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我,宰执天下》 第一章 书稿 洪武十二年,春。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刚刚下过一场甘霖,大明的国都应天笼罩在一片朦朧雾气当中。 一位头戴乌纱帽,身著圆领袍的男子正行走在砖石路上。 他腰间束一条黑牛角革带,带上嵌有一块素银牌,银牌上无纹,只刻“五经博士”四字楷体。 在革带右侧,除了常规的牙牌,也就是出入宫禁通行证,刻有官职、年龄、面貌,还必须掛一个黄绸小囊。 这不是香囊,里面装的是微缩版的《大誥》。就在去年,皇帝要求所有官员《大誥》隨身带,隨时背诵,遇事查考。 此人名叫苏铭,乃是从五品的大明国子监五经博士: 说起这国子监博士,分別专精《易》、《诗》、《书》、《春秋》、《礼记》。他们不仅要讲课,还要兼习《四书》。 当然了,严格来说今年还不叫国子监,而是国子学。 要直到洪武十五年三月,才会正式由“国子学”改称为“国子监”。 而在苏铭的手中,还拿著一个包裹,里面似乎装满了一些书稿。 此刻,苏铭的耳畔仿佛还有余音在嗡嗡作响,那是在前不久,刚刚由国子司业升任祭酒的乐韶凤指著鼻子骂出的训词: “荒唐!荒谬!身为国子监博士,不思教导生员格物致知,竟整日埋头於故纸堆里搜罗什么前朝遗闻!” “那《剪灯新话》虽流行於市井,却儘是些狐鬼媚惑、人神私通的淫词艷曲!此书一出,不知多少读书人被那『情』字核心所迷,忘却了君臣父子的大义!!” “儒家学问,方才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唯一圣人至理!!” “国子监,乃是国家储才之地,清贵之所!!!” “你倒好,放著圣贤大道不走,偏要去研读什么《绿衣人传》里的幽魂幽会,去推敲什么《滕穆醉游聚景园记》里的生死轮迴,看西厢记?!甚至还给其他生员讲什么『鬼还家』、『人妖公案』这些惹人发笑、惑乱人心的虚构之谈!!!” “还有,你居然还大谈特谈什么大宋宣和遗事,你可知那近些年流行的水滸手抄本內容有多大逆不道,简直是褻瀆帝王、煽惑人心!” “致使监內生员心神恍惚,不仅不读经书,反去模仿那书中儿女情长、怪力乱神!长此以往,我大明的栋樑岂不都要变成只会谈玄说怪的腐儒?!” “简直是有违人师,误人子弟!!!” “今日老夫念你初犯,不上报朝廷革你的职,若是再让我见到你不改过自新,这国子监博士一职,你也莫要再当了!” 想起这些他便无奈嘆了口气。 其实他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至今已然三年有余。 自己前世乃是一位top2大学的汉语言文学硕士生,只因期末复习在宿舍熬夜不知不觉睡著,再醒来,自己就成为了一位大明洪武时期的国子监博士。 原身也是科举入仕,毕竟官员或生员需通过科举考试获得功名后任命,例如杨以任先中举人,再中进士,后改任应天府教授,最终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 原身也是奇葩,堂堂一个经学博士私下居然喜欢看水滸,还有《崔鶯鶯待月西厢记》?! 也难怪被祭酒发现大发雷霆了。 姑且也有他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味,呵,还真是恩威並施啊! ...... 自嘲的笑了笑,思绪回到眼前。 他如今的俸禄为72石米,按官方匯率约合18两白银。 一位国子监博士的18两年薪,足以支持其个人在应天府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可以有少量结余。 但如果需要养家餬口並维持官员的社交体面,18两的收入就显得相当拮据,处於“穷儒”的状態。 所以,自己必须想办法在这个时代多自己赚些外快,若要在应天府维持符合其身份的、较为体面的生活,岁入需要达到25-35两白银。 当然了,赚外快可不能掺和官场和光同尘那一套,毕竟这可是洪武年间啊,稍不注意掺和进四大案可就完蛋了。 自己如今在国子监被排挤倒也是好事,独善其身。 而自己一介文人,能选择的赚外快方式,也只能去卖书了。 所幸自己硕士论文的研究主题就是涉及到古代小说名著,在近一年可谓是研究了个透,包括四大名著,金瓶梅,“三言二拍”,聊斋,儒林外史等等。 一边想著,一边下意识抬头,便能看到远处戒备森严,金光琉璃的皇宫。 皇宫正门是午门,正对应天城的正阳门,中间的街道也就是百姓口中所谓的天街! 天街两侧人来人往,叫卖声,儿童叫喊声,杂耍声不绝於耳。 好一派繁荣的城市风光! 如今是洪武十二年,朱元璋登基坐殿整整十二个年头,大明朝洋溢著一股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这是在腐朽的蒙元是绝对看不到的。 不多时。 苏铭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家位於秦淮河畔的“青田书铺”。 铺內並不宽敞,却四壁皆书,一摞摞雕版堆叠至梁,空气中瀰漫著松木、樟脑和陈年纸张混合的特有霉香——这是书坊独有的味道。 此时並非科举之年,书铺里显得有些冷清。 柜檯后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一位身著褐色直裰、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此人便是书铺的掌柜,姓刘。 “这位相公面生得紧,” 刘掌柜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在苏铭那一身半旧的细布长衫上扫过,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是要寻四书五经的科考本子,还是要买些《剪灯新话》之类的閒书解闷?” 苏铭摇了摇头,神色沉静:“都不是。”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稿纸,双手按在柜面上,推了过去:“我有一部书稿,想请贵铺刊刻印行,发卖於市。” 第二章 白娘子 “刊刻?”刘掌柜眉头一挑,並未伸手去接,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苏铭。 在洪武朝,私刻书籍风险极大,若內容涉及讥讽朝政或是“异端邪说”,不仅书要烧,人也要充军。 “客官面嫩,怕是不知这行的规矩。如今朝廷对坊间刻书查得严,若是没点真东西,刘某这板子可是不敢动的。” “无妨。”苏铭语气平淡,指尖点了点那叠稿纸,“掌柜的一看便知。” 刘掌柜见他气度不凡,这才伸手接过。 “警世通言?!” 他眉头一扬,顿时被这个书名略吸引:“以此为书稿之名,客官想必也是有抱负之人啊!” 他隨意翻开其中一页,並未急著看正文,而是先看序头。 只见开篇並非寻常的“诗云子曰”,而是一首格调颇为俚俗却又透著几分通透的定场诗: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 若將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刘掌柜摸了摸頜下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诗句虽不合格律,也无甚典故,但这股市井烟火气,倒有几分当年柳三变(柳永)『奉旨填词』的味道。通俗,却不庸俗。” “算是个抓人眼球的好由头。” “哦?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他好奇道:“白娘子我曾隱约听说过......是您整理加工过的宋代话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苏铭点头:“正是。” 旋即刘掌柜抬眼示意:“小郭,给相公看茶!要雨前的。” 从后堂布帘里钻出一个伙计,约莫十五六岁,利索地用抹布擦了擦太师椅上的浮灰,躬身道:“相公请上座。” 隨即捧上一盏瓷茶,茶汤色泽清碧,闻之有一股淡淡的豆香与兰花气。 “这是今年的罗岕茶,虽比不得贡茶,但在应天府也算难得了。”刘掌柜一边说著,一边沉下心往下读。 这一读,便是半个时辰。 起初刘掌柜还只是隨意瀏览,渐渐地,他的神情变得专注,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长吁短嘆,甚至读到动情处,竟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 待翻过最后一页,刘掌柜猛地合上书卷,抬头看向苏铭,眼神中已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惊喜与敬畏。 “敢问相公,这书稿……可是出自罗贯中罗先生之手?或者是其高足所撰?” 苏铭微微一怔,隨即摇头:“罗贯中先生乃一代大家,我一介布衣,未曾有缘得见。” “好吧。” “嗯,相公大才!这书,我们印了!” 苏铭神色不动:“条件呢?” 刘掌柜是个爽快人,且爱书成痴,当即说道:“老朽虽是个商贾,但也知道文字无价。若是按寻常新人三七分成,甚至你出钱我刻版,那是侮辱了这部奇书。” “刻板、纸张、墨锭、人工,全由本铺包揽。售卖之后,利钱你六我四!如何?” 在明代书坊,新人能拿到三成已是天恩,四六分成通常是给有名望的老先生的。 苏铭略作沉吟,便点头道:“依掌柜的。” “痛快!”刘掌柜大喜,转头喊道,“小郭,取红纸笔墨来,立契!” 不多时,一张朱红的契约铺在桌上。小郭研墨,刘掌柜执笔,刷刷写下条款。待写到落款处,苏铭提起笔,却在半空停住了。 刘掌柜一愣:“相公,可是觉得分成少了?还是契约条款有苛刻之处?” “非也。” “我只是不想写本名。” 苏铭放下笔,蘸了蘸墨,“我想署个別號。” “哈哈哈!”刘掌柜笑了,“文人相轻,也爱虚名。旁人出书,恨不得把祖宗三代的功名都印在封面上,相公倒好,还要藏拙?” “也罢,只要有手印画押,真名字號並无大干系。不知相公別號为何?” 苏铭思忖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楷书: 聊斋。 “聊斋……”刘掌柜咀嚼著这两个字,“聊,閒聊也;斋,书斋也。莫不是相公在书斋閒聊时所得?” “正是。”苏铭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这“聊斋”二字,本是后世蒲留仙的书斋名,他此刻借用,不过是取“閒聊之斋”的字面意,倒也符合当下情境。 “妙!聊斋先生!” 刘掌柜竖起大拇指,“既如此,以后您便是聊斋先生了。还请先生留个落脚处,若是书卖火了,或者刻印时有字句要斟酌,也好寻您。” 苏铭报了一个地址:“城南高升客栈。伙计识得我,留个口信即可。” “好,先生慢走。” 不多时,苏铭走到一个茶馆,小二见他穿著打扮不凡,瞬间明白这最少是个举人,赶忙迎了上去。 “相公,你是喝茶?” “拿一壶酒来,再上两盘下酒菜!” “好嘞!!” 苏铭叫住小二,道:“你们这里有说书的没?” “说书的?” 小二当即热情说道:“这您可是问对人了,要说说书这个行当,全应天都没我们这里专业!” “今儿说的是碾玉观音,也叫崔待詔生死冤家。” “如果您出钱点书的话,可以跳过这个,让行家专门为您说一段!” “可这个价格...不会便宜。” 苏铭將小二那些吹捧的话全部跳过。 开玩笑,在现代自己什么推广没见过,早就免疫了。 “我要点书!” “点什么?” 苏铭將手中的话本递了过去:“这个~” 关於《警世通言》原著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其实与后世熟知的白娘子故事还有一些区別。 白蛇早期的故事情节比较简略,白蛇娘子也是一个令人憎恶、生畏的女妖形象;几经演化,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白蛇娘子渐渐变成了一个富有浓厚人情味,大胆勇敢追求人间幸福生活的正面形象,白蛇故事也因此由精怪妖法惑人、害人的妖精故事演变成了具有一定社会內涵的人、妖恋爱的故事。 而如今,苏铭选择进一步將其丰富情节,其实他笔下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已经算是缝合玉山主人的《雷峰塔传奇》和梦花馆主的《白蛇全传》版本了,这也是后世新白娘子传奇的改编蓝本,使之更加引人入胜了。 哗啦啦! 一阵琐碎的声音响起,高台上的帘幕被拉开,一个老者拿著摺扇走了上去,端庄坐立! “啪!” 惊堂木响,按理来说此时应该安静,可下面喝茶的人基本都是苦力,见状反而大声喊道: “老关头,今儿碾玉观音能讲完了吧?” “昨天听下一半,弄得心里面就和猫抓一样,痒痒的不行。” “这回去办事都没激情,家里面那个非说我在外面养了小的!” “快点说吧。” “对对!” “今儿声音大一点啊,要是爷听不到,非揍你一顿不可!” “哈哈哈~” 老关头笑道:“诸位,今天有人点书,玉观音说不成了。” 刚刚的几人顿时瞎嚷嚷起来:“谁啊?真扫兴!” 老关头赶忙说道:“虽说玉观音说不成,但老头保证,今天讲的故事比玉观音要精彩的多!这一段可是关乎人妖之恋,旷世奇缘!” “啪!” 他又敲了下惊堂木:“那!” “我就正式开始说这齣,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了!” “有道是:”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那南宋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有个生药铺主管,姓许名宣,字汉文。” “这许宣生得眉清目秀,只因父母双亡,投奔姐姐家中。一日去灵隱寺还愿,天降大雨,幸得两位女施主搭救,那搭船的白娘子,生得千娇百媚,更有一身异术。” 这说书的伶牙俐齿,款款而谈,將许宣借伞定情,娶了白娘子,后又因官府缉拿、白娘子盗库银惹出祸端,许宣被发配苏州这些事款款说了出来。 “那白娘子虽是妖怪,却对许宣情深义重,为他生下一子,取名许士麟。” “只可惜,金山寺有个法海禪师,那是个多事的和尚,见许宣面带妖气,便要拆散这对夫妻。” “法海对许宣说道:『施主,那白蛇乃是妖孽,久后必害你性命,不如皈依我佛,方能解脱。』” “许宣本是个耳根子软的俗人,被法海几句话嚇得魂飞魄散,竟信了那和尚的谗言!” “后来白娘子为了寻夫,水漫金山寺,那是何等的惊天动地!只见她从头上拔下金釵,在江面上一划,顿时波涛汹涌,漫过金山,要救回丈夫。” “可那许宣不仅不念夫妻恩情,反而在法海的钵盂罩下白娘子之时,亲手將钵盂按住,將自己的结髮妻子镇压在雷峰塔下!” “可怜白娘子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永镇塔底,不得翻身!” 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齐齐怒骂:“这许宣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人家白娘子虽然是妖,却帮他持家生子,他倒好,听和尚的话把老婆关起来了!” “这读书人的心比炭还黑!” “最毒负心汉啊!那法海也不是什么好鸟,多管閒事!” “要是我有这么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管她是人是妖,先疼了再说!” 老关头继续说道:“且说法海將白娘子罩住,压在雷峰塔下,留下四句偈语:” “『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那白娘子在塔內哭诉:『法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坏我夫妻情缘,镇我在此?』” “法海却道:『若要出世,除非西湖水干,雷峰塔倒!』” “白娘子又道:『许宣,我与你前世冤孽,今生报恩,你便如此待我?』” “许宣此时已在金山寺出家,法名法空,竟不敢直视塔內,只在外面合掌念佛。” “好一场悲剧!” “有诗曰: 玄门寂静碧花香,爭奈愆尤透玉堂。 回首不堪悲欲泪,风清露冷忆刘郎。” 场下人听到后顿觉得心中憋闷,齐齐大叫:“这也太欺负人了!不,欺负妖了!” 老关头表现出一脸悲悯模样,欲哭无泪:“那许宣虽出了家,却也是整日魂不守舍。后来白氏娘子在塔下生下的儿子许士麟长大成仁,得中状元,奉旨祭塔,这才母子相见。” “但此时白娘子已是形容枯槁,被镇压多年,虽有出头之日,却也受尽了人间苦楚。” “白娘子虽有法术,却逃不过一个『情』字,更逃不过天道轮迴。许宣最终也只落得个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此处只有简要交待剧透后事。后来雷峰塔果然倒塌,白娘子终於出世,但这已是后话了。只可怜那一段好姻缘,变成了千古恨事!” “那许士麟,又有诗曰: 灿烂卿云绕帝京,幽芳兰蕙达彤庭。 九天丹詔遥颁下,步向雷峰度上升。”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就此结束。” 话音落下,惊堂木响,全场鸦雀无声,有些人感慨白娘子的痴情与悲惨,有些人恨透许宣的懦弱与绝情。 啪! 一个大汉一拳砸在桌子上,粗狂的问道:“老关头~” “那法海和尚最后咋样了?有没有遭报应?” “怎说的如此简略?!” “说!” “老关头!” “快说!” “那法海和尚最后到底咋样了?有没有遭报应?” 说话这人依旧是码头上的力工,浑身腱子肉,刚才听到许宣负心薄倖,一拳头下去估计能打死人。 老关头抿了一口凉茶,砸吧砸吧嘴,却不再往下拍惊堂木,反而慢条斯理地收拾起摺扇。 “你想干嘛?” “我特么真想锤死这禿驴!还有那个许宣!” “人家白娘子一片痴心,还给他生了大胖小子,他居然听和尚的话把老婆关塔里了!” “快说,后来这许宣是不是不得好死?” “算了算了!”老关头把手一摊,劝道:“漫说这只是个话本,就算是真的,天机也不可泄露。那许宣最后在雷峰塔前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算是受了活罪。至於法海禪师……嘿嘿,佛法无边,哪是我们凡人能隨意揣测的?” 那苦力还是气愤不过,又是一拳砸到柱子上,打的卡卡乱震,尘土簌簌落下。 “你收著点力气,可別把樑柱打烂了!砸坏了要赔的!” “老关,明天还讲白娘子不?讲讲那白娘子怎么出塔的?” 第三章 朱元璋的注意 老关摇摇头,站起身作势要走:“这位点书的相公说了,这话本乃是新刻的《警世通言》其中內容,也是他所写,只给了今天的说书钱,没卖断给我。所以只能今天讲这一回『永镇』之前的因果。” “若是还想听后续,比如白娘子之子许士麟高中状元祭塔,或者雷峰塔到底倒没倒,白娘子最后成了正果还是灰飞烟灭……” “就去旁边胡同里的青田书屋,花几个铜板买一本,回家让你家识字的娃念给你听!” “好,散场了散场了!” 所有人三三两两散去,嘴中还是骂骂咧咧,显然对许宣和法海痛恨到了极致。 “这等负心汉,要是在咱们码头,早被扔江里餵鱼了!” “还要什么功名!” “那白娘子多俊的人儿啊!” 那苦力来到青田书屋前,只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听口音还有刚从隔壁茶馆跑过来的。 一问价格,不到十文! 他摸了摸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那是留著打酒喝的。再三思忖,还是因为囊中羞涩没捨得买,想著回头蹭隔壁帐房先生的看。 青田书屋內。 “慢慢来,慢慢来,书籍多得是!莫要挤坏了书架!” “老掌柜,这话本写得精彩是精彩,把那许宣的懦弱写得入木三分!但我们更想知道,那法海最后到底圆寂没?若是让他善终,我等读书人心里这口恶气难出!” 刘掌柜满头大汗地应付著,手里拿著一卷新书,高声喊道:“答案全在这书里面!” “买了!” 一个书生將十文钱拍在柜檯上,抢过一本便急忙翻到最后一页。 只见上面写著白娘子被镇压后,许宣懺悔出家,法海留下偈语:“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便再无下文。 那书生顿时感觉受到了欺骗,大叫道:“刘掌柜,这里面哪有法海遭报应的戏文啊?这也太便宜那和尚了!” “有的有的!只是不在这一部分,这一部分讲的是『永镇』,后面的『出世』和『团圆』都在书里呢!我就是通过这本书知道了后续因果~” “我只是一个书商,又岂敢欺骗各位相公?” “而且,这白娘子只是这『醒世通言』其中一卷,其余诸卷各个軼事奇闻,古今怪谈数不胜数,包各位客官满意,精彩程度皆是不逊色於这白蛇!” 书生们將信將疑,但为了详细回味,还是纷纷解囊,各自买了一本。 毕竟这说书先生说的是简略版,其中各个剧情的来龙去脉其中细节,他们颇为好奇。 一时间,《白娘子永镇雷峰塔》逐渐在整个应天府的市井巷陌流传起来,爭相传抄,津津乐道。 当然了,不止是这一卷,这醒世通言的其余诸卷,譬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更是引人入胜,令人唏嘘万千。 数日后。 奉天殿外的丹陛上,三位藩王並肩而行,锦袍上的团龙纹在日头下隱隱流动。 刚下朝,秦王朱樉便忍不住嚷嚷:“四弟,你听说了吗?近日京城坊间疯传一本《警世通言》,尤其是那篇《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写什么蛇妖化人、书生负心,真是荒谬又离奇!” 一旁的晋王朱棡手持摺扇,轻笑一声接话:“二哥只知其一。那故事虽涉鬼神,却极尽人间冷暖。听说那『聊斋先生』笔力遒劲,把个许宣写得入木三分,连教坊司的歌妓都在传唱。” 走在末位的燕王朱棣一直沉默不语,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未言语,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在这天子脚下,竟有人能以话本引动全城风向,此人绝非寻常落魄书生。 行至午门外,朱棣忽然驻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白娘子》既能警世,想必作者也是位胸怀丘壑的奇人。 一时间,他对这位『聊斋先生』甚是好奇,意欲微服往茶馆一访。 这时,秦王捋了捋鬍鬚:“你们说,这聊斋先生究竟何许人也?!” 晋王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心中联想到了一人:“你们还记得,在那国子监有一经学博士,酷爱小说话本市井杂谈,惹同僚不屑甚至排挤?” “哦,你说的是苏铭博士?” 对於苏铭此人,他们也是略有印象,也曾听过苏铭几次讲课。 课堂之上的苏铭温雅谦和,谈笑风趣,时不时提出的一些“奇怪”的问题,更是引人深思,细思极妙。 甚至还时常亲自说书,讲一些古今志怪故事,要知道这苏铭博士的確也是才学斐然,他们还对苏铭博士先前讲过的北宋仁宗年间,包拯在眾位侠义之士的帮助下,审奇案、平冤狱、以及眾侠义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故事印象深刻。 却也是闻所未闻,按苏博士所说,此绝非离经叛道,实乃伸张正义,彰显正道的小说体裁,名曰武侠! 武侠,武侠! 听起来便令人热血沸腾。 一提起苏铭博士,诸位皇子可算是来了兴趣。 要知道这几位皇子,如今年纪轻轻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纪,思维活跃,嬉笑怒骂,还颇有少年心性。 自然对於那些儒家经典內心颇为厌倦的,若不是大哥朱標训诫他们需多多受经学薰陶遣往国子监听课,他们其实是並不情愿的,还不如外出打猎,好不快哉! 所幸,他们遇到了那位活像是个说书先生的苏铭博士,顿时將课堂成了茶馆一般,不再昏昏欲睡,而是兴致盎然。 秦王感慨道:“那苏博士若在战国时期,却也是一代小说大家啊!如今好不容易奉召回京,我还想著下朝之后,马上再去找苏博士,听他说那三侠五义,五鼠闹东京的故事!” “就藩西安之后,吾等也是时常想念苏铭博士当初的讲课啊,可惜西安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的说书先生了!” 朱棣也是嘖嘖称奇,越说越起劲,甚至咬牙切齿起来:“我看吶,他讲的那大宋宣和遗事,那行者武松,鲁智深,林冲一个个更是响噹噹的好汉!可惜了,那林冲被小衙內害的家破人亡,被迫雪夜落草,如今回想,也是不免让人扼腕痛惜,恨不得將那小衙內和姦臣高俅手刃!” “哎呀,你们越说,我越觉得这警世通言作者便是那苏博士了!” 晋王笑道:“不然,这应天府还能有谁如此有才呢?!” 秦王却眉头一挑:“可苏先生缘何要用一个聊斋先生的別名呢?” 晋王撇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哎呀,二哥,如此浅显的道理你如何不懂?!你仔细想想,那苏博士乃是堂堂一介经学大家,此前听说他因沉迷小说话本已被祭酒詰难,如若祭酒知晓他与你我等皇子的讲课內容,有心编排,就苏博士说的甚么水滸匪寇故事,被参上一本说有煽动犯上作乱之嫌,那便够他吃一壶的!” “若是如今又被知晓出书写这等人妖志怪,堂堂一个经学博士,如此下里巴人,岂不是有辱国子监之名声,那岂不是自寻麻烦?!” “確是如此。”朱棣也点头:“二哥,你且想,国子监奉行诗文及儒学经典,而此等市井小说终为『雕虫小技』耳,若真是苏博士,他使用笔名可规避“不登大雅之堂”的顾虑,故此匿名或取化名也不足为奇。” “哦,確是有道理啊!”秦王点头,恍然大悟。 秦王玩味一笑:“虽说自前朝以来民间有三教九流之说法,这说书却也不入流,但有时用这些聊以解乏,却也是颇有趣味的。” “哈哈,岂止颇有趣味呢?”秦王哈哈大笑:“此次回京,务必弄一套这警世通言,回西安路上也不再无聊了!” “走吧,你我去一趟国子学?!” ...... 与此同时,奉天殿之內的朱元璋便获悉了这一切。 包括燕王三位皇子的一言一行。 或者说,燕王朱棣他们还是低估了他们父皇的锦衣卫。 在三位皇子刚刚坐上轿子,起身朝著国子学而去的时候,一眾亲王侍卫之中,便已经有几个侍卫悄无声息地消失於人群之中,而没有引起半点波澜。 在这些亲王侍卫当中,又有多少是锦衣卫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朱元璋才清楚了。 寻常时候,这些锦衣卫所化的亲王侍卫与一般的亲王侍卫无异,都是一眾皇子最值得信赖的属下,也都会为了保护一眾皇子而足以做到捨弃自身性命。 但是在遇到某些事情的时候,这些亲王侍卫便会化作原来的锦衣卫,將他们所听到的、所看到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传回到朱元璋那边。 比如今日他们所听到的关於诸皇子与一位国子学的“苏铭博士”来往甚密,便是值得他们上报朱元璋的消息。 奉天殿內书房,朱元璋看著面前桌上摆放著的锦衣卫刚刚加急递上来的奏疏,眼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奏疏上面描述的內容不多,主要就是知晓了这苏铭博士与诸皇子的一些渊源。 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在门口说道:“皇上,您交代的事情查清楚了。” “那话本是一个名为聊斋先生的人所写,青田书铺负责印刷出版。” “如今应天城內最火的便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故事,那话本虽然售价不过十文,但其收入应该在百两银子上下。” 朱元璋说道:“那聊斋先生是苏铭?” “正是。” “不过陛下,您也知道青田书屋的来歷...” 朱元璋点点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赶忙躲到旁边,原来是马皇后用力抓了他一下! 有记载显示,朱元璋在马皇后去世后才正式將亲军都尉府改为锦衣卫,故此合理推测,马皇后在洪武年间长期参与宫廷事务,而锦衣卫是朱元璋在位时设立的特务机构,因此她知晓锦衣卫的存在,也不足为奇。 “妹子,你干嘛?” “重八,你独断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人家就写了个话本揭露了一些事情,你想干嘛?” 朱元璋感觉很委屈:“就一个写话本的,这犯上的毛病不能贯哪!” “还没犯你身上呢你就这样了,要犯你身上不得把人家凌迟处死?” “你才刚刚下旨广开言路,这样做让言官怎么看你?”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你自己都不把圣旨当回事,还能指望別人遵守?” “好好好!”朱元璋说不过马皇后:“咱没意见,没意见好吧。” “这还差不多。”马皇后点点头,“何况那青田书铺什么来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会出版这本书?” 朱元璋一愣,渐渐的陷入深思。 “是他啊!” “不过妹子,你就不对这苏铭感兴趣么?” 对於苏铭,朱元璋此前是没有听说过的。 甚至在今日之前,他对於苏铭这个名字都没有丝毫的印象。 毕竟说到底苏铭之前也只不过是一个国子监微不足道的从八品五经博士,在大明的九品十八级官员体系之中是最低等的那一档了。 若是这样的微末官员他都有印象,那才是见了鬼了。 但是,这样一位从八品的经学博士,曾经教导过诸皇子,也让他们印象颇深。 尤其是课堂上还讲过一些涉及到大逆的故事...... 比如那水滸,虽说的確只是一些市井杂谈传奇故事,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称了一千斤也打不住。 扣他一个蛊惑皇子的罪名,也是不为过的。 这样的事情,不管是真是假,这都值得朱元璋分出一些心思去思索一下了。 一旁的马皇后似乎看出了朱元璋的忧虑,轻轻一笑:“重八啊,你也勿要过於多心了。这说破天呢,那苏铭不过也只是一介说书先生,皇子们呢也都是到了就藩的年纪,岂能这么容易给宵小蛊惑?而且,这不是一直盯著呢,出不了岔子。” “妹子啊,你说得对,且观察观察。” 想了想,朱元璋看著书房外面,淡淡开口道。 “毛驤。”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当即应声而入。 “给朕查一下国子监从八品五经博士苏铭,一个时辰內,朕要看到他的所有信息。” “是,陛下!” 不过转瞬,有关於苏铭的所有信息便已经全部呈在了朱元璋的桌案之上。 之前在看到锦衣卫匯报上来的消息的时候,他便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同步收集苏铭的资料了,为的就是在这刻呈上。 朱元璋讚许地看了一眼毛驤,而后翻开有关於苏铭的信息记录。 “苏铭,至正十二年生。” ...... “父母已逝,无亲,无友。” 第四章 国子监的风波 朱元璋微微沉吟而后道: “按照先前诸皇子的安排,再加强一下。你们只负责看著他,只有他不离开应天府,其它都隨他。” “但是同时也不允许除了眾皇子之外的其他任何人去打扰他!” “另外,诸皇子不是说,此刻正在去国子学听授他讲课的路上了么,务必要一字不漏的將讲课內容详细记述下来,第一时间稟报。” “是,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当即应下,转身退下安排下去。 国子学位置鸡笼山下四牌楼,北及鸡笼山,西至进香河,南临珍珠桥,东达小营,覆盖近代以后的成贤街两侧东南大学及周边地区,鼎盛时期,建有四座牌楼,故得名“四牌楼”。 此刻,国子学的某间教室內。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香,却压不住那一丝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国子监祭酒乐大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卷蓝封皮的书册,封面上赫然写著《警世通言》四个大字。他面色铁青,將书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盏里的水泼了半桌。 “苏铭!” 一声断喝,嚇得堂下几个年轻的助教缩了缩脖子。 另外有几位五经博士则面色各异,不过尽皆是心生揶揄和幸灾乐祸,偷偷撇了眼一旁的苏铭。只见他站在堂下,身穿青色博士袍,袖口还沾著一点刚才研墨时不小心蹭上的黑灰。 他神色慵懒,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仿佛昨夜写小说写得太晚。 “卑职在。”苏铭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 “你身为国子学五经博士,不思教导生员修身齐家,却整日沉迷於市井小说!近日这应天府风靡的《警世通言》,文风俚俗却又透著一股熟悉的酸腐气,老夫怀疑就是你这不务正业之徒所作!” 苏铭咧了咧嘴:“祭酒大人吶,你怎知那警世通言乃我所作?!你怎知那聊斋先生是我真实身份?这不是张冠李戴么?” “哼,区区一个化名,你以为你能瞒得过谁?” “不过你今日狡辩也无用。” 乐祭酒鬍鬚颤抖,指著苏铭的鼻子骂道,“今日老夫要考校你的经学功底!若你答不上来,便是尸位素餐,老夫定要上奏朝廷,革了你的职,將你逐出应天府!” 他冷笑道:“料想你沉迷小说话本,必然学业有所退步,德不配位!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正是如此,我也是为国子学生员们负责,避免误人子弟,也不算冤枉了你,教你无话可说!” 站在一旁的国子监监丞李大人,此刻阴惻惻地补了一句:“苏博士,祭酒大人也是为了你好。我出三道题,你若能答对,便算你学业精进;若答不上来,这国子监的大门,你以后就別想再进了!” 李监丞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如刀,仿佛已经看到了苏铭被革职滚蛋的狼狈模样。 苏铭见今日这劫是逃不过去了,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放马过来唄,就算革职就革职了,无所谓,正好全职写书。 “请监丞大人出题。”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听好了,这第一题,考的是《易》与《诗》。” “《易经·乾卦》上九爻辞云:『亢龙有悔』。而《诗经·小雅·正月》又说:『心之忧矣,如或结之』。以此二者观之,圣人教人处『亢』之时与处『忧』之时,道理是分是合?” 这题目极其刁钻,若是死记硬背之辈,只能分別解释卦辞和诗意,却无法將两者贯通。 苏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李监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李大人这是考经,还是考心?” “少废话!快答!”李监丞喝道。 苏铭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道:“回大人,道理自然是合一的。『亢龙有悔』並非仅指龙飞太高,更指阳气盛极而衰,是谓『时势』;而《正月》之忧,乃是周室衰微,奸臣当道,人心离散,是谓『人事』。圣人作《易》以明阴阳消长之理,作《诗》以察政治得失之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悬掛的“敬一”匾额,声音清朗:“处『亢』之时而不知退,则必生『忧』;处『忧』之时而不知变,则必致『悔』。譬如这国子监,若祭酒大人只知一味高压,不懂刚柔相济,恐也会落得个『亢龙有悔』的下场。至於那《警世通言》,不过是借市井之语,以此警示世人居安思危罢了,何错之有?” “你——” 李监丞脸色一白,这苏铭竟然敢当面讽刺祭酒刚愎自用! 乐祭酒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不过是些诡辩之词。李监丞,出难的!” 李监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决定拿出杀手鐧。他在这国子监沉浮多年,对《书》《礼》极为熟悉,不信治不了这个看小说的。 “好,那就说《书》与《礼》!”李监丞眼神阴鷙,“《尚书·洪范》讲『休徵』与『咎徵』,將五行与政事相连;《礼记·中庸》却讲『国家將兴,必有禎祥;国家將亡,必有妖孽』。若依《洪范》,灾异乃政事不修所致;若依《中庸》,却似有天定命数。苏博士,你且说说,这天变到底是因人而起,还是天数使然?若说是人为,为何圣君在上也有灾异?若说是天数,为何又要设六事以自省?” 这个问题涉及到汉代以来经学最大的爭议之一,也是皇权与天权博弈的核心。答不好就是“妄议天道”,甚至可以扣上一顶“非议朝政”的大帽子。 周围的几个博士,助教等都屏住了呼吸,替苏铭捏了把汗。 谁知苏铭连想都没想,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直视李监丞的眼睛:“李大人读死书了。” “放肆!”乐祭酒拍案而起。 苏铭却不慌不忙,拱手道:“祭酒息怒。卑职並非狂妄。其实《洪范》与《中庸》看似矛盾,实则互为表里。《洪范》言『休徵』,是责人君修德以配天,这是『体』;《中庸》言『禎祥』,是言天人感应之理,这是『用』。” 苏铭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掷地有声:“天变自是因人而起,所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若君王失德,民怨沸腾,五行便会乖乱,此乃《洪范》之警示。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亦有偶然之数,若因一次灾异便惶恐无措,或因一次祥瑞便骄奢淫逸,皆非君子之道。《中庸》之『禎祥』,非指凤凰麒麟,而指『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境界!” 他猛地转身,指向堂外朗朗乾坤:“若我大明只知依靠天变来推卸责任,或是因天变而乱了法度,那才是真的亡国有日!所谓『见妖而修德,则妖变为祥;见祥而纵慾,则祥变为妖』。李大人,这个道理,您在监丞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如一本小说话本里的道理通透吗?” 轰! 李监丞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了椅子上。 他引以为傲的经解,竟然被苏铭用“体用”二字轻易化解,甚至还被反过来教训了一通“修德”的重要性。 乐祭酒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鬍子被揪掉了两根都没发觉。他想反驳,却发现苏铭每一句话都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根本无从下嘴。 这哪里是沉迷小说的浪子,分明是经筵上的讲官之才! 就在堂內一片死寂之时,堂侧的屏风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好一个『妖变为祥,祥变为妖』。” 三个身著便服的青年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双目如电,正是朱棣;其侧一人文弱些,眼神阴鷙,是晋王;另一人则显得有些富態,却目光炯炯,乃是秦王。 乐祭酒和李监丞嚇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不知三位殿下驾到,臣等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苏铭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几位煞星会在这里,但他反应极快,也跟著行礼。 朱棣根本没看地上的两个老头,径直走到苏铭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仿佛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苏铭博士,好久不见?”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著一丝欣赏,“刚才那《警世通言》,真是你写的?” 好吧,其实此刻就算承认也无关紧要了。 秦王也兴奋的朝著苏铭打招呼。 苏铭抬起头,不卑不亢:“回殿下,正是卑职閒来无事,以此警醒世人之作。” “好!”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嚇得乐祭酒一哆嗦,“本王以及秦王晋王也都曾听过苏博士讲课,在吾等心中,这苏博士真乃应天府怪才,吾等还曾感嘆呢,苏先生为何只窝在这国子监里当个小小的博士,至少也该入翰林!” “你刚才说的『亢龙有悔』与『国家兴亡』,深得我心。这经书读得活,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强了一万倍!” 晋王在一旁轻摇摺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不过,说真的。苏博士刚才那番『体用』之论,確是发人深省。不过,用小说喻政,终究有失体统。” 苏铭微微一笑,拱手道:“晋王殿下,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卑职以为,话本能入市井,能让贩夫走卒皆知忠义孝悌,其教化之功,未必就比这高高在上的经书要小。若经书是庙堂之高,话本便是江湖之远。唯有高远相济,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稳如泰山。” 朱棣听罢,眼中精光大盛,转头看向还在地上跪著发抖的乐祭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乐大人,你这国子监祭酒当得好啊!如此大才,你竟要將他革职?我看你这位置,也该让贤了!” 乐祭酒嚇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殿下饶命!微臣……微臣知罪!” 苏铭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乾咳了一声道:“殿下,祭酒和监丞也是职责所在,的確,臣这经学博士身份竟沉迷写这等通俗之物,確是有荒废学业,恐尸位素餐,误人子弟之嫌呢!” “如今我这考核,可算过了?” 乐祭酒忙道:“那,那是自然。” “好了,你们先下去吧,放心吧,我们不会向父皇大哥弹劾尔等的。” 朱棣也是莞尔一笑,挥了挥手。 他们今日前来可是有正经事的,像祭酒,监丞这等不相干人等还是早点打发走为妙。 “是是。多谢殿下理解。” 说罢,眾人这才神色匆忙的离开。 很快,明面上教室內只剩下苏铭以及三位皇子四人。 当然了,暗处隔墙有耳,正在縝密监察他们的一言一行。 一时间,朱棣可是迫不及待了:“苏博士,近些日子除了那警世通言,是否还有其他创作,我们兄弟几人,可是翘首以盼呢!” 一旁的晋王呵呵笑:“是啊是啊,苏博士才高八斗,除了经学造诣出眾外,说书的精彩程度,也是大明数一数二的了!” “好啊。各位请落座。”苏铭嘴角一扬,也回在堂前主位坐下,拿起一个话本册子:“诸位殿下,下官知道诸位今日肯定不是特地来听我讲圣贤书的。而我今日要说的,是一个『疯秀才』的故事。这故事虽是小说,却比圣贤书更能照见这世间的人心。” 这时,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些先前看热闹的监生,倚在门边窃窃私语,似乎也想知晓苏博士给诸位皇子的讲课內容。 本来秦王见状蹙眉,想令亲卫將他们喝退,苏铭却笑著挥挥手:“无妨,秦王殿下,让他们一同听便是。” “好吧,就依博士所言。” 说罢,苏铭举起手中的册页,封面上赫然写著三个大字——《范进中举》。 “话说,有一老童生名为范进,考了二十余次科举,皆名落孙山。家中贫寒,岳父辱骂,邻里嘲笑。直至五十四岁那年,方才中了举人……” 苏铭的声音抑扬顿挫,带著一种独特的魔力。他讲范进的唯唯诺诺,讲胡屠户的前倨后恭,讲那张报帖贴上墙时的荒诞。 外面的监生们起初还有些轻视,觉得以小说娱人是下九流的勾当,可听著听著,神色便变了。尤其是讲到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披头散髮满街乱跑,口中只喊『中了!中了!』时,连一向顽劣的秦王朱樉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 “……眾人皆道范进疯了,却不知他这一疯,乃是这吃人的科举制度逼出来的!” 苏铭猛地合上册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第五章 国子监的风波(二) “够了!” 一声断喝从门口传来。 有人一身緋色官袍,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此人名叫孔克表,在洪武六年,郡县推荐,朱元璋召克表於文华殿,授翰林院修撰兼国史编修官、秦王府说书。 如今正是听闻秦王与诸皇子来到国子学,恰巧他也在国子学有公务,於是前来拜访,却不料骤然听到这晴天霹雳。 他是衍圣公孔家的后裔,身上那股千年世家的威严让满堂学子瞬间噤若寒蝉。 “苏铭!你身为国子学博士,不教圣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竟在此以此等俚俗话本蛊惑皇子殿下,你是何居心?”孔克表厉声呵斥,目光如刀,仿佛要將苏铭千刀万剐。 秦王愣了一下:“孔师傅,您怎来了?” 朱棣眯起眼睛,看了看孔克表,又看了看苏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孔祭酒且息怒。本王倒觉得,这故事……有些意思。苏博士,你继续说,为何这范进中了举,反倒疯了?” 苏铭看了一眼孔克表,心中嘆了口气。该来的终究会来。 他转过身,直面三位藩王,目光清澈如水:“殿下,范进为何而疯?因为这『举人』二字,是他唯一的出路,也是这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唯一出路。儒家治学,本是教人明理。可如今的科举,考的是八股,讲的是代圣贤立言。” “何为代圣贤立言?便是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见解,只能在朱圣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范进考了一辈子,考的不是学问,考的是服从!” “一旦中举,便是鱼跃龙门,金银美女、田產铺面唾手可得;一旦落第,便是万丈深渊,万人践踏。这巨大的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 “住口!”孔克表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在誹谤圣人!科举取士乃陛下定下的国策,你敢说这是吃人的制度?” 苏铭没有理会孔克表,而是死死盯著朱棣,一字一句道:“殿下,下官之所以喜爱小说话本,並非下官庸俗,而是因为在这话本之中,尚能见到几分『人』的真性情。而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八股文章里,看到的只有僵硬的枯骨!” “儒家学说,自汉武罢黜百家以来,確为显学。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变得容不下任何异类。凡不符合儒家伦理者,皆被斥为旁门左道;凡对天地万物有不同见解者,皆被骂作离经叛道。” “下官曾言『地圆说』,言『万有引力』,言『微观生物』。在孔先生眼中,这些便是杂学,是奇技淫巧。可殿下,若这大地非是天圆地方,若这日月星辰运行自有其规律而非上天警示,若这瘟疫非是鬼神作祟而是微虫作祟……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个雄主,自然听懂了苏铭话中的深意。如果天地不再是“天圆地方”,那皇权的“天命”又该置於何地?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孔克表衝上前来,指著苏铭的鼻子骂道,“你这竖子,满口妖言,乱人心术!诸位殿下,建议將他的博士冠服剥去,逐出国子学!其编撰之书,尽数销毁!” 秦王见状忙起身向前安慰:“孔师父,您冷静些......气坏了自己身子不好。” “孔先生,你怕了。你怕的不是我苏铭,你怕的是有人会发现,这世上除了孔孟之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走。你怕这延续千年的『圣人荣光』,会被几个数字、几个公式给比下去!” “你胡说!”孔克表脸色惨白。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后世更会清楚!” 苏铭旋即走到堂下,眼神复杂的望著外面的天空,负手嘆了口气,“儒家学说可安邦,却不可强国。若要这大明万世不易,若要汉唐雄风重现,绝不可独尊儒术,而要『百家爭鸣』,尤其是要重视『格物致知』之学!” 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诸位监生纷纷避雨,而朱棣也给秦王使了个眼色,秦王见状忙不断给孔克表拍背顺气,笑道:“孔先生,勿要和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先去寻个地方休息吧......” “秦王殿下啊,臣教导了您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希望您被此等宵小蛊惑......” “好了好了先生,消消气......” 秦王把孔克表硬生生架走,朱棣也只是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旋即看向一旁的苏铭。 他正走到门边,仰望漫天雨幕,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其实,他原本真的只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经学博士。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他知道洪武大帝朱元璋还会继续清洗勛贵,那是血雨腥风;他知道太孙朱允炆即將削藩,那是自掘坟墓;他更知道眼前这位燕王朱棣,不久后会打著“清君侧”的旗號起兵靖难,那是生灵涂炭。 只要他不出这国子学,不捲入政治漩涡,凭藉他对歷史的先知,他完全可以像一只乌龟一样,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 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有人教五经。 但是,他不甘心啊! 他是个穿越者,带著现代理工科研究生的所有知识。在这个时代,数学只是初高中水平,物理化学甚至连影子都没有,牛顿、高斯、爱因斯坦这些名字还沉睡在五百年后的时光里。 如果他只是为了活命,那前世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他要做的,不是在史书上留下“某年某月,苏铭进言”这样寥寥几笔的谋臣记录。 他要做的,是五百年后,当后世晚辈翻开课本,无论是数学、物理、化学还是生物,开篇第一章的那个名字,都必须是——苏铭! 他要以一己之力,把近代科学的基础理论体系,在这个大明朝硬生生拔高五百年! 他要让后世的中国人,不再因为落后而挨打;他要让那星辰大海的征途,从这一刻开始起航! 哪怕现在他写出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会被孔克表丟进雨里泡烂;哪怕他论证的“日心说”会被当作妖言惑眾;哪怕他会像条落水狗一样被赶出国子监。 但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 只要有一个监生听进去了,只要有一本手稿流传出去了。 一百年、两百年……总有一天,当后世的人们意识到这些知识的重要性时,他们会惊掉下巴,他们会顶礼膜拜。 因为他一人,便是整个近代科学体系的奠基人! 他一人,便足以封圣!甚至是超越孔孟的“科圣”! 这便是他的野望——以今生之默默无闻,换万世之辉煌文明! 朱棣见状乾咳一声主动打破了沉默,苦笑:“咳咳,苏博士,我深知您为了大明,为了天下的確是一番热忱,其心可嘉。” “可......”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加重了些:“博士此言也確是石破天惊了些,纵然有些事有益於国家,可也是要循序渐进的,若是对一个病人直接不管不顾的下猛药,也怕是要当场暴毙啊!您说是吗?” “我当然知晓。” 苏铭心中默默腹誹,不然自己为什么要提前將警世通言,日后写儒林外史,甚至狂人日记等作品创作出来呢? 不正是为了先通过这些膾炙人口的市井说书故事来让某些观念潜在的深入人心。 当然了,在民间有影响力终究没有什么作用,治標不治本。 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够打击、摧毁儒家学说正统地位,让他的科学学说上位的,有且只有代表著这个时代权力最顶峰的那一小部分人而已! 或者更准確地说,真正能够被他借力,用以打击、摧毁儒家学说正统地位的,只有两个半人而已。 其中朱元璋是一个,未来的永乐大帝朱棣是一个,而不幸早死的朱標算半个。 只不过朱元璋现在他接触不到朱元璋,而且他也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以乞丐之身,一路逆袭而上,最终登上九五之位,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明太祖朱元璋。 朱標太子也日理万机,况且日后寿命不长,自己也不好说靠自己那点医学知识能挽救他的性命。 想了想,苏铭回过头看向朱棣,挠了挠下巴道:“搅了诸位殿下今日来听说书的兴致,殿下是否怪罪?” “啊,不不。”朱棣莞尔一笑:“料想先生也是个『怪人』,思维奇葩,为人深不可测,却也是我们对您如此好奇的原因,我们也想从您口中听到更多类似於您之前批判儒学的『奇谈怪论』呢!” “是啊,只要是和苏博士侃天侃地或是说书,那便是一大趣事了!”一旁的晋王也来附和。 反正也是来找乐子的。 朱棣眉头一挑:“先生,上次咱们那水滸传讲到哪里了?智取生辰纲对吧?咱们可都心痒痒的很,迫切想听后续呢!” 苏铭拱了拱手:“好,那下官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重新落座吧。” “请。” ...... 不久之后,朱棣等人离开,苏铭便来到了青田书铺。 “聊斋先生,这是最近卖书的分成,共一百零三两。” “按照你的要求,不用宝钞,大额的用白银,小额的用铜钱,您清点一下。” 苏铭摇摇头:“不用,我相信刘掌柜的信誉。” 刘掌柜哈哈一笑:“先生最近有什么新书吗?” 苏铭说道:“新书的话~” “我写书都是批判性的,目前还没想好写什么。” “批判?”刘掌柜忽的一愣:“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隨百草。” “杜甫的从军行,是类似这样的吗?” 苏铭点点头。 “这条路可不好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让那些当官的嫉恨上了。” “那些人从蒙元走来,习惯了阳奉阴违,粉饰太平,就算皇上下猛药医治,一时也是改变不了的。” “若是有人將他们的事情曝光,那...” 苏铭说道:“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这个天下,就是说假话的人太多了,需要一些敢说真话的人。” 刘掌柜一脸崇拜,恭恭敬敬的行了个书生礼仪:“先生高义啊。” “若是以后有了新书,可以寻我,我会按市场最高价给您分成!” “一言为定!” 旋即,苏铭来到应天城北,一条河流宛若玉带般从水门进入,从地下钻出,河上小舟纵横,画舫遍地,此起彼伏,竟好像一座水上城市!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淮河! 朱元璋建国之后將犯官妻女没入教坊司,建立了轻烟淡粉十六楼。 后来官妓衰败,而私人画舫逐渐发展了起来。 铸就了十里秦淮河的美名! 苏铭走在路上,地面潮湿,长满了青苔,空气中氤氳著浓重的水味,就好像雨过天晴的那个味道,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他走到一处阁楼前停下,看著牌匾说道:“天香阁!” “就是这里了。” 其实国子监祭酒一直想將自己革除官职,只因自己与诸皇子还算关係不错,故此未能一直得逞。 但排挤做的最过分的,是一个名叫严东楼的学子。 他如今还是国子监生,毕业后本可以进翰林院大有可为,反而几番巴结,想要將勛贵当成自己晋升的天梯! 听说最近又榜上了江夏侯周德兴的公子,周驥! 明初的勛贵。 苏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前段时间,朱元璋赫然发现,当初造反是因为被压迫的活不下去了! 可当这些老兄弟能活下去的时候,他们没有任何同理之心,做的比之前的官吏更为过分,反而让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因此下了詔书,並用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企图唤醒勛贵的良心。 可惜,他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隨后,朱元璋在第二次朝会用金刀和金杯表明了自己的严厉態度!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他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做到这里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再不知收敛的话,等待他们的就是腥风血雨的胡惟庸案了! 身为国子监生员,现在投靠勛贵,和49年叛变有什么区別... 此时他应该就在里面。 苏铭迈步走了进去,刚寻了个座位坐下,便听到了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天香阁內部共分三层,一进门便能看见高大的旋转楼梯。 几个女子倚著二楼栏杆,手捧话本似乎正在微微啜泣。 苏铭定睛一看,好傢伙,雷峰塔白娘子镇妖! 这似乎还是自己的锅。 一女子悲戚说道:“可怜白姐姐一片痴心,竟碰上那么个负心书生!” 第六章 酒楼初见 “实在是...” 另一人说道:“那白娘子虽然被镇雷峰塔,但也算是全了恩情,脱离了那虚偽的凡尘,只是苦了那个孩子。” “哎~” “最可恨的就是那许仙,受了娘子恩惠开了药铺,竟然听信法海那禿驴的一面之词!” “他难道不知道结髮之情重於泰山吗?” 一人鼓著小脸,气呼呼的骂道。 这女子名为商小伶,年级尚小,被养父母卖入青楼,性格敏感,最是看不惯人世间的不平之事! “非也!” 正当姑娘们谈论的热火朝天时,一楼一人忽的站了起来,他身著青衣,头戴四方冠,显然是个书生。 “小生名叫严东楼,如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各位也实在太偏袒那蛇妖了吧。” 商小伶反问道:“你这书生,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正道讲究人妖殊途,纲常伦理。” “许施主虽然有些懦弱,但也算是迷途知返。那白蛇乃是妖孽,在人间兴风作浪,水漫金山害死多少生灵?” “法海大师降妖除魔,许兄协助除妖,理应受到表彰,却不该因为一个妖孽而身败名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实在是一种遗憾!” 商小伶的脾气瞬间就炸了:“那种是非不分的男人难道不该骂吗?” 严东楼慢条斯理说道:“国朝毕竟讲究正统啊。” 楼上女子说道:“妖亦有情,人岂无义?若连枕边人都要加害,这人岂不是连妖都不如?” “书生莫非没听过这句话吗?” 严东楼笑道:“自然是听过的,但圣人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 商小伶都快气笑了:“什么叫其心必异!” “得了好处就叫娘子,见了和尚就喊妖孽,为了自保连亲生骨肉都不顾,胆小如鼠惹得杭州百姓嗤之以鼻!” “后来还假惺惺的去塔前哭祭!” “如今他落得个家破人离,实在是活该!” “要是让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当了官,还指不定怎么陷害忠良呢!” 严东楼打开手中的摺扇:“白娘子为一异类,不修大道反迷人魂魄,本身就乱了天数。” “许兄已然回头,当以人伦为重,妖邪之事,自可斩断!” “更何况,人妖有別~” “若许仙真的和书中所写那么无奈,那他知道白蛇被镇压,在佛祖面前,也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你放屁!”商小伶实在忍不住了,说来说去,居然成许仙的不对了? 这狗东西! 严东楼一甩袖子,不屑说道:“辩论不过便出言骂人,实在是有辱斯文!” “青楼女子,果然都是这样被迷惑的!” “不足道也!” “你~” 如果有可能的话,商小伶想给他一顿王八拳! 这时,那桌上放浪形骸的一人醉醺醺站了起来,张口便道:“哼!” “要我说,这写书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他认为这法海大和尚替天行道,降妖伏魔,居然还有错了?那万恶的蛇妖,蛊惑良善,罪大恶极,被镇压於雷峰塔难道不该?!” “有胆量就站出来跟本公子练练,在背后编派这些故事算什么本事!对佛家,儒家皆是如此不敬!” “还有那个书坊,助紂为虐!” “要我,非得將它砸了不成!” 商小伶將手中的话本攥紧:“你又是谁?” “我?” “哈哈哈!” “我叫周驥,等我爹死了,就是下一个江夏侯!” 江夏侯府的小公子! 周德兴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號,二楼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算青楼再火,有多少达官贵人流连其中,可论权势,她们绝不是江夏侯的对手。 那可是皇上御笔亲封的开国三十六公侯之一。 严东楼见所有人鸦雀无声,顿时更加趾高气昂起来:“哈哈哈~” “许兄虽有过,但也是受妖邪所惑!” “因为个蛇妖被世人唾骂,实在是可惜了。” 苏铭看著严东楼那狐假虎威的模样,开口说道:“兄台,此言差矣!” 他闻声转身看了过来,“嗯?!是你!” “苏铭!!” “对!”苏铭点点头。 “哼!”严东楼讥讽道:“苏博士还真是国子学的耻辱啊,听闻名声素来不行,如今竟开始留恋青楼?” “可笑!若是让祭酒知晓,必让监丞革除你官职!” 监丞者,凡教官怠於师训,生员有戾规矩,並课业不精,廩膳不洁,並从纠举。 苏铭反说道:“你不也是一样吗?” “要不然咱们怎么在这儿碰见了?” “我是陪周公子来的!” “那我也是来找人的!” “呵呵,你这廝昔日一介落第举人,不想著好好为陛下分忧,光想著巴结权贵,如今却也毫无昔日的师生礼仪廉耻,有何面目恬居其位?!” “如今你乃正七品翰林编撰,吾乃国子监五经博士正七品,虽然品级相同,可昔日你也曾听我讲课了许久,怎么,如今便翻脸不认人,不敬为师了吗?” 严东楼曾经乃是举监身份,他是因为举人参加会试不中,又不愿意去当县令或者教諭一职的,基本上是想参加下一轮科举。 他们进国子监读书也不是真的去学习,而是在国子监读书有工资待遇,且有机会到朝廷去实习,故此曾在国子监又蹉跎了一段时日。 如今,却也如愿以偿入值翰林。 “你!” “嘖......见过苏博士!” 天地君亲师,若是被扣上一个不尊师重道的帽子,怕是他也会名声受损。 严东楼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行师生礼,並挤出一句话:“我和周公子...” “是意气相投!” “对!意气相投!” “好!”苏铭点点头,“好一个意气相投。” 他脸色突然变得古怪,用揶揄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洪武十一年,你曾经上奏弹劾过江夏侯吧。” “那封奏摺写的可是不卑不亢,几乎要置周家於死地!” “怎么现在又意气相投了?” 何谓弹劾? 这二字入耳,严东楼心头猛地一跳,那桩陈年旧案他本已拋诸脑后,全因周驥前日兵败受挫,不想竟被苏铭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当筵揭破,一时间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窘迫难当。 “古之圣贤,治世修身,首重公私分明,不以恩怨移志。” “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方为大丈夫。” 严东楼强自镇定,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言辞间渐觉底气充足,竟似那正义化身般理直气壮:“昔日我上疏参他,乃为国法公义;今朝我与周公子把酒言欢,实乃私交甚篤。这两者本就涇渭分明,互不相悖!” 说到兴头上,他把胸脯一挺,声色俱厉地补了一句:“倘若周公子此刻触犯了《大明律》中的半个字,我严某照样敢冒死上奏,绝不姑息!” “此乃为人臣子之本分,天地可鑑!” 言及此处,严东楼只觉周身似有一圈圣洁光环笼罩,热血上涌,差一点就要握拳过顶,高呼一声“吾与奸邪势不两立”了。 旁座的一眾书生见状,亟亟拊掌称快,阿諛奉承之声如潮涌般响起,生怕马屁拍得不够响亮。 然而严东楼这番话说得鏗鏘作响,落在周驥耳中却似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这位江夏侯周德兴的公子,素来便是个器量浅狭之辈,平日里只知走马斗鸡,哪里通晓这些文人墨客腹中九曲迴肠的弯弯绕绕?此前听严东楼那些恭维话,只当是真心实意向著自己,此刻方知全是虚情假意! 虽未当场发作,却也是怒火中烧,一杯接一杯地仰头灌著闷酒,那酒入愁肠,化作的儘是无名业火。 便在此时,苏铭冷不丁开口,语带寒霜:“洪武十二年,陛下曾降下严旨,明令勛贵子弟不得踏入秦楼楚馆半步,违者治罪!” “严大人既以公法为先,此刻便可上奏弹劾了!” “啊?”严东楼不过是隨口卖个嘴硬,哪曾想真被架在火上烤,顿时慌了神:“圣……圣上何时有过这道旨意?” “《大明会典》载,洪武十二年戊子詔,白纸黑字,你若不信,大可去通政司翻阅底档!”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却如刀子般刮过周驥的麵皮,“不过,想必这位周公子比谁都清楚吧?” “毕竟当年高皇帝说得好——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恩威並施的手段,勛贵们应当是刻骨铭心才对。” 听得“白刃不相饶”五字,周驥面色瞬间惨白,执杯的手微微颤抖,却只能咬牙继续吞咽苦酒。 若是换了往日脾性,他早已暴起伤人,可今时不同往日,为了不给父亲江夏侯惹祸,他只能夹著尾巴做人,这口恶气不得不咽! 苏铭也正是拿准了他这七寸,才敢如此步步紧逼。 严东楼眼见周驥神色大变,便知確有此詔,心中暗叫不妙,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连忙转舵: “苏铭,你这张嘴还是如往昔一般!” “利如刀锋,牙尖嘴利!” “我不与你做这口舌之爭,那是市井泼妇的行径,只会显得我严某錙銖必较,失了体面!” 眼见辩不过,严东楼索性耍起了无赖,生硬地转移话锋。 也懒得与他继续置喙,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周驥身侧落座。 周驥猛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冷哼一声,也不搭话,起身带著一眾隨从拂袖而去! 楼上栏杆处,商小伶看得兴高采烈,拍手笑道:“今日我算是见著活的诸葛亮舌战群儒了!” “公子,这一仗干得真叫一个漂亮!” 她身侧一名女子轻声道:“公子才高八斗,奴家在楼上备下了一桌精致酒肴,不知公子可否赏光移步?” 苏铭略作思忖,想起周驥那狼狈模样,微微頷首。 方才踏上二楼,商小伶便如一只欢快的雀儿般蹦蹦跳跳迎了上来。身处这等烟花之地,却能保有这般天真烂漫的跳脱性情,实属罕见。 “公子,你方才那番话真是太解气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 此时,那邀请的女子莲步轻移而至,苏铭定睛一看,不由得暗自讚嘆:只见她生得五官如画,肤若凝脂,虽身处青楼,却未施粉黛,一头乌髮仅隨意挽在肩头,插著一根木簪,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让公子见笑了,小伶这丫头自小被我惯坏了,性子野了些。” 第七章 《桃花扇》 “无妨,真性情最是难得,我並非那些迂腐之人。” 那女子款款施了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方才多谢公子仗义执言,解了我等围局。” “我与那严东楼旧怨颇深,昔日便在国子学为祭酒指使一同排挤过我,单纯看不惯他那副虚偽做派罢了。” 女子闻言,面上喜色更甚,盈盈下拜:“奴家寧知雨,这厢有礼了。” “在下苏铭。” “苏公子,请入內侍坐,奴家备了些自酿的酒水,愿为公子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有劳。” 就在苏铭於楼上与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二人推杯换盏、听琴品酒之时,那负气离开的周驥却是越想越气,越走越憋屈。想他堂堂江夏侯之子,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一行人转至另一家酒楼,也不说话,只管埋头灌酒。 俗话说,闷酒最易醉人,亦最伤人。 几杯黄汤下肚,那股憋屈劲儿非但没压下去,反倒在五臟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在疼。周驥猛地暴起,一脚踹翻了桌案,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满桌的鸡鸭鱼肉、精致菜餚连同壶盏碗碟,瞬间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去他娘的!” “都怪那该死的穷酸书生……还有那劳什子破话本!!” 严东楼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少侯爷,那咱们接下来……” “闭嘴!” 周驥双目赤红,如一头困兽般低吼:“都跟我走!这事没完!” …… 翌日清晨,天色方晓。 苏铭尚在黑甜乡中与周公对弈,忽闻一阵急促如雨打芭蕉般的敲门声响起:“先生!先生快醒醒!” 昨夜他与寧知雨一见如故,煮酒论诗,不觉多贪了几杯,此刻宿醉未醒,只觉头痛欲裂,仿佛要炸开一般。 谁啊? 这般不知趣,大清早便来扰人清梦,著实可憎! 难道不知他苏某人有极大的起床气么?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启扉视之,乃客栈伙计立於外,神色匆匆,似有急报。 “客官,青田书屋的刘掌柜方才遣人送来一纸便笺,言有燃眉之急,务必请您过目!”伙计双手呈上,又补了一句,“人现下正在书屋门首候著呢!” “知晓了。” 苏铭接过纸条,转身至铜盆架前,掬一捧沁凉井水泼面,寒意透骨,方才那股宿醉后的混沌这才散去,神思渐清。 他展纸细观,只见那笺上字跡潦草如虫蛀,纸张皱似枯橘,显见是仓皇提笔、心急如焚之作。 “此为何故?” 苏铭心下生疑,那刘掌柜素来是个温吞水的性子,遇事不惊,何以今日这般失態? 及至少年行至天街,未见其铺,先闻其味——一股焦糊恶臭直衝脑门。定睛一瞧,青田书屋所在之处,早已被五城兵马司的衙役围得如铁桶一般,皂靴踩踏,水火棍顿地,声势煊赫。 原本雅致清幽的书屋,此刻已是铅墨狼藉,栋宇焦土。大半壁垣倾颓,只剩断壁残垣在晨风中瑟瑟,那块金字招牌更被烈火舔舐成了一截枯木,黑炭横陈,触目惊心。 往来百姓畏於官差威仪,只敢在圈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噫!这是遭了什么灾?” “似是昨夜三更天走了水,火头起得极猛!” “可惜了,满屋的藏书皆付之一炬,连灰都被风吹散了!” “走水?这地界从未听闻火患,莫不是遭了梁上君子?” “非也,方才见兵马司的爷们从灰堆里抬出一箱铜鏹,俱已熔作一坨饼,废铜烂铁一般。若是盗贼,见此黄白物岂有不动心之理?” “言之有理,盗亦有道,断不会为了放火而弃钱財。” “幸得扑救及时,否则左右邻舍皆要遭殃!” “散了吧散了吧,天乾物燥,小心火烛哦。” 人群中,刘掌柜正对著一名身著公服的衙役作揖打拱,那张脸皱成了苦瓜。他本分经营,未逾雷池半步,偏生这帮公差咬定是他昨夜忘熄灯烛,引致祝融之灾,开口便要罚银三两! “差爷明鑑!此乃有人蓄意纵火,小的昨夜闭户之时,亲见灯灭方才离去!” 任凭刘掌柜口乾舌燥,那衙役只是抱臂冷笑,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少废话,纳银!” 言语间更夹枪带棒,明暗示意若不给钱,便要封铺拿人。 刘掌柜肉痛地掰扯许久,又塞了些碎银,才算送走这群瘟神。待人走远,他方恨恨地淬了一口:“直娘贼!真当刘某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一回头,瞥见苏铭负手而立,那满腔怒火瞬间化作无奈,忙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面带惨笑:“聊斋先生,您都瞧见了。昨夜还是好好的生意,今朝便成了瓦砾场!” 苏铭眉峰微蹙,沉声问道:“確是人为?” “小的以此项上人头担保,书屋开张四载,向来谨小慎微,绝非天降横祸!” “心中可有疑凶?” 刘掌柜咬牙切齿,压低声道:“除却那帮翰林清流,还能有谁?只因那部《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刺痛了某些人的心肝肺!” 苏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严东楼与周驥那两张傲慢的面孔。尤其是周驥,仗著父荫,行事乖张,放火烧铺这种下作事,那二世祖未必做不出来。 “先生宽心,虽铺子遭劫,然书版尚存他处。东家在城南还有產业,印书之事断不会停。” 苏铭微微頷首,眸光转冷:“昨日天香阁上,我曾见严东楼与江夏侯周德兴之子周驥觥筹交错。彼时二人醉眼朦朧,口出狂言,誓要焚我书铺。今观此状,十有八九便是此僚所为。” 刘掌柜闻言大惊失色:“周德兴的公子?若是那混世魔王,倒真有几分可能!如今应天府宵禁森严,能避过巡卒在街头横行无忌者,屈指可数!” 苏铭侧目视之,语意深长:“铺毁书焚,你就不想出这口恶气?” “报復?那可是江夏侯府……”刘掌柜面露难色,旋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苏铭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卷话本,封面上三个隶字铁画银鉤——《桃花扇》! 此乃苏铭前世涉猎明史所载,恰好知晓周驥那一段不甚光彩的结局。 洪武十一年,周德兴为子计,运作周驥赴浙江剿倭,意在以此军功镀金,归来便可封赏。周德兴只道区区倭寇,遇上朝廷精锐明军如泰山压卵,手到擒来。 岂料天算不如人算…… “这是……”刘掌柜狐疑地接过,才翻开数页,便觉五內俱焚,指尖微颤,慌忙合上,惊恐地四下张望,“先生,此等秘辛,当真?” “字字诛心,句句属实!” “先生何从得知?” “曾遇亲歷者口述,又经私下查证,绝无虚言。你只管看,书中那主角名为『侯方域』之流,影射何人,你心中明白。我只改了名姓,叫『周祭酒』,难道这天下姓周的勛贵,还有第二家不成?” 虽是这般说,刘掌柜仍忍不住又偷瞄两眼,只觉其中香艷处不输《杜十娘》,而权谋阴暗处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比之焚书,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此事体大,容小的稟过东家。” “理应如此。” 刘掌柜擦了擦额上滚落的汗珠,望著苏铭远去的清瘦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读书人杀起人来,当真是不用刀啊……” 言罢,他不再逗留,转身向城西而去。 城南乃是秦淮繁华地,金粉楼台;城西却因金川门扼守,多有荒僻之所,甚至还有阡陌农田,鸡犬相闻。 刘掌柜穿过几条陋巷,行至一处四野无人的篱笆院外。这院落简陋至极,篱笆是新砍的荆棘扎的,屋舍竟是茅草覆顶,隨风摇曳。 推开柴门,只见一褐衣农夫正手持锄头翻地,泥点子溅了一身。 “东家!”刘掌柜恭敬一揖。 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在田间挥汗如雨的农夫,竟是这书铺背后的真正主人。 “何事惊慌?”农夫直起腰,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刘掌柜不敢隱瞒,將书屋被焚、苏铭献书之事和盘托出,双手呈上那本《桃花扇》。 那农夫在溪边洗净泥手,接过书卷,才看了个开篇,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暴起一团精光,呼吸陡然急促。书中所载之事,不仅荒淫,更涉及朝堂爭斗,字字如刀,直插心窝! “这写的是周德兴家的那个浪荡子?” “正是!” “確有其事?” “聊斋先生言之凿凿。且近日周驥確是夹著尾巴做人,听说洪武十一年便要外放浙江剿倭,这是要去避风头镀金的。” 那东家佇立於残垣断壁之间,徐徐吐纳数次,胸膛微起伏,双眸之中忽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寒芒,沉声问道:“前番託付你的那桩要事,可曾探出些端倪了?” 刘掌柜面露愧色,垂首拱手道:“东家恕罪,在下无能,那人藏得极深,尚未能诱其露面。” “哼!”东家冷哼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应天城的巍峨城郭,语气森寒,“据我暗中查访的旧档,当年那桩牵涉甚广的案子,凉国公周德兴绝难脱得干係!既是他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在后。” “这一回,便先拿他那宝贝儿子祭旗,权当收些利息!” 言及此处,东家仰头望天,声色忽转悽然:“先严生前以直言敢諫立於朝班,为此不知开罪了多少权贵,终致含恨而终。某虽无先父那般傲骨,却也做不到对这等血海深仇视而不见!” 刘掌柜闻言,心头一凛,试探著问道:“东家的意思是,要借那一位的笔?” “不错。”东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聊斋先生文中只言『周几』,又未指名道姓,干那周德兴家的公子何事?即便对簿公堂,也不过是一笔糊涂帐!” 只听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刊行!” “某省得!” 折返至那座已成焦土的书屋废墟,刘掌柜正自神伤,忽见一道人影踉踉蹌蹌而来,定睛一看,却是平日里专供油墨的孙掌柜。只见他形容枯槁,一瘸一拐,面上更是青紫肿胀,好似开了染坊。 “刘兄……刘兄救我!”孙掌柜隔著老远便作揖告饶。 刘掌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孙老弟,你这是遭了哪路强人的毒手?” 这孙掌柜乃是南直隶有名的油墨行家,平日里最是精明强干。 “唉!时运不济!”孙掌柜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声道,“我正押著一车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往你这儿送,谁知行至东城根下,竟衝出一群泼皮破落户,个个横眉怒目,不由分说便是一顿拳脚!” 他喘了口粗气,续道:“那起子贼人边打边骂,扬言若再敢给青田书屋送半斤墨,下回便不是打断腿这般简单,定要沉了我的江!” “苍天在上,这还叫轻?”刘掌柜看著他几乎变形的腿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足蹬码头力工的厚底草履,那鞋头还裹著铁片,一脚下去便是碎石断骨的力道。亏得我年轻时跑过几年马帮,练过几天把式,硬撑著一口气才逃回来,否则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那儿了!” 刘掌柜听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齿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动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还有……”孙掌柜因说话牵动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吸溜著凉气道,“刘兄,你得早做打算。不止是我,城西好几家书肆、纸行的掌柜,都被逼著单方面撕了红契,寧可赔违约金也不敢再与你们往来。” “我听闻连造纸的李掌柜和韩国公都攀著亲,怎的也跑了?” 孙掌柜苦笑一声:“刘兄啊,那李掌柜虽自称是韩国公李善长的远房表亲,平日里拿出来唬一唬宵小还行,真到了这节骨眼上,那点八竿子打不著的裙带关係哪里管用?那群地痞三日两头去他厂里砸锅摔碗,只要他点头断了你的货源便立马收手。这姿態摆明了是衝著你们来的,难道韩国公还能自降身份,去跟几个泥腿子计较不成?” 刘掌柜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官银,塞入孙掌柜手中:“这点银钱,你且拿去延医问药,算是刘某的一点心意。” “那……小弟便却之不恭了!”孙掌柜也不推辞,將银子紧紧攥在怀里。 “言尽於此,兄长保重!” 望著孙掌柜萧瑟远去的背影,刘掌柜掂了掂手中那捲沉甸甸的话本手稿,眼中厉色一闪,回头对身后的小郭喝道: “周驥!” 第八章 《桃花扇》(二) “既是他们要用这等腌臢手段封杀,我们便偏要逆风而上!去,將库底封存的所有纸张尽数搬出,不计工本,全力刊印这部《桃花扇》!” “且看他们今日闹得欢,终有一日,咱们新帐旧帐一起算,叫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 “遵命!” 不过数日光景,应天府的秦淮河畔、闹市街头,忽出现了一群身著短褐、斜挎布包的孩童,手中挥舞著崭新的话本,稚嫩的嗓音此起彼伏,响彻街巷: “卖书嘞!卖奇书嘞!” “新鲜出炉的《桃花扇》!侯府公子与秦淮名妓的风月奇谈!” “只要二十文,便知王侯家丑事!” 更有甚者,直接在显眼处摆下地摊,身后竖起的招子上写著极具煽动性的词儿: “惊爆!江陵侯世子竟有这般不可告人之隱!” “本朝最荒诞之艷情史,不看此书生平憾事!” 这般噱头果然奏效,往来的贩夫走卒、落地秀才,无不被勾起满腹好奇,纷纷驻足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只可惜许多人囊中羞涩,只能干瞪眼搓手。待到有那手头宽裕的买下一本,眾人便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爭相借阅。 城中最大的“听风楼”茶馆內,更是座无虚席。 二楼雅座帘幕高卷,说书艺人老关头身著青布长衫,手持紫檀惊堂木,精神抖擞地步上高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台下原本喧闹的茶客顿时鸦雀无声。 “老关头,今儿个给咱们讲段什么?可是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非也非也!那杜十娘虽好,却也是旧闻了。今日小老儿要讲的,乃是一段新编的故事。” “哟?这应天府里,还有你老关头没讲过的事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哈哈哈!”老关头向四方团团一揖,笑道,“承蒙列位看得起。今日这书,並非发生在我大明朝,而是一个虚构的『大同朝』。” “巧就巧在,这大同朝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与我大明並无二致,甚至连那应天府的地名都一般无二!” 这种似是而非的架空设定,瞬间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老关头见火候已到,再次猛拍惊堂木:“且听好!” “今日小老儿便为列位看官演说这齣——《桃花扇》!” “有道是:” “孙楚楼边,莫愁湖上,又添几树垂杨。” “偏是江山胜处,酒卖斜阳,勾引游人醉赏,学金粉南朝模样。” “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关甚兴亡!” “这首《西江月》,说的是南朝偏安之事,与杜牧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则今日小老儿口中这位女子,却不似寻常商女那般无情,反倒有几分后蜀花蕊夫人之烈性!” “正所谓: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话说这大同朝应天府,有一位因开国功高被封江陵侯的勛贵,生了个儿子却是个不成器的紈絝子弟,整日里斗鸡走马,流连烟花柳巷,乃是城中一害。” 在老关头那如簧巧舌之下,一幅权贵子弟的荒唐画卷徐徐展开。 江陵侯恨铁不成钢,为了让儿子镀金,便谋了个赴浙江剿倭的差使。大同朝军威本盛,倭寇素来畏惧,此事本该十拿九稳。谁料那世子周几,本就是个酒色之徒,到了寧波府,竟不整军备战,反而日日泡在青楼楚馆之中。 一来二去,竟对那秦淮名妓席香梦动了真心。为博美人一笑,周几不仅挥金如土,更挪用了全军的军餉,为她购得一把以象牙鏤空为骨、丝绒绞面、扇坠流苏皆镶以珍珠宝石的名扇,扇面更是请名家画了一树灼灼桃花,实乃无价之宝。 然而温柔乡总是短暂的。倭寇探得明军虚实,大举来犯。因军餉被挥霍一空,士兵无粮,加之浙江水网密布不利骑兵衝锋,且那周几根本不懂什么鸳鸯阵,平日操练皆属虚应故事。结果,这支本该百战百胜的王师,竟被一群海盗打得溃不成军,沿海数十村镇惨遭屠戮。 战火迅速蔓延至寧波,席香梦所在的青楼因无城墙庇护,首当其衝。 危急存亡之秋,周几才不得不吐露实情。席香梦闻知竟是因为自己那一把扇子导致全军覆没、生灵涂炭,顿时如遭雷击。 “列位看官!”老关头声调陡转高亢,“这席香梦虽出身风尘,却也是个烈性女子!得知真相后,她羞愧难当,更恨那倭寇残暴,竟存了必死之心,欲与贼寇同归於尽!” “那周几此时却道:『君若先死,我必不独活!』” 听到此处,台下茶客无不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生怕漏听一字。 “那倭寇生性野蛮,破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探知席香梦艷名,便將那青楼围得如铁桶一般,口中污言秽语,逼迫香梦宽衣解带,侍奉贼首。” “面对淫威,席香梦却是悽然一笑,整顿衣衫,曼声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又岂在乎这一晌苟活贪欢!』” “那蛮夷头子听闻,竟也通些文墨,笑道:『席君一介女流,既已委身青楼,何须假惺惺谈什么家国大义?』” “席香梦闻言,哈哈一笑,声如裂帛:『位卑未敢忘忧国!尔等虽为胜者,却不过是一群未开化之禽兽!』” “蛮夷贼首面色一沉:『既然如此,孤便成全你。若你不从,这城中百姓,家家该死,处处遭灾!待我踏尽公卿骨,烧光锦绣灰!』” “席香梦仰天长笑,忽而举起楼上烛台,狠狠掷向早已泼满火油的樑柱:『且教尔等看看,何为汉家女儿!』” “剎那间,火借风势,烈焰腾空!原来她早已在四周暗布引火之物,大半倭寇被困火海,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火光冲天中,席香梦展开那把桃花扇,面对熊熊烈火,悲声吟诵:” “言到红顏难相会,举杯邀月独自醉。” “国破家亡方梦醒,原来红顏是祸水!” “笑!笑!笑!” “三声惨笑过后,她竟猛地一头撞向那燃烧的台柱,一腔热血喷洒扇面,人、扇、火、寇,瞬间混作一团,同归於尽!” 老关头说到此处,满堂皆惊,不少人已是眼含热泪。 “好一个烈性女子!” “只是……”老关头话锋一转,语调变得古怪而讽刺,“那位曾信誓旦旦说『不独活』的周大公子,此刻却並未隨她而去……” 听闻那席香梦最终投身火海、香消玉殞,在座的一眾茶客无不心中空落落的,似是缺了块什么,满堂皆是惋惜之声。 “唉——” 一声长嘆,道不尽的苍凉,“如此刚烈重情的女子,竟落得这般下场,实乃天妒红顏,可惜,可嘆吶!” “位卑未敢忘忧国!” 忽有一人击节而嘆,“这一句,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聵!” “谁说女子不如男?便是鬚眉丈夫,在这等气节面前,亦当愧煞!这一声,足可为我等之师!” 然而,当话锋一转,提及那本该与佳人同生共死的周几竟另有一番苟且行径时,满场茶客无不寒毛卓竖,神情错愕。 “老关头,你这话是何意思?莫非那周公子並非殉情?” 那名短打装扮的苦力猛地挽起袖管,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如铁铸般隆起,言语间已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凶气。 老关头见状,只得无奈地摆手示意少安毋躁:“诸位且息怒,听老朽细细道来。” “息怒?如何息怒!一介女流尚且知羞,为补国难而自焚,难道他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的侯府公子……” “反倒要行那苟且偷生之事?” 老关头沉重地点了点头,接著说道:“那周几在离了席香梦的阁楼后,本是存了死志,悬了白綾欲自縊殉情。可这绳子刚掛上樑,他心里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他想,自己乃是侯府嫡子,身负世袭罔替的爵位,这等泼天的富贵还未享尽,若就这般死在这荒烟蔓草之地,岂非太过不值?” “这一念之差,贪念顿生,便解下了那根索命绳。” “谁知天不遂人愿,他刚放下绳子,楼下便突起大火,烈焰封住了楼梯。慌乱之中,他只得从二楼窗台一跃而下,虽保得性命,却折了脚踝,成了个跛脚鸭子。这般模样,哪里还跑得快?没出半个时辰,便被那一股未退尽的倭寇围了个水泄不通!” “活该!” “真是现世报!” “既贪生怕死,老天便借倭寇的手来收他!” “若非他平日剋扣军餉、不修战备,致使沿海数十村镇如羔羊入虎口,被劫掠一空,他还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老关头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复杂:“若只是这般被杀,倒也痛快,却没大家想得那般简单。” “都已成了瓮中之鱉,那周几竟仍不死心,为了保命,做出了一件令人髮指之事——他將隨身携带的主帅金印,双手奉上,交给了倭寇!” “什么?!” 满座皆惊,拍案而起。 “那可是三军主帅的印信!岂是儿戏?” “印在人在,印亡人亡!此印乃朝廷威权所系,他將此物献出,便是代表大明朝廷向区区海贼屈膝投降!” “统领三千精锐,面对数百流寇,非但一触即溃,更献印求荣!这等奇耻大辱,简直是把祖宗的脸都丟尽了!” “那倭寇得了金印,自是喜出望外,本欲將这位『识时务』的周公子当作战利品掳回海外炫耀。可一看他瘸著双腿,行走如龟爬,实在是个累赘。” “况且此时官军追兵已至,带著这么个废人实在碍事。” “於是,那帮倭寇便如扔破鞋一般將他遗弃在路旁,反倒让这等无耻小人捡回了一条狗命!” “该死!” 听到此处,茶馆內骂声雷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匯成河流。 “这种卖国求荣的败类,竟能逃过一劫!” “还不是仗著他有个权势熏天的爹?”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关头压了压手,继续道:“想我大同朝廷,往昔面对北境草原铁骑亦未曾示弱,屡战屡胜。谁能料到,面对一群东洋倭寇,竟被这等酒囊饭袋打得丟盔弃甲?” “龙顏震怒,硃笔一批,將他下了刑部死牢,只待秋后问斩。” “可那江陵侯哪捨得绝了后?恰逢探听到圣上要在万寿节施行大赦天下之典。” “这万寿节大赦,本是皇上示恩天下,彰显儒家『仁』治与刚柔並济的治国大道。却被江陵侯钻了空子。” “他不知从哪搭上了翰林学子严西门的线,那严西门一心攀附权贵,又结识刑部书吏何文远。” “经由这层关係,江陵侯重金打点,那周几的名字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大赦名单之中!” “三日后,圣旨一下,周几大摇大摆地出了牢狱。” “江陵侯令其速返祖地,从此夹起尾巴做人,缩首如龟,苟全性命於乱世,只求衣食无忧便罢。” “只是可怜了那沿海数十村镇的百姓枯骨,可怜了那些血战沙场的亡魂,以及……” “那一缕在烈火中消逝的红顏英魂,终究是错付了!” “啪!” 正当眾人义愤填膺、长吁短嘆之际,老关头手中的惊堂木猛然炸响,震得茶碗微颤。他声调一转,带著几分苍凉的戏韵,悠悠念道: “有道是: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齣《桃花扇》,在下便讲完了。” 这一回书,说得是抑扬顿挫,入木三分。然而听罢,满场却是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书中两个人物,判若云泥。一个是青楼贱籍的女子,却如飞蛾扑火,在那一刻喊出了“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绝响;另一个是金枝玉叶的侯门公子,本该与国同休,却鼠肚鸡肠,贪生怕死。 这齣《桃花扇》,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將世间百態剥开来给人看,儘是荒诞与辛酸。 戏台帷幕拉起又落下,台上人描眉画眼,穿的是戏子衣冠,装的却是人间真假。 这里头有升斗小民的寻常日子,有血流漂杵的修罗战场,有勾心斗角的名利官场,亦有那温柔乡里的醉生梦死。 讽刺!太讽刺了! 第九章 周德兴 底层百姓尚知家国大义,那些身居高位的勛贵,却只会如苍蝇般钻营苟且! 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全场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眾人沉默著起身,鱼贯而出,竟无一人高声语。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他们能说什么?又敢说什么? 终於,一位青衫书生驻足,回身问道:“老关头,借问一声,这《桃花扇》的话本何处可寻?” “这位相公,天街闹市处便有许多书摊售卖。”老关头笑道,“不瞒您说,您也听出这本子的精妙了。以老朽这张拙嘴,道不出原著的万一。” “那书本身,比老朽口中这般,还要精彩三分,也要辛辣三分!” 书生微微頷首,转身出门。果见一垂髫小童在街角挥舞著书卷高喊:“卖《桃花扇》嘞!新鲜出炉的《桃花扇》!” “二十文一本,童叟无欺!” “小郎君,且与我一本。” 两人银货两讫,那孩童脆生生道:“客官收好,二十文足钱,这是您的书。” 书生接过一看,此次的刊印虽比先前的《白娘子》略显粗糙,纸张也不甚考究,但字里行间却更为凝练老辣,气氛渲染更是入木三分。 寻常百姓或许只看个热闹,但他读来却是触目惊心。 虽借了个“大同王朝”的壳子,可这一字一句,分明都在影射当朝大明! 那个贪生怕死的周公子…… 应当就是那江夏侯周德兴的儿子周驥吧?连名字读音都一般无二。 书生手捧话本,望著远处的皇城,面露敬佩之色:“一介寒儒写话本,竟敢將笔锋直指当朝勛贵江夏侯!” “此人虽狂,然……” “吾独敬其肝胆!这才是文人的风骨,君子的黑心!” 应天城东,朝阳门畔。 这里矗立著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正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府邸。 这地方原是当年周德兴隨太祖入城时,带著亲兵强行占下的地基,紧邻著几座官仓。一来图个清净,二来也方便屯货。 至正二十六年那会儿,他更是胆大包天,趁乱將隔壁早已荒废的戊字库和丙字库给拆了,硬是將自家宅邸扩大了一倍有余。 不仅如此,他还在中门之后,私自搭建了一座精巧的戏台子,金碧辉煌,专供他一人享乐。 用他的话说便是:“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流血又流汗,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侯爷!” 此刻戏台之上,锣鼓喧闐,正唱至紧锣密鼓的高潮处,丝竹之声震耳欲聋。周德兴斜倚在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地抬起那只套著碧绿翡翠扳指的大拇指,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摆了摆手,示意来人噤声,莫要扰了他的雅兴。 待到这一折唱罢,余音绕樑,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方才缓缓垂落,转头便是一声厉色,斥骂道:“你这老虔婆!一点眼力见儿也无,没见爷们儿正听得入港吗?” “究竟所谓何事,这般慌慌张张?” 那老管家躬身如虾米,冷汗涔涔而下:“回侯爷,您先前千叮万嘱,让公子在乡下祖宅避避风头,可公子爷金尊玉贵,哪里受得了那茅檐草舍的清苦?这不,趁著看守的婆子打盹,竟偷偷溜回了京城。” “您虽明令禁足府中,可这几日,公子爷就像那被勾了魂儿似的,三番五次往外跑。老奴虽僭越管著这一府上下,可主家的事,实在是不敢深管啊。” 周德兴闻言,却是一声嗤笑,满不在乎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由他去便是!男儿志在四方,整日圈在这四角天空下,没病也要圈出毛病来!” “可……若是天家那位知晓了,怪罪下来……” “哼,当今圣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哪里还记得这等陈年旧帐?再说了,我与皇上是何等交情!” 周德兴放下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想当年,若非我寻来那铁口直断的术士,算出『卜逃卜守则不吉』的卦象,力劝其定鼎金陵,他哪有今日的九五之尊?这大明江山,倒有一半是我周某人靴尖踢出来的!” 这番话,实则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也就是在自家府里关起门来说罢了。 老管家不敢接这僭越的话茬,连忙转了话锋,从袖中掏出一卷书册:“侯爷,今日应天府城里忽而兴起一种名为《桃花扇》的新话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老奴自作主张买了一本,您不妨赏鉴一二?” “老子胸无点墨,哪识得什么之乎者也!” 周德兴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蚂蚁文,眉头紧锁,隨即目光转向台上的戏班,猛地一拍手,喝道:“那唱小生的,下来!” 那领班的戏子不知所以,慌忙滚下戏台,跪在阶下磕头如捣蒜:“侯爷有何吩咐?” “听说你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可是真的?” 领班戏子不敢隱瞒,战战兢兢回道:“回侯爷,小人確实有这点微末伎俩。” “那便好!” 周德兴指了指管家手中的话本,“爷这儿有个新鲜玩意儿,你且拿去看,看完了立刻给爷排演出来!若是演得入港,让爷高兴了,重重有赏!可你若是那是吹牛皮,並无真才实学,休怪爷翻脸无情,治你个欺瞒之罪!” “小人不敢!小人这就看!”那戏子如获至宝,捧起话本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周德兴伸了个懒腰,双臂大张,管家极有眼色地上前將他搀扶而起,这一起一落间,儘是开国勛贵的排场与威仪。 “老管家,这书你可曾过目?” “老奴……老奴也是个睁眼瞎,实在不识得几个大字。但这书在应天府火得一塌糊涂却是千真万確。就连那秦淮河码头上扛大包的力巴,还有那夜里收倒桶的贱役,平日里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如今竟也捨得掏腰包买上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周德兴闻言大奇:“哦?竟火爆至此?那爷倒更要瞧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看赏!去帐房支五十两纹银,赏那戏子!” “谢侯爷赏!” 一行人转至后花园的演武场。此处原是戊字库的旧址,虽铺了青石板搭起高台,但地砖缝隙里依稀还能瞧见当年堆积军械物资留下的痕跡。 周德兴接过硬弓,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虬结,宛如苍鹰展翼,筋骨齐鸣。只听得弓弦如满月,嗡的一声爆响!那狼牙箭已如流星赶月,直奔百步之外的靶心而去。 “好箭法!”管家在一旁高声喝彩。 “哈哈哈!”周德兴大笑,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许久未曾开弓,到底是有些生疏了。”此人虽贪鄙奢靡,但这百五十步外穿杨的手段,確是行伍出身的真功夫。 正此时,一名家丁从中门外气急败坏地小跑进来:“侯爷!侯爷!” “慌什么!” “戏班子的班主让小的来报,词儿都记下了,只是有些关节处还需再拿捏拿捏!” “无妨,让他们赶紧收拾,即刻开演!爷等著呢!” “是!” 戏台下並无甚讲究,戏班子寻了个应景的曲牌子,丝竹声起,那优伶水袖一甩,婉转歌喉便破空而出: “有道是:泽国河山烽火燃,位卑忧国忘怎敢?他人言道无情戏,看我粉末以身偿!” 周德兴手指隨著板眼在桌案上轻叩,点头讚许:“这开场诗倒是有些意思,通俗易懂,连老子这等粗人都听得明白!” “侯爷说的是。” 然而听著听著,当剧情推演至“大同朝江陵侯公子周几”出场时,周德兴捏著杯盖的手微微一顿,觉得有些不对劲;待再听到那公子因眷恋名妓席香梦,致使剿倭军机延误,最终兵败如山倒的桥段时,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戏词虽未指名道姓,却句句如刀,往人心窝子上戳! “给我停下!!” 周德兴暴喝一声,声如雷震。 奈何戏台太远,锣鼓喧天,台上之人哪里听得见,依旧咿咿呀呀唱得起劲。 “该死的奴才!”周德兴气急败坏,反手將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著飞起一脚,將那紫檀木的桌案踹翻在地,桌上的点心瓜果、盘盏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狼藉不堪。 “停!停!都给老子停下!!” 这回动静大了,戏班子终於察觉到了侯爷的失態,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管家嚇得面如土色,颤声道:“侯爷,这……这是怎么了?” 周德兴一把抓起那本《桃花扇》,双手抖得像筛糠一般,指著管家的鼻子咆哮:“这……这就是你寻来的好东西?!” “是……是啊……” “全应天府最火的?” “是……” “你这头蠢猪!”周德兴怒吼著將那书捲成筒,没头没脑地朝管家砸去,隨后更是扑上去拳打脚踢。他可是武將出身,这一通老拳下去,直打得老管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半天没喘上那口气。 “侯爷……老奴……做错什么了……” “你这聋了心的老货!你没听出来上面写的什么?江陵侯?周几?这不就是指著和尚骂贼禿吗!什么话本?这是要借那优孟衣冠,来索老子的老命啊!” 周德兴状若疯魔,指著门外嘶吼:“快!去把周驥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立刻!马上让他滚出应天府,有多远滚多远!若是让皇上的耳目听去了一星半点,满门抄斩都不够抵罪的!” “是……是!” 且不说周府內乱作一团,此时的应天府书市,早已因《桃花扇》而疯狂。 白娘子的余波未平,这一出《桃花扇》便以燎原之势席捲了秦淮河两岸,並以惊人的速度向南直隶各省扩散。 那些早先因惧怕青田刘掌柜背后的泼皮势力而断了合作的本地书商,此刻一个个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不得拿头撞墙。 而刘掌柜的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连开了数家分號。 外地书商闻风而动,如过江之鯽,只要能抢到一本《桃花扇》的原版,运回本地便是数倍的利市!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奸商,托关係走门路弄来一本,连夜找了刻字匠偷摸雕刻版模,准备印製盗版牟利;还有些更鸡贼的,晓得正版书市场已成红海,自己出手太晚抢不到食,便另闢蹊径——既然书生看得,那风尘女子看不看得? 君不见,那秦淮河畔的轻烟淡粉十六楼,如今哪家不是以此书为时尚?那些粉头姑娘若是不会唱两句《桃花扇》,都不好意思出来见客! “刘掌柜,你我昔日交情莫逆,这批货无论如何得先紧著我发!兄弟这里先谢过了!”一名徽商打扮的掌柜將一沉甸甸的银锭子拍在柜檯上,满脸市侩的堆笑。 刘掌柜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好说,好说!” 刚送走这尊財神,刘掌柜一转身,却见街角阴影处转出几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著綾罗绸缎,身旁跟著两个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生员,再往后则是几个穿著短打、一脸横肉的閒汉,个个手里提著哨棒,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 官衣、举人、青皮,这三教九流竟混作一处?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那几个泼皮劈手夺过路人手中的《桃花扇》,翻了两页,隨即狞笑著走上前,用哨棒敲著刘掌柜的柜檯:“老东西!胆子不小啊,这种掉脑袋的禁书你也敢卖?” “我看你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不知死活!” “昔日为何要將你这青田书屋砸个稀烂,你这老东西心头没点数么?” “竟还有胆子在这秦淮河畔重张旗鼓?” “真真是未曾將咱们爷们放在眼里!” 那几个泼皮破落户叉著腰,目光淫邪地往书屋內里扫去,只觉一股幽沉的古雅之气扑面而来,那是积年累月的书卷沉香,非暴发户所能偽造。 “哟?这才几日功夫,便修缮得如此齐整?” “倒也是个雅致去处。” 为首的泼皮面上横肉一颤,手中熟铜棍猛地指向柜后瑟瑟发抖的伙计,厉声喝道:“传个话给刘掌柜,若想留得命在,此刻便夹著尾巴滚出去!” 第十章 唯一之法 本地的行商早被这群地老鼠嚇破了胆,剩下的多是外地来的客商。虽不惧这些地痞,却也深諳“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更何况这群人浑不吝,正是应天府最难缠的“青皮”。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话绝非虚言。 这帮人便如那茅坑里的石蛆,时不时跳出来噁心你一口。便是扭送到应天府衙,那位尹大人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大明律虽严,可这帮滚刀肉哪个不是大牢里的常客? 早与班头皂隶混成了酒肉兄弟,板子举起来高,落下来轻,不过是做样子罢了。 一个身著绸衫的商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其余人见状,也纷纷退至墙根,以此示弱。 那泼皮见状,发出一阵夜梟般的狂笑:“算你们识相!” “待爷们办完了正事,你们自管继续做那和气生財的买卖!” 话锋一转,面目狰狞:“给我砸!见一样毁一样!” 两名打手狞笑著衝上前,高举棍棒便要往那紫檀木的书架上狠命砸去。电光火石间,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后堂窜出,只听“砰、砰”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那两个泼皮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如破麻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什么妖法?” 眾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名叫小郭的跑堂伙计。 平日里看著其貌不扬,似个木头疙瘩,未曾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那两个泼皮也是皮糙肉厚,哼哼唧唧揉著肚子爬起,相视一眼,眼中凶光大盛,舞著手中的哨棒如疯狗般扑上。 “直娘贼!暗箭伤人,老子活劈了你!” 小郭神色淡然,不退反进,右手如探囊取物般向上一绰,竟稳稳抓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棒! 他手腕一沉,左臂肌肉虬结,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精铁打制的棍棒竟被他生生折断! “这……” 泼皮嚇得魂飞魄散,这是哪里钻出来的太岁爷? 未等他们回神,小郭起脚如电,两声沉闷的踹肉声骤然响起,两名泼皮如断线风箏般齐飞出去,胸口赫然印著一个深陷的脚印,口吐白沫,眼见是进气多出气少,怕是活不成了。 料理完这两个杂碎,小郭目光如炬,直射向躲在人群后的周驥! “哼!” 这一声冷哼如惊雷炸响,周驥嚇得一哆嗦。上次夜烧青田书屋时,並未见过这號猛人,莫非是因那日天色太暗,自己走了眼? “你……你是何人?” 小郭並不答话,如山岳崩塌般一步步逼近。 周驥身侧的严东楼早已嚇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他不过是个只会摇唇鼓舌的帮閒,狐假虎威尚可,真要动手,三个也不够小郭一只手打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江夏侯府的管家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头大汗地高呼:“少爷!少爷且住!” 周驥如见救星,拼命挥手:“老货!还不快来救我!” 管家翻身下马,却未看那满地狼藉,只对著周驥躬身道:“小祖宗,侯爷有令,速隨老奴回府!” 周驥面色一僵,指著小郭厉声尖叫:“回府?先把这狂徒给我剁了!我要他死!” “我的小祖宗誒!”管家一脸苦相,压低声音道,“还嫌今日这祸闯得不够大?再闹下去,御史台的弹劾本子都要堆到侯爷案头了!” “不行!”周驥状若疯狗,暴跳如雷,“你若不杀他,我便死也不回去!”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少爷,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一把扛起周驥,如扛一只小鸡般將其扔在马背上,拨转马头便走。 周驥在马上拼命挣扎,嘶吼声悽厉:“老杀才!你敢对本少爷无礼?” “回头!快回头把那人杀了!我要他全家死绝!” 严东楼见靠山已去,那点狐假虎威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他尷尬地冲刘掌柜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隨后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了。 小郭正欲追赶,刘掌柜却出声唤住:“罢了,穷寇莫追,丧家之犬而已。” 他转头看著小郭,长嘆一声:“小郭,你今日不该露这白的。” “掌柜的,小的心里明镜似的。”小郭收了势,垂手而立,“若不今日给这帮泼皮一个狠的,他们便如那见杆就爬的猴,日后咱们这生意休想做得安稳。” “可你这身功夫……” 刘掌柜本想说这是留作日后应付大变局的底牌,如今提前亮在明处,恐遭人忌惮。 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哎……清扫一番,继续卖书吧。” …… 管家一路疾驰將周驥扛回江夏侯府。 刚一落地,周驥便如失心疯般对著老管家拳打脚踢:“你这老杀才!往日里不是总吹嘘曾隨老头子在漠北沙场浴血,斩首无数么?” “怎么今日见了一个区区僕役,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將我像抓贼一般扛回来!你也就这点窝里横的本事!” 管家也不躲闪,只是垂首指了指身后的抱厦。 周驥怒气冲冲地转头,瞬间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叫骂都噎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太师椅上,江夏侯周德兴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坐著。说是坐,不如说是半蹲,仿佛那椅子上生了无数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面色黑如锅底,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蜿蜒的蚯蚓,却死死维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侧耳倾听身旁一名戏子的念白。 那似乎是个新排的话本? 周驥定睛一瞧,大大咧咧地喊道:“爹!您这是作甚?怎么听起这下九流的玩意儿来了?” “您是不知道,方才那老杀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庭院。周驥被打得眼冒金星,彻底懵了。 只听周德兴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闭嘴!听著!” 那班主战战兢兢地继续念著《桃花扇》。当念到书中那“江陵侯”与“严西门”暗中打点刑部,將“周几”的名字塞进大赦名单一节时,周德兴身子猛地一软,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竟似被抽去了脊梁骨。 这……这不可能! 当年那件机密事,天知地知,怎会有人知晓得如此详尽?甚至连细节都编排进了戏文!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爬满周德兴的脊背。 而周驥在听到“席香梦”三个字时便已嚇傻,待听到书中描绘自己当初如何丑態百出、甚至將主帅金印私自交予倭寇以求活命的细节时,更是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这不可能!!別念了!別念了!” 他如疯虎般扑上去,一把夺过那戏本撕得粉碎,还不解气,拼命用脚去跺那纸屑,又抓起桌上的滚烫茶水劈头盖脸地浇上去,直到那一团烂泥再看不出半点字跡,方才瘫软在地。 “爹!这戏班子留不得了!杀!” “全杀了!把他们沉塘!还有刚才听到的人,统统杀光!” “一个不留!都得死!都得死!” 周驥双目赤红,状若厉鬼。戏班子的人哪里见过这等无妄之灾,纷纷跪地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公子饶命啊!” 周德兴缓缓转过头,眼神如死灰般看著儿子:“杀?” “如今这齣《桃花扇》,怕是半个应天府都在传唱,你……杀得完吗?” 半个应天府…… 周驥只觉心口如被重锤猛击,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面红耳赤,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就像……就像白娘子故事一般?” 周德兴无力地点了点头。 周驥彻底崩溃,涕泗横流地爬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爹!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啊!” “您救救我!您一定要救救我啊!” 朱元璋究竟是何等样人,周德兴跟在其身后多年,心中跟明镜似的,那是真正的虎狼之君,视功臣如草芥,行的是所谓“恩威並施”的帝王权术! 遥想当年,廖永忠率巢湖水师归降,那是何等的从龙之功?正是凭此水军之力,方能横渡天险,进据应天,以此成就帝王基业。 可结果如何?洪武八年,廖永忠仅因僭越之事触了霉头,便被罗织成死罪。 彼时满朝淮西勛贵,如李善长、汤和之流,哪个不曾出面求情?可朱皇帝呢?硃笔一批,说杀便杀,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那是半点旧情都不念! 至於朱文正,那是朱元璋的亲侄子,战功赫赫,镇守洪都如铁壁铜墙,结局却比廖永忠还要悽惨,竟被活活鞭死! 念及此处,周驥早已是面如死灰,双股战慄,几欲先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如丧考妣。 “父亲!” “您得救我啊!” “孩儿不想死,孩儿真的不想死啊!” “我还指望著袭了您的爵位,风光一辈子呢!” 周驥如溺水之人抓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周德兴的大腿死命摇晃。周德兴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一闹更是火上浇油,厉喝一声,运足力气一脚將其踹翻在地:“滚开!”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子英雄一世,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孽障!” “出征前老夫是如何耳提面命的?军纪如铁,不得有违!” “你又是干了些什么混帐事?” “拿著军餉去换那劳什子的桃花扇,去捧戏子的时候,脑子里可曾想过老子半句教诲!” 周驥被这一脚踹得胸口发闷,瘫坐在地,却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更不敢再凑上前去。 一旁的老管家见状,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劝道:“侯爷息怒!” “公子毕竟是您膝下唯一的骨血,江夏侯府的香火还得靠他延续。”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把这关过了才是。” 周驥闻言,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是是是!管家说得对!” 周德兴瞥了一眼那还在唱戏的班子,冷哼一声,眉头紧锁如川字:“谈何容易?若是此书初现之时,只需动用五军都督府的令箭,强行收缴禁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如今这《桃花扇》已是传遍金陵,街谈巷议,人心惶惶……” “若是在外地藩镇,大可扣一顶『妖言惑眾、意图谋反』的大帽子,勒令百姓缴书,待风头一过,再杀几个刺头立威便是!” “可这里是应天府,是天子脚下,皇城根前……” 周德兴说到此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竟闪过一丝惧意。他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搞这种大规模的文字狱,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管家闻言,也是哑口无言,这確实是个死结。 周德兴颓然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扶手,闭目养神,眼皮却隨著那令人心焦的“篤篤”声剧烈跳动,显是內心天人交战。 忽而,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暴射! “有了。” 周驥连滚带爬地凑了过去,声音带著哭腔:“爹,您有何妙计?” 看著儿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模样,周德兴眼中的厌恶之色更浓,强忍著一脚踢死他的衝动,阴惻惻地说道: “事已至此,只能行险招,从那写书之人身上做文章。” “即刻派人去把那个写书的抓来,严刑逼供,让他承认这是受人指使,专门针对我江夏侯府的恶意誹谤,只要画了押,便立刻杀人灭口!” “如此一来,周驥从未挪用军餉,更不是为了青楼女子而致兵败!” “至於他是怎么从大牢里出来的……” 说到这里,周德兴顿觉背脊发凉,这才是最大的隱患。 若是让朱元璋知晓,他周德兴联合严东楼,甚至串通了刑部,在大赦名单上玩弄手脚,把一个重罪之徒捞出来,那便不仅仅是教子无方,而是欺君之罪! 想到朱元璋剥皮揎草的手段,周德兴不禁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管家,你亲自去安排,先顺著这本书的线索摸过去。” 周德兴拿起桌上那本《桃花扇》,盯著封面上“聊斋先生”的署名,周身杀气瀰漫,咬牙切齿道:“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聊斋先生给老夫揪出来!” “老奴遵命!” 第十一章 料事如神! 东宫,文华殿。 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照旧去刘掌柜那里採买了一本新出的《桃花扇》,本想著呈给太子爷朱標解个闷,谁知到了正殿,却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在殿內如穿花蝴蝶般奔走。 身后几个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追著,却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拦。 “我的小祖宗誒!” “殿下!” “您慢著点,仔细摔著!” “这要是磕破一点油皮,奴婢们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哈哈哈~”那少年却是浑然不觉,发出如雏凤清鸣般的笑声,在殿內迴荡:“抓不著,你们就是抓不著!” 此人正是东宫世子,朱雄英! 亦是朱元璋心头肉,大明朝最受宠爱的皇孙。 若说朱元璋的儿子分“朱標”和“其他儿子”两类;那这孙子辈,便只分“朱雄英”和“其他孙子”……其受溺爱之深,可见一斑。 陈洪见状,慌忙紧走几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千千岁。” “是陈公公呀?”朱雄英停下脚步,眼睛一亮,“快起来!” “今日出宫,可又给我带了什么希罕玩意儿?” 陈洪垂首笑道:“奴婢出宫是替皇爷办差的,哪敢夹带私货。” “哼~”朱雄英小嘴一撇,满脸的不信,那小模样竟与朱元璋有七分神似。 陈洪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黄门:“太子爷呢?” “回公公的话,太子殿下被皇上急召入宫,说是议什么军国大事去了。” “怕是要到掌灯时分才能回!” “哦~”朱雄英左右张望,见陈洪两手空空,確实不像藏了好玩的,顿时觉得无趣,垂头丧气地背著手走了。 陈洪走上丹陛,將那本新出的话本轻轻置於朱標平日批阅奏章的桌案上,隨后躬身退下,掩好殿门。 可陈洪前脚刚走,那朱漆大门便“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缝,先前那小祖宗竟似精灵般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桌案上那本封面花哨的新书,嘿嘿一笑: “我就知道这老货肯定藏了私!” “还敢骗本世子!” “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 他踮起脚尖拿起话本,认字还不全,只勉强认出“桃花扇”三个字,翻开两页,里面的诗词唱词断断续续根本读不通顺。 但他眼珠一转,觉得这肯定是个有意思的故事,便顺手揣进了怀里的小锦囊內。 且留著,待明日让詹事府的先生们读给本世子听。 隨后,这小傢伙熟练地將大门恢復原状,做贼心虚般悄悄溜走了。 直至日暮西山,天色大黑,朱標才拖著疲惫的身躯从皇宫归来。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案,见並无堆积如山的奏本,不由长舒一口气,转身便往寢殿去洗漱安歇。 待陈洪领著小黄门进来收拾寢宫时,看到桌案上空空如也,也是心头一松。 他买这话本,本就是为了让太子爷在理政之余能松泛松泛,別时刻把那根弦绷断了。 如今书不见了,想必是被太子爷拿走看了! 