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豪雄》 第1章 我想学武 上学工作都是按部就班,和同龄人一样不怎么急著成家,想要多见识人生和世界,然后在某次出国旅行中遭遇意外,人生定格,虽说是意外,在偌大的绝对数中,其实很平常。 但穿越就很不可思议了,好在记忆是隨著新一世的成长逐渐恢復的,虽然恢復的很快,並没有出现什么婴儿躯体里困著成年人的尷尬,前世记忆或许有些遗漏破碎,也不要紧。 万历十七年,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县刘家庄男丁刘进出生,母亲难產而死,他是家中独苗。 “爹,儿子不想读书了,想学武。”夏时某日,十二岁的刘进鼓足勇气对父亲刘虎请求。 刘虎身材壮硕,鬚髮已经白了大半,他三十五岁上有了刘进这个儿子,在这个时代已然算得上老来得子了。 此刻刘虎正在將弓弦解下后干布擦拭后盘起,又在弓稍上刷了点油,他动作没停,闷声反问:“老先生说你挺聪明的,认字快,记得住,怎么就不学了?” “爹,认字归认字,那书儿子读不下去,先生很用心在教,可儿子就是不明白,看不进去......” 儘管前世很多记忆都开始模糊,可刘进知道自己已经被前世那教育体系浸染透了,毕竟是竭尽全力理科十余年,天生对现在这种逻辑的教育极不適应。 想要在这个人生读书科举出头,靠著死记硬背上限也很低,起码要把四书五经这类读透和有一定的理解,偏生记忆恢復大半后,再学这个约等於成年人再次学习了,当真千难万难。 虽然靠著所谓的“早慧”认字很快,背书也不慢,但这都是些“取巧”,再过几年怕就漏底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前世大半人生都在学习和校园,既然这一世能確认读书获益不多,刘进更想尝试下不同的路子,除此之外,他还有些模糊的迫切感,学武更有必要。 然后环境也允许,刘家庄並不仅是操持农事为主,舞枪弄棒是日常,而且习武不是为了聚眾自保,他父亲刘虎就是庄子里的首领,武艺自然也是最强。 “怎么又想学武?” “咱们庄上都会枪棒,儿子也想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要是在前世,对於正常成长的孩童来说,是没有不上学这个选项的,就算孩子不愿,要么苦口婆心,要棍棒拳脚,总得劝回来,可如今不同,这只是个正常不过的请求。 “麦地里长不出柿子来,咱这庄上就没个读书的,看来也没那享清福的命。”刘虎停下手中的活计,嘆了口气。 “都说你小子聪明,是个读书人的料......”刘虎念叨两句,摆手继续:“学武是要吃苦的,你今年十二,可不能和读书一般说不学就不学了,恩,看你这身板,倒是个学武的。” 能请得起读书先生的人家当然殷实,从小算是吃得饱吃得好,加上刘进有意识的锻炼和户外劳作,或许还要算上父子遗传,刘进比同龄人要高出半个头去,更比同龄人壮实许多。 “能吃苦,儿子从小就不怕累。”刘进忙不迭的点头应承,虽然有前世记忆和情感,可这十二年亲恩也是时刻感知,在刘虎面前,刘进还真不是偽装成孩子,或许这个孩子知道很多,也很早熟,但就是父亲的儿子,刘虎眼中的孩子。 刘虎上下打量了几眼刘进,闷声说道:“去把那张弓的弓弦卸了,怎么盘弦,怎么擦油都教过你。” “好嘞!”刘进乾脆的答应了声,去把边上的另一张弓取下,有条不紊的收拾起来,虽说独苗受宠,可庄户子弟,干活是少不了的。 看著儿子熟练利索的整理,刘虎脸上浮现出笑容。 “......咱们庄上的枪棒都是你爹我教的,都是那么三俩下的把式,学会不难,用好了难,得常和人打才行,这几下你早就会了,先勤练著......” “......真正称得上本事的,就是这开弓射箭的技艺,这才是咱家安身立命的本事,把这个学会了,才算是入门......” “......练个半年,要是能练出个模样,就跟著我出去跑生意......” 对於刘进来说,学武比读书要枯燥很多,就是简单动作的大量重复,不分寒暑的苦练,更不必说练错了就有拳打脚踢甚至鞭子棍子的教训,但学武就是比读书要简单。 “这孩子倒是不偷懒,一门心思的练......”庄里有这个评价。 差不多练了半年后,和庄上的好手对打时,一炷香也挨不到两下,开弓十次八次能上靶。 “......別觉得自己多能耐,这枪棒都是庄户把式,比他们强点不是什么本事......” “......这射箭是个好苗子......” 练了一年后,和刘虎父子演练,虽然力气经验远远不如,但已经吃不了太多亏,可射术上提高的快,上靶已经不在话下,开弓十次,四五次能中靶心,其他也距离靶心不远。 刘进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分,但他好歹知道学习的方法,知道总结经验教训,又有足够的自律,加上父亲全心全意的指点,只要训练不鬆懈,熟练度和准头隨著积累就会不断的提高。 还有,前世刘进曾学过弓箭,临时起意的兴趣,教练传授基础动作,做浅显的讲解,然后自己还会在网上找相关的资料看,虽然兴趣过后就丟在脑后,如今那时记忆也模糊缺损,可一旦开始训练,当日所学的点点滴滴就开始浮现,也算是某种意义的学以致用了。 肌群如何发力,保持什么样的姿势,如何开弓,如何贴腮或者拉肩,十成满或者九成撒放,这都是从古至今的总结比较和提炼,毫无保留的呈现在每个想学习的眼前,將这些学以致用的刘进,看起来就是天分,就是“好苗子”。 读书时候被当做孩童,最远只能到庄外两里地,还得有成人跟著,学武后就当成大人看待,刘进练了个把月,就被安排值夜守门,练半年后就要拿起兵器和成年人一起出门跑商。 刘家庄的生意有几种,一门是集散中转,会有商人將货物运送到庄子这边,再由庄子分销各处,所谓的“坐商”,这种用不上什么护卫,庄子看守好了就成,一门则是转运各处,需要去某地採买,又要送到某地,这就需要庄子上的丁壮持械护送,这就是“行商”。 第2章 多听多看 安平县算得上通衢之地,向东不到七十里就是洛阳城,北边有黄河大渡口狂口,又在西去陕西的必经大路上,行旅商队,纷至沓来,四方货物特產也在此处交匯,虽然大生意都在洛阳,安平县跟著喝汤,可刘家庄也多少跟著沾光。 採买都是去渡口那边,庄上几十青壮差不多去三分之一,所有人都是推著独轮车,兵器都是刀斧之类,弓箭也在车上用麦秸盖起来。 路上倒是轻鬆,大伙谈笑风生,而且也不光他们这一路,河南本地和山陕以及其他各处的商户行旅很是不少,只是快要到那大渡口的时候,才会走一条岔路,这路上就是本乡本土的人了,也能看到推车和赶车的车队。 “......西边打完了东边打,东边打完了又是南边,这天底下没个太平时候......” “.......都是和韃子外藩开战,咱们这边可还是太平的......” “......毬,加税可加了一成不止,抓丁抓了大几百,要不是刘大护著......” 刘进在庄子上能听到的无非是农事和生意,再就是家长里短,这还都是別人家聊天,不好直愣愣上去听,在家父子相守,刘虎是个话少的,每日里在家的时候不多,刘进再怎么好奇,也不好把那些听著就古怪的问题拋出来问,所以一直在按捺心思,就连如今是万历多少年,刘家庄在河南府安平县这些基础信息,都是那请过来的教书先生说的。 赶路间隙,谁都愿意閒谈解闷,有时候刘虎都跟著说不少,刘进每次都聚精会神的听,唯恐漏了一句,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而且有些隨口提起,刘进还能和自己学过的知识互相印证,比如说“......这几年朝廷大军在朝鲜打倭寇......”,这个他是知道,但西边打和南边打,什么哱家,什么杨家的,自己就很迷糊了。 “这人还是要出去歷练,你跟著跑了几趟,练武的劲头更足!”当刘进更加刻苦的打熬身体和练武后,刘虎禁不住感嘆几句,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个时代更了解后,练武强化自己的心思就更迫切。 至於在渡口採买的货物,每次的大宗都是盐,少量是其他捎带的东西。 “旁人问起什么货,你別出声,让大人来答,路上也別和庄外的人閒聊。” 面对父亲的叮嘱,刘进忍不住问了句“为啥这么小心?”,换来了刘虎的哈哈大笑,摸著刘进脑门笑道:“私盐可是杀头的买卖,虽说没太有人管,可总归得小心啊!” 敢情自家是私盐贩子,刘进其实对“杀头的买卖”没什么感觉,渡口码头上买盐也没什么隱蔽交易的意思,大伙回程推著装满盐包的独轮车也不怎么避人,无非就是不进镇子,有几处不走大路绕路,他惊愕的是刘虎谈起这“违法生意”的轻鬆和无谓。 “怕了?”看著刘进发愣,刘虎戏謔的问了句。 刘进笑了,轻快的回答:“不怕,就是觉得好玩。” 这回答让刘虎意外,反而严肃说道:“有什么好玩的,就是靠著刀枪吃口饱饭。” 刘进確实觉得有趣,读书考试求富贵前世今生都是一个逻辑,虽然这是太平时最好的机制,可他想试试新的了。 相较於採买,送货就很严肃了,刘进跟著去了四次採买后,刘虎才让他跟著去送货。 “进哥是个老成的性子。” “我第一次出去还什么都觉得新鲜,险些误事,进哥都在车和货上。” “怎么也是咱庄上的少爷,可这路上不叫苦叫累,干活一点都不少。” 那些被叫做叔叔哥哥的庄上男丁评价都很好,刘进自然觉得没什么,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该跟著最信任的引路人向前走,自己本就没什么天真。 送货的独轮车比採买时少了一半,空下来的人手都是拿著朴刀,刘虎则是骑上了家中那匹老马,弓箭则是大张旗鼓的掛在马鞍上,刘进也背负弓箭,还弄了把柴刀带著。 刘家庄只有两张弓,都是刘虎私有,也不见他传授给庄里的人,刘进注意到这个的时候,就能大概想到父亲为何是庄主了。 採买出发无非比平时早起大半个时辰,送货却要早起两个时辰,那时天还黑著,要点起火把才能行路,去往西南的山区。 刘家庄被丘陵环绕,背靠著莽莽群山,刘进从小就被约束不能离开庄子太远,可爬到土围子上或者高处眺望总是有的,几乎没见过庄外的人进山出山,这片区域对他来说颇为神秘。 走进去才知道,远看全是灌木草丛的地方也有路,虽然不怎么好走,需要拿著柴刀砍掉拦路的枝条。 “进山后不要出声,只有我能发令。”临行前刘虎严肃的叮嘱。 和採买时候谈笑风生相比,进山后大伙都是沉默警惕,有人推车,有人手持兵器在各处护卫,刘虎则是骑马游荡在前面,时不时的回来牵马同行,刘进则被安排到队伍中央。 “一旦有事,用货物和车挡著自己,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用货物挡著射箭,但还是要瞅空子跑。” 这是私下里更严肃的叮嘱,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和每个人的態度让刘进很是紧张,对沿路被惊起的那些鸟兽都反应过度,不过没有人耻笑什么。 还未到正午,只歇了一次的队伍在某处河滩地停下,眾人先把货物卸下堆起,將独轮车对著河流大概围了个圈,这才聚拢起来轮班烧水吃乾粮,有一半的人手持兵器值守。 这河滩地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停驻的地方河滩杂草芦苇明显被割过几次,两侧则茂密许多,齐人高好似栏杆。 要说去渡口那边路上,刘进唯恐漏掉一句话,那么在这里也不愿意放过任何细节,从出发到现在,儘管没人解释每个环节的意义。 刘进很自觉的去值守那边,四周入眼要么是山坡,要么是林木,也看不到什么,几名庄上的都劝他先去吃饭,都被他客气拒绝,直到刘虎拿著杂粮饼子过来。 “咱们拿弓的要先吃,吃饱了有气力,也能早点遮护全场。” 这些话让刘进恍然,他知道两张弓很重要,却想不到重要成这个样子。 第3章 学武杀人 杂粮饼子和咸菜並不好吃,刘家庄上能吃到更好的,他们父子二人也没有去“同甘共苦”,可跑商在外,都儘量做到一样,刘进能想明白为何,也很平静的接受一致。 他的这个態度让刘虎很意外,估计庄上其他人以为刘进刚开始不会適应,会挑拣甚至闹孩子脾气什么的,“还真是老成”,又得了这个评价。 还没等刘进开吃,父亲刘虎却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去找个人看不到的地方藏著吃,但箭要够得著这边。” 虽然去渡口接货採买的时候没这么做过,可刘进立刻明白是让自己做暗哨,也只有能远程的弓手才有资格这么做,刘进弓箭就没有离身,拿著饼子就朝一边跑去,刘虎本以为自家儿子会问问,没想到这么利索,脸上不自觉有笑意,隨即又是摇头“那边没有遮挡,怎么藏得住人。”“跑这么远,倒是能藏住了,弓箭怎么够得著。” 刘进没听到父亲的念叨,他跑远找到遮蔽,確认队伍任何人的视线都看不到自己后,又朝著自己早已选定的藏身地摸了过去,来时从某个角度看过,那边林木相对茂密,在河滩地的角度看过去,很难看到什么,再偏一点,则被河滩上茂盛的芦苇丛遮掩了视线。 跑远时候,队伍里回头张望的不少,等绕到选定隱蔽处的时候,就只有刘虎一人时不时的瞥过来,阳光下倒是能看到刘虎点头,刘虎也没有停在某处,而是走到附近的高处张望,不断在这个临时营地周围转圈。 刘进將箭放到最容易拿到的位置,又谨慎的熟悉了下这藏身地,甚至大概举弓比划,知晓这边做动作的范围和局限,这才拿起饼子开吃。 饼子就算嚼细碎也划嗓子,但刘进知道这已经是不错,自家在庄上也就是逢年过节吃几顿白面,平时无非细粮掺的多点,荤腥不算稀罕。 自家和庄上人都能吃饱,原本以为这就是“清苦”,可出来跑了几次就发现,外面很多人吃的东西连这个都远远不如,有人吃的是野菜居多的菜糰子,有的人连这个都吃不上。 刘进几口吃完了乾粮,吃的太快差点噎著,拿起葫芦喝了口水就听到河对岸的动静,这山林地其实很安静,那些风声和鸟兽鸣叫掩盖不了什么,他立刻戒备了起来。 没过多久,就有二十多人从河对岸的丘陵后转了出来,有两匹驮著货物的马,还有人推著三辆独轮车,其他人都背著背篓之类,每个人都带著兵器。 对岸为首的身材魁梧,身上套了件皮袄,手中拎著朴刀,远远的就朝这边挥手招呼“让虎爷久等了”,態度很是热情,刘虎这边也大声笑著致意,刘家庄的所有人都已经拿著兵器站起,年轻壮实的开始向前走。 等走近了,隔著並不远的刘进看得更加清楚,这二十多人不管年纪还是气色都比刘家庄这边差不少,算上那位头领,只有三位算得上壮实的,这三位兵器也都更好一些。 虽说双方热情招呼,可对岸队伍同样警惕戒备,放下货物后也都是拿起兵器盯著这边,只是那魁梧首领和刘虎对话。 “二当家的辛苦,上次说要捎带的货物,这次都带来了。” 这交易大家都是做熟的了,寒暄几句,就有一人背著背篓涉水过来,到了河滩放下背篓,有庄丁过去验看背篓里的货物,那涉水过来的也去查看刘家庄带的货物,验看后各自回返,没过多久,对面就涉水来回搬运,刘家庄这边除了验货外,都是戒备不动,只有刘虎和对方隔著浅水閒聊。 自家运过来的是盐、布匹和一些日常用具,那边包裹明显比这边小不少,似乎有綑扎的毛皮和药材之类的,这边还剩最后两车货的时候,由那边的壮实汉子从马背上解下两个大包袱,自己带著过河,在刘虎面前解开包袱,看著破破烂烂的一堆器具。 刘家庄这边也把最后两车货打开,大部分是铁製的农具,能看见锄头镐头之类,当然都是去了木柄的,少部分是矛头和刀斧这样的兵器,这次双方验看的都很仔细。 山里有很多寨子,倒也未必是土匪强盗之类,但不管什么营生,总得吃盐穿衣,还有些山里解决不了的生活必需品,都得外面贩运过来。 既然选择这么隱蔽的交易处,想来去山外有各种不方便,所以这些货物的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左右,再高这些寨子寧可冒险也会出去採买了,但武器比市价贵了一倍,还得提前下定金,因为这些確实是不好买。 “他们还会朝著更深山里贩卖,要价更高。” 看著双方彼此戒备的交易,刘进脑海里浮现出刘虎抽空讲给他的,刘进已经放鬆不少,双方小心不假,可这生意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 刘进在的位置是个朝阳的缓坡,所以植被比別处茂盛不少,他站的比河滩地高不少,所看到的相对来说更多些,刘进突然注意到河滩地自己一侧的芦苇丛摇动的幅度太大了,比现在风吹动的幅度要大很多。 眼下初秋,这边没什么人管的野河滩芦苇地长得茂盛,刘进根本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但距离自己近的这部分还是能分辨是不是风吹的摆动。 稍一犹豫,刘进就张弓搭箭,朝著那摆动幅度大的位置射出一箭。 要是自己庄子上的,肯定事先会说,要不是自己庄子上的,鬼鬼祟祟藏著作甚!至於隱藏的自己会不会暴露,如果是敌人,那就要先发制人。 箭射出的啸声在河滩地很刺耳,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是停顿,下意识的想看箭何处射来。 惨叫一声,箭落处的芦苇丛中有人急忙站起,茂盛的芦苇被挤开,刘进看清楚了。 余光扫了下河滩地,大家还是僵持,刘进手上动作不停,张弓搭箭,第二箭又是射出! 又是一声惨叫! 第4章 成年礼 河滩上交易双方都是反应过来,所有人都是拿起了兵器,恶狠狠的隔河对峙,这就显出为什么要隔著一条浅水了。 刘进第三支箭已经搭上,却看到有身影朝著芦苇丛深处退去,这次就很难瞄准,没多久,就看到十几人从弓箭射程之外的芦苇丛仓皇跑出,奔著那二当家的队伍跑去,有人肩上还插著一只箭。 “铁头死了!”有人撕心裂肺的喊道。 那十几个人身上却披著苇草简单编的草帽和披肩,怪不得在芦苇丛中发现不了。 对岸也有人张弓搭箭,只是那弓比刘家父子的弓短了不少,看著也粗糙,这是所谓的猎弓,准头和远近都差的远。 而在第一声惨叫响起的时候,刘虎已经退到了独轮车后面,张弓搭箭,弓开五成,扫视著整个河滩地,那二当家则是向后缩,不敢在前。 没有人敢动,刘虎躬身四下瞄著,大声吼道:“要是看著还有人藏,就射过去,没有人藏就別出声!” 刘进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儘可能避开两边的视线,去了十几步远的边上,现在確实是看不到视野中有什么异动了。 僵持没多一会,山民们已经乱了,人人向后缩,想要找地方躲藏,可能遮挡的无非那么几处地方,爭抢不过別人的就向著远处跑,更有那受伤的惨叫声声。 看著对方乱象,刘家庄这边不少人都想动作,却被刘虎喝止,还在这边严阵以待,可比刚才已经放鬆不少,有庄丁在那里大声喝骂和嘲笑。 或许因为刘虎的喝止,对面那二当家扯著嗓子喊道:“虎爷,都是误会,这帮杂碎小子不服管,小弟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出口后,刘家庄这边全是骂声,就连刘进都瞄了过去,只是对面乱糟糟的没办法瞄准。 “让你的人先走,我这边数五十个数,河滩地百步內再看到你们寨子的,我这边就射箭杀人了。”刘虎扬声说道。 还没等那二当家下令,对面本就溃乱的人群鬨堂大散,只要不是刘家庄所在的方向,几十人到处乱跑,唯恐慢了步就被射杀。 没多久对岸人就散了个乾净,货物散落满地,刘家庄这边只有那些兵器还没交易过去。 “刘大,咱们去把东西搬回来!” “过河的不要了,快些收拾准备走,今晚一定要出山。” 对庄民的询问,刘虎厉声下令,有刚才两箭,这话格外的有说服力,庄民们急忙开始收拾,好在山民拿来交易的特產等等数量不多,很快就是收拾完毕,推著车开始离开。 “你跟乡亲们匯合,我来断后!”刘虎又是高声说道,坐骑也交给一个庄丁先牵著离开。 两辆独轮车就在刘虎身侧,五名手持长兵的庄丁则散在周围,刘虎这才缓步离开,没走几步又是回头高声喊道:“你们牛头寨不讲规矩,我们也不敢再来送货了,换个人下山买卖吧!” “刘大,那货就给这帮贼了?” “不要把事做绝,要是这趟他们死了人又什么都没捞到,万一跟咱们拼命怎么办,再废话一句,你自己留下来!” 最后这句话已经是咬著牙说出来,那庄丁不敢再言语。 这边回头路走出几十步,却听到对岸林地里传来那二当家气急败坏怒骂:“谁知道你刘家有两张弓了!” 听到这话的刘家上下哄堂大笑。 “弓箭想要准头要练几年才行,善射的要么被官家私家养著,要么得花大钱请,可想不到咱们家有练得这么快的。” 路上刘虎解释了几句,刘进难得见他这么高兴。 不光是刘虎高兴,整个队伍都是志气昂扬,有惊无险还胜利而归,谁都会心情愉快。 高兴归高兴,回程路上就没有休息,刘虎还经常骑著马在队伍周围游荡侦察,出去的范围和距离明显比来时大得多。 紧赶慢赶,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家庄的队伍还是出了山区,大伙儿多少鬆了口气。 回到庄子后天已经黑了,庄內也准备了简单的晚饭,刘虎却安排宰羊犒劳大伙,还特意把存著的两坛酒拿出来大家一起喝。 跑这趟的能多吃几块肉,多喝两口酒,在庄內吃过晚饭的上下老少,男丁可以分几口酒喝,其他人家大锅羊汤,每家可以分一些。 多劳多得,有风险的更要多得,没人觉得这种分配有问题,反而因为能吃几口油水喝几口酒,很有些节日的气氛。 刘家庄的几十户人家也都知道了刘进射杀敌人。 “喝口酒吧,晚上也能睡得踏实些,好在你没有看到尸体,不然晚上要做噩梦的。”刘虎特意叮嘱了句。 刘进只喝了一口,这並不是什么好酒,前世他也有些酒量,可这个身体並不適应,辣的齜牙咧嘴。 即便他是少庄主或者少东家的角色,但在刘家庄的成人眼中,毕竟还是少年,按说被酒辣到,年纪大的人都会鬨笑几句,可这次却没什么人出声,有两个年轻的笑了声,连忙低头,还被他们长辈用眼神警告。 刘进能感觉到,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大人来看了,原因很简单,今日杀敌一人。 能杀敌,能取胜,这就是学武最直观的进步和成绩。 刘虎也就喝了两口,等大伙儿吃喝的差不多之后,他安排了两倍的人手值夜,还特意叮嘱庄丁晚上睡觉时警醒些。 “今晚不要脱衣服,傢伙放手边,听到敲锣就守住门户,听到我的吆喝再出门。” 今日交换来的商品就堆放在刘进家小院的仓库里,药材毛皮之类会有专门的人来收,最后山民拿出来交换兵器的货物是一些老物件,脏污的瓷器和铜器之类。 其实这些老物件就是这次交易的最大利润,因为用来交换的兵器没有给过去,怎么都是赚的。 “安平县城有人收这个,都是卖到洛阳去。” 无非是墓葬文玩之类,刘进没觉得如何好奇,他在意的是这次衝突后生意就做不成了。 “山里那些寨子里有几个亡命贼,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碰上,两年前咱们庄子死了两个人,你还记得吗?” 第5章 不是什么人都適合读书上进 刘进有印象,当时说是失足落崖摔死,连尸首都没见到,当时就觉得不对,没曾想是这个原因。 “这牛头寨不是只给他们自家买货,下次会换人来的,方圆几十里,只有咱们庄子做这个生意。” 以往刘进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刘虎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烦躁的不回答,这次却耐心解说。 “睡吧,记得给弓解弦盘好,验看下弓背和弓附,拿根箭垫到枕头下面,能解噩梦,真要做了也不怕,过两天就好了。” 面对刘虎难得的絮叨,刘进却没笑,反而郑重的点头,少见刘虎这般关怀流露。 虽然就喝了一口,可身体终究有反应,刘进硬撑著做好弓箭的保养,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迷瞪却睡不著。 弓箭习练多了,眼力也跟著涨,芦苇丛中贼人被第一箭惊起后,被第二箭射死那人,刘进看得很清楚,是胸膛中箭,中箭脸上的痛苦扭曲多少也看到了些。 前世今生,刘进第一次杀人,可他没有任何的不適,刘进想得很清楚,对方不死,那死的就是自己这边,刘进还在计算,如果那些山贼衝过来,自己保持前两箭的频率能开几次,最多八箭,刘虎能有十二箭,就算每一箭杀一人,贼人还能剩下二十余,还能拼命,而且四箭五箭,贼人一定衝到跟前了,但每个人都怕死,就在这飘逸的思绪中,刘进总算睡著了,一夜无梦。 接下来两天都风平浪静,按照庄上的习惯,中秋前还会去渡口那边採买一次,过了中秋要看天时,这年头冷的早,船在深秋隨时可能停运,那就要等明年了。 刘虎也没有出门,山中那场衝突谁也不知会不会有余波,刘家庄虽说是在山下,可也是丘陵环绕,真要有人下山围攻什么的,一时半会还真不会被人注意,所以小心为先,庄子上下也绷得很紧。 一直到了第四天,刘虎这才带了两个人去往县城,临行前还嘱咐刘进带著弓箭在庄內巡视,不用安排什么,就这么来回走走就行。 之前刘进在庄內外閒逛,庄子里男女老少攀谈的不少,有的是带著討好的招呼,有的是亲近的关怀,还有的就是长辈和晚辈逗几句,要不就是年龄相近的聚在一起玩,庄子里的孩童还挺愿意和刘进一起玩闹,刘进说话有趣,还有些好玩的主意,又不欺负人,连大两三岁的都愿意聚过来,多少是个孩子头。 可如今走在庄子里,凑上前说话的人缺少了,每个人见到都客气恭谨的招呼问好,婆姨和孩童还有几分害怕,这应该就是“敬畏”了。 刘进对这个態度有些无奈,一来是他不觉得这种態度怎么舒服,二来觉得庄子上下嘴也太不严实,估摸自己杀贼的消息全都知道。 庄子外墙几个门都是开著,如今正是一年农事收尾的时候,各家都在田里忙碌,门开进出也方便,以前刘进总喜欢出了庄子去官道那边,因为他觉得那边有更广大的世界可以看,虽然每次都被大人喊回来。 现在没人能管了,刘进反而没出去,只是上了墙內一处土台,站在那里向外眺望,虽然没有正式交代什么,可刘进知道自己责任在身,庄子真有什么事,他得及时站出来,那就不能太隨性了。 “牛头寨都是些破落户聚过去,他一家没那么多亡命徒,没胆量找过来报仇,才死了一个嘍囉,不死不休也不是山里的规矩,但小心点总是好的。” 刘虎虽然提醒要戒备,却不太瞧得上牛头寨那边,野地里遭遇和凭藉土围子防守是两码事,估摸著昨晚也有些紧张才那么戒备,今日里想明白后就还好,所以才叮嘱刘进之后就外出了。 站在土台上向外望去,其实看不了多远,视线都被丘陵挡住,刘家庄被丘陵环绕,在官道上的行人商旅只会看到丘陵,而看不到庄子,这选址似乎是防备从官道上来的敌人,反而对山里来的不怎么担心。 “进哥在看什么呢?” 刘进正发散思绪遐想,却听到有人招呼,低头看看过去,是一个腰背有些佝僂的老头,脸上正带著笑招呼,他连忙下了土台,客气的回应“二叔公,我就是在上面发呆。” 这老者是庄內年纪最大的一位,换做刘有,已经六十出头,按辈分是刘虎的二叔,家里有三个儿子,分別取名“金”“银”“铜”,在全是小户的刘家庄內算是大户了,说话也有些份量的,刘虎尊老,其他人想到他家三个儿子。 在刘进印象里,老者的三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勤快性子,还都愿意占点便宜,如果不是刘虎约束,出去跑商的几次都会打起来,倒是刘有很慈祥,经常找刘虎说说事,对刘进表达下关心什么的。 “叔公可得念叨两句,进哥你还小,又是家里的独苗,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庄上十三四岁的都已经当大人看了,和大人干一样的活,十五六岁成亲的都不少,可老者说得总归是关心的话,刘进笑著点头。 “如今是太平年景,是有王法管著的,打打杀杀可是要被杀头的大祸事啊......读书认字才是正道,进哥你这么聪明,將来是要考状元的人,读书好啊!” 或许是年纪大了,刘有很是絮叨,但这老头也有些眼力,说到“杀头”看著刘进神情不对,就立刻换了话题。 总归一番好意,刘进敷衍了几句,刘友是个庄户老汉,见识终归有限,接下来絮絮叨叨,无非就是“有王法”还有“读书是正道”,翻来覆去的说。 刘进实在受不了絮叨,隨便找了个理由离开,刘有又是嘘寒问暖几句,这才继续慢悠悠的溜达去了。 走到晒场那边,准备练一下弓箭,刘进突然反应过来,先前读书这件事,是不是刘虎听了刘有的劝? 在这小庄子里,要么种地,要么舞刀弄枪跟著跑商,读书科举是概念之外的事,怎么会被一个庄户老头提起? 也是自己含糊了,被前世的一些习惯混淆,在现代社会,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中国,读书受教育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在如今却不对。 第6章 乡亲们心思不少 刘虎第四天才从外面回来,要不是提前说过这次要出去些日子,庄內怕是就要慌了,刘虎倒没什么疲惫的,看起来还很兴奋,他们一行人还雇了辆大车回来,车上拉著杂货和粮食之类,整个庄子又是欢声笑语,带回来的药材毛皮之类,要等著熟悉的人上门收购,这次去城內卖的那些墓葬明器。 “这次说有件上古的玩意,卖了足足二百两银子,拿出三十两来置办杂货,还换了点铜钱,等入冬了分给大伙。” 晚上回到家,刘虎把真正的收穫拿了出来,银锭在昏暗跳动的灯火下闪著诱人的光芒,这次山中遭遇战后,刘虎已经把刘进当成大人看待,藏银子的地方也不瞒著了,虽然刘进早就知道。 除了银子外,刘虎还给刘进带回来一柄雁翎刀。 “要是军中使用的得有三尺半,这个也就是两尺半,刀柄特意做过,可以接上木棍做朴刀,你现在身量还没张开,用这个就好。” 民间朴刀很多都是柴刀接上长棍,想要更精良些就是刘虎买回来这种了,刀刃更长更宽,更適合劈砍。 要换做平常,刘进会借著收到东西打听县城有什么,儘可能的多知道些信息,甚至还要为自己下次去县城铺垫什么的,这次却有些焦虑,急忙把对刘有那边的担心说了。 “还以为什么要紧事。”刘虎的反应却很淡定,看到刘进脸上的不解,笑著解释了两句:“爹也想让你读书,要是能考个功名,咱们刘家也就出息了,怎么也比这跑商种地强,所以他提起来,我也觉得对。” 刘虎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口,看著刘进感慨说道:“你这脑子还真是好用,还以为过几年才能想明白这关节,不用管他,一个乡下老汉能做什么,他眼里就这么个庄子,瞎琢磨些道道出来,什么也干不了,心里有个提防就行。” 看著刘进还要爭辩,刘虎摆摆手说道:“盯紧点就好,刘有这么大年纪了,又能活多久?他们家现在也没使坏,干活也没有偷懒,先留著吧。” 刘家庄年纪最大的就是这个刘有,这年头平民百姓五六十岁就老病而死不算稀罕,而且也不能因为对方没有造成恶果的坏心思就做什么,刘家庄能用的男丁也就是四五十人,刘有三个儿子都在其中,贸然“杀伐果断”,反而会让眾人莫名和心寒。 “爹,咱家这弓有些旧了,还是该买新弓备著。” “贩运军弓可是杀头的大罪过,河南府倒是有敢卖的,可咱们这边没有。” 刘进主动转了话题,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刘家庄去县城都是结伴,或者刘虎领著,自己印象里刘有家三个儿子有人进城的时候,每次都由刘虎带著.......看来自己確实不用操心太多。 因为临近中秋,带回的粮食和杂货马上就要分下去过节,庄子晒场那边大早上的就很热闹,刘虎把要紧的分了,其余的大家都是熟门熟路,全家老小能动的都过来。 忙完的刘虎和刘进一起,看著场中热闹的人群,尤其是昨晚父子交谈时提到的刘有一家,也在那里高高兴兴的搬著东西。 “没有这两张弓,谁会把东西放在这里寄卖,不出去跑商,怎么能顿顿吃饱,不习练刀棒,皇粮都不够交的,日子没好过几年,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刘虎闷声说道,说完又嘆了口气,刘进没有出声,看来刘虎也没有昨晚那么豁达。 正在分东西的时候,却听到东边大门有敲板的声响传来,刘进对这个不陌生,这是示警的动静,一旦值守的庄丁看到周围有什么不对,就会敲响墙上的木板示警,这时候在外面种地的就要儘快回庄,不然大门关闭就不管了,然后青壮们要拿著兵器戒备,庄子警板每年都响,只是以往刘进不让出门。 “东西都放在这少不了,按照规矩去关门上墙!”看著有人还拎不清的想先把分到的东西送回去,刘虎在那里大吼说道,转头却看到刘进已经向著家里跑去。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跟著上墙守备!”刘虎在身后大吼,吼完后拿著刀急忙去往东边大门。 这时候庄子里孩子哭闹,也有几家婆姨回去生火烧水,这是庄头虎爷的规矩,到时候柴草庄子里出,说是拿开水朝著墙外泼洒什么的,乱糟糟的也没人顾得上刘进。 没过多久,背著两张弓拿著两个箭囊的刘进从家中快步跑出,向东门那边跑去,弓箭不用的时候弓弦都是解开盘起,他回去重新装备好带出来。 到了东边,那用树枝捆绑成的大门已经关上,光靠这个是没用的,庄丁们正把装满土石的箩筐堆在大门后,这样土围就连成一体了。 看著刘进把弓箭送来,正在分派人员的刘虎点了点头,接过弓箭时候说道:“你天生就是学武的料,不慌不乱。”以往这个活计都是分配好人手后,刘虎自己回去上弦拿弓。 確实能看到丘陵那边的道路来了一队人,这差不多三里左右的距离,其实更早时候,信息就已经传递到,说起来也简单,就是丘陵最高处有一棵树,白日里总有个人守著,一旦有不对,就把那树放倒,这边看见了就立刻警备。 不过到了这时候,在土围內的眾人也都鬆懈了不少,外面真要有歹意,起码要快跑跟上来,看看能不能趁乱进门,不然等庄內准备好了再硬攻,那是自討苦吃。 “每次都这么大惊小怪,太平年景,也不知道防谁!”有人忍不住嘀咕,刘进立刻扭头望过去,那人已经低了头,可能从晒场上的高兴分配,又突然间紧张戒备,觉得扫兴。 刘进从声音能听出是谁,是住庄子西边的一家,兄弟两个相依为命,发牢骚的应该是弟弟,他哥也在墙上。 还没等刘进说话,那人身边年纪大些的直接就是一脚踹过去,直接在土台上摔了个跟头,险些翻下去。 “什么混帐话,要是官差和土匪进来怎么办!” 动手的正是那人的哥哥,刘虎冷冷扫视,墙头丁壮都不敢对视,他看著那兄弟俩说道:“刘泉你领的东西都退回来,等今天消停了,打十板子,刘山你动手!” 谁也不敢说话,只有那个先动手的刘山连忙答应。 远处那个队伍却停在那边不动,有一人向大门这边小跑著过来,看到这个,大家倒是更放鬆了。 此刻的刘进却有点走神,这寨子土围防备土匪强盗是应有之意,连官差都防备是怎么回事? 第7章 来沾沾英雄气 被当成孩子对待的时候,对庄子了解的不多,学武一年多跟著出去歷练,对庄子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原以为父亲刘虎当这个庄主是什么传承,后来了解是因为有凌驾其他人的武力,原以为庄子上下一心,现在看,很多人都有各自的小心思。 去往渡口一路上看著確实太平,可进山却要打打杀杀,老人刘有说什么太平世道,可这边围子上也有人把防备官差说的理所当然。 自己在这偏居安平一隅的庄子里確实是坐井观天了,想要对周围,甚至对天下了解更多,这种状態肯定不行。 可刘进也按捺自己的念头,他清楚知道自己出去闯荡凶多吉少,经验不足,本领不够,经验可以积累,本领怎么成长,刘虎能教並不多。 外面那队伍出来的人距离刘家庄几十步的时候,刘家庄上下都已经放鬆了下来,那人穿著打扮也是庄户模样,更有人已经把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丁家村的,这么大阵势来这边干什么!” 丁家村在刘家庄东南十里左右,算是距离比较近的村子,可彼此也没什么来往,而且看远处队伍规模得有几十號,这年头几十號人结队走十几里路不是小事,而且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繫。 跑过来那个丁家村的村民三十多岁,满脸堆笑的弯腰作揖,边作揖边吆喝说道:“小的是的丁二,先给庄主员外请安了,这不是临近佳节,丁家村给庄主员外送节礼了。” 这话让眾人面面相覷,莫名其妙送什么中秋节礼,说起来,丁家村距离安平县城更近一些,地势也平坦,其实是不怎么瞧得上靠近山区的刘家庄,刘家庄也知道这个。 刘虎排开眾人向前走了一步,衝著下面说道:“我就是庄主,到底有什么事?” 一看到刘虎出来,外面那丁二更是深深作揖,堆笑著就要说话。 “有话就说,不说就走!” 被刘虎乾脆利索的打断,丁二脸上还是带著笑,边作揖边说道:“大伙都听说刘家庄出了英雄,咱们乡里乡亲的当然要过来道喜,怎么都得过来沾沾英雄气!” 这话一出,土围上凡是听到的都是轰然,又齐刷刷的看向刘虎和刘进父子。 刘虎摇了摇头,瞥了眼刘进,朗声说道:“把大门敞开,让他们进来,留一半人小心看著,刘山你先领著。” 眾人又都看向刘山,眼神各不相同,那刘山愣了下,急忙抱拳答应下来,刘进也对他点头示意,在他的印象里,刘家庄每次出去跑商做事都是刘虎率领,没什么统率分辖的说法,队伍里无非按照年纪和辈分大概有个高低,这次点名刘山领著,其实是不一样了。 庄子里几十户指望出什么英才也难,这刘山及时打了乱说话的弟弟,起码有点临机决断的素质,当然,刘虎肯定在其他地方有更多的观察。 答应了进庄,这边七手八脚的把土石箩筐挪开,打开了庄门,有人继续在墙头值守,有人则是在庄子里继续戒备,兵器不能离手,倒是那些在烧水的人家继续烧,等下要用来端茶待客的。 又等了会,丁家村的队伍已经来到门前,为首的壮实汉子四十出头,自称是丁进財,丁家村村老的大儿子,在村外,丁家村这些人把拿著的朴刀柴刀之类都放在一旁堆著。 “庄子防备的不光是官差和土匪,还有其他庄子。”刘虎和刘进回去简单安排后,又是来到前面盯著,看到下面举动,刘虎解释了几句,从前这些刘虎一般不说什么,自从跑商后刘进问了几次,刘虎就有意识解释了。 这解释刘进能理解,自家庄子可以武装跑商,可以同山贼交易,杀一人大家都没觉得如何不对,去往渡口採买,两天路程才有一个官府的卡子,还绕著走了,更不要说从小到大,就从没见过什么官府衙门的人,可笑那老刘有还说什么王法,乡下那有什么王法,没有王法,当然无法无天,就得靠著村寨自己的武力自我保卫又或者互相攻伐...... 放下武器之后,那丁进財又是抱拳作揖,说乡亲来往,说来沾沾英雄气,刘虎在墙头抱拳回礼,客气的请人进来,然后带著刘进下楼去庄门处迎接。 以村寨之间走动来说,丁家村这次算下了本钱的,来了二十號人不说,还送了两只肥羊,六只鸡,两坛酒和一些腊味,这都是能吃用和换钱的好东西。 刘虎和丁进財从前应当是打过交道,两人还互问了几句近况,没等请到堂屋那边喝茶,丁进財就开门见山的说道:“地面上已经传开了,咱们刘家又出了一位神射,我爹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都想知道到底怎么神,急著让老弟过来瞧瞧。” “也好,东西先不用放下,看完了要是觉得不对,再搬回去!”刘虎回答的乾脆利索。 “你这就是小瞧丁家村了,老虎你领著人打跑了牛头寨,这也得恭喜啊”丁进財笑嘻嘻的回答。 “去晒场那边立靶子,射几箭给你丁叔看看准头。”刘进衝著丁进財拱手,转头向著家中跑去,对方就是来看看刘家庄到底有没有第二个好弓手的,还以为山里消息对外面是秘密,看来这几天已经传开了,至於打跑了牛头寨,估摸著那帮山贼只会这么说,总比说黑吃黑然后被射杀一个就全跑了体面。 “老虎你这庄子整飭的比军营都像样。”“好像你看过.....”“怎么没看过,过大兵的时候,大伙躲进山里,我不.......”身后交谈声还能听到点,刘进倒是想要多听些。 晒场不光是晒粮食的地方,有粗重货物的时候,这里就是堆场,每隔十天,庄上的男丁还要大概操练一番,这里就是校场,现在晒场倒是空著,刘进熟门熟路拿来靶子在晒场立好,所谓靶子就是一个木架上面捆上乾草。 没多久,丁家村的人已经来到,刘家庄也过来不少,这可是难得的热闹,大伙都凑过来了。 平日习练都是距离靶子三十步,晒场也没那么大的地方,刘进照著平时的规矩站定,回头看看人到齐没有,还没等他动作,就听刘虎招呼说道:“再远离二十步,五十步再射!” 第8章 父子双弓威震四里八乡 一说射箭都是“百步穿杨”,实战往往都在三十步左右,越近越有把握,练也是在这个距离。 听到刘虎安排,刘进没有异议,从站定的位置向后退去,原本站在那边看热闹的连忙闪避,三十步和五十步的区別,很多人都是知道远近,实际上却没什么概念,等刘进在距离靶子五十步左右站定的时候,能看到丁家村不少人表情严肃起来,就连刘家庄自家人不少人也都是瞪大了眼睛。 因为周围又是人群又是土墙,没什么风,刘进摆了个架势开始瞄准,能听到丁家村有人嘀咕“怎么弯腰哈背的”,这样的疑问对他已经没什么干扰了。 弓开满,撒放,一箭中靶,没等周围的惊呼平息,刘进第二箭已经搭在弓弦,又是发射,再中!第三箭,还是中靶。 经过时光沉淀提炼的经验教训,坚持不懈的训练,强壮的身体,还有耐心的指导者,或许这弓保养的不错,这些因素叠加起来,射中几十步外並不细小的草靶,並不是什么难事。 “好!”不知道谁起鬨的喝彩,围观的大伙都是跟著喊起来。 只见那丁进財张大了嘴,隨即深吸了口气,对著刘虎深深作揖,其他围观的丁家村眾人各个跟著行礼,刘家庄上下背嚇了一跳,反应慢的还不知道发生了啥。 “刘家出了黄忠,又出了花荣,真是有神仙保佑,乡里乡亲,以后丁家村还要请虎爷多家庇护了!”丁进財说得很流利,应该有准备,三国和水滸的故事流传很广,大伙首先能想到的就是类比故事里的神射手。 三箭中靶,值得这么大张旗鼓吗?刘进有些错愕,刘虎倒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先欣慰的看了刘进一眼,连忙伸手把丁进財搀住,笑著说道:“都是乡亲,有事怎么能不管!” 此时晒场周围很是安静,刘虎这话说完,又是满场轰然,刘家庄人等脸上皆有昂然,丁家村的则有些沉默。 “咱们.......”这边刘虎刚开口,却看到一个守门的庄丁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对著吆喝说道:“刘大,井子沟也来人了,说是贺喜。” 听到这个,刘虎愕然,丁进財等丁家村眾人倒是放鬆许多,刘虎很快恢復,拽起丁进財的手,笑著说道:“丁兄弟,咱们一起出去迎客。” 刘进自然也要跟著,刘虎空著的手拍了拍他肩膀,咳嗽声叮嘱说道:“等下射两箭就好,今天要是再来几家,你得撑住!” 人力有限,开弓又是浑身筋肉绷紧,到了一定程度筋肉酸疼只能硬撑,可准头就未必能保证了,看丁家村这个阵势,来个外客,搞不好都要演武证明射的准。 刘进大概琢磨了下,刘家庄周围自己路过还有听过的,大概有五个村庄寨子,只希望能一起来几个,別一个个上门,不然真累到还真未必能保证准度。 不过这人前显圣的感觉还真不错,三箭中靶,丁家村那敬畏的表情真让人痛快,那小心思多的老头刘有都不敢抬头,就是这“花荣”的比喻不吉,庄户间流传的水滸三国故事都支离破碎,而且很少说悲剧的结局,刘进可不想那么结局那么窝囊。 这一天足足来了七队客人,除了周围的村寨外,更远一些的金斗村也来了,另有一家则说个了谁也不知的地名“伏牛庄”,但刘家庄以及各村寨却都认识这边来人,客气间保持著距离。 “伏牛庄是假名字,是山里寨子派出来的人,知道咱们家有两张弓后,山里採买还得找咱家,不然就要绕大远了。”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这一天才忙活完,各家见识了刘进的射术后,都和丁家村差不多的言语,请刘家庄护佑平安。 刘虎答应了丁家村之后,对接下来这几家也都一併答应,气氛上皆大欢喜,只是刘进有些疲惫,除了开弓射箭演武立威之外,也有和人交际迎来送往的职责,不光肩膀累,脸也有点发酸。 “按说大伙也知道您的射术,那时候怎么不来?现在来了。” “有一张弓的时候,可以让他们没有坏心思,有两张弓的时候,他们就得防著咱家有没有坏心思了。” 今晚刘虎打开了话匣子,刘进自然愿意多聊,今天周围村庄的投靠结盟,让刘进觉得自己的世界扩大了很多。 “有一张弓就只能在一处,有两张弓,一个可以看家,一个可以出门,今天有几处你也走过,和咱们一样有围子,有挖了沟,咱们要打他们,从前一张弓的时候,看著我去了,就知道家里没人守,也好打,可现在不一样。” “爹,真要去打他们,他们有那个心思来打咱们吗?” 这种攻敌必救都算是兵法了,自己父亲能想到这个就有点奇怪,这其他庄子也能想那么明白?刘进不太信,反正父子夜谈,当玩笑说出来。 反问让刘虎愣住,隨即笑出声来,边摇头边说道:“小心总没大错,这种不能有闪失的。” 为避免尷尬,刘进转了话题“有围子和壕沟,上面再有拿著兵器的人,一张弓怎么就能打下来?” “你站在这三十步外,墙头什么人也站不住,咱们人爬上去就行了,到时候居高临下往里打就好,怎么挡得住,再说了,咱们爷俩这弓是好弓,射的又准,一箭死一个,你以为这些庄户能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刘虎补充了一句。 “太平有十来年了,你是不知道,当年咱们庄子连浇地的水都不够,还是老子一张弓打回来的。” 自己父亲应该有更丰富多彩的过往,只在这庄子附近打转可不会有这样的见识,更不会有那两张弓,但华夏几千年的习惯,就是不到最后或者紧要关头,长辈有些话是不会对子女说的,刘进好奇归好奇,但也不会贸然打听,早慧到什么都能意识到,什么都想打听,就诡异了。 第9章 结盟不代表是你的基业 村庄之间也有平衡,从前刘家庄和其他庄子来往不多,有些超然於外的意思,不去爭抢什么,但不要侵占田地,用水排在前面,其他的无非是分销些盐和杂货。 这都是大伙意识到刘虎这张弓不好惹,刘家庄这些丁壮算是能打的,同样忙於农事的村庄男丁,刘家庄脱產行动的时间要比其他多很多,经歷过场面,当然不同。 不过刘家庄的力量在这时候就是保证自己不受欺负,刘虎看著粗豪,却不贪心横暴,没有侵害其他村庄,大伙井水不犯河水,知道得罪不起,那就离远点。 “要是发蛮劲还是能做些勾当,可咱们这边也就是比他们强点,但不至於横扫,也死不起人,也见不得大场面,互相嚇唬还好,要大伙拼命,咱们占不了太大便宜,万一报官,万一招惹那几个大户人家,就什么都没了。” 听到“报官”,刘进都缺乏真实感,也就是渡口採买的时候,路上看过官差,其他时候都没打过什么交道,这大户人家就更没概念了。 “丁家村、井子沟还有这些家都没什么地主,大伙都是没办法的人家凑在一起过日子,安生没多少年,真要起心思攒田地的,要么活不久,要么村子就散,还是活不下去。” 按说如今各处地主应该不少,结果不但官差见不到,地主也没有,旁敲侧击几句,就是大伙都不是这边土著,加上这边都是山边,山里又多盗匪,田地早就荒芜,大伙抱团扎根开垦几十年,这才有了现在,不团结就没有这些村庄,就算有地主,那地主也赚不到什么。 “可现在有咱们爷俩两张弓了,周围谁也挡不住咱们庄子,就算咱们是大善人,他们也不敢指望咱们心善。” 白日里相聚,虽然不能痛饮,但还是喝了几碗酒,晚上酒劲多少上来点,加上刘虎很有些意气风发,爷俩在这里东拉西扯个没完。 “从前就有邻村的来求个遮护,那时这庄子都顾不过来,可现在不同,咱家多了你这一张弓,那就大不一样了......你就该学武,弓箭上有天分,还是个不急不躁的性子.......” “你爹我从前才带著五六个人,如今这几个村子,两千多人都要听咱们的了,咱家多少也算是安平的一號人物,以后......” 这“从前才带著五六个人”的经歷还是第一次听说,刘进正想趁著气氛好的时候追问几句,那边刘虎已经睡著了。 六处村寨上门送礼,不知道明日还有没有其他人上门,白日里刘虎还能端得住,晚上在自家宅院,又是自己儿子面前,已经有些得意忘形的劲头,加上这风光自家儿子挣来了起码一半,那就更是收不住。 刘进却没那么情绪上头,虽然白日里奉承他的人也是不少,但他不觉得“管几个村子,两千多號人”是什么大成就,想到这个刘进也是自嘲,前世名义上倒是有几位可以管,实际工作中还真不能说是管,算是带著大伙一起干活,有时候还得求著,现在这几个村子两千多號人都派人上门作揖送礼了,自己居然还看不太上。 之所以不太当回事,是因为这几个村子並没有变成刘家的私產,也不是说今后听刘家號令,其实在刘家庄都没有做到。 “沾英雄气”“求庇护”这几个说辞似乎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客套话吉祥话,从白日里大伙交流来看,应该是约定俗成的一些说法,过来的村寨以后每年收成交过来一成,盐货都在这边採买,要是有什么农事做活之类,只要不是春耕秋收的忙碌时节,各处也会派人过来帮忙。 刘家庄需要做的就是在各处示警的时候,要及时过去救助,各村寨有什么纠纷,大伙会服从刘虎的调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等於是刘家在这几个村庄收税,並有一定的司法权。 能调动人力物力,有庇护的职责,还有管辖的权力,这可比在刘家庄带著乡亲们跑商赚个温饱要强太多,赫然是从乡村武人变成地方领主的意思,虽说地方不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细想则不然,虽然这“沾英雄气”的场面热热闹闹,大伙在酒桌上话说得震天响,看起来诚意十足,可各个村寨之间有相当的距离,最近的丁家村十里多点,最远的要二十里,更关键的是,除了他们父子二人,现在刘家庄也拿不出人手来去管。 没有亲信能过去驻著代管,距离又这么远,很多话客气著听就行,还是自己管自己,別人想让你知道什么你才能知道什么,与其说是统管一方,倒不如说是展现武力之后,周围村寨缴纳的保护费,或者说付出定额的钱粮僱佣了保鏢。 刘进灭了油灯,越想越是清醒,他倒是没想著去给刘虎浇冷水,刘虎虽说没那么精细,可见识的也足够多了,即便兴奋间说了刚才那些话,等具体和几个庄子打起交道,也能很快明白过来。 但刘进自己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其实不太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学武学成后在这小小村庄显然没什么前途,也看不到更广阔的天地,只能出去闯荡,可孤零零的一个乡下武人,出去连水面上飘荡的枯叶都比不了,都不用等什么水花打翻,可能无声无息就沉了。 可这次跑商杀贼之后带来的这些后续却让他有了新的思路,闯荡是为了让自己更好,让自己变得更强,那么在这刘家庄內,也有法子变好变强,原本自己只有刘家庄这一方天地,现在可以够得著周围十里二十里了,武力的增强可以带来这么直观的收益......这其实是刘进概念之外的,起码他在那个人生的经验,村寨自保,强人庇护,同样是古代和文学中才有的,现实中是王法庇护和统辖一切。 怎么抓住这次机会?刘进同样没有什么超越时代和现实的法子去把几个村子一下子管成自己的法子,但他觉得应该可以把这次大家建起的联繫通过某些方式捆绑的更紧密,至於什么方式,刘进记忆里能套过来的事例可太多了。 就算什么都没有做成,这次依旧收穫不少,每年好歹多了这么多钱粮,还有其他村寨的敬畏。 第10章 总归是要抓住的机会 大概熟悉刘家庄地理的,都知道该来的都来过了,再远处要么是县城官差够得著的,要么是早就有豪杰庇护的,可第二天还是陆续来了两支“商队”过来共襄盛举。 不过这商队货物不多,看著打扮也彆扭,就连刘进这种进山才一次的都看出这伙人太破烂,神情遮遮掩掩,而且商队牲口不多,木车也没几辆,人背著的货物也不多,不是山里出来的就有鬼了。 虽然刘家庄丁壮还是拿起武器加强戒备,不过对方为了表示诚意,来的人不多,连兵器都没带几样,唯恐被误会。 这次商谈就不需要演示什么射箭了,也不用太多参与,虽然留饭却不上酒,聊得也很快,走时还背了些刘家庄囤著的杂货。 “牛头寨那个二当家被打了一顿棍子,罚去砍柴种地,这话真假不知,但牛头寨在山里应该是气短不少。”等人走后,刘虎和刘进大概说了说今日的来龙去脉。“这话应该就是讲给咱们听的,真假就不知了,无非给个台阶。” “他们说以后就是青山寨的人出来接货,价钱加一成,今天还给了现银下定。” 跑商进山那次,刘进脑海里浮现的是关於威虎山之类的,现在终於有了个大概的概念,所谓山寨搞不好就是在山里的村庄。 “秋收前后,崤山伏牛山这一圈都要跑进去不少人,他们吃穿用度都得出来换,还有些年头久的山寨专门做这些新山民的生意,眼见到了利大的时候,他们可不敢断了咱们这条线......” “既然做生意的好时候到了,那牛头寨怎么就敢起心思埋伏咱们?” “进了山就无法无天习惯了,脑子也不怎么好使,时不时的总有人想要动手,要不咱家那么小心,说起来好笑,为啥还找咱们家,是咱们家一直还在正经做生意,没想法子吞了他们的钱货。” 刘进听著忍不住笑,但也觉得有道理,山贼想要黑吃黑,各处村寨青壮也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自家能做得长久些,应该是老爹有几分底线,知道做生意要考虑长远,搞不好这次各村寨不约而同的上门,也和自家坐商跑商积攒的口碑相关。 昨日今日山里连续几队人上门,这个態度让刘虎真轻鬆了不少,聊完閒话嘱咐刘进:“早该带你出去跑生意,你这做人处事看著真是大人样子,以后事情多,你得当个大人撑起来了。” 在刘虎看来,自己儿子的成长和转变就是学武和跑商后发生的,所以有这个话,刘进则早有准备和打算,缓缓说道:“爹,这两天其他村子上门,山里又有人来,孩儿倒琢磨出些法子......” “你脑子转得快,还真是该读书。”刘虎突然感慨。 ******* 出安平县城沿著官道一路向西四十里左右,两侧的山丘就开始连绵起来,人少的行商客旅都会结伴而行,或者去依附有护卫的大商队和官面背景的队伍,因为不光是山脉给人压力,官道两侧看不到太多人家也让人有不安全感。 “怎么离县城这么远了,村寨还不敢靠近点。” “要是过兵马呢?” 官道是官府力量的延伸,只是在这个世道,这代表著赋税徭役的盘剥以及不可知的风险,所以能离远都离远点。 “你也是在外面走的少了,其实你看那些矮丘土山,没准山后就有人家,日后要真有了难处,可以过去求助,但心里也得存著小心,別觉得这些庄户人家就是好人。” “官不能信,民不敢信,这天底下,你看,那前面道边怎么有个集市,会不会是设局的贼人。” “光天化日,官道上这么多人,什么贼瞎了心设局,从前倒是没见过,去看看,大伙歇歇脚!” 从安平县向西,进入山区之后,除了孤零零的两个官府驛站之外,官道两侧就没什么休整歇息的地方,又不是每家商队都能合理安排自己的停驻休息,有这么一个集市,大家还是很愿意去歇歇脚的。 起码光明正大的摆在官道旁边,看著也有些人气。 集市確实很简陋,卖的都是山里的特產和村庄生產的农作物,也有一个简单搭起的棚子,有些桌凳,架炉子烧水卖茶。 乡野中確实没什么亮眼货物,也就是一些动物的皮子和药材值得採买,其他的都是些平常的吃食和蔬果之类,这些虽然不是特產和值得买卖的货物,可走路饿了渴了,总要临时补充点,就算什么都不干,去茶棚那里喝碗热茶歇歇脚也是好的。 这路边小集市也有供拴牲口和吃料的地方,乾草料也有,难得的是也有些豆料和麦料。 你如果需要整理货物,比如说把大车停下来修整下,需要有人装卸,集市上有青壮帮忙。 二三十位青壮就在离集市百余步的地方呆著,如果不是他们距离集市有点远,商队行人看到了,还真不敢靠前,万一被讹上甚至明抢怎么办。 在这集市待的时间略久,还是能看到这青壮每隔一炷香左右,就会有三四个人来回走一圈看看。 当然你要是在集市上惹事,这些青壮就全过来了。 集市上不见什么乞丐无赖之类,凡是摆出来的货物都是明码標价,餵牲口的草料也都是这样,你需要人帮忙做点活计,也会提前说明价钱。 价钱是比在县城內或者渡口那边贵一点,可想著距离比较远,又勉强算是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这个加价倒也好说。 而且那些皮货和药材看著卖贵了,真要是在城內或者渡口拉扯,价钱可要高更多。 难得的是在这偏远的地方居然还有醃菜卖,出门在外,除了吃凉喝水之外,吃盐是最不能缺的,缺了就得病没力气,行商都愿意多补充一些。 要说这集市唯一不靠谱的就是个卖杂货的摊位,上面摆著不少破破烂烂的东西,稍有经验的都能看出是墓里挖的,且不论东西真假,你在这么个乡野集市上卖古玩,谁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刘进的主意了,刘家庄距离官道最近,他就在官道附近设立了一个集市,让山里山外请他父子庇护的那些村寨之类来这边做生意互通有无…… 第11章 给小农经济引入了一点商业 这集市没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產,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巧思,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十几个摊位的集市。 你来了能买些吃食,能去喝喝茶,能去歇歇,而且也赚不到什么大钱,每一样都比市价贵一点点,也没什么人能挑出毛病。 这集市甚至都没什么购买力,过往商队偶尔也想把携带的货物卖给集市上一些,但只能吃下很少。 在这一年的初冬,安平县和澠池县交界处出现了这处集市,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说的,只有来往与官道的客商们。第二次经过此处的时候,会跟相熟的人提两句,此处多了个可以歇歇脚的地方。 