流云捲动,不疾不徐。 看似未用半分蛮力,剑尖却恰好点在杜明心收棍发力的破绽之处,逼得他棍势一滯,那连绵不绝的攻势瞬间出现裂隙。 紧接著,她腕尖轻旋,长剑斜抹而上。剑势如流云连绵不绝,招招贴棍而进、循隙而攻,轻捷而刁钻,飘逸而致命。 每一剑都贴著分光棍的棍身游走,如影隨形,逼得杜明心不得不收棍回防。 杜明心急挥分光棍封堵,可云素的剑路太过灵动,始终绕著重棍流转,从不与他正面交锋。 杜明心越打越憋闷。他空有一身刚猛棍法,却每一棍挥出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处处受制,进退失据。那分光棍在他手中,此刻反倒成了累赘。 其实到了这一步,明眼人都已看出,这场比试的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台下眾人神色各异。许多人望著台上那道白衣如雪的身影,眼中满是意外。 这位入云庵的云素小尼姑,看起来年纪轻轻,娇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没想到武功竟还在杜明心之上。 在诸英雄看来,单论剑法造诣,云素並不比薄昭如差。不过两人的风格截然不同一一薄昭如的剑凌厉狠辣,招招杀伐,如冬日寒冰,锋芒毕露;而云素的剑灵动飘逸,行云流水,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却处处暗藏机锋。 可若论搏杀,薄昭如那几分杀伐之气,却是最重要的。 正思量间,台上局势骤变。 云素身形骤然一旋,如流云掠空,恰好抓住杜明心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隙。长剑无声切入,以剑脊轻轻拍向杜明心左肩。 那一拍看似轻柔,力道却恰到好处—杜明心只觉肩头一麻,掌心再也握不住那沉重的分光棍,“当个”一声闷响,长棍脱手坠地。 人也跟蹌后退数步,面色发白,气息紊乱,再无力再战。 云素当即收剑垂立,身姿依旧清雅淡然,衣袂在风中微微飘动,仿佛方才那场凌厉反击,不过是轻风拂过水麵,涟漪散尽,復归平静。 杜明心俯身拾起分光棍,双手合十,轻嘆一声:“云素师妹剑法精妙,贫僧输了。” 他声音坦然,並无半分不甘,只是看向云素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高台之下,眾弟子譁然。方才那轻重对决的惊艷画面,至此落下帷幕各大掌门对两人进行了一番点评。 其中,武当长白道人捻须道:“杜师侄根骨极佳,分光棍使得虎虎生风,刚猛之处已有几分火候。可惜与沙师侄一样,一味求刚,失之於柔,被云素师侄以巧破力,实非意外。” 冷別情对著云素点评道:“云素师侄的剑法,已得入云庵真传。以柔克刚,借力打力,深得武学中顺其势而导之”的精要。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素身上,“你的剑太过乾净”了。与人切磋尚可,若遇上真正的生死搏杀,少了那份决绝,怕是要吃亏。” 忘情师太微微頷首,似是对这番话深以为然,却没有多说什么。 杜明心与云素各自下台,一个垂首沉思,一个神色如常。 此时,台上已空。九位种子高手中,尚未登场的便只剩下书香世家的向清秋与云裳夫妇。 向清秋看了妻子一眼,独自跃上台去。他青衫儒雅,负手而立,正欲开口邀战,却见一道月白身影已飘然落於台上。 正是诸英雄。他在台下呆得实在太久了,之前那一战完全没什么展示的机会,轻轻鬆鬆便取胜,实在无聊得很。此刻见向清秋上了台,他也懒得再等,索性自己上去,早早打完早早完事。 不过他並未立刻出手,反而目光落向台下那道温婉的身影,语气平淡:“你们夫妻二人,想必练有合击之术。还是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静。 几位种子高手交换了一个眼神,神色各异。两人合击与单打独斗截然不同,且他们夫妻二人显然心意相通,配合默契,一攻一守间,相辅相成,往往能发挥出一加一远大於二的威力。这位少林元真,竟如此自信? “好大的口气。”有人低声嘀咕。 “不过————”也有人若有所思地望著台上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他方才那一战战,確实未尽全力。说不定真有这个底气。 元澄站在人群中,笑呵呵地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对这位师弟的脾气再了解不过—一要么不出手,出手便要让人无话可说。 向清秋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台下的云裳。云裳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身形一掠,已飘然上台。两人並肩而立,一青衫儒雅,一素衣温婉,自有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 向清秋拱手道:“既如此,我们夫妇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云裳也微微欠身,语气柔和:“元真师父,请。” 诸英雄合十一礼,神色淡然:“请。” “鏘一” 向清秋与云裳同时拔剑,双剑齐出,清越的剑鸣声在试剑坪上迴荡,久久不散。一柄“银龙”,一柄“玉凤”,两把名剑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剑身上隱隱可见细密的水纹,如龙鳞凤羽,精美绝伦。 诸英雄也缓缓拔出谷姿仙赠送的那柄长剑。与对面那两柄名剑相比,显得毫不起眼。 向清秋与云裳对视一眼,无须言语,默契已成。二人身形一动,女子左手剑,男子右手剑,一左一右,同时出剑。 银龙剑破空而来,剑势如游龙出海,盘旋而上,直取诸英雄左侧要害;玉凤剑则如凤翼轻展,剑路飘忽不定,封死了右侧退路。 两柄剑一刚一柔,一正一奇,相辅相成,剑光交织成一张绵密的大网,铺天盖地般罩下。 这便是书香世家秘传的“比翼双飞”剑阵。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夫妻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双剑合璧之下,寻常高手只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然而诸英雄却没有去接任何一剑。 他长剑摇摇一引,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二人之间的空隙那处看似空无一物、毫无威胁的虚空。 向清秋与云裳同时心中一凛! 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他们夫妻二人却再清楚不过。那正是“比翼双飞”剑阵的唯一要害。 双剑合璧,威力倍增,但两人之间气机交融之处,却是要害之处。 寻常对手根本看不出这破绽,即便看出,也未必能在那电光石火之间精准找到。 可眼前这位少年僧人,竟在第一招便直指要害,分毫不差。 二人的剑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那一剑还未刺出,便已让他们心生忌惮。 > 第九十八章 夫妻合璧剑气盛,少年横剑断龙吟 第99章 夫妻合璧剑气盛,少年横剑断龙吟 身无彩凤,心有灵犀。 面对诸英雄这直指要害的一剑,夫妻二人心意相通,已陡然变招。 向清秋腕底轻抖,银龙剑盘旋之势不改,却骤然沉肩侧身,將自身气机往云裳身侧靠拢;云裳同时旋身掠步,玉凤剑柔劲翻涌,贴著向清秋的臂膀递出。 双剑瞬间交颈贴合,银龙与玉凤的剑光交融缠绕,如水乳交融,硬生生將那处要害空隙裹入双剑合击的弧光之中。 诸英雄面色澄静,不见半分波澜。 手中凡剑缓缓收回半寸,剑意隨心而散,宛若空山清风、江心明月,不带半分强攻之意,只任由银龙玉凤交织的剑弧近身。 双剑交织的弧光离他越来越近,逼至身前三尺,诸英雄手腕轻抬,凡剑看似隨意横掠0 双剑交织的弧光越逼越近,堪堪至身前三尺— 诸英雄手腕轻抬,凡剑看似隨意横掠。 剑未相触,却让夫妻二人感觉有一股重若山岳般的剑意压了下来。 向清秋只觉银龙剑猛然一沉,內力骤然滯涩。云裳掌心微麻,玉凤剑的柔劲瞬间乱了节拍,两人贴身合击的身形微微错开半寸。 只这一丝错开,原本严丝合缝裹住破绽的弧光,便裂开一道缝隙。那处要害空隙,彻底暴露在诸英雄剑尖之下。 向清秋、云裳脸色剧变。夫妻二人不敢有半分保留,周身內力尽数灌注剑身。 银龙盘空,玉凤绕身,双剑时而分击、时而合攻,剑光如潮,铺天盖地,將周身守得密不透风,攻势也愈发凌厉。 可诸英雄脚步静立如松,周身透著淡淡的空灵禪意。 手中凡剑不见半分戾气,唯有一缕澄澈剑意缓缓弥散,如月照寒潭,如风过竹林。 剑法隨心而发,剑隨身走、身隨念转,每一剑都空灵飘逸、不著痕跡。看似漫不经心,却偏偏钉死夫妻二人的气机枢纽,让他们每一次剑势转折都处处受制。 诸英雄以区区凡剑,却死死克制住龙凤双剑的锋芒。银龙与玉凤舞得再急,也始终攻不进他身前三尺。 台下眾弟子看著台上三人,有些摸不著头脑。 三人好似隔空斗剑,剑未相交,却变招连连,你进我退,你攻我守,看得人眼花繚乱,却不知其中玄妙何在。 有弟子低声嘀咕:“他们这打的是什么?怎么剑都不碰一下?”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 而那些眼光高明者,却已看出非凡之处。 沙千里面色微变,他方才败於薄昭如之手,本以为是自己掌法尚欠火候,此刻见了诸英雄与向清秋夫妇这一战,才知自己小覷了天下英雄。 郑卿娇同样神色凝重,她与诸英雄交过手,虽败得乾脆,却一直以为不过是自己兵器被破、失了先机。 此刻才猛然发觉,两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大到这般地步。他方才与自己交手时,怕是连三分力都未使出。 薄昭如站在古剑池弟子中间,目光灼灼地望著台上那道月白身影,手中剑柄不自觉地握紧了几分,眸中战意隱隱涌动,剑意勃发,似有几分见猎心喜的衝动。 云素望著台上那道月白身影,眼中异彩连连,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上一代的种子高手们,此刻也已动容。 谢峰面色沉凝,目光紧紧追隨著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他虽早已知道诸英雄实力不俗,却没想到竟已到了这般境地一—以一敌二,面对的还是有合击之术的夫妻二人,竟还能如此游刃有余。 “蕉雨剑”冷铁心望著台上那道从容不迫的月白身影,忍不住侧身对一旁的白衣僧人感慨道:“不舍兄,元真师侄的达摩剑法,恐怕已臻空明之境了。剑意先於剑招,剑未出而意已至,逼得向清秋夫妇处处受制。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造诣,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冷兄过誉了。”不舍嘴上谦逊,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压不住。他望著台上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台上诸位掌门,虽神色各异,却是並未轻易开口。 不老神仙与无想僧依旧神色平和,却是看不出表情。 台上,三人仍在激斗。 向清秋与云裳对视一眼,目光交匯间,多年的默契已无需多言。 他们知道,若再不出压箱底的绝招,今日怕是难以撼动眼前这个年轻僧人分毫。 两人双手骤然相牵,十指紧扣,身形腾空而起,如比翼鸟连体而飞,衣袂在风中交织翻卷。 向清秋银龙剑身嗡鸣震颤,银龙剑上光华大盛。 原来方才两人双手相牵的一握之间,云裳已將自身功力尽数渡入向清秋体內。 两人的真气本就同源同修,此刻合二为一、叠加一处,向清秋功力倍增,剑法威势自然也水涨船高。 向清秋长啸一声,银龙剑破空刺出! 这一剑与之前截然不同,剑气如虹,势不可挡,剑锋过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龙吟之声贯耳如雷,剑未至,那股磅礴的剑气已如千重剑浪叠涌而来,森然锋锐无匹,將诸英雄周身三尺范围尽数锁死。 台下眾人只觉呼吸一室,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一剑,已非寻常高手能接下。 “这一剑————”冷別情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书香世家的家主向苍松端坐於台上,微微点了点头,眼底有几分欣慰之色。 这一剑,凝聚了向清秋与云裳的全部功力,已是他们夫妻二人所能使出的最强一击。 诸英雄面对这一剑,终於认真起来。 他周身气势陡然一变,方才的空灵禪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巍然如山、不可撼动的刚正之气。 没有任何闪避,手腕轻沉,长剑缓缓前递,没有花哨变招,只是以最端正、最朴素的剑势,直直迎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剑气狂澜。 以正挡锐,以拙破猛,立地顶天、无斜无曲。 这一剑落在眾人眼中,朴实无华,仿佛只是隨手一递。可向清秋却分明感到,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岳横推而来,是一条大江东去不可阻挡。 “鐺——!” 双剑相交,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劲气如惊涛拍岸,向四面八方激盪开去。台下眾人衣袂猎猎翻飞,功力稍浅者只觉呼吸一室,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诸英雄脚下的青砖“咔嚓”一声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可他的身形纹丝未动,如山岳屹立,稳稳接住了这倾注了夫妻二人全部功力的一剑。 向清秋只觉一股雄浑无匹的霸道劲力如怒潮般自剑身反震而来,不过瞬息,银龙剑上的银华黯淡下去,剑气狂澜寸寸溃散。 向清秋只觉虎口剧痛,再也握不住剑柄,十指骤然鬆开。 云裳功力尽渡后已是体虚力竭,两人连体腾空的身形瞬间失衡,抱著玉凤剑、坠著银龙剑,直直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落於台上。 那绝杀的比翼合击,终究被达摩剑法的刚正之威,一剑破去。 向清秋与云裳对视一眼,苦笑一声,收剑抱拳:“元真师父劲力深厚,剑法精妙,我们夫妇认输。” 诸英雄收剑而立,合十一礼:“承让。” 他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不过是隨手为之。 风从山间吹来,拂动他月白的僧衣,猎猎作响。 此刻台下已是炸开了锅。 “我的天————那一剑,他是怎么接下来的?” “以一敌二,硬碰硬,还把人家夫妻俩震飞了?这功力————” “他才多大年纪?少林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怪物?” “听说他一路南下,把绿林道杀得片甲不留,还以为是传言夸张,现在看来————” “霹雳手元真,这名號真没叫错。” > 第九十九章 技惊四座风波未平,暗处有眼丹匱疑生 第100章 技惊四座风波未平,暗处有眼丹匱疑生 元澄站在人群中,听著周围的议论,“好小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冷鳯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扯著云素的袖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云、云素师妹,你看见了吗?他、他————这————” 云素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望著台上那道从容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著那道月白色的影子。 她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漾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连冷鳯在耳边嘰嘰喳喳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薄昭如负剑而立,目光沉凝地望著台上。她嘴角微微抿紧,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这个人,比传闻中更强。 唯有长白派无刃刀”谢峰的眼底闪过深深的忌惮之色。而谢青联站在父亲身后,默默望著台上那道身影,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也消散了。原来自己与他之间的差距,远比想像中更大。 台上,诸位掌门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若说此前诸英雄以空灵剑意破去夫妻二人的合击之势,以巧破巧,以意御剑,尚可用剑法悟性来解释,已足够惊艷。 可方才那正面硬撼的一剑,却是取不得半分巧的。 以一敌二,以一人之力硬撼夫妻二人合力。没有花哨,没有取巧,就是最朴素的以力破力,以力服人。 这位年轻的少林弟子,武功內力究竟深厚到了何等地步? 他们恐怕想不到,诸英雄不仅內力深厚,就连肉身力量也是无双。 高台之上,本如古井无波的不老神仙,此刻眼眸深处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无想僧。心中想到的却是:少林已出了一位“剑僧”不舍,如今这一代又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元真。少林在八派的中地位怕是要愈发压不住了。 诸英雄与向清秋夫妇先后朝台下走去。 台下已是欢声雷动,八派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追隨著诸英雄的身影,议论声此起彼伏。 薄昭如按捺不住,长剑在手,便要跃上台去。她性子向来如此,见猎心喜,遇强则欲试。 然而冷別情已先她一步,走上台来。他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朗声道:“好!今日九位种子皆已登台,各展所长,让在座各位掌门惊喜不已。几位弟子各有千秋,实乃八派之幸。” 他顿了顿,目光从九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诸英雄身上,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尤其是元真师侄,年纪最轻,却內力深厚、剑法精纯,著实令人惊嘆。” 他顿了顿,又扫过薄昭如、云素、小半道人等人,含笑道:“今日切磋,便先到此为止。望诸位弟子各有所得,从中看清自身长短,弥补不足,武功更进一层。半月之后,再聚於此,届时再行切磋交流。” 话音落下,台下弟子们却意犹未尽,这般精彩的对决,谁不想多看几场? 只是掌门既已宣布切磋便到此为止了。眾人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各自散去。 这一日的切磋,至此落下帷幕。但八派弟子之间的爭论却未停止。 “你们说,这新一代的九位种子高手,哪个最厉害?” “那还用说?当然是少林元真!以一敌二,正面硬撼,那等武力,你们谁见过?” “我倒觉得薄女侠不比他差。她连战两场,剑剑凌厉,杀伐果决,若与元真对上,未必会输。” “哼,那也要看对手是谁。薄女侠打的是沙千里和小半道人,元真打的可是向清秋夫妇联手。这两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沙千里和小半道人哪个是好惹的?你不服,你上去试试?” 那位弟子瞬间哑口无言。 “要我说,两人怕是旗鼓相当,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不好说。”此刻另一位弟子说道。 “那就让他们打一场唄!打一场不就知道了!半个月后,又有精彩的切磋可以看了。” 爭论声此起彼伏,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台上的诸位掌门眼睛雪亮,早已通过今日几人的表现,对他们各自的武功深浅心中有数。 诸英雄与元澄两人结伴朝住处走去,正行间,一道身影忽然拦在路前。 薄昭如背负长剑,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声音清朗却坚定:“半个月后,我期待半个月后的一战。” 说罢,也不等诸英雄回应,转身便走,背影挺拔,步態从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诸英雄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失笑。没想到这位古剑池的大师姐,竟还是个武痴般的人物。 比武切磋之后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集八派之力所收集的灵丹妙药、珍稀药材,如流水般送到十八位种子高手手中。 不过这其中的多寡,暗中的博弈可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这般的资源倾注下,或多或少人人皆有收穫。有人內力精纯了几分,有人终於突破了困顿已久的瓶颈。 而诸英雄,更是恐怖。 旁人用药,需徐徐炼化,循序渐进,一日不敢贪多;他却是来者不拒,有多少消化多少,仿佛一个无底深潭,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还是他刻意压制、不敢太过惊世骇俗的结果。易筋、锻骨、炼脏、换血,四者齐头並进,日日精进,进境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这段时日,眾人也並非一味闭门造车。 各派之间时常走动,相互请教。除却各派核心功法不便外传,其余的武学心得、修炼体悟,彼此之间取长补短,互通有无。 这天,诸英雄手中的药材又用完了,便打算去丹药库再领些增加气血的药材。 丹药库设在崖边一座石屋之中,背倚峭壁,前临深壑,位置偏僻,却有古剑池弟子日夜看守,另有高手轮流坐镇,守卫森严。 诸英雄来到库前,守门弟子自然认得前几日在大会上大放异彩的他,连忙迎上前来,恭敬道:“元真师父来了。” 他说明来意,自有弟子引他入內。 他今日要取的只是些增加气血的普通药材,无需惊动坐镇高手,只需与库房弟子签字画押便可。 隨那弟子走进库內,只见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琳琅满目,药香扑鼻。灵芝、雪莲、茯苓、黄精————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那弟子领他到一处木架前,指著上面码放的药材,恭敬地道:“元真师父,这些都是气血类的药物,您隨便挑选,挑好了知会我一声,登个记便是。” “多谢,有劳了。”诸英雄合十行礼。 “您太客气了。慢慢挑,我去外头候著。”那弟子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诸英雄也不客气,目光在架上一一扫过,专挑人参、何首乌、黄芪之类的大补之物。 这些药材虽也算珍贵,於八派会盟而言却算不得什么,他取用起来倒也心安理得。 正挑拣间,他耳中忽然捕捉到门外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他听觉远超常人,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这两日————丹药消耗的似乎有些快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带著几分犹疑。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声音粗豪,正是方才引他入库的那名弟子。 “回天丹、小还阳————数目有些对不上。”那清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透著一丝不安。 “丹药可是你在看管的,你不会————监守自盗吧?”粗豪的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你可別冤枉我!”那清亮的声音顿时急了,“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那些个珍贵的丹药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几分心虚:“莫不是————被老鼠盗了?” “你就瞎扯吧!”粗豪的声音没好气地道,“这库房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来的老鼠?” “这————”那清亮的声音囁嚅著,再也说不出话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声音也隨之消散。 诸英雄站在木架前,手中握著一株何首乌,眉头微微皱起。他略一沉吟,將需要的药材拿起,神色如常地走出库房,与那弟子登记画押,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只是心中,已將此事暗暗记下。 诸英雄取了药材,也未回住处,径直朝入云庵弟子居住的院落行去。 入云庵的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在院中閒坐,见他提著药材进来,竟无一人意外,反倒笑嘻嘻地打趣道:“又来找云素师妹炼药啦?她在后院呢,快去吧。” “多谢多谢。”诸英雄合十还礼,脚步不停。 诸英雄正是要找云素来帮他製药。入云庵擅长炼药,与少林的“復禪膏”这种疗伤奇药齐名的“回天丹”,便是入云庵炼製的。 而云素,正是庵中的炼药高手,这消息还是元澄打听来的。 於是有一次,诸英雄厚著脸皮去找云素帮忙炼药,想將药效发挥到极致,没想到云素竟痛快地答应了。之后,他便时常来找云素帮忙炼药,一来二去便就熟悉起来。 诸英雄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径直朝后院走去。 然而刚转过迴廊,他脚步微微一顿,却並没有停下。 隱约间,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有若无,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窥视。 他面色不改,只当浑然未觉,自光隨意地扫过,廊下空荡荡的,院中几竿瘦竹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光影斑驳,空无一人。偶尔传来前院弟子低低的谈笑声,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若换了旁人,大抵会以为是错觉。可诸英雄对自己的五感有绝对的信心。方才那注视感,绝非错觉。而且,此刻已悄然撤去。 他步伐不变,神色从容地继续朝后院行去,只是目光微沉。联想到方才在药库听到的对话,心中已有了几分思索。 第一百章 药香裊裊暗窥影,月下黑榜檐角来 第101章 药香裊裊暗窥影,月下黑榜檐角来 诸英雄走进后院时,日头正好,暖融融地铺满后院。空气里浮动著淡淡的药草香。 院中,云素正与云清低头处理药材。 云清身著灰布素服,青丝在脑后简单綰起,仅用一支素银簪子別住,再无多余装饰,却掩不住那股端庄秀气。 她眉目温婉,肤色白净,虽已年过四旬,眉眼间仍能窥见当年的秀致。她低著头,將草药细细分拣,动作沉稳而熟练。 云素一袭白衣麻袍,纤尘不染,衬得肌肤愈发白腻。她双手纤巧,指若削葱,指尖轻拈药材,动作轻柔而专注。 阳光透过竹叶洒落,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容上,將她衬得愈发纯净如水,似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两人一素一白,一沉稳一清灵,姿態各异,却莫名地和谐安寧。 听到动静,两人抬起头,正瞧见诸英雄提著药材从月洞门走进来。 云清不禁打趣道:“又来找云素师妹帮你练药?她都快成你的专属炼药师了。” 诸英雄还没来得及开口,云素便已轻声说道:“本来也不算费事,顺手的事。”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答得太快,倒像是在替那和尚辩白。她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药材,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云清闻言,故意拉长了声调:“好啊,小师妹,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拐了?” 云素的脸登时红透了,低著头不敢看师姐,更不敢看刚走进院子的那个人,只喃喃道:“师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不可闻。 诸英雄见状,將药材放在石桌上,合十笑道:“是小僧叨扰了。云素师妹於药理一道天赋极高,小僧只好厚著脸皮来请教。” “帮你练药,可有什么好处?”云清笑问道。 “小僧於武功一道还颇有些悟性,云素师妹若有什么疑问,小僧或可代为解答。”诸英雄笑著道。 云清闻言点了点头:“你之武功在九人之中当可数一数二,即使比之我也丝毫不差,恐怕还在我之上。確实有资格指点小师妹了。” “云清师姐过谦了。”诸英雄说道。 话音刚落,他神情忽然微微一动。又来了,那股注视感。 云清利索地將手中药材理好,抬眼看了一眼低头一直处理药材、耳根还泛著红的云素,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小师妹,平日里对著谁都淡淡的,偏生遇著这小和尚,便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自己怕是都没察觉,那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著人家跑,说话也处处替人家著想。 不过这两人都是佛门弟子,却也恐怕·: 云清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有些想的多了。 这时有人来到后院呼唤道:“云清师姐,师父唤你。” 云清回过神来,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药草碎屑,对诸英雄笑道:“我还有其他的事,你来陪云素处理药材吧。” 她看了云素一眼,唇角浮起一丝瞭然的笑意,转身朝院外走去。 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隨著云清的离去,再次消失了。 诸英雄望著院门方向,若有所思,嘴角微微勾起。 “这大都是补充气血的药,你要练补气血的丹药吗?”云素拿起石桌上的药材,低头轻声问道。 他暂时压下思绪,自然的走到到云素身旁,“是需要一些补充气血的药。”说著一起帮她处理药材。 说著,便与她一同处理起药材来。 她轻声问道:“师兄修炼的功法,很耗气血吗?” 诸英雄微微一怔,侧头看她。她仍低著头,睫毛微垂,耳根那层薄红还未完全褪去。 “倒也不是很耗。”他如实答道,“只是我近来在修炼一门外家功夫,需要以气血滋养筋骨,故而备些补气血的药,以备不时之需。” 云素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是將手中理好的药材仔细归置到一旁阳光透过竹叶洒落,碎金般的光斑在两人衣袂间跳跃。院中重归寧静,只有药草在指尖翻动的细碎声响。 傍晚时分,诸英雄心情愉悦的从小院离开。 秋夜的莫干山,浸在一层薄薄的霜色里。 月光银白,像是隔了层旧纱,蒙蒙地铺下来,將山峦的轮廓晕染得柔和而朦朧。 天边几颗星子冷冷地闪著,不近不远的。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不知名野果熟透后坠落的轻响,偶尔一声,便沉入更深的寂静。 远处的剑池飞瀑,白日里轰鸣如雷,此刻也只余下隱隱的低语,像山在梦中的呼吸。 空气清冽,吸一口入肺,凉意丝丝缕缕地散开,混著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石屋药库依著峭壁而建,此刻门窗紧闭,內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將几株竹影映在墙上,摇摇曳曳。 另一侧的悬崖峭壁,刀削斧劈般直上直下,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一片。 忽然,一道矮瘦的身影自崖下无声掠起,手足並用,竟如壁虎游墙,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攀援而上,轻捷得没有半分声息。 不过片刻,那矮瘦的身影已攀至屋顶,一手搭上檐角,便要翻身跃上。 “范前辈,小僧等候多时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那掛在檐角的身影骤然一僵。 他缓缓翻上屋檐,瞳孔微微收缩。 屋檐的阴影处,正端坐著一个人。月白僧衣,几乎与月光融在一处。 “独行盗”范良极,黑榜名列前茅的高手,此刻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 他自认为偷盗之术天下无双,对自己这一双耳朵极为自信,自认为天下间没有任何动静可以瞒过自己的耳朵。 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离他如此之近,但在没有开口前,他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他盯著那张年轻的面孔,月光下,那僧人面容平静,目光清和,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不是在这深秋寒夜中独坐屋檐,而是在自家院中品茶赏月,悠然自得。 范良极那满是皱纹的眉头微微皱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愕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锐利。他打量了那僧人片刻,缓缓开口:“你认得老夫?” “闻名天下的独行盗”范良极,自然是识得的。”诸英雄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紧张。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好小子,差点让你唬住。”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翻,竟直接又从屋檐翻了下去,他身后,正是上来时的悬崖峭壁。 诸英雄到屋檐边,向下望去。月光下,范良极那瘦小的身影在峭壁间腾挪跳跃。一身灰衣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几个起落便已下坠数丈。 “前辈既然来了,何必这么著急走。”诸英雄说著,同样毫不犹豫地朝著悬崖峭壁一跃而下。 夜风灌入衣袍,猎猎作响,月白僧衣在黑暗中如同一朵飘落的云。他的声音很轻,却在山风中清清楚楚地传入范良极耳中,仿佛就贴在他耳边说话一般。 诸英雄足尖在凸起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燕子抄水般斜掠而出,稳稳落在一处石棱上。 他负手立於峭壁之上,衣袂飘飞,如履平地,仿佛这百丈峭壁於他不过是一处寻常山径。 既然在这儿遇上了,自然不能轻易让这位名震天下的大盗就这么离开。 > 第一百零一章 月下峭壁追影急,指上爭锋盗王惊 第102章 月下峭壁追影急,指上爭锋盗王惊 听著小和尚的声音,范良极冷哼一声,却不停步,反而加快了下落的速度。 他那瘦小的身影在岩壁间穿梭腾挪,时而手足並用,如壁虎游墙;时而纵身一跃,如猿猴盪枝。 诸英雄紧跟在其身后,紧追不捨。 范良极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挑,脚下一错,朝下方更陡峭的崖壁扑去。那处崖壁几乎垂直,寸草不生,寻常人望一眼便觉腿软,他却如履平地。 诸英雄毫不迟疑,身形一转,也跟著横掠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百丈悬崖间追逐奔行。一个如灵猿盪枝,轻巧自如;一个如惊鸿掠影,矫健凌厉。 月光洒落,將两道身影映在光禿禿的岩壁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快得让人眼花繚乱,仿佛崖壁上同时有七八道影子在腾挪跳跃。 忽然,范良极的身影在一块巨石后一闪而没,身影彻底消失,连那轻捷的脚步声也骤然断绝。 诸英雄脚步一顿,落在一块凸出的岩棱上,凝神细听。 山风呼啸,从谷底卷上来,呜呜咽咽的。碎石偶尔滚落,发出几声脆响,便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声息。那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连呼吸都听不见。 他眉头微蹙,贴著崖壁无声掠近,足尖在石缝间轻点,身形如壁虎游墙,几个起落便已靠近那巨石。体內真气暗暗流转,凝神戒备。 这位“独行盗”成名数十载,轻功独步天下,可不是什么善茬。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种老江湖不会藏身暗处突然发难。 他屏息凝神,缓缓转过大石没有偷袭。 月光下,一处突出的巨石平台平整如削。范良极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姿势活像一只老猿,两条短腿蜷著,背微微佝僂,却稳得纹丝不动,仿佛天生便长在那石头上。 他手里捏著一桿旱菸管,正低头打火。火星子在夜风中明灭不定,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或许是山风太大火摺子亮了又熄灭,没有点著。 “可需要晚辈帮忙?”诸英雄淡淡的道。 范良极头也不抬,只將火摺子往旁边一递,语气淡淡:“好啊。” 