只要太子爷能看进去,哪怕只乐呵一会儿,自己这番心意便算没白费,也就放心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阴。 江夏侯府后门,管家带著乔装改扮的周驥走出府邸。周驥一夜未眠,此刻更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毕竟这可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管家,父亲既將此事全权託付於你。” “你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昨儿个夜里,可曾想出什么周全的法子没有!?” 管家身著一袭绸缎员外衫,手里盘著两个核桃,气定神閒地点点头:“小侯爷稍安勿躁,老奴昨夜已连夜筹措了千两雪花白银,打算扮作一名来自苏杭的富商,前往那青田书屋,只求见聊斋先生一面,高价求书。” “若是那聊斋先生见钱眼开,应了邀约,那自然是瓮中捉鱉,手到擒来。” 周驥却是焦躁难安,皱眉道:“管家,你这齣的什么餿主意?” “若是那人是个清高的,不肯见客呢?” 管家阴惻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老辣:“那也无妨,只需以此为由,留一封『拜师帖』或是『求教信』,让他务必转交给那个聊斋先生。” “老奴深信,这青田书屋与那聊斋之间,必定有著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络渠道,绝非单线联繫。” “到时候,咱们只需布下暗哨,盯著送信之人,便可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如同抱蔓摘瓜一般!!” “届时人赃並获,看他还往哪里跑!” 听罢此言,周驥却不以为意,嘴角微撇,露出一丝轻蔑冷笑:“管家何须如此迂腐?那市井泼皮我素日里也有些交情,只需许些好处,令他们往那青田书屋掌柜后脑勺来上一记闷棍,趁夜黑风高將其如捆猪般绑了来,岂不一了百了?” 管家闻言,心中顿时如吞黄连,暗嘆周德兴一世英名,怎就生出这般鲁莽灭裂的蠢物! 他强耐性子,沉声剖析道:“少侯爷切莫衝动。其一,若是贸然动粗,只恐惊了草中之蛇,那聊斋若是闻风遁走,茫茫人海何处寻去?” “其二,当今圣上前日方才降下严旨,申飭天下勛贵需严束家奴行径,莫要触了霉头。” “圣旨有云:『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此等措辞之酷烈,实乃开国以来所罕见。” “此时在应天府天子脚下顶风作案,岂非自投罗网?” 周驥满脸浑不在意,耸肩道:“只要手脚做得乾净利索些,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知晓是我武定侯府所为?” 管家苦笑摇头:“青田书屋方才因《桃花扇》洛阳纸贵,名动京师,转头掌柜便遭了绑票。” “少侯爷以为,这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当真联想不到咱们府上?” 周驥被这一顿抢白堵得哑口无言,怔了半晌,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罢了,罢了!便依你这老货的计较。” 管家隨即寻了个平日里极少在人前露脸的机警僕役,令其换上一身粗布短褐,附耳密授机宜,低问道:“都记下了?” “小的省得!” 管家转头又点了几个得力家丁,指著后院抬出的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尔等隨他同去,见机行事。” “遵命!” 那僕役大步流星跨入书屋堂內,环伺一周,粗声粗气喝道:“哪个是掌柜的?” 伙计小郭正欲搭话,后堂刘掌柜已是闻声而出,紧走几步,拱手作揖道:“老朽便是,不知这位客官有何贵干?” “掌柜的有礼,在下曹逢集,打河南地界来。” “近日贵號所刊《桃花扇》风靡秦淮,在下特以此来,欲与掌柜的商榷一桩大买卖。” “河南布政司?”刘掌柜闻言一惊,连忙將人请入座,又唤小郭奉上香茗,“不知客官是河南哪一府人士?” “南阳府!” “哦~那可是近湖广之地,不知客官欲做何生意?” 曹逢集向身后隨从努了努嘴,那几人当即上前,“哐当”一声掀开箱盖,只见白晃晃的官银在日光下耀人眼目。 “此处共计纹银一千两!” “闻听贵號《桃花扇》市价二十文一册,在下也不占你便宜,便按官价一两银子折一千二百文算!” “我要定六万本!” “不知掌柜的接是不接?” 刘掌柜不动声色地捋了捋頜下长须,眯眼道:“六万本?这確是一笔巨数!” “恕老朽直言,南阳一带前些时日刚遭了水患,流民四散,多避入勛阳山中。” “客官一口气要这许多,只怕市面萧条,难以为销吧?” 曹逢集大笑摆手:“无妨!水患受损者,不过是些升斗小民罢了。” “《桃花扇》在应天既已红透半边天,只需运回南阳,那些豪门富户见了新鲜物事,必定趋之若鶩,何愁卖不出去?” “也是此理~哈哈哈!”刘掌柜话锋一转,似是閒聊般问道:“却不知……” “南阳这场水患,势头究竟如何?” 曹逢集面不改色,绘声绘色道:“大得很!听闻洪水漫过城墙,连那青砖条石垒砌的城垣都裂了缝隙,城中淤泥没膝,一片狼藉。” “知府大人正领著全城百姓疏浚清理呢!” 言及此处,他似是怕言多必失,眉头一皱,故作不悦道:“我说掌柜的,在下是来谈买卖的,你问这些陈年旧事作甚?” “咱们只论生意,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 “自然~开门迎客,哪有將財神爷往外推的道理。” “六万本虽多,若是加紧赶工,三日之內老朽定能如数印齐!” 盖因大明经济繁盛,刻书业早已成了气候,虽非世人所想那般活字印刷遍地开花,实则雕版仍占据主流。活字之术虽妙,然捡字排印耗时费工,反不如雕版之便。 即便是《永乐大典》与后来的《四库全书》这等皇皇巨著,亦多赖书生誊抄。 直至康熙朝方制铜活字数十万印《古今图书集成》,末了还被乾隆那败家子熔了铸钱,实乃斯文扫地之举。 曹逢集听闻刘掌柜应下,抚掌大笑:“痛快!既然掌柜的如此爽快,在下亦有一事相求。” “何事?” “那著书之聊斋先生,先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有这《桃花扇》,篇篇皆是锦绣文章。” “在下心慕已久,不知可否请掌柜的代为引见,容在下瞻仰一番尊顏?” 刘掌柜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古怪,迟疑道:“聊斋先生闭门谢客,专心著述,只怕未必肯见外客。” “哦?”曹逢集双眼微眯,“既是不见……那在下这里有一封书信,还望掌柜的代为转交。” “怎么?在下与贵號做了这般大生意,连这点举手之劳掌柜的都不肯帮么?” 见曹逢集面露慍色,刘掌柜忙换上笑脸:“这……自然是无妨!” “好!” 曹逢集稍整衣冠,意气风发:“既如此,契约已定,三日后在下自来取书!” 言罢,转身领著眾人扬长而去! 望著其远去背影,刘掌柜迅疾自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其上字跡清秀遒劲,正是早先预警之语:“桃花扇一出,周德兴必恚怒。请刘掌柜小心留意,若遇大批量订书且言语闪烁者,须多加盘问,察其破绽!若此人执意要见我或托信,定是周德兴所派细作。届时,请掌柜的將其引至下述地址即可。” 方才他故意以南阳水患相试,前几拨河南来的书商皆言南阳风调雨顺,唯独此人顺著话头编造洪灾。 刘掌柜心中对那聊斋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低声喃喃:“真乃神人也!” “未曾想这世间,竟还有第二个能掐会算的诸葛亮!” 且说曹逢集转过街角,闪身入了一处僻静胡同,满脸兴奋对著阴影处稟道:“管家,幸不辱命!” “那老东西已应下送信!” “办得漂亮!”管家自暗处走出,拍了拍他肩头,“事成之后,去帐房支一百两银子赏钱。” “谢管家赏!” “即刻起,吩咐弟兄们轮班盯死青田书屋前后门,连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 这一守便是两个时辰,管家在车內被那闷热空气熏得昏昏欲睡,正仰著脖子打哈欠,前去望风的曹逢集忽地回身猛拍其肩:“管家!” “快瞧!” “那刘掌柜套了马车,出门去了!” “什么?” 周驥在旁听得真切,探头一望,见那马车正欲拐过街角,顿时急得三尸神暴跳,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便扇在管家脸上,破口大骂:“狗杀才,还不与老子醒来!” “且看分明!” 管家目光阴鷙,暗自咬牙切齿,若非顾忌这廝乃是江夏侯周德兴的嫡亲血脉,只怕此刻便要教他血溅五步,断无见明日朝露之机! 他强按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沉声喝道:“走,隨我衔枚疾追,切莫暴露了行藏!” 那辆双马並驾的青篷马车在应天府的街巷间如游鱼般穿梭,时而折向东市,时而绕行西坊,更兼南厢北廓往復迴旋。 管家一行人只得如鼠辈般躲躲闪闪,或避於市招旗帜之后,或藏於深巷阴影之中,不过一个时辰,已是人困马乏,筋骨欲折,神形俱疲。 周驥瘫软在墙角,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咒骂连天:“这刁钻的猢猻,究竟要往哪处鬼混?” 管家却压低嗓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该如此。” “足见那刘掌柜此去,定是要密会聊斋无疑,若非心中有鬼,何至於这般如临深渊、步步为营?” 第十二章 父慈子孝! “噤声,他又动了!” 周驥闻言大惊,连忙摆手,气喘如牛:“且...且歇上一歇。” “某家实在是...实在是力不能支了!” 管家心下暗忖,带著这等酒囊饭袋,终究是个累赘,恐坏大事。 “既如此,不如小郎君且先回府安坐,静候我等捷报便是。” 腹中早已打好了劝退的草稿,正欲娓娓道来,谁料周驥竟无半分世家子弟的担当,反而如蒙大赦,迭声应允:“甚善!” “那便有劳管家了,某去也。” 管家:...... 江夏侯周德兴一生梟雄,怎生出这等豚犬之子!家门不幸,莫过於此。 隨后,管家屏退了周驥,领著数名身手矫健的家丁在城中如没头苍蝇般乱撞,忽有一人低声惊呼:“咦?” “怪哉!他如何出了城郭?” “看来刘掌柜自以为金蝉脱壳,此刻定是要去那聊斋的藏身之所了。” “当真未曾料到,那狂生竟棲身於城外荒僻之地。” “莫非是为方便隨时卷席逃窜?” “可见他也深知此番犯了江夏侯的大忌,心中惶恐!” “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曹逢集恨得咬牙切齿,手按刀柄:“教我等绕了这许多冤枉路!” “若见著那聊斋,管家,须得让我先斫他几刀,出了这口胸中恶气再说!” “准!” 只见那马车曲曲折折,竟至城外西南莲花池地界。 管家举目四望,面露疑色。此地虽雅称“莲花池”,实则大有来歷。 昔日蒙元当道,此处乃王公贵族的私人园林,极尽奢华。然太祖高皇帝定都应天,驱逐胡虏,此园便毁於战火。后又因防御陈友谅,韩国公李善长在此督造战船,將那亭台楼阁拆了个七七八八,只剩断壁残垣。 待到洪武三年,朝廷欲扩大玄武湖以存放天下黄册,谁料湖水暴涨倒灌,此处本就地势低洼,竟成了一片汪洋泽国! 虽后来水势渐退,然唯余漫漫淤泥,芦苇丛生,唯有外地流窜来的饥民才在此搭棚棲身,聊以度日。 那名动京师、笔锋犀利的聊斋,竟会住在这等污秽不堪的贫民窟中? 马车碾过泥泞,在一处偏僻至极的茅舍前停驻。刘掌柜推门而入,管家不敢怠慢,紧隨其后。 定睛一看,这屋舍竟是纯以茅草覆顶,篱笆为墙! 竟寒酸至此? “看来那聊斋先前果真是个穷酸腐儒。” “难怪有狗胆撰写江夏侯的阴私軼事。” “所谓穷斯滥矣,索性豁出这条性命去博个虚名!” “也好,这等荒郊野岭,正合我等行事,神不知鬼不觉!” “走!” 眾家丁齐齐拔出朴刀,寒光凛冽。曹逢集更是一马当先,运足力气猛踹扉门,如饿虎扑羊般冲了进去! 只是...... 茅舍之內空空荡荡,家徒四壁,哪里有半个人影? “人呢?” 管家亦是懵然,方才明明亲见刘掌柜入內,如何凭空消失? 一名家丁忽然指著屋后大喊:“管家,此处有后门,地上尚有新鲜马蹄印!” “那掌柜的定是从后门遁走了!” 后门? 管家心念电转,抢步上前,忽觉足下一绊,似是触动了什么机括。只听得“咔噠”一声脆响,前后门骤然闭合,斗室之內瞬间伸手不见五指,黑如墨染! “不好!” “中了奸计!” “速退!” 四壁皆是夯土所筑,坚硬如铁,短时难破。曹逢集大吼一声,挥刀猛斩窗户,却发觉窗欞早被人从內部用粗木板钉死,便是想凿开个窟窿亦需费时良久。 “凿!” 管家厉声下令,自己则飞起一脚脚猛踹大门! 砰砰! 刚踹了数下,忽觉足底一滑,竟是踩到了什么油脂,整个人仰面摔倒。双手下意识用力一撑,却触到满手黏腻湿滑之物。 “这是...” 他凑到鼻端狠狠一嗅,那股熟悉至极的腥膻气味,激得他天灵盖炸开,寒毛倒竖! “火油!” “满地皆是火油!!” 曹逢集绝望的嘶吼声响起:“管家,窗欞处也在渗油!” “后门这里也有!” “地面上全是!” “连屋顶都在往下滴油!” “快凿啊!!” 求生的本能驱使著眾人疯狂地挥刀凿窗,可那苏铭早已在外面恭候多时。他手持火把,透过缝隙冷冷注视著室內如困兽般挣扎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害人者,人恆害之!此乃天道好还!” 言罢,手腕一抖,那支燃烧的火把便被拋入了早已浸透火油的茅屋。 轰! 一股烈焰如恶龙般冲天而起,漆黑的浓烟瞬间充斥著每一寸空间! “咳咳!” 管家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死死捂住口鼻,拼命踹门。 可四周温度骤升,灼热如炉,他只觉胸闷气短,喘不过气来。一阵阵火焰顺著房梁如熔岩般流淌而下,那火油沾身便如附骨之蛆,根本甩脱不掉! 瞬间,这几人便被滚滚烈火吞噬! “啊!” “烫杀我也!” 他们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压灭身上的火焰,可地上亦是厚厚一层火油,这般翻滚反而令火势更炽,如同火人般悽厉惨叫。 “中...中计了啊!” “可~” “那聊斋...是如何未卜先知,晓得我要来拿他!” “不!” “绝无可能!” 管家的意识在高温中逐渐模糊,身躯渐渐失去知觉。在双目彻底陷入黑暗的弥留之际,他恍惚间似乎听到一个女子正在轻拢慢捻,拨弦而歌。 那歌声淒婉,如泣如诉: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火光摇曳中,那女子虽涂了厚厚的胭脂,却掩不住面色的惨白如纸,就那样悬於樑上,直勾勾地盯著他。 管家混沌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心神剧震,如坠冰窟。 “席香梦...” “原来如此...这都是报应啊!” ...... 江夏侯府,深宅大院,朱门紧闭,却锁不住满院的焦躁肃杀之气。 厅堂之內,薰香裊裊,却掩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夏侯周德兴端坐於太师椅上,面沉似水,一双歷经沙场的老眼微眯,似在假寐,实则內心波澜起伏。 而其子周驥,却全无半点勛贵子弟的涵养,在那青石铺就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锦靴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且杂乱,宛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神色慌张,六神无主。 “废物!一群废物!” 周驥猛地停下脚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枚鹅卵石,咬牙切齿地骂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都要落山了,怎么连个响儿都没有?” “那老杀才平日里吹嘘自己是什么『鬼见愁』,我看是『饭桶见了也发愁』!” “若是误了本世子的大事,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够了!” 周德兴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隨手抄起手边的汝窑天青釉盖碗,狠狠砸向地面。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濡湿了周驥的袍角。 周德兴这一怒,颇有当年阵前斩將的威风,嚇得周驥一缩脖子,但隨即又梗著脖子顶了回去: “爹!您若是今日砸死了我,这江夏侯的爵位將来传给谁?难不成您还要再生一个?” 周德兴闻言,只觉一股腥甜直衝喉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指著周驥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竖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整日里只盯著老子的爵位,那爵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老子拿命换来的!” “还敢说別人办事不利?若换作是你去,怕是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著!” “你不把人跟丟了,从今日起,老子管你叫爹!” 周德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身处高位,对手下人要恩威並施!那些身边人,是最知晓你底细的,若是寒了他们的心,或者让他们觉得没了指望,反手就是一刀!” “你忘了前年那个李嘉?堂堂礼部侍郎,不就是被身边的书童出卖,把通敌的信件呈给了圣上,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吗?” “蠢材!真是蠢材!” 周驥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却显然是左耳进右耳出,撇了撇嘴,依旧用靴底狠狠碾著地上的碎石子,一脸的不服气。 周德兴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暗暗发誓:待此事一了,定要好好操练这个孽障,实在不行,號也得练个小號出来! “砰!砰!砰!”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叩门声骤然响起,震得门环乱颤。 周德兴心头一紧,也顾不得什么侯爷的架子,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门口。在拉开门栓的那一刻,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祝祷:“列祖列宗保佑,务必要是好消息!” 大门“吱呀”一声拉开。 只见门口站著的並非府中家丁,而是银铺的一名伙计。那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惨白如纸,两条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汗水早已湿透了短褐,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周德兴眉头紧锁,沉声喝道:“你不在银铺照看生意,跑回侯府做什么?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侯……侯爷!” 那伙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地喊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小的……小的因为银铺设在关厢之外,眼见管家带著人出了城,往莲花池那边去了……” “谁知……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莲花池方向突然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小的心里发慌,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便拼了命地追上去查看。” “等……等到了地方,那处僻静的宅院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房梁倒塌,瓦砾成堆……” “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四具焦尸,早已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周德兴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他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厉声问道:“但是什么?快说!” “但……但是在废墟焦土之中,有一物未曾烧毁……” 伙计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铁牌子,双手呈上。 周德兴哆嗦著接过那铁牌,只觉触手滚烫,仿佛还带著那场大火的余温。 虽然铁牌上的字跡已被烈火燻烤得斑驳变形,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熔蚀,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周”字,以及独特的云纹底样,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周德兴的脸上。 “爹……” 周驥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清那铁牌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这是管家的腰牌!这是咱们府上特製的玄铁腰牌!” “难道说……管家他……” 周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原本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毫无人色。 周德兴只觉天旋地转,身形踉蹌,若不是及时扶住了门框,恐怕早已栽倒在地。他拿著腰牌的手剧烈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管家……” “老糊涂啊!老糊涂!” “中计了!咱们中计了啊!” 周德兴仰天长嘆,声音中带著一丝绝望。他本以为自己老谋深算,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拿住了那个叫聊斋的书生,便能以此为筹码,翻转当下朝局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个跟隨自己南征北战、歷经数十场恶战、甚至曾在乱军中救过自己性命的老管家,竟然会栽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里! 而且还是最粗浅、最致命的——火攻之计! “五城兵马司呢?” 周德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著伙计: “走水之时,五城兵马司的巡卒就在附近,他们有没有抓到纵火之人?” “只要人被抓住了,哪怕是在五城兵马司的大牢里,老夫也有办法!” 这是他最后的翻盘机会。五城兵马司虽直属京师,但大都督府节制天下兵马,只要他抢先一步下文提调,在圣旨下达之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那个书生“聊斋”截胡到手!到时候,死无对证,谁又能奈他何?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那伙计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颤颤巍巍地回了一句: “侯爷……” “五城兵马司的人……压根就没去。” 周德兴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一尊风化的石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 这是一段经过深度润色、增加歷史厚重感与心理博弈描写的仿写片段,力求在保留原剧情骨架的同时,以更老练的笔触重构场景: “那莲花池一隅,实乃京师西南隅的污淖之地,儘是些棚户连甍的贫民窟陋巷,不仅刮不出半分脂膏,更因里甲连坐之法在彼处形同虚设,三不管的地界上,刁民滋事、流丐火併乃是家常便饭。” “况且彼处匯聚的流民多是些亡命之徒,性如烈火,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是以京中各衙门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愿去趟这趟浑水。” 周德兴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倒吸一口寒气,只觉天旋地转,双目瞬间失明,身躯如断了梁的朽木般轰然栽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天亡我也!此乃天要亡我周家啊!” 那贴身伙计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抢上前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乱作一团。反观周驥,却似一尊泥塑木雕,直挺挺地立在当地,面如死灰,瞳孔涣散,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嚇丟了魂魄! “侯爷!侯爷您醒醒!” “侯爷!” 在一阵急促的呼唤中,周德兴悠悠醒转,耳畔却仍是如蝉鸣般的嗡嗡乱响,脑仁剧痛。 何以自处? 已是穷途末路,退无可退了啊! 他鼻翼翕动,忽闻到一股腥臊的尿骚味,艰难侧首,只见周驥虽仍佇立未动,但那一袭锦缎裤管早已湿透,尿液顺著裤管蜿蜒而下,在青砖地上洇出一滩暗黄。 看著那副愚蠢至极、毫无担当的怂包模样,周德兴心头火起——这副德行,竟与当年被下入死牢听候发落时一般无二! 岁月蹉跎,此儿竟无半点长进! “爹……” 迎著周德兴阴鷙的目光,周驥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隨即似是崩断了心中最后一根弦,猛地回过神来,涕泗横流,哀嚎震天:“孩儿不想死啊!” “这可如何是好?” “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 周德兴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如刀般的狠戾。事已至此,破局之法唯有一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需將周驥这孽障推出去,咬定是他背著自己暗中指使管家去刑部打点关节,自己则装作毫不知情,被这竖子蒙蔽! 如此捨车保帅,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要自己这棵大树不倒,江夏侯府的爵位便在,荣华富贵便在! 至於儿子,不过是个可以隨时再生的物件罢了。大不了日后寻个由头將那聊斋处置了,砍下脑袋去周驥坟头祭奠,全了父子情分便是。 念及此处,周德兴心中杀意已定,不再理会哭天抢地的周驥,径直步入中堂。他唤来一名心腹亲卫,借著昏黄的气死风灯,亲手写下一张字条:“持此条去往此地!” “寻到刑部吏员何文渊,格杀勿论!” “带上严东楼同去,当年便是他在中间牵针引线,有他在侧,何文渊定会以为是寻常会面,防备鬆懈!” “得手之后,寻个荒僻处,將严东楼也一併料理了,切勿留活口!” “遵命!” “去帐房支一千两纹银,事成之后,你便远走高飞,隱姓埋名吧。” 这名亲卫乃是周德兴豢养多年的死士,闻言並无半分迟疑,只重重点头:“侯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周德兴回到內堂,倒了两杯凉酒,二人沉默对饮,隨后猛然一碰:“吾之身家性命,尽託付於足下!” “望君此去,马到成功,莫要留了手尾!” “是!” 那亲卫仰脖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如吞下一块烧红的炭火,隨后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周德兴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朱元璋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会如何震怒,会问些什么刁钻的问题,自己又该如何滴水不漏地圆谎。 他將每一句对答都在舌尖上滚了几遍,默记於心,务求毫无破绽。 此时,周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把抱住周德兴的大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哭诉道:“爹!” “您让方文林出去,可是想到了救我的法子?” “救我!您一定要救我啊!” 周德兴缓缓睁眼,目光幽冷如井水,伸手抚了抚他的髮髻,语气竟出奇的温柔:“放心~” “为父已有了万全之策。” “倘若真的被那老和尚传唤至奉天殿,你只需闭口不言,像个泥胎木偶般站著,一切听为父的应对便是。” 周驥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好!好!孩儿全听爹的!” “爹!” “您可千万要保住孩儿的性命啊!” 周德兴淡淡道:“安心候著便是。”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且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紧接著便是宦官尖细却透著威严的嗓音,宋和手捧明黄捲轴,立於门外高唱: “江夏侯周德兴接旨!” “皇上有旨,宣江夏侯即刻入宫覲见!” 第十三章 天姓 应天,皇宫深处。 周德兴踏著青石板路,穿梭在朱漆高门、雕樑画栋之间,今日的心绪竟比往日更添几分慌乱。 往日里他走过这深宫大院,虽也觉庄严肃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连脚步都带著几分虚浮。 空荡的廊下,他的脚步声被砖石放大,一声声撞在朱漆宫墙上,又折返回来,在耳畔嗡嗡作响。两旁持戟而立的侍卫们目光如炬,刀鞘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这一切落在周德兴眼里,竟像是专门针对他而来的阵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宋公公,你可知皇上今日召我,所为何事?”他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 宋和却似未闻,连眼尾都未扫过来,只管径直往前走著,连步伐都不曾有半分停顿。周德兴见状,心头更添几分忐忑,只得將方才编好的託词在心中反覆斟酌,一遍又一遍默念著,这才勉强將那颗狂跳的心按捺下去几分。 跟在后面的周驥却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渐渐便落在了后头。待到乾清宫时,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皇上,江夏侯爷到了。”宋和站在殿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殿內。 “哦?德兴来了?快让他进来!”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內传出,听不出喜怒。 “是!” 周德兴应了一声,抬步往殿內走去,心下却仍在犯嘀咕——这声音听著並无异常,莫非不是为那桃花扇之事?或是消息还未传到皇上耳中? 他转身对周驥道:“你在外头候著,莫要乱走。”如此一来,自己行事倒更方便些。 周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哀求,颤声唤道:“爹……” “放心,有爹在。”周德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迈步踏入殿內。 殿中,朱元璋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台上唱戏的戏班身上,看得专注。周德兴上前行礼:“参见皇上。” “来了?咱们老兄弟可是有阵子没好好敘敘了。”朱元璋抬眼,脸上带著几分笑意,指了指旁边的座椅,“別生分,快坐。” “谢皇上!”周德兴刚坐下,便听台上戏班吊著嗓子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谁料想容易冰消?”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最后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而已”刚落,周德兴猛地站起身来,只觉一颗心直往嗓子眼儿里窜,几乎要跳出胸腔。 “坐下!”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周德兴不敢违背,只得乖乖坐下,可那座椅却似生了刺,坐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哪能不知,这戏里唱的分明就是《桃花扇》! “皇上……”他刚要开口,却被朱元璋抬手打断。 “先看戏,莫要多言。”朱元璋的目光仍落在戏台上,可周德兴却觉那目光似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偷偷抬眼去瞧朱元璋,却见对方脸上始终波澜不惊,竟无半分情绪流露,让人无从揣测其心意。 往日里,周德兴住著几百亩的宅子,享著奢靡的生活,总觉朱元璋也不过如此。可今日真真切切面对时,才惊觉他仍是当年那个不动如山的上位,甚至比当年更添几分威严,让人望而生畏。 一曲戏罢,戏班子退场,朱元璋闭目回味片刻,口中轻轻哼著那曲调,忽然开口道:“这《聊斋》里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 “竟编了个完全虚构的大同朝!”他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著几分玩味,“你说,若真有这朝代,歷史又该从何处改道?” 周德兴被问得六神无主,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戏里那周几,你可觉得该死?” “该死!”周德兴忙不迭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那江陵侯呢?”朱元璋又问。 “皇上!”周德兴心中一紧,忙跪下身去。朱元璋却伸手將他扶起,脸上带著几分无奈:“咱们老兄弟,何时变得这般生分了?莫要动不动就跪,起来!” “坐下!”他话音刚落,又厉声喝道。虽口口声声唤著“老兄弟”,可每个字都像是带著命令的重量,让人不敢有丝毫违抗。 见周德兴缩著脖子谨慎落座,朱元璋立刻勾住他肩膀,活像市井里勾肩搭背的老伙计,直截了当问道:“咱就问你,那江陵侯该不该死?” 周德兴喉头滚动,支支吾吾道:“这……” “他勾结刑部书吏矇骗君父,算不算该诛三族的大罪?”朱元璋拍著他后背追问,话音未落又突然话锋一转,“咱方才想起句老话——” “嘴里能吐出糖来,腰里能抽出刀来!” “《桃花扇》里的皇帝多傻气啊,你说是不是?万寿节大赦天下本是陛下给天下人的恩典,偏被那些奸佞钻了空子,成了包庇不法之徒的幌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周德兴鼻尖,“你说说,刑部呈上大赦名单时,他怎么就不知道多翻两页,把名单上每个人的底细都查个清楚呢!?” 周德兴被他勾著肩膀动弹不得,大气不敢喘,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咕咚咕咚”拼命咽唾沫。 “江夏侯,”朱元璋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你猜猜——会不会是刑部那些书吏故意搞的鬼?” “故意把所有人的名单都往上呈,存心让陛下看不过来?”他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趁机偷偷塞两个该死的人进去……” 话音未落,见周德兴半晌没接话,朱元璋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咱问你话呢!” 周德兴猛地一激灵,结结巴巴道:“有……不!不!陛下是上天之子,奉天承运,绝无此等可能!” “哈哈哈!”朱元璋仰头大笑,“咱的儿子被称作龙子龙孙,可他们肚子里装的是酒肉,脑子里想的是赌局,哪点像真龙天子?若真是龙子龙孙,这人性里的贪念是不是忒多了些?” 他忽然话锋又转:“前儿咱问了李善长个问题——天有姓吗?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咱又问刘伯温,他倒篤定得很:『天姓朱!』” “咱就纳闷了——天为何姓朱?”他手指向天,“只因当今圣上姓朱,天便跟著姓朱?古往今来那么多天子,天难道要跟著改姓不成?” “咱是泥腿子出身,祖宗八代没个当官的,说不定咱就是被抱养的!”他忽然凑近周德兴,声音陡然低沉,“不然,怎会有人胆敢欺骗口含天宪的皇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朱元璋终於鬆开他肩膀,踱步到窗前:“咱今日又问了个问题——『大同朝』这名字有何讲究?” 翰林学士孔照引经据典:“『保合大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寧。』此句出自《周易》,大和即大同。” “咱回来翻了翻《周易》,你猜怎么著?”他忽然转身,眼含笑意,“前一句是什么?” 周德兴下意识摇头,额头又冒出冷汗。 “哈哈哈!”朱元璋拍腿大笑,“你这不学无术的老匹夫!当年让你多读点书你不听,今日在咱跟前露馅了吧?前一句是『大明始终,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这便是咱国號『大明』的由来!” 他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如刀:“巧的是,这『大同』二字,正是用来寓意大明的!” 话音未落,周德兴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陛下……臣……这一切都是家中逆子所为,臣当真一无所知啊!求陛下明察!” “微臣实在是一无所知啊!” “求陛下明鑑,还臣一个公道!” 周德兴跪伏在地,声音里带著几分颤音,两行浊泪顺著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周德兴。”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你跟著咱起兵那会儿,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倒好,只混了个江夏侯的爵位,可曾想过其中缘由?” “这……”周德兴浑身一颤,抬头时已是泪眼模糊,“臣……臣实在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不知?”朱元璋冷笑一声,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咱若能被几滴眼泪打动,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时,早被那些刀光剑影嚇破了胆!” 周德兴突然重重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闷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眼前发黑,额角渗出殷红的血跡,他仍咬牙道:“臣真的不知情啊!犬子被下狱后,是他自作主张买通牢头,联繫严东楼,求著要把名字塞进大赦名单的!” “那《桃花扇》不过是市井话本,《聊斋》更是鬼话连篇!”他声音陡然拔高,“严东楼一介外人,怎会知晓內宅秘事?求陛下明察!” 朱元璋挑眉反问:“照你这般说,倒是咱冤枉你了?” 周德兴浑身剧震,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臣……臣岂敢说君父的不是……” “哈哈哈!”朱元璋忽然大笑,笑声在殿內迴荡,“指著和尚骂禿驴——当年直来直去的周德兴,如今也学会这套虚与委蛇的本事了?” “臣……臣万万不敢!”周德兴额头抵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朱元璋笑声骤止,忽然转身厉喝:“你那亲卫方文林呢?往日出宫总见他隨侍左右,今日怎的连影子都不见?” 周德兴喉结滚动,强撑著道:“应天乃大明国都,皇宫更是铜墙铁壁,臣以为……以为不必带护卫……” “铜墙铁壁?”朱元璋嗤笑一声,“宫禁森严不假,可这深宫里漏风的地方,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他忽然拍掌三下,殿外传来脚步声。 “把人带进来。” 话音未落,两名锦衣卫已押著三人步入殿中。为首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镶身著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国字脸如刀削斧凿,手背青筋暴起,脸上还沾著未乾的血跡,浑身煞气仿佛能凝成实质。 “臣锦衣卫指挥使毛镶,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抬手示意,目光扫过那三人,“周侯爷,这三个人里,有两个你怕是认得——这位书生模样的是严东楼,穿粗布短褐的是刑部属吏何文渊,至於这穿短打武夫服的……”他顿了顿,“正是你的亲卫方文林。” “你可知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奉天殿?” 周德兴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方文林!他怎会在此?杀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会失手? “让咱来告诉你。”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文林去找严东楼时,那两人早被愤怒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青楼女子尚知位卑未敢忘忧国,侯府公子却仗著权势苟且偷生——百姓怎能咽下这口气?” “严东楼、严西门,何文渊、何文远——名字起得倒是文縐縐,可这书里写的与现实里做的,未免太容易分辨了些!” “就在百姓要打死这两人的当口,方文林赶到现场,见两人凑在一处便要挥刀斩杀。可惜——”朱元璋拖长音调,“锦衣卫在应天城无孔不入,早有人混在人群里盯著!” “方文林第一刀被锦衣卫挡下,隨后与毛镶缠斗数合,当场被擒。那两人见了钢刀,瞬间明白是来灭口的,到了锦衣卫衙门连刑具都没上,就全招了。” 朱元璋忽然抬脚,重重踹在周德兴肩头,將他踹得向后倒去:“你方才那套把戏,咱看著只觉噁心!” “这等行径简直令人作呕至极!” “比当年周驥在浙江做的那些腌臢事,更叫人噁心得想吐!” “周德兴啊——”朱元璋忽然提高声调,目光如刀般刺向跪伏在地的老臣,“你当年也是从苦水里熬出来的,见惯了贫苦百姓被欺压时摔碎牙往肚里咽的苦楚,那时你尚且会拍案而起,为弱者鸣不平!” “可如今呢?一朝封了侯爷,倒把当年那股子血性磨得精光!” “那《桃花扇》的戏文里,有句话说得极透——” 他忽然顿住,手指重重敲了敲案几,“『人若脱离穷困,便易滋生贪念』——这话如今想来,竟准得让人脊背生寒!”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朱元璋忽然念起李清照的诗,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当年李清照写这首诗,原是为了讽刺赵明诚临阵脱逃的懦弱。如今倒好,这诗用在周驥身上,竟比量身定做还合適!” 第十四章 宋濂! 朱元璋目光如刃,冷冷扫视著他:“朕心里头反覆琢磨这事儿。” “要是席香梦亲眼瞧见周驥那副奴顏婢膝的丑態,不晓得……” “会吐出怎样一番刻薄话来!”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方文林突然浑身一颤,竟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呃——” “呃——”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著周德兴,紧接著双膝一软,“噗通”栽倒在地,一口暗沉如墨的污血猛地喷溅而出! “是……是那杯最后的酒……” “大人啊……” “你!你!” 他眼中迸出刻骨的怨毒,声音嘶哑如刀割。 自己一辈子谨小慎微、毕恭毕敬侍奉,到头来竟换得这般下场? 周德兴侧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额头渗出冷汗。 那杯毒酒本是算准了时辰发作的,谁料方文林竟失手提前饮下。如今倒好,在这朝堂之上当场毒发,这便是铁证如山、无从抵赖的罪证! “杀人灭口啊……” 朱元璋瞥了方文林一眼,冷笑一声: “满嘴喊著天官赐福,肚里装的全是灭门绝户的毒计!” “呵!” 人已死在大殿之上,血跡未乾!事到如今,再多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德兴颓然跪倒在地,朱元璋方才那番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此刻他满脑子想的,仍是江夏侯那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 “皇上……” “臣……有罪啊!” 朱元璋並未看他,转身缓步走上龙陛,语气幽深: “朕初见《桃花扇》话本时只觉惊奇,后来越读越觉其中滋味深长。” “它讽刺了刑部里那些钻营取巧的书吏,骂尽了攀附权贵的翰林学子,更戳穿了贪生怕死的权贵嘴脸。” “可它也道破了许多道理。” “有些道理,连朕这个皇帝都未曾看得透彻。” “譬如这句批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周驥行贿脱罪后,有人写下的那句话:『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掩盖二三分。』” “千古兴亡多少事?” “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天下事啊,往往就坏在这错综复杂的纠缠里。” “还有这句——” “邪人无正论,公议总私情。” “细细回想大赦天下前你们那副钻营取巧、趋炎附势的嘴脸……” “真不知古往今来,这大赦天下的旨意,究竟为多少该死之人谋得了生路!” “最扎心的,还要数这句——” “天街踏尽公卿骨,內库烧为锦绣灰!” “洪武二年,徐达攻破大都,如今距那时不过短短十年啊!!” “实在是……” 朱元璋拾起案上一封圣旨,隨手甩给宋和,目光坚定如铁:“写!” “圣諭!” “著中书省、六部、通政司、五军都督府、司礼监,並天下一十四省布政司知悉!” “自洪武十二年起,大明朝永不再行大赦天下之举!” “此詔列入祖制,后世若有敢再提大赦天下者,皇帝下詔罪己,亲王废为庶人,官吏诛灭九族,百姓流放边疆!” “钦此!” 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和素有文采,此刻挥毫泼墨,顷刻间便写就一篇锦绣文章,字跡遒劲有力。 朱元璋接过一看,满意頷首:“著司礼监用印,中书省宣读,御马监传檄天下!” “遵旨!” “退下吧!” “这种徒有虚名的玩意儿,废了倒也乾净。” “奴才告退。” 宋和躬身退出大殿,转身便去宣旨。 此时,毛镶已將殿外的周驥架了进来,稟报导:“皇上,他已昏厥三次,在乾清宫外还尿了一地,如今腿软如泥,站都站不起来。” 两名锦衣校尉將周驥重重摔在地上。周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磕头如捣蒜:“皇上!” “饶命!” “饶命啊!” “臣……臣知错了!” “知错了!” 他哭得涕泪横流,眼见死亡逼近,举止失措,扭曲的脸庞让朱元璋更觉厌恶! “哼——” “这般软骨头,也配做大明的勛贵?” “周德兴,你可还有话要说?” 周德兴突然直起身子,毛镶立刻横步挡在朱元璋身前,生怕他暴起行刺!朱元璋却抬手轻挥:“他没这胆子。” 只见周德兴转身走向周驥,抬脚便踹,边踹边骂,满腔怒火倾泻而出: “闭嘴!闭嘴!” “嚎什么丧!” “真真丟尽脸面!” 这一脚脚毫不留情,踹得周驥胸口发闷,直喘不过气。 待发泄完,周德兴呆立原地,哑声开口:“皇上。” “您骂了半晌,我也有几句心里话。” “起初我从未想过会走到这般田地。” “纵使他烂泥扶不上墙,到底是亲生骨肉。” “我欺君罔上,偷天换日,死罪难逃。” “这没什么可辩的。” “当年起兵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活下来,为此血战沙场。” “后来缴获越来越多,想的便是如何守住这荣华富贵——只在威胁我地位的战事里拼命,旁的仗……” “不过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罢了。” “开国之后,满脑子只剩享乐奢靡。” “您常说的同理心,我听也听了,上朝时听过无数回,就算是个粗人,耳濡目染也该懂些道理。” “受过苦,便该懂他人的苦。” “可事实证明——做不到!” “从古到今,从来如此,从未变过!” 周德兴说得坦然,束手就擒。 周驥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抽噎不止。 朱元璋静静看他半晌,忽地轻嘆一声。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么? 他朝毛镶使个眼色,毛镶先褪下周德兴的飞鱼服,又將枷锁套上他脖颈:“侯爷,请吧。” 周驥见状“嘎”地昏死过去,两个锦衣卫架著他拖了出去。 这时,朱標从屏风后转出,见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便上前替他揉按太阳穴。 “爹,这样可舒服些?” “嗯,还行,头顶也给咱按按。” 朱元璋闭眼享受片刻,问道:“標儿,方才周德兴的话,你听全了?” “听全了。” “觉得他说的有理么?” “这……” 朱標沉吟道:“古往今来,史书上这类事屡见不鲜,大汉、大唐、大宋,都不少见。” “说到底,不过二字——权力。” “爹,您说想建万世大明,可有什么法子?” “这……”朱標苦笑道,“连您都想不出,我怎敢妄言?” “是啊——”朱元璋长嘆,“这天下,哪有什么万岁皇帝,更无万年王朝啊。” 此时,微风拂过,桌上的桃花扇哗哗翻动,恰好翻到周几齣狱的篇章,末尾还有一句批註: “势利二字,纵有万千变相,或如毫芒微末,或如椽木粗大,终究无人能逃,所向披靡!” 朱標揉按的手慢了下来,心中暗忖:这桃花扇,当真是古今最厉害的话本! 它看似只讲了个故事,內里藏的道理,却够人琢磨一生! 朱標忽然心头一动—— 要不…… 问问聊斋先生? 朱標自皇宫归府,刚踏入东宫门槛,便见朱雄英端坐於矮凳之上,面前青衫老者正捧著书卷轻声讲解。那老者身著素色长衫,面容虽显苍老,却自带温雅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士风范,言辞温和如春风化雨,令人心生亲切。 朱標缓步上前,恭敬作揖道:“宋师。” 老者抬首,正是宋濂——那位写下《送东阳马生序》的文坛大家。朱雄英见父亲归来,忙躲到宋濂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瞧。 “宋师今日怎的有空来此?”朱標问道。 宋濂摆手笑道:“雄英殿下亲自登门相邀,让我为他讲讲这本书,盛情难却,我便来了。” 朱標闻言脸色微沉:“宋师乃朝廷重臣,这般小事怎敢劳您亲自前来?” 宋濂摇头道:“不妨事,不妨事。若非雄英殿下相邀,我今日还真难见到这般精彩的话本呢。”说著,他指向案上书卷,封面赫然写著“桃花扇”三个大字。 “桃花扇?”朱標凑近一瞧,眉头微挑,“应天城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我怎会不知?昨夜父皇三更召我入宫,亲自念了三四遍,又命教坊司连夜编排戏曲。如今周德兴与周驥已被下狱,此事您可听说了?” 宋濂拍手称妙:“好!这《桃花扇》虽是话本,却藏著读书人的胆识。区区一介书生,竟敢揭露江夏侯的弊端,实在令人钦佩。这般风骨,唯有当年直諫的刘伯温可与之媲美!” 朱標惊疑道:“宋师竟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宋濂点头道:“依我之见,论结构之严谨、文辞之壮丽、寓意之深远,这部《桃花扇》堪称千古绝唱。表面上它讲的是席香梦与周几面对倭寇时的不同表现,实则讽刺了富贵人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虚偽——『遍身罗衣者,不是养蚕人』,而『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更是振聋发聵!” 他轻啜一口茶,继续道:“您再看这环境描写:『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还有『庭院寂寥,一片荒凉,媚香楼上,纸破窗欞,纱裂帘幔』——触景生情,怎能不令人泪下?更不必说『烟满郡州,南北从军走;嘆朝秦暮楚,三载依刘』『归来谁念王孙瘦,重访秦淮帘下鉤』这些句子,字字句句都藏著兴亡之嘆。” 宋濂又引张养浩的词:“『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宫闕万间都做了土。』古语有云『生於忧患,死於安乐』,这《桃花扇》里的深意,实在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朱標听得入神,想起与父皇共读时的感慨,又听宋濂剖析,更觉其中意味深远,回味无穷。他嘆道:“这《桃花扇》,果然是阅歷越深,越觉其味无穷!” 宋濂含笑点头:“然也!” 朱標把朱元璋问的问题复述了一遍,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宋濂突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拱手道:“老臣实在不知该如何作答!” “殿下……” “这位聊斋先生对天下兴衰竟有如此深刻的体悟,不如去寻他討教一二?说不定真能得些真知灼见呢!” “正合我意!” 两人正聊得兴起,旁边的小朱雄英不乐意了,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上直扑腾:“宋先生!宋先生!” “故事还没给我念完呢!” “最后席香梦到底怎么样了嘛?” “哦?“两人看著撒泼打滚的小傢伙,相视一笑,“倒把你这个小祖宗给忘了。” 朱標伸手將朱雄英抱到膝头:“这把桃花扇你是从哪翻出来的?” “是不是又偷溜出宫去玩了?” “才没有!“朱雄英撅起小嘴,“是陈公公从宫外给你捎回来的,我趁你不在,从你案头拿的!” “陈洪?” “正是!” 朱標頷首轻笑:“那本太子考考你——听了这许多故事,可悟出什么道理没有?” “这个……” 小傢伙掰著肉乎乎的手指头琢磨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这故事和宋先生以前念过的诗有些相像!“ “哦?” 朱雄英摇头晃脑地背起来:“朱雀桥边野草生,乌衣巷口夕阳红。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话音未落,朱標与宋濂同时怔住。朱雄英歪著脑袋问:“我背得可对?” “还有爹爹和宋先生刚才说的什么兴亡大计,我虽听不懂,但总归是要去做的呀!” “就像我肚子饿了便去御膳房找吃的,没玩够便偷偷拿爹爹的……” “咳咳!” 小傢伙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用小胖手捂住嘴巴,不再吭声。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摇头苦笑:“宋先生,看来我这做父亲的,竟不如个孩童看得通透!” 宋濂也抚掌大笑:“殿下这是著相了!” “那咱们便去会会这位聊斋先生?” “好!传陈洪来,让他带路!” “遵旨!“ 宋濂起身理了理衣襟,忽又想起一事:“老臣还有一惑。” “书中提到——大同军皆为骑兵,浙江地形不利骑兵作战,又因他们不通鸳鸯阵法,这才被倭寇击溃。” “老臣想请教……” “这鸳鸯阵……究竟是何等精妙阵法?” 第十五章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应天城。 陈洪领著几个隨从,径直走进了青田书屋。 刘掌柜忙不迭迎上前,堆著笑拱手道:“陈公公,您老可算来了!” 陈洪侧身让出身后人影,指尖轻点:“这位是我家主子。” 主子?刘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早听说陈洪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宦官,更何况前些日子太子微服私访时他曾远远瞧过一眼!当下不敢怠慢,三步並作两步奔到门口,利索地掛上“今日打烊”的木牌,又將店门仔细关严,这才转身跪地叩首,声音发颤:“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標抬了抬手,语气平和。 “谢殿下!”刘掌柜起身时衣角都带起了风。 朱標开门见山:“今日来寻你,是想见见那位聊斋先生,有些话要当面请教。” “明白!明白!”刘掌柜连声应著,整了整衣襟,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苏铭托他转交的信物,抬脚就往城东客栈方向去。 客栈伙计见掌柜亲自来找,也不多问,领著他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南城一条幽深胡同里:“先生就住这户!” “篤篤篤”,刘掌柜轻叩门环:“先生,先生!” 门內传来窸窣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朱標与宋濂立在门首,四目相对时皆是一怔——原想著写得出《白娘子》《桃花扇》这般老辣文字的先生,至少该是位白须飘飘的老者,谁料眼前人竟这般年轻,眉峰如刃,眼眸清亮,活脱脱一位少年才俊! “好个奇才!”宋濂暗自讚嘆。 “刘掌柜?”苏铭目光扫过眾人,眉峰微挑,“这几位是?” 不等刘掌柜开口,朱標已抢先抱拳:“在下王子白,江寧县人士!” 他指了指宋濂,“听闻先生大作,特来拜会——可歌可泣的白娘子,桃花扇上血泪浸染的兴亡,读得人夜不能寐,这才央了刘掌柜引路。” 刘掌柜忙不迭点头,苏铭这才侧身让出半步:“请进。” 一行人穿过庭院,但见几畦菜地规整,葡萄架下摆著张石桌,正房一间,厢房两间,家具虽简朴却收拾得乾净。苏铭端来粗瓷茶盏,热气氤氳中开口:“不知二位今日所为何来?” 宋濂捧起茶盏,目光灼灼:“《桃花扇》我反覆读了三遍,其中借倭寇劫掠后的残垣断壁写兴亡之嘆,字字泣血,句句肺腑,实在令人深思。今日特来討教——只是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年轻!” 苏铭摆手笑道:“討教不敢当,但问无妨。” 朱標身子前倾,目光如炬:“先生以为,大明朝如何才能长治久安?” “绝无可能!”苏铭斩钉截铁,“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天道循环。” 宋濂眉头微蹙:“先生此言是否太过绝对?我儒家弟子追求的可是『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大同世界,这『分合』之理岂非与我等理想相悖?” “圣人言自是没错。”苏铭沉吟片刻,指尖轻叩石桌,“可天下从无一步登天之事。万物皆循规律,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螺旋式上升。旧制崩塌时必有血泪,可那废墟里也藏著新芽——待它长成参天大树,便成新制。秦设三公九卿,唐立三省六部,宋行两府三衙,莫不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但这新制也非永恆,终有衰朽之时,再被更完善的制度取代。所谓『永久大同』本就是镜花水月,需代代奋斗;而『一时大同』,只要立足当下,却可触手可及。” 宋濂如梦初醒,在朱標惊愕的目光中起身深深一揖,恭敬道:“谨受教诲。” “先生言重了!”朱標连忙摆手,隨即又追问道:“那具体该如何著手呢?” “世间万事,究其根本皆在人事二字。” “就拿这齣《桃花扇》来说,若非江陵侯举荐其子去平倭,又怎会引出后续种种?” “故而,治国安邦最紧要的便是治人。” “可如今那些学子们,皓首穷经却只知空谈。论起经义头头是道,动輒便要构建什么大同世界!” “遇著实际律例条文便绕道走,问起来便推说这是胥吏该做的杂役之事,非读书人所为!” “这般好高騖远,实在荒唐可笑!” “洪武三年的殿试便是明证——皇上当场考辨五穀,那些浙东、江西、江南的名士学子,竟无一人能答!” “以他们的本事,能勉强维持大明短期的安寧已是不易,更遑论治国平天下、实现大同?” 朱標闻言默然,只因洪武三年殿试之事他记得清楚——那些学子確实狼狈不堪! 洪武六年殿试又是如此,气得父皇直接停了科举! 如今虽已过去六年,但从李嘉、严东楼之流身上仍能看出,这毛病半分未改。 宋濂沉吟片刻,追问道:“先生以为该如何破局?可有良策?” “唯有实事求是,经世致用四字而已!” “经世致用”宋濂自然知晓,可这“实事求是”…… “是什么便是什么,无需粉饰遮掩。直陈过失,正视问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这便是『实事求是』的真意。” 宋濂捻须頷首,连声道:“有理,有理。” 苏铭却冷笑一声:“如今大多数书生都是得过且过,遇著问题能拖便拖。若实在拖不得……” “便想法子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偏不肯下苦功解决问题,只因嫌麻烦!” “洪武十年河南布政司一带黄河决堤,淹没数县,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连开封、洛阳都泡在洪水里!” “当地官员做了什么?” “他们不去堵决口、救灾民,倒先忙著祭祀河伯!” “隨后河南参政与开封知府互相弹劾,奏章里不谈治水,倒爭执祭祀河伯的礼数是否周全!” “最后还是朝廷派去的工部侍郎带人堵了决口——那时距决堤已过了整整三十日!” “类似的事……”苏铭摇头嘆息,“多如牛毛!” “若不改掉官员重虚名、轻实务的毛病,谈什么大同,不过是空中楼阁!” 宋濂与朱標闻言,皆沉默不语。 他们久居高位,何时听过如此尖锐的批评? “可……”朱標欲言又止。 “经义是道,经世是术!” “道通则百术精,这是圣人之言。” 苏铭却道:“夫子也说了,这是圣人才能达到的境界。” “你达到了吗?” “这……未曾!” “既然未通大道,为何不先脚踏实地钻研经世之术?” “不对!”宋濂反驳道,“正是因为未通大道,才更该苦读经义,钻研经典!” “难道不是吗?” 苏铭略作思索,反问道:“古往今来,有几个圣人?又有几人敢自称已达『一道通而百术精』的境界?” “这……屈指可数!” “正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等境界,岂是空谈经义便能达到的?” “张载的言论震古烁今,学子们皆奉为金科玉律!” “可……” “敢问先生,您莫非是想成圣?” 宋濂忙拱手道:“圣人经纬天地,以我的才学,怎敢妄想此等大志?” “既知不可为,为何还要好高騖远,不去脚踏实地钻研治国之道?” 宋濂闻言,顿时哑口无言,瞪圆了眼睛。 对啊,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虚名浮泛,说起道理来头头是道,可仔细一琢磨,却像是什么都没做。” “这倒是最省力的法子了!” 朱標这才如梦初醒:“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原来这句话里还藏著好高騖远的意味!” “有些书生谈论经义时滔滔不绝,这便是『起高楼』;待到声名鹊起,眾人拜服,这便是『宴宾客』;等到了需要安邦定国时,却百无一用——这便是『楼塌了』。” “妙极,妙极!” 朱標与宋濂不同,宋濂是真正的夫子,一生浸淫经义,堪称王阳明之前明代最杰出的经学家。可惜朱元璋不喜这种务虚之人,至今他仍只是个五品翰林…… 朱標受朱元璋影响,对苏铭的话更觉认同:“我以茶代酒,此言当浮一大白!” 三人碰杯,宋濂仍不服气:“我虽成不了圣人,但求道之心此生不改!” 苏铭反驳道:“老先生,在下倒有一问。圣人言『一道通则百术精』,为何不能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呢?” 宋濂闻言猛地站起:“先生怎敢篡改圣人言语?” 苏铭摇头道:“当今有半圣之姿者,非青田先生刘伯温莫属。他便是百术精而后一道通的典范,其经义道理,皆从日常点滴中悟得!” “刘伯温……”宋濂一时语塞,只得喝茶掩饰,心里却翻来覆去想著如何反驳。同为浙东四学士,他如今是正五品翰林,刘伯温却已是正二品御史中丞! “百术精而后一道通……” 苏铭穿越前便如此理解,为何?只因孔夫子是山东人,山东人偏爱倒装句! 宋濂沉思片刻,只道:“大道在书中。” “书中確实藏著大道,可多数人只把书当敲门砖,中举后便束之高阁——不是吗?” 宋濂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喉头滚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他起身行礼:“谨受教。”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盘算著回去翻书,找机会再与他辩个明白! 听著二人辩论,朱標只觉酣畅淋漓,如三伏天饮冰般通体舒泰:“刘掌柜!你去打几斤酒,再置办些下酒菜来——我有太多事要问苏兄了!” “是!”刘掌柜刚出门,陈洪便接了这差事,他可不敢让太子隨意吃外面的东西。 “不知王兄还有何要问的?” 听著方才辩论,朱標心头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忽地想到一事,道:“不知……若席香梦见周几那等软蛋模样,会说出什么话来?” “哦?” 这个问题当真有趣得紧。 苏铭垂眸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笑道:“莫说借尽西江水,便是搬来四海浪,也冲不净我今日这满面羞愧!” “痛快!” 三人闻声皆仰头大笑,方才剑拔弩张的僵局霎时如春风化雪般消融开来。 宋濂轻摇摺扇,吟哦出声:“昔年戏作今日真,真假难辨最伤神。” “两度旁观皆冷眼,天公偏留看戏人!” “绝妙!” “绝妙!” 话音未落,马车軲轆已碾过青石板路,不多时便停在一座朱漆府邸前。 赶车的小廝恭声道:“侯爷,胡相府到了。” 帘幕掀动处,走下个面若钟馗、身如铁塔的汉子——正是吉安侯陆仲亨! 抬头望去,门楣上“胡宅”二字遒劲有力,正是当今右丞相胡惟庸的宅院。 “叩门。” “遵命!” “咚咚咚”三声脆响,门房探头见是陆仲亨,忙不迭开门迎客,引著人穿过垂花门,直入中堂,又吩咐小廝去给马儿添草料,半点不敢怠慢。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见陆仲亨进来,只抬了抬眼皮:“侯爷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相国可听说了?江夏侯家那小子,连同府里上下,全被押进詔狱了!” “此事我已知晓。” “那您怎还坐得住?” “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 陆仲亨拍案道:“不如我们联名上书,求皇上念在周德兴昔年功勋的份上,饶他一命!” “周德兴可不是傅友德那等后起之秀。” “当年皇上在和州起兵,选二十四將时他便在列,那可是咱们淮西老营的嫡系兄弟啊!” “所以呢?”胡惟庸面若寒潭,不为所动。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皇上杀他?” “不过打了场败仗罢了,这天下哪有常胜將军?洪武五年徐达不也败给王保保了么?” 陆仲亨越说越气,声调都高了三分。 胡惟庸却只是静静望著他,心里明镜似的——陆仲亨哪里是真要救周德兴,不过是借题发挥,宣泄对皇上的不满罢了。 淮西二十四將,如今还活著的,確实没几个了…… 胡惟庸忽然冷笑一声:“他不仅打了败仗,还欺君罔上!” “那又……” 陆仲亨本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惟庸將一卷明黄圣旨推到他面前:“这是皇上刚让司礼监颁下的旨意——因周德兴一案,废除了沿袭千年的大赦制度。” “你可品出这其中的雷霆之怒?” 陆仲亨一屁股坐在椅上,闷声道:“我不识字!” 胡惟庸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权当不知此事。” “否则,只怕连你自己也要被卷进去!” “皇上早已不是当年老营里那个『上位』了。” “他如今口含天宪,是从僧钵里走出,又执掌了皇权的千古一人!” “这般人物,骄傲与自尊远胜歷代帝王!” “所以,吉安侯——” “莫要在这等事上触霉头,你的分量,还压不住这等风波!” “哼!”陆仲亨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乱颤,良久才吐出真话:“我的统领之职,也被擼了!” “皇上未免太薄情!” 胡惟庸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遣退僕从:“云奇,退下。” “是。” 他亲自斟满两杯酒,举杯道:“侯爷,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再莫提了。” “懂吗?” “嗯。”陆仲亨闷声应了,举起酒杯,“喝!” 第十六章 三天! 翰林院中堂內,孔照祭酒端坐主位,手捧新撰劝农书卷,读至精妙处竟拍案而起,连声讚嘆:“妙!此等文字,当真振聋发聵!” 他手中所捧,绝非被禁的《桃花扇》——此书在翰林院与国子监早已列作禁籍,但凡发现必得上缴,私藏者轻则遭同儕排挤,重则难留清名。 此刻他翻阅的,正是翰林院新擬的《劝农书》手稿。 “这句……这几句,皆堪称绝妙!”孔照抚掌称快,“字字鏗鏘如金戈,句句鏗鏘似铁马,读来直教人胸中涌起千钧之力!” “好!”他目光灼灼,“若將此书呈於御前,圣上必定龙顏大悦!届时诸位同儕加官晋爵,指日可待!” 堂下眾翰林齐齐躬身:“全赖祭酒大人提携!” 忽有一人越眾而出,乃是周进,拱手道:“大人,严东楼因欺君之罪已被问斩。” “皇上传旨,將其首级埋於翰林院门庭石阶之下,以青石为碑,刻其罪状。凡入院书生,皆须踏其首而过!” 眾人闻言,皆默然——此等处置,足见洪武皇帝对此僚恨意之深! 孔照轻嘆一声:“我等皆为天子臣,皇命如山,岂敢不从?” “那首级……可送到了?” “锦衣卫已用盐醃了送来。” “死时可曾安详?” 周进迟疑片刻,答道:“倒不见安详。只见他双目圆睁,口不能言,麵皮僵冷,分明是死不瞑目!” “我猜……”另一书生插言,“许是临死前见了什么,才这般不甘。” “不甘?”又有人冷笑,“怕不是因不知那『聊斋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才含恨而终吧!” 提及“聊斋”二字,眾人顿时静默片刻,旋即如沸油入水,七嘴八舌討伐起来—— “那廝著实可恨!” “身为读书人,偏要与我们翰林院作对!” “《警世通言》《桃花扇》,已是两回了!” “不过是个写话本的,尽会躲在暗处揭人短处,显摆什么?” 有人反驳:“百姓倒爱看他的文章,也算有些分量……” 话音未落,便遭群起攻之:“你到底站哪边?帮谁说话?” “屁民而已,何来分量?” “文相公早说过,这天下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岂容百姓置喙?” “他將士大夫的私事写成话本供市井消遣,辱没斯文,不知进退!” “放前宋时,早该问斩了!” “如今倒好,害得我翰林院名声扫地!” “若让我知晓他是谁,定要效仿诸葛武侯骂死王朗,当面与他理论个明白!” 眾人越说越激愤,先前替聊斋说话的书生也不再言语。 孔照低头摩挲著劝农书卷,忽而抬首:“你们说,若我奏请圣上,让那聊斋也写一篇劝农书……” “两相对比,可否將他打得一败涂地?” 奉天殿內,孔照跪拜山呼:“臣翰林院祭酒孔照,有本启奏!” “准奏。” “洪武十二年春,皇上忧心民生凋敝,命翰林院撰劝农书,以彰朝廷重农之意。今书已成,恳请皇上御览!” 朱元璋闻言,龙眉微挑:“终於写完了?倒让咱等了许久!” 此言一出,孔照顿觉后背发凉,原本的喜色褪去八分,忙叩首道:“皇上明鑑,臣等查阅典籍、反覆誊录,此书需明发天下,故而慎之又慎,这才耽搁了时日……” 朱元璋挥了挥手,爽快道:“別磨蹭了,快念吧!” “遵旨!” 孔照立刻声情並茂地朗诵道:“农,乃天下之根本啊。” “黄金珠玉虽贵,飢不能食,寒不能衣,即便当作货幣流通,也难明其始终。” “如今看应天城內,绣窗綺席,罗衣锦被,层层褥垫,厚实如云。” “可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仍困顿街头,他们又如何能安心种桑养蚕?” “再看钟鸣鼎食之家,珍饈美饌,歌舞昇平,而空著肚子的百姓还在屋中哀嘆,他们又如何能专心耕作?” “应当端正末节,固守根本;想要善终,必先慎始。” “如今百姓生逢盛世,五穀丰登;上能奉养父母,下能抚育子女,各隨其愿。” “中书省、十四布政司及天下知府,尔等听好:” “尔等受朝廷恩泽,理当匡正君主、辅佐国家。” “故不可懈怠,当延请高寿老者,劝课农桑,以诚心感化百姓,而非仅將法令当作空文。” “简化追捕之事,戒除大兴土木,节制宴饮游乐,与百姓共享太平之乐,同时为日后做准备,岂不美哉?” 孔照念得抑扬顿挫,不少听眾也跟著摇头晃脑,仿佛沉浸其中。 这不过是开头罢了,后来他从三皇五帝讲起,援引歷代名人的事跡,力证农为天下之本。 神农、后稷、晁盖、贾谊、王安石、苏軾、陆游等皆被提及,接著又引用孔子、董仲舒、程颐、朱熹等圣人的言论加以佐证。文辞駢儷,华丽异常,足足念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深吸一口气,道: “正所谓:閭阎繚绕接山巔,春草青青万顷田。日暮时分,五马驻足不前,桃花红艷,近在竹林边。这便是劝农书的全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恭敬地將书举过头顶,宋和接过,呈至龙陛之上。 朱元璋略扫几眼,將书压在镇纸下,转头问道:“你们觉得这篇文写得如何?” 翰林院的周进忙站出来,拱手道:“皇上,此文实乃古今罕见。字句鏗鏘有力,张弛有度。臣读之亦热血沸腾,恨不能与百姓同耕同住!”周进为此文出了不少力,如今到了收穫的时候,自当极力夸讚。 “其他人有何看法?”朱元璋又问。 朱標道:“此文確实好,其中许多典故出处冷僻,可见作者费了一番心思。” 宋濂也出班奏道:“皇上,臣附议。若將此劝农书下发,各地官员及天下六千万百姓,定能体会朝廷的良苦用心,勤勉耕作!届时国库充盈,边境安定,天下自然安寧。” 朱元璋大笑道:“哈哈哈!能入你这老夫子法眼的文章可不多。你们也知道,咱文化不高,但会用人!宋濂都夸好,那肯定是写得不错!” 孔照闻言面露喜色,忙出班奏道:“皇上,臣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讲!” “是!”孔照道,“如今应天市面上最火的话本,当属《白娘子》和《桃花扇》。话本本是末流之物,如今声名竟盖过圣人之书。臣以为,此乃本末倒置。更有甚者,一些愚夫愚妇竟吹捧聊斋先生为文人之首!这不仅不將我等翰林院同僚放在眼里,更不將宋师放在眼里!” 他话音未落,宋濂便驳道:“你既说是愚夫愚妇所为,何必在意?难不成孩童戴个帽子冒充皇帝,便要按造反罪诛九族吗?” 朱元璋听罢大笑:“咱小时候还玩过当皇帝的游戏呢!” 孔照被驳得一时语塞,却仍坚持道:“皇上,臣以为……” 桃花扇里藏著多少传世佳句,足见那蒲松龄腹有诗书气自华,偏生自甘沉沦去写那些市井话本,还以此为荣沾沾自喜。 “此等行径,堪称文妖!” “微臣实在见不得这等人物名扬天下,故而斗胆请陛下颁下圣旨,与那聊斋对赌一场!” 朱元璋平生见过无数赌徒,却从未听闻文人也能设赌局。他挑眉道:“倒真是稀罕事?” “爱卿想怎么赌?” “臣斗胆请那文妖也写一篇劝农书,与微臣这篇一较高下!” “若他输了,便要立誓从此封笔话本,更需將《白娘子》与《桃花扇》两部原稿供奉翰林院中!” 朱元璋轻笑一声:“战利品倒讲究。” “正是此理!” “那若爱卿输了呢?” 孔照昂首挺胸,自负道:“陛下,若臣输了,便当眾承认那聊斋的文才胜过微臣!” 朱元璋非但不拒,反添了把火:“这般赌注可不够味。” “人家输了要交文稿,你输了——” 孔照朗声道:“臣愿將毕生著述原稿尽付与他,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好!” 朱元璋本就瞧著这劝农书不合心意,正想寻人重写,聊斋正是眼下最合心意的棋子! 这等顺水推舟的好事,他自然应下。 “传朕旨意!” “命聊斋撰写劝农书一篇,与翰林院祭酒一较高下!” “胜者,明发天下昭告四方!” “遵旨!” 应天城內。 “哎哎——” “你可听说了?” 一挑著木桶的汉子边走边与同伴搭话:“皇城门口新贴了皇榜,上头写著——” “翰林院祭酒孔照要与聊斋先生比试文才!” “明发天下啊,这可是天大的热闹!” 另一人接话道:“怎会不知?我家那口子天天蹲在胡同口和老太太们嘮嗑,消息灵通得很!” “今儿个晌午就开始传了。” “这可真是新鲜事!” “前些日子去鏢局看了场比武,那拳脚往来倒能分个输贏!” “可咱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文人比试!” “这……许是文曲星也有明暗之分?” “高人的门道,咱粗人可参不透。” 《桃花扇》的热度还未散尽,更惊人的消息已传遍应天。 满城百姓都在议论这场翰林院与聊斋的笔墨对决! “哎?” “皇榜贴出来了,聊斋先生可应下了?” “还没消息呢!” “聊斋先生会不会不愿接这比试?” “毕竟翰林院是一群文人,聊斋先生可是单枪匹马,不占优势啊!!” 那苦力汉子瞪眼道:“妇道人家懂什么!” “休说这丧气话,老子今日真想抽你!” “翰林院人是多,可名声有聊斋先生响亮么?” “我压根不知他们姓甚名谁!” 旁人插话道:“许是你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大人物。” “翰林院里可都是科举进士,个个才高八斗。” “那戏文怎么唱的?” “昔年赴过琼林宴,也曾打马御街前!” “可聊斋先生呢?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你们说会不会——” “聊斋先生只擅长写话本,写劝农文怕是摸不著门道?” “放你娘的屁!不准这般污衊!” “哎哎,莫衝动,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一个无赖吊儿郎当地开口道:“可不是嘛!要我说啊,他压根儿就是不敢——不然怎么到现在还不见揭榜的动静?”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一声怒喝:“混帐东西!” 正说著,忽听得马蹄声急骤如雨,一匹骏马从街角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身插五色锦旗,扬声高呼:“聊斋先生揭榜啦!三日后定当交文!” 连喊数声,声浪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围聚在此的眾人面面相覷,那苦力却得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如何?我就说准了吧!” 说著,他转身看向方才出言反驳的无赖。 那无赖见势不妙,转身便往人群里钻,却被一只大手揪住后领,硬生生拽了出来。 “二赖子,你方才说的那些混帐话,可还记得?”揪人的壮汉瞪眼道。 无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壮汉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今日便教你个乖——莫要口无遮拦!”无赖疼得齜牙咧嘴,引得周围一阵鬨笑。 青田书屋內,一人將一柄玉如意推到刘掌柜面前,苦口婆心劝道:“老刘啊,之前单方面断绝契约,实在非我所愿。还望你体谅我的难处——我不过是个小本买卖的,那些地下的打行,连官员都受他们挟制,何况咱们呢?他们日日骚扰,动不动就打断伙计的腿,我哪敢再与你往来?这玉如意权当赔礼,咱们重修旧好如何?” 刘掌柜心中暗骂,这群市侩之徒!严东楼才刚咽气,他们便像苍蝇般涌上门来——这已是今日第三拨了。 他望著那柄玉如意,心口直犯疼——这可是他寻访多时才得的宝贝,价值连城,此刻只觉心都在滴血。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 原来《桃花扇》为他打开了外省销路,如今根本不愁卖不出去。 那掌柜的急了,忙道:“別別別……你开个价,往后咱们七三分成,八二也行!八二总成了吧?” 刘掌柜却端起茶盏,淡声道:“送客。” 小郭將人送出门外,回来稟道:“掌柜的,这已是今日第八拨了。”刘掌柜揉了揉太阳穴:“先关了门吧,吵得慌。” 忽听得马蹄声又起,马上骑士高呼:“聊斋先生揭榜啦!三日后定当交文!” 刘掌柜听得分明,直愣愣盯著小郭:“我没听错吧?”小郭也是一脸愕然:“劝农书?三日交文?这如何使得?” 朱標闻言,第一时间便赶到苏铭家中:“聊斋先生,您说三日后便要交文?”苏铭不慌不忙地摆上茶盏,沏了三杯茶:“对啊。” 朱標急道:“先生糊涂啊!翰林院那些学士尚且写了三月有余,您怎敢承诺三日交文?若是输了,往后便再不能写话本——就连《桃花扇》和《白娘子》的原稿都要送去翰林院展览,这对文人而言,可是奇耻大辱啊!” 苏铭却只顾低头沏茶,仿佛未闻。朱標又问:“先生可听见了?” 苏铭这才抬眼,笑道:“听见了。来,喝茶。”此前閒聊时,苏铭便觉这位王子白性情相投。旁边那位老先生虽有些迂腐,却为人正直,倒也值得结交。 朱標皱眉道:“听见了还这般从容?” 苏铭反问道:“著急又有何用?难道王兄你能將圣旨收回来不成?”朱標苦笑道:“这……自然不能。”苏铭笑道:“既如此,便喝茶吧。” 宋濂轻啜一口,双目微亮:“茶水温而不涩,可见泡茶之人心中波澜不惊。” 他转向苏铭:“聊斋先生,如此大事,您竟丝毫不慌?”苏铭頷首。朱標好奇道:“这可是皇帝亲命题,与自由发挥的话本全然不同!您这么快便想好了?”苏铭应道:“嗯。”朱標追问:“不知打算写些什么?” 第十七章 皇上,圣人书里面没写啊! 朱標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得直搓手:“到底要写什么东西?” 苏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摇头道:“现在说了怕是不吉利。” 朱標顿时垮下脸来:“跟我玩这虚头巴脑的!” 宋濂摸著鬍鬚试探道:“还是写那市井话本?” “正是!” “话本?!” “这……” “翰林院呈给陛下的可是篇駢四儷六的锦绣文章,读起来比王勃的《滕王阁序》还畅快三分!” “你竟想用话本应战?” “在读书人眼里,这等俗物连台面都上不得,先天就矮人一截啊!” “三日后就要交卷了!” “这……” 朱標越琢磨越觉得苏铭输定了。 宋濂感慨道:“严东楼的脑袋还被埋在台阶下!” “任人践踏!“ “对爱面子的文人来说,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他们自然要借势反击。” “那篇《劝农书》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满朝文武都在称颂,他们借著这股势头髮难——” “未战便已占儘先机!” “这局,难破啊!” 苏铭將温热的茶盏推到宋濂面前,轻笑道:“老先生听到的怕是有偏差。” “有一处关键错了!” “哦?” 宋濂在朝堂浸淫多年,苏铭私下调查的消息竟说他错了? “哪里错了?” “朝堂上並非人人称颂那《劝农书》,有一个人就没夸。” 宋濂苦思冥想半天,只得追问:“谁?” 朱標却似醍醐灌顶:“是父皇!” 苏铭含笑点头:“正是陛下!” “这不对吧?”宋濂皱眉,“陛下未曾表態啊?” “不表態就是態度!”苏铭指尖轻叩桌案,“若陛下真中意那篇劝农书,何须大费周章张贴皇榜寻我另作一篇?” “分明是对翰林院那篇文辞华而不实!” “可……”宋濂仍是不解,“我亲眼见过原文,辞藻堆砌如山,典故信手拈来,堪称古今绝唱!” “陛下为何不喜?” 朱標同样困惑,虽知父皇不认同,却猜不透缘由,只得怔怔望著苏铭。 苏铭並未直言,只是抬手朝上方虚虚一指。 “这……” “何意?” 苏铭早已调查清楚翰林院周进等学子过往经歷。 一个故事已经在心中成型。 周进,苦读数十载未中举人,一朝得中竟喜极而疯,后…… 皇宫。 朱元璋斜倚在御榻上哼著江南小调,愜意非常。 听朱標说起今日见闻,说到苏铭那个手势时,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真是这么比的?” “千真万確!”朱標答道。 朱元璋突然大笑:“標儿啊,这可是个妙人!” “没想到,最懂咱心思的,不是朝堂上的老臣,倒是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聊斋?哈哈!”朱標又比划两下,仍是一头雾水,“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朱元璋抬手在他脑门上轻敲三记,朗声笑道:“咱的治国门道,你学了七八分皮毛,可最要紧的那股子精气神,你还没摸著边儿!” “借著这次劝农书的事儿,好好琢磨透!”他指了指自己额头,“这三下就当是给你提个醒!” 朱標挠著后脑勺直犯迷糊,见老爹闭口不再多言,便拱手告退往东宫去了。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马皇后便从屏风后转出,眼含笑意:“重八,你方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咱能说啥?”朱元璋装糊涂。 “你说最懂你的不是身边人,倒是个素未谋面的,可是?”马皇后凑近他耳畔,轻声吐出四个字,“劝农书不称心?” 朱元璋先是一愣,隨即拍腿大笑:“妹子,你真是咱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还说最懂你的不是身边人~”马皇后戳了戳他胸口。 “这……咱就是教育標儿时顺嘴说了句,没別的意思!”朱元璋挠头訕笑。 “哈哈哈~”马皇后轻笑一声,吩咐奴婢端来两盆热水,“来,烫烫脚解解乏。” 朱元璋脱靴浸脚,嘆道:“起初咱瞧不上翰林院写的劝农书,想著给旁人个机会。可如今倒越想越好奇——那聊斋能写出个啥花样来?” 马皇后挨著他坐下,揶揄道:“忘了?当初你看《白娘子》时,还说要治人家的罪呢!” “那会儿不是脑子一热嘛!”朱元璋尷尬地挠了挠下巴。 “重八,你是皇帝,手里攥著生杀大权。每做决定前,都得三思、三思、再三思!”马皇后语气忽然严肃,“以前你一时气头上杀人,回头就后悔得撞墙,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换作旁人,朱元璋早该发火了,可对著马皇后,他只嘆口气:“所以啊,咱需要你这个皇后来给咱顺顺气。咱主外,你主內,刚柔並济,才是治国之道!” 马皇后却嘆了口气:“你要学会自己管著自己。万一哪天我不在了……” “住口!”朱元璋突然厉声打断,“不许说这种丧气话!咱绝不允许你死在咱前头!” “好好好!”马皇后立刻安抚道,转身出门倒洗脚水。朱元璋望著她的背影,心里仍不踏实,招手唤来太监:“快请太医,给皇后好好查查身子!”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次日,朝堂上下都在议论——第一天,苏铭在眾人瞩目下毫无回应;第二天,仍如石沉大海。朱標和宋濂在东宫急得团团转,翰林院眾人却聚在天香阁拍手称快。 孔照端起茶盏,扫视眾人:“都两天了,聊斋那边连个响动都没有。当初硬著头皮接下挑战,如今可算是自食其果了吧?” “哈哈哈!”周进抚掌大笑,“大人,依我看,这本来就是必然的结局!” “咱们翰林院匯聚群英心血才磨出那篇劝农书,连宋濂先生读罢都直拍案叫绝!” “凭他蒲松龄独个儿就想压过我们?做梦!” “痴人说梦!”另一学子张纯插话道,“要我说还是祭酒大人这步棋妙——在朝堂上公然挑战,把聊斋架在火上烤!圣旨一发天下皆知,咱们便已立於不败之地!” “若他敢拒战,定叫他身败名裂!他的书稿可要在翰林院公开展览呢!” “这跟太庙献俘有何区別?” “若他应战,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强撑著镇定罢了,到头来只落得个不自量力的笑柄!” “我敬祭酒大人一杯!” “且慢!”周进举杯道,“咱们共敬祭酒大人一杯!” “哈哈哈!”孔照仰头大笑,“待那日聊斋当眾向我赔罪时,我定要好好数落他一番!” “再查查这小子究竟从哪冒出来的!” “专跟翰林院作对!” “对!” “来,痛饮!” 隔壁雅间里,商小伶听著这毫不遮掩的奚落,气得直踹墙壁,撇嘴道:“得意个什么劲?” “聊斋先生定能贏的!” “寧姐姐,你说是不是?” 寧知雨却蹙眉轻嘆:“三日內写出胜过劝农书的文章……” “难吶!” 商小伶拍著胸脯道:“莫慌!我对聊斋先生有信心!” “为何?” “昨儿个天香阁前来了个神婆,我让她算了卦——聊斋先生必贏!” 原来如此! 寧知雨抚著她脑袋,心中暗嘆:这些算卦的惯会见风使舵,不过是骗你掏银子罢了…… 傻丫头啊! 千呼万唤中,第三日总算挨到了! 眾人晨起先绕道皇城根儿,伸长脖子等新皇榜——见无动静,个个垂头丧气。 春雷轰鸣,朱元璋今日换上明黄袞服,头戴九龙翼善冠,大步踏上先农坛。中书省左丞相汪广洋已將三牲祭品摆妥。 “臣朱元璋敬告皇天后土……”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每年春祭,朱元璋必登先农坛祭农神后稷,隨后亲执犁鏵,示农重。 祭毕下坛,朱元璋移步田垄,朱標扶犁,胡惟庸牵牛,他执韁绳,喜滋滋开始犁地。胡惟庸为討巧,特从凤阳调来数十户农人观礼,农人们竖起大拇指:“瞧这架势,皇上是个犁地好手!” 礼部尚书念著贺词,旁有戏班扮的风雨雷电诸神。他本想草草收场——蒙元皇帝亲耕不过走个过场。可朱元璋偏不,在眾人惊愕目光中,竟一气犁完一亩地,垄沟分明,做得煞是专业! “哈哈哈!”朱元璋灌了口茶,抹著汗道,“许久不劳作,这一亩地便叫咱腰酸背痛!” 他扫视群臣,朗声道:“你们也下田耕些!” “哎?” 百官闻言,心里顿时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们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哪会摆弄犁耙?礼部尚书刚要开口劝阻这是坏了礼制规矩,朱元璋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刚张嘴的话头立马咽了回去。 朱元璋目光一转,直直看向翰林院的周进:“咱可还记著?” “那日在奉天殿,你亲口说过,听劝农书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脱了官服跟农夫同吃同住同耕田!” “现在可算能动手了!” 周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苦也——当时不过隨口应景的话,哪成想真要动真格!他在老朱手下当差这么多年,竟还是摸不透这位主儿的脾气——朱元璋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啊! “还有孔照,翰林院其他人,都给我下去!” “遵——遵旨!” 一行人捲起裤腿踩进泥地,望著眼前的犁耙、锄头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从哪下手。朱元璋眉头一皱,嗓门提高了几分:“一群人凑一块,竟没一个会耕地的?” “难不成你们当官前都不是种地的?” “这……”周进硬著头皮回话,“皇上,圣人书里可没教过怎么耕地啊!” 朱元璋脸色一沉,朝田埂边的凤阳老农努努下巴:“你们去教教他们。” “是!” 几个老农嘆了口气,手把手教他们分工:这个扶犁,那个赶牛,剩下的撒种子。可周进扶著犁把的手软绵绵的,犁头东倒西歪,好好的一垄地被他犁成了歪歪扭扭的曲线;那头耕牛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耍性子,突然就梗著脖子不肯走了。 “啪啪啪!” 孔照急得直甩鞭子,边抽边喊:“走啊!快走啊!你这头蠢牛!” “再不走我抽死你!” 到最后,连凤阳老农都拿这头倔牛没辙了。田地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活像场闹剧。 朱元璋站在田埂上,目光冷得像冰,脸上写满了不悦。孔照几人嚇得赶紧跪在泥地里,磕头如捣蒜:“皇上,臣等知罪!”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不多时,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他来到应天城外的田埂边。只见一位白髮老农正坐在沟沿上歇息,旁边一个孩童捧著本书朗声念著,老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拍著大腿笑出声。 三月春风拂过田埂,远处传来孩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农为天下之本……” “劝课农桑……” “范进曾言……” 孔照一听“范进”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他还当孩童念的是自己的劝农书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可他心里又犯嘀咕:范进是谁?自己的劝农书里好像没这句啊? 算了,管他呢,兴许是哪句引用的典故,自己记岔了也不一定! 朱元璋抬脚往田埂边走去:“走,咱去会会那老农。” 走近了才看清,老农白髮如雪,满脸褶子堆得像树皮,左脸颊还结著块硬邦邦的死皮。他眼睛浑浊,却盯著孙子手里的书,时不时咧嘴笑出声。 “老哥!”朱元璋挥手喊道。 “嗯?”老农回头时,孩童嚇得缩了缩脖子,立刻闭了嘴不念了。 老农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有事?”,脸上看不出多少热情。 “想跟您嘮两句。老哥今年高寿?” “四十二。” 四十二?朱元璋心里一震——看这模样,少说也有六十了!怎会苍老成这样? 隨即他便明白了——都是穷苦日子熬的啊! “今年收成咋样?” 老农眯眼想了想说:“眼下的光景还成,去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地里的墒情足;开春又落了场雨,翻地时省了不少力气。” 孔照得意地摇头晃脑:“古人说得好,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后面自然顺当。” 老农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这人莫不是个读书人?” 朱元璋望著缩在老农身后的孩童,从怀里摸出颗糖,递过去:“喏,吃吧。” 孩子躲在老农身后,怯怯地探出半张脸,眼睛里却闪著亮晶晶的期待——这种糖,他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尝上一颗。 “娃儿,接著!”朱元璋硬塞进他手里,隨即一屁股坐在老农身旁的土埂上,“方才这孩子是在念书?” “嗯吶!”老农剥开糖纸,先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这才放进孩子嘴里,糖块在舌尖化开时,孩子睫毛都跟著颤了颤。 孔照凑近追问:“老丈觉得方才那书里写的如何?” “如何?”老农咂摸了下嘴,“读著倒挺有意思!” “有意思?”朱元璋挑眉,“这算哪门子评价?” 第十八章 杀人的文章! 劝农的文书虽还未正式颁布,翰林院与聊斋的赌局却早已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孔照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呕心沥血编纂的农书,到头来竟落得个对牛弹琴的下场?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挑眉道:“这有何趣味?” “翰林院那篇劝农文写得倒是规规矩矩。” 话音未落,老农突然用古怪的眼神瞥他:“谁说我孙儿念的是那劳什子劝农书?” “不是?”朱元璋愣住,孔照也顾不得君臣之礼,急问:“那他念的是……” “他念的是『农为天下本,本固邦自寧』!” “这不就是朝廷劝农书里的句子?” 老农摇头晃脑:“劝农书是啥?老汉我確实不知。那书是孙儿从学塾回来时得的。” “叫……叫什么来著?” 正吮著糖块、甜得眯起眼的小娃娃突然脆生生插话:“范进中举!” “是放学路上一个大哥哥塞给我的!” 范进中举?朱元璋眉头紧锁,回头望向宋濂。这位学富五车的大学士也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老哥,能借咱瞧瞧不?” “成,反正是別人给的,你可仔细著点,別撕坏了。要不种地时少了这乐子,我可不依!” 听闻孙儿念的竟不是自己的劝农书,孔照气得直哆嗦。这哪是对牛弹琴?简直是当面抽他耳光! 他阴阳怪气地吟道:“陶渊明有诗云——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耕读本是乐事,何须旁门左道寻欢?” “乐?”老农终於憋不住,粗声骂道:“乐你娘的腿!” 孔照被骂得浑身一颤,连连跺脚:“粗鄙!粗鄙!” 这时,孩童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赫然写著“范进中举”四个大字。 朱元璋翻了两页,哂笑道:“这书名倒有点意思。不过是个举人故事,有啥好写的?”说著念起书中的句子:“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赴科场。少年不识愁滋味,老来方知行路难……” “范进中举回家,母亲妻子喜笑顏开。正要烧火做饭,却见老丈人胡屠户提著一副大肠一瓶酒闯进门来。” “胡屠户骂道:我倒八辈子霉,把闺女嫁给你这窝囊废!这些年来,不知累得我多惨!” 开篇便刻画出一个无能书生的狼狈相——因年岁已高,被学政大人施恩赐了个秀才功名。可这等功名不被正经读书人瞧得上,想出人头地,非得中举不可。 老丈人冷嘲热讽,句句戳心。范进连处理大肠都不会,最后还得靠妻子动手。下地耕作更是全推给老母和妻子,自己倒在家中捧著经书昼夜苦读,早成了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书呆子。 当胡屠户劝他先顾家时,范进倒振振有词:“丈人有所不知,我们读书人行事讲究体面,凡事都要立个规矩。” “门口那些种地的、挑粪的,不过都是些寻常百姓罢了!” “我若与他拱手行礼、平起平坐,岂不是坏了学堂的规矩?” “连您脸上也跟著无光啊!” 读到此处,朱元璋斜眼瞥了孔照身旁的翰林学士。 他已从字里行间品出几分深意。 “咱读得有些乏了。” 宋濂正立在侧旁,方才听了一段便觉这《范进中举》字字千钧,见朱元璋如此说,忙道:“我来接著念!” “成!”朱元璋頷首应下。 隨后眾人对范进轮番讥讽,秀才身份倒成了他的枷锁。他每反驳一两句“有辱斯文”,便被驳得哑口无言。 书院同窗约他同去乡试,范进家中无隔夜粮,只得硬著头皮向胡屠户借钱。这一遭又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这晦气鬼,莫要痴心妄想了!你自以为中了个秀才,便敢做癩蛤蟆吃天鹅肉的美梦?” “我听说啊,中秀才也不是凭你文章,不过是掌院先生看你年迈可怜,这才施捨你的!” “就你这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也该撒泡尿照照自己!不伦不类的,还想吃天鹅肉?” 待范进乡试归来,正在市集卖鸡时,忽见几个衙役从县衙方向奔来,抬著轿子敲锣打鼓:“范相公中举啦!” “范相公中举啦!” 满城百姓都惊得合不拢嘴——那落魄的范秀才竟真中了举人! 紧接著,荒诞一幕上演。 宋濂喉间发紧,一字一顿念道:“连范进自己都不肯信。” “任凭衙役反覆提醒仍不肯信,反倒以为別人要抢他的鸡!” “待到知府衙门,对著榜文看了又看,看了又看,这才信了——” “噫!好!我中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栽倒在地,牙齿紧咬,人事不省。 老太太慌了神,忙灌了几口热水给他。他这才挣扎著爬起来,拍著手狂笑道:“我中了!我中了!” 笑著便往门外衝去,把衙役和邻居都惊得后退三步。 刚出大门没几步,便一脚踩空跌进池塘,挣扎起身时,头髮散了,浑身是泥,两手沾满黄泥,水淋淋滴个不停! 宋濂眉头紧锁,嘆道:“唉,原来新科举人竟因狂喜疯了!” 念到此处,他声音发颤,浑身寒毛直竖! 老农孩童只当是寻常故事,可宋濂心里清楚——这字字句句都在讽刺世道啊! 一个四体不勤、五穀不分的穷书生竟能中举,这背后藏著什么玄机? 更奇的是,他竟因中举疯了! 细细想来,为何会疯? 下文便直白道出缘由。 胡屠户几记耳光终於將范进打醒。 隨后,城里的乡绅登门,將城中最核心的三亩宅院直接赠予范进,又奉上五十两白银作搬迁之资。 方才还冷嘲热讽的胡屠户瞬间变了嘴脸——昔日骂他是“打不死冻不烂的叫花子”,如今却夸他是“天上的文曲星”。 更荒诞的是,亲戚朋友纷纷投靠,有人將田產掛在他名下隱匿,当了他的佃户,以此逃避朝廷税赋。 有人乾脆卖身为奴,求他帮忙在黄册上抹去姓名,以此躲避徭役! “不过两三个月,范进家中奴僕、丫鬟便齐全了,钱粮米麵更是堆成山。” “乡绅又来催著搬迁。” “搬进新宅那日,唱戏、摆酒、宴客,一连热闹了三日。” 这便是范进发疯的根源啊! 从前穷得快饿死,短短两三个月便成了富贵人家。 文中还暗指了土地隱匿之事,宋濂下意识瞥了朱元璋一眼——这等隱情,怎不叫人脊背发凉? 朱元璋挑眉道:“瞅咱作甚?” “接著念下去。” 他语气平得像碗凉水,与往日嘮嗑无二。 宋濂翻开书页,声线微颤:“次年二月,范进科考得中进士,按例被大同皇帝点入翰林院修撰典籍。” “范进每日到衙门点卯,却听同僚讥讽道:” “后进的小秀才,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 “圣贤书不过是块敲门砖,既已中了进士得了官身,还咬著书本作甚?” “走!今日掌院大人在媚香楼设宴,美酒都是顶好的!” “范进出身偏远县城,哪见过京城的富贵气象?” “没几日便陷在脂粉堆里,连北都找不著了。” “若比古时治世能臣,他差得远;便是与中举前的自己相较,也墮落了几分!” “可偏生如此,范家的家底却日日厚实起来,田產铺子像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若非如此,哪能撑得起他在京城的奢靡排场?” 话音未落,满堂官员齐齐倒抽冷气。 范进不过是个酸腐书生,一朝中举便平步青云,纵是这般墮落,家底竟还越积越厚! 他们平日里修习中庸之道,说话讲究含蓄委婉,几时听过这般直戳脊梁骨的讽刺? 宋濂念到此处,声音都打起颤来——这篇《范进中举》,锋利得像把开了刃的刀! “后来,大同皇帝下旨劝农,司礼监盖了印,中书省发了明旨,差事落到了范进等翰林同僚手里……” 宋濂下意识瞥了孔照一眼。 等等! 莫不是前面那些辛辣讽刺,竟是为了引出这桩正事? 翰林院……劝农书…… 满堂官员的目光“唰”地投向孔照,只见他脸色早绿成了霜打的茄子,藏在袖中的手指抖得像筛糠——若连这都听不出是冲谁来的,这些年官场算是白混了! 等等! 旁边那人是周进…… 这书里主角叫范进…… “大同皇帝颁旨,命范进等翰林同僚编纂《劝农书》。” “若说他们有何能耐,不过是拾人牙慧、搬弄文字罢了。” “可偏有人借著抄录的名头,把孤本秘籍往自家搬;有人高价收些破烂货,中饱私囊;” “还有人打著置办劝农书的旗號,从兵部领了火牌,私带货物出京,沿途住驛站、吃公粮,好不逍遥!” 每说一件,翰林院里便有人脸色煞白——分明是戳中了他们的腌臢事! 朱元璋蹲在地上,冷眼瞧著这群衣冠楚楚的官员。他浑身泥污,倒像刚从田里爬起来的老农;可要说谁真正站在干岸上,倒也未必! 哼! “忙活”了三个月,《劝农书》总算编成。辞藻倒是华丽,句子也够漂亮,堪称稀世奇文。 可…… 也就剩个花架子! 开篇便引神农氏的话,古字今义差得远,读起来拗口得像嚼砂子,连有些学问浅的县令都摸不著头脑,更別说目不识丁的庄户人了! 说是劝农,倒把地方搅得鸡飞狗跳,到头来於皇帝而言,不过是废纸一张! 可范进等翰林同僚却在青楼里推杯换盏,为何? 自古文人相惜,这事若载入史册,后辈文人便能知晓他们的文採风流! 若能因此被尊为文宗,名垂青史,岂不美哉? 至於劝农是否有效…… 关他们何事!! 有道是: “读书人最是困顿,那些泛滥的八股文,烂得像泥团一般。” “朝廷本意在求贤才,谁料竟成了矇骗人的把戏。” “摇头晃脑装模作样,自詡是孔孟门下的高足。” “可问他们,三通四史是何等典籍?汉祖唐宗是哪朝君主?” “案头堆著高头讲章,书坊买著应试秘籍,读得背驼嘴歪,声调呜咽,像嚼了又嚼的甘蔗渣,哪有什么滋味?” “虚度光阴,白昼昏沉,就算骗得高官厚禄,也是百姓与朝廷的晦气!” “青楼里饮酒作乐,史书上留名青史,这边劝农耕种,那边兼併土地。” “圣人的道理,早已拋到九霄云外!” “实在可笑!实在虚偽!” 宋濂正读到此处,突然顿住,朱元璋诧异道:“这就完了?” “不急,后头还有首诗,以及……” “念!” “遵旨!” “谨以此篇,献与天下读书人。“ “圣人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又有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愿诸君脚踏实地,实事求是——” “莫要成了文中范进的模样!” 有道是: “仙佛两途皆无成,独夜悲鸣不平声。” “风中蓬草飘尽英雄气,沾泥柳絮落得薄倖名。” “十人中有九人该被白眼,百样技艺中最无用是书生。” “莫让诗捲成讖语,春鸟秋虫自会鸣!” “聊斋,敬上!” 宋濂合上书卷:“皇上,念完了!” 聊斋! 聊斋!! 孔照气得浑身发抖,牙关打战,双眼布满血丝!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我就说呢! 谁敢对翰林院如此辛辣讽刺! 哈哈哈! 这便不奇怪了! 这便不奇怪了! 他咬牙切齿,目眥欲裂,若聊斋在此,怕是要拋开书生斯文,拼个你死我活! 这文章—— 论艺术虽不及《桃花扇》精妙,可论讽刺辛辣,实在远胜! “百无一用是书生”—— 书生都被骂成什么样了! 可恨! “哈哈哈!“却听朱元璋拍案大笑:“好!” “好一篇《范进中举》!” “当真是好一篇《范进中举》!” “科举为何停了六年?” “这篇文章把咱想说的话全说尽了!” “哈哈哈!” 朱元璋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读到最后那段更是畅快大笑,直把在场书生的脸面踩在脚下! 看了此文,朱標与宋濂也顿悟了苏铭比划手势的深意。 朱元璋不喜那篇《劝农文》,只因它格调太高! 为防官吏欺民,大明规定布政使、知府、知县不得出城二十里。 如此一来,许多事务只能交给衙役办理。 这些衙役都是服徭役的百姓,並非科举出身的进士,怎能指望他们读懂那些艰涩拗口的文字? 第十九章 司农八法! 所以那篇劝农书压根儿就不是给老百姓看的! 连知府、知县都未必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这么看来,翰林院把劝农书写得越花里胡哨,对那些文人就越有好处;可对如今的大明朝,就越是没什么用处。 朱標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儿——原来三天前父皇打他那三下是这个意思!扎根百姓这种浅显的道理,他不知说过多少回了,可这时候自己竟没能立刻想起来。 宋濂也想起自己之前和刘伯温说的,科举考出来的书生確实难当大任。“问之,则瞠目不能对,宛若行尸走肉。”这篇《范进中举》,说的比自己更透彻、更犀利! “哎?” “你怎么了?” 翰林院里一个书生突然开口,他旁边的周进原本脸颊通红,此刻却渐渐发青发紫,呼吸急促,接著猛地抽搐起来,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栽倒在地! “噗嗤!” “噗嗤!”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范进,明显就是拿他当范本写的!周进当范本,难道还能叫別的名字? “噗嗤!”他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孔照急忙喊道:“快救人!” 躺在地上的周进突然想起,自己前几日在天香阁里大放厥词,说要效仿诸葛武侯骂死王朗那般,把聊斋骂死。现在想想,他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远处的应天城楼,咬牙骂道:“聊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文章真能杀人啊!其他书生看著周进躺在地上,口吐鲜血断了气,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寒意。阵阵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更让这种寒意变得清晰起来。 朱元璋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挥手让隨行的锦衣卫把人拖走。朱標和宋濂还在沉思,孔照突然站出来,指著《范进中举》骂道:“血口喷人!皇上,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从汉唐以来,歷代王朝的中坚力量都是书生!四百年大汉、三百年大唐、三百年大宋的繁荣,书生都出了不少力——汉文帝的贾谊、景帝的晁错、武帝的张汤,房谋杜断的房玄龄杜如晦,武则天的狄仁杰,唐玄宗的姚崇宋璟……他们的功绩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又岂是一本《范进中举》能抹杀的?这聊斋就是个狂妄之徒,就是个文妖!” 宋濂反驳道:“《范进中举》讽刺的不过是那些迂腐书生——他们年轻时作赋,到老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却无半策;中举前夹著尾巴做人,中举后飞黄腾达,转眼便忘了之前的苦,只知贪图享乐,对国家实在没什么用。难道……在你心里,贾谊他们也能算这等人?” “你!”孔照虽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对一个学生说:“把劝农书拿出来。” “好!”学生应了一声,把劝农书递给老农:“你看看这个!” “我就不信,这劝农书真像《范进中举》里写的那么不堪!”老农接过劝农书,刚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又把书递给孙子:“孙儿,你瞅瞅——这些字你认得吗?” 那孩子蜷在门槛旁,瞥见劝农书时猛地睁圆了眼,连含在嘴里的糖块都忘了吮吸,直愣愣盯著书页发怔。 “写得如何?”孔照凑近追问,袖角沾著墨跡。 孩子眼神游移不定——爷爷常说“莫说谎”,可这话说出口怕是要惹人笑。他揪著衣角嘟囔半晌,才憋出句:“字……” “写得真俊!” 话音未落,朱元璋和朱標已笑出声,连宋老夫子都忍不住咳了一声,忙用袖子掩住嘴角。翰林院几位学士也憋笑憋得脸通红,孔照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蹲下身平视孩子:“小友莫慌,只管直说——这文章到底写得怎样?” 孩子咽了咽口水,小声道:“这……这一行就有十个字认不得……”他指著书页上那句“钟鼎水陆,鯖五侯,调易牙,筦弦优俳,杂遝並进,而枵罄者尚嘆诸室,彼何有於耕?” 孔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老农抬头望了望日头,撂下锄头拍拍尘土:“时候不早了,我该拾掇傢伙什回家了。”他转向孔照道:“你呀,就是閒得慌!” “我?”孔照愣住。 “可不!”老农掰著手指头数:“至正二十三年,老伴儿饿死了。我有四个儿子、一个闺女、三个孙儿。闺女嫁了人,大儿子分家另过,如今家里七口人要吃饭。要活命,只能种地——哪用得著你写这劳什子劝农书?” 他蹲下身,用锄头柄戳了戳地:“要我说,有个好皇帝把贪官污吏都收拾了,比啥劝农书都强!就比如当今圣上——洪武元年,应天府让开荒,谁信吶?荒地变熟地要多少年?要多少牛和犁?万一地刚种熟,原主来说地是他的,咱们不白忙活?” “可洪武二年那道圣旨,我记得真真儿的——官府出牛出犁,开出来的地归自己,还入黄册作保!有纠纷能告御状!那时候啊,咱们一窝蜂都去开荒了,眼前这三亩地,就是那会子开出来的!” 老农系好鞋带,背起孙子往村外走:“大道理我不懂,可就咱这小日子看——圣上的圣旨,比这劝农书实在多了!” 满屋子人,连朱元璋都沉默了。宋濂翻起手边的《范进中举》,结合老农的话越琢磨越有味,最后长嘆一声:“哎——” “能见实情方能言確切,能论实事方能道中肯,哪是空口白话能比的?聊斋说的『经世致用,实事求是』,原是这么个理!” 他想起先前和苏铭辩论时,自己还想著用道理压人,如今想来,被驳得哑口无言的反而是自己! “是『一道通而百术精』?还是『百术精而一道通』?今儿算有点明白了!”宋濂突然想起刘伯温从前说的话:“道虽小,不行不置;事虽小,不为不成!士子有学问,更要有行动!” “同为浙东四学士,你早懂了这理!”他笑著拍腿:“倒是我慢了你一步!” 朱元璋听得爽朗大笑:“现在懂也不晚!”他转向孔照:“咱为啥同意你和聊斋打赌?实话说,你那劝农书咱打眼一瞧就不中意——花里胡哨,半点用没有!” “起初我自谦才学浅薄,又说要听宋濂的教诲,这番话里藏著的门道你们没参透,偏生让那聊斋给悟透了!” 皇帝每句话都暗藏玄机。朱元璋说自己水平不高,哪里是自贬?分明是说这文章太过深奥,常人难懂!再提听宋濂的,可那宋老夫子虽有满腹经纶,却不得陛下重用啊。听他的?说穿了就是这文章我不打算用! 话音刚落,宋濂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 朱元璋抚掌轻笑:“如今胜负已分吶!” 孔照捧著那本《范进中举》,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突然想起件要紧事,在朱元璋宣布结果前抢步上前:“陛下!” “臣有本启奏!” 孔照自以为抓住了聊斋的破绽,急声道:“陛下!” “何事?” “臣要弹劾聊斋欺君罔上!” 朱標惊问:“聊斋如何欺君?” “此前陛下下旨,命翰林院与聊斋同作劝农文!” “臣等写了,可聊斋写的这齣戏文,通篇儘是讽刺读书人百无一用,连个『劝农』二字都未提及!” “这如何算得劝农?” “此等行径,当属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其余翰林学子纷纷跪地,齐声高呼:“请陛下治聊斋欺君之罪!” 那《范进中举》字字如刀,割得他们心口生疼。今日若不將这欺君的帽子扣实了,往后哪还有脸见人? “嗯……”朱元璋又翻了两页,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宋濂心头一沉——这孔照找的由头,著实刁钻!《范进中举》讽刺得妙是妙,可偏偏没提劝农! “咦?” 正僵持间,司农卿徐宗实忽然惊呼一声,揉了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 朱元璋皱眉:“何事惊慌?” 徐宗实激动得结巴起来,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此刻竟语无伦次:“陛、陛下……您瞧这儿!” 他捧著书卷,指尖点著一行字:“这篇《范进中举》里,还藏著另一条暗线!” “范进中举前,每月都要去知府衙门看榜文,想寻些有用的消息!” “那衙门张贴的榜文,每月都不同!” “您看——” “二月那篇写著:『说与百姓每,各务农业,莫要游荡赌博。』” “而三月的榜文,就藏在范进与胡屠户的对话之后!” “三月里,要同百姓们说,趁著春时赶紧耕种,莫要在农事上偷懒懈怠。 四月在后一页接著写,要同百姓们讲,都得种桑养蚕,不许閒著荒废光阴。 五月时,要同百姓们说,让诸位都到府衙来,有司农八法要发给你们,定要好好耕种田地。 六月里,要同百姓们说,若有盗贼滋生,务必齐心协力將其擒拿捉住。 七月时,要同百姓们说,再强调一遍司农八法,需深耕土壤,知府衙门会带人兴修水利设施! 若有村落里的士绅胆敢擅自截断水利灌溉,只顾自家田地而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诸位可將他们扭送到知府衙门,本官定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八月里,要同百姓们说,田禾成熟了,都要及时收割贮藏,莫要误了时节。 九月时,要同百姓们说,莫要忘记司农八法里关於施肥的要点,收完田后要节省积蓄肥料,保证土地肥力充足。 十月里,要同百姓们说,天气渐寒,都要抓紧种麦,知府衙门所说的司农八法里良种培育之法莫要忘记,此刻正是时候! 十一月时,要同百姓们说,天气转冷了,家里有年迈父母的,要好好奉养尽孝,閒暇时到知府衙门来听司农八法的两项培训——合理种植的间距多少为好,明年还要小心防治蝗虫灾害! 十二月里,要同百姓们说,知府衙门请了能工巧匠改进农具,可依黄册认领使用,各位百姓要好好学习田间管理,除草时间要合適恰当,不懂的可问乡间的耆老,他们都是知府衙门派来指导的! 诸君忙碌了一年,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遂!” 司农卿徐宗实越说越激动,拍案道:“皇上,只因这些语句夹杂在精彩剧情里,反叫人忽视了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这司农八法实乃种地的绝妙良策啊!” 朱標、宋濂翻阅数次,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谁能想到,在全篇讽刺迂腐书生的故事里,苏铭竟还暗藏了这样一条线! 孔照不解:“这有什么?什么司农八法?圣人书中没写过,和劝农又有何干係?” “哼!”徐宗实毫不客气驳道,“你翰林院孔大人是衍圣公门下,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不懂这司农八法的厉害!” “古往今来,关於农业的书籍,最全的莫过於《齐民要术》。” “可《齐民要术》篇幅浩大,百姓们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有时间读完那么厚一本书!” “这司农八法是从《齐民要术》中提炼出来的,把一本书浓缩成八个项目,再由知府衙门通告下去,百姓们照著规矩做,就能改善种田的方法!” “这篇《范进中举》明面上讽刺迂腐无能的书生,暗地里却写了这样一位心繫百姓的知府!” “可惜啊——” “这位知府的光芒全被范进掩盖了,除了榜文中提了一两句,还有谁关注过他呢?” “这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听徐宗实如此说,在场眾人只觉內心骇然,脊背发凉。 竟还有这层深意? 这到底是一本怎样的奇书! 聊斋先生,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朱元璋静默半晌,手指轻轻叩了叩案几,才沉声开口: “司农八法……你且说与咱听听。” “兴修水利、深耕土地、培育良种、堆积肥力、合理种植、除治蝗虫、改进工具、及时除草——这八条,咱种了半辈子地,倒有几条摸不透门道。”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司农卿徐宗实,“特別是这培育良种,你给咱掰扯掰扯,到底是怎么个讲究?” 徐宗实躬身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皇上,臣对此倒也知之有限,只听闻个旧年故事,权当个引子罢。” “前宋大將军郭逵征討安南时,偶然发现那处土地竟能一年三熟,稻穗饱满如珠,粮仓满得要溢出来。他便命人取了安南的稻种,与大宋本土稻种混种,在广东、福建一带试种。” “可那安南稻种初尝时苦涩难咽,哪知与本地稻种杂交后,次年长出的新稻竟是又香又甜,產量还翻了一番!”徐宗实抬眼,目光微亮,“臣想啊,这稻种与人一般,各有长短——取长补短、互相补益,或许便是培育良种的真意所在!”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猛地直起身子,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声如洪钟:“竟有这等奇事?咱治天下几十年,怎从未听说过这等良种!” 第二十章 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 “这……” “皇上,微臣所闻皆是市井传言,或许有,或许……” “唔……”徐宗实蹙眉思索片刻,“倒也未必是空穴来风,否则聊斋怎会专门记下这一笔?” “可那些士绅向来藏著掖著,好东西哪会轻易示人?” “確实,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例子,古往今来可不少见!” 朱元璋心头一震——自己登基多年,竟不知世间还有既高產又美味的稻种! “毛镶!” “臣在!” “即刻率锦衣卫南下广东等地,寻那高產稻种的下落。若有眉目,准你八百里加急,连夜入宫密奏!” “臣领旨!” 朱元璋翻开《范进中举》,將各月知府公告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声道:“司农卿!” “臣在!” “你且翻书也好,问聊斋也罢,定要把那『司农八法』给咱理清楚!” “咱要像这知府般,月月下旨,让天下人知道咱对农事是何等上心!” 宋濂拱手道:“皇上圣明。”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皇上圣明!” 朱元璋仰头大笑,起身隨意拍去龙袍上的尘土,转头看向孔照:“方才老者说的话,可还记得?” “若遇明君,又有良策,何须多此一举劝农?百姓自会拼力耕作!” “因为啊——”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你们翰林院读书人眼里,这是政绩,是能写进史书的大文章!” “可对老农来说,这是活计,是养家餬口的日日功课!” “若有一日不耕,全家便要挨饿——” “这点,咱从前竟也未曾深想!” 朱標亦嘆道:“父皇,儿臣惭愧。” 朱元璋却道:“可聊斋想到了,还在这篇《范进中举》里写明白了、做扎实了!” “倒也有件欣慰事——” “他只提出『司农八法』这样的实策,想来是默认,这天下已有明君了。” 朱標含笑接话:“自开国以来,父皇宵衣旰食,奏摺从不过夜,常半夜召臣入宫细问。儿臣以为,汉文帝、唐太宗,也不过如此了。” “哈哈哈!”朱元璋戳了戳朱標额头,“咱知道你在拍马屁,可听著就是舒坦!” “再说两句给咱听听?” 父子俩相视大笑,笑声在殿內迴荡。 可这笑声落在孔照耳中,却如针扎般刺耳! 败了…… 简直是一败涂地! 自己那篇駢四儷六的《劝农书》,自比王勃《滕王阁序》、骆宾王《討武曌檄》,本想留名青史的鸿篇巨製…… 竟被一篇市井话本打得落花流水! 呵! 谁能想到那话本里竟藏著这么多门道!? 孔照喉间发涩,眼眶微热,却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皇帝是个务实的人,比起自己华而不实的辞藻,他更爱那篇《范进中举》里的乾货! 聊斋…… 聊斋! 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咬紧牙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孔照!” “孔照!” 朱元璋的厉喝將他从愤懣中惊醒。见皇帝面沉似水,他慌忙跪地叩首:“臣失仪,臣有罪!” “哼!”朱元璋冷笑一声,“如今胜负已分,你可还有话要说?” 