看起来和官府没什么关係,也不是坐地的豪强,就是本地村户聚起来弄了这么个地方,难得的是东西乾净,看起来也放心,也不坑外地人,看著本地人在这边买卖的不少。 “就是不知道这里能活多久,早晚得让人霸占了去。”大家走南闯北什么都见的多了,也能猜到结局。 集市不大,利润也不高,但对於刘家庄以及三心二意靠过来的那些村寨或者山民,却足够好了。 对於距离城镇很远的村落来说,除了能自给自足的那些,其他採买都太不方便了,因为偏远,就连货郎都不怎么去走动。 再就是没有什么多余的钱,產粮种菜都是自家用的,拿出去换钱,换不上价钱,也没处换钱。 以往这些都是和刘家庄贸易解决,但刘家庄除了收购一些山里的皮子和药材,各个村落生產的那些刘家庄自己也產,加上跑商也卖不出价钱,所以根本就不收,结果就是大家用田里的出產折价去买刘家庄的盐货和杂货,一来一回亏得不少。 这局面看起来是刘家庄独自得利,实际上也多赚不了多少,管不住大伙的腿脚,大伙总想去別处想想办法,天底下这等乡间的小窝主和私盐贩子到处都是,哪里找不著,所以这利若有若无的。 但多了这个集市,就等於引进了活水来,山里山外凡是登门“沾了英雄气的”都在这里出个摊位,要是想出两个三个的,如果不是乱来的都是应允,把村里能换钱想换钱的都拿到这边买卖,甚至想在这边卖力气的,也想法子安排下来。 以往刘家庄除了和山里的交易外,和其他村寨做生意赚的不多,因为价钱一贵就没得做了,然后买方还觉得自己太亏,有了这个小集市后,不光刘家庄自己卖给过路客商的货物比原来贵了些,其他家因为也能卖出东西,手里活钱多了,买起刘家庄的盐货杂货也大方了不少。 为了让参与集市的各方觉得公正,刘进提议凡是来“沾过英雄气”的都可以共议集市上的规矩和价钱,比如说觉得定价不对,比如说起了纠纷,大家合议出个结果,按照赞同多的那方来。 山民卖货抽二成利,村民卖货抽一成利,外来客商如果在这里售卖什么,也抽二成,这比例大伙都觉得正常,在別人家地盘上做生意,还受人庇护,规费理所当然,进过城去过渡口的都知道那边抽税三成以上,要是算上差人们的好处之类,有时候能到六成,甚至外来客商还暗地里嘲笑这集市“乡野村夫的市集没见过世面,要个两成就觉得天上地下了”。 这个集市收上来的规费七成归刘家,三成归参与合议的眾人,且不说能代表各村寨参与合议的都是各处说话管用的人物,这七成是归刘家私人,而不是刘家庄的。 或许庄內有人觉得彆扭,或许有人私下里议论,可明面上都挑不出理来,出外行商跑商赚到的钱总归还是庄內有个分配,各村交上来的收成庄內各家也都参与分配,这些刘虎就分三成,其他七成庄內分配,因为行商坐商刘家庄的青壮都要参与,甚至要冒著死伤的风险去战斗,这庇护村寨虽说衝著父子两张弓来的,可没大伙也撑不起这个场面。 但这个集市就是在刘家庄附近,且是刘进的主意,这种对各个山寨村庄明显有好处的提议大伙当然同意,就算没有刘家庄出人出力也能做起来,在这个距离上,只靠父子两张弓还真就护得住了,没有庄里的族亲乡亲一样可以做起来,但刘家庄还得依靠刘家父子跑商,多分些爭来的好处,更重要的是,这个集市对刘家庄上下的好处更大,能参与进去比什么都强。 “爹,这些財货咱们得花出去,攒手里就烂了。” “花出去,你小子真有道道。” 边远处集市其实很简陋,连交易的铜钱都不足,很多时候都是以货易货,组织眾人合议不仅仅是为了笼络人,也有他的现实需要,交到刘家这边其实大多是实物,刘进也没准备积攒起来做什么事,花出去才有用。 刘虎虽然看重钱財但不吝嗇,而且知道独子靠谱后就全力支持,更不要说这集市成立几天他也咂摸出门道了。 “这几天真把我当管事的老爷了,原来说是没大事不登门,如今下沟那爭田垄也让我拿个主意,咱们这几个村子就让人头疼,你说县里大老爷怎么活的?” 收上来的钱货一部分用来僱人,反正秋冬农閒时分,各处无事可做的青壮不少,过来这边值守做事,原来约定的是义务,现如今还能拿一份钱粮,那都是爭先恐后抢著来,还有一部分钱货用来修缮集市,比如说那个茶摊。 庄户人家赋税不重的话,勉强还能有个温饱,最缺的就是改善生活的活钱,集市的交易和僱佣恰好解决了这个,在集市上得利的各色人等就和刘家绑在了一起,能来设立摊位的都是各村寨头面人物或者殷实富户,能过来接受僱佣的都是各处青壮,这些人听刘家父子的,他们村寨也不得不听了。 万历三十一年冬至,刘家私宅门庭若市,各处来客携带礼品登门走动,客人们不约而同的自降身份,称呼刘虎为“员外”,刘进被捎带著喊做“小员外”,这可是地方上体面人物的尊称。 第12章 县衙壮班正差张有德 万历三十一年小寒节气,安平县已经下了几场雪,老辈人都在感嘆一年比一年冷,这都进了腊月,没钱的准备过年关,有钱的准备过年。 县衙壮班正差张有德的小舅子跑商回城,带了礼物登门,张家婆娘弄了几个菜,又去打了壶酒,就在堂屋小聚。 “姐夫我可是在册的正差,在別处那都是做大爷的,可在这,谁也不正眼看咱。”张有德四十出头年纪,几口酒下肚就满是牢骚。 他妻弟也习惯了这牢骚,笑著说道:“姐夫在咱们这安平县也是爷字號的,要不是姐夫照应,咱这生意做不起来。” 所谓“在册正差”,是指在官府名册上,领官府薪俸的正编人员,虽然不入流被称为贱役,虽然三代不得科举,可他是衙门名册上的一员,你就是到省里去布政使司衙门查档,也能查到,是大明的官差。 听著是个普通差人,可却是县里的势力人物之一,因为真正在册的官吏差役,从知县,主簿开始算,到六房书吏这等,加上皂班、快班、壮班的差役,一共才二十几个人,偌大一个县城,二十几人肯定是管不过来的,所以还要僱佣人手,这些不在编的被称做白役,有时候这白役还要再僱人做事,这么层层膨胀,总数过千人是各处平常事,苏州甚至有几千人的县衙。 且不论这些不在编不领薪俸的无非靠著在赋税徭役上做手脚发財,那些在册吏目和差役自然就成了身居上层的头目,说是不入流的贱役,却是有人有权的老爷。 比如说这壮班的权责里就有护卫城池,维持治安,押送公帑等等,守卫城门的丁壮就是壮班管辖,设卡收钱这一项的油水就很不少,虽说张有德做不了主,但起码能关照做生意的小舅子,所以每次回县城,总要带著礼物登门。 “你算是走南闯北有见识的,那澠池、宜阳当差的,谁不是满嘴流油,綾罗绸缎,你再看看咱们安平,咱们家平日里都是青菜豆腐,想吃口荤腥还得你上门来。” “姐夫这话说的,是小弟来得少了,这次去澠池回来还真得了便宜,这几日出了手,去弄头羊送来。” “你说这安平犯了什么邪,三家进士,七家举人,家家免税,哪还有分的余地,大家靠什么过活......” 张有德埋怨起来就没完,小舅子却不敢让他多说,这些大户人家在安平县说话可比县衙有用的多,就算去了府城洛阳,面子同样不小,安平县衙的吏员书办和差役差不多都是这几家的奴僕和家生子,张家机缘巧合没怎么巴结上,所以过得就不怎么如意。 可天底下就是这个规矩,本乡本土的举人和进士那就是天,说话比知县知府都管用的多,这些牢骚埋怨大凡传出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连忙转了话头。 “姐夫,我不是说过县境西边有个集市,现在那集市越发做大了,不光是乡下人买卖,就连去陕西的客商都有在那边发卖的,小弟这次回来却在那淘换到几张鹿皮和狐狸皮,这几年可是冷了,洛阳城里的贵人都要皮货做衣做帽,冬日里尤其能卖上价钱,那乡下土汉不知道行市,让我用夏天的价钱买到了,这一倒手可是两三倍的利......” 妻弟说得眉飞色舞,张有德却沉吟了下,隨即又不屑的说道:“那边穷乡僻壤的,全是刁民,要不说咱安平风水不好,读过书的免税,没读书的抗税,那边可是贼窝子,咱们官差都不怎么过去,你不要被人坑了。” “那边讲规矩的很,谁想多要价就和那边看著的村民言语,立刻给你找补回来,货品份量都不敢含糊。” “你倒是提过那边几次,背后是哪一家?” “就是本地村户攒的,姐夫你也知道,前些年过大兵,除了有功名的人家,田庄村寨也不敢在官道两边了,以前去了西边都得和其他人搭伙,现在总算有个歇歇脚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背后没什么人?” “小弟也打听过,咱们县里去西边跑商的也都问过,还问过那集市上的,村户没什么弯弯绕绕,一打听什么都说。” 聊到这里,这小舅子反应过来姐夫张有德到底要做什么了,他连忙给姐夫倒满了酒,心里却盘算张有德要在县城当差,张家男丁又是单薄,那小集市是不是自己去管。 虽说临近年关,张有德却没有耽搁,第二日就去衙门告了个假,带著两名平时相熟的差人,奔著刘家庄的方向而去。 很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集市,但根本不以为意,以为就是乡下人把自己种的粮食果子拿出来卖,折腾一天不过十文几十文的流水,犯不著赶几十里路过去。 可听自己舅子讲述,这集市已经成了气候,连过往的客商都会在那里停驻发卖,这一天怎么没有个几两十两的银子?这可就很值得去看看了。 而且张有德知道,去那边跑商或者有往来又和县衙里有关係的还真是只有自己舅子,也就是说这个消息现在还没传开,趁早过去把这处生財宝地占下来,哪怕后来有得罪不起的来抢,自己也能分润不少。 “张爷,西边那几个村寨和山里的贼匪有来往,向来对衙门不怎么在意,咱们过去办差不多带几个人?” “多带几个干甚,爷带著你们俩是亲切,是一起去看看財路,带別人干什么?” “张爷,那边收粮的时候都敢关门拿刀的,能发什么財?” “蠢货!官道边就是王法能管得著的,在那边光明正大的做生意,就得服管,不然贴出告示,来往客商谁敢过去。” 进士和举人老爷得罪不起,边远地方的几个土棍还不是手拿把掐,张有德骑在驴上,看著官道上东来西去的人来人往,再想想那边有个財源就要到手,一时间心头火热。 两名隨从对视了眼,欲言又止。 第13章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 安平县城到刘家庄差不多六十里路,骑马倒是一天可以往返,但张有德这些年没怎么辛苦过,想著集市也不会长翅膀飞了,索性路上歇了两天,顺便探亲访友。 第三日张有德特意早起,为的就是天黑前能回到亲戚家,去那刘家庄集市的心思愈发急切。 安平县最好的地方是县城,再就是北边和东边,北边是黄河渡口,东边则是靠近洛阳,沿路很有几个繁华市集,去往西边和南边山就多了,前些年过大兵的时候又被祸害过,所以穷苦难管。 可安平县毕竟在河南去往陕西的必经之路上,看著商队行旅来来往往,张有德就对著刘家庄集市充满想像,心说得亏地处偏远,要是真在县城周围,那能轮得到自己。 “客官,老夫人身子看著不太对,你过来看看。” 听著身边有人吆喝,却是方才路上同行的人,却是骑马的主僕二人和一辆带车厢的马车,看马车的样式就知道是洛阳城內僱佣的大车,一般人家是雇不起的。 主僕二人身著棉袍罩甲,带毡帽,穿皮靴,坐骑都是健马,鞍具收拾的很整齐,主人中年壮汉,僕人差不多要五十多岁了,主人马上掛著长矛,腰间佩刀,另一侧则是弓袋箭囊,僕役坐骑上也有弓箭,另有一面圆盾。 张有德知道这要么是武將出游,要么是护送车里的什么人远行,未必是大富大贵之家,可看著兵马俱全的样子,也不会太含糊了,他看都不敢多看,特意慢走了些拉开距离。 听著那车夫吆喝,在马车前面不远处的两人立刻转头回返,满脸焦急的下马。 这边停下,张有德三人就超了过去,还听到那车夫念叨:“......野地里风大天冷,要不再向前走半个时辰,那里有个集市,喝口热茶先歇......” 半个时辰路倒是不远,没多久张有德他们就到了,他们三个人特意都是百姓打扮,差役的方帽皂袍和证明身份的腰牌都在包袱里,这次过来就是打探虚实的,要是亮明官差身份,唬住人还好,唬不住可就有危险了,而且这边往年赋税都收不上来,想来是难唬住的。 集市很简陋,唯一显眼的是掛著旗的茶铺,还算是个正经屋子,烟囱冒著烟,应该是在煮水少茶什么的,外面那二三十个摊位都是露天的,逛的人也不多,比起渡口和县城甚至镇子里的都差很远,要说有点规模的就是茶铺附近那些停驻的商队车马。 天寒地冻的,官道上风又大,路上行旅都走的很辛苦,原本这几十里路前后都没什么像样的场地,要么硬熬著去澠池县的驛站那边停靠休息,要么找个野地自己扎下来短暂修整,考虑到风险,很多人都会去选择前者。 如今有了这么个场地,修的平整,价钱公道,还有个喝热茶热水的茶铺,而且在行商们这里有一定的口碑,大伙走了两三个时辰,接下来还得有两三个时辰要走,都会情不自禁在这里歇歇。 三个人分头查看,张有德去茶铺那边看了眼,屋子里面七八张桌子,都挤满了人,还有人取了热茶端出来给外面的同伴喝,不由得点点头,这是个细水长流的铺面,喝茶的行商肯定都是给铜钱,这比收粮食什么的还要折价可合算的多。 正想著要不要买壶茶暖暖,却听到角落闹了起来。 “这里不能开赌。”却是一位年轻伙计在那里喝止,看著还有些紧张畏惧的样子。 刚开口阻止,那桌边站起来三个人,边上围观的又有四人站出来,都是二三十岁年级,满脸的不忿,一人指著那伙计骂道:“入毬的,老子兄弟自己玩两把,关你毬事!” 张有德能听出是安平铁门镇的口音,毕竟是当差这么多年,聚赌闹事这几个底细他大概已经能猜出来了,无非是游荡各处设赌做局骗钱的泼皮无赖。 他们自己先赌著,行商在外的手里活钱多,有人喜欢这个就参与进来,到时候做点手脚弄些浮財,外地行商吃了亏大多自认倒霉,真闹到官府去,他们这些破落户也混不吝,官府要严办就退钱,官府要懒得管他们就抵赖,不是本地人也耽搁不起。 而且七个年轻人耍起横来也能唬住人,搞不好背后还有什么江湖人士或者衙门里当差的撑腰,按照以往见识,这设赌的如果不管,搞不好小偷小摸和游娼也要来了。 在茶铺里喝茶的商队人等倒是不掺和,立刻起身闪出一片地方,还有的端著茶碗边喝边看热闹。 店里一共三个伙计,另两位连忙把手里正端著木盘的放回柜檯,还是那制止的伙计面对几个泼皮,看著暂时没人来管,骂人那泼皮更是囂张,伸手就要抓那伙计,边动手边吆喝说道:“穷到吃土的地界,你也敢管爷的事!” 那伙计有点手足无措,却下意识的后闪,躲开这无赖的拿抓,后面一个泼皮抓起桌上的陶碗就砸了过来,碗里茶水飞洒,虽说不怎么烫,却让屋中眾人急忙闪避,不小心又把什么茶碗茶壶摔了,混乱异常。 砸过来那碗在地上摔的粉碎,本来有些慌的伙计看到摔碎的碗却愣住了,满脸的震惊和痛惜,那无赖继续上前抓,伙计怒吼了声,迎面扑了上去,直接把人扑翻在地上。 意想不到的反击让那无赖直接被按住,他身边同伴急忙上前撕扯,眼见著有人从怀里要掏东西出来。 忽然一股凉风吹进,茶铺门帘掀开,又有七八个壮汉跑进来,前面几个拿著木棍,后面的则是朴刀,门口附近的行商看著不对,急忙向外跑,仓促间屋子倒是空旷不少。 看著屋內狼藉,衝进来的壮汉立刻怒了,还没等那几个无赖防备,挥棍衝上去就砸,从怀里掏东西那无赖刚掏出短刀,木棍已经砸下,下意识挥手一档,惨叫了声后退。 “咱们.......” 没人听他们解释,几名泼皮被打的惨叫连声,看著后面寒光闪闪的朴刀,更是连还手的勇气都没,不多时就被打的满地打滚,被一个个揪出去,那个喝止的伙计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跡,骂骂咧咧的也是跟著出去。 其他两伙计连忙打扫整理,商队管事人等等重新进来,嘻嘻哈哈的继续喝茶,张有德好奇的跟著出去,看到二十几个青壮正把那几个泼皮围著殴打。 “这些青壮就是集市的仗恃吗?不够看。”张有德摇头,脸上笑意浮现。 正在这时候,路上那一车两骑也到了这里,起码的主僕二人到了茶铺这边急忙下马,隔著远都能听到焦急的声音:“劳烦各位行行好,给我娘空出块地方来。” 第14章 来这边还能看把戏 那几个泼皮被抓到外面,乾脆利索的扒了上衣,还有一两个硬气的想要说话,可鞭子已经抽了上来,张有德隔著十几步都听到鞭梢破空的呼啸,一鞭子下去就只有惨叫和求饶了。 “你们几个是初犯,这次就打十鞭子,每个人上山砍柴割草二百斤,就放你们走,要是有吃饭喝水的,就多砍几斤柴来抵。” 先前打的棍子,后来抽的鞭子,这几位泼皮早就被打的胆气散尽,看著对方明晃晃的朴刀,只想著別被对方砍了,越是乡下村寨越是无法无天,要是耍横耍滑对方都不在意,十有八九要吃大苦头,不死算是幸运,残废算是应得,没曾想处置的这么“轻”,居然还给口饭吃。 看著泼皮垂头丧气被押送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自去忙,张有德倒是看出点门道,真要杀人或者酷刑,或许能嚇住后来人,可连客商们同样会被嚇走,再就是处处讲个规矩,同样是做给外来客商们看的,觉得此处不是靠著刀枪蛮横说话的,也能讲讲理。 张有德心里更有把握了,既然讲规矩,那就能用规矩约束,天底下的规矩还能大出王法去,他也没那么急,索性到集市上再看看。 和其他地方的集市相比,这边整齐乾净,能看到有年纪大的村民一直在巡视收拾,见到垃圾或者什么都立刻清扫,摊位前面人不多,但始终有成交,茶铺那边的外地行商也会过来看看,也会顺手买些东西。 张有德注意到了几个,卖醃菜的摊子,这边肯定有私盐贩子,还有卖皮货的摊子,这些东西只有山里才有,还有卖农具的,那边聚集的人多点,因为现场生著碳炉在那边敲打修整,因为有炉火暖和,很多人一边看手艺,一边取暖,张有德眉头皱起,这个十有八九还贩卖刀枪。 贩卖私盐,勾结山贼,私造兵器,这几个罪名可以拿出来唬人,正琢磨的时候,却听到一阵敲锣声音,张有德被嚇了一跳,还以为这是什么警报,不光是他,连閒逛的外地客商也是这反应,还是边上摊贩笑著答疑:“客人莫慌,是少东家领著庄丁巡场来了。” 那边茶铺也有不少人出来,倒是没什么惊慌模样,应该是茶铺伙计也有告知。 只看到从不远处停靠商队车马的空场上,有一队人向这边走来,没多时就走近能看清楚了,三四十人的队伍,横五竖八的队形,前两排和最后一排都是拿著朴刀,其余人拿著木棍,朴刀都是有竖举,长棍都是抗在肩上,有一名精壮小伙拿著朴刀跟在队伍侧边,不断地吆喝维持。 队伍说不上整齐,因为连穿著的农家短袄都顏色不齐,只能儘量的青色一排,褐色一排,但农户自染的又不敢多洗,顏色其实乌突突的杂乱,步伐也不能说齐,还能看到忙不迭换脚的,横排竖排都歪歪扭扭。 更不要说这些队列里的青壮们好勇斗狠还行,这么被眾人注视下走著队列,不少人脸上都有难堪和紧张,踩到前面脚的也有几次,围观的忍不住鬨笑,这笑声让队伍更乱。 好在队列侧边那个精壮小伙喊著“一二一”,他喊得稳定,队伍大概就这么歪扭杂乱的维持著,一直看起来还算是个队伍样子。 张有德和两个隨从都凑在了一起,看著这莫名其妙的队伍,三个人也在笑,“乡下土棍的把戏”“有私盐,也有皮货,搞不好这边还是个收赃销赃的窝子”,也有人没忘了正事。 这巡场的队伍就是围著集市和茶铺转这么一圈,別的什么都没有干,整整齐齐的出来回去,只是快要绕回去的时候,张有德眉头皱起,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身为老壮班正差,早些年也要带队下去收粮发夫,这等吃別人肉喝別人血的营生都没办法善了,往往是三班差人凑出几十號上百號人才能出城,才能压著对方交粮交人。 为了显得有规矩威严,也得大概排列个队伍,虽然走到最后总是乱糟糟一团,那几十號人的征粮队能不能打过眼前这些庄丁?当差的也有几个好手,铁尺和大棍耍的虎虎生风,但能打过吗? 张有德眼皮跳了跳,他说不出为什么,突然觉得这看起来像是演戏的庄丁队伍很有力量,也就没有接同伴的话茬,可巧这时候身边有人耻笑“估摸著看戏想出来的道道,小子们自己演著玩闹,咱看过大老爷的標营家丁,天天练的骑马射箭,护送大老爷的时候,也看著没这么整齐,可见这么练没什么用的。” 总督巡抚这样的大人物都直属標营,往往就是当地最精锐兵马,他们的操练想来是標准,他们都不这么整齐,想来这庄丁队伍是花架子把戏,张有德心里稍宽,隨即又是反应过来,能用大明的经制兵马和这些庄丁对比吗? 庄丁队伍回去之后,眾人本来就要散了,也有客商休息的差不多就要继续上路,结果有茶铺伙计站在那里吆喝:“各位先不急著走,我们少东家要给大伙亮本事,马上就来。” “等年后再走这边还是停下来喝壶茶,虽然没有唱曲杂耍,但还是给咱演戏看。”又有客商调笑。 那边队伍回去,就有三个人向这边走来,带著队列的那小伙子已经持弓佩箭,其他两人拿著木架和草人,还是在一旁的空地上先放下木架,把草人绑在架子上,那持弓的年轻人从木架那边向外走,大概走出了六十步,看起来已经不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不用什么敲锣吆喝,没散的眾人都是聚精会神的看过去,只见那小伙子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那草人的上半,接下来又是两箭跟上,都是射中到差不多的位置。 这次围观眾人没了刚才的轻视和嬉笑,先是安静片刻,不知道谁起鬨喝彩,大伙下意识跟著喝彩起来。 “这不算什么,小弟看过抚標操练,那武將可是骑著马三四十步就能射中.....,这个,也算准了。”旁观客商说了几句就觉得逻辑不对,连忙找补。” “在下刘进,这集市就是在下的產业,这三箭是告诉来往的各位客官,在这儿歇息不用担心贼人坑害,不用担心偷摸和打劫,有小弟这张弓,定能遮护客官们的周全。”刘进朗声说道。 神態昂扬,声音嘹亮,加上靶子上那三根箭,有客商发自內心的喝彩出声,其他人也都跟著喊叫“好汉”。 “不瞒各位客官,比起小子来,家父更是神射,有我们父子这两张弓,有这四邻八乡的几百號汉子,大伙什么都不用怕!” 这样的好汉怎么会撒谎?围观眾人下意识都信了,旁观的张有德脸上已经没了笑意,突然觉得风冷的好似刀子,吹得脸生疼,整个都僵住了。 第15章 还能比父子更亲? “张爷,民户不得持弓,这......这能定个大罪过吧?” 大明律法中民间私自持有军弓鎧甲视同谋反,是杀无赦的罪过,张有德三人都是衙门里做久了的,当然能想到,只是问这人也是迟疑吞吐,声音压的很低。 “快闭上嘴,你这个杀才,你想找死,不要带上旁人!” 张有德回答的声音同样很低,只是面目狰狞,咬牙切齿,说话那人也嚇得不敢出声,张有德摆摆手,三个人连忙走到一旁无人处。 “三班里有几个能打的?又能一次拽出来多少人?这弓箭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们,到时候见到就跑,这百十號人几十里路的人吃马嚼都得算在谁头上?要是死了几个,且不说能不能抓住贼,会让谁先掏银子抚恤?”张有德急促说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安平县衙门的吏员和差役大部分都是那些进士举人老爷塞过来管事盯事的,莫说是自己,就算壮班班头,甚至知县老爷也不是说能使唤就能使唤的,要是有个发財的由头可以聚齐来出出力,无非怎么分,可也不能喊著大家一起送死。 “万一死的是咱们呢?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张有德说出了心底的话,伸手拍了拍脑门,懊悔说道:“贪心迷了眼,这集市在这边两三个月没人碰是有道理的,我怎么就昏了头。” “张爷,我想起来了,好像五年前户房来这边吃过亏,搞不好就是这个刘家庄了。”可能他早就知道,但特意没说。 不相干的风传说过就忘,但一提起就能联繫起来,张有德又是狠狠拍了下自己脑门,真是昏了头,这边那里是没人知道的肥肉,分明是个老虎洞,安平县西边这些村寨果然是贼人下山,穷地刁民。 “就这么回去?县里县外什么都没得分了,咱们摆出官差架子,怎么也能讹出来点?” “你也想上山砍柴吗?” 两名隨从白役吵了起来,可谁也不敢高声,外人看著就和念经似的,张有德眉头紧锁,满脸不捨得看著这小小集市。 那边刘进的宣讲还在继续“这些日子也多了些本县和澠池那边来的乡亲,有人是来买卖,有人是来看看,有人是替別人看看,好叫诸位乡亲知道,过来摆摊买卖守规矩就行,过来做些江湖勾当,卖艺换钱可以,坑人不行,要觉得小弟这规矩不对,或者觉得小弟管得严的,就请来问问我手里这张弓,来问问我们这几十条汉子答应不答应。” 差不多大半个月前,那时集市已经稳定下来,江湖上各色人等就开始出现了,设赌坑钱的,卖身葬父的,卖艺的,还有小偷小摸,这些游民和江湖人倒不是只做一样,往往是身兼数职,比如说卖艺吸引注意力的时候,就有同伙趁机偷窃,卖身葬父都是设局欺诈,还有人直接就去商队停驻的货场那边偷拿货物。 这些在刘进看来当然罪大恶极,虽然不对刘家庄以及盟友下手,却破坏了这集市的“营商环境”,耽误了赚钱,可庄里上下甚至参与合议的人都觉得无所谓,甚至有人还提议这抗蒙拐骗的也向刘家交钱,反正坑的都是外地人。 “为了这点小钱和脏臭皮囊,坏了咱们名声,日后客商不在这边停留,咱们自己摊子也只能自己吃自己,不要丟了西瓜捡芝麻,必须严禁,必须收拾。”刘进喊了参与合议的几位在茶铺商量,他上来就讲明道理,却没有任何余地。 能参与合议的,能在这集市安排摊位的,好歹都是各个村寨的头面人物,蚊子肉虽小,在这四里八乡也是难得的丰厚进项了,刘进从开始做出这个局面对大伙都很客气,大伙都觉得理所当然,咱们乡亲和你们刘家庄结盟是给你爹低头的,你是个晚辈,那客气讲理的態度让大伙更把刘进当成孩子看。 既然存著轻视的心思,就不怎么在意规矩,已经有和山里勾结暗地交易的,为的就是不用抽成,在集市上弄这些江湖手段要发外乡人財的,背后多少有些默许甚至授意在,本以为刘进不会管,甚至这伙人还自顾自的想好,如果刘家问起,就分一份过去,看在大家结盟的面子上,总归不会为难。 谁能想到刘进直接撕破脸说了硬话,顿时有人脸色变得难看,有年纪大的忍不住说道:“少东家这就太不讲人情了,这集市是咱们大伙做起来的,大家也要带著乡亲们发財,你凭什么......” 话音未落,刘进直接走过来一个耳光,谁能想到平时客气礼貌的少年突然动手,想帮腔的还没说话都愣住了,被打的那个在沙家村算得上个人物,不然也不会被安排过来,愣怔片刻,才涨红了脸说道:“你居然敢打......打人,我去告诉你爹,让他好好管教......” “这集市是我的,是我带你们赚钱,让你们商量著来是不愿意你们纠结,既然给脸不要,那就什么都別要了,明天你的摊子就不用干了。” “简直是没道理,等你爹来说话,你做不了主。” 沙家村那位气的跳脚,其他几位听到刘进的话都是神色变幻,七嘴八舌的跟著说话:“就是,就是,等虎爷来做主,你个孩子懂什么”“还是要听老员外的......” 没等他们说完,拿著弓箭佩刀的刘虎沉默的走进茶铺,想要告状的人还没说话,刘虎先开口说道:“这集市就是小进办的,他就能做得了主,你们不服吗?” 眾人立刻安静,有人神情难堪,有人则是脸色煞白,刘进看著眾人冷笑:“是不是给你们点脸色就觉得理所当然了,规矩是我定的,这是我爹,你们低头过来,就是因为我们父子两张弓在,真是给脸不要脸了。” 当脑海里那点“理所当然”一去,剩下的只有羞惭尷尬和惶恐,没人敢开口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刘进却一点情面都不留,继续说道:“这个是生意,不是投靠庇护,来去自由,你不愿意干,回去问问你们村子谁愿意干,你们村子要是都不愿意,那就都不用干,明天早晨和我说,如果晌午之前没人来没人说,你这个摊位我就给別的村,其他人还有什么说法?” “都听少东家的。”下面稀稀落落回应。 刘进却一点情分都不留,冷笑著继续补了句:“想要背后使坏的,到时候中了冷箭横死,可不要埋怨小爷我没提醒过。”眾人都是打了个寒战,头都不敢抬了。 这集市的分润,摊位的利润,是各村寨难得的活钱,也是难得的进货渠道,各村头面人物都琢磨能过个好年,各村青壮在这边给家里省了粮食不说,还能带著钱货回去,谁会轻易放弃,那沙家村的回去说了几句埋怨,却被村里族里几个年纪更大的带著子弟好一顿打,第二天抬著过来给刘进赔罪,换人经营这个摊子。 经歷过这次敲打之后,合议的这些都把小心思收了起来,可安平县这么大,游民和浮浪子弟得知这集市后总要过来碰碰运气,西边澠池县的都有人来,只能严加捉拿,演武震慑了。 第16章 自以为的理所当然 那次撕破脸的议事之前,刘虎担心过好不容易聚起的局面会直接崩散,他倒是不太在意几个村寨的结盟庇护之类,这小集市可是刘家自己的產业,眼见著蒸蒸日上的,但刘进坚持,刘虎也毫不含糊的支持。 本以为平时“亲厚”的诸位这般不留情面,少不得要恩断义绝,甚至就此崩盘,没曾想那层“客气亲近”的遮掩撕掉后,大伙反而意识到谁当家做主,自己这点好处来自於谁,何况个人所在的村寨都已经帮理不帮亲了。 当日议事回去,有人在路上忍不住说了几句,平时颇为敬老的年轻同乡直接懟了回去,回到自家村寨后更是如此,这才明白过来,大家都能在刘家庄那个集市上得到好处,自己这点小心思是拦住了大家財路,谁还和你自家乡亲一条心。 把这些关节利害想明白了,人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都不用考虑刘家父子凌驾各村寨的武力...... 第二天赔罪之后,刘虎可见的大伙真把他当成主家对待了,大事小情都过来问问,弄得他有些烦躁,等大家重新確认了分寸才没那么难受,更不要说集市上清净很多,刘进的权威再也没人质疑了。 但这是大道旁边,又要开门做生意,挡住了內部人的小算计,外来游民人等还是继续来到,所谓规矩和威风其实也就在这方圆十里左右起点作用,总有不知道的,或者知道了想来碰碰运气的,隔三差五总能在集市上看到。 无论客商们什么態度,刘进是一定要严管的,但他也没想著禁绝,那恐怕要扫平全县才能勉强做到,现如今自己勉强算是个村寨的土豪,这怎么做得到,不过刘进藉此机会倒是把聚拢在此处的青壮们大概练了练,让这些青壮更好用一些,更算是点力量。 仅仅是点力量而已,集市带来的进项就是让各村来的人勉强吃饱,等閒见不到点荤腥,真要按照刘进自己习武那么练,饮食跟不上消耗,每天得有一半时间饿肚子,练几天就得坏了元气生病,所谓训练,无非就是分清左右,大概有个队列能列队行走,遇到事別乱糟糟的进退,然后每日里列队围著集市走一圈,这也是训练本身,还能给外来客商们展示此处的安全,日常还是干活巡视为主。 大伙维持治安,抓浮浪游民的劲头都是很足,一来可以耍耍威风,二来可以当成不花钱的牲口狠狠用几天,刘家庄的柴草已经满噹噹的,土围子也得到了修缮加固。 看著他的这操练,各村寨的人都以为是刘进玩闹,可发钱粮的是他,又不是胡作非为,只当农閒时候陪著玩了,倒是刘虎念叨了句:“军中一月也不过是两操三操。” 如今刘进被当成大人看待,有些话也能直接问问,但刘虎对过往却忌讳莫深,即便对自己儿子,也含糊说道:“早年间走南闯北,看得多了。” 这演武和列队行走其实是有用的,江湖游民再怎么想来碰碰运气,他们多少都有交流,这小小集市武力充足,被抓到做苦力又是生不如死,来这边的越来越少,以前天天能抓到人,现在难得抓到几个。 因为这伙泼皮打烂了茶碗,虽说是不怎么值钱的土陶,可庄户人家本就没有余財,对茶铺里的器物都异常爱惜,茶铺伙计也是护庄队的轮值,已经在那边商量怎么给这几个混帐多找些折磨人的活了。 刘进没去管庄丁们发狠,他平日里的习惯就是去茶铺请外来客商喝壶热茶,客气閒谈,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演武之后再客气著过来,客商们也不敢怠慢,想著要是敲诈勒索钱不多也就给了,何况是閒谈,都愿意陪著东拉西扯聊几句,对他们自己是个放鬆。 行旅商人们放开了聊,上路时候搞不好还要耻笑几句乡巴佬,没见识到什么都想问,但对於刘进来说,不管是天文地理,时事风俗甚至是家长里短,所有信息对他都是有意义的,现在这小小基业正在缓慢的成长,不能隨便离开,那么这些交谈就是他了解这个世道的最佳途径。 当初建立时候跟没想到还有这个好处,属於歪打正著了,刘进带著弓箭向茶铺走去,兵器在身,聊天的时候效果会更好。 按说那几个设赌的泼皮被抓走后,茶铺不该还这么闹腾,而且也不见装成顾客的庄丁出来喊帮手,刘进心中纳闷,才走几步却听清楚了,却是一个男人在哭喊“谁来救救我娘!”“娘,你別睡著了!” 刘进加快脚步,掀帘子一看,眾人正闪开围观,中间两张桌子拼著,杂乱铺著被褥,上面躺著个人不动,有一名武人打扮的壮汉正在那里惶急求救,但没什么人吭声,行商在外的大都谨慎小心,不愿意沾染別家是非,到这个时候更不会有人帮忙了,尤其是看著这打扮不好惹,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自家这打扮最多是把袖口裤腿綑扎整齐,再束下腰,再看这汉子和隨从的打扮则是装备齐全,腰间佩刀和別在腰带的匕首都不是便宜货,刘进颇有兴趣的打量了几眼,有伙计看他进来连忙迎上来关门,却被刘进位止。 “屋子通通风,闷著对人不好。”这场面最忌讳的就是大伙围在昏迷的人跟前,导致空气不流通,昏迷只会加重。 “各位客人先回自家车马那边整备,该赶路就赶路,別和病人闷在一起,万一染上什么就麻烦了。”刘进话说得直接,大伙见识了他刚才演武立威,又確实有道理,顿时轰然散去,不少人出门的时候还和刘进打了招呼。 本来那汉子看到母亲病情加重,慌乱间向茶铺其他人求救,想著万一遇到什么人能帮忙,没想到却被这半大小子直接驱散,顿时就急了,对著刘进怒目而视,身边那个隨从手都放在了刀上。 刘进却不在意这杀气腾腾,只在那里指挥说道:“你们几个帮著把人朝著茶炉挪挪,別凉著了。” 第17章 急救 外来客商可以各扫门前雪,可身为地主的刘进却有一定的责任,做不到救死扶伤那么伟大,能帮就帮则是分內事,施以援手也能让集市显得可靠,即便没有这么多算计,帮扶老弱也是基础道德本身。 那惶急汉子没想到刘进如此镇定,他倒是没有动粗,只在那里没办法了,刘进没有管他,却对上手阻拦那位老护卫说道:“这边也救助过急病的客人,让我看看,或许能救。” 眼下对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刘进敢这么表態,他们面面相覷,却是不拦了。 刘进略屏住呼吸,做个只能让自己心安的防护,探头过去看,发现昏迷在那里的老妇人脸色枯槁青白,嘴唇发乌,伸手过去碰了下额头,已经发烧了。那主僕二人没想到刘进敢动手触碰,先是二胺,隨即怒目而视。 “令堂这些日子是不是没吃什么荤腥?”刘进开口问道。 听这询问颇有礼数,又是这样沉稳,那汉子定神勉强回答:“自行路以来,我娘为了求佛护佑平安,就开始吃斋修持,確实没沾过荤腥了。” 茶铺里已经没几个人了,新来的客商探头看看,听伙计解释几句,往往要壶热茶外面去喝,没人凑这个热闹,现在门敞开著,屋內比方才已经冷了不少,也不那么闷人了。 听到回答后,刘进瞥了眼昏迷的老妇人,能见著呼吸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甚至脸色也变好了点,这让他把握更大,抬头说道:“在下是这集市的东家,觉得令堂这病症应该能救治。” 话音未落,对方脸上就有狂喜,那老护卫却有怀疑神情,刘进一边告诉伙计关半扇门,一边继续:“这边过路来往的旅客不少,犯的病症有相像的,也是在这里被救好了,可这令堂高寿,治病救人谁也不敢说有万全的把握,我愿意尽力试试,但也得答应,若有万一,你不能责怪。” 好心救人帮忙是道德,也得把话说明白提示风险,和惧怕无关,只是不想自己做好事还得委屈。 他这话说得清楚明白,这番话条理分明也加强人的信心,可牵涉生死,那汉子更拿不住主意,刘进没有催促或者劝说,倒是那老护卫左右看看,无奈说道:“少爷,老夫人不能动了,刚才也问过那车夫,下一处市镇得天黑才能到,耽误不起,这位少东看著不虚,也只能试试了。” 那汉子犹豫片刻,看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母亲,咬牙说道:“兄弟仗义出手就已经是恩德,只求能尽力救治,其他的生死有命了,若能救好,大恩必当重谢!” 刘进点点头,这对话让他可不轻鬆,和读书先生念那两年学的东西总算可以用上。 “得先让令堂醒过来,然后才能用药,你在那边盯著,別让你娘手脚变冷,一觉得冷就搓热了,刘山,你去准备针,去熬柴胡汤,再准备几个鸡蛋。”刘进开始安排。 那汉子一时间却没动作,刘进知道他忌讳什么,摇头说道:“生死事大,那些礼数先顾不得了。” “你说话怎么和老汉差不多。”刘进的劝说让对方愕然反问,隨即忙碌起来。 “我这边用的也是土法子,能救急,但也未必管用,现在你要觉得不妥还可以后悔。” 经过刚才提醒,这汉子倒是放开了些,涩声说道:“到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兄弟你愿意帮忙已经是恩德,请放手施救。” 茶铺伙计倒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准备的也是有条不紊,拿著两根缝衣针在炉火上烧红了,又丟到茶碗里用开水冲泡著,刘进则是自己先拿开水冲洗了个碗,又到后屋灶台那边走了一圈。 看著茶铺有条不紊的准备,又是开水又是针的,那主僕二人虽说不知道因由,心里却多了几分期待,刘进转了一圈就端著碗出来,在茶炉边用热水冲了,让伙计端著去门口用风先降温。 “等下醒了先喝几口温水,別烫坏了。”这话其实是解释给那主僕二人的。 然后將已经降温下来的缝衣针捏著,又让那汉子抬起他母亲右手右腕,“看到什么都別乱动乱喊,真出什么事你想砍死我也来得及。”话说的难听,那汉子还不明所以,只在那里举著母亲手腕,却看到刘进拿著针朝右手食指指肚就扎了下去。 儘管这主僕二人看著都是骑马带刀的武夫,可这一下子却让这两人都是变了脸色,身子都跟著一颤。 十指连心,手指顶端又是最吃疼敏感的部位,这一针下去立刻见了效果,老妇人浑身一个抽搐,痛呼了声,居然醒了。 那针扎下,主僕二人错愕后就急了,得亏老妇人痛呼醒转,不然怕是真要拔刀了,看到自己娘亲醒转,那汉子满脸的不可置信,惊喜著问候:“娘,你......” “小五,你端个炭盆过来,小山你去把门口那碗端过来,这位老兄先別急著喊,去把门再打开,帘子也先开,风进来没事。” “孩儿啊,我这是......”那老妇人还懵著,神智不怎么清楚。 “老夫人,你路上发了急病,你儿子送到这儿来的,神佛保佑啊!”刘进不光会说狠话,適当的安慰也很有技巧,刚才得知这老妇吃斋信佛,那话就要顺著说。 门口晾著的那碗水端了过来,刘进示意那汉子餵给他母亲喝,仓促间刚醒来,未必信任初见的陌生人。 水碗里的水看起来灰突突的很浑浊,闻著没有异味,可这时候人都醒了,已经下意识的信任听指挥,当即端过去给母亲喝,得亏水不烫,昏迷后的人最需要补充水分,老妇人小口的吸溜起来。 “孩儿啊,这水怎么又咸又涩的,娘嘴里苦,喝不下。” “这一共喝了两口,必须要多喝,再喝几口下去。”刘进倒是不含糊,那汉子已经手足无措了,刘进说啥是啥。 看著老妇人精神多少恢復了点,刘进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也是在赌,赌自己的套路能不能套上,套错了可能就救不活,但不管的结果只是个死,刘进权衡之后就有决定,对他来说,一来不能见死不救,二来只要对方知道了风险,也不怕事后胡闹。 柴胡汤也端了过来,这次倒不用说太多了,清醒了不少的老妇人知道良药苦口,强忍著一口口喝了下去。 “喝完了药先歇一会,然后用你们那个车送到二里外的庄子里去,那边有烧暖的房子,也有人照顾。”刘进做了安排,看到对方三个人的神情,又补充了句:“若是觉得不放心,继续赶路或者在这茶铺里也行,只是不能耽误做生意。” 那汉子站起,对著刘进庄重行了大礼,肃声说道:“在下穆双忠,谢过兄弟救母大恩,感激不尽!” 第18章 未免太巧了 面对这大礼拜谢,刘进也连忙躬身抱拳说道:“任谁看到也不会袖手旁观,客人年长,这礼太重了。” 客气归客气,刘进知道这种救治对方母亲的是大恩,他能做的就是人都救下来了,客气总比端起架子来的好。 穆双忠母亲喝过药之后,状態更是见好,只是劫后余生,整个人敏感疲惫,穆双忠连忙或者陪著,那边鸡蛋汤煮好也端过来,穆双忠討了调羹餵食。 和以往见过的主僕不同,主家有个头疼脑热的,僕役跑前跑后唯恐照顾不周,这位年纪大些的穆家僕人却一直站在比较疏离的位置,总是距离门口最近。 直到穆双忠去伺候娘亲,这老僕又扫了眼屋子,才上前见礼,按说主家都大礼了,他更应该有些谦卑做派,可也只是客气的作揖道谢。 “小人穆彪,谢过这位少东家。” 穆彪十有八九不是原名,大概率是进了穆家后跟著姓换了名,又或者是家生奴僕,这等往往是主家最信用的人。 “刚才看著少东家射箭,怎么还知道救治的法子?真是神医啊!”穆彪笑著说道。 刘进饶有兴趣的观察穆彪一身装束,束腰和护腕都是皮革铜扣,那刀应该是所谓雁翎刀,匕首也放在最容易拔出来的位置,这年头长途跋涉都得结队结伴,凑足够的人数,这主僕二人就敢护送马车上路,应该对自己的武力很有信心,这身装备怕是也专业的。 看归看,对方话里的意思他也听得明白,刘进笑著回答:“开这个集市就得担起来事,在这集市里只要不乱来,客商们在这里喝茶停驻,在这集市里买卖,都是让我赚钱的,我就要保他们平安,该救治的也要救治,好名声会让更多人来,让更多人让我赚钱。” 穆彪没想到刘进如此流利的回答“原本是这集市是方便四里八乡的乡亲,外来客商能来算是意外之喜,既然能赚钱,为啥不去好好做,非得开黑店敲诈勒索,甚至杀人越货,做一两个月就招来官差没得赚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少东家挥手招呼几十號丁壮,还能用军法约束,怕什么官差啊!”穆彪笑著悠然说道。 刘进摇摇头,看著那边穆双忠照顾老母,零散有几个商队的人进来,也都不往里走,要壶热水热茶出去喝,只有一个穿著长衫皮袄的进来坐在门边桌上要了壶茶,他自己都不在意被冷风吹,也没人管。 “那队列走得七扭八歪,说军法约束岂不是笑话,我知道大叔你怎么想的,怕我这边设局谋害,觉得太巧了,得了病这边就有人能救治,还这么好心,一切都不对劲是不是?”刘进直截了当。 穆彪愕然,没想著言语试探对方这般直接。 “且不说怎么知道这老太太发急病,我也挑明了说,只要在这集市附近发病的,那种传人的疫病我不会管,其他都会看看,能治的都会去治,但救治十个,能治好五个就是老天保佑,也可能救治十个死十个。” “这话倒不虚。”刘进赤裸裸的描述,穆彪反而点头,这年头求医问药大都是看天。 “你们老太太真要是有大病,估计也不会在大冷天坐车出远门,这马车是在洛阳车行雇的吧?既然出来,说明身体还顶得住,这病症无非是路上犯的,那车厢为了保暖肯定憋闷,年纪大了吃的素淡元气又不足,赶路肯定比平日里疲惫,顶不住就晕了,我看老太太的样子和从前几个晕倒的很像,所以就找法子用。” 刘进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压低声音,那边穆双忠都过来倾听。 “剧痛能让人醒过来,有掐人中的,有抽耳光的,你们老太太年纪大了,所以要用更疼的,只要能醒就好说,老人家吃的素淡,力气跟不上,就得喝点盐水,老人身子发烫,喝柴胡退热,然后吃点鸡蛋补一补。” “那盐水里面还加了草木灰吧?”穆彪突然问了句。 “你居然能看出来?” “皮外伤会用这个外敷糊住,这又不是寺庙里求的香灰,能给老人家喝吗?” “草木灰可以定神,人一老就筋骨无力,就是神气不足了,喝草木灰就能定神,我们庄子也跑商的,这都是管用的土方。”刘进临时编个了理由,总不能说老人旅途疲惫导致的病症,需要补充些钾,最容易得到又无副作用的就是草木灰。 “小员外可曾读过书?言语有条理的很。”穆彪换了个称呼,却岔开话题。 “读过两年就不读了,跟我爹学武跑商。”刘进笑著说道,穆彪那边却重新站开一步,大礼拜下,肃然说道:“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方才试探多有得罪,还望小员外包含。” 刘进摆摆手,笑著说道:“还是喊我少东家自在点,乡下地方,哪来的什么员外。” 看来这穆彪应该是听到有人这么喊了,刘进隨口纠正也是岔开话题的意思,对方的试探和自己赤裸裸的解释已经让气氛没那么融洽,但救人要紧,也犯不著威嚇或者彆扭。 喝了鸡蛋汤后,老太太精神又有恢復,还要给刘进亲自道谢,刘进直接安排对方去庄子里休养,並让一个伙计跟去带个话,不然这两人弓马齐全,全副武装的,庄子早早就要关门戒备了。 “这是十两银子,等老夫人好些了还会再有重谢。” “用不了这么多,等你们要走了一块算就行,要觉得过意不去,先拿两吊钱给柜上就好。” 穆彪过来给了一锭银子,刘进没有要,可也没有说治病救人分文不取,这反而是让大家都自在些,穆双忠和穆彪又都是躬身行礼,连老太太都撑著合十。 “路上別著凉了,不用多礼了,说句让扎耳朵的话,也是咱们大伙运气好,万一我治病的法子错了,老太太遭了难,现在咱们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刘进又强调了次,但话都已经说透,这话虽然难听,却能听得进去,穆家主僕二人苦笑著点头,连老太太脸上都很平和。 目送著人出了茶铺,刘进这才去找个乾净陶碗自己喝了口水,对方的怀疑谨慎他也能理解,前面几次救人的时候,甚至有行商怀疑是在这集市著了道,是刘家庄设的局。 想想自集市建立起来遇到的各路牛鬼蛇神,这种谨慎和小心也不是没道理,倒是那两年私塾是个好理由,很多不符合出身年纪的表现都可以託辞为“读过书”...... 正平缓的时候,却看到门口那长衫客人站起走过来,进门时候就看到是个富態的中年人,虽说不像跑商的,可也没什么威胁,刘进並不在意,只当对方过来要添水结帐什么的。 “可是此地的东家进爷,在下安平县官衙正差张有德,特来拜见。”只见这中年人神態满是討好殷勤,连连抱拳。 第19章 有生意要谈 对方如此自称,刘进没反应过来,只是坐在那里有些茫然。 张有德特意正式的自报家门,还强调了“官”和“正差”两个词,结果那半大小子就端坐在长凳上看过来,表情没有一丝敬畏或者惊讶,只是茫然。 “你的意思是在县衙里面当差的?”刘进反问,字面上的意思他还是能理解。 张有德连连点头:“在下是在黄册有名字的,可不是那些跟著办差的白身白役。” 奈何这话还是媚眼做与瞎子看,刘进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什么,却饶有兴味的起身招呼:“原来是官府中人,来咱们这边有什么事?” 反问那句话已经说明了官差身份,起码一位茶铺伙计露出震惊畏惧的表情,可刘进脸上却只有好奇,看在张有德眼里则是根本不在意这官府身份,年纪小却是大贼,眼里根本就没有王法,他一边心里念叨,一边却庆幸自己没有乱来。 当差这么多年算见识过各色人等,那些功名士绅眼里没有差人,是因为天下间他们就是清贵一等,无需在意这些和自家家奴共事的吏目差人,可其他各等人就都不敢怠慢了,就算垄断行市的恶霸,横行乡里的豪强,见到官差,甚至都不用什么在名册的正差,都会客客气气,放软身段,有个別性子暴的,也会不服不忿,但神色的忌惮和闹事的分寸也都能看得出来。 衙门的官差真的是能依仗王法把你揉扁搓圆,赋税徭役上能让人破產破家,可以牵强附会將人下狱待审,可以在种种你不知的细节上给你或者不给你方便,而且吏目差人是世代相传的职业,会在本乡本土干一辈子,那么这些威势和方便日积月累代代相传,就会变成他的人情和力量,会在当地形成盘根错节的关係,没有到举人这层关係,即便读书秀才,都寧可得罪知县,也不敢得罪衙门的文吏和差人,因为知县做一任两任就会走,他们会在这边呆一辈子。 刘进眼中这无所谓就和那些士绅人家差不多,如果初见,张有德还会觉得对方乡下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来到集市所见所闻都证明对方是个见过世面的,那么这个態度就代表著一种自信了,要么是对自己力量的自信,要么就是背后有什么靠山。 张有德並不知道刘进真的对大明官府没有太多概念,但他也不想搞清楚刘进自信的原因,虽说张有德对大明天下和大明官府觉得如日月般照耀天下,理所当然,可他也知道面对一个善射无惧的半大小子,万一行错踏错,草靶子上的箭搞不好就在自己咽喉和胸膛上。,那之后或许官府会来抓贼甚至会剿,可自己已经死了。 “在下就喜欢交朋友,早就听说县境西边有了刘小爷这样的奢遮人物,怎么能不过来交结一番。”老差人的奉承话那是张口就来。 “张老爷?” “老爷当不起,老弟要是不嫌弃,喊我声张兄就好。”主要那“老爷”喊的毫无尊重,张有德知道现在不是端架子的时候。 虽说刘进对大明官府没有具体概念,可对於官差是何等人还是颇有耳闻,这年头村寨百姓受委屈或者有爭端,都没有去报官的,反而流传不少报官后双方都家破人亡的典故传说,官差和虎狼以及贼匪那都是並列的。 招呼人重新上了热茶,刘进示意对方坐下说话,给对方倒了杯茶后,直接就说道:“张兄从城里过来怎么得两天,今晚估计没有留宿此处的打算,难得来一次,就请开门见山的说吧,张兄也放心,不管你是自己打算什么还是替別人做什么,看在你年长客气的份上,老弟我不会发作,会和你说个明白。” 张有德错愕,然后竖起拇指夸奖:“老弟这番谈吐可真是了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看著刘进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是为兄妻弟一直在澠池和咱们安平行商,知道咱们这集市兴旺,他在县城不是有为兄照应,很多生意方便些,他想在这边做个摊子,还要请老弟关照。” 刘进笑了“摆摊关照这个好说,张兄你在腊月里来这边,也不会只为了摊子吧,这里穷乡僻壤的,集市就这么回事,摊子更不值钱,张兄照直说。” 当然不敢说来了是想敲一笔或者占些乾股又或者看有没有霸占下来的机会的,谁能想到乡下的半大小子这么强横的態度,张有德看似沉吟,实则心中暗骂,你知我知非得说出来翻脸吗?到底还是个好意气的少年。 “其实如今各处亲藩贵胄都喜欢毛皮,辽东那边的货都卖的极贵,连带著其他產地的毛皮价钱也起来了,贤弟这集市上有不错的皮货,为兄想厚著脸皮过来求个人情,想要包销集市上的毛皮,照著市价加价三成全部收购。” “再加一成,这些货我们自己也能运到狂口渡,那边的价钱我们也熟悉。” 本来就是要討价还价,这个“加一成”张家还是能赚很多,而且说出狂口渡这个地名,张有德就知道刘进对市价很清楚,而且知道这包销能赚多少,虽然加了一成,可也是人情给过来了,在钱財上真的是很大方。 现在刘家庄的大部分人力都在保证这个前景更远大的集市,已经不太顾得过来商队这块,毛皮这个本就是山里的出產,能卖高价大家都好,但刘进更知道这位官差也不是这个来意,看这畏缩吞吐的模样,很大可能是被自己的演武震慑到了。 刘进不在意真正的原因,考虑太多顾不过来,何况对方一直这么客气有礼,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兄妻弟儘管过来,找我报张兄名字就好,记得说下加价几成,免得有人冒充,张兄若是无事,就趁著天没黑儘快回返吧,有缘还会再见。” 他其实很想和这位多聊几句,这个时代官府的很多信息对他是一抹黑的,县城那边自己所知也不多,可这张有德看著就越来越小心,话都不太敢说满的样子,估计再聊聊不出什么,索性送客。 当看到刘进的满不在意后,张有德就后悔过来试探,总归是不甘心白来一趟,但试探后的战战兢兢压力很大,就不想多打交道了,何况这临时想出的毛皮包销也算个收货,对自己和隨从有个交代了,听著对方送客,顿时一阵轻鬆,当即就要告辞离开。 可突然间,张有德莫名觉得不能走,这么走了可能会错过什么,他心中百转,停顿片刻就笑著说道:“不急著走的,天这么晚了,在贤弟处住一晚也好。” 第20章 那银子会吃人 这下子轮到刘进意外,对方顺杆就爬,不过刘进能看出这官差眼中的热切,他也期待张有德到底想说什么。 “刚才不小心听到水里掺著灶膛的灰?这可是个好方子,人过四十要是觉得无力喝点掺灰的水就管用,还有的掺在糕饼里。”张有德隨口说了个典故,脑子却在飞转,琢磨要说点什么这次才不白来。 刘进又是意外,“定神”本就是隨口编的,老人的症状大概率缺盐缺钾,盐好说,现成的钾只能在草木灰里找,这倒不是超越时代的秘方,跑商在外就有这个窍门,出汗喝盐水,半路昏厥把人刺激醒了,最好是喝点掺草木灰的盐水,刘进就是依照这个治疗,只不过比其他人知其然罢了。 张有德这番话倒是另一种印证,看来这类似的道理早就被总结髮现了,刘进也能看出张有德是没话找话,他笑著说道:“什么好方子,就是乡间土法,我就是不怕死人敢下手去治,治好了大家运气好,治不好命里註定。” “贤弟听过一条鞭法吗?”张有德沉吟著开口。 “知道一些。”这是课本上比较要紧的点,起码这个名词记忆很深。 这回答让张有德瞪大了眼“贤弟还真知道?你这边连税赋都不交的,这衙门里的词怎么知道?” “小弟读过两年书,听先生说起过。”这理由万用万灵。 “教书先生还讲这个?不是城里进学的读书人,能知道这个也不寻常。”一听刘进知道,张有德反而开门见山起来“这些年赋税徭役都折成银钱收取,可大伙手里哪有那么多现钱,只能去借,这利息可是不低,贤弟的场面正是收纳银钱的,与其放在手里,何不放出去吃息?” 只是放贷?刘进有些失望,对方又是当差又是热切的,结果就提出个“放贷”,但隨便来个人就告诉自己发大財或者改变命运也是不可能的,对刘进来说,能和县城官差建立联繫,这个更重要,即便这个遭遇很突然和莫名。 “好说,只是我这边穷乡僻壤,城內和官面上的事不熟,还得请张兄你来帮忙,这好处可以商量著分。” 这话可不是穷乡僻壤的半大小子能说出来的,只是这边直接点明“好处”,让张有德心里的喜悦放鬆压过诧异。 刘进倒没觉得自家手里几百两银子太少,不管是集市本身,又或者和商队閒聊,都能意识到这几百两银子很不少了,而且这是隨时可以动用的活钱,加上这集市细水长流的进项,怎么看都颇为可观。 对方观察这个集市后能提出放贷的建议来也不奇怪,只是觉得这官差似乎有些话遮掩著没说透,毕竟初次见面,这已经算是深谈了,刘进疑惑的点在別处:“在县城里出手几件古董就有几十两进项,渡口和几个镇子的买卖也不小,怎么就却现钱?” “古董生意都是洛阳的大买卖家,渡口和镇子上的生意都是士绅们的,他们银钱倒是不缺,可这些银子是要吃人的,咱们有些话也得说在前面,最多也就是一季两成的利,再多就不能做了。”听到刘进点出古董生意,张有德当即明白对方不是一无所知,他还反应过来,这乡野土豪的身家比自己想的都要丰厚。 “最多就是两成半”,这话让刘进一时没反应过来,十两银子放出去一季有二两的利息,这已经高的离谱了,怎么听著还能更高的意思,还有这个“要吃人的”怎么讲,不过刘进知道初次见面能聊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等真正合作起来再说。 “我不懂这个,到时候张兄帮著操持就好,分润的章程也是你来安排,张兄可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以后还少不了照顾。” “好说,好说。”话里意思大家明白,无非就是你既然在官府当差,那分润可以你来为主,可张有德也能看出刘进这话说得隨意,刚泛起的一丝得意只得压下。 刘进没有留客的意思,只是笑著起身说道:“日久天长,到时候张兄就知道小弟为人了,先做起来看。” 能聊出这些,张有德总算没白来,他也不想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刘家庄留宿,笑著客气:“贤弟真是少年豪杰,这等谈吐,这等应对,就算县城內的士绅子弟都未见得有。”客气话说出,心里却念叨“应对谈吐了得,就是有些莽撞天真”。 “到时放银子出去,就让张兄妻弟在这边安心做生意,等银子利息回来,再回城交办探亲,有个张兄自己人在这边,有什么事也方便。”刘进一直送出了门,临告別时补充了句。 张有德脸上笑意差点都没绷住,那里是莽撞天真,分明是老辣江湖做派,任你说的天花乱坠,先把要紧亲属放过来做个人质,如果银子有什么问题,妻弟想来也不好说了。 “刘泉,你带著个伙计送他们一段,把这几个人记牢了,以后再来这边记得告诉我!”人送走后刘进就叮嘱了句,还在那里收拾的刘泉连忙答应,喊了个人一同跑了出去。 这刘泉比刘进大个两岁,喜欢干活偷点懒,又有些怕事,可待人接物却相对伶俐,儘管当眾被打过棍子,可还是派过来当茶铺的伙计,已经有点小掌柜的意思,虽说不是人才,可在刘家庄內算是可以用了。 刘进没有多把张有德这位官衙正差的提议当回事,这相隔几十里的路程,又是衙门和不服王法的山野村寨,起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如果不是张有德相对富態,谈吐表现精明油腻,这自称的身份都不一定是真假,但万一是真的,这个关係本身还有合作的提议就不一样了。 “一季两成的利?这是做善事啊!月息两成都算是低的,在洛阳城里月息都得三成,利滚利都不稀罕。”刘进特意去找了个行商打听,他们对这个很了解,回答让刘进更加愕然,月息两成,一季就是六成的利息,月息三成和利滚利就更加骇人,居然高到这个地步,而且都说寻常吗? 更让刘进疑惑的是,衙门差役都是钻进钱眼的,这张有德为啥报出那么低的,难不成是低息在这边借出去,再高息放贷?就看到这么个小集市,就做出这等勾当,是不是太儿戏了? 还没等刘进继续询问,却有庄丁带著刘虎过来找,自从这集市建立,父子之间大概有分工,刘虎看著庄子或者带人跑商,刘进则是在这集市,父子二人都是早晚见面商议,也没那么多需要临时见面商议的急事 可此刻刘虎脸上却有些紧张,见到刘进后就拽到一旁,急促说道:“你怎么带了个武官去庄子上?” 难得见沉稳的父亲这般模样,刘进简单解释了几句,在集市范围內热心帮忙,救死扶伤本来就是父子商议过的,听完刘进的话,刘虎大概镇定了些,可还是叮嘱“要是问起咱们这弓箭射术怎么来的,只说是和一个老军学的,那老军已经病死好些年了。” 