递来的姿势隨意得很,像是隨手丟一件不要的物什,可那枯瘦的手指却稳稳钳著火摺子,纹丝不动。 诸英雄上前,自然地接过火摺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范良极蹲在那里,手肘支在膝头,托著旱菸管朝前递出,那姿势稳如磐石,任山风如何呼啸,那烟管端的烟锅纹丝不动。他没有催促,微微眯著眼,等著。那是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態,却又透著一股让人无法轻视的从容。 诸英雄打著火摺子,两人面对面,不过一尺之遥。他一手举著火摺子,一手拢著挡风,缓缓朝那烟管凑去,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火光在两人之间亮起,映出两张脸张沟壑纵横,满是岁月的刀痕;一张清俊如玉,透著少年的光华。 两张脸,一老一少,在火光中静静相对,中间只隔著一桿旱菸管的距离。 风从两人身侧掠过,鸣咽著坠入深渊。诸英雄手中那火光却纹丝不动。 菸丝燃起,一点猩红在夜风中明灭。 诸英雄收了火摺子,退后一步。 范良极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月光下散成淡淡的白雾。 他这才抬眼,认真看了诸英雄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促狭,多了几分意味难明的东西。 “是个大才。”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惜了。” “哦?”诸英雄神色不动,“可惜什么?” “可惜你要死了。”话音未落,烧著菸丝的烟杆已朝诸英雄面门戳来!那一桿来得毫无徵兆,红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 两人距离极近,这一下,几乎是贴身发难,避无可避。 然而诸英雄却似早有准备。 或者说,自范良极抬眼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那杀意极淡,淡得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若非他五感通明、体察入微,几乎察觉不到。所以当那烟杆刺来时,他的右手食指已探出,不偏不倚,正正迎上那疾刺而来的烟桿头。 “哚!” 指尖与烟锅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相触的剎那,诸英雄脸色微变。一股浑厚精纯的劲力自烟杆上涌来,如山洪倾泻,绵绵不绝,直灌指尖。 他心头微凛一不愧为六十年的童子功,內力果然深厚得惊人。若非近来金刚伏魔神通突飞猛进,筋骨大进,又暗中以不死印法卸去大半劲力,这一击怕是要吃大亏。 范良极也不好过。 他本以为这一指不过如此,却不料对方指上传来一股霸道至极的劲力,刚猛无儔,仿佛一柄无形的大锤砸在烟杆上。那劲力来得突然,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微微一颤,手中烟杆险些脱手。 他心中暗惊:这小和尚內力明明不如自己深厚,哪来这般霸道的劲力?即便是少林绝技大力金刚指,也不该如此刚猛。 电光火石间,杆指一触即分。 范良极手腕一抖,烟锅上忽然弹起一片火星烟屑,直罩诸英雄面门! 灼热的火星在眼前炸开,如流萤乱舞,扰得视线一片迷濛。 诸英雄在这一瞬间失去了范良极的踪影。 左侧耳畔骤然响起一阵锐响,范良极已来到他身侧,烟杆斜斜刺向诸英雄左耳窍。 这是人身死穴之一,被烟杆戳中,轻则脑髓震盪,重则当场毙命。烟杆虽细,却被浑厚內力灌注,便是铁板也要戳出一个窟窿。 身形微侧半寸,右手食指轻描淡写探出,不偏不倚精准磕在烟杆。 “鐺!” 指杆相撞,金铁脆响炸开,范良极童子功的刚猛內力顺著烟杆狂涌而来,诸英雄指尖微沉,却依旧稳如磐石,劲力顺著手臂一路传导,被他以不死印法化去七分,余下三分散入脚下山石。 范良极脸色微沉,心头暗惊,这份定力与指力,实在不似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和尚。 他当即不再留手,手腕翻飞如电,烟杆化作道道红芒,一口气连出十三桿! 上刺眼喉、中击心腹、下戳膝踝,招招不离要害,式式快如流星,疾似闪电,肉眼难辨。 劲风呼啸,將周围的空气都撕扯得鸣呜作响,那细长的烟杆在他手中竟以有千钧之力,每一击都挟著摧金断石的威势。 可无论烟杆攻势多疾、多刁、多狠,诸英雄始终气定神閒。 他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如山岳峙立,右手食指在身前画出一道道玄妙的弧线,或点、 或磕、或拨、或挡,每一指都恰到好处地落在那疾刺而来的烟杆之上。 “当!当!当!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在峡谷中迴荡,如珠落玉盘,又如急雨打芭蕉。范良极一十三记杀招,竟被他一指一指,轻描淡写地尽数化解。 范良极暗暗心惊。他每一桿都灌注了內力,对方却能次次精准拦截,仿佛早已知晓他每一桿的去向。 更可怕的是,那少年指上传来的劲力,时刚时柔,变化莫测,有时如铁锤砸下,震得他虎口发麻;有时如泥牛入海,將他全力一击化得无影无踪。这等诡异的劲力,他行走江湖数十年,竟闻所未闻。 > 第一百零二章 气王传人,先天气功 第103章 气王传人,先天气功 一十三桿尽出,范良极又回到那块石头上蹲下,看向诸英雄的眼神泛起凝重。 眼前这少年看似年轻,指法造诣却已臻化境。 他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散成淡淡的白雾。 “好小子,能接下我一十三击“盗命杆”的,放眼天下,十个指头数得过来。” 他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诸英雄一番,忽然话锋一转,“你到底是谁?少林可教不出你这种弟子。”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狐疑:“若不是你这张脸实在年轻,老子几乎要怀疑是哪个老妖怪在消遣我。” 诸英雄没有接话。 他接下这一十三击,看似从容,实则已使出了浑身解数。不死印法、金刚伏魔神通,方才堪堪化解。若非近来武功大进,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將体內翻涌的气血缓缓平復,这才开口道:“不愧为气王”凌渡虚的传人。六十多年的童子身,加上先天功,內力果然精纯浑厚无比。” 诸英雄的这一句话,却让这位“盗王”范良极神色大变。蹲在石头上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精光暴涨,惊疑不定地看著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范良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盯著诸英雄,一字一顿,“你到底是谁?” 这是他第二次问诸英雄是谁了,可见內心的震动之深。他武功来歷向来隱秘,江湖上知者甚少,更別提一个年轻和尚。 这份底细被当面揭穿,比方才被无声接近还要让他心惊。 我是谁不重要。”诸英雄语气淡淡,“重要的是,范前辈不告而取,拿了我八派的许多珍贵东西。” “哦?”范良极挑了挑眉,尽力压下內心的震惊,又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你想从我这拿回去?” “不。我没想將那些东西拿回去。” 范良极闻言,微微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满意,觉得这小和尚还算识趣。然而诸英雄接下来的话,却直接让他气急败坏。 “我只是想要前辈你那些收藏的一半。” 诸英雄可是清楚的知道,他那些收藏里可是有多少好东西的。 范良极“蹭”地一下从那石头上跳了起来,瘦小的身子在半空中一拧,落地时已换了一副气急败坏的老脸:“你小子如此贪心,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这话说得凶狠,可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除了恼怒,还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前辈放心,”诸英雄依旧不紧不慢,“小僧的肚子大,不怕。”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半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冷哼一声,硬邦邦地丟下一句:“好。一半就一半。” 他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早打定了主意,先应下来,稳住这小子。等他转身走了,天大地大,这和尚上哪儿找他去?到时候翻脸不认帐,他能奈我何? 这般想著,他身形一转,已掠至巨岩的末端,作势要走。可就在抬脚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回头一看,那和尚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月光下那月白僧衣轻轻飘动,竟丝毫没有要追的意思。 范良极脚步一顿,心中反而起了疑。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角色没见过?可眼前这小和尚,从始至终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越是如此,越让他心里没底。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著那少年,忍不住试探问道:“你就不怕我一走了之,不回来了?” “不会。”诸英雄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篤定的事,“范前辈为了云清师姐,也会回来的。” 范良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双一直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杀机从眼缝中泄出。 “好,好得很。”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劲。那杆旱菸管在他手中微微颤动,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动了杀心。 诸英雄却仿佛浑然不觉。他负手而立,面上依旧带著那淡淡的笑意,不惊不惧。 “范前辈看来是对小僧有些误会。”他顿了顿,语气轻鬆得像是在与人閒聊,“你日后便会知道,小僧是个大大的好人。”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半晌,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他忽然冷哼一声:“小和尚,你贏了。” 话音落下,他也不等诸英雄回应,身形一闪,那瘦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平台末端夜色之中。 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荡荡的峭壁,许久未动。 这位盗王,暂时是被他拿捏住了。他方才提到的“云清师姐”,正是范良极的软肋。 不过,他也清楚,像范良极这种在黑榜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岂是那么好拿捏的? 今日是被他戳中了软肋,猝不及防之下才失了方寸。待他回去冷静下来,少不得要琢磨怎么找回场子。下次再打交道,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毕竟,能上黑榜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之辈? 不过,既然已被自己拿捏住了,还怕他翻起什么浪花? 他收回目光,转身沿著峭壁缓缓向上攀去。夜风在耳边呼啸,月光將他的身影映在岩壁上,如一只夜行的孤雁。 他趁著夜色回到房中,掩上房门,在榻上盘膝坐下,开始细细思量今夜这场交手。 以他如今的武功,能够与范良极这样的高手交手不落下风,足以在江湖上立足。 毕竟这位“独行盗”论真实武功,怕是在整个黑榜之中都能排进前五。除了那“覆雨剑”浪翻云与“邪灵”厉若海,恐怕再无人敢说能稳稳胜过这位老江湖。 而他如今不过才弱冠之龄,假以时日,待他补齐锻骨、洗髓二途,真正踏上人间武圣之路————到那时,便是直面庞斑,又有何惧? 念头至此,他心神渐定,不再多想,很快沉浸到修炼当中。 翌日清晨,他照常先去碎剑渊坐了半个时辰。剑煞入体,金刚伏魔神通自行运转,筋骨被淬炼得愈发坚实。 辰时三刻,他转到入云庵居住的小院。云素已在院中,见他来了,也不多言,只將新理好的药材分拣出来,两人便並肩坐在石桌旁,一个递药,一个接药,配合得甚是默契。 偶尔说上几句话,也是关於药性配伍、炮製火候,清清淡淡,像山间的风。两人就这么並排坐著,各做各的,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待他取了新炼的气血丹药,从小院出来,又转去別处。这段时间里,他偶尔也会与其他门派的弟子交流心得,其中他最上心的,却是武当派。 武当的太极功,於阴阳之道別有洞天,正合他完善不死印法的需要。生死转换,阴阳互化,借力打力,这些玄妙的道理,光靠自己琢磨,远不如与武当弟子印证来得通透。 是以他常去找小半道人喝茶论道,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半个月匆匆而过,而那晚之后,范良极却再未现身。 诸英雄却一点不著急。有那位入云庵的云清师姐在,这老狐狸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偶尔去小院取药时,还能瞧见云清师姐神色如常,想来那老傢伙也不敢闹出什么动静。 这一日,正是半月之期。之前定下的八派种子高手切磋之日,又到了。 > 第一百零三章 以气御剑,人剑合一 第104章 以气御剑,人剑合一 试剑坪,秋风颯颯,吹得满山竹叶沙沙作响。 天色高远,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坪上,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反倒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冷。 坪上两人持剑相对而立。 薄昭如一袭青衫,长剑未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锐气。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无法忽视。 诸英雄月白僧衣,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锋芒,倒像一潭深水,平静无波,却不知底下藏著怎样的暗流。 台下,八派新一代的种子高手与各派精英弟子济济一堂,目光都聚在这试剑坪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屏息凝神,都在猜测这场剑斗谁更胜一筹。 台上,各派掌门长老与老一辈的种子高手端坐观战,目光同样不曾稍离。 此次无想僧与不老神仙不在。这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坪上,薄昭如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僧人,目光清冷沉凝。她將手中长剑横於胸前,剑鞘古朴,纹丝不动。 “古剑池薄昭如,请赐教。”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著不容轻慢的郑重。 诸英雄微微頷首,右手搭上剑柄,神色依旧淡然:“请。” 坪边几株老枫,叶子已红透了大半,风过时,偶有叶片离枝,在半空打了几个旋,无声无息地落下。 “鏘—” 两人几乎同时拔剑。 双剑出鞘,两声清鸣重叠在一处,如龙吟,如凤啸,在山间迴荡开去,惊起远处林中飞鸟,扑稜稜掠过高天。 薄昭如剑隨身动,先手夺势。莫邪剑法本就是杀伐至极的路子,身法快如闪电,瞬间欺近,剑尖吞吐寒芒,直刺诸英雄左肩。 剑风凌厉,一出手尽显古剑池嫡传的霸道狠辣。 诸英雄脚下踏前一步,剑脊横挡。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震得坪上落叶纷飞。 诸英雄稳稳接住了这一剑。 薄昭如只觉对方剑上传来一股沉凝如岳的力道,浑厚绵长,竟將她的后续剑势尽数封死。 她心中微凛,眼中却燃起更浓的战意。 身形忽退,又忽近,进退之间快得只剩一道青影。剑影重重叠叠,如千层雪浪翻涌,寒芒铺天盖地朝著诸英雄而来。 剑气凛冽如霜,逼得周遭枫叶乱舞,纷纷扬扬卷上半空,又被下一道剑气绞成碎屑。 诸英雄神色微正,达摩剑法使出,与上一场对战向清秋夫妇时的空灵禪意不同,此刻他的剑法显得刚正宏大,一招一式古拙厚重,不见半分花哨。 剑隨身转,身隨步移,將那漫天剑影一一挡在身外。 一攻一守,一疾一稳。 剑气纵横,落叶纷飞,交织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若说薄昭如的剑势如潮水汹涌,那诸英雄的剑便如礁石屹立。潮水拍岸,一浪高过一浪,撞上礁石,却始终撼不动那磐石分毫。 秋风颯颯,坪上剑光不息。台上,各派掌门长老与老一辈的种子高手端坐观战,神色各异,却无一人露出意外之色。 毕竟以他们的眼力,自然对两人的实力有大体的估量。 台下,却是另一番光景。八派弟子近百双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紧紧追著坪上那两道身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偶尔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嘆。 元澄倒是一脸淡然,带著笑意,一点也不担心。 小半道人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苹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著,可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坪上。 向清秋与云裳夫妇並肩而立,面色平静,他们自认是最了解这位少林弟子实力的人。 云裳轻声道:“薄师姐剑法虽凌厉,若无其他手段,恐怕並非这位元真小师父的对手。”向清秋微微頷首,表示认同。 话音刚落,场中已生变数。 漫天剑影忽然消散,薄昭身形倏然后撤,足尖在青石地上一点,已退至三丈开外。 她没有立刻再攻,而是闭目凝神,呼吸骤然变得绵长而缓慢。手中长剑遥指诸英雄,剑尖微颤,如蝉翼振翅,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诸英雄持剑而立,没有追击。 他看出她这是在蓄势,却並未上前打断。一来,此番不过是切磋,他大可展现风骨;二来,他也想看看,这位古剑池大师姐,究竟还藏著怎样的底牌。 坪上忽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奇异的静一风声停了,落叶停了,连远处林中的鸟鸣都仿佛被什么力量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薄昭如的气息与剑鸣渐渐合在一处。一呼一吸间,剑锋隨之轻颤,那清冷的身影仿佛与手中长剑渐渐相融。她整个人如一块浑然天成的铁胚,正被千锤百炼,渐渐显出锋芒。 她的眼神变了。 目光空濛而专注,只注视在剑锋之上。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道將发未发的剑意。 周身剑气激盪,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却像一柄正在出鞘的剑——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锋芒从內而外,从骨到皮,从皮到衣,从衣到周遭三尺之地。 没有肉眼可见的锋芒,却比任何锋刃都更让人心悸。 脚下落叶被无形的剑气逼退,无声无息地向外翻卷,在她身周空出一圈乾净的青石地面,纤尘不染。 这一刻,她不是握剑的人。 她就是剑。 台上,眾位掌门与老一辈的种子高手见状,纷纷动容。 “这是————”长白派谢峰猛然坐直了身子,惊讶出声,“人剑合一?” “剑僧”不舍微微皱眉,目光凝在薄昭如身上,缓缓摇头:“不,还不是。这恐怕是以特殊心法,与手中之剑做到短暂的合一。” “確实还不是。”古剑池掌门冷別情頷首肯定了不舍的猜测。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亦有几分骄傲,“昭如確实还未真正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她此刻使的,是本门的“磨锋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愈发凌厉的身影上,徐徐道:“磨锋诀,取自宝剑锋从磨礪出”之本意。需练至心磨生锋”之境,方可使出这一剑。以心为砥石,日夜打磨剑心剑意,直至心锋自生,方可以气御剑,短暂合一。” 话音未落,坪上已是清啸破空! 薄昭如整个人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青灰色剑虹,人与剑浑然一体,再无分別。 剑势锋锐无匹,仿佛连空气都被切开,半空中飘落的红枫触及剑势范围,便无声无息地裂为细屑,纷纷扬扬散落。 这一剑,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青灰色的剑虹撕裂秋风,如一道惊电横空,挟著一往无前的决绝之势,直刺诸英雄胸膛! 台下,八派弟子们惊呼声四起。有人失声叫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更多的人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笔直剑光。 原本一脸淡然的元澄此刻却是微微变了顏色,收起了笑意。 小半道人手中的苹果停在嘴边,已经忘了咬。 云素,此刻也不由得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白,心跟著那道剑光提到了嗓子眼。冷鳯同样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而坪上,诸英雄凝立不动,目光迎上那道直贯而来的剑虹,竟无半分退意。 第一百零四章 八派第一 第105章 八派第一 薄昭如剑化惊虹! 不舍与冷別情已经站起身,隨时准备出手救援。 而场上的诸英雄面对薄昭如的这惊鸿一剑,却是有些意外,亦有些惊喜。 论剑道境界,他確实不如这位古剑池的大师姐。 不过,两人之间的硬实力差距,却並非这短暂的人剑合一所能弥补的。 他衣衫骤然鼓动,无风自扬。体內真气自丹田汹涌而起,如大江奔流,沿经脉直贯右臂,僧袖被撑得饱满欲裂。 金刚伏魔神通应念而动,筋骨齐鸣,一阵沉闷的爆响自体內深处滚过,如闷雷沉入地底。 劲力未出,一股浑厚无匹的气势已瀰漫开来。 他手中长剑平平推出,这一剑,堂堂正正,却重若千钧,携雷霆之势,直直撞入那道剑虹之中。 “鐺——!” 一声金铁交鸣,震彻山谷,如洪钟大吕,在群山之间来回激盪。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炸开,席捲台下,吹得眾人衣袂猎猎作响,砂石飞溅,落叶漫天。 薄昭如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剑身涌来,那力道刚猛无儔,霸道绝伦,仿佛一座大山迎面压下。 她手中长剑剧烈震颤,虎口崩裂,鲜血迸溅,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重重跌落在地,滑出数尺方才停住。 而诸英雄凝立原地,纹丝不动,如山岳横亘,如磐石屹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忽然轻轻嘆息一声。 那柄谷姿仙赠予的长剑,剑身上现出蛛网般的裂纹,密密麻麻,由剑格蔓延至剑尖。终究是承受不住这刚猛一击— “咔一—” 一声脆响,剑身寸寸碎裂,碎刃如蝴蝶纷飞,叮叮噹噹坠落在青石地上,只余一截光禿禿的剑柄握在他手中。 对面,薄昭如以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空著双手的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以磨锋诀催动的人剑合一,竟被他以这等刚猛霸道的方式,硬生生破去。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数百双眼睛盯著坪上那两道身影。 隨即,譁然声如潮水般炸开。 “这————谁贏了?” “薄师姐都吐血了,元真师父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可元真的剑碎了————” “剑碎了又如何?这一剑分明是元真师父占了上风!” 议论声四起,有人说是诸英雄胜了,有人说是两败俱伤,谁也说服不了谁。 直到台上,薄昭如以剑拄地,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清冷却清晰:“是我输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台下数百道议论声戛然而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这位古剑池大师姐面色苍白,嘴角血跡未乾,眼中却无半分不甘,只有坦然。她望向对面那个空著手的年轻僧人,微微頷首,算是认了这一败。 台上,冷別情收回落在薄昭如身上的目光,转向不舍,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嘆:“贵派弟子惊才绝艷,当为八派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 这一句话虽是对不舍说的,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场。 诸英雄闻言,连忙合十行礼,刚要开口谦逊几句一“冷掌门此言太过。”不舍已先他一步开口替他推辞道,“元真不过初出茅庐,当不得如此盛讚。” “唉——”西寧派掌门“九指飘香”庄节摆了摆手,笑道,“不舍师兄何必过谦?元真师侄虽年少,却当之无愧。” “不错。”忘情师太也微微頷首,目光温和地落在诸英雄身上,“我观八派眾多弟子中,元真师侄当为第一。” 武当派飞白道长捋须点头,书香世家家主向苍松抚掌赞同,菩提园宝渡禪师合十低诵佛號,亦无异议。 其他几位掌门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样颇为赞同,没有异议。毕竟诸英雄的实力有目共睹。 就连上一代的几位种子高手,此刻也隱隱感到几分压力。鸿达才坐在谢峰身侧,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那位“无刃刀”谢峰更是脸上阴沉沉的,一言不发。他目光在诸英雄身上停留片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终是什么也没说。 台下,八派弟子们已按捺不住,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八派第一!” 隨即,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此起彼伏,渐渐匯成一片整齐的呼喊:“八派第一!八派第一!” 声浪如潮,在山间迴荡。 元澄在人群中涨红了脸,也跟著喊了两声。 其他几位种子高手皆是被这一战折服。 就连那一直有心与诸英雄隱隱较劲的沙千里,此刻也彻底没了爭胜的心思。他望著台上那个空著手的年轻僧人,心中那点不甘烟消云散。那一剑,换作自己,接不住。 诸英雄一鸣惊人的目的算是达到,不过这声势他却是没想到。他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最起码他在白道中的声望,八派中的话语权更高了。但他依旧谦逊地向四周合十行礼,连连道:“诸位师兄谬讚了,小僧愧不敢当。” 他说得诚恳,台下眾人却只是笑,谁也不当真。 他与薄昭如並肩走下台时,八派弟子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自光灼灼追隨著两人,满是敬意。 诸英雄已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薄昭如虽败,却也是虽败犹荣—那道惊鸿一剑,那捨身一搏的决绝,已足以让所有人心折。 是以,她隱为诸英雄之下的第二人,无人有异议。 此后切磋继续。台上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虽也精彩,但与诸英雄和薄昭如那一战相比,终究差了几分意思。 日头西斜时,切磋结束。新一代种子高手的武功实力排名也越发明晰。 而“八派第一”这四个字,从今日起,便牢牢钉在了少林元真身上。 此后几日,诸英雄走到哪里,都有人热情地上前攀谈、请益。有请教剑法的,有探討內功的,有纯粹想结交的,络绎不绝。 应付这些已经打扰到了他的修炼日常,让他有些不厌其烦。直到几天后,这股热情的浪潮才渐渐消散,一切回归正常。 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各派掌门长老与老一辈的种子高手对新一代的种子高手进行了联合培训。 切磋、论道、拆招、讲武,轮番上阵,倒也充实。新一代的种子们各有所获,诸英雄亦在其中受益匪浅。 不过,对於这种切磋促进的方式,也有人提出了异议。 这一日,剑池派正殿之中,茶香裊裊,诸位掌门与老一辈的种子高手分坐两侧,正商议著此次会盟后面的章程。 长白派谢峰率先提出异议道:“这般练法,终究少了些实战的磨礪。未曾经歷过生死搏杀,这所谓的真正战力,怕是有待榷商。”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微微一凝。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各自沉吟,一时无人接话。 武当派“无量剑”田桐与西寧派三老之一的“老叟”沙放天微微頷首,显然认同此说。 沙放天捋了捋长须,沉声道:“谢兄所言极是。切磋终究是切磋,点到即止,心中有底,便少了那份拼死一搏的决绝。真正的江湖,可没有人会给你留手。” 他话锋一转,自光扫过在座眾人,又道:“诸位且看那少林元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战力。依贫道之见,与其一路南下时在江湖上除匪廝杀,不无关係。那些山匪草寇虽非高手,但刀刀见血,招招夺命,这份歷练,岂是寻常切磋能比的?” 这话倒是不假。眾人想起那“霹雳手”的名號,想起这年轻僧人在绿林道上留下的赫赫威名,一时竞无人反驳,各自低头思量起来。 “若要实战,倒也不是不可以。”冷別情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忘情师太微微蹙眉,语气中带著几分犹疑:“难道要让这些弟子也去除匪?先不说那些山匪草寇大多已闻风而逃,就算还有残余,以他们如今的武功,也未必能起到什么磨礪作用。”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费力。”冷別情摆了摆手,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如今倒有一件事,正好可以作为他们的试炼。” “哦?”书香世家家主向苍松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不知是何事?” 冷別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桌案上,手指点了点:“我已收到杭州武林传来的消息一一採花大盗薛明玉,在杭州现身了,且已做下了几件恶事。” > 第一百零五章 试练,择剑 第106章 试练,择剑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陡然一凝。 忘情师太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薛明玉?天下最恶的採花大盗,竟在杭州现身了。” 冷別情微微頷首,目光深沉:“此人作恶多年,不知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清白。武林中人追杀了十几年,始终未能將他绳之以法。如今他既然在杭州露面,倒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忘情师太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冷別情:“你是想————让那些孩子去对付薛明玉,以此作为实战的考验?” “不错。”冷別情坦然点头,语气沉稳,“薛明玉武功不弱,又狡诈多端,正是一块难得的试金石。 若能除去这么一个採花淫贼,既是为武林除害,又能让这些年轻人在生死搏杀中得到真正的磨礪,一举两得。” 向苍松抚掌赞同,眼中精光一闪:“好!此事一举两得,老夫赞成。薛明玉作恶多年,若能藉此机会將其除去,也算是为武林做了一件大好事。” 庄节也点头道:“薛明玉此人轻功卓绝,又擅长易容之术,寻常人根本摸不到他的影子。让这些年轻人去对付他,確实是最好的实战磨炼。” 不舍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谢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也不反对。 冷別情见眾人並无异议,便道:“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三日后,便让这九位弟子前往杭州,以追缉薛明玉为试炼。诸位以为如何?” “善。”忘情师太合十道。 “可。”飞白道长捋须頷首。 向苍松、庄节、宝渡禪师等人也纷纷点头,殿中一时再无异议。 当眾位种子高手得知他们要去对付採花大盗薛明玉时,虽感意外,大多数人却都是跃跃欲试的。 毕竟薛明玉作恶多年,臭名昭著,武林中人无不想除之而后快。此番闻讯,眾人不由生出几分同仇敌愾之心。 诸英雄得知此事时,也只是微微一怔,隨即便恢復了平静。採花大盗也好,绿林悍匪也罢,於他而言,並无太大分別。不过,他若没记错的话,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特殊,也不知会不会引起什么变数。 出发前一日,古剑池掌门千金冷凤与大师姐薄昭如,却专门寻到了他。 彼时诸英雄正独坐院中,手中把玩著那截断剑的剑柄,似在思量什么。 “元真师兄。”冷鳯在院门口探了探头,脆生生地唤了一声。 诸英雄抬头,见是她们二人,便起身相迎。 薄昭如走进院中,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剑柄上,神色微微一黯。她抱拳一礼,语气清冷却诚恳:“元真师兄,那日切磋,是昭如失手毁了你的剑。此事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特来赔罪。” “薄师姐言重了。”诸英雄摆了摆手,“刀剑无眼,切磋之中难免有损伤。那柄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冷鳯在一旁接口道:“元真师兄,我和大师姐商量过了,那柄剑既然是在剑池毁的,自然该由剑池赔你一柄。我们古剑池別的不多,剑还是有不少的。我带你去藏剑阁挑一柄,权当是赔你的。” 诸英雄本欲推辞,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 他心里早有打算那柄剑是谷姿仙所赠,意义不同,他本想趁著在剑池这几日,亲自铸一柄剑来偿还。只是如今出发在即,时间紧迫,铸剑一事怕是来不及了。而他手中確实缺一件趁手的兵器,有兵器在手和没兵器,终究是不一样的。 “既如此,便叨扰了。”他合十道。 冷鳯展顏一笑,脆声道:“这有什么叨扰的!走走走,我带你去!” 薄昭如也微微頷首,侧身引路。三人便一同朝剑池藏剑阁方向行去。 藏剑阁依山而建,藏在后山峭壁之上。山道蜿蜒,石阶陡峭,两侧松柏苍劲,枝干如铁,將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青石阶上,明明灭灭。 行至山腰,便见一座阁楼翼然临崖,青石为基,沉木为架,飞檐斗拱,气势沉凝。 檐角挑起如剑锋直指云天,檐下悬一方乌木匾额,上书“藏剑阁”三字,笔力道劲,铁画银鉤,据说是古剑池开派祖师亲笔所题。 阁门紧闭,门外立著两名弟子,腰悬长剑,目不斜视。见冷凤与薄昭如前来,两人躬身行礼,这才推开沉重的木门。 门开的剎那,一股沉凝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金铁的冷冽与陈年木料的古旧,幽深而肃穆。 阁內光线昏暗,沿墙一排排乌木剑架依壁而立,架身厚重,纹理细密,被岁月磨得油亮。 架上长剑横陈,一柄柄安静地躺在那里,形制各异,长短不一。相同的是,所有的剑都没有剑鞘,就这么赤裸裸地敞著刃锋,仿佛隨时等待被握起。 光线从屋顶几处天窗泻下,落在那一片剑身上,映出森森寒光。金铁之气砭骨生寒,满室沉寂,却似有无数锋刃在暗中低鸣。 “这些都是剑池歷代名匠的手笔,每一柄都算得上宝刃。”冷凤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的。” 诸英雄信步走到一架前,隨手拿起一柄长剑。剑身修长,刃口如霜,沉甸甸的压手。 他屈指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余音裊裊,在阁中迴荡,久久不散。 “確实是好剑。”他赞了一声。 薄昭如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元真师兄可在此慢慢挑选,我与冷师妹在外等候。” 