胜负~ 孔照颓然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吐出半个字:“臣……” “臣……” 他出身衍圣公府,自幼见惯了泼天富贵,被眾人捧在掌心长大,后来又做了翰林院祭酒,接了宋衲的位子,行事愈发老辣,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此刻他麵皮涨得通红,手臂青筋暴起,支吾半天竟连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臣……” “別总『臣』啦!” “按赌约,你得当眾认怂——承认自己才学不如聊斋,还得把最金贵的文稿双手奉上!” “皇上!”孔照脑中嗡的一声,慌忙要开口求情。 朱元璋却一语封死退路:“赌局是你挑的头,输了想耍赖?丟朝廷重臣的脸面!” “这是圣旨!” “若不照做,便以抗旨罪押入锦衣卫詔狱!” 孔照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整个人六神无主。 “起驾,回宫!” 回宫路上,朱標凑近朱元璋道:“父皇,儿子怎觉著你今儿偏袒得厉害?” 朱元璋斜睨他一眼:“瞧出来了?” “嗯!” “说实话,咱还真看上这聊斋了——是个妙人!” “说不定啊,是老天爷给咱大明送的宝贝~” “爹再细细考察考察,若真是大才……” “你和他不是挺投缘么?” “留给你!” “让他以后辅佐你建万世基业!” 朱標脸色一沉:“爹正当年富力强,怎说这般晦气话!” “哈哈哈,谁没个死的时候?咱总得提前打算不是!” 见朱標仍绷著脸,朱元璋才訕訕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嗯!” 朱標脸色稍霽,又问:“爹真不见他一面?” “不见!” “为何?儿子和他聊过几回,那见识之广,真不输青田先生刘伯温!” “那更不能见了!当年咱见刘伯温还拖了整整三年!” “標儿,记住了——但凡大才,都有股子傲气。想收服他们,可没那么简单。” “咱若没摸透他性子就贸然相见,万一被他看轻了怎么办?” “帝王之术,难就难在如何把自己藏起来!” 朱標听得直挠头,朱元璋拍他肩膀:“咱也捨不得死,可你小子现在还嫩著呢,要学的还多著!” “走,前头有家油泼麵馆,今儿爹请你!” “咱爷俩痛痛快快吃一顿!” “成!” 应天城。 “贏了!” “贏了!” “贏了!” 三声带著颤音的呼喊惊醒了整条胡同的清晨。 “吱呀——” 门扉轻响,一人抱著恭桶揉著惺忪睡眼骂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吵死个人!” 那人却兴奋得直蹦:“皇榜张出来了!” “这场文斗,聊斋先生贏了!” “聊斋先生贏了!” “啥?”话音未落,胡同里的百姓“呼啦”全涌了出来,团团围住那人七嘴八舌问:“真贏了?!” “可不是!”那人捏著鼻子直往后退:“大哥,你端著恭桶就別往前凑了,熏死个人!” “別扯閒篇,快说怎么贏的!” “聊斋先生又写了篇《范进中举》!” “那文章,把翰林院那些书生的骨头都戳穿了,讽刺得那叫一个痛快!” “听宫里传出来的,好些书生当场跪了,有的捂著脸跑走,还有个……” “叫周进!” “你们猜怎么著?” “小崽子別卖关子!老子还得去码头扛活呢!再囉嗦信不信我捶你!”膀大腰圆的苦力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腱子肉。 “您別急呀——周进那篇范本,不是叫《范进中举》么?” “那周进听完文章,气得直吐血,当场就厥过去了!” “被骂死了?”眾人面面相覷,“真假的?” “这还用说?我哪敢在这事上糊弄你们?要是周进还活著,我敢编排翰林院的学子?那些小心眼儿的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那……真就死了啊?!” “就跟戏文里唱的那般,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段子一个样!” “我原以为诸葛亮那等神仙般的人物只活在戏台上,哪成想聊斋先生就是活脱脱的现世版!” “小兄弟,那本《范进中举》在哪能淘换到?” “青田书屋!” 话音未落,眾人纷纷撂下手头活计,脚底生风似的“踏踏踏”往那边奔去。 按往日规矩,人挤人的地界儿准能捡到被撕烂的残书,那玩意儿便宜得很,去晚了连个纸角儿都摸不著! 天街,青田书屋门前。 “诸位客官,莫挤!莫挤!”刘掌柜扯著嗓子喊,可人潮还是一拨接一拨往店里涌! 这段日子赚得盆满钵满,他的书屋都扩了两次门脸,可还是架不住这阵仗! “掌柜的,我要三千本《范进中举》,现在就拿!” “別听他的,我要六千本!先紧著我来!” “都闪开!我自浙江远道而来,要一万本!” 《范进中举》本是讽刺书生的市井话本,刘掌柜原以为卖不动——毕竟买书的大多是士绅,谁愿意自討没趣? 可他忘了,这世上的士绅可不全都是酸腐书生。 有人想借这书扳倒对手,有人是真心想瞧瞧这书如何讽刺,好跟聊斋学两招; 有人想蹭热度,搭上这趟顺风车博朝廷青眼; 更有人想搅浑水,最好让朝廷把那些老古板都开了,空出位子好让他们顶上。 哪怕他们自己就是酸腐书生,看完《范进中举》恨不能把聊斋生吞活剥! 可官位当前,这点子恨意算得了什么? 当年勾践还臥薪尝胆呢! 等坐上位子,再把聊斋弄死,替前辈们出口恶气! 顺带还能赚波好名声! 甭管各自打著什么算盘,《范进中举》是彻底火了,比之前的《桃花扇》还红火,订单跟雪片似的飞来,青田书屋都快被挤爆了! “別挤!別挤!” “要批量订货的这边登记,按先来后到排顺序!” “咱们保证每单都供得上!” “单买的找小郭,付钱拿书走人。” 人群立刻分作两拨,忽听得有人哎呦一声:“谁啊?掐我作甚?!” “丟不丟人!” “別踩我脚!” “裤子!裤子要掉了!” “混帐!” 商人们使尽浑身解数往前挤,刘掌柜捂著脑袋直嘆气。 罢了,隨他们去吧! 眼不见为净! 他心里头对苏铭满是佩服——翰林院的文章金贵得很,看著就让人发怵! 孔照带著大势逼聊斋应下那场必输的赌局,谁成想…… 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 翰林院在天香阁摆的庆功酒还没凉透呢,周进倒先凉了! 真是…… 《范进中举》啊。 也不知聊斋是怎么写出这般辛辣讽刺的妙文。 若老东家还在,怕是要和他成为忘年之交吧! “哎~” 老东家啊…… “掌柜的!到我了!一万本!” “来啦!” 天香阁內。 “贏了!” “贏了!” 商小伶执著《范进中举》朝寧知雨挥了挥,眉梢眼角儘是雀跃:“寧姐姐,你可瞧清楚了?” “聊斋先生贏了!” 她话音未落又接道,尾音里带著几分篤定,“我就说那神婆子没誆我!” 寧知雨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浮起浅淡笑意,指尖轻轻点过书页——那本《范进中举》早被她翻得卷了边。任她如何苦思冥想,也参不透聊斋先生在绝境中竟能挥就这篇惊世讽文。 忽又念及先前《桃花扇》与《白娘子》,前者令文人击节,后者让青楼女子垂泪。 如今应天城谁人不知聊斋盛名?这声势直追当年柳永,真真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了。 寧知雨將书册轻轻拢在胸前,双颊悄然晕开两抹緋云,低语如囈:“聊斋先生……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脊,“我……何时能得见你一面?” 应天城,天街深处。 夜已深,胡惟庸府邸忽起急促叩门声。门子揉著惺忪睡眼开门,嘴里还嘟囔著:“谁啊?大半夜的,不让人安生!” 门外站著个蓬头垢面的人,乍看像街边乞丐。 门子正要挥手赶人,却瞥见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学士服——这纹样,分明是翰林院祭酒的官服! “祭、祭酒大人?”门子试探著开口。 孔照頷首,隨手塞过一锭银子:“劳烦通传,我要见相国大人。” 门子得了银两,方才的不耐瞬间化作諂媚,忙不迭引他入府。 中堂內,胡惟庸端坐主位,见孔照进门便抬手示意:“看茶。” 孔照哪还有心思品茶?碍於礼数才匆匆抿了一口,名贵的茶水入喉,竟只觉苦涩。他放下茶盏便急切道:“相国大人,这次您可要救我!” “那聊斋使了奸计,皇上又偏帮著他。如今我不仅要交出手稿,还得当眾承认不如他!”孔照声音发颤,“我乃衍圣公府的人,怎能做这等自辱之事?” 他从怀中掏出个锦盒,掀开盖子,夜明珠的柔光顿时溢满厅堂:“若大人肯助我,此恩必当铭记。衍圣公府定会递信阐明朝局,助大人击垮汪广洋——那汪广洋不过是个醉鬼,哪有丞相的体统?” 孔照自以为这条件无人能拒——胡惟庸虽为李善长门生,若能坐上左丞相之位,那些“应声虫”的閒言自然不攻自破。可胡惟庸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半晌不语。 孔照见状,咬咬牙竟“扑通”跪下:“若大人助我,翰林院上下必以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第二十一章 二气孔祭酒! “快请起!”胡惟庸忙伸手扶他起身,温言道,“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上跪苍天,下跪君父,如何能跪我?” “相国大人——”孔照欲言又止,胡惟庸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负手踱到门边,沉声道:“圣旨既下,便如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若想保全顏面,拒不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断无可能!”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但若先认下此事,再暗中算计他,倒有几分胜算!” 孔照闻言心头一沉——要他承认不如个写话本的,实在憋屈。可一想到能暗算聊斋,眼底又闪过一丝阴鷙,忙唤道:“大人!” “大人,这便如何是好?” 胡惟庸冷笑一声:“对症下药罢了。你先认下此事,余下的交由我来周全。” 孔照仍面露难色,蹙眉道:“我乃衍圣公门下,却要承认不如个国子监上下皆瞧不起的野路子文人?这脸面实在丟不起啊,大人!” 胡惟庸脸色骤冷,嗤笑道:“怎么,嫌弃了?要不明日我奏请皇上,把这皇位让与你去坐?” 他冷哼一声,“圣旨既下,岂是你说改便能改的?哼!” “你自己好生想想吧。”胡惟庸甩袖道。 孔照满面颓然,勉强拱手:“便依大人吩咐。” 他端起茶盏,望著杯中自己仓皇的倒影,与昔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禁暗自神伤——都怪那该死的聊斋!待我查出你是谁,定要將你挫骨扬灰,方消我心头之恨! 待孔照退下,吉安侯陆仲亨从屏风后转出。胡惟庸急问:“侯爷,可探得聊斋下落?” 陆仲亨摇头:“未曾。”胡惟庸皱眉:“侯爷当年做过锦衣卫,连你都查不到?” 陆仲亨嘆道:“我几次快寻到他踪跡时,总有人暗中破坏。从招式看,应是锦衣卫的人!皇上和太子定是已找到此人,且不愿他人染指,故遣锦衣卫暗中护著。我与毛镶同门,深知他的手段——若想暗中胜他,难如登天!” 胡惟庸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次日,皇宫西安门外西四牌楼——原是明朝行刑之地。 朱棣迁都时將其移至新址,后满清入关,多尔袞圈地改內城为满城,西四牌楼方废,斩首改在菜市口。 今日虽无行刑,却人头攒动——只因翰林院祭酒孔照,要在此当眾承认:自己不如那聊斋! 四西牌楼前,人群越聚越多,皆是闻讯从各处赶来的。 更有行將就木的老者,需人搀扶才能站稳,听罢便要匆匆去抓药——即便如此,仍跌跌撞撞赶来。 孔照瞧在眼里,心中愤懣:这种老朽来凑什么热闹?莫不是嫌命长!眼见远处仍有更多人涌来,他不愿再等。 正待开口,却见人群中竟有人支起画板,顿时羞愤难当,暗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孔照心跳如鼓,每迈一步,心头便紧一分。 他脚步踌躇,身子微颤,不知是气极还是恨极。身旁翰林学子忙搀住他,关切道:“大人,可还撑得住?”孔照摆手示意无妨,学子又劝:“大人,此时不宣,人只会更多。” “说不定最后人比逛夫子庙庙会的还多呢!” 孔照轻轻点头,踱步至高台边缘,抖了抖衣袖,拱手作揖。 可话到嘴边,他硬是挤不出半句,只能支支吾吾杵在原地,场面更显尷尬。 台下人群开始指指点点:“不是说要道歉,承认自己文采不如聊斋先生吗?” “怎么哑巴了?”“许是怕丟脸吧。”“文人嘛,脸面比天大!” “范进中举前不也天天摆架子,连卖猪肉的都不给好脸色?”“有道理有道理!” “喂!”有人扯著嗓子喊,“快说!快说!” 另一人跟著嚷嚷:“我还急著回去杀猪呢!” 眾人纷纷起鬨,声音此起彼伏。孔照喉结滚动,如坐针毡,又被台下人激了几句,羞耻感瞬间涌遍全身,心跳如擂鼓。 “我……”他刚开口,又卡住,只觉后颈发凉,眼前一黑,竟“噗通”栽倒在高台上! 翰林院学子忙围过去,七嘴八舌喊著“祭酒大人昏过去了”,有人急匆匆去请大夫。台下人群面面相覷:“这就昏了?” “心理也太脆弱了吧!”“本来还指望看场好戏呢,结果……” “自己提的赌局,输了还晕台上,丟不丟人?”“聊斋先生没应战时他可囂张得很,现在倒装怂了!”“敢做不敢认?” 青田书屋刘掌柜走上高台,朝翰林院学子伸手。 刘艺元立刻骂道:“你这人有没有良心?祭酒大人都昏过去了,还步步紧逼?” 刘掌柜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公开认输的事就算了,但我受聊斋先生所託,来取他的战利品。” “滚!什么战利品……”刘艺元本能地骂道,忽然想起输了的人要把最珍贵的手稿交给对方,顿时冷下脸:“非得这么绝情?” 刘掌柜未接话。 刘艺元从孔照怀里掏出一摞书稿,重重摔在他身上:“哼!这就是你要的东西?我提醒你,有胆子拿,未必有命留!翰林院是天下文风匯聚之地,你们这般讽刺挖苦,天下读书人都不会放过你们!”说罢拂袖而去。 书稿很快送到苏铭手中。 他翻开一看,是孔照写的《祥瑞赋》,原稿上多处刪改痕跡清晰可见,显然酝酿已久——只要地方官报祥瑞,他便打算將此赋献给朱元璋,想藉此震惊天下。这算盘打得妙,可惜被苏铭截了胡。 朱標看著赋直撇嘴:“真没劲。” 他掰著手指头数落:“洪武二年攻占大都,收復沦陷五百年的燕云十六州,建好九边防线!李善长建议用这泼天之功去泰山封禪,皇上都以劳民伤財为由拒绝了!他最烦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孔照难道不明白?这篇赋献上去,非但落不著好,说不定还得挨顿板子!” 苏铭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因为宋真宗把泰山封禪的档次拉低了,皇上根本瞧不上,才不愿意去。要是换封狼居胥,我估计他不会拒绝。” “哈哈哈!”朱標闻言立时放声大笑:“苏兄莫要打趣!” “封狼居胥岂是泰山封禪那等虚妄名號?!” “需得真刀真枪踏破草原方能成就,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堪此大任!” 宋濂阅罢那篇赋文,摇头哂道:“此赋辞藻虽美,却空洞无物!” “看似引经据典,实则翻来覆去不过是几句吹捧的套话!” “毫无新意可言!” “聊斋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廝?” 苏铭忽而压低声音,神秘一笑:“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我倒有个绝妙的主意!” “哦?快说说看!” 次日清晨,路人行经天街时,忽见青田书屋前立起块木製布告栏,栏上贴著两篇文章。 其一便是昨日孔照输给苏铭的那篇赋文;其二则是新写的话本,名为《老汉买驴》。 “哎?”“这青田书屋门前何时多了这玩意儿?” “昨日还未见呢!” “倒像那官府的榜文!”“有趣得紧!”“快去看看上面写了些啥?” 刘艺元家住南门关厢之外,每日去翰林院必经天街。 行至书屋前,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本欲转身离去,却见门外布告栏不禁驻足沉思——这廝又在搞什么花样? 他奋力挤进人群,定睛一瞧,布告栏上贴著两篇文章。首篇署名孔照,正是那篇华丽的祥瑞赋。他捻著頜下鬍鬚,装模作样读著,口中讚嘆:“此文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祭酒大人当真是当今文坛宗师!” 见眾人目光皆被另一篇文章吸引,他心中暗骂:“哼!一群俗人,不识天下至臻之宝,活该穷困潦倒一世!”暗忖:“我倒要瞧瞧这第二篇写的什么。” 《老汉买驴》,聊斋著。见此篇名,刘艺元心头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倒像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 旁边学子高声念道:“话说有日,博士家的驴死了。他嘆道:『吾无马无车,唯赖此驴代步,一日不可或缺。』 於是便转身往集市去,打算另买一头。东瞅西望,贵的买不起,贱的看不上,千挑万选才寻得一头合意的。 谈妥价钱,博士一手交银,一手拽住韁绳,欲拉驴便走。 那卖驴的老农忙拦住道:『老先生,怎连买东西要立字据都不晓得?』『还要立字据?』『我不识字,您是读书人,劳烦您写一份吧。』 说著便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博士展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摇头晃脑地吟诵著,笔走龙蛇写將起来——” “是日也,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正宜出门赴市。夫集市者,眾人聚集交易之所,古已有之。《诗经·卫风》有云:『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此乃春秋时市集之景。子贡,即端木赐,乃先圣孔门高徒,善经商,家累千金,孔子亦赖其力,存鲁乱齐……” 写至此处,第一页已无余地,他兴致正浓,正欲换纸续写,卖驴的老汉急忙拦下! “您这是在写什么?不过是个买卖契约,怎地写了这么多字?” 老博士捻须道:“你这老儿莫急,我乃五经博士,区区契约,岂会誆你?” 毛驴老农拍腿道:“我虽不识字,出门前专问人学了『驴』字,可你这写满一页,连个『驴』字影儿都没见著!” “其实简单得很——某年某月某日,某甲卖与某乙一头驴,银钱二两,银驴两清,足矣!” “何须囉嗦这些!” 博士正色道:“买卖虽小,却关乎圣贤之道,岂可不言明?” 老农將银锭往博士怀里一塞,气道:“不卖了不卖了!磨磨唧唧!” 说罢转身欲牵驴,哪知回头一望,驴影全无——那小公驴早挣脱韁绳,追著小母驴跑没影了! 卖驴人反手將银子夺回,愤然道:“驴没了,你得赔我!”说完扭头便走。 博士呆立半晌才回过神,此刻银子驴子皆无,只剩一张废纸飘在驴粪蛋子上。 四下望去,围观者早已散尽,他只得徒步慢行,悻悻归家。 眾人听罢,鬨笑声炸响:“哈哈哈!” “这五经博士,怎的如此蠢笨!” “正是正是!” “写个字据罢了,扯圣贤作甚?” “若非老农拦著,怕不得写满两三页纸!” “到头来人財两空,荒唐可笑!” “哈哈哈!” 刘艺元听得眾人议论,面颊通红,顿觉羞耻难当。 正欲悄悄溜走,忽有凉风拂面,脑中灵光一闪,他猛然悟出聊斋的深意——將买驴谈圣的五经博士与孔照並列,用意岂不昭然? 居心叵测,行径可耻! 刘艺元恼羞成怒,欲撕碎两篇文章,却见青田书屋刘掌柜立於台阶,睹其便想起那道圣旨——若此刻撕毁,岂非抗旨?怕连后天的日头都见不著了! 他心头突突直跳,思量再三,只得在书店买了纸笔,临摹一份,匆匆往翰林院奔去。 “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 刘艺元衝进翰林院中堂时,孔照刚甦醒——昨日他在高台昏倒,並非眾人以为的“晕遁”,实是怒极攻心昏厥。太医施药后,他昏沉睡了一夜,此刻方醒。 见刘艺元慌张进门,孔照蹙眉道:“何事慌张?” “这……祭酒大人,青田书屋將您的《祥瑞赋》与一篇文章同置布告栏展出!” “哦?何篇文章?” “是……是聊斋那廝的新话本!” “速取来我看!” 刘艺元忙掏纸稿,先打预防针:“大人且先稳住心神,莫要动怒……” “少囉嗦!快拿来!”孔照已气得拍案。 刘艺元只得小心翼翼递上纸稿。孔照目光扫过,瞳孔骤缩,胸膛剧烈起伏,猛然拍案:“混帐!” “聊斋!聊斋!” “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面颊骤然青紫,双目一黑,又昏了过去! “太医!太医別走!” “快回来!” 翰林院好一阵混乱,太医不停施针开药,这才將孔照救了过来。 在他昏迷之时,一群学子围在外面议论纷纷:“现在我们该如何?” 第二十二章 掩面而逃! 祭酒大人被气成这样,咱们和那聊斋可是结下死仇了! 刘艺元一拍案几,率先吼道:“必须给祭酒大人报仇!” “可……”有人犹豫著开口,“怎么报仇啊?那乞丐写文章跟刀子似的,又毒又辣,咱们被他牵著鼻子走,哪还敢轻易动手?” “就是啊!”另一人附和,“万一咱们写点什么,又让他逮著机会骂个狗血淋头怎么办?” “严东楼头七才过没几天,脑袋还在地上被万人踩呢!” 刘艺元气得直拍桌子:“难道你们就打算咽下这口气?未战先怯,这哪成事?” 有人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倒说说怎么办?” “至少得让他丟丟面子!”刘艺元眼睛滴溜溜一转,“把那布告栏收回去,別再把祭酒大人和那买驴的夫子相提並论了!” “你有办法?” “当然有!”刘艺元拍著胸脯道,“今晚咱们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刘掌柜出门查看布告栏,忽然发现上面除了原有的两篇文章,竟多了一篇新文章。十六个大字赫然在目—— “小人无节,捨本逐末!” “小人无耻,重利轻死!” 刘掌柜一眼便认出,这是北宋大儒邵雍的句子。 他心里冷笑,这是有人借邵雍的话骂苏铭是小人呢。忙差小郭去告知苏铭,不多时,一张纸条便送了过来。 刘掌柜看完纸条,忍不住哈哈大笑,顺手便將纸条贴在了布告栏上。 眾人闻讯赶来,只见上面写著: “嘰嘰喳喳几只鸦,满嘴喷粪叫喳喳!” “今日暂且寻开心,明早个个烂嘴巴!” 翰林院的学生们第一时间抄录了回去,刘艺元看到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连摔了两个茶杯:“粗俗!粗俗!诗词这般高雅的东西,到了他嘴里竟成了这般俗不可耐的模样!祭酒大人说得没错,这分明是个文妖!简直是阎王殿里爬出来的厉鬼,专门来祸害我大明文坛的!” 有人急问:“现在怎么办?” “继续写,继续骂!”刘艺元咬牙切齿。 第三日清晨,刘掌柜照例查看布告栏,果然又添了一段新话——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刘掌柜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借《诗经》指桑骂槐,骂苏铭无仪无礼,怎么还不去死呢!这分明也是绝大多数翰林院书生的心声。 小郭抄录了句子送过去,不多时,一张纸条又送了回来。翰林院的人默默抄录了回去,刘艺元看完后气得当场將茶杯摔了个粉碎,怒吼道:“混帐东西!” 纸条上写著: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有许多鸡?” “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 “乞丐何曾有二妻?”——这原是个典故,说的是齐国有个穷书生,娶了一妻一妾,每次回家都吃得酒足饭饱,对妻子吹嘘说许多有钱人天天想请他吃饭。妻子们不信,暗中跟著他,才发现他竟在坟地偷吃贡品! “邻家焉有许多鸡”则是说,有个人天天去邻居家偷鸡,旁人调侃道:“邻居家哪有这么多鸡让你偷?” 这两句合起来,便是骂那些只会照搬典故骂人,自己却没几句原创的傢伙,全是打肿脸充胖子的虚偽之辈! 最后两句“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更是直指他们的虚偽——如今还有周天子在,你们为何要纷纷议论魏齐之事? 分明是借古讽今,骂他们虚偽至极! 当年周天子尚在时,为何偏要捨近求远去魏齐两国週游? 翰林院这位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要替孔照出头,可私心里怕不是也存著藉机扬名的盘算? 自然如此! 不然刘艺元怎会冒著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风险与苏铭爭辩? 被戳穿心思的刘艺元气得浑身发抖,拍案怒喝:“此等狂徒!” “欺人太甚!”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究竟是何人!” 自己贴的两句不过是拾人牙慧,而苏铭的两首诗却是原创佳作,更有力回击,高下立见! “刘兄,如今该如何是好?” 刘艺元拍案而起:“我偏不信斗不过个写话本的!” “那……这次如何出手?” 有苏铭的诗在前,刘艺元若再抄袭便是自取其辱,定会被读书人耻笑。 他蒙头在被中辗转整夜,翻遍典籍,终於凑出四句,兴奋得掀被而起。 却不见那蓬头散发、因想出妙句而癲狂的模样,与范进中举后发疯有何区別? 刘艺元忙將句子誊抄,唯恐遗忘,命人连夜刻在木板上。 更深露重,他辗转难眠,越想越觉这四句堪称绝妙! 满脑子都是聊斋先生见了这诗要气得吐血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哈哈哈!” 刘艺元挑灯夜读,翰林院打更人循光而来,疑惑道:“有人吗?”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有人在此,你去別处巡更吧!” “得嘞!” 打更人暗自嘀咕:这大半夜的怎的还不睡? 经此一扰,刘艺元更无睡意,只觉胸中憋闷,索性推开窗,望著墨色苍穹。 眼巴巴熬到天亮! 次日清晨。 刘掌柜如常来到布告栏前,果见新添一句。 “踢倒饭床,特地乖张!” “指空话空,撤顛撤狂!” 他忙让小郭抄录送往胡同深处。 苏铭见诗大笑,小郭不解:“先生,这又是何意?” “简单得很!” “此句暗含佛家讖语——指空话空,撤顛撤狂,分明是拐著弯骂和尚是禿驴!” “我写《桃花扇》《范进中举》时虚构过大同朝,翰林院便抓著这点讽刺我:虽言辞犀利,却不敢直抒胸臆,只会用曲笔批判,不过是个狂生罢了!” 小郭闻言怒骂:“这些读书人,竟会鸡蛋里挑骨头!” 苏铭沉吟片刻,挥毫写就一篇文章,命人送回。 与此同时,青田书屋前,一位官袍加身者煞有介事立在布告栏前,盯著那句“踢倒饭床”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他转身扫视四周,朗声宣告:“诸位,本官乃户部侍郎寧启文。” “这『踢倒饭床』四字,当真是妙笔生花!” “诸位以为,聊斋笔下的讽刺当真全是出於对大明的赤诚之心?” “本官倒觉得,未必尽然!” “你们都被他蒙蔽了!” 围观的百姓纷纷追问:“此话怎讲?” “且听本官细细道来!” “那聊斋,不过是个虚偽的狂士罢了。” “专挑他人的短处,编成话本四处传播,藉此在百姓心里树起『文人良心』的招牌!” “敢问,当真只有他清醒,旁人都糊涂?” “这天下当真只有他敢直言?” “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任御史中丞时,歷任御史皆清正刚直,哪像聊斋这般指桑骂槐?人家都是直指其事、点名道姓!” “那才是我等文人该效仿的榜样!” “聊斋这廝,虚构个『大同朝』,用大同的人来影射我大明百姓~” “可细想便知,他骨子里根本不愿彻底得罪人!” “这般人写的话本文章,又有几分可信?” “还有……”寧启文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他在《范进中举》里批判迂腐书生,说书生中举后百无一用!” “可他除了写文章讽刺,又做过什么实事?” “可见,他或许不迂腐,但只知放空炮,同样遭人唾弃!” “哈哈哈~” 说到此处,寧启文拱手环顾:“本官一家之言,让诸位见笑了。” “让让!” “聊斋先生的回应来了!” 正有人慾反驳,小郭突然举著张纸跑来,贴在布告栏上。寧启文凑近一看,开头是篇短文: “某日,一书生看《秦琼卖马》戏时直摇头,旁人问:『怎么了?』” “那人说,这戏太没诚意,拿根鞭子当马,两把棋子当车,该用真车真马才对!” “在场眾人皆静听『高见』!” “片刻后另一人反问:『那《武松打虎》该怎么演?』” “艺术自有艺术的章法,演员又不是真打虎的!” “该打虎的人不敢上阵,別人演了出打虎戏,他却站在高处讥讽人家不敢真打虎!” “这种人,我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哈哈哈~” 听到此处,围观百姓哄堂大笑。寧启文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自己刚说完,聊斋的讽刺就来了,实在打脸! 百姓笑著追问:“对呀,侍郎大人,您说《武松打虎》该怎么演?” 寧启文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大人,周德兴、周驥、严东楼、李嘉这些人,哪个不是被聊斋先生讽刺揭露后才下地狱的?这怎叫不敢得罪?” 另一人又道:“侍郎大人,您说的另一处也不对!皇上已下明旨,命司农卿总结『司农八法』!” “这『司农八法』正是从《范进中举》里来的,可见聊斋先生对农事研究颇深!” “怎能说他放空话?” “不对!” “你说的不对!” 寧启文涨红著脸,支吾道:“这……这……” 他猛然灵机一动,拱手道:“圣旨既下,本官自然知晓司农八法,不过是从《齐民要术》里摘录的条目罢了!” “若要细细推敲,这等做法与聊斋在《范进中举》中讽刺的寻章摘句之辈,又有何分別?” “依我看,这算不得真本事!” 百姓心里暗骂,这官儿可真会给人扣帽子!可他毕竟掛著户部侍郎的衔,眾人虽有不满,到底不敢说得太过火。 这时小郭开口道:“各位,文章末尾还有句话,我念给你们听听。” “听说先农坛亲耕那日,翰林院祭酒孔照带著学子们扶犁播种,谁料那耕牛犯了倔,半步都不肯往前挪!” “翰林院的同僚们急得手足无措!” “聊斋先生却道,只需把牛的眼睛蒙上,这事儿便迎刃而解。” “耕牛性子本就温顺,先农坛上文武百官近千人,加上驱牛的又是生面孔,它这是害怕了!” 有人听了顿时恍然大悟:“对啊!” “我前些日子借牛给人时,就是这么干的!” “戴鼻环都不管用,可蒙上眼睛,牛就老老实实听使唤了!” “我还琢磨是啥道理呢,原来这畜生是怕生!” “聊斋先生果然懂农事!” 眾人纷纷看向寧启文——先农坛那场闹剧早传遍应天了,他们束手无策,可聊斋一句话就解决了! 谁高谁低,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寧启文被眾人异样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用袖子遮住脸,再没脸待下去,当即掩面逃了出去,直觉得这脸丟得比青田书屋的墨还黑! 翰林院值房內,刘艺元急得直转圈,眼睛直勾勾盯著门外,茶杯端到嘴边好几次,却因心里焦躁,始终没喝一口。 “大人!” “户部侍郎寧大人回来了!” “快隨我出去迎接!” 刘艺元走到门口,见寧启文过来,立刻期待地问道:“侍郎大人,结果如何?” 寧启文羞得无地自容,一想起青田书屋的事,就浑身发痒,头皮发麻——刚才他气喘吁吁跑了好一阵,才从人群里脱身! “惭愧!惭愧!”他拂了拂袖子,走进值房,端起茶碗咕咚灌了几口,“相国大人命我配合你们打压聊斋,可结果……” “哎……” 刘艺元哪里知道,刚才寧启文被人盯著看,尷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侍郎大人,怎么了?难道我写的那四句话没驳倒他?” “没有!聊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就写了篇《武松打虎》讥讽我们,末了还附了两句话!”寧启文把故事和聊斋的话念了一遍,刘艺元听得身子一晃,直挺挺往后退了几步,“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又……又输了?” 寧启文点点头:“聊斋那张嘴太厉害了,实在难对付!” “刘学士,我劝你以后別再想文斗的事了,说到底,不过是自取其辱!” “我会把这事稟告相国大人,让他再想別的法子!” “告辞!” 说完,寧启文转身离去,刘艺元仍愣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苦思冥想整晚,竟比不过別人一刻钟写的东西?这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苦读经书,高中进士,文斗怎会输给一个写话本的人!不可能!不可能! 刘艺元身子微微发抖,透露出他內心的癲狂——这世道,难道连读书人的脸面,都要被个说书人踩在脚下了? 第二十三章 楚王好细腰 旁边两位翰林院学士凑近来,关切地问:“刘学士,你……” “可还安好?” 刘艺元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不妥?” 话音未落,他那青筋暴起的狰狞面容,早將满腔的怨毒与不甘暴露无遗! “刘学士莫往心里去,输贏本是常事。”另一人忙劝道。 “连祭酒大人都折了面子呢!” “来日方长,总有扳回一局的时候!” 刘艺元斜睨对方,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哈哈哈——” 那笑声如夜梟啼哭,听得人后颈发凉。 眾人喉头滚动,咽下唾沫,又试探著问:“刘学士,当真无恙?” “无恙?无恙!无恙!!”刘艺元猛地拍案而起,竟將案头桌椅尽数掀翻! “那混帐东西究竟从哪冒出来的!”他双目赤红,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一个写话本的小子,竟敢这般折辱於我!” “待我查出他的根脚,定要剥皮抽筋,连骨灰都撒进长江,方解我心头之恨!!” “啊——”他忽然狂吼一声,疯魔般要衝出门去,眾人慌忙扑上去將他死死拽住。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门外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断喝,紧接著翰林院值房的朱漆大门被人重重踹开! “谁人敢……”那书生正要厉声呵斥,瞥见来人却如见鬼魅,硬生生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飞鱼服如血浸染,绣春刀寒光凛冽——锦衣卫指挥使毛镶,正踏著满地碎木缓步而入! 他周身裹挟著生人勿近的煞气,眸光如刃扫过眾人:“继续说啊?方才要说什么『擅自』什么?”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无不低头屏息,汗透重衣。 “哼!”毛镶冷笑一声,“翰林院学士刘艺元、张桓、胡集——你们的事犯了,隨我走一趟吧!” 张桓、胡集面如土色,急问:“我等何罪之有?” 毛镶从袖中抽出卷册,指尖点著墨跡道:“《范进中举》里写的那些勾当,你们可还记得?” “有人借修《劝农书》之名中饱私囊,有人將孤本古籍据为己有——说的不正是你们二人?” “张桓,你借孔照之名採购笔墨纸砚,每笔四百两,前后二十五次,共一万两白银!” “你与奸商勾结,吃回扣便吃了五千两——可敢否认?” “胡集,你將好山园主人的宋本《朱熹集注》以偷梁换柱之法占为己有——真当锦衣卫查不出来?” “还有你——刘艺元!”毛镶目光骤然森冷,“你借出城之便夹带私货,持兵部火牌沿途调用驛站马匹,办的却是你的私事!” “莫非还要抵赖?” 刘艺元听得浑身剧震,冷汗浸透后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不认也无妨——你找的商行伙计、码头力工,还有沿途驛站的驛夫,此刻都在锦衣卫詔狱里等著呢!”毛镶从腰间摸出厚厚一摞口供,“他们与你无亲无故,自然不会替你遮掩!” “哼!带走!” 锦衣校尉应声而动,铁链窸窣作响,三人已被架起拖出门去! 三人顿时傻眼——这段时日他们一门心思扑在赛诗会上,用文斗手段打垮聊斋,原以为范进中举的风波早已翻篇,哪成想皇上竟又杀了个回马枪! 难怪他这些天没动静,原是在暗中查探这些腌臢事! 刘艺元三人被锦衣卫扭住,疯了似的挣扎嘶吼:“皇上!求陛下开恩!” “饶命啊——!” “再敢喊叫撕烂你们的嘴!”毛镶冷笑一声啐道,“人在做天在看,瞒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挥挥手,“堵了嘴押走!” “遵令!” 天街上,胡惟庸府邸內。 寧启文跪伏在地,將前因后果细细稟明。胡惟庸轻叩案几:“这聊斋倒真是个笔桿子厉害的主儿。” “相国明鑑。”寧启文苦笑道,“微臣虽不愿承认,可此人確实有几分急智。” “急智?”胡惟庸眯眼轻笑,“不过是第二个刘伯温罢了。”他忽然眸光一凛,不知在想些什么。 寧启文试探道:“相国大人,可要设法收服此人?” 胡惟庸沉吟片刻,摇头道:“他虽有虚名,但比起衍圣公的势力……”他指尖轻点案头,“若能得衍圣公相助,对我等大业百利无害。” 想到今日局面,寧启文仍心有余悸:“相国,这聊斋著实棘手!” “哼!”胡惟庸瞥他一眼,“输一次便草木皆兵了?他写了这么多文章,你还没看透?”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过是个愤世嫉俗的直性子文人罢了。” “范进中举一篇虽骂得痛快,可树敌也太多!如今他游离朝堂之外尚能自保,若真引入官场……”胡惟庸冷笑一声,“你说他能活几日?” 寧启文猛然抬头:“相国的意思是……” “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安排。”胡惟庸忽然话锋一转,“对了,皇上今儿下了旨,让中书省推举皇孙之师。”他递过一封信笺,“这是我写的荐书,把你的名字填上,今日下值前送到我书房。” “皇孙之师?!”寧启文捧著信的手直颤,心头狂喜——皇孙之师意味著什么?皇上对太子偏爱有加,太子日后必登大宝,三位皇孙中必有一人承继东宫!若能当上皇孙之师…… 帝师!未来的帝师啊! 他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多谢相国栽培!” “別高兴太早。”胡惟庸敲了敲桌案,“东宫和国子监也会推人选,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莫要让我失望。” “微臣定当全力以赴!” “起来吧。”胡惟庸伸手搀他,又隨和地拍拍他肩膀。寧启文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相国使不得!” “陈胜说过,苟富贵勿相忘。”胡惟庸笑道,“他日你若成了帝师,可別忘了我今日提携之恩。” 寧启文忙拱手道:“相国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当年若非相国提拔,我怎会有今日户部侍郎之位?即便他日飞黄腾达,也定当以相国马首是瞻!” 胡惟庸仰头连笑三声,震得殿內梁尘簌簌:“哈哈哈,快些去准备妥当。” “遵命!” 待寧启文躬身退下,胡惟庸转头对管家吩咐:“备好车驾,咱要进宫面圣。” 次日辰时,奉天殿內金钟鸣响。 朱元璋身著赤红龙袍,头戴翼善冠,龙行虎步跨上龙椅,眉宇间英气逼人。龙椅旁的铜鹤香炉旁,另设一尊小些的龙椅,朱標端坐其上,腰背挺得笔直如松。 “三呼!”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司礼监宋和尖著嗓子唱道:“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胡惟庸出列拱手:“臣有要事启奏!” 朱元璋抬眼扫他:“但说无妨。” “臣昨日在中书省值房內反覆翻阅《范进中举》,见那些酸腐儒生窃据朝堂,实是忧心如焚!”胡惟庸声若洪钟,“中书省代天子执掌六部,事无巨细皆需操持,本该是群贤毕集、眾正盈朝之所!” “可偏生常遇无人可用的窘境!洪武二年黄河水患,中书省费尽周折才寻得一位治水能臣!此等困境可见一斑!” “臣深以为,聊斋所言经世致用、实事求是的道理,正是破局之钥!” 他话锋一转,“然如何改变学子风气,臣苦思冥想却无良策!” “臣斗胆提议——不妨请聊斋先生赴山东曲阜任学政,让他在书院中潜心教化,走出一条革新学子思想的路径!” “若能成此盛举,实乃利国利民的大功德!”胡惟庸拱手再拜,“聊斋先生既写《范进中举》,又有『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襟怀,想来不会推辞!” 殿角宋濂死死盯著胡惟庸,剎那间便看透这计策的阴毒——將苏铭召入朝堂,背后牵扯的利益纠葛何止万千?当年刘伯温何尝不是栽在这等局里?更妙的是,学政归翰林院管辖,而曲阜又属衍圣公辖地,孔照身为翰林院祭酒又出身衍圣公家族,这两方都得罪得彻底! 苏铭去了曲阜当学政,能有好果子吃? 宋濂心念电转,苏铭从未开罪胡惟庸,这背后定是孔照与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请得动他出手!先前赛诗会寧启文突然出现,根源也在此处了。 可……纵然明知其中机关重重,却无从反驳——胡惟庸这番话占著大义名分! 高手布局,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仅此一招,便见胡惟庸比孔照高明何止一筹! 朱元璋面无表情,將胡惟庸的奏本隨手搁在一旁,先议了其他几件朝政,这才起身道:“退朝!” “惟庸,隨咱去后花园走走。” 后花园里,哪有胡惟庸想像中的奇花异草?倒是一片光禿禿的田垄,朱元璋赤脚踩在泥里,抄起锄头翻土,笑道:“这地是马皇后亲手拾掇的!” “別看就这么几垄,每年產的菜,够咱全家吃一整年!” 胡惟庸忙恭维道:“皇后娘娘真是贤德典范!” “哈哈哈!”朱元璋爽朗大笑,“能娶到妹子,是咱的福气!” 他边翻土边似是隨口问道:“说说看,为何偏挑中曲阜?” “惟庸啊……” “若你真心为国图治,欲让聊斋闯出条通天大道,怎会挑中这处险地?” “曲阜是衍圣公的巢穴,连县令都出自孔府门下!” “衍圣公怎会自砸孔圣人的千年招牌?” “让他去那里扭转学子们死啃经书的积习,怕是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你这奏本里,私心重还是公心多?!” 闻听此言,胡惟庸忙跪地叩首:“陛下——” “微臣確有私念!” “却非为一己之私!” “哦?说来听听!”朱元璋执镰刀一下下割著杂草,动作利落,显见常做农活。 “臣是为太子殿下著想!” “与太子何干?” “洪武六年太子监国任主考,那年的考卷是殿下亲手批阅的!” “严东楼、刘艺元这些人,可都是太子门下出身!” “如今却被聊斋笔下的桃花扇、范进中举贬得一文不值!” “陛下,聊斋写时痛快淋漓,可曾想过君父的难处?” “臣故意让他去曲阜,正是为此!” “若他能於重重阻碍中成事,便是经天纬地的大才!” “之前的讽刺文章,便如诸葛孔明的《出师表》,反成就殿下纳諫的美名!” “若他败了,便是只知空谈、不懂知易行难的书生!” “他便不懂太子面临的困局!” “自然不会损及殿下清誉!” “臣一片赤诚,唯请陛下明鑑!” 朱元璋扫了眼跪伏的胡惟庸,缓声笑道:“好!好!” “此事关乎太子声誉,连朕都未曾想到!” “惟庸啊,让你做中书右相,真是选对了人!” 胡惟庸面露愧色,再叩首:“陛下,臣有罪!” “又怎的了?” “聊斋先生確是大才,实是臣无能,想不出別的法子扭转学子务虚之风!” “只得让他涉险,臣愧对陛下重託,臣有罪!” 朱元璋將镰刀一放:“起来吧!” “此事朕再细思,你先退下。” “是!” 胡惟庸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望其背影,朱元璋眸光骤冷——胡惟庸真当朕好糊弄?满口君父,所为皆私! 他自袖中取出密报:孔照与胡惟庸暗中勾结,吉安侯陆仲亨常出入胡宅,一待半日,不知密谋何事。 治国如耕田,田中生杂草,必得除之! 纵使手段雷霆! 应天。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惊得苏铭开门,见宋濂满面焦灼,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快倒杯水润喉,出大事了!” 苏铭瞥他身后:“就你一人?王兄没来?” 宋濂点头:“他今日家中有事!” “先生,你可听说了?” “什么?” “右相胡惟庸上奏,说你那篇《范进中举》振聋发聵,正思量如何扭转学子务虚之风!” 苏铭摆手:“夫子且慢,容我猜猜!” “莫不是要派我去某地任学政?” 宋濂脑袋一嗡,惊愕道:“你怎知道?” “猜的!” “这也能猜中?!” 苏铭笑道:“换位想想。” “若你坐在胡惟庸的位子,有何法子既能除敌,又能显公心?” “不过如此罢了!” 宋濂心中惊涛翻涌——这世间除刘伯温外,竟还有第二个算无遗策之人! “先生可知他让你去何处任学政?” “山东曲阜!” “衍圣公府盘踞千年,歷代恩赏不断,早已根深蒂固!” “曲阜学政虽与知府同级,高於知县!” “可去了便如无根浮萍,孔照稍动手指便能叫你寸步难行!” “更別说暗箭明枪!” “胡惟庸这招,阴毒至极!” “哈哈哈——”苏铭见他焦急,突然笑出声。 宋濂急道:“你怎还笑得出来?” 第二十四章 关於科举制度的改革! “哈哈哈哈!”苏铭拍腿笑道,“夫子,我原以为你是块千年寒冰,今日才见著活人模样!” 宋濂抬手在苏铭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佯怒道:“你这混小子,火烧眉毛了还敢拿我寻开心?我急得团团转,你倒在这儿说风凉话!” 苏铭忙不迭作揖赔笑:“先生恕罪,恕罪!您且听我说——这局破起来,说难如登天,说易却也易如反掌!” 宋濂往前凑了凑,眉峰微蹙:“此话怎讲?” “曲阜学子积习难改,好比虎口拔牙;可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子!”苏铭压低声音,拖长音调,“古语有云——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夫子,这事还得劳您搭把手!” 东宫偏殿內,寧启文坐在软塌上,手指不自觉摩挲著腰间玉牌。方才他將举荐信递给东宫侍读学士,便被小黄门引至此处。 皇孙之师啊!纵是他做了三年户部侍郎,见过多少风浪,此刻仍觉如坐针毡。 忽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来人青衫洗得发白,衣角袖口都起了毛边,面容却英气逼人。他目不斜视大步进来,对迎上来的小黄门连个眼神都欠奉,显然不喜这些虚礼。 蠢材!寧启文心里暗骂。陈洪虽是正五品宦官,可天下谁敢轻慢他?这些小黄门看似卑微,关键时候使个绊子,够你喝一壶的!他想起诸葛亮《出师表》里“宫中府中,俱为一体”的警示,不禁后悔——自己也有件旧青衫,怎的今日偏没穿来?若穿了,定能让太子另眼相看!倒让这周观政抢了先! 他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道:“周兄,在下户部侍郎寧启文。” “原来是侍郎大人!”周观政回礼道,“在下周观政,御史台监察御史,七品小官罢了。” 寧启文心里顿时轻鬆三分,又问:“不知周兄治何经?” “春秋。”周观政答得简短。 “巧了!”寧启文抚掌大笑,“我治的是周易,倒要请教周兄——不知打算如何教导皇孙?” 周观政目光如炬:“昨夜辗转反侧,想了许久。我以为经义为骨,当辅以农事、水利、造船、战略四事,方为治学正道。” 寧启文摇头道:“周兄此言差矣!当年宋濂先生教导太子与诸王,每日四个时辰讲的全是圣人大道。你如今要加这些杂学,岂非捨本逐末?” 周观政直视其目,朗声道:“在下以为,天下无圣人帝王,帝王更该懂农事民生。若只知空谈大道,岂非空中楼阁?” 知晓农事,体察民间疾苦,便不会轻易加征赋税。 通晓水利之道,便能掌握江河运行的规律,让农民缴纳的赋税以最低损耗运达京城,从而减轻百姓负担。 造船亦是同理,船只越坚固,百姓的负担就越轻。 至於战事,北元虽经陛下两次征伐已溃不成军,但仍存残余势力,不可轻视! 寧启文说道:“我看啊~” “你莫不是偏袒那聊斋的文妖?” “这些话,可都是他范进中举里的!” 周观政性格直率,有什么说什么:“范进中举那本书,我也读过!” “大人,说句实话,我觉得写得不错。” “聊斋先生虽以讽刺为名,但其中未必没有不甘之意,未必没有揭开伤疤逼人奋进的深意。” “经世致用、实事求是,更是如晴天霹雳般的醒世之言,值得我们深思!” “哼!”一听到“聊斋”二字,寧启文便想起自己在布告栏外被懟得面红耳赤的尷尬事,当即不再搭理,拂袖坐到一旁。 此时,陈洪走了进来:“二位大人!” “公公!”寧启文忙起身问好,周观政却只是微微拱手。 陈洪並不在意:“太子爷命我將二位引去主殿,几位皇孙殿下都在那里,选谁用谁,就看二位的本事了!” “多谢公公引路!”寧启文道。 周观政也是微微拱手:“多谢!” 二人来到大殿门口,陈洪先让寧启文进去,周观政在外等候。 踏入大殿的瞬间,寧启文忽觉“近乡情更怯”,只见朱標坐在稍小的龙椅上,身旁立著三个孩童——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 朱標问道:“若你做了皇孙之师,会教他们些什么?” 寧启文本已准备將经义那一套全盘托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胡惟庸说,太子爷与聊斋那廝交情匪浅,定然是喜欢聊斋那套实学言论的!自己若只讲空泛的经义,恐怕难以通过!不如投其所好~ 他眼珠一转,突然改口道:“若由微臣教导,当以经义为主,但需融入战略、水利、农田、造船四事。” “哦?为何要加上这四件事?” “回殿下!” 这小子在偏殿与周观政辩论时,对聊斋的实学思想毫无兴趣!可临到上殿,竟將周观政的话全盘照搬,当成自己的了! 朱標听后果然面露喜色,连声道:“好!好!” 寧启文口若悬河:“太子爷。当今的不少书生承袭前宋道学,守著章句,以时文应试,高者空谈性天,纂辑语录;卑者困於圣贤经书,终日埋首苦读,不仅不务礼乐兵农之圣道,连当世刑名钱穀之事也懵然无知,却沉溺於笔墨吟哦,自詡有学,实在不成体统!” “微臣定然不会將皇孙教导成这般人物!!” “嗯!”朱標抚须頷首,“你先出去,让周观政进来。” “是!” 寧启文刚被请出房门,周观政便昂首阔步迈入屋內。朱標问起他打算教授什么学问时,周观政的回答竟与方才寧启文所言分毫不差。 虽无高下之分,但先入为主的印象让朱標对寧启文更添几分好感。他转头看向三个孩子,温声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更看好哪位先生?” “你们觉得呢?” “更中意谁?” 朱雄英沉思片刻,朗声答道:“我选周观政!” “为何?” “他举手投足间自带儒雅风范,眉眼虽严肃,却掩不住经年累月浸染的书卷气息。” “这股气质,倒像极了宋师。” “爹爹当年在宋师教导下成为皇爷爷的左膀右臂,孩儿也想在周先生指引下成为爹爹的助力!” 朱標闻言爽朗大笑,拍腿赞道:“好志气!你皇爷爷听了定要欢喜得紧!” 其实他早已察觉周观政身上那股子儒雅书香,只是选师岂能单凭气质? 他转而看向另外两个孩子:“允炆、允熥,你们怎么看?” 朱允炆先恭敬行礼,才徐徐道来:“孩儿更倾向寧启文。” “论及时事见解,两人难分伯仲。” “但寧先生乃户部侍郎,又是明德先生沈追的高足,论经验与经义造诣,定比周先生更胜一筹!” “跟著他,才能学到真本事!” 朱允熥生性怯懦,犹豫半晌才小声说:“我觉得两位先生都很好……” “全凭爹爹做主便是。” 一个力挺周观政,一个推崇寧启文,还有一个打圆场,倒让朱標犯了难。 正思索间,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陈洪躬身而入。 “何事?” “太子爷,皇上命您即刻带两位先生往奉天殿去!” “这么急?所为何事?” “奴才不知,宋公公没细说,只说与那聊斋有关。” 朱標頷首应下,不多时便带著周观政二人来到大殿。 “儿臣叩见父皇!” “臣等叩见皇上!” 朱元璋爽朗一笑,重重拍了拍身旁的小龙椅:“標儿来了?快坐这儿,宋濂有话要说!” “是!” 待朱標坐定,朱元璋轻轻摆手示意,宋濂这才恭声开口:“臣遵旨。” “皇上,太子,臣昨日见了聊斋先生,谈及胡惟庸大人提出的『改变学子务虚之风』一事。” “他胸有成竹,只说了句『楚王好细腰,美女多饿死』!”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皆是一怔。懵懂者仍一头雾水,胡惟庸却已恍然大悟。 宋濂不慌不忙跪下奏道:“臣请皇上改革科举,增设实学科目!” “宋大人!”胡惟庸出列冷笑道,“您去见了聊斋,他重新提建议,莫不是捨不得山东学政的清誉?” “非也!”宋濂正色反驳,“聊斋先生说,朝廷自有朝廷的章法!” “行事当断则断,大开大合!派他去山东这种小打小闹的差事,他看不上!” “更何况,此举会让人觉得朝廷对推广实学、改革科举的决心有所动摇!” “但凡稍遇阻碍,便会被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蜂拥围剿!” “所以他觉得,做大事得先定大方向,朝廷上下在这事上必须一条心!” “常言道,不从全局考量的人,连一域都谋不好!” “科举改制牵一髮而动全身,要么就拿出魄力从全局视角审视。” “要么,就乾脆別提!试探性举措、虚张声势的手段,对这事半点益处没有!” 胡惟庸被驳得哑口无言,暗忖这聊斋著实难对付! 他沉吟片刻道:“可~推广实学也非一蹴而就之事啊。” “选定教材、重製考卷、调整科举流程,哪样不得耗时费力?” “这段空档期让聊斋去山东任学政,两件事並行推进,岂非两全其美?” 宋濂却道:“行动当如雷霆万钧,这些事看似繁琐,细想却极简!” “难道胡大人改个科举流程要耗上一两年?” 胡惟庸忙道:“自然不必!” “这便对了。” “至於选教材,聊斋先生说应循序渐进,初时只需將《九章算术》部分章节与农事、水利等实用內容纳入!” “再召集朝中学识渊博者编纂指定教材,每次科举前划定考试范围!” “只需过个十多年,开个两三次科举!” “来应试的学子纵使未精通高深技艺,至少面对刑名钱穀之事不会如见虎狼,一问三不知!” “如此,经世致用的理念自会深入人心,届时自然水到渠成!” 聊斋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胡惟庸无言以对! “受教了!” “岂敢岂敢!” 朱標目光炯炯,拋出个关键问题:“宋师,那科举考题里该加些什么內容才妥当?” “或者说,新增的考题真能考察出学子的应变能力吗?” 宋濂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皇上,太子!” “这是聊斋先生擬的考卷,不妨让人试做一番!” “看看是否真有实效!” 朱元璋顿生兴趣,他最喜实干派,连卷子都备好了:“好!” 朱標接话道:“父皇,恰逢周观政与寧启文正爭皇孙之师的位置,不如让他们来试考?” “准!” “宋和,命司礼监速速誊写试卷,发与二人!” “遵旨!” 不多时,几份工整考卷便呈了上来。 明朝太监与前朝大不同,其学识竟不输名儒! 那造成土木堡之变的王振,原是书生,因受排挤自宫进了大本堂。 正德年间的刘公公,更是学富五车! 唯魏忠贤特殊些,原是个赌鬼自宫的…… 朱元璋览卷后只觉新奇,命人摆好两张案几,將试捲髮与寧启文、周观政。 倒真有几分殿试的架势! 不就是考试么? 寧启文並未放在心上,首题是经义,解释知行之道。 知与行乃儒家根本命题,自朱熹提出“知先行后”並构建完整理论体系后,儒生便愈发空泛了。 按朱老夫子的说法,凡事须先明理再行动! 可如何明理? 圣人书中自有答案! 结果可不就是皓首穷经么? 寧启文知朱元璋、朱標皆重实学,当即挥毫:“天下学问,行不足则知亦不足。” “世人当循『动』之法则,强己身、强家族、强国邦、强天下!” “须从行动中求得真知。” 隨后引经据典,將经义中寻得的实学思想铺陈开来。 第二道、第三道题目仍是经义题,这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然而到了第四道题,题目却换成了数学。 “有位商人途经三座城池:第一座城池向他徵收了全部钱財的一半作为税款;第二座城池则徵收了他剩余钱財的一半;第三座城池又徵收了他前两次缴税后所剩钱財的一半。” “待他抵达终点时,手中仅剩十一贯宝钞!” “试问,这位商人原本有多少宝钞!” “这……” 寧启文顿时愣住,掰著手指头算了许久,急得额头直冒汗,最后只得开口道:“皇上——” “微臣请赐算盘和算筹!” 朱元璋頷首道:“给他便是。” 算盘和算筹到手后,寧启文仍觉得无从下手——正向计算他不在话下,可若是逆向推算…… 第二十五章 明定科举! “罢了,换下一题吧!” “空著这道也无妨!” “大明皇帝圣諭:新开垦的荒地登记入黄册后,三年內免徵赋税。本县有位农夫名下共三亩二分地,每亩收粮三百一十三斤,其中一亩是今年新开垦的!” “问:此农人今年夏税该缴多少?” “这……” 寧启文心里清楚解法,可数字绕得人发晕,算筹铺开都摆不利索! 接下来的几道算题皆是如此——题目不算多刁钻,偏偏出得新奇,用算筹算起来繁琐得很! 他喉间发紧,咕咚咽了口唾沫,用袖袋抹了抹额角的汗,瞥见周观政写得从容不迫,心里更急,手下动作又快了三分。 偏在这节骨眼上,刚摆好的算筹“哗啦”散了一地! “这……” “误了大事!误了大事啊!” 寧启文急得直跺脚——周观政为何不用算筹?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算法! 他咬牙跳过这几题,再翻下一页时,题目风格骤变。 “洪武十二年,江寧县有桩盗窃案。经查,作案者必是甲、乙、丙、丁四人中的一个。审讯时,四人供词如下——” “甲:案发当日我在乡下,绝不可能作案。” “乙:丁是贼!” “丙:丁才是真凶!我曾见他在集市卖过赃物!” “丁:丙与我有仇,这是诬陷!” “已知四人中有一人撒谎。” “问:谁是真凶?” 寧启文盯著题目直发懵,这都是些什么?审案断狱,不都是胥吏的差事吗? 他堂堂户部侍郎,怎的要管这些? 朱元璋看到此处却眼前一亮,暗自沉吟——这题竟在考什么? 妙!实在是妙! 朱標拱手道:“父皇,见了这试卷,儿臣才懂聊斋的用意!” “哦?说说看!” “儿臣以为,这试卷考的东西不算深奥,却刁钻得很。算术和这破案题,都是为官必备的本事。若无这些本事,便是庸官!” “往后只需慢慢加难,学子们自会除了经义,也去钻研实学!” “实学之道,便这般深入人心了!” “再者,这试卷除经义外,答案唯一,不会因考官喜好乱了分数!” “妙!” “这试卷出得妙!” 朱元璋抚掌大笑,將试卷压在镇纸下:“聊斋这老儿,果真厉害!”他指尖轻叩龙案,洪武六年停科举至今已六载,国子监和各布政司推举的人才多迂腐,看来科举还是少不得! 这些日子他正琢磨革新之法,如今…… 有了这试卷,便可重开科举了! 台下的寧启文早已头晕目眩,那些破案题看得他眼花繚乱,眼神都散了。他直接翻到最后,见是首古诗词赏析,刚看两行便猛地一颤,手脚发抖,腹中翻腾,强撑著起身:“皇……皇上……” “臣、臣身子不適,请……” 话音未落,他已顾不得礼数,跌跌撞撞衝到殿外角落—— “呕!” 他心中直骂:聊斋!你这文妖,出的什么破题!! 毛镶隨他出了殿门,不多时又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轻声唤道:“皇上。” “他吐了!” “吐了?” “吐了?” 朱元璋闻言面色一滯,殿中其他大臣也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科举的號舍条件艰苦异常,考生们一连三日吃住拉撒全在里头,只为能写出一篇锦绣文章。 这般苦楚都熬过来了! 竟还有人做题时吐了? 孔照心里暗自啐了一口:矫情! 可当他拿到试卷时,也骤然僵住——前面的经义题简单得如同白水,但从算术题开始便让人头晕目眩! 等看到后面的破案题,更是看得毫无头绪! 这齣的什么破题啊!! 旁边一人瞥见孔照阴晴不定的脸色,揶揄道:“祭酒大人掌管天下文风,文采斐然才高八斗,这种试卷应该难不住您吧?” 孔照下巴一抬,故作轻鬆:“那是自然!” “厉害厉害!正好寧启文还没回来呢?要不您上去试试?” 孔照瞬间僵住,转身盯著那人,心里直骂:这老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磨蹭半天才憋出个理由:“今日是为选皇孙之师,测试对象只是寧启文和周观政二人,本官就不鳩占鹊巢了!” “哈哈哈~”那人轻笑几声,孔照忽然反將一军:“要不大人上去试试?” 话音刚落,笑声戛然而止,那人訕訕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今日先看寧启文作答!” 孔照扳回一城,顿时得意地站在那里,可一瞥见那试卷,又想起自己当年在聊斋手下屡屡碰壁,当即拉下脸暗骂:聊斋这廝,还是一点廉耻都没有!连份卷子都要阴阳怪气! 不多时,寧启文扶著墙挪了回来,先跪地叩首:“臣失態,请皇上恕罪。” “继续答题。” “是!” 寧启文苦著脸,活像上刑场般坐回案前,瞥见试卷的瞬间又一阵反胃! 盼著,盼著,总算熬完了时辰。 周观政和寧启文的卷子呈上,一个写得满满当当,一个几乎空白,高下立判! 朱元璋诧异地看了周观政一眼:“你平日研究过九章算术?” “嗯!” “微臣自中进士后在户部观政,发觉户部大小事务皆被下层胥吏把持,从九品司务到尚书侍郎,对数算之事皆无兴趣!” “这怎么行?” “微臣便向小吏请教,再自己读书,又去文华殿查阅典籍,总算摸出些门道!” 朱元璋讚许道:“身为进士,竟肯向小吏请教?” “学问无先后,达者为师!” “那些小吏虽位卑,却极擅钻营,长於弄虚作假!” “朝廷官员若不学透他们的手段,又如何监督?” 朱標微微点头:“那你为何离开户部?” “应天户部仓储与帐面数字对不上,微臣未通过应天司郎中,直接將事捅到了御前。” “弄虚作假之人虽被处斩,可户部官僚集体排挤微臣。” “郎中大人三次上奏夸我功绩,实则是变相將我外调!” 听闻此事,户部应天司的郎中立马跨步上前,抖若筛糠般跪伏在地,带著哭腔道:“皇上~臣实在没干那事~” “闭嘴!” “这事你到底沾没沾边,锦衣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起来归位吧!” “臣遵旨!” 他虽嘴上否认,可瞧他六神无主的样子,朱元璋心里早有数了。 “咱瞧著,后面破案的题目你也都答了,难不成还掺和过这些勾当?” “臣在刑部当差那会儿,曾奉旨核查死刑案件,审核过秋决的犯人!” “后来因这事立了功,才升任监察御史的!” 这还是个全能型人才啊! 见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朱元璋心里对这次皇孙之师的人选已有了计较! 再瞧寧启文的卷子,上面有个浓重的墨团,明显擦拭过多次,墨跡晕染得厉害,分明是走神时留下的! 这要放在科举考场上,可就是废卷一张! 朱標看完疑惑道:“寧启文,经义题里你论述的也是实学思想,可后面算学和破案的题目为何一道都没答?” “这……” “这……” 寧启文跪在地上,慌得口乾舌燥,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哼!標儿,你之前在东宫不是见过他们吗?把当时的情况仔仔细细说给咱听!” 朱標便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朱元璋听他二人所述大致相同时,突然问道:“周观政!” “寧启文可曾问过你,若你当上皇孙之师该如何教导?” 寧启文瞬间脸色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偷偷转头看向周观政,眼里竟带著几分乞求! 周观政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当即点头道:“问过!” “哈哈哈~~” “那这事儿就明明白白了!” 朱元璋立刻將寧启文的试卷揉成团,用力砸在他头上:“標儿,这廝知道你和咱都偏爱实学,见不得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所以经义题里就投你所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封试卷后面考的就是实学!” “自己那虚偽可憎的面目瞬间被撕得粉碎!” “哼!” 最后一题是首古诗文赏析,写著: “有道是:” “虽笑未必真欢,虽哭未必真悲。” “表面称兄道弟,心里藏著荆棘!” “虚偽不是人性,人心太过险诈!” “揭露与誹谤,真假难辨!” “佛说观世间,世间皆如佛!” “鬼眼看红尘,红尘儘是鬼!” “哈哈哈!”朱元璋看完当即拍著龙椅大笑起来:“原来还有这层深意!” “咱懂了!” “咱懂了!” “这试卷出得妙!” “这试卷出得妙啊!” “哈哈哈!” “这试卷出得妙啊!” 见朱元璋开怀大笑,朱標拿起试卷细细端详,瞬间也瞧出了其中的门道!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聊斋先生啊,出个试卷都要夹枪带棒地讽刺人! 真是有趣得紧! 见太子和皇上笑得合不拢嘴,汪广洋、胡惟庸等人也凑过来看试卷,文武百官更是蜂拥而至,围在有试卷的人身后爭先恐后地观瞧。 “皇上在笑什么?” “你们看出啥名堂了?” “快看这里和这里!” 有些机灵人一眼就瞧出了门道,有些则经人点拨才醒悟,各自反应大不相同—— 有人面露古怪神色,像孔照这般翰林院学子更是满脸憎恶,他们当年何尝不是被那廝耍得团团转! 也有人望著寧启文,眼底闪过一丝怜悯——这苦头,可不好受啊! “哼!” 朱元璋笑够了才开口:“寧启文,咱如今算是懂你为何噁心到反胃了!” “怕也是瞧出这诗里的机锋了吧?” “经义上投其所好,把別人的话当自己的用,哄骗太子,结果数算破案一上手就露了馅!” “这诗专戳那些言行不一的假面人!” “最后还得逐字逐句品析,这不等於自己撕开伤疤给人看?你这要脸面的人,怎受得住?” “哈哈哈——” “水利?农事?造船?战略?” “若把皇孙託付给你,指不定教出个什么呆头书生!” 寧启文见朱元璋怒目圆睁,慌得直叩头:“皇上,臣知错了!” “求皇上再给臣机会,定当苦读实学,好好教导皇孙!” 朱元璋听罢冷笑:“做你的春秋大梦!” “堂堂户部侍郎,数算都算不明白,竟敢交白卷!” “平日里不知怎么糊弄咱呢!” “来人!” “扒了这廝的官袍,拖去午门外重责二十廷杖!” “革去所有官职,永不录用!” 完了! 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 寧启文瞬间瘫软在地——他原想用实学討好当上皇孙之师,哪料被一纸空卷戳穿,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聊斋!聊斋! 你这害人精,怎的处处都有你! 见他瘫作一团,朱元璋忽然笑道:“寧启文,这段时日咱不许你离开应天!” “擬旨!” “命周观政任户部郎中,代侍郎职!” “入值后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户部,查查有无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的勾当!” 周观政叩首道:“微臣遵旨!” 眾人当即投来艷羡目光——正七品御史直接升正五品郎中! 更明显的是,这只是个过渡,若彻查有功,周观政定能升任户部侍郎——正三品啊! 这才叫真正的一步登天! “至於科举之事——” “诸位爱卿想必已看明白,这封试卷能筛出那些蝇营狗苟的无能之辈!” “擬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著中书省、六部、通政司、司礼监,及天下一十四省布政司知悉——” “朕定於洪武十二年八月,各布政司重开乡试!” “命朱標、宋濂任本次科举主考!” “令天下布政司派遣学政赴应天学习出题之法,今年乡试全改用新式试卷。” “经义与实学各占五成,评判流程照旧!” “命宋濂同东宫侍读大学士、国子监编纂《明定科举大全》,收录五经纪要、九章算术、齐民要术、司农八法,及水利、兵略诸文,待朕钦定后作为大明朝科举官方用书!” “此书虽三年一修,但须与时俱进,不可固守陈规!” “钦此!”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换了朱棣,改科举內容怕也要费些周折,毕竟要考虑的事太多! 可朱元璋不同—— 这便是开国皇帝的威势!说干就干,一言既出,天下莫敢不从! 第二十六章 聊斋造阵图! 这皇帝可真是能一言定乾坤的主! 有不同意见? 那便废了科举,照老规矩来办! 眼瞅著胡惟庸又要跳出来使绊子,宋濂早盯得紧呢,抢先一步跨出班列,朗声奏道:“臣有本要奏!“ “准你奏来。“ “皇上,臣奉旨编纂《明定科举大全》,突然接此重任,臣心里实在没底!“ “这份科举试卷是聊斋先生出的,不如让他也在编纂官里掛个职,臣也好隨时请教!“ “嗯~准了!“ “谢皇上恩典!“ 胡惟庸原打算按计划让聊斋去主持山东乡试,把他支得远远的,谁料被宋濂抢了先! 这回可真是…… 全盘皆输! 不过他到底比寧启文、孔照那些人城府深得多,胜不骄败不馁,反而对著宋濂含笑拱手。 宋濂也含笑回礼,心里却半点不敢鬆懈—— 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才是最危险的对手啊! “退朝!“ 东宫偏殿內。 朱允炆跪在青石板上稟报:“母后,事情已成定局。“ “周观政成了我们三位的授业恩师!“ “什么?“太师椅上坐著位身段窈窕的女子,通身透著贵气,正是太子嬪吕氏。 “寧启文竟输给了周观政?“ “这怎么可能?“ 朱允炆將朝堂上的经过细细道来,吕氏听罢眉峰微蹙—— 输得毫无破绽! 谁能想到,寧启文当了几年户部侍郎,竟连数算都搞不明白? 更没想到的是,聊斋出的那份试卷,竟把他那层虚偽的皮彻底撕了下来! 吕氏目光空洞,望著这座偏殿出神。 旁人看来这殿宇已是华美非常,可在她眼里,却寒酸得紧! 东宫太子妃常氏都去世两年了,自己为何还没被扶正? 还不都是因为朱雄英! 她哥哥吕本如今是户部尚书,原想著借皇孙之师的名头暗中拉拢寧启文,把户部变成自家后院,往后行事也方便些。 本想拉拢胡惟庸的,可那老狐狸含糊其辞,显然不感兴趣,这才退而求其次! 如今倒好—— 寧启文没拉拢成,反倒招来个更难缠的周观政! “唉!“ “苍天啊!“ “难道我註定是命苦之人吗?“ 朱允炆忙道:“母妃放心,孩儿定当勤学苦读,將来定要胜过大兄。“ 吕氏微微点头,將他揽入怀中,泪眼婆娑:“好孩子……“ “母妃如今可就指望你了。“ 朱允炆小脸涨得通红,挣扎著从她怀里钻出来,尷尬道:“母妃,方才孩儿喘不上气了……“ 吕氏破涕为笑:“孩子长大了啊!“ “想吃什么?母妃给你做。“ “熬点粥就行。“ “那母妃给你熬最拿手的银耳红枣粥!“ “好!“ “且慢!” 吕氏立起身,领著数名宫娥往自家小院厢房的灶间去。她支开眾人,独个儿守著砂锅熬粥,眉峰紧锁,心下翻来覆去地盘算。 “允炆性子软弱,万事不能全指著他!” “可……” “如今胡惟庸当权,六部全被中书省攥在手里!” “眼下还能如何?” 如今,自己所作的《范进中举》在大明文坛掀起滔天巨浪!更因此推动科举改制! 如今读书人已分三派:一派恨自己入骨,骂自己《范进中举》將他们扒得精光,新科举又断了他们晋升之路! 一派左右观望,暂未表態。 另有一派重实学者,奉《范进中举》为金科玉律,视科举改制为实学復兴的火炬! 总之,自己在士林声望暴涨。 苏铭一边內心復盘,一边哼著小调翻整院中新辟的菜畦——冬日里搭个暖棚种些青菜,倒也自在。 这古时最愁人便是物资匱乏,连皇帝都曾患夜盲症! 忽听得“吱呀”一声,朱標与宋濂推门而入。 苏铭抬眼一瞧,忽然拱手笑道:“恭喜恭喜!” “贺我们什么?” “哈哈哈!”苏铭摇头道:“还装呢?” “二位如今可都是朝廷命官了吧?” 宋濂惊问:“苏兄已知晓?” “自然!否则我何必托你递那捲子?” “科举改制已定,皇上难道没赏你们?” 宋濂訕訕拱手,朱標先开口:“我等原是末流小官,托苏兄的福,如今官升一品,实乃大喜!” 苏铭挑眉:“既是喜事,怎不见酒?” “酒?”朱標忙道:“我这就差人去买!” 门外的陈洪应声而动,自宫中取来上等陈酿,又端来三碟点心、几块燉羊肉作下酒菜。 三人便在葡萄架下开怀畅饮。 朱標坐在这小院里,竟觉比在宫中还自在,卸了太子仪態,啃著羊骨直吃得满嘴油光。 这般模样,便是朱元璋见了,怕也认不出是太子! 他仰头望著葡萄架,悠然嘆道:“还是苏兄会享清福,绿荫下饮酒,倒似古人曲水流觴的雅趣!”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来,痛饮此杯!” 正吃点心的宋濂闻言,忽地放下酒杯,从怀中掏出一册《桃花扇》,翻到某页道:“苏兄!” “前些日子忙得昏头,每回来此都忘了问!” “何事?” “你看这折里写:因周几未及扎营,又缺军餉,大同军虽是骑兵,却不懂鸳鸯阵法,竟真败於倭寇之手。” “村镇遭灾,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生灵涂炭!” “敢问——” “书中提到的鸳鸯阵,究竟是个什么阵法?” “敢问,书中记载的鸳鸯阵到底是何种阵法?” “我翻遍诸多典籍,连徐达的兵书里都未见过此阵法的只言片语!” 苏铭惊疑道:“这等造化?” “先生竟还读过徐达的兵书?” 宋濂微微点头:“这倒也不足为奇,大將军徐达素来坦荡,向来不设门第之见。他的兵书就存放在武英殿里,任人翻阅。若运气好,还能得他指点一二。” 苏铭讚嘆道:“单凭这份胸襟,徐达便当得起大明开国第一將的名號!” 朱標捋著鬍鬚道:“我与大將军有过几次深谈,他那般光明磊落、洒脱不羈的气度,绝非陆仲亨、周德兴之流能及!即便是曹国公李文忠,也远不及他。” 苏铭心里暗想:既然穿越到了明朝,怎能不去见见徐达?徐达的功绩,丝毫不输李靖,只因没有兵法流传於世,这才不如李靖那般声名显赫。当然,他绝非死於烧鹅,这不过是万历年间文人编排朱元璋的谣言罢了! 功高震主?震慑李渊、赵匡胤或许还有可能,但要震慑朱元璋,简直是异想天开。从僧钵到皇权,天下间唯有他一人!更何况洪武十八年徐达已病入膏肓,朱元璋又何必多此一举赐他烧鹅?须知那时朱標尚在世呢。徐达是朱標最坚定的支持者,朱元璋又怎会自断臂膀,落得个骂名? 电视剧里察觉到这个矛盾,便將朱元璋赐烧鹅的情节改在朱標去世之后,这样一来就显得合理多了。可这样一来,徐达的死亡时间也被推迟了整整七年!那部电视剧,除了演员本身,其他方面都在抹黑朱元璋。 “先生!”“先生!” 宋濂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苏铭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没事没事!”苏铭忙转移话题,“你不是想问鸳鸯阵的事吗?” “嗯嗯!”说到此处,宋濂立刻打起精神仔细聆听,连朱標啃羊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鸳鸯阵与大规模骑兵衝锋截然不同,是专门用於南方河网密布之地,对付倭寇等小股敌军的阵法!其——” 苏铭回房取了张纸,在上面画了阵图:“殿下可知道义乌?” “浙江义乌?” “正是!” “浙江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义乌恰位於两山之间!当地山民性情彪悍,为爭一口泉水都能大打出手!他们打架也非单打独斗,而是在宗族长老指挥下成群结队地廝杀——分工明確得很,有人持刀,有人用狼宪扫对方腿脚,更有甚者还弄来了佛山的火銃!说是打架,真打起来跟小型战役也没甚区別!” 朱標头回听说这事,不禁诧异:“义乌竟这般动盪不安?” 苏铭摇头道:“动盪並非长久之態,年復一年的爭斗里,他们早已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鸳鸯阵正是诞生於此。” “你且仔细瞧著——” 苏铭边完善阵图边道:“最前排是两名盾手,他们不参与进攻,只负责抵挡对方的近身兵器。” “隨后是狼宪手,待盾手挡住敌方攻势,他们便专攻下盘,扫倒对手。” “再往后是鏜鈀手,负责將狼宪手扫倒的敌人拖入阵中。” “最后是弓箭手和火銃手,负责远程打击。” “每侧都是对称的两人配置,若遇侧方袭击,可瞬间分作两队,击退敌人后又能迅速合拢。” “这便是鸳鸯阵名称的由来!” 宋濂素不諳军事,望著那些兵器將信將疑:“这阵法当真如此厉害?” “可这兵器……” 狼宪形似一根长竹竿,上面密密麻麻插著数十根尖刺。 鏜鈀,分明就是农人锄地的傢伙! 苏铭道:“夫子莫要轻视,这可是义乌人长期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虽看著不起眼,但……” “他们实践至深,领悟至深,暗藏知行合一的道理,这狼宪和鏜鈀的威力可不容小覷!” “金鑾殿上的金甲武士,手持金瓜鉞斧,脚蹬朝天靴,个个庄严肃穆,威风凛凛!” “但夫子可知,明军將士最钟爱何种兵器?” 宋濂確实不知,试探著问:“刀?” 苏铭摇头。 “那……是枪?” 苏铭再次摇头。 宋濂更困惑了,刀枪乃百兵之王,怎会不是士兵最爱的兵器? “那究竟是什么?” “是狼牙棒!上了战场,久战之下,刀易卷刃,枪可折断,唯独这狼牙棒……” “只需寻根木头,叮叮噹噹钉上几百枚铁钉,製作简单得很,挨上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宋濂难以置信:“狼牙棒?” “我从未见明军將士使用过啊?” “哈哈哈哈!” 苏铭笑道:“若你在安定门瞧见明军將士,自然见不著狼牙棒!” “面对应天百姓,他们也想展现英姿颯爽的风采啊!” “横刀立马的兵哥哥威武瀟洒,怎会扛著狼牙棒招摇过市!” 宋濂倒吸一口凉气,恍然道:“今日又长见识了。” 朱標將鸳鸯阵阵图牢记於心,举杯道:“来来来,莫说旁的事了。” “喝酒喝酒!” “肉都凉了!” “哈哈哈,王兄这是馋了?来!” “乾杯!” 白日贪玩多逗留了会儿,待回到东宫时,天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標批完最后几本奏摺,往床上一靠,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满脑子都是鸳鸯阵的走位、配合,翻来覆去总也理不清头绪。 他辗转反侧半晌,索性披衣起身,挑亮案头油灯。 外屋守夜的陈洪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过来,忙推门进来:“太子爷,这大半夜的……” “睡不著!”朱標揉了揉眉心,“拿笔墨纸砚来。” “是!”陈洪应著,快手快脚给他披上外袍,又转身从书案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铺开。 朱標执起笔,凭著脑中记忆,在宣纸上勾出鸳鸯阵的轮廓。陈洪凑过来看,挠头直问:“殿下,这画的啥?跟蜘蛛网似的。” “聊斋先生讲过,”朱標笔尖顿了顿,“《桃花扇》里那套能以小股兵马击溃倭寇的阵法,便是这个。” 他搁下笔,接著道:“前些日子中山侯汤和在浙闽沿海练了近二十万备倭军,虽有卫所制撑著,可这么大一支队伍终年屯在海边,粮草军餉耗得跟流水似的。再说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总得想法子主动出击才是。” “若这鸳鸯阵真能以少胜多,只需留小股精兵驻守,沿海便能安稳许多——於国於民,都是桩大好事。” 说著,他又蘸墨,在阵图旁细细画出长刀、狼筅、鏜鈀、火銃、弓箭的模样。陈洪瞥见,扑哧笑出了声。 “笑什么?”朱標抬眼。 “太子爷,”陈洪憋著笑指了指鏜鈀,“这不就是农户的钉耙么?哪能当武器使?” 朱標也笑了:“我起初也这么想,结果被苏兄骂了句『一叶障目』——有些事啊,看著荒唐,用起来才知妙处。”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去把义乌的卷宗调来。” 陈洪一怔,苦著脸道:“太子爷,这都三更天了,宫门早落了锁……” “那便明日,”朱標脱下外袍往椅上一搭,“先歇著吧。” 第二十七章 傅白雪! 天刚蒙蒙亮,朱標才醒转过来,就见陈洪引著一个壮汉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人生得一张方正国字脸,双目亮如寒星,身形魁梧健硕,一眼看去便知是沙场猛將;偏偏頜下留著一把长须,平白添了几分温文儒雅的气度。 “臣,潁川侯傅友德,参见太子殿下!” 朱標开口问道:“將军不在五军都督府当值,怎么跑到东宫来了?” “这……” 傅友德脸上露出几分尷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下您是知道的,微臣早年曾追隨汉王陈友谅,那时虽是各为其主,却也阵前斩杀过不少淮西將领。” “自从武昌城破归降以来,臣蒙皇上天恩,先入大都督府当差,后来大都督府拆分,便又归入了五军都督府当值。” “可……” “如今大將军徐达奉旨巡视九边重镇,黔国公沐英远赴云南镇守,周德兴又犯了死罪被查办,眼下五军都督府里,全是吉安侯陆仲亨说了算。” “当年鄱阳湖大战,微臣跟著张定边直衝皇上御舟,阵前和陆仲亨交过手,一刀砍伤了他的胳膊。” “所以……” 傅友德话没说完,朱標心里已经透亮了——他定然是在五军都督府里,被陆仲亨处处针对排挤。 “那將军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臣不愿和吉安侯正面起衝突,只求殿下能给臣谋个差事,把臣外调出京。” “另外……” “臣在应天閒置了这么久,好久没上过战场了,这手早就痒得不行了!” 朱標心里清楚,傅友德是父皇安插在五军都督府里的一颗钉子。 先前的大都督府权柄过重,父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拆分成五军都督府,可天下各地的都指挥使,依旧唯五位都督马首是瞻,父皇心里始终放不下心。 当初淮西勛贵集团势力滔天,父皇便把傅友德安插进去,就是为了分化瓦解他们的势力。 这是帝王的权衡驭下之术,若是五军都督府上下拧成一股绳,他才真的要寢食难安。 可如今傅友德已经生了退避的心思,显然是被这朝堂倾轧磨得倦了。 朱標暗自思忖:確实该给他一场仗打,提一提他的锐气,这样才能更好地完成父皇交代的差事。 仗? 他隨手拿起放在桌案边的奏摺,递了过去:“將军,你先看看这个。” 傅友德接过一看,脱口而出:“浙江又遭倭寇袭扰了?” “正是。” “洪武十二年以来,倭寇袭扰我大明沿海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浙江寧波府刚递上来的奏报,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遭劫了。” “可据钦天监观测,眼下海上的风向根本不利於行船,倭寇就凭著小舢板跨海而来,十有八九都要葬身鱼腹。” “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一反常態,接连不断地过来犯境。” 傅友德眉头一皱,开口道:“殿下是觉得,这事里面有古怪?” “没错。” “倭寇凭什么能深入我大明內陆地界,来去自如?若是没有內应接应,绝对办不到。” “他们这般反常地频繁来犯,指不定背后憋著什么大阴谋。” “为了以防万一,必须派一位沉稳持重的老將,带兵果断出击,不光要击退倭寇,更要查清这背后的真相。” 傅友德当即撩袍跪倒在地:“殿下,微臣愿请命前往!” “將军先別急,浙江一带水网密布,骑兵往来多有不便,我这里有一套阵法,將军先过目,帮著品鑑品鑑。” 阵法? 朱標把鸳鸯阵的阵图递了过去,傅友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住了。他虽被陆仲亨处处排挤,可论起行军打仗的本事,半点不比陆仲亨差。 恰恰相反,父皇曾经亲口评说,“论开国诸將的战功,傅友德当居第一!” 他声音都带著激动,颤声道:“这……” “这套阵图,攻守兼备,简直是小股部队作战的绝顶妙法!” “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在军略一道上,竟也有这般高深的造诣,真是让末將自愧不如!” “哈哈哈!”朱標朗声笑道:“这阵图可不是我画出来的。” “那是何人所作?” “你应该听过他的名號,聊斋先生。” “聊斋先生?”傅友德满脸惊愕:“他不是那个写得一手好话本的文人吗?” “之前他写的话本《桃花扇》里,提过一句鸳鸯阵的名头,孤今日特意去问了问,竟真的拿到了这套完整的阵图。” 傅友德忍不住感嘆道:“往日看《三国演义》的话本,写诸葛孔明天纵奇才,布下八阵图抵挡东吴大军,只当是文人杜撰。” “如今聊斋先生凭一篇《桃花扇》名满天下,” “竟没想到还精通行军布阵之法!” “这世间,竟真有这般文武双全的奇才!” 朱標开口问道:“你看这鸳鸯阵,能不能克制倭寇?” “能!”傅友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倭寇的长处,不过是单兵悍不畏死的搏杀本事,可这套鸳鸯阵,却把集体配合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在这般密不透风、排山倒海的攻势面前,个人的匹夫之勇,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倭寇最善用短刃贴身搏杀,鸳鸯阵却以长兵器为主,” “单看阵图上的標註,就连第二排的刀手,用的都是特製的兵刃,长度不多不少,刚好四寸三分!” “这般一来,只要我军出手,倭寇的刀还没递过来,我们的兵刃就已经能伤到他的手腕,逼得他不得不回防自救。” “这套鸳鸯阵,简直是倭寇的天生克星!” 朱標听了,微微点头,隨即背著手走到殿门口,唤道:“將军。” “孤给你一道手令,你可从京营里挑选十名精锐猛將,再去义乌招募一千新兵,专门操练这套鸳鸯阵。” “等时机一到,孤便举荐你前往浙江,全权负责剿倭事宜。” 傅友德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倒在地,朗声道:“微臣谨遵殿下令旨!” 秦淮河畔,天香阁。 这段日子,苏铭只要得空,便会来天香阁,和寧知雨、商小伶姐妹俩閒谈解闷。 寧知雨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奇女子;商小伶则性子跳脱,开朗活泼,在这规矩森严、气氛沉闷的大明朝,总能让苏铭感受到几分后世的鲜活气息。 今日他刚踏进天香阁的大门,就见往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老鴇,像是吃了枪药一般,竟直接冷哼一声,甩脸子扭头就走。 苏铭当场愣在原地,满脑子的疑惑。 他走到寧知雨的房门前,刚抬手要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当即开口问道:“寧姑娘,商姑娘,你们在屋里吗?” 扑通! 屋里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著房门就被猛地拉开,商小伶满脸焦急地说道:“陈家哥哥,你可算来了!” “小伶,你刚才该不会是直接从床上跳下来的吧?”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我都快急死了!” “陈家哥哥,你快帮帮寧姐姐吧!” “出什么事了?” 见寧知雨坐在床边,哭得梨花带雨,苏铭满脸不解地问道。 商小伶气鼓鼓地说道:“最近应天城里出了个泼皮无赖,听说以前就是个要饭的,不知道被什么人追杀,才逃到了应天。” “可谁成想,他加入了本地的打行之后,又囂张起来了,不知从哪听说了寧姐姐的美貌,竟指名道姓要纳寧姐姐做他的小妾!” “呸!”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腌臢样子,尖嘴猴腮的,浑身上下哪有半分人样!” “就他这副德行?” “简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商小伶越说越气,话里全是愤愤不平,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把这人的祖坟给刨了。 “这人叫什么名字?” “陈明。”商小伶想了想,篤定地说道:“对,就叫陈明!” 寧知雨哽咽著开口:“小伶,別说了,我不想……” “姐姐,这事怎么能不说!” “这天香阁的老鴇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寧姐姐知书达理,一手琴技冠绝秦淮河,不知道多少达官贵人都是衝著寧姐姐的名头,才来这天香阁消费的!” “全靠著寧姐姐,她这天香阁才能在秦淮河的轻烟淡粉十六楼里,站稳脚跟!” “如今见寧姐姐天天陪著你,不肯再对外弹琴迎客,她竟直接过河拆桥,攀上了打行的关係,转头就把寧姐姐许给了那个陈明!” “哼!” “要不是姐姐拦著我,我早就动手了!” “我上去就一个左勾拳,再接一个右勾拳,非把她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我可是跟著傅姐姐正经学过拳脚的!” 商小伶攥著小拳头,满脸义愤填膺地说道。 “公子,你就帮帮寧姐姐吧,帮她赎了身,只需要一千两白银就够了!” 听到这话,寧知雨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小伶,別为难公子了。” “陈家哥哥,寧姐姐心里一直都是喜欢你的!” “还有你也不用担心,寧姐姐在这天香阁里,从来只弹琴待客,半分逾矩的事情都没做过!” 被商小伶说得这般直白,寧知雨羞得满脸通红,怯生生地坐在一旁,緋红的脸颊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配上那张绝美的容顏,更显得楚楚可怜,惹人心疼。 当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苏铭早就摸清了寧知雨和商小伶姐妹俩的品性,听了这话,当即笑著开口:“要说赎身的话……” “不如你们两个,一起离开这天香阁算了。” “我们两个?”商小伶一愣,瞪著眼睛说道:“还要带上我啊?” “我的身价可不便宜哦!最起码……” “嗯!” 她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一本正经地说道:“最起码也要寧姐姐身价的一半!” 噗嗤! 寧知雨和苏铭当场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商小伶一张俏脸瞬间垮了下来,气鼓鼓地说道:“难道我还比不上姐姐的一半值钱啊?” “我虽然不会弹琴,可我会武功啊!” “这可都是跟著傅姐姐正经学的真本事!” “陈家哥哥,你好好想想,我还有好多別的优点呢!” “快说啊!” 苏铭笑著打趣道:“快看,有人急了。” “哈哈哈!” 说完便放声大笑起来。 寧知雨走到床边,拿出一个香囊递到他面前,轻声道:“陈公子,我这里还有些首饰,再加上几件华贵些的衣裳,拿去当铺典当,也能值个百两银子。” “这便是我全部的身家了,比起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可……” 苏铭轻轻把香囊推了回去,温声道:“別著急,一千五百两银子,我还是拿得出来的。” 寧知雨当即睁大眼睛,满脸惊讶地看著他。 在这个海外白银还没大量流入的年代,银子的购买力高得惊人,大明朝官价一两银子折合一千二百文铜钱,可市面上的实际市价,已经快涨到一千六百文了。 她心里先是一喜,可隨即又满脸愁容,忧心忡忡起来。 “怎么了?” 寧知雨轻声道:“公子,我怕打行的那个陈明,不会善罢甘休的。” “打行里虽然都是些地痞混混,可背后的来头大得很,秦淮河上好多青楼里的姑娘,都是被他们拐卖来的,单是这天香阁里,就有不少。” “那陈明虽然是仓皇逃到应天的,可听老鴇说,他竟和吉安侯陆仲亨攀上了关係!” “也正是靠著陆仲亨的名头,他才能在应天的打行里,坐上了第二把交椅。” 苏铭这下全明白了,自语道:“难怪刚才我进门的时候,那老鴇给我甩脸子,没半分好脸色。” “原来是觉得我拐走了她的摇钱树,又自以为攀上了吉安侯陆仲亨的高枝,便不用把我这个无权无势的书生放在眼里了。” 商小伶狠狠啐了一口:“那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 “我真想把她那对狗眼珠子抠出来!” 寧知雨脸上还带著忧虑,可听到苏铭说“拐走了她的摇钱树”,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公子,那您打算怎么办?” “若是那老鴇肯按著大明律办事,我还要费些周折,可这应天城里的青楼,有几个是乾净的?” “更別说她还和打行的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去把笔墨纸砚拿过来。” “好!” 商小伶连忙打开书柜,拿出几张纸,苏铭摇了摇头说不够,她索性直接把整整一刀宣纸都抱了过来。 “公子,您这是要写什么呀?” “嗯。” 关於天香阁老鴇、打行陈明二人的过往全部经歷,此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恰巧曾经在同僚杂谈中还真听说过此人。 陈明:原是苏州打行的人,乃是吉安侯陆仲亨之弟陆祖昌的心腹爪牙,此前因强抢民女,被人…… 民间有歌谣云:若要柴米强,先杀陆祖昌! 苏铭脑子里瞬间就有了主意,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写下三个大字。 《黑白曲》。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叫骂声。 “寧知雨人呢?” “爷又来了,赶紧下来伺候爷!” 寧知雨瞬间脸色煞白,紧张得不行,下意识就紧紧抱住了苏铭的胳膊,颤声道:“公子……” “走,我们去栏杆边看看。” 天香阁的大堂里,走进来一个男人,他外面套著一件粗布褂子,里面却贴身穿著一件绣工精美的锦缎內衣。 洪武初年,皇上亲自定下规矩,各行各业的人,穿衣用料都有严格规制,这人这般打扮,明摆著就是为了钻规矩的空子,僭越服制。 这人满脸囂张跋扈,迈著横衝直撞的八字步,脸上横著一道狰狞的刀疤,只是被额前的头髮遮了些许,看得不算太真切。 老鴇见了他,连忙顛顛地跑了过去,满脸堆笑地討好道:“哟!” “陈爷,您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这人,正是打行的陈明。 陈明一把將老鴇扒拉到一边,粗声粗气地喝道:“把寧知雨给爷叫下来,今儿爷就要她陪!” 老鴇娇笑著说道:“看来是奴家年老色衰,入不了陈爷的眼了。” “不过啊……” 她凑到陈明身边,阴阳怪气地拱火道:“寧知雨那个相好的又来了,俩人这会儿正在楼上私会呢!” “我这几年好吃好喝地养著她,没想到这赔钱货,最后竟找了个穷酸书生,到头来……” “还得老娘倒贴一笔嫁妆!” 商小伶在楼上听得一清二楚,气得肺都要炸了,当场擼起袖子,就要衝下去跟她拼命。 第二十八章 原来公子你就是聊斋? 陈明听罢,当即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竟有人和寧姑娘在房里独处?” 他重重冷哼一声,目露凶光:“整个应天府,谁不知道寧姑娘是我陈爷看中的人?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话音未落,他便三步並作两步往楼上冲,脚步沉稳扎实,一看便知是有拳脚功底的练家子。 待一眼看见寧知雨,他那张狰狞的脸才稍稍收敛了戾气,装模作样地微微拱手,皮笑肉不笑地唤了一声:“姑娘。” 可转眼就瞥见寧知雨正挽著苏铭的胳膊,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破口大骂:“你个穷酸书生,给我放开她!” 穷酸? 苏铭闻言冷冷一笑,非但没鬆手,反倒伸手將寧知雨牢牢揽进了怀里。这一下,更是把陈明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 他也懒得再跟苏铭废话,攥紧拳头便朝著苏铭猛衝过来,拳风呼啸,显然是动了真格,甚至起了杀心! 苏铭立刻將寧知雨护到身后,论拳脚功夫?他今日若是后退半步,便算不得顶天立地的汉子! 寧知雨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不行。那陈明生得人高马大,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脸上的刀疤更添了几分凶煞之气,反观苏铭,看著文弱不少,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她连忙出声提醒:“公子,千万小心!” 公子? 这一声称呼,更是让陈明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心中恶念横生:这一拳下去,定要让你这小白脸变成一条死狗! 就在苏铭准备抬手接招的瞬间,他忽然一顿,侧目望向一旁。只见一道颯爽的倩影骤然冲至,身形灵动如燕,半空中陡然一个翻身,紧跟著一记凌厉的飞踹狠狠踢出! 嘭的一声闷响! 陈明整个人直接被踹得横飞出去,从二楼重重摔落楼下,当场砸烂了好几张桌椅! 一声冷哼传来。 看清来人的模样,商小伶和寧知雨又惊又喜,不约而同地齐声喊道:“傅姐姐!” 陈明疼得齜牙咧嘴,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早已撞得一片青紫,他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骂道:“又来一个娘们!今儿个真是邪了门,捅了娘们窝了!” 来人身形挺拔,一头乌髮利落地扎成高马尾,五官明艷绝美,眉宇间带著一股英气,站在那里如苍鬆劲柏一般,身姿卓然,活脱脱一位江湖女侠。 傅姐姐? 难怪,原来商小伶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跟著她学的。只不过商小伶只学了些花架子,这位傅姑娘,却是实打实的武功高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鴇子连忙上前扶住陈明,转头就对著楼上的寧知雨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破落户!陈爷哪里待你不好了?你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帮著外人打他?” 陈明狠狠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血沫,本想再衝上去,可胸膛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他心里清楚,今天遇上硬茬了,只能强撑著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 楼上的女子朗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想报仇?儘管放马过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傅白雪是也!” 傅白雪?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名字格外耳熟,连忙追问:“你是潁川侯傅友德的妹妹?” 傅白雪淡淡应道:“正是。” 这下陈明是彻底犯了难,傅友德虽说眼下被陆仲亨排挤,可终究是堂堂潁川侯,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物。 他思前想后,终究不敢再造次,只能放下一句狠话:“哼!这件事,咱们没完!” 说完,便捂著胸口,带著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见陈明一行人走远,商小伶立刻蹦蹦跳跳地凑上前,一把拉住傅白雪的手腕,晃著胳膊撒娇道:“傅姐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呀?” 傅白雪笑著说道:“我哥在书房里钻研阵法,没人陪我练武,閒得发慌,就过来找你们逛逛,没想到刚到就遇上这么一出闹剧。” 她转头看了看苏铭,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桌上的白纸,隨即把寧知雨拉到一旁,挑眉笑道:“妹妹,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看上的人啊?” 寧知雨脸颊一红,羞赧地推了她一下,小声道:“姐姐,你胡说什么呢!” 傅白雪压低了声音,又道:“他到底靠不靠谱啊?別是那种只会舞文弄墨、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书生。聊斋先生前些日子刚写文章骂过那些只会空谈的迂腐之辈,你可別偏偏找了个这样的人。” 寧知雨眼神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信自己的眼光,公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哦哦? 傅白雪挑眉应著,又上下打量了苏铭几眼。见他身形清瘦,没什么健硕的肌肉,唯有中指指腹带著一层薄茧,怎么看都像是个只会握笔桿子的文弱书生。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该不会是写了几句歪诗,就把这两个单纯的妹妹给哄骗了吧?不行,自己可得多盯著点。 正说著,商小伶忽然伸手摸了摸傅白雪的腰腹,隨即一脸羡慕地说道:“姐姐,你这一身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你要是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坚持练武,也能有这身本事,可惜啊!”傅白雪没好气地说道,“你向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潁川侯府派来的武学教习,都不知道被你气走多少个了。明明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菜鸟,偏偏还总爱强出头,你呀!” 说著,她伸手在商小伶的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 商小伶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说道:“这不是还有姐姐和陈家哥哥护著我嘛!” 傅白雪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隨即说道:“行了,这种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咱们也该走了。” 说著,她便带著几人往天香楼门口走。老鴇子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放走寧知雨这棵摇钱树,可一想到面前站著的是潁川侯傅友德的亲妹妹,顿时嚇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走远,老鴇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来:“天杀的啊!老娘养了你这么些年,你竟然一句告別的话都不说,就这么跟著人走了?你这个赔钱的白眼狼!” 她却全然忘了,当初这天香阁能在秦淮河畔站稳脚跟,全靠寧知雨撑著场面。 真是升米恩,斗米仇,莫过於此。 哭了半晌,老鴇子越想越气,只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当即起身对著手下人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往吉安侯府的方向去了。 走出天香阁的那一刻,寧知雨抬头望著头顶的蓝天白云,远眺著秦淮河上鳞次櫛比、如云般连绵的画舫,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前所未有的心旷神怡。 她终於,从那个困住她的地方,走出来了。 “走吧!” 一行人雇了一艘小船,顺著秦淮河悠悠泛舟閒逛。此时正是四月清明时节,丝丝缕缕的细雨悄然落下,给这秦淮河畔的春光,更添了几分朦朧的诗意。 寧知雨和商小伶在船里玩得不亦乐乎,傅白雪却给苏铭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到船头。 傅白雪望著河面的细雨,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我这两个妹妹,在天香阁那样的地方待久了,看著通透,实则心性单纯,没见过多少世间的人心险恶。” 她转头看向苏铭,目光锐利:“我希望你不是和李嘉、周驥那些人一样,只想著花言巧语哄骗她们。若是让我知道你敢负她们,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下,傅白雪伸手猛地攥住船边的木栏杆,坚硬的木料竟被她生生抓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苏铭看著这一幕,哭笑不得,只能郑重说道:“姑娘放心,我绝不是那样的人。” “那就好。”傅白雪闻言,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豪迈地一饮而尽,脑后的高马尾隨著动作轻轻甩动,更衬得她英姿颯爽,气度不凡。 等到泛舟游累了,眾人便辞別了傅白雪,苏铭带著寧知雨和商小伶,回了自己住的那条胡同。 寧知雨站在小院门前,望著那扇朴素的木门,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憧憬。 她真的,要在这里开启全新的生活了吗? 嘎吱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陈设十分简单,靠墙搭著一架葡萄藤,旁边开垦出了一小块菜畦,院子正中是正屋,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厢房。这里虽远不及天香阁那般雕樑画栋、华美精致,却让寧知雨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稳与暖意。 苏铭一眼看穿了她心中的悸动,缓步走到她身边,低声吟诵道: “有道是: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顏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处安心是吾乡。” 寧知雨听著诗句,眼眶微微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商小伶却半点不见外,早就一溜烟跑进了院子,抢先占了东厢房,扬著嗓子喊道:“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啦,你们谁都別和我抢!哇!里面还有一张大床!” 苏铭笑著看向寧知雨,温声说道:“那西边的厢房,就归你了。” “嗯。” “这院子里平日里就我一个人住,那房间空了许久,得好好收拾一番才行。”苏铭又道,“咱们今天上午,就先忙活这个事吧。” “嗯。”寧知雨再次点头,眼里满是笑意。 寧知雨当即摘下身上那些繁琐碍事的首饰,跟著苏铭跑了好几家商行,把需要的家具、杂物全都採购齐全。等一切都置办妥当,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苏铭笑著问道:“晚上简单吃碗麵条,可以吗?” 两人连忙点头:“嗯嗯!” 苏铭隨即把大锅搬到院子里,给每人都做了一碗油泼麵。烧得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浇在辣椒麵上,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院子。 商小伶耸著鼻子使劲闻了闻,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连声喊道:“好香啊!太香了!” 寧知雨看著忙碌的苏铭,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小声说道:“公子放心,我……我一定会儘快学会做饭的。” 苏铭闻言,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吃过晚饭,他便搬了张躺椅放在葡萄架下,乘著凉,小憩了片刻。 商小伶瘫在一旁的石凳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感嘆道:“啊!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寧知雨没好气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小小年纪,別学人家老气横秋的!” “哎呀!我的脑袋!” 商小伶怪叫一声,两人便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 苏铭靠在躺椅上,看著眼前这鲜活热闹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原来,有人陪伴的感觉,竟这样好。 歇过午觉,苏铭在葡萄架下摆了一张书桌。 寧知雨见状,连忙上前问道:“公子,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你帮我研磨、整理文稿,再帮我校对一下里面的错別字吧。” “好嘞!” 寧知雨脆生生地应下,心里终於有了著落,觉得自己终於能帮上他的忙了。 她跪坐在苏铭身侧,看著他握著毛笔,在白纸上笔走龙蛇,不停书写。目光落在纸上的字,她心里暗自嘀咕:《黑白曲》?这是个新话本?怎么这个文风,看著这么眼熟呢? 再往下看,开篇便是一首定场诗: “有道是:妆成圈套入胡同,鴇子焉能不强从? 亏杀玉堂垂念永,故知红粉亦英雄!” 诗后接著写道:此诗单讲那青楼老鴇子作恶多端,今日所写的故事,也正与这黑心老鴇脱不开干係! 寧知雨看著这个开篇,只觉得熟悉感越来越强。再往下看,故事一波接著一波,高潮迭起,起承转合拿捏得恰到好处,字字句句都揪著人的心,她心里的震撼也越来越深。 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这故事里写的,竟然是陈明、陆祖德那些人的旧事,后面还写到了天香阁的老鴇子! 难道…… 寧知雨看著看著,脸颊涨得通红,心跳越来越快。等苏铭落笔写完,看到文末那一行落款时,她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带著颤抖: “洪武十二年,聊斋书! 公子,公子!您……您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斋先生?” 苏铭看著她激动的模样,笑著点了点头,冲她眨了眨眼:“怎么,看著不像吗?” “不、不、不!”寧知雨脑子一片空白,激动得都有些语无伦次,“是我……是我不敢相信!我本是风尘里的女子,那日一眼看中公子,便想著託付终身,却万万没有想到,公子您,竟然就是名满天下的聊斋先生!” 这天下,又有谁不知道聊斋先生的名號呢? 苏铭朗声笑了几声,道:“快坐下,帮我再看看,里面还有没有错漏的字。” 第二十九章 约法三章! 寧知雨用力点了点头,心底的激动却怎么也压不住,慌手慌脚间,竟把手里的纸扯出了一道口子。 “这……” “公子……” “我……” 她又是窘迫又是懊恼,暗地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只恨自己这般沉不住气、手脚笨拙。 苏铭瞥了一眼那道口子,隨口道:“没事,赶紧补修一下就好。” 就这么又忙活了半个时辰,商小伶也终於知道,苏铭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聊斋先生,一时间喜得差点蹦上房去! “苏家哥哥,你居然藏得这么深!”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呀?” “嗯——”苏铭沉吟了一瞬,笑著答道:“你也没问过我啊。” 哈哈哈! 正笑著,门外传来篤篤篤的叩门声,跟著是小郭的声音:“先生,我过来了。” “进来吧。” 苏铭应声,把整理好的稿子递了过去,小郭不敢耽搁,转身就把稿子送到了刘掌柜手里。 刘掌柜看完稿子,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怔怔地望著房梁,过了许久才长嘆一声:“聊斋先生的笔,还是这般入木三分、锋芒毕露!” “立刻找人刻制印版,抓紧排印!” “是!” 看著小郭转身离去,刘掌柜揣好一张药方,转身去了药铺抓药。药铺掌柜拿著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问道:“刘掌柜,您確定要抓这方子上的药?” “嗯,照方抓。” “这里面有好几味都是极名贵的药材,全是吊命续命的猛药啊!” “莫不是刘掌柜您,身子出了什么大毛病?” “没有,你只管抓药便是。” 药铺掌柜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多问,低头看著药方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这里面既有吊命的、补身子的,居然还有解奇毒的,我开了这么多年药铺,头一回见这么配方子的!” 抓好了药,刘掌柜绕了好几条路,才到了城西一处用篱笆圈起来的简陋小院,刚一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 “咳咳咳!” “东家,您怎么样?” 刘掌柜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去,连忙伸手轻拍那人的后背,帮他顺气。 那东家咳了好半天,才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哑著嗓子道:“老刘,辛苦你了。” “东家,我这就去给您熬药!” “药……”那东家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懣,捂著肚子慢慢躺回床上,声音发颤:“最近这腹痛和咳嗽,发作得越来越勤了。” “难道连父亲当年留下的药方,也只能勉强吊著我这条命了吗?” “老刘,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 刘掌柜心里一酸,实在不忍戳破他的念想,可也知道他心里的执念,终究还是咬著牙,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唉……”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啊。” “若是临死之前,不能把那奸贼绳之以法,给父亲报仇雪恨,我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他越说越激动,一时间毒火攻心,病情骤然加重,又捂著胸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听他提起老东家,刘掌柜也红了眼眶,含泪郑重道:“东家您放心!” “那奸贼最爱看坊间话本,我一定能借著这次的本子,把他引出来!” “咳咳……好,有劳你费心了。” 刘掌柜咬著牙道:“老东家一生清正,是多好的人,却惨死在那卑鄙小人手里。” “东家您为了查清真相,拖著病体硬撑了这么多年,日日受这病痛的煎熬。” “我……” “我老刘受了您父子两代人的大恩,这件事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一定要办成,不抓到那奸贼,我绝不罢休!” 半个时辰后,药熬好了,刘掌柜端著药碗走进来,轻声道:“东家,该喝药了。” “老刘,等大仇得报的那天,青田书屋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我父亲一生坚守的正气,好好传下去。” “还有,帮六子寻个合適的媳妇,他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单著。” 哈哈哈! 看著他难得开怀大笑,刘掌柜却半点笑不出来,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等服侍东家睡下,他才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又回头往屋里望了好几眼,见他睡得安稳,这才转身离开。 天街,茶馆里。 帘幕一拉,老关头握著惊堂木走上台来,对著满堂茶客团团拱手,朗声道:“诸位客官,好久不见!” 台下顿时一阵鬨笑,一个天天泡在茶馆里的苦力扯著嗓子就喊:“你还知道好久不见啊?”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听不著你说书,我喝著茶都跟喝白水似的,一点味都没有!” “扛麻袋都没力气!老子真想给你一下子!” 台下又是一阵鬨笑,老关头连忙摆手討饶,笑著解释:“不是我不想来给诸位说,实在是没拿到能入眼的好本子啊!” “先前说的《桃花扇》《白娘子》,那是何等的精彩?” “如今这秦淮河上,哪座青楼的姑娘不会唱一句“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这才叫真本事,真场面!” “现在你再让我翻来覆去说那《碾玉观音》,我这嘴都张不开,实在是没滋味!” 台下一个茶客笑著打趣:“你这老东西,不过是说书挣钱养家餬口,怎么还把嘴给养刁了?”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又是哄堂大笑。 老关头也跟著笑了几声,扬著下巴道:“就是养刁了怎么著?那些平平无奇的俗本子,味同嚼蜡,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今天,我可算淘著个顶好的本子!” “今天就给诸位好好说道说道,这本子的名字,叫——《黑白曲》!” “有道是: 相逢尽说仕途难,自向庵中討不安。 除却渊明赋归去,更无一个肯辞官!” “这首诗,说的就是如今有些读书人的虚偽嘴脸。见了人就说当官如何不易、做事如何艰难,日日要往庙里跑,才能求个心安理得。” “可从古至今,除了陶渊明肯不为五斗米折腰,掛印辞官归田之外,又有几个真的捨得放下乌纱帽,主动辞官的?” “这是为何?” “咱们聊斋先生,有几句话说得最是通透: 你也骂贪官,他也骂贪官。 喜怒哀乐,一起都到心头来。 奇也不必奇,怪也不必怪。 五子登科,总比两袖清风更可爱。 台前发宏论,幕后发邪財。 几分庄严,几分虚偽,几分坚定,几分徘徊。 此中奥妙,谁人解得开?” 台下眾人听完,一时间全都静了下来,方才那个苦力又扯著嗓子嘟囔:“妈的,老子真想给你一下子!这话太戳心窝子了!” 话音刚落,满堂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好!说得好!” “老关头,就是这个味!” “还得是你来说聊斋先生的本子!” 老关头微微拱手,谢了一声诸位抬爱,便接著往下说:“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咱们今天要说的故事,就发生在大同朝的苏州府。苏州府里有个人叫陈鸣,本是市井混混出身,凭著一股好勇斗狠的狠劲,在街面上闯出了些名头,后来加入了苏州的打行,更是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找他办事的人,也越来越多……” “在座的诸位,怕是没少受打行的祸害,可谁知道,这打行最初是怎么来的?” 台下眾人纷纷摇头,都等著他往下说。 “今天,我就给诸位好好掰扯掰扯。” “早年苏州府,有那么几位侠士,整日穿红掛绿,在街面上横行,但凡有百姓受了冤屈、遇了不平事,只要把状子投到他们那里,他们必定出手相助!” “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专做惩恶扬善的事。” “只可惜,他们的手段就那么几招,无非是要挟、斗殴。后来遇上的事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背后的靠山也越来越硬,他们便也不敢再轻易出手了。” “有道是,同在人间世,悲欢各不同。” “连百姓的不平事都管不了了,他们自然也就没了进项。可这几位侠士,过惯了挥金如土的奢靡日子,哪里还肯回头过苦日子?” “於是,他们便掉转了头,开始要挟商铺、打劫过往的客商,坑蒙拐骗什么事都干!” “更有甚者,还和青楼勾连在一起,直接绑架良家妇女,卖到青楼里去!” “昔日口口声声替天行道的侠士,就为了几个银钱,便墮落到了这般地步,所作所为,比那些贪官污吏还要恶毒百倍!” “果然是老话讲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人一旦尝过了富贵的滋味,贪念便会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收不住了。” “再说这陈铭,加入打行之后,凭著一股狠劲干了不少事,在街面上混得风生水起,人送外號陈二爷!” “就在这时候,吉水侯的亲弟弟陆道昌,在苏州犯了案子,被抓进了大牢。他从衙役嘴里听说了陈二爷的名头,便托人找关係,找上了他。” “你们猜这陈二爷胆子有多大?” “他居然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硬生生把大牢里的陆道昌换了出来,找了个替死鬼,替他蹲大牢、受刑罚!” “苏州府衙的刑房主事、押司,还有大牢的牢头,全被他用银子打点得明明白白,最后这齣瞒天过海的大戏,居然真的让他做成了!” “打这以后,陈二爷抱上了陆道昌这条大腿,更是变得无法无天,囂张跋扈到了极点。” “再说这陆道昌,本就是个游手好閒的二世祖,就算找人替他受了刑,也半点安分不下来。” “有一天他出门游玩,忽然看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生得是: 眉扫春山,眸横秋水。含愁带恨,犹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杨妃剪髮。 琵琶声不响,是个未出塞的明妃;胡笳调若成,分明强和藩的蔡女。 天生一段风流姿態,纵是妙手丹青,也画不出她半分神韵!” “这个女子,名叫绿珠。” “陆道昌一眼看过去,顿时魂都飞了,春心大动,当场就吩咐隨行的打手,把绿珠强行抢到了自己的府里!” “光天化日,当街强抢民女,这还有王法吗?” “绿珠的父母半天不见女儿回家,急得连忙出门寻找,后来得知女儿被陆道昌抢了去,当即就赶到陆府要人,要跟他理论。” “那陆道昌本就蛮横无理,明明是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却半点愧疚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绿珠的哥哥是个秀才,见他这般蛮横,当场出言斥责了几句。陆道昌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恼羞成怒,让人把秀才押到城隍庙,狠狠毒打了一顿!” “还逼著他对著城隍爷的神像发誓,从此以后,对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再提!” “这件事传出去,苏州百姓个个义愤填膺,心里的怒火都攒著,就等著一个爆发的口子。” “没过多久,陆道昌拿出五十两纹银,逼著绿珠的父母,把绿珠贱卖给他做妾。” “绿珠家虽不是书香门第,却也守著门户清白,有做人的骨气,又怎么会答应这种禽兽不如的要求?” “陆道昌见状大怒,当即吩咐手下,把绿珠的父母又狠狠打了一顿!” “谁也没想到,这一顿毒打,竟让绿珠的母亲当场口吐白沫,一命呜呼,含恨而终!” “陆道昌见闹出了人命,也慌了神,连忙带著人溜了。有好心的读书人帮绿珠的父亲写了状纸,送到了苏州知府衙门。” “那苏州知府本就是个昏庸无能的官,再加上陈二爷早就买通了衙门里大半的差役小吏,眾人全都偏袒陆道昌,最后竟然来了个顛倒黑白,是非不分!” “知府不仅不接状子,反倒把绿珠的父亲打了一顿,赶出了府衙,还勒令他不许再越级上告!” “绿珠得知消息,哭得肝肠寸断,眼泪都快流干了,也就在这一刻,她在心里下定了一个决心!” “诸位客官,你们猜,她要做什么?” “绿珠托人给陆道昌带了话,说:你家若要纳我为妾,也不是不行,但需依我约法三章!” “陆道昌早就被绿珠的容貌迷得神魂顛倒,一听这话,当即拍著胸脯说:別说三章,就算是三百章,我也全依你!” 台下眾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鬨笑起来。 “绿珠便说,第一条,我若进你家门,必须从正门而入,行三跪九叩之礼,明媒正娶拜堂成亲,少一样都不行!” “陆道昌想都没想就应了:依你!” “第二条,我若上轿,轿中要放一块青砖,轿顶要掛两盏白纸灯笼,出了门,还要按丧礼摔盆,祭奠我那枉死的母亲!” “陆道昌一听就皱了眉:这……成亲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做这种哀伤之事?” “绿珠便说:你若不依,我便誓死不嫁;你若依了我,我哭祭过母亲之后,便再也不提此事,安安分分跟你过日子。” “陆道昌一听,立马又应了:行,依你!” “这第三条,我嫁入你府,必须走堂皇大道!” “什么叫堂皇大道?就是苏州府最宽、最繁华、人最多的那条主街!” “陆道昌琢磨了半天,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三条全应了下来。” “可他哪里知道,这三条要求里,绿珠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要借著这场婚事,闹一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 “绿珠悄悄联繫了自己的哥哥,在成亲的前一夜,兄妹二人连夜写了一篇字字泣血的檄文,绿珠把它贴身揣在了怀里。” “第二天,正是当月十五,是苏州知府去庙里进香的日子,也是苏州城里一年一度的大庙会,街上人山人海。” “喜娘进门来,给绿珠梳妆打扮,换上大红的嫁衣,本就貌美的绿珠,此刻更是艷若天仙,光彩照人。” “一顶花轿抬到了门口,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可眾人越看越纳闷:这花轿上掛著喜庆的红绸,可轿檐两边,却掛著两盏白纸灯笼!” “门口还摆著一个瓷盆,一块青砖,看著不伦不类。” “眾人都议论纷纷,搞不懂这绿珠到底是出嫁,还是出殯。” “花轿行到最繁华的堂皇大道上,正好迎面撞上了进香归来的知府仪仗。