第21章 谨慎相对 父亲为什么紧张,刘进能猜到大概,他觉得有点好笑,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是安慰说道:“那人老娘也不是特意来咱们这边才病的,救死扶伤本来是积德的,怎么会有妨害,再说了,他们算上车夫才四个男丁,在咱们庄上翻不了天。” 被这么说,刘虎才镇定些许,可还是担心“你倒是心大,真要动手,那两个带兵器的能打杀咱们庄子一半的男丁。” “然后能截住他们?” “打穿出来再杀回去,骑马游荡,能把咱们庄子血洗了。” 刘进这一打岔让刘虎总算轻鬆了,摇头笑道:“做这个集市让你油了不少,確实不用想太多,救他娘亲也是大恩,在庄子上也拿出银子千恩万谢的,我说等养好了病再算就行。” “爹,这两个人真这么强,我看那个护卫五十出头年纪了。”刘进没想到刘虎对穆家主僕评价这么高。 平日里刘虎对自家父子的武力没有太高评价,只说是苦练能比常人强些,对其他人评价更低,说山寨里面最多亡命不怕死,还是种地的把式,甚至还说过巡检司的兵丁都是伺候人的奴僕一流,挥刀不如端茶,可对这穆家主僕的评价完全就是另一个维度。 “那年轻的应该是將门传承,自小就练的,有传承,有名师,那个老的估摸著是家兵家將,而且还上阵见过血的,当年在行伍里只有统兵將军身边才有这样的人。” “爹,啥时候说说你在行伍里的事唄?” 刘进笑著问,刘虎顿时反应过来,不过自从觉得刘进成年后,很多话也不怎么遮掩了,只是把脸绷著粗声说道:“总打听这没用的,有些话漏出去招惹祸事。” 看著刘进毫不在意的表情,刘虎无奈的摆手:“有些事也不打紧,可小心总没错,记著爹刚才的话,別和这两个人说,总怕个万一。” 冬日昼短,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集市上也冷清了不少,商队大都在午间短暂休息,午后出发为的就是过了县境去澠池那边能投宿的驛站或者集镇,只有一支商队时间没赶巧,只能在这边留宿,就在货场那边围起来,又和茶铺买了柴火和井水,准备露营夜宿。 商队也不敢让刘家庄派人护卫,还是茶铺伙计过去言语了声,说夜里有巡哨值守的庄丁,真要有什么急事,可以敲锣,也可以去丘陵后面的庄子求救,话说这么明白,再怎么怀疑都觉得是好意了。 刘家父子结伴回返,说著白日里救人的事,刘进没什么,刘虎却心有余悸“虽说咱们有庄子做依仗,又是好心救人,可今日里这穆家老夫人万一有个闪失,那两位发作起来,咱们家可压不住这个。” “看了觉得能救,咱家跑商的时候四叔不也是犯过一次,就是类似的样子,提前都说明白了,再说这也是为咱们集市扬名,儿子有这个胆量。” 剧痛刺激神经,补充电解质和钾,柴胡退热,再吃点有营养的东西,针对的是昏迷,疲惫紧张还有因为吃素带来的营养不良,有个清晰的逻辑,再者不怕治死人,刘进倒是想得开。 “爹,下午还有个官差找上门......” 提起官差,让父子回程的轻鬆气氛严肃了些许,但刘虎却没有对穆家主僕的紧张,只是“敢说自己是正差的,在衙门里都是有字號的角色,明日里找个人打听就知真假,不行,找个人进城问问”。 “估摸著也是穷到了,连咱们这边角地方都过来看看。”说这话时候,刘虎嗤笑。 “官差还缺钱吗?这正差不都是说话管用的人物?”刘进多问几句,刚才和来往的商人交流过,不是两眼一抹黑了。 “那是別处,咱们县里士绅老爷和大老爷可很有几位,赚钱的生意和田庄要么是他们的,要么是洛阳那边贵家的,巡检司都捞不到太多,县衙这些汤水都喝不到。” 刘虎倒是对放贷没什么异议“这生意都是在城关和几个镇子做,咱们两眼一抹黑的,那官差若是真心合伙,这钱该放出去就放,记得留点应急就好。” 回程的不光他们父子,还有摊位的摊贩,很多不是刘家庄的商贩日常也会住在庄內,每日往返对他们来说太麻烦了,还有监督苦力的庄丁以及在外干活的乡亲,此时都陆陆续续的回返。 有人正在给土围上运烧柴,结盟各处的村寨,夜里二更,都在村寨內土围或者土台上点火,一来是值夜人取暖照明,二来是互为信號,要有什么意外,立刻灭火敲锣示警,虽然没有夜里过去救援的能力,但第二天一早结盟的村寨都会派人过去,虽说村寨之间很有些距离,可黑夜里火堆很显眼,是个有用的法子。 进进出出的人见到他们父子都是恭敬问好,不知道是刘家庄外谁带的头,现如今都要停下来躬身了,从前本庄乡亲最多也就是个带笑问候,刘进看到了二叔公刘有的小儿子刘铜,胳膊上帮著孝带正在那里搬运忙碌。 看起来身子骨很硬朗的刘有入冬时候感染风寒,没几天就走了,他家三个儿子分家闹得很僵,最后还是刘虎出面调节,这才算是平息了兄弟风波,到这时候,刘进才意识到当时刘虎对刘有的不以为意是为什么。 那边为穆家一行人专门空出了个独院,穆双忠捨得出钱,庄子如今余度比从前也大了不少,煮了汤麵,还特意杀了鸡,还特意安排婆娘去伺候那老妇人,穆双忠也没想到在刘家庄还能有这样过得去的招待,庆幸之余越发的感激,还特意过来说了句等老母身体恢復些再过来道谢。 以往颇为粗豪从容的刘虎这时候却很谨慎,特意把家里的弓箭都收起来,面对穆家人的时候也有些束手束脚,穆双忠和穆彪主僕倒没看出什么不对来,刘虎这样的拘束样子反而觉得正常。 刘进根本没在意穆家人如何,他对和张有德的见面更加兴奋,在官道边上设立集市,消息就会沿著道路被行人商旅传播开来,会带来各种信息,会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来的不是张有德,也会是李有德,赵有德,官差也迟早会来,今天这位客气,没准来的其他人就要教训之后才会客气了。 信息越来越多,眼界逐渐打开,大明天下掀开了一点点...... 第22章 唯有读书高 临近年关,儘管赚到了钱的摊贩们都捨不得走,不过年比天大,往来的商队也都要回去过年,这几天能路过集市的都是澠池和陕州那边的,再远一些的都已经回去了,估摸腊月二十五前后,路上就彻底冷清。 刘进给参与合议的眾人结算了几个月的分润,分出去將近二十两银子,每个人分到两三两,全给银子还不行,起码要折一半的铜钱在里面,如果不是茶摊和摊位主要收的就是铜钱,还真会成为难题。 “不光沾了英雄气,还沾了財气,进哥可不是花荣,进哥是財神!”丁进財就喜滋滋的评价,每个拿到银钱的人都眉开眼笑。 想想自己父亲去县城贩卖古董,运气好得了几百两,县衙正差过来和自己说如今上下都缺银钱,然后附近村里为了三两不到的银钱欢天喜地,更不要说那些忙碌辛苦的为了几十文钱就高高兴兴的,未免太过割裂和荒唐。 好在如今有什么疑问就去茶铺那边找歇脚的商队行旅问,走南闯北的一般都见多识广,也不必什么问题都问刘虎,即便亲生父子问多了也会诧异怎么会问这些平时完全没接触过的,还真不好解释。 “把钱借给做生意的是图个利钱和分红,把钱借给急用的,要有良心那就是积德,没良心就是图別家家业,没准还想著婆姨和闺女。”去请人喝壶热茶,大家也愿意閒聊,而且刘进態度客气,问的又都是常识见闻,说起来也简单。 “但把钱借给粮户,哪怕是借给粮长,这琢磨的可是田產了,能借出去你得能收回来,那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忙,几个收债的泼皮可收不了,能把田產拿过来得站住了,你拿过来还得和粮户一样缴纳,那拿过来反而是负累,你想想什么人能放这个债?” 和刘进说话这几个人都是来过两次集市的,知道刘进是什么人,愿意多聊,看他听得认真,说得也来劲了。 “放这样的债,只有本乡本土的老爷们能做,他们家大业大,有能免去徭役,还能少报田產,家生奴僕还在衙门里当差,谁敢欠他们钱不还,他们的债又有什么討不回的,这债只能他们放,其他不相干的敢伸手,直接拿了下狱。” “你想不欠债还不行,催逼缴税的还是他们的狗,天杀的......” 边上有人愤愤不平的插嘴,咬牙切齿说了两句,桌子上其他人慌忙去拦著,这就聊不下去了,刘进还关照再来一壶热茶,离开时还有人追出来赔笑解释,说那人原本也是个小地主,后来田產全被县里的举人老爷拿去,哥哥上吊,嫂子改嫁,所以一听別人说起这个就受不了,指天画地的骂。 聊天这伙人是澠池来的,估计要是在澠池县境內,也不敢这么无所顾忌的说,即便这样,要提到县內具体的士绅老爷,立刻不敢说了,估计安平县內这等事也有,毕竟来往的客商们都说安平县文风昌盛,进士和举人很是出了几个。 怪不得说“那银子是要吃人的”,牵扯到赋税徭役的银钱借贷,都被士绅们垄断,士绅们本身就有各种特权,又把奴僕安插到衙门各处,这生意也只能他们来做,其他人想要越界,恐怕就要尝尝功名和王法的力量了,搞不好买卖古董贩卖私盐之类的银子想要借贷生息,也只能经过士绅们的手。 那张有德是给自己设局吗?自己手里这几百两银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或者说,离不开县城的正差要图谋自己一个小小集市? 刘进心中有几分戒备,却没有太当回事,这边去县城来回就得三四天的路程,又赶上过年,起码要十几天以后才会再来集市这边,到时当面询问就好。 虽说集市越发冷清,可也没到散场的地步,外来的客商没有了,却还是有人过来採买盐货布匹什么的,有人特意让集市上代买酒水和点心,甚至对联和鞭炮也有需求。 这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山寨开始採买年货了,年关他们买的相对大宗,不小心很容易被人盯上,所以要等到冷清下来再说,往年里倒也没这么富裕,但有这个集市后,很多山里出不了手的皮货药材等都比市价高点卖出,手里富裕了不少。 他们这次特意和刘家庄打了招呼,採买都让刘家庄的人来办,就是要把钱让刘进这边赚到,算是个示好,因为张有德来访,刘进还特意问了下皮货出產,说是狐狸皮、獾子皮和鹿皮弄到不难,听说深山地方有虎豹,那个也碰不上。 就因为这一问,山寨派到集市上的人还拍胸脯说,要在年前给刘进送几张狼皮,看著也威风些。 茶铺倒是不歇业的,这不光是个招待客商的地方,也是刘家庄在官道这边的耳目,不能因为过年就不管不顾,只是刘进不需要在官道这里射箭演武,就连江湖游民也要猫起来过年,倒是不需要震慑什么了。 不在集市那边演武,可习练却不能停,刘进没什么少年心性,选了这条路后就不敢鬆懈,而且刘虎也时时督促,他已经把这个儿子当大人看了,什么事都是让刘进自己做主,只有练武开弓这个,即便不准时开练,刘虎也会绷著脸去催去问。 现如今射箭都是在围子外了,因为庄內已经有些拥挤,原来晒场都堆著货物,还新盖了几个宅院,虽然能做到箭箭上靶,可有个闪失就容易出事。 先绕著围子跑了半个时辰,又把浑身筋肉关节活动开,又拿著石锁石担开始练力量,这都是强身健体的整套流程,最开始练的时候,看热闹的不少,也有庄內青壮跟著练,后来看热闹的只有没见过的,跟著练的也没有了。 因为这套流程就是不断的重复动作,然后跟著练的又不像刘进这样营养跟上,身子耗不起,自己顶不住。 最后才开始练习弓箭,包括重复开满弓,包括对靶子射箭,也是枯燥重复的一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今日里却和平常不同,从开始跑圈就有人旁观,一直到射箭那人还没走,就是新来不久的穆双忠,儘管刘虎特意告诫过刘进不要在穆家主僕跟前演武,但刘进却不怎么在意,有救母之恩,且看著没太有弯弯绕的性格,那还担心什么。 第23章 练武之人不要和气 刘进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穆双忠看得比较隨意,等到练习刀棒的时候还去其他地方溜达了一圈,刘进开弓射箭之后,穆双忠就站在旁边仔细看了。 虽然来刘家庄没几天,可穆家主僕待人客气,出手又很大方,加上那若有若无城內体面人的气质,庄內大伙都对他们颇有好感,虽然穆家老母亲还不能出门,可人已经没有大碍,穆双忠除了陪母亲一会,其他时间就是閒逛閒聊。 穆双忠閒聊之后,刘进还真找了几个人问过,发现这人只是好奇,很有些城里人下乡看什么都新鲜的意思,刘虎和刘进没有什么需要隱瞒的秘密,贩运私盐也好,和山內逃民贸易也好,甚至刘进射杀贼匪的事跡,都属於说出来可以增光添彩的,刘虎真正需要隱瞒的,刘家庄这些人知道的反而不多,由著他去了。 刘进这边射出三箭之后,穆双忠已经在身边了,颇为好奇的说道:“恩人,你这腰背姿势和开弓撒放是辽镇那边的?” 这询问让刘进动作一停,隨即將弓弦復位,回答说道:“恩人这个叫法彆扭,我比你小十几岁,还是隨便点好,这射术是和个回乡的老军学的,或许他在辽镇待过?” 回答的很模糊,穆双忠摇摇头说道:“辽镇都是本乡本土的出身,最多有些西北过去的,回乡又怎么会来这边。” 这不知分寸的刨根问底让刘进不想继续说话,还真是城里人的样子,救母恩人的话里既然有破绽,怎么还继续追问,不过穆双忠话里“辽镇”却让刘进补全了一些信息。 他这射箭动作套路主要就是现代总结的清弓体系,虽然姿势没那么威武,確实是近古时期最有效和威力最大的体系,但也有学者提出过,任何技术都不可能是无源之水,清弓射术体系的形成必然和大明边镇的射术有关联。 因为大明武备训练相对周边是先进许多,作为附庸甚至猎物的边镇聚落必然会学习,至於到了后来,严酷训练和军法约束的后发学习者胜过了他们学习的对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这类说法,现代因为人所熟知的各种原因爭论不休,也確实没有太多的结论,没曾想今日里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点明真相,不过刘进也不太在意这个,或许有些研究成果他不知道,本来自己也不是专门的爱好者和研究者,就是顺便看到而已。 刘进沉默以对的同时,却把姿势变成了刘虎教授的,这种姿势体態动作都很端正,儘管有自己更习惯的套路,可刘进不是完全摒弃,也会按照这个路子练习实践,发现更適合拋射和远射。 这动作转换其实是不想多聊的意思,穆双忠却不在意,瞥了眼又是说道:“这倒是军中经制的法子了,那老军会的却多,只怕还有个阶级吧” 所谓“经制”就是操典规则的意思,就是按照官方法子练出来的,至於这个阶级就是说“老军”不是普通军兵,应该有个职衔的意思。 刘进苦笑,確实是一句谎话要用更多谎话来掩盖,不过穆双忠的话倒是让他確认了猜测,父亲刘虎確实是军兵出身,但为什么对过往忌讳莫深,大概率是逃兵或者犯了什么事的。 猜测归猜测,话不能接,刘进直接把弓箭递给穆双忠说道:“穆兄试试?” “我今年三十五岁,被你喊小了。”穆双忠不满这称呼,却接过了弓箭,握住弓附,手指在弓稍和弓弦轻拈,仔细端详了半天,这才对著靶子张弓搭箭。 穆双忠姿势动作同刘虎很像,却比刘虎更加標准和流畅,对的就是对的,儘管刘进第一次见到穆双忠的射术,可他也练了这么久,又有一点实战经验,加上习惯性的总结和检討,所以能看得出些道理来。 不懂的人还好,在每日开弓的刘进眼中,穆双忠的动作简直是行云流水,没有停顿滯碍,顷刻间三箭射出,都是中靶,且三箭都射中了一处,远看著箭支簇拥。 “好射术!”刘进发自內心的喝彩,穆双忠射出三箭的时间他最多射出两箭,而且从对方发力和流畅判断,同样的弓箭对方能比自己多射四支箭,才可能因为筋肉撑不住偏了准头。 穆双忠自矜一笑,將弓箭递还,又是说道:“这弓可有年头了,倒是养的不错,我看你准头是有,但是站桩的本事,边跑边开弓是不会的,骑射就更不必说,你们庄上那匹老马跑不动了吧?” 话说的不客气,但都是实话,刘进只是觉得这人突然言语间带锋芒了,但还是笑著回答:“我才练了两年弓箭,你说那种那里学去,乡下地方没那么方便的。” “你这几句话就不是什么乡下谈吐,你枪棒怎么样,我看刚才那几下子都是兵卒们的操练,有什么別的套路本事?”穆双忠转了话题。 “就那几下子,別的不会。”这城里来的武官说话怎么愈发压人,刘进有些摸不清对方用意,但也不会直接不聊了,因为穆双忠这几句话让他搞清了疑惑的几件事,看来父亲刘虎確实是军中出身,但应该不是高位,就是普通兵卒,因为能教的都教了,不会和自己藏私。 穆双忠看著和气的刘进,又是说道:“在庄子里问了些人,都说你有勇有谋,武艺上也是了得,射术我看了,这枪棒上还没见识,咱们较量下如何?” “我练武两年,还真没怎么和人打过,也就是在集市上教训过些无赖泼皮,但那也谈不上什么武艺,无非仗著力大人多动作快,穆兄一看就是高手,我怎么打得过?”刘进实话实说,虽然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但总觉得有些熟悉了。 听到这回答,穆双忠只是盯著刘进,片刻后无奈的嘆气,摇头说道:“你个半大小子,怎么和个老头子一样,你不该被这几句话就激的爭强好胜,要和我比划一下吗?今日里反正无事,咱们练练。” 看著对方泄气失望的样子,刘进失笑“集市上和气生財,练武是自保和备著別人不和气的,再说了,咱俩也没有动手的缘由!” “练武之人就要有练武之人的样子,看过你射箭,我要看看你的枪棒,不要推脱了!”穆双忠无奈的著急,话不客气却带著恳求。 “那就比一比,等我先收拾下做个防护,免得受伤。”刘进摇头笑答,此刻倒显得刘进年纪大,穆双忠是少年。 第24章 我只会这一下 “习武之人还怕疼吗?我有分寸,你不用害怕!”穆双忠语气此时真有了不耐烦。 对方怎么看刘进不在意,反正要比武的不是自己,他跑回家里换了套衣服,特意在內里垫了几块竹编,这竹编不是隨便做出来的,而是刘进特製,竹编用一指宽的竹条穿插好,刷上桐油后又包上毛皮,几块竹编之间还用绳索相连,穿著就和盔甲一样,起码胸腹间的要害都能有个防护。 刘虎对这竹甲嗤之以鼻“什么都挡不住,穿身上还是累赘”“箭百步外才射不穿”,刘进知道这玩意防护有限,可確实能在日常演练里面挡住些伤害。 “你自己要练武,遇事胆气也足,怎么又这样怕疼怕伤?”刘虎对这种谨慎很不理解,因为刘进知道这个时代的救治能力极其有限,遇到很多情况就不能指望医药得靠自愈,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这时刘虎也不在家,周围村寨虽然结盟几个月,却因为集市都有了些意想不到的进项,总得请“盟主员外”去各处聚聚,虽说刘虎不是太喜欢热闹,可这样的场合还是得去,也不是什么劳累事务,所以已经领著人出门了。 “竹甲”是內衬在里面,外面还是罩著皮袄,穿戴起来不麻烦,刘进收拾完就赶了回去,他清醒冷静,不会轻易战斗,但对於比试也很激动,练武不就是为了变强和这种直观的输贏。 等回到练武的空地,发现那边並不仅是穆双忠一个人等待了,有六个庄里的青壮正在轮流上去和穆双忠较量,方才回庄上的时候,还没过土墙刘山就凑过来问可要帮忙,刘进直说只是和穆双忠要比武,没什么要帮的,没想到刘山还带了五个人过来。 相比於那个机灵点的弟弟刘泉,刘山要老实谨慎的多,被刘虎点过名后非但没有浮躁,反而更加扎实可靠,如今是庄子里公认的刘虎亲信,他可不是那种会主动找客人比武的性格。 刘进大概能猜到这反常,估计是刘虎临行前交代刘山盯著穆双忠,刚才问到具体,这就领著几个人过来了,不管发生什么总归是人多对付人少,想到这个刘进忍不住笑,刘虎也有谨慎的算计,他对这穆双忠小心的过分了。 正在进行的较量倒不是廝打,刘家庄的青壮对这比武可比刘进要热衷的多,单对单的比试,其他人兴冲冲的叫好加油,动静很是不小,就连庄里其他人都被惊动,已经有朝著这边来的,谁不想看热闹。 穆双忠和这些人的比试都是赤手空拳,刘山和领过来的几个庄丁都算是壮实的,在集市上和江湖游民动手也没吃过亏,可在穆双忠面前不值一提,且不说穆双忠比他们高壮许多,力量本身就强,技巧更是大人欺负孩子。 简单错手,刘家庄的人就被掀翻到地上,穆双忠习惯性的用手掌在咽喉和胸膛碰一下,然后就笑著后退,这几位庄丁摔得倒不疼,反而觉得有趣,甚至看不明白的还觉得自己不小心,这个倒下那个再上,但没有人撑过一个回合,照面就倒。 看著刘进过来了,穆双忠也笑著停手,对嘻嘻哈哈的几个庄丁说道:“你们力气还行,可摔打上是有窍门的。” 刘山几个人倒是没有继续求战,和刘进打了招呼后就围在边上看热闹,刘进注意到一旁架著朴刀和长棍,庄丁是带著武器来的。 “你们庄上还真是小心,我这银子也花了,兵器坐骑都放在庄上,还是要盯著。”穆双忠摇头,声音倒是不大。 “你们主僕二人动起手来,能把这个庄子杀光,大伙小心总是没错。”刘进当然不会说是自己父亲有心病,穆家主僕在確定刘家庄確实是热心救助后,也努力表现自己的友善,可来到庄內反而不像在集市上那般从容,儘管没有针对,可那戒备总归感觉的到。 “说起来,你把人摔倒后总要碰咽喉和胸膛,这其实是把人摔倒后用兵器刺杀的意思吧?” “你还真能看得出,要是披甲齐整,不带著锤子斧子砸,只能放翻了割喉扎心。” 刘进转了话题,穆双忠惊讶於他居然能看出来这里的门道。 “短棍做刀,长棍为枪,战阵上还是要用枪矛决胜,咱们用长棍比试。”穆双忠没有耽误时间,直接从刘山那边要来一根长棍,刘进也是举起来,这时过来看热闹的人很有不少了。 穆双忠简单挥舞了几下长棍,然后用长棍指向刘进说道:“你先动手,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刘进没觉得对方轻视或者怎么,要是穆双忠先动,自己怕是直接被打翻在地了,刘进学的刀枪技艺很有限,无非是前刺格挡几个很基础的动作,连实战的经验都不多,但他也不想隨意放弃或者认输,这是个很宝贵的机会。 真对峙起来,穆双忠却没有催促,只是耐心等待,但看起来还是很放鬆的模样,反而刘进浑身绷紧,这种对比让过来看热闹的眾人都不敢叫好,明显看著少东家弱势下风,那还乱喊什么。 刘进一手压棍尾,一手握持,长棍斜指,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略弯,紧盯著穆双忠的胸腹位置,刘进这个姿態让穆双忠有些意外,他手中长棍抬起来些,还是很鬆弛的模样,但目光却盯紧了。 对峙气氛开始紧张,围观眾人下意识的噤声,刘进保持这个姿势向前两小步,双方距离已经拉近到少於两根长棍的长度,穆双忠眼见著要发力了,刘进双脚快速垫步,向前迈出大步,猛地刺了出去! 是刺击,一往无前的直线向前,但穆双忠反应更快,刘进向前垫步,他就开始后退,向前迈出大步时候,穆双忠拧著长棍抽出,直接將刘进的前刺崩开,没等刘进下一步动作,穆双忠后退变前进,手中木棍顺著架开的空挡已经到了面前一尺左右。 这个距离角度,自己的兵器撤不回,自己也退不开,刘进长吁了口气,乾脆利索的说道:“我输了!” 第25章 这个套路我也眼熟 刘进认输的时候,围观眾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可“输了”两个字却听得清楚,又是安静片刻,才轰然嘈杂起来。 “怎么就输了”“这一下子多厉害,嚇我一跳” 不光刘家庄的议论,穆双忠也是满脸愕然,他收回动作都没有放鬆,反而摆了个中平枪的起手式,比方才要绷紧不少,看到刘进直接把棍子丟在地上,这才意识到是真认输了。 “小员外是不是让著外客?”“就是就是,小员外总和咱们讲和气生財,这穆老爷花钱大方,估计不想弄难看了。” 这话说的声音不小,穆双忠当然听得清楚,脸上有些恼怒,盯著刘进说道:“你还想著让让我?” 刘进苦笑,抬高了声音说道:“诸位不要乱说,输了就是输了,我只会那一下,那一下都被对方切进来了,不认输还等什么?” 他这么一说,眾人才都信服,穆双忠却依旧皱眉,肃然说道:“你说你不会枪棒,可刚才那一下却不同,要是战阵上的兵卒,这一下子也可以杀敌了,穆某诚心和你比试,你不要拿出市井里的滑头应对。” “穆兄,小弟只会这一下,而且没怎么和人比划过,要是真会其他套路,你切进来那一刻,我就用了,我只想著再这么刺一次,可不敢动了。” 刚才那刺击、格挡和反击的动作都很快,刘进突然进击,让穆双忠反击的速度也提起,电光火石之间很多反应是下意识的,不会就是不会,穆双忠看得出来,他缓缓点头,总算消了心结。 “这还真是枪矛的套路,难不成也是那老军教的?不过这套路倒像是用在短矛近战的,播州那边的?”穆双忠开了个玩笑。 集市上两三个月的交流,刘进对时事很有些了解,知道这二十年打了几次大仗,在寧夏,在朝鲜,在播州都是出动十万大军的大战,河南府一方面赶製军械,一方面还被徵发上万民夫,播州是西南土司造反,那边多是山地,这“播州那边”肯定不是说明军武艺。 不管穆双忠有无恶意,这个回答都要慎重了,但刘进还跳跃的联想,难不成自己父亲是播州出身,可刘虎確实是刘家庄本乡土著,而且大概率是在西北从军,和西南关係不大。 “是山里出来的一个刀客教的,当时他想討壶酒喝,就拿这一招换的,说尖刃的朴刀这招好用。”刘进沉吟著解释。 听到“山里”,穆双忠点点头“什么亡命都进山躲著”,然后又点头说道:“这一招用在朴刀上確实是杀人的套路。” 村寨很多人用的朴刀就是柴刀和木棍接在一起变成的长柄挥砍兵器,但也有专门用直刀或者牛尾刀雁翎刀的形製做的长柄刀,这种就有刺击的动作在,彼此长矛来又短很多,穆双忠立刻认可了这个解释。 刘进不能说这一式是现代刺刀刺杀的动作,虽说现代能看到的武术和兵击文字和视频资料太多,但这个门槛不低,太专业化太需要投入和训练,而且很多演的好看,实用性不知,反而不如弓箭体系的实用和直接,真正接触到和学习,並且能確认有用的反而是刺刀刺杀。 简便易学不说,往往在军训课程能接触到,网上能看到的资料页也许多,虽说刀枪剑戟的各种演武都不少,但那个看了不代表会,也没办法確认实用性,只有这刺刀刺杀的动作套路那是千锤百炼的浓缩,又是实战检验过的。 结合刘进这两年的打熬身体,和使用枪棒时候有意无意的重复,这一下刺杀用起来威风十足。 但这一下刺杀倒也证明了穆双忠的武艺真的高强,刘进这一刺的力量速度和准头都不差,而且是穆双忠意料之外的,刘进能看出对方有点猫戏老鼠的意思,但如此突然,穆双忠还是能格挡反击一气呵成,而且事后还能说出门道,这真是了不得。 从学武开始,刘进知道弓箭射术確实学到了东西,可枪棒甚至拳脚上,虽然自己像模像样的练,但没碰上什么实战,再就是套路太简单了,但怎么学更好更强的,或者怎么判断,刘进不知道如何著手,穆双忠的武艺给他展现出新的天地。 “我有话同你讲,让你们庄户的人先散了吧!”穆双忠说话突然没分寸起来。 刘进大概能猜到要说什么,招呼著人散了,大伙看得倒是意犹未尽,只是刘山带著的几个青壮一时不肯走,还过来问:“要不要盯著这边?” “你没看他兵器都没拿,刚才你们也和他动过手,杀光咱们就和杀鸡一样,不放心远远看著就行。”刘进笑著回復。 等人散开了,穆双忠也没管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刘山等人,直接开口说道:“你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愿意和我学武吗?” “愿意!师父在上,徒儿拜见!”刘进乾脆利索的答应,穆双忠绕了这么大圈子,目的早就猜的差不多了,能学到有用的本事为什么不学,刘进面对这等际遇可不会拖泥带水。 只是他这一拜被穆双忠牢牢扶住,没有拜下去,穆双忠摇头苦笑著说道:“拜师是大事,得等你爹回来后说清楚,得了许可才行,你这倒是乾脆,我还想著压压你的锐气,把你打翻几次,让你心服口服了,再去找你爹提起这事,谁能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 “师父你这样的本事才能盛气凌人,你都这么有分寸,我哪里敢有什么锐气。”刘进笑著回答,称呼直接变了,穆双忠也没反对。 “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身体壮实,底子打得好,又是个能琢磨道理的,要是在乡下一直遇不到能教的,再过几年成家立业,学武就耽误了,也是咱们两个人的缘分,能在这个当口遇到。” 听到这话,刘进突然想到,这集市所在的官道是陕西河南来往的必经之路,应当也有其他身怀武艺的人往来,如果没有遇到穆双忠,自己会不会抓住別的机会呢?隨即他又反应过来一件事:“师父,你要打服我再收徒,是不是学了王进和史进那一套,那我不就是刘大郎!” 穆双忠愕然,脸色颇为尷尬,隨即忍不住笑,刘进也笑,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第26章 我不是刘大郎 水滸最开头描写的就是禁军教头王进得罪高俅,带著母亲逃出开封,在半路上母亲得病,被沿途史家庄的史员外救助,然后教授员外独子史进武艺的过程,水滸成书於明初,写的又是市井江湖故事,很多人或许没看过书,但评书戏文的都接触过,这段情节本来就靠前,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穆双忠能想到这个確实不奇怪,他母亲被救助的前前后后和故事中太多相似,人总会参考相似的套路,都是半路得病被救治,对方明显不怎么看重钱財,那就想传授武艺来报恩。 而且年轻人那有不气盛的,又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半大小子,穆双忠难免就一厢情愿的设想了套路,哪想到刘进是个从善如流的性格,他这边倒是几拳都打在了棉花上,等刘进把话挑明,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刘进反而是刚反应过来,他知道这个故事,却不会第一时间想到,因为这算是个比较遥远的记忆了,刘进意识到这集市不光能接触外部的信息,更能学到真本事。 陕西本来就是边防重镇,而且陕西去往山西之外的各处,河南是必经之地,相当一部分都会路过这条官道,办差或者行旅的军官武人肯定不少,用心寻找或者等待,或许还能碰到类似的。 儘管有几分弄巧成拙的尷尬,可大概確定了师徒关係,穆双忠还是心情大好,和刘进说带他去见自己母亲,老妇人好些后就想著当面道谢,刘进当然答应。 穆彪正在门外守著,刘进他们过来时正看到穆彪在那里打一套拳脚,远远围著几个好事的孩子看,发现刘进过来都散开了。 “我这一身本事都是父兄传授,但真正学会了还是彪叔带著,我与彪叔名为主僕,实则是叔侄的关係,你我若是师徒,可喊声穆伯。”穆双忠应该不是小门户出身,远近尊卑的讲究很是熟练。 刘进连忙抱拳见礼,估计穆双忠找刘进和穆彪商量过,所以穆彪並不意外,反而是温和客气的回应,穆双忠生怕刘进有所轻视“彪叔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精锐,战阵上见真章的廝杀,他比我强得多。” “少爷夸奖了,进哥骨子里也有股狠劲,练好了不会差的。”穆彪笑著回答。 这话倒是让穆双忠意外“这狠劲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没见过血,没经歷过场面,不会这么看人的,那日我逼迫的紧,进哥怕是有了火併的心思。”现在已经是自己人的关係,说话也隨便了些。 穆双忠好奇看过来,刘进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尷尬的笑,他自己完全不知,但又不否认穆彪的判断,除了进山射杀那人外,现代的经歷也是原因,只是那些经歷就是他遭遇意外的过程,確实比平常人见多了生死和场面。 好在没有刨根问底,直接带著刘进入內,穆双忠的母亲已经能坐起来了,庄里那个婆姨没什么伺候人的经验,手足无措的站在边上。 和给穆彪见礼不同,见这位老妇人就得庄重大礼了,刘进没有丝毫的轻忽怠慢,老妇人笑著受礼,毕竟昨日昏迷过,坐久了有些撑不太住的样子,穆双忠连忙过去搀扶。 “真是神佛保佑,能遇到进哥这样的大善人,真是神医,真是救命大恩,要在这边有个好歹,反而拖累了我的儿......”说了几句,老妇人就抹眼泪。 “您能今日起来就不是大病,晚辈只是照著土方治病,就算没有晚辈,没准老夫人您这边自己就好了。”看著穆双忠在那边安慰,刘进也不好自居大恩,索性含糊了几句。 “话可不能这么讲,醒来想想,老身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要不是进哥你出手,老身今日怕就要入土了,忠儿,你替娘拜谢救命大恩。” 刘进虽然觉得絮烦,可也知道这是必不可少的礼数,加上师徒关係已经定下,不能就站在那里生受了,又是手忙脚乱的还礼。 “我们穆家是辽镇出身,亡夫这一辈就是寧远伯的家將了,寧远伯在京师时候......” 刘进知道辽镇,但不清楚寧远伯是谁,这边又要面谢救命之恩,又要收徒报恩,穆家老夫人的絮叨其实也是说明自家根底,寧远伯曾在京师任职,穆家也是跟著过去,当时以为要在京师常驻,有见识到天下中枢的繁华,穆家也想留个子弟在京师开枝散叶。 当时十几岁的穆双忠就被用关係补入了御马监的禁军,因为是外臣亲兵缘由,还使了银子,穆双忠的父兄还是跟著寧远伯到处征战,穆双忠则是在京师奉养老母,穆双忠的父亲死在朝鲜,本来全家都要搬回辽东了,结果几年前,穆双忠的兄长和寧远伯一同战死在草原上,那边也回不去了。 “......我本来是御营的教习千总,因为屁大点事得罪了坐营太监的堂弟,就要把我发回辽东,现如今......” 穆家老夫人说累了,穆双忠就接过话茬继续,那值守的婆姨安排送了壶茶过来就打发到屋外去了,穆双忠得罪了上司的亲戚之后,因为將主已经故去几年,父兄也都战死,李家其他关係都生疏,已经没有人护著,所以那上司先是说穆双忠是外镇子弟,在中枢禁卫怕有干碍,要把他发回辽镇效力。 这些年穆双忠心思都在武艺上,也没有娶妻生子,而回到辽镇更是凶险无比,他们本就是辽东出身,对那边了解的更多些,且不说寧远伯战死在草原,蒙古重新为患,就连东边的女真也不太平,各部大打出手,时常波及边墙內外,要真回了辽镇,十有八九只能去前线驻扎,那就生死难料了。 好在穆家辽东没有故人,京师也孤立无援,却在甘肃镇还有得力的亲属,母子商量了后索性找了个法子离开京师,去投奔甘肃镇的亲戚,到了那边改了姓名即可,不光有了前程,就算京师还有什么牵扯,那边天高皇帝远,也能遮护的住,就这么一路来到了安平县,在进入陕西前病倒了。 刘进听得津津有味,怪不得穆双忠弄出王进的套路来,这齣京的过程还真像,有路径依赖了...... 第27章 拜师演武 “......若单给银钱,反倒是显得我家无礼,可巧进哥是个好武之人,穆家这身廝杀的本领还是能拿出来的......” 来龙去脉说完,刘进也诚恳的说道:“晚辈一心想要学真本事,在这乡下却没有门路,本来家父打算去城內请个教头来,可巧师父来到这边。” 確认师徒名分是件大事,还要等出外吃酒的刘虎回来,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接下来无非就是礼数上的程序了,看著老夫人身体撑不住,刘进连忙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叮嘱。 “老夫人大病初癒,这荤腥可不能忌口,神佛也是盼著人好的,晚辈会送些鸡蛋和肉食过来。” 老人家素食对身体颇有危害,不过这年头能吃饱都是难得,吃素的往往是殷实以上的人家才能做,没个比较也难知好坏,刘进所以叮嘱了句。 “也是心急,怕走不了了,难免多找些法子。”穆老夫人回了句,武家女眷往往都比平常人家坦然些。 等两人从这边出来,穆双忠明显兴奋不少,刘进特意安排庄子里会做饭的人家帮著弄一桌好菜,拜师仪式没举办,也得好好款待,等他安排完,穆双忠昂然说道:“咱们离庄子远点,让你看看为师的本事。” 对此刘进也求之不得,穆双忠带好自己的武器,又把穆彪的坐骑给了刘进,两人一起出了庄子。 “你这也就是掉不下去,说不上会骑。”看著刘进四平八稳的驾驭,穆双忠评价了句。 养马耗费不小,庄子里能用的就是刘虎那匹老马,眼见著也撑不太住,可父子都没下决心再买一匹,即便有集市的进项,平时刘进骑马也不多,看得出不熟练来。 等离庄子稍远,又特意找了处有地形遮挡的平摊地方,穆双忠先领著刘进在这片地方大概走了走,就是看看有无陷马的坑洞之类。 “马腿脆弱,很容易踩到什么坑洼断掉,若在战阵上是命,平时还是要在意点,马腿一断就只能杀马了,更別说人要是脱身不及,摔死压伤也是常见。” 刘进听得仔细,这已经开始传授了,穆双忠左顾右盼的找了找,最后指著几十步外一颗柿子树说道:“看树上还有几颗柿子树没摘。” 冬日里柿子树都会留部分果实不摘,说是给过冬的禽鸟吃的,这是河南各处,或者说天下间有柿子树地方的习俗,刘进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下意识还觉得是不是要摘下来。 那边穆双忠翻身上马,先是兜了个圈子,然后跑向那柿子树,在马上就张弓搭箭,距离二三十步的距离撒放,第一箭却射空了,擦著掛果的枝条过去,打的乱颤,穆双忠却没什么停顿,马匹继续奔跑,第二箭又是射出,这次正中! 穆双忠双手张弓,只靠腰胯控马,速度不减,马匹就在目標柿子树附近兜著圈子,弓箭施放不停,没多久,箭囊中半空,十支箭射出,两箭落空,其余都是射中,更有一箭是断了掛果的细枝。 “惭愧,做不到全中!”穆双忠这才勒住韁绳,控马到了刘进跟前。 “神射,这真是神射,这个远近,又有马匹顛簸,能十射八中已经神了!” 要是没见识的,还真会觉得落空两箭有些含糊,但刘进是真学了两年,更有些提炼的诀窍经验之类,是看得出这个难度,马匹顛簸,树上果实位置不同,每一次开弓都要在不同的变量下调整姿態力量发射,而且间隔时间那么短,还能保证这样的准头,当真了得。 听著刘进的夸讚,穆双忠就知道不用特意解释什么,他也有些得意,翻身下马说道:“一来是家传,二来是勤练,三来也要靠天份,我这射术在禁军里也不含糊的。” 那些箭支还得捡回来,有事弟子服其劳,刘进连忙过去,穆双忠则是用带著的长矛在地上戳了个坑,又把刘进的长棍插进去,给坐骑餵了点乾粮,等刘进回来,他又重新上马。 又是將坐骑拉远到几十步外的距离,先小步慢跑,然后加速跑起来,穆双忠在马上就平端长矛,就看快要到跟前的时候,长矛已经刺中那直径寸许的长棍,但穆双忠控制著力道,一触即分。 马匹跑出几十步外,兜了个圈子回来,穆双忠却从马鞍边上拽出两尺左右的短棍,眼尖的能看到棍端有拳头大小的球形,等到了木棍跟前,挥手就是砸下,正中木棍顶端,但力量控制的也是恰好。 再兜圈子三十步左右,能看到马匹速度略慢,穆双忠在马上又是张弓搭箭,拧身回头,一箭射出,不过这一箭却没中,擦著木棍边上飞过去了。 穆双忠就地停下,翻身下马,站在那里对著木棍连射三箭,三箭都是正中木棍的顶端,每支箭间隔一寸。 “平日徒弟练弓箭都是弄个草把,那个才是人的大小,这棍子单手就能握住,要是每箭都能射中,那就是李广再世了。” 刘进笑著大声说道,他能看得出这演武的含金量,这射不中仅仅是没有射中这木棍,如果这木棍是人型靶子,就会被射中要害,刚才射柿子也是同理,当然,这演武本就要十全十美,没射中这观赏效果可就差了很多,可刘进勉强算是內行,当然不会让穆双忠解释。 穆双忠放下弓箭后本来想说什么,听到刘进的喝彩,先是鬆了口气,隨即摇头失笑,牵马走过来无奈说道:“你没进过城,书也没读多久,可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就和京营那些油子一样。” “徒弟这话可说错了什么?” “倒是没错,你那站定了开弓的本事只能守不能攻,廝杀场上还是要骑马进退,而且在地上一分力,在马上就要加十分,步射未必能穿甲,我那三十步內破甲不难!”穆双忠严肃起来。 刘进同样肃然,这就是教自己真本事了。 “等开春了我们一家还要继续赶路,马步本领我都能传授,这段时日会尽心教你,能学会多少,看你的造化了!” 第28章 全甲的穆双忠 “这是好事啊,这可是大好事啊!”刘虎听说这收徒的消息后,当即大喜。 可能在外面不小心著了凉,回来时说话都有些变音,可听到这事后,什么不舒服都忘了。 等刘进把穆家的来歷说清楚,刘虎就更是高兴,笑呵呵的说道:“那就谁也说不著谁了,小进,这可是咱们刘家的大造化,这次要是没学好,下次可就没什么学的机会了。” 估摸刘虎觉得穆家从京师跑到甘肃镇,这里面也有些不方便说的细节,既然都有短处,那就不用担心什么,这心思刘进能猜得到,不过没必要说破。 “算算你爹回乡的时日,应该是寧夏平乱前后,那可是几十年来第一场大战,很多人见识了惨烈,能跑就跑了,你爹那侷促担心我看得出,等答应了你拜师,咱们就算一家人了,不用多想。” 穆双忠也有交代,刘进没有多问,他已经知道寧夏哱家叛乱的事,但刘虎是哱家叛军还是官兵这一方不好说,万一问出什么来,大家都不好过。 “卫所兵早就不好用了,边镇常年募兵,各处常有勇武之人投奔。”穆双忠久在军中,很多典故都是信手拈来,但对於刘进来说则是新知识。 本来刘虎很想大办拜师宴,仪式越隆重,越能显出对穆双忠的重视,没曾想回来时候还是风寒小症状,晚上就发了烧,第二天差点起不来床,好在庄里因为集市还存著些常用的药,急忙熬煮了餵下去,这才平復了些。 本来想要硬撑著摆酒之类,刘进却拦住了,刘虎本来就是养病要紧,不能折腾,万一风寒传染到穆家老夫人,那大病初癒的老人怎么经得住,那就更是大麻烦。 说清楚后,穆双忠倒也没有执著什么,只觉得刘进考虑的周到。 差不多到了大年初一的时候,刘虎身体才多少恢復了些,整个人还是虚弱,不过刘进大概能確认並不会传染,这才拉著穆双忠和刘虎远远见了面,互相施礼拜託,简略的走了拜师的程序。 年初二,刘家庄上下还沉浸在肥年的节日气氛中,刘进的学习已经开始了。 “若是在战阵上步战,你那一刺也够用,战阵上讲究的是队形不乱,千人划一,按照號令一个动作出去,可要是和別人廝杀放对,你这一刺就不够看了。” 穆双忠的教授很有章法,长棍做枪,短棍为刀,两个人一边比划一边分析传授,如何进退,如何掌握距离,如何发力,如何判断和让对方误判,以及实用的各种套路。 “能伤敌杀人的就是好把式,別想著好看了,那种耍子是卖艺用的。” 大家都知道师徒在一起的时间没那么多,所以不是从基础学起,比试对打,实践中不断传授,刘进学的无比认真,不管能不能理解,都先囫圇吞枣的记下,甚至连读书时候剩下的笔墨纸砚这时候都用上了,实在不会的先笔录下来。 但每天穆双忠会有几个时辰伺候母亲,这时候就是穆彪过来,相比於穆双忠教授的一板一眼,穆彪能教的就都是些实用套路,甚至穆彪都不会教,直接让刘进动手攻击,徒手是个打法,有器械又是另一个打法。 对打时候,刘进一点便宜都占不到,穆彪反击倒是点到为止,可刘进知道,每次反击都是奔著致命或者弄残去的,穆彪倒是没有初见时候的戒备,反而很尽心尽力,比如说经常传授一些窍门,在林地山地里怎么藏著,夜里在野外要怎么才能防寒和避开野兽,如果手里没有兵器,怎么做一些趁手的东西。 “我师父在京师时候要教很多人武艺吗?” “教习千总就是个衔头,禁军轮不到他去,京营又不去练,他是自己喜好这个,结果耽误了成家,老爷和大公子都是战死沙场,大公子连个子嗣都没留下,奶奶这才发了急,不愿意让二公子回辽东。” 穆彪虽然是隨从身份,可评点起来也很隨便,这倒是解开了刘进的某些疑惑,穆双忠教授的很多东西太“学院派”了,不是说不实用,而是很一板一眼,在刘进的理解上,战场和廝打都是隨机应变的。 “不要瞧不上套路,套路练熟了,遇到事才能临敌机变。”穆双忠打翻刘进后,就有叮嘱。 “披甲和无甲是两回事,披甲对披甲,无甲对无甲,打起来也都不一样,至於无甲对披甲,那是找死。”在大年初四那天,穆双忠全副武装过来传授武艺。 刘进心中也有感慨,自己这位师父还真是愿意教授战爭技艺,奈何京师不需要他具体做什么,估摸著穆双忠把平日琢磨的一些法子都用在了这个徒弟身上,不然也不会这么有热情和干劲,显然不仅仅为了报恩。 初四这天,结盟各庄都带著礼物上门拜见,就连山寨也有人来了,虽然大伙都是庄户,可毕竟有个联盟,毕竟有个集市在,少不得也把一些虚礼讲究起来,得亏手里都宽裕了,不然这走动让人心疼整年。 等到了刘家庄被请入內,大伙才见到了病懨懨的刘虎,年前以为的小风寒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整个人看著颇为虚弱,甚至和和大伙客气应对都显得吃力。 几处来人少不得嘘寒问暖一番,但心里都翻了嘀咕,这年头再龙精虎猛的汉子得了小病都可能没命,何况刘虎这个年纪的汉子,操劳半生又是见过刀枪的,身子不知道亏了不少,暗伤就不必说了,一旦泄了气或者得了病,身体就迅速的垮了,还能撑多久? 事涉私利,不用多聪明的人都能想到,何况能上门都算脑子活的,大伙立刻都想到一件事,当时是为了两张弓才缴粮投靠,现在就剩下一张弓了,那么这粮还要不要交,丁壮还要不要派过来,那些混小子在这边久了,都忘了自己到底是那里出身的...... 但大伙隨即也想到了这集市,没那两张弓,还有这个能给大家带来实利的集市,这个只有靠近官道的刘家庄能办,刘进那一张弓也能护得住,还是去给这位少员外问个好吧,虽说暂时不该有別的心思,但这集市上的条件能不能商量下?凭什么你要做主和抽一成两成的,还对我们那么不客气。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刘进与浑身披甲全副武装的穆双忠对练....... 第29章 当真嚇煞人 穆双忠披掛的是青色布面甲,像是中等人家的对襟长袄形制,长袄盖膝,布面上打著泡钉,有护心镜,有护臂甲,头戴铁盔,乍一看除了头盔护心镜和护臂之外,身上只有星星点点的泡钉钉痕,其他没有太多金属。 不过披掛前內外让刘进看过,內里有铁片,用捶打密实的棉片夹著,外面再用粗布包裹,关键处还有缝製著皮革內衬,这一套不止二三十斤的份量,虽说穿在身上略有臃肿没那么紧凑美观,可刘进大概推演也能想到防护不差。 不光有金属甲片提供强度,还有棉片提供缓衝,能想到的各种兵器差不多都能挡得住了,接触几日发现穆双忠也有些没长大的意思,不管是演武教授,又或者早早的把这一身甲穿出来,都很有点显摆的意思。 “想有这么一身可不容易,我是替內官护送了几趟財货,又打了一套金子头面送过去,这才弄出来这套甲,真要去武库里领,只能领到这身袄,连棉花都不齐全。” 话说到这里,穆双忠莫名的有些黯然。 “按说我这样的家境,盔甲都该是父辈传下来的,可惜......” 或许穆双忠发现了刘进对新鲜事物的兴趣,所以儘可能的展示,披掛鎧甲时候还让刘进帮忙,按照什么顺序穿戴,如何紧固,还给坐骑的几个要紧位置绑上皮护,上面也是镶铁片的,最后翻身上马,又给自己扣上了铁面。 铁面具无非露出双眼和呼吸孔,並没有太复杂的形制,但穆双忠人马披甲,又带上铁面后,那种观感上的臃肿全然不见,反而散发出肃杀之意。 “大凡懂得骑射的,都要带上这铁面,不然能在马上开弓的,突到跟前第一箭射的就是脸,但京师那边禁军京营都不怎么带了,反倒是边镇还有这个规矩。” 穆双忠重装之后没有像第一日演武那般奔驰,只是策马小步跑远,然后调转坐骑,衝著早就立好的人形草靶开始衝锋,或许因为重装跑不太快,只是小步慢跑著向前。 这么全副武装的骑士跑在乡间土地上,马蹄踏地都有沉闷声响,更有烟尘飞溅,即便远远看著都是充满了力量感,穆双忠单臂挟枪刺向草靶,刺中后立刻撒手,可那草靶还是经不住如此衝撞,直接倒了。 重装骑士这样的份量就不能立刻剎住了,穆双忠向前跑了一段才剎住,这才下马,以往会跟著说几句的刘进此刻沉默,他呆呆看著甲骑,居然有这样的威势。 刘进被震撼到这般目眩神迷,穆双忠颇为自得,拿出块饼子餵了坐骑,牵马回返说道: “咱们大明的精骑披甲列阵,当真是无坚不摧,不管是韃子还是倭寇,都挡不住这结阵衝锋,徒弟你想一下,师父这样的骑兵辽东最盛的时候有近万......那些是今日来的乡老?出来时看著他们热闹热闹的来。” 这师徒二人对刚才的演练都专注投入,倒是没注意到见过刘虎的客人们朝著这边走过来了。 “怎么深一脚浅一脚,还有摔跤的,刚才那边特意试过,地还算平啊,等下得避开些,披甲后就沉了,特別要注意別摔,马腿容易摔折不说,人被压住了也可能爬不起来,压断腿都是轻的。” 穆双忠瞥了眼那边,不以为意,不过还是问了句刘进:“看著你才是真员外,里里外外都能做主,我先回去把马甲卸了,等你安排妥当,再去喊我。” 刘进也觉得奇怪,为啥这些村寨的人物都跌跌撞撞的走过来,也没有留饭吃酒,就算昨夜宿醉,这时候也不该这么乱糟糟的,听著穆双忠要走,他却笑著挽留。 “徒儿没什么要师父避讳的,师父不急著走,留下来给徒儿撑个场面可好。” 穆双忠笑了几声,却牵著马走到刘进身后站立,一手牵马,一手拄著长矛,看来就和护卫隨从一般。 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已经太平了快有二十年,除了当年征寧夏哱拜的时候有大军过境,其他时候都见不到什么经制兵马,更不要说这临战才会出现的铁甲骑兵,实际上,他们不知道穆双忠到底展示了什么。 但每个人都能直观的感觉到威力很大,自己生平见过的那些强悍,都挡不住这看起来略有笨拙沉重的骑士衝击,刚因为刘虎生病泛起的小心思都是烟消云散了,甚至莫名的还心生恐惧,很多人不知道这恐慌因何而来。 等到了跟前,直观的看到这人顶盔披甲,虽然身上管著的战袄看不见多少铁,但护臂和护心镜那是亮闪闪的铜铁打造,其实最嚇人的还是没摘下的铁面,打眼看过去好似妖魔鬼怪,更是嚇得人都站不稳,虽说还没有个清晰概念,却能知道这就是杀神了。 刘进这边还没说话,那边就七手八脚的大礼参拜,嘴里喊著拜年的吉祥话,有人话都是抖著的,刘进回头看了眼穆双忠,他大概能猜到这些“乡亲”为何战战兢兢,但也没必要点破,只是笑嘻嘻的还礼。 双方行礼之后,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最早过来的那丁进財注意到刘进看过来,心是怦怦乱跳,他也被嚇得够呛,正在想著刚才有没有和別人说什么算计,哪怕是和自己村里的亲近说过,可配上刘进身后那高大武人,刘进的隨意瞥过压力巨大,丁进財只觉得自己要说几句,不然就要被怪罪了。 “......这大过年的我也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小员外你太把我们当外人了,咱们大伙一来仰仗老员外和小员外遮护著,二来是小员外带著大伙发財,可小员外你总和大伙客气,什么事都商量著来,咱们各处都听你做主,小员外你发了话谁要敢不听,我们大伙都跟他没完......你们说是不是!” 手足无措的眾人都是轰然答应,七嘴八舌的说自己村寨里多少人感恩不尽,希望小员外多多做主的,大伙倒也不用说谎遮掩什么了,刘进有这些武力,莫说最多抽两成,真要全吞了,大伙又能奈何,伸出脖子认命吧? 这等场面让刘进也哭笑不得,只是抬高声音说道:“大伙过年好啊!” 第30章 凭什么给你拼命 各处“乡亲们”都情真意切,这个说刘家庄外客多了,自己村子秋粮给一成太少了,应该再送些过来的,那个说自己村里的药材平时都是送到城里,以后要拿到集市上来卖,还有人说自家有个闺女长得不差,是个能生养的。 临时想提亲这位话没说完,就被大伙七嘴八舌的拦住,说你这闺女太能吃了,针线活还差,別来祸害小员外了,大伙倒是不约而同的能想明白一件事,真要结亲,那么姻亲这边也要压到大家头上来,更加强力的刘家未必还这么客气。 刘进笑著閒聊几句,就直接说天黑的早,大伙早点回去,別耽误了事,眾人也被沉默肃立的甲士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忙就坡下驴的告辞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穆双忠也摘下头盔和铁面,把身上的布面甲开始脱下,刘进则是把跑远些的马匹带回来,穆双忠沉吟了下说道: “你確实是个练武的苗子,可如今从军报国更看重出身,你就算练的再好,也是前途有限,留在乡土保境安民是个好出路,要是做这个打算,就得把人笼络住,你对乡亲未免太傲气了些,这可伤了人心。” “师父这话是一片好心,徒儿领了,不过师父你是城里出来的,看不太到细处,莫说是这些外村外庄的,就连刘家庄的那些跟著练的庄丁,都未必能靠得住。” 刘进帮著把收拾好的盔甲放在马鞍上,先让穆双忠把盔甲和坐骑送回去,顺便回答,他的回答让穆双忠很是愕然。 “大伙愿意听我父子的號令,无非是可以自保,可以赚钱,要是有贼人来犯,大伙拼命自保,那时候是听號令的,出去跑商,那又要自保又要赚钱,那也是听號令的,如果领著他们去打人,估计在这左近几里地也能听话,再做些別的就难了,他们会想著自己,会想著会不会犯了王法。” 说到这里,穆双忠听懂了不少,刘进又是说道:“说破天这些庄丁就是一面盾牌,还不能当刀枪。” 虽然庄丁们现在都听刘进號令,也能有个大致的训练,可刘进从不指望他们能做更多,现如今的庄丁们无非是为了吃的更饱,赚得更多才乐意听从,获得本来就不多,怎么指望对方跟著你去冒死伤风险。 “咱们这边的村寨庄子都是不缴皇粮的,缴也要少交不少,因为咱们这边都是各处逃民聚成的,地处偏远,官府够不到,可也因为这个,刘家庄算上各处只有长幼之分,没有主僕的,偏生又没有落草为寇,大伙只能一起顺著风走,逆风立刻要散。” 穆双忠点点头,无非就是刘家庄和其他各处的庄户丁壮其实没有太紧密的连接,也没有什么內外压力让他们拧成一股绳,这样的前提下就不要幻想什么“力量”了。 所谓“保境安民”无非是说刘进可以做个本地的豪强,靠著武力过上好日子,刘进的回答是莫说外村,就连本庄的力量都不足自持,没有实际的利害关係和绑定,笼络人情没什么意义。 对於刘进来说,能有这么个集市让大家经济上绑定部分,让自己多赚些钱,多增长些见识,这就足够了,而且这已经算是各村寨的力量为他所用,至於成为“领主”这类,他从不奢望。 “还是要好好学武,让自己先变强。”刘进说这么多並不仅仅是解释,而是找个能说话的人倾诉他自己的思考。 “练武总是没差的,自己强起来,其他事才好说。” 穆双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两人朝著庄子走了几步,刘进转了话题问道:“师父,你说这铁甲骑兵是如今最强的,不怕火器吗?” “火器那都是孬种才用,咱们骑兵衝起来,炮打不到,銃也打不动的,他那边还没响两次,咱们就衝到跟前了,那就是砍瓜切菜。”穆双忠很是瞧不起火器。 刘进当然知道武器发展的大概方向,而且他对这个时代是不是铁甲骑兵最强也是怀疑的,只是刘进不知道怎么提问,他以为自己很了解火器害怕问多了让人觉得不对,可细想又发现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火器了解的很少,只有些不靠谱的记忆。 按说穆双忠说到这里,也不好继续问了,只是向前又走了几步,穆双忠语气有些沉重。 “真要遇到了也得小心些,我爹就是运气不好,冲阵时候被倭寇的火銃打中了要害,落马后连尸首都没收敛回来,那一次冲阵辽镇一共就死了几个......” 刘进心中凛然,却不好继续问了。 进了庄子,各自回住处,刘进也得看看刘虎的情况,刘虎喝了药已经躺下,好在住宅都已经翻新,也烧的起柴炭,勉强说得上暖和舒適。 “难怪当日结盟你心不热,今日里这帮人看到我病的不轻,有人脸上直接就怠慢了,连脸色都绷不住,还说要给你问好去,没给你难看吧?” 刘虎得病虚弱,但却没有糊涂,还是看出不少东西,刘进笑著把方才情形说了,刘虎也跟著笑,吃饭喝药倒不用操心太多,庄子里有人过来忙活,这个特权总是有的,刘进习惯性的给屋子通风,又检查炭盆炭火,刘虎平时都会说他太在意,今日里却满是欣慰。 正在这时,刘山却进了屋子,见到他们父子后连忙说道: “小员外,年前捉的几个泼皮今日都放了,刚才放人时候有个年纪小的不愿意走,哭著要留下来,说少吃一半的饭,也愿意给砍柴做活,其他泼皮想要硬拽著走,被我打跑了,这小子说来咱们这边是有人花了钱的,小员外要不要过去看看。” 刘进点头答应,刘山看了一圈屋子,又说道:“我先出去喊人过来做饭烧水,把屋子收拾收拾,门外等著。” 等刘山出去,刘进对刘虎说道:“其实这庄子里,真和咱们彻底站在一起的就是这刘山和刘泉兄弟。” “他们老子染急病死了,老娘不要孩子跑回娘家改嫁,是我照顾著才能长这么大,当然和咱们一条心。”刘虎嗤笑回答,说完却想到了方才,嘆气摇头。 第31章 哪有无缘无故的胆大妄为 看著刘虎又有些气喘吁吁,刘进就要过去搀扶躺下,却被刘虎拒绝,只拿了个枕头靠在床头。 “你学武后心事这般重,你要是不去琢磨,咱们就是管著六村两寨的员外,琢磨透了又怎样?”刘虎闷声说道,刘进倒是不好立即离开。 “应当是读书的缘故,读完书就心思大了,我看你啊,就和那穆家人聊得来,想要见大世面是不是......”念叨著居然睡著了,可见精神不济,刘进连忙上前扶著躺下,又给盖上被子。 刘虎躺下后又迷糊著说道:“外面也没那么好,很多事做不了主,眼见著悬崖不远还要衝过去跳。” “爹,儿子没那么多心思,就是想著把事情做好。” 几天前还是神精气足的壮汉,得病后突然就虚弱成这个样子,本来看著还算中年的刘虎居然有几分老人的意思,这让刘进心里很不好受,虽然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怪病,就是多年积累的疲惫旧伤顶不住了,在这个时代五六十岁不算短寿。 刘山正在堂屋和过来帮忙的两个婶子交代,庄內对照顾刘虎这个事可是爭先恐后,其他村寨可能算计,刘家庄庄户的立场可不一样。 这边招呼了一起过去,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穆彪,说是穆双忠要先陪他母亲一会,特意让穆彪过来替著,刘进倒是能猜到缘由,搞不好是说到父亲战死搅动思绪一时鬱闷。 “我家公子从小就被宠著,虽然喜好武艺也练出本事了,但没经歷过什么大阵仗,加上未曾成家,所以这脾气还是少年样子,今后若有什么不妥的,还得请你多包涵。” 