说罢,两人便退出阁外,脚步声渐远,独留他一人立在这满室寒光之中。 诸英雄目光从那一排排剑架上扫过,並未存著寻一柄神兵利器的心思,只想找一柄趁手的便好。 他走上前,目光在一柄柄长剑上掠过,没有细看,全凭直觉。走到第三排剑架前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拿起一柄剑身修长的长剑,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刚好,长短合意,便不再多看,转身朝阁外走去。 薄昭如与冷鳯刚在阁外站定,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工夫,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 两人回头,见诸英雄已提著一柄长剑走了出来,神色淡然,步履从容。 冷鳯不由一怔,与薄昭如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意外。之前进入藏剑阁的人,哪个不是在里面徘徊许久,一柄柄仔细端详,反覆比较,恨不能把每一柄剑都试过才肯罢休。像他这般进去片刻便出来的,还是头一个。 “元真师兄,你————这么快就选好了?”冷鳯忍不住问道,目光已好奇地落向他手中那柄剑。 诸英雄將剑捧起,让二人看个分明。 薄昭如目光落在那剑身上,忽然轻“咦”一声,脱口道:“长天剑。” 诸英雄微微一怔,这才看向剑身近柄处,赫然铭刻著两个古篆小字—“长天”。 此时,他没注意到冷凤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默默地將自己手中的剑往身后挪了挪,垂下的袖摆恰好遮住了剑身。 见薄昭如反应奇怪,诸英雄问道:“这柄剑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这柄剑····”薄昭如刚要回答。却被冷鳯打断道,“没有什么不妥!”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隨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垂下眼,声音也软了下来,“这柄剑,回头我替你寻个合適的剑鞘便好。” 薄昭如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唇角似乎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诸英雄虽觉得两人反应有些奇怪,但只当是剑池有其规矩,不便多问,便点头应下。 他隨二人去寻了合適的剑鞘,將长剑配好,这才告辞离去。 冷鳯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道消失的方向,迟迟没有收回。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腰间那柄秋水剑的剑柄,又鬆开。 薄昭如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才转过身,看向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笑意:“为何不告诉他?” 冷鳯脸红了红,嘴硬道:“不过是个巧合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薄昭如没有拆穿她,只是望著诸英雄远去的方向,轻轻摇头。 那柄长天剑,与冷凤手中的秋水剑,实为一对。乃是剑池前辈仿照干將莫邪双剑打造而成,一雌一雄,剑身同炉。长天为雄,秋水为雌。 冷凤手中拿著的正是秋水剑。而今日,诸英雄从满阁藏剑中,偏偏选中了与它配成一对的那一柄。 薄昭如收回目光,看向师妹那故作镇定的侧脸,轻轻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事,说出来反倒无趣了。 第一百零六章 满城菊香,灵前一烛 第107章 满城菊香,灵前一烛 秋阳高悬,天高云淡。 官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碧空,倒比夏日多了几分疏朗。 晌午时分,一十三骑在官道上纵马疾驰,蹄声如鼓,扬起滚滚烟尘。 这一行人行色匆匆,不似游山玩水,倒像是赶著去办什么事。 马上骑士有僧有俗有道,僧衣、青衫、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兵刃悬於鞍侧,隨马步轻撞,发出细碎的金铁之声。 这正是诸英雄等八派联盟的种子高手。 这一行十三人中,除了九位种子高手,还有长白派的谢青联、剑池派的骆武修与冷鳯,以及入云庵的云清。 长白派谢青联,是被谢峰塞进来长见识的;剑池派冷凤,非要跟来凑热闹;剑池派骆武修,出身杭州殷商之家,算是本地人,由他带路最为合適; 而入云庵云清,隨行的名义是观察眾人表现,实则是八派不放心、暗中托底之人,不过她已言明,不会参与眾人的任何决策。 其实还有一位西寧派的“游子伞”简正明,他身负官方身份,已提前一步进了杭州城。 “前面不远处便是杭州城了。”说话的是带路的剑池派大师兄骆武修,他扬鞭朝前一指,语气里带著几分熟稔。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天边隱隱现出一抹灰濛濛的城郭轮廓,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杭州城在莫干山以东六百里,恰是剑池派的势力范围。这一路从山中出来,地势渐平,人烟渐密,官道上往来行商、脚夫、江湖人也多了起来。 而杭州更是繁华之地,入了城,便是另一番光景。 薄昭如扫了一眼眾人:“我们人数眾多,且都太过显眼,我看还是分批进城吧。” “正好大家分开调查,也好行事。” 此话正中许多人的心怀。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此言在理。 “好,那便分开进城。” 沙千里第一个站出来应声,语气乾脆利落。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瞥了一眼诸英雄,心中暗暗盘算。 武功我或许比不得你,可此番追缉薛明玉,若能在事上压你一头,那也便足够了。 他之所以如此有底气,是因西寧派与大明官府关係甚深。他若能藉助官府之力,在眾人之中先拔头筹,出彩一番,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待来到杭州城外里许,眾人放缓马速,三三两两自然地散开。 长白派与西寧派三人凑在了一处,沙千里与郑卿娇一左一右,谢青联跟在后面,三人低声交谈著什么,倒也寻常。 剑池派这边三人自然一路,冷凤又拉上了云素,薄昭如与骆武修在旁,几人便成了一路。 向清秋与云裳夫妇本就是夫妻,並肩而行,最是自然不过。 剩下诸英雄、菩提园杜明心、武当小半道人三个。这两僧、一道,若凑在一起,这个组合实在太过扎眼。三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便各自分开,单独进城。 “两日后,”薄昭如勒住马,回头看向眾人,声音清朗,“无论有什么进展,大家在涌金楼相聚。” 她说完,也不多言,便纵马先行离去。 云素朝著诸英雄看了一眼,微微张嘴,犹豫了一番终究未开口,跟著剑池派三人先行了一步,其余几人陆续跟上,前后拉开一段距离,三三两两朝城门方向行去。 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信马由韁缓缓而行。 杭州城襟江带湖,承元末张士诚旧基。城垣高厚,十门雄峙,乃江南第一繁庶地东南形胜,三吴都会,西拥西湖十里烟波,东贯运河千里帆檣,南枕钱塘江潮,北临武林关隘。 城內河道如网,画舫穿梭,楼台连绵,灯火昼夜不绝,漕运与商贸极是发达。 有民谣云:武林门外鱼担儿,清泰门外盐担儿,草桥门外菜担儿————市井烟火之盛,可见一斑。 诸英雄牵著马走进杭州城时,迎面便是一派繁华景象。街巷之间,庭院內外,处处遍插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开得正盛。 往来行人衣襟上皆佩著茱萸香囊,红的布囊系在胸前,隨风轻轻晃动,散出淡淡的药草香气。 小贩沿街叫卖茱萸、菊花、重阳糕,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原来今日已是九九重阳节。 他牵著马走在人群里,四面望去,只见人头攒动,车马如流。 酒旗茶幡在秋风中招展,楼上传来的丝竹声与街边的叫卖声混在一处,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微微侧身,避过一个举著糖葫芦从身边跑过的孩童,又往路边让了让,给一辆满载菊花的板车让出道来。 正走著,他忽然偏了偏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著马儿说的:“前辈,可是来带我去拿宝藏的?” 原来范良极不知何时已走在马的另一侧,灰扑扑的短衫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本是要开口说什么的,被这一句话堵在嗓子眼,噎得嘴角抽了抽,半晌才哼了一声: 他哼哧了两声,还是说道:“小和尚,听说你们要缉拿採花大盗薛明玉,可需要老夫帮忙?” “不用,不用。”诸英雄摆摆手,语气轻快,“前辈还是先带我去看看那些珍宝要紧。” 范良极吹鬍子瞪眼,压低声音,“你这小和尚,老夫好心要帮你,你倒惦记起那点东西来了。” “前辈不是想要后悔赖帐就好。”诸英雄一脸诚恳范良极哼哧了两声,嘴唇动了动,到底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一甩袖子:“行,行,老夫不管了!到时候吃了亏,可別来找老夫哭!” 话音未落,人已没入人群,转眼不见了踪影。 诸英雄笑了笑,也不追,牵著马继续往前走。 他在城中兜兜转转,先去了几家棺材铺。 从最后一家棺材铺出来,他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枯瘦的菊花,黄的白的,在秋风里瑟瑟地晃。 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门楣上悬著一方黑漆匾额,字跡描金,虽经风雨,依旧庄重端正,看得出是殷实人家。 此刻大门紧闭,门框上贴著两条白纸,薄薄的,被风吹得翘起一角。他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无人,便纵身一跃,无声无息地翻过墙头,落入院中。 府內静得出奇。院落深阔,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本该是精致富贵的格局,此刻却笼著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廊下不见人影,正厅的门闭著,窗上糊的白纸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影影绰绰的。隱约听到低低抽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他穿过几道迴廊,终於在后院柴房前停下。柴房的门虚掩著,里头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將將照见方寸之地。 门一推开,一股陈腐的气息便涌了出来,混著木柴的潮气和別的什么。说不清,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悄悄腐烂。 香案就设在柴房门口,一张旧木桌,铺著白布,上头供著几碟素果,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半炉,插著三根燃到一半的线香,青烟细细地升上去,在昏暗里散成一片。 旁边搁著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著,隨时要灭的样子。 没有挽幛,没有哀联,更没有哭灵的人。这就是横死的规矩,极简、速办,不张扬。 死者不入正堂,灵位不设家中,连香烛纸钱都只能在夜间悄悄烧。 家人更不能哭,不能嚎,怕惊了亡魂,也怕惊了邻里。一切都在暗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柴房角落里,停著一口薄棺。棺材是新打的,白茬子没上漆,木纹粗糲,有几颗钉子歪歪斜斜的,像是赶时间。 他走过去,棺盖还没有钉死,只是虚虚地盖著。 > 第一百零七章 一缕疑香,名楼赴约 第108章 一缕疑香,名楼赴约 尸体还在,横死之人,停尸最多不宜超过三天,若是他再晚来一些,尸体恐怕下葬了0 他推开棺盖。里头躺著一个年轻女子,容貌秀丽,肌肤白腻,生前该是个极標致的人儿。 此刻双目紧闭,面容却不见多少痛苦之色,反倒透著一股异样的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那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唇上也没了血色,青白青白的,像是深秋落了一层薄霜。 她身上穿著一件素净的衣裙,衣领被仔细地整理过,整整齐齐地交叠著,遮住了脖颈。 但他依旧看到衣领之下,一道深紫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斜斜地勒过去,绕过耳后,没入衣领深处。那痕跡极深,像一条蛰伏的蛇,静静地缠在她细白的颈间。 薛明玉正是专挑漂亮的美人下手,而显然这个女子遭了毒手,不堪受辱,事后上吊自杀了。而显然这户人家没有声张,更没有报案。 反而越是这种殷实人家,越是在乎名声。 他从头到脚將这具年轻的尸体打量了一遍,却並未有其他发现。 正欲收回目光时,他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那香气极淡,淡淡的,若有若无,不是胭脂水粉的甜腻,也不同於外面菊花的清苦。 它丝丝缕缕地飘入鼻端,混在柴房陈腐的气息里,几乎要被淹没。若不是他修炼药师琉璃经后五感通明,嗅觉远超常人,只怕就要忽略了。 他微微皱眉,凑近了些。那香气似乎是从尸身上散发出来的,縈绕在衣领和髮丝之间,薄薄的,像是雾气沾上去的,又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他分辨了片刻,这不是寻常的薰香,也不是女子惯用的香囊气味,倒像是————某种药香的味道。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著那一道勒痕。 柴房里静得只剩油灯芯子偶尔爆出的一点细响。 他从袖中取出一朵白菊,轻轻放在她身旁。那花瓣素白如雪,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洁净,一抹淡淡的清香,在陈腐的空气中静静散开。 他伸出手,將棺盖轻轻合上,转身悄然离去。 身后,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跳,又稳住了。 丰乐楼,乃西湖第一名楼。位於涌金门外稍北,临西湖而建,与涌金门对直,形成“楼如屏、门为关”的格局,是以又称为涌金楼。 有诗曰:层楼高处宴王孙,湖上青山落酒樽。三百年来春一梦,月明还照涌金门。 此楼瑰丽崢嶸,俯瞰平湖,一碧万顷,柳汀花坞,歷歷在栏槛之间。 诸英雄在傍晚时分到的丰乐楼。夕阳西沉,余暉將湖面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孤山、 保俶塔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暮靄里,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 近处菱歌渔唱,匯於楼前,端的是一处风流繁华之地。 自那日看过尸体后,已过去两日,薛明玉的行踪毫无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这有些不同寻常。 他刚走进楼內,还未等小二上前招呼,便有人先一步迎了上来。那是一个家僕模样的人,穿著体面,举止利落,上前躬身道:“可是元真师父?” “正是。不知你是?” “小的是骆家僕人。公子让我在此专程等候各位大侠,已在三楼设宴,请师父隨我来。” 那家僕利落地转身引路,诸英雄便隨他直登三楼,来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外。家僕上前轻轻叩门。 诸英雄在门外已听到了房间內隱约的声音,娇憨的声音正是冷凤。 “请进。”门內传来骆武修的声音。 推开门,只见房间宽阔敞亮,临湖一面开著大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屋內不仅有骆武修、薄昭如、冷凤、云清、云素五人,就连小半道人也已到了,正歪在椅子里喝茶,笑眯眯的,一副悠閒模样。 骆武修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比起在剑池时更多了几分贵公子的英武气度。 他率先迎上前来,抱拳笑道:“元真师父来了,快请进!” 那家僕已悄然退下。 诸英雄上前与眾人一一见礼。 薄昭如起身还礼,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眉眼间比在剑池时柔和了几分,微微頷首道:“元真师弟。” 小半道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稽首一礼,笑眯眯地道:“元真师弟来了,坐坐坐,就等你了。”说完又歪回椅子里,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不著急的懒散劲儿。 云素从窗边转过身来,双手合十,轻轻一礼。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灰布僧衣,愈发衬得面容清丽出尘。垂著眼,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薄红,低低唤了一声:“元真师兄。”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冷鳯最是活泼,看了一眼诸英雄手中的剑,还是忍不住上前问道:“元真师兄这几日去了哪里?可查到什么线索?” 薄昭如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急什么,等人到齐了再说。” 冷鳯吐了吐舌头,只得乖乖在一旁坐下。 此时,房门外又响起了叩门声。 骆武修起身开门,门外站著菩提园的杜明心,以及向清秋与云裳夫妇三人。 原来他们在楼下正好相遇,便一同上来了。 骆武修赶紧將几人让了进来。杜明心话不多,只合十行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向清秋与云裳夫妇倒是隨和,与眾人一一见礼。 眾人寒暄几句,便各自落座。此时屋內已坐了人,只差西寧派的沙千里与长白派的谢青联、郑卿娇了。 眾人一边喝茶一边閒谈,直到太阳落山,暮色四合,那三人才姍姍来迟。 沙千里推门而入,身后跟著谢青联与郑卿娇,三人身后却是还跟著一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麵皮蜡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內敛,两鬢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他身后背著一面盾牌,腰间悬著一柄短刀,气度沉凝,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诸位,来迟了,来迟了。”沙千里抱拳告罪,隨即侧身引见那人,“这位是南京总巡捕宋鯤宋大人,专为採花大盗薛明玉而来,已追缉多日。” 宋鯤上前一步,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抱拳一礼,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宋某久仰八派英名,今日得见,幸会。” 眾人纷纷还礼。 沙千里面色一沉,话锋一转:“诸位,宋大人带来一个坏消息。” 他目光一沉,一字一顿道:“薛明玉已放出话来,扬言要在三日內,采了怜秀秀这朵名花。” “可是那位號称江南第一才女的怜秀秀?”骆武修霍然起身,“她此刻在杭州?” “没错。”沙千里点头,“近两日刚到,说是来游西湖的。” 在座几位男子的神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杜明心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微扬起。就连一向懒散的小半道人,也放下手中茶盏,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显然对这位才女的名声早有耳闻。 冷鳯看著眾人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我看大家一听到这个名字,神色都变了。这位怜秀秀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 向清秋微微一笑,捋须道:“这位怜姑娘,號称江南第一才女,色艺冠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难得的是卖艺不卖身。多少王孙公子、江湖豪客捧著金山银山,都难见她一面。” “在下有幸见过一面,確实称得上风华绝代。” “怜秀秀————”谢青联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神往,仿佛已看见那位传说中的才女的风姿绝世。 冷鳯撇了撇嘴,嘀咕道:“有那么了不起吗————”话虽这么说,眼底却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一旁的云素静静听著眾人的议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诸英雄身上。只见他端坐不动,既无旁人那般神往,也无半分急切,反倒微微蹙眉,似在思索什么。 沙千里忽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保护怜秀秀,免得让那淫贼得手。”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若能藉机在眾人面前露一回脸,那是再好不过;要是凭此英雄救美,能够一亲芳泽,那更是求之不得。 在沙千里的催促声中,眾人已纷纷起身。一行人踏著夜色,直奔西湖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 色艺双绝怜秀秀 第109章 色艺双绝怜秀秀 一行人有僧有俗有道,佩刀悬剑,浩浩荡荡从楼上下来,顿时引得楼中眾多食客纷纷侧目。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举杯观望,更有胆大的伸长了脖子,想瞧瞧这些江湖人要去做什么。 此刻外面华灯初上,儼然已形成了一片夜市,变得热闹起来。 出了丰乐楼,眾人直奔西湖而去。沙千里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脚步生风,恨不能立刻赶到湖边。其他人紧隨其后,脚步匆匆。 唯独诸英雄与小半道人,不紧不慢地坠在最后面,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倒像是散步。 “小半道长怎么一点也不积极?”诸英雄偏头看了他一眼。 小半道人揣著袖子,慢悠悠地走著,笑眯眯地反问:“你不也是没著急么?” 他顿了顿,又瞥了诸英雄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位八派第一人,怎么让別人抢了风头去?” 诸英雄摇头失笑:“你这道士,也学著拿话挤兑人了。” “贫道说的是实话。”小半道人眨了眨眼,“那沙千里跑得比谁都快,你就不怕他把风头抢尽了?” “別人想要表现一下,总不能拦著不是。”诸英雄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丰乐楼离西湖本就不远,不过盏茶工夫,前头的人已到了湖边。 湖面上夜色沉沉,却並不冷清。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灯船密密麻麻地泊在岸边,船头掛著红灯笼,一盏接一盏,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火龙臥在水面上。 有几艘大画舫正缓缓离岸,丝竹之声从船上飘出来,忽远忽近,断断续续的,混著水波的轻响,別有一番风味。 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后面,望著那满湖的灯火,忽然觉得这杭州的夜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而沙千里看到这大大小小的画舫、游船却是有些傻眼了。 骆武修摇摇头,面露难色:“这么多船,总不能一艘一艘去问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没了主意。 “诸位请跟我来。” 这时,宋鯤忽然开口。他也不多言,转身便朝湖边一处码头走去,眾人连忙跟上。 码头边,两艘乌篷船已静静等候,船头站著一个精壮的汉子,见宋鯤来了,抱拳一礼。 “一得到消息,我便派手下兄弟去寻怜姑娘的船了。”宋鯤一边招呼眾人上船,一边解释道,“康锋,可找到了?” 那掌舵的汉子——康锋,点头道:“幸不辱命,已经找到了。秀秀小姐的船在湖心偏南,靠近小瀛洲那一带,船上掛了六盏红灯笼,很好认。” 宋鯤闻言,神色一振,转头对眾人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过去。” “诸位站稳了。”康锋提醒一声,竹篙在岸边一点,船便离了岸,稳稳地驶入湖中。 沙千里站在船头,望著前方那片灯火,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庆幸:“还是宋大人有先见之明。若不是你早有安排,咱们怕是要在岸边乾瞪眼了。” 宋鯤摆摆手,连忙道:“唉,这不过是分內之事。” 船只犁开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朝湖心深处驶去。 操舟的都是湖上老手,两艘乌篷船一前一后,轻快地划过水面,如两条黑色的鱼儿,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灯影与水波之间。 不过片刻,康锋指著前方一艘画舫,说道:“就是那艘。”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艘画舫静静地泊在一处小岛附近。 那船比寻常游船大出许多,上下两层,雕栏画栋,飞檐翘角。舫上掛著六盏红灯笼,从船头排到船尾,將周围的水面映得一片通红。 二楼轩窗透出昏黄的烛光,隱约可见帘幕低垂,香炉里升起的细烟从窗缝里飘出来,在夜风中裊裊散开。 船尚未靠稳,沙千里已按捺不住。他足尖在船头一点,身形如箭离弦,衣袂带风,稳稳落在那艘画舫的船头。 “什么人!” 船上陡然传来一声厉喝,声音沉浑有力。 沙千里的声音紧接著响起,:“在下,西寧派沙” 声音不紧不慢,带著自傲的矜持。 然而不等他说完,一声沉闷的拳掌交击之声骤然炸开,將他后面的话生生打断。 眾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隨即沙千里的声音变成了惊怒交加的呼喝,显然已交上了手。 “不好!” 薄昭如、向清秋、宋鯤等人反应极快,纷纷施展轻功,接二连三地跃上画舫。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脚尖轻轻一点,已稳稳落在甲板上。 眾人来到前舱甲板,恰好看见沙千里踉踉蹌蹌地后退了七八步,险些翻下船去。 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微微发颤,显然在方才的交手中吃了不小的亏。 而他对面,前舱甲板上正站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量极高,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背阔,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精光內敛,花白的头髮用一根乌木簪子別住,一丝不苟。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灰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肌肉虬结的小臂,青筋虬起,如老树盘根。 沙千里在他们九人之中自是算不得顶尖,却也绝非庸手,竟在这老者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便吃了亏。看来此人武功之高,还远在沙千里之上。登船的几位种子高手对视一眼,暗暗心惊。 诸英雄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在老者的身形上停留片刻,心中微微一动:有这样的人物贴身保护,看来这位怜秀秀的身份,並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在下南京巡捕宋鯤。”宋鯤连忙上前一步,抱拳一礼,声音沉稳,“这位老丈,方才多有冒犯,实是误会。” 他侧身指了指沙千里,语气不卑不亢:“这位是西寧派的沙千里沙公子,並非歹人。只因近日採花大盗薛明玉扬言要对怜姑娘不利,沙公子心系姑娘安危,这才心急了些,孟浪登船,还望老丈海涵。 老者目光如电,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沙千里身上,冷哼一声:“不管是什么人,私闯他人船只,便是无礼。” 沙千里脸色涨得更红,嘴唇动了动,却知自己理亏在先,只得抱拳道:“在下心系秀秀小姐安危,確实是心急了,行事鲁莽,还望前辈见谅。” 老者听了,面色稍霽,却仍摇了摇头:“小姐自有我等保护,不劳操心。” 薄昭如此刻上前一步,抱拳一礼,语气诚恳的道:“老丈,我等八派弟子为捉拿薛明玉而来,绝无恶意。还望老丈行个方便,替我们引荐秀秀小姐” 老者闻言,目光在眾人身上缓缓扫过,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群僧道俗俱全的年轻人有些意外,却仍摇了摇头,语气生硬:“今夜小姐有贵客在船上,不见外人。诸位请回罢。” 说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眾人面面相覷,没想到这老者对八大门派连一点面子也不给。沙千里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紧抿著,胸口起伏不定。 他身为西寧派种子高手,又是“西寧三老”沙放天之子,何时受过这等冷遇?那股不甘与怒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不过此时的眾人见状,却已是不打算在此纠缠。薄昭如正要开口告辞。 不想,沙千里忽然扬声道“秀秀小姐,我等慕名而来,却受恶僕阻拦.. “7 声音里灌注了真气,在湖面上远远传开,清清楚楚地送进那艘画舫的每一个角落。 “住口!” 老者勃然而怒,双眉倒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脚下船板都隱隱作响。他身形一动,便要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歧伯,住手。” 一个清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泉水击石。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温和。 老者闻言,身形一顿,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眾人抬头望去。 二楼轩窗不知何时已完全推开,一位白衣女子站在窗前,身后烛光映照,將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的美,是那种让人一眼望去便忘了呼吸的美。乌髮如云,松松挽著,几缕青丝垂落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眉如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横波,鼻樑秀挺,唇若点樱,五官精致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最动人的不是那五官,而是她眉眼间那股子恬淡从容的气韵,像三月里初绽的梨花,清清淡淡地开著,不爭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吹起几缕髮丝,月光与烛光交织在她身上,竟分不清哪是月华,哪是她本身的光彩。 楼下的几个年轻人,一时间竟都忘了言语。 沙千里仰著头,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股子急切和不甘,此刻全化成了怔怔的出神。 骆武修的目光也直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云素站在人群中,望著楼上那道身影,心中说不出的讚嘆:这世间,竟有如此好看的人。 冷鳯悄悄拽了拽薄昭如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大师姐————她好美。” 薄昭如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平静地望著楼上,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艷。 诸英雄站在最后面,抬眼望去,目光在那张皎洁如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却已在盘算: 怎么把这位请回去,给自己的徒弟当先生。 > 第一百零九章 群英护花遭拒,满船美人独归 第110章 群英护花遭拒,满船美人独归 怜秀秀微微欠身见礼,声音清清淡淡的:“诸位的好意,秀秀心领了。只是今夜確有不便,还请诸位见谅。” 她说完便要转身,沙千里却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秀秀小姐,那採花大盗薛明玉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我等实在放心不下。还请小姐容我们在附近守护,也好————” “说了让你走,怎么还赖著不走?可真是不知好歹。” 一道身影出现在怜秀秀身旁,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望著楼下眾人。 沙千里一见到有人突然出现在怜秀秀身旁,离她如此之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他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呵斥这“无礼男子”。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却猛然僵住。 他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神情从怒意转为惊愕,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半响才挤出几个字:“虚夜月!你怎么在这里?”声音都变了调。 虚夜月? 诸英雄心中猛然一震,抬眼望去。鬼王虚若无的女儿?那个传说中最神秘、最不好惹的鬼王府的大小姐?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一身白色细银边劲服,头挽男儿髻,却生得一张顛倒眾生的脸,眉目如画,唇若点樱,明明是男装,却比女子装扮还要撩人几分。她站在那里,斜斜地睨著楼下,唇角似笑非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野性难驯的娇媚。 “小庄子—”虚夜月回头朝帘幕后喊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还不快出来管管你们西寧派的人?都快把脸面丟光了,你倒躲著看戏。”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从帘幕后走了出来,站到怜秀秀另一侧。 竟又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绝世女子。 她的皮肤晶莹雪白,眉眼间透著一股傲然不群的气质,冷冽如霜,却又偏偏醉人至极。 她虽站在怜秀秀与虚夜月两位绝世美人身边,却毫不逊色,反而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采,別有风味。 “我西寧派的事,还用不著你管。”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目光落向楼下,在沙千里身上停了一停。 “青霜师妹?”沙千里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也在这里?” 庄青霜站在楼上,微微侧头,语气淡淡的,却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爹爹不带我去参加八派会盟,那我便自己出来玩。怎么,不行么?”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在沙千里脸上扫了一眼,便移开,仿佛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 沙千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她那淡淡的目光一扫,竟说不出话来,只得訕訕地闭上了嘴。 