轿夫刚想抬著轿子避让,绿珠却突然掀开轿帘走了出来,当街跪倒在地,一把撕去了身上的大红嫁衣,里面穿的,竟是一身素白的孝服!” “她双膝直直跪在当街,高举著状纸,对著知府的仪仗,撕心裂肺地高声喊冤:”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啊!” 第三十章 滔天怒火! “求青天大老爷为民女伸冤做主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落下,在场眾人的心瞬间都揪成了一团,一个苦力急著追问:“后来呢?” “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旁边一人嘆著气接话,“还用想吗?就算绿珠豁出去当街拦了知府的轿子,又能怎么样?” “那知府铁定不会接这个案子的。” “当初就是他把人乱棍打出去的,怎么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回头改了主意?” “还有还有!”又有人凑过来说,“要我说啊,这知府指不定早就收了陆道昌的好处!” “再不济,也是有把柄捏在他哥哥吉水侯手里,有求於人家!” “不管是哪样,他都绝不可能站在绿珠这边!” 人群里有个书生名曰欧阳韶,此刻他胸中怒火翻涌,攥著拳咬牙切齿道:“简直可恨至极!” “常言道:” “雷打真孝子,財发狠人心!”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苦命的姑娘,实在是太可怜了!” 老关头接著往下说:“果不其然,那知府当场厉声喝骂:此案本官早已查清,也早已秉公处置,当日便已將结果告知了你父母!” “你一个妇道人家,既已亲口答应嫁入陆府,为何又出尔反尔,当眾拦轿,做出这等寡廉鲜耻、败坏本官官声的事来!” “简直是目无王法,活该挨打!” “左右衙役都死到哪里去了!” “把这刁妇给我乱棍打出去,不必有半分手软!” 台下当即有人咬牙怒骂:“这狗官!真是黑了心肠!” “绿珠面无血色,惨然一笑,忽然仰头放声大笑,高声唱道:”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脂民膏转吃转肥。” “下民易虐来的便捉,上天难欺他又怎知!?” “哈哈哈!” “好!!”台下眾人瞬间齐声高呼,“骂得太痛快了!骂得好!” 老关头继续绘声绘色地讲道:“绿珠环顾著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在眾目睽睽之下,忽然一把扯掉了身上所有的衣衫,抓起轿边的砖头,狠狠朝著自己的小腹砸了下去,直砸得鲜血横流,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今日我当眾剥衣毁身,只为剖明我的心志!” “想让我嫁入陆府,我寧死不从!” “我情愿化作一缕青烟,直上九霄天庭,就用这一身的伤痕,告你们的滔天大罪!” “就算我把自己砸上千百遍,也消不了我心里这千般冤屈,万般恨意!” “若要柴米强,先杀陆道昌!” “绿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地喊出了哥哥昨夜写就的檄文:人心谁无公愤?凡我同类,莫作旁观,当念悲狐之戚,勿嫌投鼠之艰!” “奉行天討,以快人心!” “试问此人,论武功不及卫国公李靖,论將才不及前汉卫青,论文章不及司马氏一脉,论书法不及欧、班诸贤!” “凭什么窃据小人之侥倖,滥冒世家之名望?” “若再容此等奸贼横行,世间再无公道可言!今传檄四方,钟鼓为號,誓於今日之內,举义诛此四凶!”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为这公道,我绿珠情愿以死明志!” “话音落罢,她猛地向前衝去,一头狠狠撞在知府的官轿之上,当场殞命。” “这天本就是庙会,街上人山人海,绿珠的惨状、知府的顛倒黑白,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也同样,恨得椎心泣血!” “再加上绿珠临死前喊出的那篇討贼檄文,所有人心里的新仇旧恨,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城门楼上忽然响起了阵阵钟声,正是绿珠的哥哥所敲,他把满腔悲痛化作力量,一声声钟鸣,敲得在场眾人热血翻涌,群情激奋!” “所有百姓瞬间蜂拥而上,当场把那知府嚇得瘫跪在地,连滚带爬地仓皇逃窜!”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骂声震天动地,他们虽不敢贸然对知府下死手,可对陈铭那些为虎作倀的爪牙,却再无半分顾忌!” “眾人一窝蜂衝进了打行,把里面数十间雕樑画栋的厅堂拆了个稀烂,又拿两卷浸了油的芦席点上火,一把烧了打行的门面!” “那天正刮著凛冽的西风,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先是烧了茶厅,又蔓延到正厅,四处宅院尽数被烈火吞噬,万贯家財转眼烧了个精光!” “几百间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全都化作了一片焦土!” “紧接著,百姓们又像潮水般涌向陆道昌的府邸,把府里的兵器阁、藏书楼、花园尽数焚毁,就连吉水侯亲笔题写的抱珠阁牌匾,也被眾人扯下来扔进了河里!” “围观的百姓见状,全都齐声大喊:陆道昌沉河淹死了!” “陆府后面有一座寺庙,是吉水侯出钱修建的,平日里总有和尚在里面念经,替他消灾赎罪。” “这时候庙里的和尚早就跑光了,百姓们爬上屋顶,把大雄宝殿的牌匾拆了下来,逼著府里的家奴亲手把牌匾砸得粉碎,隨后一把火,把整座大雄宝殿烧了个乾净!” “陈铭和陆道昌本就躲在这里,他们手下的那些爪牙,全被怒不可遏的百姓活活打死,当场血溅当场!” “两人慌不择路,从狗洞里仓皇逃了出去,陈铭留在后面断后,被追上来的百姓一刀砍中了脸,顿时血流满面!” “陆道昌慌不择路,一头摔进了深坑里,把腿摔断了,成了个跛子!” “两人一路逃到一处破庙里躲著,连忙写了信送往应天,等拿到吉水侯的回信,便一路往应天逃去。” “这场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天!” “苏州知府连忙上报布政司,指挥使带著兵马前来弹压,这场由绿珠以死引发的民变,才总算被压了下去。” “事后知府清点现场,打行里的打手死伤殆尽,房屋更是被烧得片瓦无存。” “陆府大半都被焚毁,平日里那些欺男霸女的恶僕,全被百姓活活打死,剩下的人四散奔逃,陆道昌和陈铭早就钻狗洞跑了。” “整座苏州城,都被漫天浓烟笼罩了整整三天,才慢慢散去!” “这事虽说落了个百姓作乱的名头,可追根究底,全是陆道昌强抢民女、苏州知府枉法断案逼出来的!” “那知府不敢把实情上报,只能给皇帝上奏,谎称苏州百姓做饭不慎引发火灾,如今火势已经扑灭。” “他又花重金贿赂了朝廷下来巡查的官员,几番操作下来,这事才慢慢压了下去,没了声响。” 在场眾人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绿珠竟这般刚烈,当眾毁身明志,最后竟在大街上以死明节! 她临死前喊出的那篇討贼檄文,彻底点燃了百姓心里的怒火,不过半日的民变,竟把打行和陆府烧了个乾乾净净。 欧阳韶恍然大悟,开口道:“我之前还一直疑惑,这个话本为何要叫《黑白曲》!” “如今总算是彻底懂了!” “陆府的黑,绿珠的白,本就是云泥之別;那知府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可百姓心里的一桿秤,却亮得很,这漫天的怒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老关头缓缓开口道:“有道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又过了些日子,漫天的浓烟总算散了个乾净。” “陆道昌一路顛沛流离,从苏州逃到了应天,靠著哥哥吉水侯的势力,竟又重新风光了起来。” “陈铭也转头进了新的打行,和天香阁的老鴇串通一气,依旧干著逼良为娼、拐卖妇女的老勾当。” “最近更是想出了个阴毒的新法子,先把年幼的女子绑走,再让一个侏儒穿著那女子的衣服,当著她亲人的面跳河,让亲人以为自家姑娘已经投河身死!” “这样一来,他就能放心大胆地拐卖人口,再也不怕有人去报官了!” “绿珠以一身孤勇,怒髮衝冠,激起了全苏州百姓的不平之心!” “那场冲天大火,烧得固然痛快,只可惜,终究还是让罪魁祸首逃了出去!” “绿珠在天有灵,想来也定会为此抱憾不已。” “这篇《黑白曲》,到这里,小老儿就给各位讲完了!” “临了,小老儿赋一首诗,送给各位:” “有道是:” “贵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 “今日娥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 “贵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今日娥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听到那一声惊堂木响起,在场的眾人却沉默良久,不发一言。这个故事黑白分明!苏州知府,陆道昌以及打行陈铭等流氓黑恶势力搅在一起,绿珠只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为了对抗他们,不惜 剥衣捣阴!何等的讽刺! 真是好一出黑白曲! 最后虽然有些人被杀了,可是罪魁祸首依旧在逍遥法外,也符合现在这个世道。百姓的力量虽然恐怖,可..能做到的毕竟有限! 歷朝歷代,史书上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似乎写了很多,可总结起来无非四个!爭当皇帝! 可,除却当今和刘邦之外,又有谁是庄稼汉出身呢?哎~ 监察御史欧阳韶將桌上的茶水一口喝乾,而后將剩下的蔬菜瓜果打包带走,在大街上不停思忖著刚才的黑白曲。 那陈铭来到应天又加入了打行,做那贩卖儿女的勾当,身为监察御史,怎能对此视而不见! 按照之前的话本,他的名字应该也是字不同而音相同。这样就好找了。陆道昌..这应该是用来讽刺吉安侯陆仲亨的弟弟陆祖昌的。身为勛贵子弟,实在是墮落!只是不知陆仲亨是否参与其中..哼! 欧阳韶义愤填膺,等我查明之后,定要上奏弹劾与他!“卖糖了,卖糖了,有人要么?”“咸鱼!刚刚醃製好的咸鱼!”此时,一股臭味忽然涌来,这两个卖货郎破口骂道:“你这收夜香的,走的远一点好不好。” “怎么总想著往我们身边凑?”“你这个味,还有人买我们的东西吗?” 所谓夜香,就是粪便。收夜香的人嬉笑说道:“你那咸鱼比我这个也香不了多少。”“哼!你这嘴臭的混蛋,看我揍你!”那卖咸鱼的挑起扁担就打,两人在路边追逐。欧阳韶环顾四周,心道,不知不觉已经来了关厢了啊再往前走是一条河流,乃是长江支流,城外百姓都在这里面取水。正当他思忖该从什么地方下手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快拦他!”“那孩子要跳河!”跳河? 欧阳韶陡然惊醒,看著一个身穿红衣,披头散髮的孩子站在河堤上,脱下鞋子,在眾人惊恐的眼中直接跳到了河里。 咕嘟嘟~ 一股股气泡不停冒出!“快救人!”“快!”几个大汉二话不说身穿衣服便跳了进去,欧阳韶看著这一幕,嘴角扬起一丝笑容。“这个世界很丑,不看也罢!”“可..”“这个世界很美,不信你听!”“哈哈哈!” “勛贵的这种作风,和当初的蒙元流毒也不无关係。”“想要改变很难!” “可,身为监察御史,这本就是自己的职责!” “聊斋先生揭露这一切,名为讽刺,其实也在希望这个世界渐渐变好!”“他用话本这一形式告诉天下所有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是思想的武器,比之刀枪剑戟更加锋利!”“聊斋先生的活干完了,陈明等人还没有落网,该自己出手了!” 他一边想一边跑到河边,之前跳下水的人捞了半天浮在水面上奇怪说道:“什么都没有啊?” “怎么沉的这么快?” 另一人说道:“现在是清明时节,下了几场小雨,水流增大,会不会已经飘走了?”“这..” “也有可能!”“那我们顺著下游再找一下吧。” 岸上一位女子看著河流不停哭泣:“我的儿啊,怎么..怎么就跳河了呢!” 一人问道:“是不是平常妹妹对他苛责太甚?” 第三十一章 蒋瓛!蹊蹺! “没有的事!我与夫君成婚多年,就只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苛待他半分啊!” “那孩子好端端的,怎么会跳河寻短见?” “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妇人此刻早已神思恍惚,对著下河寻人的几个汉子不住地磕头,哽咽著念叨:“各位大哥,多谢你们了,真是多谢你们了!”她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啜泣,可等了好半晌,见水里始终没有半点消息,最后一点心气彻底散了,心若死灰之下,当即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 “你要是就这么没了,娘可怎么活啊!!” 下河的几个汉子这时也陆续上了岸,隨手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又倒了倒靴子里灌进去的河水,纷纷上前劝她: “大妹子,你也节哀顺变吧。” “看这情形,孩子多半是被急流冲往下游了。” “这两天你先找个阴阳先生选块好坟地,再托河两岸的住户帮著多打听留意,看能不能寻到孩子的尸身。若是能寻到,好歹让孩子入土为安;若是实在寻不到,也只能立个衣冠冢,全了母子一场的缘分了。” 那妇人听了这话,哭得更是肝肠寸断。一旁的欧阳韶瞧著这一幕,只觉得心口阵阵发涩。当年他守在病榻前,眼睁睁看著髮妻缠绵病榻撒手人寰,这种天塌地陷、如坠冰窟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等等!” 欧阳韶心头猛地一跳,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快步走到河边,目光先落在岸边上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布鞋上,又扫过刚上岸的汉子们一个个倒著靴子里积水的动作,一个疑团瞬间冒了出来:若是真的一心跳河寻死,怎么会特意把鞋子脱下来,还摆得这般规规矩矩? 他转过身看向那哭到脱力的妇人,开口问道:“这位娘子,你可否把今日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 见妇人只顾著哭,半句不肯多说,欧阳韶只得亮出了自己的身份,沉声道:“本官乃御史台监察御史!” “御史大人?” 妇人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迸出一道光,想都没想就跪著膝行到欧阳韶面前,一路过来,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出了好几个血口子,她却像半点都感觉不到疼,只抓著他的衣摆,急得声音都发颤:“青天大老爷!求您!求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啊!” “快请起来说话。”欧阳韶伸手將她扶了起来,温声道:“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都跟我说清楚。” 妇人哽咽著点头,把今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欧阳韶这才知道,今日关厢人多拥挤,她和孩子不慎走散了一阵子,等再找到孩子的踪跡时,就只看到孩子纵身跳进了河里。 旁边有围观的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大妹子,说不定是孩子找不到你,心里急坏了,慌里慌张找你的时候,不小心失足掉进河里了!” 妇人听了这话,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对。 欧阳韶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脑海里忽然闪过《黑白曲》里记载的一桩旧事,瞬间想通了关键。他当即定了定神,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吩咐道:“你们几个跟我来,带上渔网,沿著河流两岸仔细搜寻!” 又转向刚才跑腿的汉子道:“这位兄弟,劳烦你去一趟应天府衙报官,让府衙带上马快督头立刻过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嘞!”那汉子应声就走。 应天知府衙门。 那叫何青的汉子一路疾奔到衙门口,刚要往里闯,就被门口两侧的衙役伸手拦了下来。那两个衙役斜著眼睛看他,语气囂张地喝问:“你谁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跑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来报官的!”何青急声道,“南城门外关厢边的河里,有人落水失踪了!” “落水?”为首的衙役挑了挑眉,伸出两根手指对著他搓了搓,那索要好处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何青半点没领会他的意思,那衙役当即拉下脸,冷声道:“报官?有状纸吗?” “人都掉河里了,生死未卜,我急著来报官请你们去打捞,这么十万火急的事,我上哪儿去给你写状纸?”何青又气又急。 “没状纸?没状纸你来报什么官?滚滚滚!”那衙役当即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旁边另一个衙役也跟著阴阳怪气地嘲讽:“你当这府衙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凡事都得按规矩来,没有状纸,我们怎么跟府尊大人回稟?你以为我们想见府尊大人,不用凭凭证件的?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你们!”何青气得胸口发闷,忽然想起欧阳韶的吩咐,连忙高声道:“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大人让我来报官的!御史大人此刻就在河边等著!” “御史?” 两个衙役不过是府衙看门的门子,一听“御史”两个字,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顿时慌了神。可转念又怕被人骗,色厉內荏地喝问:“你这廝,不会是假託御史大人的名头,来这儿骗我们的吧!” “人命关天的大事,我骗你们干什么?赶紧进去稟报!御史大人吩咐了,让府尊大人带上衙役和马快督头,立刻前去河边协助!” 这应天府衙的衙役,素来分作快、状、皂三班。快班专管缉捕破案,状班负责文书案牘,皂班则掌管升堂仪仗、执行杖刑。而马快督头,便是快班里头领外勤缉捕的头目,专管跑外勤、查案子的差事。 一听这话,两个门子再也不敢怠慢,连忙一路小跑著进了大堂稟报。 此时应天知府徐正业正端坐在大堂之上,低头处理著案上的公文,旁边的亲隨上前低声回稟:“大人,衙门口的门子有急事稟报。” “让他们进来。”徐正业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两个门子进来,把河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徐正业听完,放下手里的笔,抬眼沉吟道:“你们的意思是,河边有人跳河,那位御史大人派人来我这儿调人帮忙?” “回府尊大人,正是如此!” “哼!”徐正业满脸不耐,嗤笑一声,只隨口吩咐派一个督头过去,嘴里还抱怨著:“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拿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来烦我!” 又对著门子吩咐道:“你去跟来人说,如今本官正奉旨督办春耕事宜,圣旨刚下,府衙上下要全力推广司农八法,这才是眼下一等一的大事。本官必须亲自盯著,半步都不能隨意离开,其余衙役也各有差事在身,抽不开身,所以只能给他派一个人过去。” “是!”门子连忙应声。 有总比没有强,何青也顾不得计较,当即带著那名督头,转身就往河边赶去。 路上,何青连忙问道:“不知督头大人高姓大名?” 那督头对著他一抱拳,沉声道:“在下蒋瓛。” “原来是蒋督头,在下何青!” 事態紧急,两人只简单互通了姓名,便快马加鞭朝著河边赶去。等他们赶到河边的时候,欧阳韶已经带著人顺著下游,足足搜寻了好几里地。 欧阳韶听说徐正业只派了蒋瓛一个人过来,当即怒火中烧,可转念一想,眼下找人是头等大事,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而蒋瓛果然不愧是应天府的马快督头,一加入搜寻,立刻就看出了门道,指著水面对欧阳韶道:“大人,看这水纹痕跡,人应该是往上游去了。” “水纹?”欧阳韶满脸诧异,追问道:“可上游是逆流啊,你確定没看错?” “大人见笑了。”蒋瓛躬身道,“应天府虽是天子脚下,可也正因如此,三教九流的人物鱼龙混杂。小人干这行多年,跟那些水里討生活的邪门歪道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那些藏水遁形的手段,小人再清楚不过。您看水面上那根漂著的芦苇管,他们就是用这东西藏在水下换气的……” 话说到一半,蒋瓛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脸色一变:“不对啊,不是说有孩子失足落水了吗?怎么……” 欧阳韶心里的猜测彻底落了实,当即高声下令:“所有人,都跟我往上游搜!” 蒋瓛立刻把自己骑的马牵到欧阳韶面前,道:“大人,这马您骑著。小人一身蛮力,跑几步路不算什么。” 话音刚落,不等欧阳韶推辞,他就转身快步朝著上游飞奔而去。欧阳韶见状,也只能翻身上马,紧隨其后追了上去。 上游不远处,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道细碎的水纹,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从水里探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从水里钻了出来。这人头髮散乱地贴在脸侧,相貌丑陋,身形矮小得如同稚童,动作却异常矫健,只见他双手抓著堤岸的石头,猛地一发力,纵身就跳上了岸。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別让他跑了!抓住他!” 蒋瓛一马当先,手里的渔网脱手而出,精准地朝著那人罩了过去。紧隨其后的何青带著几个汉子齐齐上前,拽著渔网狠狠一收,瞬间就把那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网里,半点动弹不得。 欧阳韶上前仔细打量著网里的人,这才看清,这人根本不是什么几岁的孩童,而是个身形矮小的侏儒,看脸上的褶皱,年纪早已不小。他瞬间彻底明白,这果然就是《黑白曲》里记载的那招瞒天过海的伎俩! 当即厉声喝问:“说!你把那位娘子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那侏儒却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阴鷙地扫过眾人,冷声道:“今天算我倒霉,栽在你们手里。但我劝你们最好把我放了,大家都留个体面。我背后的主子,可不是你这种人惹得起的!” “哼!”欧阳韶冷哼一声,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他身上,厉声喝道:“本官乃当朝监察御史,奉旨纠察天下不法、澄清吏治,难道还会怕你背后的什么后台?你只管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本官连他一起上奏弹劾!便是把官司打到御前,本官也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监察御史?” 侏儒脸上的囂张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可咬著牙,依旧半个字都不肯说。 欧阳韶转头看向一旁的蒋瓛,问道:“蒋捕头,你可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实话?若是能让他招供,此案告破之后,本官亲自为你向朝廷请功!” 一听欧阳韶要为自己请功,蒋瓛心里顿时掀起一阵狂喜。他一身缉捕查案的本事,却在应天府衙里当了好几年的普通衙役,始终鬱郁不得志,心里早就憋著一股劲。 当即对著欧阳韶一拱手,沉声道:“请大人放心,小人定能让他老老实实开口招供!” 说著,他就拖著网里的侏儒,走到了一旁的巨石后面。没过多久,一阵阵悽厉至极的惨叫就从石头后面传了出来,那声音如同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蒋瓛就拖著人走了回来。那侏儒早就没了刚才的硬气,浑身瘫软地蜷缩在地上,对著欧阳韶不住地磕头,哭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大人饶命啊!” 那侏儒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脑袋跟捣蒜似的不停往地上磕,声音里满是慌乱和恐惧,扯著嗓子大喊:“我说!我都说!”欧阳韶闻言,伸手掀开他的衣襟仔细一看,脸上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侏儒身上居然连一丝半点的伤痕都没有。他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瞥了蒋瓛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缓缓开口:“这是……” 不等欧阳韶把话说完,蒋瓛便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这是我们习武之人独有的手段!专挑他身上的软筋下手,就算他骨头再硬,也由不得他不张嘴!” “哦~”蒋瓛的话音刚落,那侏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挪到旁边的石头旁,顺势往石头上一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感觉到身上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一些,整个人也没那么紧绷了。 谁能想到,这侏儒刚才还一副寧死不屈的刚烈模样,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神里写满了极致的惧怕,看向蒋瓛的眼神,就跟看到了吃人的洪水猛兽一般!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变化,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第三十二章 打行!人口买卖! 欧阳韶收回目光,对著蒋瓛沉声说道:“大人,他已经全都交代了,他们的大本营就藏在应天城西的一处僻静院子里。”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眾人,朗声道:“你们都跟我走,等办妥了这件事,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必有重赏!” 应天城西本就偏僻荒凉,一路上杂草丛生,蒋瓛带著眾人在一片破旧不堪的窝棚之间穿梭,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远远看到了一处青砖砌成的庭院。 蒋瓛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院门。 院门內立刻传来一个不耐烦的骂声,语气里满是抱怨:“娘的,你小子怎么才来?你知道老子在这儿等了你多久吗?” 紧接著,又传来一句催促:“你这次跑出去这么久才回来,磨磨蹭蹭的,到底搞什么名堂?” “这批货可得赶紧交出去,要是耽误了陈二爷的大事,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到时候谁也救不了谁!”说话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道缝隙,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来。 可他刚露出半张脸,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就猛地从缝隙里伸了进去,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紧接著一股巨力传来,蒋瓛手腕一拧,猛地一扯,那汉子来不及反应,就被硬生生拽到了门外,手臂被狠狠掰到了背后,身子也被蒋瓛用膝盖死死顶在了墙角,动弹不得。 蒋瓛这一连串的动作乾净利落、快如闪电,看得旁边的人都目瞪口呆,连连称奇。 紧接著,蒋瓛头也不回地喊道:“何青,过来把他绑起来,別让他乱动乱叫!” 那汉子被掰得手臂生疼,疼得齜牙咧嘴、额头冒冷汗,却还是拼命地朝著院子里大喊:“快来人啊!有外人砸场子!快过来帮忙!” 他的喊声刚落,院门就被彻底拉开,两个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汉子拎著木棍冲了出来,满脸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著倒是挺唬人。 蒋瓛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钢刀,迎著两人就冲了上去。 可刚交手两招,蒋瓛就心中有数了——这两个汉子看似粗壮,实则空有一身蛮力,也就只能靠著这点力气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根本没什么真本事。 摸清了对方的底细,蒋瓛不再犹豫,手腕一翻,顺势挥出一刀,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钢刀带著千钧之力落下,当即就將那两个汉子的手臂齐刷刷地斩了下来。 沉重的钢刀也隨著力道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啊——!”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四周,那两个汉子捂著流血不止的伤口,应声倒地,在地上翻滚著,痛苦地哀嚎起来,声音惨不忍闻。 欧阳韶带著眾人趁机衝进院子,径直走到正房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眾人都愣住了——房间里摆著一个个简陋的木笼,每个笼子里都蜷缩著一个小孩,他们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显然是陷入了沉睡之中。 蒋瓛快步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一个小孩的鼻息,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转头对欧阳韶说道:“大人,这些孩子都是被迷药迷晕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欧阳韶点了点头,对著何青吩咐道:“何青,你去把之前那个姑娘叫过来,让她看看这里面有没有她的儿子。” “是,大人!”何青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了出去。 蒋瓛则开始逐个清点笼子里的孩子,数完之后,对著欧阳韶匯报导:“大人,一共清点清楚了,总共三十二个孩子!” “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要交易的『货物』!” 欧阳韶看著笼子里熟睡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愤怒和痛心,“这些人简直是丧尽天良,实在该死!” “陈二爷?”蒋瓛皱了皱眉,低声呢喃道,“大人,他说的这个陈二爷,会不会就是话本里面那个大名鼎鼎的陈铭?” 欧阳韶没有应声,和蒋瓛一起走到那个侏儒面前,两人的目光里都涌动著难以掩饰的无穷杀意,欧阳韶强压著怒火,沉声质问道:“说!这些孩子,你们打算卖到什么地方去?” 那侏儒早就被蒋瓛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刻看到蒋瓛眼中的杀意,更是嚇得浑身发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头都不敢抬。 只是一想到陈二爷的手段,他又忍不住犹豫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纠结了好一会儿,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內心的恐惧,小声囁嚅道:“是……是打行。” “打行?”欧阳韶眼神一凛,追问道,“那打行的头目叫什么名字?如实说来!” 侏儒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说道:“回……回大人,打行的老大名叫林远航,二爷名叫陈明!” “陈明?”蒋瓛眼睛一亮,转头对欧阳韶说道,“大人,这就对上了!他说的陈二爷,应该就是这个陈明!” 欧阳韶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打行的位置在哪里?快说!” “在……在应天城东,朝阳门外的码头旁边,那里就是打行的总部!”侏儒不敢有丝毫隱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打行总部?”欧阳韶低声重复了一句,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蒋瓛上前一步,对著欧阳韶抱拳行礼,语气郑重地说道:“大人,打行的人多势眾,手下有不少亡命之徒,单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拿下他们!依我之见,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知府衙门求助,请知府大人派兵支援才行。” 欧阳韶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 一旁的何青忍不住皱著眉头吐槽道:“大人,说起那知府衙门的人,我就一肚子火气!他们一个个都摆著一副高高在上的臭嘴脸,不知道给谁看呢!我之前去过一次知府衙门,要不是靠著御史大人您的名头撑著,估计连知府大人的面都见不到,就被他们赶出来了!” 欧阳韶脸色微沉,沉声道:“无妨,这次我亲自去!走,去应天知府衙门!” 此时的应天知府衙门里,知府徐正业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小憩,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样。 一个门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躬身说道:“大人,监察御史欧阳韶大人在府门外递了拜帖,说有要事求见您。” 徐正业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欧阳韶?他怎么会突然来我这里?”沉吟片刻,他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把他请到中堂等候,我这就过去。”说完,他隨意拿起桌上的几本公文放在手边,装作一副忙碌的样子。 欧阳韶跟著门子走进中堂,见到徐正业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知府大人。”要知道,应天知府乃是正三品官员,而他自己不过是正七品的监察御史,论品级,还差了一大截,礼数上自然不敢怠慢。 徐正业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御史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坐。不知大人今日亲自登门,找本官有什么要事?” 欧阳韶也不绕弯子,直接將打行拐卖孩童、进行人口买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语气郑重地说道:“知府大人,那打行在应天城內为非作歹,参与人口买卖,残害孩童,早已成了城中的一大毒瘤,非得彻底除去不可!只是那打行总部人手眾多,势力庞大,单凭我和蒋捕头几个人的力量,实在难以將他们一网打尽,故而今日登门,想向知府大人借一些弓兵和衙役,助我们一臂之力。” “哈哈哈——”听完欧阳韶的话,徐正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屑,“御史大人啊御史大人,你说的是打行?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眾、小毛贼而已,至於这么兴师动眾,还要动用弓兵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你要知道,弓兵是朝廷平素训练,用来守卫城池、抵御外敌的,怎么能轻易动用,去对付一群小毛贼?” 欧阳韶连忙说道:“知府大人,並非我小题大做。按照聊斋先生的说法,打行的前身,乃是古时候的侠士,他们虽然如今墮落,为了钱財不择手段,但骨子里却养成了好勇斗狠的性子,手下也有不少身怀武艺的亡命之徒,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所以还请知府大人出手相助!” 若是换做平时,徐正业或许还会对著欧阳韶虚与委蛇,挤出几分笑脸,可当他听到“聊斋先生”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冰冷和厌恶:“聊斋?不就是一个写閒书、写话本的酸儒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几分嘲讽和不满:“这里是应天,是我大明朝的国都,是天子脚下!难道在本官的治下,会有这种耸人听闻、残害孩童的事情发生吗?御史大人,一个写话本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也就只会玩一些危言耸听的把戏,他说的那些话,你也能当真?” “哼!”徐正业冷哼一声,脸上的厌恶之色毫不掩饰,显然,他对聊斋先生没有半点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反感。 欧阳韶还想再劝说几句,开口道:“知府大人,可那打行的势力確实……” “御史大人休要多言!”徐正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生硬地说道,“看在你身为监察御史,一心为公的面子上,本官就再多给你派几个衙役,至於弓兵,那是绝无可能的!” 说完,他站起身,对著欧阳韶摆了摆手:“本官还有要事要办,还要去催促地方上的春耕事宜,就不留御史大人了,告辞!”话音刚落,他便带著身边的隨从,匆匆转身离去,连一点多余的停留都没有。 欧阳韶无奈,只能带著徐正业派来的几个衙役,一脸鬱闷地走出了知府衙门。早已在门外等候的蒋瓛看到他们,连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个瘦弱的衙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低声问道:“大人,知府大人就给了这么几个人?这怎么够用啊!” 欧阳韶脸色难看,语气中满是愤懣:“是啊,他就只肯给这么几个衙役,再多一个都不肯派,还一口回绝了借弓兵的请求。”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蒋瓛,疑惑地问道:“蒋捕头,你说,这应天知府,莫非是和聊斋先生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不然怎么一听到聊斋先生的名字,就变得这么激动,连道理都听不进去了?” “知府大人和聊斋先生?”蒋瓛皱著眉头,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自己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道:“大人,我想起来了!之前我偶然听说,知府大人和翰林院祭酒孔照大人来往密切,两人经常在一起閒谈,关係十分要好!” 欧阳韶闻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么一来,就全都说得通了。” 想必,是孔照和聊斋先生之间有过节,徐正业为了討好孔照,才会如此排斥聊斋先生,连带著自己的请求也一併驳回了。 蒋瓛试探著问道:“大人,莫非……您在知府大人面前,提起聊斋先生了?” 欧阳韶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懊恼:“嗯,我当时也是急著说服他派兵,就提到了聊斋先生关於打行的说法,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几人站在知府衙门外,脸色都十分难看。如今就只有这么几个衙役,別说拿下人多势眾的打行总部了,恐怕连门口的守卫都对付不了,肯定是搞不定这件事的。 几人围在一起,苦思冥想,琢磨著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借到兵,一时间陷入了僵局。就在这时,蒋瓛突然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语气激动地说道:“大人,我想到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借兵!” 欧阳韶眼前一喜,连忙追问道:“哪儿?快说!只要能借到兵,无论是什么地方,我们都去试试!” 蒋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锦衣卫!大人,我们可以去锦衣卫借兵!” 第三十三章 採生折割 锦衣卫衙门。 当指挥使毛镶听到一个御史前来寻找的时候,惊的半天没有回话。要知道,自从锦衣卫设置之后就和文官成了死敌,每次出手都是互相弹劾,斗的你死我活 今天居然有文官找了上来?“快请!” 欧阳韶將来歷说明,毛镶审判一个锦衣卫千户庞英说道:“大人!“锦衣卫內部也有情报,打行的势力確实发展的挺快。”“至於拐卖儿童..” “锦衣卫所知並没有御史大人说~的这么明確。”毛镶奇怪问道:“锦衣卫都不甚明朗,御史大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聊斋先生-的书中所讲!”“哦?是聊斋?他又出新书了?”“嗯!”毛镶微微頷首:“点起一个百户,我等隨同御史大人出发,將打行总部剿灭!”“是!”很快,一行锦衣校尉风尘僕僕的赶到朝阳门外一个码头,找到侏儒说的那处庭院。 毛镶对著几人指了几下墙壁,隨后又安排其他人破门,猛地挥手!几十个锦衣校尉当即一跃而起翻墙跳了进去!“什么人!”“杀!!”里面瞬间喊杀震天,毛镶一脚將门踹开,带人杀了进去,蒋瓛紧隨其后。 打行总部共有一百多人,见状纷纷和锦衣卫战到一起! 蒋瓛手提一把朴刀,刀光闪烁,如入无人之境,几人瞬间便躺在地上,都是一刀毙命!毛镶见后讚嘆说道:“好一条汉子!”听到喊杀声,陈明从房间中走出,看见这一幕突然一个激灵,瞳孔骤然一缩,他想到了那一日的火光冲天! 打行首领林远航,之前只是个流民,做些坑蒙拐骗的生意,后来才渐渐发家,组建了打行 等陈明加入后,背靠陆祖昌,打行这才发展了起来。林远航怒吼说道:“给我杀!”说完后便和蒋瓛战到了一起!可惜,他虽之前是个侠客,可自从墮落之后便靠著好勇斗狠欺负別人,有关刀的把式早就忘的一乾二净,蒋瓛隨便使了个挑字诀便將他的刀挑飞到空中。 隨后砰的一脚,將他踹飞出去!“这~”“你们到底是谁!!”他大惊失色,连忙喊道:“莫非是来抢地盘的兄弟?”“瞎了你的狗眼!”毛镶指著自己的飞鱼服冷冷说道,林远航当即被骇的毛骨悚然! 锦衣卫!!陈明见锦衣卫已经占据了上风,打行失败也就在朝夕之间,立马思忖怎么逃走。 他看见门口站在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挟持了此人,必能让锦衣卫投鼠忌器!他当机立断挥刀杀了过去!“找死!”蒋瓛见状向前拦截,可陈明几个忠心的小弟拦了几下,让他距离欧阳韶越来越远!见陈明朝著自己衝来,欧阳韶陡然明白他想干什么,惊的后退了几步! 论武力,他绝不是陈明的对手,可他脑海突然一转,大声喊道:“陈明!”“你忘了绿珠吗?”“安敢在此放肆!”绿珠? 微风拂过,揭露他脸上狰狞的伤疤,旁边还有一团烧伤,那天的熊熊大火,以及绿珠剥衣捣阴的壮举,是他几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今日陡然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让他一阵失神。此时,蒋瓛已经解决了两个小弟,持刀杀来! 失魂落魄的陈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三两招便被踹倒在地。 蒋瓛挥刀將他的手筋脚筋挑断,这才放下心来。 四肢断裂的痛苦只是让陈明微微皱眉,他盯著欧阳韶,气喘如牛,双目如炬:“你!”“你这廝!” “是怎么知道绿珠这个名字的!!“告诉我!” “哼!”欧阳韶冷冷一笑,“你们以为那苏州知府能將一切事情都消弭乾净吗?” “要知,人在做,天在看!”“当日的一把大火,数千百姓暴动,两人仓皇逃离,空留一座雄伟的废墟!”“这些事情是他能够遮掩的吗?” 陈明疯狂挣扎,咆哮喊道:“不可能!”“我来应天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提及!”“他们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哼!”欧阳韶只是冷冷一笑,陈明模样癲狂,宛若疯狗一般要撕咬他!“你告诉我!”“是谁!”“是谁告诉你的!!” “告诉我?”欧阳韶道:“很快,这件事情的味道整个应天就都能闻到了。”“就和李嘉,严东楼,周驥一样。”“就和..”“是..” “是那聊斋?” 陈明喃喃自语,自己又没有得罪他?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为什么!!!”门內,一人被锦衣卫揪著扔了出来,她拿著蒲扇口中不停喊道:“哎呀,哎呀!” “你们弄疼我了,轻点轻点!”“这都什么粗鲁的人啊。”就算坐在地上,她依旧装模作样的扇了几下风,正是青楼的老鴇子。见到陈明,她赶忙问到:“陈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她刚刚还在和陈明商量怎么样弄死那个书生,將寧知雨重新抢回来呢!甚至都已经想到嫁祸给傅白雪了结果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此时,一个锦衣校尉突然从里面冲了出去,跑到墙边不停呕吐!“指..” “指挥使大人..”“您快进去看看吧!”“呕,我受不了了!”毛镶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你们就是操练的太少了,什么见识!”可当他进入没多时,也乾呕的冲了出来:“混帐啊!”“简直丧尽天良!”欧阳韶蒋瓛走了进去,看著眼前的一幕忽而呆愣,他们面面相覷,互相从嘴角吐出了四个字。 “採生折割?”“呕!!” 应天,奉天殿。 此时正在召开一个小型朝会。 朱元璋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坐在龙椅上,见朱標来了微微頷首,道:“宋和,念吧!”“是!” “浙江布政司上奏:唯洪武十二年四月,沿海之卫所没有任何警觉,倭寇竟突然出现在內陆三十里地,被百姓发现!” “卫所千户在都指挥使的指挥下將其包围全歼。” “可仅仅三天之后,倭寇再次跨海而来,同样没有任何踪跡出现在我大明內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家家该死,处处遭灾!”“等我明军將士赶到將其全歼,已有三处村庄遭到血洗!”“共有黄册百姓三百二十二户!”朱元璋“六四三”面孔幽冷,眼中闪烁著澎湃的杀意,这只是一个小型朝会,故而只有几个將领和文官来了。 “你们都听到了吧。”“倭寇!” “一群宵小蛮夷,见天朝富裕便起了歹心,屡屡入寇!』“杀之不绝,灭之不尽!”“实在可恨!”朱元璋暴跳如雷,一把將手中的镇纸砸到地上,当即摔成了粉末!朱標言道:“父皇息怒!” “儿臣从聊斋先生那里听过一句话,很適合现在的情景。”“哦?什么话?”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说得好!”朱元璋豪气万丈:“咱也就做和尚的那会当了几年孙子,自从攻占了应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朱標说道:“儿臣以为,如今之事,应当指派一位猛將率领精兵前往浙江剿灭倭寇!”“嗯~”朱元璋微微頷首:“標儿,你推荐谁去?”“潁川侯傅友德!” 下方的傅友德听到后顿时抱拳跪地:“皇上,臣只需精兵一千便可在最短时日內攻灭倭寇!!“ “如若不成,愿受责罚!”倭寇 胡惟庸轻咳了一声,身后的陆仲亨陡然出列:“皇上,臣也请战!” 他蔑视的看了眼傅友德:“倭寇,化外蛮夷也!”“臣只需要精兵五百,便可將他们打的屁股尿流。 朱標问道:“吉安侯,剿灭倭寇最难的不是攻击,论倭寇的战力甚至都不是卫所军队的对手!” “他们之难缠在於狡诈如狐!”“孤以为,潁川侯曾经在洪武五年,率领一只偏师,从玉门关出发,扫荡西域,后又杀入草原,兜了个大圈子,从大同入关!” “杀敌无算,有七战七捷的美名。”“吉安侯,你擅长率领大规模骑兵对撞!”“这种诡譎的战斗,还是交给傅友德为上。” 傅友德忙的跪地叩首:“多谢太子殿下讚誉!”“微臣定不负所托!” 朱元璋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审视群臣,似乎想要从中看出什么来! 兵部尚书薛祥站了出来:“皇上,微臣有本启奏!”“与他奏来。” “皇上,臣以为让潁川侯带兵出击,实为不妥!”“带兵者,理当既严且锐,如此才可军容整洁,號令三军。”“可…” “臣记得,傅友德之妹名为傅白雪,为人轻佻,整天喊打喊杀,弄得鸡飞狗跳,毫无女子的德性!” “他尚且无法將自己的妹妹调製妥当,又如何能够出兵应对倭寇呢!”“还有~” “之前,傅白雪竟然闯入秦淮河天香阁当中,强行带走了寧知雨和商小伶两姐妹,没有赎身,也没有给出任何补偿,只是扔了一句~” “吾乃傅友德的妹妹,便瀟洒离去!” “这与仗著傅友德的名声明抢有何区別!?”说到这里,他还对著傅友德微微一躬:“潁川侯,我直言快语,莫要生气!”“与之相对,吉安侯陆仲亨的府邸门风严谨,下人井井有条,没有丝毫逾越,就好似军营般!” “臣以为,让吉安侯出征,更为妥帖。”“臣附议!”“臣附议!”不少官员齐齐站出来同意让吉安侯出征。 朱標说道:“父皇,前几日,儿臣从聊斋先生那里得到了一个阵法,名为鸳鸯阵..... “潁川侯看到后惊为天人,明说此鸳鸯阵天克倭寇!”“儿臣擅自让他在东宫卫率中挑选一千兵马,已然训练几日。”“於倭寇对战,最大之难处便是江南水网限制了骑兵发挥,有此鸳鸯阵,此战把握便更大几分!” “所以,儿臣还是属意傅友德出征!”胡惟庸將手放在口边擦拭了一下,礼部尚书又站了出来:“鸳鸯阵?”“聊斋先生?”“正是!”“太子殿下,如今我大明兵强马壮,对付挫尔倭寇,就算没有鸳鸯阵,定然也是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犁庭!” “陛下洪武十二年正月正旦詔再次强调了朝廷礼仪,被弹劾之官员理当闭门思过,三日之內上三道奏摺陈诉反思自己的错误。” “倭寇不过是疥癣之患,万不可因为此等小事而坏了朝廷的规矩!”这些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让朱標一时也找不到理由反对!吉安侯陆仲亨站了出来,猛地抱拳,拳头与掌相撞的剎那,竟听到一丝破风之声。单从这手来看,陆仲亨便是个高手!“皇上!” “些许倭寇而已,臣定然马到功成,不负君父重託!”兵部尚书薛祥奏到:“皇上,前几次倭寇入侵都是吉安侯爷率军平定,每次都能用最短的时间將其剿灭!” “聊斋先生所创鸳鸯阵虽然不能大展身手,但...” “但国朝之战,非练兵之时啊。”傅友德赶忙看向朱標,这要是在不反对,就真的让陆仲亨抢走了!可,这些老塌货说的理由太过全面,朱標一时也找不到突破口!礼部尚书已经拿出正旦詔来压他了,难不成还能强点傅友德去迎敌?这样做还不知会遭到多少弹劾呢! 此时,一个小黄门在门口跪地叩首:“皇上,太子殿下!”“怎么了?” “监察御史欧阳韶求见!” “监察御史欧阳韶求见!”朱元璋心中略微思忖:“他来干什么?”“让他进来。”欧阳韶迈步进入,不少官员看见他此刻的形象突然噗嗤一笑,他面孔苍白,官袍上一片湿润,还有一片模模糊糊,应该是沾上了什么污秽。礼部尚书当即指著说道:“欧阳韶,身为监察御史,面君之前难道就不考虑一下自己的仪表吗?” 欧阳韶並没有搭理他,先是唱了个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递牌子求见,所为何事?”“臣!”他目光如炬的看向陆仲亨:“要弹劾吉安侯,陆仲亨!!”“哦?” 第三十四章 今日,你便是锦衣卫 朱元璋脸上的兴致越来越浓,抬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缓缓开口:“方才兵部的薛祥,才刚上摺子弹劾傅友德治家无方,管束不住家人。” “这转头,你就递摺子要弹劾陆仲亨。” 话音落下,朱元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啊!” “你且说说,要弹劾他什么罪名!” 欧阳韶上前一步,躬身朗声奏道:“启稟皇上,臣要弹劾吉安侯陆仲亨,纵容胞弟陆祖昌勾结市井打行,在应天府横行不法,祸害百姓!” 陆仲亨闻言脸色骤变,脱口便厉声骂道:“你满口胡言!” 话一出口他就惊觉失了分寸,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地面急声道:“微臣在君前失仪,罪该万死,恳请皇上恕罪!”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兴致,看向欧阳韶问道:“你接著说,他弟弟到底是怎么在应天作乱害民的?” “回皇上,今日聊斋先生新刊印了一本话本,书名叫做《黑白曲》!” “臣今日从青田书屋购得数本,特意带来呈给皇上御览。” 欧阳韶双手將书高高举过头顶,一旁的內侍宋和连忙上前接过,快步放到了朱元璋的龙案之上。 欧阳韶接著说道:“这本书里,把前几年苏州发生的一桩案子写得明明白白。当年陆祖昌在苏州,和当地打行的头目陈明相互勾结,强抢民女绿珠!” “当地苏州知府是非不分,收了好处顛倒黑白,反倒冤枉好人,把绿珠逼得走投无路,当街破衣告血状,以死鸣冤!” “此事一出,苏州百姓群情激愤,怒不可遏,直接把那打行的窝点和陆祖昌在苏州的府邸,一把火烧了个乾乾净净。” “陆祖昌和陈明手下的爪牙,全被愤怒的百姓当场打死,这两个人走投无路,只能从狗洞里钻出去仓皇逃命,一路逃到了应天府。” “书里写得清楚,陈明脸上被百姓砍了一刀,落了永久的疤,陆祖昌也被打瘸了一条腿,成了跛子,这模样和如今在应天的两人,分毫不差!” 欧阳韶说著,猛地转头指向身侧的陆仲亨,厉声质问道:“苏州当地的百姓,当年就传了一句民谣,说若要柴米强,先杀陆祖昌!” “闹出这么大的事,闹得苏州满城风雨,吉安侯难道真的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对此一无所知吗?” 欧阳韶的话音落定,奉天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太子朱標捧著书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可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没人能看得出他此刻是喜是怒。 龙案上的书每翻过一页,陆仲亨的心臟就跟著狠狠揪一下,狂跳不止。再加上他完全摸不透皇上此刻的心思,等朱元璋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时,他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连后背的官服都湿了个透。 啪! 一声脆响,那本《黑白曲》被朱元璋隨手扔到了陆仲亨面前的地面上,他將嘴里嚼著的茶叶啐到一旁,冷冷开口:“你自己看看!” “臣遵旨!” 陆仲亨慌忙捡起地上的书,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书页,才刚看了一半,就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皇上!” “臣弟做下的这些混帐事,臣真的半点都不知情啊!” “皇上,求您一定要相信微臣!” 一直站在朝臣队列里没出声的胡惟庸,此刻终於迈步走了出来,躬身奏道:“启稟皇上,微臣斗胆请旨,也想看一看这本《黑白曲》。” “就在那儿,你自己拿来看。”朱元璋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臣遵旨!” 胡惟庸连忙上前拿起书,快速翻看了一遍,心里先是暗暗一惊,没想到那民女绿珠竟有这般刚烈的血性,隨即又在心里暗骂陆仲亨糊涂,闹出这么大的事,竟然半点口风都没跟自己透。可眼下的局势,他们本就和刚打了胜仗的傅友德结了怨,若是让傅友德带著大胜的威势回了五军都督府,日后再想制衡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他心里念头飞转,片刻之后便躬身开口:“皇上,依微臣看,吉安侯对这件事,应该確实是不知情的。”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哦?你怎么就知道他不知情?” “回皇上,吉安侯向来心高气傲,而他这个胞弟陆祖昌,素来眼高手低,不成气候。侯爷不止一次跟微臣念叨过,说他半点都看不上这个弟弟。” “只是老夫人临终前,特意嘱咐他要照拂好陆祖昌,他念著骨肉亲情和母亲遗命,才不得不把人留在身边。” “可就算留著人,平日里也从不敢给他安排半点差事,不过是好酒好菜养著罢了,就是因为他心里清楚,陆祖昌这人但凡沾点事,就必定会惹出祸端。” “连日常的小事都不敢让他沾手,更何况是强抢民女、闹出火烧府邸这种掉脑袋的大事呢!” “而且书里也写了,当年这事一出,苏州知府必然是怕担罪责,把事情压了下去,对外瞒得严严实实。陆祖昌从苏州逃出来之后,肯定是隨便编了个谎话哄骗吉安侯,这才能安安稳稳躲在应天这么久。” 陆仲亨跪在地上,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带著哭腔急声附和:“皇上,臣真的不知情啊!” “臣半分都不知道!” “臣跟著皇上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皇上难道还不清楚臣的为人品性吗?” 朱元璋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惟庸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隨即他脸色一正,扬声喝道:“传旨!” “著吏部立刻核查,当年经办苏州此案的知府到底是何人,命锦衣卫即刻快马加鞭,將人捉拿归案,押入詔狱严加审讯,听候审问!”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十六个字,是咱亲笔写下,赐给天下所有为官者的戒石铭!” “这本书里改得好啊!在咱这十六个字后面,每一句都又续了四个字!” “尔俸尔禄,只是不足;民脂民膏,转吃转肥。” “下民易虐,来得便捉;上天难欺,他又怎知!” “改得好!真是改得好啊!” “他又怎知!他又怎知!” “就像这陆祖昌犯下的滔天罪孽,若不是聊斋先生把这事写出来公之於眾,恐怕咱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半点都不会知道吧!” 朱元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刺骨的寒意。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站著的满朝文武,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空洞和不安。胡惟庸和陆仲亨平日里来往密切,此刻却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半点异样都不露。 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是瞒著自己的! 外面那些文人,整日里写文章抹黑造谣,说锦衣卫无孔不入,连前一天每个官员家里吃了什么菜都查得一清二楚。可锦衣卫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咱何至於落到如今这般,对底下这些腌臢事两眼一抹黑的地步! “吉安侯,这件事咱会彻查到底,你到底有没有掺和其中,等查完了,自然会水落石出,一清二楚。”朱元璋看向跪在地上的陆仲亨,缓缓开口。 “谢皇上隆恩!”陆仲亨连忙伏地,重重叩首谢恩。 “但是,”朱元璋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这次带兵出征的差事,你就不用再想了,自然不能再交给你了。” “但是这带兵出征的事儿,咱也就不能交给你了。”“毕竟刚刚礼部尚书说了,只要遭到弹劾便需闭门思过,三日內连上三篇奏摺反思自己的过错!” “这.”陆仲亨没料到朱元璋在这里杀了个回马枪!兵部尚书薛祥问道:“皇上,可倭寇肆虐,不得不管啊。”“嗯~” “那就这样吧!” “两事相较取其轻,相比陆祖昌的所作所为,傅白雪的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青楼里面有乾净的吗?那老鴇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正旦詔的规矩不能破!” “这样,傅友德,你行军之时別忘了给咱递交三份反思奏摺,以后该如何教导你的妹妹! “咱准许你戴罪立功!”峰迴路转啊。 傅友德感激涕零:“微臣多谢皇上!”陆仲亨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胡惟庸暗自摆手,还是將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他不明白,胡惟庸又怎会不明白呢!当太子殿下提出傅友德这个人选的时候,估计皇上就已经定了!就算他们提出一万个理由,最后的结果肯定还是傅友德。之后的事情,估计皇上当看戏了吧。朱元璋道:“倭寇入侵甚急,你用最快的速度整军出发!” “不可迁延!”“微臣领旨!”安顿好这一件事后,朱元璋一把夺过朱標手里的话本,无视朱標那幽怨的双目翻来覆去看了几下。 “哼!” “吉安侯参与其中咱不清楚,但是陆祖昌和陈明这两个人,在繁花似锦的苏州竟然逼出了民变,要是抓了,咱非得將他们千刀万剐了不可!” “传旨毛镶..” “皇上~”!”欧阳韶赶忙说道:“皇上!陈明已经被抓住了!”“哦?谁抓的?”听到这个问题,欧阳韶脸色顿时阴晴不定,最后跪地叩首:“还请皇上移驾!”“微臣请皇上看个东西。”“在哪?” “朝阳门外,码头!”见朱元璋微微頷首,宋和顿时高声喊道:“皇上移驾!”移驾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代表朱元璋不会白龙鱼服,而是要打著皇帝仪仗出宫。整整一炷香时间才准备齐全。轰隆! 宫门开启,亲军二十二卫的將士早已经占据了街道各处,两个牌匾避让肃静在前,跟著黄罗伞盖,后面是大內侍卫,手持金瓜鉞斧朝天蹬,再往后是锦衣卫,其后是戍卫宫廷的御林军 “皇上出宫?”“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啊!” “咱们跟上去看看啊!” “你这不是找死吗?不怕御林军一刀把你砍了!”“没事,皇上很亲民的,我上次就远远的跟过去看了一眼!”“真的?”“那是当然,走吧!”来到朝阳门外的码头这里,毛镶带著锦衣卫跪地行礼:“微臣参见皇上!”“皇上圣躬安!” “朕安!”朱元璋身著火红龙袍,提著腰带大跨步的进门而去。“毛镶,你怎的在这里?那陈明是被你拿住的?”欧阳韶道:“皇上,今日臣在茶馆听完黑白曲后,在城门外关厢看见一人失足落水,但是在落水之前他竟然还工工整整的脱掉了鞋子!” “这一切使得微臣疑惑深思!” “后来突然想起黑白曲中记录的一件事情,打行之人让侏儒装成孩子跳河,以此造成一种孩子落水而死的假象。” “这样,他们便可以隨意拐卖,绝不会有人报官!” 朱元璋点点头:“咱也看到了。” 欧阳韶道:“后来,臣请求应天知府的帮忙,知府大人以忙碌为由只是派了个蒋瓛过来。 “蒋瓛从水纹看出落水之人恐怕没死,並且前往了上游。”“这一切更让微臣坚定了猜想,故而带人溯游而上,果然抓住了那个侏儒!”“顺著侏儒,又找到了拐卖孩子的地点,救出三十二个幼童!”“后来,更抓住线索找到了应天打行总部,便是在这里!” “可…微臣手中人手不够,只能再次去求助知府大人,可知府大人隨意给了三四个人便搪塞了过去!” “微臣无奈,只得去锦衣卫搬来救兵,这样才剷除了打行这块毒瘤!” 朱元璋欣慰说道:“欧阳韶,毛镶,你们二人干得好!” “蒋瓛是谁?” 一旁身著捕快衣服的蒋瓛当即下跪:“小人叩见皇上!”“好一个汉子,咱记往你了!”就这一句话便让蒋瓛高兴的差点没晕过去!“多谢皇上!”朱元璋继续说道:“就你了,去將应天知府徐正业叫过来!就说咱这里等著!”“是!” 第三十五章 悔不该信那聊斋 “等等,就穿这身衣服过去,他怕是不会信服,去取一套锦衣卫的服饰来换上!” 锦衣卫? 蒋瓛整个人都懵了,这一桩接一桩砸到头上的天大喜事,差点把他砸得当场晕过去。皇上这话的意思,竟是要让他就此脱了捕快小吏的身份,一步登天,入锦衣卫当差! 那可是锦衣卫啊! 这三个字的名號,放眼天下,有谁没听过,有谁不知道? 毛镶很快取来了一套行头,里头是一件淡黄色的曳撒,外头罩著一层亮錚錚的贴身鎧甲,最上头还端端正正摆著一柄寒光凛凛的绣春刀。 蒋瓛立刻寻了个僻静处换好装束,抬手將绣春刀拔出鞘,迎著光挥了两下,只觉得整个人都添了数分威风,英气逼人! “皇上,末將这就去把知府大人传唤过来!” “嗯。”朱元璋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扫了一眼旁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一眾打行恶徒,抬脚便要往里头走。 欧阳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皇上,恕微臣斗胆多一句嘴,里面的情形实在是……” “还请皇上务必先做好心理准备!” “哼!咱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什么惨状没见过,还怕这点场面?” 朱元璋抬脚跨进屋內,一股刺鼻的恶臭猛地扑面而来。里头一片漆黑,直到欧阳韶快步上前点亮了手里的灯盏,他才看清屋內的光景,一双眸子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瞬间衝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咬著牙咽了回去,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 望著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惨状,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发起抖来,全身上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咯吱——咯吱! 牙关咬得死死的,不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从紧咬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这群杀千刀的东西!” “混帐!简直是混帐透顶!” 应天知府衙门。 蒋瓛远远站在胡同口,望著衙门门口两个正凑在一起说笑打闹的门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从前的他,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见了谁都得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可现在,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锦衣卫服饰,又拍了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那两个门子见了,立刻板起脸喝问:“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蒋瓛挑眉一笑:“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不认得我了?” 两个门子顿时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这才带著几分不確定,试探著开口:“您是……蒋捕头?” “嗯。”蒋瓛淡淡应了一声。 “还真是您啊?” “您不是跟著欧阳御史去城外查落水案了吗?” “怎么这一回来,就换了这么一身行头?” “难不成是下水捞人的时候,把原来的衣服弄湿了?” 蒋瓛故意把胸膛挺得笔直,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看好了,这是锦衣卫的制式服饰!” “从今日起,爷就是天子亲军,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了!” 锦衣卫? 两个门子瞬间瞪大了眼,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嘴巴张了半天,只挤出几个零碎的字眼:“这……这怎么……” “不、不就是个落水案吗?” “怎么就……这就……” 此时此刻,两人惊得舌头都打了结,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圇了。 蒋瓛要的就是他们这副模样,当即冷哼一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你们可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落水案,而是一桩伤天害理的孩童拐卖大案!” “案子背后,更是牵扯到了地下打行,还有吉安侯府!” “我跟著查办此案,蒙欧阳御史大人举荐,得了皇上的亲口夸讚!” “这才一步登天,入了锦衣卫的编制!” 就这么个看著不起眼的案子,居然能撞上这么大的造化? 两个门子心里酸得直冒苦水,只觉得这好事要是换了他们去,也一样能成啊! “行了,別在这愣著了,赶紧进去稟告知府大人,皇上有旨,召他立刻过去一趟!” “皇上?您、您亲眼见到皇上了?” “哼!那是自然!”蒋瓛一脸傲然地应道。 两个门子一听这话,当场腿肚子发软,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就往衙门中堂冲,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府尊大人!不好了!府尊大人!” 知府徐正业正坐在堂上,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沉声呵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府尊大人!是、是那个蒋瓛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不过是个小小的捕快罢了,难不成他还能破了什么天大的案子,要本官亲自出门去迎接他不成?” “不是啊府尊大人!”门子狠狠咽了好几口唾沫,声音都打著颤,“他、他现在当上锦衣卫了!” “而且还、还带了皇上的圣旨过来!” 锦衣卫? 徐正业猛地一愣,这才出去半天功夫? 还有圣旨? 徐正业瞬间魂都飞了一半,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喝令下人:“快!大开中门!迎接圣旨!” 跑到门口,他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圣旨的方向连连叩首:“臣徐正业叩见皇上,吾皇圣躬安。” “朕安。”蒋瓛学著皇上的语气沉声应了,隨即宣道,“令应天知府徐正业即刻前往朝阳门外码头见驾,不得有误!” “臣遵旨。”徐正业恭恭敬敬地叩首接旨。 徐正业起身后,连忙凑到蒋瓛身边,陪著笑低声问道:“老蒋,咱们也算老相识了,不知皇上突然召我过去,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啊?” 蒋瓛对著他微微抱了抱拳,沉声问道:“知府大人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欧阳御史大人为了一桩拐卖孩童的案子,来衙门寻求协助的事?” “啊!”徐正业脸色猛地一变,“难不成……那案子真的出了大问题?” “那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可大了去了。”蒋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徐正业听了,当场惊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竟是採生折割?” “千真万確。”蒋瓛淡淡点头。 採生折割? 怎么可能?怎么会闹到皇上跟前了? 徐正业心里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悔意淹没了,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当初,他就该跟著欧阳韶一起去查案了!这下可好,一个失职瀆职的罪名,铁定是跑不掉了!还有……他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不信那聊斋里写的事呢! 没过多久,蒋瓛便带著徐正业赶到了朝阳门外的码头。徐正业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朱元璋,连忙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徐正业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眼角余光一扫,只见朱元璋身侧站著胡惟庸、陆仲亨、傅友德等一眾文武百官,个个都是手握重权的朝廷大员。 徐正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朱元璋面无表情,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往旁边的屋子方向瞥了一眼。 旁边的宋和立刻会意,上前对著徐正业沉声说道:“皇上有旨,让知府大人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形。” “是是是!臣这就去!”徐正业连忙连声应著,慌慌张张地走进了屋內。宋和跟在他身后,手里举著灯盏照亮前路。 刚走进去,徐正业就看到屋里摆著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笼,每个笼子上都盖著白布。他伸手掀开第一个笼子的白布,只见里头蜷著个浑身黑黢黢、长满了黑毛的东西! 黑熊? 徐正业正愣神,那东西竟猛地站了起来,对著他不停拱手作揖,嘴里还呜呜咽咽地嘟囔著什么,只是听不真切。 会作揖、还会发出人声的黑熊? 他强忍著心惊,掀开了第二个笼子的白布。只见里面盘著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条蛇的头上,竟长著一张活生生的人脸! “啊——!” 徐正业嚇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踉蹌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宋和在一旁冷冷开口:“徐大人,皇上让你把所有的都看完。” “是……是……” 徐正业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咬著牙挪到第三个笼子前,掀开了白布。只见笼子里关著一个被生生截去了双臂的孩童,一双眼睛里满是浑浊麻木,半点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都没有,更看不到半分活人的光彩。 见白布被掀开,那孩子只是机械地张了张嘴,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给点钱吧。” “给点钱吧。” 后面连著的好几个笼子里,关的全是被弄成残疾的少年少女,他们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伤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平日里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见到有人过来,他们也只会木然地重复著同一句话:“可怜可怜我,给点钱吧。” 徐正业咕咚一声,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手抖得几乎掀不开下一块白布。等他好不容易掀开,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笼子里是个孩子,胸前的人皮被生生剥了去,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见,那模样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啊——!!!” 徐正业再也扛不住这种极致的视觉和心理衝击,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转身疯了一样衝出了屋子,跑到旁边的墙角,扶著墙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朱元璋冷冷瞥了他一眼,沉声喝道:“左右锦衣卫何在!” “在!”两旁的锦衣卫立刻齐声应道。 “去把他的眼皮给咱扒开,押进去,让他把里面的东西一字不落、一眼不落地全看完!” “是!” 毛镶立刻带著两个锦衣卫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徐正业就往屋里拖。屋內很快又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和哭嚎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毛镶就把人架了出来。此时的徐正业早已浑身瘫软,面无人色,在朱元璋面前连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软得像一滩烂泥。 “知府大人,都看清楚了吧?” 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採生折割!这种伤天害理的案子,咱也是这辈子头一回见!” “偏偏就发生在应天,在咱大明的天子脚下,国都之內!” “你这个应天府知府,到底是怎么当的!” 徐正业连忙趴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哭著喊道:“皇上,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可……可衙门里的差役人手实在太少,应天府下辖百万人口,臣……臣实在是分身乏术,没法面面俱到啊!” “更何况这些做採生折割的恶徒,都藏在城外的隱蔽之处,臣实在是难以察觉啊!” “恳请皇上明察!” 站在一旁的欧阳韶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道:“那我前后两次前往衙门报官,请你派人一同探查,你次次都推脱不出,这又是为何?” “这……”徐正业顿时语塞,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对著朱元璋叩首道:“皇上,微臣……微臣当时只以为,这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案子。” “况且前些日子圣旨刚下,严令各府衙全力推广司农八法,微臣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件事上,半点不敢鬆懈,所以才……才无暇顾及这边的事情。” “对!微臣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啊!” 朱元璋听了这话,差点被气笑了,语气里的寒意更重:“说来说去,合著到最后,反倒成了咱的不是了?” 他重重冷哼一声,目光扫向一旁的蒋瓛,沉声吩咐道: “蒋瓛,你来给咱说说!” “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最近这些日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情!” “咱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 “忙的就走不开!”“是!”徐正业內心当即咯噔一声,忙的给了蒋瓛一个隱秘的眼神,当中满是討好和~求饶。可惜朱元璋早就料到了,提前將蒋瓛拉入锦衣卫內部!如此,蒋瓛自然没必要为他遮掩。 第三十六章 生吞活剥 “皇上。” “从洪武十二年三月开始,共有十七人前来报案,说自己的孩子丟失。”“知府大人並未处理。” “有一人来了两次,知府大人正在秦淮河同孔照饮酒,烦不胜烦,密令自己的小舅子带人前去威胁,並勒令他不准上报!” “最近,圣旨下发推广司农八法。” “此等差事需要深入村庄逐个讲解,並且还需衙役自己非常了解八法其中含义。”“劳苦还没有油水,衙役们都不愿意去。“知府大人便放出话来,只要交够一定的钱便可免除此差。” “衙门內部有三成人交钱免差,其他没钱的人也是出城之后隨便寻个地方饮酒,並未认真落实。” 什么叫皇权不下乡,这就是!有些东西绝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推下去的!“呵呵!”“好啊!”朱元璋皮笑肉不笑的支吾了两句,徐正业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冷汗淋漓,衣服已经完全粘在后背上。 “这就是你说的实在走不开?“啊?” “司农八法是聊斋总结出来的,是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的良法!”“咱圣旨明发,多次催促,结果还是办成了这个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其他衙役出工不出力么?”“主要就在於你那个掏钱免差,其他人自然会感觉到不公平!”“自己发著横財,亏著大明的空。”“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朱元璋突然想到了什么,將朱標手中的黑白曲拿了过来,突兀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相逢尽说仕途难,自向庵中討不安。”“除却渊明赋归去,更无一个肯辞官。”“这首诗说得好啊!” “看看,还是聊斋更了解你们!”“了解你们的虚偽和可耻!” “整天和咱说难,难,难,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难上加难,一个劲的抱怨!”“结果呢,背地里偷奸耍滑,大发横財!” 朱元璋继续念道:“你也骂贪官,他也骂贪官。”“喜怒哀乐一起都到心头来。” 他瞥了一眼徐正业:“奇也不必奇,怪也不必怪。”“五子登科总比两袖清风更可爱。”“台前发宏论,幕后发邪財。” “几分庄严,几分虚偽,几分坚定,几分徘徊。”“此中奥妙,谁人解的开?” 胡惟庸赶忙带著文武百官跪下:“臣等有罪。” 朱元璋道:“有些人,真就不能给一点好脸色!”“从今日开始~” “御史台纠察天下,贪污六十两以上者!”“斩立决!” “无论他是多高的官,手里有著多大的权力!” 听到朱元璋这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齐齐一怔,这绝对是史上最为严厉的惩贪法!眾人不敢对朱元璋说三道四,只得將怒火都发泄在徐正业身上。县他將 如此儿戏若不是他將圣旨如此儿戏,还搞出个交钱免差的法子,哪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就连胡惟庸都恨的咬牙切齿。 徐正业之前还以为自己不过是个失职之罪,但现在...... 想他死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朱元璋实在是被徐正业和里面的採生折割气坏了:“宋和,此令即刻颁布天下,司礼监用印,中书省下发!” “奴婢遵旨。”此时,锦衣校尉带著一群人走了进来:“皇上,这便是我寻来的,这段时间丟失了孩子的父母。” “嗯,带人进去认认,看有没有他们的子女!”“是!” 朱標说道:“父皇,刚刚那个贪污六十两皆斩的圣旨,是不是..”话还没说完,里面陡然传来一阵嚎哭!“我的儿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天杀的!”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隨后,接二连三的嚎哭声响起,朱元璋捡起地上的树枝冷漠说道:“朱標,將手伸出来! “这.”他刚刚伸出,朱元璋便用树枝狠狠抽了一下,疼的他赶忙缩了回去。 “疼吗?”朱標点点头。 “你说比起里面的人来,是你疼还是他们疼!”“当你的儿子被人砍掉了手脚,每日都要被放在外面乞討,如果要不到足够的钱就会被鞭打,你是什么感受?” “还有的..” “那些人面蛇,咱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採生折割罪大恶极,和这些庸官昏官有莫大的关係!”“但凡有人报案他们好生做事,都能发现蛛丝马跡,欧阳韶不就是这样吗?”“可他呢?” “还拿著咱的圣旨糊弄,充当藉口,两罪並罚,杀他有什么可说的!”“標儿~”朱元璋又有些心疼,拿起朱標的手吹了几下:“一家哭,总好比过几家哭!”.:...... “孰重孰轻咱分的来。”“是!”朱標微微頷首,“儿臣明白了。”“嗯!” 徐正业一听朱元璋要杀他,浑身猛地颤抖,赶忙跪地求饶:“皇上..皇上!”“饶命!” “饶命!” 朱元璋听的更加暴怒,一脚將人踹了出去,破口大骂:“早他妈干嘛来?”“每次都是事发的时候就跪地求饶!”“来人,来人!”“拖出去!”“拖出去!!”锦衣校尉將他架了起来,徐正业慌不择乱说道:“皇上,这不能怪我一个人。”“是,是应天府的衙役!”是应天府的衙役! “那几个人来报案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说没什么事情,並且出钱让我去秦淮河吃酒!”“之后也没发生什么大事,一来二去,我也就习惯了!”“皇上,他们才是罪魁祸首啊!!” 欧阳韶说道:“皇上,聊斋先生黑白曲一书中也说过,打行確实和衙门小吏勾结,肆无忌惮顛倒黑白! “此事涉及到的人眾多..” “那就更简单了!”朱元璋斩钉截铁说道:“左右锦衣卫!”“臣在!”“將应天府內所有人全部拿下詔狱,著欧阳韶为应天府丞,从五军都督府和五城兵马司抽调人员,一月內完成应天府的重组。” “这段时间,应天府的事务由中书省直管。”“百姓若有冤屈,去中书省报案就是!” 徐正业刚刚被拉了出去,一人就被锦衣校尉架著走了进来,他有一条腿显示不正常的弯曲正是在苏州民乱逃跑的时候掉坑摔断的。 陆祖昌! 看著朱元璋那冷厉的面孔,陆祖昌双腿一阵哧溜,噗通跪倒在地:“皇上!”“饶命啊!” “哦?”朱元璋咂舌问道:“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有多该死啊!”“上来都不辨別两句,直接让咱饶命!”“好吧!” “咱给你一个机会,就问你一句话,说对了饶你性命,说不对~”“凌迟处死!” 陆祖昌宛若小鸡啄米一般不停叩首:“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朱元璋道:“陆仲亨知道你的事吗?”旁边陆仲亨的心骤然间便提到了嗓子眼!陆祖昌向来贪生怕死,现在只要他点点头,自己就完蛋了!!他忙的便要跪倒,朱元璋转头目光幽冷的盯著他!就那一下,陆仲亨脑袋便嗡的一声!再也不敢有任何动静!这就是洪武皇帝的威势! 陆祖昌看了眼陈明,又悄悄看了一眼陆仲亨,胡惟庸,最后跪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没 “没有!”“哈哈哈!”朱元璋陡然大笑起来:“好!说得好!” 陆仲亨也鬆了一口气,道:“皇上,微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朱元璋並未回答,而是对著陆祖昌说道:“把他拉下去,关入锦衣卫詔狱,准备凌迟处死。” “看管一定要严密!”“以免..”他走到陈明身边:“胆大妄为之人潜入牢房,將人掉包!“嘎!”“凌迟?” 陆祖昌瞬间被嚇的失禁,整个人抽搐了一番便晕了过去。连求陆仲亨帮忙都没来得及说!看到这一幕,陈明身子疯狂颤抖起来!朱元璋道:“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你了。” “按照书中所写,一个侠士,墮落之后勾结衙役,强抢民女,激起了苏州民乱!”“现在,更是拐卖人口,做那採生折割的事情!”“你知道吗?” “从庭院大门一直到关押孩子的那个房间,就这么短短几步,咱就动了三次杀心!”陈明身子在控制不住的疯狂哆嗦,感觉到朱元璋澎湃的杀意,一股骚味从胯下传了出来。“啊!!!”一阵怒吼突然响起,旁边的毛镶赶忙挡在朱元璋面前:“皇上小心!”那怒吼並非陈明所发,他已经站都站不起来。一女子怒吼著从房间中冲了出来,“你这个禽兽!”完后衝到陈明身上便用力撕咬了起来。 她毫不留情,陈明疼的彻骨彻心,最后只听得刺啦一声!女子嘴中血粼粼的吊著一个肉团!那是耳朵! 陈明的耳朵直接就被活生生咬了下来!女子依旧不解气,破口大骂:“我的儿啊!” “在关厢只是离开我一盏茶时间,就被你们拐走,变成现在的模样!“可恨!可恨!!”“啊!!”另外几个女子也都咆哮冲了出来,抓住陈明的手指塞到口中! 隨后,只听得嘎吱嘎吱的声音,骨头碎裂,血液涌动,几个手指也被齐齐咬了下来!“啊!!” 十指连心,陈明嘴中发出如同鬼魅一般的惨叫,隨后昏死了过去。 毛镶说道:“诸位,你们这样做岂不是便宜了他?”“將他交给朝廷,皇上已经决定將此人凌迟处死!”“城南的刘一刀是真正的高手,在剐完三千六百刀之前,绝不会让他死去! 一女子痛恨说道:“皇上,凌迟完之后,我要分食他的肉!”“皇上,我也要!”“我也一样!” 朱元璋微微頷首,让毛镶给她们一人五十贯宝钞,安抚苦命人。 噗通!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水声,隨即便是阵阵惊呼。 “救人!”片刻后,欧阳韶从外面进来,轻轻摇头:“皇上~” “那个人面蛇,他的母亲抱著他投河而死了。” 朱元璋的內心更加冰冷,浑身散发这一股择人而噬的戾气,他要杀人了!“找块好地方葬了吧。” “如果有女娃,两者结个冥婚,让她们在地狱中成双成对,不在孤单。“是!”思忖片刻后,朱元璋下旨说道:“毛镶!” “臣在!” “將此处庭院焚烧,咱限你在三日之內將城內打行余孽全部搜到!”“咱要將他们全部凌迟处死!” “那些衙役抓紧审问,若是参与到了其中,同罪论处!”“令吉安侯陆仲亨闭门思过!”“微臣遵旨!”“哼!”朱元璋怒火中烧,看著这里的惨状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朱標也打算回去,可一想到那黑布隆冬宛若黑熊一般的孩子,腹中顿时一阵反胃! 他走到门外散心,但心中无论如何总是氤氳著一股鬱气。 宋濂说道:“殿下,不如去找聊斋先生聊聊?” 朱標思忖片刻后说道:“成!” 聊斋先生? 旁边的欧阳韶听到了,赶忙前去:“殿下!”“微臣也想要见见聊斋先生!” “桃花扇,白娘子,黑白曲,这些话本微臣都收藏了,已品读好几次。”“腹中有很多问题想要询问!” 朱標微微頷首:“走吧!” “不过要先等我问一下他,若他不同意,你也不能进去见他!” 欧阳韶点点头:“多谢太子殿下!” “还有,我和宋师都没有暴露身份,只是用的別名,我是王子白,宋师是夫子,別搞错了。” 额 “是!”不多时,朱標和宋濂来到了胡同里面,让欧阳韶在外等候,待苏铭认同后才將人引了进来 欧阳韶见面便深深鞠了一躬,满脸激动:“聊斋先生!”“真是久仰大名!” “哈哈,不敢,快请起!”“不知兄弟贵姓?”欧阳韶道:“在下欧阳韶,忝为朝廷监察御史!”“哦!”苏铭忽的说道:“是在奉天殿上弹劾李嘉的欧阳韶?”“正是!”“哈哈!兄台那一次弹劾,振聋发聵,真可谓雄鸡一唱天下白!” 欧阳韶谦虚说道:“比不得聊斋先生,杜十娘本就是聊斋先生写出来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宋濂说道:“我看你们两个就別在这儿互相吹捧了,要不进去在说?”“哈哈哈!”“来!”“请!” 第三十七章 思想碰撞!对理学的抨击! 行人来到庭院內,寧知雨在葡萄架下摆了几盏茶杯,倒上茶水。 朱標抿了一口:“妙!” “苏兄这侍女,在茶艺一道可下了些功夫啊。” 宋濂说道:“哎,难道该注意的不是这位侍女本身吗?”“许久没来,却没想到苏兄早已有了红顏,做那红袖添香之事!”听到这句话,寧知雨赶忙羞的跑开,眾人打趣了半天,朱標这才问道:“苏兄黑白曲一出,惊天动地!” “欧阳御史刚好撞到了一人离奇跳河,他察觉到不对劲,於是追查了下去..”朱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次,道:“苏兄,但不知道,草笼中那会说话的黑熊和人面蛇都怎么来的?” “採生折割!”听到这四个字,苏铭也愤恨的砸到石桌上。伤天害理,禽兽不如!“黑熊~” “想来是在小时候將人拐卖了去,然后將剥下的黑熊皮套在孩子身上,平日只餵黑熊吃的东西!” “这样隨著时间推移,黑熊皮便会和孩子长到一起。”“再教导些『给我点钱』诸如此类的话..”“会说话的黑熊便做好了!” “至於人面蛇,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痛苦更甚,为了保持身体的柔软,需要在孩子年幼的时候將胸口,四肢等几处骨骼敲碎!” 朱標听完后腾的便站了起来,许久没缓过神来,厉声说道:“骇人听闻,简直是骇人听闻!” 宋濂骂道:“对一孩子施展如此恶毒的手段,他们难道没有一丝悲天悯人之心吗?”欧阳韶则是一脸后怕,多亏今日撞到了,不然让打行继续发展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要遭到毒手呢。 朱標终於能深刻体会朱元璋为何打他一下了,赶忙问道:“先生,此事该如何防止?”苏铭言道:“人心中的贪婪和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对於这种人。” “指望礼义廉耻束缚,远不如严刑峻法来的更快!”“故而,採生折割者在任何时候都是大罪,宋朝之前是斩首,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凌迟处死!” “可就算凌迟这般酷刑加诸身上,也总有人会鋌而走险,为何?”“他们见惯了天下不平之事,有些恶霸从出生到病死都未曾遭到任何惩罚,故而他们同样相信惩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凌迟一批,杀鸡儆猴只能起到一时的效果!” “唯有敕令各州县,发现一批杀上一批,还需要朝廷派人去教导各布政司府县衙役如何查找这种人,將其掐死在苗头当中!” “这样才可遏制此种行为。”“好!好法子!”朱標拍案叫绝!苏铭却並没有他这么乐观:“可是,王兄,事情最后的成败,无论朝廷想的多么全面,最后还需要各地官员去落实。” “只有他们尽心,方可成完全之功!”“可..”“哎!”朱標也嘆息一声,从徐正业的事情便能看出,天下官员绝对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还有的被衙役忽悠蒙蔽,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朝堂之中,看著从各地飞来的奏摺,朱標只觉得大明天下欣欣向荣!可在苏铭这里,他觉得大明就好像黑白曲中说的雄伟的废墟一般!到处漏风! “苏兄,此事可有解?”宋濂欧阳韶赶忙侧耳倾听,翻遍史书,从古至今,天下官员不都是这样的吗?两千年了啊!! 莫非聊斋先生有解? 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苏铭缓缓摇头“没有啊?”朱標失落说道。苏铭再次摇头,所有人微微一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无解!” “可不代表以后无解!” “这一切都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这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变成了路!” “王兄,夫子,御史大人,你们也都看出来了,我信仰实学,以实事求是为根本!”“可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从一首黑白曲中便能看出来吗?”“看不出来的!” “若要解决一个问题,首先要经过调查,看清楚问题的全面,而后再一步步的解决!”“最关键的是..”“什么?”朱標赶忙问道。“在路上!”“所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也!”宋濂当即夸讚道:“好一个在路上!”“蕴含知易行难之道!”“妙!” “实在是妙!”欧阳韶问道:“那聊斋先生,你看到问题的全面了吗?”“採生折割此等事情的杜绝,关键在於人事,在於官员。” “你们想过没有,穷酸,迂腐,潦倒,落魄,无聊等等等等这些不详之词,为什么已经成为人们对书生的固有印象?” “无论看起来还是读起来,都非常自然和谐!” “你们几曾听说过有什么落魄大款,穷酸勛贵?”“为什么穷酸的总是文人呢!”確实! 为什么呢? 三人苦思不得其解,最后济济看向苏铭。 “大部分文人走错了道路,他们在理学的框架內人为的掉入了功名利禄的圈套当中!” 宋濂赶忙说道:“聊斋先生,慎言!”“夫子,难道不是吗?” 宋濂反驳道:“程朱乃是半个圣人,他们解读了圣人之道,构造出理学!“就算你信仰实学不认可他,也不必说出这样诛心的话吧!”“他如何让人们掉入功名利禄的圈套?”“你解释清楚!”“不然,休怪我不认你这个朋友!”苏铭坐在了宋濂面前,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慾,又讲究先知后行是也不是!” “是!” “如何知道呢?那便是苦读圣贤之书,就和夫子之前说的那样,一切大道皆在圣贤书中! “一道通而百术精!”“可人类痛苦的根源就在於生存的意欲,人就是意欲的奴隶,受到意欲的驱使,不断去摸索和劳作!” “意欲满足则无聊,不满足就痛苦!“在无聊和痛苦当中,有一种转瞬即逝的快乐!”“人的一生,都在追求这种快乐。”“因为一个欲望满足了就会有更大的欲望!”“我说的这段话是也不是!” 宋濂陷入深思当中,他无法反驳,最后只得承认道:“是!” 可,书中的大道是虚无縹緲的,朱夫子並未给出探索大道的方法,他的格物和致知是分割的!” “所以,沉迷於大道中的书生无法用这种虚无縹緲的大道来改善自己的生活,也无法满足自己的意欲!” “当受到別的农夫嘲笑,看见商贾披金戴银,生活无忧无虑时,稍微一比较,自然会心生嫉妒!” “如此,读书的目的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功名利禄!” “读书取得功名之后,转瞬就会將他转化为利禄,范进中举之后的情况,不就讽刺的说明了这一点吗? “第一个欲望满足马上会冒出第二个欲望,朝廷中有些官员阡陌纵横,难道他们会不想效仿?” 宋濂无话可说,他很想反驳,但一点底气都没有。这番话,简直將读书人的底子都给扒出来了! “这时候就会出现三种人,有些人会直接墮落,有些人则是在圣贤之道的鼓舞下坚守自我而有些人.. “则是在体制的空隙当中寻一些似合法非法的收入改善自己的生活,並以此心安理得!”“第一种和第三种人很多,第二种人可谓凤毛麟角!”“前宋之包拯便是其中一个。” “可包拯他也依旧无法避免自己的书童收受贿赂!“在意欲的趋势之下,有几人能够坚持本心呢!” 宋濂言道:“所以才要存天理灭人慾!” 苏铭说道:“想要摆脱这种状况,可以否定意欲,可是否定意欲就代表要否定人生!”“这怎么可能做到?” “两千年来皆是如此,大明比至秦汉无疑富庶的多,可文明的进步丝毫不能缓解意欲的压迫!” “朱夫子自己找不到解决办法,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大堆,却让后来所有书生都掉到了功名利禄的大坑当中!” “我这么说,有何不对!!” 听到苏铭那振聋发聵的声音,宋濂只是呆愣的站在原地,嘴巴张开想要反驳,可想了半晌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存天理灭人慾,这六个字读起来非常简单!可穷极一生,也想不出来怎么能做到! 宋濂失魂落魄的坐在石凳上,端起茶杯想要抿口茶水,可他手一阵哆嗦,所有茶水却直接倒在了衣领当中 欧阳韶赶忙拿了快布帮忙擦拭:“夫子,烫不烫!”“烫?”“不烫?”宋濂含含糊糊的重复了一遍,没有回答,他脑海中一直在想天理和人慾的问题,可正如苏铭说的,確实没有答案! 最后,他沉闷说道:“苏兄。”“之前的话是我说的过分了。”“我给你道歉。” 苏铭摆摆手:“无妨。” 宋濂问道:“实学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苏铭说道:“夫子,说来说去还是那三个字,在路上!” “若人人精通时实学,便可改变书生的风貌,让其有一技傍身,就算考不上功名,也足有本事改变自己的生活。” “若科举考试改革全面,能考入朝廷的理当是那些在实学一路上专研很深的人,就算没有功名,他们也可凭自己的本事享受到很高的待遇。” “如此,功名利禄將不再是读书人唯一的目標。”“长久下去,如今官场中的风气应该便会改善很多。“实学讲究实事求是,不相信虚无縹緲的仁义道德可以束缚他们的行为,故而现有体系中的弊病依旧需要改革补充!” “凭藉完整的制度规范他们的行为”!”“我以为,这般方可至太平也!”至太平 宋濂双手微微颤抖,今天听到的一切对於他內心的衝击实在是太大!理学虽然秉持古之圣贤的要求,妄图令天下达到大同之事,可如何行事却虚无縹緲。实学.. 刚刚的思想在宋濂听来似乎有些离经叛道,可却给出了一条看得见的康庄大道!“我..” “心絮乱矣。”“乱矣!”“不知该如何回答。”別说宋濂了,欧阳韶乍一听完也感觉毛骨悚然,竟然有人敢批评圣人!!可细细想来,聊斋先生的每一句分析都准確到让人魂飞魄散!朱標眉头紧蹙,不停思忖。 李善长徐达都是能干之辈,大明的开国勛贵也並没有经受过太多的儒学教育,可却能將事情做的井井有条。 反而是那些浙东江南的文人,牛皮吹的个顶个,结果百无一用!也许,讲究实事求是的实学真的可以让大明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朱標又想到了周德兴,这又被聊斋说中了!礼仪道德束缚不了他们,体系中的弊病確实还需要继续改革。实学实学! 朱標是个务实的人,越想越感觉心潮澎湃!如今科举已经加了实学科目,相信再过不久便能看到成果!真是让人期待啊!苏铭继续说道:“我学习儒学,但不会沉溺其中,有著坚定的自我,钻得进,却也出的来 “哎~” “有道是:”“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別姓人家新画梁。”欧阳韶记得,这是桃花扇里面的一首词。 却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解读! 他恭敬鞠躬:“谨受教。”“岂敢!岂敢!”三人满腹心事,宋濂想要回去查书寻找真正的答案。之前想明白实学道理是一回事,可理学也没有苏铭说的那么不堪吧!他都学六十年了! 如今的生活规范皆是从理学中而来,宋濂想的是用实学思想丰富理学,那自然还是以理学为主! 很明显,苏铭打算以实学为主,构造新的世界观!这.. 实在耸人听闻也! 欧阳韶打算將桃花扇杜十娘范进中举再次苦读几遍,想要从中品味出其他道理来。朱標有一肚子话想和朱元璋说。四人便这样告辞了。 苏铭坐在石凳上,寧知雨走了过来,轻柔的帮他按摩太阳穴,那双绝美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刚刚的对话他自然也听到了,公子竟然想以一己之力撬动理学!她轻柔问道:“公子,莫非你想成为圣人吗?”苏铭並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知雨,你知道刚刚的欧阳韶,他为什么会对我毕恭毕敬呢?” 第三十八章 凌迟处死 寧知雨微微摇头。 “是因为黑白曲里面揭露了打行的事情,让他刚好堪破了採生折割案!”“不这是我做的太好,而是其他人做的太烂!”“现在的大明,就是个比烂的世界。”“既然来了,那也就该做些什么!”“还是那句话,在路上!”“公子~”寧知雨此刻才明白苏铭心中的抱负,她轻轻依偎在了苏铭身边:“不管如何,我都会陪伴公子走到最后的!” 说完后,她竟直接向前,蜻蜓点水般的在苏铭脸颊上吻了一下。苏铭一愣,当即双臂用力將寧知雨环抱而起。“公子!晚上行不行?现在..” “哈哈哈!”苏铭爽朗一笑,给出了明確的答覆:“不行!”说完后直接抱著她回到房间。 皇宫。 马皇后端著一盘水果走了进来,看著躺在床上不断思忖的朱元璋,轻轻踹了他一脚:“重八。” “起来了,吃点东西!”“都一下午了,你在那琢磨什么呢!” “啊?”朱元璋这才猛地醒转,习惯性的拿起旁边的玉如意抓了几下,“咱想什么呢?”朱元璋拿起一颗橘子:“妹子,给咱剥一下。”“懒得你!” 虽然如是说,马皇后还是给他剥开,並小心翼翼的將上面的丝线挑掉。“这橘子从哪来的?”“真甜啊!” “沐英送过来的!” “沐英?”朱元璋一张脸瞬间拉了下去:“从云南给咱送个橘子?应天又不是没有!”“那小子就藩之后是不是过贯了富贵,开始飘了!”马皇后颳了他一眼:“我说,有事情先问明白再说行不行?”“看这个!”马皇后將一个奏摺递给他,朱元璋瞟了一眼:“安南人从镇南关人境了?”“对!” “人家沐英送军国大事的同时给你送点云南產的橘子表达表达自己的孝心!”“你倒好,这一通埋怨啊。”朱元璋尷尬的挠挠头:“咱这不是被採生折割气坏了吗?”“妹子,你是不知道..”说道这里,朱元璋突然觉得那些噁心事不能让马皇后知道,於是立马改口:“算了算了,那种事情就不提了。” “咱怕你晚上睡不著觉。”“重八,採生折割案子我也听说了,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情,性质太过恶劣,非得严惩不可!” 朱元璋高兴说道:“妹子啊,你终於有一件事和咱看法一致了!”“不过,重八,严惩是严惩,但不可滥用刑法。”“大明律有过规定,身为皇帝,你也该按照大明律来!”“不然,若是连你都不当回事,天下谁人会当回事呢!”朱元璋道:“嗯,咱知道了,咱会秉公办理的。”这就是马皇后劝諫的艺术。 她很清楚,朱元璋是一头驴子,非得顺毛捋不可,若是逆著他来两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重八,你还没回答我呢,刚刚你在想什么呢?”朱元璋吃著橘子靠在软塌上,道:“咱在想,陆仲亨和胡惟庸现在正在琢磨什么呢!”马皇后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又在瞎想了?“锦衣卫密报,胡惟庸和陆仲亨来往密切。”“他们一个中书省的,一个五军都督府的!”“两个人还装的若无其事~”“到底是想干什么?” “妹子,聊斋有句话说的很对,上天难欺他又怎知!”“这天下的事情咱又能知道多少呢?”“如果不閒暇时间琢磨琢磨他们在想什么,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马皇后说道:“那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接將胡惟庸陆仲亨叫到这里问呢!”“猜能猜出什么来!” “那聊斋先生不是说,要实事求是吗?” 朱元璋无言以对:“成成,你说得对,咱不想了啊。” 此时,朱標大跨步的走了进来,朱元璋摆摆手让他过来:“来,吃个橘子,沐英送过来的 “沐英?” “对呀,有信捎过来,说是安南人从镇南关入境了。”“镇南关在广西,奏报却是黔国公从云南送过来的,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呢!”朱標不想知道这些,依旧蹙眉思忖。 朱元璋看出了他的问题:“你一脸的心事,再想什么呢?”“爹,儿子刚刚从聊斋先生那里回来。”“他阐述了一番有关自己的实学思想。”“哦?”朱元璋非常感兴趣:“说说看。”朱標將苏铭关於欲望和功名利禄的分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朱元璋原本慵懒的躺在床上,听到半截坐了起来,后来更是在乾清宫中一来一去不停踱步! 看著朱元璋这不同寻常的行动,朱標问道:“爹?”“你怎么了?” 马皇后道:“没事!” “我可太熟悉他了,这是有人说他心坎里面去了!”果然,朱元璋突然拍案叫绝:“这聊斋说的简直太对咱胃口了!”“实学,实学~” “理学將那些读书人埋葬在了功名利禄当中,实学似乎可以跳出这个圈子!”“妙!”“咱看来,说的实在是妙!”马皇后也是点点头:“从这些分析便可看出,这位聊斋先生学富五车!” “要想驳斥理学,首先就得超乎寻常的了解理学!”“我敢保证,他对理学的见解,绝对比一般人要深刻很多。”“也许,还要超过宋濂!”朱元璋点点头,他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最后说道:“標儿,將纸笔拿来!”“咱要將这些话写下来,以后懟那些腐儒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用!”朱元璋越写越精神,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標儿,明定科举之詔已经发出去了,实学究竟会给大明天下造成什么样的改变,从聊斋说的话中大概能窥探一二。” “放心,咱还有很长的时间,足够將一切都安排的妥妥噹噹!” “若实学可以,那边大力宣扬;若实学不可以,咱也会干净利落的將它废掉!”“咱定然会將这个天下理顺了再交给你!” “一代打拼,二代守家,你安稳的高座龙庭便是。”朱標言道:“父皇,不可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哈哈哈!”朱元璋摆摆手,“无所谓了!”“这聊斋果然是个大才!单凭一个话本便让人堪破了採生折割案,还说出这等有哲理的话来!” “妹子,標儿,你说。”“他会不会是咱大明朝的圣人!” 马皇后没有回答,朱標竟真的思考起来,若实学能取代理学,作为实学宗师的苏铭,自然就是圣人! 还没等他说话,朱元璋又自顾自的说道:“不过后面,这聊斋说的便不算什么了!”“体系內的弊病?” “依咱看,这不过是小头而已。” “周德兴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咱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答案。”“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经歷了,却得不到同理之心呢?” “此心,与君子,则可!”“与小人,则不可!” “治国理政,当乾脆利落,咱要做的,就是將那些小人除去!”“如此,就算体系內有一二问题,也没人敢钻!”“哼!” 应天,西四牌坊。 一辆辆囚车嘎吱嘎吱走在路上,里面关著的正是陈明陆祖昌这些人。道路两旁的百姓看的义愤填膺,穷的拿起泥巴,稍微富有一些的拿起蔬菜,纷纷向他们脸上砸去! “王八蛋!” “这群禽兽不如的畜生!” “昨天王家闺女去衙门里將自己的儿子领回去了,你看见没?”“双臂都是被人强行扭断的!”“都已经六岁了,连话都说不太全面。”“含含糊糊,支支吾吾!”“身上都是伤痕,似乎还发过-水痘!”“只会说,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给我点钱。”“王家闺女气的差点没投了井,大家忙手忙脚才给救回来的!”“怎么不是呢?” “聊斋先生黑白曲中写了,陈明本来是苏州人,因为造孽太深被民乱赶走,这才来到应天。” “这种歹毒的人,祸害完苏州还不够,还要来我们这里!”“可恶!”“哼!” “打行拐卖儿童,將他们四肢打断,放到街上乞討~” “更有的,若是年轻一些,直接將黑熊的皮套在他们身上,长上几年,那孩子就和黑熊没什么区別了!” “这群畜生!”“造孽啊!”百姓说的越来越义愤填膺,要不是有锦衣卫拦著,估计他们活著到不了法场。西四牌坊已经搭好了法场,监斩官正是新任应天府丞欧阳韶。“验明正身!”下方的衙役將每个人背后的招子拿下,高声喊道:“陈明,打行无赖,拐卖儿童,採生折割!” “皇上御批,凌迟处死!”“好!!”百姓齐声喊道。 “陆祖昌,吉安侯陆仲亨之弟,强抢民女,勾结打行,採生折割!”“皇上御批,凌迟处死!”欧阳韶故意在陆祖昌后面加上了吉安侯的名字,就是为了藉助凌迟震慑越发猖狂的陆仲亨 他当了应天府丞,自然要竖立自己的威望。“衙役陈小二,勾结打行,蒙蔽知府,斩立决!”“衙役吴威,勾结打行,蒙蔽知府,斩立决!”“衙役..”“衙役..”而后,共有三十二个衙役被判处斩立决! “原应天知府徐正业,为官昏庸,欺上瞒下,藐视圣旨,欺瞒朕躬,斩立决!台上的徐正业听到后连跪都跪不稳了,他崩溃的嚎啕大哭,原本就是一个拐卖的案子,怎么最后落了个斩立决的下场! 欧阳韶明白,这是朱元璋在借徐正业的人头震慑天下!司农八法的推广决不能出任何问题!圣旨的威严绝不准任何挑衅! 胆敢拦路,阳奉阴违,不管你多大的官,一样杀无赦!“天香阁老鴇子,原名韩笑,参与人口买卖,逼良为娼!”“经查,天香阁內部有多人遭她残虐而死!”“斩立决!”老鴇子早已没有之前的猖狂模样,跪地就是哀嚎:“哎呀!”“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天杀的!”此时,苏铭带著寧知雨商小伶二姐妹站在人群当中,寧知雨气质独立,老鴇子一眼便看见她了,破口骂道! “小贱人!” “因为你这个破落户,我才落到这个地步!” “在天香阁要不是我养著你,你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就是找了个穷书生吗?”“你以为你找的聊斋啊!”“以后穷的活不下去了,別后悔!!”老鴇子有眼无珠,欧阳韶可知道苏铭就是聊斋,当即蹙眉冷哼! “將她的嘴堵上!”“满嘴喷粪!”“昨天的断头饭是不是给吃的太饱了!”之后,侏儒,打行的其他余孽,陆祖昌手下的一些爪牙,全部斩立决!这是自空印案之后西四牌坊最热闹的一次,足足八十几人被杀头!欧阳韶喊道:“严明正身!” “斩!!”台上顿时一阵嚎哭,在死亡到来前,任谁都无法免除恐惧。噗嗤噗嗤! 人头落地,血液飞溅。 围观的百姓齐齐叫好:“杀得好!” 最后,就剩下了陈明和陆祖昌二人,南城的刘一刀和他徒弟走上了刑场,欧阳韶道:“刘师傅。” “皇上特旨点你动手,可別少剐了几刀,让他们很早死去!”“放心!”刘一刀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製作的简单口袋,里面有著密密麻麻各色刀片。 “这等恶人,小老儿恨不得將他们扒皮挫骨,怎会让他们提前死去呢!”“凌迟,是有顺序的!”当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刀片,陈明陆祖昌惧怕的浑身都在疯狂颤抖,一股骚味猛的从下身涌来! 刘一刀拍拍他们的脸颊:“別怕啊!”“左右不过是三天而已。” “哈哈哈!”“你们造了那么多的孽,將孩子骨头打断做成人面蛇,就没想过孩子们的痛苦吗?”“今天让你们都尝尝!”“老天爷报应不爽啊!” “哼!”陈明壮了几下胆,强装淡定说道:“怕你就是不是好汉!”“大不了我把眼睛闭上,咬死牙关便是!”刘一刀道:“那你可说错了。” .......... “凌迟的第一刀,便是要將眼皮割掉,让你在这三天內必须看著我刚够三千六百刀!”“什么?”陈明大惊失色,瞬间一阵剧烈的痛苦涌来,他瞬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啊!” “啊!”“啊!”见陈明那般痛苦,陆祖昌当即嚇的昏死了过去,旁边的徒弟不知道给他灌了口什么药,而后就瞬间甦醒! 凌迟,俗称千刀万剐! 他被称为古代最恐怖的酷刑,不是没有原因的!整整三天,刑场上满是撕心裂肺的叫喊,最后陈明喊得嗓子都哑了,只要一张嘴便在不停喷血! 刘一刀超常发挥,整整三千九百零五刀之后,他才断气。那会目光中已经只剩一片混沌,看不出到了最后,心中到底是悔恨还是什么。台下几个姑娘都是受害者,其他人则是泼上鲜血餵狗。 阴阳说了,这样会让人永坠十八层地狱!后来,苏铭於青田书屋的刘掌柜见了一面,要將黑白曲重新修订一番,在其中加入了採生折割的事情,將陈明等人的死状描写的绘声绘色,並批註了十六个字: 採生折割,丧尽天良。若为此道,凌迟处死! 希望,隨著话本传播,在官员的风气改善之前,这种事情能少些吧。 第三十九章 聊斋,你等著 夜晚。 潁川侯府,傅友德正在油灯底下看一本书,傅白雪端来一些瓜果,道:“哥,还不睡觉啊 “马上了,看完这段就睡。” “你的东西福伯都已经准备好了,兵部將关防火牌也都送来了,明日便可点兵出征。”“嗯!”傅友德点点头。傅白雪微微皱眉,一把便將那书抢了过来,傅友德惊了一下,气急败坏说道:“白雪,干嘛呢!!” “你这姑娘,越发的不像话了!” 傅白雪道:“谁让你那么应付我的?”她將书翻了过来,一看封面:“黑白曲,你还看这个啊?” 傅友德微微頷首:“这不是一本简单的小说,里面蕴“八六零”含著很深的哲理,皇上和太子殿下都喜欢看。” “单凭此书,欧阳韶便堪破了採生折割大案!”“我也越读越有滋味!” “之前的那本桃花扇,我竟从里面看出了很多战阵的道理。”“这聊斋先生,绝对是个文武全才!” “有时间,我还真想见他一面,与他彻夜详谈呢!”傅白雪將书递给他:“有这么玄乎吗?”“你不知道,这次剿倭的差使陆仲亨和我都在抢。”“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受淮西人的待见” “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他们全部出声支持陆仲亨,你哥我那个形单影只啊!” “若不是黑白曲將陆仲亨管教不严的罪名曝光出来,这差事说不定就真被他抢走了!”“当时可真够悬的!”傅友德端起一旁的茶水饮了一口,隨后陷入深思当中。 傅白雪却完全不同,她身著一袭白衣,马尾一甩,拿起腰间的酒壶直接囫圇灌了一口。傅友德没好气说道:“你说你什么时候能姑娘一点呢?”“我都喝茶!”“你喝酒啊!”“那喝酒的姿势和谁学的?你..” “你得拿起袖子,遮住自己的口,手捏兰花指,轻轻抿上一口,这才对!”听到这一通念叨,傅白雪直接捂住自己的耳朵,“哥,你都说多少次了。”“就像和尚念经一样,烦不烦啊!”“你刚刚在想什么呢?”傅友德翻了个白眼,“你这丫头,真算是没救了!” “等我这次出征回来就给你寻摸个丈夫,让你丈夫去管教你!” “切!丈夫?”傅白雪猛地一个一字马,脚尖刚好勾住旁边宝剑的剑穗!嗡! 宝剑出鞘,寒芒一闪,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剑尖便停在了傅友德面前:“就看他能不能承受住我这一招了!” 傅友德无语的拍了下额头,道:“我当初真是吃饱了撑的让你学武。”傅白雪茵茵一笑:“对了,哥,你还是没告诉我刚刚在想什么呢?”“其实也没什么,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陆仲亨前几次剿倭的行军路线,发现他每次出发都神速的很,急速行军,急速交战,急速杀贼!” “有一日,在出征之后!” “一日行军,一日剿贼,一日凯旋!”“三天便收到了报捷的战报!”“实在是不可思议!” 傅白雪道:“这陆仲亨是个劲敌啊!” 傅友德也微微頷首,不过他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哥,你的战绩能超过他吗?” “胡闹!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哪是能够隨意比较的呢!”“急功冒进,反而有可能中了敌军的埋伏!”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要好好想想对敌的策略。” “哦!”傅白雪在將门关紧的时候提醒了一句:“你也要早点休息啊。”“我知道了。” 油灯下,傅友德看著地图不停思忖,他总感觉不对劲,但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总是抓不住脑袋中的那缕丝线... 唉! 翌日,傅友德率领一千人从北门出发,绝尘而去。城头上的陆仲亨看到这一幕气的將手中盘了许久的核桃也都扔在了地上,踩个粉碎!他和傅友德的关係人尽皆知,一是见不得傅友德建功立业,第二。 浙江有些事情不能让傅友德知道! 此时,宋和走了过来:“吉安侯,我一猜你就在这里。”“宋公公?!您怎么来了?” “皇上有旨:经查,陆祖昌陈明之事陆仲亨虽然不知情,但此事影响恶劣,陆仲亨疏於管教乃是实情!” “著令他交出五军都督府大印,闭门思过!”“待朕看其之后成效,再行定夺!” “钦此!” 陆仲亨身子一颤,將圣旨捧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他內心酸苦,道:“微臣领旨谢恩!” “吉安侯爷,大印呢!” 陆仲亨將一向隨身携带的大印双手捧著递给了宋和,眼眸中满是不舍! 宋和言道:“杂家还要去兵部,御马监,司礼监走上一遭,这才能將大印封存,就不留下安慰侯爷了。” 陆仲亨神情恍惚,一句送別的话都没说! 等宋和离去,他气愤至极,抓著旁边守城兵士一把便摔在了地上:“来!”“和我打一架!” “让我发泄发泄!!” 兵士自然不敢对吉安侯动手,陆仲亨狠挥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隨后扔下一锭银子:“爷赏你的,就当给爷出气的报酬!” 他不痛恨陈明,也不痛恨陆祖昌,反而恨上了將这一切都揭发出来的聊斋!眼眸发狠,冷冷说道: “你等著!” 吉安侯府,陆仲亨闭门思过,府邸里面的下人倒了大霉。“滚!”“滚!”咔嚓! 陆仲亨一把將名贵的茶杯摔个粉碎,隨后將桌椅搬到囫圇推倒:“之前老子亲军都统的职位被卸了,今天丟了五军都督府都督!” “怎么,就连你们这些下人都敢看不起我了吗?”“泡的什么鬼茶!” “重泡,再弄不好,小心你们的狗命。”陆仲亨气的一脚將花瓶踹倒,旁边服侍的下人全都战战兢兢,极度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敢有丝毫差错。 “哼!” “管家还没来吗?”“让他快点!!”!门外,一个身著书生青衣的人刚好路过,看见这一幕突然面色潮红,陆仲亨的事他自然也知晓了,他认为这是自己最好的机会! “侯爷!”他赶忙走了进去,陆仲亨瞥了一眼,冷冷说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侯爷~” “滚!!再不滚,爷將你打出去!”那书生跪在地上,咬紧牙关喊道:“侯爷难道就不想知道那聊斋是谁吗?陆仲亨已经站起来要狠狠踹他一脚发泄一番,听到后面那句话后陡然一怔,这才打量起那人:“你是..” “学生是一年前被您推荐进入翰林院的陆闻啊!” 