这话一方面是个解释,一方面是个铺垫,刘进笑著说道:“哪有师父的不是。” 刘家庄共有的柴草都是堆在土围北侧墙根,老人,病人以及集市消耗,都是用这边的柴草,关人的地方则是附近一个空出来的屋子,庄丁有专门轮值和监工的人手住在两边。 等他们来到关人屋子的时候,却看到一个瘦小男子正在那边打扫,边上庄丁明显不怎么在意,东张西望的,看到刘进过来才绷紧了些。 听到刘山招呼,那瘦小男子见到刘进就是跪下磕头,当日几个泼皮刘进都没见过,罚去劈柴的时候也没关注,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下意识以为这等江湖游民都是成年人,没曾想这位也就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 和刘进的壮实高大不同,这人身量即便比起庄户里的同龄人都瘦小不少。 “......愿给庄子做牛做马,能赏口饭吃就行......”那小子边哭边求,看样子刚才也哭过一次了。 刘山刚才问过,说是这是本县北至镇的村民,名叫王狗儿,寡母病死后被族人撵出来的,在外面流浪乞討了不到两个月,结果遇到了这几个泼皮就被带著一起,倒也不是什么好心,就是瘦小不容易让人在意,可以趁机偷窃或者放风什么的。 饥寒交迫的王狗儿也只能跟著,好歹饿不死,跟了这伙人之后挨打挨骂也是常事,只能一直忍著,被刘家庄的罚砍柴这些日子几个泼皮经常让王狗儿多干活,还抢他的饭吃,是庄丁们看不过眼,动手狠狠收拾了几次,这才没那么过分。 在刘家庄天天都有饭吃,也没有突然的打骂虐待,把他当个人看,王狗儿就不想走了,本来几个泼皮天天唉声嘆气的说被抓了这辈子都出不去,王狗儿还觉得这样挺好,没曾想真的是罚几天就几天,到了日子就放走,王狗儿就急了,再也不想跟著走。 “......他们常说要把小的卖了换钱,小的能干活,小的不吃白饭,小的少吃一顿都行......”头磕的彭彭响。 刘进看了眼刘山又看这王狗儿,莫名想到刚才和父亲对话,他点点头说道:“我们庄上不收外人,我看你可怜,本性还算好,就留下来干活吧!” 得了允诺之后,瘦小的王狗儿顿时瘫在那里,眼泪止不住的流,还不忘磕头道谢。 “谢过老爷,小的不敢跟著走,几次小的没偷到钱货,他们说要卖了小的,还说真要没吃的了,小的就是羊......” 忐忑紧绷突然放鬆,什么话都不管不顾的向外倒,听到最后一句话,刘进先是没在意,隨即脑子嗡了下,片刻后才缓过来,深吸口气问道: “那几个走了多久了?朝著什么方向走的?” “一早就把人放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了,那几个向北边走的。” 刘山做事还真是细致,没等刘进说话,跟著过来的穆彪沉声问道:“这几个人眼睛是不是红的?” “小的还没在意,现在就去问问。”刘山被问的一愣,看到刘进点头示意,连忙跑出去询问了。 看著刘进探询的目光,穆彪摇头说道:“也是听別人讲过,真要吃过人肉,眼睛都是红的,要是真敢吃,也不至於设局骗钱。” 真要没有人性,十有八九是亡命徒,肯定不会做这种欺软怕硬的骗子勾当,这个道理倒是能讲得通。 没过多久,刘山就跑了回来,庄子不大,找人容易。 “都说不准,但抓人的时候按照小员外叮嘱都验看过,没什么脏病疫病,眼睛也看不出什么古怪来。” 定下对江湖游民的劳役惩罚之后,刘进就要求庄丁对抓来的人有个大概得检查,看著是癆病鬼或者看著身子不对的,直接撵出去,不能放进庄子让疫病传播,大伙都做得还算认真。 先前穆彪的判断,加上刘山的询问,让刘进平静了不少,穆彪点头说道: “这十多年没闹过什么大灾,真要到了那一步,都不会有这样的泼皮。”真要是到了崩坏的地步,江湖游民只有变成盗匪才能活下去,不然根本没有生存可能。 刘进明白这个道理,大概率是那伙泼皮用来嚇唬人的,他摇头失笑,刘山连忙催促那王狗儿“快说那几个泼皮收钱的事”。 “......我们去北至镇一个破庙住,那边有人等著大哥,说什么不知道,大哥买了酒肉给大伙,我也吃了点剩饭,还说从这边回去,还有好处拿......” 第32章 追上去问问 王狗儿也说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了,难为他一个流浪的孩子能记住这么多,估摸著为了不跟那几个泼皮走,王狗儿才记住了些有用没用的经歷。 刘进却没有轻信,他又换了角度再问,甚至还特意突然打断,重复提问题,王狗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不过每次的回答都是大差不差,甚至刘进诈唬都还是那个大概的说法。 “抓这几个泼皮之前,几天没抓人了?” “差不多有十天,咱们抓了二十天人就少了,这七个泼皮来庄子里的兄弟还挺高兴的,说又来干活的了,所以能记住这时候。” “给这孩子换身暖和的衣服,中午吃点好的,先跟著你们兄弟住,钱粮我明天补给你。” 刘进转身离开,等到了屋外,刘进开口对穆彪说道:“这事透著蹊蹺,得追上去看看,要辛苦穆伯帮忙了。” “你马骑的怎么样?” “能骑,摔不下来。” 简单应答后,穆彪就让刘进回去带好兵器,去穆家暂住的宅院外等著,刘进很快就准备利索,刘虎已经睡下,倒是不用打扰和解释了,等刘进到了穆家暂住宅院的时候,看到穆家已经把两匹马准备好了,鞍具什么的也都装上。 穆双忠还在那里做最后整备,满脸遗憾和埋怨:“方才怎么不说这事,现在出去还要和老娘解释,平白担心。” “接下来事情少不了,等下咱们师徒一起。”刘进笑著解释了句,这师父还真的是没成熟。 听到这个,穆双忠顿时高兴不少,他把一柄骨朵掛在马鞍上,叮嘱说道:“马上的本领你还不熟,用刀枪未必能顺手,用骨朵反而方便,当个棍子用,用力去砸就好。” 刘进上马后,穆双忠又是说道:“步射更准,下马射箭,上马就跑,只要不慌就来得及,人怎么也跑不过马!” 以这等武人的性子,穆双忠这都算得上婆妈絮叨了,但言语里透出的关心却是真情实意,旁边站立的穆彪也不开口只是微笑等待,穆双忠注意到穆彪表情后,登时有些尷尬,连忙挥手说道:“快去快去,平安回来。” 刘进马上郑重抱拳,穆彪也翻身上马,两人策马出了庄子,向著北边奔去。 “年还没过完,又是冬日寒冷,他们不可能钻到野地里去,只会顺著道路回北至镇,要么就是在沿途找个村庄投宿,他们手里还有银钱,估摸著是不愁的。” 人一个时辰能走出小二十里地,可马匹一个时辰很轻鬆跑出三四十里,如果加速奔跑还远不止,所以刘进很有信心追上,他也不担心泼皮等人故布疑阵,这等混混泼皮要有那么多心思,就不会留王狗儿这个破绽了。 “我家公子以往都是拿钱传武,给贵人子弟做教头,那个算不得师徒,有时候还要当个护卫,他当你是真徒弟,所以格外用心。” 双骑並行,穆彪笑著解释了几句,刘进瞭然,但穆彪聊天只说閒谈,说明追击的判断是正確的,这让刘进更有把握。 没出正月十五就都在春节,辛苦了一年难得的休息和享受,除了距离很近的村寨,还得有要紧的亲戚,不然都不会走太远,加上天寒赶路是消耗也是危险,路上根本见不到什么人,更何况这时节赶路的远远看到两骑奔来,下意识的只会先躲避等过去。 追出十里后,就发现了比较明显的方便痕跡,大概判断时间,应该就是那几个泼皮的。 “人都抓了,身上的银钱还给他们留著?”穆彪好奇的询问。 “我们父子遮护的太好,庄里这些人都没有多余心思,那个带著咱们的刘山已经是难得的精明了,再走多几里就是石寺村,走这条路肯定会路过,可以去问问。” 按说经常跑商,在外面也有战斗和坑骗的风险,可刘家庄因为有刘虎这种老成的弓手带队,这些年都还算顺利,跑商所得虽然没办法带来大富,可也让大伙有个温饱甚至殷实,这种自给自足的好日子过起来,难免会让人没了戒备和心思。 等到刘进建立起这个小集市,一切又都是按部就班,集体行动,甚至多了这一张弓还加重了大伙的安全感,导致庄户们更“本分了”,反正大事小情都是员外小员外操心,咱们照做就好,刘进对此无奈,可也不能直接判断是好事还是坏事。 石寺村因为一座石头搭的古老佛龕得名,这里距离渡口和北至镇都算是近的,也有些便利好处,只是和刘家庄的距离就略远了,石寺村一共几十户人家,且没什么占多数的大姓,所以对外也没什么硬气的本钱,都是交好结盟为主。 但因为有些便利好处,距离大家又远,所以对待刘家庄的態度就若即若离,不像其他家那么亲密,甚至这集市还抢了他们一些本来的好处,要不是在集市的摊位有所补充,而且他们也能从镇上渡口弄到些利大的货物,早就不来结盟了。 从刘家庄向北走这条路,实际上就是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在路上行进,西边是丘陵和远处的群山,东边则只能看到丘陵起伏以及豁口外的一马平川,以往经过这边时是不知道石寺村的具体位置的,因为村落的位置同样有丘陵地形遮挡。 之所以这么把握能找到,是因为刘进听说石寺村也在路边开了茶摊,只是生意不好,因为从渡口和北至镇途径石寺村的不是官道和主路......且不论生意好做与否,这冷清道路边上有个茶棚还是很显眼的。 “想要马能跑,就要捨得下料,该餵粮食要餵粮食,捨不得就跑不快。”在路上的穆彪也有些经验传授。 刘进认真听著,心里却有些兴奋,他不害怕那六个泼皮,只是第一次独立决策追击,接下来或许还有倚强凌弱的战斗,这时能看到路西某处天空有乌鸦盘旋,一路冷清安静,难得看到这么多飞鸟聚集。 “去那边看看吧,或许不用追了。”穆彪也注意到那边了。 第33章 你怕我也怕 世上没那么巧的事,不是说刘进要学武,就碰巧遇到了穆家一行人,而是他开设了集市后,官道上东来西去的行旅眾多,出门在外要么聚眾,要么有武力傍身,早晚会遇到这样的人物。 不是说看到路边群鸦盘旋就一定和被追的泼皮有关,而是本就是判断目標大概在某个方向的追击,路上所有可能的跡象都要去看看,冬日里对於野外鸟兽都是食物难寻,所以有什么吃食,慢慢都会吸引来很多食肉食腐的鸟兽来。 从路上下去,朝著那边又走了一段,就可以看到斑驳雪地上的血跡了,血从北边某个方向来,大概是再骑马向前几百步的位置。 “杀了人直接拖过去的,得亏是冬日里冻硬了田地,不然就地挖坑埋了。”穆彪压低声音说道。 至於现在能看到的染血痕跡过一夜就会不见,这等血腥气最是招惹野兽,它们自会刨地舔舐之类。 两人没有策马奔跑,只是缓缓前进,距离矮丘不远的时候,在马上都是张弓搭箭,这个不算骑射,真要遇敌无非停驻先射一箭出去。 “应该就是这几个人了,衣服个子和描述的一样。”看到矮丘后的情形,刘进只觉得嗓子发紧。 几具尸体就那么横七竖八的在地上,不知道是野狗还是狼的正在撕咬,有些禽鸟也散在四周瞅空啄食,这些鸟兽看到人过来也不惧怕,还是穆彪一箭射死了一头后,其他才连忙跑开。 尸体衣服都被扒开,脸上和身子特意被刀胡乱砍过。 “让血腥气更浓,更快的引来鸟兽啃咬,明天就剩下骨头了,甚至连骨头都能嚼碎了。” 穆彪去把射中野兽的箭支拔出来,在土地上磨蹭了几下箭头,又用箭支在尸体上拨弄几下,说了两句又看向刘进。 “这灭口也是潦草,脸还能看出来样子,只是不想让他们乱说话,倒不是怕人见到他们,而且不把他们当成什么人看。” 刘进脸色难看,但语气还算正常,穆彪点头,刘进直起身后却看向北边,沉默了一会说道:“天快黑了,咱们先回......” “是不是再向北看看,这边能住人的地方没那么多。”穆彪提醒了句。 “咱们两骑过去太扎眼,容易打草惊蛇,得悄悄过去才能看到东西。” 听到这话,穆彪微笑,再没有提醒,两人没理会那些尸体和没有走远的鸟兽,各自上马踏上回程。 在马鞍上才顛了两下,刘进突然觉得胸腹翻腾,一手勒韁绳让坐骑慢下来,一边侧头呕吐,翻江倒海的吐了个乾净,穆彪也停马等待,只是微笑摇头。 这边呕吐乾净,擦擦嘴喝了口葫芦里的水,才算平息下来,边上穆彪笑著问道:“不是杀过人吗?怎么还是经不住。” “那是隔著几十步射杀的,离这么近是第一次,这味道这样子確实受不了。”刘进回答的很坦诚,这也不是要面子的时候。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就习惯了。” 相对於穆双忠的少年心性,穆彪对待刘进就比较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意思,听到刘进的回答先是错愕,隨即又是点头,今日里点头很有几次了。 回程前特意把褡褳里带著的麩饼餵了马,先快跑一程,然后再缓缓赶路,和来时还能閒谈有个交流相比,回程时候刘进很沉默,在穆彪看来,无非是经歷血腥死伤这关的经常反应,他没有多说话安抚关怀,只是注意看路,加强了些戒备。 穆彪觉得要下马歇歇,让坐骑吃口料的时候,下马照做的刘进突然说道:“那天过来看我爹的人里,石寺村的郑老六笑的很勉强,有个人看著確实不像这六村两寨的,可我以为总有没见过的,所以没在意,可能还有一个人不对。” “你一路不说话都在想这个?能记得住吗?” “能记得住,本来也没多少人,估摸来往客商里也有探子和眼线,没准就是他们让那几个泼皮生事,然后窥伺有没有机会。” “你是个做大事的心性,可惜天下太平了,百姓学武没什么出路。”穆彪感慨了句。 刘进倒不是过目不忘或者其他什么过人之处,无非是现代所接触到的人和事比这个时代要多太多了,这边几个村寨加起来两千人,出面打交道的翻来覆去几十人,露脸的不会超过二百,现代有规模的学校和公司那又是多少人,何况刘进专注认真,他现在忙得就是这集市还有和各村寨的交际,记住並不是什么难事。 “穆伯,刘家庄里虽然有些银钱,可就几百两,这集市势头不错,可终究是个乡下集市,这几年唯一死人的衝突就是和山里寨子,是我射杀的,这钱財利是还有这仇怨,值得这么弯绕吗?” 被人盯著不奇怪,但又是眼线,又是灭口,又是假扮打探,这是为了什么目標这般折腾,刘进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问。 “几百两银子確实不值得,要是为了粮食,你们庄子算是难啃的,至於报仇,那寨子要是有这等本事,当日里也不会那么蠢,你这集市......也就在这边算个集市。” 有些话不太好听,但说出来却是安心,两人已经短暂休整完,又是重新上马,没走出几步,刘进又是失笑: “这地方偏远到官差都不来,我在这里又不进城,又不上山做贼,就是自己学武做生意,还儘量的与人为善,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刘进心中颇有几分懊丧,自己在乡间学武经商碍著谁了,居然这般大张旗鼓的要动刀兵,甚至刘家庄还没什么感知的时候,已经有六条人命没了。 同行的穆彪能出刘进此时失態,他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念叨,终究还是个乡下小子,儘管才能出眾,可毕竟没见过什么世面,平时看著光鲜,遇到要紧事却露底泄气。 正想著,却看到刘进长吐了口气,居然轻鬆下来,这转变太快,穆彪很是意外,甚至忍不住问了句:“要跑吗?” “穆伯,我刚才倒是想明白了,別人要害我,我先杀了他们就好,学武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刚才他还是陷入了现代法治社会的习惯思维,当想到自己可以反击並且应该反击,甚至可以主动出击的时候,事情就简单很多了。 这次失笑的是穆彪,他没想到思绪转的这么快,忍不住又问道:“万一打不过呢?你不怕死吗?” “打不过就跑,然后回来继续打,我怕死,他们也怕死。” 说得好像打机锋,可穆彪很容易听懂,在马上笑出声来,斜过身子拍了拍刘进肩膀,边笑边说道:“我也怕死,我帮你。” 第34章 不能安心 既然自己选了这条路,那就要坦然面对,紧张和恐惧都不可能摒弃,无非是儘可能冷静的避免。 儘管四里八乡的都说有个局面,往来行商业奉承著说场面不小,可刘进知道充其量也就摸到了“土豪”的门槛,可能在时人的概念里算是个偏远地方的村寨大户,够不上“豪”这个字。 没有太多银钱,没有什么良田,也没有可以发財的特產,刘进在马上盘算半天也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针对。 但他没有绞尽脑汁去琢磨原因,从已知的这些信息来推断,就是有人要危害刘家庄危害自己,儘管有一定可能仅仅是巧合,那几位泼皮就是在这路上遭了贼遇害,然后又被疑心的自己发现。 或许那王狗儿说的花钱打探还是什么江湖中人,想要来这集市上做生意占便宜,又听到集市上管辖严厉,所以花钱找了些无足轻重的泼皮过来试探。 刘进很快就把这些侥倖想法丟在脑后,寧可自己紧张过度猜错了,也不能侥倖判断而不去管,已经有几条人命丟在那里了。 “穆伯,如果真不让人说话,把人接走或者藏起来也很方便,一定要灭口吗?” “不好说,泼皮混混都没什么分寸眼界,要是想两头吃怎么办,你要是再加好处,他们继续要怎么办,要来给你报信要赏钱怎么办?” “他们知不知道王狗儿会说话?” “就说王狗儿死在庄里了,怎么对证。” “穆伯,回去之后只和师父说,其他人不要讲,我来安排。” 各种推测都是空对空,唯一的判断就是来者不善,等快要到庄门口的时候,穆彪閒谈提了句 “亡命徒手里有刀,不会把人命当回事,人死了一了百了,反而简单。” 自从刘虎病倒之后,庄子里的大事小情就都是刘进做主,为了避免打扰刘虎休息,刘进这几天都住在另一处宅院里,这是早些年刘虎为刘进將来成家盖的,泼皮引发的这些事刘进也不想和刘虎说,回去问候看了看病情,就说今晚自己要值夜不回来了。 刘进没有让人把王狗儿带过来问,反倒是去了刘山的住处,穆双忠心情已经调节的差不多了,估计也在穆彪那边听了个大概,兴冲冲的跟了过来。 虽然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但还是打热水让王狗儿大概洗了洗,又把身上的破衣服烧了,现在的王狗儿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看起来確实是个遭过罪的大孩子,满是惶恐和不安。 “不要怕,你仔细说说找你们那人,对,就是你说的破庙给好处的。” “......我们原本在无人的宅子里住,冬天外面人少,也弄不到什么钱和吃的,就去那破庙里面偷供果吃,那边的老和尚也不敢管,有一天,二哥回来说那破庙里有人找我们......” “你们就这么去了?” “......二哥当时还拿回几个包子来,没给我吃......” 单纯问那破庙给好处的事,问不出太多,但前因后果还有些信息,比如说拿完包子后自己没捞到,只能眼巴巴的想捡点残渣,看著二哥和大哥商议,然后大伙又一起出门。 “......当时还有人过来领著,那人个子不高,但有些胖,庙里老和尚不见了,那老和尚有时候看我没偷著还特意给我个饼子,还让我藏起来......那人没跟著进庙......” 上午估摸著是惊魂未定,说不出什么来,现在吃饱穿暖又知道接下来安定,就能想起更多,虽然囉嗦混乱,在庙里见的那个人只和大哥二哥谈,其他人都被打发到一旁看不太清楚。 当晚大伙就住在那破庙里,大哥还出去买了酒肉麵饼回来,连王狗儿都分了半块饼子,还听著说咱们兄弟造化来了什么的,第二日一早就出发,在路上和几队人结伴同行。 “这些和你们结伴的都是什么样的人?” 可这个关键的问题王狗儿却说不明白,因为这些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搭伙,在市镇里泼皮还敢放肆,真在外面赶路和行商们是不敢乱来的,只能吊在后面跟著,不过这些人都是来了这集市。 抓这几个泼皮的时候,澠池、宜阳几个县还有洛阳那边的客商都在赶回家过年,这集市上停驻休整的人还真不少,刘进再专注也不可能记得住这么多人。 有的行商愿意和你客气几句,有的则是习惯性的戒备森严,喝口茶都怕被下药被讹,拒人千里,集市上这样的也很常见,你不能说后者就是贼人假扮,甚至可能那和善的才是贼人扮的,为了更能降低警惕。 虽然王狗儿多说了一些信息,但有用的还是不多,个子不高有些胖这个特徵是最有用的,另外就是,这伙贼人可能是偷破庙贡品的时候搭上的关係,被人花钱使唤过来,其他再没有更多有用的了。 刘进问得有些急,王狗儿越说越是紧张,可又不敢不说,刘进沉默了会,伸手摸了摸王狗儿的头顶,他嚇了一跳僵著不敢动。 “安心在这边住著吧,你从前受苦了。” 说完后,刘进出了刘山住处,听到身后有王狗儿的哭声传来。 “今晚加派人手值夜,两更后你和刘泉守在侧门那边,不要有其他人在。”刘进闷声对刘山说道,刘山愣了下立刻答应。 穆双忠来前估计也听穆彪大概说了说,可还是跟不上刘进问话和安排的思路,难得的没有说话,刘进走出来后,看到天將黑的路上没什么人了,这才转头说道: “师父,我要再去石寺村看看,下半夜出发,还得用下师父的马。” “夜袭敌阵?那咱们师徒两个去也有些行险,黑灯瞎火的很容易出意外。”穆双忠嘴里说著风险,可全是摩拳擦掌的兴奋。 刘进咳嗽了几声,开口说道:“师父,就是趁黑过去,白日里才能躲起来靠近看看,光天化日这么过去太扎眼了,咱们这庄子也得要人守著,师父留下来主持就好。” “你得和庄丁们说一声,不然,也没人听我的,你在那里犹豫什么,有话就说。” “师父还得辛苦穆伯跟我去一次,他比徒儿周全许多......” “本来也要让他陪你去.......”话说一半,穆双忠突然反应过来,恼怒说道:“你是信不过为师吗?” 第35章 谨慎的夜行 两更正是夜黑的时候,且无月光,刘进和穆彪牵著马出了刘家庄,在出发前才和刘山刘泉兄弟说要出去,还让遇事找穆双忠,夜里多安排巡逻的庄丁。 “这两年和我爹跑商的时候,走过两次夜路,有点经验。”穆彪问刘进怎么辨明方向,刘进老实回答,无非是靠著夜空北斗星的位置確认方向。 “倒也能用,不过你这走了两次就敢两更出去,胆子够大的,迷了路跑进山里也是有的。” 穆彪这话不怎么客气,刘进也没的爭辩,確实很冒险,他最下限的打算就是哪怕迷路,也要趁夜儘可能的接近石寺村,反正大概的方向没差,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再过去能节省很多时间。 这个时代的黑夜和现代城市夜晚区別极大,除了住处和集镇有限的灯火照耀之外,无月的夜晚是一片黑暗,且离开村落就没有任何参照物了,没有一定辨別方向的经验和能力根本走不远,而且刘进还有个相比於同时代人的长处,那就是没有夜盲,这和他饮食丰富荤腥不断有关,刘家庄很多庄丁因为能吃饱饭,也有不少没有夜盲,其他人症状也不重。 穆彪说归说,从褡褳里取出一根长绳,將两人坐骑用长绳连在一起,叮嘱说道:“夜里跑不快,几段可能被村寨守夜看到的路不能打火把,距离那石寺村五里前后就要灭了火把,到时候你听著我这边的铃鐺响,觉得远了或者绳索断了就喊,这样保险。” 好在风不大,点燃的火把还能保证一定的火势,马匹小跑著向前,穆彪骑马走在前面,也不用刘进指明方向,他就白天跟著去了一次,就已经知道怎么走了。 “穆彪是夜不收出身,当年可是一人一马就敢在韃子地盘上游荡的,你就算想请我去,我也要让他替换我,他和你一起,我也放心。” 抱怨几句后,穆双忠倒是对刘进的想法很赞同,只是当时刘进还不知道夜不收是干什么的,穆双忠哭笑不得又解释几句。 怪不得穆彪会的这么多,懂的这么杂,和穆双忠那种一板一眼的教头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按说刘虎也该知道夜不收,只是刘虎这些年儘量避免谈及军中事,所以刘进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夜不收应该就是大明军队的侦察兵和特种兵。 转过矮丘上了道路,回头就看不见土围上的火光了,刘进沉默的驱马跟隨,他明白穆家主僕所做的都是为了报恩,自己习惯性的顺手救助,对穆家来说却是救母大恩,体面人对这样的恩情不可能简单道谢或者馈赠银两,也不会说什么日后再报。 这个时代今日相见,就可能再没有相见的机会,所以穆家要儘可能的为刘进和刘家庄多做些事。 “咱们趁夜杀进去吗?虽然有些行险,可也有几分把握。” “还不知道是不是石寺村,何况村寨都有土墙围子,咱们进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太过危险,犯不上。” “如果不是石寺村怎么办?” “那就再向北走,这边也是我们跑商走过的路,一共就有三个村子,那两个村子和我们都没打过什么交道,贼人也不会捨近求远,要是不在石寺村,就只可能是北边的北至镇,但那边距离刘家庄接近五十里了,真要想做什么,太不方便。” “那八九不离十了。” 看著山地平原处处可以停驻,实际上要靠近道路,要考虑食物和饮水,还得相对安全的休息,能选择的也只有沿途距离合適的村寨,尤其是冬春交际还颇为寒冷,就更不可能在野外扎营躲藏了,如果能在野外扎营维持给养的能力和规模,那也犯不著去碰刘家庄这样的无价值目標。 现实中没有那么多奇谋和特例,常理推演后就是大概不会错的选择。 就这么走了一段,穆彪示意两人下马,並把手中火把熄灭,指著东边远处黑暗说道:“白日里我见到那边有个村子,夜里火光很是扎眼,要没什么起伏和树林,没月亮的晚上十里外的火光都能看到,求个小心,咱们下马摸黑走一段。” 刘进翻身下马,心里还嘀咕著是不是过于谨慎,隨即就意识到穆彪这也是在传授,穆彪是把自己夜行的本事借著这次夜行传授,刘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穆伯,石寺村不管有什么人,一时也不敢妄动的,他们那天应该看到了全甲骑马的师父,连什么都不懂的乡亲们都被震慑的手软脚软,这伙贼人多少懂刀枪,恐怕更不敢乱来。” 沉默片刻,刘进笑著说道。 “有敌人想要杀你,你不能想著他已经被嚇住了,要知道底细后才行,能绝后患还是要绝后患,我和你师父早晚要走的,趁著我们在的时候把事情办妥。” “穆伯放心,我不是逞能的傻子。” 等两人再次翻身上马的时候,穆彪又是问道:“要是这次我们不在,你怎么应对这事?” “要是我爹没有感染风寒,我今日里看到那些泼皮的尸体后就会让我爹守好庄子,我去县城报官,花些银钱让官差带著民壮们过去,一来白日里总不敢杀官,二来带著庄丁人多势眾,看到不对的先拿了,要是当眾反抗,那就继续报官,到时候就不是我刘家庄的事了。” 这话听得穆彪忍不住笑,气氛轻鬆了不少“那你这次怎么不报官?” “参与集市这几个村子庄子要么是重建的,要么是逃民聚起来的,平时都不愿意和官府扯上关係,官府那边也懒得和我们这些边远刁民打交道,一旦报了官,就被惦记上了。” 还有些话说不出来,刘进不敢有万一,不能自己去石寺村查探,刘家庄被人抄了,才刚有的局面不值得骄傲,却必须要珍惜,虽说“苛政猛於虎”,但还是不能轻易有死伤,没见过世面的庄户们可能直接被嚇得人心尽散,所以要趁著穆家主僕在的时候儘快解决掉。 如果刘虎依旧感染了风寒,那就只能先去报官,赌对方没有人盯著或者报官这两三天內,庄子不会遇袭了。 莫名刘进想到了年前来集市的张有德,要是早有这层关係,自己或许不用这么冒险...... 第36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去监视石寺村其实没什么难度,有点麻烦的就是夜里赶路,等到了那边,无非就是找个避风的地方拴马休息,等待晨光初现,可以步行前出的时间就好。 要说有些惊心动魄的就是路过白日里验看尸体的那处,虽然和道路还有段距离,但在这深夜惯常的寂静中,居然能听到略远处的嘈杂和鸟兽嘶鸣,可见引来了多少啃食血肉的,从容如穆彪都加快赶路,刘进更是心里发毛。 “离近了看还有什么窍门问,无非就是站在远处看之间有什么遮挡,躲在遮挡后不断靠近,实在没有遮挡就自己找个沟趴著。” 最后在距离石寺村两三百步的地方找了个土包躲著远远观看,土包无非是无主的荒坟,他们也不在乎。 以石寺村这小村的规模,还有远看著土围上也没什么人,这个监视其实並不紧张,还因为规模小,在这个位置差不多能顾著村子的三个方向。 大概到太阳升起的时候,刘进心里有底了,没有大股盗匪和官兵活动的当下,这等正月时节是难得的放鬆,人们大清早会赶路去外边的亲属家串门问候,也会去繁华的集镇閒逛,孩子们也会在围子周围玩耍,没有正月里大门紧闭,无人进出的情况。 肯定是有不对,对刘家庄心存恶意的,杀死那几个泼皮的,估计都能在石寺村內找到答案。 “村子不大,但终究要翻墙进去,大凡有一个放哨的看著咱们示警,人生地不熟的都会有麻烦。”確认后,穆彪表现的很轻鬆。 如果只是穆家主僕和刘进三个人进攻的话,翻墙进去开打或者做別的,確实有一定的风险,儘管刘进知道他们三人有很大把握处置了敌人后还能全身而退,但有个万一,结果就会很惨烈,再有把握,再不怕死,现在也是死不起和伤不起。 他能想到的穆彪也想得到,在那里自问自答说道:“要不趁著天降黑射火箭进去放火,乱起来什么都好说。” “那石寺村就要死不少人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別用的好。” 刘进闷声回答,他看到穆彪不以为意的摇头笑笑,知道对方觉得自己婆妈,但石寺村的村民死得多了,一方面引来官府,事態不受控制的扩大,另一方面,这个好不容易拢起来的小联盟肯定人心离散,知道上限是一回事,但也不能隨意散了。 眼见著身上被晒的暖和了,穆彪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既然知道了,咱们回去想法子就好,还在这里看什么,那两匹马没人照看,別被狼叼了去。” “抓个人问问。” “村子里的贼哪还敢放人出来?” “咱们这边的村子,除了距离山区近便的,柴火是个大事,秋收时候的草秸这当口应该都烧没了,只能去山里砍柴,以往是腊月二十八全村男丁去扛回来用五天的柴草,那之后就是两天一砍,现在这里面还多了几个外人,运气好今天就能碰到,运气不好,明天肯定能有。” 河南除了山区以及几个能烧煤的地方,因为人口眾多,很多地域都是缺烧柴的,而且上山砍柴再运回来是个重体力活,並且损耗铁器,砍柴这个事是百姓需要算计的劳动,但穆家在京城久了,那边是不缺煤炭和木材的,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为什么刘家庄抓了江湖游民会罚去砍柴和修补土墙,起码节省自家的劳力。 穆彪被说服后没多久,村子就真出来了三个村民打扮的人,还有一名壮汉持刀跟在身后,那壮汉穿著很是齐整,头上戴著皮帽,不时的挥刀吆喝驱赶,村民就连忙向前快走几步,人出去之后,石寺村这个方向的门立刻就被关上了。 “別急著去跟,別被村子里的人看到。”在这个时候,穆彪反而沉著。 各处土围子关门的要紧事都是在门后堆上土石障碍,应该是把这个忙活完后,墙头的人也下去了。 等到这时,刘进和穆彪才从开始看向那几个人,不在一个方向上,但也是往丘陵区域走,刘进没有逞强,跟著穆彪动作,他们没有急忙跟上去,而是保证能看到这几人,然后还是借著来时的遮挡缓慢靠过去。 等刘进二人也进去丘陵地区的时候,那几个人从视线里消失了,不过这时候反倒是好找,快走几步,大概几个位置张望就能確认。 “多亏这不是祖辈都在的村落,不然还得往山里走。”刘进心里嘀咕了句,得亏安平县西境这个区域都是逃民和新起的村落,不然周围树木柴草会被砍个乾净,得向山里走很久才能到有柴草的地方。 当距离那几个人百余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那壮汉吆喝“也就是爷爷倒霉,抽中了砍柴的签,你们別耽误老子工夫,不然今晚睡你家的......”那三位村民动作加快了不少。 现在彼此间都有树木遮挡视线,穆彪琢磨了下,將佩刀和弓箭都是解下,只带著骨朵和短刀,对刘进说道:“我去抓人,你带著弓箭跟在我身后三十步,別靠近也別离著远。” 说完穆彪在地上打了个滚,沾了不少尘土和草屑,加上雪化过地面斑驳,趴在地上粗看也看不太出来了,刘进也跟著照做。 “那三个砍柴的若有乱动,直接射杀,不要手软,不管是不是村里的,那就是三把刀。”穆彪爬之前念叨了句,刘进答应,在村里放火乱杀和这个时候是两码事。 爬行很彆扭,但百余步的距离其实不远,只是那持刀汉子稍有动作,这边就要停下来,好在这汉子也没什么警惕,根本就没有东张西望,只是不住的烦躁催促。 终於爬到了跟前,穆彪距离那汉子几步,已经弯腰起身,刘进三十几步,可不巧的是,那几个砍柴村民居然在这个时候转过来了,要把砍的枝条堆在一起,却正好能看到穆彪,就算再有什么泥土草屑做保护色,也看的清清楚楚了。 刘进也跟著起身,动作麻利的取下弓箭,半跪著就是张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三十几步,阳光正好,村民的表情都能看得清楚。 两名村民瞪眼张嘴,显然是被嚇到了,另一位年轻些的晃了下脑袋,急忙催促说道:“別耽误工夫抓紧砍,这点够烧两天不,快点啊!” 被他这么一吆喝,其他两名村民才反应了点,可还是懵著,这么打岔,那监工的汉子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多少还是从眼神里看出不对,急忙回头,穆彪距离他还有两步,远处还有人张弓搭箭! 第37章 敌在石寺村 那监工汉子动作不慢,手中刀横砍过去,身子急忙后退,穆彪手里只拿著短刀,向前扑出的动作急忙收住。 可事起突然,能这么反应过来已经是本能,后退却被堆在跟前的柴草绊倒,眼见著手持短刀的敌人又是衝过来,挣扎著还要起身,可才直起些身子,就被一箭射中了肩膀,力气顿时泄掉。 “不想死就丟了傢伙,趴在地上。”穆彪厉声怒喝。 刘进重新搭上箭支,持弓快速靠近过来,那个和同伴吆喝的村民刚才也要拿柴刀上前,只是没来得及。 刚才见到穆彪暴起反应慢,现在被吆喝趴下还是反应慢,倒是反应快的那位连忙招呼著丟下柴刀趴在地上,趴下后还梗著脖子自说自话: “好汉救命,我们都是村子里的百姓,年前被这伙强人占了,村里的女人孩子都被他们关在一处做人质,我们在村子里还有爹娘兄弟,要是晚回去,或者发现不对,他们就要杀人的。” 那监工汉子手里的刀已经被打掉,穆彪用膝盖压著他,伸手就把肩膀上的箭支拔下,鲜血猛地飈出,这汉子惨嘶一声,挣扎劲顿时小了,穆彪左手拽出骨朵,拧身朝著膝盖猛地砸下,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喀嚓”声,又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只在那里疼得抽搐。 趴在地上的三个村民,有两个连头不敢抬,趴在那里都嚇得失禁了,另一人也瞪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穆双忠又捡起丟在一旁的箭支,用箭头在监工汉子眼皮上抹了抹,闷声说道:“问你什么说什么,少遭点罪。” 刘进四下里张望了一圈,却问那还算镇定的村民:“你叫什么名字,可认得我?” “好汉,小人名叫郑林,是石寺村的人,却不认得好汉。” 確实是生面孔,但不认得不是坏事,刘进点点头,又是说道:“看你是个伶俐的,眼前什么事你也看得到,这贼的话要是有假,你就说出来,要是你和这贼一起隱瞒,你也得死,你全家也得死!” “好汉爷放心,小人一直和乡亲说在外面就动手宰了这贼,然后报官来抓贼,只是乡亲不敢动手,小的也要宰了他,好汉爷,要是不信,问问乡亲!” “你倒是胆子大,不怕连累家人?” “再不动手,我娘就要饿死冻死,我妹也藏不住要被糟蹋了,村子里的人都要完!” 其他两名村民虽然嚇得崩溃,可这时候多少能做个证,有人印证石寺村的情况,那被抓的汉子不想继续被敲碎骨头或者挖了什么地方去,也是知无不言了。 石寺村里还有七个人,一人有弓,其他六人都是朴刀,出身很杂,有大同镇的逃兵,那个射箭的是韃子,还有陕西那边的刀客,一直在黄河两岸活动。 “......和我们打交道的是个管事,山西人,平日里把我们放在庄子里,有差事就过来说,直接给现银,有时候案子闹到官府去,他们也能平掉.......” “......就是杀人的差事,有时候好几伙凑出来去黄河边和山上和人火併,有时候是押运货物......” “......这次有两个人跟著过来的,他们已经回去了,一个人会点武艺,另一个人看著是个生意人,不像是走江湖的......” 他们这伙亡命徒常在晋豫交界处,很少过河活动,但他们不是简单的贼匪,而是背后受人庇护,那边提供住处和日常的花销,案子也能在官府销掉,年前让他们护送著两个人来这边,过河后走走停停,最后在刘进那个集市停留。 去刘家庄那个集市只安排了一个不凶恶的跟著,回来后就给他们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找空子杀了刘家庄的刘虎和刘进,事成之后还有三百两银子的赏,而且还有好差事等著。 “为什么要杀他们父子?” “......让我们杀谁就杀谁,不让问,我们也不问的......” 刘进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好在没人认得他,除了穆彪外,其他人只当他在那里吃惊。 “......本想著乡下两个弓手算什么,抽空子一刀下去就了帐,谁能想突然来了个武將亲兵的人物,全副披掛,一身铁甲,看著武艺非凡......这银子大伙本来就不想赚了,后来打听到这人物也是过路客商,年后可能就走了......” “.......这村子的大户郑六本就是眼线,我们就先在这边过年,等年后看......” 跟著他们从北岸过来的人认得这石寺村的郑大户,第一次去刘家庄集市的时候就先住在这边,但这伙亡命徒留下来后,也把这石寺村当成据点,他们除了对郑大户一家还算客气,对其他村民则是根本不当人看。 说到村子里的事,就是郑林在补充了,这伙贼人刚来时候还算是收敛,只说是外来投宿的客商,可要是能收的住,也不会打家劫舍吃刀口饭,很快就因为小事起了衝突,然后村民被这伙人砍死了一个,村民们突然意识到石寺村这几十口男丁真的打不过这八个强盗,这八个贼也意识到可以肆意妄为。 “那天杀的郑六,不知道什么糊了心,居然和这几个贼成一伙了,只是护著自家人不被祸害,还让自己两个儿子帮忙,又把全村的田地都归到自己手里......” 这伙贼人做事很有章法,先把每家的孩子和年轻女人都集中到郑家,没什么行动能力的老人则让他们留在自己家里,等於是掐著人质驱赶大家做事。 接下来就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石寺村很早就是不让人出去,村子的存粮完全够吃,只是柴草还需要定时补充,为了避免有村民报信求援什么的,都特意选了有孩子和捨不得亲人的出来,晚回去就立刻杀人,还要有人跟著监工,別看监工就一个人,可村民早就嚇破胆了,又有人质被要挟著,谁也不敢乱动。 个別像是郑林这等的,没有其他人一起,也不敢去冒险,敢冒险就是个死。 问到这里,刘进该知道的信息都知道的差不多了,抬头看看天色,正午时分,刘进沉默了很短时间,就对穆彪低声说了几句。 穆彪背著手走到那汉子跟前,突然用骨朵敲了下,人直接打晕了过去。 第38章 有心算无心 出去砍柴的人虽然晚回来了会,但背负的柴草也比常量要多,能看出监工那汉子也很烦躁,距离村子百余步的时候,就开始踢打催促砍柴的村民,还有人被他踹倒在地上,惹得土围上等待的同伴好不耐烦。 “范胖子,你別在那磨蹭了,娘们被窝那么暖和,老子还得在这边等你,快点进来,一起吃酒。” 这边大骂了几句,看到范胖子烦躁的挥手示意知道,就走到那三名砍柴村民后面开始驱赶,那三名村民唯唯诺诺,边挨打边收拾枝条柴草,收拾的差不多加快脚步赶过来。 门內的土石箩筐早到一旁,守门那位从土墙上下来,看著低头进来的砍柴村民,同伴范胖子则是被他们背著的柴草挡著。 “麻利点,把柴火卸了再回来把门堵上。” 在这人眼里,石寺村的村民如同待宰猪羊一般,都是胆气尽丧完全被嚇住的,可以隨意拿捏,先进来那位村民听郑大户说是个有脾气的,可平时打交道却唯唯诺诺带著討好,这不就是嚇破胆的表现吗? 先进来的郑林路过时好像想起来什么,测过身赔笑说道:“今日里可是砍了不少树木枝条,还是弄辆驴车过去装回来,就不用跑这么多次了。” 居然还有胆子说话,看这个郑林的笑容也很僵硬,冷风还吹著,脸上居然掛著油汗。 “想得美,带著牲口出去,一路奔县城去是不是,你们这些鬼心思当我不知道?堆在那里也跑不了,一天出去一次。” “大爷,我家这一天只能起一次火......” “还他......” 顶嘴让守门这位大怒,拿起手头的朴刀就要打,砍死了又怎样,可另一位背著柴草的村民距离太近了,让他动作施展不开,怎么胆子这么大,这几天没见血都不知道是谁了。 距离太近的村民一直低著头,此刻抬起头,生面孔! 喊不出来了,嘴已经被按住,想要挣扎,短刀从侧肋刺入,刀刃没入然后一拧,急剧的疼痛让整个人浑身僵直,然后彻底崩溃。 穆彪將背著的柴草甩下,正好將死尸盖住,一阵臊气在身后传来,那位村民又被嚇得尿了裤子,而刘进则是穿著那范胖子的衣服站在身后,这种乾脆利索的当面杀人他也是第一次见,禁不住呼吸加快。 但到这个当口,刘进又是兴奋紧张,又是冷静,他紧盯著另一位村民,防著他失態引来別人,穆彪那边抽出刀,刘进手脚麻利的把另一位村民用破布团塞住了嘴,又把这人手脚绑了,连背上的柴草捆都没给卸下,就让他靠著门边瘫坐。 弓箭、短刀和骨朵都在柴草堆里,此时已经被拿出带好,刘进將佩刀掛上腰间,箭搭在弦上,弓开三成,穆彪则是右手骨朵,左手短刀,两人都是看向已经满头冷汗的郑林。 郑林表情渐渐狰狞,在那里一跺脚,把身上背著的柴草甩在地上,拔腿朝著村里跑去,刘进和穆彪对视一眼,拿著兵器快步跟上,郑林跑了几步就摔了跟头,有些仓皇的回头看,然后起身又继续跑。 几十户人家的土围子能有多大,加上也没人敢出来閒逛,进门这条街看不到人,郑林又是拐到了另一条街,说是街道,无非就是两排房屋之间的空地,还是没什么人,可这时却能听到谈笑声了。 刘进紧张的观察四周还有抬眼可见的房顶,也有一部分注意力放在郑林后背“若是不对,先射郑林”,穆彪悄声叮嘱过。 再转过来就是每个村庄中的晒场了,往往还有共用的磨盘,正有两个带刀的汉子靠著磨盘谈笑,郑林跑出来就被看到,两人先是愕然,隨即有一人站起抬手指著要骂,才张开嘴,就张得更大,身后又有两个人出来。 刘进迅速站定,对著站起来那人就是张弓发射,天还没黑,这种站定的步射他很有把握,箭直接把喝骂那人的骂声堵在了嘴里,一箭贯穿,仰身就倒。 穆彪却在刘进前面,落后郑林几步,这边箭支射中,他手中骨朵直接投掷出去,就看著骨朵旋转,另一人明显没反应过来,仓促间闪了下,被那骨朵在肩膀上蹭到,想要跑却踉蹌了下。 夹在三人中间的郑林已经手足无措,跑不敢跑,他也看到被骨朵蹭到那贼的手忙脚乱,郑林想过去动手却不敢动。 这点慌乱的时间足够刘进射出第二支箭,只是这一箭就没有上一箭那样的准头,直接射中前胸,那人就像被打了一拳一样,踉蹌几步,居然没倒,应该是被骨头挡住了,居然单手还拿著朴刀,嘶哑的喊了声。 穆彪已经到跟前了,短刀直接在对方拿刀的手臂上切了下,隨后在对方咽喉处横著一挥,又在对方胸腹处连刺几刀。 鲜血喷洒,人一时还没死透,只在地上抽搐,刘进深吸了口气,血腥气和失禁带来的腥臭气很是刺鼻,但刘进这次不適轻了许多,只有按捺住的激动和兴奋,那郑林已经呕吐了出来。 穆彪瞥了眼刘进,隨即踹了一脚郑林,催促了句“带我们去院子,按照教你的喊!” 郑林被踹的踉蹌两步,听到穆彪的话后,身子一颤,隨即指著某处宅院,那边確实比其他村民住处齐整不少,起码有个院子。 “如果天黑了还没完,你就放火,刘家会收留你的。”刘进补充了句,郑林又是一颤,盯著刘进猛地点头。 隨即又是拔腿向著那宅院跑去,边跑边大喊著:“衙门来人了,衙门来人了,来抓贼了,来抓贼了!” 撕心裂肺的大喊,在这安静的石寺村很是刺耳,开始还没什么反应,隨即就渐渐有了骚动,郑林在这小小村子里乱跑乱窜,边跑边喊,开始可能就是按照教的喊,后来可能想起这些天的遭遇,越喊越是疯狂,嗓子都嘶哑了。 “父老乡亲,叔伯哥哥,拿起傢伙和那几个贼拼了啊” 刘进没有跟著跑,只是盯著那郑大户的门前和屋顶,得亏大户人家都在村子的好位置,要是和其他家挤著,那就太侷促了...... 第39章 一共八个 郑林喊著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石寺村其他各处依旧骚动,却不见有人出来,倒是郑大户宅院里的动静大起来,有人怒骂,有人哭喊,还有女人的尖叫。 好在郑家院墙也不过是一圈低矮的土墙,不是什么都能挡住,看到有人搬梯子搭在堂屋房檐,然后爬上去,还能看到上房这人身形墩实,背著张短弓。 这人上了房往坡顶走了两步,取下弓箭开始四处张望。 “韃子,有官府的人吗?” “说话啊!別哑巴......” 院內有人催促,那矮壮汉子却保持將要举弓的姿势僵在那里不动,死死盯著院外一个地方。 夕阳照在石寺村各处,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各处都能看清楚,没什么衙门的人,只有一个疯子在乱喊乱跑,还能看到有人在宅院外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已经没有先手了。 矮壮汉子没理会同伴的催促,刚要举臂开弓,瞄著自己的已经撒放。 从发现到僵住再到反应无非是剎那,实际上当他看到,刘进已经撒放弓弦,屋顶那矮壮汉子想要闪躲,还是被射中了脖颈,直接从屋顶上滚落下去。 院內几声惊呼,有人喊著“快去把院门上閂”,还有人说“从后门跑”,“外面有弓手,你跑得了吗”,喝骂之后有人直奔著院门跑来。 刚靠近院门,还没伸手,院门就从外面被推开,推门的穆彪几步衝到跟前,举著的骨朵当头砸下,正中上閂这人的脑门,砸的脑浆迸裂,站在院子里有四个人,两个拿著刀,两个看起来是村民打扮。 拿刀那两位目瞪口呆,两个村民打扮的都嚇傻了,站在那里动弹不得,看著穆彪手持短刀和骨朵向前逼近,持刀的两人对视了眼,一人怒喝“就一个,咱们和他拼了!”另一人举起朴刀就向前衝来,怒喝那人扭头就向著后面跑去。 谁能想到说“拼了”的同伴先跑了,衝过来这人脚步明显乱了下,可院子多大,和穆彪已经对上,只得拿著朴刀向前刺了过去,还没等他反撩,闪过的穆彪骨朵已经敲到了他肩膀上,直接惨叫,短刀又是跟上,那人拿不住刀,踉蹌著后退,可巧躲过了划向脖子的一刀,只在胸前割开个口子。 “有一个后院跑了,追上去!”穆彪大吼。 本来刘进已经跑到了院门前,听到这话,转身就追,院子不大,院墙不高,刘进几步就跑了过去,就看著那贼人先把刀丟出来,然后直接翻出来。 仓促间刘进已经没有了从容瞄准的机会,弓甚至都开不到八成就是撒放,距离不过十几步,就算不能从容瞄准,但也能射中,可目標翻墙落地起身动作很快,下意识朝著目標最大的胸腹间发射,结果却射中那人屁股。 悽厉惨叫,却不耽误跑,连地上刀都不要了,扭著就跑,还知道身后有弓手,居然跑进了一个拐角,刘进拔腿就追,侧身闪过堆放的什么杂物时候,腰间箭囊被掛了一下,他猛地挣脱,不想放跑了人。 跑出两步,伸手摸箭的时候,才发现刚才一掛,箭囊居从腰间鬆脱了,一下子够不到箭,更想不到那屁股中箭的居然从那拐角衝出来,手持短刀,恶狠狠的扑来。 几步距离,对面那贼扭曲狰狞的表情看得清楚,刘进下意识的动作居然还是去摸箭,还费了点力气摸到了箭,这电光火石他就意识到错了,该去拿刀,双方距离已经两步,来不及了。 或许牵动屁股中箭的伤口,那贼表情突然抽了下,动作慢了一点,刘进顾不得心疼这张弓,只当成一根不趁手的棍子,朝著对方脸上就抽。 刘进此时也发了狠,抽打让对方动作稍乱,刘进手握箭支就扎了过去,他还没怎么学会用短刀匕首,可穆彪处处朝著脖子插,刘进也照做,箭头直接刺进了这贼的脖颈,刘进拔出又扎了下去。 那贼的短刀也刺入了刘进的胸前,还想要发力同归於尽,刘进拔出箭支,这贼的力气就再也用不上了,血箭自伤口激射而出,然后又戳了第二下,低三下...... 这时候穆彪已经从刚才贼人翻墙的地方跟著翻了出来,看到那贼人鲜血飞溅就要笑,可隨即注意到那贼和刘进贴在一起,刘进动作也很僵硬,脸上顿时难看,快步跑了过来,等看到那刀已经刺入刘进,脸都黑了。 “就一个,放他跑啊,傻孩子,快鬆手,我给你止血!” 穆彪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伸手就过去分开,刘进整个人都有点脱力,任由穆彪分开,但分开后被刀刺开的那处居然不见血,用手一碰,穆彪这才想到什么,在那里吐了口气,晃了晃头。 “被竹片挡住了......”刘进苦笑著解释了句。 贼人短刀被穿著的竹编挡了下,然后就被刘进刺中濒死,再也没办法发力了。 “怪少爷,也怪我,出来该给你弄身甲的,哪怕皮衬也好。”穆彪自责了句。 刘进撑著起身,他身上全是血跡,脸都被血糊了不少,刘进只是用袖子一抹,然后把箭头擦了擦,边把箭囊系好,边笑著说道: “本来也没想著打,不过我这身竹甲时时都穿著的,多少有个防护。” “莽撞像个孩子,小心的就像是个老汉。” “今天已经漏了风,不动手明日里变数更多,没准人都跑了,再说有心算无心,杀几个算几个,谁能想到这么顺,能全杀光了!” “江湖上卖命的,连刀弓兵器都是防小贼用的铺子货,没什么好手,倒是没想到你胆色真不差!” 那边郑林喊的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还是在跑,看到这边地上尸体,和站在旁边的刘进两人后,也是停下了脚步,他看著血泊中的尸体,再看看浑身浴血以及看不出太多不同的穆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贼人就八个吧?” “......就......就八个......” 听到问话的郑林浑身一抖,回答时才发现嗓子完全哑了,而石寺村还是没有人露头,甚至安静了不少。 第40章 刀枪才是好汉 在抓舌头的那边问过是八个,郑林也確认是八个,现在又问了一遍,得到郑林回答后,刘进整个人都鬆懈下来,差点就地坐倒,还是穆彪急忙搀扶了一把。 “这些日子看你很稳重老成,怎么打起来这么不要命?” “怕死啊,这贼扑上来,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刘进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穆彪摇摇头没有接话,刘进却想多说几句,或许是为了让自己不去多想。 “穆伯,我这算是强了,第一次就敢冲敢打,自己没受伤还杀了几个。” “这都是些小贼,无非仗著胆子大敢拼,可能更多都是借著那韃子的弓,有我动手,咱们不贏才不对,要不是你平时胆小怕伤,特意套著竹筐,这次也没命了。” 穆彪不给刘进一点脸色,揶揄调侃,刘进伸手摸了摸內里的竹编,忍不住哈哈笑。 “不差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没这么准的弓射,也没这么大的胆子,只是进了这廝杀场,能活下来才是正理。” 穆彪肃然说了两句,刘进也把这种鬆弛收起,左右看看还是没有人出来,冷笑了声,叮嘱说道: “穆伯,咱们还得小心点,这伙人被贼嚇怕了,却不怕来救他们的,万一有点么蛾子还得打。” 在旁边的郑林一直呆呆的看著尸体,完全被震慑住的样子,要是无关人等过来看,还以为是郑林第一次杀人不適,或许是听到了刘进的话,他看看安静的村落,脸都涨的通红,上前一步,却把那尸体边上的短刀捡了起来。 “两位好汉爷是我们村子的大恩人,谁要敢不知好歹,小的先一刀进去!”说话时声音嘶哑,颇为凶恶。 刘进没在意他的话,只是叮嘱道:“我们先去进来的那门外等著,你喊著几个亲厚的先去放人,记得把捡到的兵器分给他们,要有什么不对,出去喊我们,要是村子里安定下来,也出去和我们说一声。” 说到底他们也只有两个人,真杀了贼之后,这几十户人家近百男丁敌友並不能確认,谨慎为先,儘管这些胆气丧尽的百姓也不太可能闹出什么来。 手足无措的郑林被刘进这话说明白了,当即跪下磕了个头,拿著那短刀开始忙碌,看著郑林去把那贼丟的朴刀捡起,刘进和穆彪则是特意路过了那郑大户的院子,翻墙进去,又从那边院门出来,没见到什么人,看来都是躲在屋子里了,而另一边一个大点的厢房开始有哭喊,那些抓来的妇幼人质应该在那边。 他们两人之所以看看著郑大户家,是因为这个勾结贼匪的大户可能还会反抗,但刚才房顶滚落的尸体,以及破门而入的杀戮应该是把他们嚇破了胆....... 小村的动静越来越大,刘进二人已经到了土围门前,那和他们一起进来的村民还捆绑堵嘴,身上还有柴草覆盖,刘进顺手鬆绑取出塞嘴布,把一旁的贼人兵器给了那村民。 “八个贼都被宰了,郑林正在里面放人,你不是也有家人被圈著,快去帮忙吧,就是郑大户那院子。” 刘进笑著说道,那村民本来和尸体被困在一处惊魂未定,被放出来后又听到这么个消息,满脸的不可置信,但看著刘进穆彪身上的血跡脏污,还有他们那轻鬆態度,以及身边这具尸体,却不由得不信了。 他也能听到村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而且颇多自己熟悉的骂声和哭声,没犹豫多久就下定决心,拿著朴刀对刘进二人深深躬身,然后向著村里跑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於贵,好汉爷有什么吩咐?” “去吧去吧,你也是有胆量的。” 刘进和穆彪就在村外不远处找了个地方歇著,之所以夸於贵,是因为他还愿意跟著回来,並没有嚇得走不动路,在门前也没有惊慌失措,真正胆小的那个村民还被留在原地看守坐骑,而且也被绑了个结实。 到了这个时候,勉强可以说得上大局已定,刘进却没有鬆懈,为了备著万一,还得整备弓箭和兵器,拿起弓来看,发现弓附和弓稍那边已经变形有了损坏,仓促间生死搏杀,根本不会控制力道。 决定练武之前,刘进对这两张弓没什么概念,现如今却知道这兵器的珍贵,这是刘家庄在地面上立足的保证,可看这个损坏,修是修不好了,倒是还有刘虎那张弓可用...... “修不好了,到时候送你新的,在京师专门找人做的,更重一些。”穆彪瞥了眼隨意说道。 “那师父和穆伯还有的用吗?” “咱们这样的人家武备是不缺的,这次弓就带了六张。” 虽说隨从做不了主家的主,可穆彪显然不同,刘进嘿嘿笑出声来,得寸进尺的说道: “多谢穆伯了,咱们这次带没带火器,要是有多的也分我些。” “京师好用的火器只有大炮,那个也带不出来......” 穆彪笑著回了句,隨即严肃起来,转头对很放鬆的刘进说道: “学武是一辈子的事,懈怠了几天,就可能把命丟了,火炮是朝廷官府的大傢伙,其他火器都是投机取巧糊弄人的营生,別听著官道那些生意人胡扯,老老实实练刀弓枪棒就好。” 刘进欲言又止,对方这肃然確实是一片好意和真诚,刘进知道更多,他也想了解这个时代的火器到底什么样子,可话已经被堵住了。 这时能看到石寺村那边有人出来,刘进二人都是站起,手放在了兵器上,等看到那人是郑林才放鬆了些。 “好汉爷,人都被救出来了,有年纪小的孩子得了病,也有妹子被.......”郑林说得咬牙切齿。 “郑六那家子呢?” “被乡亲们围住好一顿打,要不是几个老人拦著,直接就打死了!” “你回去把郑六带过来,他家的人都绑好了,別让人钻了空子。” 刘进叮嘱了句,郑林恍然大悟,连忙转身向村內跑去,刘进沉吟了下,却从地上抓起把土在脸上涂抹,本就有血跡,这更是斑驳脏污,这还不够,刘进又找了块蒙脸布遮住了口鼻。 第41章 去报官 “为什么勾结盗匪!”刘进哑著嗓子喝问,他穿著的还是村民衣服,面孔脏污还蒙著布,见过几面的郑六根本认不出来。 “小的也是被那几个贼逼著,小的一家老小都被拿住,不得不从啊!” 郑六磕头辩解,他是各村大户里少见的富態样子,略白略胖,此刻倒是被打的浮肿,左眼眯成一条缝,衣服也是破烂,这人明显是怕了,被郑林带过来后就不住磕头求饶,根本没认出来问话的刘进。 “逼著?村里人都说是你接他们进的自己家,还和別人说这是给你撑腰的,还要把全村的田地收到自己家来!” 刘进严厉喝问,一声比一声大,险些没收住嗓子差点本音出来。 听到这揭底的喝问,郑大户直接瘫在了那里,站在旁边的郑林听著有气,拿著手里朴刀用刀背上去就打。 或许是见到刘进和穆彪两人浑身血污,也知道这两人杀光了八个贼,挨了两下后直接嚇得崩了,瘫在那里哭喊著说道: “他们许了好处啊,刘家庄那集市让我去管......本来很多生意我这边做,可都被刘家抢去了.......可恨村里这些蠢货,根子都被刘家挖了,还想著去给刘家当牛马......平时这村子大事小情都是我出头,还贴了不少进去,可没人念我的好,处处和我计较,要不是我爹经营,这村子都立不起来,这都是我家的.......” 本来更靠近渡口和镇子的石寺村也有些生意的便利,但比不过就在官道边上经营更得法的刘家庄集市,一方面气愤竞爭不过,一方面则是眼红那边的利益,至於想不花钱把石寺村其他人的田地都拿过来,无非是多年的念想。 这些心底念头说出来只让郑林咬牙切齿,刘进知道大概后就没了兴趣,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是狂口那边一个相熟的管事伙计,年前来到这边......”“......是永洛號的,是去渡口那边进盐货有的交情......”“......管事伙计只知道姓詹,咱们都叫他詹爷,三十几岁,高高瘦瘦的.....” 年前是这个相熟的管事伙计带著人来到石寺村,说是亲友投宿,虽然看著不善,可从前生意上照顾不少,又给了五两银子的食宿钱,贪图便宜的郑六就把人安置了下来,而且他想著村里这么多人,也不怕几个外来户,外人投宿收取钱財本来就是沿途村寨的经营之一,至於是不是杀人越货,那就要看彼此的交际和良心了。 