诸英雄站在人群最后,目光从楼上的三位美人身上缓缓扫过。又看了看身旁的云素。 怜秀秀居中,淡雅脱俗,如空谷幽兰;虚夜月居左,神秘性感,如暗夜玫瑰;庄青霜居右,傲若寒霜,如雪中寒梅。而他身旁的云素,白衣麻袍,清丽出尘,如佛前青莲,超然世俗之外。 四人各具风姿,各擅胜场,竟形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美人图卷。月光洒落,烛影摇曳,那一瞬间,仿佛整个西湖都失了顏色。 他忍不住开口称讚:“有如此多的美人在此,若我是那位採花大盗,也必然不肯放过。”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楼上几人耳中。 虚夜月闻言,目光一转,落在诸英雄身上,忽然“扑哧”一笑,眉眼弯弯,那笑里带著几分促狭,几分欣赏:“你这这小和尚倒是会说话。” 见他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不卑不亢,倒与旁人不同。虚夜月不禁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却忽然在他的脸上定住了。 她是虚若无的女儿,自小修习相面之术,看人自有一套。这一看,便觉得这和尚的面相竟是贵不可及,与他和尚的身份实在不符。她越看越觉得不对,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看走了眼。 此刻诸英雄目光已微微一转,落在画舫旁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一艘游船上。 船头立著一个高瘦挺直的中年男子,一身青衣身形如松,气度沉凝,负手而立,显然是个高手。那船与画舫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妨碍,又隨时能照应。 那高瘦男子察觉到诸英雄的视线,微微侧目,与他目光一触,便移开,朝著画舫方向躬身一礼,声音低沉:“小姐。” 虚夜月强压下心头那点疑惑收回目光,朝那人摆了摆手。 那男子起身,退回甲板,再不言语。 看来,这位是鬼王府的高手。 虚夜月扬起下巴,恢復了一贯的娇蛮模样,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这里有我虚女侠在,出不了任何事事。你们还是回去吧,別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却带著几分天真娇蛮,让人生不起气来。 沙千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终究不敢顶撞这位鬼王府的大小姐,又把目光投向庄青霜:“青霜师妹,这里毕竟不太平,还是跟我一起回去吧,免得掌门师伯知道了...” “爹爹知道了又怎样?”庄青霜微微蹙眉,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用得著你来管?你回去吧,別在这儿丟人了。” 沙千里脸色涨红,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她已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冷的背影。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得闷闷地闭上嘴。 诸英雄收回目光,淡淡道:“看来此地並不需要我们,还是走吧。” 他说著,转身朝船头走去,带头下船。眾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跟上。 沙千里站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画舫上那道白衣身影,心中仍有些不甘,却终究无可奈何,只得闷声跟上。 回到岸边的眾人,神色都有些让让的。热脸贴了冷屁股,任谁心里都不太舒服。 而一眾人也因此起了分歧。 薄昭如望著湖面那艘画舫,说道:“依我之见,薛明玉此人狡诈多端,得知八派要来缉拿於他,故意放出话要对怜秀秀下手。其实不过是障眼法,让我们將注意力都放在怜秀秀身上,他好去害別的女子。我等若都守在此处,反倒中了他的计。” 冷凤连连点头:“大师姐说得对!那淫贼专挑漂亮姑娘下手,杭州城里又不是只有怜秀秀一个女子。咱们总不能只守著她一个人吧?” 沙千里却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以为然:“薛明玉既然放出话来,若是咱们不守在此处,真让他得手了,八派的脸面往哪儿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怜姑娘身边虽有护卫,却也未必万无一失。” 谢青联站在他身侧,微微点头,显然更认同沙千里的说法。 双方就此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骆武修夹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欲言又止。杜明心沉默不语,向清秋与云裳对视一眼,也未曾开口。小半道人揣著袖子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热闹。 爭了半晌,谁也压不下谁。沙千里的目光终於落在一直沉默的诸英雄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服,又有几分试探:“元真师父,你倒是说句话。你是八派第一人,总得有个主意吧?” 薄昭如也看向他,目光平静,等著他开口。冷鳯、谢青联、骆武修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诸英雄站在人群外,负手望著湖面,闻言转过身来,神色淡然,仿佛方才的爭执与他全无关係。 “既然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语气不疾不徐,“那便分开行事便是。想守怜秀秀的,留在此处;想去查別的线索的,自去查探。两不耽误,岂不是好?”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沙千里皱眉道:“那岂不是分散了力量?” “总比都困在一处强。”诸英雄淡淡道,“即便是分开两路,以诸位之武功,难道还怕了薛明玉?” 薄昭如微微頷首,显然赞同这个说法。冷凤已经拍手道:“还是元真师兄想得明白!” 沙千里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闷声道:“那便依你说的办。” 他话音落下,却又忽然追问道:“不过,元真师父,你是选择留在此处,还是跟他们继续去查薛明玉的踪跡?” 眾人目光又聚了过来,等著他开口。 诸英雄负手站在岸边,夜风拂过他的僧衣,猎猎作响。他抬眼看了看湖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画舫,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各怀心思的同伴,忽然失了兴致。 “我呀,”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累了,先回去休息。” 说完,也不管眾人什么反应,转身便走。月白僧衣在夜色中一晃,人已走出数丈,连头也不回。 > 第一百一十章 一舟偷閒半日,一夕警讯惊变 第111章 一舟偷閒半日,一夕警讯惊变 一行人就此分成了两拨。 长白派的郑卿娇与谢青联、菩提园的杜明心,还有宋鯤等人选择跟著沙千里守在怜秀秀身边。 向清秋与云裳夫妇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倾向於沙千里的说法。守株待兔,总比漫无目的地乱查要强。 剩下的,剑池派的骆武修、冷凤,武当派小半道人,入云庵的云素,则选择跟在薄昭如身边。 骆武修其实在看到怜秀秀的容貌后也曾犹豫不决,但一来他是剑池派弟子,不好撇下同门;二来嘛,则是他对薄昭如有那么点心思,於是便也收了那份念想,老老实实站到了薄昭如身后。 第二日,沙千里等人租下一艘游船,泊在怜秀秀画舫不远处,寸步不离地守著。 薄昭如则带著其余眾人在丰乐楼住下,一面打探薛明玉的消息,一面暗中查访城中是否有其他女子遭了毒手。 这期间,“游子伞”简正明也终於现身,他略一思量,便选择跟在沙千里几人身边。 而云清作为入云庵老一辈的弟子,自然跟在了薄昭如这边。 两拨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章程,各自忙碌。 唯独诸英雄,既不去守护怜秀秀,也不去追捕薛明玉。他仿佛与这场追缉全无关係,每日里只雇一艘乌篷小船,悠哉悠哉地游西湖。船夫见他是个年轻和尚,也不多问,只管撑篙,由著他去。 夕阳西下时分,诸英雄躺在乌篷小船的船头,双臂枕在脑后,眯著眼看天边的云。湖面上碎金万点,远处的孤山、保俶塔都笼在一层暖暖的橘红色里,连风都变得懒洋洋的,吹在脸上,带著水汽和残荷的气息。 正看得入神,眼前的光忽然暗了一暗。 一个人影挡住了西落的太阳。背对夕阳,光辉从她身后泼洒过来,將她的身影勾出一个曼妙至极的轮廓。 光线穿透她轻薄的衣衫,隱约可见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夕阳在她身后燃烧,橘红色的光晕勾勒出她每一寸起伏,每一处转折,竟比那满湖的碎金还要耀眼。 她逆著光,只隱约可见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廓,眉眼间似笑非笑,带著几分促狭,几分玩味。晚风拂过,几缕青丝从鬢边散落,在金色的光里轻轻飘动,像是最上等的墨丝浸在琥珀里。 诸英雄眯起眼,静静地欣赏著眼前这幅比夕阳还要动人的画卷。 或许是被他那双大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或许又好奇他对自己的到来竟半点吃惊意外的样子都没有。 她忍不住开口道:“小和尚,一个人躲在这儿偷懒,倒是会享福。” 声音清脆,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来人正是虚夜月。 诸英雄笑了笑,说道:“夜月小姐怎么有閒情来这里?” “自然是来看你。”虚夜月大大方方地在船头坐下,双手抱膝,歪著头打量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哦?”诸英雄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在下有什么好看的?” 虚夜月没有回答,只是盯著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昨日在画舫上,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便觉得这小和尚的面相有些古怪。回去之后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放不下,这才又寻了过来。 他的面相,確实是贵不可言。可那贵气之中,又隱隱透著一股早衰之相,像是命格里本该有的劫数。可再细看,那早衰的痕跡竟又被什么力量生生扭转了。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面相。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认真:“小和尚,告诉我,你是何出身来歷?” 诸英雄没有急著回答,只是望著湖面上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碎金,沉默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道:“来处来,去处去。虚姑娘不是已经看过了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小僧,也不过是个和尚罢了。” 虚夜月一怔,隨即明白过来。他知道自己方才在看他的面相。她撇了撇嘴:“你这和尚,好没意思,说话还要打哑谜。” 诸英雄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可是知道这位不是省油的灯,不过,他也不是见了美女便色迷心窍之辈。 虚夜月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终究没了兴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不说算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等诸英雄开口,足尖在船头一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暮色里。 颇有兴起则来,兴尽则返的瀟洒。 诸英雄依旧躺在船头,望著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直到最后一抹光也被湖水吞没,才慢悠悠地摇著桨,往回划去。 入夜时分,他回到丰乐楼。刚踏上台阶,便见冷凤与云素从外面回来,两人都是一身风尘,神色疲惫。 “好你个元真!”冷鳯一眼便瞧见了他,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叉著腰,娇嗔道,“这一整天跑哪儿去了?人影都不见一个!你不会也跑到西湖去,守在那位怜秀秀身旁了吧?” “確实是在西湖。”诸英雄笑道,“不过是在游湖,可没有守在那位怜秀秀身旁。” “好啊!”冷鳯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辛辛苦苦跑了一天,你倒好,躲懒躲到西湖上去了!看我回去不找不舍大师告你的状!” 诸英雄摇摇头,知道她不过是嘴上说说,也不当真。 冷凤与云素跑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又与他斗了几句嘴,便急著回去洗漱。两人与他告辞,转身便往楼上走。 诸英雄含笑点头,正要迈步,忽然身形一顿。 一阵淡淡的异香从两人身上飘来,隨著夜风钻入鼻端。那香气极淡,若不是他嗅觉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这与她们身上原有的香味完全不同,这异香有些熟悉。 他脸色微变,驀然回头,唤道:“冷师妹,云师妹。”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今日可曾遇到什么特殊的人?”他问得隨意,目光却在两人脸上仔细打量。 冷鳯歪著头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就是跑了几个地方打听消息,也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云素也轻轻摇头,表示没有。 冷鳯惦记著回去洗漱,拉了拉云素的袖子:“快走快走,一身汗,难受死了。” 云素朝诸英雄合十行了一礼,便被冷凤拽著上了楼。 诸英雄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之后,一连两天,两拨人各忙各的。一拨苦守画舫,寸步不离;一拨奔波於杭州城的大街小巷,打探消息。可薛明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踪跡。 如今已是第三天,薛明玉扬言下手的最后一日。直到入夜,仍无半点风声。 诸英雄独自在房中打坐修炼,室內烛火微摇,映得四壁昏黄。气息沉入丹田,真气缓缓流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噠、噠。” 两声极轻的细响。 诸英雄睁开眼,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欞,足尖一点,已无声无息地翻上屋顶。 月下有人邀约。不过来的不是美人,是个蹲在屋檐上的小老头。灰扑扑的短衫,瘦小的身板,蹲在那里像一只缩著膀子的大马猴。 “范前辈。”诸英雄笑了笑,在他身侧盘膝坐下,语气隨意得很,“可是终於要兑现诺言,带我去分那笔宝藏了?” 范良极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宝藏宝藏,你就惦记老子那点东西!如今薛明玉还没个影子,你倒有心思提这个?”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要不要我出手?只要你求我,我保证帮你把那人找出来。这天底下,还没有我范良极找不到的人。” 诸英雄偏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带著几分笑意,却不接他的茬。 “薛明玉早晚都会出现,急什么。” 他语气淡淡的,一点也不忧心,倒像是篤定了什么。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半响,见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气得挖耳挠腮,张嘴还要说什么忽然,“啾”的一声,远处的西湖上一束烟花陡然炸开,在夜空中绽出一团耀眼的红光,久久不散。 这正是八派联络用的信號。 “你看,这不是现身了么?”诸英雄笑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此刻,屋檐下,丰乐楼中数道身影已飞身而出。 “那是西湖的方向——薛明玉真的去了怜秀秀那儿?”骆武修脸色微变,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愿相信。 “去看看便知。”薄昭如足尖一点,已掠出数丈。 诸英雄朝身旁看去,范良极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他笑了笑,也纵身跃下屋檐,朝西湖方向赶去。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调虎离山,鳯落虎口 第112章 调虎离山,鳯落虎口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薄昭如等人已来到西湖边。 远远便见怜秀秀的画舫停靠在岸边,船头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著,將周围的水面映得一片通红。 岸边已围了一群人。外围的是简正明与沙千里几人,內围虚夜月、庄青霜、怜秀秀都在,她们围在一个晕晕乎乎的婢女身边,正询问著什么。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方才在后舱收拾东西,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便躺在岸边的草丛里————”那婢女脸色苍白,声音发颤,显然嚇得不轻。 薄昭如几人快步走近,骆武修抢先问道:“可是擒住了薛明玉?” 沙千里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面色不太好看。 “到底怎么回事?”薄昭如问。 宋鯤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入夜时分,画舫靠岸,怜姑娘身边的这个婢女忽然不见了。以为是薛明玉出手,便发了信號求援。”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又道:“万幸的是,那淫贼可能是被惊走了,我们在岸边不远处找到了这位姑娘,只是晕了过去,並无大碍。” “可惜,没有抓到那薛明玉。”沙千里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原来是虚惊一场。薄昭如正要吩咐大家在四周再仔细搜一搜,目光扫过人群,却发现似乎少了人。 “冷凤师妹呢?”她驀然扬声问道。 骆武修下意识应道:“她不是————”话到一半,他也愣住,四下环顾,確实不见冷鳯的身影。 眾人闻言,各自转头张望。这才察觉確实少了冷凤。 云素抬眼搜寻一圈,忽然轻声道:“元真师兄也不见了。” 云清面色骤变,惊呼一声:“不好!” “坏了。”薄昭如同样心头一沉,声音已带了急色。 两人几乎同时纵身掠出,一马当先,朝著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已掠出数丈。 小半道人、向清秋等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施展轻功,准备跟上。 简正明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们。 “小心又是调虎离山之计。”他目光沉凝,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在沙千里、郑卿娇、 谢青联三人身上一扫,“千里,你与卿娇、青联留下,守著秀秀小姐。其他人隨我来。” “是。”沙千里应了一声,转念一想,正中下怀。守著怜秀秀,本就是他所愿。留在美人身边,总比在黑夜里瞎跑强。 简正明不再多言,足下发力,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飞出,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我们也去看看,”虚夜月话音未落,足尖已轻轻一点,身形飘飘然跟了上去,不待旁人反应,便已掠出数丈。庄青霜也不甘落后,白衣在月色下一闪,便没入夜色之中。 一旁那高瘦的青衣男子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足尖一点,跟了上去。 西湖远处的密林中,月光清冷地洒落,斑驳地落在地上。 冷鳯躺在一棵老柳树下,睁著眼睛,却浑身软绵绵的,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她只是闻到一股异香,便再也使不上力气,连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僵直地躺在那里,任夜风拂过脸颊,凉颼颼的,一直凉到心底。 她面前站著一个人,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一步一步走近。 但她知道他是谁,在江湖人的口中,在每一个受害女子的血泪里。 薛明玉。十恶不赦的採花大盗,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贼。 冷鳯的瞳孔骤然收缩,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鸣咽。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那人蹲下身来,月光终於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颇为俊俏的面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若不是嘴角噙著那抹阴冷的笑意,倒像是个风流倜儻的书生。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冷凤浑身发冷:“你们不会想到吧?我一开始的目標,便是你们。” 他伸手轻轻拈起冷凤散落的一缕髮丝,在指尖慢慢捻著,语气悠然,像是在说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我本来是要对那个漂亮的小尼姑下手的。那小尼姑生得实在標致,我盯了她好几日,心里痒得很。可惜...”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遗憾:“她身边一直有人守著,那个妇人时刻跟著,实在是没有机会下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冷凤脸上,嘴角慢慢勾起:“最后,只有你落了单。” 冷鳯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她张了张嘴,想要喊,想要叫,想要挣扎,可那药力太强,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张俊美的面孔越凑越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不过你也不错。”薛明玉歪著头打量她,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只要是八派的人就好。你们不是要缉拿我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我將你先奸后杀,然后再剥得乾乾净净,掛在西湖边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让你们八派联盟顏面扫地。” 他说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著一种残忍的愉悦。 冷鳯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淌进鬢髮里,冰冰凉凉的。 她无法想像自己被这个恶贼玷污、杀害,再被剥光衣物示眾的样子。她的清白、她的尊严、八派的声誉,都將在一夜之间毁於一旦。 她想死,可她连死都做不到。 薛明玉笑著走上前,弯腰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手指慢慢收紧,將那片布料攥出褶皱,一点一点往上提。 “別哭。”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哭花了脸,就不美了。” 冷鳯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滚落,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在身下的落叶上。 夜风穿过柳枝,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嘆气。 远处,湖面上灯火点点,丝竹声隱隱传来,依旧热闹。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密林深处,一个少女正在坠入深渊。 “崢— ” 一道剑鸣划破夜空,清越如龙吟,带著凛冽的杀意,自薛明玉身后破空而来! 冷鳯猛地睁开眼,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一道月白身影,手持长剑,如惊鸿掠影,直刺而来。 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一股狂喜—是他,是元真师兄! 薛明玉面色骤变。那剑势太快,太疾,冰冷的剑意已贴上了后颈,他来不及回头,也不敢回头。 但他毕竟是在江湖上作恶多年的老手,生死关头,反应快得惊人。 他抓住冷凤胸前的衣襟,猛地將人向后甩去,迎向那道夺命的剑光! 冷鳯被拋起的那一刻,看见了诸英雄的脸,看见了他手中那柄长天剑,剑尖正朝自己刺来。 她本该恐惧,可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一即便死在这把剑下,也比落在那恶贼手中强。 然而下一瞬—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冷鳯只觉胸口一凉,上身的衣衫被薛明玉顺势撕开,如剥了壳的鸡蛋,雪白的上身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直直撞向诸英雄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诸英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雪白变故弄了个措手不及。 他没想到,薛明玉在將冷鳯扔出的同时,竟还毁去了她的上衣。 那雪白的胴体迎面撞来,他瞳孔骤然一缩,手中长剑硬生生偏转收回,剑锋擦著冷鳯的肩头掠过,削下一缕青丝。他左手疾探,一把揽住她的腰身,要將人护住。 冷鳯被他接住的那一刻,本该鬆一口气,后背却忽然涌起一股比夜风更刺骨的寒意。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想喊,想大声提醒他小心,可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只能死死睁著眼,看著诸英雄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中已满是惊恐。 原来,已藉机转过身来的薛明玉,看到了持剑的诸英雄。 他嘴角噙著一抹残忍的笑意,手中长剑已蓄满劲力,直直刺向冷凤光滑的后背。 这一剑,要將她和诸英雄,串成一对葫芦。 第一百一十二章 空手夺刃,衣袍裹身 第113章 空手夺刃,衣袍裹身 剑锋几乎已及体,寒气刺入冷凤后背的皮肤,將她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诸英雄可以不管怀中之人,他只需弃了她,便可腾出手来,以剑刺穿薛明玉的咽喉。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掠过冷鳯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他最终没有那么做。 左手依旧揽著冷鳯,纹丝不动。右手却弃了长剑,在剑锋即將刺入冷鳯后背的剎那,贴著那冰凉光滑的肌肤探出,五指如钳,硬生生捏住了剑尖! “嗤— ” 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长剑去势骤止,剑身在巨力压迫下微微弯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诸英雄的手贴著冷凤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冰凉的皮肤激起的战慄,那战慄从手背传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怕极了,又像是冷极了。 冷凤睁著眼,感受著那只手稳稳地托著自己,感受著身后那两道劲力在自己背脊上交锋。 一道阴狠毒辣,一道浑厚如山。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只抱著自己的手没有鬆开,始终没有。 薛明玉只觉剑尖如被铁钳锁死,进不得,退不能。他面色大变,奋力催动內力,那剑却纹丝不动,像是嵌进了岩石里。 紧接著,剑上传来一股巨力。精铁打造剑身竟开始扭曲,那力道沿著剑身如蛇一般攀爬而上,直扑他手腕。 薛明玉只觉腕骨欲裂,几乎要被那股力道拧断,他闷哼一声,被迫撒手。 “大力金刚指。” 薛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脸上却又闪过一抹狠色,左手忽然扬起,一蓬青烟朝著诸英雄兜头罩下。 烟雾又浓又密,带著一股甜腻的异香,瞬间瀰漫开来。 接著顺势左手成掌朝著诸英雄的面门拍了过去。 冷凤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气,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她方才就是被这毒烟暗算,瞬间浑身瘫软,动弹不得。此刻诸英雄毫无闪避,只怕也要遭了毒手一但是现在她根本无力提醒。 毒烟未散,薛明玉左手已化掌,直拍诸英雄面门! 掌力凌厉,劲风呼啸,吹起冷鳯一头的秀髮,乱发飞舞间,她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可那掌风却戛然而止。 “啊~!” 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骤然炸开,夹杂著筋骨断裂的脆响。 那是薛明玉的声音。 薛明玉的左手还保持著出掌的姿势,手腕却被诸英雄反手扣住,硬生生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只手像被拧乾的麻布,骨节错位,筋脉扭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百试百灵的迷药,竟对这小和尚全然无效。那毒烟兜头罩下,诸英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仿佛只是拂过一阵清风。 薛明玉强忍左手被废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牙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鉤,直直抓向冷鳯的后背! 诸英雄嘆息一声,无奈鬆开那只已被拧成麻花的手,迎向薛明玉的右爪。 果然,薛明玉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虚晃一招,趁诸英雄鬆手之际,已撤掌后退,身形如鬼魅般掠起,向密林深处逃窜。 诸英雄见状,脚下一勾,那把被拧得扭曲的长剑飞旋而起,带著破空之声,直追薛明玉而去! “嗖~” 寒光一闪! 长剑擦著薛明玉的胯下飞过,“篤”的一声钉在树干上,剑身犹自嗡嗡震颤。 薛明玉身形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那声音尖得几乎不像是人声。 月光下,隱约有一坨东西从半空跌落,落在草丛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薛明玉的身影扭曲著,踉蹌著,却不敢停,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深处,只留下一路斑驳的血跡,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这一切说起来繁琐,其实不过呼吸之间。 诸英雄没有再追。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冷鳯,她脸上的泪痕未乾,几缕青丝散乱地贴在颈间,赤裸的上身在月光下白得刺目。 诸英雄別过眼,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將人裹得严严实实。 那袍子还带著他身上的余温,暖暖的,將她裸露的肌肤尽数遮住。 夜风穿过柳枝,沙沙作响,吹散了她额前的乱发,也吹散了那尚未散尽的甜腻异香。 冷凤怔怔地靠在他怀中,脸贴著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心臟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却让她无比踏实。方才的恐惧、绝望、羞愤,此刻都慢慢退去,只剩下这心跳声,和包裹著她的温暖。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袍传进来,烙在她的肌肤上,直直烫进她心里。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她不能动,唯有紧紧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贴著自己赤裸的背脊,脑中一片混乱一他————他在做什么?她胡思乱想著,心跳得奇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直到她渐渐感到一股温热的真气从掌心渡入,沿著她的脊背徐徐扩散,像是有一股暖流在体內流淌,这才感到力气在恢復。 真气所过之处,她僵硬的身子渐渐鬆软下来,方才那连手指都动不了的瘫软感,正一点一点退去。 她这才恍然他是在为她驱毒。 方才那点胡思乱想顿时化作满心的羞臊,她恨不得把脸埋进他怀里,再也不要抬起来。 远处,脚步声急促响起,是有人正朝这边赶来。 冷鳯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还是红的,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恐惧。 她咬了咬唇,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抱著我。” 诸英雄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虽然羞涩却无比坚定。 本来还要说些什么的诸英雄直接闭嘴,弯腰將她横抱起来。 她蜷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胸口,再不肯抬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高声喊道:“那边有动静!快!” 冷鳯闭著眼,听著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夜,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剑去势,反向遁逃 第114章 一剑去势,反向遁逃 云清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身形如风,从林间掠出,一眼便看到了被诸英雄环抱在怀中的冷凤。 那件月白僧衣披在她身上,將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云清脚步一顿,一时没有开口。 其后,薄昭如、简正明等人也先后赶到。衣袂破风声此起彼伏,林间一时人影憧憧。 薄昭如一看到冷凤的模样,面色骤变,三步並作两步衝上前来,惶急地道:“师妹!” 她伸手要去接人,声音都在发颤。 “我赶来及时,她没事。”诸英雄將人轻轻往怀里收了收,语气平静,“只是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薄昭如闻言,这才稍稍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 隨后赶到的虚夜月与庄青霜,一眼便瞧见诸英雄怀中抱著个姑娘,那姑娘被一件月白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紧紧贴在他胸口。