陆仲亨一点印象都没有,但还是装作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侯爷,我可以將聊斋引出来!”“你?把聊斋引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不会和孔照一样邀他文斗吧!”就算陆仲亨不懂文墨,但也明白聊斋如今的盛名。就连孔照都默认了,和他文斗就是自寻死路! 陆闻缓缓摇头:“学生自然不会那样,此乃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实在太不明智!”“那你有什么方法?”“我们可以顺著他..”接下来的话,陆闻卖关子没有说,陆仲亨深深看了他一眼,道:“爷给你一个条程,你可以藉此自由出入吉安侯府,並且能隨意寻找其他人的帮助。” “靠你了!”“多谢侯爷!”“去吧。” 陆闻喜气洋洋的走了。 此时,管家匆匆而来,赶忙说道:“侯爷,小人去处理了一下地里面的事情这才来晚了,还请侯爷恕罪。” “地里面怎么了?”“有几个刁民扒开了咱们的水渠浇灌他们的田,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管家问道:“不知刚刚那个书生来是干嘛的?”“他说他能把聊斋引出来,我也不知道真假,索性让他去试试。”“成功了最好。” “如果失败了,我也没损失什么。”管家微微頷首:“侯爷高明!” “但不知侯爷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对!” “那聊斋將陆祖昌的一切都曝光出来,弄的皇上下旨剥夺我的权力,毁了我的名声!”“现在傅友德去了浙江,那里的一切又有暴露的可能!”“老爷我经营已久,就因为一个写话本的书生陷入了危机当中!”“如此!” “我岂能饶他!!”陆仲亨说的咬牙切齿,管家问道:“不知家主让我作甚?” “你让人兵分两路,如果那书生真的將聊斋引出来了,你就顺藤摸瓜,寻到他的家里面~ 管家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下:“是这样吗?” “不是!”陆仲亨摇摇头:“先盯著他就好。” “第二路,你派人去一趟广西,洪武八年的时候,胡惟庸在广西巡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种毒药。” “你去將他拿回来,然后..”“放到聊斋常喝的井水里面!” 管家问道:“若是书生没有將聊斋引出来,咱们没找到他的位置呢?” 陆仲亨思忖片刻:“那就~” “下毒毒死青田书屋的刘掌柜,还有那个名叫小郭的跑堂。” “而后造谣,说是聊斋和他们在出版费用之上起了齷齪!那种毒药实在天下罕见,也就只有熟读百书的聊斋才有可能知晓。” “將此事告到应天府衙门,最后捅到龙庭之上!”“借皇上的刀,將他除掉!”管家还有最后一个忧虑:“可..侯爷!” “胡惟庸曾多次警告我们不要在动用那个毒药,他涉及到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大!”“若是被他发现了,或者,被其他有心人发现其中的关联,那··”“怕什么!”陆仲亨骂道,“论官职,他胡惟庸是中书省右丞相,正二品!”“我乃是正一品的吉安侯爷!” “再说,他和我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聊斋是个祸害,再让他曝光下去,我们还不能活了!” “现在谋划的那件事只要曝光一丝,后果不堪设想!”“除去一个暗敌,有何不可!”“就算他胡惟庸知道了,也只会支持我!”“哼!”管家点点头:“侯爷说的也是。”“那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嗯,去吧!” 应天,离开吉安侯府的陆闻看著那一封条程,兴奋的鼻涕都在冒泡。他自从被陆仲亨推荐到翰林院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建树,导致不被重视。今天,他终於又找到一个机会!要一飞冲天。 刚走到关厢,他恶狠狠的骂了几句提溜恭桶的百姓,突然看见一人牵著一位美女的手正在逛街。 那美女他认识,正是寧知雨! 当初在天香阁,他也是想见其人一面却不可得!现在居然 还有,那头顶分明是个妇人髮饰啊。莫非已经...旁边那人,苏铭,一个国子监的破落户,居然能怀抱如此美女! 自己可是翰林学士啊,都没有这般待遇! 陆闻当即妒火中烧,愤愤的走了上去。 陆闻走了上去,打招呼说道:“哦?“这不是那个国子监的苏铭吗?” 他故意向后眺望了几下,装作诧异说道:“怎么不见你背著那些话本呢?”“寻常不是筐不离身的吗?” 苏铭瞄了他几眼,故意奚落道:“你谁啊?” 陆闻瞬间被噎了一下:“同为昔日的同窗,你居然都不认识我了!” “哦?”苏铭这才拉著嗓子说道:“原来是你啊,后来蒙吉安侯的荫加入翰林院的陆闻!”“真是许久不见。”“还活著呢?” “哼!”陆闻看了眼寧知雨,仰著鼻孔说道:“在国子监你沉溺与话本当中,没想到被赶走后竟然又沉溺与青楼了啊!” “滋滋滋!”“还真是墮落。”苏铭站在那里听著他阴阳怪气,便能感觉到他心中的嫉妒。寧知雨道:“公子不过去了两三次,我心中倾慕,甘愿委身於他!”“这如何能叫沉溺?” “不过,这位书生,我可见过你不少次了,每次坐在一楼放浪形骸,左拥右抱。”“在怀抱她人的时候,向我门中投递自己写的诗,就好像行卷一般。”“到底是谁沉溺其中,我看已经很明显了吧。”“你…你胡说!”陆闻被踩著痛处,赶忙转移话题:“苏铭,不知你现如今还写没写你的话本?” “哈哈哈!” “国子监乃是文风匯聚之地,可你终日沉溺与话本,我赌你不日就会因为这个被赶出来,玩物丧志。” “殊为可笑!” 第四十章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你以为你是聊斋啊!”“不过..”陆闻洋洋得意说道:“就算是聊斋,他也得瑟不了多久了。”“哈哈哈~`!”苏铭顿时一脸古怪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我就站在你面前,但却不知我有几分像从前?陆闻看著苏铭那奇怪的表情,还以为自己斗嘴胜了,转身离去。 寧知雨忧心说道:“公子,他刚刚说聊斋也蹦躂不了几天。”“是不是有人计划对您不利呢!” 苏铭点点头:“如果说谁最有可能的话,也就剩陆仲亨了吧。” 话说,现在是洪武十二年五月,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案爆发。 史书对胡惟庸案讳莫如深,单说过程便有好几种猜想!难道陆仲亨真的在策划谋反? 寧知雨问道:“公子,你在想什么呢?”苏铭轻轻摆手,回神说道:“没事。” “走吧,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陆闻走出城门,来到关厢外面,虽然生活在翰林院,可他並非进士出身!那些翰林院的文人连喜欢话本的苏铭都看不起,又怎么会看得起他呢!故而直到现在也就靠著吃老本生活。 只能將一切都压在陆仲亨身上!陆闻回到家中,只有一个老僕在打水洗衣服。“家主,你回来了?”“嗯!”陆闻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他父母去世之前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家底,可因为想要攀附陆仲亨已经全部败光,就留下这么个东西。 现在.. “老翁,你说我这房子能卖多少钱?” “卖?”老僕瞬间惊慌失措:“家主,为什么要卖房啊,咱们就剩这么个东西遮风挡雨,勉强度日!” “要是卖了,非得睡大街不成!”陆闻笑道:“你这老塌货,目光不要这么短浅!”“这老房子多长时间了?” “比我的年级都大,又是年久失修,要他有什么作用!”“只要將吉安侯的差事办好自然有天大的赏赐!”“侯爷那是什么人!” “从他嘴里面露出一点,就足够你我吃撑!”老翁不懂得这些,还是苦口婆心说道:“那可是老家主留下的祖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点?!“ “慎重什么?” “大好前途就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可说的!”陆闻自认为自己读了些书,学识超前,不將老奴的话放在心中,自己將房子掛到了牙行。牙行的伙计看他火急火燎,从话语中看出来他什么都不懂,狠狠的將价杀了一波,最后一栋不错的房子,竟然就一百贯成交了。 还是宝钞! 陆闻对此没有概念,转头又去求自己的老僕,將一百贯宝钞交给他,完后全都买了聊斋的书籍,寻了个地方堆的满满当当,希望他能陪自己演一齣戏! 老僕心软,老家主临死前让他好好照顾陆闻,他也就答应了下来。陆闻又给老僕打扮了一下,让他看起来像个书生。 最后绞尽脑汁编了个故事,又去吉安侯府寻求帮助。第二天,应天城內便传的沸沸扬扬。 有一个破落户,为了看聊斋的书籍,竟然將家中一切值钱的东西全部卖掉,除却一堆一模一样的书籍外身无分文。 如今在街上乞討,饿的面黄肌瘦,就这还对著聊斋的书籍念念有词!乞討下的钱財也有大半买了聊斋的书籍。他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见聊斋一面!!恳请聊斋成全! 应天城都轰动了,不少人齐齐向著传言中的地点走去,都想见见这个破落户尤。“真是奇哉怪哉,天下竟还有这种人?”应天府衙內的欧阳韶想不明白。“你们说,这破落户怎么想的?” “听说原本家境挺好的,就因为看话本,看的房子都没有了,奴婢而全跑了,衣服都典当的乾乾净净!” “哎,这种人的世界咱们不懂啊!”“走,去看个热闹。” “你说,我家孩子也喜欢看聊斋先生的书,不会..”“以后也变成他这样吧!” 天街一个胡同角落坐著一个人,他鬍子拉杂,蓬头垢面,衣服也已经脏的看不下去,身上涌动著臭味,前面放著一个小碗,显然是个乞丐。 可他和別的乞丐不同,不说一句请求施捨的话,反而拿著一本书嘟嘟嚷嚷,看起来读的津津有味。 不少人专门绕道从远处走来,对著他指指点点说道:“就是这个?”“看起来挺像的!” “就他这个模样,以前真的有些家底?”“不知道!”“但现在確实挺破落的。” “手里捧著一本书籍,好像是桃花扇。”“都这个模样了还在读啊…” “你们说,我家孩子也非常喜欢聊斋先生的书籍,动不动就往茶馆里面钻。”“他以后也不会变成这样吧!”“应该不会!”“你为啥这么確定?” “因为你本来就没钱,不存在破落这码事。”“.“陆闻装模作样的挤进人群,朝那人问道:“要不要我施捨你一点?”乞丐回道:“施捨?” “你给我钱这是积功德。”“你知不知道聊斋先生这桃花扇中有一言,看你起高楼,看你宴宾客,看你楼塌了。” “谁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便会落到我这个下场。”“提前积点功德才是正道。”“免的破落了没有钱花!” 旁人顿时指指点点:“还真是句句不离聊斋啊。”“有意思。” 一人问道:“乞丐,我给你一文钱,你怎么感谢我?”“感谢?吾乃明日之范进也!”“我可给你留个纸条,日后你凭此来找我!”“若我中举,定然给你个前程。” u!围观的所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那乞丐一脸慍怒:“笑什么?” “你们可知道桃花扇中一共出现了多少个之字?” 旁边背著东西的苦力说道:“我知道这玩意干嘛?”“难道以后和你一样当街要饭?” 乞丐骂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人回答的每一句话都和苏铭写的话本有关,陆闻赶忙说道:“诸位,我看啊,这人八成是脑子出问题了。” “被聊斋的话本茶毒不浅啊!”“哎?” “你们谁见过聊斋先生?” “他都这样了,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见聊斋先生一面,难道先生还躲著不出来吗?陆闻说的话煽动性很强,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覷,互相窃窃私语起来。一书生说道:“这..” “如果这人確是因为聊斋先生变成这样的,先生理应出来一见。“避而不见的確不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旁边苦力反驳:“放屁!我也天天看聊斋的话本,怎么就没见我变成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问题!” “我拿著刀杀了你,官府来了难道不找我的麻烦,先把卖刀的抓了?”“这才叫没理!” “怎么可以同日而语呢,现实是已经这样了,聊斋先生避而不见就不是个理。”此时,乞丐突然对著那个书生骂道:“不许你对誹谤聊斋先生!!”书生反驳道:“不可理喻!” “我是在帮你说话,你怎么反而骂起我来了!”“哼!我现在是穷了,但不是聋了,你说的是好话坏话,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旁边的陆闻继续煽风点火:“看看!” “都成这个模样了,这乞丐居然还向著聊斋说话!”“一个殷实之家因为他破落,聊斋难道就此不想负一点责任吗!”“他写了那么多话本,讽刺这个讽刺那个,文坛中有人说他以一颗公心看待天下,乃是当代文宗!” “最后...” “所谓的公心就是这样吗?” “聊斋先生,我也是你的簇拥,如果你真的知道这件事,就该站出来,起码问候一两句啊 不远处,陆仲亨背著手遥遥看著,听到陆闻的话不由得大喜。“哈哈哈!” “没想到这书生还真有几把刷子。”“短短的几句话就將聊斋驾到火上烤了。”“这下,聊斋若是再不出来,就说不过去了吧!” 他对著手下说道:“让我们的人埋伏左右,准备顺藤摸瓜!”“是!”苏铭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对,此时便站在一座酒楼上静静看著 寧知雨问道:“公子,真的要出去见他一面吗?”“不必!” “旁边站著的陆闻你看见了吗?”“他看似为我开脱,其实一直都在煽风点火!”“他是陆仲亨推荐到翰林院的,此举应该是为了引我出来。”“那现在该怎么办?” 苏铭思忖片刻:“等我写一篇文章,让刘掌柜帮忙送过去!”“好!”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听他的话,聊斋確实应该出来和乞丐见上一面啊。”“不出来的话,不合適。”“对对!”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见上一面而已,又不会怎的!”陆闻眼中闪过一丝阴笑,环顾左右,继续煽动说道:“大家千万不要误会了。”“也许是消息传递的还不够广,聊斋先生並不知道这件事。”“这样吧,我们去青田书屋!”“那刘掌柜肯定知道先生的下落!”陆闻打著一手好算盘,他料定聊斋不敢出来,只要青田书屋给不出交代,他就学著黑白曲中绿珠的行头也来上这么一出,將青田书屋烧了! 这样,应天府衙和五城兵马司都会介入,聊斋就非出面不可了!哼! 这才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青田书屋?” “走,咱们去书屋看看!”不多时,一群人乌泱泱的来到青田书屋,刘掌柜的正要出门呢,见他们赶来,轻轻说道:“哦?” “这下到省的我去了!”他对著那乞丐说道:“聊斋先生已经知道此事,特意让我转交一封信给你!”“信?” 乞丐下意识的看了眼陆闻,陆闻隱秘的对著他努努嘴,他这才走上台阶將信接了过来,拆开一看: 只见开头便是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聊斋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古人云:鸟欲高飞先振翅,人求上进先读书!“聊斋言: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若生活里没有书籍,就好像大地没有阳光;智慧里没有书籍,就好像鸟儿没有翅膀。”“一本好书就好像个好老师,它可以塑造一个完美的灵魂,可以改变人们的性格,引导人们积极向上,奋发进取。” “书中曲折的故事情节,生动活泼的人物形象,绘声绘色的场景描写,无不在感染人们,使人们辩清真善美和假恶丑!” “书,在失落的时候教给人们振作,在胆怯的时候会教给人们勇敢,在软弱的时候会教给人坚强,在迷茫和彷徨的时候...” “会教给人们辨別方向,通往前方。” “这也是我写作白娘子、桃花扇,范进中举,黑白曲等话本的原因。”“可读书,绝不是寻章摘句的死读,也並非將书店中关於我的书籍全部抢购一空,还为此破家破財。” “此,绝非堂皇大道!”“诸位可知,读书共有三重境界!” “其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其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其三: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听到这读书的三重境界,在场的所有书生齐齐一怔。一人解释说道:“第一重境界,引用的是前宋晏殊的蝶恋花。” “原词中的意思乃是述说离別,可放在这里…”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聊斋先生说的是要有一定的高度和眼光,要纵览全局!”“意思就是,读书要博!” “可是,所谓的博並非將一套书买上千百遍,而是要读上千百本,甚至是千百种不同类的书!” “这位乞丐为此破家破財虽然可怜,但却是自己走了弯路。” 另一个书生继续解释说道:“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句引用的是柳永的蝶恋花,原词说的还是你儂我儂,放在这里的话,意思是要用功! “所谓用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需要在第一重境界的前提下,继续付出长期的努力,哪怕为此身体消瘦!”“妙!” “这两个境界总结的实在是绝妙。”青田书屋的刘掌柜能够感觉到,这境界里面还蕴藏了苏铭的实学思想!赵普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美名,苏铭偏偏要求別人读书要博,这显然是在开阔眼界,让人不拘泥在四书五经当中。 第四十一章 明国,有圣贤 “那第三重境界呢?”“书生,你们再讲讲这个!”现在已经没人在乎陆闻了。 “第三重境界,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引用的辛弃疾青玉案,原词中说的还是男女情爱,放在这里的话,就变成了书中自有大道!” “勤学苦读之后,默然回首,便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才是真正的读书读到家了!”“妙!”另一人说道:“第一个境界,可以概括为知。”“第二个境界,为执,执著的执!”“第三个境界嘛,就是智!” “豁然开朗,领悟了一切,智慧的智!” 其他所有书生怔怔的看著他:“这三个字总结的真是绝妙!”“不知兄台姓甚名谁?” 那年轻书生微微一躬:“在下方孝孺!”“久仰久仰。”眾人分析了一通,隨后齐齐看向乞丐,示意他继续往下读。 乞丐看了一眼陆闻,继续读道:“三重境界之读书,其中还有更深之意义。”“第一重,乃是將书读多。”“第二重,是將每一本书要读厚,要从书中领悟出自己的东西,批註在一旁,接二连三,同样一本书最后就会变得无比厚重。” “第三重,则是將书重新读。” “无论做了多少批註,书中所讲的大道故事也就那么两句话,將作者所要讲述的真正道理领悟,这本书也就读到家了。” 刚刚还侃侃而谈的方孝孺瞬间一怔,隨后嘆为观止,自愧不如:“原来如此啊。”“一本书从薄到厚,隨后再从厚到薄!”“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之道。” “聊斋先生此言,比宋濂之送东阳马生序所讲更深,实在可称文圣也!”別的书生也是心中钦佩,被陆闻激起的心也早已冷静下来。 再看这个乞丐,显然他读错路子了,將聊斋同样的书屯了一大堆,钱花了不少,对提升自我则没有任何用处。 ........见此陆闻著急了,赶忙挑拨道:“难道聊斋先生就送来一封信吗?”“露个面又能怎么样?” “这乞丐实在想见见他啊!”乞丐看了他一眼继续念道:“诸位知悉,我已经和青田书屋的刘掌柜谈拢。”“那些囤积的书籍若是想要售卖,他会原价收回。”“日后读书,只要寻对方法,未尝不可东山再起!” “听闻你乃我之狂热爱好者,我便想著,若是出面,你可能只顾著我之本人,这些重要的好言相劝语却听不进耳中。” “最后,思来想去,修书一分,以此提醒!”“与君共勉!” “聊斋,与洪武十二年五月书。”这一番话当即將陆闻的挑唆消弭於无形当中。方孝孺感慨说道:“聊斋先生仁义啊!” “原价收回他的书本,给了他重头再来的机会,更是亲自写了这么一篇读书文指一条正路 “先生虽没有来,但此件礼物,比本人来了更加珍贵!”旁边的人看见乞丐手里的文本,当即喊道:“乞丐!”“我出十两银子购买!”“卖不卖!干!” “十两?” “你埋汰谁呢!” “我出一百两!”另一个书生大声喊道。他们已经有了预感,这读书的三重境界定然会隨著时间名扬天下,若此时將聊斋先生的原稿收了,定然价值连城! 这才是真正的机遇啊。“我出五百两!”“我出八百两!”“我出一千两!!”一些闻风而来的商人也加入了竞价当中。陆闻见计划落空瞬间恼羞成怒,本想在说几句刺激的话点燃百姓的怒火,思来想去,聊斋早已將此事完全摆平,现在也做不到了! “哼!”他冷哼一声,顿时拂袖而去。书屋二楼的苏铭就看著他呢。 见此,寧知雨说道:“公子果然判断对了,就是此人在背后挑唆!”“嗯~!” 苏铭说道:“看他愤恨的样子,这应该还不算结束!” 陆闻,本是一个商贾子弟,父母意外去世,给他留下一笔不下的遗產,他文不成武不就,再加眼高手低,只想升官发財。 可以他的学识根本无法考上进士,那就只剩下攀附权贵这一条道路。 后来... “我出三千两!”“我出五千两!!”下方的竞价越来越离谱,那乞丐见陆闻不见了,也顾不上几千两的高价,转身便从人群中钻了出去,消失不见。 远处的陆仲亨见到这一幕重重一脚將面前的石子踢飞。哼!这该死的聊斋!还有 那没用的陆闻!“走吧!” “果然最后还是要看我的!”“让管家加快速度!” 见乞丐离去,人群也缓缓散去,不少人走入青田书屋买了些纸笔,將刚刚聊斋说的话记了下来。 无论是以后说出装去逼,还是拿回去教导子女,都是有用的。 一人同样如此,他身子较为矮小,脸色也偏蜡黄。 进入青田书屋后,看著那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瞳孔一缩,心中忍不住一嘆。他伸手轻轻抚摸,最后还闭上眼睛,不知道在书香中感悟什么。 刘掌柜见他如此奇怪,迈步走了过来:“客官,不知道你要什么书籍?”那人没有说话,他身边的僕人开口说道:“聊斋先生的文集,都来上一本。”“还有,掌柜的记性如何?”“尚可!” “刚刚外面所说读书的三重境界,不知掌柜的可否记得,能够默写下来。”“能!”“那就麻烦掌柜了。”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钱货付讫后,这主僕二人出门离去,回到客栈中。这时,见四下无人,那主人才开口说道:“东西都放我这里吧。他有著浓重的口音,显然没有学过洪武正韵。 “都在这里了,使君。” “嗯!你下去吧,密切关註明国京城的动向,若有什么奇怪之事立刻匯报给我。”“是!” 他捧著书籍读了半晌,当看到白娘子和桃花扇时,读的津津有味;看到范进中举瞳孔骤然一缩,越读越骇然,只是感觉有些书生的骨头都要被扒出来了。 其中,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好一篇文章,讽刺的真是犀利!黑白曲虽没有范进中举夸张,但也足够震撼! 他捧起最后的读书三重境界读了起来,再返回来读之前的话本,更觉得收益颇多,良久后哀嘆一声,悠悠说道: “明国,有圣贤啊!”“此次,我安南之事恐怕不好办了!”原来,他是安南国的使臣,这一路上的关卡都是靠著使团金令过去的,先一步潜入大明国都,探听消息。 等使团到来之后,再去鸿臚寺报到。打这么个时间差! “哎!”应天城关厢。第一次失利的陆闻歇斯底里的踹著土墙,发出砰砰砰的声音…那土墙也不堪重负,吱扭扭的晃动。嘎吱。 那老奴走了进来,脱下脏乱的衣服,洗了把脸,苦口婆心劝道:“家主。“就这样吧,已经足够了。” “凭我们的本事,不足以对聊斋造成任何伤害。”“您刚刚听到那些书生商人的报价了吗?” “这一篇聊斋的手稿价值五千多两!”“我们不如將他卖了!”“有这笔银子,之前卖掉的东西,包括房子还有老家主留下的宝贝都能赎回来。”“家主,我求你了,就这样吧!”聊斋!聊斋!! 陆闻心中已经暴怒,听到自己最忠心的老僕对聊斋如此推崇,转身狠狠踹了他一脚!“闭嘴!” “我让你闭嘴!!”那老奴吃痛,躺在地上抱著肚子不停呻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闻抢过他手中的聊斋文稿,下意识便要撕的粉碎,老奴说道:“那真的是我们最后的翻身机会了。” “有他在,还可以重头开始!”陆闻骂道:“你这廝,眼界怎么这么狭小!”“不就五千两吗!” “若是得到吉安侯爷的青睞,这就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还有,你知道我在候爷那里怎么说的吗?”“若是这件事办不成,侯爷会怎么看我!”“他的雷霆之怒下来,你我又怎么抵抗!” 老奴说道:“家主,陆仲亨的实力没那么大,我们拿上五千两银子躲到大洁,躲到山西北平,他怎么可能找到?” 陆闻歇斯底里喊道:“我又岂是那种苟且偷生之辈!”“那..” 老奴实在没办法了:“那你还能怎么样?”“我还有..” “最后一个方法!” “只是需要委屈你一下!” 咚咚咚翌日,大早上,门子还没出来打扫大街呢,一人突然跑到衙门口,举起鼓槌便敲响了登闻鼓。 后堂的欧阳韶听到后赶忙让人准备升堂。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敲响登闻鼓!!“威武!”正堂,欧阳韶坐在高台上,看著下面两个人,其一是一个女子,其二是昨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吃丐。 “台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女子说道:“民妇乃是应天府人氏,名叫周氏,此乃吾之丈夫。”“他原本是个商人之子,家底也算殷实,可因为看聊斋的书籍,竟然沦落至此,当街要饭成为別人口中的破落户。” 欧阳韶道:“此事本官也听说了,但..” “昨日青田书屋门口,聊斋先生不是都予以解答了吗?”“先生仁慈,那些囤积的书籍也承诺可以退回,这乞丐被说的掩面而去,为何今日又来报官!” “台下二人,有何冤屈!”那女子高声喊道:“青天大老爷,昨日之事確实已经结束。”“可就在我丈夫回家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遭到了一堆人的毒打!”“现在身上满是伤口,腿也断了一条,就连口都被毒哑不能说话了!”“那些人边打边威胁,要我们立刻滚出应天!”“因为聊斋而破落的事情再不能提起半步,否则就要我们好看!” “民妇所想,这朗朗乾坤,怎会有此等歹毒之人!!”“青天大人明镜高悬,万望替我们做主啊!”欧阳韶一怔:“你的意思本官明白了,莫非你怀疑,是聊斋先生派人打的你丈夫?”那女子听到这里微微点头,隨后又缓缓摇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民妇心中,聊斋先生乃是文曲星降世,可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蹺!”“偏偏是在昨天,就是离开青田书屋之后,就有人窜出来將其打了一通,连口也给毒哑了 “民妇只想让大人將聊斋先生传唤到此,当面询问。”“若真是聊斋先生所为,希望大人秉公执法。”“若不是,那..” “民妇便给聊斋先生磕头叩首,直到聊斋先生原谅。”此时,因为登闻鼓响的缘故,不少人都聚集在衙门口看戏,听闻此言顿时愤愤说道:“一派胡言!” “简直就是胡扯!” “聊斋先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要真是他下的手,又何必写一封亲笔信,对此人谆谆教诲呢。”“也不一定~” “画皮画样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陆闻站在侧门口挑拨说道:“我觉得吧,这位女子的要求也不过分。“只不过是將聊斋先生传唤过来,询问一番而已。”“如果不是聊斋先生所为,人家刚刚也说了,给他磕头道歉,直到他原谅为止。”“这又对他没什么影响。”听到陆闻的话,欧阳韶微微一怔,下方的那女子又开始不断叩首:“恳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欧阳韶明白苏铭正直,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可此人铁了心就是要將苏铭传唤过来,他身为应天府丞,自然不能徇私枉法。不然和之前的徐正业有什么区別!“那..就依你所言!” “本官差衙役前往青田书屋,將聊斋先生请到此处来。”“当面对质!” 女子再次叩首:“多谢老爷!”“多谢老爷!”台下的那个乞丐听到后陡然挣扎了起来,指著自己的嘴,呜呜呜叫个不停。 欧阳韶道:“他想说什么?” 衙役也听不明白,那女子赶忙说道:“大人,浑家丈夫是在感谢您,只是他口不能言,故而只能这样。” 第四十二章 为趋炎附势而倾家荡產的人! “呜呜呜~”那乞丐在不停摇头,欧阳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来人,给他纸笔让他写下来!”可衙役过去一看,那人的右手已经断掉了,左手写下的字又歪歪扭扭实在看不明白。欧阳韶留了个心眼,对著衙役摆摆手:“將这里的情况,还有那乞丐的表现如实告知青田书屋的掌柜。” “请聊斋先生自行判断!”!见衙役离去,陆闻背著身靠在门口,心臟砰砰直跳,脸上激动难耐!太棒了! 聊斋马上就要来了!他早就听说新来的应天府丞是个强项令,故而特意寻了个人前来告状,就是为了让他將聊斋传唤过来! 现在 成功了!为此他的老僕都惨遭毒手! 此人陪伴自己这么久,陆闻有些良心难安,但隨即便被荣华富贵压了下去。大不了,等吉安侯的奖励下来,给他一场泼天富贵!用嘴聋来换这个,难道不值得吗?哈哈哈! 陆闻高兴的前去陆仲亨府邸稟报,一路上的行为都有些轻佻。中堂,陆仲亨奇怪说道:“你是说,陆闻就在门口,並且信誓旦旦的说他已经將聊斋引出来了?” “正是!”“他怎么做到的?”门子將来往讲了一遍,包括利用应天府丞欧阳韶的事情。陆仲亨微微頷首,隨后哈哈一笑:“我还真是小看他了。”“有点法子啊!” “这样,让他先去府衙,爷会在远处看著。”“若聊斋真的前来,爷算他首功,赏赐任凭他说!”“是!” 青田书屋,衙役將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没有任何隱瞒。刘掌柜转告给了苏铭,苏铭將自己刚刚写好的一篇文章递了过去。“掌柜的。” “我就不去了,让这篇文章过去,想来已经足够了。”那文章上面赫然写著三个字:“趋炎鬼!” 应天,乾清宫。 朱元璋拿著一张纸在大殿內踱来踱去,嘴中嘟嘟嚷嚷不停念著:“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將那张纸拿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闭上眼睛嘴中默念,隨后又看了几眼,似乎要將上面写的东西都记在心里。 “重八,干嘛呢!” “妹子!你来了啊!”朱元璋就和献宝一般將纸张递给马皇后:“看看这个!”“要咱说啊,这聊斋就是有文化!” “咱记得当年率领淮西二十四將出走和州的时候,李善长曾给咱讲过这几首诗。”“不过啊,他讲的內容都是情情爱爱,咱不喜欢听。”“今日一看,这些词居然还能这样解释?”“读书的三重境界!”“好!” “说的真好!”马皇后看完后也是嘆为观止:“这聊斋確实是个大才!”“嗯!”朱元璋认可的点点头:“得亏標儿和他相交不错!”“和这种人交流学习,可比翰林院的那些老夫子教的好多了!”“再看这句,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人类,进步~” “妹子,知道咱从里面看出了什么吗?”“什么?”马皇后不解问道。 “格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一种俯瞰的格局,和咱略有些相似。”“只不过,咱俯瞰的是整个天下!他俯瞰的,却是读书中的大道!”“哈哈哈!” “听说了么?宋老夫子最近一直沉溺於文华殿中,研究苦读,想要驳斥聊斋的实学论!”马皇后点点头! “单论经学这方面,宋老夫子的才华甚至要超过刘伯温!可现在却让聊斋说的哑口无言,!“ 朱元璋哈哈大笑了几声,坐在旁边拿起橘子咬了一口,悠悠说道:“却没想到。”“我到了这个年纪居然还能碰到这种人。”“標儿有福了啊。”马皇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別动不动就是標儿有福,总是说那丧气话,小心我晚上將你从床上踹下来!” “哈哈哈,不敢不敢!”朱元璋忙的討饶,宋和在门口说道:“皇上,右丞相胡惟庸求见。”“让他进来!” 一听胡惟庸来了,马皇后自觉的从后门离去,外朝的事情她一向不关心。她既然和朱元璋定下了內外朝制度,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便需要严格遵守,否则的话,何以让后辈当成楷模? 朱元璋心中一嘆,有此良妻,夫復何求啊!“臣,胡惟庸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惟庸啊,快起来。”朱元璋將刚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转而变成一股讳莫如深的笑容,让別人摸不著他的心情。 “现在这个时辰你递牌子进宫是有什么事吗?“皇上,臣有本要奏!”说罢,胡惟庸將奏本递了上去。 朱元璋一看,上面主要写了有一人因聊斋的话本而破家,今天他的妻子更是直接闹到了应天府。 说聊斋把人家的手打断了,口都毒哑了!? 胡惟庸道:“皇上,此事在应天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现在很多人群聚在府衙门口,打算看之后的事情发展。” “臣以为,就算此事不是聊斋做的,可也值得引起朝廷的重视。”“聊斋的话本写的確实精彩,让也某些人沉溺其中,不务正业!”馆“应天的茶馆现在天天爆满!” “更关键的是,聊斋的书里面..” “皇上,恕微臣直言,他的书反抗悖逆颇多,官员勛贵都是反面人物,反而一些青楼女子,还有民女成了眾人追捧的对象!” “苏州起了民乱,此乃朝廷的耻辱,理应三缄其口,可聊斋却將其大肆宣扬!”“皇上,这样其他百姓心中会怎么想,遇到不平之事会不会直接採用暴力手段,而不去寻求官府呢!” “臣以为,朝廷统御天下,重在统御人心,此风断不可长!”胡惟庸自以为自己把住了朱元璋的脉搏,侃侃说道。高手出招就是这样。不经意间狠狠插上一刀! 胡惟庸的这一刀,可比陆闻要高明多了! 朱元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惟庸啊,那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臣以为,如今应当將聊斋的书全部收缴,在皇宫门口將其焚毁,付之一炬!”“而后责令聊斋不准再写此种话本,如此才可匡正人心啊。”朱元璋反身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叩击著龙案,眼皮微垂,最后说道:“你不是说现在百姓都聚集在应天府衙门了吗?” “走,和咱一起去看看!”“是!”宋和赶忙去安排,毛镶得到圣旨,第一时间派出锦衣校尉身著百姓服饰,將重要地点全部占据。 朱元璋白龙鱼服来到衙门门口,锦衣卫暗中挤了几下领著他来到最前面,地上果然跪著一个妇人,躺著一个遍体鳞伤的乞丐。 那妇人说道:“青天大老爷,聊斋先生还没来吗?”“本官已经派衙役去请,稍安勿躁!”“是!”欧阳韶看了眼后面的乞丐,双眼一眯:“尔等民妇!” “你看看你丈夫都嘴巴干成什么模样了,他以一种彆扭的姿势躺在那里已经很长时间了,你就不管管吗?” “哦哦!”那民妇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赶忙討要了一杯水餵他喝下,顺便翻了个身,让他工工整整的躺著沃。 可是在餵水的时候,她手忙脚乱,有不少都落在了外面。 欧阳韶问道:“你真的是他的妻子吗?” 那女子一愣:“这是自然,大人莫非在怀疑民妇的贞洁?”“没有,就是问问!”此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大喊,一个衙役拿著一篇文章气喘吁吁赶了回来,一边跑一边高 声喊道:“聊斋先生的回应来了!” “聊斋先生的回应来了!” “回应?”欧阳韶问道:“聊斋先生本人没有来吗?” “府丞大人,聊斋先生说,此事乃有心人的计策,他若是出现便中了此计,故而差人將文章带来!” “大人读完后自然便知分晓。” 欧阳韶微微頷首:“呈上来。” 聊斋的文章號称能够杀人,人群里面的陆闻看到后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一点底都没有了。 胡惟庸淡淡说道:“皇上,您且看,应天府丞派人去传唤聊斋,他竟然只是送了一篇文章过来,本人连个面都不露。” “显然有藐视公堂的嫌疑!”朱元璋並没有回答,而是饶有兴趣的看著那篇文章。 欧阳韶交给旁边的师爷,师爷高声朗诵道:“聊斋此篇文章名为《趋炎鬼》。”从名字便能看出,显然,这是在讽刺趋炎附势的小鬼。“有道是:” “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 “大同朝应天府有一人名为陆文,姓陆,文章的文,其家中本来颇为殷实。”“可父母外出行商遭了贼寇,他又不善经营,家道也就渐渐衰落了下去。” “可他心性颇高,还不愿踏踏实实做贩夫走卒的事情,一门心思的打算入朝为官!”“其高不成低不就,文不会武不能,若要考取科举那是万万不行。”“思来想去,这糊涂蛋自认为想出了个绝妙招数!”“攀附权贵!” “经过多方打听,其探听到吉水侯平日出城打猎,回府邸之时总会经过大街左手边的第三个小巷子。” “那里面刚好有个小酒馆,他便换上自己最好最华美的衣服,走入小酒馆中,狂放说道: “掌柜的,我这里有一张纸条,您务必按著上面写的將材料备齐。”“那掌柜的一看,上面竟有鲍鱼人参等名贵之物,於是说道:这可不便宜啊!”“哈哈哈!陆文大笑三声,道了一声无妨,你只管备齐,我定会一分不少一文不差的將帐付清!” “你这是要..” “我要请一个非常尊贵的人吃饭!”“今日,吉水侯並未出城打猎,他站在门口也未见来人,於是回到小酒馆:掌柜,我那客人今天恐怕不会来了。” “掌柜的瞬间慌了:可,我这些材料都已经备齐,过油炸了三遍,蒸笼滚了两扎,已然没法储存,今天要是用不了都得烂了不行!” “陆文又道了一声无妨,在下又岂是缺这些黄白之物之人。”“他將银钱付讫后说了一句,掌柜,打扰你一件事可好?”“从今日起,我纸单子上面写的所有材料,你每日皆备上一份,处理流程都和今日一般! “掌柜的惊叫说道:您这是?就为了请一个贵人吃饭?”“对!” “贵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排场!我请的心甘,请的情愿!”“陆文说的斩钉截铁,这掌柜的还以为他是贵人的僕从,於是便按他吩咐的,一连准备了十多日。” “可那位贵人都没有来!” “第十一日,掌柜的在过往客人交谈中偶然得知,陆文根本不是什么僕从,就是个普通的商贾之后而已。” “等他来了赶忙出言发问,陆文也並未否认。”“掌柜的问道:连续十日准备这些,你的银钱从何而来?” “陆文沾沾自喜说道:我將家中的祖產,能卖的已经全卖了!”“只剩下一栋房子,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可。” “这钱该花!” “有些人想花还花不上呢!”“掌柜的,从今日起你还是一直备著材料,贵客隨时都可能到来!”“等他一来,您便需当即起锅烧油,盏茶之內看见热菜热饭!”“听他如是说,掌柜的真不知该如何劝解。”“有道是:” “飞蛾性趋炎,见火不见我。”“愤然自投掷,以我畏炎火。”“动静自有常,躁急適贾祸!” “明发天宇空,飞跃无不可?” “就这么一脸等了一个月,吉水侯才出门打猎,正待路过天街小巷的时候,陆文抓住机会直接跪了下去,高声喊道:” “小人已备下上等酒菜,特此请侯爷入座!” “这小酒馆的味道確实有所不同,吉水侯又见他態度诚恳,於是便走了进去,尝了两口,赏了他个府中行走的腰牌,转身离去!” “陆文捧著腰牌高兴的差点发疯,掌柜说道:这位贵人可就吃了两口,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第四十三章 空留骂名,貽笑大方也! “人要想真正出人头地,终究得有一身过硬的真本事才行。” “老话说得好,打铁还得自身筋骨硬,天旱饿不死有手艺的人啊!” “你本是经商世家出身,难道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 “老话说得透:好话劝不回一心寻死的鬼。” “陆文半句都没听进耳朵里,反倒攥著腰牌对著酒馆掌柜一个劲地显摆炫耀。” “掌柜的,你说我这番举动全是白费功夫,那我手里这枚腰牌又算是什么东西!?” “可我早就听说,你家里祖传的家业物件差不多都被你变卖一空了!” “陆文满脸不屑地开口:说到底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著又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门外当铺的伙计快步追了进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裳就开口喝道:你这混小子,还想跑到什么地方去 “你当掉的这件衣裳,早就过了赎取的期限,还不赶紧把钱还上?” “原来,为了凑钱请吉水侯吃一顿饭,他连身上值钱的好衣裳都尽数典当了,家里如今就只剩些破破烂烂的粗布短褂!” “压根就上不了半点台面!” “伙计一眼瞥见那衣裳膝盖的位置居然还沾著污渍,连忙伸手拍了好几下,满脸心疼地骂道:你这杀千刀的混东西,一点不知道爱惜东西,这污渍得额外加钱才能赎!” “当铺这边正步步紧逼、不依不饶,那边跟著他多年的忠心老僕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满脸焦急地开口:” “家主,您那刚娶进门的新夫人,已经离家走了!” “这事情的发展也实在太过戏剧性了些,这边当铺的伙计死死揪著他要赔偿,那边他的妻子实在忍不了他变卖祖產、掏空家底只为请吉水侯吃一顿饭的荒唐行径,收拾了包袱直接离家走了。” “陆文凑了些钱把当铺伙计哄走,身上只穿著几件破布缝的衣裳,孤零零地站在凛冽的冷风里,望著远处的方向悲 哀开口:” “这..” “她竟然把我给休了啊!”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听到这话,顿时齐刷刷地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哈!” “真是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人,为了请人吃一顿饭,居然把家里的祖產都败得一乾二净!” “真是…” “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 “真是把脸都丟尽了!”一个人冷冷啐了一口唾沫:“如今这世道!~” “居然有大男人被-自己的媳妇给休了!” “落得这下场全是他活该啊!”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也不好说,他毕竟抱上了吉水侯的大腿,说不定还是有出路-的!” “难不成,他往后还能飞黄腾达不成?”人群里的朱元璋闻言冷冷一笑,吉水侯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而陆闻恰好就站在他的身侧,此刻一颗心死死揪成一团,身子止不住地发颤,脸颊憋得青紫,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恐慌 这..这..这分明就是自己当年的那段过往!他.. 那聊斋先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竟然还把这些事写成了话本,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全给抖落了出来! 他藏在袖袋里的双手抖个不停,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戾气,恨不得当场衝上去把那篇话本撕得粉碎!! 可,公堂两侧站著少说十几个衙役,贸然乱闯公堂,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罪!可要是不这么做,等那篇话本全念完,自己照样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般纠结,听著师爷一句句缓缓念来,就像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宣判死刑一样,心口一阵接一阵地抽痛。 “先前酒馆掌柜说的话,到底还是有道理的!” “虽说媳妇跑了,家底也空了,可陆文还是满心欢喜地赶到了吉水侯府。” “只可惜,吉水侯平日里顿顿山珍海味,在陆文眼里视若珍宝的那顿饭,在吉水侯看来,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家常便饭罢了!” “又怎么可能真的往心里去呢。” “当日不过是隨口应承的一时兴起,过了一晚上,早就把他这个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他拿著腰牌找上门来,吉水侯才勉强想起確实有这么个人,三言两语的试探过后,他就看出来这人压根没什么真才实学,於是便隨手把他打发到翰林院去了。” “翰林院本是天下文气匯聚的顶尖之地,翰林院祭酒大人一篇字字珠璣的劝农书,更是惊得整个文坛为之震动譁然!” “里面的人个个心高气傲、满腹经纶,又怎么会看得上陆文这种不学无术的草包之流!” “一开始他还能仗著吉水侯的名头,捞到几件无关紧要的差事做,可隨著他的庸碌无能彻底暴露,这点狐假虎威的架势再也唬不住人了,到最后直接被打发去看管书柜。” “这可是最低等的杂役才会干的活~” “陆文苦熬了很长一段日子,实在看不到半分出人头地的指望,便又回到了吉水侯府,想要求个更好的前程出路。” “刚巧,他听说吉水侯心里深恨一个人,当即就来了一出毛遂自荐,拍著胸脯说自己自有万全之策!” “他嘴里说的万全之策,不过就是让跟著自己多年的忠心老僕假扮成乞丐,编了一套瞎话,说那人沉迷话本、因此败落成了破落户,只求能见上他一面!” 听到这里,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渐渐回过味来了。这最后的情节,怎么听著这么熟悉啊! 公堂台上的师爷,此刻也念得满头冷汗、浑身发僵:“这一条计策没能得逞,他便起了歹毒心肠,硬生生將那老僕的手打断,又怕那老僕在公堂上说出实情,竟狠下心把他的嗓子给毒哑了!” “之后他又在街上隨便找了个来路不正的女子,直接让她闹到府衙里来,逼著府丞把人传唤到公堂之上。” “只可惜,这计策本就是七伤拳的路数,別说伤敌分毫,反倒先自损了八百!” “老话说得好:” “跟在主子身后头,哪有好处往哪凑。” “点头哈腰不喊累,舔靴闻屁不嫌臭。” “溜须拍马爭恩宠,摇尾乞怜討块肉。” “卑躬屈膝脊樑断,阿諛奉承脸皮厚。” “狗仗人势欺弱小,趋炎附势攀贵胄!” “有朝一日没肉吃,谁给骨头跟谁走。” “人模人样枉为人,狗心狗行不如狗!” “攀附权贵的祸患,下场极惨也来得极快。” “安守本分、恬淡度日的滋味,最为平和也最为绵长!” “到头来只落得空留一身骂名,被天下人貽笑大方罢了!” 师爷话音刚落,坐在主位上的欧阳韶,一眼就瞥见那民妇正鬼鬼祟祟地往后退,想要趁机溜走!! 他当即便狠狠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左右衙役,立刻把这妇人给我拿下!”! 衙役们立刻上前围了过来,那民妇嚇得连忙跪地求饶:“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欧阳韶冷著脸开口:“还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全都招出来!?” “是!是!”见事情彻底败露,那民妇嚇得浑身抖成了筛糠,跪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一般:“就和聊斋先生写的一模一样,是陆闻找到了我,说要我陪他演一场假戏!” “我左思右想,不过就是把人传唤到府衙来而已,就算是闹了误会,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对我也没什么损失,还能拿到一笔钱。” “所以我就答应了他。”欧阳韶厉声喝道:“你这愚昧的妇人,可知扰乱公堂乃是重罪!” “你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我..我以前在天香阁做事,老鴇子过世之后,本打算重新找个正经营生,在街上閒逛的时候,碰巧撞见了陆闻。” 那民妇连忙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人群里身子不住轻颤、脸颊憋得紫黑的陆闻,当即伸手指著他高声喊道:“大人!“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给了我银钱,让我做下这种事情的!” 围观的眾人顿时哗的一声惊叫起来,纷纷转过身看去,陆闻此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忙厉声喝道:“你这放肆的刁民!” “我..”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哼!” “今日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的,既然事情真相已经大白,那我也该走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身子依旧在止不住地发颤,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这人心里肯定有鬼。 欧阳韶当即冷喝一声:“先把他给我拿下!” 衙役们立刻上前,將水火棍横搭在陆闻的脖颈上,架著他拖到了公堂中间,欧阳韶环顾四周,开口问道:“有人认识这个人吗?”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没人认识! “那..立刻去翰林院传个人过来,当堂指认!” “遵命!” 不多时,翰林院来了个学子,他看了一眼,点头说道:“大人,此人正是翰林院的学生,名叫陆闻!” 陆文陆闻! 这一下就对上了啊。 欧阳韶道:“本官且问你,此人是怎么到了翰林院的?”“是吉安侯推荐过去的。”吉安侯,吉水侯,这也对上了! “那此人在翰林院担任什么职务?”听到这个问题,那学子陡然嗤笑一声:“他实在没什么本事,就算祭酒大人让他抄书,他都抄错了几个字。” “差点让翰林院遭到皇上的责罚!” “但此人乃吉安侯推荐而来,直接赶走未免扫了吉安侯的面子,於是便留他做了个打杂之人。” “在翰林院,他的地位还不如一些杂役呢!”这一切就都对上了! 欧阳韶摆摆手示意他下去,隨即一脸古怪:“看来那话本中写的是真的了。”“本官可著实好奇,为了攀附吉安侯,你將祖產全部卖掉,最后却落了个杂役都不如的下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听到这句话,他环顾四周,看著那眾生百態,有嗤笑,有讥讽,有嘲笑,种种不一,都好像钢刀一般插在自己心臟上! 欧阳韶见他不说,转言问道:“旁边那人是你家中老僕,而昨日之事是你和老僕共同演绎的!” “是也不是!”陆闻还没反对呢,一旁的老僕便爬起来不停点头,指著自己的嘴含含糊糊,然后指著陆闻脸上满是愤怒! 他虽然一句话说不出来,可已经什么都说了。此处无声胜有声。 欧阳韶点点头:“这位老翁,那也是他將你的手脚打断,並且毒哑的吗?”老翁再次点头! “哼!” “你这无德无行的禽兽!”“你卖掉家中祖產,身无分文,这忠义老僕不嫌你落魄,还跟隨左右,你却丧心病狂將他毒哑,就是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 “其心可诛!” “来人,写状子,让老僕画押!”老僕看了一眼状子,二话不说便在上面摁上自己的手印。 欧阳韶拍了下惊堂木:“来人,陆闻谋划暗害別人,残害老僕,將其打入死牢,择日问斩。” 他又看向那民妇:“你刚刚餵水的动作生涩的很,我那会就在想你到底是不是此人妻子。 “本官已经暗中派人去查找黄册,现在看来,是无所谓了!”“左右!” “按照大明律,將此妇重责三十大板,在门外枷锁半日,以儆效尤!”“是!”那民妇赶忙喊道:“大人,饶命啊,饶命啊!”“放心,死不了的!”左右衙役將她摁在地上,水火棍连续甩了三十下,当即將她打的痛苦哀嚎。“將此老奴送到惠民药局,帮其接骨,看看被毒哑的嗓子能否恢復。“一切费用由陆闻和民妇所出!” “退堂!”围观的百姓聚在知府衙门门口,窃窃私语说道:“今儿可真是大开眼界了。”“本想见见聊斋先生的真面目,谁能想到..”“背后居然有这么离奇曲折的故事呢!” “那陆闻,实在恶毒,將他老奴的手脚打断嗓子毒哑,就为了嫁祸给聊斋先生!”“从他卖光祖產攀附吉安侯的时候就能看出来了,这人绝对心术不正!”“做出这种事也实在正常。”“只是可怜了那个老僕!” 第四十四章 之前修皇宫的邻居! “哈哈哈!”挑著扁担的苦力朗声大笑三声:“我早就跟你们说了,聊斋先生绝不是这號人。” “明面好言相劝,暗地捅刀害人,这全是阴险小人才干的齷齪事!” “老子真恨不得一拳锤死你们这帮混帐!” “是是是,您说得对您说得全对。” “这桩事我可得牢牢记在心里,回头回家给我家小子多讲几遍,不管到啥时候,人总得有真本事傍身。” “要不然就算机会找上门来,你也压根抓不住!” “你们瞧见前些日子朝廷发的圣旨了吗?” “啥?” “洪武十二年,朝廷要重开科举了,把数算、断案的本事都加进了科考里,听说这叫实学,全是聊斋先生给皇上提的建议!” “等我回了家,立马就给我家小子找个教书先生,专门教他数算的本事。” “就算將来考不上科举,去城里的商铺当个帐房先生也绰绰有余,也不用跟著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受气。” “这数算可也是实打实的真本事啊,果然,身上有真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在理!太在理了!”在场的眾人琢磨了好半天,都把这话记在心里当成警醒,纷纷散了场回家打算照著办去了… 朱元璋也转身缓步离去,方才百姓们的一番议论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笑著开口道:“惟庸啊。 “都听清楚了吗?” “微臣一字不落全听到了!” “聊斋先生写的文章咱也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里面藏著太多叫人动容的东西~” “那篇席香梦里写的位卑未敢忘忧国,到如今听来还字字鏗鏘,余音绕樑。” “这里面藏著的,全是劝人向善、走正途的大道理!” “咱当年也当过和尚,在皇觉寺里撞了整整三年的钟,咱倒是真心觉得,这聊斋先生写的书,可比那些寺庙里的佛经有用得多了。” “你觉得呢?” 胡惟庸刻意落后半步,半点不敢和朱元璋並肩而行,听到这话连忙陪著笑说道:“是臣之前眼界太窄,想法太过狭隘了。” “就说书中写的苏州民乱这些事,那些寺庙里的佛经,还写著我佛世尊如来比人间帝王更尊贵呢!” “难道还要因为这个,就把全天下的佛经全都一把火烧了不成?” “皇上恕罪,是微臣太过愚钝,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 朱元璋垂眸稍稍思索了片刻,开口说道:“不过,你方才这话,倒也真的提醒了咱!” “惟庸,你倒说说,当初为什么会闹出苏州民乱这档子事?” “这…这全是因为陆祖昌和陈明二人强抢民女,平日里作恶多端,再加上绿珠那一篇檄文的煽动蛊惑。” 朱元璋冷哼一声道:“哼,那苏州知府胡乱断案、草菅人命,把冤案错断,这才是最要紧的根源!” “百姓心里有了冤屈,他不知道顺著民意好好疏导,反倒非要逆著民心硬来,把所有的怨气全都堵死!也正因为如此,才攒下了百姓这滔天的怒火!” “微臣愚钝,未能看透这其中的关键!” 朱元璋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里已然暗自定下了一个决心,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天下推广实学,那那些背地里阳奉阴违、唱反调的人,自然也就留不得了。 “唐太宗李世民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真是半点不假啊!” “惟庸吶,立刻传旨!” “中书省、司礼监,连同天下一十四省的布政司,一体知悉:” “从今日起,天下各布政司下属的府、县衙门,都要在大堂之后另外开设一道侧门,若是有知府、知县等官员昏聵不明、枉法行事,百姓可凭《大明律》从侧门入內,將其直接锁拿拘押,押解赴京,任何地方官员一律不得阻拦干预!” “若是有敢违抗这道旨意的,不问缘由情由,一律斩立决!” 怎会? 饶是胡惟庸当了这么多年的丞相,见惯了朝堂上的大风大浪,听到这道圣旨的內容,还是忍不住当场愣在了原地。从古至今,歷朝歷代,何曾有过这样石破天惊的旨意!!? 不止如此.. 自己竟是低估了聊斋先生在皇上心中的圣眷!这一步,我当真是彻彻底底的失策了啊!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京城西四牌坊前,前些日子刚因为採生折割的案子砍了一大批人的脑袋,今日里又斩了一个人。听旁人说,这人的性子十分拧巴矛盾,平日里最会趋炎附势,在翰林院里当差活得谨小慎微、畏畏缩缩。可偏偏又胆大包天,敢去敲响登闻鼓,做这等事的目的,竟然就是为了把聊斋先生引出来!实在 不过人都已经被斩首了,再去议论他的是非长短,也没什么意思了。苏铭手里握著锄头,正埋头一下下刨著地,商小伶则攥著满满一把种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著:“这里种橘子树,那边种葡萄藤,再往后那块地,要不就种香蕉吧!” 寧知雨抬手啪的一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些地是留出来种蔬菜的!” “你说的这些果树,种下去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结果呢!” “另外..” “你打算歇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下来搭把手干活!” 一听到要干活帮忙,商小伶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啊?” “我这才刚歇了没多大一会儿啊。” “唔~” “我突然有点肚子疼想上茅房,先走一步啦!” 话音刚落,她就一溜烟地借著尿遁跑没影了。 寧知雨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她跑远的背影,没好气地说道:“这鬼丫头~” 苏铭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瞥了眼一溜烟跑没影的商小伶,朗声大笑了三声。! “不打紧!” “小伶这丫头要是能安安稳稳坐在一个地方干活,那她就不是商小伶了。” “我之前让你去买的鸡,你买回来了没有?” “买了!”苏铭笑著应道:“今天中午,咱们就吃香喷喷的叫花鸡!”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震天的巨响,苏铭和寧知雨瞬间都愣住了。 “该不会是小伶这丫头又闯了什么祸吧。” 苏铭连忙从地里走了出来,脱下脚上沾满泥巴的鞋子换了双乾净的新鞋,带著寧知雨快步往外面走去 刚走过去,就见商小伶正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满脸兴奋地扒著门往里面瞧。一看见苏铭和寧知雨走过来,她连忙挥手喊道:“苏家哥哥,寧姐姐!” “就是这个地方,我刚才在街上好好走著,突然就轰隆一声炸了!” “可把我给嚇坏了!” 瞧你这兴高采烈的样子,可半点不像被嚇到的样子··“里面有没有人受伤啊。”苏铭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只听嘎吱一声轻响,一个中年男人把门打了开来。 只见这人头髮披散著,脸上沾著好几块黑黢黢的污渍,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乱糟糟的,最显眼的是,他的左手竟然只有三根手指 剩下的两根..苏铭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凭著自己一身妙手回春的医术,瞬间就看明白了,那断指的切口光滑齐整,定然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下子削掉的! “怎么了?几位有什么事吗?”那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方才这里传出了爆炸声,我们是住在旁边的邻居,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哦哦!”那中年男人满脸尷尬和不好意思,连忙说道:“快请进来。” 这院子十分宽敞开阔,足足有苏铭家的两个那么大,只是院里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物,看著乱糟糟的不成样子。院子中间摆著一张小方桌,中年男人连忙请苏铭三人坐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水。苏铭开口问道:“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当不起先生这么文雅的称呼,我叫蓝再昌,不过是个手艺人匠户罢了。” “匠户?”这里可是正阳门大街的附近,一个普通匠户,怎么住得起这么大的宅院? 蓝再昌一眼就看出了苏铭心里的疑惑,脸上带著自豪的神色说道:“当年,我是专门给皇上他老人家,修建应天皇宫的 “这座宅子,也是当年管工的工头因为贪污腐败被皇上砍了头,之后皇上特意赏赐给我的!” 商小伶满脸惊讶地开口道:“原来你是给皇上修皇宫的匠人啊!” “没错!正是!” 寧知雨也忍不住微微张了张嘴,脸上满是敬佩的神色!在他们眼里,紫禁城是这世间最雄伟壮阔的建筑,能参与修建这座宫殿的人,定然都是技艺绝顶的顶尖工匠! 苏铭又开口问道:“那您这手指,也是当年修建皇宫的时候没了的吗?” 蓝再昌点了点头,说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咱们这座紫禁城,是建在玄武湖上面的!” “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掐指推演过,说玄武湖这里的阴阳风水,山如北斗,城似玉锁,实在是能护佑大明江山永固、传承万代的宝地!” “皇上当即就下了圣旨,从不远的地方运来几十万方的土石,把玄武湖隔断之后,直接填埋了一半,就在这上面建起了如今的皇宫!” “那您当年是负责做什么的呢?这和您的手指又有什么关係!?” 蓝再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自豪,能参与到皇宫的修建工程里,確实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荣耀。 “我当年是应天府的匠户,平日里就有个爱好,就是琢磨摆弄火药!” “那工程需要的那么多土石,是怎么来的呢!” “如今的当朝丞相,那时候还是参政的胡惟庸,就想出了一个法子,用火药直接炸平一座山来取土!” “眾人找来找去!” “到了最后,这炸山的差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应天府西边的那座土山,就是被我亲手用火药硬生生炸平的,后来但凡有需要用到火药的差事,全都得找我来办!” “我这两根手指头,也是在一次炸山的爆炸里,被崩飞的石头打飞了手里的钢刀,直接给削掉没了的。” 寧知雨惊讶地开口道:“那方才的爆炸声,就是火药弄出来的?”! “方才是我操作的时候出了岔子,不小心引燃了一点点火药。” 寧知雨和商小伶都满脸不敢置信,火药那可是战场上用来杀人的利器,竟然有人平日里就隨隨便便摆弄这东西! 此时,院子的大门突然被推开,又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 “那帮给脸不要脸的混帐东西!” “老蓝,工部之前欠咱们俩的所有银子,都別想了,铁定是要不回来了!” 他隨手把门掩上,刚一转过身,就突然看见屋里还有其他人,满脸好奇地问道:“老蓝,这几位是?” “哦!他们是咱们隔壁的邻居,今天听到了爆炸声,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人受伤的。” “原来是邻居啊!”这中年男人连忙快走几步,对著苏铭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我们兄弟俩平日里深居简出,一门心思都窝在家里琢磨火药的事。” “平日里出门也只是去买些要用的材料,连隔壁换了邻居都不知道。” “实在是太过惭愧了!” 苏铭连忙轻轻摆了摆手,问道:“您当年也是参与修建皇宫的匠人?” “没错,他是专琢磨火药的,我是做青铜铸造和打铁的匠人。” 说完还特意一本正经地补了三个字。 “专业的!” 商小伶眨著眼睛,好奇地开口问道:“那你刚才说的,工部欠你们的帐要不回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一提起这件事,蓝再昌和刚进来的陶成道,脸上瞬间就布满了怒火! “全怪那个挨千刀的混帐东西!” “谁啊?”商小伶坐在椅子上双脚晃荡不停追问道。蓝再昌苦笑一声:“说出来其实也不怕你们笑话。” “我之前有一个徒弟,乃是我在进京路上捡到的,他聪明伶俐,相貌可爱,什么东西一学就会。”“我便存了將这一身本事全部倾囊相授的心思。” 第四十五章 爆炸物 可谁能想到,我掏心掏肺教了他好几年,到头来竟养出了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等把我耗费心血琢磨出来的火药配方学了个通透,这人就跟换了副心肠似的,转头就投靠了工部的一位郎中,反手就把我们哥俩的差事给挤掉了! 先前我们哥俩当差办事,为了图个方便,很多物料都是自掏腰包先垫钱买的,只等著差事了结,再统一去工部走帐报销! 可这混帐东西实在是阴损歹毒,为了巴结那位工部郎中,竟然借著我们徒弟的名头,把我们所有的报销帐目全给核销勾掉了! 这不,老陶今天特意去工部討要说法,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半分结果都没拿到!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笔钱铁定是被他们一伙人给私吞了! 说著,他重重冷哼了一声。 商小伶在一旁听著,不知想起了什么过往,当即撇了撇嘴,冷著声接话:“说得没错!背主求荣的叛徒,最是可恶!” 陶成道嘆了口气,对著蓝再昌劝道:“老蓝,你往后收徒弟可千万得擦亮眼睛,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身边带,现在倒好……” “除了这栋老宅子,我们哥俩算是落得个一无所有了!” 苏铭在一旁静静听著,这时开口问道:“不知你那徒弟,叫什么名字?” “古学艺,连这个名字,都是当年我亲手给他取的!”蓝再昌咬著牙道,“这些日子,我一头扎进火药的研究里,不光是想琢磨出更厉害的新配方,更是憋著一股劲,要把被他抢走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蓝再昌说著眼眶发红,攥紧了拳头,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碗都哐当响:“我就是要让那混帐好好看看!师傅永远是师傅,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忘本的徒弟!” 陶成道当即伸手,和他重重击了一掌,沉声道:“说得对!这事算我一个,我跟你一起干!” 蓝再昌深吸一口气,又道:“最近我听说,朝廷在科举里新加了实学科目,就凭你我兄弟俩这身本事,去考个进士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我们金榜题名,非得把那吃里扒外的叛徒,狠狠踩在脚底下不可!” 两人越说越义愤填膺,胸中的鬱气散了不少,到最后相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起来。 笑罢,两人才想起一旁的苏铭,连忙拱手问道:“还没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苏铭。” “原来你我竟是邻居,那我便斗胆唤你一声苏兄弟。我们兄弟俩这就去备些酒菜,不如咱们就在这院里,借著月色喝上几杯,你看如何?”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二位了。”苏铭笑著应下,转头对寧知雨道,“知雨,去把咱们备好的那只鸡拿过来。” 寧知雨轻声应了一句:“好。” “哎,这可不行!”蓝再昌连忙摆手,“今儿说好是我们兄弟做东请客,哪能让你拿菜出来!” 苏铭笑道:“东西我都已经备好了,今儿正好让二位尝尝,一道你们绝对没吃过的绝佳下酒菜。” 没一会儿功夫,寧知雨就把鸡拿了过来。苏铭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鸡褪毛处理乾净,里里外外都打理妥当,再用新鲜荷叶把整只鸡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外面又厚厚涂了一层湿泥巴,直接埋进了火堆的余烬里。 陶成道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忍不住开口道:“就这?” 苏铭笑著点头:“就这。” 又过了一阵子,苏铭用木棍把裹著泥巴的鸡从火堆里扒了出来,轻轻一敲,外面烧得焦黑的泥块就簌簌往下掉。等他剥开那层还带著热气的荷叶,一股裹挟著荷叶清香与鸡肉鲜美的浓郁香气,瞬间就扑面而来,飘得满院子都是。 “哦?” 陶成道鼻子猛地一耸,狠狠吸了一口香气,喉咙里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咽了一大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当场就馋得垂涎三尺。 “好傢伙!” “这可真是好东西啊!” “我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个看著平平无奇、土里土气的法子,竟然能做出这么香的美味来?” 苏铭先撕下两只肥嫩的鸡翅,一只放到寧知雨的碗里,另一只递给了商小伶,这才隨口笑著解释:“这就叫大道至简,越是好东西,越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子。” 蓝再昌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打趣道:“老陶,你这张嘴比脑子快的莽撞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刚才还瞧不上人家这道菜,现在知道自己看走眼了吧?” 陶成道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忙对著苏铭拱手赔笑:“是我有眼无珠,太浅薄了,苏兄弟莫怪。” “今儿大家高兴,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几人当即围坐在一起,对著天上明月举杯畅饮,越喝兴致越高。酒过三巡,蓝再昌和陶成道又忍不住开始痛骂那个背主的叛徒,赌咒发誓一定要研製出更厉害的火药配方,到时候定要在那小人脸上,狠狠甩上几个响亮的巴掌! “来!喝酒!干了这杯!” 两人说著,举起酒碗狠狠一碰,发出咣咣的脆响,仰头就一饮而尽。 又连著喝了几杯,苏铭瞥了一眼院里散落的火药残渣,忽然开口道:“其实这火药,说穿了配方简单得很。硫磺,硝石,木炭,就这三样东西。” “最早还是唐朝的炼丹方士,在炼丹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而火药能发挥最大威力的最佳配比,是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百分之十的硫磺,再加上百分之十五的木炭。” 蓝再昌听到这话,忽然哈哈一笑,带著几分醉意摆手道:“苏兄,这绝不可能!我研究了这么久,八成硝石、一成硫磺、一成木炭,这个方子炸出来的威力,绝对是最大的!” 苏铭也喝了不少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篤定道:“我说的这个配比,才是最標准、最能发挥威力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旁边的陶成道也立刻开口反驳,满脸的不认同。 “那是你们没找对门道,你们得把粉末状的火药,做成颗粒状的才行。” “为什么?”蓝再昌本是醉意上头,听到这句话,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忙追问。 “火药要充分燃烧爆炸,得有足够的空气接触才行。”苏铭不紧不慢地解释,“你们用的粉末火药,压实了之后密不透风,能接触到的空气少之又少,燃烧自然不充分,威力自然上不去。” “可要是把粉末做成均匀的颗粒,火药颗粒之间就有了足够的缝隙,空气能充分进去,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粉末状的火药,不管运输还是搬运,只要一路顛簸,里面的成分就会分层,最轻的木炭浮在上面,硝石在中间,最重的硫磺沉在底下。” “真到了要用的紧要关头,成分早就乱了,还得重新混配,根本没法直接用。” “这像什么?就好比將士都上阵打仗了,才发现手里的兵器还没开刃磨利,这怎么能行?” “所以说,火药做成颗粒状,才是往后的大势所趋。” 蓝再昌听完,带著一身酒意猛地站了起来,朗声道:“苏兄,我们干这行的,向来信奉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今儿就按你说的法子现场配一份试试,看看咱们俩到底谁说的对!” “我可把话放前头,真论起爆炸的威力,铁定是我的方子更厉害!” 陶成道也跟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来给你搭把手!” 这两人显然搭档了无数次,默契十足,一个负责精准配置火药、按苏铭说的法子做成颗粒,一个负责打造盛放火药的铁模,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两份试验用的火药都准备好了。 他们把装好火药的铁模放在院子空旷的地方,各自拉出长长的引线,这才对著苏铭扬声道:“苏兄,你可看好了啊!” 蓝再昌拍著自己的胸脯,一脸篤定:“我这研究了半辈子的火药配方,绝对是最好的!” 话音刚落,他就举著火把,点燃了地上的引线。滋滋的燃烧声立刻响起,火星顺著引线,飞快地往前窜去。 滋滋滋的声音不停响起,引线燃烧,蓝再昌醉醺醺的坐了回来,刚要开口,只听得轰隆声巨响! 一团火光陡然冲天而起!照耀的四周宛若白昼一般! 地面震了三震,就连房顶的瓦都簌簌的落在地面砸的稀碎!“啊!”寧知雨二姐妹嚇了一跳,苏铭在爆炸前就让她们捂住耳朵,饶是这样都被爆炸声衝击的心惊肉跳。 蓝再昌和陶成道早已经被炸蒙了,脑袋里嗡嗡的响,所有的酒意顷刻间消散的乾乾净净。 两人咕咚咽了口唾沫,齐齐对视一眼:“娘的。”“还真是苏兄说的爆炸威力强啊!”难道,真的是七成五的硝石,一成的硫磺,一成五的木炭?这才是最佳的火药配比?兵部那里流传下来的是一硝二磺三木炭,他改进之后交给徒弟的配方已经大大提高了威力但也完全没有这个可怕啊! 火药颗粒化!难道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蓝再昌不敢怠慢,火急火燎的按照他的配方又做了一次只听得轰隆一声,爆炸威力比之前那会小了很多可是,也比自己之前的屡次实验要强了不少!! 蓝再昌失魂落魄的重新回到座位上,不敢相信的看著苏铭:“原来这么长时间,我的配方一直都不是最好的?” “苏兄也是研究火药的吗?”苏铭还没说话商小伶便说道:“他是进士,平常写书呢!”写书?火药配方!? 这两者八竿子都打不到啊! 蓝再昌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挫败,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別人看来並不怎么样啊。陶成道浑身突然一个激灵,“若是用这最新的火药配方和颗粒化的技术,定能够击败那个畜生啊!” 蓝再昌双目也燃起一丝希望之火,激动的看向苏铭。苏铭滋溜喝乾净杯中的酒,陶成道赶忙给重新满上。“其实,颗粒化火药和刚刚说的配方,並不是最好的东西?”“二位可知雷汞是什么?”两人摇摇头,完全没听说过。 “现在的枪枝,也就是火銃非常原始,就是一个很粗糙的铁管,往里面加上火药弹丸,从出气孔点火,引燃火药,便可將弹丸发射出去!” 蓝再昌重重点头,他在工部的时候就知道火銃是这个原理了。 “你们想像,若是精致化一下,在枪管上面安装燧发机构,也就是两个放有打火石的击锤只要扣动扳机,这两个击锤便会相撞擦出火花。” “如此便可点燃火药,是不是比火銃的发射方法简单很多?” 听闻此言,蓝再昌彻底愣住了,思忖了好一阵才用力点头:“对!”“说的对!”苏铭言道:“可这还有一个弊端,就是说在下雨天的时候,燧发机构是没办法打火的!”“此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陶成道早就被苏铭的话吸引住了,心中就和猫爪一样:“苏兄,这..”“莫非这也有解决方法?”“你们刚刚不是提到实学了吗?” “实学讲究的就是实事求是,发现问题处理问题。” “实学只需要对现实负责,不需要对个人的无故猜想负责!“若想解决下雨天燧发机构没法打火的问题也很简单,就是用得著我刚刚说的雷汞了!”苏铭举著酒杯在庭院中踱步:“所谓雷汞,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火药,他成分活跃,受到撞击就会爆炸!” “只要將雷汞製造成火帽的模样,扣在燧发机构上!”“搬动扳机,燧发机构撞击雷汞,雷汞发出火焰点燃枪膛內的火药!” “因为雷汞撞击便能爆炸,所以就能避免燧发枪下雨天无法发射的弊端。”“又因他操作简单,若是成功了,想来发射速度会比现在的火銃快十多倍吧。”陶成道蓝再昌二人就就好似蚂蚁一般在庭院中不断徘徊,他们想要雷汞的製作配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下了个决定,直接双膝下跪说道:“我们二人,愿拜苏兄为师!” 第四十六章 使团的阴谋 “我们別无所求,只求您能赐下雷汞的配方!” 苏铭连忙伸手將两人搀扶起来,开口道:“快別这样,雷汞这东西,但凡受到猛烈撞击就会瞬间炸响,危险性极大。”“二位当真还要学这个配方?”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斩钉截铁地应道:“嗯!” “好。”苏铭应声,当即吩咐寧知雨取来笔墨纸砚,提笔就在纸上写下了雷汞的配製方法。这法子说起来也不算复杂,无非是先把水银溶入硝酸之中,再往里加入纯度极高的乙醇——也就是寻常说的酒精。 等溶液里析出的结晶,便是雷汞。蓝再昌两人双手捧著这张薄纸,指节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在他们眼里,这张纸何止千金,简直重逾千钧!两人当即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蓝再昌声音里满是动容,高声道:“苏兄竟不把我们当外人,把这等国之重宝的方子,就这么给了我们兄弟二人!”“从今日起,我兄弟二人唯苏兄马首是瞻,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陶成道也立刻跟著开口:“我也一样!此生绝不负苏兄!” 蓝再昌当即指天立誓:“我二人若违此誓,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陶成道立刻应声:“我也一样!” 苏铭赶紧又把两人扶了起来,笑著道:“快快请起,刚做好的叫花鸡还热乎著呢,咱们接著喝酒,不醉不归!” “好!” 就在几人推杯换盏、喝得正酣的时候,蓝再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件要命的事,一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苏兄!”他失声开口,“刚才咱们炸得痛快,可如今早就过了宵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万一五城兵马司的人循声找来,可怎么办?” 而就在院子外面,爆炸声响的第一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已经点齐了兵卒,火急火燎地朝著这边赶了过来。 “哪来的爆炸声?” “快!都快跟上!” “到底是哪里炸了!” 带队的人正厉声喝问,可就在他们刚要靠近胡同口的时候,一柄寒光闪闪的绣春刀突然横在了眼前,一个身著飞鱼服的人,正拦在路口,横刀而立。 “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那人冷声开口。 虽说都是指挥使的品级,可五城兵马司跟锦衣卫,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王博文赶紧上前一步,像是见了顶头上司似的,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在下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博文,见过大人!” “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镶。”那人冷声道,“刚才的爆炸声,我听见了,这地方归锦衣卫接管了,你们就不用管了。” 说著,他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这点钱,拿去给兄弟们买些酒水解乏。”“都收兵回营吧。” 王博文连忙摆手推辞,慌得头都不敢抬:“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敢收大人的银子!” 毛镶直接把银子硬塞进了他的袖袋里,皱眉道:“让你拿著就拿著,哪来这么多废话!”“赶紧走。” “是!属下遵命!” 眼看著五城兵马司的人浩浩荡荡地撤了,毛镶才转过身,看向胡同深处,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后背都泛起一阵冷汗:“娘的!” “这聊斋不是个写话本的吗?” “他到底鼓捣出了什么鬼东西,能炸出这么大的动静!” 洪武十二年,五月。应天府,朝阳门。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停稳,几个身形格外矮小的人,陆续从船上走了下来。码头上拉縴的脚夫、往来的商贩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围看,只因这几个人的模样打扮,实在是透著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本就生得身形瘦小,却偏偏套著一身宽大的丝绸长袍,头上戴的帽子看著像大明的官帽,可两侧的帽翅却短了一大截,胸前缝的补子纹样也全然不对,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彆扭,活脱脱就是沐猴而冠,说不出的滑稽。 就在这时,官船上的衙役高声喝道:“安南国使臣黎亚夫,奉我国大王之命,前来覲见大明朝皇帝陛下!閒人速速闪避!”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一行人,是安南国来的使臣。 那黎亚夫端著十足的架子,目不斜视地进了城门。早前就潜伏在应天府的探子连忙上前跟他匯合,刚要把打探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黎亚夫却轻轻摆了摆手,淡淡道:“不急,等去了鸿臚寺,安顿下来再说。” 朝阳门码头本就是应天府最热闹的码头,从城门关厢往外,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沿街的商铺鳞次櫛比,货架上的货物琳琅满目,南北奇珍应有尽有。 黎亚夫看在眼里,心里暗自惊嘆,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狂妄与贪婪。 “果然是大明上国啊。”他心里暗道,“记得十年前,这地方还一片萧条破败,不过短短十年,竟就恢復到这般光景了?”“中原之地果然地大物博,这份底蕴,实在是可怕。” 到了鸿臚寺,当值的衙役给使团收拾出了几间住处,话里话外都在跟他们討要好处。黎亚夫隨手给了些银钱,那些衙役才笑脸相迎,很快就把热气腾腾的酒菜端了上来。 他心里清楚,若是这钱不给,待会端上来的,恐怕就只有些残羹冷炙了。早前倭国来的使团就吃过这个亏,硬是打肿脸充胖子不肯给钱,最后只得了些冷饭剩菜,还硬著头皮全吃了,结果还没等离开应天,就犯了严重的胃病,差点把命丟在了大明。 等衙役们都退出去了,那探子早就饿得受不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盘子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这大明的饭菜,不管吃多少次,都跟第一次吃一样,实在是太香了!”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 黎亚夫却吃得慢条斯理,闻言满脸嫌弃地开口:“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代表安南国出使上国,哪能把饭菜吃得一乾二净?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安南国內连饱饭都吃不上,丟尽了国家的脸面?” “这…属下知错,属下惭愧。”那探子连忙放下筷子,满脸窘迫地低下头。 “行了,下次多注意些就是。”黎亚夫摆了摆手,又问道,“你在应天待了这么久,都打探到什么消息了?现在可以说了。” “是!”那探子连忙躬身回话,“属下发现,大明虽说开国才十二年,却是人才辈出!朝堂上的武將个个驍勇善战,文官也都是心思縝密、言辞犀利的能臣。” “可在属下看来,最让人忌惮的,却是一个叫聊斋的人!” “聊斋?”黎亚夫眉头一皱,“这是人名?百家姓里有姓聊的?” “不是不是!”探子连忙解释,“这是他的笔名,这人的真身极为神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应天府不知多少人在找他,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黎亚夫满脸不解,又问:“他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跡,能让你怕成这样?” 探子连忙把自己买来的几本话本递了过去。黎亚夫隨手拿起一本,扫了一眼封面上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嗤笑一声:“呵。” “我乃堂堂圣人门徒,读的是圣贤书。”他满脸倨傲,“不过就是个写话本的酸儒,顶多就是文笔好点,故事编得动人些罢了,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连其他几本书看都没看,隨手就扔到了一边,脸色沉了下来,“你在大明京师潜伏了这么久,就只打探到这些没用的东西?” 探子赶紧又把《桃花扇》和《范进中举》两本捡起来递上前,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人,您先看看这两本!这才是聊斋真正名动天下的作品!”“如今大明的文人圈里,有人骂他是文妖,也有人奉他为文宗,爭议极大,可影响力却无人能及!” “但有一点是全天下都认的,他这支笔,能杀人啊!” 黎亚夫却依旧满脸高傲,不屑地问道:“他入朝当官了?” “呃…没有。” “那他是科举出身的进士?” “属下…不清楚。” “呵,不过是个没当官的写话本的罢了。本官自幼苦读圣贤书,儒学造诣不输当世的儒学宗师,难道还会怕一个写閒书的?”他满脸不悦地数落道,“你在大明待了几年,连自己的骨气都丟了?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探子被骂得哑口无言,低著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黎亚夫转过身,对著使团里的所有人沉声道:“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不许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为了这次出使,我们大王早就做足了准备。” “明日上朝,你们都跟著我去面见大明皇帝,先杀一杀大明朝的威风,来个先声夺人!”“只有这样,后面的事,才好办!” “是!属下等遵命!”眾人连忙齐声应道。 第二天一早。 正所谓“九天閶闔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安南国的使臣们,在宫中小黄门的引导下,一步步走进了紫禁城。而满朝的文武百官,早已在金水桥外按品级列队等候。 兵部尚书薛祥瞥了一眼身旁的陆仲亨,带著几分揶揄的笑意,开口道:“侯爷。” “怎么?”陆仲亨转头看他。 “之前侯爷您派陆闻去把聊斋引出来的事,都被聊斋写进话本《趋炎鬼》里,全天下都知道了。”薛祥笑著道,“我还以为侯爷要受责罚,没想到竟半点事都没有?” 陆仲亨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张口就骂:“放你娘的狗屁!”“你再敢胡咧咧,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周围的官员听见动静,都纷纷转头朝这边看过来。陆仲亨更是恼羞成怒,对著眾人吼道:“都看什么看!滚回自己的位置去!” “聊斋写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他怒声喝道,“他之前曝光陆祖昌的恶行,破了那起採生折割的大案,救了那么多孩子,也正好证明了我跟陆祖昌那廝半点关係都没有!” “我本来是想把他请出来,好好谢谢他,结果那陆闻会错了意,以为我恨聊斋入骨,要把人引出来除掉!”“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你们懂不懂?” 薛祥脸上堆著笑,给他递了个“我都懂”的眼神,连声说:“懂!懂!我们都懂!” 至於到底是真懂还是假懂,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陆仲亨气得直跺脚,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件事,闷著头不再说话。 啪啪啪! 三声净鞭脆响,午门缓缓打开。文武百官按著品级,整整齐齐地走进奉天殿內。很快,朱元璋身著绣满金龙的赤红龙袍,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腰间的玉带將龙袍束得笔挺,整个人看上去威严肃穆,英气逼人。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平身吧。”朱元璋的声音沉稳有力。 “谢皇上。” 朱元璋给身旁的宋和递了个眼色,宋和立刻会意,扯开嗓子高声唱喏:“宣安南国使臣上殿——!”那声音洪亮厚重,在整个奉天殿里盪开回音。 殿外的黎亚夫听见,连忙对著金水河的倒影,理了理头上的官帽,整了整衣袍,又压低声音提醒身后的人:“都给我注意仪態,別丟了咱们安南的脸!” “是!” 交代完,他才带著使团眾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奉天殿。可刚一进殿,就被奉天殿的雄伟恢弘震得心头一跳。 奉天殿的构造极为特殊,阳光从窗欞间照进来,能驱散殿內的寒意,却没法直射到大殿深处。而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恰好就在光影交匯的地方,半张脸隱在阴影里,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威严。 “下臣黎亚夫,叩见大明朝大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黎亚夫连忙收敛起心神,跪倒在地行礼。 “平身吧。” “谢陛下。” 他起身之后,双手將一份奏摺高高举过头顶,开口道:“此乃我国大王,敬献给大皇帝陛下的朝贡礼单。”“礼单之中,有冬布万匹,夏布万匹,粮米三万石,珠宝三箱,东珠一箱……” 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元璋抬手打断:“行了行了,別念了,鸿臚寺登记存档之后,咱自然会看。” “是。”黎亚夫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朱元璋这般雷厉风行,连忙应声,又从袖袋里取出了另一份奏摺。 “此乃我朝敬呈大明朝的国书。”他高声道,“还请陛下御览盖印。我国前任大王不幸病逝,如今已拥立新王,特来奏报陛下,还请陛下赐予册封的金印与文书。” 宋和上前接过国书,呈到了朱元璋面前。朱元璋接过看了一眼,眉头顿时微微一蹙——这国书上写的,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他面不改色,把国书递给了身旁的宋和。宋和接过一看,也当场愣住了,他也算博览群书、学富五车,可竟也认不出这上面的文字。 按规矩,番邦进献的国书,本就该在奉天殿上当眾宣读。朱元璋冷哼一声,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安南国的使臣,是故意来挑衅的。 “拿下去,给大臣们都看看。”朱元璋冷声道。 “是。” 国书一路传了下去,先到了礼部尚书朱梦炎手里。他捧著国书看了半天,脸色微微一变,最终只能缓缓摇了摇头。 这几日宋老夫子一心钻研理学,熬得形容憔悴,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他接过国书反覆看了许久,最终也只能跟著摇了摇头。就连常年跟番邦使团打交道的鸿臚寺卿,看完之后也是满脸苦笑,束手无策。 黎亚夫见状,故作茫然地开口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脸上装得一脸无辜,心里却得意得很,就是要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打大明朝的脸。 就在这时,胡惟庸迈步出列,厉声开口:“贵使!”“洪武九年,你安南小国便与我大明天朝定下朝贡规制,番邦国书,理当以我大明汉字书写!”“今日你拿著这无人认识的番邦文字上殿,到底是何用意!” 黎亚夫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本官胡惟庸,忝为当朝左丞相。” “原来是丞相大人,下臣久仰大名!” “哼!”胡惟庸一甩衣袖,冷声道,“这种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你先说说,这满篇无人认识的番文国书,到底写了什么!若是今天解释不清楚,恐怕你別想完好无损地走下这奉天殿!” 黎亚夫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忙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息怒,丞相大人息怒。”“实不相瞒,这国书,是一位流落到我们安南的能人所写。他本是西洋国人,却十分倾慕中原文化。” “不过短短几年,他的汉文造诣,就超过了我们安南的大多文人,深得我们大王的信任,所以才把书写国书的重任交给了他。” “上国的规矩,我们小邦自然不敢违背,所以大王特意让他分別用西洋文字和汉字,各写了一份国书。” “只是,我们从镇南关进入大明境內的时候,不巧遇上了地方战乱,仓皇逃窜之中,那份汉字写就的国书,不慎掉进了河里!” “我们虽拼尽全力打捞寻找,可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如今,就只剩下这份西洋文字写的国书,只能呈给陛下御览。还请陛下恕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起来合情合理,就连胡惟庸,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朱元璋的目光,冷冷扫向礼部的一眾官员,可从礼部尚书往下,所有人都满脸羞愧,纷纷低下头,根本不敢跟朱元璋对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认得这上面的文字。今天这事若是解决不了,我大明天朝上国的脸面,可就彻底丟尽了。 黎亚夫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惶恐不安,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在这时,太子朱標让人把国书拿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只觉得上面的西洋文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是苏铭的书房里!没错,他绝对见过这种文字!若是没记错,就是在苏铭那些关於造船的书籍里见过!绝对错不了! 朱標连忙凑近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道:“父皇,儿臣觉得,不如把聊斋找来试试?” “哦?”朱元璋原本冷冽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聊斋?他能认得这种文字?” 第四十七章 黔国公的信 “父皇,儿臣曾在他的书柜里见过这种文字!” 朱元璋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一旁侍立的宋和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听令。 “去,宣聊斋即刻进宫。”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记清楚了,別让他跟外廷的群臣碰面,直接安置到谨身殿里就行。” “要是你不清楚聊斋的住处,直接去找陈洪问。” “奴婢遵旨。” 宋和应声领命,身影一晃,便从屏风后快步退了出去。 “父皇,儿臣也一同去!”朱標立刻开口。 “嗯。”朱元璋淡淡应了一声。 朱標当即转身去了偏殿,隨手换了一身常服,便紧跟著出宫而去。 黎亚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又见宋和匆匆离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心底满是篤定。 这种文字,此前从未在中原出现过。那些西洋人的故土,比史书里记载的波斯、大秦还要远上数万里,大明地界上,怎么可能有人认得? 叫人去吧,今天就算你们把天南海北的人都叫来,也照样无济於事!大明这泱泱上国的脸面,今天我是踩定了。 更何况,你们真以为这封国书就只有这点门道?若是大明君臣读不出其中內容,等里面藏著的东西公之於眾,那才叫真正的晴天霹雳,够你们喝一壶的! 而就在皇城之外,胡同深处的宅院里,苏铭正低头摆弄著一件做工极为精巧的物件。 商小伶坐在一旁的板凳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满脸百无聊赖,忍不住开口问:“陈家哥哥,你手里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枪管,还有燧发机构。”苏铭头也没抬地答道。 这两个核心部件他已经打磨调试好了,只等蓝再昌把雷汞做出来,这东西立刻就能击发试射。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商小伶立马从凳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跑去开门,一见门外站著的是青田书屋的刘掌柜,立刻惊喜地开口:“刘掌柜,您怎么过来了!” “小伶。”刘掌柜素来喜欢这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笑著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块早就备好的糖,递到了她手里。 苏铭闻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问道:“刘掌柜,出什么事了?” 刘掌柜连忙上前,將一封封缄好的信递了过来,躬身道:“先生,这是黔国公沐英大人写的信,托人辗转送到您手上。” 黔国公?沐英?他找我做什么?苏铭心里顿时泛起了疑惑。 黔国公? 苏铭眉头微蹙,满心不解地问道:“我与黔国公素未谋面,他怎么会突然给我寄信?送信的人呢?还在书屋吗?” 刘掌柜连忙点头回话:“先生,送信的一共两个人,一位是年轻女子,另一位看著像是她的隨从。那女子说话的口音很是怪异,明显没学过洪武正韵,不像是咱们大明的人。她们凭著黔国公的金令一路过了关卡,乔装改扮进了应天府,直接拿著信就来了青田书屋,指名道姓要见您。看那模样,应该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我不敢耽搁,立刻就把信给您送过来了。” “好,我知道了。” 苏铭刚应了一声,寧知雨就端著一杯热茶走了过来,柔声对刘掌柜说:“掌柜的,一路辛苦,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多谢寧姑娘。”刘掌柜连忙道谢。 苏铭听完微微点头,引著刘掌柜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这才接过信,拆开封口看了起来。 只见信的开篇写著:“聊斋先生均鉴:吾乃黔国公沐英,奉皇上旨意镇守云南边陲。你我虽素未谋面,可先生的大名,我早已如雷贯耳。” “先生所作的《桃花扇》《黑白曲》,早已顺著茶马古道传遍了云南全境,昆明城里的百姓人人传诵,就连不少偏远的化外部族,都在念叨著『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句子。” “那些土司见我天朝文风如此鼎盛,个个心生仰慕,纷纷诚心纳贡。” “还有先生那篇《范进中举》,更是让昆明的文人们分成了两派,围著这篇文章爭论辩驳、口诛笔伐,那场面当真是蔚为大观。” “若非我身负镇守边疆的重任,无旨不能擅离云南,定要快马加鞭赶赴京城,与先生当面畅谈一番。如今只能隔著千里书信往来,实在是一大憾事。” “话分两头,有件要事须告知先生:近日安南国內突发叛乱,逆臣陈叔明率领叛军攻破王宫,弒杀了安南前任国王。” “如今持我这封信的两个人,一位是安南先王的嫡女,正统郡主;另一位是安南的忠良之臣,为人十分可靠。” “他们从云南入境,求我出兵帮他们復国,可这种擅自挑起边境战事的事,我自然不敢自作主张。”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云南边境的多个州县,突然遭到了陈叔明麾下安南军队的进犯。” “我当即下令反击,这些叛军不堪一击,正面交锋次次都被我军打得大败而逃。” “可怪事就出在这里,陈叔明的队伍里,竟有一支所谓的『阴兵』。这些人白天销声匿跡,一到夜里就冒出来,偷袭我明军的营寨。我军每次紧急出击围剿,却始终找不到他们的半点踪跡。” “夜夜如此骚扰,搞得我军將士身心俱疲,苦不堪言。” “我黔国公府里的一眾幕僚,全都破解不了这阴兵的蹊蹺之处。恰逢郡主要前往应天求援,我便写了这封信,关於阴兵的详细情况,先生都可以当面询问郡主。万望先生能出手相助,破解此谜!” “黔国公沐英洪武十二年四月” 阴兵? 苏铭心里一动,把信仔细叠好,收进了袖袋里。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问刘掌柜:“刘掌柜,那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就在青田书屋里等著呢。” “劳烦你回去,把那位郡主请过来。” “好嘞,我这就去。” 没过多久,刘掌柜就回到了青田书屋,把苏铭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位安南郡主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答应了,反倒是她身边的那位忠臣满脸焦急,立刻出声反对:“为何不让我同去?郡主殿下是先王嫡亲的血脉,是安南唯一的正统,让您孤身前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太师。”郡主轻声唤了一句。 这位忠臣名叫陈和风,本是安南的太傅,先王遇弒之前,紧急加封他为太师,命他拼死护卫郡主前往大明求援。 “在云南的时候,您不也读过聊斋先生的书吗?”郡主说道。 “就算读过,可……郡主您……”陈和风还是满脸担忧,话都说不连贯。 “读过就够了。”郡主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动摇,“聊斋先生的话本里,鞭挞世间丑恶,昭雪人间冤屈,坏人因他的笔墨身败名裂,好人因他的文字沉冤得雪。字里行间的拳拳赤子之心,扑面而来,这样的人,品性定然刚正不阿。更何况沐国公也说了,唯有他能破解这阴兵的谜团。只有破了阴兵的局,我们復国才有希望。” “可您孤身一人前去,实在太危险了……”陈和风依旧不肯鬆口。 “为了家国社稷,为了给父王报仇,就算是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这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郡主说完,转向刘掌柜,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有劳掌柜的,带我去拜见聊斋先生。” “郡主客气了,这边请。”刘掌柜连忙应道。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便走到了胡同深处的宅院门前。 刘掌柜刚要抬手敲门,一旁的陈沐安却突然心头一紧,生出几分怯意,先前在路上鼓足的勇气,此刻竟散了大半,几次抬起手,都不敢叩响那扇门。 聊斋先生,是她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可若是连他也破解不了这阴兵之谜,那她和安南的復国大业,又该何去何从? 都走到门前了,陈沐安反倒忍不住患得患失起来。 就在她心神不寧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院门竟自己开了。 陈沐安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低惊呼了一声。 开门的人正是苏铭,他看著门口满脸惊慌的姑娘,有些无奈地开口:“你在门口站了好半天了,到底在想什么?” “你……你能看见我?”陈沐安满脸错愕。 苏铭抬手指了指门下,陈沐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才发现门扇和门槛之间留了一道缝隙,刚好能看见门外人的身影,想来是主人家特意留的,防著有人在外头偷听。 她瞬间闹了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跟著苏铭走进了院里。 “请坐。”苏铭引著她到石桌旁,开口道。 “多谢先生。”陈沐安连忙道谢。 寧知雨给她倒了杯热茶,便转身回了屋里。 陈沐安双手捧著温热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著对面的苏铭,迟疑著开口问道:“您……您就是聊斋先生?” “嗯。”苏铭点了点头。 陈沐安心里满是震惊,实在不敢相信,那个名满天下、笔力千钧的聊斋先生,竟然这么年轻。她先前还以为,定是位饱读诗书的老学究呢。 苏铭开口问道:“不知郡主芳名?” “我……我叫陈沐安。” “好名字。想来是安南先王,期盼国家能永沐安定太平吧。” 听到这话,陈沐安像是想起了自己的父王,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可转眼就被悲伤取代,眉眼间满是落寞。 “麻烦郡主,给我详细讲讲那阴兵的来龙去脉吧。”苏铭晃了晃手里沐英的信,开口说道。 陈沐安立刻坐直了身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恨意与悲痛:“陈叔明,是我父王的亲弟弟,我的亲二叔。他年少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极高的领兵天赋,当年攻打八百大甸的时候,面对凶悍的土人,他率军势如破竹,屡立战功。也正因战功卓著,被我父王封为太尉,执掌安南全国的兵马。可谁能想到,他看著温文尔雅,骨子里却藏著狼子野心。当上太尉之后,他就四处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有一天,我父王当眾训斥了他一顿,他竟然直接起兵谋反,带著兵马就要攻打国都。” “可我父王当了这么多年的国王,也不是没有心腹亲信,当即就调兵遣將,出兵平叛。几番交战下来,两边就在城外僵持住了。我父王用国王金印发布了討贼檄文,传令全国兵马前来勤王。只要再等些时日,各路勤王兵马一到,就能完成合围,到时候陈叔明必死无疑。”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一队黑甲骑兵突然从后方杀了出来,直衝父王的大营发起偷袭。他们衝锋的时候,高声喊著『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声音空旷阴冷,带著一股森然的鬼气,真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兵马一样,瞬间就把大营搅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可大营旁边明明就是一片乱石岗,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父王早就撒出去了无数探子,他们要是想绕后偷袭,怎么可能一点踪跡都发现不了?” “无论如何,这一仗父王惨败,整整三万將士,都死在了那里。父王只能带著残兵退守城池,可陈叔明又用了同样的法子。一天夜里,那群黑甲骑兵举著火把再次出现,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里面打开了城门。父王就此兵败,临死前拼著最后一口气,让太师带著我拼死逃出了国都,一路往大明赶来求援。” 苏铭听完,开口问道:“那他是怎么解决各路勤王兵马的?勤王的人马比他的叛军多得多,要是摆不平这些人,他这王位根本坐不稳。” “问题就出在这里!”陈沐安脸上满是愤恨,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他坐上王位之后,竟然当眾宣布,说他是得了先先王的庇佑相助!先先王,就是我父王的父亲,我的祖父。他说先先王在梦里,把自己的王印赐给了陈叔明,凭著这枚印璽,他就能召唤那些当年为国战死的老兵英魂,也就是那些阴兵,来帮他作战。他说之前偷袭大营、最后攻破国都,全都是靠这些阴兵的力量。” “最要命的是,他竟然真的拿出了那枚,早就跟著我祖父一起葬进王陵的先王印璽!就因为这个,各路勤王的將领全都信了这套说辞,纷纷带兵退了回去。就这么著,陈叔明坐稳了安南的王位,甚至胆大包天到敢出兵进犯大明!有了这所谓的阴兵撑腰,他手底下的那些臣子,狼子野心也越来越大。明明在云南边境已经跟明军开了战,他们竟然还敢派人潜入大明的国都,实在是狂妄到了极点!” 陈沐安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乾涩的喉咙,也勉强压下了心里翻涌的悲愤与焦躁。 “只是他那阴兵实在太过诡异难缠,就连沐国公都连著吃了好几次亏,到现在还在前线跟他对峙……” 话刚说完,她猛地站起身,对著苏铭跪倒在地,语气里带著哭腔,更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求聊斋先生帮我破解这阴兵之谜,助我復国报仇!” 苏铭背著手,缓步走到院里的葡萄架下,开口道:“破解这阴兵的把戏,很简单,我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但要帮你復国,却是难如登天。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大明的带兵都督,管不了出兵打仗的事。” 陈沐安满脸不敢置信,猛地抬起头:“就……就听我讲了这一遍来龙去脉,您对那连沐国公都束手无策的阴兵,就已经有头绪了?” “嗯。”苏铭淡淡应了一声,“如果真的和我想的一样,这事儿说穿了,简单得很。” 陈沐安连忙追问:“那那些阴兵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是我祖父显灵,借给陈叔明的,那些战死沙场的老兵英魂吗?”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反问了一句:“你祖父在位的时候,为君如何?” “自然是一代明君,他轻徭薄赋,与民休养生息,百姓都十分拥戴。”陈沐安立刻答道。 “那你父亲呢?” “我父王同样是贤明的君主,在位时安南国泰民安,甚至几次开疆拓土,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让陈叔明凭著战功,掌控了全国的兵权。”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苏铭看著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既然你祖父和你父亲都是贤明的君主,那你祖父为什么要显灵借兵给陈叔明,帮他推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又为什么要去惊扰那些战死老兵的在天之灵,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寧,还要再捲入人间的权斗廝杀,死了还要继续为叛军征战?” “这……”陈沐安被问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八章 黔国公的信(二) 苏铭看著她,继续说道:“你只要稍微想明白这一点,就该知道,所谓的阴兵助战,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就是陈叔明编出来,糊弄那些勤王將领的幌子。安南的先王已经死了,陈叔明占了王宫坐了王位,木已成舟。那些勤王的將领,本来就没必要跟这个已经坐稳了位子的新王死磕到底。所以陈叔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们自然就顺水推舟,带兵撤了。” “这群见风使舵的混帐东西!”陈沐安咬著牙,恨声骂道。 “可……可后来不一样啊!”她连忙又开口,“陈叔明带兵进犯大明边境的时候,路过边境的一处山坡,听说他当场拿出那枚王印,只做法了一会儿……” “后来,有將领奉命带兵过山,半山腰竟赫然立著一块巨石,石面上明明白白刻著『惊马槽』三个大字!” “底下的战马任凭兵卒怎么挥鞭抽打,全都浑身打颤,死死钉在原地,说什么都不肯往前迈过惊马槽半步。” “那將领无计可施,只能带著人马折返,回去询问陈叔明缘由。” “陈叔明就当眾放话,说这是他凭著先王玉璽,从地府借来的阴兵驻守之地,此处是阴兵过境的必经之路,乃是至阴至寒的凶地。” “阳间的凡马带著阳气,自然不敢踏足半步!” “他还放言,若是有人敢擅自闯过惊马槽,就算是活人,也会横遭祸事,离奇死去。” “结果这话刚说出去没几天,军营里就真有几个兵卒七窍流血,暴毙在了营帐里。” “军中上下瞬间人心惶惶,人人都说,这几人定是偷偷闯过惊马槽,衝撞了阴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聊斋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苏铭刚要开口解释,淡淡说道:“这种装神弄鬼的鬼把戏,歷朝歷代的史书里,记载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话音刚落,正要接著往下说,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咚”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节奏急得像是火烧眉毛。 苏铭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门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太子朱標。 “王兄?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苏铭一愣,开口问道。 朱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急得不行:“苏兄,出大事了,十万火急,你赶紧跟我进宫!” “入宫?”苏铭心里咯噔一下,他穿越到这大明洪武年间也有不少时日了,还从没踏足过皇宫,更没见过那位杀伐果决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到底出什么事了,急成这样?” 朱標连忙解释:“是安南国派来的使臣黎亚夫,拿著一封国书在朝堂上公然刁难,那国书上写的全是西洋文字,奉天殿里满朝文武,竟没一个人认得。” “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之前在你书房的书柜里,见过写著这种文字的书,所以赶紧出宫来找你,劳烦你跟我进宫一趟,把这国书翻译出来!” “总不能让这帮安南来的宵小之辈,在咱们大明的朝堂上耀武扬威,得意忘形!” 西洋文字? 这话刚落,一旁的陈沐安听到“安南”两个字,瞬间气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身开口道:“这一定是那个西洋人给陈叔明出的鬼主意!” “西洋人?”朱標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她,满脸疑惑。 “没错!”陈沐安咬著牙,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恨意,“之前陈叔明在海上救了个奄奄一息的西洋人,自那以后就对他极为宠信,谋朝篡位坐上王位之后,更是给那西洋人封了大官,委以重任!” “这次他敢弒君篡位,还敢贸然起兵进犯大明边境,全都是这个西洋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出谋划策!” 朱標更是诧异,转头看向苏铭问道:“苏兄,这位姑娘是?怎么会对安南的內情这么清楚?” 苏铭开口介绍:“这位是安南的正牌郡主。” “什么?!”朱標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她是安南国先王的嫡女,陈沐安郡主。” “郡主?”饶是朱標自幼长在皇家,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刻也有点没反应过来,脑子懵了一瞬。安南的正牌郡主,怎么会悄无声息待在苏铭这胡同深处的小宅院里? 等回过神来,他立马用胳膊肘碰了碰苏铭,脸上露出几分揶揄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道:“行啊苏兄,你可真有本事!” “就这不起眼的小胡同里,你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勾搭上的,还玩起金屋藏娇这一套了?” “这也...”“太魔幻了一点吧!”“鞭长莫及这个成语被你推翻了!”苏铭一脸无语的看著他:“王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轻佻了?”“哈哈哈,开个玩笑!” 第49章 这是一篇宣战文! 第49章 这是一篇宣战文! 苏铭一五一十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尽数道来,朱標听闻远隔万里的沐英,竟会专程托人找苏铭出手相助,脸上不由得又是一愣。 这事,倒真是有点意思。皇宫大內。 苏铭跟著朱標穿行在宫道之中,眼前的皇宫殿宇巍峨连绵,规模竟比后世的紫禁城还要宏大不少。朱標早就让宋和提前遣散了沿途所有的內侍小黄门,生怕泄露了苏铭的身份。行至谨身殿门前,朱標推门而入,开口道:“苏兄,皇上有旨意,你暂且在此处等候。”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前面不远便是奉天殿,这位宋和公公是宫里的司礼太监,接下来就由他在旁伺候你。” 苏铭微微点头:“嗯,我知道了。” 一旁的宋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不计其数,甭管身份多尊贵,头一回进这皇宫大內,谁不是被这天家威仪压得手足无措、心神不寧,就算是魏国公徐达,初入宫廷时也难免有几分拘谨。像苏铭这样始终不卑不亢、神色如常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朱標又转向一旁的安南郡主陈沐安,温声道:“你也在这里稍作等候,我先进殿去稟明父皇。” 眼看朱標转身离去,宋和立刻吩咐小內侍端来几杯佳酿,又配上几碟精致点心,满脸殷勤地对苏铭笑道:“聊斋先生,这是皇上特批,御膳房特意备下的。 朝会估摸著还要开上好一阵子,您先垫垫肚子。” 就在朱標去请苏铭的这段工夫,朱元璋早已让人把安南使团安置到偏殿等候。此时奉天殿內,工部尚书黄肃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臣有个想法。”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淡淡开口:“说来听听。” 黄肃顿了顿,略显侷促地说道:“这封国书是用西洋文字写就的,满朝文武没人认得,想来那安南使臣黎亚夫,自己也未必识得。臣的意思是————倘若连聊斋先生也认不出这文字,不如乾脆就在上面盖了宝印,再拿出往年安南进贡的国书照著念一遍,先把眼下这关糊弄过去?” 朱元璋听完,脸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一言不发。黄肃心里打鼓,只能訕訕地躬身退回了班列之中。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朱標从大殿后门快步走入,凑到朱元璋身边低声稟报:“父皇,聊斋先生已经到了。” 朱元璋轻轻应了一声:“嗯。”不知怎的,听到这话,他原本悬著的心竟瞬间安定了不少。 紧接著,朱標又低声把安南郡主的来意,还有沐英托人找苏铭帮忙的事一併说了。朱元璋闻言微微一愣,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 朱元璋沉声吩咐:“沐英的事稍后再议,先把这封国书拿给聊斋先生,让他看看能不能翻译出来。” “是。”朱標应声领命。 眼看朱標转身离去,朱元璋对殿內侍立的锦衣卫道:“宣安南使臣上殿。” “遵旨!” 黎亚夫再次被传上大殿,躬身行了礼,便垂手站在原地。他心里门儿清,大明皇帝对著这西洋国书无计可施,八成是要去找那个叫聊斋的人帮忙了。 聊斋?不过是个写市井话本的酸儒罢了!黎亚夫在心里冷笑连连,大明看著市井繁华,难道文事已经衰败到这个地步了吗?一念及此,他胸中的野心越发翻涌,竟生出了“彼可取而代之”的狂念。 “苏兄,国书我拿来了,你快瞧瞧!”朱標快步走回谨身殿,把国书递了过去。 苏铭放下手里的点心,仰头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只抬眼扫了一下国书上的文字,便笑著开口:“这是英吉利国的文字。” 