旧识来访,少不得要款待一番,席间就说起刘家集市,郑六难免把心底的牢骚讲出来,说有了那集市,石寺村就可有可无了,村子里的年轻人也都心生外向,不太听自己的招呼使唤,虽然自己只派两三个过去,可回来说完大伙都想去,结果那老詹很是贴心安抚几句,又隱约提出来那集市如果给郑六来管,肯定比现在更兴旺。 这说到了郑六心底,他一直觉得刘家父子就是依仗武力坐地收钱,哪里懂得做生意,集市要是在自己手里,不知道多赚多少,结果等第二次聊的时候,那姓詹的伙计就说的很具体了,並且又拿出十两银子,还说这是定金,事后还有,请郑六多多帮忙。 白花花的现银迷人眼,关於集市的许诺更是让人动心,郑六好歹比石寺村里其他人见多识广,他也隱约猜到什么,可也不说破,就装著不知道的帮忙,比如说带著那伙计和其他人去集市,就当是带著亲戚閒逛。 等老詹和两个人回返,只留这八人之后,郑六那时已经一门心思等著接管集市了,那八个贼露出本性开始封锁石寺村后,郑六开始还有些恐慌,但发现他们对自己一家还算有分寸,立刻就换了个立场。 郑六本来就觉得石寺村其他人不知道感恩,要不是给刘家缴纳平安钱粮自己能从中剋扣点,平时没有一点进项,明明是自家领著大伙开垦的田地,包庇的外姓散户,可没有人把自己当老爷,所以这次他非但没觉得这几个贼祸害乡亲,反而把他们当成了依仗。 逼著大伙签田契不说,还教训了那两个去过集市当差的青壮,看著贼人糟蹋祸害也懒得管,在他心里,自己將来是要去刘家庄那边当爷的,这小小石寺村谁还看在眼里,甚至还让自家两个儿子去帮忙。 “永洛號”“管事伙计”“詹爷”“渡口”这几个点让刘进陷入沉思,那边郑林听得怒极,本来想用朴刀砸却被制止,只在那里拳打脚踢,打的郑六满地乱滚。 刘家去进盐的时候都是几十人一起出动,都是在狂口边上的小渡口直接船上人交易,买卖的量也大,石寺村这边估计生意做得小,只能找渡口边上的商號,有商號的名字甚至还有具体的人那就更清晰了。 但狂口渡是晋陕豫三省交际处最大的渡口,不提人货交匯带来的繁荣,那边官府也盯得紧,是个类比县城的所在,更是距离刘家庄接近八十里路,这就不是轻易能够得著的了。 “不要打了!”听著郑六的惨叫有点没力气,刘进出声喝止。 “现在这村子里都和你一条心吗?” “大伙都恨不得活吃了这狗东西,要不是好汉爷要审问,那几个被糟蹋的就得撕碎了他,大伙都是一条心!” “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不是小事,你们自己处置不了,你找个信得过的盯著村子,你去县里报官。” 听到“报官”俩字,郑林愕然,抬头看向刘进,这位威风凛凛的好汉只是盯著自己,脸上又是血污又是蒙脸布,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等待自己的回覆。 “好汉爷,小人没和衙门打过交道,都说別招惹他们,咱们这边不缴皇粮的......” 话说了两句,看著刘进没反应,郑林迟疑了片刻,咬咬牙发狠说道: “就听好汉爷的,小的这就去报官,可小的没去过县城,也不知道怎么报官,请好汉爷指点!” 第42章 夜行 “我送你去县城。”刘进这句话让郑林安定下来。 “你回去给村里做个安排,你领著官差回来之前,还是不能隨意外出,若有人来问那贼人下落,就说早就走了,若有人见郑大户,就说他去了县城,现在村里应该都听你的,你就说了,谁不听谁乱来,两位好汉回来屠村!” 刘进简单安排后,就和穆彪回到了拴马的地方,那边还有个胆小的村民被绑著,到那边把人放了,和那村民说了村子的情况,让满脸不可置信的他回去,这才换了衣服,又找了背阴处的积雪搓洗血跡,简单收拾乾净。 那郑林才兴冲冲的赶过来,见了后小心翼翼的掏出个布包,有些惭愧的说道: “郑六家存著的银钱都被乡亲们抢了分了,这是两个贼身上的银子和铜钱,我给好汉爷拿来了。” 差不多五两银子和几百个铜钱,估摸著其他尸体也被村户摸了个乾净,而且这些贼出外差,本钱未必都在身上。 刘进笑了笑,让郑林把银钱收了,然后笑著问道:“敢走夜路吗?” 太阳已经落山,天已经要黑了,但刘进不想在这边耽搁太久,趁夜还要回去,郑林那里见过这么多银钱,正欢天喜地,听到刘进的询问却很快答应了下来,只是回去还要临时交代几句,穆彪让他拿些乾粮过来。 这次郑林回来耽误了会,但背了个不小的包袱,有食物香味透出来。 “郑六那混帐平时就各种剋扣,说给刘家庄两成,村里人都信他,结果他把这些粮食和鸡鸭拿来养贼。” 郑林说得愤愤不平,他把郑大户家里做好的乾粮和一些准备好的熟肉之类都拿了过来,不过刘进和穆彪只是吃了自己的乾粮,又捡了乾粮餵给了马匹,看得郑林心疼不已。 “你和我共乘一匹马,这样走得快些。” “怎么当得起?” “趁著天没黑,先跑一段,等真黑了,咱们一起牵马走!” 刘进身量毕竟比成人要轻些,坐骑歇了一天吃饱喝足,正是有力气的时候,趁著尚有天光,抓紧回程赶路。 “好汉爷,县城是在东边,咱们是不是走岔了!” 跑出两里地,郑林就觉得不对,犹豫再三还是小心询问,刘进笑著回答:“先去刘家庄,明早再去报官!” 郑林胡思乱想,也没想到是去刘家庄,一时间错愕非常,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昨夜出来,白日廝杀,如果今夜还没回去,也怕庄內猜测纷纷,更担心病癒体虚的父亲记掛担心,而且从刘家庄出发去县城走得都是官道大路,一来方便纵马奔驰,二来也相对安全。 跑了半个时辰,天就彻底黑了,回程比来时要轻鬆不少,不需要避开可能的发现和遭遇,不迷路就足够,无非就是牵马走一段,然后上马小跑一段,郑林没经歷过这个,小心翼翼的听从安排,但这么走了十里路,也就渐渐放鬆了,对刘进的询问回答的流利起来。 郑林之所以还有些胆色和见识,无非是当家早,家里有个老娘和妹妹需要养活,他又是这郑大户的族亲,也跟著去镇上去渡口那边跑过生意,算是见过外面天地,和外面人打过交道的,所以灵活不少。 可也恰好因为这个“族亲”关係,在刘家庄开始有局面的时候吃了大亏,那集市天然把各村的人力和人心都吸过来,还挤占了其他各村的商业可能,其他几处根本没有生意做倒罢了,石寺村是被影响最大的。 被派过去的两个外姓青壮回来后也总说那边的好,这让村里其他青壮很是嚮往,不说別的,能吃饱饭这个就是了不得的待遇,不吃家里粮食,家人就能多吃点,更別说见世面打泼皮之类对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更是吸引。 可郑大户生怕自己抓不住这个村子了,反而每次只让外姓的去,还不怎么轮换,这就让村子里怨声载道,更加上大伙共议说给刘家庄缴一成收成,他对內说交两成,这已经算是负担了,有人怨言,他居然说“刘家庄那边都是山贼下山,你不交这个粮食就过来屠村”。 刘进听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好在夜里行路看不太清,不然郑林都不敢讲了,刘进笑的是这郑大户的私心,如果他们也和其他村子那样轮换青壮过去,今天自己早就被认出来了,和这些人命沾上关係多少会有麻烦,结果就两个人在,而且今日里还没碰上。 如果真是丁壮轮值的多了,或许没等自己来,就有人跑出来求援,甚至內里就有反抗,或许那些贼看到村里青壮不好惹,可能就这些是非...... “我也劝过郑六,说这村子就是咱们的家乡,乡亲们都是一条心的,这么祸害不长远,可他迷了心,说我胳膊肘向外拐,说刘家都能占了刘家庄,我就是这村子管事的,给这村子做了这么多,凭什么不能。” 刘进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郑林提到“刘家庄”后也觉得不对,连忙说別的,刘进的戏謔变成了若有所思,这还真是因为自己做了个集市,改变了自家在刘家庄的情况,也改变了这周围村寨之间的关係,顺便让各个村寨內部也有了变化,有人无力改变,有人嫉妒,可能还有更多的心思。 “逃民聚起来的地方,也就一代人能同心协力,到了第二代人心就乱了,还是得有人占住名份掌总。” 一直听他们閒聊的穆彪突然插话说了句,隨即冷笑又接了句。 “再然后就和外面一般心狠手辣了,然后又要跑出去。” 所谓逃民都是各处逃离主家的永佃户、债奴还有奴僕,无非就是受不了主家的盘剥逃离原地,然后聚眾找到能安置的地方形成村落,但全天下都是地主和佃户僱农的时候,这种全村自耕农的能维持没可能太久,內因外因作用之下,或者被当地的豪强士绅吞併,又成为类似农奴的佃户身份,又或者內部有人用各种方法成为內生的地主。 安平县与澠池县交界处多有类似的村落,当年闹过兵灾后,各处逃民和本地难民形成了如今的各处村寨,官府还够不著或者懒得管。 刘进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自己不弄个集市出来,自家父子会不会依仗武力成为刘家庄和周围村寨最大的地主...... 第43章 原来是小员外 走夜路去石寺村其实也没有走整夜,更多时间还是在附近等待天亮,回程本就跑了一段,又乾净利索的解决了敌人,三个人状態都很轻鬆。 郑林说不得还比刘进大两岁,可看身量刘进反倒是更像那年纪大的,郑林也小心谨慎,被问到才会回答,刘进正是轻鬆的状態,还担心冷落了这个帮了忙的小子,忍不住打趣问了两句。 “你知道『逃民』是说什么吗?” “小时候还听老人讲过,问了句还挨了打,说以后不能提,这之后又听过两次,但都不多说。” 刘进转向穆彪说道:“要不是我爹和我讲的细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逃民,大家都不敢提的,都怕摊上官司,河南王爷可多著。” 最后那句说得穆彪都连连皱眉,郑林更是低下头去不敢听,险些被路上的坑洼绊倒。 “这也是能隨便说的,平时你是个谨慎人,可廝杀的时候就莽撞,怎么这说话也胆子这么大了。” 刘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河南各处逃民相当一部分都和藩王郡王相关,有的是受不了王庄的苦,有的则是田地被占,却又更便宜的佃户来耕种,没了活路只能逃,这样的出身自然不敢多提,生怕麻烦找上门来。 穆家人毕竟还是大明兵马里的军將出身,当然听不得这等对大明根本的指摘,刘进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方才穆彪说逃民两代后就和地方上寻常村寨没有区別,刘进想要说几句。 “我是被掳到口外,自己逃回来的,被掳时候家里人都死了,回来又被宣府那边抓了说是奸细要杀头,是老爷救了我......” 可能人走夜路总得说点什么,又是在这种没有压力的鬆弛间隙,可话题却莫名沉重了不少,刘进和穆彪只是闷头赶路,郑林更是不敢说话。 去时二更出发,返程居然也是二更左右,入夜后刘家庄土围台子上是有一处明火的,即便有丘陵的遮挡,远远的也能看到这处光亮,等绕到正路上,就可以看到刘家庄的轮廓了,不光是刘进有些放鬆,就连郑林都颇为激动。 摸黑靠近过去,沿途还惊跑了不少野兽,夜里这边光亮会招来不少,甚至有食肉的没有跑太远,刘进他们一行人也懒得理会,隔著一百多步的时候,刘进就挥手招呼喊道“我回来了!” 夜里安静,这声音土围上能听的很清楚,能看到火光边上有人站起,吆喝著回话:“小员外回来了,我这就开门。”是刘山的声音。 昨夜出去时候是他,今夜回来还是他,刘山还真是可靠,刘进心里念叨了,根本没注意身边郑林瞪大了眼,盯著刘进满脸不可置信,走出几步才颤声说道:“好汉爷你......你就是小员外,是少东家?” 还没等刘进回答,一路上不敢多话的郑林在那里念叨了起来。 “怪不得,怪不得,除了小员外,那里有这样的好汉!” 边上穆彪咳嗽了声,刘进脸上也是苦笑,转头承认: “我就是刘家庄的刘进,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小员外,路上不和你说也是担心意外,到了刘家庄就不怕了。” “是小的造化到了,这些日子我娘每日里求神念佛,小的还觉得没用,这真是神佛保佑,让我遇到了小员外你这样的好汉!” 郑林的语无伦次並没有让刘进多愉快,这“小员外”“少东家”的称呼並不威风,和这个同龄小子也没必要搞什么人前显圣,但刘进也能理解郑林这种突然的惊喜,通过这集市和各村轮换的青壮,自己一定被描述的天上地下,各村年轻人肯定颇为仰慕,但做这几个村的呼保义及时雨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刘山做事颇为谨慎,互相招呼是一回事,可也没有殷勤的提前开门,反而等人到了足可以看清楚的范围內,確认了是本人,甚至还抬眼看了看四周黑暗处,这才急忙下去开门。 晚上值守的青壮有十几人,这边得有一半,大家搬开堆垛的土石箩筐很快,刘进等人牵马进了围子,穆双忠正在门后等著,看到他们回来才鬆了口气。 “天黑前就该回来,怎么耽搁这么久?” “几个贼確实藏在石寺村里,被我和穆伯都杀了!” “几个?” “八个!” “穆彪杀了几个,你射死了几个?” “穆伯杀了五个,我射死两个,扎死了一个!” 听到刘进回答,本来关心两句的穆双忠立刻问起了数字和细节,听到“扎死”后穆双忠看向穆彪,穆彪笑著点头確认,穆双忠抬手重重的给了刘进胸口一拳,打了刘进个趔趄,不顾刘进的次牙咧嘴,穆双忠粗声夸道: “你小子真是好汉!” 这个“好汉”的意思就和郑林说的不同了,刘进想绷著脸,可还是忍不住笑,穆双忠问起他回答的时候就有显摆的劲头,这种问答和当胸一拳都是如暑热饮雪水的酣畅淋漓。 刘山其实就在一边,以往刘进说起杀伐相关除了在父亲刘虎面前没有隱瞒外,在庄內也颇为谨慎,可这次就当著刘山的面说,一个个数字报出来,刘山也是满脸惊骇隨后则是愈发的敬畏。 “你们俩先好好收拾,我马上过去细聊,反正一时半会也睡不著。” 穆双忠急不可耐的说道,刘进笑著答应,转头刚要和刘山说值夜的事,却看到郑林畏缩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刘进笑著安排: “给郑林安排住处和饭食,有皮袄给他一件,这是咱们自家人,郑林,你先去歇著,明早再做计较。” 这“自家人”让郑林的不知所措一扫而空,直接愣在那边,被刘山戳了下才慌不迭的抱拳大礼,满脸激动和兴奋就不必说了。 刘进没有回自家,刘山提前就打了招呼,说刘进去其他村办事,晚上还是值夜,这时候回去也是打扰。 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就是打了盆水把沾血的地方再擦拭一遍,又把兵器收拾乾净,还没弄好,穆双忠已经过来了。 “快说说!” 第44章 告诫和孝顺 穆双忠久在京师没参加过什么大战血战,说是为某贵家去追杀过肆虐庄园的马贼,也护送財货去口外交易,还有类似的经歷都是有过生死搏杀的。 但终究没有太多的凶险,且不说身边有穆彪这样的老练武人协助,还有其他武人同伴並肩作战,穆双忠自身也是武技高超兵甲精良,最多也是个有惊无险,哪里能和刘进这种偶然遇敌,冒险突进,全歼贼人来的惊心动魄。 在门前听了个大概后,穆双忠当真是心痒难耐,恨不得这次去的就是自己,没待多久就过来关心,其实是借著询问细节。 “师父想多了,其实有穆伯在,再凶险又能到哪里去,就是七八个行走乡间吃刀口饭的亡命徒,土贼而已,就算徒弟我也是身高体壮,又有名师指点,有心算无心,就是牛刀杀鸡,太过容易。” 刘进简单说了经过后,儘量给出了客观的总结,他甚至有过不恰当的假设,假如贼人里有父亲刘虎这样的角色,那么在靠近围子的时候,以及衝进院门的时候,都有可能被射杀,甚至这几个人多些谨慎小心,遇事不慌乱也不会被轻易杀光。 至於武技寻常,射术一般之类,就更不用提了,就算穆彪不说,刘进也觉得这些贼人水准很是低下,比刘家庄的青壮胜在见过血敢拼命,其他也就那么回事。 但假扮客商过来探查,买通泼皮过来惹事,藉机观察刘家庄的底细,策动这些事的人就没那么简单了,郑老六说是渡口商號的管事伙计,管事伙计都有这样的见识和能力吗? 刘进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相比,其实確实有异於常人的出眾之处,但这个异常大伙基本上不会想到別的,那就是出色的表达能力,能把一件事说明白甚至能讲的声情並茂,这其实很不容易也很难做到,大伙也只能归於天赋或者“读过书”。 从假扮樵夫到带著郑林回返,刘进描述的很生动,穆双忠听得也很仔细,等刘进总结后说了句“你运气真是不错”。 “等睡前你借著灯火看看身上有无小伤口,凡是见血的,要用烧酒冲一下,要是白日里没管的,再挑开用酒冲,挑开的时候记得烧一下刀尖。” “穆伯路上也叮嘱过了,就是虎口这里磨破了,是拿著弓打用力太过。” 刘进明白这番叮嘱的意义,无非就是怕感染之类,儘可能以当下的条件进行消毒,穆双忠却陷入了沉思中,过了会才说道: “这些確实是小贼,无非是胆大的土棍或者泼皮拿刀见血过了几年,活著的就成了亡命,加上还有个带弓的韃子,这也可以行走地面,很多盗匪还不如他们,穆彪那是夜不收出身的精锐,你有勇有谋也有身手,有惊无险的杀光他们不奇怪。” 穆双忠说的很慢,明显不是打趣。 “当年先父还在的时候说过,就算是妇人孩童拿著刀,那也是刀,就算身经百战的大將,被刀划了下,也可能伤风发热暴毙,所以在廝杀场上一定要小心加小心,你这次算是初战,初战就杀贼三人且无伤,怎么都算得上了得,但千万不能就此对廝杀大意了,我们学武之人不惧生死为上,但不可以大意狂妄,这些话是先父和我说的,我至今不能全懂,却觉得也该说给你听,你这人灵醒,想必能明白。” 隨著熟悉,刘进越来越觉得穆双忠更像是同龄人,他有这个年纪少见的活泼和好奇,但这番话却让刘进觉得这就是自己师父,他严肃回答说道: “徒儿会把这些话好好记得,廝杀场上容不得半点闪失,徒儿不会大意的。” “你好好歇息,你用箭扎死那人很好,你知道穿著竹甲也很好。” 看到刘进听进去了,穆双忠没有继续絮叨,只是评价了两句后离开,刘进临睡前还在想这叮嘱和最后这两句话,在穆双忠看来,射箭射杀不如这近战搏杀更值得夸,同样,临敌之前知道给自己做好防护同样值得夸奖。 入睡很快,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了,但睡著之后噩梦连连,泼皮的尸体还有廝杀时候的鲜血四溅,可怖伤口以及扭曲面孔翻来覆去的出现,甚至耳边还有那惨叫声迴荡,睡下去又被惊醒,浑身冷汗。 敢情这才是杀人后的应激反应,反覆几次,刘进睁眼对著黑暗发了会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適应。 第二天一早,没怎么休息好的刘进赶回了自家,发现刘虎穿著皮袄正在堂屋等著,还是很虚弱的样子,刘虎看到刘进入了屋子后,才脱力的靠在椅背上,疲惫尽显。 “员外早早起来等著,劝他歇著也不听。”边上一位照顾的庄丁连忙解释。 安排庄丁去准备早饭,刘进过去想要把刘虎搀扶回去,刘虎却拒绝了,可也没问这两日刘进的动向,只是打量著刘进说道:“你在外面,可千万要小心那......” “儿子知道的。”刘进闷声回答。 “人一学武胆气就壮了,可刀枪无眼,你还年轻,別去和人斗气。”刘虎絮絮叨叨的叮嘱,说了两句又嘆口气:“怎么就突然得了这病,不然也不用你个半大小子操心,我也能帮帮你。” “爹且放心,儿子不是莽撞的人,一直小心著。” 经过昨日里衝杀,刘进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可他更多的是难受,父亲这种关心让他觉得不能挽回的衰老和无能为力。 “我还不用你伺候,你忙你的正事,只是千万要保重自己。”刘虎盯著刘进又是说道。 刘进收束了情绪,去灶上给刘虎冲了一碗油炒麵,先让刘虎吃点早饭,亏得是刘家算是庄主了,有人一直这盯著,所以灶里始终有火,热水比较容易。 “爹,孩儿还要去县城一趟,要拿些银子去。” 本来备著刘虎询问,却没想到一直等著他回来的刘虎没有问个究竟,只是说道: “银子你自己去拿,去另一个柜子里拿两件看著值钱的,去城里找人问询也方便。” 第45章 刘进进城 屋子里藏起来的箱子有两个,一个是装银子的,一个是装著物件,其实就是和山寨交易的古董文玩之类,刘虎有时候会挑选几件先收了,山寨那些人也愿意给这个面子。 刘虎和刘进都没有什么分辨的能力,无非是看著像是贵的值钱的就收,刘进拿了五十两银子后,又在那边看看,拿出一个玉蝉和带鉤,玉蝉主要是看起来完整,质地也不错,带鉤则看著有金银丝镶嵌,算是品相好的。 “爹,你在家好好歇著,我不会在县城耽搁太久。” “万事小心。” 临出门前刘虎才叮嘱了句,这种有节制的关心让刘进很轻鬆,如果问得太多,叮嘱的太多,对刘虎是负担不说,刘进也会有不小压力,五十两银子的事更不必说,这差不多拿走了家里几分之一的现钱,算得上一笔巨款了,但刘进也知道,自己拿了之后,刘虎不会去清点,不然又会被嚇一跳。 本来穆双忠摩拳擦掌的要跟著去县城,却被刘进劝住,他请穆彪骑马赶去石寺村,看看有无別的是非,要是无事,就在外面喊话,让在刘家庄做过事的两个壮丁还有那个於贵先维持住村子不要乱,说官府马上就要来人主持公道,刘家庄也会照应这边。 “穆伯且要小心,记得换身衣服,粗著嗓子喊话,能不被认出来最好。” 然后又劳烦穆双忠继续在刘家庄值守,弄得穆双忠苦笑不跌,埋怨说道: “为师要是没来这边,你怎么找人安排。” “那就只能在庄子严防死守了,这不是师父来了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山也叮嘱了几句,能看得出刘山对石寺村发生了什么很好奇,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机,这些都安排完上路后,天才刚大亮。 这次去往县城刘进没有节省,甚至还特意花钱用了一直等在这边的车行大车,穆家多花了不少银子才让大车和车夫在这边一起过年,不然等再出发的时候,在安平县地界上可找不到。 穆家同意,刘进有多给了银子,车夫也乐得赚个外快,只是坐上马车的郑林惊慌失措,只说自己要在跟著车后走。 “你不会骑马,又不能跑这大几十里路,上车坐著跟上,咱们不能耽搁。” 刘进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郑林立刻不敢作声。 官道相对平坦,马车虽然赶不上骑马,但比人走路可要快太多,刘进依旧借了坐骑来,虽说石寺村的贼寇被杀光了,但这几个只是用之即弃的小卒罢了,还不知道后续会有何等事,儘快力所能及的处置掉才对,那么就要儘快去县衙,儘快回来,这带厢的马车虽然招摇,可还是要利用起来。 人给足了工钱,马餵饱了料,又赶上未出正月,官道上人也不多,走得很是顺利和快速,也在沿途遇到了巡检司的卡子,但看到是带厢的马车还有骑马护卫,都没有刁难多事的。 难得的是这车夫不光知道路,对沿途更是熟悉,过卡子最低要给多少铜钱,投宿在何处比较放心,何处有水源可以饮马等等,倒是让刘进省了许多功夫。 “公子爷,咱们车行在官道上跑的年头久了,上上下下都熟,要是到了那大城重镇,看到咱们车行的牌子那就更给方便,你这银子可没白花。” 路上刘进夸了几句车夫,结果车夫很是得意,又自夸一番,却让刘进恍然,这大车行有一门生意是往返於各地之间,这年头敢在各省各城之间奔波的,肯定都有自己立身之本,恐怕车夫熟悉各种细节是一回事,车行自身也得有足够强力的靠山。 用这大车倒是刘进的歪打正著了,走到中午停歇的时候,刘进看走得顺利,更是承诺要能再快一些赶到县城,这来回的人吃马嚼都算在自己帐上,按规矩这都是包在车钱之內,等於车夫又多赚了一笔,哪有不愿意的,结果本该两天的路程,第二天中午就到了。 当视野中出现安平城池后,刘进就看得目不转睛,如果不是坐骑跟著马车不会乱跑,早就从官道上下去了,这弄得马车车夫也很诧异,心说这位小爷难道没进过城?明明很有见识的样子。 刘进还真没来过,他提出学武后活动范围才扩大,但主要是往返山里和渡口,没怎么向东跑过,儘管那边才是真正的繁华所在,不提这个安平县城,沿著官道再向东一百余里,就是连刘进都如雷贯耳的洛阳城了。 安平城池看起来就是认知中该有的样子,刘进能理解刘虎为什么不带他出来,根本就顾不过来,小时候刘虎在外跑商,把刘进丟给庄內女眷轮流照顾,孩子不得病长大就好,也没什么领著出去见见世面的心思,而且这世道孩童是值钱的好货,城內人杂,万一被人设局拐了去,那就叫天不应。 不是说住户商户都在城內,其实围著县城一大圈也有成片的宅院房屋,还有颇为热闹的街道,其实从刘家庄向西走了三个时辰之后,沿途看起来就齐整了很多,连接成片的田地,纵横其中的沟渠,还有在田地中的庄园等等。 进入城外这片区域的时候,在官道上就有卡子,四名灰袍汉子懒洋洋的在路边烤火,经过的人都被他们喊住盘查,也能看到隨意丟在旁边的黑红漆大棍,只是有些人被拦住,有些人不拦,刘进本来已经备下了零散铜钱,结果马车根本不停,刘进也不会多事,直接跟了过去,还看到有守卡的汉子冲这边討好的笑了笑。 “这都是三等白役,衙门里大爷的孙子辈,骑马坐轿坐车的都不敢碰的,倒是城门那边是壮班和皂班守门,还是得公子上前交涉,例钱五十文省不下的。” 车夫也看出刘进没什么经验,话说的很明白,让刘进再次觉得很值得。 果然到了城门处,能看到十几名皂袍方帽的差役在那里值守盘查,起码一半的人都隨身携带铁尺和长棍,前面有乘轿子直接被放了进去,其他人都被拦住,刘进这边的马车也主动慢了下来。 “......应该是洛阳那边雇的大车,平乐车行的......” “......骑马的生面孔,看衣服不是体面人家......” 差役们的议论也不避讳,更像是示威,到底是见多识广的衙门差人,几句话就把这边的底看得差不多,隨即两人皮笑肉不笑的迎上来,马车车夫这时候只是回头来看,却没有一路上的从容自在了。 刘进笑著翻身下马,客气的抱拳说道: “在下刘进,本县刘家庄人士,有要事进城,去见衙门的张有德张老爷。” 第46章 有事登门 官差见多了各色人等,也是见人下菜碟,比如说这面色红润,身材高壮的,起码家境不差,比如说见了官差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的,起码家里有功名或者有靠山。 马车虽然是车行的,但能雇得起的起码都是富户,能骑马的,还鞍具齐整的,这就更富了一层,刚看到以为可以吃口肉,两句话下来就知道没那么简单,等听到“张有德”的名字,就懒得多管了。 “你认得张爷,他长得......” 有多事的还想问句,却被身后的人戳了下,回头看发现几个同伴都在瞪眼,立刻醒悟过来不吭声了,都看出这么多,又把名號报出来,还傻乎乎的问个究竟,那不是不长眼得罪人吗? “这位爷第一次来县城?”有人笑著问,话里就透著亲切。 “住得偏远,第一次来。”刘进大大方方回答,车夫连忙使眼色,刘进也没有看到。 乘车骑马,见官差不卑不亢的本县人物大伙都记得牢,不然每次摸底岂不是找死,虽然刘进这回答像是露底,可他大大方方说出来,看著又不是莽撞无知的样子,这反而显得有底了。 问话那人笑著点头,回头吆喝了说道:“杀才,你师父的朋友,第一次进城,你带著过去!” “你才是杀才,我叫张才,张才!”有人骂著答应,官差们一阵鬨笑。 搭话那人从后排走过来,中等身材,二十几岁,惹人注意的是眼睛不大,好像眯著一样,这人到跟前后打量了几眼刘进,疑惑著说道: “你认得我师父,我怎么不知道你?” 这话说出,门前官差们的眼神都是看过。 “你师父左脸有道疤,说是小时候烫的,你要是不信,就去通告一声,就说刘家庄的刘进来见,他就知道了。” 刘进用手指在脸上画了下,比划那疤痕的位置,当时和张有德閒谈问起,这时候就说出来了,听到这个,官差们直接不理了,直接向他们后面那几个进城的走去。 张才也迅速从戒备变成了迷惑,隨即反应了过来:“是刘家的员外爷?我师父提过员外爷,还说等灯节之后领著小的去拜访。”说话间,脸上已经全是笑容。 衙门在册正差直接僱佣的白役帮閒都是师徒和乾亲身份,这张才又是同姓,估摸和张有德的关係足够近,所以能听过刘进的事,还要带他过去,估计关係確实很亲近。 刘进倒也没担心对方没听过自己,知道是不好惹的人物,又確实认得张有德,就算是欺骗也得等张有德自己发话,不然就是不懂事没眼色了。 “这个你分给大伙。”刘进把预备的三串铜钱拿了出来,塞到张才手里。 张才笑著双手接过,本来想直接塞到自己怀里,可看到刘进似笑非笑,又是乾笑著转身给了领头的几个,这钱给到,本来已经不理这边的差人们都对著这边微笑点头,刚才过来查问的还特意拱手示意。 “公子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可不像第一次进城。”马车进了城门洞,车夫就忍不住念叨了句,他可是看到了刘进应对得法很有分寸。 等过了城门洞,牵著马的刘进从马鞍褡褳里面摸出一串铜钱,直接塞到了张才手上,笑著说道“这是你的”。 小两百文十几个人分,领头的还要多拿,还要留给衙门里的大爷和老爷一份,自己手里剩不几个,张才心疼埋怨是少不了的,没曾想进城后还有自己单独的一份,当即眉开眼笑,连忙躬身道谢。 “我师父从您那边回来,就找朋友商量,这过年都没耽误,就说议定了要去看您,说您义薄云天,是能做大事的。” 张才奉承连声,刘进笑著点头,最后那两句多是张才临时编的奉承话,前面这些他比较在意,能確认张有德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说年节想了想要变卦,反而认真计划,这般態度倒是好事。 城內差不多有刘家庄几十倍大小,街道宽敞之类的也不必说了,没走多远还能看到过节歇业的一排店铺,街道上的人也不少,还有不少趁著年节出来的摊子,很有些热闹气象。 这等“繁华热闹”让苏林不住的伸头张望,满脸好奇和羡慕,车夫是从洛阳过来的,对这等街面不以为意,刘进神色淡然,虽然也在四下打量,可更像是来到异地后熟悉路线那种,不像是进城花了眼。 “这公子爷真不是乡下土棍,这做派和那穆老爷差不多”车夫心里念叨,张才也觉得刘进不含糊。 张有德是县衙东北角一处规模不大但颇为齐整的宅院,一看就知道是县里的殷实人家,张才还介绍两句“这时候没什么人,那边两条街都是老爷们和大老爷们的住处,都去那边奉承了,员外爷您先等著,我进去通报一声”。 这边看著应该是县里富贵人等聚居所在,街道还算齐整乾净,来往的人也不多,偶有看到刘进他们的,也是看几眼就走过去。 片刻功夫,就看到张有德跟著张才快步走出来,在门前还特意停下张望,发现站在那边的刘进之后,连忙作揖为礼,满脸堆笑的迎上来,这客气把身旁的张才嚇了一跳。 “贤弟来怎么不说一声,为兄去城外迎接,快里面请。”远远的就热情招呼。 刘进也笑著抱拳回应,又对身后已经畏缩无比的郑林说道:“我叮嘱你的都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这事了结,你就是我刘家人,我养你全家,让你过好日子。” 听到这个路上说过两次的许诺,郑林深吸口气,咬牙镇定不少。 到跟前后,张有德也看到刘进身后的郑林,只当是刘进的隨从小廝之类,也没有在意,只是请刘进入內喝茶。 “贤弟也不用这么急的,为兄总要和大伙商量明白,拿出章程来才能商议,也不能让贤弟吃亏啊!” 两人堂屋內坐定,张有德笑著说道,心中却有些得意,看来这次合作自己要有一定的主动,能赚更多了,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啊...... “张兄,有大案要报官!” 第47章 使银子和洒水一样 “报......报官......” 张有德打了个磕绊,他怎么想不到刘进来是报官。 “不是我要报官,是这位小兄弟报官。” “老爷,我们石寺村郑老六勾结强盗,杀进村里去了,得亏有好汉仗义,把这几个贼都杀了,我们村民绑了郑大户,派小的来报官,求官差老爷们去抓了那勾结贼匪的郑六。” 刘进话音刚落,郑林“扑通”跪在地上就是哭告,声情並茂,很是悽惨。 突如其来的告官报案让张有德措手不及,连躲在里屋的婆娘和孩子也伸头出来看,被张有德挥手呵斥了回去,那边张才也目瞪口呆。 “张兄都听听清楚了,石寺村遭了贼,他们来报案请官差抓贼了。”刘进补充了句。 张有德脸色不怎么好看,只是在衙门里当差这么久,有些话说来就来。 “衙门要正月十六才开衙,现在哪里有什么人手,也没人接这个案子。”念叨两句,看著刘进沉默,张有德咳嗽了声继续“贤弟你应该知道,和澠池交界的那些村子县里是不管的,都怕和山里土匪有牵连,就算真去找了刑房管事几位,说句不是本县地方,什么都不会动。” 刘进倒是没想到这“不是本县地方”的说辞,看他脸色张有德还以为说动了,继续念叨著: “为兄去一次贵处都得想想,官差过去抓贼更不能隨便,来回怎么也得五六日路程,这人吃马嚼怎么办?万一有了死伤怎么办?县里火耗羡余本来就少,更不愿意隨便派差。” 火耗羡余就是地方上徵收赋税徭役的加征,是落入地方口袋的结余,可安平县功名士绅太多,这之外挤不出太多余度,没银子使唤,大伙也就不那么尽心办差。 瞅著刘进失笑,张有德镇定了些许,特意放低声音: “不瞒贤弟说,我都没听过石寺村的名目,想来是个没油水的野地,大伙更不愿意去了。” “要是能让三班现在去那边抓贼,要出多少银子?” “这就不是银子的事,苦主刚才说贼已经被好汉杀了,只剩下勾结贼匪的本村大户,那怎么也得去五六个差人捉拿押解回来,带队的怎么也得是一等白役,怎么不得用牲口节省脚力,就算五个人去,怎么也得.......也得二十五两,这可不少.......” 刘进雇了那辆大车也就二两银子,无非再多出了几百钱的草料和饭钱,使唤官差肯定要花钱,但肯定没有张有德说的这么多,城门处几百文就让大伙眉开眼笑的。 知道张有德为了推託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假算,刘进却在自己带著的小包袱里摸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里有三十两,劳烦张兄把这事儘快办成。” 银锭放在桌上,张有德和张才顿时移不开眼睛,银锭一看就是私铸样式,不怎么规整的银梃,看多了银钱的张有德立刻就能估算出这足足三十两。 屋里一时安静,张才吞咽的口水声很是清晰,张有德瞪了眼过去,又看了眼跪在那里还在抹泪的郑林,迟疑著说道: “这苦主和贤弟是有什么亲戚?又或者石寺村......” “现下没有,以后这小子就是我一家人了,石寺村那边不过是刘家庄相邻的村寨,乡亲遭贼,总得给他们找个公道。” 张有德眼珠转了转,伸手按住桌面银条,又是鬆开,笑著看向刘进说道:“有这样的大案,就算年节也得办差,贤弟放心,为兄这壮班本就有防盗治安之责,请贤弟在寒舍用些酒食,为兄就去衙门操办。” 刘进站起抱拳为礼,肃然说道:“那就拜託张兄了。” “贤弟客气,不嫌为兄这边寒酸,今日里住下怎么样,也好好喝上几杯。” “我马上还要赶回去,等张兄这边的好消息。”刘进说完后又上前一步,又拿出五两银子塞到张有德手里,笑著说道:“张兄,这是你的辛苦,费心了。” 又是五两,张有德看了眼掌心,那色泽那份量都假不了少不了,下意识狠狠攥住,抬头盯著刘进,压低声音说道:“进爷,太伤天害理的事也不好做,进爷到底要做什么能否说明,要是做不到,不敢拿进爷的银子。” “抓了人赶回来,该审就审,但要让更多人知道郑六勾结贼寇,声势越大越好。” “这倒是容易,无非发个布告文书贴在县城和各处,就这些?” “不要牵扯到我,就是这小子自己去衙门报官,和我无关。” “案卷那边都熟,这个容易,苦主也是自己人,不会乱说话。” 简单確认了几句,刘进结束了对话,笑著抱拳说道:“那就在刘家庄恭候张兄了,到时候要看看张兄的买卖章程,这次来的匆忙,下次还要拜见嫂夫人和侄儿侄女。” 说完离开,张有德和张才忙不迭的相送,就堂屋到院门这短短距离,张有德又是问了几句,但刘进没有更多的要求,他们两人客气的拱手目送,礼数十足。 在外面尚好,等回了院子,张有德立刻禁不住眉开眼笑,隨著安平县文风昌盛,他油水进项越来越少,这一次拿到的银子虽说要分给办事同僚,可毕竟是他来分配,还是能落下大头,差不多顶现在大半年甚至一年的进项了。 “原来刘家竟有这般奢遮人物,还以为是乡下土......” 张才话说半截,被张有德瞪了眼,连忙停住,张才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串铜钱双手捧著递给张有德。 “师父,这是城门处进爷赏的,徒儿不敢私藏。” 张有德看著张才哭笑不得的摇摇头,笑骂道:“你这点小算计,不用拿这个拘我,这次肯定有你一份。” “师父,拜佛烧香是真有用,这样捨得使银子的大豪,居然让咱们师徒攀上了。”张才说得很是热切。 两人说笑著进屋,张有德看到自家婆娘笑嘻嘻的盯著桌面上的银梃,那苦主郑林还懵懂的跪在地上,张有德示意妻子进屋,这才坐在椅子上隨意问道: “你也不用害怕,既然刘老弟打过招呼,一切都有我照应著,这年头还真有行侠仗义的好汉?还两个杀了八个?你说句实话,真相到底如何,我也好帮你遮掩说话。” “老爷,確实有八个贼,拿著弓箭大刀,在我们村里杀了几个人,糟蹋了女子的,也真有两名路过的好汉杀了那八个贼。” 张有德和张才对视,都是忍不住笑,张才戏謔说道:“你们那边也看不了什么戏,难不成是去集市听了说书的编的,你可看到那两位好汉的模样?” “有一位和刚才那刘老爷很像......”郑林打了个磕绊,犹豫著说道。 “真是荒唐,进爷要是知道你敢这么说,扒了你皮......”张才笑出声来,可话没说完,就看著张有德浑身一颤,满脸惊骇。 第48章 这是个大虫 本想著继续调笑的张才看到张有德这个表情,莫名片刻也跟著反应了过来,想要继续发问却觉得张不开嘴,身上也有些发冷。 就这么僵了会,张有德迟疑著问道:“话可不能乱说,你亲眼所见吗?” 郑林抬头看了眼又低头,脸上却有为难,张有德又是问道:“去了衙门里要是有人问,你这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不然就要坏事。” “小员外说张老爷若是问就这么回,衙门上不能这么说。”郑林闷声回答。 张有德脸色更加凝重,在那里愣怔了会,起身把桌面银子都塞在腰间口袋里“带上他去师爷那边,今天就把案子办起来,杀才,咱们爷俩盯紧了他,乱说一句,案子办不成,那边也饶不了。” “......这是个大虫啊!”张才嘀咕一句,忙不迭的跟过去。 刘进只是让官差抓贼把声势闹大,別的並没有指望,交代清楚之后就去忙自己的事,而且接下来都是官差带著郑林来去,马车被他安排自己回刘家庄,也是没出正月十五,县城商铺都没有开门,不然总得採购些庄子里用的物资带回去,难得有辆马车进城回庄。 但商铺过年歇业,当铺却开著的,年关难过,总得过年,春节前后正是急用钱的当口,所以当铺反而是在正月二十到二月初十这段歇业,刘进牵著马在路上和人打听“善平典”这当铺,很快就在路人指点下找到。 这家当铺不在主街,要穿过热热闹闹的街道拐个路口才能到,门前也很冷清,没什么进出的人,只是门前却收拾的很整洁,还有拴马的桩子,刘进不紧不慢的拴马,然后將携带的草料口袋摆在地上餵马。 当铺里有人伸头看了眼,却没有招呼,这也是典当的规矩,伙计不会主动招呼客人,刘进安排好之后,才走进这家当铺。 不管刘进穿的如何朴实,可骑著马带著刀,长得又壮实,谁也不敢怠慢了,伙计满面堆笑的迎上去,刘进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这让伙计愣了,心说来这当铺都是缺钱的,这打赏是什么做派? “求见贵处杜朝奉,也劳烦小哥给外面马匹打一桶水饮著!” 不说有东西要当,而是求见,这就是谈別的生意了,如果没那几个铜钱,这生面孔进店直接要求,难免伙计为难,可现在就不一样,伙计接了钱道谢,先转到柜檯后面通传,等出来后手里已经拎了桶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客人应该是没来过小號,怎么称呼?”穿著长衫的中年人跟著那伙计走出,客气的询问。 这人四十出头年纪,瘦削身材,留著鬍鬚,听口音是山西那边的,倒是个標准的当铺朝奉长相,刘进客气的抱拳施礼,自报家门说道:“在下刘进,家父刘虎,曾对晚辈说进城来可以找杜朝奉。” 杜朝奉一愣,隨即又打量了几眼,这才笑著说道:“就说眼熟,原来是老虎的儿子,还真是像,快到里面喝茶。” 被领著绕过那齐人高的柜檯,两人来到了后宅,此时也是不见几个人,还是前面那伙计跑回来说去烧水沏茶。 “老虎的儿子居然这么大了,当初认识时候就提过一次,后来问就含糊,也难为他这么小心。”落座之后,杜朝奉先打开话题。 刘虎和人打交道异常谨慎,刘进作为独子一直被保护的很好,杜朝奉这边打趣归打趣,刘进却能领会父亲的一片苦心,独子就是软肋,哪有隨便暴露人前有別人威胁的可能。 “家父嘱咐我进城可以找杜叔,晚辈第一次进城就过来了,只是来的匆忙,没带什么见面礼。” “你这谈吐倒是大地方的样子,可看你这壮实样子又是个练武的,你不是在刘家庄长大的吧?”应对这么得体,倒是让杜朝奉有些奇怪,隨即转了正题“哪有来当铺里面送礼的,这次可有什么宝物?” 按照刘虎的讲述,当时山寨的一些盗墓挖坟的物件给过来,他是直接拿到当铺当的,在前面柜上都是压价极低,但来了几次后就知道这不是贱卖家里的存货了,而是有稳定货源,这杜朝奉就把人请到后宅按照买卖来算。 倒也不是什么一见如故,而是在渡口那边也有当铺,既然刘虎也知道渡口,手里又不断有些好货,那就只能示好,不能总想著压价赚大便宜,但刘虎去了几次渡口那边的当铺,发现杜朝奉这里確实是“公道”,也没有太多不见人的算计,求得是个长久生意。 刘进从怀里把那两样东西摸了出来,杜朝奉直接接了过去,放在手里端详,一看就摇头微笑。 “玉蝉是人死后放在嘴里的,求来生转世的,这物件看著好看,可懂行的都不愿意碰,只有做法咒人的能买,品相倒还好,十五两,这带鉤倒是好的,还是金银错的,可也就是个摆件,四十两。” 原以为玉蝉是什么精美文玩,没曾想是这等冥器,刘进些许尷尬,这真是想当然了,他顺势说道:“听杜叔的意思,这玉蝉也不好出手,倒是给杜叔添了麻烦,小侄只收五两,不,就不收银子了,杜叔拿去就好。” “你倒是败家,可有事求我?”杜朝奉笑著问道,他直接点明刘进这简单的拉扯。 “杜叔真是精细,现在刘家庄那边不太平,想买些兵器护院防身,杜叔这边可有什么门路?” “我一个典当的朝奉,哪里知道什么刀枪的门路,你去找城內的铁匠问问。” 刘进有些失望,刘虎问过同样的问题,回答也是一样,看来对方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想帮忙。 杜朝奉瞥了刘进一眼,又把那玉蝉拿起来摩挲了几下,笑著说道:“原本安平城也有官营的匠造,已经败了好些年,原本的匠户都过得艰难,你去找人问问,他们或许知道。” 官营的匠造基本上就是打造兵器的,找匠户询问,那就一切清楚,这还真给了指点,为何从前刘虎过来没问出来,看了眼又被放回桌上的玉蝉,刘进有了答案。 “多谢杜叔指点了,杜叔知道永洛號吗?”刘进顺势又提了个问题。 杜朝奉脸上笑意变得莫名,盯著刘进看了看,摇头回答:“不知道,城里没听过这个名號......” 第49章 安平士绅 若说方才关係拉近还有几分亲切,现在即便脸上带笑,可却有些拒人千里的意思,杜朝奉態度转换的很明显,不需要多能察言观色都能感觉得出来。 “晚辈只是隨便听到这个名號,好奇问问。” “你爹看著凶恶,做事却小心谨慎,你应对很有分寸,胆子却大的很,第一次来我这里,又是问刀枪,又是问什么商號。”杜朝奉对刘进的解释嗤之以鼻。 对方的反应让刘进心中肃然,这在石寺村听到的商號名字对方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回答而已,这到底牵扯到什么,或者这商號本身...... “你这带鉤有处破损,给不到四十两了,三十五两如何?” 杜朝奉突然说了句,刘进在挑选东西的时候特意看过,这金银错的带鉤颇为完整,没有什么破损,他下意识看过去,突然明白过来,当即笑著说道: “这倒是晚辈疏忽了,那就三十两如何,杜叔若是亏,还可以再降。” 杜朝奉脸上的笑容又是真诚了不少,看向刘进却有诧异。 “这套东西你那里学会的,你爹那人就是实诚,不会去顺水推舟。” “晚辈那边不是开了个集市,山上和外县常有过来售卖这些老物件的,和他们打交道多了,多少学会了些。” 本来就不是太复杂的交际套路,现代时候也是有一些商务经验,描述这种拉扯分寸的油腻信息更是隨处可见,倒不是什么秘藏的屠龙术,刘进大概明白了点这杜朝奉的喜好和习惯。 听到刘进简单描述这个集市的时候,杜朝奉眼睛一亮,笑著又是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崤山和邙山里面墓葬眾多,运气好碰到什么贵人的,那就是一辈子吃用不尽,说不准你那集市上也有珍宝,真有什么儘管送过来,给你个好价钱,等得了空我也得去看看,那些山贼知道什么是宝贝?” 明显是来了兴趣,这次刘进微笑不出声了,杜朝奉摇摇头沉吟说道: “我好歹是你的长辈,有些话说得难听,你虽然是个出色人物,可终究是县境庄户人家,在你那小小一处是个老爷,可放在这安平县,放在这河南府,你什么都不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別觉得天高海阔,真觉得无处不能去,真去了没准被大虫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 还是没说自己知道什么,但又给了一些指点,刘进没有继续问,只郑重的抱拳谢过。 “我给你拿银子去,稍待片刻。” 可巧这时候伙计送茶上来,杜朝奉也离开出去,刘进没有碰热茶,只是想著杜朝奉对那永洛號的忌惮,还有这遮遮掩掩的提醒,就是让自己不要自大,不要得罪了得罪不起的势力,如果杜朝奉真不知道这永洛號,恐怕就没有后面这些话了。 应该是不愿意牵扯,但又看在好处的份上提醒几句,这杜朝奉应该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按照刘虎描述,杜朝奉第一次出价就很公道,所以每次生意都很乾脆,不过刘虎没想到如果能给个折扣之类,对方还能行方便。 估摸著报价是公价,但打了折扣就是落入自家的好处,甚至杜朝奉就喜欢这种占便宜的感觉,亏得刘进本来就想著让利多换些有意义的消息线索,没在银钱上计较,在张有德那边得了方便,这边也得了提示。 刘虎每次来都是想给刘家庄带回更多的银子,哪里愿意去反向给出折扣,刘进在某种意义上是父辈勤苦积攒,他在这里大手大脚。 等杜朝奉拿著银子回来给了刘进,足足三十两,刘进直接收下,笑著转了个话题: “听城里的朋友说处处缺银子,杜叔这边是不缺的,怎么不拿出去放债生息,这生意应该好做。” “那朋友话还没给你说全,放债生息只能借给八家人,且年利一成,要是敢私自放给別家,店都別想开了,一成利何苦在这边放,去洛阳那边生息岂不更好。” 看著刘进没二话直接拿过那三十两,杜朝奉更是亲切些许,嗤笑著解释了几句。 大李,小李,温家,吕家这是四家有举人的,孟家,易家,郭家则是出了进士的,另一家则是当今安平县知县,这八家垄断了所有安平县与赋税徭役相关的借贷,其实是七家本地士绅为主,知县那边算是开个口子。 在知县那边借贷的银子其实是这七家出的,归拢的田產最后也是流向这七家,所以等於是士绅们和父母官雨露均沾。 “这七家主家都不在本地,有的在外做官,也有的在洛阳置业,安平这边都是管家或者旁支经营。” “也没有额外的盘剥,在河南府不算是高的,就是按照行市放债吃息。” 话题转向县內士绅,心情不错的杜朝奉多聊了几句,原本刘进以为士绅们都居住在本乡本土,没曾想和现代都去大城市一样,这些士绅也都住在繁华富庶的洛阳,在安平县虽然没什么鱼肉乡里的恶行,但也不会顾念什么乡土乡亲,別处士绅该有什么,他们也会有。 “也不用特意去巧取豪夺,就如今这个粮贱钱少的架势,田地早晚都得到他们七家手里,现在县里田地起码得有六成在他们手里了,还都是好地。” 全县赋税这几家能把持大半,又把家中僕役和远亲安排到衙门三班六房做事,田地、钱財和行政都在这几家手里,安平县说是这七家士绅的也不奇怪。 临要出城的王进牵马走在街上,看到那些占地颇逛的规整宅院,总觉得这是一个个站在安平县俯视四方的巨人,儘管不知道是不是看自己,可莫名的压力巨大。 但这也不是安平县的特殊,和来往行商们閒聊各处,天下间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刘进突然感慨,这世道还真是唯有读书高,隨即又是想到,这功名得来的富贵要是传下去,子弟也得科举取得功名才行...... 出城门时,守门的差人们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刘进笑著回应,这次来收穫不小,虽然银子花的大手大脚,但达到了目的,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这县城下次还要来的,他翻身上马,向家的方向奔去。 第50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回程路其实是刘进第一次自己走这么远,好在来时观察马车车夫的安排,回程照做就好。 再怎么不耽搁,再怎么赶路,来回还是差不多四天时间,沿途过夜的时候难得看到了花灯,和现代灯光污染相比,古时候入夜后基本是外面黑暗,屋內昏暗,难得有些流光溢彩,上元节就要到了。 要不是看到这花灯,刘进还真就没意识到元宵將至,別人的腊月和正月都是一年难得的休息和放纵,但对於刘进来说,从腊月下半开始至今,想到想不到的各种是非扑面而来,让人应接不暇。 也多亏看到这花灯,刘进在沿途镇子上买了不少元宵,把那镇上摊主嚇了一跳,本来就是趁著年节的做得小买卖,结果莫名来了大主顾。 因为元宵的份量不轻,从镇子到刘家庄就没那么快,回来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五,集市上那茶铺都已经开始打扫收拾,准备开业了。 回到庄子,刘进还没来得及卸下驮著的元宵,就看到背著弓在庄內巡视的刘虎,父亲穿著跑商时候的短袄,外面又有一身皮袍,腰间佩刀,在几名庄丁的跟隨下缓步巡视。 “爹,你还在休养,怎么出来巡视了,不是有师父他们盯著吗?” 刘进忙不迭的过去,走近了就能看到刘虎脸上有汗,明显是没恢復好的疲惫,完全是硬绷著的模样,看到刘进回来,刘虎脸上有些放鬆,笑著说话,结果还没开口就咳嗽了几声。 “你们把我当老汉了,这是咱们爷俩的庄子,咱们要是不出来,大伙看著也没底。” 几个月前刘虎还不会这么明確的说“咱家的庄子”,在刘进的记忆里也有刘虎不小心说了类似的言语,庄里人一定要软里带硬的纠正几句,刘虎自己也很在意避免,但现在就是理所当然。 究其原因,无非是刘进学武之后,父子二人的武力大大加强了,而且跑商杀贼,当眾演武等又证明了这点,另外开设了集市,给庄子里带来了新进项,而且和刘虎还在意乡亲不同,刘进在很多可以欺之以方的含糊分寸上从来不给人留面子。 很多分寸没挑明的时候,总有人觉得理所当然,但刘进这种事事分明的做法,就让所有人都清晰明白,知道界限在何处了,更重要的就是刘虎需要乡亲庄丁才能跑商,大伙还是个合作的关係,可刘进现在能够召集各村青壮在集市上做事,听话的又有好处分配,那就只有服从一条路可走了。 所以不需要特意说什么,除了刘山刘泉这样本来就一条心的,刘家庄上下都知道该怎么选,现在,刘家庄是刘虎刘进父子的庄子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 跟著刘虎的几名庄丁都是赔笑,刘进指著马匹的驮包说道:“给庄里带回来的元宵,按人头分,男女老少都算,一人一个,你们去把他分了,穆家那边一人三个。” 听到这话,庄丁们喜笑顏开,上元节吃元宵是殷实人家的习惯,糯米或者黄米磨粉,猪油和芝麻以及飴糖混起来做馅,那可是上等的好东西,莫说是刘家庄,就连刘进自己都没吃过几回,那几次都是刘虎去跑商捎回来的,至於庄丁们就更不必说了。 庄丁们欢天喜地的过来卸了驮包,又喊了路过的乡亲帮忙,本来打算要去晒场那边分发,没曾想消息传开,人越聚越多。 这確实是个惊喜,刘家庄今年虽然宽裕了不少,可不少人对上元节吃元宵这个事还没有概念,但谁不愿意吃口甜的糯米点心。 闹腾的这么大,连穆双忠都过来看了眼,发现刘进回来正和刘虎一起,就远远挥手打了招呼却没过来。 父子两人看著这乱糟糟的场面反而舒心轻鬆,还是刘山过来后招呼著大家去晒场那边领元宵,才让这边清静下来,如今刘山去分配和安排,大家也都心服,因为都知道这是刘虎和刘进的亲近人。 “外面冷,回去歇歇吧。” 也有人把马牵走,刘进就搀著刘虎回家,结果却被刘虎甩开了手,刘进本以为父亲发了脾气,却没想刘虎转过头很是郑重: “你老子就是感了风寒,还没起不来,更没病死,天塌下来也得我先去扛著,怎么得了个病什么都瞒著我,当我活不了几天了?还是怕嚇著我。” “爹,有事咱们一起扛著。” 刘进闷声回了句,刘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嘶哑,虽然努力做出气势来,却更能看出虚弱,病症或许恢復了,但得病亏的元气还远没养好。 不过刘进也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了,这些日子东奔西走,还都是骑马进出,穆家那边也同步行动,而且带著外村的回来离开,甚至连穆家的马车都用了,小小庄子又怎么会注意不到。 虽然刘进叮嘱瞒著刘虎,但刘虎又怎么猜不出在瞒著自己。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还不用这么孝顺。”刘虎嘆了口气。 等回了宅院,把打开通气的门窗关上,又把灶里压著的火燃起,先烧上热水,刘进去堂屋的时候,却看到刘虎坐在椅子上闭目喘息,硬撑著出去巡视的疲惫还是缓不过来。 “爹,你知道永洛號吗” 虽然是越发沉重的压力,可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刘进居然想笑,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所以一直没说相关的话题,可县城隨意问过后,刘进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捨近求远了,既然是渡口那边的商號,搞不好跑惯了那边的刘虎就知道。 只不过刘进还是愿意捨近求远,在县城或者其他处打听到,能一直瞒著最好。 “当然知道,这是咱们安平县私盐的大上家,也不光安平县,河南府、怀庆府和汝州的私盐都是他家。” 刘进愕然,居然是这么一个大傢伙吗?虽说河南八府一州,但河南府、怀庆府和汝州加起来地盘人口能占河南的三分之一,这样的大盐梟吗? “你问他作甚?” 第51章 太平年 “咱们河南府是吃河东盐的,私盐跟著官盐一块过河,在狂口那边也只是个分號,沿河可不止这一个店面。” 河东是山西古称,山西那边的盐主要是运城盐湖所產,刘进倒是早就知道这些。 “爹,咱们每次运盐不是都在边上的私渡吗?也和这永洛號有关联?” “这是私盐,也不能在有官差的大渡口太张扬了,而且咱们每次这量不算少,所以安排在私渡那边,我听人讲,运到河南的河东盐只有永洛號一家能做,別人都碰不得。” 刘进忍不住苦笑,一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家老爹还確实知道,二来是居然是这么大的势力对自家不利。 “爹,咱们认识永洛號的人吗?有个姓詹的管事伙计,你可知道?” “詹,你这咬字奇怪,应该是展吧,永洛號里姓展的可不少,掌柜,管事很有几个,说是他们大东家就是这个姓,都是族里的过来帮忙。” 从刘虎大概发音刘进能猜到是什么字,刘进继续苦笑,敢情姓展的还不少,看来只能从相貌特徵上找人了。 “你的事和永洛號那边有干係?”刘虎问了句,刘进在家当然不会搞什么喜怒不形於色,他的表情被刘虎看在眼里。 看到刘进点头,刘虎有些急,连忙说道:“这家可得罪不起啊,能把私盐生意做到这般的,都是官绅人家才行,还不能是一般的官绅,我和他家管事的聊过,说在山西的东家做大官。” “我在城內问过杜朝奉,怪不得他说不知道。” “那是个泥鰍样的精细人,他还以为你套话呢。” 在杜朝奉的认知里,刘家应该知道永洛號的大概,却突然上门发问,任谁都会觉得蹊蹺,能在接下来还提醒几句,已经算是善心了,虽说收购价也大打了折扣。 刘进还是苦笑,起身给刘虎倒了杯热茶,开始讲述这些天的遭遇。 虽然这几日的经歷惊心动魄,但讲述起来却不复杂,刘虎开始还能平静的听,接下来却越听越急,一口水呛到,禁不住咳嗽了起来,刘进连忙过去捶背递水。 “快跑吧!拿上银子快跑!”缓过来的刘虎催促道。 没等刘进开口,刘虎又继续说道:“永洛號递一个片子去衙门,官差立刻就来拿人,咱们挡不住的,要不,你跟著你师父他们去陕西,他们多少能护著你......” “爹,师父的老母亲还没养好身体,而且穆家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不能再连累他们了。”刘进一边安抚一边回答,他觉得刘虎的焦急不太对。 那边刘虎看著刘进不回答,却是重重一拍大腿,闷声说道:“原以为你是个精明人,没曾想这么执拗,也好,咱们爷俩和他们拼了,咱们上山,凭咱们爷俩的刀弓哪里去不得,那些官差抓不著咱们。” “先喝口水,压压咳嗽。”刘进打断了刘虎的激动,刘虎都已经著急乱了方寸。 惶急的刘虎总算注意到刘进的沉默並不是固执,而是在琢磨,只得接过水碗,屋內一时安静。 “爹,这永洛號只是使唤官差拿人吗?” “能使唤官差那是多大的能耐,別觉得官差只认银子,官差就是王法,不管你的时候还好,想来管你了谁也挡不住,那就是天!”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永洛號这么大的私盐头子,手里就没什么江湖人使唤?只用官差?” 刘进修正一下问题,他注意到和父亲提起永洛號后,父亲所担心的都是对方让官府和官差过来拿人抓人,反而没说別的,这个认知和自己事先想的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把刘虎问住了,刘进继续说道:“就没有一声令下,使唤几十个贼人刀客什么的杀过来,把咱们庄子火併了?” “有官差能用,为啥要用贼寇,永洛號这等豪商背后一定是大官绅,又怎么会养什么刀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和江湖人没什么牵扯?” “莫说是那些小贼,就连地方上的土豪都算不得什么,养几个护院护卫是有的,你说那个阵仗没听说,渡口那边消息很杂,可也没听过这个。” “那石寺村那八个贼?” 屋中又陷入了沉默,刘虎端起碗又放下,却没有方才那么著急了,刘进也在沉思,谁也没有说假话,可很多都对不上,这里面肯定有蹊蹺。 “爹,我还得去一次石寺村,我本来安排那边人报官,要把这事闹到县內都知道,让有心害我们的人不敢动,可这里面还有些要弄明白的。” 看著刘进站起做了决定,本来担心焦急的刘虎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最后只是嘆气说道:“你多加小心。” 出门时候,看到庄內已经掛出了几盏灯笼,其实这灯笼的“岁数”都不小了,刘进可是看了好多年,有庄上人自己扎的,也有跑商时候买回来的,庄內很是珍视,到了中秋元宵就掛出来助兴,大伙都很喜欢。 每次看到这个,刘进就知道要过节了,加上正在分发的汤圆,这节日的欢腾气氛更重,刘进一出门,大家都真心实意的问好和感谢,刘进却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去找了穆双忠。 “穆彪还没回来,你就又要出去?” “那边总得有人盯著,等官差过去才放心,我去替换下穆伯。” 刘进犹豫了下,没说永洛號相关,却问了个问题。 “师父,京师贵人如果有什么打打杀杀的勾当,会找江湖人吗?” “京师?那边都是用官位和靠山斗的,你说的是见血的那种?那就找你师父这样的,大伙在城外火併,在京师城內轻易不能动刀兵,最多就是用棍子鞭子这种。” 穆双忠说起这些来很轻鬆,看到刘进神色慎重,又琢磨著说道: “那些商人们的胡扯也少信,倒是隱约听说大贵人有养死士的,可也是閒传,现如今是太平世道了,动刀枪的没什么前程富贵。” 说了几句还感慨起来,刘进挠挠头,这世道確实是很太平...... 第52章 再访石寺村 “说是教你本事,可也没练几天。”送刘进出庄子的时候,穆双忠感慨了句。 在家中和刘虎把这事情说明后,刘进也不用刻意遮掩自己的行跡,就这么白日里骑马离开。 当日遮掩,除了考虑刘虎的身体外,也不想让庄內外的人知道自己离开,父亲身体不好,能压得住场面的只有自己一个,知道人不在后,难免以为庄內“空虚”,毕竟穆家外人没什么號召,有心人或者蠢人的就可能妄动。 但刘虎都已经在庄內巡视,加上穆双忠的协助,庄內有了主心骨,就不用担心太多了。 白日里就不用那么谨慎慢行了,在马上被冷风一吹,刘进清醒很多,却想到刚才閒谈时候的“太平”两个字,刘进知道自己有很强的紧迫感和危机感,这和他是否提前知道可能走势无关,只是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不管是不是歷史爱好者,在信息爆炸的现代总会接触到许多这个时代的信息,真实的不多,戏说的太多,很多戏说还都是披著学术和严肃的皮,接触过这些之后,难免会有认为当下这个时代是丛林社会,弱肉强食,適者生存。 然后刘虎又是做著贩运私盐跑商的这种半黑不灰的勾当,刘家庄这边又是县境边缘的逃民聚落,原本认知和接触到这些现实,反而让刘进加强了丛林社会弱肉强食的印象,所以他要学武,所以他要以强力来解决难题和麻烦,或者说以为只有强力才能解决难题和麻烦。 射杀贼寇、组织庄丁队伍维持集市,驱离惩罚那些江湖游民,还有这次“莽撞”的石寺村灭贼,都在证明刘进的判断没有错,可这次为了更好处置去了县城,回来后又和父亲说清了先前隱瞒,反而让刘进有了更深的思考。 赶大车的车夫可以在洛阳僱佣,沿著官道直奔陕西,去往县城的路上也不过是在官府的卡子那边花点小钱,行商客旅虽然谨慎,小商户和独行的结伴而行,但也不见有规模的商队带著太多护卫,穆家不愿意去辽镇边疆,可在京师参与的都是私斗和护卫。 即便是县境这些逃民聚集的村庄,甚至山上那些山寨,大部分也是在太平世道的秩序下生活著,也被这王法保护和默许。 自己在山上虽然射杀了一名山贼,记事起还记得庄內跑商死过人,可这些年却很少听说什么山贼土匪拦路抢劫,和刘虎说起永洛號来,刘虎担心的是对方在官面上势力太大,隨时可以通过官差拿人抓人,接触过的官差张有德贪財怕事,总说什么都被士绅占去,可士绅同样是现在的合法秩序之一,士绅们也是要和官府结合起来才能发挥力量。 甚至连强如穆家主僕,虽然不知道天下间第一流是何等本事,但穆家主僕已经足可以称得上精锐武人了,穆彪更是杀人乾脆利索,手段百出,即便是武力傍身的他们,也不把武力解决当成首要的考虑,帮忙是另一回事。 说起来,眼下要处置的这件事本身反而更符合刘进想当然的认知,先用泼皮试探挑拨,然后藉机窥伺虚实,再然后用贼寇行杀伐,从头到尾不怎么把王法当回事,倒是弱肉强食,黑暗丛林了,或者更像是武人横行,肆意相斗的戏说故事。 那个集市是对的,在现有秩序下搞出了大家都需要的营生,和张有德的合作是对的,起码有个毛皮交易的更好出口,把各村青壮轮训抓在一起也是对的,能更好的控制住结盟的各村寨,让集市经营的更好。 现在自己也是在这太平秩序下得利,所有的进展都是靠著经营得来,要这么说起,还真是读书高,只有在这样的年景,读书科举才真的是正途。 可十几年前才打完大仗,辽镇边境又要开战,据说在西南依旧用兵,加上自己记得的天下大势,这太平持续不了多少年了,但现在看起来还是天下无事...... 到石寺村外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刘进不会进村,甚至不想让村子里的人看到,再怎么天下太平王法无敌,在这个杀了八个贼的地方也不怒能让人认出来,只是绕了一大圈,居然没找到穆彪,想著是不是出声喊几句的时候,却听到身后穆彪招呼。 “要是让你这么容易找到,那些年就白干了。”穆彪很是轻鬆,在刘进这边显摆一下。 两人閒聊几句,刘进才知道穆彪和坐骑藏身的地方刚才他都路过,但穆彪却特意藏在某个角度,那边有枯草和灌木遮掩,属於大略觉得没有隱藏的可能,实际上某个角度却是视线的死角,给村里喊完话之后,就一直在村外观察,看有无异动。 石寺村按照刘进临走前的说法闭门自守,穆彪喊话后更是规矩,除了每日里安排人出来砍柴外,確实没有什么人进出,也难怪穆彪还有閒心嚇唬刘进。 “最迟不过明日中午,官差们就该到了,我在这边守著就好,穆伯先回庄上歇息!” “庄上呆著气闷,还不如在这边自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我爹身子还撑不住,穆伯回去后,庄子那边也放心些,来的官差也是朋友,我打交道方便。” 听他这么说,穆彪不再坚持,叮嘱几句后,自己上马离开。 刘进在穆双忠和穆彪跟前都没说什么永洛號,儘管穆彪听过一次,刘进也不想询问或者细说,穆家已经帮太多了,自己也要有分寸。 官差比刘进预想的要快,太阳將要落山的时候,就看著两辆大车出现在石寺村东边的路上,这大车当然不是那种厢车,而是拉货用的,看来捨得使唤银子,官差的劲头就是足。 刘进这时候没有藏著观察,反而骑马迎了上去,进入对方视野后,大车上的差人们明显紧张起来,可刘进也没有远远自报家门,反而就这么靠近,直到被大车上的张有德、张才还有郑林认出来。 “贤弟这是不放心,还特意过来看看?” “你们拿了郑大户,先送到外面那处矮丘,我有些事要再问问。” 第53章 避之不及 张有德和张才押著郑大户来到约定地方的时候,满脸都是兴奋,看到刘进蒙著脸后才没有立刻招呼出来。 “不用称呼,说事就好。”连嗓子都是压著的。 “这次可没白来,起码有三具尸首可以对上海捕文书,其他的也能顶掉別的案子,这又是一笔进项,要多谢......那个了。”张有德最后差点喊出名字来。 郑大户这几天应该没少遭罪,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堪,而且脸上满是绝望,官差都来拿人,全村都要作证指认,那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你难逃一死,谁也救不了你,但你家里的女眷,还有你的两个儿子,我还能护一护,女人少遭点罪,男丁或许可以活。” 这年头女人被官府下狱,任谁都知道会遭遇悽惨,至於两个儿子的可能生机更让郑大户睁开了眼,能不绝后,能不被灭门,哪怕只是可能,也值得试试。 “让你做什么,你就老实照做,这是给你的恩德。”张有德適时帮腔。 “我问你答,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对,你就全家去死。”刘进刻意发声冷酷,显得更有威胁。 那郑大户撑著点力气连连点头,张有德给张才示意,张才从怀里掏出块饼子掰了小块递到郑大户嘴边,又拿著葫芦灌了两口,估摸这郑大户几天也就是勉强维生,临时给点食物饮水补充,免得昏过去。 “你怎么知道那是永洛號的?” “小的常去狂口渡进货,永洛號也是常打交道,当然知道。” 永洛號三个字说出来,张有德和张才的脸色就变了,先是对视,然后盯著刘进,刘进自然也注意到这神情变化,只是继续问道: “你说那伙计是姓詹还是展,除了长得高高瘦瘦,脸上什么样子,到底多高多瘦,拿我做个比量。” 配合问话,刘进在地上还写了两个字出来,郑大户说自己不认识字但知道是“展”字,因为永洛號里有,那管事伙计还特意写过,身高比刘进矮些,瘦却只是在脸上,颧骨分明,稀疏鬍鬚,但最好认的却是这人小帽上的帽正是块裂纹的杂色玉石。 之所以提起这个,因为平民百姓都带著小帽,但帽正往往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或者其他富贵人等头冠上的饰品,展姓管事伙计还特意提过,说自己本来是官宦大族子弟,家道中落暂时来这边做事,过些年还是要回去靠功名享富贵的。 刘进还继续问了下这管事伙计的姓名,確实没有隱瞒,只是称呼对方是展爷,想亲近点叫个展兄都要冷脸的,大商號的管事伙计瞧不起寻常乡村大户也不稀奇。 听著刘进这么详细的询问,张有德和张才除了脸色难看之外,就是有些迷糊,搞不懂刘进到底要做什么,尤其是前面问完后,刘进有换了角度甚至突然诈唬,把前面的问题重新来了两遍,让他们更是糊涂。 眼见著告一段落,天都黑下来了,张有德让张才把人带回村子严加看管,张才连忙答应,拽人的时候还不住的对张有德使眼色,只是见著天黑未必看得清楚。 这时候倒是不用特意隱藏,刘进就地拢了些能烧的枝叶,在张有德帮忙下弄了个火堆, “贤弟,怎么不早说这案子和永洛號有关,要是早知道,为兄就不这么冒失了。” 或许和张才离开有关,在火光映照下,张有德脸上颇为惶急。 “不瞒张兄,这永洛號的名字我也是这次才听过,要是真碰不得说不得的,我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你家想必在私盐上有生意,怎么会没和这家打过交道?” “这生意都是家父带著人跑,小弟主事才几个月,又都是操心集市,还真是不知道。” 想著刚才刘进著重问的就是永洛號那个管事伙计,这解释张有德根本不信,他也没有揪著不放,只是沉声说道: “永洛號背后是山西展家,那是北五省数得著的官绅大族,莫说咱们安平县,就算河南府或者省城开封,他家一张拜帖过去也是好用,老弟要是想著用县衙办永洛號,那是妄想,就算你想攀扯,都没有人敢担这个干係。” 刘进一时没有出声,只在那里若有所思,张有德已不见了先前的热络: “老弟,要真是和那永洛號结仇,不如去外省暂避,或是上山,这还是躲得过的。” “张老哥,你为何愿意结交我,也愿意帮我。”刘进抬起头突然问道。 “当然是老弟你这边肩膀硬能担住事,出手又是大方,衙门当差的,对你这样的角色,要么攀得上,要么吃得上,不然当差为的是啥。” 张有德此时也没什么在意,说得很直接,刘进笑了笑: “老哥总说自己过得清苦,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交情,就这么丟了?” “这差事更要紧,这身家更要紧!” “按照咱们说的办案,不用提什么永洛號,也不用扯出什么展家,就是这郑六勾结贼匪,劫掠乡里,能办吗?” “这个.......衙门里没人愿意陪著你做这些小算计。” 张有德没琢磨出其中有什么不对,迟疑著回答了句,刘进还是很平静: “按说事情有了难处,我该再给你加银子,银子我有,但想让老哥帮我一次,把这个郑六抓进去明正典刑,贴出文告来,不用扯什么商號,也不需要老哥替我担什么,他勾结贼寇,祸害乡里的罪过,有人证,有物证,还有那几具尸首,定案应该是水到渠成。” “倒是如此......”张有德下意识点头。 “帮了这一次,咱们兄弟日久天长,我有本事,你在当差,互相用得著,愿意帮,咱们看今后,不愿意帮,就没这个將来。”刘进说得很平淡。 听著不加银子,张有德立刻就冷笑,眼见刘进这无所谓的態度,刚要说话,却想到那苦主郑林说过“杀了贼的那人和刘进很像”,突然间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到了脑门,小心看过去,正好和刘进眼神对上,刘进很平静很真诚。 没等张有德回话,刘进抱拳说道:“那就等张兄的消息了。” 说完大步离开,张有德在那里纠结起来,眼见著刘进快要走出火光映照的范围,连忙招呼道“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我回家。” 第54章 此处我曾来过 刘家庄在石寺村南边,刘进和张有德告辞后,先骑马向南走了三里地,然后借著依稀的天光兜了个圈子转向北方。 难得夜空没什么云彩,月光还勉强能够照明,刘进不用全程牵马步行,还能小跑慢跑著前进,从石寺村向北的这条路他並不陌生,跑商的时候来来回回经过好几次,当时刘虎还特意要求他认路记住一些標记。 “以后你也要来的。”这是当时的叮嘱。 真正麻烦些的地方是石寺村向北二十里左右的镇子,那边人烟繁华,也有相应的护卫和戒备,当时刘家庄商队会特意绕个圈子避开,刘进当然不敢大意,远远的能看到这镇子几个望楼上掛著灯笼,四周都有人值夜盯守。 到这时就要走小路,只能牵马步行,好在远远看著望楼上灯笼,能大概的確认方向,也慢慢绕了过去回到大路,又可以上马加速前进。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狂口渡了,路上也能看到零星的赶路行人,刘进特意用布蒙了脸,没什么人觉得奇怪,虽说已经立春,但很多背阴处的积雪都没没化,早晚冷得很,遮挡防寒也是必须。 刘进没有顺著官道直接进狂口渡,这渡口是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集处大渡口之一,也是自黄河中游出发的第一个成规模渡口,三省很多货物要走陆路到狂口渡上船沿运河送出去,同样的,很多船运货物逆流而上到这里必须卸货再走陆路,因为再上游一段水流湍急且多礁石,只能走小船了。 这样一个关键要衝,水陆码头,人流商流匯集之地,繁华当真不次於安平县城,安平巡检司的主要力量就是维持这边的治安和秩序,府衙还在这边设了税课分司收税,等於是有两套官吏差人在这边,更不要说商会和地方保甲组织的民壮护卫等等。 所以刘家庄这种每次运私盐数量较大的商队都会避开狂口渡的主要区域,反而去周边几个私渡接洽上货,不然二十几人又是推车又是背筐的招摇过市,一旦有人盘查,总不能大大咧咧说这是私盐...... 但刘进离开大路后並没有直奔那些私渡,差不多走了几里路就能看到一处大院子,是个车马店的格局,外面好大片空地,间隔著有拴马桩之类,靠墙堆著草料和木柴,因为上元节刚刚过来,那边还没什么牲口和大车,只有两个伙计在那边洒扫。 “客官何处来,要何处去啊,进来喝杯热茶!” 见到刘进骑马靠近,伙计笑著上前招呼,这几句话倒是客栈车马店伙计的习惯说辞,但客人如果含糊其辞也住不进去,或者会让掌柜伙计戒心重重,会不会报官或者找商会之类的就不好说了。 “从铁门镇来,有急事要过河,马先存在这,有热乎饭给我弄些来。” 刘进下马说道,这套说辞在路上就准备好了,之所以找这家车马店,是因为从前跑商时候路过这里会在外面歇歇脚,刘虎还会来这里求些热水喝,这大车店还会买些盐,而且还听商队里的人说过,这车马店没什么坏心思,之前刘家庄有人犯了急病,店里还帮过忙。 因为知道些底细,刘进才敢过来,刘虎特意叮嘱过,出门在外,寧可在野外露营,也不敢去不知道根底的客栈或者人家投宿,不能去赌別人的良心,在集市上的行商旅人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刘进说完之后,伙计们却愣了下,在那边忍不住笑,刘进手朝著刀柄摸过去,难道被看出了什么不对,好在“骑马防寒”的蒙脸布还没取下,倒也看不出细微表情。 “客官说话是本地口音,但没怎么来过河边吧?” “常走永寧汝州那边,只是夏天来过两次这里。” 听对方语气和善,刘进也顺著扯了了几句,那伙计又笑著说道: “怪不得客官不知道,每年正月初十前后,大河就不能过人了,这天虽然冷,可冰已经开化,这两天都开始走凌了......就是大河上冰化了碎了开始流淌,这时候河上不能行船,河边都得小心,有时候会被崩上来的冰砸到。” 如今天气寒冷,黄河入冬后河面冰封,冰层厚到可以通行车马,等开春时候化冻,自然就有凌汛发生,就是河上全是大小不一的冰块漂浮流动,根本不能走船过人。 刘进临时编了个理由,又不怎么来往河边,哪里想得到凌汛这个细节,好在他反应快,当即苦笑著说道: “还真是不知,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去渡口那边看看,不然没法交代,马还是存这边几天,都说渡口那边人杂,我不放心。” 伙计们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不管是磨蹭两天回去交差,又或者藉机在繁华渡口玩乐,这都是应有之义,就没必要刨根问底了,而且来往客商多有知道这家大车店的,这位小爷或许听闻,也没什么奇怪的,何况本乡本土的口音,没必要计较太多。 刘进拿出些铜钱付了帐,有人卸下鞍具,牵马下去,没多时有人端了小米粥、杂粮饼过来,有人请刘进屋內吃,他只说赶路要紧就不折腾了,蒙脸布摘下来绑在头上,蹲在墙角吃完了早饭,他隨身携带的乾粮在夜里餵了马,这时候確实饿了。 虽说蒙脸布只是挡住了额头,可刘进要么低头要么转头,伙计也不会刻意看正脸,加上刚才蒙著口鼻,如果不特意观察,也没办法形成完整的印象,何况刘进起身就是走动,蹲下就是低头。 吃完之后身子都暖了,刘进把蒙脸布重新遮在脸上,又把弓箭摘了弓弦后都用包袱皮包了,递给那伙计说一併存著。 “客官,你给的钱可以餵马五天,按规矩五天后不回来还要可以再餵五天,要是还不回来就要出两倍的耗费来赎了,不然小店可以扣下折抵。” 伙计叮嘱了句,如果不是从前就听人说过车马店和客栈確实有这样的规矩,刘进就得反应过度了。 “哪里用得著五天,银钱也不够花啊!” 刘进笑著回答,伙计也笑,看来这位小哥要藉机玩乐几天了。 第55章 这时候还有心閒逛 如果不是元宵节以后开店开市,刘进还得包上几块乾粮再走,现在他就是背著小包袱,里面装著碎银和铜钱,身上只有一件兵器,就是揣在怀里的短刀,在这繁华渡口,背弓佩刀就太显眼了。 等离那车马店远了,趁著路上没多少人,刘进去路边地上打了个几个滚,弄得浑身尘土脏污,脸上也抹了个花脸样子,这才起身继续赶路,此时乍看就颇为邋遢潦倒,渡口这边需要很多劳力,穷苦人没了出路都愿意来这边碰碰运气。 隨著太阳升起,刘进来到了狂口渡,也看到了北边显眼的河坝,路上行人车马也跟著多起来,这边规模略小於县城,可繁华远远超过,毕竟是以商贸为主的水陆码头。 这边没有城墙和土围,只有高耸的望楼,其他就是颇有规制的高墙大院,外围则是散乱著的窝棚草房之类,这等商號商队云集所在是不怕一般贼匪的,不管是河上船队还是码头商號,都是人力財力靠山不缺的组织,刘家庄那二三十號人算是商队,这边规模只会更大,力量自然更大。 虽说才过元宵,且水运不通,可街面上依旧热闹,主街的店铺都开门迎客,那些花钱消遣的所在都在准备开业,而且起码有两条街上还铺著石板,在县城里都没见过。 刘进低头弯腰的走在街边,满是胆怯畏缩的样子,像极了刚到繁华地方的穷苦人,甚至靠著商铺门脸近了,还被伙计呵斥驱离。 永洛號很容易找到,就在主街最显眼的位置,也是最气派的临街门面,这时候进出的人就很不少了,这家商號既然能横跨两省,吃下数个府州的私盐生意,那就必然財雄势大,必然是这渡口范围的中心。 刘进没有停在某处不动直勾勾的观察,反而是走来走去,经过时候看几眼,甚至在远处多兜几个圈子走到冷清的小巷和后街,然后再走回来看,儘量显得没那么刻意。 和他最初想像的不一样,这永洛號虽然有大盐梟的身份,可在这边却看不到什么护卫武力,也没有想像中凶悍武人值守,只是个正常生意人的样子,穿著长衫的体面人进进出出。 天气虽然冷,但除了当铺外的临街商號都是门窗大开,所谓开门迎客,这也让刘进能多看到一些里面的情景,来回走了几圈都没看到郑大户描述的那位管事伙计,確实也不会这么巧合,来到就能看到。 刘进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形下儘量仔细看,如果郑六描述的没差,这个管事伙计应该去过刘家庄集市,他应该能认出自己来,虽说现在满脸脏污未必能认出来,但刘进没把握对这个人有印象,儘管可能见过几面。 在主街来回走动观察的时候,刘进就总听到远处持续不断地轰隆声响,大概就是黄河方向传来,如果是无事閒逛,刘进怎么也得过去看个热闹,但现在时间宝贵,就只能压著好奇性子了。 走了两圈之后,刘进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凌汛时大河上冰块碰撞的动静,这等声势,多结实的木船都会被撞得粉碎。 船过不来,那么北岸和南岸暂时交通断绝,消息同样无法传递,若要凌汛消失,大河可以摆渡行船,还得半个月到二十天,刘进突然想到了这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平县城本就不大,渡口虽然繁华也是有限地方,差不多一个时辰前后,刘进就把大概的情况摸清了,永洛號前面是铺面,后面应该是货场和住处,都被高高的院墙围著,虽然后街和旁边的巷道相对冷清,但翻墙什么的还是会被人看到。 而且刚才午饭时候,也没见商號有什么人出来吃饭,应该是吃住都在这个大宅院里,看来也不会去外面的饭庄酒肆吃什么午饭。 早晨在车马店吃的粥饼此时也消耗的差不多,加上昨夜整晚赶路,现在又饿又累,刘进倒没有执拗强撑,直接向外走去,刚才转悠了几圈,在相邻的街道上有卖蒸饼的摊子。 那蒸饼店是临街的铺面,大灶就在门市前,灶上蒸笼不小,热气腾腾的,现在午饭饭口快要过去,买的人倒是不多,这只有这商业匯聚的繁华地才会有这等卖寻常麵食的店铺,外来人多,商铺忙碌,还是买来吃方便。 刘进外边口袋里放著几十文,就是为了临时零用方便,走上前儘可能做出畏缩样子,拿出两文钱买夹菜的蒸饼,结果刚到跟前,就听到售卖的伙计呵斥。 “昨日可怜给你,今日可不能给你了,走远些,去其他家,別碍著我们做生意。” 要不是这句话,刘进还以为呵斥自己,顺著看过去,却是个才到自己腰间高的孩童,身上衣服还算齐整,正在那连连作揖,声音还算清脆: “叔叔你是个好人,其他家都不给我,我妹妹还在饿著,等我家亲戚来了,到时候给你们饭钱。” “哪还有什么亲戚了,滚开滚开!” 伙计连声训斥,更有同伴上前把那孩子推开,孩子爬起来也不敢上前,说话已经带了哭腔,只是在那里恳求,伙计也不理会,对刘进倒是露出笑脸,收钱给了蒸饼。 刘进转头看了眼那孩子,要说街面上的孩童乞丐他也见过,都是油滑顽劣,那也没什么可怜的,可这个孩童虽然脏污,却明显是这几天才变样的,谈吐举止都还算是有规矩,这就忍不住让人注意了。 那孩童长得还算清秀,此时正眼巴巴的盯著刘进手里的蒸饼,刘进本来想要不理,犹豫了下还是把那蒸饼递了过去,那孩童满脸惊喜的接过,连连躬身致谢,转身向著一边跑去。 在某些关节,自己还是硬不下心肠,刘进努力挤出心疼的表情,又伸手摸出两文钱递给伙计。 “客人倒是好心,唉,这年头都难啊!” 伙计接过钱后,却给那蒸饼里多加比刚才多一半的菜,这才递给刘进,刚才推开那孩子的伙计闷声说道: “十岁和五岁的孩子有人要的,再有两天就得被卖了,也就是刚过完年又赶上封河,街面上人都还没齐.....” 这种流落街头的良家孩童是颇有价值的货物,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僕,或者卖给出家人做徒弟,或者带著上街乞討欺诈之类,甚至更残酷的勾当,都是有钱赚的。 第56章 你也不想 捧著蒸饼的男孩满脸兴奋,他沿著街边一路小跑,路上还忍不住咬了几小口,拐过两个弯后就来到了某处院落外的麦秸垛,差不多十几垛,都有一人半高,几个人合抱的粗细。 这麦秸垛若是在其他地方就这么堆在外面,早就被住户你一把我一把的顺走回家烧火了,但在这商货云集的渡口处却没什么人碰,一来不缺燃料,二来都知道这是商號用来包装和铺垫货物的,也不敢碰。 那男孩左右张望,却在靠里的一垛麦秸搬了捆出来,露出个不大的洞来,若不是他搬动,乍看还以为就是整垛秸草。 “有好吃的,快吃吧!”男孩兴奋的把蒸饼递过去。 “哥哥,你吃了吗?” “我......” 男孩说了一个字就扭头向来路看过去,看到个高壮身影缓步走来,儘管很快认出这是在蒸饼铺那边的好心人,可男孩心底还是恐惧起来,那身影靠近几步,还咧嘴笑了笑,那脏污的脸上突然露出个笑容,就好像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异常可怖。 藏在洞里的女童也忍不住探头出来看,看到那人后也是呆住,连手中蒸饼都顾不上吃了,“哇”的声哭了出来。 男孩这才反应,连忙把自己妹妹挡在身后,他仰头看著那身影,心中想起前几日被撵出客栈时那年老伙计的提醒和告诫,嚇得浑身都抖起来,那身影好似遮蔽了阳光,天都阴了。 “你还真是个聪明孩子,能藏在这样的地方,你这么聪明,知道不会有亲戚来接你了吧!”那人缓缓蹲下,因为太过压迫,女童居然都不敢哭了,只是抓著自己哥哥,男孩也好不到哪里去,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发抖。 “再过几天,街面上的泼皮无赖回来了,那些乞丐也该回来了,你们俩要么被抓去卖了,你可能会被打断腿,你妹妹会被单拿出去卖给別人,到时候你们再也见不到了。” 正因为聪明伶俐,所以知道这些话不是嚇唬,每句话都是真实的可能,小小孩童,虽然能大概想到,却不知道如何做,只是觉得这几天能撑过去,接下来还能撑,可心底也能意识到,这只是正月里渡口人不多,等什么人都回来后,早晚会有那天。 硬撑了半天的男孩也忍不住了,扁著嘴哭出声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半蹲著的刘进四下张望了一圈,这边本就是偏僻空地,要不然这兄妹俩也不会选,加上没出正月毕竟人没那么多,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四周也没见有什么人,或许,有人听到后不想多管閒事。 看著边哭边发抖的两个孩子,刘进禁不住咧嘴,自己真像个大坏蛋。 若在往年正月,永洛號铺面和帐房都没什么人,大河凌汛走不了船,大掌柜还在山西过年,大小承销都是早就定好的,年前都备好了货,没出正月也不会来进货,所以上上下下都很悠閒。 有身份的互相宴请,没身份的聚在一起閒谈赌钱,反正往年的永洛號,这年真的要过到二月初,可今年不同,大掌柜也没回去过年,其他人自然不敢放鬆,所有人都忙著自己的事,也確实忙得不可开交。 用过午饭一个时辰,才有伺候的伙计传出消息,说大掌柜回去见客,大伙才略有放鬆,重新沏壶茶吃几块点心,聊聊今年的前景,此时也没什么外客上门了。 气氛刚刚热烈些许,一个孩童探头探脑的进了铺面,这孩童身上不怎么干净,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洗过,系发的蒙布不算脏,肤色偏白,双眼灵动,应该是渡口处中等人家的孩子,不是乞丐那种。 “这可不是孩子玩的地方,出去,出去。”有门前的伙计过去撵人。 “外面有位大叔要找展管事。”这孩子面对驱赶有些畏缩,可把话说出来了,声音脆生生的,惹得商號內不少人看过来。 孩子这话让伙计和商铺內好多人都笑了,那伙计也不撵人了,只是笑著说道:“咱这边姓展的人可多了,孩子你到底是找谁?” “那大叔说是石寺村的,他说报出这个地名就行了!” 伙计回话让孩子胆气壮了不少,特意提高了声音喊了句,这下听到的人更多了,只看到內里有一人猛地站起,快步向外走来,险些撞到旁人,这人瘦削,带著小帽,都顾不得和身旁人赔礼,就连忙到了那孩童跟前。 “找的是我,人在哪?” 那孩童向后缩了缩,连忙回答说道:“我领您过去。” “带路,快走!” 孩童连忙向外走去,那人紧紧跟上,才一出门屋內就有鬨笑响起,有人说这孩童教养的好,也有人说还是得看当下,总说祖辈有什么只会让人笑话,至於这人为什么出去见人,大伙都不怎么关心,谁手头没自己的买卖,只要別做得太过,耽误別人就好。 “那位大叔说不方便过来,让我带著您去几条街外麦草堆那边。” “这土棍这么不晓事,有事我去找他,怎么就敢过来,和你无关,带路,带路!” 店里出来那人脸色很难看,念叨几句后想起这喊人的孩子也听不懂,只是一连声的催促不停。 走过几条街,人就没那么多了,孩童步幅小都开始一路小跑,那人只是快步跟上,在渡口范围內,穿著长衫的要么是税课司的文吏,要么是商號管事,都算得上是人物,也没人敢好奇或者多管閒事。 “大叔在里面等你。”看到里面的麦秸垛了,孩童指著里面说道,还能看到麦秸垛后里面伸出胳膊挥动了两下。 “真是土棍,还知道躲在这里,都没什么人了,还躲著不出来。”那人正了正头上小帽,很是不屑的念叨,这才朝里面走去。 等到了伸出胳膊那个麦秸垛,呵斥的话已经在嘴边,那里空空如也,却不见有人在,正诧异间,却听到身后有风声,隨即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按到了面前的麦秸垛上。 第57章 我也是 猝不及防,脸直接被按到了麦秸垛里,火辣辣的生疼,想来已经被秸秆戳破了脸皮,这人大惊,身体下意识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 “別动!”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伴隨著这句话,外袍內里都被划开,腰间被割了个小口子,疼到不是太疼,但刀尖没有离开,反而贴在了腰上。 “乱动乱喊就是个死!” 永洛號出来这人顿时僵住,隨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居然被嚇得失禁,下衣湿了不说,更瀰漫著难闻的腥臊气。 “石寺村那几个贼是你派去的?说清楚!” “不是我,不是我,那是我叔叔的手下......” “不是你?你给郑六安排的,怎么就不是你。” 冷笑著驳斥,接著又是划了一刀,这次刀口更长,下力更重。 “是我,是我,可不光是我,没我叔叔的攛掇,我怎敢啊,好汉,我是展家的人,家祖当过大官,你要是敢下手,展家一定拿你,官府一定拿你。” 语无伦次的辩解,只是刀尖再碰到的时候,就再也不敢辩解和挣扎了。 “......都怪我那做贼的叔,说以后展家在河南只能贩私盐了,盐的价钱要涨,怎么也得先占住几个窝子,南边又有乡下窝主办了个市集......我叔叔说看了那边......” “什么只能贩卖私盐,盐要涨价?” “全河南都要一体行淮盐了,以后河东盐进不来,私盐价钱肯定要大涨......好汉,爷爷,快些给止血,血莫要流干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两个被划开的伤口本来就不深,血已经止住了,被按住这人却惊嚇异常,正在拷问的刘进有些错愕,那八个贼手里十几条人命总有了,这还不算计划中对自己父子的谋害,设想中策划此事的人应该冷血縝密,怎么是这么个软蛋孬种。 既然不是什么胆大坚强的,问起来就容易的多了,这管事姓展名金鸣,父辈是个妾生子,自然沾不到什么展家的富贵,能安排在永洛號做个管事已经算不错,但他自己不甘於此,总觉得自己大族出身,该有一番富贵。 虽说没太有读书科举的前途了,可还是要发財的,只是这永洛號也传了三代人,大伙都是熟手,规矩也是周全,很难钻到什么空子,这次展家提前得了消息,说今后在河南做不了官盐生意,只能贩卖私盐了,他就琢磨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机会。 可巧他叔父展玉鹏来渡口公干,叔侄俩互通消息倒是聊出个法子,永洛號从来只做批发生意,这块展家人都在盯著,没什么插手的机会,那么趁著盐价要涨,拿下几块地盘自己做分销,这涨价的红利就能吃下不少来。 “我叔是在泽州那边的永洛號做二掌柜的,他们那边是和怀庆府北和卫辉那边爭地盘的,整日里打,手里也养了些人。” 怀庆府北边以及卫辉府那边私盐生意,藩王相关人等参与不少,只是这私盐买卖不能掀到明面上说,各自又都在官面上有办法,所以就只能用江湖上的手段相爭,蓄养刀客亡命互相廝杀,这展玉鹏就是主持此事的,颇为辛苦不说,只能赚些脏钱外快。 所以叔侄俩对这个计划颇为上心,又觉得安平县和澠池县交界处官府不怎么管,但又有交通便利,还能去往崤山邙山的山民们卖,所以就沿著路走了一圈,自然而然的就注意到了刘家庄那个集市。 当確认这个地方之后,展玉鹏回去后就安排了其他人过来,一名他的心腹管事还有那几个贼寇,那管事和展金鸣去过一次,然后自己又去了两次,安排好之后也回了山西那边过年。 “......说是年后,那集市就是我们的了......” 看起来展家叔侄,包括这个管事都没怎么把刘家庄当回事,心想著计划縝密,又有八个亡命过来动手,安排好后就觉得水到渠成了,即便有穆家人这个变数,可无非等他们走后动手,晚几天而已。 “.......好汉爷爷,那郑六得了好处千恩万谢的,这里面能有什么差池,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问一答差不多半个时辰,刘进问的细碎,这展金鸣到底是做商行管事的,也算口舌便给,回答流利,虽说还是被按在麦秸里不能回头,可多少习惯了些,居然敢问回去了。 刘进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展管事,你是不是觉得如今太平时节,敢豁出去见血杀人的就能占先,反正其他人都在意王法,你胆大些別人不敢。” 这问题莫名,但那展金鸣却僵了下,闷声说了句是,刘进笑著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说道: “我也是!” 话音未落,短刀顺著腰间肋骨缝隙刺了进去,稍微搅动,然后拔出,这展金鸣的嘶喊却被面前的草秸闷著传不出太大声音来,没多久,整个人没了动静。 刘进拔刀后用这展金鸣的衣袍堵著喷出来的血,把尸体直接拖到了那兄妹俩藏身的草垛洞里,然后顺手扯了周围麦秸垛的草捆把洞口堵住,扯些散的直接撒在外面,儘可能的掩盖。 问的有点太多了,得亏这边確实冷清,若不是这边僻静无人,那俩孩子也不会在这边藏几天,当然,接下来渡口会愈发热闹,这边就没那么僻静了。 刘进动作麻利的把外袍脱下来反穿,又在墙角用未化的积雪把脸和手搓了搓,又把包头的蒙布撤下,露出繫著的髮髻,大概检查了一遍,快步离开这边。 他到了街上却没有快走,只是比方才挺胸昂然了不少,乍一看和方才样子已经很不像了,刘进边走边想著刚才有无因为问的投入,没有注意周围动静,但那麦秸垛本来就能挡住几个角度的视线,確实没什么人经过。 眼见著太阳已经到了天边,刘进又是兜了个圈子,却去了那蒸饼铺子门口,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售卖,蒸笼热气滚滚,也有人在那里等著买刚出锅的麵食。 刘进扫视一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闷声问道:“在这里的俩孩子呢?你们撵走了?” 第58章 你怎么来了 虽说不久之前见过,可蒸饼铺门前伙计却没第一时间认出来,愣怔了下才反应刘进说谁。 看著刘进气势汹汹和高壮模样,伙计知道得罪不起,连忙说道:“好像遇到了熟人,问了几句就喊走了。” 刘进向前一步,盯著对方说道:“那俩孩子没有拿钱出来买饼,没有拿钱找你们帮忙?” 当时他给了兄妹俩零散铜钱和两块碎银子,让他们去蒸饼铺门口买几口吃的,拿钱出来买吃的,伙计总不会撵人,而且蒸饼铺门前人来人往,就算有人鋌而走险也得顾忌人多眼杂,甚至真有人这么做,他就让兄妹俩拿出那散碎银子求救,伙计大概率会帮忙。 刘进准备的细致,但他本以为不会出事,藏了几天都能藏住,没道理这一两个时辰就突然被人掳走了,可就是这么巧,人不见了! “带他们走的那人什么样子,朝著那里去了?”刘进追问。 或许刘进声音有些大,又有伙计来到门前,结果这追问问出,伙计刚要回答却露出迷茫神色,和身边同伴对视了眼,为难说道: “还真不是含糊客官,那人好像就没正脸对著我们,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子,佝僂著腰,反穿一件皮袍,只知朝著那边走了。” 伙计说了几句,不由自主的看向刘进,刘进却知道对方为何这么反应,这两次见面伙计大约能想起刚才自家也是这个样子,当下也不多说,快步朝著伙计指著的方向跑去,那却是偏西南,正是离开渡口区域的道路。 刘进回头看了眼,很多房屋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都到了准备晚饭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在渡口区域耽搁太长时间,刘进准备在这里留到天黑,如果入夜后还是没找到那两个孩子,那就只能离开。 他一边加快脚步顺著那方向去追,一边暗骂自己,敢冒险杀人,却硬不起心肠不管两个孩子,且找一找,找不到也只能放弃了。 这家蒸饼铺距离狂口渡外围的货场晒场已经不远,追出两条街道就会看到田地,刘进知道自己这么追是没头苍蝇,但一个人的搜寻也只能这么乱碰,如果这个方向没看到,那么还要回头问沿路店铺和路人有没有看到。 街上都不见什么人了,刘进明白找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看到外围田地后就准备回头,却正看到在路边一棵树边上有人向他招手,此时尚有天光,但已经有些昏暗了,刘进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边是谁,整个人顿时放鬆下来。 刘进想找出声招呼,在喊出声前自己剎住,只是笑著挥手致意,想要快走,却觉得腿软脚软,踉蹌几步险些摔倒,好在及时稳住,快步向那边跑去。 “穆伯,你怎么来了?” “跟著你来的。” 穆彪没好气的回答了句,刘进看到那兄妹俩就在穆彪身后,只是嘴被堵著,手脚也被捆绑,要不是依靠著穆彪,直接就要摔倒,本来兄妹俩都是满脸恐惧惶急,可看到刘进之后,立刻放鬆下来,虽说嘴堵著发不出声,却有大颗大颗眼泪掉下。 “这俩孩子太麻烦,骗不过来,我还是直接抱著他妹妹才拿住他俩,在这边等著也总想著跑,只能绑住了。” 穆彪没好气的解释了句,又是催促说道: “去车马店那边取你的马,咱们边走边说,你就不怕那车马店是个黑的,直接拿不出来坐骑。” 穆彪的坐骑就在旁边,刘进过去把两个孩子塞嘴布取下,又把手脚解绑,女孩忍不住哭出来,男孩却一边抹眼泪一边安抚,刘进摸了摸男孩头顶,把两个孩子都抱上了马鞍,让他们抓好了,然后牵马前行。 “那家车马店从前跑商时候打过交道,算是正经做生意的。”刘进简单说了句,又是笑著问道:“穆伯你是从什么时候跟上我的。” 穆彪从马背褡褳里取出布包著的两块蒸饼,递给那兄妹俩,然后捂著嘴打了个哈欠,回答说道: “你让我自己回去,我就觉得不对了,一直在外面等著,看你朝著北边走,就一路跟过来了。” “我真是......真是让穆伯费心了。” 刘进能想到对方是跟隨保护,这一夜一天对方都在盯著自己,估计是隨时准备出手救助,而且还替自己提前处理了首尾,把这两个孩子先接了出来,让兄妹俩去蒸饼铺那边等著其实有些不確定性,但那是刘进能兼顾的极限了。 “心软会坏事的,也就是还顾得过来。” “当时花著脸另一种装扮,他们也说不明白。” 马背上的兄妹俩专心吃著蒸饼,哥哥还在似懂非懂的听著,妹妹完全没注意,刘进瞥了这边一眼,很快转了话题。 昨夜赶路过来的时候,穆彪没有跟太近,等白日里进了渡口,穆彪弄不懂刘进要做什么,也是远远跟著做个照应,等刘进把那展金鸣骗到那麦秸垛附近,確认那边藏得很好,不会被什么人发现,也没有人特意跟过来的时候,穆彪就先去把两个孩子控制了起来。 穆彪早把坐骑存在附近的客栈,附近区域的客栈车马店都是做惯了生意的,这都是经常事,那俩孩子却到了外围找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坑洼,直接捆了放进去,然后在刘进动手那附近徘徊,等刘进弄完了出来,穆彪就先去取了坐骑,再去自己抱著孩子离开方向上的某处等待。 两人交流了这些之后,穆彪还问了尸体怎么处置,听到刘进的安排后才点头。 “你做事很周密,倒像是积年老贼,可为什么不找我帮忙?怕我露风露底?” “穆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天经地义,有些事就是得晚辈自己做,这次已经连累穆伯盯了一天一夜,已经把你牵扯进来,晚辈惭愧。” 穆彪摇摇头,走了一会才说道:“穷人孩子早当家,你这做事和大人没两样。” “其实也不是穷苦人家......”刘进苦笑著说。 “你倒是对我脾气,可你胆子实在太大,怎么说杀人就要杀人的,这天下终究是有王法的。” 第59章 何为倚仗 听穆彪说起王法,刘进沉默片刻却是轻笑出声,反问了句。 “穆伯,若是讲王法,石寺村杀贼又怎么说?” “捉贼杀贼,官府是不论罪的,甚至还有褒奖。” 刘进摇摇头,穆彪还以为对方被自己说动,也没有继续劝说,只是抓紧赶路。 等到了那车马店后,刘进自己去带回了马匹,看著对方確实是餵过草料还有简单的清理,又多给了十文钱,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店家和伙计都劝他留宿第二天赶路,刘进只做出懊恼焦躁样子,说还是得快些回去之类。 在这个位置开店,店里人等都知道不寻根问底,反正客人还多给了赏钱,刘进又让伙计包了几块乾粮,给葫芦里灌满了水,这才告辞离开。 两人都有了坐骑后就简单了许多,那俩孩子一人抱著一个,刘进抱著哥哥,开始这几天已经习惯的夜路,但这几天同样也没怎么休息,刘进上马后就哈欠不断,好在冷风吹在脸上,又有些兴奋莫名,总算没有睁不开眼。 儘管到现在也没人和这两个孩子说明白遭遇,但这兄妹俩却感觉到很安心,妹妹年纪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几天本能的担惊受怕和挨饿,现在吃饱了又被人抱著,居然都没怎么哭,只是沉沉睡去,哥哥硬撑著,但小脑袋一点一点,也顶不住睡意。 “你们俩......”刘进开始询问。 当时在麦秸垛那边,刘进直接挑明了俩孩子的处境,现在勉强能撑著,等渡口这边人一多,他们一定会被人抓走卖掉,男孩会不会被打残疾了去乞討,女孩下场肯定更惨,想要避免这悲惨下场就要帮著刘进做事。 难得这个当哥哥的孩子还真有几分心思和勇气,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且刘进还给了他们些铜钱碎银,让哥哥办完了事就带著藏在麦秸垛后的妹妹走,去蒸饼铺那边等著自己,自己会收留他们。 看到铜钱银子后,男孩心里大概有了计较,估计就算刘进欺骗,这银钱也能有段日子的温饱,何况刘进还嘱咐的很细致,说那伙计要赶人你们就掏钱买蒸饼,如果有別的坏人,你们就把碎银子拿出来请蒸饼店的人帮你。 男孩进永洛號之前,刘进还特意给他擦了脸,整理下已经有些破损的衣服,又反覆问了几句该说什么该怎么反应,这男孩几次都回答的差不多之后,这才安排他进去喊人。 如果展金鸣在商號里,石寺村这件事一定能把人喊出来,因为这谋划看著就是阴私算计,如果展金鸣不在,差不多能知道去向,如果没过河,那就继续找过去,如果过河了,那就有几十天时间准备,但展金鸣对这个事的反应和招供都说明不是永洛號在背后,只是个人的谋划。 刘进其实知道正常做法是灭口,两个孩子好哄骗也好处理,但他真下不去这个手,刘进知道自己不管,这两个现在看著还算正常的兄妹俩未必能活得过接下来几个月,也知道没人会在意两已经开始流浪的孩童。 但现代人的一些基本观念让他就是心软了,甚至连这个男孩都觉得刘进骗他们的可能很大,但最后刘进还是准备带他们走。 杀人已经没什么不適,心肠越来越硬,可萍水相逢的两个孩童却愿意收留,確实是矛盾,想到这里,刘进自己都忍不住笑,惹得穆彪转头看过来。 兄妹俩姓卢,男孩卢庆云十岁,妹妹卢春花六岁,河南府登封县人士,父亲是个读书人,但始终没有功名只是个童生身份,卢春花三岁时候娘亲得病去世,兄妹俩跟著父亲生活。 他们家境本就一般,也没什么產业,全靠著一位亲人接济,而且亲人只有这一位了,算是独户。 不事生產,读书又不得功名,那就是个纯粹的消耗,或许是兄妹俩的父亲灰心丧气,或者是撑不下去,在年前卢父就变卖了家里房產,来安平县投亲,却没想等到了这边,这亲人却突然暴毙。 “我叔爷在那镇子的庙里做和尚的......” 刘进愕然,问了下那镇子就是北至镇,那镇上就有一座小庙,王狗儿说过那庙里的老和尚突然不见,这都能印证上,敢情这两个孩子还和那被害死的老僧有关係。 要说多么巧合也未必,就和刘进判断贼寇大概率藏在石寺村一样,不算复杂的社会体系和社会关係,相对封闭自守的百姓,能建立起各种联繫的就那么多,自然就会看著有“巧合”,其实不过是正常发生,说破天,不过一县之地的是非。 这变卖房產可能也没卖多少钱,加上读书一直没有成就,估计脑子也不怎么灵光,到了这北至镇没了落脚的地方,兄妹俩的父亲居然想要过河去投奔很多年没来往的远亲,结果还不知道大河开化凌汛不能渡船...... 然后就是在客栈突然得了急病身亡,留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等最后剩下点盘缠花完,就被店里赶了出来,最后遇到了刘进。 正因为父亲是读书人,所以卢庆云读书识字,也因为他父亲迂腐甚至蠢笨,卢庆云有些早慧,多少知道和人打交道,只是遇到了他这个年纪解决不了的大难。 “你也算给自己报仇,了结了这份因果。” 听完之后,刘进心中感慨,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孩子听不懂的,可疲惫惊嚇又彻底放鬆的男孩已经在马匹的顛簸下睡著了。 不光孩子们已经睡著,刘进和穆彪此时也颇为疲惫,但还强撑著控马,刘进把自己知道的告诉穆彪,穆彪一时无言。 “多亏我没有读书,要是考不出功名来,我爹还真供养不起。” 刘进笑著打趣了句,夜行总得说话解闷,不然还真可能在马上睡著了,穆彪顺著说道: “说是穷人读书也能当大官,那其实没几个,总归是要有些家底才能养出来。” “穆伯,我这样小门小户的,若是遇到有权有势的士绅豪强,该怎么去应对?” 这反问其实是个回答。 第60章 斩断可能 “......我不甘心任人欺凌,但我这样的人家又能做什么,读书求功名?那就和这俩孩子的爹差不多,做生意?我们家不过是个乡间大户,最多也不过是个四里八乡的土豪,在官差面前都要伏低做小,学武从军?穆伯你最清楚,我这样的从军怎么能出头......” 刘进很平和的陈述,为了不打扰睡去的两个孩子,甚至还压低声音,只是在野地夜里,听起来很清楚。 “......谁不是这样呢......” 穆彪沉默许久,才念叨了这么句。 “这不是不甘心吗?我能依靠的就是自己了。” 谁都能听出来刘进话没有说尽,不过也不必说得太明白了。 夜里赶路很顺利,天气还没有变暖,就算脑子糊涂的盗匪也知道天冷,也知道晚上不会有人赶路,唯一麻烦的是,妹妹卢春花年纪太小,这些日子又经歷了事,夜里哭醒两次,还得安抚,好在女孩清醒后就不敢出声。 等天亮后找了处开化的溪水饮马,又找了隱蔽处歇息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始加速赶路,赶在晌午时候回到了刘家庄。 集市茶铺已经开了,因为附近的客商都渐渐出来,刘家庄这边有个集市的消息从去年开始传播各处,开年后很多没来过的也会在此歇脚,眼见著热闹起来。 刘进顾不上这些,他已经睏乏的睁不开眼,把两个孩子让刘山先照顾著,特意叮嘱自己睡醒之前,让兄妹俩好好休息,不要见外人,就和穆彪各自回住处了,穆双忠也来过一次,看到刘进疲惫的样子,也没多说话,叮嘱几句回去了。 回到家之后喝了碗热粥,倒头就睡,和父亲把话都说清楚后,省掉了遮掩说谎的麻烦,在家安心不少。 “我去把永洛號那个管事伙计杀了,尸首也藏得隱秘,就算人不见了要找,也得四五天之后才能找到。” 等醒来后,刘进简单热了饭,开门见山的和刘虎说自己做了什么,刘虎听了只是嘆气,刘进出去之后比预计晚了几天才回来,他也能想到不对,只是没想到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不要为了置气杀人,这就能断绝后患了?” “如果问到的口供都是真的,起码想对咱们下手的这些人都没了,查也要查些日子。” “石寺村那八个贼,咱们不是漏了点风给官差,石寺村那些人多少也知道点风声。” “这个不怕,那八个贼就当是咱们保境安民,石寺村要是有人过来求救,咱们胆大些也得出手,但那个管事伙计他们怎么想不到是我,就算能猜到,也得掂量掂量,咱们可不是只能守家的土豪,是能过去杀人的。” “你以后用你师父给的弓,那张弓放在我这里,以后咱们得守好了。” 刘虎问了几句就把家里仅剩这张弓要回,也开始做自己力所能及的预备,刘进没有过多的解释,因为他也是单方面的行动和推断,接下来发生什么肯定不会事事遂心。 灭掉石寺村的八个贼,暗杀永洛號管事伙计展金鸣,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联繫到刘进与刘家庄,但对於谋取刘家庄集市的相关方来说,如果能打听到些石寺村和官差之间的风传,对刘家庄有所判断也不难。 只是石寺村知道的也不多,官差知道的就两三个,而且刘进故意漏风是为了向官差和石寺村示威,对於展金鸣提到的那位山西叔父展玉鹏,这八个贼被攻杀,侄子在渡口距离商號几条街的地方死的不明不白,而且还是从商號里被喊出去的,这本来就是震慑了。 对方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能够破庄攻杀八贼,能在算得上永洛號地盘的渡口直接杀了一名管事,因果逻辑是能够攀扯到刘家庄,可这更让人震怖,能做到这些,刘家庄到底有什么力量,又或者有什么靠山? 如果正常查问,那么迷雾重重,缺失很多消息和证据,如果不管不顾的直接认定,那么会被结果倒推的震慑到。 谁会猜到这都是一个十几岁的庄户年轻人主导以及做到,这太不合常理,一定有更大的力量在,如果觉得就是这年轻人所为,那如此勇猛的强人,也不是能得罪起的。 不过这些並不是事先想到,刘进连夜赶去渡口就是为了刺杀,为了斩断这谋划链条自己够得著的每一环,那八个贼是手脚,那展金鸣可能是主脑或者耳目,断其手脚,让其眼瞎耳聋,给敌人儘可能的伤害,这就是刘进的计划。 至於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只是他回程復盘推断出来的...... 要说底气,就是拷问完管事伙计展金鸣后,刘进不相信对方能隔著黄河再派出几十號贼寇穿州过府走两三百里路投送到刘家庄,能有这样的力量就不会盯著刘家庄这样的偏僻角落,展金鸣也不会只是个寻常管事伙计,更不会藏在石寺村等穆家人走后才动手。 再加上黄河凌汛还得十天半月才能结束,在这期间,两地消息是断绝的,如果不出意外,那个“山西叔父”要很晚才得到消息,到时候想要查清什么就更难了。 刘进本以为父亲会多问些,坦诚交流后很多事也需要解释透让刘虎安心,但这种都是各种推断和倾向的显然很难说服人,刘进也有预备,那就是“如果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展金鸣会被嚇住?还是会继续再派几个人过来,或者用別的法子针对...... 卢家兄妹还是放在刘山那边,孩童性子不稳,有些话说出去还是会出岔子,无非就是安排有余力的庄户帮忙做饭送饭,这些多做的活都是有贴补的,大家都愿意帮这个忙。 下午刘进在庄子和集市那边大概转了一圈,不管是农事还是集市,都在有条不紊的运行,这一路刘进看著精神不济,哈欠不断,他从去年腊月到现在难得的无事可做,只想著回去再睡几个时辰。 走回土围,想著去穆家住处打个招呼再回去睡觉,守在集市的刘泉风风火火的追赶上来。 “员外,有官差来了!” 第61章 给员外道喜 来报信的刘泉惶恐异常,刘家庄这边不是没有官面上的人物出现,可大多是走官道路过的驛马信使之类,当然也和刘家庄的封闭隱蔽以及逃民聚落等等有关,就连张有德来集市这边,也只是和刘进表明身份,其他人不知情。 “去看看。”刘进简单反应让人刘泉也安了心,小员外都不当事,看来真没什么大事。 按说最近这半个月手上沾血不少,昨日里刚在渡口“犯案”,正该是怕见官的时候,可刘进心里却丝毫没有惊慌,在这刘家庄地界,自家地盘门前,怕什么官差。 唯有万一的可能是张有德反水,但这位好不容易攀上捨得花钱的自己,又大概猜到那些贼怎么被灭的,若有这个胆识,早就不会住在那么小的宅院了。 刘进迴转出庄都特意不紧不慢,他心里有底,但刘家庄上下却是慌的,自己如有看起来紧张的表现,大伙就被嚇到。 距离集市不远处的时候,就能看到很多人围著一处,这让刘进皱眉,如果来这个差人针对集市说什么那还真是麻烦,再走近些,却能听到围著的那人扯嗓子吆喝。 “......有义士在石寺村剷除外地流贼八人,石寺村郑六一家勾结贼寇,在牢中畏罪自杀,好叫诸位乡亲知道,安平县保全县平安......” 声音有些熟悉,透过人群发现正在宣讲的官差见过两次,是张有德的徒弟张才,围著听的有来往行商旅人,也有集市上的摊贩,庄丁青壮同样围过来不少。 平日里生活枯燥无趣,这等大案听著就和戏文评话一般,更別说石寺村本就是结盟村寨,是临近的地方,集市上的摊贩和庄丁青壮们更是好奇和关注。 “......怪不得石寺村那俩这几天没来,也没人出摊子......” 其实也有人注意到这个跡象,只是没想到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甚至没人给挤过来的刘进让路,气得刘泉伸手推搡,大伙忙不迭的闪开和问好,有最快的还说了句“可几天没见小员外了”。 差人张才方帽皂袍,还有两个差不多打扮的同伴,说得口沫横飞,什么郑六图谋全村土地和相邻村寨的財货,勾结了流窜各地的贼伙,先是威逼乡亲就范,然后还准备裹挟乡亲一起去劫掠周围,得亏有义士经过,见义勇为去除了恶贼,又有石寺村的义士郑林、於贵协助等等。 贼人被歼灭之后,好汉离去,郑林他们去报官,官差又和顽抗的郑六一番廝杀,才將其捉拿到案,但那郑六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所以趁著官差疲惫,就逼著全家和他一起自尽了。 故事颇为精彩,好汉行侠仗义,官差尽职尽责,又有本村的义士,贼人又都没有好下场,围著听的还有叫好喝彩的。 刘进当然知道真相,他也没有为郑六郑大户全家“自杀”震惊,只是感嘆这伙官差真是心黑手狠,又要拿自己银子,又不想得罪永洛號,索性来个死无对证,一旦抓到牢里那就有太多法子了。 现在能知道些“真相”的就是这张有德和张才了,刘进莫名想到,这时候,正在那边宣讲的张才总算看到了刘进,立刻停了讲述,向前快走两步,满脸堆笑的作揖抱拳。 围观眾人先是诧异为何停了,看著那官差陪笑著抱拳,正当面的连忙闪开,然后才看向走出来的刘进,这官差居然是向他打招呼?还这么客气? “员外爷,小的过来贴文告宣案,没先过去给您老问好,还请多多包涵。” 身后那两个差人也反应过来,虽然还有些懵,可都跟著上前见礼,刘进笑著抱拳回应,这般做派,就连摊贩和庄丁都小声议论了,外来客商更是闪远了些,谁能想著县境庄子还有这样的奢遮人物。 “这么晚了还赶过来,你们也辛苦了,就在庄上歇息一晚,明天再说回程。” “张老爷说得快给员外一个交代,所以出了文书文告,小的才紧赶慢赶,不敢耽误。” 眾人在场,姿態也不好放得过低,不过张才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白,张有德接了刘进的嘱託,並且尽心完成,搞不好县里其他各处还没贴这个文告,就先奔著刘家庄来了,看来张有德已经做出了选择。 “员外爷,还是要在官道边上立块牌子,文告好贴上去。” 张才边说边对刘进使眼色,刘进会意,只是安排人带著其他两名差人去休息,还特意嘱咐了预备些酒肉犒劳。 等那两名差人离开,其他人也不会凑过来好奇,刘进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张才手里,又笑著补了句:“你那两个同僚是另外的。” 张才眉开眼笑的道谢,连声说: “我师父说来这边是好差事,要不是这案子还得收尾,他就自己来了,员外爷果然大方。” 刘进当然知道县城里的中上人家四五口人一年也就十两花销,市面上大多用铜钱,甚至以物易物,也就是在收购文玩的当铺那边现银多些,且不敢参与流通,但这十天他这边银子花的大手大脚,因为不捨得下本钱,买不动人买不动消息,只能下重本。 家里存著的银子差不多花出去四分之一还多,这可是刘虎各种经营辛苦积攒的,但不花不行,事关生死,只能捨得。 “其实这次来,也是要恭喜员外爷了,那一家子自尽也是六条命,加上那八个贼,死了十四个不是小事,虽说太爷的刑名已经答应用印......” 十四条人命不是小事,只是那八个贼证据確凿,甚至还有两三个能在海捕文书上查到,郑大户怎么也是大罪,一家子的“自尽”就没那么要紧了,几位有资格的过问无非就是走个程序,拿点常例的分润,张有德倒是该分的都给到,衙门里倒是没想到有別人参与,只是猜测张有德可能要私吞贼赃和抄没。 不过这也得认,毕竟大伙都当县城西边山区边缘不存在,没人愿意过去,所以才让张有德占了便宜,真正需要特意报喜的是在户房得到的消息。 “......员外可知道,今年四月,咱们河南全省就要通行淮盐了,恭喜.......” “喜从何来?” 本书相关的一些解释以及求追读,今日已经两更3.10 好久没写作品相关,还真是有点激动。 先开门见山的求个追读,这本书正在pk晋级期间,没pk成功就没推荐的,这个十分关键,当然,各位月票、推荐票、收藏还有评论,都请多多益善,让老金能拿到推荐! 新人写书確实是比较难的,老金对现在的规则也不熟悉,只能是沉住气写一步步来。 其实每一条评论我都有看,还真是有不少很精彩的评论,只是现在作家助手也好,作家后台也好,老金还不熟,不知道怎么给加精,这容我熟悉几天。 我自觉的比较善於写种田,又比较熟悉这段歷史,有把握给大家呈现出一个精彩的故事,写书除了挣钱之外,希望能跟大家有更多的互动,也希望大家能给我更多的反馈,这种交流本身是非常快乐的。 不瞒大家说,这本书刚开的时候也雄心万丈,但现在反倒是平心静气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唄,只要我自己扎实的写,就会有读者支持,就能上架,就能继续写下去,每一个环节的突破都会让人很快乐。 关於更新,我先把自己的状態跑顺,这个不是说故事情节,而是个人的体力和精神,等跑顺了,肯定会努力多更。 这本书才写了十万字,絮絮叨叨太多作品相关也不好,最后还是请朋友们涨涨追读,多给支持,老金拜谢。 **** 这个本来发在作品相关,结果根本没人看见,发在正文里,明天刪,確实不熟练...... 第62章 盐与盐 刘进的这句反问噎得张才半响说不出话来,小心翼翼的看刘进脸色,觉得这位小爷是否发了脾气。 “我家不过是乡里的窝主,日常存著几百斤盐,確实不知道这么多道道,张才兄弟指教。” 在渡口拷问永洛號的展金鸣的时候,对方也提到了之所以要图谋刘家庄,就是因为河南全省要行销淮盐,河东盐退出,刘进当时就懵懂,可也没有问到底,回来后和父亲提到,刘虎也说不出所以然。 “兄弟”这个称呼让张才脸上笑意都遮掩不住,连忙摆手说“使不得”,然后就笑著解释。 大明是盐业专营,每斤盐从盐场出来就已经加了盐税,然后运往各地销售,天下间有规模的產盐地就那么几个,每处產盐地的盐能销售的区域也是由朝廷圈定,各处官方认定的商人,拿著官府许可的盐引购买固定数量的盐,进行运输和贩卖。 所谓“淮盐”“河东盐”“川盐”“长芦盐”的名目分別就是由此而来。 固定產地,固定配额,固定销售区域,在各处都派官吏辖制监管,就构成了大明的盐业专营,靠著这个看起来清晰的架构和体制,一层层的把税收上来。 实际上谁都知道官盐质次价高,盐店里的盐都在角落放著,且掺著不少沙子泥土,价钱却不含糊,且没有折扣,就连盐店自己都不把售卖官盐当回事,天底下大多数人吃的是私盐,那官盐的意义何在,朝廷的官商、盐引、盐区等,岂不是一纸空谈...... 实际上这官盐正是私盐的前置,除了產盐地之外,各地私盐总归是需要先把大宗盐货运抵,然后再进行分销,人人都要吃盐,天天都要吃盐,虽然一人一日吃盐只是微量,但一县一府一省的消耗就极为巨大了。 这万斤甚至十万斤作为单位的运输必须要依靠水路用船,且必须要经过固定的几个卡口和关隘。必然在官府的监管之下,如果没有官商身份,如果没有盐引,这么巨量的盐就根本运不出去,这些关隘卡口或许没那么多人守备,但他背后却是大明朝廷和成千上万的经制兵马。 所以在大宗运输的时候,都是官盐,至於一斤盐引怎么运了十斤一百斤的盐那就看如何勾兑了,面子上过得去才能含糊。 有运销官盐的资格才能运私盐,才能成为各地私盐的最上家,或者说,那一斤官盐的税可能是为那百斤私盐交的,在这等成例规矩下,没了运销官盐的资格,那么私盐生意也会跟著降为下等。 没有了资格,不管是运还是存,都要比有资格的成本高出太多,以及有资格不会遇到的危险,你家盐多卖一斤,我家就少,从我家出去的私盐我不会查,但不是我家出去的,就要讲个官盐专营,严查私卖了。 张才一番解说,刘进终於明白了关节,要说张才自己未必有这样的见识和积累,既然让他来报喜,搞不好张有德还专门给张才讲过,不管河南其他地方,单说河南府这边今后就是行销淮盐,那么永洛號的河东盐就没了官盐的身份。 確实是从山西盐池运到河南府这边相对近便,即便没有官盐资格,运输还是简单,而且在河南府经营多年,分发也不难,但淮盐运销带来的参与者却不会让他们吃这块肉,明爭暗斗是少不了的。 永洛號背后固然是官绅,势力深厚,但淮盐背后依靠的更是深不可测,不然淮盐怎么就挤掉了更近的河东盐......,接下来永洛號的大部分精力都得和淮盐带来的力量斗了,能不能顾得上別的,甚至能不能在河南立足,那都是另一回事。 搞不好张有德就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敢决定替刘进定案,甚至更加胆大的直接弄死郑六一家,这些就不是张才讲述,而是刘进自己想到。 刘进倒没有觉得自己运气好,自强者天助,如果没有把危险和线索都及时掐掉,淮盐挤掉河东盐这样的大势,未必就能帮到太多,现在依旧有隱忧,但危险的確小了不少。 其实更兴奋的反而是张才,除了河东盐淮盐的消息外,不用刘进旁敲侧击,他自己就说了很多这个那个。 “碰到进爷真是我师父和大伙的运气,这十来年,大伙越来越清苦,日子没法过了。” “咱们安平不知道那里的老坟没刨,怎么就考上这么多老爷,谁家也得罪不起。” “今后还要仰仗进爷关照,县里的生意要么在渡口,要么在几个镇上,难得进爷这边也有这般兴旺......” 或许兴奋过度,张才有些口不择言,倒是能看出他在守门差人里都不能靠前的缘故。 刘进只是亲切交流,还特意给了承诺。 “这次你们师徒帮了我很多,等忙完这边,还要去当面致谢。”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居高临下的姿態,但张才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刘进的谢意很真诚,即便有现代人的格局和积累,但不是专门研究过,对这些盐业相关就是想像推演也难知道的这么全面。 “在衙门当差还要知道这个?”刘进隨口问了句。 “盐商相关和衙门打交道最多,平民百姓是不敢见官,士绅官绅是使唤官差,只有这盐商人等,用官差的时候多,但在府县的身份又不够,多少要分润好处,也就是这永洛號坐地久了,因为理所当然。” 相比於解释盐业逻辑的磕磕绊绊,说起盐商和官差的来往,张才就流利了不少。 两人正聊著,不远处有些骚动传来,却是在一旁值守的庄丁们议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甚至都惹到这边注意,刘进看过去,发现那些本庄和其他地方的青壮们正看过来,目光对视,青壮们有的低头,有的后退几步,有的则满脸兴奋,颇多崇敬表情。 不远处的刘泉也注意到这边动静,过来问几句后就出声呵斥,把那些聚集的青壮驱散,发现这张才在本来不想说话,刘进示意无妨后才压低了声音稟报: “这伙小子都在说是员外一人杀了石寺村那八个贼,等下我再去叮嘱,谁胡说八道就用鞭子抽......” 刘进笑著摇头,却没有接话。 第63章 终须一別 不需要太会察言观色就能看出刘进的態度,根本就不想管,刘泉愣了下就迴转忙自己的事了。 想要做到完全保密很难,值夜的庄丁会不会看到深夜出庄,甚至这些日子经常不在庄內,大伙会不会有所联想,偏生这些蛛丝马跡確实就是真相的外露,只要去想就能对得上。 对於刘进来说,这种猜测也是立威,现在来集市的青壮很多人只是听说刘进山中杀贼,未免没有那么多的敬畏。 得知了淮盐行销河南府的消息,又听张才磕磕绊绊的解释,刘进心中却是轻鬆很多,本来要和张才喝几杯酒,但张才颇为坚决的婉拒了,弄得刘进很纳闷。 还是张才把话说透了点,张有德不愿意別的差人和刘进亲近,那两个差人保不齐就会回去报信什么的,刘进这才恍然大悟。 回去安顿了刘虎,刘进又去穆家的住处,这些日子和穆彪在一起的时候多,穆彪倒像是师父,穆双忠成了刘家庄的庄主和员外,到了那边,穆家人刚吃过晚饭,穆家老夫人早早休息,而穆彪回来后吃了饭就一直在睡。 “穆彪能几天不睡,几顿不吃,但事后就得多吃多睡补回来,他年纪也到了,得好好歇一段。” 再怎么强悍也是五十出头的年纪,这些日子和刘进一起奔波战斗,確实需要好好休息,看到刘进来,穆双忠解释了几句,还说你来得正好,本来就要过去找你。 “我问过外来的行商,说这些日子官道化冻,雨又下得多,道路泥泞,大车难走,再过二十天就差不多可以。” 穆双忠缓声说道,神情颇为凝重。 “多亏咱们庄上照顾的尽心,我母亲好的很快,现在都能下地走路,今天商量了下,再过半个月我们就要继续赶路。” 听到这提前辞別的话,刘进下意识的就要挽留,隨即意识到师父一家这么突然確认要走,应该和这些日子自己的行动有关,杀贼还好,但渡口那边的出手怕是犯了些忌讳,毕竟穆家还是大明將门传承,多少在意王法的。 儘管穆双忠也在京师做过王法之外的勾当,儘管穆家得罪了宦官家眷被逼离京,但依旧不愿意触碰这天下一些理所当然的规则,或许在他们看来,这规则还要持续千年万载。 “是徒儿招惹的是非太多,连累了师父这边。” 刘进抱拳施礼,诚恳的道歉,虽然有什么救母大恩,可穆家收自己为徒,穆彪和自己出生入死,穆双忠替自己守备庄子,已经为自己做得足够多了,萍水相逢,哪有让对方无止境帮忙的道理。 穆双忠或许没意识到刘进的反应,慢了拍才搀住刘进,沉默片刻嘆气说道: “我在京师时候,有时候想去边关杀敌,有时候就想过你这样的日子,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要不是有家传的官身,要不是还有老母要奉养,我是真想留下来和你一起,只是你这勾当牵扯......” 刘进大概能猜到穆彪回来后说了什么,甚至这时候“休息”都未必是真,只不过挑明告辞的场面略有尷尬,穆彪就不参与了,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觉得是非太多要走,遇到尖刻的还会说句“凉薄”“无情”,但穆家是做过甚至多做后才告辞的。 “师父已经帮了徒弟太多了,这些日子遇到的事,若没有师父和穆伯,最好的结果也是困守刘家庄,在集市和人火併,或许徒弟一家就此被灭,逃亡山中,哪有现在这样的顺风顺水。” 穆双忠颇为欣慰,沉默片刻才肃声说道: “我还能教你二十天,接下来这些日子你得好好学,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一定要问,这二十天没有要紧事也不要出去了,有我和穆彪在,你这庄子出不了事!” 从拜师到现在,確实没有几天是在传授学习的,穆双忠话里还有一重表达,那就是这二十天他和穆彪会帮著刘进守备刘家庄,让刘进不要以为他们因为怕牵扯要走所以什么都不管了。 “多谢师父。”刘进肃然回答。 回到自家住处之后时候还早,和刘虎说了穆家的打算,刘虎对刘进的应对很满意,也能理解穆家。 “不说那帮你杀贼,暗中保护,这几日尽心尽力的守庄巡视我也看得到,真要算计恩情,咱们都欠著人家了,得念著別人的好,不能不知足。”“穆家这样的武技,这样的勤练,军中也是少见,应该还想著前程。” 这几日的杀戮以及遭遇並没有影响到刘进的睡眠,但穆家突然的告辞却让他有些失眠,刘进这才意识到回程穆彪那些话的意味,但他却没有多想,所谓“突然”其实是某种意料之中。 穆家人走后,刘家庄真正的有效战力就剩下自己一人了,父亲刘虎身体恢復的很慢,一个人又要守备庄子,又要看著集市,还得兼顾结盟各处村寨,確实是忙不过来了,或者真要有外敌威胁什么的,就得做出取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当下这个世道,也不会有什么大股匪徒围攻庄子或者袭扰集市,就算真来了,只要发动青壮们上墙守卫,其实也能守住些日子,但不能兼顾,要有所取捨,那么被“舍”的也会捨弃自己,不能提供利益和力量。 正因为求了庇护,在集市上有了利益,所以才愿意缴纳收成,所以才有青壮过来效力,如果接下来某处用不上力,保护不来,必然就会失去,可刘进不想放弃任何一处...... 刘家庄一共八十七户,三十岁到五十岁的有六十七人,十五岁到三十岁的有四十二人,这些就是刘家庄能用的人力了,刘进突然意识到自家庄子上五十以上的老人就五个人,这几日去过县城和渡口,沿途也经过些村落,老人比例明显要多很多。 顺著这个又能想到刘家庄娶的媳妇都是这结盟村寨的女儿,那么下午青壮里的小声议论和猜测,估计会慢慢传遍各处,有这种示威和震慑,短时间內倒不用担心掌控变弱。 第64章 兴旺起来的集市 第二日大早,张才就要带著同伴返回县城,路上还得两天一夜,確实不敢耽搁太久,也正是因为这距离遥远,衙门才够不著这刘家庄。 刘进起的同样早,特意过去相送,唬的张才连声说当不起,刘进递出银钱让他帮忙捎带东西回来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当知道能剩下不少都归自己的时候,更是连声道谢。 卢家兄妹俩也起来很早,因为刘山刘泉兄弟每日里从早忙到晚,连带著同住的人也得早起,王狗儿已经跟著出去砍柴挑水,还要去集市茶铺帮忙了,倒是卢家兄妹年纪小没什么安排。 到了刘家庄后,安排本村的婆姨带回去收拾乾净,换了还算齐整的旧衣服,俩孩子明显和刘家庄的同龄人不一样,虽说他们家不过是破落读书人,但到底没怎么干过活,看著白净且討人喜欢,庄里的同龄孩子也不敢欺生,刘山刘泉兄弟俩已经被当成是刘进的管事了。 昨夜师徒交底之后,传授教习就开始变得严肃起来,刘进选了集市边上的空地作为练武场,这样在学武的间隙还能顾著集市,而且这练武本身就是个震慑。 而且这次传授是穆双忠和穆彪轮流过来,穆双忠传授的是套路和技巧,一招一式,经常提到这是戚少保的传下来的,这是李大帅传下来的,穆彪过来后主要是和刘进对打,赤手空拳的对练,用长短木棍对练,用兵器对练。 或许知道二十天內不可能融会贯通,所以教的很多东西都让刘进死记硬背,然后每日里练习多少次的,穆彪反而是练和讲都多些,讲自己以往的经歷,讲这几天的经歷,就著这些具体事例讲该如何应对,甚至还有具体的演练,比如说藏起来让刘进去找,或者反过来,集市上的人只是纳闷这年轻汉子太多动了。 不管领著青壮们列队,又或者当眾射箭,这些还继续保留,甚至中午前后还特意让刘进骑著穆家的坐骑绕著集市跑几圈,还要在马上使用兵器。 步战其实还好,牵扯到马背上的本事,就不是悟性和短时间的苦练就能练出来的,刘进也只能把传授的技巧记牢,儘可能在马背上体会,可他的这些不熟练被集市上的行商旅人看到就觉得威风凛凛了,高壮汉子骑在马上,边跑边挥动兵器,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就是“武艺高强”。 让穆家主僕觉得苦恼的是,刘进提问太多,如果单纯是传授中具体的提问还好,刘进的问题是五花八门,无所不包,很多问题都和武技关係不大,好在大体范围总归是刀兵相关,还能回答的上来,但也有听了问题后懵懂的。 “你现在就是好好学,能记住多少就记住多少,我走后你未必能遇到这么尽心教你本事的,就算尽心,也未必有为师这样的能耐。” “徒儿就是在好好学,以后还真不知道找谁问。” 虽然问的太多彆扭,但刘进又不是顽劣孩童故意捣乱,学习和演练都是刻苦认真,也只能由著他问了。 但每日里也做不到全心全意的学武练武,年后的集市更加兴旺,好多事都得过来让刘进处置,这就让穆家主僕和刘进都无可奈何。 年前几个月才办起集市来,入冬下雪,腊月正月,这些日子的行商只会越来越少,可那时候凡是来过这边的都印象不错,条件有限但招待尽心,场地规整乾净,没有小偷小摸,以及对外乡人的敲诈勒索,是个休整停驻的好地方,年后消息就渐渐流传开来。 有些商队甚至特意在別处早起晚走,就是为了在这边停留歇息,货物贵重些的就更愿意在这边休整,毕竟这边武力看著很可靠,別处未必没有武力,但那些武力可没什么好名声。 让刘进意外的是山里人对集市的態度,以往结盟山寨就在集市上设立三个摊位,售卖的毛皮药材以及来路不明的商货,年后摊位变成了六个,货物数量和种类也大大增加,在集市上採买的货物数量也几倍的增长。 对於过路的行商来说,在这个小集市上採买些山中特產已经是有利可图的贸易,他们甚至还能卖出不少,而且不是零敲碎打,很多商队经过后都觉得可以专门为这个集市配货,甚至下次目的地不是这边都可以特意绕路。 山里人“货源”和“热情”之所以突然爆发,原因也很容易猜到,和刘家庄结盟的就两个寨子,但豫西山区可不止这两个寨子,能稳定出货进货且不会被要挟拿捏的集市就这么一个,相当区域的山寨又或者是什么窝子的资源都自然而然的聚拢过来。 这种兴旺又把更远处村寨甚至镇子的商户吸引过来,因为刘进这个集市规矩很严,不是说找个空地就可以摆摊卖货,而是只能在圈定的范围內才行,且不允许去商队的货场还有茶铺去兜售推销,导致结盟村寨的摊位甚至可以出租赚钱...... 刘进专心练武学习,並没有多为这兴旺开心,他知道上限就那么高,只是相对於这小庄子来说確实很可观。 兴旺归兴旺,却没什么江湖游民来集市上发財,有说书唱曲的过来,但没有那种设局和偷摸的了,这倒是证明年前那几位惹事泼皮確实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专心学武和生意兴旺並没有让刘进放鬆警惕,虽然已经斩断了几根线,但对方知道了什么,接下来做什么,甚至是否知道本身,还是单方面的盲区,所能做的就是加强戒备,庄子的值守不必说,集市上暗里也盯得紧。 出人意料的是,集市上还很安静,却有人在庄子附近探头探脑,要知道刘家庄其实是被矮丘遮蔽,在官道上是看不到的,来往商旅都只知道这个集市,这还是第一次非周围村寨的人主动找了过来。 “来了两拨,有人说来走亲戚,却说不出认得谁,自己走了,下午那个是个货郎挑子,按照以前说的,打发到集市那边去了。” 第65章 夜半鬼哭 货郎挑子是日用杂货的流动商贩,卖的无非是针头线脑、零食玩具,以及日常家用却没办法自己做的杂货,行走乡间的货郎往往都是接受以物易物,赚的是个辛苦钱。 这年头就连县城都是物资缺乏的,女人又不能离家太远,货郎对於家庭生活是个必备的物资渠道,刘家庄这样相对偏远的地方更是如此,刘进都有记忆,来了货郎都有邻居吆喝通知的。 但也是刘进小时候的记忆,有位货郎好像是偷孩子被人抓住,说是见到个落单的孩子就塞到了箩筐里,要不是刘家庄这边不讲究什么王法,刘虎领人追出去截住,恐怕还真要闹出大事来。 从那以后,刘家庄就不让货郎进来了,而且也不会允许在庄外交易,好在去各处贩盐和跑商也能给家里捎回需要的杂货,时间久了,消息传开,就没有货郎再来刘家庄这里。 所以有货郎过来,或许是生手碰运气,更大可能是別有用心,至於走亲戚的更是不对,刘家庄內同宗同族,彼此都是熟悉,说出亲戚名字怎么也会进去询问一声,这种说不出来的必然是假扮。 或许“货郎”“探亲”都以为刘家庄和其他各处村寨区別不大,虽然有土围防护,有庄丁值守,但白日里进出却很容易,也谈不上什么尽职尽责,几句话就能含糊过去,哪里想到刘家父子都盯得紧,刘虎那时候就不让生人进了,刘进更是特意叮嘱过,有不对的访客一定要上报。 过来上报的庄丁不以为意,无非是不长眼的混混小贼碰运气,但刘进却很是在意,他把能去掉的危险都去掉后,对於其他的就是未知了,只能谨慎自守,严肃对待一切风吹草动,刘进没有觉得自己草木皆兵没有意义,反而觉得能让自己察觉总比一无所知的好。 “走亲戚的”再无踪影,和在集市上值守的对了对,发现这个人在集市上閒逛过然后离开,那“货郎”还去行商那边做了做生意,后来也沿著官道向西边去了。 “下次再有,直接抓起来关著,等我回来问清楚,或者把人扣住,带去集市那边。” 庄子和集市有不近的距离,两边等於是割裂的,小事往往各行其是,刘进平日里也更在意集市一点,今日里算是补漏。 这次从渡口回来后,刘进晚上不值夜的时候也穿著衣服睡觉,兵器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院门屋门也是虚掩不上閂,有急事隨时可以过来找他,不过也就是刘山和他轮班,其他人都不是那么让人放心和周全。 当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屋中的刘进就已经醒了,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上,等走到屋门边的时候,刘进已经悄悄坐起,屋门被拍了三下,人才进屋,进屋后还要低声说“是我,刘山”,这才能进刘进屋子,要是一路不出声,那刘进就要动刀。 “员外,庄外有怪事。” 虽然没有灯火,但刘山放在屋外的火把有光漏进来,刘进佩刀带弓,跟著刘山向外走去,堂屋很是安静,刘虎居住那一侧也没有声音,刘进知道父亲同样醒了,不然会有呼嚕声,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手轻脚的出了屋子。 “西边有鬼火还有鬼叫,墙上的兄弟们都嚇坏了。”出了院子,刘山连忙说明“怪事”。 “鬼?”刘进愕然。 听到“怪事”不是“急事”的时候,刘进就觉得诧异,但没想到是这么个怪,有瞬间他甚至想学武是不是错了,或许修仙才是更好的选择,好在迅速撇开了这惹自己发笑的幻想。 “我怎么不知道大伙见过鬼,你们怎么知道鬼是什么样子?”刘进没好气的反问了句。 在跃动火光的映照下,能看到刘山表情紧张中还带著几分恐惧,刘进无奈的示意先过去看看,不能指望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就唯物无惧了,从小到大没去过多远的地方,对世界的认知要么是家里老人掺杂著怪力乱神的讲述,要么是自己放飞的想像,大概率还真会相信鬼神。 当然,刘进自身的经歷更是不可思议之极,所以他小时候也魔怔了很久,等到请了教书先生开始背书的时候,才有了清晰的自我判断和对周围的判断。 等到了那土围边上后,发现西侧夯土墙的人特別多,大概算计人数,搞不好其他几个方向值守的青壮也都过来了,只有两个人在墙后土台探头探脑的向外张望,其他人在墙后聚堆窃窃私语。 “要是真有贼从其他几面没闹鬼的摸进来,现在咱们庄子就完了。”刘进冷冷说道。 刘山忙不迭的上前驱赶,那些青壮扭头看到是刘进,立刻不敢多说,连忙散开回返,只是和往日里不同,每个人离开的时候还都特意瞄了刘进几眼。 土围外果然有怪异的叫声传来,縹緲悽厉,让人听著就浑身发寒,还在探头那两人慌忙缩头,就连边上的刘山有畏惧神色,刘进气不打一处来,两步上了土台,把那两个佝僂著的庄丁推开,自己上了墙,刘山连忙跟上。 慌乱混乱不提,火堆还是按照规矩烧起来的,在火光映照下,除了能看到被吸引过来的夜行兽类,其他什么都没发现,眯著眼睛向远处看去,除了丘陵和远山大概得轮廓,也是漆黑一片。 “鬼火在那里?” “先有鬼叫,然后那边就有几朵火飘过来,但没靠前又飘回去了,银子说这是咱们点了火,阳气也重,所以不敢过来。” 刘山这解释直接把刘进气笑了,不光是迷信,还能给出一套解释来,但刘山明显是有话还没说完。 “自己人有话就说。” “员外,大伙觉得这鬼叫鬼火都是你杀的那几个贼变的,这两天不都是在传石寺村那八个贼都是员外灭的,这是鬼魂过来索命的。” 刘进无言,一环扣著一环,居然还能圆回来,居然还和自己有关。 外面那鬼叫又变了个腔调,更加縹緲,烦躁不已的刘进双手拢在嘴边,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吼: “滚!” 第66章 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一声吼带著怒气,不管是没睡好的烦躁还是对蠢的无可奈何,吼声在安静夜里传的很远,惹得庄內狗跟著叫起来,刘进喊完也没说什么,扭头就走。 “员外......”刘山也懵了,跟上去问。 “我回去睡觉,要是你们真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再喊我过来。”刘进闷声说道。 那一声吼不光惊动了狗,连那鬼叫都停顿了下,接下来的声调都有变化,刘进实在觉得无趣,懒得在这边停留,他走出几步,看向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庄丁们。 “你们想想,到底是鬼怕我,还是我怕鬼?” 没等回答,刘进挥挥手离开,等他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到庄丁们七嘴八舌议论,多是说活贼都被员外宰了,死鬼当然怕员外,所以只敢在外面叫,不敢靠前来,刘进苦笑。 回到自家,儘管放轻脚步,那门轴之前特意抹了油,可还是没听到刘虎睡著后的鼾声,刘进也没进屋,只是在堂屋低声说道: “有人在外面装神弄鬼,那些小子们没见识被嚇住了,应该有什么人又在打咱们庄子主意,现在没事了。” 堂屋沉默了会,刘虎出声: “那个集市兴旺招財也招人,都想过来吃口浮食。” “爹,说是咱们家的庄子,可大伙不那么服管,就像咱们花钱僱人一样,平日里用还行,就怕见了真章。” 听到刘进转开话题,堂屋里又是沉默了好久,刘进都以为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了嘆气声和缓慢的回答: “这庄子是我回来拢起来的,大伙要一个领头的,我也要大伙帮衬,我又不愿意真把他们当牛马,日子久了,就都习惯了。” 这种“协助”的关係看起来很平等,大家都是自耕农,只是搭伙一起跑商,你可以拿大头,但没什么从属,更没什么依附,到现在刘进都能用得动,恰恰是没经歷过什么极端情况,不管是集市巡逻还是庄內值守,也都是在保卫自家利益相关。 “下半夜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爹你好好歇著。”刘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庄內能跟著的就是刘山刘泉兄弟俩,还有那收留的王狗儿和卢家兄妹,根本原因就是他们离不开刘家,离不开刘进,而庄內的其他人家已经习惯了现状,真想要改变什么,即便是给出好处,他们也会觉得是自己本该得的,需要比实际要给的多很多才能收买。 而且这种自耕农聚落,如果自己想要用什么手段或者威胁,反而会人心丧尽,適得其反。 怎么才能建立起自己的力量,刘进辗转反侧,下半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刘进先去询问昨夜后半的情况,那叫声断断续续,又在庄子其他几个方向响起,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失,鬼火倒是只出现了那一次。 “白日里想进庄子的都抓起来送去给我,也嘱咐出去干活的乡亲,要有生面孔和他们打听什么或者说閒话,也得回去喊人抓人。” 等到了集市和穆彪会合,也被问起昨夜发生的事,而且穆彪比刘进还要警醒,不光听到了那“鬼叫”,还注意到了值夜庄丁乱窜,但他没怎么当回事。 “要是没走过夜路,且夜里没路过林子,我听到那动静也害怕,而且那也太不像鸟兽的嘶叫,估摸著是人弄出来的。”刘进还特意解释了句,直接说不信鬼神也很奇怪。 “都不敢露脸的孬货,不算什么。”穆彪评价更加直接。 在学武之前,穆彪还特意询问刘进这几天有没有吃饱吃好,油和盐够不够,得到肯定答覆后还叮嘱“你这般勤练一定要吃饱吃好,不然就亏了身子,年纪大了一定会得病。” 跟穆彪学武练武其实並不复杂,所谓招式套路都很简单,关键是怎么在不同情况怎么用,这就需要讲述举例模擬,还有些看起来不是战斗的技巧,比如说对坐骑的掌握,怎么走夜路,怎么防备別人偷袭,怎么隱藏等等。 这些刘进有的是专注学习,有的则和自己所知加以印证,比如说刘虎领著跑商时候的一些总结,穆彪其实用另一个角度加以讲述。 学得越多,问得就越多,刘进很多提问已经不局限於传授的这些,穆彪和穆双忠倒也会尽力回答,只是这回答往往是他们听別人讲述,或者是人所共知的传闻之类。 因为时间有限,所以现在传武並没有给刘进练习的时间,穆双忠和穆彪轮换的间隙刘进也没得休息,他还得去集市上盯著,现在已经需要生脸的庄丁之类在集市上游走了,倒不是防贼,而是隨著生意兴旺,摊位开始私藏捣鬼。 照例领著二十名青壮绕集市走了圈,又开弓射了几箭,眼见著穆双忠晚来了一会,刘进和壮丁们在货场附近歇息,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昨晚庄外有鬼,又说鬼被刘进一声怒吼嚇退,昨夜也有庄丁是在集市这边,听得眉飞色舞。 “要是真有拿刀的贼来了,咱们怎么办?”刘进突然问了句。 “咱们回庄守著,贼进不来的。”有脑子快的立刻说话。 “要是守不住,跟我和他们拼了?还是怎么办?”刘进很隨意的继续。 “守不住的话,还是向山里跑,他们追不上!”“跟著员外和他们拼了!”“应该能守得住!” 因为刘进表情轻鬆,回答的也是七嘴八舌,刘进脸上带著笑容,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对於意料之中的反应,刘进没什么情绪波澜,反而这几日难得有这样的休息空当,放鬆的看著不远处的集市,这兴旺和热闹確实让人看得心情愉快,说起来腊月至今每日里不得閒,上元节后开市就没怎么观察过。 刘进看到一名身穿白袍的中年人手捧香炉走在集市中,身后有两人跟隨,经过摊位时候,有的商贩就会拿出一文钱或者货物,有人收下钱货,另一位则去香炉里挖点香灰出来,那商贩则郑重其事的收下,还要施礼感谢什么的,然后就是下一家,不光集市摊贩,就连路过停歇的商队眾人也都会做类似的事。 就这么看了白天,或许注意到刘进的凝视,那捧著香炉的中年人转头看过来,从容的点头示意。 “这什么鬼!” 第67章 小把戏 捧著香炉,收取钱货,给出香灰,还是这么毕恭毕敬的,这一切对刘进来说都是莫名其妙。 “员外,这是城內香堂的来咱们这烧香了。”倒是有伶俐的看出刘进疑惑,连忙解释。 因为气氛放鬆,这句话说出,大家七嘴八舌的又是议论“烧香可灵验”“还是咱们集市兴旺了,香主才会安排人过来传香”“那捧香师傅不是说了,从前就来过咱们这边,要不是神香护佑,咱们这边没这么兴旺”“我怎么没见过”“神仙做法可不是咱们看得著的” 总算有人看出来刘进表情不对,彼此使眼色不敢说了,刘进深吸了口气,转头提问: “这些烧香的什么时候来的集市?” “开市后就来了,在集市上送香护佑,前几日有过路行商得了香之后,在路上逢凶化吉,又特意回来还愿,还有不舒服的过路人喝了掺香的水,居然没事了......所以大伙都愿意奉上烧香钱......捧香师傅一开始是不要的.......” 解释的人发现说一句刘进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开始还算流利,后来就磕磕绊绊,旁边还有不长眼的插话: “那捧香师傅还说咱们这刘家庄煞气太重,所以会有要紧人物得病,他们要在这边烧香传香,替咱们......” 这位话也没说完,就被转过头的刘进表情嚇得不敢再说,刘进晃晃头,让自己表情缓和些,不然青壮们都不敢说话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 “员外不是说那些来往商队闹事,还有那些江湖人来,要不就是官差过来才说吗?” 刘进一时无言,沉默片刻后又是深吸了口气,指著那捧香巡游的三个人:“把他们带到这边来。” 集市上这支青壮队伍对於抓人打人的安排都非常热衷,或许是年轻人的精力无处发泄,或者是爭强好胜,或者展示一些自己的权力,每次有什么事他们都爭先恐后。 可这次刘进下令后,青壮们居然畏缩迟疑,彼此看著没有人敢动作,刘进扫视过来不少人都低下了头,还有人小声嘀咕著“那可是会仙法的,好不容易来到咱们这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石头,就是你,你不是说他们会仙法吗?去把人喊过来!” 刘进指著那嘀咕的人说话,那位还是刘家庄的庄户男丁,叫做刘石头的,父亲跑商时候摔坏了腿,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这刘石头被刘进点名,下意识的就要摇头。 “你要是不去,集市上什么都没你的份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刘石头就不敢不去了,尤其是看著刘进已经黑下来的脸色,更是不敢拒绝,想要喊著同伴一起,更是没人搭茬,只能哭丧著脸向集市上走去。 刘进扫视了已经安静的壮丁们,很多人脸上还有诧异和不解,似乎纳闷为何小题大做。 如果不是集市带来的收入远好过在庄子里种田,直接让青壮们做利益的取捨,他们还真未必敢去抓那几个捧香人,神鬼莫测和死伤危险一样,都是他们不愿意去碰的,甚至刘进自己还要改下措辞,从“带”变成“喊”,如果坚持去抓人,恐怕会直接拒绝不听。 此刻气氛已经有些尷尬,壮丁们都不敢说话,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刘进看著不对。 到底怎么才能让他们真正服从,让他们真正听指挥,昨晚看到的散漫和今日里的犹豫,都说明这些青壮和自己只是合作和僱佣,平日里也听使唤,也能做事,但不能去碰什么真正的难题和危险,这样的“力量”只是能在无事的时候壮壮声势,却没有真正的用处。 可大家並没有什么生死危机需要团结在谁周围,这集市虽然给大家带来了好处,但这个好处也就那么回事,远没有到值得出生入死,甚至还没到流血受伤的地步。 刘进突然想到了前几日的閒谈,当下是讲王法的太平世道,既然大家都还能有个勉强温饱,不用担心什么朝不保夕,自然不会有什么出生入死的动力,难不成到了关键时候,就只能靠著自己一人一马,一刀一弓? 隔著本来也不远,能看到那刘石头点头哈腰的和那几个捧香人说话,那几个捧香人的態度也颇为倨傲,可巧这时候穆双忠已经过来了,说明要严格传武后,穆双忠就没那么活泼了,而是真严肃要求刘进,这看著刘进没在练武场那边准备,还好整以暇的和壮丁们一起,顿时绷起脸来。 “师父,这边有要紧事,得耽搁一会练武。”刘进先做了解释。 不是偷懒的话,穆双忠倒不会不讲清理,听著刘进敘说,转头看向已经过来的捧香人,完全不在意: “京城里面多的是,花样还多,內官们最信这个,贵人们信的也不少,都是为了香火钱。” “这集市是徒弟建起来的,又保著平安,我抽一道就算了,他们还敢过来抽钱,那就没道理了。” 两人对话不太能对上,那边捧香人已经到了这边,捧著香炉那位是个殷实人家的气色,后面两位也就是温饱没几年的样子,和庄户的区別就是衣服没有补丁,束髮整理的很细致,脸和手都洗得很乾净,看起来確实是有些扮相。 那捧香炉的瞥了眼刘进,脸上还是那种淡漠模样,后面隨从那两位略有些慌乱,但还能绷住,反倒是壮丁们神色不安,甚至有人下意识的弯腰示好,更可笑的是还有人大口呼吸,想要趁著香炉在这边多吸两口香气什么的。 刘石头两边看看,还是点头哈腰说人已经带过来了,有这个引子,捧香那位拉长了声调开口:“员外当面,可是要求香护佑吗?” “师父,这些小子保家护院也就勉强,你说到时候要是捧香的在外面叫门,他们会不会直接把门开了迎进来。” “员外若是消遣,贫道可不奉陪!” “说逢凶化吉回来谢你们的商人是你们的人,吃了香灰说病好了的那人是你们的人,昨天那货郎是你们的人,昨夜那鬼叫也是你们叫的,是你们消遣我!” 第68章 以为是自己人 这种程度的装神弄鬼,不需要多高的智慧或者深厚的见识就可以识破。 在集市上的行商旅人来来往往,有的人来一次就不出现,就算多次出现换个打扮就能矇混过去,那么找人扮演行商和得病的旅人实在简单不过,而且事后还没得印证。 鬼叫之类无非就是先做个铺垫,把气氛烘托起来,把人心搞乱,然后再趁虚而入,虽然刘家庄值夜的壮丁们都被嚇得够呛,搞不好回到家里还得宣扬一番,再嚇坏更多的人,可对於见多识广的刘进来说,这等叫声实在太低级了。 刘进见过更加恐怖且有具体形象的鬼怪妖魔,看过更生动的文字和画面,那都当成娱乐,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当然,刘进自己也知道,对於闭塞的刘家庄来说,確实能嚇到人。 还有货郎和假扮探亲的也不是巧合出现,十有八九是这个捧香的一伙,进了庄子之后打探消息,为后面的唬弄做铺垫和准备。 更大的可能是没有混进去才仓促扮鬼嚇人...... 刘进的问题好似连珠炮一般拋出,那捧香炉的脸上闪过慌乱,迅速又是压著保持镇定,可后面两名隨从却脸色大变,想要问前面那人,被捧香炉的伙伴恶狠狠的瞪过来才连忙镇定低头。 围观的壮丁们也都是譁然,他们都听到了这些问题,青壮们或许单纯见识少,但不是说傻,一旦戳破窗户纸,立刻就能联想到很多破绽和不对,惊讶之后都是议论纷纷,一旦不信,那就处处怀疑。 反倒是穆双忠听得大有兴趣,不住的笑,就和看把戏一样。 本来是八分的判断,等看到这三人的表情反应,刘进就有十成判断了。 可那捧香炉的居然还能绷著那淡漠表情,故作神秘的低声说道: “员外身边血光环绕,分明有怨鬼缠身,员外不去想法子消解,反而说贫道等人欺瞒,难道老员外的病是平白无故来的吗?还在这里弄凶使蛮,可怜,可笑。” 他这低声恰好能让大伙听到,刚起的譁然和议论又是平息,青壮们瞪大眼睛满脸惊讶。 刘进无奈摇头,对这些壮丁们说道:“你们仔细想想,这些天你们閒聊胡扯的时候,有没有人路过偷听,有没有人过来找你们閒聊,问东问西,如果不是这三个人问的,那么就是那行商和得病的来问,或者是那货郎。” 怎么可能凭空知道,更没有什么玄妙神奇,无非就是偷听和套话,这些丁壮没什么保密意识,议论兴起多有夸张,可不就容易被人打听到再来唬人。 偏生你隨意无意说的,你自己都未必能记得,別人突然说出来或者用含糊话让你觉得对方知道,你就觉得神奇了。 只是这套路不能戳破,刘进说明之后,虽然很多人还是不明所以,可也有几位露出恍然的表情,显然被刘进说中了。 那捧香炉的人脸色终於变了,看著刘进的表情就好像见鬼一样,刘进在那香炉里捻起粉末闻了闻,又小心翼翼舔了下,笑著对穆双忠说道: “这里面掺了盐,草木灰和盐混在水里,有些路上的病症还真是能救急,这就是我救老夫人的一个法子。” “你胆子太大,也不怕香灰掺著什么毒。” “下毒可是很值钱的,估计他们想撒到井水里。” 和穆双忠笑谈两句,却听到“当”的一声响,那捧香炉满脸惊骇,双手都捧不住了,直接摔在地上,他身后那两人转身就要跑,可听到这些的壮丁们已经愤怒的围了上来,那里跑得掉。 “老爷,老爷可是门內的前辈?或......或是別处香主门下......” 那捧香炉的人也急忙跪下,居然盯著刘进问了这个。 “这点伎俩也就是唬弄没见过的,我要是派人去庄子周围搜捡,应该能找到你们昨晚露宿的地方,也能想到你们鬼火烧后的灰烬,你们没想著埋吧?” 跪著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了,刘进站起来指著集市说道: “这是我的集市,这些都是我的人,你们骗的是我的钱,糊弄的是我的人,这次是你们幸运没有死伤,把做得事交待清楚,然后砍十天柴再走,要是把同伙供出来,可以少砍两天。” “员外爷,小的们这几柱香在安平县烧了十多年了,衙门和各府上都认识不少人物,这次是小的们眼瞎,可也不能把事情做绝,日后还有相见。” 刘进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狰狞,他指著正在围殴的壮丁们,又指向热闹的集市。 “想要动这样的场面,想要分这里面的钱財,得拿命来换,既然你们也听了传闻,就知道我手里有几条人命了,敢死这么多人吗?” 还是这现实的威胁最管用,一直自觉在“斗智斗勇”的捧香人终於意识到他们打听到的传闻意味著什么,眼前正是那传闻的主角。 所有的勇气都在此刻烟消云散,整个人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意识到自己被欺骗的壮丁们怒火熊熊,围著一顿打后,又押著这几人去集市上退钱,少不得还要把刘进刚才拆穿的骗术广而告之,集市那边又是闹哄哄一片,很有几个商人诧异的看这边,只是刘进已经和穆双忠开始学武。 说是学武,也见不到摆摊卖艺那种花哨套路,只是拆解模仿对练和讲述。 “是不是被昨夜那装神弄鬼气到了,今日脾气看著大。” “只是觉得这伙骗子想要虎口夺食,太想吃白食了。” 閒谈两句后,刘进还是忍不住提问。 “师父,怎么才能让人跟著出生入死,怎么才能让他们卖命给我。” “就说以你的聪明,看得出这些丁壮靠不住.......” “......要么是军法约束,不做就是死,但这个法子现在也不好用了......” “......要么就是花大价钱恩养,如今咱们大明武將都是用这个法子养家丁,几倍的足餉,兵器、盔甲和坐骑都用上好的,军功也没有剋扣,边关上还放他们出去发財,这样餵饱的,肯定跟著出生入死......” “穆彪是我父亲救过他性命,这个特殊,不能做数。” “......京师那些贵人手里也有卖命的,可那些都是图发財的,还得是好大一笔钱......” 第69章 不知山中有虎 穆双忠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各种能让人出生入死的法子套路都大概知道,虽说刘进也能有所推演,不过这真实例子又不一样,听得很是专注,听完后嘆了口气,都可以借鑑,但又都用不上。 军法处置,不是靠著斩首督战,其实是军法背后的朝廷信用,就和明初驱除韃虏,明军步卒就敢挺著长矛去冲韃子的骑兵,可到了如今,军法再怎么森严,再怎么杀的人头滚滚,武將还是要养自己的亲兵家丁了。 剋扣管辖兵马的粮餉,一部分自己发財,一部分集中养少量的精锐亲卫,这种厚养也能养出能效死的忠心,奈何花费太过惊人,不挖大明朝廷的墙角根本做不到,统辖千人的武官能养二十几个家丁已经算多,不过这个不是等比例的,你要是统辖五千人能养的可就不是一百出头而是几百了。 当然,这二十几个家丁衝杀起来,名义上千把人实际上大几百的本队根本抵挡不住,至於京师贵人养死士和打手就是另一回事了,无非就是钱撒出去,总能养出几个来,那个成本可能比养家丁还要高很多。 有救命之恩的那种就是特例,刘家庄这边刘山刘泉其实也是类似,但也就是这兄弟两个...... “就这么个小小庄子,你也別想太多了,这三四十人已经被你练的不错,京营很多兵卒还不如这个。” 穆双忠看得出刘进所想,又老生常谈的安慰几句,刘进苦笑,青壮们能用也听话,但这最多就是狗腿子或者打手的地步,或者保卫自己家乡的时候也能並肩作战,可他想要更多。 练武间隙,刘进特意领著人在昨夜“鬼叫”的方向做了搜寻,果然找到了各种痕跡,甚至还看到了落在地上没烧尽的风箏,那飘在天上又落下的鬼火大概知道原因了。 “这伙混帐把咱们都当成没见识的乡野土货,所以遮掩都懒得做。” 之所以要寻根探底,也是让年轻人们破一下心中迷信,长长见识,青壮们看到听到再稍微联想,就对这装神弄鬼的整个环节清楚了。 但所有走近些的人都看得出刘进神不守舍,不像平时那般专注认真,刘进就是想如何才能让人真正的听命,如何才能形成自己的力量,从前有些关节也模糊意识到了,但没有具体经歷就没那么在意,白日里面对几个神棍都號令不太动,这就让刘进有了紧迫感和危机感。 只是这个事没什么人能帮忙,人心最简单也最复杂,也很难以力破巧,现在不管是名义上还是財力上都没办法做到穆双忠举例的那几个套路,连带著刘进还想到了渡口那边,如果那边真要对这边做什么,庄丁们能做什么? 不安和苦恼当然没有影响刘进的按部就班,但还是会有事让他意外,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居然就有人来到庄前求见。 因为刘家庄相对隱蔽的位置以及吸引了大部分目光的集市,真正会来庄子拜访的都是结盟村寨的人,当集市愈发完善之后,结盟村寨有些事在集市上就办了,找庄子里的人也是那边方便,来庄子的人就更少。 “六个人,两辆马拉大车,装满了木柴,还牵著羊,说是从镇子上来的,都是生面孔没见过,只说要见员外。” 这是守庄丁壮的稟报,因为刘虎生病,如今庄子里喊刘进已经不加“小”字了。 太阳出来后天已经大亮了,这时候刘进早就来到了集市,听到这稟报连忙多问了几句,勉强鬆了口气后立刻赶了回去。 在保卫家乡的前提下,庄丁们的表现颇为用心,春耕的庄户先看到了这生面孔的队伍,立刻有人去告知守庄的庄丁,庄丁们加强戒备,先招呼著围子附近的庄户回庄,然后开始封门,还有人去通报刘虎和穆家。 这一行人按照庄丁要求停在百步外之后,才有人从他们看不到的另一边出门,急忙过来告知刘进。 虽然大概確认没有恶意,但刘进还是喊了十位庄丁,说是和庄子上的轮换,又和穆双忠一起带著武器返回,返程路上还不住的看向两个目力所及的高处,如果真有什么紧急,就有人去那边发出明显的信號,现在看还很正常。 那马车看著就是大户人家拉货的用的,不是大户人家也用不起这样的大牲口,六个人也都是本地百姓的打扮,为首那人袍服齐整些,人看起来也干练。 “我就是刘进。” “在下高贺,是铁门高老爷家的管家,拜见员外。” 自承刘进后,那为首的就作揖见礼,也是报了家门,刘进知道铁门镇,但对於镇子並不熟悉,更別提什么高家,好在对方及时说明来意。 “高家有几个朋友冒犯了员外,在下受了託付,特意来向员外赔罪的,那几个朋友不知道山高水深,冒犯了员外,好在没出什么事,钱財又都已经退还,没有结下什么仇怨。” 高贺表情诚恳,言辞客气,说话间示意身后的大车。 “这两车柴草就抵了他们几位的罪过,这三只羊就当是赔礼,员外大人有大量,就让在下把人带走,高家感激不尽,日后还有相报。” 昨日抓的那三位被罚砍柴,这边两大车柴草,且只是抵扣责罚的,赎人另有三只羊,那三个捧香骗子也確实没在集市上弄到多少几个钱,这柴草和羊的赔偿和赎身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穆双忠不置可否,但能听到这些的庄丁们都颇为兴奋,这可是刘家庄的威风,抓了人之后对方就毕恭毕敬的来赔偿赎人,各个与有荣焉。 刘进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只是眯起了眼盯著態度谦恭的高贺,又扫了几眼其他隨从。 “昨日抓的人,今日一早就对症下药的送东西赎人,消息还真是灵通,这几位里有没有昨日在集市上的?” 高贺的隨从里有两位立刻低头,高贺却依旧平静,只是客气说道: “那几位朋友不知道山中有虎,確有冒犯,得了教训就知道分寸所在,今后不会了。” 第70章 此丘彼山 在围观壮丁看来,自家员外已经威风无比,今日里被叫做“老虎”,对方也是低头畏惧的样子,前些日子还说是“大虫”什么的,刘进倒是知道“老虎”“大虫”不是好说法,其实是形容人强悍凶暴的,真要带著敬意一般都是用从前和近世大家熟悉的猛將来打比方。 对方为了把人领回去,不光言语上赔罪,还给了抵扣责罚的实物以及赎人的活羊,看似服软低头,给足了面子和里子,但刘进看到的不止这些。 昨日被抓,今日里就能运送足够的財货过来,而且直接送到庄子门前,说明昨日里还有別的眼线在,对方的组织也有足够的执行力,从铁门镇或者附近的村寨过来,最近也得走三个时辰,这消息传递和决断的速度比想像的更快。 “你们能这么快赔罪,想必也能这么快的问罪,不光是要领人,也是要给我看看力气。”刘进笑著点明。 这番话倒是让那高贺错愕,脸上那谦恭真诚了不少,抱拳说道: “从前不知员外是这等人物,这几位朋友確实莽撞了,请员外放心,日后真要有什么打交道的,一定先和员外商定再做,绝不会这般不知分寸。” 不管怎么说,对方礼数周道,態度诚恳,那三个捧香的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刘进只是招呼人去把那三位领出来交人,估摸著已经被赶去砍柴了,虽说刘进对这香主捧香的相关很好奇,可现在也不是好奇的时候,只是回了庄子。 確认来客目的之后,刚才跑回来的庄户们又要出去干活,刘进却嘱咐只能开对面这个门,然后各个方向不但不开门,还要加强值守,免得有什么趁虚而入的意外,刘进特意回家一趟,又去穆家那边叮嘱了穆双忠,接下来就是穆彪出来教授了。 把这些都安排好后,刘进才和穆彪一同出了庄子迴转集市,那高贺还在土围外等著,有庄丁给他们送了水喝,跟隨刘进回来的那些壮丁都等在旁边,虽然很放鬆,可大致还是手持朴刀长棍,大多都是站立,只有两三个蹲坐休息且有轮换。 刘进路过高贺那边,双方点头示意,高贺看了眼不远处的庄丁们,放下水碗说道: “员外真是了得,能把人调教得这么规矩,主家朋友还是小瞧了员外这边,实在是莽撞,实在是惭愧。” “这就算了得?” “员外看我这边的人,都已经瞌睡了,可庄子上的丁壮一直在盯著我们,要是有不对就该动手了,刚才员外回庄,他们轮换休息,没有什么鬆懈,在集市上时候员外在或者不在,他们也都是找规矩列队巡视,不会乱跑乱动,在下也去过各处,如此规矩严谨的还真是少见。” 这几日刘进总觉得庄丁青壮们不好用,没想到初来此处的高贺评价不低,虽说高贺没有遮掩自己从前就来过並仔细观察过这个集市。 “见不得真章,就是个样子。” “员外的真章又是什么样子,请员外放心,寻常乡野集市是一个规矩,员外这等豪杰的私產又是一个规矩,今日里员外也爽快放人,在下朋友这边也会知道分寸的。” 高贺態度又好了一些,並主动说明今后不会贸然行事,刘进对这转变颇为莫名,只是打过招呼后离开。 “你练这些丁壮,能不能打是一回事,难得的是有规矩,看著不乱,不怕人多,却怕这种看著有规矩的人多,那赎人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走出没多远,穆彪解释了几句,刘进这才恍然,自己觉得平常的小事,在高贺看来就是展示力量,而且不是刻意为之的示威,就是平常间显露,这种琢磨起来就更是不凡,所以要进一步的示好並声明没有后续。 对刘家庄的实力有了进一步认知后,態度也必然会有调整,但这“认知”却让刘进哭笑不得。 “穆伯,这就算有规矩了吗?这也能嚇到人?” “京营兵丁整日里都被贵人们用来做活,当成自家奴僕用,连个像样的操练都没,太平地方都是这样,边军倒是有规矩,督標抚標倒是有规矩,他们也见不著,地方上豪强聚眾都是一拥而上,也没有像你这样操练的。” 穆彪这番话有其他的感慨在,刘进只是摇头,大家都弱显出来的强,並不是真的强,高贺这反应最多能满足几分虚荣,却不是这几日苦恼的答案。 等到了集市那边,刘进却看到正在等待的张才,无奈的对穆彪说道:“那官差来找我,劳烦穆伯等一会。” 穆彪无谓的摆摆手,自顾自去茶铺那边喝茶,他还挺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地,那边张才也看到了刘进,当即满脸堆笑的跑过来。 “进爷添置的东西已经好了,请进爷验看。” “你找个相熟的客商捎过来就好,怎么还自己跑著一趟,来回可不近。” 刘进客气了句,张才示意货物的位置,走过去的时候笑著回答:“我师父也来了,他先去石寺村那边,我先过来给进爷送东西,等下就去那边和师父匯合。” 张有德去了石寺村,按说和石寺村相关的事都已经了结,刘进想要问,张才却陪笑著“师父那边忙完还要来拜访进爷的,到时候他和进爷说。”估计是事先有过叮嘱,不然张才肯定会提前说了卖个人情。 既然要面见说明,那就不急著现在问了,张才捎来的货物放在距离集市略远的地方,两个竹筐用油布蒙著,还有庄丁在那边守著,等到了地方,张才连忙把箩筐上的油布掀开。 “正常要做个十天半月的,知道进爷要得急,所以给他们加了银子,又去其他铺面喊了帮忙的,日夜不停地打造,这才赶工出来。” 半尺左右的矛头整齐的綑扎叠放在筐里,应该是做了简单的打磨和拋光,在阳光照射下亮闪闪的,也有些寒气森森的意思。 “五十个矛头都在这里了。” 第71章 罚没贼產 自有石寺村这个名字之后,村里就是自治,有什么事大伙商议著来,后来就是郑大户做主了,虽说做主前会问问几家的意见,但最近这个月不光遭贼遭难,还连续来了两次官差。 上次官差是来抓贼抓郑大户,这次抓捕就很让村子见识了衙门和王法的威风,不光是收缴郑六家被大伙分走的財货,还直接进门搜检,值钱不值钱的能拿就拿,想要拦住的直接打骂,还要一併捉走,要不是郑林、於贵两个人去拦著劝了劝,全村都得被祸害了。 事后大伙只敢骂郑大户郑六,说这混帐勾结贼寇祸害乡亲,引来了官差又祸害一波,只求以后风平浪静,哪曾想没过几天官差又来了,带队的还是那个张老爷。 本来石寺村上下还在商议,咱们也能凑出三四十號青壮男丁,官差不过几个,咱们下次胆气壮点別畏缩退让,直接扛上去,反正也不杀官造反,看著咱们乡亲人多,官差也怕吃亏,怎么也不敢放肆太过。 而且大伙都觉得官差不会来了,贼寇和勾结的都已经抓走,从县城来这边两天路程人吃马嚼的花费不少,村子又没什么可被搜刮的,还来作甚,还不如盯著刘家庄那边,那里人多田多,又有个兴旺集市,怎么都该顶在前面。 这念头大伙只敢私下议论,真被那几个心生外向的年轻人听到,搞不好就要指著鼻子骂的...... 商议时候的同仇敌愾是一回事,看到官差来了十几號人后又是另一回事,官差这边又是水火大棍,又是铁尺锁链的,村子里能拿出来的器械无非是柴刀农具,连绝对的人数优势都没了,更不敢和拿著兵器的官差对抗。 官差来的时候,村民连堵上土围门户的胆量都没,眼睁睁的看著他们衝进来,各家各户都回去把自家值钱的还有上次没搜走的郑六家的財物藏好,心思多的还给家里的年轻女眷脸上涂了灶坑的灰。 大伙都在手忙脚乱准备,结果官差在村里沿街喊话,让各家男丁去晒场那边,在外面忙农活的也都要喊回来,有村民急忙出去的时候,发现出村的两个口子都被官差守住了,这更让人心惊胆战,难不成贼寇没把村子洗了,官差要动手吗? 张有德绷著脸站在石磨台子上,周围都有拿著铁尺锁链的差人,拿著水火大棍的则是站在另一边,真要出什么乱子,不管衝进来打,还是护著张有德跑,都可以合击或者策应。 看著下面一个个弯腰佝僂的石寺村百姓,张有德觉得这次也没必要带这么多人壮声势,那刘进的慷慨再贴补这一次,就剩不了多少,下面唯一敢抬头的就是曾去衙门出首告状的郑林,身边围著五个男丁,脸上见不到太多畏惧,只是在那里低声商议。 “那个勾结贼寇的郑六犯了王法大罪,已经全家杀头了!” 张有德扬声说道,村民们都忍不住惊呼,场中骚动一片,他们知道郑六家要被定罪,郑六掉脑袋也能想到,却想不到居然直接是灭门大罪,他们当然不知道真相如何。 “按照王法,这等大罪不光要杀头,还要抄没家產,今天本差就是来抄家的!” 不少村民们都苦了脸,郑六家里那还有什么財物可抄,这是想来刮村子地皮的,马上就要闹春荒了,谁家也没有多少余粮,怎么经得起,这等神情变幻都落在张有德眼里,村民们如何想他也很容易猜到,只是冷笑著继续。 “石寺村全村田地这次都要没收,择日在衙门发卖!” 这句话说出,场面先安静了下,隨即轰然,有村民找官差们询问,更多的村民脸上满是不知所措,隨即也跟著鼓譟,拿著器械的差人们大声呵斥推搡,只是那边拿著水火棍的明显慢了拍,甚至还有人看向高处的张有德,被张有德狠狠瞪过去,立刻也开始呵斥弹压。 如果真是对衙门熟悉,就会发现不少差人身上的袍子並不是制式的皂袍,只是深色长袄,甚至那水火棍也只有几根是两端红漆,其他的就是寻常棍棒,但石寺村村民知道张有德是官府里正经的老爷,哪敢怀疑其他。 “大老爷,这田地自我爷爷那辈就种,是那该杀的郑六强逼著我们画押,那个不能作数啊!”有胆大的上前跪下磕头。 张有德冷笑出声,背著手不屑说道: “要不是郑六的田產,那这边就是野地,本差来问你,你这地可交过皇粮吗?在衙门里可在册吗?