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好奇与打量。这小和尚不显山不露水,转眼间便英雄救美,还將人抱在怀里,倒是有几分意思。 “可是薛明玉?”简正明沉声问道,“那恶贼呢?” “被他逃了。”诸英雄淡淡道。 “竟又被他逃了!”宋鯤恨恨地一跺脚,脸上满是不甘。他追缉薛明玉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又眼睁睁看著人跑了。 简正明没有急著说话,目光扫过地上杂乱的痕跡和斑斑血跡,又在诸英雄身上扫过,见他衣衫齐整、毫髮无伤,又看了看被僧衣裹住的冷凤,心中已有计较。 他略一沉吟,问道:“元真师侄,薛明玉可是已受伤?” “是。”诸英雄点头,语气平静,“他左臂已被我废了,又中了一剑,想来已是重伤。” 宋鯤闻听此言,精神一振,立刻去四周查看。 云素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那件月白僧衣上,又落在冷凤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神微微一暗。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还是主动走上前去,轻声道:“冷师妹怎么样?我这里有入云庵的解毒丸,先为她服下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去,目光始终没有看诸英雄。 薄昭如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冷师妹,交给我吧。”薄昭如上前一步,从诸英雄怀中主动接过冷凤。她动作轻柔,將人稳稳地揽在臂弯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冷鳯被薄昭如接过去的那一刻,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方才那一时衝动,让诸英雄抱著自己,如今被这么多人看著,她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脸埋进薄昭如怀里再也不抬起来。 她闭著眼,睫毛还在微微颤动,脸颊烧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先送冷师妹先回丰乐楼。”薄昭如转头安排道,“还要有劳诸位继续搜寻薛明玉,莫要让那恶贼逃脱了。” “薄师侄放心。”简正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密林深处,胸有成竹道,“他既已重伤,跑不了多远。今夜必將他擒住。” 诸英雄闻言,却是不看好他们能抓到薛明玉。那老贼狡诈多端,在江湖上作恶多年,不知多少次从围捕中脱身,岂是这般容易便能拿住的? 不过他並没有说什么,只是陪著云清、云素、骆武修护送薄昭如与冷凤先返回丰乐楼。 诸英雄等人走后,简正明与宋鯤便著手组织人手对这片区域进行仔细搜寻。 虚夜月与庄青霜站在一旁,那名青衣中年男子始终跟在身侧,自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见此处已无甚事,虚夜月正要开口招呼庄青霜离开。 “你们来看。” 宋鯤的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带著几分凝重。 眾人闻言聚拢过去,只见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一柄长剑深入尺余。那剑身扭曲变形,拧成麻花模样,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在场几人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將一柄剑掷入树干尺余,在场诸人自问都能做到。但將一柄精铁长剑拧成这般模样,却远非常人能为。 简正明走上前去,也不见他如何发力,只將手掌轻轻贴在剑身上,五指一旋,剑身与木头的摩擦声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磨牙。那柄深嵌树干的长剑便被他以一股柔劲缓缓“旋”了出来。 他將剑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眼神略显惊讶。 “好强的指力。”那青衣中年人只看了一眼,便淡淡赞了一声,语气虽平,眼底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简正明目光从那剑身上移开,落在青衣中年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虚夜月,他忽然抱拳一礼,语气恭敬:“可是鬼王府的铁青衣,铁大侠?” 青衣中年人微微一怔,隨即摆了摆手,淡淡道:“铁大侠称不上,某正是铁青衣。”他说话时面色如常,既不矜夸,也不谦卑。 在场大多数人闻言,脸上都露出几分茫然。铁青衣之名,他们今日还是头一回听到。 此人在鬼王府隱而不出,江湖上极少有人知晓。 唯有简正明所在的西寧派与鬼王府同在应天府,才知其底细。 此人乃是昔年曾帮助过传鹰一臂之力的“坐山掌”铁存义的后人,一身铁门“玉蝶功”,武功之高,只怕不在“西寧三老”之下。他心中暗暗掂量,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刻其他几人已看清,剑尖处那枚清晰无比的指印,指痕深嵌入铁,连指纹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宋鯤看著剑尖上的指印,震惊的道:“没想到那位少林师父年纪轻轻,指上功夫竟如此了得。这是否便是少林绝技大金刚指力?” “应该是了。”简正明点头道。 小半道人、向清秋夫妇、杜明心三人心中也同样震撼。他们虽本就知道这位少林元真武功高强,却没想到他不光剑法高超,连指功也有如此惊人技艺。 向清秋与妻子云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意味。 “那是什么?” 庄青霜忽然指著地上不远处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好奇地问道。 眾人闻言循声望去,目光落那团东西上,借著月光眾人看清之后,却是脸色齐齐一变。 简正明面色古怪,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宋鯤和小半道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小半道人那白胖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然。 杜明心垂下眼帘,低声宣了一句佛號:“阿弥陀佛。”向清秋眉头紧皱,侧过身去,云裳早已別过脸,不再看。 青衣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提醒自家小姐莫要去看— “呸!” 虚夜月已抢先一步看清了那东西,脸色霎时通红,忍不住啐了一声,扭过头去:“什么脏东西!” “怎么了?”庄青霜却一脸茫然,不明白为何大家表情如此怪异。她方才没看清,正要再凑近些,被虚夜月一把拽住。 虚夜月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庄青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她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连忙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再不敢多看一眼,生怕污了眼睛。 “咳咳— —” 宋鯤轻咳一声,打破这尷尬的沉默,正色道:“那薛明玉果然已是重伤。如此重创,便是大罗金仙也难续上,只怕武功要大打折扣了。” 小半道人將那柄扭曲的长剑隨手一拋,插入土中,拍了拍手,笑呵呵地道:“根都去了,往后想作恶也难了。这和尚,下手倒是乾净利落。” 眾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人解气,有人感慨,也有人暗暗心惊。 那位看著温温和和的少林弟子,出手竟是这般狠辣。 不过那薛明玉既然受了如此伤势,必然行动受限,跑不了多远。简正明当即下令,將人手散开,沿著血跡一路追踪下去。 虚夜月与庄青霜对搜寻的事自是不感兴趣,早早便隨著铁青衣回了西湖画舫。 密林幽深,夜色如墨,眾人搜了整整一夜,除却零星几点血跡,竟再没有找到那恶贼的踪影。 眾人不甘心,又往更远处搜了数里,仍是徒劳。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从林间缓缓升起,將一切都笼在一层灰濛濛的薄纱里。简正明这才黑著脸,招呼人罢手先回去。 实在是之前夸下海口,说薛明玉重伤之下插翅难飞,定能將其缉拿。 如今倒好,连个重伤之人的影子都没摸著,白白折腾了一夜,传出去实在是脸上无光。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脸色愈发阴沉。其余人面面相覷,也不敢多言,跟在身后往回走。 云裳挽著丈夫向清秋的胳膊,走在人群中间。她看著大家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道:“我们的搜索方向,是不是错了?” 向清秋向来信服妻子的才智,闻言微微一震,连忙低声问道:“裳妹这话是何意?” 云裳抬眼望了望前方简正明那铁青的背影,斟酌著道:“我们一直向著城外方向搜索。可他若反其道而行之,往城內去了呢?” 她话音不高,却令走在前面的简正明脚步猛然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云裳。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脚步,齐刷刷望向她。云裳被这许多目光一照,后面要说的话微微一顿。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瞒天过海,棋高一著 第115章 瞒天过海,棋高一著 “那恶贼还敢返回城內吗?”宋鯤有些不信,皱眉道,“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远遁,反倒往城里钻?那不是自投罗网?” “正是如此,才出人意料。”云裳不疾不徐地接道,“宋捕头追缉他多年,当知此人狡诈多端,最擅的便是出其不意。况且,他受此重伤,总需要疗伤、换药、藏身。杭州城內三十万人,街巷纵横,商肆如林,岂不比荒郊野外更容易藏匿?” 简正明眼神骤然一亮,阴沉颓丧一扫而空,沉声道:“夫人说得有理!宋捕头一” 他转向宋鯤,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急迫,边走边说道:“我们现在立即回城,召集人手,追查昨夜负伤之人,还有各处药铺、医馆,凡有半夜求医问药、买伤药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下官这就去办!”宋鯤精神大振,抱拳应道。 也只有简正明这等有官方身份的人,才能指挥得动这杭州城內的官府力量。换作旁人,便是猜到了,也使唤不动这些衙门里的人。 眾人纷纷跟上,脚步也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向清秋抓著妻子的手,忍不住低声赞道:“还是裳妹心思细。” 云裳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简正明率眾大踏步朝杭州城方向走去,誓要抓到薛明玉挽回顏面。 且说另一边,诸英雄一行人早早回到了丰乐楼。 薄昭如抱著冷凤快步回到房中,云清与云素紧跟著入內,隨手將房门掩上。诸英雄与骆武修站在门外,实在不便入內,只得在廊下等候。 骆武修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面向诸英雄,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元真师弟,此番多亏了你。冷师妹若真出了什么事,我骆武修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涩。方才一路回来,他越想越是后怕。冷凤是剑池派掌门千金,若在杭州地界上被人侮辱而死,不仅剑池派上下顏面尽失,他这大师兄兼杭州地主,也必定难辞其咎。 这一谢,確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骆师兄不必客气。”诸英雄还了一礼,语气平静,“八派联盟同气连枝,既遇上了,自当出手。” 骆武修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此刻他心中已真正折服。 诸英雄告辞离去,骆武修也不多留,只道了声“师弟好生歇息”,便转过身,守在门外,一步也不曾离开。 房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薄昭如將冷凤轻轻放在榻上,解开那件披在她身上的月白僧衣,露出里面赤裸的上身。雪白的肌肤上还残留著几道浅浅的红痕,是被树枝刮过的痕跡。薄昭如看得心中一阵酸涩,眼眶微微泛红。 她將僧衣叠好放在一旁,又取来乾净的衣物替冷凤换上。冷凤闭著眼,任由师姐摆弄,脸上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开口,只把脸埋在枕头里,装睡。 薄昭如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片刻,心中百转千回。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今日之事,毕竟不同。 冷鳯是掌门千金,自幼娇养,从未受过这般折辱。那元真虽是为了救人,可终究———— 看光了她的身子,冷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往后该如何自处? 她心中嘆息,又想到那元真乃是佛门弟子,这难不成要人家还俗娶了师妹不成? 此事事关掌门千金的清誉,她已做不了主。只能匯报冷掌门来了,由他老人家定夺。 一旁目睹了一切的云素,看了看榻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件月白僧衣。垂下眼帘,神色微微一黯。此刻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滋味她从前从未有过。 云清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悄悄鬆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小师妹与那位元真走的太近,她自己或许都不曾察觉,可她这个做师姐的,看得一清二楚。佛门弟子,最怕的便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如今出了这件事,小师妹或许便能收了那份心,將自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几人各怀心事,守著冷鳯,窗外天色渐青已是將明未明。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从林间缓缓升起,杭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城墙被初升的日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简正明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城门口,正要入城,却见一辆板车正从城內缓缓驶出。车上码著一个个木桶,桶盖盖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子气味哪里是盖子能封住的? 风一吹,离得老远,一股刺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原来是拉夜香的车,赶在天亮前將城中收集的粪便运往城外粪场,卖给菜农沤肥。这是每日清晨的常事,城里人习以为常,却也避之不及。 守城门的几个城卒早已捏著鼻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走走走!大清早的,臭烘烘的,快拉走!拉走!” 那拉车的夜香郎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皮蜡黄,颧骨高耸,相貌颇有些丑陋。肩上负著绳索,两手一前一后地拽著车把,只是一只手臂动作略显僵硬,像是使不上力,全靠另一只手撑著。 他低头弯腰,默不作声地拉著板车往城外走。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木桶隨著车身的顛簸晃荡作响。 板车从简正明一行人身边经过,那股恶臭愈发浓烈。几个江湖豪客,平日里刀光剑影都不皱眉头,此刻却被一辆粪车熏得纷纷避让,倒有几分狼狈。 那夜香郎也不抬头,也不说话,只闷声拉著车,一步一步,出了城门,沿著官道渐渐远去。 云裳站在道旁,望著那渐渐远去的板车,有些出神。向清秋拉了拉妻子的袖子,“走了,裳妹。”云裳回过神,应了一声,隨著丈夫入了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板车已拐过道旁一片林子,看不见了。 板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走出杭州城里许后,忽然拐进了偏僻的小道。又行了片刻,一直低著头的夜香郎猛地抬起了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飞快地朝身后看了一眼,確认无人跟隨,下一刻竟扔下板车,径直扑向了小道旁的林子! 这一下姿势虽有些彆扭,但速度奇快,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夜香郎? 然而,他刚扑进林子的身形,却又以更快的速度折了回来。 姿势仓皇扭曲,身形狼狈,落地时踉蹌了两步,险些摔倒。他那张丑陋的脸上,五官扭曲,又惊又恨,眼底深处还藏著一丝掩不住的恐惧。 “薛明玉,你要去哪啊?”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从林中传出,诸英雄的身形从树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捕风捉影,早赴黄泉 第116章 捕风捉影,早赴黄泉 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人影,薛明玉感觉身体在不自觉地抽痛,脸上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几分侥倖:“大师,认错人了吧?” “嘖嘖,”诸英雄摇了摇头,嘴角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没有小看你,你也不必小看我吧。” 薛明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侥倖的火光被掐灭了,只剩下阴冷与怨毒。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你的確够狡猾。”诸英雄淡淡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一直利用人皮面具掩盖真面目,又用夜香郎这个身份来掩盖身上的气味。”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弧度:“可惜你遇到了我。我的鼻子比较灵,你再怎么偽装也无用。” 薛明玉的眼角抽搐了。他想不通,这世上怎会有人能从那满街的污秽中,分辨出他的气息。 “这便是你的真面目吧?”诸英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號称“俏郎君”的薛明玉,原来是个丑汉。”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薛明玉心窝里。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青筋暴起,恨不得將眼前这和尚碎尸万段。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打不过。別说打,能不能逃得掉,都是问题。 “怎么不说话?”诸英雄看著他扭曲的面孔,那目光里满是仇恨,却偏偏不敢动弹,“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不会乖乖束手就擒。行吧,我本来也没想那么麻烦。” 话落,他身形微动,便要出手。 薛明玉却比他先一步出手,显然早有预谋。 他猛地抓起板车上的一只木桶,抡圆了朝诸英雄狠狠甩了过去!桶盖在半空崩开,里头的东西兜头盖脸地泼洒出来,黑黄一片,恶臭熏天,劈头盖脸砸向诸英雄面门! 一个大粪攻击,噁心至极,却也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薛明玉连看都不看这一下有没有奏效,扭头就跑。朝著另一个方向没命地逃窜,只盼那桶粪水能阻一阻身后的杀星。 晨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林间。那道人影在光线中拉出长长的影子,狼狈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薛明玉每跑一步,胯下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可他依旧在跑,扭曲著身子跑,一刻也不敢停下。他不敢回头,不敢想,只盼著能逃出去,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一只如铁钳般的手,毫无徵兆地狠狠按在了他的后脑上。 “砰” 以头抢地,他的脸被狠狠按在地上,磨著碎石与泥土,硬生生往前推了半尺。剧痛从面门炸开,血肉模糊,鼻子塌了,嘴唇裂了,半张脸瞬间没了人形。 薛明玉发出痛苦的哀嚎,那声音尖锐刺耳,像被踩断脊樑的野狗,在晨光下撕心裂肺。 “痛吗?” 诸英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没有半分起伏。 “这不及你对那些女子造成伤害的万分之一。” 薛明玉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喊著:“杀了我————杀了我———— “” “会的。”诸英雄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急。” 片刻后,林子里响起一声比一声更悽厉的惨叫,惊起棲鸟扑稜稜飞向天际。那声音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被剥离、被碾碎,听得人头皮发麻。 盏茶时间后,叫声终於停了。 薛明玉摊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骨头的蛇,软塌塌地趴著,一动不动。他的脸已辨不出原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死得痛苦至极。可若细看,他身上竟没有一处致命伤每一分痛苦都恰到好处,每一寸折磨都避开了要害。他要的不是他死,是要他死前尝尽一切苦头。 诸英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林子深处淡淡道:“盗王前辈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出来帮帮忙,清理一下吧。” 话音落下,林中静了片刻。 范良极黑著一张脸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摊不成人形的东西,眉头抽了抽,又抬眼看向诸英雄,那目光复杂得很,像是审视,又像是重新掂量。 他沉默了一瞬,说道,“你做和尚可惜了,你该混黑道。” 诸英雄笑了笑,没有反驳,“劳烦前辈找个地方处理掉,別让任何人找到。我可是十分相信前辈藏东西的能力。” “我为何要帮你?”范良极冷哼一声,抱著胳膊,一副不打算动弹的模样。 “你若不帮,那我只好去告诉云清师姐,说盗王前辈一直在暗处偷偷看著她,连她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辰歇息都一清二楚。你说,她会怎么想?” 范良极的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瞪著眼睛,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声音都变了调:“帮,我帮。” “为什么要把他的尸体藏起来?你不应该拿他的尸体回去炫耀交差吗?你们这些名门正派,不就好这一口?” “这个就不劳前辈操心了。”诸英雄淡淡道,“按我说的做就行。” 他说完,也不等范良极回答,转身朝林子外走去。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背影衬得清逸出尘,一点也看不出血腥。 范良极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嘴角抽了抽。“这和尚————比他妈的黑道还黑。” 他骂骂咧咧地弯腰提起尸体往林子深处去了。 走出林子的诸英雄脚步不紧不慢,手中把玩著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那是他从薛明玉身上找到的。面具做工极精,栩栩如生,眉眼俊俏,唇红齿白,正是江湖中传说的“俏郎君”模样。 他將面具收入袖中,自光微沉。 之所以要隱瞒下薛明玉的死,是因为他还有个女儿,是尊贵的陈贵妃,如是薛明玉的死讯传出去,恐怕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与其拿一具尸体回去邀功,不如让这人就此“消失”。等需要的时候,他再用这张人皮面具,让“薛明玉”重新活过来。 诸英雄回到客栈时,恰好遇到刚从西湖回来的沙千里、郑卿娇、谢青联三人。 看到诸英雄,沙千里脚步一顿,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率先开口,语气倒还客气:“简师叔正组织人手搜索薛明玉的踪跡,元真师弟与他交过手,最为熟悉,不如一起?” “不必了。”诸英雄摆了摆手,隨意地道“你们去吧,肚子饿了,我去吃点东西。” 三人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告辞离去。沙千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月白身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转身跟著郑卿娇、谢青联匆匆去了。 简正明发动官府的力量,满城搜捕,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终於找到了线索,薛明玉昨晚曾经藏身疗伤的地方。 接著又在城西一处偏僻巷子里,发现了一具被剥去衣衫、弃在暗沟里的尸体。那才是真正的夜香郎,被人击碎后脑,早已断了气。 云裳只看了一眼,便想起清晨入城时遇见的那个低头拉车的“夜香郎”。她將此事说了,简正明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眾人虽立刻出城追赶,其实已不抱什么希望。整整过去了一天,那恶贼便是爬,也爬出几十里了。 果然,在城外不到两里的岔道旁,他们找到了那辆拉夜香的车。 板车停在路边,木桶翻倒,那些污秽之物泼了满地,恶臭熏天。他们搜寻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踪跡,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那泼在地上的粪水,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对他们无声的嘲笑。 先是反其道行之逃回城內,又利用夜香郎的身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混出城去。薛明玉这恶贼,將他们一次次戏耍於股掌之间,如今更是顏面尽失。 堂堂八派联盟,加上官府力量,竟让一个重伤的採花贼从眼皮子底下溜了两次。 简正明站在道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在身旁一棵大腿粗的树干上。 “咔嚓!”树应声而断,上半截轰然倒下,枝叶乱颤,惊起一群棲鸟。 第一百一十六章 偷心赌约,各展神通 第117章 偷心赌约,各展神通 夜晚,匆匆返回丰乐楼的八派高手们,个个面色不佳,各自回房,谁也不愿多说话。 八派最精锐弟子,竟抓不到一个採花盗。若不是有诸英雄將其重伤这块遮羞布在,恐怕已在江湖上沦为笑柄。 而消息传回,八派掌门更是面上无光。尤其剑池派掌门冷別情,此事由他提议,如今差点赔上自己的女儿,心情之糟糕,可想而知。 不过,这些都不关诸英雄什么事。 他走到冷凤房门前,想看望一下她恢復得如何。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无人应答。 他又叩了两下,仍是寂静。正疑惑间,薄昭如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冷师妹已经歇下了。元真师弟,请回吧。” 诸英雄微微一怔。前几日还埋在他怀中红著脸说“抱著我”,今日为何却避而不见? 他摇了摇头,女孩子的心思,最难猜。他收回叩门的手,没有深究,转身离去。 出了丰乐楼,夜色正浓。 西湖边灯火依旧,丝竹声隱隱传来,只是比白日里清减了许多。夜风拂面,带著水汽和桂花的甜香。湖面上几艘画舫还亮著灯,隱约可见人影绰约,笑语断续。 诸英雄负手站在柳堤上,望著那一片幽暗的水面,夜风拂过,柳枝轻摇。 “范前辈也来看西湖夜景?”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范良极从柳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佝僂著背,像是个不起眼的糟老头,可那双精光內敛的眼睛,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从今往后,你休想再拿云清之事来要挟我。”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气机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如无形的潮水,朝著诸英雄的后背涌去。 果然,黑榜人物怎么可能一直任由他拿捏。白日里被诸英雄直言戳破心底秘密,一时心神失守,被他占了上风。此刻回过味来,自然要找补回来。 若不如此,恐怕以后武道境界將在难有精进。 “范前辈这是要准备对我出手了吗?”他依旧负手而立,望著湖面,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姿態閒適得像是来赏月的游人。 背后没有回答。 只有那股气机越来越凌厉,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向他。 柳堤上,气氛骤然凝固。 诸英雄没有回头。 他的呼吸平稳绵长,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鬆弛,好似一点也不担心范良极的出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浑身紧绷欲扑,一个浑身放鬆写意。 两个人就那么隔著数丈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著。两股气机在月光下无声地交锋、碰撞。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柳堤上的空气却好似越来越沉。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隨时都要崩断。 忽然— “叮叮咚咚————” 琴声悠悠地从西湖上传来,如高山流水,如空谷幽兰,清清泠泠地淌进这凝滯的空气中。 那琴音像是有人在山间溪边隨意拨弄,却又偏偏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落在心坎上,润物无声。 两股对峙的气机,在这琴声中微微一滯。 诸英雄眯了眯眼。范良极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紧绷的双肩悄悄鬆了下来。 琴声继续流淌,时而如清泉漱玉,时而如松风过岗,將柳堤上的肃杀之气一点一点洗去。 那股绷到极致的张力,像一根被慢慢鬆开的弦,不再尖锐,不再危险,只余下淡淡的余韵,在月光下飘散。 一曲终了,余音裊裊,在湖面上迴荡,久久不散。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都沉浸在那琴声带来的寧静之中。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已化於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范前辈。” 诸英雄转过头,率先开口:“你我之间不必拳脚相向。不如来一场文比,论个高下如何?” 范良极挑了挑眉,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却也被勾起了几分兴致:“哦?怎么比?” “前辈偷盗之术天下无双,”诸英雄负手而立,嘴角噙著笑,“咱们就比偷盗之术。 ,7 “哈!”范良极眼睛一亮,隨即又眯了起来,上下打量著诸英雄,“小子,你要跟我比偷盗?你怕是不知道“独行盗”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 “自然知道。”诸英雄不卑不亢,“所以晚辈才斗胆,请前辈赐教。” “说吧,你要比偷什么?”范良极挺了挺腰,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偷心。” “什么?”范良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偷心。”诸英雄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前辈不是要追求云清师姐么?自然要先得到她的心才可。” 范良极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板起脸来,哼了一声:“你小子,不是要跟老夫抢云清吧?” 诸英雄闻言,失笑道:“当然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湖面那艘灯火依旧的画舫,淡淡道:“我要偷,也是偷怜秀秀的心。” “你要偷怜秀秀的心?”范良极瞪大了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你这和尚,一点也不老实。” “怎么样?”诸英雄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这个难度,比前辈的大吧?前辈可敢与我比试?” 范良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迴荡,惊起几只水鸟。 “好!如此別开生面的偷盗比试,老夫自然要奉陪!” 他拍了拍胸口,满是皱纹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少年般的意气风发:“天底下论偷盗之术,老夫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你小子就等著认输吧!” “若前辈输了呢?”诸英雄不紧不慢地问道。 范良极笑声一收,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若老夫输了,从今往后,任凭你差遣。” 好!”诸英雄笑道,“一言既出一,“駟马难追。”范良极接得乾脆,嘴角一咧,露出那口黄牙。 诸英雄转过身,负手望向湖面,嘴角微微扬起,心里暗暗笑道:“就你这七十多岁的老处男,三年都毫无进展的闷葫芦,怎么跟我比?” 范良极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目光已不自觉地飘向丰乐楼的方向,似乎在盘算著该如何接近云清。 “岸上可是元真师父当面?我家秀秀小姐有请一“7 湖面上传来一个苍老却激昂的声音,正是歧伯。画舫上的灯笼映出他高大的身影,正立於船头,朝岸上拱手相邀。 “另一位不知是哪位当世高手,还请不吝一见。” 画舫缓缓调转方向,朝著柳堤这边靠拢,船头劈开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灯影在水波中碎成一片金红。 诸英雄回身看向范良极,嘴角微扬:“怎么样,前辈可要一同去见见那位秀秀小姐?” “哼,当然要见上一见,传说中的江南第一才女。”范良极冷哼一声,目光却已落在那艘画舫上。 “请。” 画舫离岸尚有数丈之遥,两人却已同时动了。 范良极身形一矮,如一只贴著水面的雨燕,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他足尖在湖面上轻轻一点,人已借力前掠丈远。 第二点、第三点他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灰扑扑的短褐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身影,只隱约见一道模糊的灰线贴著水面疾驰,快得令人眼花繚乱。 