朱標一愣,茫然道:“英什么?利什么?” 苏铭解释道:“英吉利国,是西洋的一个国家名號,这是按发音译过来的。 “” 朱標满脸惊讶:“莫非苏兄去过西洋?” 苏铭摇了摇头:“不曾去过,只是对这些有所了解罢了。” 他拿著国书大致扫了一遍內容,隨即抬眼望向奉天殿的方向,目光像是要穿透重重宫墙,隨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这帮蛮夷,胆子倒是真不小。” 朱標脸色一紧,连忙追问:“苏兄,怎么回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苏铭沉声道:“这根本不是什么朝贡国书,而是一封宣战檄文!” “宣战檄文?”这话一出,朱標和一旁的陈沐安同时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苏铭缓缓解释道:“我估摸著,安南使臣故意用西洋文字写了这篇宣战文,却谎称是朝贡国书,就是摆明了要刁难大明。倘若大明没人认得这文字,不懂装懂在上面盖了玉璽,还赐下了安南国王的印璽,他们转头就会把这事宣扬得天下皆知,到时候大明不仅要沦为天下笑柄,那陈叔明靠著这桩事,反倒能把安南的王位坐得更稳。” 朱標听罢,气得咬牙骂道:“真是夜郎自大,其心可诛!”隨即转头喝道:“拿纸笔来!” 宋和不敢耽搁,连忙把笔墨纸砚尽数备好递了上来。苏铭又豪爽地饮了一大口酒,提笔挥毫,不过片刻工夫,就把整篇国书完整翻译了出来,还特意润色了文辞,隨即递给了朱標。 朱標接过译稿看完,顿时横眉倒竖,怒火直衝头顶,重重冷哼一声:“这帮蛮夷,真当我大明无人不成!?我大明百万雄师枕戈待旦,岂是他能隨意挑衅的?想靠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坐稳王位,他简直是打错了算盘!” 他转头对苏铭道:“苏兄稍候,我去去就回。”又看向一旁的陈沐安:“你跟我一同过来。” “是。”陈沐安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应声跟上。 眼看两人离去,宋和连忙吩咐小內侍,把宫里珍藏的好酒都搬了上来。这宫里的御酒都是窖藏多年的陈酿,虽说酒精度数比不上后世的白酒,可那入口的醇厚绵柔、余味悠长,却远非后世的酒能比。苏铭顿时酒兴大发,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好几杯。 奉天殿內,陈沐安眼睁睁看著朱標径直走上龙陛,站到了朱元璋的身侧,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万万没想到,那个一路和聊斋先生称兄道弟、温文隨和的年轻人,竟然是大明朝的当朝太子! 朱標把翻译好的国书呈给朱元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子,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谦和,对著殿下的黎亚夫厉声喝骂:“尔等蛮夷,献上这么一封东西,到底是何用意!” 朱元璋接过译稿看完,勃然大怒,抬手就把国书狠狠砸在了龙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怒意。 黎亚夫心里咯噔一下,满是不敢置信。难道这满篇的西洋文字,真的被大明的人翻译出来了?这怎么可能!大明怎么会有人认得西洋文字?他连忙跪倒在地,硬著头皮装傻道:“大皇帝陛下,不知您为何动怒?” 朱元璋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朱標怒声骂道:“你这巧言令色、包藏祸心的混帐东西!”他把译稿递给了身旁的內侍,隨即清朗却带著刺骨寒意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奉天殿:“安南国王致书大明朝皇帝陛下:“自从你朝占据云南,便与我安南国土相邻,你朝边军屡次侵犯我国疆界,想来这都是出自你朝皇帝的意思。如今我再也忍不下去了,特意遣使臣前来说明,你朝需將云南七府一百零八座城池,割让给我安南。 若是肯依此行事,我定然倾心向化,年年朝贡,年年奉上奇珍异宝。南海的昆布、东海的夜明珠、西洋的奇珍异玩、身毒的宝鼓、率宾的良马、波斯的锦缎、天竺的鲜鯽、丸都的鲤魴,你朝皇帝都能分得一份。 若是不肯答应,我便起兵前来廝杀,难道你没听过天心取米”的说法吗? 且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家能胜谁家败!” 这一番话念完,满朝文武,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將,个个气得目眥欲裂,义愤填膺。 “放肆!简直是放肆!” “尔等化外蛮夷,竟敢在我大明金鑾殿上口出狂言!” “真当我大明天兵的刀枪不利吗?” “天心取米?尔等竟狂妄到想要覬覦我大明国都?” 班列里的黄肃听完,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万万没想到,安南人竟然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敢在国书里做这种手脚,这哪里是朝贡文书,分明是一封死战的檄文!方才若是真按他出的主意盖了印,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朱元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嚇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6 皇上,臣愚钝无知!臣罪该万死!” 这时,曹国公李文忠从武將班列中大步走出,躬身抱拳:“皇上,臣有本启奏!” 朱元璋沉声道:“你只管说。” 李文忠声如洪钟,怒声道:“自我大明开国,定鼎九州,海內外藩国无不俯首称臣,何曾见过如此狂悖无礼的弹丸小国!他安南狼子野心,用西洋文字矇骗朝廷,就是想骗得我朝玉璽盖印!倘若日后大明才知晓这是一封宣战檄文,却已经在上面盖了宝印、赐了国王金印,那必將是我朝开国以来最大的奇耻大辱!” 他伸手指著跪在地上的黎亚夫,厉声道:“这廝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臣恳请皇上,將这贼子连同安南使团所有人,全数斩首示眾,传檄天下各藩国!隨后再点起精兵,踏平安南,诛灭其王,方能消我大明心头之恨!恳请皇上恩准!” 此时徐达不在京中,李文忠便是武將之首,他话音刚落,殿內其他武將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恳请皇上明察圣断!” 朱元璋面沉如水,冷冷开口:“左右锦衣卫何在!” “在!”殿外的锦衣卫齐声应和,瞬间涌入殿內。 “將安南使团所有人,全部推出去,斩首示眾!” “遵旨!” 使团里的其他隨从瞬间慌了神,一个个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大喊:“皇上饶命!我等根本不知情啊!”“这都是他们太师黎亚夫一手策划的!”“我等冤枉啊!冤枉!” 黎亚夫也急红了眼,嘶声喊道:“皇上!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您怎能如此!” 黎亚夫跪在最前面,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封用西洋文字写的国书,竟然真的被破解了!更让他心惊的是,翻译出来的文辞,气势比他原本写的还要凌厉,那句“且看今日之天下,究竟是谁家之胜败”,他原本的表述可比这逊色太多了。 这就是那个聊斋的本事?他不就是个写市井话本的吗?怎么可能会懂西洋文字,还有这般文采!这绝不可能! 就在锦衣卫上前,要架住黎亚夫的胳膊往外拖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紧接著,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衝进大殿,高声喊道:“皇上! 皇上!云南黔国公府,八百里加急战报!” “皇上!”“云南黔国公府,八百里加急奏报!”“安南军队在大王陈叔明的率领下突然全军出击,越过边境,进攻我大明驻军!”“真是放肆!” 朱元璋听罢后勃然大怒,一脚將龙案直接踹翻。隨后他又看了瘫软在地上的黎亚夫一眼,气的三尸神狂跳:“好想法啊!” “先是偷袭云南,还派了个使团来应天玩阴谋诡计,弄了个西洋文书来落我大明的脸!” “看来,保儿刚刚说的不太全面。”“你们骗到国王金印后,除了大肆宣扬,是不是还打算利用金印来扰乱大明的部署!”“甚至诈开大明的城池呢!”李文忠听后恍然大悟,这不是没有可能!应天这边一旦不明情况册封了反王,可想而知正在交战的明军看到金印是什么情况。肯定畏手畏脚,沐英也定会派人前来查证情况。这一来一去,战机瞬息万变,谁都不敢保证会出什么事情!“那安南反王,不过凭藉芝麻绿豆大点的地方,就有蛇吞象的打算。” 第50章 聊斋醉草杀蛮书!(上) 第50章 聊斋醉草杀蛮书!(上)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奉天殿的龙椅之上传来,带著九五之尊独有的威压,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是在区区弹丸小邦里篡权夺位、造了场反,他还真当自己有了能跟大明叫板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陈沐安已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对著龙椅上的朱元璋郑重跪地,以五体投地的大礼叩首,高声道:“皇上,事情绝非如此!” “我安南歷代王室,对大明天朝素来毕恭毕敬、恪守臣节,陛下所赐的国王金印,还有歷年朝贡往来的国书,全都恭恭敬敬供奉在王室享庙之內,世世代代绝无半分悖逆之心啊!” “真正包藏祸心的,是他!” “皇上,罪魁祸首之一,就是阶下这个黎亚夫!” “就是此人,日夜在陈叔明身边煽风点火,掇他起兵谋逆,更是叛军背后出谋划策的核心之人!” “皇上,如今犯上作乱、挑衅天威的,是谋朝篡位的陈叔明一党,绝非我安南原本的正统王室!万望陛下明察秋毫,还我王室清白!” 朱元璋闻言微微一怔,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女子身上,沉声发问:“你又是何人?” “罪臣陈沐安,乃是前安南国王的亲生女儿,受封安南郡主!” “你就是沐英八百里加急奏报里,送来京城的那位安南郡主?” “回稟皇上,正是罪臣!” 这一声应答落下,朱元璋心中瞬间豁然开朗。他终於明白,此前安南使团踏入镇南关的奏报,为何会由远在云南的沐英送来—一恐怕就连大明西南门户镇南关,都已经遭到了叛军的袭扰。 他心头飞速盘算,安南国內定然是爆发了大规模的叛乱,陈叔明偽王派来的使团,和这位千里迢迢前来鸣冤的安南郡主,定然是一前一后,先后踏入了大明国境。想来是沐英先代镇南关守將发出了第一封奏报,而后见到了求援的陈沐安,便又加急发出了第二封奏疏,更是亲笔写了信,让她入京后去寻聊斋先生相助。 可谁能想到,这封本该星夜兼程、分秒必爭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赶路的速度竟然比使团还要慢上几分!险些就让这群乱臣贼子顛倒黑白的奸计,在这奉天殿上堂而皇之地得逞了! 一念及此,朱元璋胸中翻涌著滔天的杀意,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怒骂:“一群该死的混帐!”隨即厉声下令:“去,把送这封奏报的信使给咱押进来!” “是!”殿外侍卫高声应诺,转身快步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那名延误了奏报的信使就被押了进来。他一进大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叩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寒刃,死死锁在他身上,声音冷得能冻裂骨头:“咱问你,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军务奏报,你在路上到底耽搁了多少时日?” “这————”信使瞬间脸色煞白,言语支支吾吾,眼神四处躲闪,根本不敢与朱元璋对视,慌忙辩解道,“皇上,湖广地界前些日子发了大水,道路冲毁,小人確实在路上被阻了几日啊!” “哼!”朱元璋重重一声冷哼,龙椅上散出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了下去,“咱劝你,老老实实把实情说出来!沿途的驛站都有往来记录,咱隨时能派人一路彻查到底!但凡你嘴里有半句虚言,这欺君罔上的罪名,你就担定了!” 这话一出,信使瞬间魂飞魄散,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瞬间打湿了额前的发和胸前的衣襟,只顾著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连声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小人————小人在江陵地界遇上了同乡,一时贪杯多喝了几日酒,这才———— 这才延误了行程,来晚了几日!” “咱就知道是这群混帐东西坏了事!”朱元璋怒声喝断他的话,当即下令,“拖出去!午门前斩首示眾,以做效尤!” “即刻传檄天下各州府驛站,八百里加急军务奏报,有朝廷定死的铁律规章,往后再有敢懈怠延误、私违规制者,一律从重论处,绝不姑息!” “臣遵旨!”殿內当值的官员立刻躬身领命。 兵部尚书薛祥上前接过內侍递来的奏报,展开捲轴,在肃静的大殿之上朗声宣读起来:“惟洪武十二年春,臣黔国公沐英率军坐镇昆明,正整飭兵马,预备一举扫平偽梁王的残余部眾,彻底收服云南全境,安定西南疆土。” “未曾想,安南偽王陈叔明竟悍然领兵越境,突然对我大明边军营地发起突袭!” “臣当即亲率大军迎敌,叛军正面战力不堪一击,唯独惯会用些装神弄鬼、 號称阴兵过境”的旁门左道伎俩!” “洪武十二年四月十三日夜,臣正率军与叛军正面相持,竟有一支通体黑甲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我军大营之中,骤然发难,偷袭得手!” “臣当即亲率亲卫营前去追杀,可这支队伍一钻入山林之中,便如同鱼入大海、鸟上青天,转瞬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从追踪!” “洪武十二年四月二十一日,一模一样的诡事,再次发生!” “此后的数次交锋之中,这群黑甲兵士次次都是凭空出现,袭扰之后又莫名消失,踪跡全无!” “臣后来从俘获的安南叛军口中审问得知,这便是陈叔明四处宣扬的、所谓召唤阴兵的邪门把戏!” “臣率军行至惊马槽地界,军中战马竟纷纷驻足,人立嘶鸣,无论如何驱策,都不肯再往前半步。” “被俘的安南叛军言之凿凿,说此处便是阴兵往来阴阳两界的通道,生人不可擅入!” “而更让臣心惊的怪事,还在后面:” “洪武十二年四月,臣正率军在边境与叛军对峙,后方昆明城竟突然传来急报,说城中囤积军粮的官仓,一夜之间被搬得一乾二净,颗粒无存!” “偌大的粮仓之內,只留下了一张潦草的借条,上面只写了阴兵”两个大字,旁无他物。” “经此一事,军中存粮骤然吃紧,往来的运粮官更是人人自危,都说是阴兵借粮”,此事实在太过凶险诡异,无人敢担此责。” “皇上!叛军竟能悄无声息深入我大明重兵驻守的昆明腹地!” “这所谓的阴兵之术,让我军前线將士不胜其烦,军中更是流言四起,军心已然出现动盪!” “若不能彻底查清並解决这支诡异的队伍,臣绝不敢贸然率军深入敌境,唯恐中了叛军的埋伏,损兵折將,有负皇恩!” “臣已亲笔修书,千里加急送往京城,恳请聊斋先生出手相助,破解此邪祟伎俩!万望陛下明察此事,早做定夺!” 阴兵过境? 朱元璋眉头紧锁,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著,心头满是疑竇—一—这到底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招数? 他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曹国公李文忠当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皇上,依臣之见,这恐怕是叛军的诡计!无非是提前派人埋伏妥当,再让兵士身著黑甲故弄玄虚,装神弄鬼扰乱我大军军心罢了!” “曹国公所言极是,臣也觉得大抵是这么个伎俩!”陆仲亨立刻出声附和。 跪在一旁的陈沐安却猛地用力摇头,急声开口:“皇上,绝非如此!陈叔明当年能击败我的父王,篡夺安南王位,靠的就是这支所谓的阴兵!他们能隨时隨地,从各种根本不可能藏人的诡异之地突然现身,不管是密林深处,还是乱石荒岗,都能凭空冒出来!” “就拿那处乱石岗来说,我父王当年曾派人反覆勘察过,那地方光禿禿一片,连棵遮身的树都没有,土质鬆软,但凡有半点动静都能一眼看清,根本就没有能藏下人的地方!” “我父王因此便没在那边设防,可谁曾想,到了夜里————这群人偏偏就从那片绝无可能藏人的乱石岗里冲了出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更何况,”刚念完奏报的兵部尚书薛祥也皱著眉开口,“就算他们能在边境提前埋伏装神弄鬼,总不能提前潜伏进重兵把守的昆明城吧?若真是提前埋伏的人手,那昆明粮仓一夜被搬空的阴兵借粮之事,又该作何解释?这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哈哈哈哈!” 一阵癲狂的大笑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內的议论。方才被押在阶下、早已嚇得跪地不起的黎亚夫,此刻竟猛地抬起头,当著满朝文武和朱元璋的面,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高声喊道:“大明朝的皇帝陛下!” “你可知,我为何敢冒著陛下的雷霆之怒,千里迢迢送来那封国书,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火中取栗,折损你大明的脸面?” “只因我家大王,乃是真正的在世真龙,这纵横无敌的阴兵,便是最好的明证!就连你大明重兵把守的昆明城,都躲不过阴兵的手笔!” “指不定哪天,这阴兵就会在你应天府的皇城之內,来一出神兵天降!真到了那时候,改换日月、鼎革江山,也未必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哈哈哈哈!” 黎亚夫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上,笑得越发猖狂放肆,全然没把大明的天威放在眼里。李文忠怒不可遏,大步上前,抬手就对著他的脸狠狠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黎亚夫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溢出血来,他却依旧梗著脖子,正要再放狂言,殿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朗然大笑。 “哈哈哈哈!” 苏铭在谨身殿中待著无聊,又喝吃了几杯酒,走到外面,倚著汉白玉的栏杆。微风袭来,他酒意更加浓厚,登时醉醺醺的问道:“宋公公,我能去奉天殿外面听听嘛? “不可不可!”“此乃藐视圣躬之罪!” “不过,奴婢可以让人转述给先生听。”他叫来御马太监,叮嘱了几句。那太监深深看了苏铭一眼,转身进入大殿。原来,这就是闻名遐邇的聊斋啊!宋和说道:“先生,此人博闻广记。” “当年围攻苏州之时,大將军徐达的战报,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倒背如流!”“让他来转述,再为合適不过。”苏铭点头称是。 不多时,御马太监讲大殿內人们说的话都绘声绘色的描述出来。当苏铭听到阴兵过境,黎亚夫得意猖狂之时,他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装神弄鬼的把戏,张角那会就不玩了!”“现在还拿到奉天殿上来显摆,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宋公公,麻烦取些纸笔过来!”“好!” 苏铭的笑声颇具穿透力,大殿內的人也听到了。吉安侯陆仲亨,翰林院祭酒孔照內心当即躁动起来。 这应该就是聊斋的声音吧! 他们早就想知道这聊斋是谁,但却几次三番都无法得逞。现在就一墙之隔,乃是最近的距离,最好的机会!可,皇上就在上面看著呢。 他们想要出去,却又怕违了礼仪,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最后就那么纠结的站在那里!朱元璋道:“標儿,去后面看看!”“是!” 朱標小声说道,寻了个隱秘的地方偷偷向外看去,当即一脸惊讶!“父皇! ,“聊斋脸上醉意蒙蒙,御马太监在给他揉肩,司礼太监宋和在给他研磨!”御马太监!司礼太监! 这两个人哪个说出去不是大名鼎鼎?现在一个揉肩,一个研磨! 孔照突然想到了高力士拖靴,杨国忠研磨!此情此景与现在何等相似,难道那聊斋..竟是当代謫仙人吗! 苏铭又大口饮了一杯酒,醉意更加明显,將毛笔放在口中蘸了几下,显得狂放不羈,挥手泼墨,一片锦绣文章当即出世。 宋和亲眼看著,那篇文章读起来实在上头,比安南写的宣战文,更要热血得他赶忙拿了进去,朱元璋挪动了一下身子表示自己的好奇,“念!”“遵旨!”此时,马皇后带著一位女子也走了过来,那女子身著工装,三千青丝只是用一根髮带简单束著,隨风摇摆,脸颊不施粉黛,却绝美无比。 “母后,那人怎么在皇宫中喝多了?”“司礼太监和御马太监还在那么殷勤的侍奉他!”马皇后微微摇头:“我也不认识,想来是你父皇宣入宫中的吧。”“母后,快看!” “他似乎还写了个什么东西,宋和拿到奉天殿里面去了。马皇后饶有兴趣的看著,那狂放的姿態,让她心中也颇为震惊。 第51章 聊斋醉草杀蛮书!(下) 第51章 聊斋醉草杀蛮书!(下) “临安,走,咱们换个地方,別在这儿扰了旁人,好好听听这位风流才子,到底写下了何等惊天动地的文字!” “好嘞!” 宋和清了清嗓子,扬声高诵起来:“大明国皇帝陛下,詔諭安南偽王陈叔明知悉。” “自古石卵不可相抗,蛇龙岂能同斗!我大明上应天命,开基立国,坐拥四海八荒,麾下將勇兵强,甲冑坚不可摧,兵锋锐不可当!” “昔日陈友谅盘踞江西,手握六十万雄兵,鄱阳湖上一战,烈焰遮天,最终落得个身死兵败、尸首无存的下场!” “还有东吴张士诚、浙东方国珍、北元至正帝、明夏明玉珍,这些梟雄豪杰,到头来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身首异处,尽数覆灭! “时至今日!” “朝鲜遣使奉上织锦颂文,天竺进贡稀有的灵禽异鸟,南洋献来能捕鼠的异蛇,西域送来能曳马的猛犬!” “藏地的白鸚鵡千里来朝,女真的夜明珠入贡宫闈,辽东献上良驹宝马,琉球奉来佳酿珍饈。” “你道他们这般作为,所为何来?” “说到底,不过是敬畏我大明天威,感念我天朝恩德,只求换得边境安寧、 岁岁太平罢了!” “就连沿海倭寇违抗天命,天子只需遣傅友德將军率师征討,便顷刻覆灭,这便是逆天而行的下场,更何况你安南这弹丸之地、蕞尔小邦!” “你莫非不曾听闻,但凡日月光芒所照之处,皆是我大明的疆土王土!” “你等蛮夷口中吹嘘的阴兵过境,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盗墓贼罢了!” “就连你们口中所谓的上古王玉璽,也不过是从坟墓里盗挖出来的赃物!” “白日里钻进荒坟陵寢,靠著盗墓贼的指引,在地下暗洞里四处穿行,昼伏夜出,不过是想靠著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行那出其不意的偷袭勾当罢了!” “那所谓的乱石岗,本就是土质疏鬆的乱葬荒坡!” “战马不敢踏足前行,也不过是你们提前撒了惊马的药粉罢了!” “这些手段,半点算不上高明,这般计策,更是荒唐可笑到了极致!” “你等既然学著那阴沟里的硕鼠,干出这等下作卑贱的勾当,便只配缩在角落苟延残喘、偏安一隅,又怎敢在我大明朝堂之上,狺狺狂吠、耀武扬威!” “莫非真当我大明无人察觉?真当我天朝没有能人识破你们的伎俩?” “你们难不成没听过,当年曹操设下的摸金校尉?这点盗墓的鬼蜮伎俩,在我们眼里,不过是班门弄斧!” “我大明的將士,皆是奉天而行的天兵,个个能以一当百,所向披靡!” “我大明的战船,就算是当年蒙古帝国的戈船巨舰,百艘也抵不上我朝一艘!” “我劝你这犯上作乱的反王,我大明王师一到,切莫轻举妄动!但凡有半点妄动,顷刻便是国破家亡的下场!” “我大明只需挑一员驍勇猛將,选五千精锐勇士,无需携带过多粮草,饿了便吃逆贼的肉,渴了便饮仇寇的血,足以在你安南境內横行无阻、踏平全境!” “你莫非没听过这几句话:“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 “侮人还自侮,说人还自说!” “你在国书里大言不惭,写下天心取来”四个字,妄图挑衅?” “我今日便在这四个字上,各添一笔!” “你听好了—— —” “未、必、敢、来!” “更有诗为证:“割据一方自逞强,夜郎尊大备刀枪。” “痴人梦话痴人信,臥轨螳螂臂遭殃!” “哈哈哈!” “你等这般宵小鼠辈,趁早收起妄念,勿谓言之不预也!” 奉天殿內,满朝文武听得鸦雀无声,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之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谁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人能写出这般杀气滔天、 字字见血的雄文! 这篇文章,开篇是工整的駢四儷六,辞藻华美,气势磅礴;到了后面,虽不再拘于格律格式,字里行间翻涌的戾气与杀意,却更让人脊背发凉。再看纸上的笔跡,起笔时还是端端正正的唐楷,一笔一划法度森严,写著写著便笔走龙蛇,化作了挥洒自如的行书,字里行间的狂放之气愈发浓烈。 到了文末,更是彻底化作了狂草,笔锋凌厉如刀,正是全篇气势最盛之处! 尤其是拆穿阴兵阴谋的字句,还有那收尾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更是煞气凛然,堪称全篇的画龙点睛之笔! 龙椅上的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只觉得一腔热血直衝头顶,扬声大喝:“好!” “好一个聊斋!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曹国公李文忠当即跨步出列,再次躬身请战:“皇上,正如聊斋先生这篇雄文所言,臣愿亲领五千精锐,长驱直入安南境內,生擒偽王陈叔明,捣毁他的宗庙社稷,將他的首级献於太庙之前,以雪今日安南狂言犯上之恨!” “哈哈哈!” “好!保儿有这般壮怀勇气,咱又怎能浇灭你这满腔的熊熊战意!准了!” “臣谢主隆恩!” 朱元璋伸手拿过那篇写满了字的纸,自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连声赞道:“好!好一篇盪气迴肠的雄文,写得真他娘的解气!提气!” 站在班列里的宋濂,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篇文章的分量。再想到方才殿外宋和研墨、聊斋醉挥毫的场面,这一桩“聊斋醉写杀蛮书”的佳话,日后定然会载入青史,流传千古,受万代世人敬仰称颂! 满殿文武皆是连声惊嘆,心里都清楚,聊斋今日醉草杀蛮书这一桩事,必定会千古流传,万代称颂。 唯有翰林院的孔照,领著一眾翰林学士站在一旁,心里酸得直咬牙,恨不能把袖子咬出个窟窿来。当年他们奉旨撰写劝农书,心里就盼著能写出一篇名传青史的文章,结果到头来,反倒让聊斋一篇《范进中举》抢尽了风头,名满天下。 如今更是离谱,他们这些翰林院的正经朝廷命官,和聊斋那个写话本的江湖人,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可如今一看,彼此之间的差距,怎么反倒越拉越大了?这心里的酸楚,简直没法说! 李文忠上前接过那篇杀蛮书,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又扬声念了好几遍,越念越是畅快,忍不住放声大笑,指著瘫在地上的安南使臣喝道:“黎亚夫!你这狗贼!” “原来你们吹得神乎其神的阴兵过境,就是一群见不得光的盗墓贼啊!真是笑掉人大牙!” 他又是一阵酣畅的大笑,接著骂道:“陈叔明好歹也是安南宗室,竟然干出这种刨人祖坟、遗臭万年的齷齪事!” “这事要是传回安南,他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那王位上?我大明只要再发一篇討贼檄文,把这事昭告天下,恐怕安南那些地方势力,转眼就会群起而攻之,把他撕成碎片!” “哈哈哈!” 话音落下,殿里的一眾武將全都跟著放声狂笑起来,满殿都是畅快的笑声。 “自己立国的根基,就是靠著盗墓的齷齪手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根基不稳,竟然还敢主动挑起边衅,进犯我大明疆土!” 有武將忍不住嘆著气摇头,跟著笑道:“你们说,这陈叔明是不是脑子坏了,缺了根弦?” 宋濂闻言出列,躬身说道:“非也非也。皇上,曹国公,臣以为,陈叔明未必是糊涂。他恐怕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在安南的王位坐得並不稳,所以才孤注一掷,选择进犯我大明。” “他打的,无非是用战爭裹挟百姓、消耗国內反对势力的主意,借著对外开战的由头,镇压国內的异己。” “只要能侥倖击溃我大明的军队,哪怕只是借著我军的手,消耗掉国內对手的兵力,他就能坐稳这个王位。” “而他敢这么做,所依仗的,不过是一群会钻地打洞的盗墓硕鼠罢了,再加上在国书上玩了些文字把戏,便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朱元璋闻言,脸色一冷,厉声骂道:“他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这狗贼,是真把咱当成好捏的软柿子了!” 他转头看向李文忠,沉声下令:“保儿,你即刻点齐兵马出发,不必绕去云南,直接从镇南关杀入安南境內,率精锐穿插到敌军后方!” “凡是敢进犯我大明疆土的安南叛军,一个都別放活著回去!尤其是那个陈叔明,务必给咱拿下!”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李文忠躬身抱拳,声如洪钟。 一旁的胡惟庸面露不解,上前躬身问道:“皇上,既然所谓的阴兵过境,不过是一群盗墓贼装神弄鬼,那之前黔国公奏报的,云南各县接连发生阴兵借粮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 “就算这群盗墓贼再擅长钻地打洞,也绝不可能从边境一路挖到千里之外的昆明城去吧?这中间隔著千里之遥,根本不可能做到啊!” 他这话一出,殿里不少官员也纷纷点头,心里都泛起了同样的疑问一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御马太监连忙快步跑到殿外,把这话传给了醉醺醺的苏铭。苏铭半眯著醉眼,隨口解释道:“这有什么想不通的,想来是云南当地的贪官污吏,借著阴兵过境的由头浑水摸鱼,要么是监守自盗,偷了粮仓里的官粮,要么就是————” 他打了个酒嗝,接著道:“要么就是粮仓早就亏空了,黔国公那边又在不停催缴军粮,他们没法交代,只能借著阴兵的名头,把帐上的亏空给抹平了。” 御马太监连忙跑回殿內,把苏铭的话一字不差地回稟给了朱元璋。朱元璋听完,冷冷地啐了一口,骂道:“果然还是这最会写讽刺文章的聊斋,最懂这些狗官的弯弯绕绕!” 他话锋一转,又冷笑道:“不过啊,有些时候,他说的也不全对。” “谁说我大明的官员,大多都是食古不化的腐儒?你看,在怎么抹平亏空、 中饱私囊这件事上,他们一个个可聪明得很!” “简直是给个杆子就敢顺著往上爬,半点不含糊!” 朱元璋当即沉声下令:“传旨,著御史台立刻选派监察御史前往云南,隨同黔国公沐英彻查此事,务必查清粮仓亏空的真相!” “如今安南逆贼蹬鼻子上脸,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若是查出来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大发战爭横財,倒卖军粮粮草,不管是什么身份,不问缘由,一律斩立决!” “臣遵旨。”御史中丞陈寧立刻躬身领命。 殿外的春风正烈,寒意未消,苏铭又喝得酩酊大醉,朱標心里担心他受了风寒,便悄悄吩咐宋和,好生把人送回住处去。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放心地坐回一旁的座椅上,看向李文忠,好奇问道:“曹国公,这群躲在地下的硕鼠,咱们该用什么法子对付才好?” 李文忠拍了拍胸膛,朗声笑道:“太子爷放心,想拆穿他们装神弄鬼的把戏,那再简单不过了,对付他们的法子,多的是。” “別的不说,咱们大军扎营的时候,只需要把营地周边的土地好好勘察一遍,就能发现端倪。” 他接著解释道:“更何况,他们在地下掘进,不管是新挖的地道,还是借著旧坟的墓道穿行,都得点著火把照明,不然在地下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没法动弹。” “而且地道里密不透风,他们必须时不时往地面捅出透气的孔眼,不然人在里面,迟早得闷死。” “这么一来,有地道的地方,地面的土质会和別处不一样,顏色发白髮黄,就连上面长的草木也会枯萎发黄。如今正是开春,万物復甦,草木都在返青,只要有这么一片枯黄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藏不住!” 朱標听著,缓缓点头,瞭然道:“孤明白了,原来如此。 1 第52章 加封!天下文宗! 第52章 加封!天下文宗! 而此时,跪在殿中的安南使臣黎亚夫,早已经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他带来的西洋国书,被人家隨手就翻译破解了,就连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能嚇破大明胆子的阴兵过境,也被人拆得明明白白,成了满朝文武的笑柄!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聊斋! 黎亚夫心里翻江倒海,满是不敢置信一那聊斋,不就是个写话本的落魄文人吗?他怎么会有这般见识,这般本事! 无尽的悔意瞬间淹没了他,若是当初听了探子的话,好好把聊斋写的那些书多看几遍,他绝不会这般轻敌,绝不会把这个可怕的对手当成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真是悔之晚矣! 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朱元璋心里只觉得畅快无比,冷冷下令:“先把他拖下去,剁掉三根手指头!” “等咱的王师荡平了安南那伙反贼,再把他拉出来砍了,脑袋掛出去,给天下所有藩国看看,敢挑衅我大明的下场!” 殿外的锦衣校尉立刻上前,架起瘫软的黎亚夫就往外拖。不过片刻功夫,殿外就传来三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著,锦衣校尉便捧著三根血淋淋的手指走了回来,躬身回稟:“启稟皇上,那使臣疼得昏死过去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拖下去,关进詔狱里看著。” 一旁的安南郡主陈沐安,看著那三根血淋淋的手指,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反倒满是痛恨,咬牙骂道:“盗掘祖宗坟墓,行此禽兽不如之事,活该有此下场!” 朱元璋沉声喝道:“退朝!” 本来今日是安南朝贡的日子,却闹出了这么一档子犯上作乱的事,朱元璋早就没了继续上朝的心思,一甩袖子便往殿外走去。 等他走到谨身殿外时,突然心里一动,压不住的好奇涌了上来。他悄悄寻了个偏僻的窗角,用手指沾了点唾沫,轻轻把窗户纸捅破了个小窟窿,凑过去偷偷往里面瞄。 他是真的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个写出这般惊天雄文的聊斋,到底长什么模样。 可谁曾想,屋子里面空空荡荡,早就没了人影。 “聊斋人呢?”朱元璋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御马太监,皱眉问道。 “回皇上,太子爷方才已经吩咐宋和宋公公,把聊斋先生送回府上去了。” “都已经送回去了?”朱元璋脸上瞬间写满了遗憾,咂了咂嘴,隨即沉声吩咐道:“传旨!聊斋此番破解西洋国书,又在奉天殿外醉草杀蛮书,字字鏗鏘,大涨我大明国威,於国有大功!” “从今日起不再担任国子监博士,著改任其为翰林院五经博士,再加封正五品修正庶尹勛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 —” 说著,朱元璋迈步走进谨身殿里,看著案上刚刚研好的墨汁,提起狼毫笔,饱蘸浓墨,挥笔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天下文宗!” 写完,他把笔一放,吩咐道:“把这幅字好生装裱起来,给聊斋送过去。” “是,奴才遵旨。”御马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等朱元璋转身走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纸,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四个大字,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要知道,就连当年的浙东四学士一宋濂、刘伯温、叶琛、章溢,都没能得到皇上亲笔写下的这四个字的评价!从至正年间皇上起兵至今,能得到皇上这般至高评价的,前前后后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年向皇上献上“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国策的江南学士朱升。 如今这聊斋,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竟然已经能和当年定鼎江山的朱升相提並论了?这等滔天的圣眷,实在是骇人! 御马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幅字,刚走出谨身殿,就迎面撞上了胡惟庸。胡惟庸一眼瞥见了纸上的“天下文宗”四个大字,瞳孔骤然一缩。御马太监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胡惟庸瞬间就明白了—这字,是给聊斋的。 不多时,翰林院祭酒孔照也领著一眾翰林学士,匆匆往谨身殿这边赶来。他们也都好奇得很,想亲眼看看这个聊斋到底是何方神圣,可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人早就走了,只看到了皇上亲笔写下的那四个大字。 胡惟庸站在一旁,轻轻咂了咂舌,走上前拍了拍孔照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旁边其他的官员见状,也都纷纷走上前,挨个拍了拍孔照的肩膀,跟著转身离去,留下孔照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孔照:??? 你们一个个的,都拍我肩膀干什么?我跟你们说,我一点都不心酸!绝对没有!半分都没有!! 后宫之中,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朱元璋哼著民间小调,脚步轻快地走著。 远远看见马皇后和临安公主正坐在凉亭里,他立刻笑著走了过去,扬声道:“妹子!临安!你们俩在这儿呢。” 马皇后抬眼看见他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忍不住笑著调侃道:“哟,这是遇上什么大喜事了,把你高兴成这样?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那个聊斋,醉写杀蛮书的事?” 朱元璋顿时一愣,诧异道:“你咋知道的?” “我和临安方才路过奉天殿外的时候,都看见了。”马皇后笑著说道,“正好也跟你说一声,他挥毫写那篇文章的全过程,我都看在眼里了。” “宋和在一旁给他研墨,御马太监给他揉肩,他就那么醉醺醺地挥毫泼墨,那股狂放不羈的姿態,真真是有謫仙下凡的风骨。” 她看著朱元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重八啊,这般风采,你这辈子,恐怕未必能再看见第二回了。” 听了马皇后这话,朱元璋刚才那股子高兴劲儿瞬间就没了大半,只觉得那篇雄文都不香了,却还是嘴硬道:“切,咱才不稀罕看呢!” 临安公主连忙开口问道:“父皇,太子哥哥呢?” “你太子哥哥啊,对这位聊斋先生重视得很,估摸著这个时候,早就亲自往人家府上去了。”朱元璋隨口答道。 “哦。”临安公主低低应了一声,心里却泛起了波澜。方才苏铭醉草杀蛮书的那番瀟洒风度,实在是让她满心钦慕,她也想去聊斋先生的府上看看,可自己毕竟是皇家公主,女子之身,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去外男的府邸。 正犯难的时候,就看见朱雄英背著小挎包,蹦蹦跳跳地从旁边走了过来。临安公主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把他拉住,笑著问道:“雄英,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呀?” “刚上完课,回东宫去呀。”朱雄英一脸懵懂地答道。 “那正好,走,姑姑送你回东宫去!”临安公主立刻说道。 “啊?不用的姑姑,我自己能回去的,旁边还有侍读和护卫跟著呢。”朱雄英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正好姑姑也好久没见你父皇了,顺道去看看他。”临安公主不由分说,拉著朱雄英就往东宫的方向走。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自家闺女那著急忙慌的背影,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这丫头,该不会是———— 皇宫里能消遣的玩意儿本就不多,临安公主到了东宫之后,这才放开了手脚,立刻吩咐人把东宫的戏班子叫了过来,接连唱了《桃花扇》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两齣戏,这才听得心满意足。 听戏的时候,她脑子里总会忍不住想起聊斋先生醉挥狼毫、草写杀蛮书的那番风姿,再听著戏里的悲欢离合、家国意气,竟觉得戏文里的意境都深刻了几分。 这位聊斋先生,当真是謫仙人一般的人物啊! 第二天一早,京城胡同里的苏家小院。 苏铭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双眼也涩得厉害,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哎呦!” 寧知雨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见动静,立刻笑著凑了过来,欢快地说道:“公子,您醒啦?” “我睡了多久了?我记得我不是在皇宫的谨身殿吗?怎么回这儿了?”苏铭揉著额头,一脸茫然地问道。 旁边的商小伶也连忙开口答道:“公子您都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苏家哥哥,你昨天在皇宫里喝得酩酊大醉,是太子殿下吩咐人把你送回来的。后来殿下还亲自过来看了一趟,见你睡得沉,没敢打扰,就又回去了。” “哦————”苏铭应了一声,脑子里断断续续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本来还以为古代的酒度数都不高,没当回事,谁知道皇宫里的御酒,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很,越喝越上头。后来听见御马太监转述安南使臣那番狂傲的挑衅,他实在是气不过,借著酒劲挥笔写了那篇檄文,写完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篇文章写得,还真是酣畅淋漓,够解气! 寧知雨这时已经端过了一旁温著的醒酒汤,递到他面前,柔声说道:“公子,快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吧,喝完之后,头就不疼了。” “嗯,舒坦多了。”苏铭仰头把整碗醒酒汤喝了个精光,隨手把空瓷碗递还给寧知雨,刚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一抬眼就撞见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眼神,顿时觉得古怪,挑眉问道:“知雨,你这是什么眼神?好端端的,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旁边的商小伶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脸兴奋地凑上来,眼睛亮得像藏了满眶的星星,大声道:“苏家哥哥,你还蒙在鼓里呢!你昨天可算是出了天大的风头了!” “哦?怎么回事?”苏铭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商小伶一把拉住了手腕,连蹦带跳地拽著往正堂走。刚跨进正堂门槛,就瞧见堂中特意设了个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香案,案上正中赫然掛著一幅装裱精美的大字,笔力雄浑苍劲,正是“天下文宗”四个大字。 “文宗!是文宗啊!”商小伶指著那幅御笔,声音都因为激动微微发颤,“这可是当今皇上亲笔写给你,天不亮就特意派內侍送过来的!之前还有些酸腐文人在背后嚼舌根,暗里骂哥哥是文妖,现在皇上金口玉言赐了这四个字,我看谁还敢多放一个屁!皇上都亲口认可了,哥哥就是文宗!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文宗!” 一边说著,她一边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踮著脚小心翼翼地往字幅上掸了掸。其实那刚装裱好的字幅乾乾净净,连半点浮尘都没有,可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拂了一遍又一遍,那宝贝得不行的模样,足见她对这幅御笔有多看重。 “还有还有!”商小伶放下鸡毛掸子,又跑回来拉住苏铭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鬆开,嘰嘰喳喳地说道,“哥哥你昨天在奉天殿外,醉醺醺写下那篇杀蛮书的事,把满朝文武都惊得哑口无言,安南的使臣当场就嚇瘫了,这事一晚上的功夫,就在应天城里传得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在说!” “街上的人都说啊,哥哥你就跟那唐朝醉写嚇蛮书的李太白一模一样,是文曲星临凡呢!” 苏铭看著她攥著自己的手不肯放,一脸虔诚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沾沾文曲星下凡的喜气啊!”商小伶理直气壮地说道,半点没有鬆手的意思。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了“篤篤篤”的敲门声,不轻不重,透著礼数。寧知雨连忙上前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宋濂和欧阳韶並肩站在门外。见了门开,两人立刻上前一步,对著迎出来的苏铭拱手作揖,齐齐躬身道:“苏兄,別来无恙?” 欧阳韶性子坦荡,说话行礼都落落大方;宋濂虽然因为之前和苏铭的学术之爭,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彆扭,可那终究只是学问上的分歧,半点不影响他对苏铭才学的敬佩,和两人之间的交情。 “哈哈哈,原来是宋夫子,欧阳兄!”苏铭朗声笑了起来,大步迎了上去,这爽朗的笑声,瞬间就把宋濂心里那点残存的隔阂冲得烟消云散。 “夫子,”苏铭笑著拍了拍宋濂的胳膊,“昨天我醉得七荤八素的,迷迷糊糊间倒是听见你的声音了,没想到你老兄混得还真不错,都能在奉天殿的朝堂上开口说话了。” 宋濂连忙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地笑道:“嗨,什么混得不错,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小官罢了。全靠皇上胸襟开阔,广开言路,才容得我们这些人在朝堂上说几句话。” 苏铭微微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只是我醉里没听见我那位王兄的声音,倒是奇怪。” 宋濂心里暗自腹誹:那是自然了,太子殿下一直守在大殿的屏风后面看著你呢,说话都压著嗓子,生怕露了自己的身份,你哪里能听得见。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能含糊地应付了一句:“他那个官职啊————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身份特殊,自然不轻易在朝堂上开口的。” 旁边的欧阳韶笑著开口道:“苏兄,既然醒了,不如跟我们上街走一走?如今这应天城的大街小巷,可热闹得很,到处都在说你的事呢。” “对对对!”商小伶一听,立刻跟著附和,使劲晃了晃苏铭的胳膊,“苏家哥哥,我们也去街上看看热闹吧!走嘛走嘛!” 苏铭看著眾人期待的模样,笑著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就上街走走。” “太好了!”商小伶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忙拉著寧知雨,一溜烟跑回屋里,飞快地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不多时,几人收拾妥当,便说说笑笑地推开院门,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第53章 风靡天下!大庆三日! 第53章 风靡天下!大庆三日! 啪啪啪啪! 正阳门大街上,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青田书屋的刘掌柜站在门口,捂著耳朵高声喊道:“小郭,再放两掛,再放两掛!”“聊斋先生官路亨通,高升正五品官员,皇上御笔亲题天下文宗!”“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氛围一定要搞起来!”“知道了,掌柜的!”门口,一堆商人翘首以待,就算以前因为一些事情断绝关係的商贾也不得不厚顏找上门来谁让青田书屋傍上了聊斋呢!那可是当代文宗! 他的书,也就青田书屋才有精致刻板,上面还有名家绘製的图画。 其他商贾都得来这里购买! 现在聊斋的名声堪比李太白,要是不借著这股东风挣了一笔,非得悔死不可!“来了!”“来了!”一个书生挥舞著纸张从青田书屋內跑了出来:“我抄完了!”“我抄完了!” “快,秀才,念给我们听!”苦力喊道。 “念的大声一点,若是我听不见,我特么今天就锤死你!”“好!”秀才念道:“大明国皇帝陛下詔諭安南偽王陈叔明:” “本朝应运开天,抚有四海,卒精將勇,甲坚兵锐。” “后面,念后面!”秀才念的也越发激动:“朝鲜奏织锦之颂,天竺致能言之鸟,南洋献捕鼠之蛇,西域进曳马之狗!” “其所为何事?” “无非畏威怀德,买静求安!”“倭寇拒命,天子谴傅友德率兵討之,此乃逆天之咎徵,何况安南之撮尔小邦?”“岂不闻,凡日月所照之地,皆为大明国土?”“我朝之兵,天兵也,无不以一当百!”“我朝之战船,虽蒙古之戈船,百不当其一。” “宝船下海,乘风破浪,一日千里,拱卫四方!”“勿谓言之不预也!” “哈哈哈~” 听完后,在场的所有人就和三伏天吃了一杯冰块一般,浑身到下爽到极点:“骂得好!”“聊斋先生骂的果然好啊!” “那安南使团故意用西洋文书糊弄朝廷,想要落大明的面子。”“后来更是擅起边衅,狂妄自大!”“现在好,被聊斋先生骂的当场吐血了吧!”“哈哈哈!”“你们知道吗?”“我有兄弟在鸿臚寺当差,听说那安南使团之前还没有將聊斋先生放在眼里!“现在..”“他活该!” “谁不知道先生文能杀人?”“那黎亚夫在詔狱里面什么都说了,西洋国书是他写的,然后安南的那个西洋人翻译成了西洋文。” “结果呢,聊斋先生翻译回去的,比他原本写的还好!”“这就实在打脸了!” “且看今日之域中,究竟是谁家之天下!”一个文人喊道:“秀才,你这手抄杀蛮书卖不卖?”“我出五十文钱!”“不卖!” “那借我抄一下总可以吧?”“那还是五十分卖你吧!”秀才也是个借坡下驴的人苏铭一行人走在街上,旁边不少人都在大声念道:“劝尔反王,明军方至,勿敢动! 动,輒灭国也!” “量尔等撮尔小邦,如何比擬天空之皓月!”“写得好!骂的实在提气!”宋濂摸摸鬍鬚,道:“苏兄,现在知道你有多火了吧。” “当年徐达大將军攻占应天凯旋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种场景。”苏铭也没想到,自己的杀蛮书竟然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大明朝国人的自豪感,实在太高了。“走,我们向前看看。”一行人走到天街中心,却见这里琳琅满目摆放著花灯。 “猜灯谜送花灯了。”“猜灯谜送花灯了。”“客官,要来试试吗?”苏铭问道:“今儿什么日子?怎么猜灯谜呢?”“苏兄,忘了?”“端午大庆七天啊啊!”“原来已经五月节了啊。”“嗯!”寧知雨看到其中一个鲤鱼状的花灯,心中颇为习惯,苏铭轻轻一笑,指著说道:“这个。 “客官,要猜灯谜!”“我在深山坳里坳,相公请我去看潮!”“我想娘子淘把米,娘子反手缚我腰!”这灯谜太好猜了。 苏铭瞬间吟道:“有稜有角,有心有肝,一身清贫,半世煎熬。”“你和我这个,应该是同一个物事。”“哈哈哈!”那摆摊的笑道:“我这灯谜都是找秀才写的,这还是第一次碰到~”“用另一个灯谜来解这个灯谜的呢!”“佩服!佩服!”说罢他將鲤鱼灯解了下来,苏铭转身递了过去,寧知雨捧在手中,心中就和吃了蜜一般甜宋濂笑著说道:“苏兄日后定然顾家爱媳!”“入的敬家,出的治国。”“这才是当世真正的好男儿啊!”“哈哈哈~”欧阳韶笑道:“然也!” “正阳门外就有一条河,咱们多弄几个花灯放了他去,也不能让苏兄专美於前啊。”“成!”再往前走,摆摊的从花灯变成了对联。“对对联了。” “只要对上,花灯免费赠送!”“哦?”欧阳韶道:“换法子了!”“掌柜的,拿个对联。”“好勒。”掌柜的从架上解下一个条幅,笑著递了过去:“您且拿好。” 欧阳韶展开一看:“千秋韵事桃花扇!” “哦?”他看了苏铭一眼:“这是对联是聊斋的桃花扇啊!” 掌柜说道:“那是。” “聊斋先生大展国威,对联自然得写他了。”欧阳韶將银钱递了过去,这对对联就是如此,两文钱一次,对上了花灯免费赠送,对不上钱可就没了。 花灯都是自己糊的,就都被人挑走了也不亏本。“千秋韵事桃花扇。”“我对~” “一代风流媚香楼!” “好!”旁人聚集了过来,听说后齐声道好。桃花扇中所讲,席香梦就是將媚香楼点燃,和那群倭寇同归於尽的。 “再来一个!”轮到宋濂出手,他將银钱递了过去,拿过对联一看:“香梦血溅桃花扇!”“又是聊斋~!”出的苏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百姓喜闻乐见,说明他的话本真正深入人心! 至於孔照等翰林院学子不喜欢,认为那是低俗之物~关他何事! 这种难度的对联难不住宋濂:“香梦血溅桃花扇,玉环魂飞马嵬坡!” 掌柜的连连说道:“有理!有理!”“还请选个花灯。”宋濂隨便点了一个,轮到苏铭出手了,他隨意点了一个对联,掌柜说道:“相公。”“这是一个学子所写,也是所有对联中最难的一个!”“您请!”果然,打开一看,上面所写:“千万场秋月春风,弹指间蝴蝶梦中,琵琶弦上。”旁边一秀才夸讚说道:“好联啊!”“但不知是谁所出?”“是一个名为方孝孺的学子!”方孝孺? 苏铭听到后一怔,这个名字实在鼎鼎有名,歷史上上唯一一个被朱棣医了族的。他也来应天了“苏兄,怎么样?”欧阳韶问道。苏铭摸摸脑袋,將杂绪甩开,吟道:“千万场秋月春风,弹指间蝴蝶梦中,琵琶弦上。”“三百副金尊檀板,关情处桃花扇底,燕子灯前!”宋濂摸著鬍鬚:“上联说的弹琴,下联说的是唱戏,唱的还是桃花扇!”“哈哈哈!”“最后还是落在这里了啊!”“妙!绝妙!” 掌柜將那盏燕子灯拿了下来:“客官不仅对了出来,还將自己喜欢的灯也融入对联当中,实在是巧。” “这灯便送给你了。” 商小伶赶忙举手:“给我,给我。”“来我拿著!”“嗯嗯!”苏铭笑著递给了她,顺便摸摸脑袋,商小伶顿时一脸幸福的站在原地,不停傻笑。 掌柜问道:“那方孝孺说,他出的这个对联很难,我找了许多人也未曾对上。”“敢问这些先生,您是怎么对上的呢?” 苏铭道:“对对联,无非是~” “天对地,雨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雁,宿鸟对螟虫。“三尺剑,六钧弓,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翠,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鬢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这是?”掌柜的惊疑问道。苏铭回答说道:“声律启蒙!” “有时间可以读一下,对对联必备的入门书籍。”一行人向前走去,欧阳韶沉思良久后问道:“声律启蒙?”“苏兄,我也算熟读百书,可怎的从未听说过这本?” “莫非在哪位名家的手中?”苏铭指了指自己:“我写的!” “你..原来是苏兄你写的啊!”“难怪呢!”宋濂刚刚也是一脸好奇,听到后顿时无语的很:“该打!该打!”“哈哈哈!”欧阳韶说道:“有时间定然要拜读一番苏兄的大作!”“哦?关厢到了。”“走,我们出城去也。”一行人刚刚离去没多久,孔照穿著一身华美的祭酒衣服,深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个官,后面还跟著一堆簇拥。 “今儿街上好生热闹。”“那边还有对对联和猜灯谜的!”“走,你我都去看看,最近让那聊斋压的喘不过气来!“这也算是传扬传扬我翰林院的名声!” “好!”背后的簇拥纷纷说道,对对联而已,又不是和聊斋对,这可难不住他们!掌柜的看见孔照不敢怠慢:“这位老爷,你好!” “將对联给我拿一个~”“成!” 孔照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就绿了。“桃花扇下风流句!”就特么忌讳这个呢!“换一个!” 掌柜的给换了一个:“风流才子桃花扇!”“再换!” “桃花扇里蝶枫舞!” 孔照骂道:“你这廝,没完了是不是?”“就没一个和桃花扇没有关係的吗?” 掌柜诚实的摇摇头:“没有!”“你..” 孔照发誓,他动杀心了。 掌柜的又给他捅了一刀:“这条街上的所有对联灯谜,恐怕您找不到一个和聊斋无5.7关的。” “我这儿还有个范进中举的,你要不要试试?”范进..中举?娘的! 一提到这个,孔照就想起当年自己的锦绣劝农书被骂的狗血淋头,差点吐血死先农坛上。对对联都逃不过范进中举?欺人太甚了!!孔照瞬间一点心思都没,对著眾多簇拥说道:“走!”隨后人潮滚滚的回翰林院去了。 城外关厢,欧阳韶看著那条河流,就是在这里,他堪破了採生折割大案,还当上了应天府丞。 重回故地,还是和聊斋先生一起,欧阳韶突然感觉心潮澎湃。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放花灯,他们寻了个地方,將花灯放在水里。寧知雨闭上眼睛,许愿说道:“臣妾希望公子能一生平平安安!” 欧阳韶许愿:“但愿世间再也没有採生折割那般事情。” 宋濂心中默念:“希望我能早日找到实学的破绽,將苏兄的思想拉回理学正轨。” 商小伶嘟嘟嚷嚷:“希望,我,寧姐姐,苏家哥哥,能永远这样的幸福下去!” 四人同时张开眼睛,看著將花灯放在水里的苏铭,赶忙问道:“苏兄,你许了什么愿望? “哈哈哈!” “不告诉你们!”愿天下太平,不再有战乱饥荒,也不在有冻馁之苦。愿我能將大明朝,改造成后世国安民乐之样!愿...永远平安幸福! 第54章 何为王道 第54章 何为王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苏铭一行人游览的兴致更甚,在秦淮河寻了条小船。船喊哨夫撑船,眾人当中点了几接烛火,烫上烧酒。不多时,天空竟然簌的下起小雨来,让船上的几人更有诗情画意。“苏兄,不知最近有什么打算?”苏铭言道:“我想將实学推广开来。”“啊?这么快?”宋濂心道自己还没找到破绽呢!还想著把他拉回正轨呢! 欧阳韶却觉得实学真是个好东西,赶忙问道:“苏兄打算怎么做?”“我想开一座书院。”“里面共分四大科目教导。”“哪四大?” “其一,是实学课,实学的理论还需要继续完善。”“其二,是理工课。” 宋濂问道:“何为理工?” “理,便是物理;要研究万事万物中蕴含的道理和规律!”“物理..物理...” 宋濂念了几遍后不由问道:“这不就是夫子所言格物吗?”“不一样!” 苏铭说道:“朱夫子所言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直到豁然开朗,便可成功悟道。“第一,格物是分裂的!”“第二,其中最难的就是豁然开朗。” “这也就是我之前说的,朱夫子没有找到存天理灭人慾的方法,所以才说的这般含糊!”“他將严蕊断为冤案,差点冤死狱中。” “说明他也没有豁然开朗,也没有成功悟道。”“实学中的物理,相比较物体本身,更重视物体之间的联繫。”“研究物体本身,能找到事物发展的规律. 由此找到事物进步的方向。”“研究物体间的联繫,可以找到人类,以至於整个社会,进化的方向!”欧阳韶听得越发入神,虽然没听懂,但却感觉到了一种格局! 听苏铭说完忙的举杯应道:“当浮一大白也!”宋濂瞥了他一眼,嚇的欧阳韶脖颈一缩。 不过,宋濂也越发觉得,实学是一条通往成功之路的康庄大道了。 苏铭继续解释:“所谓工,便是运用理。”“发现理,便要运用理。” “此为实学之精髓,两者不可分割,故而叫理工课!”“妙!妙!” “其三,是教育学。” “我想让读教育学的人知道如何教导实学,何为死记硬背,何为启发式的教育。”“这一切都需要探討钻研。”死记硬背启发式教育..欧阳韶不禁陷入深思,记得他的老师给他启蒙便是隨便扔了一本书,背吧!背上来,给糖吃,背不上来,板子就落下来了。至於那书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先背下来在说。 书生的迂腐就是从摇头晃脑死记硬背开始的!“其四,是法学院。”“夫子,欧阳,你们思考过该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吗?这个问题朱元璋问过无数次,宋濂本想开口回答,可话明明都到嘴边了,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所说的无非就是利用儒学教化天下等等等等。可在苏铭的话本里面,这些空话实在被打击的一文不值!无奈,他看著苏铭微微拱手:“请赐教。” “当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最后,要以法治人!” 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宋濂和欧阳韶听后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齐齐的陷入深思当中。这十六个字,实在是太过振聋发聵了! 话说得很清楚,朝堂上的袞袞诸公该谋划对国家有利的事情,用德行治理天下。德行要在利益的前面,否则的话就有很多人为了私慾嘴上讲究这十六个字,其实满肚子男盗女娼! 最后,当以严刑峻法来约束官员的行为! 其实苏铭真的很想提出以法治国,这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任何人都在法律的框架之內,没有任何例外。 可惜.. 在大明朝根本不可能做到! 大明的基层,所谓皇权不下乡的行政能力,根本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强推的话,只会让人把实学打入秦法一流加以反对。甚至会造成很多害民之事。说不定大明会亡的更快!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个通用道理在哪里都不会出错!强行修改,只会让两者割裂,最后公理反噬。 所以他才提出了稍逊一点的十六个字,这是有可能的。“我设立法学院,就是为了让一些学生清楚明白大明律,並以此断案!”“若是县令本身都不明白大明律的话,谈何以法治人呢!”欧阳韶听罢后举起酒杯,自愧不如:“苏兄之志向,实在非我所能及也。”一旁的宋濂听后嘆了口气。 他最近一直在研究理学,可脑子里的实事求是四个字挥之不去,他越想否定这个,结果得出的结论越是证明这个“哎!” 他起身微微一躬:“谨受教。” 苏铭说道:“夫子,如果学院真的成立了话,以后你来我这里教书吧。”“啊?” “我?教书?” “苏兄,你別闹了,我和那四个科目几乎没有半点相像之处!”“夫子,你没有发现你的改变吗?”“改变?我?” “你平常说话中引用的语句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 “估计是除我之外最精通实学的人了吧。 ,宋濂:.. 他真有些欲哭无泪! 苏铭笑道:“何况,你不是夫子吗,教育也是专长吧,只需要改改方法便可!” 宋濂:. “这..这个日后再谈,日后再谈啊!”看著宋濂那侷促的模样,欧阳韶突然噗嗤一笑。“哈哈哈!”谁能想到,鼎鼎有名的宋濂,诸王的老师,大明的经义宗师,会露出这种模样呢!宋濂瞥了他一眼,嚇的欧阳韶赶忙襟声。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老夫和刘伯温玩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刘伯温可是御史大夫,你不过是监察御史! 一行人游览秦淮河两侧的场景,路上行人打著油纸扇来来往往,商贩站在屋檐下扯著嗓子大声吆喝。 有些商贩则是抱著雨伞匆匆而来,显然是要借这场雨挣上点零花钱!人情百態,各个不同。 这雨帘当中的一幕,真不逊色清明上河图也!此时~ 正当他们要从秦淮河拐出水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如泣如诉的琵琶声。 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那琵琶之声,让擅长弹琴的寧知雨也沉迷其中,她檀口微启,点评说道:“真乃大师也。 “这琵琶声中,蕴含了太多故事。” 眾人赶忙看去,却见一身著白衣之女子坐在屋檐下避雨,她衣著朴素,粗布所做,面孔不算特別美丽,还有一股饱经沧桑的疲惫。 鞋子並不合適,右脚踝处似乎屡屡疼痛,她动不动便抚摸一下。 她张口唱到:“一般心事一般忧,桑榆暮景应难保,客官风光怎就留?”“他那里,谩凝眸,正是马行十步九回头。” “归家只恐伤亲意,阁泪汪汪不敢留!”船上眾人都被吸引了,苏铭不禁想到,这女子究竟是谁?她有什么故事!“船家,靠岸!” “船家,靠岸!”苏铭马上说道,可船家却说道:“相公,这里不行啊,没有码头的。”“最近的码头在水门之外,你可以在那里下船,然后从城门折返进来。”“水门外面?” 等眾人下船重新赶回来的时候,那琵琶女已经不见了。 寧知雨道:“也不知那位姐姐经歷了什么苦难!”“她的琵琶,让人听的心理实在难受。” “嗯!”欧阳韶宋濂也微微頷首。 苏铭拱手说道:“今日酒兴已至,不如我们就此散去?”“好!” “那苏兄,我等二人告辞!”“告辞!”苏铭带著寧知雨她们回到胡同苏家小院,宋濂回家后却翻来覆去都睡不著,將那十六个字写成奏摺递到了乾清宫中。 朱元璋当即下旨召见。 “宋濂,你说这十六个字是聊斋所写?”“正是!” “哈哈哈!这十六个字实在太和咱的心思了。”“你们瞧,以利谋国。” “当初咱驱逐韃虏,攻灭蒙元,对中原来说,此乃有大利之事!”“后来修订黄册和鱼鳞图册,重新分配土地,大明税收瞬间上升至每年三千万石粮食。”“比以往增加了数倍!”“这也是以利谋国!” “以德治国乃是老生常谈,可后面这句德在利先,才是真正的画龙点睛之笔。”“上面的那些利,都是有利於大明的大利!”“可有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丝毫不將大明放在心上,嘴上甜言蜜语,满肚子鸡鸣狗盗。 “所作所为比李林甫更甚!” “就比如咱记得当年扬州府,一小官制定黄册的时候,將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分了好田,其他人都是荒地,还给弄山坡上去了!” “这就是利慾薰心!” “对於这种混帐,有多少杀多少,咱绝不手软!”“一种国策的推广,当以利主之,但是必须以德辅之。” “如此可保证国策在提出和执行的过程中都不会出现问题。”“后面的依法治人,在咱看来,改成是依法治官才对。”“百姓有乡约就够了!”“妙! 妙!” “这聊斋实在太对咱的胃口了!”“標儿~”朱元璋对著朱標说道:“將这十六个字裱起来,就悬掛在乾清宫的牌匾下面。”“只要咱接见官员,他们必须第一时间看到!”“每个人心里面都得有数!”“嗯!”朱元璋反身坐在龙椅上,批阅了几本奏摺却感觉实在有些坐不住,等朱標回来后亲眼看见那十六个字悬掛在乾清宫上这才安稳了一些。 “標儿,聊斋那边,以后你多多来往著。”“他是大才,是真正干事的人,能辅佐你成就大业!” 朱標却问道:“父皇,以利谋国,这么赤果果的说出来,还悬掛在乾清宫中,是不是.. “不符合王道汤汤啊。” 朱元璋在他脑袋上剐了一下:“宋濂,什么叫做王道?”“王道乃圣王之道,君王当以仁义治理天下,以德政安抚臣民。”“得得得~”“和聊斋相处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套啊!先別说了!”朱元璋突然心血来潮,从桌案上抽出一张白纸,以王子白的语气给聊斋写了一封信,最后提了一个问题:“苏兄,何为王道!” “来人,让陈洪赶紧送过去!” “咱迫不及待想知道聊斋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过多久,陈洪便回来了,拿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所谓王道,对手不乖,就踩死他。” “这..”宋濂鬍子一颤,苏兄,你怎能说出这种霸道的话! 朱元璋却哈哈大笑起来,又写了一封:“那何为霸道?”回信说道:“乖,也踩!”“那何为诡道呢!” “笑眯眯的,突然就將他踩死!”“何为孔孟之道?”“踩死之前,先和他说上一声。”“那何为无为之道呢?” “我无动於衷,但是你莫名其妙的就被我踩死。”“哈哈哈哈!”看著那四封回信,朱元璋笑的合不拢嘴:“標儿,看见了吗!”“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依法治人!”“这才是这四句话的真諦!”“不愧是能写出杀蛮书的聊斋啊!” “哈哈哈!”朱元璋背著手大笑离开这里,朱標拿著那四张回信,渐渐的陷入深思当中。他...若有所悟啊! 回到东宫,却发现临安公主还在这里看戏,戏台子上唱的:“俺曾见金陵玉殿鶯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朱標问道:“临安,再看桃花扇?” 临安公主吐出口中的荔枝:“太子哥哥,你来看看,实在是太感人了。”“我都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宫里面还有些奏摺要处理,你和雄英好好玩。” 说罢后他又对著朱雄英说道:“雄英,去叫上你两个弟弟一起看!”“允熥可以,允炆..”“他手心很疼,估计出不来。”“怎么回事?” “今天功课完成的不好,被周师傅给揍了。”这很正常,他当年不也是这样吗偽?“那你就更得叫上,安慰安慰他。”“快去吧!”“是!”朱標走之前將那四封信落在了这里,临安看了一眼,突然冒出个想法。要不和聊斋先生当个笔友? 第55章 你好,我是聊斋 第55章 你好,我是聊斋 翌日。 苏铭缓缓醒来,看著搭在胸前的那个白玉胳膊,忍不住轻轻一笑,將它慢慢放到被窝里面他刚要起身,却发现寧知雨的腿还搭在他腿上呢。整个人的动作,就好像抱著一个树袋熊般。“咦!” 此时,寧知雨也醒了过来,看见现在的情形俏脸一红,赶忙收了回去。 “公子,你醒了啊。”“嗯啊!”寧知雨说道:“我马上就去准备早饭。 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她还很害羞,现在穿衣服都不用背人了。 苏铭自己做了个牙刷,撒上盐粒刷牙洗脸,五月份用冰冷的井水一激,瞬间清醒了过来。邦邦邦!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商小伶说道:“苏家哥哥,是安南郡主。” 郡主陈沐安对著苏铭道了个福:“公子,我有礼了。”“怎么了?有事吗?” “李文忠將军已经点好兵马,今日便领兵出征,我是来和公子告別的。”“多亏公子道破了阴兵之谜,不然——”苏铭轻轻摆手:“无妨。”“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最关577键的原因是安南人自己作死,擅开边衅,还在国书上算计大明!”“你要担心的是自己,李文忠擅长奔袭,此去云南五千里之外,你能跟上吗?”陈沐安心中感觉有些欢喜,他这是在关心我吗?虽然只是相处了这么短短一天,可当日他醉草杀蛮书的举动,天下又有哪个男儿可以相提並论呢? “你怎么了?”苏铭在她面前摆摆手,陈沐安这才陡然回神,发觉自己在苏铭面前失態,脸颊一红:“没事!没事!” “对了,我有个忙需要你帮。”“公子请说。” “陈叔明是在海上捡到的那个西洋人,对嘛?” “对!当时他应该是遭遇了风暴,船只破破烂烂,已经没有航行能力了。”“那他船上有什么东西吗?”陈沐安认真思忖,道:“有很多。”“这样,我给曹国公书信一份,请他配合你!”“到时候,麻烦你將西洋人隨身携带的物品都送到应天来。” 陈沐安用力点头:“好!”“公子的要求我定会做到。”“那,我就走了。 “” 苏铭轻轻摇手:“再见。” 寧知雨也对著她招手:“再见!” 走出大门的陈沐安突然感觉想哭,这个庭院比起安南王宫虽然很小,但其中的那种温馨感觉,却让她神思嚮往。 驾!驾! 一人身披五色令箭从远处奔来:“郡主!”“公爷令我通知你。” “此刻军营擂鼓,点兵聚將,即刻出发,不得迁延!”“违令者,军法从事! ” “是!”陈沐安翻身上马,深深的看了一眼庭院。聊斋,我不会忘记你的。 愿以后再见。 “驾!”隨后转身离去。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寧知雨暗暗心道:“公子,你又在一个人心中留下你的影子了。” 时间快速流逝,眨眼已经到了洪武十二年六月。 苏铭津津有味的看著商小伶和寧知雨正在下棋。 不是围棋,也不是象棋,这两种以商小怜的智商,找寧知雨下就是找虐。 他们下的是苏铭教的五子棋。 今日,商小伶信心十足,因为苏铭教了她一招裤衩阵!至今无人能解!核心就是一个,不用理会。 此时,旁边庭院突然传来一声轰隆的爆炸。 苏铭一怔,快步走了过去。 开门一看,却见陶成道和蓝再昌已经被炸的黑不溜秋,但是却喜气洋洋咧著个牙嘿嘿直笑老远就和牙飞出来一样!“成功了!” “我成功了!” 苏铭问道:“雷汞做出来了?”“是!我等不负苏兄的重託!”他们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装了一点白色粉末,却见只是往地上一摔,顿时轰的爆炸声响起,升起一阵白烟。 地面上竟留下一个小小的空洞。 这么一点就有如此恐怖的威力,可想而知大批量的雷汞爆炸是什么模样!那绝对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刚刚的爆炸~”蓝再昌尷尬的摸摸脑袋:“放的料稍微多了一点。”“於是就.”“炸了!” “你们还真是胆大!” 陶成道兴奋说道:“苏兄,干嘛用这个製造火帽啊,这东西威力太大了,直接取代火药不是更好。” 苏铭说道:“好想法!” “可惜,雷汞不好控制,故而只能用它来做引火物,却不敢替代火药!”“除非你们能製造出稳定的雷汞~” “俗称,硝化甘油..”蓝再昌赶忙问道:“这硝化甘油又是什么?”“这就要高深的化学知识了,须得你们潜心学习。”“目前为止,雷汞就够用了。” 蓝再昌陶成道二人对视一眼,用力点头:“苏兄。”“我们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此时,商小伶闷闷不乐的走了过来,苏铭问道:“这是怎么了?“输的裤衩子都没了!” “你教的那是什么狗屁裤衩阵!” “苏家哥哥,你赔我钱!!” “哈哈哈!”苏铭大笑起来,商小伶则是趴在他身上,不停的用小拳拳锤他胸口。“不著急,我再教你个牛牛阵~” “只要成型,一招轻鬆抬走对手!”“真的?”苏铭点点头:“至今无人能解!”“绝对能贏!” 此时,蓝再昌二人紧紧握现在,也是时候该拿回他们失去的东西了!不过,在此之前~ 又到时日了,他们得去看看老伙计们。將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雷汞是比黑火药更强的东西)(是子弹的底火) (也是现代枪枝的基础) 天街的尽头是大明门,后面是端门,端门两侧分布著六部衙门和五军都督府。一人穿著官袍从工部衙门走了出来,胸前的补子显露身份,正七品小官。 他口中含著一根牙籤,边走路边打著饱嗝,毫无形象,背后一人同样穿著官袍,却好似小廝一般紧紧跟隨,问道:“大人,我们去~什么地方?”“五城兵马司的千户请我吃饭。—”“都三次了!”“哈哈哈!” “你也知道,有些事情必须经过五城兵马司,我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走吧!”不一会,两人来到天街最繁华的酒楼,迈步走上二楼。 此时,一个包间门正开著,不二迎了上来:“敢问是工部的古学艺古大人吗?“ “对!” “请!千户大人已经在里面等了许久。”“嗯,你下去吧。”等小二走后,他拍拍自己的脸颊,突然扬起一股假笑,边说边向內走去:“哈哈哈!”“王兄弟,真是许久没见了。”內里,一个穿著紧身长袍的人站了起来,抱拳说道:“能请古兄一顿,还真是费劲呢!”“你也知道,曹国公和沐英正在攻打安南,傅友德那边也在打仗。”“我得筹措军资啊!” “哈哈哈!古兄果然得部堂大人重用!”两人互相吹捧了一阵,千户看向古学艺背后那人,道“这位是?”“他叫魏学良,匠户为官,是我的亲信!” “哦哦~久仰久仰,在下王文栋。”古学艺道:“最关键的你怎的不说?”“他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博文的弟弟!”魏学良抱拳道了个诺,王文栋微微一怔,他不是个匠户吗?怎么这么大的江湖习气?三人宾主落座,觥筹交错,不多时就热烈起来。 “不知王兄最近在忙什么?” “瞎忙,你还不知道五城兵马司的处境吗?”“户部叫我们去帮忙卸船,工部让我们去搬砖,勛贵叫我们去给他修房,就连司农寺都让我们搬运种子。” “著火了还得去灭!”“娘的!” “我们和码头上的苦力有什么区別!”“哎~” “也多亏古兄,才能让我这个千户免了工部那边的差使!“来,我敬古兄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古学艺问道:“王兄,我让你盯著的事怎么样了?”说道正事,王文栋先將酒杯放下,疑惑说道:“確实有点奇怪。”“前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前,晚上吧。” “你让我盯著的那栋房间內突然发生巨大的爆炸!”“我哥赶忙带人前去查看,生怕起了火灾。” “结果你猜怎么?”“被锦衣卫拦住了!”“还是指挥使毛镶亲自出手。”“毛镶,那是什么大人物?被他拦下!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前几天,那里又发生了接连两次爆炸!”“声音震耳欲聋!” 爆炸? 古学艺赶忙问道:“这次又被锦衣卫拦住了?”“额,我们根本就没去。”“上次被毛镶拦了一下,还给了一锭银子,大家都清楚这是锦衣卫的买路钱,再去可就要吃板子了。” 爆炸! 田古学艺用筷子夹了口菜,若有所思的放到口中。难不成,那两个遢货又研究出更好的火药配方了?对! 一定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锦衣卫会守在那里呢! 难道锦衣卫已经事先得到了情报,知道那里有了新型火药?不可能啊! 如果真有,如今正在进攻安南和倭寇。 皇上向来讲究速战速决,怎么会將这么厉害的东西捏在手中引而不发呢!莫非锦衣卫不是衝著他们去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里有什么东西需要锦衣卫保护? 古学艺心乱如麻,他担心锦衣卫的存在,但是又忍受不了新火药配方的诱惑。自从他上次偷走配方,再加帮助工部郎中於了不少事情,瞬间平步青云! 可一来二去,那点本事都用光了,工部郎中发现他的黔驴技穷,竟然渐渐疏远了。他也就靠著吹嘘自己和部堂的关係在京城勉强混口饭吃!可这样早晚会露馅的!不管了! 富贵险中求,拼上一把! “多谢王兄告知我这个消息,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他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酒钱我付了,就当给王兄赔罪!”“告辞!”他走出酒楼,拐弯抹角找到一个藏在胡同里面老酒馆,买了坛酒,又买了点下酒的熟食,提溜著便向蓝再昌那里走去。 可刚靠近胡同没几步,屋顶上突然一阵呵斥:“干什么的?”古学艺下意识抬头,当即骇的魂不守舍,那绣春刀实在太过显眼。锦衣卫!! 他哆哆嗦嗦说道:“我..”“我来找我的师傅..” “他...” “他就住在这里。”古学艺指了下胡同里面的一个门,锦衣卫见不是苏铭家,囫圇翻了个身,消失在房檐上“呼!”嚇死他了! 果然,这些锦衣卫不是衝著那两个老塌货来的! 自己多心了。可... 他好奇看向胡同深处,锦衣卫到底在保护什么呢?邦邦邦!邦邦邦!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难道出去了? 此时,那魏学良跑了过来:“大人,我手下兄弟们发现那两人的踪跡了!”“在哪?快带我去!”“好!”应天。 蓝再昌,陶成道,苏铭三人出城而去,来到莲花池深处。 这是此地有名的贫民窟。 他们进入一个庭院,苏铭见那里面的人各个瘦骨嶙峋,脸色蜡黄,饿的就剩下皮包骨头了。 每个人手上都满是死皮,脸颊长满了皱纹,眼中一片混沌。 就连孩子的眼中都看不见一点光芒。“娘,我饿!” “饭菜马上就做好了,稍等我一下。”女子小心翼翼將带著石子的黄米下到锅里,再加一把野菜进去,后来又取出一个口袋,抓出一把粉末就往锅里面放。 那分明是泥土! 苏铭明白:“观音土!” 所谓观音土,不是隨处可见的土,是观音像下面的绵土。 可以捏成馒头模样放到锅里面蒸,吃完后有饱餐感,但是因为无法消化,吃多了便会活活涨死。 有些男子肚皮撑的溜圆,可却骨瘦如柴,这就是吃观音土的缘故。多亏没带寧知雨和商小伶来,不然她们非得嚇的好几天都睡不觉。大明朝,甚至古代社会都是如此。有繁花似锦,但更多的却是,顛沛流离! 苏铭內心揪紧,见蓝再昌从一个房间中走出,三步並作两步上前问道:“他们是?”“苏兄,他们是来应天轮班的匠户。”此时,一人隨陶成道走了出来,蓝再昌介绍说道:“这是本次轮班的领头,也是江南赫赫有名的玉匠。” 那老者行了个礼:“老朽骆儒,见过先生。”“快请起。”一行人坐在庭院里面,苏铭从袖袋中拿出一锭银子:“快去买点东西回来,给他们垫垫肚子。” 骆儒赶忙说道:“多谢先生。”他差人前去,不一会便安排妥当。 “不瞒这位大人,老朽当年的这双手,能够在玉上面刮出丝来。”“现在宫里面行走的玉牌,都是老朽设计的!” 苏铭不解问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手艺,那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呢!”“哎~” 骆儒看了眼雄伟的应天城:“这都怪那该死的古学艺!!“都是他让我们沦落至此的。”古学艺.. 又是他,这个人出场频率很高啊! 听老者娓娓道来他们的心酸之事,苏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蓝再昌道:“苏兄,实不相瞒,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他们。”“为什么?”“现在是五月份,七月秋收结束后,他们就打算跑了。”“走私船都已经联繫好,沿著长江溯流而上,进入湖广勛阳山中。“七月份?那会庄家还没熟啊!”“就得这样。” “不然的话,现在正直清閒时候,一旦八月份开了大工,他们有几个能活下来实在说不准“还有,这些荒地是新开垦的,但却並没有入黄册,所以不受皇帝圣旨的保护。”“之前,一人在工部无意中听到,古学艺正打算將它们全部兼併掉呢!” “如果等粮食完全成熟再去收割的话,恐怕就没一点属於我们了。骆儒大惊失色:“在昌,你怎的將我们的事情都说出去了!”再昌说道:“骆大哥,苏兄是值得信任的。” “他將最为先进的火药和更高等的雷汞製造方法都告诉了我们,我们又有什么需要隱瞒的呢!” “火药配方?”骆儒不解问道:“不是被古学艺那个人渣偷走了吗?” 蓝再昌苦笑说道:“之前我一叶障目了!”“空拿废物当成宝贝!” “苏兄的火药配方,才是最为正確的配方啊!” 骆儒不解问道:“这位兄弟也是匠户?” 苏铭摇摇头:“我是民户!” 听到民户这两个字,所有人瞬间一脸羡慕。莲花池新开荒的土地为什么没有进入黄册,他们为什么沦落到这种地步,还不就是匠户这两个字所害吗! 一个民户,竟然知道最好的火药配方,还毫无保留的告诉了蓝再昌。骆儒感慨一声:“是小老儿浅薄了。” “老朽现在最为渴望的,就是那聊斋先生將古学艺此僚的事情都曝光出来,让皇上將他处死! ” 第56章 琵琶记!你听说过孟姜女吗? 第56章 琵琶记!你听说过孟姜女吗? “这样,我们的生活也就有些盼头了。”苏铭说道:“放心,聊斋会听到你们的声音的。”但,光是这样还並不够。 骆儒闭目祈祷,“希望如此吧。” 三人又待了一阵起身告辞,苏铭想要一个人静静,让蓝再昌二人先回家去。 不知走了多久,嗡嗡! 他又听到了之前在秦淮河上听到的那股琵琶声。“这是?”苏铭好奇的上前走去,果然又见到了那个女子。 琵琶声依旧是之前那般,如泣如诉,弹到最后,手指拨弄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整个人也哀怨起来。 她到底有什么故事呢? 苏铭一边走一边吟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纵使相逢因不识,尘满面鬢如霜。”那女子將手摁在琵琶上,道:“先生,有什么事吗?”“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我的故事?” “我叫聊斋!”聊斋. “你就是聊斋先生?” 女子激动的直接站了起来,脑袋嗡的一空,手拿琵琶没法行礼,却又忘记將琵琶放在一旁,就这么手足无措的呆在那里! 她来到应天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聊斋是谁。许多人求见他一面而不可得,现在竟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不敢相信的再次问道:“您就是聊斋先生?”“对!” “聊斋先生,您想听我的故事?” “从你的琴声中,我听出了不逊色苏軾江城子的悲伤,故而才出此唐突之言。”女子摇摇头:“无妨~” “我在街上弹奏琵琶,本就是为让更多人知道那个男人的故事。”“他身虽死,可魂不灭!”聊斋这个名字,对寻常百姓就是最大的信誉! 苏铭找了个茶馆,两人相视而坐,女子將她的故事全都讲述了出来。“原来也是个苦命的匠户啊!” 应天。 蓝再昌陶成道告別苏铭,正打算回家去。“老蓝,那雷汞你一直拿在身上吧!” “当然!这是苏兄给的,是揭穿古学艺的关键,还是帮助老兄弟们脱离苦海的东西!“我肯定要隨身携带了。”“那就好。”两人走了不多时,突然看见古学艺迎面走来,原本高兴的脸顿时拉了下去,直接就要绕道离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特娘的晦气!”可那古学艺见他们要离开,赶忙快跑两步拦在两人面前,殷勤说道:“师傅!师傅!”“你怎么不搭理我啊!”蓝再昌骂道:“谁是你师傅啊!” “快滚开!”“好狗不挡路!”古学艺內心一沉,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更加殷勤:“师傅,你再看看!”“当年是你把我养大的。”“我就是你的儿徒啊!”“最亲近的那种。” 蓝再昌装作认真的审视了他几眼:“我就记得当年从扬州来应天的路上就养了条狗。” “不记得养了个人啊。”古学艺拿起手中的好酒好菜显摆了两下:“师傅,不要这么无情嘛!” “看,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记得你最爱喝什么呢!”“胡同里面的好酒,加上二斤猪头肉,猪蹄最多,燉了一个时辰,特別精道!”“尝尝!”蓝再昌一把將他推开:“別挡路!”“我可不敢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万一里面放了蒙汗药,又有什么企图呢!”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古学艺忙的拦住:“师傅师傅!”古学艺狡诈如狐,他见自己上前时蓝再昌每次都下意识的挡在胸前,就料定那个能剧烈爆炸的东西肯定就藏在那里! 故而每次都专门往上面靠,弄得蓝再昌只能狼狈躲闪。“师傅!师傅!” “我今天是专门找你道歉的。”“徒弟现在有钱,能把您养的白白胖胖的!” “以往的事情是徒弟不懂事,现在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啊!”“咱们別在这里说话,大庭广眾下,挺不好意思的!”说话间,古学艺簇拥著他就往胡同走去。 蓝再昌破口骂道:“滚开,我不认识你,也不想搭理你!“以往的事情不懂事?”“现在有钱?” “那臭钱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欺压良善,侵吞民膏,难道就不怕聊斋先生曝光!”“难道就不怕遭到报应吗?”聊斋? 古学艺一脸无所谓,他又怎么知道我的事情?他眼睛一转,顺势便要扑上去抱住蓝再昌。蓝再昌赶忙躲开,可旁边围著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他觉得古学艺实在难缠,就將怀中的雷汞交给了陶成道,让他带著先回家去! 就是那个! 古学艺看到后双目放光。见陶成道拿著罐子离去,他偷偷对著人群打了个眼色,魏学良微微頷首,隨即赶了上去。古学艺心中一笑,老塌货!那现在我拖住你就行了。用刑部的话来说,给自己製造个不在场证明啊!“师傅!师傅!” “你別忙著走啊,我真知道错了~”陶成道拿著罐子向家中走去,当路过一个胡同的时候,一扇大门突然打开,只听得彭的一声! 他双目一黑,倒地之后只看到一人拿走了他的罐子,完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別..”! 魏学良冷冷一笑,將人扔在地上,回到古学艺那里,打了个手势,而后消失不见。古学艺见已经得手,也不在纠缠,当即恢復冷眼模样,悠然说道:“既然你这么绝情不再认我,那!” “当年的那点情分也就淡了!”“咱们就此別过!”说完便匆匆离去。 围观的眾人看到这虎头蛇尾的一幕也颇为不解,只是蓝再昌似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什么,疯一般的向屋內跑去,当看见陶成道倒在胡同口时,瞬间惊叫道:“不好!”工部衙门。 魏学良將那个罐子拿了出来,古学艺捧著把玩了半天,狂妄大笑:“还真是没想到。”“那几个老塌货居然有这种本事,將火药弄成了白色的!”“只不过,这玩意能爆炸吗?”“要不要点点试试看?”他们刚想实验,工部衙役前来匯报:“大人,有两个人正在衙门口闹呢,说你拿了他的东西,还在破口大骂!” 古学艺故意问道:“是两个什么人那?”“应该是匠户!”“狗一般东西! 你们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老子什么身份,需要拿匠户的东西?”“看不明白吗?那就是两个来碰瓷的人,乱棍给我打出去便是!”“如果再敢来工部衙门吵闹,一人打断一条腿!” “哈哈哈~”古学艺心中发狠。师傅,之前你在路上骂我的那些话,我可还没忘记了呢!只是,恨不能亲手打断你的腿啊! 他打开罐头,用鼻子轻轻一嗅:“没问题,有火药的味道。” “那两个老塌货有点东西啊!” “只是可惜,不多!” 正当他要实验之时,工部衙役突然说道:“大人,部堂大人和郎中大人让你过去!”“怎么了?”“皇上有旨,宣工部官吏入宫!” “似乎是提供给前线的火药出问题了!” 苏家小院。 苏铭將那琵琶女安顿在青田书屋,让刘掌柜的照顾,自己回到小院靠在躺椅上,回味女子刚刚说的故事。 关於匠户的事情必须解决,否则的话对推广实学是个巨大的障碍! 苏铭一边思忖,一边凭著记忆给女子画了张画像。寧知雨问道:“公子,这是之前秦河畔的那位女子?” “你有见过她了?”“嗯!也是一个苦命人!”“苦命?” “听说过孟姜女哭长城吗?”“啊!”一旁,商小伶学著苏铭的那副女子画像自己模仿了一下。邦邦邦! 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寧知雨开门一看,却是满脸青紫的蓝再昌兄弟二人。 ,你们——这是怎么了?”蓝再昌二人看到苏铭,赶紧跑了过去,噗通跪倒在地:“苏兄!”“苏兄!” “我二人对不起你啊!”“那雷汞——” “之前在路上我们碰到了古学艺,他故意纠缠,实际是出言试探,最后..“我怕出问题,將雷汞交给老陶先拿回家去,谁知道,半路上被打晕,雷汞也被抢走了。 “那.” “肯定是古学艺乾的!” “我二人去工部衙门找他理论,可连他的面都没见著就被打出来了。”“老陶的腿也被打断了!”蓝再昌两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一方面有对苏铭的愧疚,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居然被抢走了;另一方面还有不甘,这东西可承载著许多人的希望啊。 “知雨,快將人扶起来!”“嗯!”寧知雨虚扶一下让两人赶忙起来,蓝再昌二人站在旁边,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苏铭会怎么大发雷霆。 苏铭严厉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个教训,以后要將东西藏好了。”“对於有心人来说,身上不一定安全!” 陶成道说道:“这——实在是惭愧!”“东西被偷了就偷了。” “第一,他不会製造,那么点雷汞可不够批量供应军队!”“第二,他也不会用。” “一大罐的雷汞若是被直接点燃,后果..”“可比想像中要大很多!”“在昌,我信仰实学,就借这件事教你们一个道理。”“拿来主义是靠不住的。” “偷走別人的成果,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风前烛雨里灯,猖狂不了多久。”“关键,还是要自己的底子扎实!”“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更要知其所以必然!”“这话不是对古学艺说的,而是对你们说的,我告诉了你们雷汞的製作方法,你们也確实造出来了。” “可从今天开始,你们最关键的任务就是弄明白,它为什么能够造出来!” “熟能生巧!” “这是一句古语,熟是熟练,巧则是创造——不闻大论,则志不宏!不听至言,则心不固!有些话,他早就想说了。 蓝再昌不由得陷入深思,將水银放入硝酸当中,然后加入酒精,这样就能造出雷汞!但是为什么能造出来?他们確实不知道。 两人一脸惭愧:“苏兄,我等二人明白了。”孺子可教也! 实学的推广就是要这样一步步的来,决不能一蹴而就。 “但是,偷了我的东西,也不能轻饶了他!” 【赵五娘,原本是江陵府的一名女子,嫁给了一名匠户为妻。】 【后来,他的丈夫踏上了轮班之路,整整五年都没有回来,一位女子在家中苦苦支撑,后来公婆双亡,她也踏上了寻夫之路...】 【古学艺,原本是个孤儿,蓝再昌见到后视若己出,打算將全身本事倾囊相授,可他却吃里扒外,偷走了蓝再昌最新的火药配方,献给了工部郎中,最后,更是解决了郎中的一个大问题...】 自己先前调查的比老者和赵五娘所讲全面很多,很多事情也就连贯上了。 苏铭挥笔泼墨,不到一个时辰,一篇文章便横空出世。 他写上落款,转身说道:“帮我个忙可好?”蓝再昌赶忙说道:“苏兄你说!” “將这篇话本和这个画像都送到青田书屋如何?”“话本?” “画像?”蓝再昌將文章拿了起来,看到上面秀气的《琵琶行》三个字,只感觉这种字体自己在哪见过。 当看到最后一页的落款后,他浑身一个激灵,嚇的差点没將文章扔在地上! “啊!!”陶成道被嚇了一跳:“老蓝,你怎么了?”“聊..聊..聊.”蓝再昌惊的一句囫圇话都说不出来。“聊什么?”陶成道探头过去,瞬间也看到了最后的落款。 “洪武十二年六月,聊斋书!”“聊——聊..”两人手脚发颤,呼吸急促,半晌之后才声音哆嗦的问道:“苏兄..你..”“你就是聊斋先生?”“不像吗?” “像..像..不不不!就是!就是!蓝再昌赶忙改口,可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说的不妥,最后在嘴巴上拍了一下。“苏兄...我...我实在是...” 聊斋啊!大名鼎鼎的天下文宗!没想到居然就是他们的邻居!啊!! 苏铭说道:“你们要再哆嗦的话,汗水就都掉在手稿上了!” “哦哦!”两人这才如梦初醒,他们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匠户那里,苏铭信誓旦旦的说聊斋一定会听到。 原来~ 他就是聊斋!!“要保密!”“是!” “先生。” “我们马上就送去青田书屋去!”“嗯!”两人將文章摺叠起来放在怀中匆匆离去,身上被殴打的疼痛也顾不上了。待两人走后,商小伶举起自己刚画的人像对著苏铭显摆说道:“苏家哥哥,看看,怎么样? 画像女子手拿琵琶,如泣如诉的面孔更是栩栩如生,画的和苏铭竟然不相上下。“小伶,你画的?”“那是自然!”“你居然还有这个本事啊。”“嘿嘿!” 寧知雨说道:“当时在天香阁的时候,扇面,还有屏风上的很多画像都是小伶画的。”“她可是个画画高手。” 苏铭摸摸她的脑袋:“真是没想到。”“给哥哥我露了一手!”“小伶!” “从今天开始,我的话本插图就归你了!” “嘿!保证完成任务!”商小伶站直了大声喊道,苏铭寧知雨二人看罢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57章 一处相思两处閒愁 第57章 一处相思两处閒愁 刘掌柜在拿到话本后看见还有图画,这个书屋里面刻不了,只得让小郭去街上寻了个刻阴阳图章的人来。 將一切安顿妥当后,他泡上杯茶,抚摸鬍鬚,细细品读了起来。茶馆。大幕缓缓拉开。 老关头拿著惊堂木走了上去,看了眼下面突然一怔:“霍~”“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只见茶馆里面挤的满满当当。 这老板也是个鸡贼的人,將前面和二楼弄成了贵宾区,需要花很高的价钱才能买到票。后面椅子摆放著密密麻麻,就差弄个上下铺了。“老关头,快点说吧!” “等你说完我就去將茶馆老板锤死,然后再也不来这里!”“快特么挤死了。”老关头赶忙劝道:“锤王,可是不敢衝动啊。”“我记得,你家那媳妇,还八成新呢吧!”“这要是一拳下去,就归別人了!”“哈哈哈!”全场人顿时哈哈大笑。“好!”“閒话不再多说,咱们今天直接进入正题。” “上个月,聊斋先生醉草杀蛮18书,嚇的安南使臣跪地叩首,整个应天大庆三日,几乎成为欢乐的海洋。” “有好事者学著前宋开封之美,写了篇应天梦华录。”“里面工工整整的罗列了应天一百零八处繁华之地,还按天干排序,著实引发一些追捧。 “可今日之话本,却是为了告诉大家,似这般烈火亨油之繁华不过应天尔尔,夫明各地,依旧有许多不平之事。” “我等还在路上,需要继续努力。” “那我,就给大家讲述这本聊斋先生所写《琵琶记》!”“啪!”惊堂木响起。“有道是:”“才斟別酒泪先流,廊上孤舟妾倚楼。”“片帆渐远皆回首,一种相思两处愁!”“此诗讲的是相爱之夫妇离別之苦。”“诸位可知孟姜女哭长城?”在场所有人齐齐点头。 “今日之事,其虽不如孟姜女悲壮,可却一样至情至深!” “在大同朝湖广布政司江陵府,有这么一家人,从前朝走来便是匠户,也是別人常说的手艺人。” “他姓蔡,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叫他蔡二郎。” “蔡二郎继承父业,有著一手好木工,邻里之间若有什么需求便会去寻他。”“后来声明远播,就连別村,城镇之人也知道了蔡二郎的大名,纷至而来。”“一来二去,他家中也积攒了下不少財產。” “这天父母商议,找媒人给他张罗了一门婚事,接亲对象正是邻村赵家小姐,因排行老五,眾位都叫她赵五娘。” “下聘,定期,迎娶。” “一切进行的有条不紊,两口子成亲之后也是相敬如宾,日子一日好过一日。”台下所有人都清楚,聊斋的话本就是这样,刚开始平淡,娓娓道来,可后面的时候陡然而下,情况便尖锐起来了。 果然,只听得老关头说道“可惜,好景不长,县衙点了轮班匠户,蔡二郎高居榜首,带著全村七十八名匠户,需在二月十五日前到应天点卯。” “赵五娘你情我浓,不愿情郎离开。”“可皇命难违,其叔叔乃是个会来事的人,提醒说道:”“侄子,你此去千里之遥,务必要带些人事,打点上下,否则恐难以脱身。”“蔡二郎听从叔叔的提醒,將家中积攒之纹银带了十两。”“可他从没出过远门,怎么能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呢!”“这事情坏就坏在这里了!”“他告別贤妻,带著同乡之人,一片孤舟而去。”“赵五娘独上码头高楼,远远眺望,心中满是不舍。”“原本,皇上圣命,轮班工匠只需一年便可返回,可~”“这一等,就是足足五年!” “刚开始,蔡二郎还隔三差五写封书信回家道声安好,顺便言及京师繁华,居大不易,要些盘缠。” “可后来,便再没了踪影。” “赵五娘本想前往应天寻找,可家中公婆二人愈发苍老,实在无法离身。”“就这么的,又熬了一年。”台下观眾的心渐渐揪了起来。 此时,茶馆中竟响起阵阵琵琶声,它如泣如诉,曲子所过之处让人中无比悲切!正和此时的情景。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那苦力说道:“娘的“1 “这琵琶谁弹的,真是~”结合老关头说的话,他也忍不住擦擦眼角的泪l 水:“我特么真想锤死他。“这一年。” “天下大旱,湖广大飢,人相食。”“家中只有赵五娘一人,又因其为匠户,没有其他进项,再加蔡二郎接二连三写信拿走了不少银子,家中存粮不足!” “一日更是遭了土匪,那一可怜弱女子如何能够抵抗?”“就这,家中存粮全部被抢!” “赵五娘东家借钱,西家借米,南家借火,北家借柴,低三下四,垂眉恳求,可就算如此依旧不够!” “她枯坐铜镜面前,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也就剩那三千青丝!”“这是女子的象徵!”“可..” “为了奉养公婆,她別无选择,只见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头髮落地。” “她將脑袋包了起来,为了不露出破绽,做了个道姑的装扮,剩下的都换了柴米油盐。”“每日,將粮食交给公婆,自己吃糠咽菜,又那么熬了几日。” “可饥荒越来越重,婆婆死去,公公也不久后饿死。”“婆婆临死之前,混沌的目光深深看著她,又看向了远方,满是担忧。”“前老母单,临行密密缝针线。 “ “眼巴巴望著关山远,冷清清倚定门儿畔!”“要解愁烦,须是频寄音书迴转!” “赵五娘举目眺望,天下之大,她竟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了吗。” “她想要將公婆埋葬,可大飢之年,只她一个女子,又怎能修坟堆墓?”此时,琵琶声到了最高亢之时,老关头也深情喊道:“我只凭十爪,如何能够坟土高?” “苦!只见鲜血淋漓湿衣袄!天哪,我形衰力倦,恨不得死也死在这朝!” “休休,骨头葬处任他血流好。”“此换作骨肉之亲,也教人称道。”“这坟成后,只怕我的身难保!” “呀!我气力都用乏了,不免就此歇息睡吧。”眾人听的扎心,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到赵五娘的身边为她修好这座坟。“这女子,实在..” 一个书生想要评价,可却哑口无言。可却哑口天他明明读了很多书,最后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最后只得嘆道:“哎!”“此生恨不得娶赵五娘为妻!” 先前,寧知雨和商小伶两人悄悄摸摸的离开苏家小院,她们也很想知道那赵五娘究竟经歷了什么事情,才会弹出那种琵琶。 可听到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她们委身青楼,后又嫁给了苏铭了,苏铭把她们捧在手心,几时让她们见过这种人间疾苦。 “哎!”“啪!”惊堂木拍响,眾人的心再次回到话本里面,老关头忽然指了下空中:“忽而,从远处天边竟出现一群人,他们身著华美衣服,头戴面具,自称是天兵天將!”“言及,玉帝见五娘如此孝心,特遣兵將助她修坟。” “其实,这些天兵天將乃是蔡二郎之叔带人假扮而成。“所穿华美衣服,也是寻当铺借来。”“待修坟完毕,眾人离去方才不解问道:” “你与她明明有血缘之亲,为何非得假借天兵天將之名给她修坟?”“叔叔言道:五娘乃一执著之女子,这些年份乃是因公婆之故才迁延湖广江陵!”“如今公婆已死,她必然前往应天寻找二郎。”“可应天水深,寻找真相希望实在縹緲。“此女子,奇人也!有撞南墙而不回头之信念!” “我假借天兵帮忙,一是想要对她言之,家中有玉帝相助,她大可放心前去!”“二,若天上真有神明,我也想惊动玉帝关注此事。” “五娘,实在可怜。”“眾人听后齐齐沉默。”“果然,不出叔叔预料。” “在埋葬公婆后,五娘背上琵琶,拿上公婆的画像,踏上了前去应天的路途。”“一路卖唱为生,到了清明和中元节,便拿出画像遥遥扫墓,中间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在皇觉寺中寻到了蛛丝马跡。” “诸位可知如何?” “这又是一年清明节,五娘带著公婆画像前去皇觉寺供奉上香,祈祷他们在九泉安寧。”“可此时,一人竟认出了上面画像人物,说出此乃蔡二郎之父母!”“五娘欣喜若狂,赶忙问道其人为谁。”“他也是前来应天轮班的匠户!” “可当问及二郎何在,此人却不在说话,只是將他领到了莲花池外。”“因玄武湖倒灌缘故,此处地面无人关注,上面竟立著一个个的坟墓,最前面一个中埋葬的便是蔡二郎“!” “五娘放声痛哭!”“苦等六年,却只留空坟~”“於人思念!”“有道是:” “此行勉强赴轮役,专望明年衣锦归!”“世上万般哀苦事,无过远別共生离!”“五娘哭道:” “见识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此情此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却好似!” “滴不尽相思血泪拋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死的心都有了!” 听到这里,眾人更觉得伤心。 难怪老关头在开场就说这琵琶行虽然没有孟姜女悲壮,被悽惨却犹胜之。果然! 隨著老关头的讲解,他们甚至都能想到一人苦等六年却只找到一个坟墓,是何等的苍凉!“等哭泣完后,五娘询问事情缘由,此人讲述,乃是因工部官吏之故。” “蔡二郎之轮班本只有一年,可工部郎中有一免役钱行事,后几年的工匠全部凑齐交了这钱,他们自不用来,便让蔡二郎一行七十二人干了整整五年。” “他们以为轮班只是发挥自己的手艺,可事实並非如此。”“其需要搬运砖石,需要敲打木桩,更需要在激流之处涉险而过,还得在缓流之处担任縴夫!” “这本是杂役之事,可户部拨出的银子被层层贪墨,怎会有几个钱留下来僱佣杂役呢!”“就算如此,这群轮班匠的口粮还会被剋扣。” “每日干不完的活,却只有吃不饱的几口饭!” “不过数月,他们便死去了十之二三!” “也怪蔡二郎不懂其中的行事,那工部小吏陈青曾打算和他共事,一起盘剥眾人:”“那人说: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郎中大人怎么拿?” “郎中大人不拿,我怎么进步?” “蔡二郎內心正直,又怎会和他一通盘剥同乡!”“只是,这可就挡了那陈青的財路。” “陈青將所有的苦活累活都揽了过来放到了他们身上,才会有如此悲惨之遭遇!”“所以,后面的蔡二郎才屡屡写信回家要钱。” “可此时的陈青找到了更好的发財之路,那便是剋扣工匠口粮以及朝廷赏钱。”“蔡二郎的那点银钱已然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只想发財,吃的流油,至於工匠死活,干他何事!”“此时,工部又来了一个小官古学艺,因自己有完美的火药配方而得到郎中间文茂看重! “可他所谓的完美火药配方,不过是当了叛徒,逆了族谱,自师傅那里偷窃而来。 “閆文茂並不关心此事,差他用最短时间生產万斤火药,如此方可去侍郎和尚书那里领赏。” “这一命令又苦了蔡二郎!”“火药乃危险之物,本是小吏之事。”“可那群小吏早已上下打点明白,古学艺也是贪婪无度之人,所得財物尽数收下,最后的差使自然落在蔡二郎等人身上。” “他们披星戴月,终於生產出万斤火药!” “本以为熬到了时日,谁知那古学艺为了討好郎中閆茂文,竟自作主张的將工部这些年的烂帐全部接下。” “有官吏从府库中借支的至今未还;有上任官员留下的亏空;有修水利或者是官衙,等不及上头拨款,自个先挪用了的这些无头帐!” “他没什么本事,只会变本加厉盘剥工匠。”“勛贵修房,官员运盐,武將点卯,皆让这些工匠前去顶差。”“每日死者无算!” “莲花池附近的这片空地,几乎成为乱葬坑!”“后,工部衙门內工匠数目不足,他竟招揽了一批市井无赖作为爪牙,滥竽充数,以此又多了一个进项,刚好抹平了亏空。”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这日秋雨连绵,蔡二郎再也坚持不住,三魂归於九幽之下!”“哎!” “可道呜呼哀哉也!” 第58章 千钧一髮! 第58章 千钧一髮! “彭!”听到这里,一人实在受不了,狠狠一拳砸到桌子上:“这群混帐东西!” ” 实在各个该死!” “只是一个工部的正五品郎中,还有个刚刚加入的七品小官,便搞的一眾工匠生不如死! “你们难道没听出来吗?” “对咱们来说,这小官的危害反而比大官要大得多!”“越小的官越可怕!” “那些大官还讲究点风度,而这些小官肆无忌惮,简直毫无底线,逮著人就往死里面薅! “可恨!!” “要我看啊,天下乌鸦就是一般黑,说什么小官大官!”“哎!” “皇帝怎么不把这些混蛋给全杀了呢!”“可怜赵五娘苦等了五年,最后——”“就等来这么个结果!” 另一人纠正说道:“六年,六年!” “话本里面说了,刚开始五年,后来又一年大飢,加起来六年。”“你和我较这个真有什么必要吗?”“五年还有六年有什么不一样?” 一眾人里面的方孝孺心中揪紧:“古书上常说,苛政猛於虎也!”“可这句话空泛的很。” “听完这琵琶行,我总算知道何为真正的苛政猛於虎!”“只是一个小官而已,因为他的贪婪便弄得无数人家破人亡。”“哎!”他嘆息一声。 方孝孺心中有个目標,便是能让大明实现真正的儒家大同。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都在寻找方法。 老关头继续说道:“蔡二郎魂归九泉,古学艺却正在巴结工部郎中閆文茂。“他们生活奢靡,贯会享受!” “厨房中放了煤炉数十具,每一个厨师专做一道佳肴。”“做完之后,领著例钱,飘然宛若游玩一般。”“用来垫在座椅上的皮裘,乃是每年夏秋间花费千两银子从关外购回。”“毛片顏色皆匀净无瑕,虽京师大皮货店无其完美也!” “一边之蔡二郎穷困潦倒,被苛政所累,生生死在蓝天之下,尸体终离故土,无法安葬!” “另一边,却锦衣玉食,穷奢极侈。” “那桌上摆的饭菜,又有哪一道里面没有蔡家二郎和一眾匠户的血泪?”“何其讽刺!何其辛酸!”“白乐天有诗云:”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他將寻常聚集工匠的喇叭就放在手旁,已便能隨时支配,隨时压迫!”“只是一声吹响,工匠便要短时间集结完毕!”“不然,鞭抽棒打,好一顿收拾!” “其名为工匠,实则奴隶!”“有道是:”“喇叭!喇叭!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声价!”“民听了民愁,匠听了匠怕!”“哪里去辨什么真共假!” “眼见的吹翻了这家,吹伤了那家。”“只吹的水尽鹅飞罢!” 说道动情之处,老关头也忍不住带上一点啜泣声。这五娘的经歷和之前的杜十娘,席香梦,绿珠完全不同!后者身上有的是一股不屈的贞烈,也为此做出了轰轰烈烈的壮举! 惊骇世人! 可这五娘她身上带著一股悠长的不幸! “听到这些往事,五娘痛苦不已,但凭她一人,无力和古学艺对抗。“思来想去,只得將自己的故事融入琵琶当中,每日在应天吟唱!”“她的曲词复杂,曲调忧伤,就是希望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有人能够听懂,並揭露古学艺的无耻行为!” “那古学艺也是渐渐落魄。” “其本身没什么本事,只是靠著偷窃师傅的火药配方,再加上倾心巴结,这才在工部当了个七品员外郎。” “可,时日渐久,他那一套老生常谈也不再灵光。”“工部郎中也不在倚重於他!” “他忧心已久,又听说师傅居住的房间屡次三番爆炸,心道其莫非是找到了更好的火药配方?” “於是便打算故技重施,来个卷包会,继续自己的飞黄腾达之路!”“他也凭著对师傅的了解得手,可他却不知道那物为何,更不知道那物究竟该如何使用! “聊斋云:在前行的路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 “其靠著硕鼠盗窃,溜须拍马,残害百姓,暴虐生灵!”“只可得意一时,绝不会得意一世!”“莫看现在跳的欢,小心將来拉清单!“离他惨死之日,不再远矣!” “只是可惜了那轮班的匠户,以及..“苦苦等候六年之久的,赵五娘。”“有道是:” “衰柳寒蝉不可闻,金风败叶止纷纷。”“长安古道休回首,西出阳关无故人!”“啪!”惊堂木响,茶馆中的琵琶声也悄然消失,老关头说道:“这一出《琵琶记》。”“小老儿我就给你们讲完了!”“各位看官听眾,且~” “下回见面!”见老关头离去,台下眾人一点掌声都没有,他们实在认为,此刻不是鼓掌的好时节。这五娘没有杜十娘,席香梦和绿珠的壮烈之举,只是將自己的经歷融入琵琶当中,整日哀唱,以期揭发古学艺和工部官吏! 用此来表达自己的反抗! 可正因如此,这种沉默的反抗,才让她们感觉这个女子更加可怜。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沉默片刻,一人突然说道:“不知,那莲花池坟墓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此言一出,其他人也都接二连三说道:“我也想去看看。”“都是些苦命人啊!” 东宫。 周观政站在高台上对著书本侃侃而谈,只是他双目发红,脸颊也露出一丝疲態。下方朱雄英听得聚精会神,有些道理他听来似梦似幻,但依旧如痴如醉。 朱允炆则是躲在了最后面,时不时搓搓自己的小手,显然上一次被打怕了。朱允熥將书放在脑袋前,趴在桌子上便要呼呼大睡。然后啪! “呀!”他脑袋一痛,惊呼的大叫一声,起来刚好看见周观政手持教鞭怒气冲冲的站在一旁,忙的认错:“先生,我~错了!” 诚恳,一向是朱允通的必杀技!要是平常,周观政肯定教训他一顿。 可今日,他只是微微頷首,竟转身回到了高台上。就连朱允熥都蒙了。“老师,你没事吧。” 朱雄英也关切说道:“对呀,老师,你看起来很累。”“要不回去休息一下吧。 周观政摆摆手:“不用,我喝口水便是。” 最近一直呆在户部值房查侍郎寧启文的帐,实在是把他累坏了!但.,查到的某些东西,著实是让人触目惊心! 一个时辰后,周观政讲完所有的內容,道:“今日给三位殿下留一个作业。”说到这里,他特意看了朱允炆一眼。 朱允炆嚇的脖颈瞬间一缩,上次他就是因为功课完成的不好才被打了手心。现在他越来越觉得,周观政不如寧启文了。寧启文起码不会打人!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处眾人之恶,故几於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爭,故无尤!”“此乃老子道德经中的话语。”“结合此言,谈谈你们对善的理解。“好了,都回去吧!”朱允熥顿时像脱韁的野马般冲了出去,朱雄英和朱允炆则是鞠了一躬,行礼后才转身离去。 正当周观政要返回户部时,却见工部的官员,在部堂黄肃的带领下向著乾清宫走去,他问道:“工部的官吏要干什么去?” 小黄门回道:“皇上有旨,著他们进宫,有事要问。”“什么事?” “似乎是前线的火药供应出问题了。”火药供应? 周观政深深看了一眼,起身回到户部值房,將封锁在书柜中的材料全都拿了出来,研磨忝笔,写了封奏摺。 乾清宫。 工部尚书黄肃看向宋和问道:“公公,不知皇上..”“皇上正在处理奏摺,有旨意。”“让你们候著便是。” “是是!”黄肃根本不敢反抗,点头哈腰说道。 朱元璋拿著封奏摺对朱標显摆:“標儿,看!” “傅友德又打胜仗了,已经一路到了寧波境內,三战三捷,消灭两千余倭寇!” 朱標看完奏摺后说道:“那行军路线颇为诡异,曲折反覆,但每次都攻敌之弱点。”“看来让傅友德去剿倭真是推荐对了。” 朱元璋也颇为认可:“標儿,咱大明朝的將领啊。”“徐达擅长领兵作战,可以为一军之帅!”“李文忠习惯奔袭,用兵讲究个快,可以当做先锋。”“就相当於咱大明之霍去病!” “就算让他率领一路军,这一路军也要当先锋!”“傅友德用兵以奇,在复杂的地形让他动手,就是恰到好处!”“用对了人,是做大事的第一要务!” “这三个人是爹最看好的,沐英,蓝玉,陆仲亨他们,只能排在后面了!”“儿臣记住了。 “6 朱元璋又拿起一封奏摺,突然哈哈一笑:“刚刚还说英儿不如傅友德呢,现在英儿的奏摺已经来了。” “陈叔明的军队不堪一击,所仗的无非就是那些阴兵。” “就这,还是让云南的贪官污吏搅了一下,若不然什么狗屁阴兵,不会搞得这么扑朔迷离。” “那些人,真是可恨!”朱標拿著奏摺说道:“沐英在边境一场大战,以火銃破了安南的象阵,將敌军都赶出了边境!” “打的实在不错!” “嗯!”朱元璋点头称是:“標儿,擬回復!”“让他放慢速度,给安南人重新结阵的机会。” “漫山遍野的抓猴子太费劲了,让对手自己聚集在一起,主动等死吧!”“保儿也马上迂迴到位!” “儿臣明白了。”朱標用硃笔在后面写上了回復,“爹,你看看!”朱元璋只是瞟了一眼,道:“让司礼监用印就是。”“不过!” “打了胜仗,也不能掩盖一些问题!” “昆明知府上奏弹劾说工部的火药供应总是断断续续,他因此让沐英责罚了三次!”“宋和,工部的官员都来了吗?” “回皇上的话,已经在外面候了將近一个时辰!”“哼!站的腿麻了吧!”“让他们进来!”“遵旨!”不多时,工部大小官吏都走了进来,黄肃偷偷看了一眼,发觉朱元璋脸上不苟言笑,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当时心中一沉。“黄肃~” “你调任工部尚书多久了?”“回皇上的话,已然六年。”“哦~都这么长时间了啊!”“上一任工部尚书是谁来著?咱有点想不起来了?现在还活著吗?”黄肃顿时感觉一股杀气笼罩了全身,腿肚子突然一阵颤抖:“这——” “前任部堂乃是李大人,他——”“贪污腐败,斩首示眾,已经死了六年了。”“哦~” 朱元璋拍怕额头:“对对!”“该烧六周年了啊。” “咱想起来一些,记得当初將他的脑袋放在工部摆了几个月,以做效尤!”“对不对?” “是!” 朱元璋忽的发笑:“这些事你都记得很明白啊,那为什么供应给前线的火药还是出问题了呢!” 黄肃赶忙下跪:“皇上,此事乃郎中閆茂文负责!”“閆茂文,你还不赶紧解释清楚!” 閆茂文也噗通跪下:“皇上,臣最近忙於宝泉司之事,给前线供应火药,乃是员外郎古学艺负责。” 古学艺向后看了一眼,发觉自己背后都是一群九品小官,肯定上不了台面,只得跪在地上“皇上——” “微臣..” “定然是手下那批匠户办事不利,微臣回去便好好催促责罚他们!” “手下匠户办事不利?”朱元璋轻轻咂舌,將一份奏摺拿在手中掂量了两下:“要你是干什么吃的!” “这..”听到这里,古学艺已经嚇的牙关都在打颤! 朱元璋登基十二年,在空印案之后威势到达了顶点,岂是他一个七品员外郎能够承受的?“这..”他哆哆嗦嗦,突然想到从蓝再昌那里偷来的东西,赶忙说道:“皇上。”“这段时间微臣都在研究新的火药。”他胡编一通:“皇上您在科举中开了实学,聊斋先生又说要实事求是,所以~”! “我一直在研究新的火药!”新火药? 朱標问道:“研究出来了吗?”“研究出来了。”“嗯嗯!” “微臣本想拿来献给皇上,只是在进宫的时候,被御林军收走了。” 朱元璋道:“传旨御林军,將那火药送进来。”不多时,一罐雷汞便送到了乾清宫。 就连黄肃看了都一脸不解:“火药岂有白色之物?”古学艺点点头,吹的天花乱坠:“部堂大人,这正是微臣苦心研究下的结果!”“此物爆炸威力非常恐怖!” “该怎么用?”“额——”古学艺並不清楚,但想来火药都是一样的:“只需要用火把直接点燃便是! “那就在乾清宫广场里面试试看!” 正当朱元璋他们移驾走到广场时,陈洪从一旁匆匆而来,跪地说道:“皇上,太子爷!”“聊斋先生又出新话本了。” 第59章 天道轮迴,大快人心 第59章 天道轮迴,大快人心 “聊斋先生又写新话本了!” “哦?”朱元璋比对一下,还是聊斋为重,將火药的事情先放在一旁,让宋和把椅子搬来“就在这儿念吧。” “正好今儿太阳不错。”“遵旨!”陈洪瞥了眼工部官吏,眼神满是鄙夷和不屑,显然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皇上!”“此话本名叫《琵琶记》。 “主要讲的是一个名叫赵五娘的女子,寻夫蔡二郎的故事。”蔡二郎? 古学艺脑袋一愣,怎么感觉这个名字这么熟悉呢?好像在哪听过! 陈洪拿著话本,抑扬顿挫的娓娓道来,就算没有琵琶声应和,那股深情也不逊色老关头。当听到蔡二郎是江陵府的工匠时,古学艺瞬间就明白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这是那个被累死的工匠! 他生出一股逃离此处的衝动,跪在地上如坐针毡!不会吧! 聊斋应该不会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吧!难道真如蓝再昌那老塌货说的,聊斋会將此事曝光出来?想到这里,他冷汗淋漓,心中七上八下! 当听到蔡二郎上京轮值,五年没有回去,赵五娘在家中殷勤侍奉公婆,甚至將头髮也卖了换吃的,自己做了个道姑模样,还將好米都给了公婆,自己偷摸吃糠咽菜。 朱元璋不禁感慨说道:“真乃孝顺女子也!”他突然想到了马皇后,当初的她不也是將大饼揣到怀中带入监狱看望自己的吗?为此,就连胸口都烫坏了! 朱元璋慢慢闭上眼睛,他很享受这种如沐春风的夫妻关係。这种感情,朱標是不会懂的,歷来的各位帝王,也没几个懂的。 刘邦也许明白半分,可惜吕雉是个很强硬的人。陈洪念道:“我只凭十爪,如何能够坟土高?”“苦,只见鲜血淋漓湿衣袄!天哪,我形衰力倦,死也只这遭!”“休休,骨头葬处任他血流好,此唤作骨肉至亲,也教人称道。” “教人道:赵五娘真行孝。”朱元璋感同身受。至正年间,他家七天饿死了八口人,赵五娘尚且有一个安葬公婆之地,而自己呢~举目茫茫,却没有一块地属於他,只得用两卷草蓆,哭爷爷告奶奶,才父母葬在了刘地主家中。 当听到赵五娘带著公婆画像上京,在皇觉寺中被人认了出来后,他心中一喜。可知道蔡二郎已经死去,再听到莲花池已然成为乱葬岗后,他微微一怔。 现在,进入主题了。 之后,就都是工部官员,郎中间茂文,员外郎古学艺,小吏陈青肆无忌惮盘剥工匠的事情了。 写的当真犀利! 朱標小心翼翼的看了朱元璋一眼,发现他虽然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睛,但那不停跳动的眼皮表现出他的內心,已然开始波动! 咕咚! 閆茂文古学艺同时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浑身不停颤抖。在场的所有工部官吏齐齐跪著离两人远了一些,生怕被牵连!从以往的情况来看,他们两个完蛋了!都未必能留全尸! 后来,蔡二郎活活累死在工地上,他们这些工部官员却还在吃香喝辣,养了十多个厨子,用的毛皮还是千两银子从关外买来的。 聊斋故意將这两个剧情放在一起!何其讽刺!何其心酸!尾声,赵五娘將一切编纂到琵琶当中,想要揭发工部官员的罪恶。而古学艺则是黔驴技穷,故技重施,从师傅那里偷走了新的火药配方。朱元璋慢慢张开眼睛,瞥了下那一罐白色粉末,古学艺显然明白意思,赶忙说道:“皇上。” “聊斋,聊斋不过是在胡说八道!”“这.” “什么师傅!” “那师傅很早以前就把我拋弃了!”“这东西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聊斋..”“聊斋肯定是..估计和蓝再昌他们认识,故意曲解..”“他在信口雌黄!” “还请皇上明察!”朱元璋將腿翘了起来:“先把你的舌头捋直了在说话。”“既然此事为假,你慌什么?”