最后一个翻越,他已稳稳落在画舫船头。 诸英雄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他足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月白僧袍在夜风中鼓盪如翼,宽大的袖袍灌满了风,猎猎作响。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只夜行的白鹤,凌空滑翔,姿態飘逸出尘。 月光洒落,將他修长的身影映在湖面上,与水中碎月交织成画。 他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方式,缓缓滑过数丈距离,衣袂飘飘,从容不迫,如仙人临世。 两人几乎同时落在画舫甲板上,一灰一白,风格迥异,却同样惊艷。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击节高歌满豪情,沧海一声笑江湖 第118章 击节高歌满豪情,沧海一声笑江湖 “好轻功。”歧伯大声道。 画舫甲板之上,除了歧伯,还有一位青衣人。那人身形高瘦,面容清癯,一袭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气度沉凝,正是鬼王府的铁青衣。 铁青衣看著范良极落在甲板上的身姿,神情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抱拳道:“可是“独行盗”范良极当面?” 范良极挑了挑眉,斜睨了他一眼,”不错,有点眼力。” 歧伯哈哈一笑,拱手道:“我道方才那笑声为何真气充沛,原来是黑榜高手驾到。幸会,幸会。” “好说,好说。”范良极摆了摆手,倒也不客气。 歧伯侧身一让,抬手道:“元真师父,范兄,请入內。” 诸英雄与范良极一前一后,沿著舷梯走上画舫二层。楼阁精巧,帘幕低垂,烛火透过纱帘映出朦朧的光。怜秀秀已站在门口相迎,一袭素衣,不施粉黛,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秀秀有失远迎,还望两位恕罪。” 范良极看到怜秀秀的容貌,眼睛猛地一亮,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咂了咂嘴,直白地夸道:“嘿,好一个標致的小娘子!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就没见过几个比得上你的。” 夸完,他还不忘朝诸英雄隱秘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那意思分明在说:就凭你这和尚,也配偷人家的心?何德何能? 怜秀秀微微一怔,隨即浅浅一笑,温声道:“前辈谬讚了。秀秀不过是蒲柳之姿,当不得如此夸奖。” 诸英雄看都没看范良极一眼,只合十行礼,神色淡然:“承蒙秀秀姑娘相邀,小僧荣幸之至。” 怜秀秀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元真师父客气了。两位请进。” 她侧身引路,两人隨著她走进室內,却看到里面虚夜月与庄青霜两女也在其中。 范良极脚步一顿,眼睛都直了。方才见了怜秀秀已是惊艷,如今眼前又多了两位绝色,三人各具风姿,如春兰秋菊,一时竟看花了眼。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夸讚的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乾咳了一声,別过脸去,那模样倒有几分滑稽。 室內陈设雅致,中间主位空著,左右两侧各设一案。虚夜月与庄青霜已分坐左右,各据一方。 虚夜月依旧是一身白色细银边劲服,男装打扮,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嫵媚,斜斜地靠著椅背,手里把玩著一只酒杯,百无聊赖的模样。庄青霜则端端正正坐著,白衣如雪,神色清冷,如霜似雪,目不斜视。 诸英雄与范良极便也分开两边而坐。诸英雄走到左边,在庄青霜下首落座;范良极便大咧咧地坐到右边,挨著虚夜月。 虚夜月瞥见诸英雄竟坐在庄青霜那边,杏眼一瞪,朝著庄青霜的方向剜了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满,又带著几分娇嗔。 歧伯与铁青衣也各自落座,分坐两人下首怜秀秀在主位坐下,身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张古琴。她端起案上一杯酒,朝著诸英雄遥遥一敬,烛光映在她脸上,將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容照得愈发柔和。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大师將薛明玉重伤,不止解救了小女子,也解救了许多无辜女子的清白。此恩情,无以为报,只能以一杯酒聊表谢意。” 说罢,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酒入喉,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润,如桃花初绽,美艷不可方物。 诸英雄也將杯中酒饮尽,神色淡然:“秀秀小姐太客气,这本是我等分內之事。” “何况方才姑娘一曲,如高山流水,洗涤尘心。小僧在岸上听得入神,险些忘了身在何处。能听得如此仙音便已足够了。” 虚夜月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你一个出家人,也懂曲?” 烛光下,那双杏眼亮晶晶的,分明是故意刁难,却也藏著一丝好奇。 诸英雄微微一笑,並不接话。他转头看向怜秀秀,目光温和,语气从容:“秀秀姑娘方才一曲,小僧在岸上听得入神,心有所感,倒想起一首曲子来。只是这曲子粗野得很,怕污了姑娘的耳朵。” 怜秀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道:“大师但说无妨。” 虚夜月撇了撇嘴,正要再说些什么,诸英雄已抬手在案几上轻轻一拍“啪。” 一声脆响,不轻不重,將满舱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不疾不徐,那节拍简简单单,却莫名地带著一种摄人的韵律。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一”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浑厚有力,在这小小的船舱里迴荡开来。 舱中眾人俱是一怔。 那曲调与寻常琴曲大不相同,没有婉转之態,没有缠绵之意,只有一种大开大合的洒脱,仿佛一人立於天地之间,笑看潮起潮落,浮沉隨浪,只记今朝。 他唱得隨意,却自有一股牵动心神的力量。 怜秀秀本是端著酒杯,当听到那句“清风笑,竟惹寂寥”时,手指微微一颤,酒液轻晃,目光却已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她弹过的曲子不计其数,从宫廷雅乐到民间小调,自以为天下曲调无出其右,可这样的歌,她从未听过。 那豪迈背后藏著的英雄孤独,一如她心底深处那些无人能懂的寂寥,却终归於“痴痴笑笑”的洒脱。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比任何人都懂什么是真正的自在。 虚夜月张了张嘴,原本想要奚落这和尚几句,可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歌声像是敲在她心上,让她莫名地安静下来,只怔怔地望著那个击节而唱的身影。 庄青霜本在低头喝茶,此刻也抬起头来,茶杯搁在唇边忘了放下。她素来冷傲,对旁人的事从不上心,可这歌声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凝神去听。 那歌声中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坦坦荡荡的洒脱,像是把人心里最深处的那点嚮往,轻轻地勾了出来。 范良极一开始本没有放在心上,感到那调子粗獷得很。可听著听著,却偏偏让人觉得痛快,像是喝了一碗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他手指不自觉地跟著节拍轻叩桌面,一下,两下,竟合上了。 歧伯与铁青衣也不自觉地隨著节拍轻叩桌面。 待诸英雄唱到第二遍时,三人已不约而同地跟著高声唱和起来。 范良极的嗓音沙哑苍凉,歧伯的声音雄浑厚重,铁青衣的清朗高亢,三种音色交织在一起,与诸英雄那瀟洒不羈的唱腔相合,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豪迈气势,如大江奔流,如长风过岗,听得人酣畅淋漓,只觉天高地阔。 歌声从船舱传出,穿透帘幕,飘向湖面。 一时间,欢声笑语的西湖,被这豪迈的歌声盖了过去。那调子粗獷奔放,一字一句,在夜风中迴荡开来,越传越远。 船上的游人纷纷探出头来,循声望去。有人停下酒杯,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忘了与身旁的人说笑,只静静地听著。 热闹的西湖,此刻安静了下来,唯有那豪迈歌声在夜空中迴荡,久久不息。 怜秀秀、虚夜月、庄青霜看著诸英雄击节而唱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 一曲唱罢,四人相视,忽然都笑了起来。 那笑声没有缘由,却自然而然地涌出来,说不出的畅快。 歧伯举杯,朗声道:“好曲!此歌只有江湖豪情,全无江湖武林的戾气,当浮一大白!“ 怜秀秀也端起酒杯,盈盈一敬,声音轻柔却真挚:“秀秀也要敬大师一杯。此等豪情动人的曲子,秀秀平生从未听过,今日得闻,实是三生有幸。” 眾人皆举杯,一饮而尽。 诸英雄放下茶杯,目光从眾人脸上扫过,在怜秀秀身上多停了一瞬。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著琴弦,似在回味方才那曲子的旋律,嘴角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诸英雄心中暗暗点头—这一曲,算是唱对了。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秀秀小姐,此歌本是琴簫合奏之曲,奈何小僧不通音律,唱出来终究少了些味道。若蒙小姐不弃,可否教小僧一二?” 怜秀秀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欣然点头:“大师有此雅兴,秀秀自当从命。” 一旁的范良极此时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看看诸英雄,又看看怜秀秀,心中大叫不妙:这这么快就被这小子趁机接近怜秀秀了,自己在云清那里,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还没说上呢! 他狠狠瞪了诸英雄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懊恼。 诸英雄只当没看见,端起酒杯,悠悠地饮了一口。 第一百一十八章 牵红袖同赴琴约,遇狂徒冷嘲剑派 第119章 牵红袖同赴琴约,遇狂徒冷嘲剑派 把酒、听琴、谈笑,直到深夜,眾人才散去。 诸英雄与范良极一同离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深处。 铁青衣负手立於船头,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道:“这位少林弟子,为何看起来与黑榜高手关係匪浅。” 虚夜月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能与大盗廝混在一处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歧伯哈哈一笑,捋须道:“是与不是,与我等何干?今日有酒,有曲,尽兴便好。”说罢,他满意地转身,返回船舱。 庄青霜望著歧伯的背影,淡淡道:“倒是个妙人。”隨即,她转过头,自光落在虚夜月脸上,唇角微扬:“你今晚,对那位少林和尚,似乎格外在意。” 虚夜月闻言,脸上一红,隨即瞪了她一眼,嗔道:“谁在意他了?我那是————那是瞧他不顺眼,挑他的毛病!一个出家人,跑到画舫上来,成何体统?” 庄青霜轻轻一笑,没有拆穿,只淡淡“哦”了一声。 那一个“哦”字,意味深长,惹得虚夜月恼羞成怒:“懒得理你!”说罢,她一甩袖子,足尖轻点,身形已如飞鸟般掠起,直朝自己的游船飘去。 离了画舫,范良极却是气呼呼的,终於忍不住开口:“好你个假正经的和尚!果然狡诈,这么快就引起了怜秀秀的注意。说,你是不是早有预谋?” 诸英雄负手前行,步履从容,头也不回道:“怎么,范前辈是想反悔?还是要认输?” “认输?”范良极脖子一梗,硬气道:“笑话!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栽在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手里!”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那气急败坏的语气,却藏不住心底的不安。 诸英雄也不戳破,只笑了笑,悠然道:”那就好。” 范良极重重哼了一声,身形已掠出数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明日老夫便去找云清,看看到底谁先得手!” 语气里满是不甘与较劲。 诸英雄负手而立,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笑著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果然,翌日清晨,云清便收到一支精美的珠釵。釵头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只是送釵的人始终不曾露面,只悄悄搁在窗台上,便没了踪影。 这个老男人,还是不敢见她。 而诸英雄则是在午后,来到湖边画舫。秋阳正好,暖融融地铺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画舫静静地泊在岸边,帘幕半卷,隱约可见里头有人影晃动。 歧伯立在船头,见他来了,抱拳一礼,侧身让开。诸英雄踏上跳板,上了画舫。 舱內,怜秀秀已备好琴案,那张古琴横陈其上,弦光幽幽。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乌髮如云,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像三月的竹。 见诸英雄进来,她起身相迎,微微一笑:“大师来了。” “不用叫我什么大师。”诸英雄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大师,直呼我元真便是。 “” 怜秀秀微微一怔,隨即莞尔:“那————我便称呼你元真师父。” 她顿了顿,垂眸片刻,又轻声道:“元真师父也不必唤我小姐,若不嫌弃,唤我秀秀便是。”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著那张琴案。怜秀秀垂眸,纤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錚”的一声,清音如泉水溅石,在舱中悠悠荡开。 “你是想学琴还是簫?”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诸英雄略一沉吟:“我还是学琴吧,若能学得一二,將来与秀秀姑娘琴簫合奏一曲,也算不负这西湖烟雨。” 怜秀秀闻言,眸中波光微动,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元真师父有此雅兴,秀秀自当尽心。” 她说著,將古琴往诸英雄面前推了推,起身走到他身侧,俯下身来,纤指轻轻点在琴弦上,开始教他弹琴。 诸英雄凝神听著,闻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目光落在那双纤纤玉手上。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如削葱根,又似玉琢,轻轻点在琴弦上,便如蜻蜓点水,优雅而从容。 “大师?”怜秀秀见他出神,轻声唤了一句。 诸英雄回过神来,笑了笑:“姑娘的手很好看,一时看入了神。” 怜秀秀微微一怔,隨即別过脸去,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大师请试弹。” 诸英雄依言伸出右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其实他的一双手以天魔手秘法淬炼,药液浸养,真气涤盪,早已打磨得既坚韧无比,又细腻异常。 然而手弹在琴上出来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刺耳得很,与怜秀秀的流畅判若云泥。 他自己也忍不住摇头苦笑:“这倒是比握剑难多了。” 怜秀秀倒是不急,轻声道:“初学都这样。元真师父的指力极强,只是还不习惯这轻柔的力道。” 说著,又俯下身来,亲自示范引导他的指法。 这之后,诸英雄每日午后都来画舫,同怜秀秀学琴。琴艺虽进展缓慢,却也有了几分模样,至少不再像初学时那般杀鸡宰鹅。 而以简正明为首的八派弟子们则依旧不死心,继续搜寻薛明玉的踪跡。只是那恶贼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影子都寻不见。 原本是给年轻一代种子高手的试炼,却是让简正明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宋鯤更是急得嘴角起了泡,却无可奈何。 范良极也没閒著,变著法地偷偷给云清送珍贵稀罕之物,但始终不露面。云清也曾守过几回,却始终捉不到他的影子。 诸英雄不禁感慨,也只有这个时代,做个舔狗还能舔到人。 不过,他去画舫的次数多了,便不可避免地会遇上虚夜月与庄青霜。虚夜月不知为何,每次见了他总要挑几句刺。 诸英雄也不恼,三言两语便將她堵了回去,气得她直跺脚。庄青霜则在一旁看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偶尔插一句,不咸不淡,却总能火上浇油。 八派弟子中,沙千里几人得知他竟然成了怜秀秀的入幕之宾,更是嫉妒得眼红。私下里没少说酸话,可当著诸英雄的面,却又不敢造次,难受得要命。 这日午后,诸英雄照例要去画舫,刚走出丰乐楼,却被两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冷凤低著头,站在左侧,偷偷抬眼打量著他,目光一触即收,脸颊微红。云素则站在右侧,神色平静,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著几分复杂。 自那夜之后,两人好似有意躲著他,这还是第一次主动现身,且是一齐来的。 诸英雄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云素师妹,冷师妹,你们怎么来了?” 云素抿了抿唇,轻声开口:“元真师兄这是要去哪里?” “正要去找秀秀小姐学琴。”诸英雄坦然道。 云素沉默了片刻,看了冷鳯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师兄————还是不要与那位秀秀小姐走得太近为好。” “为何?”诸英雄挑了挑眉。 云素张了张嘴,又看了冷鳯一眼,欲言又止。她咬了咬唇,终於低声道:“因为———— 你与冷师妹————你们————”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竟说不下去了。 冷凤却在此刻猛地抬起头,脸颊緋红,眼中却带著几分倔强。她直直地盯著诸英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顿:“元真师兄————是喜欢秀秀小姐吗?” 诸英雄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几分促狭:“喜欢如何?不喜欢又如何?” 冷鳯的嘴唇动了动,眼中似有水光浮动。她张了张嘴,像是鼓足了勇气要说什么— “走吧。” 诸英雄却没有等她说完,伸手一左一右,牵起两人的手,不由分说地拉著她们朝西湖方向走去。 “你二人不如陪我一块去吧。” “啊——”冷鳯和云素同时轻呼出声,一时都懵了。两人被他牵著,身不由己地跟著走,一个脸红到了耳根,一个低著头不敢看他,谁也没有挣脱。 秋阳暖暖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將三道身影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 诸英雄牵著两女来到西湖边,远远便见怜秀秀的画舫周围热闹非凡。岸边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文人墨客,也有江湖豪客,显然又是一群慕名而来的追求者。 “南海剑派席慕雄,慕名而来,还望秀秀小姐不吝一见!” 一个身穿锦衣腰悬铁剑的大汉大步走到岸边,对著画舫抱拳朗声说道。他声音洪亮,內力充沛,一字一句在湖面上远远传开,震得水波微漾。 他身旁还站著一位身背铁戟的老者与年约二十的华服青年,这个青年同样身背铁戟。 他们身后站著几名腰悬长剑的弟子,一个个挺胸凸肚,神情倨傲,显然对自家门派的声名颇为自信。 歧伯站在画舫船头,刚要开口阻拦,却忽然有一个冷测测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中响起,阴阳怪气,带著几分讥誚。 “什么南海剑派?猫儿狗儿般的剑法,也能称得上剑派?不如叫狗熊剑派的好。”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像是贴著耳朵说的,让人脊背一凉。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魅影剑派,青支七摇 第120章 魅影剑派,青支七摇 席慕雄闻言勃然变色,一张脸涨得通红,厉声喝道:“什么人?大言不惭,鬼鬼祟祟!有本事出来!” “我就在这里,你看不到么?” 那声音冷测测的,从岸旁左侧的人群中传出。 眾人循声望去,左侧的人群纷纷如潮水般散开,露出两个抱剑而立的青年。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身著锦衣,怀中抱著长剑,站得松松垮垮。 一个脸色苍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眉目间透著阴柔之气;另一个眼白多黑瞳少,翻著三白眼,嘴角掛著一丝讥誚的笑。 席慕雄一看是两个乳臭未乾的年轻人,不禁呵骂道:“哪家的小兔崽子?也敢出言不逊!南海剑派的名头,也是你们能踩的?” “口出狂言,你找死。”话音未落,围观眾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立在人群中的白脸青年已失了踪影。游目四顾,只见一条人影如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瞬间欺到席慕雄身前! 席慕雄也被这青年的速度骇了一跳,腰间长剑本能出鞘,剑光仓促扬起。 可面前的人影竟由一个变成了几个,幻起重重剑影,虚实难辨,他刺出的剑全部落空。 接著,眼前幻起重重剑影,一柄剑仿佛化作了七八柄,从四面八方刺来,寒气逼人。 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 “刺啦”一声,席慕雄胸前的锦衣裂开一道口子,紧接著惨叫一声,胸口已迸射出一蓬血花。 “看戟!”一声爆喝响起。 一桿铁戟横扫而出,挟著劲风朝白脸青年拦腰斩去! 原来是席慕雄身旁那位背铁戟的老者,见状不妙,出手相助。 戟风呼啸,势大力沉。可那横扫而来的铁戟却挥了个空—白脸青年身形一晃,竟如青烟般消失了。 “鏘”” 一声清响,白脸青年已退回原处,剑已归鞘,神色淡漠,仿佛方才那兔起鹃落的一击,不过是信手而为,不值一提。 围观眾人中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接著一片譁然。实在是那白脸青年的身法剑术均如鬼魅般飘忽诡譎,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影,剑光过处只余残影,看得人脊背发寒。 而同样旁观的诸英雄却露出饶有兴致的眼神。实在是这青年的身法剑术与魔门的幻魔身法与幻影剑法太像了。 “出手偷袭,算什么本事!”持戟老者朝著那白脸青年厉声喝道,铁戟横於身前,护住受伤的席慕雄。 席慕雄此刻面色比那白脸青年还要苍白,他死死盯著对方,嘴唇颤抖,一字一顿道:“魅影剑派。” “还算你有点见识。”白脸青年嘴角微扬,声音里带著几分倨傲,“本人魅剑公子”刁辟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持戟老者,语气轻慢:“老东西,你可是有不服?” 那持戟老者还未开口,他身旁的青年已是跨出一步,怒目圆睁,张口便要呵斥,却被老者一把拽住。 “师父!”背戟青年不解地看向自家师父,眼中满是不忿,“这廝如此无礼,您”” 持戟老者摇了摇头,沉声道:“住口。” 这持戟老者,正是江南“长戟派”的门主“戟怪”夏厚行。 他往常自视甚高,但遇到江湖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剑派,却也不得不掂量行事。 毕竟这魅影剑派凶名在外,剑法诡秘狠辣,又睚眥必报。惹上他们,便如附骨之疽,甩不脱,躲不掉。今日若在此爭执,只怕后患无穷。 那青年是他的徒弟韩希武,武昌韩府的三公子,也算是出身名门。 师徒二人本是在江南一带游歷,听说採花大盗在杭州出没,这才赶来。 恰好遇上了同来杭州的南海剑派掌门席慕雄,又听说色艺双绝的怜秀秀正在西湖游赏,便结伴同来,想要一睹江南第一才女的风情。 谁料想,美人还没见著,倒先撞上了魅影剑派的人。 刁辟情见夏厚行忍了下来,嘴角一撇,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愈发轻慢:“还算你识时务。老东西,带著你的徒弟,滚远些,莫碍了本公子的眼。” 韩希武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却被师父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魅影剑派?好大的威风啊!”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如珠落玉盘,带著几分不屑,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刁辟情脸色一沉,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艘游船上,一个白衣女子负手而立,眉目如画,嘴角噙著一丝冷笑,正是虚夜月。她身旁还站著一位青衣女子,容貌清丽绝俗,眉宇间透著一股冷傲之气,宛若雪中寒梅,正是庄青霜。 两人一白一青,立於船头,衣袂隨风轻扬,宛如画中仙子,看得眾人一时失神。 刁辟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艷,隨即被贪婪取代。他盯著虚夜月那张顛倒眾生的脸,舔了舔嘴唇,努力让声音显得温文尔雅:“在下魅影剑派刁辟情,能与姑娘在这西湖边相遇,实是三生有幸。敢问姑娘芳名?” 虚夜月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呵,想要知道本姑娘的名字,恐怕你还不配。” 刁辟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身旁那翻白眼的青年,此刻眼也不翻了,直勾勾地盯著庄青霜,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师弟,看来咱们魅影剑派的名头,在杭州不好使啊。” 刁辟情眼中厉色一闪,“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姑娘不肯赏脸,那本公子只好用自己的法子,请姑娘开口了。” 虚夜月轻轻一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却带著几分轻蔑和挑衅:“好啊,本小姐正要试试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竟从船头一跃而下,白衣如惊鸿掠水,主动出击! 一柄短剑倏然出鞘,剑光悠然刺出,看似轻描淡写,却快得令人咋舌。剑锋未至,寒气已扑面而来。 刁辟情见状,心中冷哼一声—区区女子,也敢在他面前放肆?他本想让这美人知道自己的厉害,待她力竭时再出手制服,让她跪下求饶。 他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横扫。 然而虚夜月剑势陡然一变,手中短剑轻颤,剑光一化三,三化七,竟挽出七朵剑花来。那七朵剑花如雪梅绽放,清冷而凌厉,朝著刁辟情倾泻而下! 雪梅剑法,青支七摇。七剑连环,虚实相生,每一剑都暗藏七种变化,令人防不胜防。 刁辟情脸色骤变。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娇滴滴的女子,剑法竟如此凌厉狠辣,招招皆是杀著。 “嗤,嗤,嗤”剑气激盪,扑面生寒,一时之间他被逼得左支右絀,狼狈不堪。 “叮叮噹噹”,刁辟情一连挡下十多剑。 此刻已是心头凛然,立刻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重整旗鼓,施展魅影剑法进行反攻。 然而,那道曼妙的白影却忽然一折,如燕子归巢,翩然掠回船头。 短剑入鞘,虚夜月负手而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魅影剑派也不过如此” q 刁辟情站在原地,看著胸前被划破的衣衫,他的脸色铁青,握著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他明白自己这是被戏耍了。但同时,他心中又对这女子的武功生出了深深的忌惮诸英雄站在不远处,摇头失笑地看著这一幕。他不再多看,携著云素与冷鳯,径直朝画舫走去。 刚走到跳板前,一柄长剑忽然横亘而出,拦住他的去路。 突然,一柄长剑横亘而出,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何人?也配登上秀秀小姐的画舫?” 说话的正是那个翻著三白眼的魅影剑派青年。 > 第一百二十章 一手握碎江湖梦 第121章 一手握碎江湖梦 三白眼斜睨著诸英雄,嘴角一撇,带著几分不屑:“一个和尚,也配来凑这热闹?秀秀小姐的画舫,就凭你也能上?”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越过诸英雄,落在他身后的云素与冷鳯身上,顿时眼睛都真了。 云素一袭白衣麻袍,清丽出尘,如佛前青莲;冷凤淡青衣裙,娇俏可人,眉目含羞。 三白眼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死死盯住云素,上下打量,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那眼神贪婪得几乎要黏上去。 “滚。” 诸英雄只吐出冷冷一个字。 像这种睚眥必报的邪派,大多数门派其实不太想招惹,毕竟一旦结仇,便如附骨之疽,甩不脱,躲不掉,后患无穷。 南海剑派的席慕雄与“戟怪”夏厚行便是如此,若不是生死攸关,都选择了暂时忍让。也正因这般,这些邪派之人才行事肆无忌惮,横行无忌。 然而诸英雄,却是一点也不想惯著对方。 所以,三白眼听到诸英雄毫不留情的“滚”字,瞬间浑身一僵,脸上的贪婪化作羞恼。他没想到对面这和尚竟敢如此不把魅影剑派放在眼里,一时竟愣住了。 隨即,他脸色大变,涨得通红,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找死!” “錚“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三白眼身形一晃,鬼魅般一闪,长剑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刺诸英雄咽喉! 剑势快如闪电,狠辣刁钻,正是魅影剑派的招牌剑法。 然而诸英雄,却更快。 甚至没有抬手,仅食指弹出。 “嗤— —” 指劲破空,一道刚猛劲力便隔空点在三白眼的剑柄之上。 “鐺~” 三白眼感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几转,“噹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 整个人被一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胸口一闷,重重摔在地上,滑出数尺,衣衫磨破,狼狈不堪。 岸上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片譁然,议论声四起。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从三白眼拔剑到倒地,前后不过一息,眾人甚至还没看清诸英雄是如何出手的,那囂张跋扈的魅影剑派弟子便已躺了在地上。 诸英雄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三白眼,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疑。 而通过刚才短暂的交手,感知到对方的內力气息,诸英雄非常確定对方的武功剑法根基確实是魔门的幻魔身法与幻影剑法。 难道魔门遗失的那部分功法,竟成就了三大邪窟之一的魅影剑派? “师兄————你没事吧?”刁辟情快步上前,將三白眼扶起,脸色难看至极。 他转过身,死死盯著诸英雄,一字一顿道:“好,敢动我魅影剑派的人,有胆报上你的名来!” “哦?”诸英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我乃少林元真。怎么,刁公子也要討教几招?” 刁辟情闻言,脸色一变,显然对於少林的名头有所忌惮。 但他此番出山行走江湖,便是因为修炼魅影剑法有所成,要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方才拿南海剑派开刀,一切顺利,威风的很。 可转眼之间,自己在那神秘女子手下吃了亏,师兄又被人一指击败。 眾目睽睽之下,可谓是顏面尽失。 刚出江湖便要折戟沉沙,他怎肯甘心?所以最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錚——”他拔剑在手,剑尖直指诸英雄。 “小心他的指法————”三白眼捂著胸口,声音虚弱,提醒道。 刁辟情没有回头,只是点点头。 下一瞬,便已出手了。 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朝著诸英雄欺近。身法飘忽诡异,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正是魅影剑派赖以成名的轻功身法。 诸英雄却依旧锁定了刁辟情,食指探出,隔空连点三指。“嗤、嗤、嗤—”三道指劲破空而出,劲气凌厉。 刁辟情却是在方寸之间骤然化出数道残影,三道指劲被他轻鬆躲过。 残影未散,他已欺近诸英雄身前。 手中剑光隨之炸开,重重叠叠,如千层雪浪翻涌,又如百条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朝诸英雄罩去。剑影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这一次,他已是全力出手。 前一瞬还在左,下一瞬已到了右;明明刺向面门,剑锋却忽然一转,削向腰肋。剑气凌厉,嗤嗤作响。 这正是魅影剑法的精髓所在,以快制敌,以幻惑心,虚实相生,叫人防不胜防。 其实这刁辟情的武功剑法並不差。他能在魅影剑派中脱颖而出,出来行走江湖,自然有几分真本事。他这全力出手,剑光之密、身法之快,已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变色。 一旁的席慕雄看得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脸色青白交错。“戟怪”夏厚行面色难看,握著铁戟的手指微微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一方才忍气吞声,是对的。若真与这魅影剑派撕破脸,只怕今日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韩希武更是不自觉后退一步,这等鬼魅般的剑法,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如果换做是其他人,在此剑法之下,绝难討得好去。 然而刁辟情面对的是诸英雄。 诸英雄敢说,当世之中,没有比他更熟悉这套剑法的人了。眼前这魅影剑法,虽有变化,却万变不离其宗,根基依旧是那两门魔门绝学。 所以他不退反进,身形一晃,竟主动没入那重重剑影之中。 歧伯与铁青衣看得眉头一皱,虚夜月与庄青霜也不禁微微变色,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不智? 面对如此鬼魅的剑法,要么先发制人,挫其锐气;要么避其锋芒,寻隙反击。如今先手已失,他却硬往剑网里闯,岂非自寻死路? 他身后的云素与冷鳯脸色微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画舫之上,更是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虽轻,却分明是怜秀秀的。原来她也在帘后隱身观看,此刻忍不住失声。 然而—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清脆,短促。 那铺天盖地的重重剑影,驀然消散。 如雪遇骄阳,如雾散晨风。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劲气碰撞,仿佛方才那密不透风的剑影从未存在过。 眾人定睛看去,两人相距一尺定在那里。 诸英雄的一只手,正抓在刁辟情持剑的手腕处。他的剑停在半空,整条手臂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刁辟情脸色煞白,看向诸英雄的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狼狈逃窜 第122章 狼狈逃窜 看著场中那个方才还囂张跋扈的魅影公子,此刻被人轻易拿住手腕,动弹不得,岸上眾人面面相覷,一时竟忘了言语。 画舫甲板上,歧伯与铁青衣不知何时已並肩而立。 歧伯那双常年半闔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盯著岸上诸英雄的身影。他捻著鬍鬚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少林龙爪擒拿手?” 铁青衣负手而立,面上依旧平淡,眼底却有波澜微动。 “手法確是龙爪擒拿。可竟能在那重重剑影之中,一眼看破虚实,如此轻描淡写地擒住对方持剑的手腕————”他顿了顿,缓缓道,“这份眼力,这份胆量,非有大自信者不能为也。” 歧伯点头,接口道:“早一分,剑势未老,尚能变招;晚一分,剑已及体,避无可避。这份对时机的把握,恐怕老夫也没有这般的自信。” 铁青衣闻言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岸上那道月白身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他在掂量,若换作自己,能否做到这一步。 两人身后,虚夜月与庄青霜並肩而立,將这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中。 心中想的是:这得需要多大的自信———— 岸上,刁辟情的脸色已由青转白一不仅是因为內心的惶恐,更是因为腕上传来的剧痛。扣在他腕上的手如铁钳一般,捏得他的腕骨咯咯作响,痛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右手五指骤然鬆开,弃了剑柄。那柄长剑失了掌控,在半空中翻转坠落。左手已探出去接以魅影剑派的快手,右手弃、左手接,不过瞬息之间的事。 然而,他的左手刚触到剑柄,还未及握紧。 诸英雄左手食指轻弹。 “嗤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道指风破空而出,正正撞在剑脊之上。 “鐺!”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那柄长剑应声飞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的一声,斜斜插入岸边的泥地,剑身嗡嗡震颤。 刁辟情的左手僵在半空,五指空张,什么也没捞著。 他咬著牙,左掌扬起,朝诸英雄面门拍去!这一掌已无章法,不过是困兽之斗,掌风扑面,却破绽百出。 诸英雄扣著他右腕的五指猛然收紧,腕力一拧刁辟情只觉一力道从腕上传来,整条右臂被带得往旁一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左掌还未拍出,力道便已散去,整个人空门大开。 “咔嚓— ”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痛从肩膀直贯而下,刁辟情闷哼一声,额上冷汗如雨,膝一软,半跪在那里,狼狈至极。 那张原本还算俊俏的脸,此刻已扭曲得不成样子。 “师弟!” 三白眼挣扎著爬起来,看到刁辟情被制住的惨状,眼珠子都红了。他踉蹌著衝上前来,左手抄起地上掉落的铁剑,不管不顾地朝诸英雄便刺! 诸英雄扣著刁辟情手腕的手依旧未松,右脚已抬起,便是一脚。 那一脚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跡,正正蹬在三白眼的胸腹之间。 “砰!” 三白眼只觉一股巨力涌来,五臟六腑都像被撞移了位。整个人横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岸边的柳树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再也爬不起来。 诸英雄一脚未落下,又踹在了刁辟情的胸口。 “砰!” 刁辟情同样被一脚踹飞,在地上连滚了七八圈,才在三白眼身旁停下。 这两脚,乾净利落,不带半分烟火气。 岸上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响,刁辟情才挣扎著抬起头。那张脸上血污与泥土混在一处,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他只露出两只眼睛,死死盯著诸英雄,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屈辱。 他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少林————元真————我记住了————” 诸英雄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不怒不威。 刁辟情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他挣扎著爬起来,踉蹌著走到三白眼身旁,將他半拖半抱地扶起。两人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消失在岸边。 诸英雄没有阻拦,更没有痛下杀手。 一来,他此刻是少林弟子元真,佛门中人,眾目睽睽之下不宜杀人;二来,留著这两个人,后面还有用处。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素与冷凤身上。两女正看著他,脸上的担忧还未散去。他微微一笑,抬步朝她们走去,准备携二人上船。 “元真师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诸英雄转过身,只见席慕雄捂著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三步並作两步,来到跟前。 “在下南海剑派席慕雄,多谢元真师父出手相助!”他抱拳一礼,声音洪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那魅影剑派的小贼实在猖狂,若不是元真师父仗义出手,在下今日怕是要吃大亏了!” 他说著,又朝诸英雄深深一揖。南海剑派在南方诸省也算有名头的门派,他身为掌门,此刻態度殷勤得近乎諂媚,倒让围观之人侧目。 诸英雄合十还礼,神色淡淡:“席掌门客气了,当不得如此大礼。”其实意思是我出手跟你关係不大。 然而席慕雄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装不懂,依旧一脸堆笑道:“唉!元真师父太谦虚了!在下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少年英杰!少林绝技,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目光一直在诸英雄脸上打转。 “戟怪”夏厚行此刻也走上前来。他比席慕雄从容得多,脚步沉稳,那张老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郑重,抱拳一礼:“在下夏厚行,多谢元真师父援手。” 他顿了顿,看了身旁的徒弟一眼。韩希武连忙上前一步,跟著师父一同行礼。夏厚行的態度比席慕雄矜持得多,话也不多,只是那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时,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感慨。 诸英雄还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夏门主客气。” 席慕雄又凑上前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诸英雄却已收回目光,淡淡道:“小僧还有其他事,先行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 席慕雄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只得訕訕地闭上嘴,眼睁睁看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走远。 诸英雄走回云素与冷鳯身旁,温声道:“走吧。” 两人点点头,隨他朝画舫走去。身后,韩希武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满是羡慕。 诸英雄三人走上跳板时,歧伯已退到一旁,侧身让开。 诸英雄踏上画舫甲板,与歧伯、铁青衣点头致意,虚夜月与庄青霜不知何时早已进入船舱。 诸英雄带著冷凤与云素径直朝舱內走去。 岸上围观的眾人这才回过神来,一片譁然。 “这就————上去了?”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那可是怜秀秀的画舫啊!方才多少人递帖子、报家门,连船都没挨著!”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艷羡。 “这少林和尚不一般啊————”有人摇头感嘆,话里话外透著酸意。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艷羡,有人不忿。 此时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见状,心头一热,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岸边,朝画舫抱拳一礼,朗声道:“在下金陵宋玉,久仰秀秀小姐大名,恳请一见!” 歧伯站在船头,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不见。 那公子哥儿脸色一僵,又赔笑道:“老丈,在下乃一” “说了不见。”歧伯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將他的话头生生截断,不留半分余地。 公子哥儿张了张嘴,让让地退了下来,脸上有些掛不住了,耳根红了一片。他的祖父可是宋濂。 又有几人上前求见,歧伯一概拒绝,连理由都懒得多说一句,只一个“不见”便打发了。 眾人这才死了心,三三两两地散去,只是走的时候,免不了回头望一眼那艘画舫,嘴里嘀嘀咕咕,不知是在骂那老僕不近人情,还是在嘆自己没有那个和尚的福气。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携双姝同归去,闻剑魔又兴波 第123章 携双姝同归去,闻剑魔又兴波 诸英雄携冷鳯与云素走进画舫內,舱中茶香裊裊,几案上的古琴横陈,弦光幽幽。 见三人进来,怜秀秀起身相迎,目光却先落在了诸英雄身后的两位姑娘身上。 虚夜月与庄青霜却是端坐未动,只是目光越过诸英雄,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冷凤与云素。 一个娇俏可人,眉目含羞;一个清丽出尘,如佛前青莲。两人並肩而立,各有风姿。 怜秀秀心思玲瓏,见冷凤与云素神色间带著几分拘谨,便先迎了上去,拉著两人的手,轻笑道:“两位妹妹生得真好,一个娇俏,一个清雅,倒让秀秀自惭形秽了。”她说话时眉眼弯弯,语气真诚,倒让冷鳯和云素有些不好意思。 冷凤连忙道:“秀秀姐姐说笑了,姐姐才是倾城绝色。”说著话,脸倒先红了。 怜秀秀也不再多说,热情地邀请两人坐下。两人推辞不过,便挨著坐了,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朝诸英雄那边飘了一眼。 诸英雄倒没注意这些,已经隨意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自在得很,仿佛这画舫他当真坐过许多回似的。 虚夜月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撇嘴:“你这和尚,倒是不客气。画舫坐了几回,便当成自己家了?” 诸英雄放下茶盏,淡淡道:“主人还没说话,你倒先替人做主了。” 虚夜月杏眼一瞪,被堵得一时无话,只得哼了一声,別过脸去,那腮帮子鼓鼓的,分明是憋著气。庄青霜坐在一旁,乐得看虚夜月吃瘪,嘴角已微微翘起,却不说话。 怜秀秀將冷凤与云素让到座位上,又亲手替两人斟了茶,这才回到主位坐下。她见冷凤和云素的目光不时往诸英雄那边飘,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笑著与几人閒谈。 几人交谈了一阵,虚夜月觉得无趣,便起身告辞。庄青霜也没多待,跟著一同离去。 之后,诸英雄照常向怜秀秀请教琴艺。他指著案上的古琴,隨口问了几个指法上的问题,怜秀秀一一作答,偶尔俯身示范,纤指在弦上轻轻拨弄,琴音如泉水溅石,清清泠泠。 冷鳯和云素坐在一旁,看著两人一教一学,才发现不过是寻常的琴艺交流,並无半分逾矩。倒是自己先前想得太多,显得小家子气了。 从画舫出来时,日头已沉入西山。夕阳將湖面染成一片碎金,画舫上的灯笼渐次亮起,倒映在水中,晃晃悠悠。 冷凤走在诸英雄身侧,低著头,脚步有些慢。云素走在她另一边,也不说话。三人沿著湖边走了好一阵,冷凤终於忍不住,停下脚步,红著脸道:“元真师兄,对不起。” 诸英雄转过身,笑著看她,“怎么了?” 冷鳯咬了咬唇,声音越来越低:“之前————是我多想了。你和秀秀小姐————其实没什么。 云素垂下眼,轻声道:“是我想岔了。” 诸英雄笑道:“无妨。” 心里却想:看来带两人来见怜秀秀果然没错,怜秀秀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很配合。 他伸了个懒腰,笑道:“走吧,回丰乐楼,肚子可都饿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冷凤与云素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夕阳將三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摇摇曳曳。 翌日,诸英雄却又是独自前去西湖,云素与冷凤未在跟隨。 画舫中,怜秀秀正倚在窗前,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斜斜地睨了他一眼,唇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英雄照例在琴案前坐下,还未开口,怜秀秀却忽然起身,挨著他坐了下来。一缕幽香飘入鼻端,隨即,她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带著几分促狭:“昨日的事,你可要谢我?” 诸英雄故作茫然,眨了眨眼:“秀秀姐说的什么?小僧不知。” 怜秀秀闻言微微一怔,那一怔极短,隨即眉眼弯弯,笑出了声:“你叫我什么?” “小僧比你小,自然要唤一声秀秀姐才是。”诸英雄一本正经地道,那模样倒真有几分无辜少年的天真。 “好,那我便认下你这个弟弟。”怜秀秀掩唇一笑,眼中波光流转,却不打算放过他,“不过,你不要岔开话。昨日那两位姑娘看你的眼神,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我辛辛苦苦陪你演了那一出,你倒装起糊涂来了。” 诸英雄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扬:“那你告诉我,昨日为何要配合我演戏?” 怜秀秀被他这一问,脸上笑意微微一滯。她別过脸去,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轻啐了一口:“呸,我这才发现,你这和尚没安好心。” 说罢,她站起身,拂袖而去。那背影裊裊婷婷,步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倒像是逃一般。 诸英雄坐在原处,望著那道消失在帘幕后的身影,唇角笑意未散。 以怜秀秀的聪慧,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心思? 只不过,別看如今两人关係看似已经很亲密,,若要更进一步,怕还差些火候,更何况是將人拐走。 像怜秀秀这种看惯了风月,听惯了恭维,寻常的花言巧语、才情风流,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入不得心。 要让她真正动情,终究还得靠点实力。说到底,这世间女子,无论才情如何,骨子里总归是慕强的。这原也没什么错。 只是如今看来,他与她之间,还差一个契机。 诸英雄回到丰乐楼时,夜色已浓。刚踏入楼中,便得知简正明正召集八派弟子在楼上匯合。 他拾级而上,推门而入时,眾人基本已经到齐好似只差他一个人了。 简正明见他进来,微微頷首:“元真师侄来得正好,正要派人去寻你。” “有的人,怕是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了。”沙千里坐在一旁,不无酸意的说道。 冷凤闻言便要开口替诸英雄辩驳。却被他上前轻轻按住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理会。 他拉著冷凤在一旁坐下,神色如常,只朝简正明问道:“不知简师叔召集眾弟子,所为何事?” 简正明环视一周,沉声道:“採花大盗薛明玉迟迟寻不到踪跡,总不能一直在此耗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英雄身上,“况且,他被元真师侄重伤,日后怕也无法再害人了。我等也该回去了。” 诸英雄目光扫过眾人,只见人人面上皆有郁色,垂头丧气,竟无一人提出异议。就连云清师姐,也只是默然端坐,一言不发。 看来眾人早已生了去意。他心下明了,便也不再多言,只暗暗想道:可惜了,那琴还没学完呢。不过来日方长,倒也不必急於一时。 “既如此,明日一早,我等便动身返回古剑池。”简正明一锤定音。 眾人点头应下,再无他话,便三三两两散了。 翌日清早,眾人收拾妥当,正欲动身。诸英雄正想著要去西湖边与怜秀秀告个別。 忽见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匆匆忙忙奔上楼来,四下张望,神色焦急。待她瞧见诸英雄等人,眼睛一亮,径直便朝这边奔来。 诸英雄认得她。正是怜秀秀身边的婢女,唤作花朵儿的。那日薛明玉使调虎离山之计,便是將她点了穴道丟在西湖岸边。此刻见她这般仓皇模样,诸英雄心中驀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花朵儿奔到跟前,气还没喘匀,便急急开口:“元真大师,各位大侠,快救救我家小姐!” “秀秀小姐怎么了?”还未等诸英雄开口,沙千里已急急的问道。 花朵儿满脸惶急,“今早突然来了个人,上船打伤了歧伯,霸占了画舫,將小姐软禁起来。那人————那人点名要见八派的人,特別是元真大师你。”看向元真道“来的是何人?”诸英雄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却仍问道。 “好像————好像是魅影剑派的,自称什么剑魔”。”花朵儿声音发颤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剑魔石中天:你且自断一臂 第124章 剑魔石中天:你且自断一臂 诸英雄一听“魅影剑派”四字,便微微扬了扬眉。云素与冷凤也下意识地朝他看了过来。 “管他什么魔,听这名號便知道不是什么正派之人。走,我们去会会他。”沙千里说罢,抬脚便要往外走。 “千里,少安毋躁。”简正明微微皱眉,出声喊住了他。沙千里脚步一顿,不解地看向自家师叔。 年轻一辈或许不清楚,简正明却是知道的——魅影剑派位列江湖三大邪窟之一,绝非等閒,岂是好相与的? 花朵儿站在一旁,满脸焦急,目光不住地在眾人脸上打转。 简正明略一沉吟,转向诸英雄,问道:“前两日听闻,元真师侄在西湖边败了两人,可是魅影剑派的?” “不错。”诸英雄点头,神色平静,“应是来寻仇的。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来担“” 。 他说著,上前一步,温声对花朵儿道:“花朵儿,我陪你去救你家小姐。” “好,我们快走!”花朵儿如获大赦,连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 诸英雄也不多言,拉起花朵儿便朝楼下走去。 “元真师兄!” 身后传来两声轻唤,异口同声。云素与冷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追上前来。 “我陪你一起去。”两人齐声道,语气里俱是坚定。 她们这一动,云清与薄昭如也站起身来,便要跟上。 简正明见状,轻咳一声,“元真师侄,且慢。” 诸英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简正明负手而立,目光沉稳:“对方既然点名要找八派联盟,我等自当一同前去会会。” 说罢,起身朝眾人一招手,大步流星地跟了上来。眾人见状,纷纷起身,紧隨其后。 诸英雄拉著花朵儿疾行,与云清、简正明三人並肩奔在最前。晨风扑面,衣袂猎猎,两旁街景飞速倒退。 简正明侧目看了诸英雄一眼,心头微动。这元真带著一人施展轻功,速度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此刻诸英雄却是没有在意他的眼神,而是突然想起这魅影剑派的剑魔”是何许人了。 此人乃是魅影剑派第一高手名石中天,只因常年隱居潜修,一心要將“魅影剑法”推至最高境界,脱出樊笼,另闢蹊径,故而不为江湖中大多数人所识。 其实,他当日放两人离去时,便已想到以魅影剑派睚眥必报的性子,迟早会有人寻上门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般快,且一来便是这等重量级的人物。 一行人赶到西湖边时,晨光初透,湖面上薄雾未散。偌大一片湖面,只有寥寥几艘游船。那艘高大的画舫孤零零地停在原处,不见人影,也不见动静。 简正明正要先观察一番,摸清虚实再作计较,诸英雄却已足尖一点,身形如鹤掠起,直直朝画舫飞去。简正明见状,无奈摇头,只得提气跟上。 诸英雄落在甲板上时,首先入目的,是一个身材顾长的中年男子。 那人浓眉高鼻,脸颊消瘦,一双眼睛深邃內敛,精光隱而不发。他手中握著一柄比寻常铁剑宽长许多的巨剑,剑身幽暗,立在甲板正中,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与威严。显然,这便是魅影剑派第一高手—“剑魔”石中天了。 船头处,虚夜月与庄青霜持刃而立,铁青衣站在二人身前,面色凝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甲板正中那道身影,如临大敌。 而在石中天身后的船舱入口处,歧伯盘膝坐在地上,肩头一道伤口兀自渗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怜秀秀蹲在一旁,正满脸担忧地替他查看伤势,眉间紧锁。 “小姐!”花朵儿一眼瞧见,忍不住叫出声来。 怜秀秀闻声抬头,目光越过石中天,落在诸英雄身上,眸中顿时亮起一抹光彩。她轻轻开口,声音却稳稳的:“我没事,不必担心。”这话虽是回答花朵儿,眼睛却一直望著诸英雄。 诸英雄朝她微微頷首,目光沉静如水。怜秀秀本还有些悬著的心,对上那双幽深清明的眸子,不知怎的,便渐渐定了下来。 此刻八派联盟的其他人已陆续上船,来到简正明身后。 片刻之间,八派联盟的其他人已陆续上船,聚拢到简正明身后。 一行十三人,尽数到齐,在甲板上占了一隅之地。 眾人脚跟还未站稳,便有一人从中跃出,直奔甲板正中那道身影而去,口中喝道:“哪里来的邪魔外道,敢挟持秀秀小姐,看招!” 眾人定睛一看,正是沙千里。 此人倒是打得好算盘见有在怜秀秀面前表现的机会,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生怕被人抢了先。 只可惜,他今日踢上的是块铁板。 “小心!”简正明眼力老辣,一眼便看出对方绝非易与之辈,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家师侄这般莽撞。一个没看住,人已窜了出去,他只来得及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便见沙千里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 “砰”的一声,四仰八叉摔在眾人面前。 谢青联连忙上前將他扶起。沙千里刚坐起身,便“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 简正明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唯有诸英雄等寥寥几人,瞧得分明:那人不过以剑鞘点中沙千里胸口,便將其重伤击飞。 简正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是何人,还请报上名来。” “鄙人,石中天。” 那中年男子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如铁石坠地,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在场大多数人却是面面相覷。石中天?这名號从未听过。 石中天似乎早已料到,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倨傲的笑意:“想来诸位未听说过我这一號人物。我一向如閒云野鹤,专爱躲在深山老林里闻花香、听鸟语,不爱见人,更不爱在江湖上走动。” 他顿了顿,目光也隨之望向天际,仿佛能穿透晨雾,看见千里之外的某个人。 “此番出山,本是北上去挑战“覆雨剑”浪翻云,不欲节外生枝。” 眾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浪翻云—黑榜第一人,覆雨剑名震天下。此人竟敢直言挑战,若非狂妄至极,便是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晨风从湖面上吹来,拂动石中天的衣袂,也吹得画舫上的灯笼轻轻摇晃。 他收回目光,落在八派眾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精光骤然爆射,如两道冷电,直直扫向人群中唯二的两名僧人。 “哪个是少林元真?” 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震得人耳膜生疼。 杜明心迎上那道目光,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扑面而来,如山岳倾压,如利刃加颈。他脸色微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下甲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而诸英雄,却纹丝未动,反而上前一步。抬头,迎上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神色平静如水,不见波澜。 “小僧,便是少林元真。” “好。”石中天紧盯著他,眼中精光愈盛。目光如刀似剑,却不想对方竟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目光坦然,不见半分闪躲。 “果然好胆色。”石中天嘴角微扬,“怪不得敢伤我弟子,断我外甥一臂。” 他將手中长剑轻轻一顿,甲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隨即,他微扬起下巴,淡淡地道:“你且自断一臂罢。”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且又天经地义的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快慢自如,轻重隨心 第125章 快慢自如,轻重隨心 “你且自断一臂吧。” 诸英雄闻言,险些被气笑了.此人狂妄得倒是理直气壮。 “若在下不肯呢?” 石中天目光淡淡扫过他,落向他身后眾人,“那么今日,你八派弟子一个也別想站著离开。” 诸英雄还未开口,身后已有人厉声呵斥:“狂妄!” “好一个狂徒。”另一道声音紧跟著响起,正是薄昭如。 “好一个目中无人之辈。”这话却是虚夜月说的。 “阁下是铁了心要与我八派联盟作对?”简正明沉声道。 石中天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远远盪开,惊起几只水鸟。 他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丝轻蔑:“可惜,无想僧与不老神仙不在。”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在座之人,没一个入得他眼。唯有那两位宗师,才配做他的对手。 铁青衣闻言眉头紧皱,低声道:“猖狂。” 诸英雄倒还沉得住气,一旁的简正明却已按捺不住。 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在下西寧派简正明,正要领教阁下的高招,看看你是否真有这般狂妄的资本!” 诸英雄倒是有些讶异地看了简正明一眼。这位师叔平素沉稳內敛,今日怎地这般按捺不住?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气愤填膺。 其实简正明本非易怒之人,以他的城府,原不该如此沉不住气。只是连日来追缉薛明玉无果,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早已鬱结於胸。偏偏石中天又这般目中无人,先是重伤沙千里,如今又当著眾人的面大放厥词,口口声声只认无想僧与不老神仙,视八派其他人如无物。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西寧派有所谓的西寧三老,你可是其中之一?”石中天打量著简正明,语气隨意。 “西寧三老乃是简某的师兄。”简正明冷硬地答道。 石中天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无声的摇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堪。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连西寧三老都不是,也配与我一战? 简正明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已纵身扑出!手中铁伞疾探,伞尖如锥,直直戳向石中天胸口,劲风呼啸,凌厉无匹。 石中天却纹丝不动,直到那伞尖逼近身前尺余,右手才按上剑柄。 “鏘”” 长剑出鞘,寒光乍闪。 “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剑尖不偏不倚,正正抵住伞尖。两刃相触,火花微溅,那柄又长又宽的巨剑在石中天手中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简正明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劲力自伞尖涌来,如山洪倾泻,沛然莫可抵御。他闷哼一声,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连连后退,退出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望向石中天手中那柄黑沉沉暗哑无光的重剑,又看了看对方云淡风轻的神情,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此人,绝非寻常高手可比。 诸英雄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按常理而言,魅影剑派以幻影剑法为根基,剑走轻灵,越快越诡,所用之剑当是细薄轻盈之属。可石中天手中这柄剑,却又长又宽,黑沉沉的,瞧著便分量不轻。分明是反其道而行之。 看来此人剑道境界,確已到了一定火候。他显然已意识到魅影剑法的局限,有意跳出藩篱,另闢蹊径。 不再一味求快,反以重剑行慢招,由快入慢,由轻入重,以至快慢自如、轻重隨心之境。仅方才那一剑,便可窥见其已得其中三昧。 怪不得他敢放言北上挑战“覆雨剑”浪翻云。 场中,简正明刚稳住身形,石中天已主动出手。 长剑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这一剑,快得惊人。 剑未至,剑气已先及体。 “蓬!” 简正明手中铁伞猛然张开,如一面乌黑的盾牌,横亘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石中天一剑结结实实刺在伞面之上,却未能洞穿。 那伞面乃乌丝所制,坚韧异常,再辅以简正明浑厚真气,竟堪堪挡住了这凌厉一击。 然而剑上携著的劲力,却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简正明如遭巨锤撞击,脸色骤然涨红,脚下跟蹌,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甲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石中天一剑无功,却毫不停歇。手中重剑连环刺出,如疾风骤雨,一剑快似一剑,剑剑破空,呼啸声连绵不绝。 简正明被逼得只能举伞龟缩,左支右絀,全无还手之力。 不过两个呼吸的工夫,简正明已左支右絀,额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牛。石中天的剑势却愈发凌厉,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逼得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砰!” 又一剑劈落,简正明举伞硬接,整个人被震得双膝一弯,险些跪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溅在伞面之上,触目惊心。 他知道,再这般下去,不出十招,自己便要躺在这里。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咬牙拧动伞柄— “咔嗒。” 一声细微的机括脆响,伞头处陡然裂开,三枚乌沉沉的飞刃疾射而出,分取石中天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这三刃来得突兀,来得刁钻,便是在如此劣势之下,简正明依旧留了这一手保命的杀招。 石中天眉头微挑,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意外的光亮,却依旧不见慌乱。 那柄又长又宽的巨剑在他手中还可以更快,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 “叮叮叮— ” 三声脆响几乎叠成了一片。三枚飞刃被剑身精准地磕飞,划过三道寒光,隨即“篤、 篤、篤”三声,深深钉入船舱的木壁之中,入木足有寸余。 石中天剑势未收,手腕一翻,那柄重剑已高高扬起,顺势下劈“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那一剑隔著乌丝伞面,竟直接將简正明连人带伞劈飞出去。 简正明重重摔在甲板上,滚了两滚,口中鲜血狂涌,再也爬不起来。 眾人未料到简正明竟败得如此之快,一时俱是变了顏色。小半道人与向清秋连忙上前將人扶起,云素快步赶来,从袖中取出一枚入云庵的疗伤圣药回天丹,餵他服下。 石中天收剑而立,那柄黑沉沉的长剑斜指地面。他携著胜威,目光如电,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诸英雄身上,嘴角微扬,一字一顿道:“还不上来领死。” 八派眾人皆被他气势所摄,一时噤若寒蝉,竟无人敢应声。 诸英雄却神色如常,缓步上前,直面石中天。 (还有一章,稍后奉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少年十二意 第126章 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少年十二意 “铁叔。”一旁的虚夜月压低声音,拉了拉铁青衣娇声道。显然是希望铁青衣能出手相助。 她虽平日里与诸英雄斗嘴不断,此刻却不愿眼睁睁看他送死。 身旁的庄青霜意外地看了虚夜月一眼,没想到她对这个和尚还挺在意。 云素此时从简正明身边起身,几步走到诸英雄身侧,显然是要与他一同对敌。冷凤也跟了上来,站在他另一边,虽未说话,眼中却满是坚定。 云清亦上前一步,对眾位种子高手沉声道:“八派联盟同气连枝,此刻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对敌不必讲什么规矩,我们一起上。” 显然无一人看好诸英雄能独自抗衡石中天。 石中天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如惊雷滚滚,震得湖面水波微漾,显示出浑厚无比的內力。“好!便让我看看,你们这所谓的八派联盟弟子,究竟有几分斤两!” 诸英雄却抬手拦住眾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诸位好意,小僧心领。这一场,便交给小僧一人。” 他说这话时,一步步走上前,脊背挺直如松,月白僧衣无风自鼓,周身气机勃发,竟隱隱有龙吟虎啸之势。 本要出手的铁青衣,却停住,他看向诸英雄,眼底精光一闪,不由得心中暗赞:好一个气吞山河的少年郎! 虚夜月虽口中嘟囔著,“不识好人心。”可那双杏眼里,反倒漾著几分期待与欣赏她到要瞧瞧,这小和尚究竟有多夫本事,敢独自接下这一战。 诸英雄不再多言,右手一振,长剑出鞘,寒光映著晨暉。 面对这位“剑魔”石中天他没有半分轻视。此人虽名声不显於江湖,武功剑法却足以与黑榜高手並驾齐驱。 他先后与黑榜中的谈应手、范良极交过手。谈应手在他剑下走不过三十招,而范良极先天气功虽浑厚,但若论杀伐之利,石中天犹在其上。 