古学艺一个头嗑在地上,直到额头流血,装的可怜兮兮:“皇上~” “臣之所以语无伦次,是因为一向臣兢兢业业,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 “臣要弹劾那聊斋造谣誹谤之罪!”“他根本不配当天下文宗!”朱元璋面无表情,冷冷说道:“这也简单,你说那东西是你研究出来的,说说他怎么用? “用完之后,在做出来就是。”他拿起话本:“这本子里面可说,你根本不会做!”“臣会!臣会!”先將这件事应付过去在说,大不了出宫以后去求蓝再昌,让他们將方法告诉自己!就说.. 就说如果不告诉,皇上就要判诛九族的大罪,也会牵连到他们!难道他们想死吗!不得不说,在求生欲面前,人类什么招数都能想出来。他將罐子放在外面,举著火把慢慢靠近:“皇上,只需要点燃就可以了。”陈洪担忧说道:“皇上,太子爷!”“聊斋书中所写此物爆炸威力非常大。”“要不躲躲吧。” “聊斋可从没说过狂言,也向来不用夸张之语,还是小心为妙。“嗯!”朱元璋倒是感觉无所谓,但他担心朱標的安慰。一行人躲在了乾清宫中,顺著窗户看去。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古学艺一人,他举著火把慢慢靠近,想要点燃瞬间就跑!可,这雷汞是极其敏感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火焰直接接触,只要靠近,温度变高便可!剎那! 一阵光芒喷发,轰隆的巨响扬起,皇宫都颤了三颤!无数的青石板被炸到空中!乾清宫也剧烈晃动了一下,躲在里面眾位官员哎呦一声,直接跌到在地! 陈洪宋和牢牢的搀扶著朱元璋朱標,两人这样才安然无事,但脑袋也是嗡嗡的响。直接被炸蒙了! “皇上!这儿危险!” “啊?你说什么?”朱元璋根本听不到,过了半晌晃晃脑袋才稍微清醒了一些。“標儿,你没事吧。” “没事!”朱標用力抠了几下耳朵,点头说道。朱元璋走到外面,看到乾清宫广场已经被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汩汩冒出青烟,他震撼说道,当年打江山时的流氓词汇也脱口而出:“娘的。” “这东西炸的真厉害。”“古学艺呢!?”“啊!!”就在此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眾人看去,古学艺的半个胳膊整齐的飞了出去,脑袋汩汩流血,脸上还扎著罐子的碎片。形容悽惨,但还真是命大,並没有死去。朱元璋道:“情况已经非常明显了。”“將自己炸成这个怂样,你根本就不会用!”“更別提什么製造了!” “看来..” 他翻开话本:“聊斋书里面说的是真的啊。”朱元璋拍拍手掌,只听得踏踏的脚步声响起,锦衣卫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工部官吏团团包围在里面。 显然是要大算帐! 宋和给他搬了个小马扎,朱元璋用手指一点,就放在古学艺身旁:“来人!”“找个太医来,隨便上点药,別让他死了——“遵旨!”朱元璋將话本翻到一页:“这陈青说道: 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郎中大人怎么拿?”“郎中大人不拿,我怎么进步?”“这句话说的多妙啊!”“谁说小吏都是愚蠢之人呢!” “官场里的那点事情被他几句话就说的清清楚楚!”“陈青是哪个?咱有重赏!”黄肃见四周被锦衣卫包围,嚇的魂不守舍,哆哆嗦嗦说道:“他..在外面当差. “没有来这里。”朱元璋道:“左右锦衣卫!”“臣在!” “將当差所有工部小吏也全部押到乾清宫广场来。”“咱也学学戏文,要来一出三堂会审!”!没过多久,工部所有小吏就被押了过来,毛镶將一人揪了出来,一脚踹在膝盖上:“跪下!” “皇上~”陈青宛若一滩烂泥般跪在地上,面色如土,舌头也僵住了,心臟砰砰直跳,让他胸口闷了起来。 毛镶说道:“回皇上的话,当我去抓捕的时候,这廝已经收拾好了衣服细软,打算跑路! “他家里面就连假路引都有,应该是很久前便准备好的。”朱元璋撑著下巴,饶有兴趣的说道:“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有多该死啊!”“那蔡二郎本身正直,就因为没有答应和你同流合污,你便將又苦又累的活都弄给了他们,还剋扣口粮!” “让不少人生生累死!”“呵呵!”陈青战战兢兢说道,还解释了一波:“那蔡二郎..是因为古学艺死的~”朱元璋都快气笑了:“来人!”“去准备三万斤土来!” “正好,乾清宫广场被炸出了一个大口子,咱需要个苦力。”“就你吧!” “从现在开始,你要一个人从正阳门將那三万斤的土搬到乾清宫来。”“如果搬不完,咱就把你的皮扒了,然后在里面塞上土!”“是!是!”毛镶派了个锦衣校尉监督,那陈青作威作福贯了,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来到正阳门,就连一袋土都扛不起来。 锦衣卫实在不耐烦,记著毛镶的吩咐,要狠狠的折磨他,一鞭子便抽了上去!“快点!” “这是皇上的圣旨,你敢抗旨吗!”“快点!”啪啪啪!又是连续几鞭子甩出,锦衣校尉点了两个苦力,直接装上两袋子土硬生生扛在他肩上,骂道:“走了!” 陈青摇摇晃晃向前走去,没坚持了多久双腿一软,便跌倒在地。“混帐东西!”“谁让你跌倒的!”“快点起来!”“这是皇命!”锦衣卫又是几鞭子抽了上去,陈青赶忙求饶:“饶命啊,饶命!”“哼!” “你当初不就这样对待匠户的吗?”“天道有轮迴啊!”道路两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说道:“这谁啊?”“你们还不知道?” “这就是苛责蔡二郎的那个小吏陈青啊!”“原来是他!” “他的行径被聊斋先生曝光,皇上罚他,要將三万斤土背到乾清宫去!”“好!” “这孙子就该这么治他!” “官爷,还要抽鞭子的不要,我抽的贼准!”那莲花池的骆儒今日进城买菜,突然看到这一幕,平日耀武扬威的陈青竟然如同孙子一样跪在这里? 这.. 哈哈哈哈! 大快人心啊! 又听到是被聊斋先生写的话本曝光出来,他心中闪过一丝震惊:苍天啊。难道聊斋先生真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吗? 乾清宫。 “皇上,那廝根本背不动,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后来更是直接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朱元璋读话本的间隙抬起头来,“那个古学艺~”“咱问你:” “如果匠户晕过去的话你们是怎么对待的?”古学艺疼的齜牙咧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朱元璋点了点閆茂文:“就他吧,审问一下!”“看看到底怎么个情况!”“然后,就不用咱教你了吧。”“遵旨!”锦衣校尉將閆茂文带了下去,那陈青还在昏迷当中,忽然被一口水喷醒,然后几鞭子又甩了下来,差点抽的他疼死过去! “官爷,我..真的受不了了!”“哼!快起来!” “不然老子將你家里人都杀给了,然后將兄嫂也改成匠户!”“你也不想让你兄嫂跟著受难吧!”“快!” 锦衣卫又是几鞭子挥了下去,陈青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背著袋子继续前进。19如今已然是六月,天气炎热,大地宛若蒸笼一般!工部官吏在地上跪了许久,不少人口乾舌燥,双膝也传来一股股的刺骨剧痛。他们摇摇晃晃,双目一黑,噗通摔倒在地。“皇上,又昏过去一个。” “让太医去看看,在审问出来前別死了。”!不多时,锦衣卫拿著供词回来:“皇上,閆茂文已经招供,工部確实有不成文的规定。”“如果交钱的话,可以免除差役。” “此事从六年前开始施行,刚开始还是偶尔一两次,后来便屡见不鲜了。”“交钱免差后,之前来轮差的人自然便会多轮班一段时间。”“六年~”朱元璋看了眼黄肃:“多熟悉的时间啊。”“部堂大人,你有什么话说吗?”黄肃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拿著袖袋擦拭额头的汗水,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皇上,臣.臣.——.” 朱元璋根本不打算听他说话,摆摆手示意锦衣卫继续说“閆茂文招供,此事乃工部右侍郎主持!”“营造司,虞衡司郎中全部参与其中。”“带走!”“是!”“皇上!饶命!饶命!”有两个人被拉出广场,剩下的工部官员反而觉得跪在这里是一件好事了,起码不用面对锦衣卫的酷刑! 宋和走了过来:“皇上,周观政求见。”“让他进来!”“是!” 不多时,周观政走了进来,虽满脸疲惫,但走路姿態依旧挺胸抬头,步伐鏗鏘。朱元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干嘛去来?”“搞得这么累!” “皇上,臣奉命稽查寧启文留下的烂帐,如今已有些眉目!”“户部侍郎寧启文和工部互相勾结,两者间的私下交易实在不少!”“单单查到,洪武十一年就有三笔!” “工部报修筑杭州海堤,户部拨银三万两,而工部入帐只有两万,杭州府入帐只有一万! “两万两银子全部被侵吞!” “还有,工部报修筑开封段黄河大堤,户部拨款七万两,剩下的款项让工部自筹。”“工部筹措三万两。” “这三万两並未走帐,完全不知所终。”“到底有多少用在黄河大堤上,谁也不知谁也不晓!”“如此並不符合朝廷规矩,所以帐本上也没有签名,只是盖了工部的大印!”“显然,是有心人想要遮掩。” “洪武十一年三月,工部报因为春汛缘故,卢沟河决堤,北平城也见了水灾,户部拨款四万两修筑。” “可经微臣查询,从燕王来往奏报中发现,卢沟河根本没有决堤!”“这四万两被全部吞没!”“所查之帐中,洪武十二年的也是对不上。” “工部上奏新安江断流,需拨款一万两修筑,这件事是三月份报上来的,可那一万两二月份就出去了!” “所以,微臣怀疑。”“在年初的时候,工部官吏就已经定好什么地方哪条河流决堤,早已和户部官僚串通明白“就等著侵吞这些款项呢!”这是周观政花费一个时辰写下的奏摺,后面附带著帐本,一眼看去便知真假!“混帐东西!” 朱元璋气的额头青筋乱跳,再也忍不住一脚將面前的桌椅直接端翻!他指著面前的工部官吏说道:“奸贼!”“跪少了,还是跪少了!”“来人,让户部的人也都跪倒这里!”“还有胡惟庸,他这个中书省丞相是怎么当的!”“汪广洋那廝呢!!” “他是中书省的头,六部都已经烂成这样了,他就一点都不知道?”“去將汪广洋抓来!”“是!” 聊斋557的一个话本,加上周观政的助攻,暴露出中书省的两个部出了大问题!这怎能让朱元璋不生气? 不多时,户部的官僚也齐刷刷跪倒了这里。朱元璋冷冷说道:“好!” “咱刚颁布了贪污六十两银子斩立决的圣旨,结果就有这么多人撞了上来!”“好! 好!” “咱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头硬,还是咱的刀快!”“哼!” 宋和走到他身边耳语一番,“皇上,城中有不少人都自发的去莲花池那里祭莫死者了。”朱元璋微微一怔:“是?”这一切让他更加愤怒! 他突然想到聊斋书里面的那句话: 永远不要相信人性能够经得起利益的考验。永远不要相信良心能够战胜欲望。大明江山刚刚开国,就有这么多人腐败墮落! 那些小吏比如陈青,都是出身寒苦,可有了权力后便肆无忌惮,疯狂盘剥,恨不得將匠户身上的最后一点油也榨出来。 同理之心,与君子,则然!与小人,则不然! 对付的方法只有一个,將小人!杀光就是! 朱元璋走到一群工匠面前,轻轻蹙眉冷眼问道:“將你们的手都伸出来!”这些人当即哆哆嗦嗦的伸了出去。朱元璋言道:“標儿,过来看看。” “看这些人的手,上面一点老茧都没有!”“这应该就是聊斋书里面所说,皇帝点卯,工部工匠不足,临时从市井找来的那批无赖了朱元璋站在他们面前,带著居高临下的气势问道:“咱说的对不对啊?“一个从至正年间走来,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另一些却只是市井无赖,两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论。只是单纯的气势压迫,那些无赖便直接瘫软在地上,他们看了工部尚书黄肃一眼,可黄肃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能力保他们呢! 最后他们如同认命一般,用力点了下脑袋。 “呵呵!” “咱的钱就是这样被人一层层的贪掉的!”“你们就没想过,如果被发现了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吗?”勇者,敢於拔刀面对强者!而弱者,若只敢拔刀面对更弱的人! 这些无赖显然是后者。那魏学良尤其不堪,跪倒在地仓皇无措,只知道高声喊道:“皇上,饶命,饶命!”“我——都是古学艺他们说的,只要交钱就能进工部衙门当差。”“咱们..咱们兄弟在应天混了这么长时间,谁不想当官!”朱元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魏学良!” “还有谁参与其中了?”“我说!我说!”“营造司,水部司下属的人,基本都参与了,我还和他们经常喝酒呢。”“他们..” “他们肯定知道!”“还有,古学艺的火药配方確实是偷来的,是我亲自动的手!”朱元璋摆摆手,水部司郎中和手下所有官员就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走! “还有谁!这里就和点將台一样,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氛围中! 只要说出谁的名字,谁就会被锦衣卫拉走!嘎吱!“啊!” 一人大喊一声,双眼睁圆猛然摔倒在地! 太医上前把脉一看:“皇上,他嚇死了!”“嚇死了.” 朱元璋冷冷说道:“真是便宜他了!”“將尸体关到詔狱里面,来天一块斩了!”“他还想留个全尸?”“做梦!” “还有!三族都给抓了!”远处,胡惟庸接到圣旨就忙不迭的跑来,路上他已经知晓了情况,工部和户部啊!之前户部掺进来个周观政就让他心疼了一下,现在..两个部有可能被直接一勺烩掉! 然而他还没有一点办法!出来当官谁还不是为了钱呢! 说来说去,都怪那將这一切都曝光出来的,该死的聊斋!“臣胡惟庸参见皇上!” “哼!”朱元璋目光深邃的看著他:“胡相国,他们平常都是这么叫你吧?”“这中书省的丞相你就是这么当的?” 胡惟庸赶忙叩首:“臣..臣失职,臣有罪!”“是不是要等六部都烂完了,你也就察觉过来了?”“或者说~” 朱元璋语气中满是怀疑:“你对这种事情心知肚明,只是故意用这种恩惠来收买工部官员,让他为你做事?” 听到这句诛心的话,胡惟庸慌了:“微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还请皇上明察啊! “,“这不用你说,咱自然会查的一清二楚!” 隨后,传唤的人越来越多,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大明朝的所有官吏几乎都跪在了乾清宫广场上。 密密麻麻,蔚为壮观。比每月初一上大朝人还齐呢! 朱元璋回头看了眼乾清宫,想到里面掛著的那十六个字。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现在,正是践行的时候了! 此时,一个锦衣校尉兴致冲冲的赶来:“皇上。”“工部右侍郎招供了!” “確认工部尚书黄肃牵扯其中!”朱元璋微微頷首,走到了他面前:“刚刚你没开口,现在咱也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了。”“有什么话,去了詔狱里面再说吧!”“皇上!”锦衣校尉架起他就走,黄肃这才害怕了,惊慌的大喊:“饶命!” “饶命!”“都跪著!”朱元璋厉声说道:“咱实在噁心透这一点了!”“每次在下面都是阳奉阴违,被发现了要砍头便大叫饶命!”“早特么干什么来?” “这都是前宋和蒙元惯出来的臭毛病!” “你们以为咱和那些懦弱的皇帝一样?会对你们网开一面?会搞什么大明和士大夫共天下?” “这大明朝是咱朱元璋的!” “要那文彦博活到现在敢说出这么一句话,咱就先把他的九族杀了!”“都跪在这,没有圣旨不得起来!”“標儿,走,回乾清宫。”两人回到宫中,宋和端了杯茶水上来:“皇上,润润嗓子!”“嗯,放那儿吧,咱没心思。” “工部从上到下估计都烂透了,標儿,选一个合適的人,先让他当工部侍郎,將架子组起来!” 当看完苏铭的琵琶记之后,朱標也恨透这群人的贪婪。 也因此明白一件事,上面一句话,下面就可能因此死很多人!什么叫苛政猛於虎,这次他看的足够清楚!所以人选必须慎重。 “父皇,韩宜可怎么样?” “韩宜可?咱还记得那个硬脖子呢,曾经当著咱的面骂过胡惟庸啊!”朱元璋双眼一眯:“成,就让他去担任工部侍郎!”“標儿,今天的事你看到了吗?” “中书省管辖著六部,很多事情工部出条子,中书省转给户部,户部一盖章然后转回工部咱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在他们手里绕个圈子就办了!” “標儿,你说!” “有中书省在,咱还叫皇帝吗?”看著朱元璋身上的杀气,朱標满脸惊悚:“父皇,您是打算..”原本咱想的只是往里面掺沙子,“这是个好机会!”朱元璋在乾清宫中不停踱步,突然转身问道:“汪广洋呢?”“锦衣卫说,找到汪相的时候,他还在青楼喝酒呢!”“饭桶!” “不过也好,就以他的名义来促成此事!”“宋和,擬旨!”“圣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工部和户部相互勾结,侵吞国帑,天心愤怒,中书省丞相汪广洋沉溺饮酒,又怠废政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著锦衣卫查明事情真相,不准放过一人。”“另,从即日起,六部之事不得事先关白中书省,直接递入乾清宫,等咱查阅后听旨处置便是。 “父皇!”朱標內心一颤,赶忙说道。朱元璋指了一下让他闭嘴:“咱决定的事,你別想著更改,传旨去吧!”“是!”朱標一步三回顾,朱元璋噗嗤一笑:“成成成,咱给你个机会,有什么话就说,別装的那么委屈!” “父皇,废掉中书省,是不是要慎重啊。”“咱不是已经慎重了吗?只是將他架空而已。”“標儿,上下否隔的坏处你还没看出来?” “胡惟庸可比咱像皇帝!”“那,若是百官不同意呢?”“哼!” “也简单!”朱元璋看向外面:“不同意的,就都跪死在这!” 第60章 实学精髓!惊天动地的大歷史观! 第60章 实学精髓!惊天动地的大歷史观!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因中书省丞相汪广洋怠废政事,识人不明。” “从今日起,各部奏摺不得提前关白中书省,当直入乾清宫,待咱处置后执行便是。”“在文华殿设置行人,废除中书舍人。” “一切从乾清宫中出入奏摺在文华殿存档,不得在中书省留存!”“钦此!”胡惟庸猛的大骇! 皇上怎么会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这是直接將中书省架空了啊!洪武九年的时候,各地行中书省改为布政使司,中书省就已经失去控制地方的力量,这下更好! 要是连六部都没了,就真的只剩空头了。 他马上便要反驳,可思忖片刻,皇上用汪广洋和工部贪赃的名义行此事,他连反对的理由都没有! “这——”那该死的汪广洋! 他寻日一向看不起此人,认为他可有可无,现在说明了,留著就特么是个祸患!他虽成事不足,但败事有余啊!!很快,又一封圣旨从大內传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加封胡惟庸为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真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终於坐上了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然而.. 这是皇上让自己去堵別人的嘴,赏了个衝锋陷阵的官呵呵!汪广洋!还有!那聊斋! 周观政! 胡惟庸自认平常风度也算不错,当年杨宪都吐脸上了他也没有生气!现在,他是真的恨透这三个人了。 所有人都看向胡惟庸,如果他带头抗旨的话,那第一封架空中书省的旨意就也能抗回去。 可惜.. 胡惟庸跪地叩首:“臣,领旨谢恩!”所有人顿时气势大沮!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有这封圣旨在,胡惟庸更不会隨便出头。这是打皇帝的脸!他还想活呢! 不过,能观察观察別人,看看形势..只有中书左丞宋勉高声喊道:“皇上。”“自隋唐而来,中书省便是天下治国中枢。”“君王当国,垂拱而治天下。”“此乃自然真理啊!”左丞管的就是中书舍人,中书舍人寻常负责管理奏摺,现在这个职责被挪去文华殿,宋勉瞬间成为无头军师。 他怎么能不反对? 只是,乾清宫中的朱元璋並未有任何应答。而后接二连三又有几个人反对,朱元璋都没有任何回应。他们从早晨一直跪倒了下午,一个个饿的前胸贴后背,很多老臣都已经昏了过去,朱元璋依旧没有让人起身的意思。 胡惟庸明白圣心已定,不再有任何希望:“皇上,中书省乃国朝所定辅政之用,之前因战事繁忙,故奏摺才关白中书省。” “如今天下安寧,自然不必如此!“皇上圣明!”其他人也跟著喊道:“皇上圣明!” 不多时,朱元璋圣旨传来:“知道了!”“除却刚刚反对的那几个,其他人都回去吧。”跪了四五个时辰,他们的心气早已被全部磨光,不敢反对,转身匆匆离去。朱元璋透过窗户冷冷的看著那几个人:“让锦衣卫取个口供,將他们全都牵连进去,一併杀了!” “儿臣遵旨!”看完聊斋几个话本,结合朱元璋的治国手段,朱標也逐渐狠辣起来见他答应的如此爽快,朱元璋也不禁大感欣慰。接下来~ “宋和。” “胡惟庸和陆仲亨究竟在谋划什么事情,查清楚了没有?”“回皇上的话,奴婢还没有查清楚,胡相国应该好几年前就开始布置了。”“接著查,中书省被架空了,他们的举动估计更大,肯定会露出破绽的!” “以利谋国~”他转身看向那十六个字,冷冷说道:“让锦衣卫入驻六部衙门。”“如有衙役和官员有事事先关白中书省,不分缘由一概拿下!”“第一次杖责,第二次流三千里!”“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奴婢遵旨!” 朱元璋瞳孔中满是冷辣:“咱非要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这件事推下去不可!”应天。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工部眾位官吏盘剥百姓,侵吞国帑,咱心愤然。”“特命韩宜可为工部侍郎,主持工部事务。”“钦此!”一人面孔方正,带著四方巾,穿著一袭青衣,身子笔挺,看起来便有股傲然之意。 他恭敬跪地:“臣韩宜可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嗯!” 宋和说道:“韩大人,皇上有话,如今你需要用最短的时间將工部的架子重新搭起来。”“微臣明白!”见宋和转身离去,韩宜可也没有停留,他本想前去工部官邸,可思来想去,却朝著城门外走去,不多时来到了莲花池这里。 他很清楚工部官吏是因为什么倒台的! 再加上皇上刚刚架空了中书省,人心惶惶,要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就必须把匠户的问题处理好! 这样开好头,自己才会有威望!此时,莲花池附近已经挤的满满当当,乱葬岗那里更是人山人海。有的人拿著炷香,有的人拿著輓联,大家齐齐站立悼念。 赵五娘跪在蔡二郎坟墓前,依旧淡然如水弹著自己的琵琶,不过看到这一幕,她的琵琶也轻快了不少。 “二郎~” “你看到了吗?”“大家都知道你的事了!” “古学艺还有工部官吏很快就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这事,还得感谢聊斋先生。”“是他將这一切揭露出来的。”韩宜可看著面前的这一幕,微微一嘆,此乃人心所在啊!他顺著道路向前走去。 忽听到一人兴奋大喊:“哈哈哈!”“你们快看!” “这是我从城里买来的话本,聊斋先生真的將我们的事情都揭露出来了!” “陈青那贼廝,正在天街上扛沙土呢!“锦衣卫一鞭子一鞭子的抽,看的那是个痛快啊!”各家各户听闻后都跑了出来,他们不识字,赶忙催促说道:“骆大哥,快!”“你给我们念念!”“没问题!”骆儒兴奋的念了起来,听到赵五娘的经歷,所有人暗中伤悲。这里又何止一个赵五娘呢? 他们本谁都不认识谁,只是后来同乡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他们才因为同甘共苦而聚集在了一起。 哪个不曾见过死人,又哪个不曾经歷过別离和悲欢。 “愁听!” “吹笛关山,敲砧门巷,月中都是断肠声。”“人去远,几见明月亏盈!” “惟应,轮班征人,深闺思妇,怪他偏向別离明。”听到这首词,所有人睹目思人,不自觉簌簌哭了起来。就连当中玩耍的孩童,也跟著悲伤落泪。 韩宜可越过柵栏看向后面,那里是一块石头,上面摆著一堆堆的饼,似乎正在晾乾。 饼还有晾乾的? 他好奇的拿了一个起来,放在口中一咬。只听得嘎嘣一声,一股苦涩感顿时涌来!这是.观音土做的饼啊! 韩宜可默默无闻的放在一旁,世人都在笑话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白痴,可谁又能知道,这群匠户在应天繁华脚下,江南鱼米之乡,去年还大熟! 竟然需要用观音土来饱腹!韩宜可本来对拯救他们很有信心,可现在心中却一点底都没有!看著匠户因听到古学艺的事情被揭穿而高兴欢呼时,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应天的事情被聊斋看到了,那其他地方呢?会不会还有像他们一样的人?肯定有! 甚至,就算自己在工部,也不敢保证不会有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因为事情需要交给小吏去办,他们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件事见的多了!上一任应天知府不就是被小吏糊弄的稀里糊涂,从一件落水案演变成了採生折割案,最后掉了脑袋的吗! 该怎么办呢?他走著走著,突然看到朱標白龙鱼服在人群中穿行,他赶忙走了过去,朱標也见到了他,打招呼说道:“韩大人!” “高升的感觉怎么样呢?”韩宜可苦笑摇头,將自己前去莲花池的事情都说了出来,而后言道:“太子爷,我现在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若是萧规曹隨,这种事情肯定会发生,可若是改变,又不知该怎么下手!”“匠户牵扯到河工,九边,还有前线的武器供应。”“牵一髮而动全身啊!” 朱標闻言也颇为苦恼,隨即便想到,苏兄会不会有答案呢!他將韩宜可支了回去,独自一人前去苏家小院,见苏铭背手站在葡萄架下,喊了一声:“苏兄!” “王兄?怎么突然来了,朝廷现在应该很忙吧!”朱標笑道:“你还真是和刘伯温一样神机妙算啊!”“《琵琶记》放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肯定会有大风波的!”“那绝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工部,估计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朱標將朝廷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而后又將韩宜可的问题说了一遍:“苏兄,你说,若是想要妥善的解决匠户这件事。” “有什么办法呢!?”苏铭深深的看著他,完后斩钉截铁说道:“废掉匠户制度!”“什么!”朱標听罢后腾的就站了起来! “直接废掉匠户制度便是!听到苏铭这斩钉截铁的话,朱標脸涨的通红,腾的就站了起来,张嘴便想反驳:“苏兄~ 因为匠户制度从蒙元而来,已经持续一百多年,大家习以为常,如何能够废除!可心中又稍稍一思忖,却突然觉得苏铭这看似大胆的想法却真的入木三分!“苏兄,能仔细说说嘛?”苏铭言道:“王兄以为读史书—是为了什么?”“那自然是以前朝之事为本朝所借鑑!”“避免重蹈覆辙!” “所谓,前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朱標说的头头是道。 苏铭点点头:“话说的没错,可怎么做?”“怎么做,那自然...” 苏铭伸手拦住了他:“是简单机械的与史书对比,看看本朝犯了什么和前朝相同的错误吗? “亦或者是拿著昏君奸臣的案例来说明,皇帝需要勤勉治国,臣子需要清廉如水?”“这些人人皆懂的宽泛道理!?”朱標愣住了,下意识的问道:“不是吗?” 他小时候经过宋濂,刘伯温,李善长,徐达四代名师的教导,可无论是浙东的大儒还是李善长等淮西草根,都是这么说的! 现在苏兄居然反对这个观点!? “在我看来,读史的最大目的,乃是从中找到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並且以此为方向,推动天下的变革。” “此,是一种跳出一朝一代,家国天下的大歷史观!”“不拘泥某一位明君所做,也不厌恶一位昏君所为!”“不在乎某一人到底是奸臣还是忠臣!” “只看他们对歷史的发展,是否有所推动!”大歷史观? 这种宏伟的格局让朱標瞠目结舌,身子不由自主的前倾,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和苏铭相处这么久,他依然觉得自己对这位挚友是那么的陌生!实在是他太深不可测了! “在解释大歷史观之前,首先解释两个名词,就是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所谓经济基础,就是这个时代的物质生活条件!” “有些人,就比如周德兴在临死前说过,这个天下从古至今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话有泄愤的意思,从秦汉到现在,因为物质很明显的丰富了起来。” “正是因为这种物质的丰富,才造就了上层建筑的不同,也就是制度的问题!”“如此来看的话,在歷史长河中,谁对歷史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呢。”“商鞅为其一,秦皇为其二,唐宗为其三,杨炎为其四,宋太祖为其五,还有现在的洪武皇帝,为其六!” “古往今来写在史书上的能人志士数不胜数,可在我看来,推动了歷史进步的,也就这六个人!” 看著苏铭在那侃侃而谈,朱標只感觉惊心动魄! 寻常苏铭就和个普通人一般,乘舟泛江,品茶煮酒,可这种指点江山的气概,视天下英雄为无物的豪迈,又有几人能为! “商鞅时代,因为铁器农具的推广,物质变得开始丰富起来,私有田產被大量开发。”“以公有制为基础的西周井田制便已经不適合经济的发展。” “故而商鞅废除了井田制,承认私有制,並且在其基础上发展出了一系列的军功制度“” 0 “最为弱小的秦国顺应了歷史潮流,才一跃而强大起来!”“再看同期各国的变法,无不是以承认土地私有为基础的,在那个时代这是大势所趋!”“並且一点都推迟不得!”“赵武灵王的变法只是稍微迟了一些便已经无法深入,只得玩了一套胡服骑射的表面招数,赵国虽然强大,可也强的有限!” “秦皇为其二。 ,“战乱百年,大一统的思想深入人心。” “秦皇顺应歷史潮流统一了六国,並隨之统一了文字,货幣,建立了中央集权的制度,再次推动歷史向前走了一步!” “唐宗为其三,是因为三省六部制!” 尚书省东汉初年出现,中书省则是曹魏出现,门下省以侍中的形式东汉也已经存在。”“六部刚开始不过是內朝,后来隨著內外朝的爭斗,內朝占据上风,三公太师太尉太傅彻底成为摆设!” “可在南北朝期间,这种趋势是不断反覆的,有时候三公把握权力,有时候尚书省把握权力!” “唐太宗彻底结束了这一点,创立三省六部制,推动歷史向前一步!”“而杨炎,没错,他是个奸臣!” “可他看到了隨著经济的发展,土地兼併愈发严重,租用调製也无法维持,於是改为按照田亩收税,创立了较为公平的两税法!” “此法一直沿用到现在!” “唐朝后期,牙兵和文官斗的你死我活,於是出现藩镇乱象,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再加上系列的分权,让文官彻底占据了上风,开了文官治国时代。” “后来便一直到了现在!” “隨著物质的更大丰富,印刷术的进步,洪武皇帝驱逐韃虏,恢復中原,將科举彻底推向了普通百姓!” “如今,各布政司各府各县均有学校,县试乡试会试殿试,科举流程越发全面!”“这又是歷史的一次进步!”苏铭抿了口茶水:“纵观歷史的进步,他的主要方向便是物质的丰富以及人身依附关係的渐渐解除!” 之前的分析,朱標听得还算明確,可这句结论,让他瞬间云里雾里。“这.”“苏兄!”“那人身依附什么的,是何意思?”苏铭解释说道:“就是人的独立性越来越强!” “西周不用提,全天下无论国人野人,都是属於周天子的。”“战国时代承认了私有制,於是地主和佃农出现!” “可,除却一些奸猾之辈外,大部分人处於男耕女织的生活,非特殊情况不愿意仰人鼻息成为別人的附庸!” “不是吗?” “后来百姓的生活大体如此,但上层却能看出清晰的变化。”“宰相的权力渐渐变小,群臣与宰相的依附关係削弱!”“科举推广,寒门与贵胄的依附关係削弱,寒门也有了进取之阶。”“唐朝的行卷已经彻底消失。”“从大歷史观来看,蒙元的匠户制度,將独立的人变成了工部的附庸,这是一种歷史的倒退!” “顺应潮流解除这种关係,发挥工匠的创造精神,如此可变相的推动物质丰富!”“此,才是真正的发展方向!”朱標惊的嘴巴张开,睁大眼睛只是怔怔的看著苏铭,一口口咽著唾沫。大歷史观. 跳出某朝某代去观察歷史的变动! 这才是苏兄真正的本事吗? 现在想来,白娘子,绿珠,席香梦,甚至后来的赵五娘,这些出神入化的女子也是这种人身依附关係削弱的表现! 朱標问道:“苏兄,这也是你之实学的一部分吗?” “对!”苏铭微微頷首,“实学確实推广了,明定科举之詔也发布了,可王兄,你没发现吗?” “很多人都在观望,还有的是偷偷摸摸的学!”“为何,人分三六九等!” “士农工商!” “等级高的人都会鄙视等级低的人。 “就算学子能够转变这个思想,那些家中耆老,却还是觉得匠户乃是贱籍,身为学子,岂能做那种卑贱之事?” “王兄!”苏铭拍拍他的肩膀:“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唯有把匠户贱籍的身份彻底废除,天下人才能看出朝廷改变此事的决心!”“这对於明定科举之詔,也是一个巨大的推动!” 朱標摸了下自己的脑袋,挥手说道:“等等等等。”“苏兄!” “你说的太多,先让我捋一下,捋一下。”他从大歷史观开始,想到最后那物质的丰富,人身依附关係的渐渐解除,脑袋里面似乎闪过一道灵光,但却怎么都抓不住。 这让他颇为难受! “可,废除匠户之后,朝廷的大工又该怎么办呢?”苏铭说道:“废除匠户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决心要坚定,但事情要缓图,两者並不矛盾。 “第一,先將所有的匠户改为民户,分配土地!” “按照工部的统计,天下共十二万七千匠户,就算每户十亩土地,也不过是一百二十万亩而已。” “第一年並不收赋税,而是全部收取免役钱,朝廷以此钱僱佣!”“等等!”朱標赶忙制止:“那蔡二郎不就是被免役钱害苦的吗?”“苏兄你怎地还要推广呢?”苏铭继续说道:“第二年,等粮食成熟,便可直接將这些免役钱摊入匠户的田亩当中,统一徵收田赋!” “废除免役钱制度!” 他稍稍一顿才解释之前的问题:“蔡二郎並非被免役钱害死,而是被不公的免役钱,以及贪官污吏的无度索取苛求而害死!” 朱標恍然大悟! “匠户制度被废除,工匠不在是贱籍,再加上科举倡导实学,他们便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创造出许多灵活而有意思的东西。” “人才最本质的特点在於创造!”“强大的大明朝,应该出自创造力和想像力。”“那些匠户,就如同骆儒一样,他们本身出眾的技能在无休无止的宛若杂役一般的行为中被抹杀殆尽。 “这是殊为可惜的事情!”大明富强. 朱標心中那十六个脱口而出:“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对!”难怪父皇对这十六个字如此推崇,並且装裱起来放在乾清宫中,以便於自己隨时都能看到。 原来如此啊! 只是,朱標有信心,父皇也绝对没有苏兄想的深刻!这十六个字,用大歷史观的方法思考,才更有深度。大歷史观.. 朱標只感觉脑袋发涨,心潮澎湃,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看书比对苏铭说的是否正確。 此时,却听得苏铭说道:“王兄,古往今来。” “歷史的推动向来都是由一点点政策的修补而来,乃是对事实的迁就,並非出自大歷史观的主动!” “包括王安石变法在內,都是如此。” “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此话说的振聋发聵!” “可..依旧无法跳出歷史的局限当中。” “他看到了一棵树,却没有看到整片森林,所以才会沉溺其中,变成了失足的骡马!”“这..”朱標心头髮蒙,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急忙站了起来:“苏兄。”“我...” “今天说的太多,我有很多问题需要对照一下。”“告辞!”“先告辞了!”“嗯!”苏铭对著他施了个书生之礼,“王兄,有一个问题你可以回去思考下!”“请说!” “如果没有秦始皇的话,六国会统一吗?听到这个问题,朱標先是感觉到无比荒唐,但又微微一怔,因为从没有人这样考虑问题! 看著朱標离去的背影,苏铭微微一笑,是不是说的多了些呢?大歷史观来源於后世的一本书,《万历十五年》。 但是在吕四勉的古代通史中也得以体现很大一部分。他跳出了某朝某代的格局,转而研究歷史发展的脉络。乃是研究歷史的,集大成方法! 想到自己要开书院,实学课肯定是以大歷史观为主,苏铭心中一定:“知雨,准备些笔墨纸砚。” 寧知雨问道:“公子,又要写话本了吗?” “不是,这次我要写一本教科书!” “啊?”寧知雨愣住了,苏铭摸摸她的脑袋:“快去准备吧。”“哦!”回到皇宫的朱標依旧心不在焉,走路一不留神差点撞在了小黄门身上。 那小黄门嚇的当即跪地谢罪:“太子爷,奴婢..奴婢..”他话还没说完呢发觉朱標已然离去。 “这——” “太子爷今儿是怎么了?” “他在想什么呢?” 另一人回道:“我也不知道,之前也有几次失神,但没这么严重。行了一段,朱標抬头一看,发觉刚好到了文渊阁,这里储存著天下几乎所有的书籍。朱標迈步走了进去,见宋濂正在查阅有关理学的书籍。他还在纠结理学和实学的问题啊。 朱標拿了本秦汉史坐在旁边,看了片刻后突然问道:“宋师。” 宋濂刚刚入迷,直到此时才发现朱標来到了身边,赶忙起身赔礼:“太子爷~”“免了免了!”“孤问你一个问题。”“太子爷请讲!”此情此景,让宋濂感觉回到了当初。 自从苏兄出现后,太子爷都多久没问过自己问题了啊!“你说,商鞅变法为什么成功?”听到这个问题,宋濂猛地一怔,惊愕之言脱口而出。“啊?” 第61章 狗急跳墙 第61章 狗急跳墙 宋濂坐在那里思考了了很长时间才回道:“商君本身才华出眾,徙木为信,义在当先。“再加秦孝公也是一代明君!”“变法才能成功。”朱標接著问道:“从中能够看出什么呢?”“若明君相伴名臣,天下便能够大治。”若是以前,朱標定然点头同意,可今天他却神色复杂的看了宋濂一眼。果然,还是苏兄说的明君名臣那一套。 他突然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顺应了歷史潮流?” 宋濂一愣:“此为何意?” 朱標將苏铭那一套重新说了一遍:“在於铁器的普及,物质的丰富,井田制瓦解,私人开荒的土地越来越多!” “商鞅承认了私有制,故而获得了成功。”听到这里,宋濂满目惊骇,腾的便站了起来,声音颤抖说道:“这个解释..”“这个解释..”他学富五车,听到后只感觉脑海中的一根弦崩断了,在文渊阁中来回往復。“顺应歷史潮流?” “殿下,这个答案是谁说的?”朱標並没有正面回答,想起了苏铭最后的那个问题,道:“你说,如果没有秦始皇的话,会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出来统一六国?” “这怎么可能呢?”“零一零”宋濂下意识的否定。 儒家对秦皇的评价虽然不怎么样,但是秦王扫六合的壮举,任何人都无法磨灭!“可!”刚刚朱標翻书已经有了自己的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应证了苏铭的大歷史观。“如果按照歷史潮流来看,战国已然持续百年,百姓希望安定,大一统的思想深入人心。 “再加铁器的发展,武器也渐渐普及。” “如果没有秦始皇的话,真的不会有另一个君王统一六国吗?“太子爷!”宋濂发言制止他,刚想要劝说,可不知不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秦朝统一的一切基础在始皇帝之前都已经具备,就算没有始皇帝他陷入了沉思当中,最后缓缓问道:“是苏兄说的吗?”朱標微微点头。 “这也是实学中的一部分?”“对!苏兄叫它大歷史观!”宋濂一脸苦笑:“这是苏兄在逐渐完善他的实学呢!” “我明明感觉这么荒唐,可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我..” “我从小到大读了这么多书,到底有什么用啊。”“竟然连一个年轻人都不如!”“他..”宋濂抬头看向远方:“他真的要成为圣人了吗?”朱標点点头,而后又缓缓摇头。 他也不知道。 难怪当年程颐朱熹受到那么多攻击呢,和圣人在一起,那种挫败感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两人诡异的陷入沉默当中。此时,韩宜可走了进来,“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见过学士大人。”朱標摆手示意免礼,连话都不想说了。看著两人的表情迷茫中带著一丝失落,韩宜可不解问道:“太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没事,被人打击了一下而已。”“韩大人,你怎么来了?” “工部衙门的主体正在搭建当中,我还是在想怎么解决匠户的问题,思来想去没有办法,来文渊阁查查史书。” 匠户?朱標直言说道:“直接把匠户制度废除了怎么样?” “这怎么能行?”韩宜可下意识的反对,经过蒙元百元统治,这种制度已经深入人心,他从没这么考虑过! “为什么不行?”“第一步,將所有的匠户改为民户,分配土地,第一年让他们全部交纳免役钱,朝廷用此钱僱佣。” “第二年则是將免役钱摊入田亩中徵收,彻底免了免役钱!” “如此,便可在不影响朝廷大工的前提下改变匠户的生活环境,不是吗?”“这..”韩宜可惊的目瞪口呆,隨即便陷入深思当中。匠户为什么寧愿忍受这样的盘剥都不敢跑呢!还不是因为他们家家都是匠户? 就算他们跑了,也因为没有户口而无法从事其他行业!他跑了,家里面其他人就要应卯,甚至还需要承受数倍之前的压迫!如果取消匠户採用僱佣,那么就算因为小吏的缘故有所压迫,比起现在定然也轻了很多。“妙!妙啊!”韩宜可惊叫说道,拍案叫绝! 他將自己刚刚的想法说了出来,朱標对苏铭所说人身依附关係有了更深的认识。就是因为这种捆绑的依附,他们就连逃离都不敢逃离,只能够被动的承受痛苦,就像蔡二郎那般,直到死去! 韩宜可恭敬叩首:“太子爷天资聪慧,臣不如也!” 宋濂也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道:“此乃悲天悯人之事。”朱標嘆息一声,谦虚说道:“这不是我说的。”“那是谁?”宋濂有了猜测。“聊斋!”果然! 韩宜可在原地愣了一下:“聊斋先生的话本中充满惻隱之心,又有天马行空的想像力!”“若是他所想所说,微臣还真不奇怪。” 朱標反驳了一句:“那你可说错了。” “这不是来自天马行空的想像力,而是他从史书中读出来的。”“这——”韩宜可惊愕问道:“史书中焉有此事?”“这就是他的不同了。” 朱標又苦笑起来:“大家都是在借鑑史书,说什么明君名臣的老生常谈!”“而他却在用史书推断预测未来!”“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可他就做到了啊。”朱標將苏铭的大歷史观又阐述了一遍,惊的韩宜可半天没有动静,呆愣的做了下来,还因为失神没有看清座椅的位置,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弄个灰头土脸。 韩宜可对此並不在意,滚烫的茶杯端了起来,茶水洒在衣袖上都浑然不知。实在是这大歷史观,太过骇然!!“聊斋先生..” “他莫非要成为圣人吗?”三人一起沉默了。 天下文宗,果然恐怖如斯啊! 半晌之后,韩宜可说道:“太子爷,微臣对於大歷史观所知不多,但从其中能感觉到,聊斋先生的实学已然渐成体系!” “那大歷史观中,有著浓厚实事求是的思想!” “臣对此知之不详,需要来日细细请教,可在路上这三字总归是没错的!”“微臣这就给皇上递奏摺,请求废除匠户制度! “现在工部的各大官吏都在锦衣卫詔狱当中,胡惟庸因为中书省被架空的缘故自顾不暇! “只要能说通皇上,这便是最好的机会!”朱標说道:“父皇那边交给我了!”“多谢太子殿下帮忙!”韩宜可火急火燎的回到工部值房,展开奏摺,引经据典写了一大通,写完之后细细一读突然想到了聊斋的大歷史观,直接撕了个粉碎,重新书写了一遍。 內容直截了当!递到了乾清宫当中! 《臣韩宜可奏请废天下匠户疏》突如其来的看到这么一封奏摺,饶是朱元璋城府再深也不自觉愣了片刻.0他下旨召开朝会。 隨著宋和將那一封奏摺念了出来,朝堂上瞬间就炸了锅!胡惟庸当即反对:“皇上,臣以为断然不可啊!”“为什么?” “其一,匠户制度乃是朝廷运转之根本。”“若没有匠户,天下大工,河工,漕运,九边,海工,还有军器的製作都有可能出问题。 韩宜可说道:“胡大人,我已经提出解决方法了。” “第一年採取免役钱便可,第二年將免役钱摊入田亩当中徵收,工部僱人上工,如此便不会对天下大工有任何影响。” “可~”胡惟庸道:“这需要靡费多少钱粮?” “大明刚刚开国,国库空虚,撑不起这样的折腾!”“哼!”韩宜可冷冷一笑,他素来就是直臣,当年是监察御史的时候就骂过胡惟庸和陆仲亨,现在更不会惯著他们。 “皇上乾清宫中悬掛的那十六个字正是此事的生动写照!”“算上免役钱和朝廷的拨款,僱佣民夫动工足够了!” “胡大人没当过工部的官,也没有细细算过,何必在这里大放厥词的危言耸听呢?”“更何况,周观政已然查明,仅仅去年工部就贪墨了九万多两银子。”“大明国库空虚的帽子,可別扣在匠户身上。”“他们只是苦命人而已,没这么大的本事!”“你!!” 胡惟庸心中生恨。 果然,不出韩宜可所料,中书省被架空后,胡惟庸的消息来源不灵通,在朝堂上仓促之间根本想不到太多的藉口。 但胡惟庸还是胡惟庸,他说道:“那前线怎么办?” “黔国公,曹国公,潁川侯还在作战,现在废了匠户,供应他们的军资怎么办?”韩宜可直言说道:“现在工部官吏已经都被下了詔狱,就算不废匠户,他们的军资又能怎么办?” “胡大人,你倒是说说这个?”胡惟庸气的三尸神乱跳,从没感觉到这么憋屈过。韩宜可捧著玉笏走到龙陛下面:“皇上,臣以为当让沐英李文忠等將原地招募工匠,就近供应军需,昆明知府,云南布政史配合。” “傅友德也是同样如此!”“效仿洪都之战邓愈之事。”“匠户是造成蔡二郎之事的根源,因为匠户的约束,他们在遭到不公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像百姓一般报官,不敢有丝毫反抗!” “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归工部官吏管辖!“就算报官导致一二贪官被杀,日后也可能遭到更大的不公!”在这种强制的制度下,万种方法让其自然死亡。 “若非聊斋之书,谁又能知道蔡二郎和赵五娘呢?” “臣忝为工部侍郎,经臣查询,此次供给前线之火药之所以出了问题,除却古学艺逼迫甚过,也与匠户制度有关。” “每年工匠前来轮班,所想只是应付差事,时间一过了事!”“官员苛求越过,匠户怠工则更普遍!” “沐英上奏,运往前线之火统层次不齐,根本不敢当做主要武器使用,其便是因匠户制度缘故!” “我大明应运开国,皇上驱逐韃虏,恢復中原衣冠。”“臣以为,当废除匠户制度,如此上下定然欢庆,才可见朝廷之奉天应民治国诚意!”“还请皇上!”“明察!” 韩宜可的奏摺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在他雄鸡一唱天下白后,有赞同的,更多的是不赞同的。 匠户这种廉价、固定、还不需惜命的劳动力谁不愿意使用呢!做工程有点伤亡不是很正常嘛? 都不用脑袋县衙去! 当他们习惯之后,已然不愿意改变。於是在朝堂上便大吵了起来!朱元璋听的不耐烦了,转身便走。皇帝不在,他们吵的也就没什么意思。最后,宋和一声退朝,这场爭斗暂且落下了帷幕。朱標陪伴在朱元璋身边,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朱元璋直接问道:“这点子又是聊斋提出来吧。” “咱就猜到了!”朱元璋抬头看天,“天马行空,但却一针见血!”“实在是厉害。” “那父皇,废除匠户制度,你怎么看?” “咱怎么看?”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不重要吧。”“怎么会?” “先下去吧,让咱想想。”朱元璋是个非常矛盾的人,他慎重精干,但是某些时候却又非常莽撞!对国策的考虑,他会三思在三思。 可只要考虑明白,他找准机会该出手便会出手,绝不含糊废除中书省中便能看到这一点。 从之前將行中书省改为布政司来看,他显然已经酝酿很久。苏铭的琵琶记出来后,在雷霆之力下,这件事突然就办成了但是,当有人惹毛了他,那股莽撞,宛若倔驴的性格就十分明显!他独自一人在后花园中走著,心中不断沉思。过了片刻对宋和说道:“古学艺的师傅,你知道吗?” “叫他入..算了,明天吧,换身衣服,今儿和咱去个地方!”“遵旨!”天街,胡宅。驾驾!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退朝之后陆仲亨便火急火燎的赶来,上去扣门,不等门子通报,直接便冲了进去! 当路过二堂时,他看见旁边摆著个武器架,拔出上面的钢刀便往里面冲。“站住!”一人忽的拦在后堂门口:“侯爷,带上这么把武器去见相国可不太体面。”“滚!”陆仲亨暴怒说道,一把便要將面前人推开!可谁知那人武功也颇为高强,陆仲亨的手被他轻描淡写躲过。“你滚开!”“爷见胡惟庸有事!” “你不就是个护院吗?信不信爷直接跺了你?”陆仲亨二话不说,举刀便砍,那护院同样拔刀出鞘,就在两者要交手的时候,后堂里的胡惟庸终於出声了。 “让他进来。”“明白!” 护院侧身躲在一旁,陆仲亨提刀怒气冲冲的走了进去,见胡惟庸竟然在慢条斯理的更衣,他更加毛了:“你现在还顾得上这个?” “这都快火烧眉毛了!” “傅友德已经打到寧波,为了把他应付过去,现在不能出任何乱子!”“然而呢?” “韩宜可那混帐突然说要废掉匠户!” “如果这道圣旨一旦下发,按照皇帝的习惯,定然会派锦衣卫前去督促实行。”“我们在浙江的船厂怎么办?”“匠户废了,一切都不灵了!” “万一被傅友德察觉到什么,你我的脑袋就都別想要了!胡惟庸依旧不言不语,直到换上新衣服,倒了两杯茶,这才说道:“吉安侯,稍安勿躁! “你没搞清楚对手!”“什么意思?” “我了解韩宜可,他没这个本事。” “他才刚刚上任工部尚书,就会对匠户有这么深的了解?”胡惟庸道:“显而易见,这废除匠户的点子,是那聊斋提出来的!”“也就只有写出琵琶记,对匠户生活非常熟悉的他,才能做到!”“娘的!又是他!”陆仲亨提刀便朝著一旁斫下,他势大力沉,竟直接將一方桌角斩断。“我早就说那人是个祸害,这次我非得將他杀了不可!”“你要是再不同意的话!”“就別怪我不配合你!”胡惟庸瞥了他一眼,脸上带著虚偽的笑容:“你打算怎么办?”“你找到聊斋了吗?” “聊斋得太子爷看中,你敢保证附近没有锦衣卫守护?”“你敢在应天动刀兵吗?” 陆仲亨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匠户制度,乃是皇上御笔亲题,洪武二年作为明旨下发的。”“就以这个由头让孔照出手和聊斋对上一番,这次。“我非得將他打成抗旨的悖逆小人不可!” 孔照? 陆仲亨明白,胡惟庸让孔照出头,肯定是自己在身后指点。因为孔照之前都输过一次了! “吉安侯,回去吧,从后门走,別在我这里待太长时间。”陆仲亨无言以对,微微頷首道: 6 好!” 回到吉安侯府,他將手下叫来,问道:“管家回来了吗?”“还没有!”“有没有信?”“没有!” 陆仲亨骂道:“这都快一个半月了,他特么死广西了吗?”他让人先下去,来到中间演武场,对著身著黑衣的一人说道:“我有事差你做!”“去街上僱佣一批市井无赖,然后將青田书屋附近的房子全部租下,让他们都藏在里面。 “准备好木棒!”“另外..”他勾了下手,对著他耳语一番,“明白了吗?”“是!” “下去吧!”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陆仲亨心道,在应天我確实不敢动刀兵,但是敢趁乱將聊斋乱棍打死!他冷冷一笑,胡惟庸还是太胆小了。 翌日,刘掌柜的起床,照例先去旁边药铺买了药送到城西庭院里面,他忧心忡忡,这两天家主的身体越发的差了。 也许撑不了多长时间。就没个什么名医来妙手回春吗? 他回到青田书屋,瞟了眼布告栏突然一愣,除却之前和翰林院斗诗的纸张外,上面竟然还贴了张新纸,上面写了十六个字。 “聊斋其人,狂悖之流!”“抗旨之罪,午时相会!”“落款,孔照?”翰林院的祭酒?记得之前他被范进中举气的吐血,这才刚过了多久就又支棱起来了?他赶忙让小郭將纸抄录下来送到苏家小院。 商小伶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完后问道:“苏家哥哥,这什么意思?”“洪武二年,皇帝下旨,让匠,灶,阴阳,乐等各色户口全部录入原籍听候参用,这也就是匠户制度的来源。” “孔照明白废除匠户是我所提,故而想直接將抗旨的帽子扣在我脑袋上。”“这是要在午时,来青田书屋来一场文斗啊!”“公子,我们去不去?”“去!干嘛不去!”“会会他!” 第62章 他竟骂我虚偽 第62章 他竟骂我虚偽 应天。 孔照约战聊斋的事情很快便传的沸沸扬扬。 眾人询问缘由这才明白,朝堂上竟然闹了废除匠户这一遭,孔照不同意!听说韩宜可的点子便是自聊斋先生这里而来。他想要和聊斋辩一辩理! 午时前三刻,青田书屋前便堵的满满当当,最前面正是骆儒等匠户。 听到朝廷有可能要废除匠户,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不就是因匠户这二字吗?如果没了匠户,开荒下的土地便可入黄册,最关键的是他们儿孙能考科举啊! 匠户的手艺必须代代沿袭,是科举资格的。他们看著青田书屋,心中扬起无穷希望。是真的吗?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胡惟庸就坐在对面酒楼当中,对著孔照说道:“我的护院会將书屋里面的情况都传过来。 “放心。” “我会告诉你怎么说!”孔照用力点头:“相国,我明白。”“去吧!”“嗯!”隨即,他趾高气昂的带人走到天街上,手下翰林院的嘍囉高声喊道:“祭酒大人来了。”“你们还不赶紧让开!”听闻此言,眾人齐刷刷转身看去,让出了一条通道翰林院的学子將这条通道占住,以便能隨时和胡惟庸联繫。 孔照心中大定,走到青田书屋里面,突然想起前几次聊斋带给自己的耻辱,眼中满是冷意“聊斋呢?”“他还没来吗?”“午时已经到了!” “不会是害怕了吧~”!”刘掌柜走了出来,道了一诺:“聊斋先生已然来了,只是他不会出面,所有话都交由我代传!” 代传?孔照心中瞬间大怒,这不是说,在聊斋心中,自己的地位就和这卖书的一样?岂有此理! 本官可是翰林院的祭酒!刘掌柜看著他阴晴不定的脸颊,笑著说道:“关於你在布告栏上所写,聊离先生乃是抗旨之人。” “此言实在大谬!” “聊斋先生反驳,洪武二年,皇上下旨,让阴阳、乐、匠等户录入原籍听候参用!”“可后面还加了以观后效四个字。” “如今看来,匠户制度並不合理,阻碍了大明的发展,正是该废除的时候!”“既有那四个字,又岂能说此为抗旨?” “你並未看完旨意便出言嘲讽,若是追究下去,一个逆旨之罪恐怕是躲不了的!”就是这个感觉..只是第一番对话孔照便感觉如芒在背,这孙子!还是那样伶牙俐齿啊! 护院离去,不多时带来了胡惟庸的话,孔照复述道:“聊离先生太过危言耸听了!”“大明朝刚刚开国,欣欣向荣。” “发生蔡二郎之事,不过陈青古学艺等官吏苛求太过而已,只需要严惩他们便可。”“大明朝只是患了伤害,你却给开了治疗绝症所用的天山雪莲。”“吃了只会虚不受补!” “不觉得甚是笑话吗?” 小郭转身离去,不多时带来聊斋的回覆,刘掌柜念道:“祭酒大人此言谬哉。”税匠户制度並非伤害而是一记贴在大明朝身上的腐肉“我开的也不是天山雪莲,而是直接用一柄刀將这块腐肉剜去!”“一了百了!”“洪都之战,邓愈靠著火统兵同大都督朱文正一起抵抗陈友谅六十七万大军,坚守洪都整整一百零三天!” “战后,他上了道奏摺,言及火銃乃是未来战爭的趋势。” “洪武三年,徐达与忽兰忽失温对战王保保,曾用火銃破坏对手的骑兵阵容,虽然胜的畅淋漓,可回来就给陛下上了道奏摺。” “火统力度庞大,能毁人骑兵阵型,可因质量参差並不可靠!”“有些火统根本打不响,有些打不远,有些甚至会炸膛,点火的士兵都提心弔胆,谁都不愿做这火銃兵。” “他委婉的提出了建议,还需改进。” “洪武十二年,沐英的奏摺中措辞就更为严厉,火统兵不堪大用,只可当做补充,决不可当做主力使用。 “为何如此?” “洪都的火统乃是皇上调集当时西吴能工巧匠所做,质量自然过硬。”可洪武五年,匠户刚刚实行三年,火统的质量就已然出了问题。“官吏为了供给前线过分苛求,工匠因匠户制度的束缚无法反抗,只得以消极怠工的方式沉默对抗!” “故而质量才会越来越差!”“何况,生產火銃可不像打铁磨刀般是个人都能干,他乃是极为深奥的一门工艺!”“轮班而来的匠户並不都会製造,工部官员更是完全不懂!” “就算內里有一二人会,官吏也没有识別千里马的本事,將他当作杂役使用,让他的才能泯然与眾人!” “剩下的一堆外行只得胡乱应付差事,弄得像一些能够交差便行!” “造成上述情况,也就在情理当中!”“以邓愈当年例,僱佣能工巧匠,才是上上之选!”孔照无言以对,只得让护院將话传给胡惟庸,胡惟庸听后双眼一眯,端著茶杯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一下。 “相国,怎么了?”“没事。” 这聊斋,不正面应对,实在不知他是有多少难缠!胡惟庸思忖片刻,“附耳过来,我告你怎地反驳。” 护院在孔照身边耳语一番,孔照顿时心中大定:“按照先生所说,那只需要在某些特殊时候僱佣能工巧匠就是。” “何必將整个匠户制度都废除掉呢?” “大明刚刚开国,国库空虚,匠户制度对恢復国计民生有很大的作用。”“只需严待工部小吏便可。” “为了整个大明,苦一苦匠户,难道不行吗?”这话极其歹毒,刘掌柜的看了眼远处,面色一变,赶忙让小郭去匯报。小郭转身时恰好扫了那护院一眼,心中瞬间颤了三下!竟直接愣在原地。 刘掌柜的见他许久没有离开,还露出惊骇的目光,好奇问道:“怎么了?”“刚刚的话没听清?” “不!”小郭激动的面色潮红,双手也忍不住颤抖:“掌柜的,那个...那个男人。” “他就是胡惟庸的护院!”“我认得,当年就是他给老家主~”说到这里,刘掌柜脑袋也嗡的一声,身子陡然一颤,“真..真的?”“掌柜的,我在衙门里见过他!” “老家主死去的时候,就是他在城楼上放炮,还结了一群淮西將领摆了流水宴!” “就是他!” “我就算化作骨灰也认识!”刘掌柜感觉口乾舌燥,心臟狂跳! 等了这么长时间,害死老家主的关键人物终於出现了。真是有心摘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可为什么是在这种场合?胡惟庸正和聊斋先生论理呢!现在外面围了一堆人,小郭武功很高,只要引发点混乱便有很大可能將他抓住,如此就能逼问出当年那件事情的真相。 这便是自己接下书店,追求这么长时间的结果!下次再见此人,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陷入矛盾当中,孔照见他相貌古怪,还以为是没法反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你再不说的话,就算我贏了。” 门外的骆儒等人也是心急如焚!楼上的寧知雨探头问道:“公子,刘掌柜这是怎么了?”苏铭目光灼灼的看著护院,“应该是因为这个人。”刘掌柜內心陷入挣扎当中。 最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小郭,去將消息传给聊斋先生。”“掌柜的!”刘掌柜斩钉截铁说道:“小郭,快去!”“你忘记老家主的叮嘱了吗?”“家国之事,国永远在前!” “就算老家主现在还活著,他也一定会同意我的选择!”小郭踌躇了片刻,最后点点头:“好!” 楼上,苏铭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对於刘掌柜的身份,他略有猜测。他应该和那半个圣人有关係! 不多时,刘掌柜说道,声音还有些颤抖:“聊斋先生有言:”“国库空虚,恐怕背不到匠户身上。” “將工部那群贪官污吏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就足够僱佣匠户好几年的!”“如此,为何要肥了他人,却因此苦了匠户呢!” “还有,苦一苦?”“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日常苦一苦,最后到底要苦多久呢?”“孔先生莫非是个厨子不成?这么擅长甩锅?” “至於僱佣工匠和匠户二者並行,此举最大的可能便是匠户变得更加怠工。”“同样都是为朝廷效力,为何他们有工钱拿,而自己却是如此这般呢?” 胡惟庸听完后沉默了,让孔照说道:“蒙元时期,匠户轮班一次便是两年,皇上有感於此,改成了一年。” “这已经是天恩浩荡,匠户应该知足常乐才对!”刘掌柜反驳道:“聊斋先生说,此言大谬。”“知足常乐,来源於道德经。” “罪莫大於可欲,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但欲望如何会满足?一个欲望满足后便会產生另一个欲望,欲望满足则无聊,不满足则苦闷,在无聊和苦闷当中存在一丝的快乐!” “人生便在一直追求这种快乐!” “虽说的有些露骨,但人类社会的发展,本身便是由欲望来推动的!”“那些学子,他们中了秀才为何不知足?” “那些工部的官员,已然有了俸禄为何不知足还要大肆贪墨?”“如果人人知足常乐,那我们现在应该还在茹毛饮血才对!”“否定欲望,便是在否定人生!”“如此推断!” “用知足常乐来劝导別人,此人要么是心,要么就是无知!” “说这句话的人,他对现在所有的俸禄知足了吗?他对现在的官位知足了吗?”“让谁知足?这又会让谁常乐?”“公此言乃小儿之语!”“不然的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又是从哪来的呢?”胡惟庸让孔照说道:“此言乃是诡辩!” “顏回身居陋巷,圣人讚嘆说:一簞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这难道不是一种知足常乐?”“难道这不是最高的精神境界吗?”小郭来来回回楼上楼下跑了好几趟,脸不红气不喘,听到聊斋的这次回復,刘掌柜突然笑了。 “说这句话的人为何不想想自己有顏回的境界嘛?”“更何况,顏回安居於此,是对陋巷的知足?” “非也!” “乃是对贫不改其志的不知足!” “一个心灵真正丰富的人,才能敢於面对物质的匱乏!”“可这种人天下又有几个?”“为何要用圣人的標准来要求他人呢?”“这种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虚偽,在別人看来...” “实在是无趣至极!”听到苏铭的回覆,胡惟庸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混帐“” “本官乃当朝丞相,他安敢如此辱我?”聊斋竟然当眾骂他虚偽!可恨! 他叫来护院:“你去和他这样说!”“我就不相信,他还能反驳!” 第63章 朱元璋的震惊 第63章 朱元璋的震惊 护院快步跑了回来將胡惟庸的意思转达给了孔照,孔照当即在心中拍案叫绝,高声说道:“废除匠户,此乃变法!” “尔是要效仿王安石吗?”“岂不闻古语云,非百利不变法!”“老子有言,吾有三德,曰勤,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王安石变法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以至於前宋亡国,这是多大的教训!”“治国理政,首要在平。”“尔並非朝堂中人,也不理解朝堂行事之艰难,却在私下出此妄语,煽动百姓,实在该死王安石的正面形象来自於民国后期,至少在大明朝,他肯定是反派人物。 刘掌柜內心咯噔一声,小郭急忙跑了上去。孔照心中冷冷一笑,这次我看你怎么反驳! 人群中一个书生说道:“这个问题说的真是刁—钻!”他们齐齐转身看向酒楼深处,孔照是翰林院的祭酒,谁能在背后指点他呢?想来想去无非就那么几个人!聊斋先生,你该怎么作答?出乎所有人意料,小郭很快便下来了。刘掌柜念道:“纵观时间长河!” “古代歷史,往往是將已经发生的东西加以变化而產生了进步。“所谓熟能生巧便是如此。” “熟代表的是技术,巧代表的便是创造!”“各家之言,乃是应对各家所面临的问题而提出的!” “就好比如今的儒学,本质上是程朱之言,乃前宋迁都临安后才形成的!“为的是解决前宋因经济发展,物质繁荣而出现的商贾崛起,他们以为的礼乐崩坏现象。 “孔子之言,解决的乃是春秋时候问题,经过一代代的名儒解说丰富,才成为现在的样子“老子之言也是同样~” “尔要非得刻舟求剑生搬硬套的放在现在,企图囫圇的用此解决大明问题,我也没什么说的。” “治国理政,当从实际出现!” “一切陈旧的不合实际的东西,不管到底是怎么来的,都要大力的將他们打破,大胆的创造新的方法新的东西来解决我们现在碰到的问题!” “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你现在住的奢侈房间,用的餐具,吃的珍饈美味,这都是创造力的结果!” “若將老子的话生搬硬套,那我们现在应该还在茹毛饮血才对!”“尔此话敢和现在的我说,敢和至正十三年的皇上说吗?”至正十三年胡惟庸听得后气的脸涨的通红!至正十三年的朱元璋刚打算起兵,要是突然有个人对他说不敢为天下先,下场只有一个,被当成蒙元贼子一刀杀了祭旗! 聊斋这廝,竟然骂自己刻舟求剑!实在是可恨! 可他就连皇上都搬出来了!!他又能怎么办? 护院说道:“相国,现在..” 胡惟庸甩甩衣袖:“走!”他承认,这番论理自己彻底输了! 屋內的孔照见护院许久都没有回来,著急的回身看去,却见胡惟庸的马车竟然已经离开了酒楼,骇的当即魂不守舍。 刘掌柜显然也看到了,讥讽说道:“你再不辩驳的话,可就输了!”“哼! ” 孔照內心焦急,胡乱说道:“尔,尔刚刚的话实在非议圣人吗?”“你竟然说圣人的话无法处理现在的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竟然还要想出新的办法?” “不知好歹的狂生,难道尔以为自己的才智能够超过圣人吗?” 不多时苏铭的回答便下来了:“对於读书人而言,圣人书不过是敲门砖而已,中举之后便彻底忘了。” “不是这样吗?”“胡说!”孔照气的大跳,“尔竟敢如此誹谤天下读书人?”“我要上奏弹劾,令皇上封了你这书店!”“那好,我问一句,敏於事而慎於言,此话出自什么地方?”孔照说道:“《论语》”“此言何意?” “圣人的意思是,勤勉任事,说话要谨慎!”“你捫心自问自己任事勤勉吗?“ “仅仅洪武十二年你私自旷朝多少次了?用不用去中书省查询一下?”“你说话谨慎吗?如果真的谨慎的话,当年就不会被范进中举骂的吐血了吧!”“巧言令色,鲜矣仁!这话又出自什么地方呢?”孔照气的浑身都在颤抖,这齣自论语,他当然知道!可..聊斋这廝是当著眾人的面在讽刺自己巧言令色?该死! “最后一句,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此言出自何处?”孔照站在那里,將脑袋瞥向一旁,他不想回答。刘掌柜一句句念道:“同样出自论语。”“孔照,你还记得一个叫陈楚伟的人吗?”陈楚伟? 孔照一愣,这个名字好生耳熟!旁边他的管家身体却猛地一怔,赶忙走了上去,拉著他便要离开:“大人,我们快走,会出大事的!” “那陈楚伟~” 刘掌柜见他生出退却之心,赶忙念道:“改变自己很难,禁止別人却很简单。”“匠户生来就是被驱使的,有些人借著自己祭酒的名义,从工部拿了几百个匠户,然后帮自己私下修筑宅邸!” “那陈楚伟,现在就埋在宅邸之下,被你打了生桩,用来镇压风水的!”” 是也不是?” “你和工部侍郎勾结將此事压了下去,怎么做到的?还不是用其他匠户的性命威胁?”“匠户对工部的依附太大,若是离开工部,他们连存活都是问题,故而才被轻鬆拿捏!! “你放屁!”孔照破口大骂,甩甩袖子急忙便要离开,可门口发怒的骆儒已然將他挡在门他脸如猪肝,指著骂道:“都滚开!” “本官乃翰林院祭酒,阻拦本官行事,此乃大罪,要杀头的!”听到这里,骆儒等匠户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嚇的孔照跟蹌倒退了一步。“你们...” “你们这是要反,这是要反啊!”刘掌柜念道:“有些人,一旦习惯了廉价方便的东西,就再也不愿意捨弃,这便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 “也是匠户废除最大的阻力!” “什么河工?什么九边?” “如果匠户废除了,谁帮他们修宅邸,谁帮他们搬石头,谁帮他们拉縴,谁帮他们在激流险滩之处冒著生命危险將东西坨过山峰!” “没有匠户,去哪找这种不要钱又烂命一条的人!!” “尔等刚刚与我辩论,在此大放厥词,那虚偽又自大的面孔,真是让人看了便感觉噁心! 虚偽..自大.. 孔照又想到了范进中举,看著越来越逼近的人群,不断跟蹌后退,心中惊慌失措,拿起旁边的东西挥手便砸了出去! 骆儒破口骂道:“知足常乐?” “在莲花池的匠户天天吃观音土都快饿死了,我知你爹的足,常你妈的乐!”“粗鄙!粗鄙!”“粗鄙!”孔照指著他骂道,略微弯腰便要搬起椅子砸退他们,可突然感觉到天旋地转,整个人双目黑! 管家搀扶著他:“大人,您没事吧!” 骆儒的骂声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陈兄弟是我和一起来的,他的媳妇前两天还来信等他回去呢!” “原来是被你这廝打了生桩!!”“禽兽不如!”陈楚伟!陈楚伟!生桩! 生桩! 孔照满脑子都是此事曝光了,聊斋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著四周涌动的人群,他心跳越来越快,又看到了面前的刘掌柜,突然想到聊斋刚才骂他虚偽,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范进中举再次出现。 他突然哈哈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所有人齐齐一怔! 孔照不闻不顾,高声说道:“咦,我中了我中了!!”噗嗤!! 说完后竟然大口喷出鲜血,瞬间向后栽倒在了地上。 他心跳剧烈起伏,双目还清醒的时候偶然看到二楼那里站著一个人影,还带著两个妙龄少女。 那是.. 寧知雨,商小怜?天香阁的人?而旁边那个?不是因为话本而被自己赶出翰林院的苏铭吗?话本?苏铭?“哈哈哈!”孔照突然想明白了,宛若迴光返照般突然说道:“原来!原来!!”“原来聊斋是你啊!!”“我早就该想到的!”“聊斋!聊斋!聊~” 他想起了半年前羞辱苏铭,还让李嘉將他赶出门去,又想起这半年来这么多的话本直指翰林院,不少学子死在话本之下,翰林院几乎成了笑柄。 原来,这一切冤有头债有主啊!噗嗤!!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孔照受不了这个打击,再也坚持不住,直接昏死了过去。小郭上前摸了下脉搏,古怪说道:“掌柜的,他死了。”...... “看最后那潮红的面孔,应该是心火上涌,气死的。”一个翰林院的祭酒直接气死在了青田书屋,刘掌柜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翰林院的学子走了过去,抱著孔照不停摇晃:“祭酒大人!”“祭酒大人!”这边掐人中,那边餵人参,弄了半天孔照的身子还是凉了下去,潮红的面孔也变的惨白起来! 学子康兴东环顾四周,指著骂道:“祭酒大人死在了青田书屋!”“尔等摊上大事了!”“知道吗?”他抬头向著二楼看去,道:“聊斋!你这巧言善辩的罪魁祸首!” “祭酒大人都已经死了,难道你还不露一面吗?”“哼!”“我们不会放过你的!”“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康兴东明白,孔照那最后几句话说明他肯定知道了聊斋是谁,那廝本人就藏在二楼!应该还是个熟人! 否则的话他不会这么激动的!康兴东让人將孔照的尸体带走,临了又扫了眼楼上,最后並没看到什么身影,遗憾的转身离去。 见他离开,苏铭这才打开二楼隱藏隔间的大门,顺著缝隙向外看去。寧知雨忧心忡忡:“公子,孔照死在这了,不会真的出什么问题吧!”“他毕竟是翰林院的祭酒。” “不会!”苏铭说的斩钉截铁,这並不是安慰寧知雨,而是如今中书省刚刚被架空,孔照投靠了胡惟庸,他的死只会打击胡惟庸的气势。 这是朱元璋乐於看到的!可以说。 从孔照看不清形势投靠胡惟庸开始,他就必死无疑了! 康兴东走出书屋大门后差人先將孔照的遗体送回翰林院,自己却朝著一旁胡同走去,陆仲亨的手下便在这里,见他来了问道:“聊斋在里面吗??” “在!祭酒大人死的时候肯定看到他了!” “这就好!”他让手下十几个地痞无赖全部戴上面具,指了两个人说道:“一会你们两个去攻击人群,製造混乱!” “其他人趁此时和我翻窗进去,快速上二楼,將聊斋乱棍打死!”“完后各自逃命!” “十天后,等风头过去了来找我领赏钱,知道吗?”一些无赖说道:“大人,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到底是谁?怎么找你?”“福运客栈,二楼,我在那有包厢!”“別墨跡了!走,杀了聊斋!” 他带著无赖手拿棍棒雄赳赳气昂昂的向外走去。可还没出胡同,路过一个房门时,大门忽的打开,一柄柄明晃晃的绣春刀剎那出现,直接將他们包围了起来! “锦衣卫?”“给我上!”那人大声喊道。可他却不明白,无赖怎么敢对锦衣卫动手呢,听到呼喊的瞬间就將棍棒扔在地上,抱头跪在旁边,表示刚刚那句话和自己没关係! “一群饭桶!”那人独自对著锦衣卫杀了上去,锦衣校尉三人合力格挡住他的刀,隨后猛地用力,將他直接压在了地上! 毛镶调侃说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去?” 那人二话不说,冷冷一笑,直接用力一咬,片刻后一口黑血吐出,变成一具尸体。“指挥使大人,他將口里面的毒药咬碎了!” “死士啊!”毛镶嘆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无赖:“將这些人全部带回詔狱!”“大人,饶命啊!”詔狱那就和阎罗殿一样,他们一群无赖怎么敢去?急忙哭喊著饶命。 “是他让他们干的,一人给了一锭银子,完后还有赏钱。”“剩下的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毛镶確认般的问了一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这些无赖似乎感觉到了毛镶语气的鬆缓,磕头如捣蒜般的说道。“嗯~”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的话~” 毛镶摆摆手:“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全部拖下去斩了吧!” 身旁一个锦衣校尉说道:“指挥使大人,应天府丞欧阳韶和我们说了,若有作奸犯科之人希望能移交应天府!” “不准我们隨意杀人!”毛镶瞥了一眼,隨手甩给此人一个巴掌:“你站谁那边呢?”“还没人能从锦衣卫口中抢东西!”“大人,听说这欧阳韶和聊斋走的挺近..”聊斋毛镶转身看了眼青田书屋,太子专门差了一队锦衣卫在此保护,足以说明对聊斋的看重。“那就把这十几个人都送到应天府去,点明他们是要杀聊斋!” “看看欧阳韶怎么判!”“是!”见锦衣校尉將人送走,毛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剩下的校尉將死士的身体带回詔狱,看看有什么发现。 陆仲亨知道后自然又是一通生气,將家里面名贵的花瓶砸了个粉碎,拿起钢刀对著樑柱就是发泄,差点连房子都打塌了! 他咬牙切齿说道:“给我往广西再派个人,催催管家!”“对於聊斋,我.”“连一盏茶也忍受不了了!”“此人必死无疑!”“我说的!”青田书屋,骆儒等匠户齐齐跪地,高声喊道:“多谢聊斋先生仗义执言!” 刘掌柜將人搀扶了起来,说了句:“聊斋先生已经走了。”骆儒一脸失望,他还想要见见先生呢! “快回去吧,若皇上同意废了匠户,你们的日子便有盼头了。”“嗯!”骆儒重重叩首,一步三回顾,深深看了眼书屋二楼,以此表达他们的感激。不过片刻,小郭气喘吁吁,三步当做两步,彻底展露自己的武功跑了回来,刘掌柜赶问道:“怎么样?” “追上了没有!” 小郭摇摇头:“应该是之前就和胡惟庸走了。” 刘掌柜闻言嘆息一声:“可惜了啊!”“嗯!” 小郭也很伤感,这么长时间,他就碰到过那人两次啊! 刘掌柜坚定说道:“但我並不后悔。”“此事我会和家主说的,要打要骂,我甘受责罚!” 小郭摇摇头:“家主完全继承了老家主的諍諫风格,不然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此事乃为了匠户,为了天下苍生!”“他定然不会怪罪於你!” “哈哈哈!”刘掌柜大笑三声,“小郭啊,你跟隨老家主这么久,这些话可学了不少啊。 “掌柜的你说错了,老家主从不说这种义正言辞的话,他只会默默的去做。”“这些话,都是我在..”“锦衣卫学的!” 小郭竟然是锦衣卫的人!难怪有这么强的武功!刘掌柜笑著摇摇头,显然早就知道这一点,见怪不怪了。 苏铭刚回到苏家小院,蓝再昌陶成道二人正在门口,急的不停乱窜,见他回来赶忙走了上来:“先生。” “皇上突然招我们入宫!“这..” “我们从没见过皇上,去了宫里面该怎么说呢?”苏铭问道:“你之前不是修皇宫的吗?”“哎呀!先生你別打趣我了。” “当年修皇宫的时候皇上还住在江南行中书省官衙里呢!”“我咋可能见过皇上”“哈哈哈!”苏铭大笑两声,回到房间里面將做好的火帽枪拿了出来。他將雷汞製造的火帽扣在引火孔上,而后將早已分配好的火药铅丸分別放在枪膛当中,闭上一只眼,瞄准远处靶子,用力扣动扳机! 只听得彭的一声!远处的靶子瞬间被炸的粉碎! 蓝再昌两人激动说道:“这便是先生你说的火帽枪吗?”“果然好生厉害!” “对!”苏铭將里面残存的火药倒了出来,又塞入了火药铅弹,重新在引火孔处放上火帽,间隔的时间很短。 彭的! 又是一声枪响! “果然如同先生所说,发射速度比火銃快了不止十倍!” 苏铭递了过去:“你们来试试!”“我们,行吗?”“嗯!”他们学著苏铭的模样扣上火帽,塞入已经分好的火药和铅丸,正在此时,苏铭突然往上面倒了一杯水模擬下雨天气! 蓝再昌急的大叫:“先生,这么好的东西,怎么能这样?”“你扣扳机试试!”“扣~”陶成道忽的想到苏铭之前说的,火帽枪比燧发枪还要先进,就是因为他在下雨天也能使用“蓝兄,试一下!”蓝再昌微微頷首,用力扣动,只听得彭的一声,铅丹发射了出去!他骇的瞠目结舌,哆哆嗦嗦说道:“还..还真的..能打响!”“拿著这个入宫去献给皇上! “我们?” “先生,你不去那?” “皇帝只召见了你们,又没召见我,等他召见我的时候在说吧。想到之前醉草杀蛮书的时候皇帝將他安置在谨身殿中,有可能——这位朱皇帝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自己吧! 蓝再昌赶忙推辞了一下:“先生,这是你研究出来的,我们怎敢贪天之功?” 苏铭摇摇头:“快拿去吧,我志不在此。” “那先生,您的志向是什么?” “我说是当圣人你们信吗?”圣人?! 蓝再昌最初感觉一阵荒唐,但细细想来的话如果是聊斋先生,还真的有可能!天下文宗! 他应该是当今距离圣人最近的一人了吧!比青田先生刘伯温还要走的更远! 更远啊..应天,皇宫。 蓝再昌二人在宋和的带领下来到乾清宫,刚进入皇宫的剎那他们就蒙住了,那股雄浑的数峨皇气让其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刚开始是一个小黄门带领的,因为火帽枪的缘故又被御林军盘问了许久,惊动宋和,这才將他们带了进去。 宋和说道:“別紧张,皇上没那么可怕!”“是!是!”说这话的时候,蓝再昌身体还在哆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著?”“我叫不紧张!”“不不不!”“我叫蓝再昌!”宋和轻笑一声,这种状態才对嘛。似聊斋先生那样的. 几千年估计也就一个。 不多时,他们来到乾清宫门口,道:“皇上,蓝再昌二人到了。“哦?进来!”二人进去恭恭敬敬跪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快起来,咱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 “先说说,那雷汞是怎么製造出来的,爆炸威力太大了,现在乾清宫门口的大坑还没填上呢!” “能不能批量製造,供应前线?”蓝再昌道:“皇上,雷汞乃是聊斋先生所发明的。”“又是聊斋?”朱元璋激动的心稍微一怔。“是!” “製造方法都是先生给的。” “因为雷汞太不稳定,隨便一碰就会爆炸,故而不能替代火药,有可能伤了自己!他的用处,是当做引火之物!” “引火?”朱元璋下意识的看了御膳房一眼:“聊斋那廝,发明出这种东西,就是为了厨房点灶台?” “他的实学就是干这个的?”“暴殄天物啊!!”不不不!”蓝再昌是点灶台!” “火帽枪?就这个?”“这么短?” “皇上,这也是聊斋先生製作的,是火统的改进品—— “聊斋先生说,前宋出现了突火枪,直到现在只是將突火枪的材料改为了铁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便是因为匠户被束缚,创造力缺失的缘故。” “火统需要用火把点燃,如果在上面装个燧发机构,里面嵌上打火石,只需要扣动扳机,两个打火石便会相撞擦出火花,继而点燃药锅里面的火药,然后通过引火孔点燃枪膛里的火药,如此发射速度便会加快很快!” “这种枪,他叫做燧发枪!”燧发枪.. 这次,朱元璋是真的愣住了,他甚至都能想到如果明军精锐都装备上了这种武器,那会是何等壮观的场景! 天下,还会有人是大明的对手吗? 谁知蓝再昌继续说道:“可,聊斋先生说燧发枪也不算太好,因为打火石和药锅暴露在外面,所以下雨天无法使用。” “故而他便发明了雷汞,改造出了火帽枪!”“雷汞是种极其不稳定的东西,皇上您看,直接將雷汞製作的火帽扣在引火孔上!”“扣动扳机,撞针撞击火帽,雷汞引火,通过空洞进入枪膛引燃火药!”“这便是火帽枪的原理!” “,在下雨天的时候,他也可以使用。”下雨天..上次岭北之战为什么失败? 除却徐达大意中了王保保的诱敌深入之计,不就还有草原多雨,火统无法使用的缘故吗?洪武五年之后,朱元璋一改自己冒进的风格,转而为修筑九边,防御草原入侵。他已经对消灭草原彻底失去信心了。可若是有这火帽枪,那..消灭草原又有何不可! 如此,便是唐太宗消灭东突厥般的壮举!朱元璋强压激动的內心说道:“打两枪给咱看看!”“是!”“缺个靶子。” “宋和,隨便在五十步外摆上几个瓶子。”宋和刚要离开,蓝再昌却说道:“皇上,这位公公,先生说,火帽枪的射程可以达到一百步以上!” “一百步?”不要小看一百步这个距离! 古往今来能做到百步穿杨的也就养由基黄忠那么几个人!这不是说,任何一人拿上火帽枪,都可成为百步穿杨的高手?宋和也有些不信。 朱元璋道:“按他说的做。” “遵旨。” 不多时,一百步外摆了几个瓶子,蓝再昌从口袋中掏出已经分好的火药,让朱元璋又是一惊,拍拍自己的脑袋:“哎呀!” “出征前就將火药分好,这种小改变咱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思绪刚刚落下,只听得彭的一声,远处瓶子当即爆碎!不过片刻,又是一阵轰鸣声!宋和身为司礼太监什么没见过,但此时也愣住了:“这发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些!”蓝再昌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然的话为何要研究雷汞?” “让咱开两枪试试!”蓝再昌简单教导了一下朱元璋便打的兴起,可兴起之后隨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深思,聊斋和胡惟庸在青田书屋论理的事自然瞒不过他。 聊斋说的那些话.锦衣卫早就抄送回来了。 匠户的天分和技能在繁重的杂役以及每日重复的动作中被消磨殆尽,宛若一具行尸走肉,这是殊为可惜的事情。 强大的大明朝,应该出自创造力和想像力!燧发枪,火帽枪不就是如此吗? 正因为他们的出现,才让消灭草原成为了可能!创造力..想像力! 甚至可以以此类比官员,有些人勤奋上进,为什么?还不是高官爵禄的诱惑?匠户若是一潭死水的话,火帽枪恐怕永远也不可能诞生在大明。要给他们打开一条上升通道!科举加入实学便是如此!可匠户是不能参加科举的!这確实矛盾了!聊斋.. 说得对啊! 第64章 致良知 第64章 致良知 莲花池。 一个少年行走在道路中,身旁有几个大汉陪伴,显然是在保护著他。就算如此,还有一人紧张环顾四周,生怕有什么人突然扑上来。他哀求说道:“小祖宗,咱们赶紧回去吧。”“这地可不是你能来的啊!”“你看他们都穷成什么样了?”“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万一上来——”“是不是!”“闭嘴!”谁知那少年十分坚定,瞥了他一眼,道:“如果你不愿待的话那就回宫去!”“殿下,我可不敢將你一个人丟下!”此人,正是皇长孙朱雄英。 他走在莲花池中,身上的衣服被泥土沾湿了也毫不在意。“小祖宗,你为什么非得来这里呢?” 朱雄英说道:“之前周老师留了一道关於善的问题,我在宫里思来想去都得不到答案。” “最近废除匠户的事不是弄的沸沸扬扬吗?”“我想弄明白著是否为善,善到底是什么?”“故而专门出来看看。” 旁边侍读说道:“那也不必非得来这里啊,二殿下就在宫中翻阅.”“闭嘴,你要是不想来就直接滚!”別看朱雄英年纪小,但要是生起气来,眉宇中的厉色简直和朱元璋一模一样。嚇的侍读瞬间不敢说话。“没!没!” “我就是嘴上痛快两句。”他看著莲花池內部贫苦的百姓,依旧在吃糠咽菜,有些年老之人先將好东西藏起来,偷偷摸摸的吃观音土。 等孙子过来了,问他有没有吃饱,然后將藏起来的东西塞了过去。这才是生活。 在往后走,有一批人跪在乱葬岗那里,正是骆儒等人。“你们听到了吗?” “聊斋先生和工部侍郎提议废除匠户,书屋论理也贏的乾脆利落,甚至將那孔照骂死!”“也许此事真有可能成功。” “先生在书屋说的那番话,句句都直插我们的心窝子!”“自古玉出崑冈,我的玉牌天下无双,宫里面都在用。”“可你们看看我现在的手,別说在玉上扣丝了,恐怕连玉都抓不住了。”“呵呵呵!”赵五娘就跪在最前面,满脸恬静,默不作声的弹著琵琶,寧知雨呆在一旁:“赵家姐姐,你已经跪了很多天了,吃点东西吧。” “多谢您的关心。” “亡夫草草埋葬此地,我虽无法守孝,但也当按照古礼陪伴七天!”寧知雨心中一嘆:“不知道,七天之后你会去什么地方呢?” “我已经想好了。”“希望聊斋先生能允许我將琵琶记改为戏曲,我要一路走一路唱,將它传遍大明江山!”“这——”虽为一女子,並且没有绿珠、杜十娘那种壮烈举动,可骨子里的倔强和刚强,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 朱雄英在这里听了一会,目光落在那蔡二郎之墓上,对善这个字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刘备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聊斋废除匠户,与国而言,有大利;与匠户而言,有大恩,只是对官员而言,可能会有些阵痛! 他们未必会很快习惯。 朱雄英边走边嘟嚷道:“善,善~”“善到底是什么呢?” “该怎么解释!”却听得此时身边突然传来个年轻人的声音:“善到底是什么?说来也很简单。”“在老子的观点中,他叫道。”“在孔子的观点中,他叫仁。” “可翻遍论语全书,孔子都没有给出仁的定义。”“他只是说了一堆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就是仁,不满足则不是!”“在我看来,其关键在於,致良知三字!”听到声音,朱雄英赶忙回神,发觉已经走到了莲花池边缘,一个青年人站在这里,张目眺望远处的乱葬岗他顾不上询问此人到底是谁,只是嘴中不停咀嚼著三个字:“致良知?”” 致良知?” “好精巧的回答!” 那年轻人说道:“如果在说的通俗一点,所谓善心,就是无我而利他之心。“我们心中应当有一种判断事务的標准!”“就是作为人,何为正確?” “若是所做之事,符合道德,伦理,符合上面所说的无我而利他之心,那便能够成功致良知!” “也拥有了善心,仁心,懂得了道!” 致良知? 无我而利他之心?朱雄英觉得自己肯定是碰上了高人,赶忙提问道:“小善善於行,大善善於心,此言何解?”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尔!”“此为善於行之小善。”“大善,便是致良知之道!”朱雄英道:“那为什么有人说大善是空,小善是真呢?”“很简单,因为很少有人能达到致良知的境界!”“故而史书中只见小善,不见大善!” “小善乃大善必由之路,就如同这山崩一般,你可曾见过山崩?朱雄英摇摇头。 “但山却在每日风化,这样日復一日,很久时间后,山崩便是必然结果!”“可史书中却只见风化,不见山崩!”原来如此!! 朱雄英礼貌的鞠躬,出言问道:“不知先生叫什么名字?”那年轻人並没有回答,看见两个妙龄女子起身走出乱葬岗时,他迈步向前迎去。“临走前送你四句话。”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朱雄英只感觉脑海中的一根弦瞬间便崩断了,整个人呆呆的愣在原地。他来这莲花池本来只是为了看看匠户的生活,却没想得到了標准的答案,致良知!那四句话,更是让他拍案叫绝! “有理,实在有理!”当他转身还要再问什么时,却发现那青年已经消失不见。“哎呀!”朱雄英懊恼的跺跺脚:“最后还是没问下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我以后该怎么找他?”“你见过他没有?”旁边的侍读骤然听闻那四句话也陷入了沉思,直到朱雄英喊他们才清醒过来。“啊?”“这..”“我..”朱雄英无奈的摇摇头,又等了一会,確定没看到那青年人后转身回宫去了。刚刚进宫宋和便走了过来:“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到什么地方去了?”“皇上找你很长时间了!”说著宋和就要將他抱起来。 朱雄英摇摇头:“我自己会走!”“皇爷爷有什么事找我吗?” 宋和言道:“今日,周观政来回奏户部所查之帐,正好二殿下来到了乾清宫。”“他说起了周观政留的那个作业,皇上很感兴趣,便想听听你们三个的见解!”“快走吧!”“嗯!” (小知识:实学最初来源是明末的黄宗羲,他继承了心学,但是却摒弃了心学追求內心的空洞学说,转而以实际行事为主。) (但是这股思潮被满清扼杀,等后来洋务运动的再次兴起,最后占据了主流,形成现在的科学。) (所以心学四句话可以用。) 刚靠近乾清宫,便听到一连串哭爹喊娘的声音。 走进一看,却发现朱元璋將朱允熥摁在桌子上,抢起鞋子对著他的屁股一下下的抽。“咱给你找了这么好的老师,你天天和个皮猴子一样上躥下跳!”“给你留的作业你也不做!” “咱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一通不可!”身旁的朱標也不好劝说,毕竟这种事他见的多了,洪武初年的时候朱元璋就是这么打朱的谁知,刚刚想到这里,朱元璋便將鞋拔子扔了过来。“啊?”朱標不明白。 朱元璋道:“你儿子,你打!”“咱老了,抢不了几下了!”朱允熥一脸委屈,朱標赶忙说道:“儿臣回去就好好收拾他!” 见朱雄英回来了,朱元璋脸色阴霾问道:“去哪了?”“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去莲花池了。”“莲花池?你去哪干什么?”朱雄英老老实实说道:“孙儿在宫中想不到答案,正巧听到最近匠户之事闹的沸沸扬扬故而打算去莲花池看看!” “能否找到答案。”“哦?”听到这里,朱元璋阴霾的脸早已改善了许多,但为了考察他们,还是不紧不慢的坐在龙椅上:“在莲花池看到什么了?” “苛政猛於虎也!”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朱雄英用力点头:“找到了!” “口气够大的啊。”朱元璋哈哈一笑,周观政也同样如此,善这个字的含义实在太深,又怎么能指望一个小孩子全面阐述呢! 他出这道题的用意便是让三位殿下心中都有善心,日后懂得行善!这是仁义之道! 朱元璋见朱雄英小脸坚定,忍不住好奇他得到了什么答案,但隨后还是看了向朱允纹:“先来后到的规矩不能破!” “允炆,你先说!” “是!”朱允炆心中理了下思绪,侃侃说道:“古语云,善不可失,恶不可长。”“刘备有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管仲有言,善人者,人亦善之。” “在我看来,善,分为与官员善,与亲人善,与百姓善!” “在治国理政当中,身为君主,理当行善政,善待官员,善待亲人,如此臣子便也会效仿,善对百姓。” “这也符合老子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只需行善道,不必爭强斗胜,天下便会大治!”朱充炆跪在地上侃侃而谈,却没见朱元璋的脸突然抽搐了几下。盏茶时间,见他的声音停止,朱元璋问道:“说完了?”“嗯!” 朱元璋微微頷首,又看向朱雄英:“英儿,你说说。”“回皇爷爷的话,善~” 之前那年轻人讲的东西太多,临了用的时候,朱雄英突然感觉懵了一下,张嘴只说出了三个字:“致良知。” 咔! 这三字一出,他感觉空气都安静了片刻。 朱標被茶水烫到浑然不知,周观政手中的奏摺掉在了地上,就连朱元璋,目光都颇为惊动,哑口无言! 周观政赶忙问道:“何为致良知?” “善,老子说是道,孔子说是仁,但一位先生说是致良知,若是再通俗一些,便是无我而利他之心!” “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善。” “莲花池的匠户过的很苦,我听他们的话来,很多人都在上工中被逼死了,他们甚至连反抗都不敢。” “因为他们是匠户,生生世世都必须做这个,他们反抗生怕自己的儿子也遭到同样的待遇“当废除匠户的声音传出后,他们高兴的手舞足蹈,拿起聊斋的话本念了好几次!”“有些人跪在乱葬岗前,痛哭流涕,不停的叩拜皇爷爷!” “那里面有一人名叫骆儒,听他说他是江南人,之前手巧到能够从玉上面刮出丝来!”“宫中的玉牌都是他所为! “可轮班之后他每日所做的便是繁重苦役,那双手满是老茧死皮,粗糙到快拿不稳玉了! “孙儿以为,他们乃大明子民,以生於天朝为荣,身为匠户也为大明贡献了他们的精力,可那匠户制度,对他们..” “却不太公平!”“孙儿起了惻隱之心,从致良知的角度来分析,理该废除匠户!”朱元璋並没有制止,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朱雄英道:“还有四句话!”“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周观政再也忍不住,一股惊骇脱口而出:“这些都是殿下您自己想到的吗?” 朱雄英摇摇头:“並不是。” “匠户是我自己想的,致良知是一个青年人说的。”青年人? 朱標一怔:莫非..是聊斋? 周观政却不认识聊斋,赶忙问道:“在何处所见?” “莲花池!”周观政说道:“此人仅仅用了几个字便將圣人所说善表达的非常清楚,致良知振聋发聵,无我而利他之心更是说的一针见血!” “此等造诣,当世唯一也!”致良知. 朱元璋心中暗道,比李善长和刘伯温还要解释的明白啊。 不过... 朱元璋一把便將朱雄英抱了起来,“哈哈大笑!” “致良知说的確实妙,但是英儿能自己想到那么多,还懂得不拘泥於书本,实地去看看! “日后也定然是个仁君的苗子!”“標儿,周观政,你们两个教的好!” 周观政一脸惭愧:“臣不敢居功。” 朱雄英身体疯狂扭动:“皇爷爷,你的鬍子快扎死我了!”“哈哈哈!”朱元璋笑的更加开心。“那废除匠户的事情。” “既然英儿都说了,那皇爷爷岂敢不从? ” “就这么办! ” “呀!多谢皇爷爷! ” “走,和皇爷爷吃饭去! ” 第65章 王兄,海外有大利! 第65章 王兄,海外有大利!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伏唯洪武二年,朕下明旨,令天下阴阳,乐,匠等各户备入原籍听候参用,以观后效,与今已然过去十年。” “经韩宜可参奏,聊斋论理,这匠户制度之不合理已昭然若揭。”“匠户之累,小吏苛责,朕深知其害。”“朕奉天应民,开国辅运,岂能对此不公坐视不理?” “故,令六部,司礼监並天下一十四省布政使知悉:”“从洪武十二年六月起,罢天下匠户,著令玄武湖守將销毁匠户黄册,以体朕之决心!” “令户部今年收取天下匠户之免役钱,以为朝廷僱工之用。”“各布政司知府为其落户分配土地! “从洪武十三年起,將免役钱摊入匠户田亩於夏税徵收,量出为入,不得重复徵收!”“锦衣卫负责监视,若有作奸犯科偷奸耍滑者,押送京师,待查明后斩首示眾,以做效尤!” “钦此!”中书省,胡惟庸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后脸色骤然煞白。木已成舟,谁让他论理都没有论过聊斋呢!“臣,胡惟庸接旨!”吏部尚书,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侍郎,刑部尚书也齐齐跪地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宋和宣旨后转身离去,胡惟庸的內心久久无法平静。从这道圣旨里面,他看出了惊涛骇浪。 中书省只是被架空了,为何晓諭的天下官衙中却没有中书省!以前只是自己接旨便可,现在六部尚书也要来叩首! 作为朝廷最重要的机构,理应繁忙无比,可最近清閒的他居然都胖了少许,已经几天没有见过奏摺是什么模样了! 他心神大乱,不在当值,转而回到自己家中。“大人!”云奇前来奏报:“陆仲亨求见。”“不见!” “就说我正在思考办法!”匠户被废除,锦衣卫也下去了,浙江的事情必须赶紧想出应对办法。这一堆堆的怎么都赶到了一起?!他双目发狠,脸颊闪过一抹痛恨!那该死的聊斋! 时机把握的实在太好了!槐树胡同口。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蓝再昌陶成道二人献上之火帽枪乃稀世之宝,不可不赏!”“朕已让人在工部下属新设一雷汞司,专门负责雷汞与火帽枪之生產!“又让户部拨银三万作为启动和僱佣之资。”“点蓝再昌为火药司正五品郎中,陶成道为正六品主事!”“听从工部侍郎韩宜可之命令。” “朕决议重启北伐,令尔等先行生產三千火帽枪!”“不得有误!” “令,加封聊斋先生为权知工部侍郎!” “初授嘉议大夫,升授通议大夫,加授正议大夫!”“赐飞鱼服一套!”“钦此!” 一旁的苏铭愣住了,权知工部侍郎?这个官...宋朝的吧! 念完圣旨,宋和先是看著苏铭,拱手说道:“聊斋先生,咱们又见面了。”“上次醉草杀蛮书的洒脱之景,我还歷歷在目啊!” 苏铭直言问道:“皇上为什么让我担任这么个官?”“难道还需要去工部点卯?” 宋和摇摇头:“皇上知道这火帽枪乃是你发明的,但又知你素来不喜欢出头,故而设置了这么一个官。” “就好像顾问一样。”“您的待遇完全和工部侍郎一模一样,只是在蓝再昌他们碰到困难的时候,希望出手帮忙指点!” “故而名为权知!”原来如此。 想必朱元璋想这个官也废了一番心思吧。蓝再昌二人接旨后对著苏铭恭敬叩首:“多谢先生!“先生提拔之恩我等没齿难忘!”“日后唯先生马首是瞻!” “快起来!”苏铭將两人搀扶起来:“雷汞的製造和危险我已经都告诉你们了,所以定然不可小覷!” “若是发生了爆炸,你罪责难逃。” “雷汞司刚刚设立,开始的时候定要亲力亲为,不可沾染官场上的官僚习气!”“要谨记实事求是的方针,万事万物先要践行,不要忘却!” 蓝再昌二人再次叩首:“多谢先生指点。” 一旁的商小伶捧著飞鱼服说道:“苏家哥哥,你快穿上让我看看!”“嗯嗯!”蓝再昌二人见此识趣的离开,苏铭穿上飞鱼服后英姿颯爽,有一股俊逸轩秀之风,看的商小伶眼中满是小心心。 “好帅啊!”就连寧知雨也脸颊一红! 明朝的飞鱼服绝对是最帅的衣服,苏铭端著身子在庭院中渡来踱去,也感觉煞是威风!啪啪啪!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响,苏铭將飞鱼服脱下向外看去,工部官吏已经审问明白,从上到下无一倖免,全部拉去西四牌坊斩首! 工部因此被杀的空空荡荡,户部也牵连了不少!黄肃颓废的坐在囚车里面,任凭两侧的百姓將臭鸡蛋泥土等物砸到他脸上。 古学艺浑身都是伤痕,只是勉强吊著一条性命,那陈青的肩膀更是已经肿了一圈,但身子却消瘦了许多。 若不是皇帝严令要將他斩首示眾,恐怕那三万斤土便会让他活不到今天。“验明正身!”“斩立决!”噗嗤噗嗤!一颗颗脑袋滚落在地上,工部尚书黄肃临死前还环顾了下四周,似乎是希望看到胡惟庸救他,或者是一人策马而来,大喊一声: 刀下留人! 只是可惜,他註定失望。 胡惟庸现在忙的焦头烂额,而朱元璋,正和朱雄英享受天伦之乐呢。“斩!” 大好人头落地,以骆儒为首的匠户齐齐跪地大喊:“多谢皇上开恩!”他们之前颤颤巍巍的前去应天府衙门脱了匠籍,拿到了民户的黄册。现在..子孙后代能够科举了,土地也入了鱼鳞册,剩下没有土地的匠户如果愿意返回原籍就回去,应天府会给开放路引! 如果不愿意那便在应天府落户,欧阳韶会分给他们土地!哈哈哈! 当他们拿到民户黄册的时候,激动的老泪纵横!现在,这惨澹的生活终於有盼头了。 不多时,苏铭、寧知雨、商小伶三人站在码头上,看著一位身著素衣之女子乘船而去,对应天之繁华毫不留恋。 赵五娘,也是奇女子啊! 一阵阵琵琶声缓缓响起,一人高声唱到:有道是: 逢时对景且高歌,须信人间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哈哈哈!” “我们回家!” 有道是: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別样红!自从傅友德去了寧波后,倭寇来袭的次数居然越来越多,朝堂上关於海禁的爭~论也越来越强! 兵部尚书薛祥说道:“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如今还是—当实行海禁之策!”“倭寇者,蛮夷也,穷凶极恶,杀之不绝!”“唯有將百姓彻底迁离沿海区域,片板不得下海,並且在沿海布置备倭军才可防备!”“就算有一二倭寇深入內地,也造不成太大的破坏!”“这样我军便不会再有顾虑,只需从容调兵遣將,歼灭他们便是!”“倭寇逐利成性,如此三两次后,前来我大明劫掠在无利益可言,倭寇之患也就禁绝了! 话音刚落,工部侍郎韩宜可便出班说道:“皇上,臣不同意部堂大人的观点!”“此为坚壁清野之策!” “自古以来,歷朝歷代无不是在最为危急的时刻才坚壁清野,何曾有过將整个沿海地区完全清野的呢!” “何况,沿海百姓不少靠海为生,將他们迁往內地三十里,他们如何生存?” 薛祥摸摸頜下的鬍鬚:“只需给他们分田就是。”“耕种岂不比渔夫好的很多?” 韩宜可道:“莫不说在浙江那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够不够给所有百姓分田!”“就说故土难离这个情绪!” “强行將百姓搬迁到三十里之內,会造成多大的反抗,又会造成多大的伤亡!”“部堂大人就一点都考虑不到吗?” “如果因禁海而对百姓造成的伤害反而比倭寇更甚,那禁海到底是为了什么!” “臣不太明白!”“还请部堂大人指教。”薛祥气的吹鬍子瞪眼:“皇上,臣听闻,沿海的百姓似乎和方国珍余孽勾结在一起给倭寇通风报信!” “不然,单靠一群蛮子,又何以越过那么多关卡深入內地,准確袭击村落呢!”“禁海迁民,是为了杜绝此事。” “至於韩大人所说,迁民虽然有些困难,都在可接受范围之內。”“为了大局著想,也就只能委屈委屈他们了。”韩宜可针锋相对:“百姓大多穷苦,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生存而奔波劳碌,又怎会全部和方国珍余孽勾结呢!” “谁与方国珍勾结,只需派遣锦衣卫將其揪出来便是!”“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我还从没见过,家里面进了老鼠,就直接將房子点了的人呢!”“你!”韩宜可的硬气让薛祥心中恼恨,他总算是明白胡惟庸之前的窝囊了。听说这几天,工部营私舞的小吏被他上奏斩了好几个,废除匠户於的有声有色,新成立的雷汞司也进入正轨,此人圣眷正隆! 清官可怕,有能耐的清官更可怕! 百官听闻后互相对视一眼,不知不觉的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我觉得韩大人说的对啊!” “不对,还是部堂大人有理!按照部堂大人的做法才能彻底断绝倭寇之患!”“可你不觉得窝囊吗?”“有点!” 周观政出班说道:“皇上,臣支持韩大人的观点!” 户部尚书吕本说道:“臣反对,臣支持部堂大人的观点!”大殿上你爭我吵,后面又有私人恩怨夹杂在了其中,更是弄得不可开交!彭! 朱元璋用力拍了下桌案:“別吵了!”“皇上恕罪!”文武百官齐齐跪下。朱元璋被吵的心烦意乱,隨便点了个吵的最凶的人,让锦衣卫將他们拉出去杖责十下以做效尤! “退朝!”关於海禁的事情,他心中还是摇摆不定。韩宜可说的有道理,这对百姓定然是一股阵痛。 可... 倭寇来袭,实在就是吃了老鼠屎一样,让他感觉反胃!“標儿,你怎么看?”“儿臣支持韩大人的观点!”“为何?” “万事当以百姓为先,倭寇之事癣疥之患,不可化小为大,一桿子打掉一树的枣。”“嗯!”朱元璋轻轻頷首:“好了,你下去吧,让咱想想。”“是!”回到东宫后,朱標换了身衣服,向著苏家小院走去。 当路过临安公主房间的时,见房门大开,他好奇的走了进去:“临安,你在写什么呢?”谁知临安一脸羞怯,赶忙向前一扑將笔墨纸砚都压在胸下,恼怒说道:“太子哥哥,你太没有礼貌了!” “进来前怎么不知道敲门呢!”“你门就开著啊!” “那也要敲!”临安就好像母老虎一样,齜牙咧嘴。朱標瞅了眼她身体下的纸张,变了个很多角度,最后还是没看见写的到底是啥。临安开始赶人了:“太子哥哥,快出去!” “太无情了吧,要不是我將你接到东宫,你还在十王府接受嬤嬤严厉的教导呢!”临安將纸摺叠放在桌子里,这才起身道了个福:“多谢太子哥哥!”“哎~”朱標一脸欣慰。“那出去吧!”咔嚓! 这桥拆的是不是有些太快了!算了,还是去找苏兄吧。 来到苏家小院,朱標见苏铭正在做饭,寧知雨站在旁边打下手,商小伶则是躲在一旁,手里还捧著碗,准备隨时上去吃.. 这股和谐的氛围,著实让人羡慕! “苏兄,你还自己下厨?要知,君子远庖厨啊!” 苏兄言道:“我是君子吗?” “將孔照活活骂死在青田书屋,恐怕翰林院的那群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呢吧!”“还有,古语云,治大国如亨小鲜!” “你不亲手尝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的菜到底是咸还是淡呢!?”朱標心中感慨,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脱口而出便是这种带哲理的话呢!? “王兄,要不要来一碗?”“好!” 苏铭准备了个大碗,將宽麵条和调料都放在了里面,又將旁边灶台上滚烫的热油浇在了上面。 “小心,躲开了啊!”只听刺啦声过后,一阵浓郁的香味瞬间铺面涌来,让人垂涎欲滴! “苏兄,这个是?”“我做的油泼麵,尝尝!”苏铭咂舌说道:“就是没有辣椒,总感觉差点味道!” 商小伶蹦蹦跳跳端著自己的小碗坐在石桌上,刺啦刺啦一口口的,吃的满嘴流油!寧知雨拿起手帕帮她擦了一下,又提点了一句:“小伶,有客人在呢,吃的淑女一些!”“无妨无妨!”朱標尝了一口,讚嘆说道:“此面色香味俱全,真是好吃!”苏铭捧起大碗说道:“你没有领会到油泼麵的精髓!” 他次哈次哈囫圇的將面吞了下去,然后將一瓣蒜扔到嘴里,瞬间一脸满足。 朱標学著他来了两口,顿时感觉到一股完全不同的滋味在嘴中荡漾开来,剎那间舒服说道“果然厉害!” “是吧!”“哈哈哈!”两人对视一眼,都各自大口的吃了起来,吃完后还毫无形象的打了个饱嗝。 朱標感慨说道:“家里面规矩多,我吃饭的时候向来都是小口,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苏铭说道:“从古至今传下来的礼仪,为的都是体现自己的风度!”“可一般並不舒服!” “风度,就是舒服最大的敌人!” 朱標对著他竖起大拇指:“有理!有理!”“走,我们出去逛逛?”“成!”寧知雨和商小伶洗碗去了,苏铭二人出门走在街上,他开口问道:“欧阳呢?”“最近怎么不见他?” “嗨!”朱標笑道:“因为废除匠户制度的事情,他快要忙疯了。” “工部侍郎韩宜可仔细一查才发现,很多轮班的匠户都已死去,甚至断子绝孙!”“残留的匠户大多数也觉得没脸回家,只想的在应天落户。”“毕竟,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在家乡苦苦等待的父老乡亲! “当父老听说孩子死在外面痛哭流涕的时候,他们又该怎么解释?” “哎~!”朱標內心仁义,不忍说道:“这都是朝廷的过错。” 苏铭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匠户制度废除了,以后都会好起来的。”“起码,在受到不公对待的时候,他们可以跑啊!”朱標微微頷首,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兄,那火帽枪也是你献上的?”“对啊!” “你说你这脑子都是怎么长的?能想出实学,能写出那么多辛辣的话本,最后竟然还能发明火帽枪那等神器!” “若有此物,大明徵服草原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皇帝可把玩了好长时间,有一次高兴的半夜没睡著!” “每次上朝路过武英殿的时候,我甚至都能听到砰砰砰的声音,肯定皇帝在那打靶呢!” 苏铭指指自己的脑袋:“这便是我强调的创造力的结果!” 朱標说道:“经过这件事,我对苏兄你所说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这十六个更有明確的感悟了! “废除匠户有大利与国,对於匠户也说也是莫大的恩德,但是在推进过程中確必须以严刑峻法来保证实施!” “就比如工部的那些贪官污吏必须除去!”“否则的话,一本好经书也能让他们唱歪!” 苏铭打了个响指:“对!” 朱標说道:“这都是你的实学和大歷史观推导出的精髓啊!”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当路过天街之时,朱標看到周观政急匆匆的向著关厢外走去,突然想到最近的一个传说。 无善无噁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朱雄英说得这四句话太过振聋发,周观政每日下值后处理完户部的事情都会去莲花池等候那个青年,这都坚持不少长时间了。不过.. 朱標很清楚,这四句话定然是苏兄所说。朱熹的格物和致知是分割开来的,而这句话却將格物和致知联繫起来了。格物的目的就是致良知!很明显,这是对理学的抨击和改造! 当世,也就唯有聊斋能说的出来!看著周观政远去的背影,朱標笑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苏兄,你伤人不浅啊!” “啊?” “哈哈哈!”朱標並没有將话说完,大笑三声向前走去。 苏铭一头雾水:“我又伤谁了?” 两人走累后找了个茶馆坐下,听著上面的曲子,正是桃花扇! 有名家从苏铭这里买走了书籍,將桃花扇改造成了崑曲,听起来格外有韵味!朱標抿了口茶,出言问道:“苏兄。” “最近朝堂关於海禁的问题吵的不可开交!”“您有什么看法呢?”海禁啊。 苏铭並没有说自己的观点,而是先问道:“朝里面的人因为什么反对?”果然是苏兄的风格,针锋相对,实事求是! 朱標將薛祥的论调说了一遍,苏铭思忖片刻:“无论说多少句空话,有心人都会找到理由反对!” “不如拿出堂堂正正的事跡来打他们的脸!” “薛祥之话论点全部放在倭寇之上,韩宜可则是著重於百姓,可他们却齐齐忘记一件事。 “海外有大利!” “因为倭寇之患而禁海,无异於拣了芝麻丟了西瓜!”朱標不解问道:“海外有大利?我怎不知道?”“王兄,你要知一个道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一件事只要有人一直在做,那里面必然有利可图!” “多说无凭,这样!” “我出五万两,你出五万两,拿个寧波市舶司的堪合,一切交给我运作,以官方船队的身份,咱们海外走一波!” “等回来后,你就知道利润有多大了!”朱標思忖片刻,点头说道:“成!”“我去弄堪合,利润咱们五五分,如何?” “你打算卖什么呢?”听到这里,苏铭神秘一笑:“保密!” 第66章 傅白雪的羞恼! 第66章 傅白雪的羞恼! 保密? 朱標瞥了他一眼,一口口喝著闷茶!哼! 我才不想知道呢! “掌柜的,再来两盘点心,洁一壶酒,来盘羊肉!”“好勒,客官,请稍等!”看朱標喝起了闷酒,苏铭只是哈哈一笑,却还是没说他到底要出海做什么生意。此时,店门外突然来了个身著华美服饰的青年人,他迈著八字步,东边瞅瞅,西边看看,脸的豪横模样! 隨即,有个好似店小二模样的人便市侩的迎著他走了上去。“王兄,看外面那个两个人!” “怎么了?”朱標满脸写满了鬱闷,向外看去,“那个青年,莫非是哪家的公子?”“苏兄你能认得?”“我也不认识,但他囂张的模样显然被人盯上了,很快就会上当受骗!”“上当?上什么当?” “你知道吗?之前蒙元当国的时候,买官卖官乃是常態。” “这座应天府有一些大官的掮客,专门负责在街上寻找新来的豪官富商,帮大官拉拢生意。” 朱標还是一次听说:“竟如此荒唐?”“要不然蒙元为什么九十年就亡国呢?”“忽必烈三十年,至正帝妥妥帖木儿三十年,剩下的七个皇帝抢当中的三十年!”“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大明开国后这种现象依然存在,在空印案之后便彻底消失了。” “可这些掮客並没有死了,他们靠著一嘴偷奸耍滑的本事,专门找公子哥那种人,和他们说自己能够买官卖官,以此招摇撞骗! “咱们换个地方,靠近一点!” 朱標感觉到非常荒唐:“这种事史书中可没写啊!” 苏铭不屑说道:“我一向不屑於史书关注王侯將相的方法,就好像面前之事,便好像千里之堤下的蚁穴!” “蚁穴多了,堤坝崩塌就是必然的事情!”朱標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见外面那掮客说的天花乱坠,公子哥果然上当,很快便掏出了一袋银子递了过去。 等钱货付讫之后,掮客竟然拿出了一个好似鼻烟壶的东西递给了他。“苏兄,这是作甚?” “有些官员会让家人开店卖一些无用的东西,但那东西看似无用,却自有玄机。” “你需要去店里花费大价钱购买物什,拿著物什去官员家里拜访,官员收下此物什,便会给你对应价格的官位,隨后此物会重新摆放在店里面售卖!” “荒唐!”朱標厉声骂道。“这就是蒙元!”“如今的大明皇上反贪力度非常之大,官员明面上自然是不敢的,暗中到底有没有,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当然,还有比蒙元乾的更过分的,那就是满清。蒙元官员起码还要点脸,满清的是的真不要。 从皇帝开始堂而皇之的將官位分为肥缺瘦缺,甚至写在了圣旨当中,说得好听叫捐官,其实就是公然卖官! 汉灵帝都不敢这么干。 然后满清人人都是明君,汉灵帝是昏君~ 朱標將此事记在了心中,两人吃了几杯酒,感觉酒兴已至,方才散去。见苏铭走远,朱標將躲在人群中护卫的蒋瓛叫来:“你去跟著那个公子哥,看看他倒底是谁!” “是!” 蒋跟著公子哥回到客栈,在旁边开了一间房,又叫来一人和他轮流值班確保不会出错,这才睡了过去。 翌日,正当他昏昏欲睡之时,旁边房间突然传来一阵打砸声。“混帐,那个狗东西,竟然敢骗小爷?”“小爷我自浙江而来,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可恨!”此时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少爷,现在怎么办?” “虽然那点钱对於小爷我不过是九牛身上的一个毛尖尖,但此事要是传回浙江,我还怎么混?” “和我相交甚好的千户们还不笑话死我?” “老爷子死了,我还怎么继承他的家业,怎么完成暗中的大事!?”这一连串的话信息太多了,蒋暗中记下以免自己忘记。浙江人? 和他相交甚好的千户?暗中的大事?他想要干什么? 那老者说道:“少爷!”“这是应天,並非寧波!”“我们是来见吉安侯陆仲亨的!”“依我所见,还是別闹出事端唯上!” “不行!”那公子哥断然拒绝:“想让我咽下这口气,放屁!召集人手,將那狗东西给我找到!” “可应天很大..” “就装成本少爷昨天那样,他们自己就会出现的!小爷我也不会在应天动手,去金川门外可以吧!” 那老者思来想去,见他心意已定,又觉得安排甚是妥帖,也就没有继续反对了。召集人手?见陆仲亨? 这些人到底是谁呢? 蒋差人將事情报告给了毛镶,毛镶见兹事体大,赶忙上报朱元璋。不多时,回復便下来了,四个慷鏘有力的大字。“一查到底!”毛镶又给蒋加派了几个人手。那公子哥虽然狂妄,但法子却甚是灵通,不多时便將昨天的那个骗子吊了出来!他们搭肩推背將骗子簇拥到一个胡同里面,隨后一拳头便將他砸昏了过去,用麻袋包上放在马车里,以吉安侯陆仲亨的名义出城而去! 陆仲亨向来暴虐,守城的官兵自然不敢查他!更何况金川门位置极其偏僻,此处都是农田,上任应天知府都几次想把门给堵上,这就更不受人重视了。 一行人来到城外將麻袋打开,里面的骗子看到后当即磕头道歉:“我...”“不知道我惹到那位大爷了?” “我愿意..我愿意十倍赔偿,只求能饶恕性命!”那公子哥从马车上下来,骗子瞬间明白这是正主,磕头如捣蒜一般:“饶命!饶命!”“大家..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 “买命钱我已经连续交了几年,五城兵马司有千户罩著呢!”那公子哥笑道:“有些手段,说的有软有硬啊!”“五城兵马司?” “说到底不过是个打杂的机构,別说一个千户,就算指挥使王博文亲自来了,小爷我也不惧他!” 他拿起旁边的木棍,在骗子惊恐的眼中狠狠地便砸了上去,直接將他砸的脑袋崩血!“挖,挖坑!”“把他埋了,看著晦气!” “是!”很快一个坑便挖好了。 那骗子被推下去的过程中刚好醒来,见此情景更加惊恐慌张,手脚並用向上爬去!公子哥又是一棍狠狠將他砸了下去,“埋!埋!” 几十人动手很快將这里填平,公子哥环顾四周,朝著鬆土冷冷啐了一口:“下辈子眼睛擦乾净一些!” “走!”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眨眼消失不见。 躲藏在暗中的锦衣校尉走了出来,见此情形后问道:“蒋,来的时候指挥使大人说了,让我们以你为首!” “你下命令吧,现在该怎么做?”“继续追查!”那公子哥显然钱多的很,被骗了一袋银子,人虽然杀了可钱並没有拿回来,他也並不在意回到城中走进青田书屋,张嘴便要將里面有关聊斋的所有书籍都包下来!刘掌柜的也惊了一惊:“我仓库里面可还有不少呢?”“都要!”“让我算一下啊!” 他算来算去,足足需要三万两银子! 那公子哥二话不说便全都定了下来,“掌柜的!”“今天下午我就会让你看到银子!”“你只需要將书籍打包好便是!”这是哪儿来的大户啊!三万两银子一上午就能准备好?太夸张了吧! 跟在背后的蒋显然也感觉不可思议,毕竟他锦衣卫一个月的俸禄也就那么点点碎银子!三万两现银啊,说的就这么从容吗? 现在银子的购买力可高的很!一两银子便足够五口之家活上一年——在离开的路上,老者问道:“少爷,您买这么多聊斋的书籍干什么?”“卖啊!大惊小怪的!” “卖?家里面的產业就够大了,何必在乎这点蝇头小利呢?” “嗨!你不懂!这聊斋的书现在火的很,运回去便是一大笔银子,咱家又不用交税,再动用点手段,就可以吃了独食。” “家里的產业確实挺大,可每天一觉醒来就要人吃马嚼,落在我嘴里的还有多少?” 老者说道:“我记得陆仲亨胡惟庸可和聊斋都有仇!” 公子哥毫不在意:“有仇是有仇,生意是生意!“能挣钱就行!” “方老,你的境界真是应该提高点了。”“走,我们去陆仲亨府邸看看!”等公子哥进了陆仲亨的府邸,蒋瓛不敢再追,消息也就断了下去。“现在该怎么办?” “简单!他不说是要吃独食吗?咱们也买上一些聊斋的书籍去浙江售卖!”蒋打气说道:“诸位,此人背后绝对隱藏著大秘密,还涉及到了陆仲亨!” “若是能挖出来,定然是大功一件!”“赏赐少不了咱们的!”“可那公子哥已经將仓库里面的书籍也都定完了!”“那我们就去散户手里买!”锦衣校尉对视一眼,齐齐说道:“我等唯大人马首是瞻!”“嗯!走!” 苏家小院。 因为公子哥的手笔,苏铭又挣了一笔小钱,此时他正坐在葡萄架下,愜意享受。商小伶用纸张叠了无数的风车插在葡萄架上,阳光也因此並不是很刺眼,微风吹过,风车呼嚕嚕作响,煞是舒服! “呼呼!”商小伶在旁边树下搭了个小床,睡得都在打呼。寧知雨则是陪伴在苏铭身边,时不时將洗好的水果放在他嘴中。“公子,你这是在写什么呢?”“回信!”“信?” “嗯!最近有一个笔友隔三差五便给我写信,说他对桃花扇等话本的了解,还给我提了不少建议,有些听起来挺有趣的!”“笔友?”寧知雨还没听说过这种交友方式呢,想要参与进去,但又不好意思看苏铭和別人的书信,只得前后摇摆的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的看著葡萄架。 不多时,苏铭將回信写好,放入信封当中准备交给刘掌柜,转身看见寧知雨看著葡萄架出神,不由得问道:“知雨,看什么呢?” 寧知雨不好意思说自己想看信,於是胡编了一个问题:“公子,我现在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你在院子里面弄了个葡萄架呢!” 这有啥为什么? 苏铭一愣,隨即一脸坏笑:“知雨,你听过潘金莲倒掛葡萄架吗?”“啊?什么意思? “” “就是啊,前宋有一个女子,曾经倒掛在葡萄架上,这样那样~”“要不要我们试试?”这一番话说的寧知雨瞬间脸颊通红,一通小拳拳锤到苏铭身上:“哪有...哪有那样的啊!” 苏铭刚想继续调戏她,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呀!!” “呀!”那是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 苏铭对著寧知雨嘘了一声示意安静,悄悄走到门口,找准机会忽然开门,那女子当即跟蹌几步摔进了家门。 “傅姐姐?怎么是你?”“啊!”傅白雪尷尬的点点头,毕竟偷听被戳穿了確实挺尷尬的!不过,隨即她便狠狠地瞪了苏铭一眼! 傅友德出征在外走了很长时间,她一个人閒的无聊,正打算找寧知雨二姐妹玩耍,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那样的虎狼之言。 潘金莲倒掛葡萄架施耐庵的水滸传已经出版了,谁不知道那姓潘的娘们是谁?那种人倒掛葡萄架能做什么好事?她目光中略带一丝羞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还是气呼呼的拉著寧知雨商小伶二姐妹出门而去:“走,和我逛街!” 寧知雨对苏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快就回来,这才出门离去。路上,傅白雪闷闷不乐,寧知雨握著她的手不解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招你了?”“你说那?”三人靠著右边走到一个胡同里面,傅白雪掐掐寧知雨的脸颊,確认了下问道:“我说妹妹,你是不是被那书生骗了?” “为什么?” “之前我就觉得那书生不靠谱,只会玩笔墨就算了,现在居然——”“倒掛葡萄架什么意思?”寧知雨听后脸颊腾的就红了:“傅姐姐,您怎么能偷听我和公子的闺房之话呢!”“那25..那话只在某些特殊时候才会说,算不得数的!” “额..等傅姐姐找到相好的便知道了!”傅白雪显然不懂,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说道:“那登徒子,玩的还挺花,倒——”看著寧知雨愈加通红的面孔,傅白雪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你不会答应那小子了吧。”“呀!別问这个问题了!”当庭广眾之下,太羞了! 傅白雪一脸鬱闷,自己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个傻妹妹呢! “要是有男人敢和我这样说话,我就拿出头髮中的髮簪先给他一下,而后吐出嘴里面的刀片划破他的喉咙,弹出鞋子里面的钢刀戳他一下,然后反手扬起飞鏢.” “停停停!”寧知雨赶忙出言制止,不解问道:“傅姐姐,你身上藏这么多的武器干嘛? “口里面还有刀片?”傅白雪香舌一卷,刀片瞬间出现,而后在寧知雨瞠目中又是一卷消失不见。 “姐姐,这太危险了,快点吐出来!”“好好!”寧知雨不放心,还带著商小伶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確认傅白雪身上再没有武器了,这才放下心来。 谁知傅白雪想到寧知雨学著金莲那样就气不打一出来,又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根绣花针:“我真想戳他一下!” 商小伶奇怪说道:“我刚刚都检查完了,姐姐你身上明明没有暗器了,这是藏..” “哦~”这个拉长的哦让傅白雪瞬间一怔,隨后羞恼的在她脑门上用力锤了几下:“你小小年级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放在那种地方!” “这是放在袖筒里面的!” 商小伶一脸无辜:“我想的就是袖筒..” 隨后她一脸坏笑:“你以为呢?”“啊!!” 傅白雪快气炸了:“小伶之前多好的孩子,现在也变成这样了。”“肯定是那登徒子教的!” “不行,我要狠狠揍他一顿出出气才行!”寧知雨赶忙劝说,半晌才让傅白雪消气,隨后又在脑门上给了商小伶两下,警告她不准再隨便乱说。 三人在繁华的天街上行走,寧知雨忽而感兴趣问道:“傅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嗯~”傅白雪身姿英武,甩甩那挺翘的马尾便深思起来:“允文允武就行!”“文武——” “这么说吧,如果聊斋先生有我哥哥那样的武艺,我就考虑嫁给他。”寧知雨一怔,突然回过神来。傅姐姐还不知道公子就是聊斋这件事呢! 不过公子身份特殊,曾经有过交代,除非他允许的话,不可以將自己的身份告诉其他人。哎~ 傅姐姐那么聪明,以后肯定能够发现实情的。 只是不知,当她发现实情后想起今天的话,一边骂著聊斋是登徒子,一边又觉得聊斋是如意郎君,会不会尷尬.. 应天,皇宫。 “啥?你说你想要个堪合出海做生意?”“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了?”