这算是他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强的的对手了。 不过,对方所修功法根基恰恰是魔门功法,却是早已经被他洞悉分明。是以他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涌起一股篤定的自信。 他左手两指轻抚剑脊,弹剑而吟,声音清朗,在湖面上远远盪开:“忽有清风化剑气,直斩少年十二意。 得道年来八百秋,不曾飞剑取人头。” 吟罢,剑尖斜指地面,他抬眼望向石中天,目光平静如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锐意。 怜秀秀、虚夜月、庄青霜、冷凤、云素几女望著那道月白僧衣的身影,眼中异彩连连那身影立於晨光之中,衣袂飘飘,清逸出尘,却又透著一种令人心折的沉著与自信。 石中天看著诸英雄此刻的气势,神色微凝,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年轻人。 两人在甲板之上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两三丈。 诸英雄心灵如明镜止水,映照周遭一切,此刻石中天的呼吸、心跳、真气流转的细微波动,尽数收入心田。 而他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衣袍猎猎飞扬,一股刚正宏大雄浑如山的气息自他身上瀰漫开来。如古寺晨钟,如大江奔涌,带著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石中天手中那柄黑沉沉的巨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诸英雄,周身衣袍鼓盪。一股凌厉无匹的气势自他身上瀰漫开来,张扬而霸道。如寒冬朔风,如千仞悬崖,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在甲板之上相对而立,气势针锋相对,逐渐上涨。 忽然一两人同时动了。 剑光乍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石中天那柄又长又宽的黑铁巨剑,在他手中竟轻若无物,破空无声,快得只剩一道幽暗的残影。一剑刺出,剑光陡然炸开,剑影重重,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笼罩诸英雄周身要害! 诸英雄手中长天剑化作一道银虹,剑尖震颤,剑光流转,迎著那漫天剑光撞去。 “叮叮叮叮叮叮”” 脆响密如急雨,连绵不绝。 铁青衣瞳孔骤缩。 因为他看到诸英雄的每一剑都精准抵在对方剑尖之上。这需要的不仅是超凡的眼力,更需要对时机分毫不差的把握。 而诸英雄做到的,是以快破快,以巧破巧,在那铺天盖地的虚影中,一剑一剑,將其尽数点碎。 这等剑法,已非“精准”二字可以形容。 石中天眼中同样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战意更浓。 他手腕一抖,那柄黑铁剑在他手中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那柄黑铁巨剑在他手中忽轻忽重,轻时如柳絮,重时如山岳,变化莫测。 诸英雄丝毫不惧,长天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游走的银龙。剑光所至,或点、或拨、或引、或崩,將那密不透风的攻势一一化解。 剑锋相交,诸英雄只觉石中天每一剑刺出,都挟著一股凌厉霸道的真气,如钢针般顺著剑身直钻入他体內经脉,阴寒刺骨,又霸道无比。 然而这股真气他却是再熟悉无比,果然是魔门补天道的路子。是以他先用易筋经真气將那股霸道之力层层消解。再由不死印法暗中运转,借力打力,甚至化为己用。 无论石中天的剑势如何轻重变幻,根基未变,他便始终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而石中天却是心头微凛。他感到自己的真气撞上对方剑身时,竟如泥牛入海,十成劲力倒有五六成凭空消失,剩下的又被一股浑厚绵密的力道反震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这小和尚的內力,古怪至极。 两人越打越快,剑光越来越密。 甲板之上,银光与黑影交织缠绕,剑气纵横,割得空气嗤嗤作响。 满目皆是剑光。剑光所及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鸣;剑气纵横,將船帆割出道道口子,木屑纷飞,绳缆寸断。 “叮叮噹噹”的金铁交鸣声密如骤雨,不绝於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周遭眾人只觉剑气扑面,割面如刀,寒意透骨,不由得连连后退,直退到船舷边缘,背抵栏杆,方才停下。 虚夜月以袖掩面,眯著眼睛望向场中那道银光与黑影交织的战场,心中又惊又嘆:这小和尚,竟能与“剑魔”石中天打得旗鼓相当? 就在眾人惊嘆之时,场中又起了变化。 石中天忽然收剑,漫天剑光如潮水般退去。他双手持剑,举剑过顶,剑尖直指苍穹,整个人气势凝重得令人窒息。显然,他要倾全力一击了。 然而,诸英雄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长天剑化作一道流星,直刺石中天眉心!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疾,快得石中天瞳孔骤缩,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多想。 石中天本以为,在自己方才那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对方少说也要缓息片刻,方能回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诸英雄竟似毫无损耗,气息悠长如初,转守为攻不过眨眼之间。 他哪里知道,诸英雄身负不死印法,几乎將他克制的死死的。借力打力,化敌劲为己用,越战越勇,根本不需要喘息。 石中天蓄势未半,不得不中途变招,仓促举剑格挡。 这一下,攻守易势。 轮到诸英雄强攻了。 他的身影好似化作了一缕清风,飘忽不定。剑隨身转,身隨意动,长天剑在他手中一剑快过一剑,没有花哨变化,只有纯粹的快快得石中天眼中只余一道银线,快得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鐺!鐺!鐺!”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石中天手中那柄黑铁重剑左支右絀,连连格挡,却始终慢半拍0 此刻,那柄又长又宽的重剑在他手中反而成了累赘再无法轻若无物,再无法挥洒自如。 石中天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甲板被踩得嘎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显然已落了下风。 他意识到,若不扭转局势,今日便要败在这少年手中。 猛地,他狂吼一声,真气勃发,黑铁重剑横扫而出! 然而,诸英雄的长剑却后发而先至,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剑身最脆弱之处。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黑沉沉的重剑应声而断,半截剑身飞旋著落入湖中,“噗通”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石中天猝不及防,一剑挥空,半截断剑挟著余势划过一道弧线,身子跟蹌前跌数步,方才勉强稳住。他低下头,怔怔望著手中那仅剩的半截断剑—剑身上的断口参差不齐。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持剑少年身上,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只听诸英雄淡淡说道:“你可听说过,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7 (第二更奉上,希望各位书友大大看的开心)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断臂而逃,美人相顾 第127章 断臂而逃,美人相顾 石中天怔怔立在原地,此刻还是没明白自己手中的剑怎么就断了,他更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败了。 围观眾人同样未料到这一幕。那柄黑沉沉的重剑,方才还势不可挡,此刻却断作两截,半截沉入湖中。眾人一时竟忘了言语。 云素与冷鳯却是满脸惊喜,眼中光彩绽放,若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欢呼出声。 石中天虽然剑断了,但但诸英雄没有要轻易放过他的意思。此人方才要他自断一臂,要取他性命,如今又岂能轻飘飘地放他离去? 他手腕一抖,长天剑化作一道银光,直斩石中天! 石中天毕竟是魅影剑派第一高手,生死危机临头,瞬间回过神来。 然而他手中断剑却是无法再令他发挥自己的剑法威力,他心中已生成怯意。於是,他毫不犹豫將手中半截断剑猛地掷出,直射诸英雄面门! 诸英雄侧头避过,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滯。 就这一瞬,石中天已借势转身,足尖猛点甲板,身形如青烟般朝船外掠去。 他身法极快,足尖在船舷上一点,人已腾空而起,朝湖面掠去。 耳畔风声呼啸,他心中一松。 然而,剑啸声却陡然已在身后响起,如影隨形,眨眼间便已贴上了后颈,冰冷刺骨。 石中天心头大骇,半空中猛然翻身,眼中已儘是疯狂之色。左右双掌齐出,一掌拍向追来的剑身,一掌拍向诸英雄面门,拼死一搏! 诸英雄左掌迎上,准备硬接石中天的掌力:右手长剑却在被拍中的剎那,剑身却忽然画了一个小圆,圆转如意,刚柔相济。正是从武当太极剑法中化出的巧劲,將对方掌力轻轻卸开。 “砰!” 双掌相交,一声闷响。诸英雄硬接下石中天拼死一搏的全力一掌,但同时右手剑花已在一瞬间闪过— “啊” 石中天一声惨嚎,左臂齐肩而断,鲜血狂喷,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强忍剧痛,將诸英雄震开,身形倒飞而出,却不朝岸边逃去,而是反跃向湖心。 诸英雄则借著掌力反震,凌空一个翻身,卸去余劲,稳稳落在船舷。 诸英雄立在船舷边,望著湖中泛起的血花,手中长剑缓缓垂下。此人经此一败,剑断人残,心气已折,日后再难成气候。 他忽然转头,望向岸边柳堤。嘴角缓缓溢出一丝血丝,他却浑不在意,只朗声开口道:“三位前辈,还请现身罢。” “哈哈,元真师侄好敏锐的感知。” 笑声未落,三道人影已从柳林中徐徐飘出,轻飘飘落在甲板之上。 “爹爹!” 冷鳯与庄青霜几乎同时出声,一个是惊喜,一个是意外,两道声音叠在一处,在晨风中格外清脆。 来人正是古剑池掌门冷別情、西寧派掌门“九指飘香”庄节,以及少林“剑僧”不舍。三位联袂而至,负手而立,气度沉凝。 这恐怕正是石中天为何寧肯遁入湖中,也不愿朝岸边逃的原因。显然,也感知到了这三人的存在。 八派弟子眾人连忙上前拜见三人。 冷凤来到冷別情身前,盈盈一礼,唤了声“爹爹”。冷別情怜爱地摸了摸她的秀髮,低声问了几句。冷凤轻声答著,目光却不自觉地朝诸英雄那边飘了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庄节望向庄青霜,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几分嗔怪:“霜儿,还不过来?” 庄青霜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嘟囔道:“爹爹,你怎么也来了————” “我的宝贝女儿偷跑了出来,我能不来么?”庄节哼了一声,“回去再好好罚你。” 云素悄悄来到诸英雄身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低声道:“这是回天丹,对治疗內伤有奇效。” 诸英雄接过药瓶,心中微暖。其实他的伤势並没有那么严重一石中天拼死一击虽不好接,但已被他以不死印法化去大半,吐出那口淤血后反而舒畅了许多。只是他素来习惯藏拙,方才那一丝血丝,倒有大半是做给旁人看的。 不过云素这份心意,他领受得起。她能將师门圣药相赠,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已有一席之地。 庄节此时转向诸英雄,朗声笑道:“元真师侄武功卓绝,竟能击败这魅影剑派的强敌,当真后生可畏!少林后继有人,也是我八派联盟的幸事啊。”说道最后,已是有些感慨。 足见其此言乃是真心实意的夸讚,他刚才虽未看到二人对战的全貌,但石中天的气势武功却是做不得假。 不舍站在一旁,口中谦逊道:“庄掌门过誉了,”可他眼底那份欣赏与自豪,却是掩也掩不住。 冷別情却一言不发,只笑眯眯地看著诸英雄,那眼神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像是老丈人相女婿。诸英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垂眸避开,心中暗暗叫苦。 此刻,怜秀秀上前一步,朝三位掌门盈盈一福,又转向八派眾人,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秀秀在此,多谢诸位侠士相救。” 她说这话时,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越过眾人,定定地望著诸英雄。那目光里,除了真诚的谢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沙千里与谢青联等人连忙拱手还礼,口中客气道“姑娘客气了”、“分內之事”,沙千里更是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然而下一瞬,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怜秀秀收回目光,竟自然而然地走到诸英雄跟前,仰起脸,温声问道:“你伤势可要紧?”那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无碍的。”诸英雄神色淡淡,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意味不言自明。沙千里中那股酸意翻涌得厉害,险些压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著的绷带,心中忍不住嘀咕:我也受了伤啊,怎么不来问问我? 谢青联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诸英雄和怜秀秀之间来迴转了两转,终是別过脸去,什么也没说。 几位长辈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冷別情依旧笑眯眯的,不舍垂眸不语,庄节则轻咳一声,打破这微妙的沉默:“简师弟伤势不轻,先扶他回去修养吧。”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扶著受伤的简正明,向怜秀秀告辞。 不舍却未隨眾人同行,而是来到铁青衣与虚夜月跟前,合什一礼:“贫僧不舍,见过铁將军、夜月小姐。” 铁青衣微微頷首,显然认出了他。不等他开口,虚夜月便已抢先道:“啊,我知道你,父亲与我说起过你。” “大帅身体可还安好?”不舍问道。 “他身体好得很。”虚夜月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隨意,几分娇憨。 “那便好。”不舍温声道,“夜月小姐还是早日返回应天府的好,以免大帅掛念。” 他顿了顿,又朝铁青衣一礼:“两位,不舍告辞。” 说罢,转身下船,隨眾人离去。 诸英雄下船走出数步,心有所感,忽然回头。 画舫边,怜秀秀站在船头,晨光落在她的肩头,將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正望著他,眼含春水,唇角微扬。 诸英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盪。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离去。 a 第一百二十七章 沾惹红尘念,月上柳梢头 第128章 沾惹红尘念,月上柳梢头 由於简正明伤势颇重,一行人便先来到丰乐楼安顿。 午后,诸英雄回到自己房中,稍坐了片刻,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他打开门,见是不舍师叔,连忙侧身让进屋內。 不舍进门后,在桌边坐下,诸英雄端起茶壶斟了杯茶递上,不舍接过茶,示意他也坐下。 诸英雄坐下后,见不舍只是將茶握在手中並没有喝,似乎在斟酌措辞。 对於不舍为何来此他心中已有所猜测。 果然,片刻后,不舍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元真师侄,我此番来找你,是为冷鳯姑娘的事。” 诸英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师叔明言。” “你此番从採花大盗薛明玉手中救下了冷凤姑娘,这是大好的一件事,只是你终究————看光了她的身子,搂抱了她的肌肤。”不舍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著道,“虽说是迫不得已。但此事毕竟关乎女子清誉,非同儿戏。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这一问,倒把诸英雄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好出口。 不过,显然不舍有此一问其实便有所倾向的。 果然:见诸英雄有所犹豫:不舍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直接的道:“元真师侄,我观你尘缘未了啊,且大好男儿何必如此婆婆妈妈?” 诸英雄抬头,正对上不舍认真的目光。显然他已听懂不舍的言外之意。 “来此之前,我已修书一封送回少林,將此事与不忧师兄言明。”不舍的语气平静,却透著几分篤定,“你放心,不忧师兄素来是开明的。” “而我希望你能对冷凤姑娘负责,莫要————莫要到时后悔莫及,造成不可挽回的悲剧。”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微微发涩,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想到了多年前那个令他悔恨的抉择。 诸英雄沉默良久。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可能一直当和尚。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早,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与他原本的设想,出入很大啊。 此时,他心中忽然又浮起一个念头:若是你知道我与你女儿谷姿仙的关係,不知该是何等表情? 不舍见他神色复杂,以为他心中不舍佛门,便温声道:“待你两年之后蓄髮,依旧做少林俗家弟子。少林永远是你的家,你的师门。 1 诸英雄抬起头,迎上不舍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许,有劝慰,显然是不想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诸英雄心中斟酌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不舍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此事我会告知冷掌门,他可是巴不得有你这样优秀的女婿啊。” 他想起冷別情那笑眯眯的眼神,可不是活脱脱在相女婿么? 不舍不再多言,丟下一句“好好歇息”,便推门而出,步履匆匆,显然是要去找冷掌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 房门轻轻掩上,屋內重归寂静。 诸英雄独坐桌边,望著那盏不曾饮尽的茶,心中思绪翻涌。 不舍师叔一番话,將他原本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其实他心中属意的是云素。那个清丽出尘、如佛前青莲般的小尼姑,自打莫干山初见,便让他心动不已。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两人一同炼药、谈禪、论武,那份默契与亲近,他感觉得到,云素也感觉得到。他本打算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再將这朵青莲採下。 可如今出了冷鳯这个变故,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答应了不舍要负责,冷別情那边又虎视眈眈,冷凤本人更是芳心暗许。若他再像从前那般不温不火、顺其自然,云素那边怕是真要错过了。 看来,须得主动出击才行。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怜秀秀站在船头望向他时那双眼含春水的眼神。 他心中微微一动。今日一战,他救她於危难,又以绝世剑法折服眾人,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怕是比之前那些时日的琴瑟和鸣还要深刻。 如今她对自己,正是好感最浓的时候。这不正是主动出击、一举拿下的最佳时机么? 既已要入这红尘,便不必再瞻前顾后。 不过此刻天色尚早,白日里人多,不便行事。还是等入了夜,再去画舫不迟。 打定主意,他便不再多想,起身来到床榻,盘膝而坐,闭目凝神,运转易筋经真气,缓缓疗治体內残存的伤势。 易筋经配合药师琉璃经,疗伤之效远胜任何丹药。真气在体內运转数周,那点內伤便已基本痊癒,周身气血通畅,精神也为之一振。 今日一番大战,虽受了些伤,收穫却更多。 不死印法在实战中运用,已愈发得心应手。借力打力,化敌劲为己用,几番生死转换之间,他对这门功法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而临机应变使出的那一式太极剑法,圆转如意,刚柔相济,竟一剑斩断了石中天的手臂。这让他对“刚柔”、“阴阳”之道,有了更深的体悟。 不过,收穫之余,他也看清了自身的不足。他身负的绝技虽多,但似乎少了一击定乾坤的杀招。 遇上寻常高手,凭藉多门绝技,自可游刃有余:可一旦对上石中天这等黑榜级別的绝顶高手,即便占了上风,也总差那么一口气,难以一剑毙敌。 这固然与他修炼时日尚短、贪多求全、未能將绝技修至大成有关。但身负金手指,他完全有必要,也有能力精研出一门杀招。 而论杀伐之利,莫过於兵刃。 他所修的达摩剑法,作为佛门正宗的剑术,堂皇正大,刚正不阿,却终究少了几分杀性与凌厉。用来降敌人尚可,但用来一击定乾坤,却略显不足。 而阿难破解刀,却是少有的杀伐之术,不过这牵扯到他为自己准备的另一个刀客马申。毕竟之前他还用这个刀客马甲刀斩小魔师呢,他还不想將其暴露。 看来,还是需要在剑法上再下一番功夫,提升杀伐之利。 而剑池派的莫邪剑法,凌厉狠辣,招招夺命,正是以杀止杀的剑路。作为剑池派未来的掌门女婿,借阅一下莫邪剑法的秘籍,应当不算过分吧? 届时,结合莫邪剑法,再辅以金手指的推演之能,创出一式属於自己的绝杀之剑,想来並非难事。 他心中计较已定,便不再多想,收敛心神,继续运功调息。 真气在体內缓缓流转,周而復始,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光已由明转暗,暮色四合。 待到月上柳梢头,清辉洒满窗欞,诸英雄睁开眼,起身下榻,整了整衣袍,推开房门,悄然行出。 夜色正浓,丰乐楼中灯火渐稀,大多已歇下。他身形如一抹轻烟,无声无息地掠出楼外,直奔西湖方向而去。 西湖边上微波荡漾,怜秀秀的那艘画舫还静静泊在柳堤旁,船头一盏孤灯在夜风中轻晃,映得水波碎成万点银鳞。 他跃上画舫,步履无声。穿过前舱,来到后舱窗外。窗扉虚掩,並未落锁。他伸手轻轻一推,窗扇无声滑开。 月光隨之倾泻而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舱內,怜秀秀正坐在妆檯前,对著一盏尚未熄灭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得窗响,她回过头来,目光与诸英雄撞个正著。 那双眸子在烛光月色下盈盈如水,却没有半分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 诸英雄翻身而入,落在窗前,与她隔著一张小小的妆檯相望。 “你怎知我会推窗而来?” 怜秀秀微微一笑,那笑意在烛光里漾开,如春水初生。她轻声道:“其实门也没有锁。” 诸英雄一怔,隨即也笑了。 烛火跳了一跳,映得满室光影摇曳。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也不知是谁先靠近了一步。 妆檯上的铜镜里,映出两道渐渐合拢的身影。 帘幔无声垂落,遮住了满室的风光。 窸窸窣窣,是衣料轻擦的声音。 “请君————怜惜。”带著几分娇怯,几分嗔意。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帘幔轻轻飘动。 窗外,月正中天。湖面上波光粼粼,偶有夜鸟掠过,翅尖划过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又缓缓散去。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心底溢出,又像是梦中的吃语。 湖上风来,吹动船头的灯笼,明明灭灭。 这一夜,鱼龙潜跃,水波荡漾。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赌约胜,定鸳盟,一池微澜生 第129章 赌约胜,定鸳盟,一池微澜生 诸英雄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有人却在外头抓耳挠腮,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依依不捨地离开画舫。踏著露水行至柳林深处,晨雾尚未散尽,四下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停下脚步,负手而立,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朗声道:“范前辈,出来罢。事到如今,总该愿赌服输了吧?” 等了片刻,林中寂寂,无人应答。 诸英雄也不急,又悠悠地补了一句:“怎么,前辈堂堂黑榜高手,竟也学那等听墙根的宵小,躲著不敢见人?” “放屁!你才听墙根!” 柳树后头猛地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范良极。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瞪著诸英雄,吹鬍子瞪眼。 诸英雄却浑不在意,笑吟吟地道:“范前辈终於肯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抵赖不认帐了呢。” “谁说要赖帐?”范良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別过脸去,那模样活像个赌输了钱又不肯服输的老头儿。 “那你可记得,输的人可是要听贏得人吩咐的。”诸英雄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范良极眼珠一转,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小和尚,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这赌约,老夫认。可你也別想拿捏老夫一辈子。说吧,你要老夫做什么? 诸英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还没想好。” “那你快点想!”范良极急道,“老夫可没工夫跟你耗著。” “急什么?”诸英雄慢悠悠地道,“前辈若是閒得慌,不如先去办一件事一当面跟云清师姐表明心意。” 范良极一愣,隨即老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让老夫去————” “这可是我吩咐的第一件事。”诸英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前辈是想耍赖,还是不敢?” “谁不敢了!”范良极脖子一梗,恼羞成怒,“去就去!老夫————老夫会去的!” 丟下这一句,他一甩袖子,身形一闪,已没入柳林深处,眨眼不见了踪影。显然心关难过,还需要做些心里建设。 诸英雄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笑著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我这可是在帮你。 隨即转身,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翻檐过屋,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房中。 天光大亮,丰乐楼中渐渐热闹起来。八派眾弟子洗漱完毕,齐聚楼上一处宽的厢房,或坐或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诸英雄推门而入时,厢房內的嘈杂声微微一滯,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神色如常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片刻后,冷別情携冷凤、薄昭如等人现身。他环顾一周,目光在诸英雄身上停了一停,隨即走上前来,在他身侧站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元真师侄,隨我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得分明。 冷凤闻言脸颊微红,垂下眼帘,却忍不住偷偷瞥了诸英雄一眼,那目光里既有羞涩,又有一丝掩不住的欢喜。 诸英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起身隨冷別情走出厢房。 两人一前一后离去,厢房內的气氛却微妙起来。余下的八派弟子目光追隨著那两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神色各异。有人艷羡,有人好奇,也有人若有所思。 且不提厢房中眾人如何揣测,却说冷別情引著诸英雄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处僻静所在。四下无人,唯有廊外几竿瘦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冷別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而认真地望著诸英雄,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老夫膝下,只有冷鳯这一个女儿。” 他顿了顿,接著道:“我只望她以后能过得幸福。” 诸英雄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冷別情负手望向远方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不舍兄与我说过,你尘缘未断,迟早要还俗。老夫信他,也信你。” 他收回目光,转身定定地望著诸英雄:“我与不舍兄已商议过,待两年后你蓄髮还俗,便將冷鳯正式嫁与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望你往后,莫要辜负了她。” 诸英雄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郑重,合十一礼:“冷掌门放心。我既然选择负责,自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冷別情闻言,微微頷首,那张严肃的脸上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拍了拍诸英雄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后,莫要再称掌门了。” 诸英雄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垂首道:“是。” 冷別情收回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诸英雄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隨即他整了整衣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该去寻不舍师叔了。 来到不舍房门前,诸英雄抬手轻叩。片刻后,房门打开,不舍站在门內,见他到来,微微侧身,將他让了进去。 两人在桌边落座。诸英雄也不绕弯子,主动开口道:“师叔,待八派会盟结束后,弟子想去一趟净念禪宗。” 不舍闻言,微微頷首,自光中闪过一丝瞭然,似早有预料:“我从不忧师兄那里听闻,你有意去寻那部失落多年的《洗髓经》。” 他顿了顿,沉默片刻,他方才缓缓道:“我半年前去过净念禪宗。了尽禪师,与我有几分交情。我修书一封,替你言明来意,你带去交给了尽禪主便是。” 这正是诸英雄开口所求。不舍曾拜访过净念禪宗,与了尽禪师有过往来。有他的亲笔信引荐,比自己贸然登门要方便得多,也体面得多。 不舍转身回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挥毫,一气呵成,片刻间便写就一封书信。待墨跡干透,他折好信笺,递与诸英雄。“了尽禪师是位有道高僧。你去了,替我向他问好。” 诸英雄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贴身放好,隨即合十一礼,神色恭敬:“是,多谢师叔。” 不舍摆了摆手,温声道:“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並肩朝大厅行去。晨光从廊檐间斜斜洒落,將两道身影映在青石地上,一个丰神俊秀,一个傲岸孤逸。 来到大厅时,西寧派掌门庄节正率门下几人走入。庄青霜站在父亲身后,一袭白衣,清冷如霜,眉自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 她的目光在厅中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瞧见正走进来的诸英雄时,眼神微微一闪,似有涟漪掠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睫,將那一点异样掩去。 此番眾人到齐,便一同启程返回古剑池。 不过半日光景,莫干山的青峰翠竹便已映入眼帘。眾人沿著石阶而上,回到剑池派驻地。 八派联盟各掌门与十八名种子高手再次齐聚一堂。 冷別情端坐主位,环顾眾人,开口言及此番缉拿薛明玉的行动,细说其中得失,既肯定了眾弟子的努力,也指出了不足之处。 言语间,不免对诸英雄又是一番夸讚。重伤採花大盗薛明玉,击退“剑魔”石中天,此等战绩,便是放在老一辈高手身上,也足以自傲。 诸英雄神色平静,合十谦逊了几句,便退到一旁。 而几位掌门得知少林与剑池派即將联姻之事,神色各异。 “恭喜冷掌门,得此佳婿。”菩提园宝渡禪师率先开口,含笑合十。 “阿弥陀佛,少林与剑池联姻,实乃八派之幸。”忘情师太也微微頷首,语气平和。 然而坐在下首的长白派谢峰,却端茶不语,目光微闪。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冷掌门好眼光。只是不知,这位元真师侄还俗之后,算少林弟子,还是算剑池派的女婿?”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暗藏机锋。 不舍面色不变,淡淡道:“元真还俗后,依旧是少林弟子。至於他与冷凤的婚事,那是两家之好,谢兄不必多虑。” “两家之好?”谢峰捋了捋鬍鬚,似笑非笑,“少林与剑池,本就是八派联盟的中流砥柱。两家联姻,自然是强强联合。只是往后八派之中的大事,要多多倚赖少林与剑池了。 “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不舍在一旁闻言,淡淡开口:“谢兄多心了。八派联盟同气连枝,从来不是靠联姻来定事的。少林与剑池联姻,不过是两个孩子的缘分,与联盟大局无关。” 这话说得直白,把谢峰那点小心思给堵了回去。 谢峰笑了笑,不再多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与一旁的西寧派掌门庄节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心思深沉。 此前,长白派有不老神仙这位宗师级人物坐镇,地位可与少林勉强平起平坐。而西寧派背靠朝廷,在八派中地位独特,向来拥有不小的话语权。如今少林与剑池派联姻,两家势力合流,此后八派联盟的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诸英雄冷眼旁观著这场小小的暗流。言语交锋虽暂时平息,但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带来的影响,远不止於此。 此番议会商定种种事项后,各大掌门便要纷纷动身,准备返回各自门派。 毕竟身为一方掌门,诸事繁忙,不可能久驻剑池。只留下新一代九位种子弟子们,利用好资源,继续在此潜心修炼。 八派掌门散去后,各自吩咐门下弟子收拾行囊,准备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