朱元璋正在抡著锄头锄地,顺便將田中的杂草除去。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种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朱標將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聊斋认为,海外有大利,禁海乃是因噎废食。”“为了让朝中君臣见到海外大利,他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差人出海走上一遭!”“只要返航回来,一切便见分晓!” “嗯!”朱元璋微微頷首,汩汩痛饮了一大口水:“確实是他的做事风格!”“实事求是!” “咱就喜欢这样来事的!。” “你去礼部盖上一个堪合,再去御马监拿上关防。” “咱记得御马监手下有七八条海船,就在清江浦停著呢,你领走交於那聊斋处置便是”” 和苏铭交流这么长时间,朱標也有点奸商的意思了:“父皇,这收益咱们可得事先说好了朱元璋瞥了他一眼:“切!” “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整个大明都是咱的,咱会在乎那点收益?”“那这次出海的收益我可就和苏兄两个人分了啊。” 朱元璋抬脚便欲脱下鞋子:“滚滚滚!” “再敢在咱面前乱叫,小心一鞋子拍死你!”“成!”定下章程之后,朱標转身离去。 见他那就和得了大便宜一样的神色,朱元璋也不禁怀疑起来,自己是不是答应的太爽快了? 毕竟聊斋可从来没有说过谎话! 他换了身衣服走到文渊阁,差人將有关海贸的书都找出来,確定海外贸易无利可图之后,这才满意的回宫和马皇后看孙子去了。 苏家小院。 “成了!”朱標將堪合拍在苏铭面前,苏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礼部尚书朱梦炎的章,你这手眼够通天的啊!” “就这点能耐!”朱標说话也渐渐改掉自己之前文约的模样,大大咧咧说道,隨后又拍出另一张关防。 “御马监的!” “七条船,清江浦呢,怎么样,够不够!?” 苏铭点点头:“第一趟,我们的目標便是打开商路,自然是足够了。” “等这一趟回来,便可以將龙江造船厂买上一部,僱佣人手,大造船只!”“扩大规模!” 朱標疑惑问道:“苏兄,海外贸易真有这么大的利润吗?” 苏铭点头说道:“纵观史书,若用大歷史观来判断,隨著物质的丰富,技术的进步,各国之间的交流也会越来越频繁!” “世界將会从一个个割裂的国家变成整体!”“有了火帽枪之后,草原也不再是大明的威胁!”“日后的衝突將会演变成两个文明间的衝突!”“其一是陆地文明!” “其二乃是海洋文明!” “现在,是海洋文明和陆地文明交匯的时候,对於双方来说,之前完全就是空白的市场! “此时此刻,恰如大汉同西域最初来往一般!”“王兄,这样一想,你觉得利润大不大!?”又是大歷史观! 朱標拍拍脑门,为啥自己读史这么多年就什么都读不出来呢?苏铭解答说道:“只因方法不对!” “单纯的阅读帝王將相故事对於预测未来之发展没有丝毫作用!”“必须融入纵横两方面读史之法!”“见其真,见其全,见其大,见其远,见其深!”朱標身子不自觉前倾:“何为纵?何为横?”“纵,乃是时间长河;” “横,则是某一时间之方方面面!” “作者写作的时代背景、成书过程,敘事特点,思想倾向,了解完这些最后才是具体的歷史史实!” “在我看来,此法为大歷史观之骨肉!” “歷史的本然,也就是史实,是已经发生的,不可更改的!”“但我们认识歷史之所以然的能力是在不停提高的!”“当了解歷史之所以然,那所以必然也就顺理成章了!”听到这里,朱標眉宇微蹙,眼皮下垂,显然陷入了深思当中。 “王兄,现在大可不必伤神,一种史观的培养也不是一蹴而成的事情。”“嗯!”朱標轻轻点头。 “现在我们还是说说出海的事儿,解决了堪合船只后,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 “让谁领航!”领航..朱標思忖片刻,突然脑海一亮:“苏兄,我有一个不错的人选。 “” 第67章 他…和方国珍有关! 第67章 他…和方国珍有关! 应天,一个汉子手拿纸条在胡同中来回穿行,四处打量,嘴中不停嘟囔:“苏家小院“” “苏家小院。”“哦!找到了!” 找到后,他將纸条塞到怀中,慌慌张张的整理了下衣冠,上前叩门。邦邦邦! 苏铭开门一看,见是个国字脸的汉子,看著自己还在不停傻笑,有种木訥的感觉。“你是?”“哦!”他赶忙將纸条拿了出来:“是...” “是王子白让我来找你的,说有好差事应到我身上。”苏铭看了下纸条,发现確实是王兄的笔记,这才將他领了进来,坐在葡萄架下,一人倒了杯茶水,摆了几盘点心。 “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哦,我叫俞渊!”他刚刚拿起茶杯,听到苏铭问话后赶忙放了下来,虽说木訥,但一举一动都极有规矩。“俞渊?” “你是越国公俞廷玉的公子?”“正是!”俞廷玉是什么人,当年朱元璋占领和州打算渡江攻击应天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没有船!当时的巢湖水贼俞廷玉选择了雪中送炭,全寨归顺朱元璋! 他也是一员悍將,在水网纵横的江南更是如虎添翼!只是因为战死的较早,所以才不如徐达常遇春出名。“王兄是怎么认得你的??” 俞渊尷尬的摸摸脑袋:“我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自从我爹死后家中就日益衰败下去了。”“虽然在大都督府,哦,也就是现在的五军都督府蒙荫当了个差事,但巢湖派系和胡惟庸等淮西一贯不和,陆仲亨排挤了我几次,有一次都差点死在狱中。” “那活乾的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也就回家去了。”“陆仲亨排挤你?就和排挤傅友德一样?” 听到这个问题,俞渊更尷尬了:“理由一样,淮西一贯看不起我们!”“再加胡惟庸当了丞相,他心气较李善长差太远了,更是非淮西人士不用!”“我和傅友德在五军都督府自然待不下去。”“只是他们咬不动傅友德,我却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 “有一次陆仲亨让我往前线送兵器,我便去了,谁知去了之后数目竟对不上,兵部职方司上奏弹劾说一些被我私自贪墨售卖,我因此被下了詔狱。” “最后是王兄上奏求情,皇上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饶了我一命!” 苏铭笑道:“事情的真相,恐怕是陆仲亨和前线將领一起陷害你吧!” 俞渊顿时惊疑的看著苏铭:“您听说过这件事?”“没有,猜的!”“猜.”俞渊一愣,感嘆说道:“您的智谋真是和刘伯温不相上下。”“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来我才知道確实是那样,武器不是被我卖了,是被前线將领卖了!”“可怜我在五军都督府待不下去了,还无端的受了一堆责骂!” 苏铭说道:“王兄也挺厉害啊,倒卖武器此乃大罪,想必当时皇上定然震怒。”“这种情况他居然都敢上奏救人?”王兄就是太子啊,怎么能不敢!但来之前朱標严令他不准暴露自己的身份,俞渊脑子没那么灵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隨后傻笑起来:“哈哈哈!” “既然是越国公的后人,想必在航海一道是没问题的,那我就將自己的计划告诉你~,“这次我们要前往琉球和倭国,售卖的东西也不一般...” “不是丝绸等物!”俞渊不解问道:“那是什么?” 苏铭张嘴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俞渊惊的竟直接跳了起来:“那..”“那东西运出去能挣钱吗?” “放心就是!肯定可以!沿海的那些商贾早就將海上航线和行事吃透了,咱们初来乍到,如果不採取点意外之举,肯定是打不开口子的!” “说不定当御马监的船开到寧波,他们就准备在看戏了!”“所以我才选择了做这门生意!” 俞渊下意识的点点头:“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苏铭说道:“虎口夺肉可费劲的很!” “你去了浙江也不要在市面上收购,这样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去黑市中扫货!”“然后拿上堪合从市舶司装船出海~”“回来的时候也別空著。”俞渊问道:“那回来的时候装什么呢?” 苏铭又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四个字,俞渊虽將信將疑,但还是按照苏铭说的去办了。不多时,御马监的船便开到了海边,顺著季风远洋而去! 应天,那老者对还在閒逛的公子哥说道:“少爷,见了胡惟庸和陆仲亨之后,我们该回去t!” “有人秘报,御马监的船出海去了!”“这恐怕是来抢生意的!”“上头的大人们害怕出现波动!”公子哥笑道:“这群贪婪的混帐东西,平常伸手伸的挺勤,生怕少下他们一个子的!“哼!”“他们就不想想,茶叶,丝绸,瓷器等在海外值钱的东西都已经被我们垄断,御马监的船开到寧波只是几天的时间,他们能筹措下什么好东西?” “又能抢走几分利润?”“笑话!” 老者苦口婆心劝道:“少爷,咱们还是得回去,匠户被废了,锦衣卫下去盯著各省执行,造船厂那边恐怕也会有些风声。” “再加御马监的船出海,如今人心惶惶,那些傢伙生怕出什么问题。”“人心乃是最重要的,当年朱元璋大军压境,老家主不就是因此才输了的吗?”公子哥被说的无话可说:“那走吧,我们回寧波!”“哎~槓” “这名叫的是真不习惯,我还是习惯以前的称呼。”“庆元府!” 公子哥带著大车小车离开应天,蒋和毛镶说了一声,同样满载聊斋的书籍,带著锦衣校尉紧隨其后离去。 只是因他们乘坐小船,一路还得寻找縴夫,比那公子哥的速度自然就慢了许多。行行復行行,蒋带人来到寧波府,手下想要和当地的锦衣卫先行联繫,可蒋却拒绝了这件事。 那公子哥杀人不眨眼,又豪掷千金,这么大的势力,锦衣卫就没有一点察觉吗?出门在外,还是得留个心眼才是。他们在市场里找了个摊位开始卖书,摆摊的其他人看见如此顿时目光复杂。 “朋友,外地的吧!”“还敢在这里卖聊斋的书?” “不知道知府衙门下了命令吗?”蒋问道:“命令?什么命令?卖书他们还管?”旁边的摊主刚想解释什么,却神色一凛,赶忙闭嘴,一句话都不肯说了。 此时,一群身著衙门小吏服饰的人耀武扬威的走了过来,这边抓一颗菜,那边往怀里揣上两颗水果,连吃带拿,行为霸道的很。 摊贩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一个小吏见摊主身旁还跟著个漂亮女子,哈哈大笑上前便调戏了一番。“小妞,大爷我在衙门里当差,前途可远大的很。”“要不要来爷的府邸里面当个小?”“爷承诺,每十天肯定去房间里找你一次!”“到时候,爷让你爽歪歪。”“这方面!爷有经验!” “哈哈哈!”其他小吏闻言都大笑起来,那女子嚇的赶忙躲在摊在背后。摊主拿出了几个铜板,苦苦求饶:“小女已经许了人家,还请各位大人高抬责手啊!”“不识抬举!”那小吏一巴掌便將铜钱都打在地上:“就这几个钱,打发叫花子呢?”“况且,田爷的邀请也是你能够拒绝的?”此人名叫田南。 衙门里的人想要整这些底层人实在是太简单了,他刚要动手,突然扫到旁边,顿时一愣。竟然有人再卖聊斋的书籍! “哈哈哈!”他顿时大笑的走了过去,就和看见什么新猎物一样。他耀武扬威说道:“知不知道,衙门已经下了禁令,这书不能私自售卖!”“啊?”蒋瓛学著刚刚那老者的模样,可怜说道:“我刚来此地,什么都不知道!”“刚来啊!” “投靠亲戚的吗?”“不,就是行商的。”初来乍到,没有根基,还能卖这么多聊斋的书籍!送上门的肥猪啊! 不宰一刀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他將算盘拿了出来:“知道吗?要想卖也可以,要交进省税,进府税,进城门税,还要交聊斋税!” “聊斋税?还有这个税?” “那当然!”他噼里啪啦不停算著:“还有摊位税,管理税,纸张税。”“这么多算下来的话,我给你便宜一些,你交上三十两银子便是!” 天可怜见,蒋瓛的这些书拢共都不值三十两。“我就一行商哪有三十两啊!” “那我可就对不起了!”田南显得越发跋扈:“来人,將他的摊子给我收了,人也押到监狱里面!” “什么时候补缴了税款,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说完,他还贴心的准备了纸笔,蒋不懂:“这是干嘛?”“欠条啊,写吧!” “然后再给家里面写上一封信,让他们差人將银子送过来,我给开路引。”“可別说我没给你机会啊。”我特么还得谢谢你是不是? “田南,工房司务大人喊你!”“哎~我来了!”县官不如现管,只是一个司务而已,就此人如同哈巴狗一般跑过去了。蒋清楚的感觉到什么叫做小吏之害,那欺软怕硬的嘴脸,实在让人噁心!不过为了查清真相,他现在还得惹著。 见田南离去,他赶忙给旁边摊主塞了几块铜板,装作焦急问道:“这什么情况?”看在铜板的面子上,摊主说道:“外地的,我劝你趁现在赶紧走。” “城门官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情,寧波挺大的,走胡同你能出城离开。”“要是那田南將事情上报,城门官知道了.”“你听说过困兽吗?” “准备喊玉皇大帝帮忙吧!他们会联合起来从你身上扒下一层皮,家里有多少银子都不够填的。” “之前,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商贾因此家破人亡,更有的丟了性命!”“为什么?” 摊主指著旁边,哗啦了一下说道:“往那边瞅!”“这一条街只要你能看到的店铺,都是吕家的。”“这吕家啊,有一个大少爷,虽然猖狂,但是不知道为啥,他在各地都能吃得开。”“也是一把经商的好手!” “他弄了一批聊斋的书籍,然后让知府衙门对其他商人加征赋税!“如果是其他苦累的差事,那些小吏一个个能躲就躲,可就这种加税的差事,他们恨不得抢著上去!” “只要將知府衙门要求的上交够了,剩下的不都是自己的吗?”“就因这个,就像刚才那样,他们百般苛求!”“其他商人哪能交得起啊,於是要么破產,要么走人,要么丟掉了命。”“这卖聊斋书籍的生意啊,也就被吕家独揽了!” 蒋骂道:“我从应天府而来,寧波知府隨意加税,这还是大明朝的天下吗?”“嘘嘘嘘!” “你喊什么?”摊主拍了他两下,“你是应天来的啊?难怪呢,在寧波谁知道皇帝老子是谁,寧波知府才是最大的天。” “这吕家排行老二。” “不过啊,我再告诉你个秘密,事先说明,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什么秘密?”那摊主神秘说道:“別人都说,这吕家”“和一个人有关,所以才能这么吃得开!”“谁?” “方国珍!” 第68章 又是聊斋?他是不是太全能了! 第68章 又是聊斋?他是不是太全能了! “方国珍?”“他不是已经死了吗?”那摊主给了蒋个见怪不怪的表情:“人虽死了,但是势力没有完蛋。”“这寧波府在皇上来之前叫做庆元府,方国珍便是此处一霸!”“投降皇上后,他本人虽然去了应天府,可留下的势力还一直影响著寧波!”“再看看仔细看看后面这条街的地形!”蒋心中一想,来之前他已经勘测过了,这里是整个寧波府的中心,也是最繁忙的地方!绝对价值千金! 摊主摊开双手,道:“之前那吕家公子哥霸道的很,不让我们在此摆摊,后来——”“我记得没错的话,信国公汤和因为剿倭来了一次,京里面有大人物给吕家亲自写了封信,这才让我们在此摆摊—的。” 这活脱脱的—就是土霸主啊!“那吕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家明面上只是镇海卫的千户,但实际上,大家都猜测,是因为方国珍的关係才弄下这么大的势力!” 蒋心中思忖,应该就是这样。否则,单凭一个千户绝没这种本事!真当官场里的其他人都是善男信女啊。 他还打算询问什么,却见摊主一脸的讳莫如深,再也不愿意多说一句了。蒋回头看去,见那田南重新走了回来,他似乎正在苦恼什么,看见蒋突然双目一亮,蹭蹭的走了过来,跋扈的一脚將书籍全部踢到。 “小子,別卖了,我今天也不要你的税,给你找了个差事,一天管两顿饭,饿不著你,怎么样!” “什么差事?” “寧波府靠海的地方有一处造船厂,最近缺点人手,你去帮帮忙怎么样?”“造船厂?”蒋一脸为难,“可我卖完书之后还得回家~”话还没说完,那田南便跋扈的吼道:“不识抬举了是不是?”“你以为爷这是跟你在商量吗?” “要不是朝廷下旨將匠户废除,锦衣卫正在杭州盯著,爷还用不著和你这样说话呢!”“爷给你脸你就兜著!” 说完之后他让两个衙役架著蒋便往造船厂走去。蒋心中急速思忖,因为匠户被废?朝廷已经下了明旨,今后的大工全部採用僱佣,可要是僱佣就必须去户部报帐,这无异於给工部和下面的人加上一道枷锁。 锦衣卫有资格查阅所有文书,他没听说过朝廷最近有造船的差事,更没听说寧波还有船厂这样,情况就已经很明显了。 这些人私征匠户为他们谋利,现在匠户被废,他们一时半会无法找到正规渠道报帐,只能够採用强征民夫这种手段! 聊斋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啊!“別走神,到了!”田南在蒋腿上踹了一脚,蒋这才醒来,看到所谓的造船厂竟然在乱葬岗当中!“这..” “在此处造船?难道不怕晦气,出海之后便都沉了?”田南不屑说道:“这些都是大人物操心的事,和我就没什么关係了!”整个造船厂位於海边,远远望去还有几个码头! 四面八方都被篱笆包围,甚至还有高高的瞭望台,一共四座门供人出入,一眼看去,就和军营一般无二! “你这廝,来了这里便好好干活,不准隨便乱说乱问!”“小心鞭子伺候!”田南威胁了两句,又找到一人面前,熟练的掏出几个铜板,对著蒋指了几下,意思很明显,这人就交给你了。 那人走了过来,就和货物一般打量了蒋几眼,微微頷首:“我是这儿的工头唐田。”“还愣著干嘛,搬木头去!”蒋顺著他手指的方向跑去,同时环顾四周,正在建的有几艘几百料的大船,船舱巨大,龙骨弯曲,上面的帆呈现三角模样。 他曾经在锦衣卫卷宗里面见过这种船,乃是泉州商人所用拉货的海船!莫非他们在造船走私?蒋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夜晚用特有的暗號发出去一条消息,让其他锦衣卫全部潜伏等候他的情报。 “是!”时间犹如白驹过隙,很快一个月便过去了。 洪武十二年七月初三,蒋正在船厂上工,繁重的苦役以他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这一个月中交下的朋友已经逃了好几个了! 不过,往日那些跋扈的工头今天却好似乖宝宝一般都在门口恭敬的等著,似乎要迎接什么重要客人。 他擦擦汗水,边上工边溜號,偷摸向著门口观察。 不多时,他熟悉的公子哥走来了,蒋早已查明他的身份,正是那摊主口中吕家的大少爷他身旁还跟这个紫色官袍的男人,从补子来看是正五品的文官。蒋瞬间確定他的身份,正五品文官整个寧波只有一个,寧波知府温天路!后面还跟著几个武將,应该是千户。他们掠过蒋远去,之后的声音蒋便听不到了。 温天路环顾船厂,看著大船下水,脸庞浮现著无穷满意,对公子哥说道:“兴哥果然能耐,这么个大船厂操持的井井有条,匠户被废都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公子哥名为吕兴,他大笑说道:“哈哈哈,雕虫小技而已!”“若没这点本事,怎敢揽下这么大的责任呢?” 温天路道:“不过,应天来信了,那位大人物对我们强征民夫表示不满意,严令停止一段时间!” “等他安排好之后自然会找正规渠道报帐!” 吕兴一脸不屑:“知府大人打算怎么做?”“还是应该听那位大人物的,毕竟..”“嗨!知府大人,他们在天子脚下,小心翼翼贯了,又怎么知道寧波天高皇帝远的情形呢“强征民夫又能怎样?谁能知道?”“还有,现在是季风时节,一年就指著这几个月收益呢!” “停上一段时间?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要是停了我拿什么去喂!” “不说其他人,就说他,一年拿的少说也有五万两银子吧!”温天路道:“那我们继续?”“自然!”其实温天路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他虚偽贯了,又不敢违背上头的意思,只敢將锅甩给別人,这样上头怪罪下来也没他的责任。 “还有,我听说御马监有几艘船出海了?” 吕兴点点头,“你也得到消息了?” “对啊!刚废了匠户,然后御马监的船便出海了,朝中关於海禁的提案也並不一帆风顺,韩宜可周观政等人疯狂阻拦,浙江上下都有些人心惶惶!” “不知圣意到底为何!”吕兴心中暗啐了一口,这些傢伙就是墙头草,但还是说道:“不必在乎!”“御马监的人从准备到出海不过三四天,苏州织造局也没有动静,这么短时间他们能筹措下什么好东西,出海又能挣到什么钱?” “欧阳韶上奏海外有大利,现在皇上无非是在观望海外到底有什么利润!”“如果御马监的船回来一分钱没挣到还赔了出海的钱,那朝中群臣只要再行上奏,海禁之案通过也就顺理成章了!” 温天路欣喜的不停点头:“有理!有理!”“哈哈哈!” “所以,让大人们都放心就是!” “哈哈哈!”温天路笑道:“有兴哥你操持,难怪吕家的铺子能开那么大呢,实在是智勇双全啊!” 两人互相吹捧,將造船厂走了个遍。 就在此时,一个千户突然说道:“兴哥,知府大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吕兴竟然要排到知府前面! “怎么了?”“前几天我去赌..”说到这里他赶忙噤声,但见其他人都见怪不怪,訕笑几下:“你们也知道,我就好这一口,在赌博的时候,那些赌鬼消息可灵通的很~” “说有人之前用银两在黑市中高价扫了一种东西,这股风头闹的不小!”“黑市?” 吕兴问道:“扫的什么?”“铜钱!”铜钱? 吕兴想不明白:“现在银两和铜钱的价格很稳定啊,根本无利可图!“突然有人扫铜钱干什么?”“莫名其妙!”“不用管它!” “哦~”千户顿时不在言语。 一行人又逛了一段时间,本打算回府城去,突然有人骑著快马跑了过来,“府尊大人!”“府尊大人!”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有人拿著御马监的关防让您安排衙役前去码头卸货,那几艘船出海回来了!”海船回来了?卸货? 温天路心中咯噔一下,赶忙带著衙役前去码头,吕兴也扮成衙役模样跟了过去。可两人到了后只是看了瞬间便心中打鼓,那船吃水很深,显然是满载回来的! 吕兴,这可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吕兴道:“他们第一次出海,怎知道什么值钱什么无用呢?肯定是拉了一堆破烂回来!”“有理!”“有理!”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下帆!”“放锚!”在縴夫的帮忙下船只缓缓靠岸,一个水手將木桥搭在甲板上,招呼衙役上来帮忙。“快些,一会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这么豪爽? 温天路带人走了上去,发现船舱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箱子,一个接著一个,甚至有些放不下还扔到了甲板上面! “敢问上官,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俞渊生性木訥,只是让人搬运,一个水手却存了显摆的心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啊!他故意失手將箱子打开,温天路和吕兴眼睛瞬间直了。铜矿! 看看色泽,那是纯铜的矿!吕兴赶忙又打开一个,竟然也是铜矿!铜矿,铜矿,最前面的箱子都是铜矿! 到了后面他打开一看,差点被白花花的东西闪住了眼睛那是..那是银矿啊!! 如果这七艘船拉的都是铜矿和银矿,那..苍天啊! 他们得挣了多少啊!! 温天路和吕兴只感觉內心都在滴血!这.. 怎么可能呢! 应天。 夜已深了,户部郎中严弘业依旧在值房里面工作,这並不是自愿,而是被迫!他揉揉酸涩的眼睛,一旁的司务赶忙端上茶水。“大人,润润嗓子吧!”“不喝!”现在哪还有心情喝茶啊,气都快气炸了。之前日子过的多美滋滋啊,自从摊上周观政这么个上司,整个人都快累蒙了!有时候鸡还没叫呢,户部的小吏便来催促上班了!更有甚者。 有一天鸡还没休息呢! 只是一个数字对不上,抹了不就成?干嘛那么斤斤计较的非得核对出来不可!实在倒大霉了! 他们几个郎中天天联合起来在皇帝面前给周观政唱讚歌,就是想让皇帝將他调走。然而,这么长时间了,一点作用都没有。 “大人,寧波市舶司来人稟告,说越国公之子俞渊驾船出海现在已经返航,需要户部派人去清点收入,以便计算赋税!” 严弘业现在的心情真是糟糕透了,张嘴便骂道:“难看的蠢货!”“市舶司?” “你没发现里面的猫腻?” “现在马上要海禁了,市舶司也要撤销!” “那群官吏现在著急了,打算弄点事出来上交点赋税表明他们的重要性!”“切,海外能有什么收入?”“別搭理他们!”,“退下吧!”司务离去,严弘业见四下无人,一把將手中的公文撕个粉碎,破口便骂道:“去他娘的周观政吧!!” 翌日。砰砰! 朱元璋手持火帽枪,正襟站立,瞄准前方標靶,扣下扳机,只听砰的一声,標靶瞬间被打的四分五裂。 宋和讚嘆说道:“皇上好枪法!” “哈哈哈!” 朱元璋笑道:“与其夸咱的枪法,不如夸这柄火帽枪实在是好! “前些日,蓝再昌上了道奏摺,详细的讲解了下他准备怎么生產火帽枪,咱这才了解此物的复杂!” “对!”旁边的马皇后接著说道:“也嘟嘟嚷嚷的,足足感慨了一晚上聊斋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我说重八,你要是真想知道,那就去见见聊斋不就好了?”朱元璋断然拒绝:“不行不行!”“咱还没准备好呢!”“准备什么,我还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就和三请刘伯温一样,打算先让我去探路?”“嘿嘿!”朱元璋確实有这个想法,让妹子去探路,毕竟马皇后慈眉善目,这人缘可比他好得多~ 但他身为皇帝,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只能尷尬笑了两句。马皇后瞥了他一眼:“我提前说好了,你想得美!”“別那么无情嘛!” 正当老两口互相打趣的时候,朱標拿著奏摺快步走了过来:“父皇,母后!”“俞渊回来了,御马监出海的船回来了!”他不停挥舞著奏摺,脸颊既是骇然,又是激动!如果不是俞渊向来木訥不会说谎的话,他完全不会相信!出海一趟,竟然有这么恐怖的收益? 苏兄果然料事如神啊! 朱標更加好奇了,但不知他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谁知朱元璋冷淡的很:“哦?回来了就回来了,你和聊斋將钱分了就是,正好修修你的东宫!” “咱看见飞檐都有点破烂了。“啊?” 就这反应? 朱標感觉自己热脸贴了冷屁股:“父皇,您真的一点不要吗?”“咱是皇帝,难道还会誆你不成?” “俞渊的船又拉回来了很多货物,之后还会有收益~” “不要不要,都给你!”朱元璋豪迈的说道,“你是太子,未来要继承大明江山的. “看那小家子气!” 马皇后却一把將奏摺夺了过去:“这是標儿和聊斋做的事情,你就不能上心一点?”她扫了眼最后的那个数字,剎那愣了少许,看见那长长的一串陡然一惊,怔怔说道:“標儿,这是真的?” 朱標用力点头:“都已经清点过很多次了,绝对没问题!” 马皇后不禁感慨道:“海外竟有如此暴利?”“嗯!” “那聊斋,还真是高瞻远瞩啊!”见这两人一唱一和,朱元璋也忍不住了,將奏摺拿了过去,隨后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铜矿?”“银矿?” “折合银两,七十三万三千六百五十二两?”“这..” “只是七艘船出海一趟,便有如此的收益?”朱標顿时感觉一身清爽,他想看见的就是这个眼神,继续说道:“父皇,都已经入库了,绝不会有问题。” “入库?入哪个库?户部为何没有回奏?”“当然是入得我东宫的库啊!父皇,是您说一分都不要的!”“刚刚还又说了一次,骂我小家子气!”“咱..”朱元璋支支吾吾,“咱说了吗?”“咱怎么想不起来?”朱標用力点头,马皇后也用力点头,宋和也想点头,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刚点了半块又开始摇头,就和跳大神一样。 马皇后对钱看的很开,震惊了一下便过去了,现在嘲讽起朱元璋来:“哈哈哈!”“重八,我早就和你说过,万事要明白了再下结论!” “聊斋也说过实事求是!” “你每次都是嘴上应的好,可这个骄傲的毛病却总是怎么也改不掉!”“这七十万就算是给你的教训了!”这教训是不是太深刻了一点? 朱標却又在他心头捅了一刀:“这只是第一次的收益!”“苏兄说过,按照现在船只的速度以及季风条件,一年至少可以出海四次!这就是. 三百万? 朱元璋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刚刚不要两字说的实在大气,一个字一百五十万啊?不对! 俞渊回航的时候第一件事应该是去市舶司,为什么东宫那边货都入库了,自己还没收到市舶司和户部的奏报呢! “標儿,寧波市舶司乃是对著倭国,这七艘船回来的时候报税了吗?”“报了啊!” “那咱怎么没有收到户部的奏摺!” 朱標如实相告:“父皇,俞渊回航的时候確实报了,只是户部並没有派人去查看!”“他这才把东西连夜送回京师的!” 没有派人去查看? “將户部尚书吕本叫来!”不多时,吕本快步跑来,刚要跪地叩首便被朱元璋制止:“咱问你,昨天寧波市舶司上报的赋税你看到没有?” 吕本一脸惊愕:“皇上,微臣不知啊。” “可市舶司说他报税了,只是户部並没有派遣官吏前去!”“你就在这儿,一层层的给咱查下去!”是!吕本叫来周观政,周观政也並没有看到,於是將浙江司的郎中严弘业叫了过来~“回皇上的话,微臣看到了!” “哦?”朱元璋强压心头的怒火,依旧錶情平淡说道:“那你为什么没派人去查验? ““这.. “海外之利又能有几何?” “相较大明江山,不过是毛毛雨而已!”“故而..” “原来是这样啊!”朱元璋將手中的奏摺甩到他身上:“看看这个!”严弘业打开奏摺,看到上面简洁明了的话以及最后那个长长的数字,差点没嚇的直接將奏摺扔了出去! 七十三万? 就七艘船?出海一趟?这怎么可能呢?单论银两,大明国库一年收入才有多少!!一两银子就够五口之家生活一年了!七十三万够发百官半年的俸禄! 他住持浙江司这么长时间,浙江从来没有过这种收益!!“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说的海外之利有几何?”“皇上.”“这.”严弘业哆哆嗦嗦的跪在原地,根本不敢抬头看朱元璋一眼,他都能感觉到滔天的怒火在头顶荡漾! “重八!”正当怒火要爆发的时候,马皇后突然叫了一声,朱元璋猛地一怔,隨后深深看了严弘业一眼:“拉下去,重则二十大板!” “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严弘业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谁能想到只是挨上二十大板,赶忙跪地:“多谢皇上开恩。” “多谢娘娘开恩!”锦衣校尉將他拉了下去,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吕本和周观政也下去。马皇后这才问道:“如果我不制止你的话,你是不是又想把人家杀了? “忘了吗,在这件事上连你都犯了错误,是不是想要將气都撒到严弘业身上?”朱元璋並没有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马皇后也坐在一旁,轻轻嘆了一声:“標儿和聊斋学的不错,现在性子已经稳重很多,分析事情也全面了不少!” “重八,你也该好好学学了。”“还有.”马皇后都不敢想像,如果她不在的话,朱元璋会失控成什么模样!!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下去,朱標识趣的离开此处,回到东宫换了身衣服便向著苏家小院走去不知沉默了多久,马皇后开口问道:“重八,你在想什么?”“三百万啊!!悔死咱了!”“吃饭吗?” “不吃了,没什么胃口!”“我下厨~”“那稍微来点!”胡宅。因为中书省被架空的缘故,胡惟庸最近清閒的很,他在家种田品茶,看似充满閒情逸致,但每日都会派人去六部转上一圈—— 閒情逸致中还有著对权利的不舍!此时,护院拿著一信封走了过来,道:“相国,寧波来的——”“寧波?”胡惟庸拆开一看,表情越来越惊悚,只感觉手脚发凉,如芒在背!“御马监只是出海一趟便有七十万的收入?” “这怎么可能呢?”“他吕家那一条街不是號称东西两洋货物俱全吗?“一个个吹的人五人六,什么当今沈万三!”“怎么跑了这么多次,连人家一趟的收入都赶不上?”吕兴在信中也表达了奇怪。 按理来说,自己那么多的船,浙江的官牙都被他用银子餵饱了,所有商贾去了浙江都被威逼利诱只能將商品卖给官牙,他还让人拼命压低价格! 出海之后,他在倭国还有自己的牙行,又和那些“村长”都有关係,可以提高价格! 两头吃利。就算这样!! 竟然没有御马监出海一次挣的钱多!!这不可能啊! 胡惟庸突然看见信里面有个字眼:“铜钱?”隨即,他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铜矿?”“银矿?”“我明白了!”胡惟庸恍然大悟,用力將信拍在桌案上:“御马监卖的是铜钱!”“他將铜钱运倭国去了!” 护院显然不明白,奇怪问道:“铜钱不就是钱吗?他也能卖钱?”“你不懂,倭寇为什么要抢大明的东西,还不就是因为自己什么都造不下吗?”“听陆仲亨回奏,那些倭寇就连铁锅都要带回倭国,穷的都快发疯了,可想而知他们本身是什么水平!” “这种情况他们怎能造出精美的铜钱来?“所以,只需要將铜钱运到倭国,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御马监的船运了铜矿和银矿回来,显然是要在大明进行加工,將银矿和铜矿变成银子和铜钱,然后再卖过去!” “倭寇蛮夷也,铜五铅五的烂钱便足够他们使用。”“银子更是,里面含银五成就足以!” “这一来一去,他们只需要点启动资金,剩下的便都是空手套白狼的无本买卖了!!”“他们手中还有寧波市舶司的堪合,和走私完全不同!“去了倭国都不需要自己寻找买家,依靠大明的身份有的是人抢!”“可怕!可怕!”胡惟庸心中惊嘆,卖铜钱?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这种绝妙生意?御马监..是太子爷亲自去礼部盖的章..莫非.. 又是聊斋!? 那写书的是不是太全能了?此时,云奇奏报说道:“相国,吉安侯陆仲亨求见。 “ ” 不见,就说我在忙。” “胡大人,你不用糊弄我,我已经进来了!”陆仲亨跨门进入,厉声吼道:“胡惟庸,你要是再不见我的话,浙江的事就全露了“別忘了,你我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出了事,谁都跑不了!”他撤了眼桌子上的信,隨后从自己怀中也掏了一张出来:“看看,连纸都一模一样!”“御马监的船插了一手,一趟收益七十万,比我们这么长时间挣的都多!”“皇上看到这么大的利润,难道还会支持海禁吗?” “若是没有海禁,这独门生意去哪做去?还怎么堵浙江上上下下那么多官员的口?”“你现在还和个鵪鶉一样躲著我,再躲下去,咱们就在刑场见面吧!” “胡惟庸,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当了婊子,还想要立牌坊!!”听到最后那句话,胡惟庸腾的站了起来,目光阴狠的看著他,但隨后还是坐了下去,將信又读了一遍,毫无波动的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联繫倭寇,让他们偷袭將御马监的船全部击沉!”胡惟庸就和看著智障一样看著他,也不在客气:“御马监刚刚挣了七十万,然后船就被人击沉了,还是倭寇动的手!” “这不摆明了告诉別人里面有猫腻吗!”“那是太子爷的船,你以为他们会就此放过不在追查?”“你不是一直在说人心吗?” “大批量的锦衣卫前往浙江,人心会不会更加仓皇?”“动动脑子好不好!” 陆仲亨道:“那你说怎么办?” 胡惟庸思忖片刻:“不能直接了当的下手,得拐个弯...拐个弯...”他突然想到傅友德还在浙江,心中略微一定。看来.. 得唱一出敲山震虎,借刀杀人了! 第69章 扑朔迷离 第69章 扑朔迷离 寧波。 吕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囂张,在府邸中左右摇晃,不断踱步:“七十万··”“七十万··”“怎么会呢?”“御马监刚刚出海,就算领航的是俞渊也该一窍不通才对!”“他们什么人脉都没有,又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的?”“这..” “不合常理啊!”那老者劝说道:“少爷,先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吕兴深吸几口气,可还是感觉內心躁动,最后差下人打了一盆凉水,用力往身上一浇才舒服了很多。 此时,门子快步跑来说道:“少爷,相国大人有信来了!”“只是送信的並不信任我们,要您亲自前往门口迎接!”“成!”要是平时吕兴定然大怒,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现在也顾不上了。 胡惟庸的来信写的非常明確,吕兴读完后只感觉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们卖的是铜钱啊!”“果然是个好招!”“做了这么长时间生意,我怎么就没想过铜钱也能直接卖呢!”“御马监..”他这种公子哥一向都是一帆风顺,自是猖狂的很,可一旦遇27到挫折,就会陷入深深的打击当中。 老者说道:“少爷,胡惟庸说御马监的船乃是太子所派,售卖铜钱应该是聊斋所为!”“让我们现在不要轻举妄动,等他在应天动作!”“先將聊斋扳倒再说!” “聊斋?”吕兴诧异的一把將信夺了过来,又想起自己之前弄回来一堆的书籍,道:“聊斋不就是个写话本的文人吗?” “他懂得海外商贾之道?”老者眼中也满是忌惮:“从信中能够看出,胡惟庸对聊斋也是非常忌惮,不然不会让我们將手头的一切动作都停下!” “他可是中书省的丞相,和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何时有过这种谨慎?”“你再看聊斋的书,翰林院李嘉,严东楼,工部尚书黄肃!”“甚至还有江夏侯周德兴!” “那么多人都被他一个个的扳倒,他却依旧安然无恙!”“只说这种临危不乱的本事,此人便当真厉害!” 吕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输给了一个写话本的,沉思片刻后安排说道:“方老,先按照胡惟庸说的做。” “派人盯住御马监的船,联繫倭寇,等出海之后將他们击沉!“少爷?”那老者急忙说道:“胡惟庸在信中可是说过绝对不能干!”“离远一点,等他到了倭国在出手!到时候一推四五六,说是倭寇乾的不就得了?”“铜钱?”“这种好买卖可不能让別人吃了!” 吕兴说的越来越激动:“在这寧波,我方家看上的东西,早晚都是我方家的!”“嘘!”“嘘!” 老者赶忙让他噤声:“少爷,小声点,小声点。”“別忘了,您现在可是寄托在吕千户名下,你姓吕!”“我知道!” 吕兴显然还因为御马监出海一趟七十万收入的事愤愤不平,回復老者的神色也严厉了很多说完后便转身而去。 老者嘆息一声,確保四下无人后也回屋去了。四下无人,不代表隔墙无耳! 蒋躡手躡脚的走到墙边,用锦衣卫的法子將碗扣在墙上想要偷听。可这所府邸实在太大,就算两人站的离门不远太多的东西他也听不清,但最后那句方家看上的东西就是方家的他可听的清清楚楚。 方家? 这不是吕府吗? 看来那摊主说的没错,吕家和方国珍肯定是有联繫的。他趁著夜色回到造船厂,刚要睡下,一阵破风声忽然传来!只见一枚飞鏢嗡的插在桌子上,上面还扎著一张纸条。 蒋拿来一看,上面写著:“锦衣卫秘报:镇海卫千户名为吕泽,当年隨方国珍归降。”“刘伯温上奏採取卫所制度后他上奏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请求留在寧波镇守。”“五军都督府上奏皇上,在原本的述职摺子上又加了劳苦功高四字,这才达成目的!”虽方国珍归降~吕兴说他是方家的人兴这个名字—— 难道他是方国珍的私生子? 蒋突然想到这么个可能,瞬间倒吸一口凉气,起身將情报烧掉后越想越有可能!吕泽只是个千户,可那天在船厂吕兴却和寧波知府走在一起,甚至相谈甚欢,几个千户都落在后手! 要是靠著吕泽断然不可能有此地位,唯有他是方国珍的儿子了!方国珍虽然举全部势力归降,可他在温州,台州,寧波三地的影响绝不是短时间能够消弭的! 等等! 最近几年的倭寇入侵好像都是集中在温台三地!蒋眯了下眼睛,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道道呢!?感觉里面的谜团..越来越多了啊! 他得潜入吕府一趟,看看里面有无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应天苏铭、寧知雨、商小伶三人前往秦淮河上避暑,他们寻了条小船,烹茶煮酒,向著水门外而去。 只是这和谐的画风里面也有一丝不和谐,对面还坐了个傅白雪,一脸的鬱闷。“知雨,你怎么不告诉我这登徒子也来了!”“我..” 寧知雨说道:“傅姐姐,你冤枉公子了,他很好的!”“很好能说出那种话来?” 苏铭也是一脸懵:“我什么时候变成登徒子了?” “潘金莲倒掛葡萄架,我那天在门外可是都听到了!”“不是登徒子,怎能想出那么多的花样。”“哦~你说的是这个啊~”苏铭眯了眯眼看著她:“我的意思是,潘金莲在葡萄架上採摘葡萄,无意中一脚踩空身子翻了下来,索性她眼疾手快勾住了一角架子,这才没摔在地上。”“她赶忙喊人救命!”“这么个倒掛葡萄架~” “你~以为呢?” “你!”论斗嘴,一万个傅白雪都不是苏铭的对手,“你这...” 傅白雪说不过他,只得哑口无言,难不成还真能把心里面想的那个说出来?她急的面红耳赤,最后秀手用力的拍了下腰间,弹簧嗡的响了一声,一把锋利的匕首当即跳了起来! 她伸手一捞,稳稳握在手中:“呔!登徒子,你受死吧!!”当然,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打起来,寧知雨和商小伶赶忙將傅白雪拉住。行行復行行,船只走出水门,他们在三里外的码头弃船上岸,只是.. 却见这里竟然有了不少百姓!之前可没有啊! 见一位老者拖家带口走来,傅白雪向前问道:“老人家,你们从哪儿来?” “浙江布政司,寧波府!”寧波? 这正是她哥哥剿倭的地方! 傅白雪赶忙问道:“难道是潁川侯和倭寇打起来,才导致生灵涂炭的?寧知雨从旁边商铺上弄了几杯凉井水,让老者和家人坐下来慢慢说。 老者隨便找了个树墩坐下,喝了口水,只感觉浑身舒畅,看著傅白雪说道:“潁川侯?”“没见!” “倭寇?也习以为常了。”“那你们为何逃离寧波来到应天?” “寧波又加了赋税,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不逃又能怎么样?” “加了赋税?”傅白雪寧知雨二人面面相覷,她们就在应天,可从没听说过有加征赋税的旨意传下! “是谁加的?” “哎~知府衙门,浙江布政司衙门都加了。“还有,就算加了赋税不死,听说朝廷要禁海,要將百姓迁至內地三十里外,那时候也得死!” “留在浙江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早日溜之大吉!”傅白雪道:“这又是谁说的? “” “寧波知府衙门,我亲眼在布告栏上看到的,还能有假?” “当然是假的了!朝廷上虽然有禁海的风波,可陛下一直悬而未决,並没有旨意下发!”“他寧波知府怎敢现在就公布出去?” “啊?”老者也懵了,一时间转不过来弯,只能將旁边的女娃抱了过来,如此才有点安全感。 “汪汪!”那女娃怀里面还抱著条狗,见到苏铭等陌生人不停叫喊著,生怕他们伤害自己的主人。“別叫!別叫!”老者用力拍了脑袋几下土狗才安静了下来,女娃害怕的將身体蜷缩在他怀中,不知所措!苏铭从怀中掏出一枚糖果放在女娃手中,笑著对她说道:“吃吧!”“老人家,这是您孙女?”“嗯!” “她父亲呢?怎滴没见?”“死了!”“之前对战倭寇的时候战死了!”说道此事,老者颇为伤心,苏铭道了什么抱歉:“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件事。”“没事,寧波儿女,谁家和倭寇没有仇怨!”“那是流不尽的英雄血!”“早就习惯了!” 苏铭看著女娃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许茯苓!”“好名字啊!” 老者闻言也笑著说道:“哈哈哈!是吧!” “孩子他爹非得给起个虎妞,我想这怎么能行,於是花了两个铜板去市集里找说书的先生取了一个~。” “茯苓~” “茯苓,这名字叫起来多好听啊。”苏铭摸了下她怀中的土狗,那土狗倒也熟络,直接对著他摇起尾巴来!“这畜生!”老者笑著骂了一句。 “好,我们也休息够了,就先不走了!”“一路上听说新任应天知府是个好官,所以先来这里,路程都打听好了,先去投靠茯苓家舅舅,看看能不能找个工上,到时候攒点钱在莲花池安个家,等寧波安稳了再回去!” “又得忙碌一阵了哦!”苏铭静静的看著他们,心思一沉。 后续他花费一番心思了解过后... 【许茯苓,出身与军户世家的一位女子,父亲当年隨陆仲亨一同剿倭,但是却莫名其妙的死在了战场上——】 莫名其妙? “喂,书生,登徒子!”苏铭突然感觉到胳膊一痛,猛地回神,发觉傅白雪面色不善的看著他。 “你想什么呢,我都喊几次了!”“不过,还真没想到,你看著瘦巴巴的,手臂还挺硬。”“怎么了?”傅白雪指了指前面:“你听那些人再说什么呢?”苏铭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个树荫下面,一堆人將扁担放在旁边,拿著斗笠正在扇风。 “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没想到应天和寧波也是一个熊样!” 一人问道:“老哥,你也是从寧波来的?”“是啊。” “我们都是从寧波来的!” 最开始那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跑啊?” “还不是朝廷禁海的风波闹得?偏偏要將俺们都迁往內地三十里,俺们世世代代打鱼为生就靠这个手艺活呢,若是迁往內地怎生了得?!” “心里面一点底都没有!”看他说的憨厚,可苏铭明白,打鱼的,一般兼职卖私盐。 不然为什么说渔盐税呢! “你呢?” “我也一样是因为禁海之故,不过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我们那儿有个大户名叫武生,他听说要禁海后竟然四处抓壮丁,想要结寨自保,对抗朝廷!” “这不是寻死吗?”“我们当然要跑了!” “对抗朝廷?”其他人显然都惊呆了:“那么猛的吗?”“他儿子是个千户,跟隨吉安侯爷剿倭的时候杀过不少贼子,一身悍勇,当然有胆量了! 所有人听后齐齐竖起大拇指:“厉害,这个是真厉害!”结寨自保?对抗朝廷? 傅白雪、苏铭二人对视一眼,怎么想都有一股幻灭之感。 见路上从寧波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再也没有游玩的心思,回到了苏家小院。 苏铭给王兄去信一封,想要问问这武生的来歷。不多时回信便来了,这武生是当年隨方国珍一同归附的降將,原本驻扎在杭州。洪武二年划分军户的时候,他自愿將千户职位让给自己的儿子武勇,转而养老去了。五军都督府以此上奏,请求让他的儿子驻扎在了寧波,以便能隨时供奉养老! 寧波~ 又是寧波~ 苏铭靠在躺椅上,双眼微垂,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不知不觉陷入了深思。当时他选择在寧波市舶司出海,也未尝没有投石问路的意思!现在石头是投下去了,可来的反应似乎大了一点。 加税的加税,结寨自保的自保!他越来越感觉寧波府这潭水深的很! “咦?”傅白雪突然疑惑的看向了旁边院落,里面竟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苏铭也听到了,疑惑的走了过去,还道是来了什么小偷,进门后才发现竟然是蓝再昌和陶成道! 两人將家里面竟然翻的乱七八糟!“你们这是干嘛呢?” 蓝再昌见苏铭来到,赶忙恭敬行礼:“先生,您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雷汞司吗?” “我还说你家里面进了小偷呢!这才过来看看!”蓝再昌满脸不好意思:“先生,最近工部较为繁忙,我们不能常回家里,故而寻了个时间將衣服都打包过去!” “本想收拾完就去和你告辞,却没想到將您惊来了。”“工部繁忙?出什么事了吗?”蓝再昌点点头:“先生,您还不知道啊?”“寧波府的奏报来了!”“傅友德战败!”“什么!?” 第70章 图穷匕见 第70章 图穷匕见 傅友德战败了!”听到蓝再昌的话,傅白雪身体猛地绷紧,一步迈了上去,抓著蓝再昌的胳膊便问道:“他怎会战败?” “你怎敢编造此等谎言?”“哎哎,疼疼疼!”傅白雪焦急之下没有丝毫留手,蓝再昌疼的齜牙咧嘴,苏铭上前將傅白雪的胳膊打了下去帮他解围,蓝再昌赶忙向后,离的傅白雪远了一些。 “我哪说谎了,兵部八百里加急奏报!”“现在朝廷里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到处都在议论!”“中书省丞相胡惟庸,兵部尚书薛祥,吉安侯陆仲亨,御史中丞陈寧都往乾清宫递了摺子指名道姓弹劾傅友德,说的对付个小小倭寇竟然战败,丧权辱国,理当押赴西四牌坊开刀问斩!” 听到这里,傅白雪脸色煞白,身子骇的摇晃了一下,跟蹌后退几步,喃喃自语说道:“不可能。” “这不可能啊!” “当年在西北,率领七千兵马身处蒙元九万人的包围中,哥哥尚且打出了七战七捷的美名“对付一些小小的倭寇而已,他怎么会输了呢?”哥哥? 原来她就是傅友德的妹妹!? 蓝再昌急忙又向后了几步,生怕傅白雪暴起上前,觉得足够安全后才继续说道:“我听兵部人的分析来,傅友德战败的確实很蹊蹺!” “先生,您也知道,具体的我也不懂。” “但是听他们说,倭寇好像布了个口袋阵,傅友德直接就钻了进去,事先好像没有任何察觉。” 口袋阵? 只听得咻的一声,傅白雪已然消失不见,寧知雨赶忙要追,苏铭拉住了她:“她应该是去找傅友德了。” “哥哥战败,这么大的事情她非得问明白不可!”“拦不住的,让她去吧!”寧波又是寧波..傅友德可是被朱元璋称为诸將之首的智將,居然也会在寧波折戟沉沙!最近发生的这一切之间有什么联繫吗? 苏铭回到小院当中,先是闭目思考,最后猛地张开眼睛,斩钉截铁说道:“知雨,准备些行装。” “我要连夜出发,前去寧波一趟!”“您也要去寧波?” “有些事情实在扑朔迷离,不在寧波本地亲眼看看定然是搞不清楚的!”“还有,將俞渊放下的寧波市舶司堪合拿来,现在得把它当做路引来用了!”“哦.好!” 寧知雨隨便收拾上了几件衣服,又拿了几两银子:“公子,我和你一起去吧!”“不行!”苏铭心中明白,胡惟庸,陆仲亨,陈寧,薛祥,四个超品官员一起出手弹劾傅友德,摆明了是要置他於死地! 之前在五军都督府,陆仲亨不过是排挤傅友德而已!这四个人干嘛要大张旗鼓的突然出手!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寧波有大问题,他们生怕被傅友德发现,所以才来了这一招。企图利用门面效应,將傅友德从寧波调回! 所谓门面效应,就是你想要开窗別人並不同意,可当你想要將房子拆了的时候,他们就同意开窗了! 他们故意做出如此举动,为的是以进为退!第二种便有可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不是衝著傅友德来的,而是另有他人!这个他人到底是谁,恐怕不用想就知道!这次,应该是和胡惟庸的决战了! 他背著行囊顺水而下,消失在寧知雨二人的视线当中。 果然,翌日! 奉天殿! 九天闯闔开宫殿,万国衣衫拜冕旒! 三声鞭响之后,宋和抑扬顿挫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臣,胡惟庸有本要奏!”因为上朝时间较早,龙椅上朱元璋到底是什么神色胡惟庸看不太清楚。 可这是他运作良久所创造的最好机会,这本弹劾奏摺非得弹出去不可!“与他奏来!”上方传来朱元璋毫无波动的声音,胡惟庸奏道:“臣弹劾潁川侯傅友德! “其率军轻进,竟然中了倭寇的埋伏,战败而退!”“倭寇,不过是一介蛮夷而已,畏威而不怀德!”“大明之潁川侯输在了他们手中,这更助长其人的囂张气焰!” “聊斋醉草杀蛮书刚刚將安南压了下去,听闻此事安南会不会往復,起了轻视我大明之心? “傅友德此败实在不该!” “臣请乞,当卸掉他的兵权,將其槛送回京,下锦衣卫詔狱!”“如此方可安顿军心!“吉安侯陆仲亨之前屡次剿倭,更有一天出征,一天剿倭,一天凯旋之美名!” “臣以为,还当让吉安侯出征,大胜一场!”“如此,才可抵消此次战败之果!”“还请皇上明察。”他刚说完,陆仲亨便出言说道:“皇上,那群倭寇只是凭著个人蛮力,若是联合起来根本不是大明军队的对手!” “只是傅友德愚蠢才会输给了他们!” “让我去吧!” “我敢保证,定然用最短时间斩下他们的狗头,为此次沙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兵部尚书薛祥说道:“臣附议~” “只是,臣听闻,傅友德临走前一直在研究聊斋之鸳鸯阵!”“此次战败,有可能与鸳鸯阵有关!”“他聊斋不过是一介书生而已,从未上过战场,在话本中写了个什么鸳鸯阵,效仿赵括之流,纸上谈兵!” 陆仲亨听后哈哈笑了起来:“哈哈!皇上!” “什么鸳鸯阵,面对倭寇直接横推过去就是了,何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薛祥继续说道:“傅友德战败,和轻信沉迷鸳鸯阵恐怕脱不了关係!”“聊斋这廝,祸国殃民,也应该被一起逮捕下锦衣卫詔狱!”“还请皇上明察!” 四位九卿一同上奏弹劾,造成的影响显然是巨大的! 但朱元璋並没有当庭做出决断,而是宣布退朝,將胡惟庸叫到了皇宫后花园当中。两人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踱步,朱元璋摘花拈叶,閒庭信步,道:“傅友德竟然会在寧波战败,这的確出乎咱的预料。” 胡惟庸道:“皇上,微臣以为,潁川侯就是~太过轻敌。”“从兵部的奏报来看,倭寇在前面布置了个口袋阵,潁川侯一—头就撞了进去!”“这才中了埋伏。” 朱元璋暗暗瞥了他一眼:-“是这样吗?” “兵部的分析咱自然也看了,傅友德行军轨跡竟然是一条直线!”“可在他的行军路线中还有一座小山!” “他为什么没有绕路,而是翻山越岭的也要笔直到达那个地方呢?”“还有,倭寇的口袋阵布置在天险之处,以傅友德的谨慎,为什么没有派遣斥候进去搜查?”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难道已经糊涂到就连天险处可能有埋伏这种浅显的道理都忘了吗? “这..”这就是碰到开国皇帝的尷尬了,人家懂的比你还多! 思忖片刻,胡惟庸决定还是一条黑走下去,浙江的事情若是出了紕漏,他就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微臣以为,可能是傅友德轻信了那聊斋的鸳鸯阵所为。”“所谓鸳鸯阵,不过是聊斋在桃花扇中为了讽刺周驥的无能而提出!”“他不过就是个写话本的,又怎会精通战阵呢?”“只是使用春秋笔法,用文字將此阵描绘的古今少有!”“傅友德被鸳鸯阵迷惑,整日苦心钻研,又被文字哄骗,这才率军轻进,最后中了聊斋纸上谈兵的套子!” 朱元璋反语问道:“会是这样吗?”“兵部部堂,吉安侯,都是这么想的。”“嗯!”朱元璋听罢后只是微微頷首,隨后便一声不吭。胡惟庸见状拿出了自己的杀招,道:“皇上,臣以为..”“此事如此处理乃是最好的方法,否则的话...”“有损太子殿下圣明!”太子? 朱元璋看著胡惟庸,目光中闪过一阵阴冷:“和太子有甚关係?”“回皇上的话,聊斋纸上谈兵,不止害了傅友德,而且害了太子爷!”“当时在朝堂上,便是太子爷力主推荐傅友德的。”“其中的原因便有鸳鸯阵!” “如今傅友德战败,太子爷岂不是也背上了识人不明的骂名?” 朱元璋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当將一切缘由推到聊斋身上,是他以夸大鸳鸯阵的效果,哄骗了太子爷!” 胡惟庸循循善诱:“臣揣测,聊斋甚至有可能暗中写信给傅友德,让他在剿倭之战中实践鸳鸯阵!” “哦?你这猜想可够危险的!”“那你倒是说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曾经吉安侯陆仲亨有三天剿倭的美名!傅友德和陆仲亨向来不和!”“如果用鸳鸯阵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如此才更有噱头,才能在声势上压过陆仲亨一头“还请皇上明察!”胡惟庸以为自己抓住了朱元璋的命脉,太子朱標!朱元璋一贯將朱標当成圣人皇帝来培养的,绝不准身上有任何的污点。为此,他甚至苦心编造了聊斋和傅友德合谋,扬名立万的罪名!这样一切的罪责都是聊斋和傅友德的,可以將朱標摘出去! 只要朱元璋一点头,以他的势力,瞬间就能弄出一堆的证据出来。可惜他的如意算盘终究是落空了。朱元璋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去。 胡惟庸心中有些著急,“恕臣直言,聊斋的存在对大明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为何?” “聊斋万般不会,只懂得写书讽刺!”“翰林院祭酒孔照本是博学大儒,被他活活骂死;”“江夏侯周德兴,前应天知府徐正业,工部尚书黄肃!”“他就好像一柄悬在空中的剑,让百官人心惶惶!”朱元璋冷冷一笑:“他们惶恐就对了,怎的不见周观政他们惶恐呢!”“说明还是心中有鬼!!”“怎么,你是要给那些贪官污吏求情,用这点小恩小惠,好让自己能坐稳中书省丞相的位置吗?” 胡惟庸赶忙跪地:“微臣不敢。” “可,皇上,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臣以为,治国理政,当以安平为第一要务。” “臣素来明白皇上澄清吏治的伟大构想,现在百官逐渐开始自查自省,依靠聊斋做到这一步便已然够了。” “要知过犹不及啊!” “如今百官內已然有了一种懒政之风,多磕头,少做事!”“因为他们生怕什么时候就被聊斋抓了小辫子,那就不如不做!”“毕竟,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啊!”听闻此言,朱元璋突然驻足:“这股风从谁那里刮起来的?”“百官在压力下...” 胡惟庸还想要继续说,却听得朱元璋冷言问道:“咱就问你是从谁那里刮起来的,你回答是谁便是!” “咱没问你其他的!”“是——翰林院学子周兴东。” 朱元璋冷哼一声:“哼!传旨锦衣卫,將他下了詔狱!”“咱给他发俸禄,不是让他来磕头的。”“既然他办不了事,那这头他也没有必要磕了。” 胡惟庸赶忙跪地:“皇上,臣一片公心,真的是为了大明江山。”“周兴东並非其中个例!” “那聊斋宣扬自己的学说,將其命名为实学,儼然打算开宗立派,以圣人自居!” ” 此乃藐视孔孟!” “韩宜可周观政等人更是举旗吶喊,將聊斋奉为圭桌!”“微臣不了解其他衙门,只是中书省便有不少和寧启文一般的庸才正在苦读实学,將自己包装起来,企图得到幸进!” “更有真正埋头骨干之人,却因为不懂实学,而遭到这些庸才光明正大的排挤!”“官员內部因聊斋而开始分裂,此乃前宋新旧党爭的前兆啊!胡惟庸一个头磕在地上,说的煞是苦口婆心,就差声泪俱下了。朱元璋依旧脸色平淡:“你的意思是,官员內部因为实学和理学的问题分裂了?”“正是!” “哼!之前没有实学的时候,你们不也为淮西浙东斗的你死我活吗?”这.. 胡惟庸心中一闷,瞬间被噎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皇上,王安石变法之后,前宋陷入內斗,再也无法自拔。”“更有蔡京等奸臣上位!” “自古以来,便是无百利不变法。” “聊斋此贼居心叵测,別有用意!” “若是变法成功,他名流千古,若是变法失败,却依然能够以百姓的身份很好活下去!”“他倒是瀟洒,可..”这就苦了皇上您啊,“还请皇上明察啊!” 见他跪地叩首,朱元璋依旧淡淡的看著他,那幽深的瞳孔不知道在想什么。“传旨兵部,让傅友德將奏报送来,將情况说明!” “到那时咱再定夺!”胡惟庸不甘心的问道:“皇上,是否需要先將傅友德召回?” “不必,临阵换將,乃是军中大忌!”“你先下去吧!”!走出乾清宫,胡惟庸只感觉后背都湿透了,但也瞬间苍老了许多。自己明里暗里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要皇上升起对聊斋的忌惮之心。 现在人们都说聊斋乃是一片公心在玉壶,他就非得说聊斋是为了自己的私慾。无论变法成功与否,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可..朱元璋竟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到不妙,之前中书省被架空,自己成了光杆的丞相,现在皇上又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让一个写话本的坐在百官头上便溺! 他慢吞吞的回到府邸,护院见他神情疲惫赶忙差人打些热水来。“相国.”“不用了!”胡惟庸轻轻摆手,“你们都在外面候著,没我的命令不准进来。”“是!”他走进后堂,將柜架上的花瓶轻轻旋转了一下,只听嗡的一声,墙壁上竟出现一道暗门。 “哎~”他点上一盏油灯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暗格,堆满了书籍。书皮上写著名字《五军都督府上呈御马监之天下军户名录》这竟然是天下军户的名录! 胡惟庸倚著油灯翻阅了起来,时不时用红笔勾画。看著上面的名字,他渐渐陷入了深思当中。嘎吱!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声响,猛地惊醒,道:“谁?”走出暗格一看,却发现厅堂內空无一人。向外面的护院询问,护院一直守在门外,没有任何人进去。难道真的是自己幻听了? 他甩甩脑袋,又是转动了一下花瓶,將暗格合上,回到后面臥室睡觉去了。 苏家小院。 寧知雨商小伶二人愁眉苦脸的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可两人还是没有心情喝“不知道苏家哥哥到寧波了吗?”“这家里面没有他,一点菸火气都没有!“画好画都没人夸奖了。”商小伶一脚脚踹著地上的石子,寧知雨也不想劝,面容担心的看著天空。寧波现在就是个漩涡~不会出什么事吧!嘎吱! 门扉突然打开,苏铭健步跳了进来,寧知雨见状一喜,赶忙走了上去:“公子!”“你回来了?” “嗯!”商小伶也再次活泼起来,拿起鸡毛掸子在他身上掸了几下:“扫扫尘土。” “公子,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隨便给我熬点粥就是。”“嗯嗯!”寧知雨赶忙准备去了。 苏铭躺在摇椅上整理这次的收穫,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寧波竟然会乱成这样!起码三股势力搅在了一起! 还各有深浅,难怪傅友德也会深陷泥潭呢!他思来想去,拿出寧知雨帮忙製作的针线小本开始写了起来。不多时,寧知雨端著一碗莲子羹走了过来:“公子,粥好了。”“嗯!” “先放下吧,等凉了后再喝。”此时,青田书屋。 一人站在门口轻轻扣门,小郭看到后当即戒备,只因此人虽身穿白衣,但身上有一些褐色印记,那明显是杀人之后留下的血跡!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我叫傅白雪,是傅友德的妹妹!”“想找聊斋先生..” “求他帮忙!” 第71章 此文一出,天下当血流成河也! 第71章 此文一出,天下当血流成河也! “我叫傅白雪,是潁川侯傅友德的妹妹!”“想要找聊斋先生——”“帮忙!”傅友德的妹妹? 小郭审视了一番,发觉两者眉宇间確实很像,他也记得傅友德的確有个武功很高的妹妹。“你找聊斋先生什么事?”“我在寧波有一些发现,和桃花扇中所记所载有些关联,故而想要諮询他!”“桃花扇?”小郭將刘掌柜的叫了过来,將事情说了一遍刘掌柜神情一顿:“这样,傅姑娘,你先稍作休息,我去请示下先生。”“嗯!”当苏铭听到傅白雪要找聊斋后表情诡异的很,但隨后便微微頷首。和桃花扇有关? 她肯定在寧波发现什么了。 掌柜的回到青田书屋,对著傅白雪说道:“姑娘,和我来吧!”行行復行行,两人在胡同里穿行。 傅白雪越来越觉得诡异,这条路线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当来到那个熟悉的胡同时,她忍不住一愣,难道聊斋和那登徒子住在一条胡同里?看看! 同为书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可当刘掌柜敲那扇熟悉的门时,傅白雪真的蒙住了,也顾不上太多了赶忙说道:“等等等等“这是聊斋先生家?”“对啊!” “这里不是就住著一个登..”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寧知雨一点面子的。 傅白雪留了些口德,没將登徒子三字说了出来:“不是就住著个名为苏铭的书生吗?”刘掌柜的也很诧异:“聊斋先生就叫苏铭啊。”“你..” “认得苏铭?却不认识聊斋?”“哈?”傅白雪一时有点精神错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傅姐姐,快点进来!”直到寧知雨喊她,她才缓过一些神来。“知雨?”“小伶?”刘掌柜说道:“先生,那我就先回书屋了!”“嗯,我送送你!”“不用!不用!”刘掌柜匆匆离去,傅白雪大眼瞪小眼的看著苏铭,不敢相信的脱口说道:“你?”“聊斋?” “怎么?看起来不像吗?”“等等等等~”她又有点神经错乱了,“那你之前怎么从没有告诉过我?”“你..没问啊!”咔嚓! 傅白雪感觉自己心头中了一刀,她又看向寧知雨:“你们两个怎么也不告诉我!?” “这个..” 寧知雨很是不好意思,双手合十討饶说道:“傅姐姐,对不起啊。”“公子不让我们隨便向別人暴露他的身份!” 这两叛徒啊! 傅白雪一脸无语,在天香阁的时候自己那么护著她们,结果刚住到苏家小院才几天啊胳膊肘就向外拐了! 等等! 此时,她突然想到之前和寧知雨外出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聊斋有哥哥的武艺,她也许考虑会嫁给他。 然后转口就骂苏铭是个登徒子!现在苏铭和聊斋居然是同一个人..腾! 傅白雪的脸颊瞬间充血,顷刻间便红透了,血压高的脑袋都有些晕厥,向后跟蹌了几步!寧知雨赶忙向前扶了一把:“傅姐姐,你没事吧。”“没事..没事..”她看著苏铭那揶揄的表情,双手一把遮住面孔,更觉得自己丟大脸了。她想要掩面而逃,可在寧波看到的事一直縈绕在心头,傅友德言语中一向对聊斋先生很是推崇! 甚至写信说过,要说现在谁能够帮他,估计也就只有聊斋了!“我.”“登徒...”“不不,我说是聊斋..聊斋..”“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苏铭便是。”“哦,好,苏登...” 傅白雪支支吾吾,尷尬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感觉在苏铭面前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隨后,她一咬牙一跺脚,一把將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好啦,看这个!”见商小伶还在笑,她给了个危险的眼神,轻轻將拳头捏了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不停响起! 商小伶赶忙缩了缩脑袋,双手捂住嘴巴,躲在了寧知雨身后。“这是?”“我星夜前往寧波,本想和哥哥见面,可那时他正在大帐中写自己的认罪奏摺,大营事务皆由一个姓吕的千户负责!” “他明知我是傅友德妹妹却不让进入,就连通报都不通报一声!” “说什么將军正在等候朝廷的圣旨,不能和其他人相见!”“我实在放心不下,潜入了大营当中,只是没有找到哥哥的下落!”“后来,在寧波府城,我又听见一处宅院里面竟然有打斗的声音,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吕千户的家!” “一个千户而已,宅邸竟然比胡惟庸的还大,这明显不正常!”“我翻墙闯了进去,见一群护院正和一人交手,趁乱溜进了书房,结果便发现了这张纸。 苏铭拿起纸一看,这是一封调令:“著调动杭州卫前去沿海之乱葬岗驻扎!千户先行,百户断后,遇令才可返回!”“若提前撤退,军法处置,斩立决!”调令很正常,可上面盖著的那个军印.. 苏铭感觉颇为熟悉:“这是..”“周驥给倭寇献上的主帅军印?”“! 傅白雪重重点头:“你果然一下就认出来了,所以我才和刘掌柜的说此事与桃花扇有关係苏铭反问道:“你怎的能认出来?” “周驥不过是个紈絝子弟,一向被我看不起,当年他得到帅印的时候可是显摆了好一通呢。” 周驥献给倭寇的帅印,竟然到了吕家手中。很显然,吕家的通倭之罪已经做实了! 苏铭闭目思忖,开始整理起脑海中的思绪来:“这也就和我在寧波得到的情报联繫起来了“寧波?” “你也去寧波来?” “对啊,你走后我便走了!” “你竟然比我先回来?你长翅膀了?用飞的啊!”傅白雪一脸惊讶,她可是换了很多匹马,以练武多年的耐力才撑下来的!就这一天来回浙江也疲惫的很!苏铭?聊斋?书生? 真的假的?她心中迷茫了起来,正打算出手一试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商小伶跑去开门,隨即喊道:“是欧阳。”“欧阳?” 苏铭说道:“你可许久没来了!” 欧阳韶却顾不上和他搭笑:“我是来给你传信的!”“传信?”“嗯!你知不知道,胡惟庸陆仲亨陈寧薛祥,四位九卿齐齐上奏弹劾傅友德兵败!” “可他们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傅友德,而是对著你来的!”“弹劾傅友德,不过是搂草打兔子而已!”当欧阳韶第一次看到太子传来的信也感觉到颇为不可思议!堂堂的超品潁川侯,竟然被扔在了一旁,就是为了对付真正的主角!聊斋! 可想而知胡惟庸等人对他的重视和忌惮!苏铭缓缓渡步,慢条斯理的倒了杯茶水:“他们应该是將傅友德兵败的原因怪罪到了鸳鸯阵上,以此来牵连我的吧!” “苏兄,你已经事先得到消息了?”“没有!”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猜得!” “嘿,还是真神了。后面的你恐怕不知道,胡惟庸和皇上密谈了一次,將王安石的例子和你类比,认为你並非一片公心,乃是卖直沽名。” “若是不变法的话,大明定有百年国运;”“若是变法的话,大明前途未卜!”“可无论成功与否,对你都没有任何影响!”“这是生生要逼的皇上杀了你!”寧知雨傅白雪听后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听到胡惟庸的目標不是傅友德,傅白雪內心还颇为不爽,现在看来~聊斋面临的处境要比傅友德可怕太多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暗箭,才是最难防的! 自古以来变法就是如此,这也是皇帝最大的软肋,谁也不愿意当亡国之君!君不见,在金兀朮兵临城下的时候,宋徽宗还將皇位传给宋钦宗了吗?王安石变法为何失败,因为他们看不见真正的前途!只要一遇到挫折,原本最为坚定的皇帝自然就会后退,隨后成为顽固派。因为按部就班,大宋还有几十年国运,可若是变法,谁能知道到底亡国还是什么?在长久的中庸之道薰陶下,他们自然会选择前一种!胡惟庸以此出言,直击要害,,果然厉害!如果面对其他皇帝,甚至是朱棣,他也都成功了——朱棣的身份就是最大的软肋,绝不可能违背朱元璋的法令!可胡惟庸偏偏遇到了朱元璋—— 欧阳韶问道:“苏兄你要谋求的万世国策,可胡惟庸却故意贬低说这不过是澄清吏治!”“又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到此也就可以了!”“苏兄!” “现在若是再不想办法,恐怕真的会隨了胡惟庸的愿。” “我能看出来,实学之实事求是,经世致用乃是真正的谋国之言!”“决不能半途而废啊!” 傅白雪也紧张问道:“聊斋,现在该怎么办?” 苏铭却转身坐在了石桌上:“知雨,帮我研磨。”“好!” 看见这熟悉的一幕,欧阳韶说道:“苏兄,莫非你已经想到对策了?” 苏铭並没有回答,看著赞白的宣纸,研磨忝笔,在最上面落下了三个字:“狗官游!”这篇文章他早就想写了。狗官? 欧阳韶一惊,这不是用来骂官的话吗?游记? 他怎么游记?难道苏兄写的是一个狗官逐渐升迁,然后祸害地方的故事。“有道是:”“將相兼权似武侯,谁人肯向死前休?” “临阶一盏悲春酒,野草閒花满地愁!”看到此诗欧阳韶一嘆,苏铭的笔力越来越可怕了,此等诗词竟张口就来,讽刺的也著实深刻。 全篇没写胡惟庸三个字但全篇让人感觉,说的就是胡惟庸!! 有苏兄在,大明之诗词未必不可能重回唐宋!后一句让欧阳韶和傅白雪读起来更是剎那毛骨悚然!“聊斋言:” “官场就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场。”之前的诗词写的妥帖,可白话文骂的更加直白犀利!欧阳韶只感觉如芒在背! 胡惟庸出招前所未有的狠辣,他敢保证,苏铭写的这篇狗官游,绝对是讽刺最为犀利的。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半时辰后,苏铭挥笔疾书的手才停了下来,活动了下手腕,整个人鬆了一口气。“知雨,帮我送到青田书屋去!”“让刘掌柜的刻板印刷!” 若是平常定然很快就有回覆,可今天,寧知雨却呆呆的愣在原地。“知雨?”“怎么了?”寧知雨浑身突然一抖:“太可怕了!”“公子,我以后再也不看你的话本了!”“我怕我晚上都睡不著!” 欧阳韶同样感觉如此,苦笑说道:“苏兄~” “本以为之前的杜十娘,桃花扇,黑白曲就是真正的讽刺巔峰,可这篇狗官游“我敢保证,不知有多少官员看完后气急败坏,更不知有多少官员读完后...” “再也不敢养那看门之狗!”“甚至还要防备自己的下属!”“现如今不知道多少官员和这个狗官一模一样,他们也害怕自己突然被手下来上这么一手啊!” 傅白雪眼中则满是憎恨:“原来..” “浙江的事情居然是这样啊!” “实在..”谁能想到这么多事居然卷在了一起。 傅友德一只脚踏进了这滩浑水,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然不易!他不是输给了倭寇,而是输给了自己人!哎~ 此文一出,天下当血流成河也!“知雨,去交给青田书屋的刘掌柜。”欧阳韶道:“苏兄,我能抄录一份吗?”“嗯嗯!” “多谢!寧姑娘,我和你一起去青田书屋,书屋负责刻板,我负责抄录!”“没问题!”当刻板抄录之后,刘掌柜將寻常那些说书的找了过来,他们看见这本狗官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 “这是聊斋先生最新的作品?”刘掌柜点点头那些人面面相覷:“这..讽刺的实在太厉害了,刘掌柜,您另请高明吧!”“我们不太敢说。” “那些当官的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將我们的皮也扒了啊!”此时,老关头站了出来:“还是我来说吧!”“我不怕!” 第72章 我让你住嘴! 第72章 我让你住嘴! 天街茶馆。 平常这茶馆的老板可是抠的很,上次分了头等座,差点没让骂死。 可当今儿开门迎客之后,进来的人赫然发现,茶馆里面的摆布又恢復了原本模样。不再分什么头等雅座,甚至每张桌子上还送了盘红枣。 “老关头,这怎么回事?”“你家那铁公鸡大方了啊!” 老关头摇摇头,见人全部落座之后才说道:“老板已经回山西做生意去了,我將这茶馆盘了下来!” “哦?”“你?” “盘下了茶馆?” “你这老头说书都挑挑拣拣,没想倒还真的攒下些身家!” “我这在码头上扛包的,实在不如你个说书的有钱,最后还得来你这儿花钱。”“想来想去~” “我特么真想锤死你啊!” 老关头笑道:“看在聊斋先生的面子上,盘下这座茶馆並没有花了多少钱。”“还有..” “你们也不必在意!” “反正过不了多久肯定被砸!”“被砸?” “什么意思?” 台下的听眾都愣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老关头將镇纸,惊堂木和话本都摆了出来:“今天这个本子,青田书屋联繫我们的时候,整个应天的说书人都不敢说!” “只有我將这个差事接下来了。” “讲完这一本,我也就不打算干这一行了。”“老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对呀!” “这都听你听的习惯了,你要是不干..” 老关头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你们听完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啪!” “那今儿,咱就给你们说这齣。”“《狗官游》!” 狗官游?这名字够犀利!“啪!” “有道是:” “分毫歪理邪说,为钱尽使损招!”“望穿他人生財道,妒忌魂牵梦绕!”“鼠辈看清猫腻,暗骂丧心病狂。”“人不报时天有报,只是时候未到!” “在大同朝的浙江布政使有一寧波府,虽说未有苏杭风景之盛,但却也海晏河清,天下少有。” “可自从那寧波知府温天路当了府尊之后,这寧波府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今日,一百姓前来告状,他看著状子伤神费力,为何呢?” “只因这告状的百姓说是因小吏徵收苛捐杂税实在活不下去,並在状子中详细讲述了自家的惨状。” “连日內饿死了三口人,穷的只剩下一条裤子被他穿著才得以前来府衙。”“可惜,那寧波府妄断大案,不分青红皂百的將告状之人拉出去打了二十大棍!”“而后,他自创了个枷锁,因高度只有不过五寸,寻常人进去不止要承受枷锁的重量,而且是站也不能站,蹲也不能蹲!” “任何人,只要枷上这半日,定然神魂顛倒,浑身抽搐,以后断然不会再来寧波府告状了!” “无形之中,他这不就减轻了自己的负担,剩下的时间才好泛舟游玩,尽情享乐啊。”“师爷提醒道:一年前,因青文胜敲响登闻鼓之故,皇上下旨,若有私自徵收苛捐杂税之事必要將人锁拿至应天,与西四牌坊问斩!” “府尊大人此乃抗旨之罪。”“您且猜怎么著?” “这师爷只是提点了这么一句而已,便让温天路打了三十大棍,赶出了寧波府!”“他嘲讽说道:皇帝可怜啊,每日需要处理那么多奏摺!“这种状子悽惨到连我都看不下去,你怎的忍心送到皇帝那里打扰龙庭之安寧?”“一来二去,寧波府便维持了一种表面上的安寧,起码...”“无人诉讼~” “他为此洋洋得意:难道我没有认真当官?”“你可曾能看见街上有任何一个祸害? “” “难道我没有爱民?” “你可曾能看见街上有任何一个乞丐?” “呵呵!” “若是按他这种方法,说的到也不错。” “有人骂他为狗官,他竟也不恼,还洋洋得意:这世道,清官难做,狗官才可为!”“这一晚,狂风阵阵,雷鸣滚滚,也不知道那句话是被哪路的神仙听到了,等温天路醒来的时候,竟真的发现自己成了一条土狗,脸上有个脓包,看起来其貌不扬。” “他想说话,但说出来却是汪汪汪的声音!” “妻子见床上睡了一条狗,惊叫了一声,赶忙差人將他打了出去!”“他狂蹦乱跳,一路跑到了二堂后面,他將小妾养在了这里,却发现小妾竟然和户房的主事正在私通!” “这狗官气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现在他只是一条狗而已,又能怎的?” “房间里传来一阵声音,却听到那小妾说道:天亮了,你快些离开吧,若让那狗官发现,咱们二人少不了被浸猪笼的!” “户房主事说的猖狂:浸猪笼?他又能奈我怎滴?”“这衙门里的勾当,他能做的我都能做,他的大印我也把玩过不止一次!” “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字,只要我稍稍勾上一笔,做个模糊印记便能刁难他们一场。”“故而,每次报帐之前,他们都必须先將我餵饱,否则,看我不弄他们个灰头土脸!”“狗官是大老爷,衙门里谁不知会我一声二老爷!” “他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小妾也是一样,他能玩的,我怎的不能玩!”“这话一出,气的温天路差点没昏过去,拿狗脑袋框框撞门。”“那户房主事开门见只是一条土狗,一脚便踹飞了出去!” “知府衙门里的人都势利的很,没人给他施捨,没过多久他便腹中飢饿,只得出门觅食。 “突见一精巧之狗正在垃圾堆前寻找食物,正是小妾之前所养。” “变成狗官之后,他说不出人话,竟然能听懂了狗语,实在是有够讽刺。“那精巧之犬说道:你还真的变成狗了?” “前些日子,府丞从龙虎山请了个道士下来,听说是那什的张天师的门徒,有在广西请了个苗人,似要想將你诅咒成狗,不曾想竟然真的灵验!” “温天路这才知道,他之所以变成这种模样,乃是府丞贪恋权势所为!”“他破口骂道:那有奶便是娘的狗东西!”“精巧之犬讥讽道:你不也是一样吗?”“它將食物让给了狗官,实则是绕了个弯跑到了卖狗肉的人面前,將狗贩子引到了狗官这里来!” “那精巧之犬跑了,狗官却被抓了个正著!” “之前让物之举还让狗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却没想到转瞬就被阴了一下!”“他殊不知,缘何要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所谓德,在於朝廷之治国诚意,唯有让天下百姓感觉到朝廷有解决这件事情的诚心和诚意,此事才能办成。” “民风也会因此而渐渐淳朴!” “可他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府衙里面早已乌烟瘴气,就算是一条狗又能好到什么地方? “却说这狗官被狗贩子所拿,它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诸位可想?”“原因也是颇为滑稽的!” “却说这狗官被狗贩子所拿,它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原因也是颇为滑稽,只因寧波府多次私自加征赋税。”“因为这是地方私自颁布的,也就是人们常说苛捐杂税中的捐!”“狗贩子发觉,如果自己要杀一条狗的话,需要交纳商捐,江防捐,船捐,倭寇捐,查验捐,钞关捐,划子钱,稽查捐等等!” “这一堆苛捐下来竟然要二两银子,这条狗不过几十个铜板,如何杀的?”老关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人也说了,那为啥不私自杀呢。”“这狗官之前实行了连坐法和保甲法,五户为一保,如果一户不缴纳赋税,其他户都要上报!” “如果不上报,连坐惩罚!” “那杀狗烹肉的香味,邻居可是闻的清清楚楚!”“天可怜见!” “狗官居然因为这个保住了一条性命。“实在荒唐!”“哈哈哈!”台下的眾人齐齐哈哈大笑,他们也感觉非常解气,谁人没受过狗官的气呢!见他落得这种下场,就如同三伏天喝了桶冰水一样!爽! 而今日,胡惟庸的护院也坐在下面喝茶听书,刚开始他还笑的合不拢嘴,可到了现在,终於感觉到不对了! 温天路那话本可厚的很! 聊斋不会將浙江的事情全都捅出来吧!不可能..不可能—— 他不过是一个写话本的,又没有进过朝堂,怎会知道那么多! “寧波本地有一个大户,本名吕泽,不过是个千户而已,他儿子吕兴与知府衙门勾结徵收苛捐杂税,以此將其他商贾压迫的破產破家,最后独霸了整个寧波的商业!” “府城中心最为繁华的那一条街都是吕家所为。”“不过,这只是他们明面上的生意而已。”“他们暗地里究竟为何,咱们后面揭晓!”护院猛地一怔,吕家暗地里在做什么生意他可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聊斋真的查明白了?怎么可能? 他本想阻止老关头说下去,刚站起来却还是坐了下去。不行! 不能轻举妄动,聊斋有可能是以话本在誆我们! 中书省丞相,吉安侯,兵部尚书,御史中丞,单个拿出来都足以撼动一片天,现在四位九卿齐齐发难,对聊斋而言就是生死危机。 他这时出了话本,极有可能是个引蛇出洞的计策!对对! 否则他实在想不通,聊斋怎么可能知道浙江那么隱秘的事情!护院强行压住自己躁动的心,不可轻举妄动,乱了大人们的计策!“狗贩子唱道:若要天日晴,还是当官好啊!” “正巧,吕家大少爷喜欢吃河豚,他准备投其所好,学了几天便自告奋勇的前去吕家应徵“结果..” “河豚之肉异常鲜美,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但因其是剧毒之物,故而长久便留下这么个规矩。” “厨子在做好河豚后,先要自己品尝一口,才可上得贵人的桌。”“狗贩子不过学了三分,就连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都未曾学明白,一口下去,当即一命呜呼!” “狗官也因此获得了自由。” “这吕府生活奢靡,每日所扔之物都比普通百姓吃的要好,狗官便寻了个角落生活了下来有时间偷偷摸摸出去寻找食物!” “一日,寧波府另一千户武勇怒气冲冲前来討个说法。” “在大同朝开国之前,他们都是一位割据势力的手下,皇帝派人收復寧波他们也就顺手投降而来。” “后来领兵的时候,又走了五军都督府的里子,这才留了原籍,驻扎寧波。”“狗官正好出来觅食,寻日他对武將自是看不上眼,可现在却由不得他了。”“他路过门口正好听到里面的谈话。” “那武勇说道:今年的钱怎么少了些许?” “隨后吕泽便和武勇爭吵了起来,屋里面都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吕泽骂道:做生意本就是有挣有赔,少公子挣了多少自然就会给你分多少!”“尔难道不信任少公子吗?” “那武勇也毫不鬆口:別拿少公子的名头来压我,吾乃一介武夫,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我可知,少公子只是掌握海贸走私,却將一门生意交给了你吕家掌柜! “倭寇入侵,你给他们提供嚮导,让那一群虎狼收穫颇丰! “最后,再將倭寇抢来却带不走的东西放在你家那一条街转圈贩卖出去!”“你吕家再给倭寇销赃!!” “哼!” “我也要在里面掺上一手!” “不然小心我下次不给你情面。”“別忘了,我可镇守在靠岸之寧海卫,如果我不开口子,那所有倭寇都得餵了鱼虾!” “少公子那边交代不了,你吕家恐怕最后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吧!”“你..”“住嘴!”台下所有观眾正听的入神,突然传来这么一阵暴怒的大喊,他们只是感觉老关头的口技越来越厉害了。 情绪真到位啊! 老关头却知道,最后一句不是自己说的,而是..他看著后排因暴怒而站起来的人,起身行了个礼:“有事? “哼!”说话之人正是胡惟庸的护院,他一听话本里揭露吕家在给倭寇销赃,当时就满脸骇然,惊的心中胆寒,实在坐不住了! 这不是个计策!聊斋!!聊斋!!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这种事..这种事他竟然真的知道!?这要是让他念下去还能得了! 他指著老关头骂道:“你这廝!” “难道不知道吕家和武家都曾经隨同吉安侯出征倭寇,立下赫赫战功!”“那温天路也是个不错的好官!”“何以被你一本狗官污衊成这样?”他三步並作两步走了上去,將话本直接抢了过来,老头道:“你这廝,实在没安好心!!”“难道就不怕吃官司吗!”台下苦力站了起来:“你谁啊?”“我~”此时他自然是不敢暴露胡惟庸护院的身份,只能说道:“我就是从寧波来的,对那里的情况自然比你们要熟悉的多!” “俗语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於此等妖言惑眾之辈,我岂能坐视不管只?苦力擼起了袖子,指著他说道:“我特么真想锤死你啊!”“把书放下!” 第73章 快跑吧!吉安侯府完了! 第73章 快跑吧!吉安侯府完了! “把书放下!” “我特么真想锤死你啊!” “继续让老关头念完!”苦力非常硬气的指著他说道!护院冷冷一笑:“哦?”“怎么,你是要和我过上两招?”“別看你是在码头扛包的!” “我要是一招拿不下你,就算我输!”这里听书的又有哪个不是老关头的支持者,见苦力带头也都站了起来:“你想怎样?”“这书里说的可是大同朝的事情!”护院答道:“哈哈哈!” “试问,那聊斋火了之后,又有谁人不知,他书中的大同就是大明!”“之前尚且用假名来遮掩一番,现在就连假名都不用了!”“哼!”苦力二话不说,扛起凳子便抡了一下,护院没曾想他真敢动手,一时失神,手不自觉的鬆开,一大半的话本掉了下去。 那话本落在地上沾染了茶水,字跡开始模糊,显然看不成了!“把剩下的也给我放下!”“你找死!”护院刚要动手,他身旁的小廝劝道:“相国的事情为重。”“这《狗官游》显然是聊斋的反击,我们还是將书立马拿回,请相国定夺才是!”护院微微頷首,看见一旁窗户开著,纵身一跳,宛若猿猴便的离开,隨即便消失不见。 苦力说道:“现在该怎么办?”“我特么就该刚才锤死他的!” “快別事后诸葛亮了,那人显然武艺高强,你锤得过吗?”“你那媳妇,可还八成新呢,要是你锤不过可就归我了!”“滚!”老关头满脸苦笑:“我虽然知道这本书说完后定然会惹怒一些人,已经做好捲铺盖回家的准备了。” “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老实说,刚开始啊我不过將说书当成一门生意。”“后来聊斋先生横空出世,我才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行当。”“不瞒大家说,青田先生刘伯温就曾在这个茶馆喝茶,当年我不过是个跑堂,他和別人閒聊的时候说了一番大道理:” “大丈夫当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终不为邪暗小人所惑而易其所守!““当时我还没听懂,最近——”“好像明白了一些!” “看到聊斋先生的话本,我就在想,能不能將这股正气传扬下去,尽一点绵薄之力!”“刘伯温已经死了,可青田书屋还开著啊!”“青田书屋,不一直都在出聊斋的话本吗?”“桃花扇里面有一句,位卑未敢忘忧国!” “我老关头虽然年老体弱,但胸中的这股子气,却可没消了。”“存了这个心思,当时青田书屋召集说书人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说,我也將事情应下来了“我等虽为螻蚁,但也胸怀凌云壮志!”“只是,未曾想到,最后这本书还是没有说完啊。”听到老关头这一番话,在场眾人都齐刷刷鼓起掌来!“老关头,好样的!”“就得这般!”“说的太好了!” 老关头转身坐在桌案后面,啪的用力拍了一下:“虽然书没说完,但仪式却还要走完!“聊斋先生写在里面的一首诗我可记住了。”“有道是:” “食禄乘轩著锦袍,岂知民瘼半分毫?”“满斟美酒千家血,细切肥羊万姓膏!”“烛泪淋漓冤泪滴,歌声嘹亮怨声高!” “群羊付与豺狼牧,辜负朝廷用尔曹!”老关头起身拱手:“诸君~”“咱们,后会有期!”在场的听眾只觉得非常感动,齐齐抱拳:“后会有期!”胡宅。 护院蹬蹬蹬跑到后堂,胡惟庸正在这里琢磨下一步怎么对付聊斋呢。是不是安排一下,让傅友德再败一场,逼的皇上无法在偏袒他!甚至,可以和当初的廖永忠一样! 他书信一封,故意曲解皇帝的意思,让廖永忠杀了小明王后自杀!相信,故技重施的话,他应该也可以让傅友德自杀。 只要傅友德死了,他便可以编造谎言,说是畏罪而死,然后將一切都推到聊斋身上,举荐陆仲亨前去剿倭! 只要陆仲亨到了浙江,那一切便可以从容布置。不会再出任何紕漏了。 想到这里,胡惟庸最近阴霾许久的脸颊终於露出了笑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聊斋啊聊斋,你不过就是个写话本的,出海一趟挣了七十万两又能怎地?杀了几个人又能怎地?身在朝堂之外就妄图指点江山?说实话,你还嫩了一些! 莫要低估政治的无耻,也不要高估自己的能耐!我胡惟庸经歷过的大风大浪可多得多!“相国!”“相国!”护院焦急的跑了回来:“相国,那聊斋又出新话本了!”“哦?”胡惟庸一怔,“这定是他的反击,里面写了什么?”护院將从老关头那里抢来的话本献了上去,又叮嘱了几句:“相国,还请你看后一定要平心静气!” “哦?”胡惟庸诧异的瞟了他一眼,隨后看向了话本,手指蘸了一点唾沫,喃喃念道:“狗官游? “这个书名有点意思啊?”当看到温天路的名字,他轻轻一怔,以寧波知府作为主角? 然后,只是读了两页便感觉毛骨悚然,如芒再背!这本书简直將知府衙门內的所有污秽齷齪都揭露出来了。狗官游? 这本书简直可以叫做官场启示录!后面当他看到吕家的猖狂以及他们为倭寇销赃之事同样暴露后,感觉到胸膛发闷,內心再也坚持不住惊动了两下! “这——”“这..”饶是胡惟庸见过很多大场面,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后..后面的部分呢?”护院不敢让胡惟庸知道因为他的缘故被人打掉了一半,只是扯谎说道:“那说书人手里就这么多!” “相国,你怎么了?”胡惟庸看了他一眼:“咱家里面有狗没有?”“有!” “杀了,都杀了!” “將家里面的狗都给我杀了!!”“还有,赶紧通知陆仲亨,看到这本书不要轻举妄动。”胡惟庸显然很了解陆仲亨,只是已经迟了!此时,门子突然跑了过来,“相国!“相国!” “吉安侯府有人来报。”“怎么了?” “吉安侯带人將茶馆给砸了!” “驾!驾!”陆仲亨天街纵马,后面跟隨著自己的家丁。最近他差人一直在盯著茶馆,生怕聊斋使什么阴招!手下听著《狗官游》愈发感觉到恐惧,差点没惊的摔倒在地,赶忙回家稟报。话本里面完全可以找到一个人物对號入座!他总感觉那聊斋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这简直就是神! 陆仲亨听到后也嘴唇乌青,惊的久久没有回神~!他大肆发泄,痛骂聊斋,將家中名贵的花瓶再次砸个稀—烂!“不行!” “不能这样束手待毙!”“备马!”陆仲亨向来胆大包天,自认为没什么不敢做的事情,可今儿依旧感觉到了恐惧,为了掩饰他带—人来到了茶馆! “侯爷,门关著呢!”“给我踹开!!”听到命令一人上前猛的一脚,大门彭的被直接踹开。陆仲亨拿著上阵杀敌的弯刀冲了进去,用力將桌椅板凳全部推到了地上。“来人!”“给我砸!” “將这里面的东西都砸的粉碎!”“一个都不要留下!!”陆仲亨越发的歇斯底里就代表他越恐惧! 四位九卿一起上奏弹劾,闹得轰轰烈烈,就是为了致聊斋与死地,这是什么样的气势?结果聊斋突然写了本狗官游,妄图翻盘!这话本如果扩散开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他..他休想!陆仲亨衝上二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搜查,楼下的家丁也匯报说道:“大人,没见那个说书呢!” “是不是不在茶馆中啊?”“你们知道他家住在哪吗?”“不知道!”陆仲亨气的一把將桌椅板凳砸到了一楼。 听到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往的不少百姓都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这是怎么了?”“有官带人衝进去了!”“啊?” “为什么?” “这茶馆招惹到什么人了吗?”听到一些人的询问,那些刚从茶馆出来的人只是嘆息一声。不奇怪,茶馆被砸了一点都不奇怪! 陆仲亨横刀跃马的走了出来,指著百姓说道:“你们都在这站著干什么?”“还不快滚!” “告诉你们,这家茶馆肆无忌惮的誹谤他人,老子今天带人砸了,不过是给他个教训!”“说书的姓关是吧?”“他以为他能跑了?” “誹谤大臣,这事没完,以后少不准要在应天府衙门走上一遭了!“滚!”其他说书的也在暗中查看,见陆仲亨跋扈的模样一脸的庆幸果然,他们就猜到肯定会这样了。实在是聊斋的这本书,写的太过..辛辣!极端! “侯爷,砸完了!”陆仲亨转身看著里面一片狼藉,突发奇想,让手下拿了火把过来,竟要將这茶楼给点了!“侯爷,这可是应天,如果让皇上知道的话..” “怎么?我可是世袭罔替的吉安侯,当年的淮西二十四將之一,难道就因为烧了个茶楼,皇上就能把我杀了不成?” “点!”呼! 风助火势,整个茶楼瞬间包裹在烈焰当中。“哈哈哈!”看著熊熊烈火,他终於感觉气消了不少,对著家丁喊道:“走,和我去青田书屋!”“这茶楼不过是帮凶,青田书屋和那聊斋才是罪魁祸首!”“擒贼要擒王!” “我今儿..”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穿著红袍的人快步走了过来,看著茶楼之火喃喃自语说道:“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陆仲亨心中一沉:“宋公公?”“你怎的来了?” 宋和心中一嘆,对著身后小黄门说道:“让五城兵马司立刻前来灭火!”欧阳韶抄录了一份话本送入了宫中,那会他提了一句,聊斋猜测有人可能会对茶楼和书屋下手! 现在看来,聊斋果然料事如神!他来晚了。“来人!”左右锦衣卫当即手持绣春刀將陆仲亨和一眾家丁包围在了垓心。 陆仲亨冷冷说道:“宋和,你要干什么?” 宋和先是环顾四周:“將这些家丁都给我压入詔狱!” 隨即才看著陆仲亨说道:“吉安侯,皇上有旨,差你入宫!”“差我.” 宋和用的是“差”这个字,表明朱元璋已经生气了。陆仲亨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他本就是莽夫,这么做有病急乱投医的意思。將茶馆和书屋烧了,那话本就流传不出去了。然后加紧布置,该收拾收拾,该处理处理!现在看来..似乎不妙!陆仲亨被宋和带走的同时,胡惟庸的护院也赶了过来,看著茶楼的熊熊大火,又看著陆仲亨被锦衣卫押解入宫,心中急的跳脚! 哎呀!!还是晚了一步! 他赶忙回家去向胡惟庸匯报,胡惟庸听后当即怒火衝天,將平常的斯文形象全数扔下,破口骂道:“陆仲亨!” “你这无能的莽夫!!” “欲盖弥彰,还有什么是比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愚蠢的吗!!” “难看的蠢货!”胡惟庸气的三尸神暴怒,將陆仲亨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本想坐下来冷静思考,可椅子上就好像有钉子一般,又好似烧红的烙铁,没过剎那他便再次起来四处渡步。 “他就没想过太子爷和聊斋相交甚密?“他以为將茶馆和书屋烧了就能阻止话本传播,空出时间?”“聊斋难道是傻子?” “他就不可能通过太子的关係直接將话本递到宫里面吗?”“自己推动四大九卿弹劾,难道聊斋还会按部就班?”“那该死的遢货!”护院也知道现在情况的紧迫,赶忙问道:“相国,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至正二十七年,胡惟庸曾作为使者前去平江说降张士诚,当时刀兵加身,门口还煮著热油,说不准一句话不对就被直接扔锅里面炸了! 可就算那样,他都閒庭信步,安然如初。现在. 聊斋给予的威胁竟比张士诚恐怖多了。 他就宛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只能嘴中不停念叨:“冷静!冷静!”而后用冰冷的毛巾在脸上敷了一下,这才安稳下来。 “相国~”“別说话!” 冷静下来的胡惟庸还是颇有智慧的:“为什么皇上只带走了陆仲亨却没有叫我?”“有没有可能聊斋那本书里只牵扯到了陆仲亨,却没有將我牵扯到?” 护院尷尬说道:“这..” “相国,那说书的手里也只有一半的书籍,后面的內容咱们不知道啊。” 胡惟庸道:“你现在就去青田书屋將所有的话本都买回来,如果真像我猜想的那样,陆仲亨死定了,但在他供出我之前,我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快去!”“是!”护院三步並作两步,著急的也不走正路,直接施展武功从墙上翻了出去。见他离去的背影,胡惟庸狠狠一拳砸到桌案上,滚烫的茶水落在手上浑然不知,寻常的斯文化作阴狠凶厉! “可恨的聊斋!”“从翰林院开始,再到匠户,中书省!”“你还要坏我多少好事!!”吉安侯府。陆仲亨被强行带到宫中,这一切和半年前的周德兴是多么相似?府邸里的下人早就慌了,他们疯狂爭抢名贵物品,甚至因此打了起来聊斋的书还没传遍天下便已经出现流血事件了。 “滚开!” “这金炼子是我的!”“之前侯爷明明將它赏给我了!” “侯爷?现在谁特么还能顾上陆仲亨?他斗不过聊斋!!”后面一人悄悄靠近,一棍子先將说话这人撂倒在地,他的对手刚要感谢,隨后猛地头痛,直接晕厥了过去! “现在还讲什么道义!” “吉安侯府明显就要倒了,能抢多少金银回去置换点田亩,这才是真的!噗通! 一人跳进了后花园湖里面,向著假山游去。 这显然是亲信,很清楚陆仲亨的宝贝藏在湖水里面。 可隨后此人便被偷袭而来的一人死死的摁在水里,他疯狂挣扎可无济於事,最后被活生生溺死在下面! 乱了! 彻底乱了!陆仲亨刚被带走没一炷香,吉安侯府便彻底陷入了混乱!竟然还传来了喊杀声!“住手!”此人,一人穿著破破烂烂从门口走了进来,见此景大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莫非要反了天不成?”在场眾人齐齐一愣,一个低等下人不认识此人,张嘴便骂了一句:“你是谁!”“胆敢挡爷的財路!?” “放肆!” 这人抽刀上前猛地挥下,开口的下人当即倒在了地上,血流滚滚。显然死透了。 “把手中的东西都放下,我才刚走了一个半月,你们就这么没规矩了吗?见他出手狠辣,在场眾人迟疑了片刻,又见他钢刀在手,最后都不情不愿的放了下来。一人突然一惊:“管家?”“是你?” “你从广西回来了?”来人正是陆仲亨的管家!“你是?老刘?” “对呀!”管家点了两个人:“你,还有你,去將中堂清理一下!”他和老刘则向內走去。 见管家离去,其他人顿时鬆了口气,吉安侯府肯定完了,管家回来又能怎么样?现在留下来才是傻子呢! 他们將金银珠宝塞到怀中,都从前门跑了。看门的人.,和陆仲亨前去放火,都被下詔狱了! 经过清理,中堂乾净了许多,可明显少了许多珍贵东西。 管家指著一处柜子说道:“我记得那里有个翡翠西瓜,乃是侯爷攻击大都的战利品,现在去哪了?” “嗨,管家!”老刘感慨一声:“你走的这一半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聊斋已然成了气候,几次三番落了侯爷的面子!”“今天又写了个话本,讽刺的。”“实在是可怕!” “你什么时候见过侯爷惊的直接站了起来,脸色无情,身体不停哆嗦,连茶杯都打翻在了地上?” 管家思忖片刻,缓缓摇头。 他承认,陆仲亨行事莽撞,可当年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恐惧这次,看实是被聊斋的狗官游嚇住了!“侯爷呢?” “被带到宫里了!”“哎!” “这一幕和当年的周德兴何等相似,所以下人才爭著抢著要捲走府里的东西,再留下来的话,恐怕他们都会被牵连!” 聊斋!聊斋!! 管家双目渐渐布满血丝,一拳愤恨的砸到桌案上:“该死的傢伙!”他乃是当年陆仲亨的亲兵。 亲眼看见陆仲亨从一无所有得到了这座吉安侯府,现在呢?又在聊斋的手段下一无所有? 他突然想起桃花扇中的一句话: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呵呵! 他眼神冷厉,从怀中拿出两个瓷瓶,放在鼻孔轻轻嗅了嗅,阴狠的说道:“聊斋!” “侯爷要是出事,你...” “也別想活了!” 第74章 聊斋啊,知道吗?你捅破天了! 第74章 聊斋啊,知道吗?你捅破天了! 皇宫。 陆仲亨跟在宋和背后向著乾清宫走去,四周锦衣校尉將手放在刀把上。显然,若他有什么二心,这些人会当即暴起將他拿下!“你们?” “还真把本侯当成犯人了啊!”宋和瞥了他一眼,道:“侯爷,稍安勿躁!”“见了皇上后你便知道了。”乾清宫。 朱元璋差人將龙椅搬到了飞檐下,他慵懒的坐在上面,身子靠著椅背,双目紧闭仰著脑袋,似乎在享受日光浴。 朱標坐在一旁,神色凝重,显然没朱元璋那般洒脱。欧阳韶跪在下面,手中捧著一个话本。话本? 陆仲亨瞳孔一缩,莫非是那狗官游!?“皇上,吉安侯来了。” “啊,来了啊。”朱元璋轻轻说道,摆摆手隨便指了个地方:“先让他跪那。”“这话本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將话本听完再说!”宋和走到朱元璋刚刚指罢的那个地方,道了一声:“吉安侯,请吧。”“哼!”陆仲亨冷哼一声,伸手甩了把曳洒,颇具威仪的跪在地上。“欧阳韶,刚刚念道哪儿了?”“回皇上的话,吕泽和武勇打起来了。”“继续!”“是!” “那吕泽和武勇竟然因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在家中吵闹了起来。”“武勇威胁说道:莫要忘记,倭寇需从我之辖区內入境!” “如果我不放开口子给你个方便,出了问题,恐怕你在少公子那里交代不过去。” “你放肆!!吕泽大骂:你我同属少公子麾下,力共谋大业,又岂能因为这点小事而坏了大局!” “武勇乃一脸混不吝的模样:哈哈哈!我倒无所谓,可手下的那些千户兄弟们不一样。”“他们入有老幼,出有妻妾,名为我之手下,却更像唐朝之牙兵! “必须拿银子餵的饱饱,否则说不准会干出什么事情。”“也许,会將你的老底子掀出去?”“到时候,我也爱莫能助。”“吕泽闻言心中暴怒,一把將桌子上摆的点心都掀翻了出去:武勇,文官穿禽,武將穿兽,进了官场这个漩涡,你我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你的战绩如何而来?又为何当了千户镇守寧波,难道以我不知?”“少在这装腔作势,狐假虎威!” “当年隨同那侯爷出征剿倭,一日出行,一日歼敌,一日凯旋,真是好生威风!”“剿的真是倭寇吗?” “大家谁不知道那是被军队赶到一起,不服从我等管辖的刁民?”“不过杀了几个手无寸铁的百姓,还真当自己为天下名將了?”“你爹在少公子的安排下將位置让与你,以此上奏五军都督府,这才镇守了寧波!”“你本就是少公子差在这里的棋子,焉敢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而违背他的命令?” “你!!”因为被护院打断的关係,陆仲亨的手下也没听完便回去稟报了。陆仲亨更是性格急躁,直接便將茶楼一把火点了!因为仅仅是前面的內容便让他心中发凉!可跪在这里一听,后面的才更劲爆!根据话本里的描述,那吕泽为倭寇销赃,还给他们引路;而武勇本负责海防,竟然將口子放开,任凭倭寇杀入內地! 聊斋的意思,浙江抗倭局势如此糜烂,分明就是这两个人搞的鬼!还有更骇然的。 欧阳韶念的也浑身发凉,朱標听得身体颤抖。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一日出征,一日杀贼,一日凯旋,这分明就是陆仲亨引以为傲的战绩! 现在. 聊斋居然说他是在杀良冒功!!他杀的是那些在寧波不服从他们的百姓!!不过. 细细想来,这么解释却合理的多。 当时傅友德便说过,陆仲亨的行军轨跡是一条直线,就好像已经提前知道倭寇在什么地方如果真的是军队驱赶而来的百姓,那就能说得通了。 朱標目光复杂的看著陆仲亨,身为大明的吉安侯,却做出这种耸人听闻的事情!陆仲亨听后心中更加惊恐,饶是之前天不怕地不怕也骇的冷汗淋漓。 当年那件事做的非常隱秘,知道的人肯定都已经是自己线的了!其他不愿意臣服的,都被暗中以各种名义解决掉了!可...现在居然被聊斋曝光了出来。聊斋,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皇上~”“闭嘴!”他刚刚开口便被朱元璋顶了回去,朱元璋还是那般靠在龙椅上:“继续听,有什么话最后再说。” 欧阳韶第一次看的时候不过走马观花,但就算那样都极其惊恐!现在认真一读更是如坠冰窟,这话本,里面蕴含了太多信息了!整个寧波,上上下下,从政治到军事,恐怕都烂透了!苏兄啊苏兄,你戳破天了! 他声音稍稍有些哆嗦,深吸几口气才平稳了下来:“那两人越说越激动,竟然在大堂里便打闹了起来。” “此时吕兴走了进来,大骂说道:別吵了,两个千户,未来的柱国之臣,因为一点鸡毛蒜皮之事吵成这样,成何体统?” “两人齐齐下跪,请少公子恕罪。”“吕泽是吕兴的父亲,现在却跪在地上请他恕罪,画面实在诡异的很。”“吕兴见震慑住了两人,赶忙虚扶了一把让人起来:二位,如今该齐心协力才是。”“知会你们个秘密,我差人已暗中联繫上了朝中大臣,日后便能跳过寧波知府那贪婪无耻的傢伙,直接和大臣联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並且,我暗里给那大臣使了个计策:让皇上开启海禁!” “武勇吕泽二人不明白了:现在我等的大头生意便是海贸,如果海禁的话,岂不是前功尽弃?” “哈哈哈!吕兴大笑三声,好像刘备收赵云一般,搀扶著两人坐了下来,详细解释说道:这叫借势。” “我方家在寧波经营了多少年,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我的心腹?“就连皇帝安插进来的锦衣卫都已臣服,遑论其他?”“皇帝一道旨意下来海禁,这是他说关就能关了的吗?可笑!”“但是~”“他关不了我们,我们却可以利用他的旨意关掉其他人的生意!”“抡著圣旨打人,谁能承受的住?” “这样,借著海禁这股东风,我等便可將海贸的利益握於掌心。“海商若想走私出海,就必须来寧波买我方家的面子!”“如此几番,我等势力定然膨胀~” “到时候,在落实海禁之时动作粗暴一些,最好引起民乱,我等揭竿而起,在寧波重建我父之基业!” “依靠海商和倭寇的势力攻入应天,坐了那龙庭,得了那天下!”“二位高官厚禄,岂不美哉?” “到时候,大块喝酒,大口吃肉,有整个江山的財富任你索取!”到时候“尔等现在为了这么点芝麻大小的利益便大打出手,目光实在短浅的..”“很那!”念道这里,欧阳韶只感觉头皮发麻,话本中虽没有直接点出,但很明显,吕兴就是方国珍的儿子! 现在朝堂上颳起的那股海禁之风,原来..原来——根本不是什么防备倭寇的良策! 是吕兴,不,应该是方兴为了独霸沿海的利润而提出的策略!更是他们为了造反而苦心谋划的开端!这是把皇上当猴耍啊!大明江山已经延续了十二年,稳固的很。 方国珍也已经死了五年,却没想到,他的后代居然胆大包天到想要谋反!!还有. 欧阳韶看了眼陆仲亨,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来人。”朱元璋终於说话了。 毛镶跪倒在地,就连他这杀人如麻的傢伙此时浑身也是冰凉:“臣在。”朱元璋缓缓张开眼睛,语气平淡的说道:“话本里面没你啊?”“你紧张什么?” “臣..请皇上恕罪,臣管辖无方,浙江的锦衣卫竟然也投靠了方兴!” 朱元璋目光愈加冷漠:“哼!” “告诉你一句话,永远不要怀疑人心之骯脏墮落!”“永远不要高估一些人的节操! “” 他眼中射出一道精芒:“咱从不相信他们会在道德上自省,但是不停落下的屠刀,也许会让他们老实一些。” “不过..” “现在看来,杀的还是少了一些。”朱標能感觉到,滔天的怒火正在匯聚!父皇的表情,比洪武九年更可怕!那一年.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空印案! 全天下的行中书省参政,知府府尊,知县都被杀的乾乾净净,没几个留下来的!难道滔天的风浪又要来了吗? 和苏铭学习了许久,朱標自认为自己已然成熟不少,可在暴风雨面前,依旧忐忑不安!“毛镶,去查个东西,当年武勇和吕泽留在寧波,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是谁签的字!”“是!” 朱標说道:“父皇,聊斋曾经问过儿臣有关武勇的问题,儿臣查阅过了。”“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只是有盖章,並没有签名。” 朱元璋道:“这显然是在隱藏什么。”“去仓库查记录,看看那日谁来拿过印章!”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大印不是隨时隨地都能盖的,平常都连同印璽盒放在仓库里面,有库吏和司务管理。 不多时毛镶便回来了:“皇上,五军都督府的印章管理鬆散,那日是谁已经看不清了。”“兵部,部堂薛祥一日前取出了大印,三日后才归还!”薛祥. 朝中的大人物..海禁..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自己暴怒的內心,又一次转身看向了背后。以利谋国,以德治国,德在利先,以法治人!聊斋这十六个字说的多好,可怎么就没人懂呢。在朝堂上编了那么多的理由,最后还是满肚子都是自己的私慾。 他突然开口问道:“標儿啊,咱记得有个口蜜腹剑,那是说谁来著?”“唐朝之奸相,李林甫!” “標儿,你捫心自问,咱比之唐玄宗如何?” 朱標说道:“父皇何以有此一问?” “父皇以布衣之身开国大明,天宝年间不过八百万户,而洪武四年的时候大明便一千一百万户了。” “更別提玄宗宠幸李林甫杨国忠,弄得那安禄山起兵造反,大唐江山差点为之倾覆。”“父皇自然要强过玄宗百倍!”朱元璋的语气中竟然有一丝疲惫:“自古以来,有明君才有名臣,正如房玄龄杜如晦之於太宗。” “按你的话说,咱是个明君,可——.” “为什么手下都是些吃里扒外的饭桶呢?” “这~”朱標看了眼欧阳韶,赶忙说道:“父皇,朝中大部分则为正臣,话本中所说,不过乃些许小人而已!” “小人..”朱元璋听的越来越恼火,右手攥紧茶杯,兀的用力,竟然直接將茶杯捏碎,瓷器碎片插到手掌中,顷刻间血流滚滚!“父皇!” “快叫太医来!” “不用!”朱元璋断然拒绝,稍稍用龙袍包扎了一下,厉声说道:“左右锦衣卫!” “先將兵部部堂薛祥拿来!” “传旨下去,鼓楼敲钟,五城兵马司通知全城百姓,钟声八十一响之后,应天府城门关闭,今日提前关门!” “父皇,以什么名义呢?”朱元璋冷淡的说道:“朕躬不预!” “是!” 朱標並没有反对,朱元璋如此布置,显然是不想让有心人知道消息后逃出应天。旨意从禁中传出,隨即景阳钟响,朱元璋这才安静了一些。 狡兔还有三窟呢! 更別提一些官场上的老兵油子! 朱元璋必须防备著点,若是有一个跑了,他都会恨的咬牙切齿!咱.. 非得將他们都剐了不成! 欧阳韶小声问道:“皇上,那我继续往下念?” 朱元璋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等部堂大人来了在说吧。”“看看他..” “有什么话要辩驳!” “邦邦邦!”“开门!开门!”兵部尚书府邸,门外传来了一阵急躁连续的敲门声。 门子打著哈欠走了过来,不耐烦的说道:“谁啊?谁啊?”就从门房到大门的这几步,他便想出了一堆说辞要难为来人一下。 如果不给够银子,今日断然不会让你见了部堂大人! 他张嘴骂道:“懂不懂规矩?” 第75章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第75章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不知道怎么敲门?”“你们这是报丧呢!?”大门打开,只听嗡的一声刀鸣,明晃晃的绣春刀当即横在了他脖颈上。锦衣卫冷冷一笑:“你要说是报丧也未尝不可!”“官.官爷?”“你们..”古语云,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在这些小鬼眼中,锦衣卫就是最大的阎王。“走!” 锦衣校尉押著门子走进二堂,见此处流筋曲水,还真是別有一番风味。附近的一些下人听到声音都走了过来,还想跋扈的摆一番横道,看见来人是锦衣卫顿时不敢再说一句话。 有些骨头软的还卑躬屈膝的给锦衣卫领路。后堂,薛祥正在和小妾调情,锦衣卫突然冲了进来:“部堂大人!”薛祥骂道:“没规没矩,毛镶就是这么调教你们的吗?”“出去敲门去!”锦衣卫冷冷一笑,拿出了宫里面的腰牌:“皇上有旨,差你入宫!”“皇上?”薛祥一怔。 “部堂大人寻日蜗居与府邸当中,恐怕还不知道吧。” “聊斋先生写了个话本,吉安侯陆仲亨已经被拿到宫中,现在轮到你了。“走吧,別让兄弟们为难。”聊斋?话本?薛祥內心咯噔一声,脑袋也蒙了。 现如今聊斋二字就和索命符一样,沾上就死碰著就伤。他家里面有关聊斋的东西都烧了。刚刚路过的那个亭子原本叫閒书斋,现在也改名叫閒书亭了!“让本官换件衣服。”“不必!”一个锦衣校尉上前仔仔细细搜了下身,確保没有任何东西,这才带著薛祥入宫而去。后面的下人面面相覷,这种待遇,显然是犯人啊!部堂大人一人突然跑了出去,见他奔跑的方向,分明是后花园,那里有..珍宝阁! “站著!”眾人宛若狼奔豚突,向著各自所想的地方跑去。薛祥的府邸瞬间乱了起来。可惜,景阳钟响,城门已经关闭了。他们註定徒劳无功。乾清宫。 薛祥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见陆仲亨跪在地上,欧阳韶捧著话本念的爽朗,心中氤氳著无穷不妙。 “父皇,薛祥来了。”朱標说道。朱元璋懒散的瞥了他一眼:“终於来了啊,够慢的,等的咱都快睡著了。”“皇上恕罪。”“吾皇万岁...”就连第一个诺都没道完朱元璋便让他站了起来:“行了行了,別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你们当真希望咱活的万岁?”“恐怕不是这样吧!” “那话本里面可说了,吕兴.不不不!” “方国珍的私生子方兴买通朝中的一个大官,让他上奏海禁之策,明面上是为了防止倭寇其实..” “是为了让方家独霸海运的生意!”“为此他往京里面送了不少银子!” “咱记得,能称得上大官的,又最为坚持海禁,隔三差五便和周观政韩宜可动点苗头的,可就你薛大人一个!” “是也不是!?”听到这里,薛祥当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脱口而说道:“皇上,臣冤枉!”“臣——”朱元璋兀的起身,伸手阻止了他:“冤不冤枉你说了不算,人后本事人前喊冤这一套咱见得多了。” “黄肃,周德兴,李嘉,严东楼不都是这样吗?”“无非是死鸭子嘴硬,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一片公心。”“咱翻看宋濂修的蒙元史书,发现有些官员真是搞笑。”“明明弄的生灵涂炭,在朝廷上还说是为了国家好!”“呵呵呵!” “那种虚偽而又无耻的模样,看得人实在反胃!朱元璋翻身从龙椅上走了下来,直接半蹲在他面前,苦口婆心说道:“你说你是冤枉的,可聊斋的话本里面就是这么写的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话!”“这话本已经传出去了!”“知道吗?” “你得自证清白!”薛祥慌了神,赶忙说道:“皇上——我的忠诚您一向是知道的,这是聊斋...是聊斋在诬陷我!” “我之前上奏弹劾与他,他便用了这么个法子..” “聊斋之前虽没说过谎话,可不代表他这次..对对对对,他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利用了皇上和百姓对他的信任!” “企图治我与死地!” “这是欺君之罪,这是肆意煽动民心!”“还请皇上明察!”薛祥磕头犹如捣蒜一般,说的声泪俱下,言语中有一股与聊斋不共戴天的仇恨!朱元璋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好,是你让咱明察的。”“是吧!”“咱给你个机会!”“左右锦衣卫!!”“臣在!” 朱元璋道:“去將薛部堂的府邸从上到下好好搜一遍,任何一个死角都不要放过!“墙缝砸开,池塘里面的水都给放了,茅厕也掏乾净!”“皇后骂咱没有凭据便枉下决定,咱这次就明察秋毫!”“如果薛部堂的府邸真的没搜出什么,那便是聊斋这贼子在欺君,咱定饶不了此贼!”“可若是搜出来了.”朱元璋靠近薛祥说了句森然若骨的话:“那就別怪咱没给你机会。”薛祥剎那间身体便软了下去,手脚嚇的冰凉。怎么.. 怎么可能没东西啊。可他现在还得强装,毕竟藏的很深。万一锦衣卫什么都没搜到呢? 现在的他就好像跪在地上等著被审判一般,是被砍头还是无罪释放,就看在那一句话了。此时,他只觉得四周一片寂静,可却总感觉有一股目光游离在外,有若有无的盯著他。这种氛围更加恐怖!啪! 就在提心弔胆的剎那,他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嚇的他当即惊叫一声,面孔充血赤红。 他抬头一看,却见朱元璋正直勾勾的看著他,见他仓乱慌张突然大笑:“哈哈哈!” “拍你一下至於嚇成这样吗?”“是不是心里有鬼!!”“我.”朱元璋示意他別说:“咱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他翻身重新坐到了龙椅上,看了眼朱標,眼神中满是蔑视。標儿,看他那股怂样,显然聊斋说的没错! “继续念!” 欧阳韶跪的腿都麻了,宋和给他拿了个软垫来,这才舒服了一些。“那方兴將吕泽武勇二人安稳妥当,安排人端上瓜果蔬菜,又摆了几盘点心,三人在后堂中觥筹交错,不多时便喝的酪酊大醉!” “武勇说道:要说现在这官当的是真没意思,皇帝老子看的太严,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就连吃点空餉都要偷偷摸摸的。” “这哪有当年在老大人麾下当官好啊!”“出来卖命,谁为的不是荣华富贵!”“草i ” “现在好了,江山坐稳了,三核桃俩枣就想把我们都打发走了?“吕泽也骂道:谁说不是呢!” “寻常能说出来的终究是陈腔滥调,而心中所想只能借著酒劲说出,这便是人心之幽密! “聊斋言:” “杀人须见血,立功要立彻!”“都是会中人,不劳言下说!”“方兴道:二位兄弟,今日別说这种丧气话,我带你们看个好东西~”“肯定让你们尽兴而归!”“哦?什么好东西?” “那方兴带著吕泽武勇来到后院,二人定睛一看,却见此处依山傍水,宛若画中世界,水上竟修了一座楼阁!” “雕樑画栋,飞檐反宇!”“湖水乃是活水,一起一落!”“在眾人惊嘆的眼中,那楼阁竟然也伴隨日光好似摇摆起来!”“吕泽文绝縐说道:这便是那东海之上的蓬莱阁吗?”“方兴回道:非也非也!此乃我之望仙二十四楼也!” “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既然註定日后也要坐那龙庭,不如现在就享受起来。” “这望仙楼上有二十四房,每处房门上掛一盏浆纱灯为號。”“待我游歇一处,本房收了纱灯。”“余房以次收灯就寢,倘有高兴,两人三人临期听用!”“岂不闻:” “我在望仙楼排下內家妆,步寒宫出落的紫霓裳!”“一个个清歌妙舞,世上无双!”“武勇夸讚说道:真箇好享受,好享受!” “二位兄长,这望仙楼內有十二位姑娘,好事者命名为十二金釵,今日我与你们共享,若是看上哪位,直言便是!” “我定然將其赠与兄长!”“吕泽问道:当真?” “方兴哈哈大笑:诸位莫不是小瞧了在下?你我均为男子汉,一口唾沫一口钉,岂会出尔反尔!” “哈哈哈哈!” “几人大笑的走到那望仙楼中,因门口有守卫把守,狗官溜不进去。“但今日所听所闻已经让他足够震撼,他虽然应这吕兴的要求做了不少打压商贾,祸害苍生的事情,可说来说去为的都是银子。” “谁曾想方兴竟然要起兵造反!”“他一时间慌了神,但他已经变成了狗,不会人语,又能如何~?”“这狗官,做人的时候没有半分恩德,当了狗却还生出了几窍人之玲瓏心。”“这又应了那句话,人一旦不在贫穷,便心生贪念!”“下一次,也便只有铁证如山,在那断头铡下,才能见到他的良知了。”“方兴的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在苛捐杂税以及海禁之风下,不少百姓纷纷逃亡外地!! “有道是:”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时!”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天动地!”“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 “怎么不將天地也生埋怨!” “之前好个繁花似锦的寧波府,竟然被他们弄的宛若鬼蜮,如同一座空城般!“这便是活生生的人世间!” “不多时,朝廷下旨宣布废除了匠户,方兴之前与狗官合作,私自役使匠户製造海船!”“如今朝廷的天使下来盯著执行此事,按图索驥,匠户必须全部废除!”“那船厂自然也无法再开下去。” “方兴气的大骂,毕竟这般便宜、廉价又烂命一条的匠户去哪寻找?”“反正是寧波知府徵发的,死上几个又能怎滴?”“做工怎能没有伤亡?” “若换了僱佣,不知需要多出多少银子,又不知平添多少事端!”“眼见就到了季风时节,马上便要行船出海,若是赶不上工期,定然损失惨重!“方兴窝火不已,正好看见出来狗官出来觅食,这么长时间,他却不知家中还有这么一条土狗,当即將气都发泄在他身上!” “不多时便將他打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直接赶出府去!”“狗官一病一拐勉强挪移,每走一步身子都传来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他此刻才明白什么叫做人情冷暖,世態炎凉。” “最后,终究是一个小女孩收养了他。”“女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茯苓。” “只是可惜,这心善的女孩,正是被狗官加征苛捐杂税逼的活不下去的逃亡之人。”“女孩的父亲乃是一个小旗军户,在当年隨侯爷出征,因对朝廷忠心不二,侯爷生怕乱了他的计策,便让吕泽二人摆了个口袋阵,派了个差使將他谴到口袋阵那里,然后两相包围,全部歼灭!” “包括小旗在內的五十余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军户在临行前留下了一封信,其父亲常常拿出观看,不由得暗自神伤。”“儿此去剿灭倭寇,若杀敌凯旋,定生来叩见父母!若不幸战死沙场,身膏野革..”“`他日若朝廷平灭倭寇,还望父亲乘船出寧波府,將消息告知孩儿。”“若见阴风怒號,波涛如山,那.. “便是我来见你了。” “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叫人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吶!!”“狗官隨同女孩到处流浪。” “说来可笑,做人的时候他做的都是禽兽之事,可做狗之后,反而知道了护卫主人,对陌生人支支吾吾两句!” “如今其身在何处,聊斋我也不知。”“各位看官,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在罪恶中游泳的人,必將在悲哀中沉默!”“当官行善,莫要学了这狗官!”“指不定什么时候报应就下来了!”“有道是:” “千古悠悠,有多少,冤魂嗟嘆?”“空悵惘,人寰无限,丛生哀怨。 “泣血蝇虫笑苍天,孤帆叠影锁白练。”“残月升,骤起烈烈风,尽吹散!” “滂沱雨,无底涧。涉激流,登彼岸。”“奋力拨云间,消得雾患。”“社稷安抚臣子心,长驱鬼魅不休战!”“看斜阳,照大地阡陌,从头转!” 念出最后一首词,欧阳韶將话本放下:“皇上,念完了。”“啊?”朱元璋愣了一下,回神应了一句。“皇上,微臣念完了。” “哦,念完了啊。”他竟显得有些悵惘,隨后眼神便锋利起来:“念完了是吧,有些人也该死了!”“欧阳韶,咱问你!” “最近前来应天的百姓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