你们在这野地上耕种这地就是你们的吗?你们能补上这些年的皇粮吗?补不上一样要被抄没田產,还得卖了牲口,卖了儿女,把你们自己卖了,那也还不上!” 当说出“可交过皇粮”这个问题时候,在场的村民鸦雀无声,隨即面如死灰,这问题问到了要害上,逃民也好,什么也好,这种自发聚集的村落確实没什么法理,百姓们虽然不知道那么多,可也知道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好多年都没有什么官差来催缴,大伙也觉得这种理所当然,但心底终究还是有份不安,一旦被揭底,还是被官差老爷揭底,当真是连辩解都不知道如何辩解。 “......老爷,刘家庄和丁家村那边也是没交过皇粮的,他们那边田更多,平地也多......” “给我抓起来打,狠狠的打!” 下面有村民嘀咕,张有德顿时暴怒,此刻村民们胆气丧尽,差人们毫不手软,直接把人抓出来就打,打的满地打滚惨叫连声,可根本没人敢帮忙,就连一边的郑林等人都满脸愕然。 “哪能一样吗?”张有德自言自语了句,又是抬高声音: “两条路,一是你们全村都是郑六的佃户,作为罪產被抄没,等候发落,二是从你们垦地开始算,要补上积欠的皇粮,还有这欠税多年的利息,都要一併补上,补不上就把你们全村能卖的都卖了,你们选吧!” 再怎么闭塞的地方,对该交多少皇粮还是有数的,更知道自家这田產多少年没交过,大概算帐当真是天都塌下来了,那被打的惨叫都没人去管,不知道谁哭出了声,全场居然哭成一片,那边郑林也忍不住,和同伴向张有德走去。 “看你们可怜,本差还有个法子......” 第72章 指一条路 对於乡间的自耕农来说,自有的田地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基础,就是安身立命的一切,就是他的命,就是靠著不需要缴皇粮的田產,才能维持个全家温饱,现在官府的人大声宣告,这些都將烟消云散,对於这些农户就是天塌了。 何况那位官差老爷描述的还不仅是没了田產,还有可能背负上还不清的官债,全家都要被发卖为奴,世世代代不能翻身,崩溃和绝望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间,场中哭嚎一片。 郑林和身边同伴算是少数镇定的,可脸色同样难看,他们境况和村民差不多,唯一支撑著的就是些疑惑,这位官差老爷应该和员外交情很好,怎么就突然来这一出,难不成是贪心作祟。 张有德瞥了被外围差役拦在外面的几人一眼,根本没有理会,只是看著村民们的崩溃,然后缓缓说出了“还有法子”。 如此绝望崩溃,眼见就要万劫不復了,突然说还有路可选,就是溺水者要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內圈的先安静,迅速扩散到外圈,村民们都是眼巴巴的看向张有德,因为晒场上闹出的动静太大,不少待在家里的妇女都出来张望。 “找个心善的人家,让他收了这些田地,你们安心去做佃户。” 村民各个不知所措,要说发卖为奴永世不得翻身是地府十八层,这没了田產做佃户好像也就是往上了几层,还没出地府,郑六被官差拿问的时候大伙纷纷作证,不就是为了不做郑六的佃户吗? “路好心指给你们,愿意不愿意看你们自己,再过几天就算你们想去做佃户都不成了,没什么名目那就得按照王法来,这边就只能清查皇粮亏欠,该抓的抓,该卖的卖!” 张有德冷笑著补充,这番话击溃了村民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这些傻货连眼前的救星都想不起来......”“......真投献给刘家员外也不是坏事,好歹有个人护著......”“......不然那郑六就算不勾结,贼自己还进不来吗......” 晒场上的官差们在那里肆无忌惮的閒谈议论,丝毫不在意被村民们听到这些话,终於有人反应过来,本身这结盟求庇护就要缴两三成出去,后来听说是郑六自己过手剋扣,算上这些和做佃户交出去的区別好像不大,这次村子里几个贼突然被灭杀乾净,隱约听说是那刘家小员外做的,这样的好人不依靠还能依靠谁。 “老爷,能让刘家庄刘员外收了我们吗?” 却是站在一旁的郑林福至心灵,高声喊了出来,这等绝望崩溃时刻,村民们已经被张有德拿捏的不知所措,好不容易有个出路,偏生这齣路怎么想都不是坑,又在最近帮过大忙,糊里糊涂的时候有人倡议,大家就跟著附和了。 “刘员外好,刘员外好!”“王家和李家过去当壮丁的都能吃饱饭,还给家带回东西来。”“刘家庄那边也是逃民出身,不会苛待咱们......” 大伙纷纷赞同,就好像真的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张有德嘴角微微勾起,隨即又是绷著脸说道: “你们想去投靠,別人还未必收留,要是刘家员外不愿意费心费力,这些田產还是要罚没发卖!还是要清查欠税!” 这些话说得就不那么硬了,村民们只知道眼前有条看起来靠谱的路能走,又被张有德的话拿著,都是焦躁发急,莫名的大伙都开始催促站在边上的郑林等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郑家兄弟去报官才惹了这个是非,你得给大伙消解,你去求刘员外!”“就是就是,你惹得祸你自己平,你要是求不动刘员外,你就別回来了!”“王家的,李家的,你们不是在那边做事吗,也去求求员外爷,看看能不能不算佃户.......” 本来郑林等人一直面对著官差,突然间眾人七嘴八舌的说过来,其中不乏指责和怨气,让他们猝不及防,愕然后就是满脸涨红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张有德摇摇头,把手里一个本子举起示意,又是说道: “要不是本差吃斋信佛,这次就不会给你们指路,就是直接抄拿罚没了,直接让你们滚出这村子挨冻去,你们既然要投靠,那就把田亩清点清楚了再去,不然有了差池,可不会怪罪员外老爷,只会拿你们问罪!” 说完就点了几个差人让他们和郑林等人一同去大概清点,然后喝令村民散了,带著其余的差人们去了郑六的宅子,那边现在还没人赶住,正好让官差们歇息,村民们还不敢怠慢,急忙又是烧水泡茶,还得各家凑点腊味荤腥什么的,得款待饭食。 进了郑六宅院后,把大门一关,刚才还努力挺胸叠肚的差役们就松垮下来,有几个明显是四十出头年纪,更是有些疲惫模样,这几个年纪大的疲惫归疲惫,却是满脸兴奋,凑在跟前刚要说话,却被张有德皱眉使了个眼色,连忙各自掏出些铜钱出来,递给其他差役,只是有的有,有的没。 拿了铜钱的也就六个人,都是对张有德拱手致谢,没拿的也没什么怨言不满,各自歇息和整理,把张有德和几位年纪大的空了出来。 “好傢伙,起码有小两千亩地,每户得有五十亩,三十几户人家,还有大牲口,放在县城和镇子周围都是中上户了,有德,这么多田產就给那个乡下小子?” “得有三成是坡地,但还能再开不少地出来,咱们几家分分,田產可就翻倍不止。” “兄弟,村里的土棍都被咱们嚇住了,户房几位爷又能说得上话,那什么乡下员外也不知道这个,咱们辛苦赶路过来,人吃马嚼的花费不少,何苦肥了別人。” 大伙说得高兴,却看到张有德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都不敢继续说了。 “这些山边田比得上你们的水浇地吗?真把这边吞了,你们要搬过来吗?派个子弟过来管能站住不?要是弄手脚你们知道不?” 张有德喝问几句,又闷声说道: “为了不让你们做这个粮户,我才做这勾当,明明自己是块肉,真当自己是狼了?” 第73章 只能看到风险 “平白无故,就要送我一千多亩田產和几十户佃农?张兄想要什么,还请直说。” 临天黑前,张有德带著两名同伴赶到刘家庄,直接找到刘进开门见山的就说恭喜,说石寺村全村愿意投献,而且衙门愿意出具官契,纸面上就有一千五百亩地和两百多口人,只要接了,那刘进就算是个本县的中等地主,各种意义上的“土豪”了...... 刘进对张有德来意有各种推测,却没想到这个发展,天色已晚,就留宿留饭,在席间商谈。 张有德两名同伴,一名四十出头,一个二十多岁,明显对刘家庄的简陋有些嫌弃,对刘进的態度也只能说是勉强客气,那年纪大的明显对张有德很敬畏,二十多岁的就比较疏离,但张有德对他反而客气,至於张才都没有坐下的份,只是布菜倒酒。 如果不是因为集市带来了四方货物,饭桌上这坛酒仓促间都拿不出来,菜也简单,无非是腊味做荤腥,捞了些醃菜切了,来客要么看不上,要么心思不在,只是张才吃了些。 “员外看著年轻,能当家吗?” 那位二十多岁的问话很不客气,说是姓孙,也是在安平县世代当差的,如今在县衙工房做个一等白役,早晚要补他老子的差事,有个正差身份的,那四十多岁的也是姓张,说是张有德的堂兄。 “怎么不能当家,小孙你不知道传闻吗?传闻石寺村那八个贼寇就是员外一个人杀光的,只是传闻,做不得准的。” 张有德连忙笑著解释了句,那年轻人先是错愕,隨即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有几分发白,倒是不怯场,起身抱拳说了句“安业得罪了,请员外包涵。”,又是服软,又是通报了名字。 “安业是读过正经书的,因为这身份考不了功名,是咱们衙门里难得的出息子弟。” 听著张有德的圆场,孙安业苦笑著点头,不说话了。 “员外老成啊,看著就和咱们这年纪的人一样,先敬一杯。”那张有德的堂兄举杯附和,没想到杯子举起就被张有德制止“今晚谈正事,不喝酒。”那堂兄訕訕,乾笑著放下了酒杯。 以张有德的圆滑在席间这般表现,看来要好好谈一谈了,刘进也是开门见山,直接问对方想要什么。 “要麻烦员外做个在册的粮长,这些田產除了赋税徭役外,还有起码一成火耗。”看著刘进沉思,张有德继续说道:“粮户粮长若没有人更替不能推辞,有几位相熟的粮户粮长到时都得让员外来替。” 话说到这里,张有德堂兄连忙欠身示意,孙安业则是看著沉思的刘进,又看看张有德: “不是小弟冒昧,可要帮著算算?” 张有德瞪了眼过去,连忙解释:“算这税赋都是衙门各家的家传,小孙倒没別的意思。” “倒也是巧,我从去年就开始打听这地租和缴纳的营生,就算我接了那些田產,按照行市和佃户收五成上来,实打实的缴纳就得给出去一成五,再加上火耗这一成,我就只剩下两成五了,买卖时候运粮也好,价钱也好,这里面都有损耗,搞不好又是一成出去。” 刘进笑著开始计算,一句句说出来,旁听的孙安业和那堂兄都渐渐张开了嘴,未满二十的乡下土豪,而且还是没什么田產经营的武夫,居然能把帐目算得这么细致,边上的张才满脸与有荣焉的表情,可看到张有德满脸意外,立刻低头退后。 “说是给我了,石寺村那几百口人要不要安抚,要不要派人盯著,春荒时候要不要救济,这些多做少做的,我手里能剩多少?最后只有个地主的名头?还要贴补进去些?” “贤弟家里是跑商的,但这算计可是老粮户了。”张有德诧异的说了句。 自从清晰了刘家庄上下的关係,刘进就开始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土地和赋税相关,好在田赋在这个年头是显学和常识,集市上那些行商虽然都是靠著贸易赚钱,但也都想著赚钱后买地吃租,甚至有人已经是当地的地主了,这方面的知识很是不少。 搞明白其中逻辑后,接下来就是个计算,托现代教育体系的福,刘进在算数上还不含糊,而在这个时代复杂些的运算也是帐房先生和衙门吏目的家传,不是说谁都能会的。 刘进算得这么细,反而证明对这个事的认真,张有德诧异之后,也是认真相对。 “起码还有五百亩地没有算进去,这些田的收成可不用交,实打实的五成能落在手里......” “我这边银钱不怎么缺,赋税徭役收的都是银子,我可以趁著粮食和银子价钱贵贱转换,还能落下一成五,做得好能剩下两成。” 刘进笑著打断了张有德的解释,帐能算明白到这一步,真有些说无可说的意思了,张有德几人都是坐直了身子,张才则是又后退了几步,大家既然不喝酒,那就不用倒了。 “张兄,只是让我接粮户的差事,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这怎么算我都能落下几百石粮食或者几百两银子,天底下哪有这等白给的好处,就算张兄自己吃了石寺村的田地,再找我好好说说,少不得还会帮著张兄去管,让张兄自己发这个財,现在什么事都说不明白,我可不敢沾。” “老弟这真不像个十几岁的,比我这堂哥都要老成,白日里在那村子,都攛掇我別来找你,自家吞了多好,他们还是知道利害的,都盖不住这贪心,老弟又算得明白,又能管得住手,真是了不起。” 张有德嘆了口气,端起酒杯一仰而尽,边上那堂哥只是乾笑,孙安业身子前倾,来回看,认真听,张才连忙上前倒酒。 “老弟这么明白,就算糊弄了一时,事后也能懂的,又不是那种被骗了还得忍著的,我就明说了。” 听到“明说”,张有德堂哥诧异的看过来,孙安业却觉得应该,能把赋税算得这么明白的就很难瞒了,再想想那个“传闻”,糊弄这位可是有后果的,杀八个和杀一个可没什么区別...... “老弟,这事確实风险不小啊!” 第74章 士绅与粮户 “可知安平几家掛百顷牌吗?” 若不是和过路商旅聊得细致,刘进这时还真答不上来,一顷是一百亩,百顷牌就是有田產百顷以上的地主,说起来这百顷就是万亩,拥有万亩以上田產的地主,粗算佃户僱农也得近千,何等奢遮。 但在閒聊中,百顷牌只能说是本县人物,还有掛千顷牌万顷牌的,那真是连州跨府的大地主,不过这等人物往往都有显贵身份,不是寻常土豪了。 “七家?”刘进试探著回答。 看著其他几人的错愕,刘进笑著说道:“从前不是讲过,本县四家举人三家进士,除了这几家还有谁敢占这么多地?” “这七家最少的也有两百顷地,最多的差不多七百顷,安平全县一共才三千五百顷田地,这几家就差不多两千六百顷了,孟家和郭家还好,眼见著已经在洛阳城里养老了,可吕家这几年大概要出个进士了,估摸投献田地的还要多......” 安平县几家有功名的士绅官绅就是最大的几个地主,他们拥有的田產占到安平全县田產的七成左右,而且这田產也会隨著主家功名水涨船高,一个举人能遮护住的田產当然远不如一名进士,吕家那位举人聪慧异常,人所共知必然高中,眼见著这些年金榜题名了,到时候主动被动的还得吞下更多。 一条鞭法后,皇粮和徭役都要折算成银子缴纳,秋收时候粮多卖不上价,春耕时候粮食和种子又昂贵起来买不到,一来一去,农户纷纷破產,田地都被这些士绅吞併,那没有破產的也主动投献,士绅的田地可以减免徭役,那就是少交银钱,怎么都是合算。 这世道最稳妥的財產就是田地,代代相传且能保值,更不必说年年都有出產作为进项,安平县虽说商贸相对繁盛,可大家还是盯著田地,能扩的尽可扩。 且一条鞭法实行后,只需要在银钱和粮价上用用脑筋,就能轻易吞併破產农户,要是以往还得赶上灾年或者巧取豪夺才能做到,如今只需要按部就班,就有不断的农户破產,田地滚滚而来。 只是田地有极限,这么顺风顺水的兼併下去,小民小户快要被吃乾净了,可吞併不能停,別家取了功名蓄积了好大產业,我家晚了些凭什么要少,小鱼既然快要吃乾净了,那就要盯著大一些的鱼,即便这些大一点的也是吃小鱼变大的。 张有德所说的粮户就是这种“大一点的鱼”。 粮户和粮长是一回事,都是官府指定的富户大户,这些人负责一片区域或者十几户几十户人家的赋税缴纳,他们要先收起来之后再缴给官府,这样官府省了精力,面对更少的人也好管理。 但官府收税除了明文规定的赋税徭役之外,还有种种损耗和加征,各级官吏和差役的好处就在这里面,往往层层加码,名目繁多。 偏生这些名目都是规矩而不是王法,粮户去各家各户收集的时候,正经赋税都要討价还价,別说这些加征和损耗了,收的上来罢了,收不上来,衙门可不理会你的苦衷,那就只能个人承担。 所以自有火耗羡余以来,有良心的粮户都破產破家,能干下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多少有所依仗或者本人就是个混不吝的恶棍,这样的不仅能把加征和损耗收上来,还能在这里面掺进自己的好处一併收取,好人越做越穷,他们越做越富。 县域之內到底谁可以长久依仗,功名士绅得依靠科举得中,不然,家財也存不住三代,只有这些代代相传的文吏和差人才有个长久,所以粮户们大多和他们关係紧密,甚至不少就是他们亲戚充任。 士绅吃大头,他们和地方豪强分润剩下的部分,潮起潮落,总能有个大概的平衡。 可谁能想到一条鞭法之后加速了土地兼併,更想不到安平小小县城突然间文风昌盛,居然不到两代人有了这么多举人和进士,模糊的平衡迅速被打破,原本还勉强生存的自耕农甚至小地主都被分食殆尽,剩下可以被分的就是吏员和差人们的那些好处了。 “这些年的粮户当真是个苦差事,没好处不说,还得贴补点进去,想要做手脚,就有人攛掇去闹,从前进了衙门还是自己人,可这些年衙门里多了不少秉公做主的,闹得大了,就有士绅送片子进来,让县里秉公处置,怎么秉公,无非是抄没粮户的田產发卖,接下来就有人劝这粮户手里的民户去投献,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吃乾净了。” “原来衙门里都是祖辈父辈就有交情的自家人,可现在这个是谁家老爷的亲隨,那个是谁家老爷的远房亲戚。还有什么老爷和丫鬟生的孩子,都在六房三班做事管事,我们什么也护不住,越来越难。” 张有德大倒苦水,儘管有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刘进听懂了其中关节。 现如今安平县有部分“老粮户”和张有德和其他文吏差役关係密切,或者说就是他们的產业,或者他们用类似的形式也控制了部分田地,向下盘剥民户百姓的缴纳,向上则是钻衙门规矩的空子,上下捞钱发財。 一条鞭法的施行其实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粮价隨著季节不理性的波动可以让他们在里面大发横財,奈何安平县士绅太多了,老爷们都在抢肉的时候,可不会给他们钻空子,这些进士和举人都不需要刻意去侵夺什么,只要卡死了规矩一步步来,就可以让他们把所有都吐出来。 “员外,现在县里已经轻易不让粮户换人了,就是要定著一个个吃干抹净,更没有人敢接这个差事,谁都知道接了这个,就得和那几位老爷做对,谁能得罪的起啊!” 刘进沉默片刻,脸上也不见什么表情,张有德的堂哥很是著急,不光是使眼色,甚至还凑过去嘀咕“说这么明白作甚”,直接被恶狠狠的瞪了回来。 “老哥的意思是,让我贴补你这几位粮户的损耗,然后让我对上几位老爷......” 张有德缓缓点头,孙安业和张家堂哥不约而同的端起酒杯喝了口,此时也不讲什么礼数了。 第75章 终归是两千亩地 桌上就这么沉默下来,张家堂哥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说道:“员外可能年轻,不知道这两千亩地......” 刘进还在沉默,张有德已经严厉无比的瞪过来,嚇得他不敢说话了,孙安业摇头哂笑,只是拿著粗陶酒杯把玩,时不时看一眼刘进,都把话说到这般地步了,就不好去自取其辱。 “老哥来时应该也看到了,集市可比去年兴旺太多,这还只是开春人少的时候,再过两三个月你再看肯定不同,澠池都有商户要过来摆摊,山里还要过来加摊子的,算上我自己的生意,一年到手里两百两还是有的。” “两百两”这个数目说出,屋中其他几人都露出艷羡的表情,这可是细水长流的活钱,且不用看天时节气,也不用和官差打交道,是坐地轻鬆入帐的,何况谁不知道刘进会有所保留。 “石寺村那两千亩地,就算风调雨顺什么都算上,一年下来能到手两百担粮食?好光景折银能折出一百多两?” “得看员外你手狠不狠,四百担未必没有......” 本来都知道刘进在陈述铺陈,等著下文,可张家堂哥却忍不住插了句,但这次倒是没有被呵斥和使眼色,被打断的刘进失笑出声。 “想要手狠,就得让人下重手,也得多花钱贴补,山边都是逃民村庄,逼得紧了逃进山里去,地不就荒了,可这集市在这边摆著,山里各处都愿意下来卖货,多几张毛皮,多一些坟里刨出来的玩意,没准一个月就有一百两,虽说不敢在县里买地放贷,但可以买粮,粮还便宜。” 刘进说这些的时候,自家都有些彆扭,一边是几千亩地一年到手一百多两,一边是小小集市一年可能几百两,描述起来颇有倒错感,可听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边张有德示意张才给自己倒酒,然后举起酒杯说道:“这確实是我一厢情愿了,老弟手里有更好的生意,换谁也不愿意沾这些麻烦,这次打扰了。” 说完后一仰而尽,然后空杯示意,是个赔罪的意思,席上和边上的都看明白了,这次確实没什么结果,只有刘进明白另一重意思,集市上的毛皮之类,张有德要让自己舅子过来做的,那就是这些集市带来的银钱也有他一份,既然如此,何必执著於粮户更替。 眾人以为定论后,屋中气氛反而轻鬆不少,孙安业更是主动攀谈: “员外见多识广,遇事縝密,倒像是洛阳城內出来的大户子弟,应当是读过书吧?” “本地土生土长,书读过两年没读进去。” 刘进笑著回答,张有德摇头打趣:“小孙自己读书,就觉得聪明人都是读书读出来的,员外这种人物那是天生的,和读书有什么干係。” “读书才能明事理......” 话已经说尽,酒菜只能说实惠谈不上丰盛,按礼数接下来閒谈几句就该告辞,各自回去歇息。 “张兄,小弟不接这些田地,没了更替,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刘进突然问道。 “好歹是多出几千亩地,多了点腾挪......”话说了一半,张有德却反应过来,乾笑著继续:“没有老弟辛苦,也没有这么多田地,而且今后还得劳烦老弟照看,肯定有一份的。” “天隔地远的,这些自耕村户就成了无地佃农,他们能认?要是闹起来怎么办?” “本就是逃民聚落,现在只不过落在王法上,於情於理都是衙门收缴罪產发卖,给他们个佃户身份都是开恩了,不然算他们是山里贼匪,说是外地流民,那可就是大事了......闹也不怕,这次办差也是找各家粮户凑的人,真要折腾,且不说三班差人能帮忙,粮户们还凑不出几十条汉子来?” “城里的几位老爷既然盯紧了粮户,这贸然引了活水给他们救命,老爷们有什么手段?” 屋中又是沉默,张有德刚才侃侃而谈几句就觉得不对,孙安业本来也要添酒,此时用手遮住了酒杯,他倒是旁观者清,双方一旦称呼“张兄”“员外”,就有认真对待的趋势,一旦“老哥”“老弟”就是互相敷衍了...... “这几千亩地还轮不到老爷们管......无非就是在加征上做文章,原本能通融的不能通融,含糊的也不含糊了,有心寻衅怎么还挑不出事来,压得你受不了,才给你指条出路来,什么路也能猜得到。” “如果讲规矩讲不通,要动手呢?” “他们也不含糊,百顷牌手里起码千把汉子,几个进士老爷在外县也有田產,到时候凑出个几百人上门催收,谁能挡得住。” “张兄,你说这些士绅老爷在衙门里处处安插,家僕庶出都做了书办班头的角色,处处有人盯著,你怎么把多出来的田地过户,他们难道不拦著?” 下意识的问答后,张有德沉默了下来,时不时瞥一眼刘进,孙安业却把话接了过来: “他们也不是事事都能看到,终归还得让我们这些世代当差的奉公办事,有时候顺手就办了......” 刘进也开始摇头髮笑,今晚第一次端起酒杯,那边张才连忙上前给其他人倒满: “开始还说给我送了几千亩地的大財,问清楚了才知道剩不下多少钱粮,搞不好还得倒贴,然后还要对上几位士绅老爷,衙门里他们的人管事,衙门外还能招呼几百上千的青壮,我可是诚心当张兄是兄弟,张兄却给我挖了个大坑,只是坑上盖著土,土上还放著银子,我一拿就掉坑里了。” 话尾的玩笑只有张才想笑,急忙扭头忍住,其他几人刚起来点的希望都是破灭,张有德直接就要冷笑,下意识说“石寺村这案子不也是坑......”倒是忍住了,只是长嘆了口气: “確实是大麻烦,確实是个大坑,掉进去没准就摔死了,还是我糊涂,以为老弟看著几千亩地就什么都会答应,老弟这样的见识又怎么看不明白?见笑了,见笑了,这酒有些力气,我受不住......” “能结识员外这样的人物,倒也没白来。”相比於张有德的无趣,张家堂哥的懊丧,孙安业居然还笑著攀个交情。 “终究是几千亩地,小弟也一直想要置办田產,这不就送上门了,张兄好意,小弟定当厚报。” 刘进起身敬酒。 请大家多支持下追读,今日已经双更3.17 各位书友,老金作揖,请大家多支持本书追读,多收藏,推荐、月票,老金深深作揖。 这关係到能不能pk晋级,能不能有推荐,如果您在看这本书,就请您多多支持 上周到现在都没有推荐和曝光,感谢各位新老书友在微博在公眾號替我做得宣传,数据的上涨非常明显,编辑都给了好评和鼓励,再次施礼致谢 我想我能做的就是,稳定更新,按照自己的节奏把这个故事讲好,这样才能不负书友不负编辑也不负自己。 让我慢慢的把这幅宏大画卷为您展开,让我为您写出一些新东西来,请给我机会,请多多追读,多多支持,在此拜谢! 第76章 明知故犯 当刘进端著酒杯站起的时候,屋中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客气散场,没曾想刘进居然接了,都是措手不及,愣在当场。 “员外愿意接下石寺村的田產?” “石寺村上下都是我的乡亲,也不可能看他们流落在外,虽然接下来全是麻烦,但该管还是要管。” 反应过来这边问了句,刘进回答的冠冕堂皇。 “好,好,好,员外总算想著为兄这番苦心,明日一早我们就赶回城去,把田契文书儘快做好送来。” “那就劳烦张兄,这里的毛皮生意也得张兄继续费心。” 刘进这回答就是直接点出好处了,本就是个负担居然还有好处拿,张有德当即眉开眼笑,连连拱手,刘进客气的招呼张才倒酒,又笑著问道:“怎么赶的这么急,这等事不都是慢慢来吗?” 从石寺村报官,到今日里就要让刘进拿下这些田產,间隔不到半个月,而张有德描述的粮户更替等等,肯定不是这仓促间的谋算。 很是放鬆的张有德满脸苦笑:“原本只是让员外这边放个体面的帐,让他们卖粮折银的时候喘口气,这已经是背著干係了,那还敢去想別的,可李家和吕家正月里都有儿子出生,估摸著要为他们新置办家產,加上过手的分润,眼下能值得置办的只有咱们这边的老粮户了,大伙也不甘心祖业就这么被吞,都在想法子,也都想不出法子,得亏年前结识了员外,又在年后打了这个交道。” 士绅老爷家里添了男丁,自然不能把现有的家產摊薄,那就再去吞一份进来,让更多的肉烂在自家锅里,但安平县土地兼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可以被吞併的,值得被吞併的,就只剩下这些粮户了,估摸县里世代当差的人家都在著急,可这等吞併趋势以及士绅把持的规矩天底下都一样,压根就是无计可施。 但刘进策划的凶案报官,以及不在册的逃民村落,却让张有德打开了思路,想到新的可能。 听得这番解释,刘进一时也是无言,士绅老爷们家里添了男丁,居然就造成了这么多是非,他莫名想到当日里去县城找张有德,沿途经过的那些田地或许都是一家两家的私產,那些村庄估计也都是某位老爷的佃户奴工。 相比於笑嘻嘻倒酒的张才,孙安业倒是对刘进颇有好感和敬意,等张有德说完就开口: “员外真是豪气,不仅有这份担当,更是义薄云天,也请员外放心,接下来的事,也是我们的事,不能让员外一个人顶在前面,大伙都会帮衬著,在下也绝不含糊。” 张有德也是跟著附和,酒桌上气氛又是热烈了不少,刘进当然不会在意这场面上的客套,隨口问道: “张兄是知道我们这边的,几个庄子村子的田產加上一起,估摸著不止一百多顷,县里的老爷们就没想过这边?” “员外这就是年轻了,你这边靠著山,容易招引贼寇,那石寺村不就是例子,再就是收税要从县城出来再收到县城里去,你这边赶过来也得两天,时常又有员外你这样的豪杰,谁也不愿意招惹这个麻烦。” 张有德笑著回答,大体是“民情复杂”“交通不便”“民风剽悍”几个,刘进也大概能想到,就没有继续问,那边张有德却捂著额头晃了晃,闷声说道: “赶路操劳確实累了,这土酿又是醇厚,居然有些醉,劳烦员外先安排住处,等这桩事定下,再和员外好好喝几杯,也让员外见识下咱的酒量。” 眾人鬨笑,酒席就这么散了,庄內倒是有能住人的宅院,外面等著的刘泉笑著领人去了住处,在集市茶铺那边多少练出了些待人接物的本事,也能分担替刘虎刘进分担些。 那孙安业特意走在最后,笑著对刘进说道: “这次是长辈的安排,本以为跑乡下辛苦,那曾想遇到员外,以后若不嫌弃,孙某还会登门拜访。” “孙兄那里话,不嫌弃我这边乡下就好,再来一定好好款待。” 刘进应对的很得体,孙安业笑著还要客套,前面被徒弟与堂哥搀扶的张有德停下招呼“小孙耽搁什么,明日早起还要赶路。”含糊不清,看来真喝多了,孙安业摇摇头,对刘进拱手后快步跟上。 酒可不是什么土酿,还是集市上经过的商旅们有人会在茶铺买酒,这才去附近的镇子买回来备著的,只能说没掺水,其他口味实在说不上,怎么就醇厚土酿了,应该是最后那个问题不好回答...... 为何要让自己接了石寺村这些田產,所有用意和原因都是张有德一人讲述,儘管盘问出来不少,但肯定还有没说的,刘进没有天真到觉得对方真坦诚相对,但他寧可冒这不可知的风险也要接了。 “有德,你怎么好的坏的都和那小子说,两千亩地啊,多说说好的,那乡下小子没准就接了,没准还要给咱们好处呢!” “那是个大虫,还是个精明的大虫,本就是急就章的勾当,但凡被他看出不对来,这事就做不成,看看你那席上抢话的样子,这大虫一直在盘问,你听不出来?” 张有德和他那个堂哥住在一起,简单洗漱后,关了门却没有因为酒醉入睡,反倒是清醒的议论嘀咕起来。 “问的倒是不少,最后还不是接了,二十顷地啊!” “与你说不明白,回去后分拣民户別做什么手脚,该缴纳的也別剋扣,別和这样的大虫玩心思,小心一口过来吞了你!” “能把那几个闹事的挪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多少能喘口气出来,倒是没想到这位手里有银子,等卖粮的时候又能鬆快点。” 刘进当面就问清楚这事內情的时候,张有德心里就没有任何侥倖了,本以为两千亩地会让对方昏了头直接答应,但搞清楚关节后,张有德就只想著退而求其次,拿这两千亩地自己腾挪了,虽说还是少不了坐地户刘进的参与。 但对方问的这么明白,知道有弊无利,却还是答应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对,张有德反而忐忑起来。 “有德,县里老爷们为啥不想占了这边的地,嫌水浇地少吗?我看也有溪水河流什么的......” “你是个糊涂行子,要记得记不住,不该记得的却还问。” 呵斥了句后,他堂哥不敢问了,屋子里陷入了沉默中,不多时就有轻微鼾声响起,怎么也是疲惫整天。 “应该是孟家和其他家约定,这边和南边几处是不碰不管的......”张有德念叨了句,堂哥已经睡著了,没有回应。 第77章 银子只出不进 天刚亮的时候,张有德一行人就告辞离开,好在刘进同样起得早,还能赶上相送。 別看昨夜饭桌上勾心斗角,称呼亲疏乱变,可经过昨夜那一场后,大伙却亲密了不少,或者说明面上亲密了不少,因为参与的人都明白,等在衙门入册过户之后,大家多少就绑在一根绳子上了。 “好毛皮我先留下来,现在还都是冬日里出来的好货。” 不相干的听得没头没脑,张有德却笑容满面,刘进也是笑,彼此当初谈定的放贷和毛皮生意现在都没启动,莫名的就要送田地当什么地主粮长了。 等天大亮的时候,石寺村的郑林、於贵还有平日在这边做巡丁的李木头和李七也来到刘家庄,郑重其事的要求见刘进。 按说村寨之间的联络交际,往往都是大姓族老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但石寺村本来就小,郑六倒了后,几个亲近的也是人人喊打,只能推举这几位多少和刘进能攀上交情的年轻人过来,除了这层关係外,贼寇被剷除,郑六全家“畏罪自尽”后,村子里敢担起事情,愿意去维持的,也就是这几位年轻人了。 李木头和李七算是远房亲戚,因为是村里同族的人少,所以被派来刘家庄这边轮值,从前见刘进时候虽然恭敬,却也只是躬身问好,郑林因为被刘进安排做事,甚至还更亲近些,不过这次一见面,都是郑重其事的跪下磕头。 “请进老爷为了石寺村的乡亲,接了石寺村的田產,今后全村上下就要认老爷为主了!” “进老爷若是不管,我们全村老小就要被赶出村子,在外面要饭饿死。” 这几名年轻人虽然恳切激动,却没什么悲愤和绝望,在石寺村里他们算是和刘进关係近一些的,知道刘进不是苛刻的性子,李木头和李七更是给刘进做了两个月的事,对从自耕农变成刘家佃户没什么接受不了。 “都是乡亲,我不能不管!何况石寺村还和刘家结盟求过庇护,於情於理,这个事我都得接下来!” 好歹是经歷过现代职场的,再怎么牙酸彆扭,刘进还是能大义凛然的答应,他这话出口,跪地的年轻人顿时泄了那口气,各自轻鬆下来。 “你们都站起来,又不是什么没见过的生人,別做样子了。” “今日起进老爷就是主人家,跪下磕头那是应该的。” 话这么说,四个年轻人都是笑著站起来,比来时態度就亲近了许多。 刘进觉得郑林应该能猜出些真相,毕竟某种意义上郑林从头到尾参与各个环节,甚至对张有德和刘进的关係也有了解,不用太聪明都能有所推断。 “进老爷愿意收留石寺村,对石寺村是天大的好事,与其被郑六那样的混帐坏种吞了地,还不如让进老爷管著,有人护著,也有主心骨,村子里的就算现在想不开,以后也会觉得好!” 郑林诚恳的说了这番话,其他几人都是赞同,刘进明白这也是郑林和这几人的表態,至於石寺村其他人是不是这么想,尤其是田地多一些的村户,刘进並不在意,既然接了就要做好各种准备。 “你们起大早赶路过来,肚子肯定空了,李七你对这边熟,带著大伙去找刘泉,让他给你们弄口热乎乾粮吃。” 这几位又是赶路,又是悬著心,等得了刘进肯定答覆后,那口气泄掉,就该觉得疲惫和飢饿了,听到这安排都是高兴的答应和感谢。 “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客气作甚。”刘进笑著来了句,石寺村其他三人都是应了声,郑林却有些诧异的回头,刘进点头重复了句“今后就是自家人了”,郑林这才喜笑顏开的转身跟上同伴。 石寺村来人的叩拜和恳求都是在刘进家的堂屋进行,这事若是在去年腊月也就是上个月发生,他们叩拜请求的也该是刘虎,但如今理所当然的就是刘进做主,只是堂屋的动静边上也听得清楚,人一走,刘虎就走了出来。 等刘进生火做饭,父子两对坐吃早饭的时候,刘虎说了自己的顾虑“腊月正月只是花钱,进项却不多,石寺村那些田產怎么也得几百两,集市进项没多少,要不,你这几日再去一次城里,把那几件老玩意给杜朝奉看看,多少值点银子。” 昨夜刘进回家就和刘虎说了和张有德的谋划,刘虎也不觉得凭空两千亩地到手是什么好事,还点出了刘进也想到的几个风险,但刘进既然要接下这一桩,那刘虎也不会挑剔质疑,而是儘自己所能去帮。 “这些田產真要发卖確实能有个几百两,但这些差人敢要过十两的价钱,这事就不用做了。”刘进对这个很有把握。 刘虎喝了口粥,只是摇头,过了会又说道:“你师父一家也要继续赶路,你拜师就简单,送別可不能含糊了,你得留出这份来。” “我看老玩意也没剩几件好的,经过上次永洛號那事,杜朝奉那边也不好说,但集市那边总归有个细水长流的进帐,紧巴也不会紧太久,咱家缓的过来。” 拜师收徒是因为报答救母大恩,可穆双忠是真把刘进当徒弟对待,穆彪更是帮了很多生死间的大忙,这么一番相处下来,双方就不是萍水相逢过后相忘的路人关係了,而是类似至亲那种,临別程仪就不能含糊对待。 刘虎和刘进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拿出家里存著的几百两银子给过去,儘其所有,但接下来也得留些钱財日常使用,这块能不能腾挪的出来。 “礼数不能缺了,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 “爹,你手里还有我不知道的。” “那是留著救急的!” 父子笑谈几句,刘进倒是意外父亲刘虎手里还有余財,大概估算,这可就不是这些年跑商贩盐能赚到的了,但刘进也没有多问,他知道父亲不会对自己隱瞒什么,要说的时候会说的。 早饭还没怎么吃完,村子里两位会些木匠活的就上门了,他们要给买来的矛头配上长杆。 第78章 说归说 要是不求和军中制式一样,长矛木柄所需的长杆倒是容易,无非就是顶端能套上矛头,大概取直就可以。 “按说应该是你这身量两个多高才是正经军中用的,这样的杆子咱们手里就是七八根,急的话就要去山上看看,不急让集市那些过路商人捎来就好。” 会简单木匠活的村户就是来帮忙,真正拿主意的是刘虎,这隨口说的形制让刘进更能確认父亲曾有军中经歷,所谓合用的那几根长棍,其实就是穆双忠要求刘进准备的学武器械,好在这几根刘家自己就备著。 刘家庄所用的大棍和朴刀柄大概都是一人多高的长度,家用和公用的长度区別颇有些微妙,刘进倒是没去细琢磨,只是说有多少先装配多少,装配好了不急著去分发。 春耕已经开始了,刘进在庄子里並不是最早起的,跟著他巡视集市的青壮们往往会更早起一些先去田里帮忙,然后再去集市上听安排,按照刘进的估算,没到真正农忙的时候,田里劳力其实是够用的,且被他抽调的青壮在集市吃饱,对家里度过春荒大有帮助。 刘家庄本来就是劳力过剩,温饱后人口就多本是常理,换到別处,要么日子穷下去,要么会有青壮离乡闯荡,在这边则因为刘虎领著跑商,刘进建了集市,把温饱维持住不说,还保持了青壮没有外溢。 但庄户们想不了这么多,只觉得家里的劳力去集市上节省和赚的是一回事,给自家做活又是一回事,能两不耽误,岂不是多赚一些,甚至参与集市摊位的人家也这么想,摊子的收入远超过种田,可绝不会做什么取捨。 刘进没有在家看太久装配长矛和加工木桿,他出门时候,庄內几乎都是老人和忙著家事的女眷,除了在土围那边值守的人外,其他人都出去忙碌了,集市那边倒也不会耽误,开市后很多人直接从田里过去当值。 路过穆家住的院落,能看到穆彪在那边收拾武备和鞍具,这是日常的整理,穆双忠在边上帮忙,刘进和他约好一同去集市那边练武,和穆彪问好后,师徒两人这才外出,打招呼的时候还能听到屋內有笑声。 从渡口那边带回的卢家兄妹,哥哥卢庆云已经可以自理,其实就跟著刘泉刘山跑前跑后,能帮点什么就帮,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妹妹卢春花才五六岁还需要人照顾,都是庄內有孩子的家庭轮流照看,虽然说不上享福,可因为有刘进看顾,倒也没有苛待,和刘家庄其他同龄人一样成长。 去照顾穆家老夫人也是庄內妇人的轮值活计,很快就轮到带著卢春花那家,也一併带到穆家的住处顺便照看著,结果穆家老夫人很喜欢卢春花,小姑娘好歹是读书人的孩子,又没吃几天苦,相对於庄內同龄人来说,白净可爱还聪明伶俐,確实招人喜欢。 穆家老夫人在这刘家庄过得其实枯燥无趣,难得有个能逗她解闷的小孩子,更不必说老人喜欢孩童,她甚至愿意单独多花些钱让卢春花过来陪著,卢家妹妹从小缺母爱,又在最近担惊受怕,有这么一个慈祥奶奶爱护,当然乐意,双方其实接触没多久,已经“乖孙女”“祖母”互相称呼。 大伙都对这乐见其成,不过除了卢家兄妹和穆老夫人外,大伙也没把这个当什么事。 “师父,石寺村那边两三代人辛苦开出来的田地,我和官差喝几杯酒就都拿过来了,算不算巧取豪夺,这不是和戏文里的恶霸一样了吗?” 刘进和穆双忠说了昨晚拉扯勾兑,有些话他不会和刘虎说,但却能和穆双忠说不少,一方面穆双忠有眼界见识,另一方面自家师父不久后要走,多说少说都不会有什么后续。 “你现在不是吗?说不上鱼肉地方,但武断乡里是有的。”穆双忠哂笑几声,直接点破了这矫情。 刘进也跟著笑,他心情还真是有些复杂,昨夜和张有德他们拉扯勾兑,其实算计的都是怎么更好的盘剥百姓,和自己无冤无仇的百姓,原本自给自足的,现在凭空就成了自己的僱农佃户,这不就是“鱼肉地方”,但“武断乡里”这个评判,刘进听著却很高兴。 “男儿做事不要瞻前顾后,都已经下手了还装什么样子,要我说那村子能落在你手里算是运气好,你是个有良心的,你要不管,其他......” 穆双忠看似不留情面,其实还是安抚了几句,正说著却打了个磕绊。 “......体面人家谁不置办田產,你们临近这些村庄除了是山边,其他也没什么不对,怎么就没人盯著,逃民可嚇不住谁......” “这就是不对的地方,官差应该瞒著什么,可这些田產对我確实有用,真有风险也只能担著了。” “为师也读过书,还比你多读了几年,也没有你这么重的心性,可你偏又是个有担当的,想那么多不就是自寻烦恼,真要遇到风险了,带著你爹来投奔我,怎么都能护得住。” 笑谈閒聊,到了集市那边,也瞧见郑林几个石寺村来的正和青壮们谈笑,茶铺这里也有饭菜,估计刘泉直接带著来这边了,李木头和李七在集市上当值时间算长的,本来就和大伙熟悉,可巧刘山也在,正带人搬运什么。 “昨天我看了那些矛头,里面起码七成不是新打的,就是临时磨了,但也够用了,前些天你请教我的枪矛套路应该就是为了这个,正好咱们试试。” 刘进以为师徒对练,立刻要去货场取长棍过来,穆双忠摇头: “你喊几个放心的庄丁过来,带上长棍。” 刘进刚要招呼,却意识到穆双忠难得强调“放心的”,按说这边的庄丁都是他的从属,何必特意强调,刘进略一犹豫,先喊了刘山,又喊了石寺村的那四人。 “咱们去货场北边,避开些人。” 穆双忠颇为轻鬆,倒也不像做什么秘事的样子。 第79章 此中有真意 穆双忠说得隨意,到底还是找了个集市看不太到的地方,而且单喊了五人过去,却没有和刘进放在一起,把那五个人叫到边上单独吩咐,让刘进好奇之余颇多猜测。 没多久,就看到那五人站成一排,难不成是教授队列,但这个平时自己也带著他们练,看著穆双忠走过来,刘进还没猜出来。 “你过去和他们打,把这棍子想成长矛,被戳到就是流血伤口,就有死伤,想著这个去打。” 穆双忠简单直接的给了安排,这是要教一对多吗?刘进没有多问,手持长棍走了过去,差不多距离三十步左右的时候,就看到並排站著的五人把手里长棍平端起来正对自己。 因为刘山等人的视线变化,刘进还回头看了眼,正见到穆双忠抬手比划,看著刘进回头,穆双忠不耐烦的示意他不用管,继续向前。 大家拿的木棍都是差不多长度,刘进再向前几步就意识到无处下手,他没觉得是儿戏,真要將对面几根木棍假想成长矛的话,怎么进都是凶险异常,既然正面不能,那就绕过去,刘进立刻向侧边跑去。 双方对练是有互动的,刘进动,那五个人也跟著动,开始是长棍摆动,然后是侧身转身,儘量保持面对面,郑林和那於贵没参与过集市上的青壮训练,基本的队列动作都不具备,虽然还跟得上,但五个人已经有些乱了,即便如此,刘进还是没把握靠前。 就这么好似儿戏的绕了个圈子,刘进甚至突然加速跑,那五个人的横队都维持不住了,乱成一团,甚至还有忍不住笑的,被穆双忠大声喝骂才绷起脸,可即便那五人没有队形,依旧能做到几根木棍指著刘进,还是进不去。 如果空手放对,刘进有把握一对三,如果能跑起来,分而击破,一打五都能打过,如果手持长矛单对单,刘进也是必胜,一对二把握也是很大,但也仅仅是把握大一些,一旦具体想像那是长矛,刘进就没有完全的信心,三人以上都没必要想了。 双方距离一直在十几步上,甚至那五人都没有主动前出,只是端平木棍前指著刘进,绕圈和快慢跑都试过之后,刘进也没继续折腾,乾脆利索的转身走向穆双忠,这反应让刘山等五人摸不到头脑,还以为惹得刘进不高兴了。 “你们几个回集市上忙自己的,今日这演练別和別人说。” 穆双忠扬声遣散了那五人,刘进也回头笑著示意,这五人才没那么忐忑,但莫名其妙是免不了的。 “看你要用长矛了,那几日问的也都是些列队廝杀的勾当,今天咱们就打个比方。”穆双忠开门见山。 “单对单讲究个临阵的套路,单对多什么花样都不好用的,倒是当初收徒你那一下戳刺还可以,只是动作太大容易碰到边上的,千万要记得,今后廝杀要是遇到这等,千万不要逞强,任你多高武艺,滚进去跳进去能杀一两个,也得被剩下的弄死,先跑,跑了再说。” “徒儿要是射箭呢?” “对这五个当然能杀散了,可对方手里就没弓箭吗?或许还有火器,哪怕能把石头甩出来,要是再近点,这长矛也能投出一二十步。” “要是骑马冲呢?” “能挡住骑兵衝过来的太少,可还是那句,你怎么知道马匹不会被对方射箭惊到,要是衝进去了对方不散,你坐骑冲不起来了怎么办?” 简单对谈就能说明白很多事,相处这些日子,穆双忠知道刘进能听进去道理也能举一反三,举完例子就直接下了结论: “廝杀场上不要逞强,再怎么武艺高强,人少遇到人多还会吃亏,以前用木棍朴刀,无非就是械斗廝打,怎么都好说,可现在你要用长矛了,这个打起来非死即伤,就不能太看轻了,刚才那只是五个人,要是十个几十个呢?” 如果十个几十人横排列队,手持长矛对著自己,自己压根就不想靠前,刘进还是能想明白这个,不过穆双忠这个演练应该不止是告诫自己不要一对多,不要逞强冒险。 刘进倒不会將疑问埋在心里,问出来后穆双忠却沉默下来,过了会才缓声说道: “那时先父还在,我初学长矛就很是了得,和兄长对练能撑住十几回合,先父就找了几个人用刚才那法子,直接就是让家里干活的下人拿著棍子,我可没有你这么老成,总想著能打翻一个破出口子来衝进去,结果被戳到好多次......” 看来这是武家教育子弟的套路之一,只是这问题勾起了穆双忠的回忆。 “我爹也讲了今日里那些道理,最后说这里面就有战阵上的道理,可我只是个教习千总,至今没经歷过什么战阵,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道理,你能琢磨出这层意思,倒是比我好太多了。” 好在穆双忠及时调整了情绪,失笑著拍了下刘进肩膀。 “等为师在陕西那边把这些想明白了再教给你,可教你也没什么用,这几年你觉得操练护院好玩,等你年岁大些,就知道你学这些早就够用了。” 刘进只能跟著笑,看来平时学武练武时候提的那些问题,穆双忠明白问题是问什么,但他只觉得刘进觉得好奇有趣,没有太过在意,刘进自己其实也在怀疑学了有什么用处,师父穆双忠很多也没有理解太深,只是转述自己听过的,另外,就这三四十號靠不住的“乡亲”,確实用处不大。 总归是一番好意,长矛是正经兵器,穆双忠特意告诫善泳者溺於水,不要因为自己学武有成就无所忌惮,刘进除了心中感谢之外还有些感伤,离別將近,从师父的言语举动里也能看得出来。 或许方才的话牵动情绪,穆双忠又要回庄子取坐骑,想要现场演练骑马衝击的效果,儘管刘进已经理解刚才讲述的道理了,但总得需要个平復情绪的过程。 第80章 赚钱不丟人 刘进站在那边不动,看著穆双忠骑马迎面衝来,不管之前怎么给自己打气,还是下意识的想要躲闪,穆双忠没有拿兵器,更没有披甲,甚至马匹都说不上衝锋,仅仅跑的快一些。 这等“简陋”都有如此效果,要是和穆双忠描述的那种铁甲骑兵成队衝锋又是何等震撼,什么样的步卒可以顶得住,这种例子確实很有说服力。 演示过后,穆双忠牵马回返,看著不太有心情继续,刘进知道此时不方便安慰,就自去集市那边等著穆彪过来轮换,方才五人对一人的演练和教授都很简单,但刘进觉得还有些自己没想透的细节。 路过庄子的时候,却看到十几名庄户男丁正推车背筐的回庄,刘进连忙上前喊住了带头的几个人询问。 这些人是去渡口那边买盐的,自从刘进和永洛號有了干係后,刘家庄这边就没有急著去贩盐,从前存货还剩三成就要过去进货,现在准备卖光了再做打算,但很快刘家父子都反应过来,如果中断了进货反而不对。 就委託庄子里信得过的去那边进一次货,这些庄户当然不知道刘进做的事,而且他们去的不是渡口本店,是习惯交易的私渡,真去刻意打听什么只会招来无端的注意,刘进的意思就是去露露面,显得正常,刘虎则做了些安排,毕竟那边他才是真正熟的。 这次贩盐的庄丁年纪都比较大,集市上用的都是年轻人,刘虎生病之后他们都在忙碌家事农活,也是憋闷的够呛,虽说去贩盐奔波了几天,可每个人都很兴奋,而且车上和箩筐的装运明显比从前要多很多。 “怎么这么多?” 刻意的多买少买都不对,刘进儘管沉著,可也不愿暴露或者招惹那边注意。 “小员外不知道,渡口那边盐便宜了三成,几个私渡都是买盐的,有的跑回去后又紧赶著回去再买,生怕错过了,后来还是那边相熟的说,二月三月都是这个价钱,没准还会更便宜,俺们才没急著。” 私盐价格都很平稳,尤其是在交通便利的地方,不会出现突然的涨跌,永洛號这样的调整確实奇怪,但看起来就是生意相关,应该不会有什么图谋甚至阴谋。 刘进笑著说句辛苦,没有继续多问,和永洛號的那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甚至都不能流露出额外的关注。 等到了集市那边,看著欢声笑语的集市,看到颇为轻鬆的庄丁队伍,刘进突然想起穆双忠喊人时候特意叮嘱“放心的”,在这里的和在庄子里的,刘家庄和別处的,甚至还要包括正在茶铺里帮忙的王狗儿,谁可以放心,谁又信不过? 如果能给这些庄丁都配上长矛,那平日巡逻起来可就很威风了,刘进甚至还有想像了下那场景,但他同样知道不急著发。 “员外,前几日来的那高管家又来了,想要求见。” 刚安排巡丁们列队,刘泉就过来通报,当日抓了传香捧香几个江湖人,第二天这管家高贺就带著木柴和羊赎人,打交道的时候应对得当,看起来精明严谨,本以为那天聊定后今后很长日子都不会打交道,这没过几天又找上门来。 刘进没有立刻过去,只安排刘泉先上茶招待,他和往常一样带著壮丁们围著集市走了一圈,又照例射了几箭,隨著大伙列队巡视的多了,队列也越来越像样,开始时集市上的外来商旅都是当个乡下把戏看,如今看后都很是肃然,有那初来集市满不在乎的,吆三喝四的,巡游之后都客气规矩起来。 郑林和於贵从没有跟著练过,只是在边上看,看著刚才谈笑,现在却绷著巡视的同伴,满眼都是羡慕,刘进还注意到那管家高贺也走出茶铺从头看到尾, 此时穆彪也过来了,简单打个招呼一起去茶铺里喝茶,那高贺只带了两个人来,看起来都不像会武艺的样子,穆彪只是另做一桌悠閒喝茶。 “......刚才在外面看了员外操练,虽然在下不懂武家事,可还是能看出这威风来,都是好儿郎,这四里八乡谁能比得上,今后安平县西边的平安,就要员外担起来了。” 客套两句,高贺就说起自己观感,虽然也是见面的奉承话,但角度让刘进意想不到,刘进不想和官差那样与高贺拉扯,他对会道门相关都是极为提防,觉得不可信任和必然会搞出祸乱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態度高贺也看得出,却不以为意,扫视周围后笑著说道: “不瞒员外,这周围我们香堂没传香的就是贵处和石寺村了,贵处规矩太严,石寺村那边太小太偏,就算员外护著的几处村子也是要敬香的,就连山里寨子也有烧香的。” “无非就是去装神弄鬼骗钱,卖香灰当药,真要什么设立香堂什么的,你还会和我这么客气说话?” “如今年景还算好,大家都是做做生意,要不是这边太偏,和尚们不愿意辛苦,有些钱那轮得著我们赚,真要是和尚道士来了,赚得可比我们多。” 那日抓了捧香的人后,刘进还专门了解过,发现在临近各处不是什么新鲜事,村子里总有人想要去拜一拜什么,可最近的庙也在北至镇上,庙里的僧人还死的不明不白,但这香堂好像就是局限在骗钱的范围,没有去各村发展信徒什么的。 虽然也有一定可能是没被发现,打过交道后发现这些人虽然装神弄鬼招摇撞骗,但没什么狂热,也懂知难而退,所以还能坐下来喝茶,不然直接就赶出去了。 方才高贺这番话直白有趣,以刘进万事好奇的態度,起码愿意继续聊几句了。 “员外若是能放我们在集市上传香,乡亲们的钱退还,其他的五五分帐如何?” 看著刘进脸板了起来,高贺笑著摇摇头: “员外倒是讲规矩,那在这集市上设两个摊子,贩卖些平常货物如何?” “按道理那日赎买,彼此已经有了过节,就算想来这边做正经生意也该过些日子,为何回来的这么快?是放不下这集市吗?” “这集市虽然兴旺,其实还好,但当日却还是看低了员外,怎想得到员外是这般豪杰,所以快些回来结交,唯恐耽误了。” 第81章 谁造反啊 这个集市建立后,刘进遇到的是非才开始多起来,但真正讚嘆羡慕的也就是本庄和近处的乡亲们,县城的张有德还有眼前的这位高贺对集市並不怎么看重,就是顺嘴夸几句的程度,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刘进本人。 但张有德说“豪杰”还好,见过一面还有过衝突的高贺这么说就不对了,刘进没了笑容: “高管家可是知道什么?” “官差都要送田给员外,早知是这等豪杰,当日就不该这么怠慢,应该更加亲近才对。” “他们怕是刚回衙门开始办,咱们烧香的消息就这么灵通吗?” “总要半路休息,看得出其中利害的少,看著二十顷地眼馋的人多,消息怎么藏得住。” 没想到官差的手续还没办好,消息已经被会道门的人知道了,刘进震惊於对方的消息灵通,但戒备少了几分,如果对方“豪杰”是说灭杀了八名贼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员外这谈吐见识,也知道接了这田產的因果,明知山有虎还敢如此,要么是胆大妄为,要么是豪气干云,等官府行文之后,莫说是在下,就连镇子和县城的各色人等都要来交结员外。” 这话也不是纯粹奉承,只能说看得很明白,刘进因为某些原因对会道门的防备极深,但对眼前这个高贺却討厌不起来,看事明白,又少了张有德身上的油滑算计,而且双方没什么利益纠缠,聊起来很舒服。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便宜,我也有所求。”刘进居然解释了句,隨即肃然:“摆摊做生意可以,只是不要搞什么神鬼那套,也別赚买卖之外的钱,这些本地百姓都是我的乡亲,你们不能动,临近各处,你们糊弄钱財我够不到,但也不要去拢人入教,那早晚也都是我的乡亲。” 话里已经划出线来,高贺听得仔细,最后忍不住笑了。 “员外以为我们红莲会是要聚眾造反吗?现在太平年景,大伙烧香图个平安,穷苦人图个互助,富贵人家图个生儿育女,造反那些早就被杀乾净了,真要想做大事的又怎么敢像我这么光明正大的打交道。” 看对方说得淡定,话里又和刘进认知差不多,刘进信了几分却不敢全信。 “员外对我们教门防备的这么深,咱们洛阳东边有可大寺,田產千顷,开设商號,生意做到周围几省,能隨时拽出几百武僧护卫,这才是该防备的,我们红莲会算什么。” “你们摊位上卖什么,又买什么?”刘进转了话题。 “土布土產杂货,现下看能买的不多,无非是盐和药材,规矩我们知道,员外抽两成,我们愿意再加一成。” “你们要是守规矩,就和外庄摊位一样交两成,守摊的来了先到这里来,我给他们安排。” 本以为这面谈只是说定,人得过几天来,没曾想答应后,高贺却直接在另外一桌招呼起来个年轻人,让他过来拜见刘进,並介绍说是自己远方侄子名叫高连福,这高连福三十出头,平常脸瘦削身材,打招呼的时候倒是让人亲近。 让刘进惊讶的是,所有人都觉得高贺带了两个隨从,没人知道高连福也跟著过来了,甚至在一遍喝茶的穆彪都没有在意那边,没介绍之前都以为是个外来普通客商。 “这么神出鬼没,穷苦人互助可不用这个。” “总要防备个万一,和员外这样的人物打交道,能少认一个就是一个,没坏处。” 刘泉带著人去安排摊位,这种事务年后不少,刘泉都做熟了,交一成的往往位置相对靠內,交两成和生意兴隆的都有个好位置,现如今可不是结盟村寨之间的贸易占大头,与过往商旅的买卖才是最赚钱的。 “员外若是想问什么,只管问连福,该说他都会说”谈定了摊位,高贺谢过刘进后没有多留,大家都知道日后还少不了打交道。 刘进还特意送了一段,儘管高连福的隱藏也可以视作示威或者是什么红莲会的行事习惯,刘进也有所警惕,难免会想集市上这些生面孔里还有没有对方隱藏的人,但依旧感觉还好,自己划了线出来,对方就不会去碰,而且是做事是奔著互利的。 刚才那些閒谈不知道是不是有所指,但太平年景不会聚眾造反的逻辑说得很让人信服,刘进真正在意的不是高连福也不是什么造反,反而是“大寺”。 这可是真正的灯下黑了,这还真是现代就耳熟能详的常识,但如今的相对封闭导致没有想到,居然同在河南府,搞不好顺著这条官道一路向东走就能到,没想到这样的庞然大物距离自己这么“近”。 至於占田千顷,开设商號,那肯定不是慈悲为怀的结果,如今刘进勉强算得上土豪了,当然能想明白这大寺的发展路径...... “造反的那些弥勒教都死绝了,不闹大灾他们就还好,也聚不齐多少人,不用太戒备。” 去练武的时候,穆彪看著刘进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在担心高贺那边,特意解释了两句,刘进也不好说自己正在琢磨嵩山那座大寺,一个乡下员外去想著几百里之外的天下名剎,確实有些莫名其妙,只会被认为是狂妄或者妄想。 穆彪现在教授的也都是实战各种应有以及经验的复述,让刘进遗憾的是,这些套路和经验里没有在城镇相关,即便自己问起,还是能听得出穆彪也在用自己的经验临机分析,夜不收所面对的敌人確实没什么城池环境...... 从石寺村过来的四人在刘家庄呆了一天后就过来告辞,说是要回去报信,让村里乡亲多少心安。 “也让大伙知道老爷收留了大伙。” 儘管已经想清楚且下了决心,可听到对方发自內心的感激,刘进还是觉得彆扭,但不会在神情上表露出来。 “不急这几天,和我一起回去。” 看起来很隨意的安排,郑林他们几个也很愿意和巡丁们一起活动,没人能想到意味著什么。 第82章 我的石寺村 三天后,张才又从县城赶到刘家庄,为了不耽误脚程,还特意雇了大车。 “请员外去石寺村和我师父他们匯合,就在那边把田契和名份都定了,小的赶过来也是要先和员外打个招呼,户房那边有位孟书办也跟著过来了,是孟府放在户房的族亲,若是有什么当面冒犯的,还得请员外多包涵。” 有举人和进士的大户人家才能是士绅,在当地府县影响巨大,他们都会把家僕和族人安排到衙门三班六房充当文吏和差役,虽说进去了就是几代不能科举的贱役,但同样是掌握地方实权的大爷,也不是安平县特殊,天底下都是这规矩。 孟家如今的家主可是坐过吏部的要害位置,积攒了数不尽的交情和人情,在整个河南都是大人物,和其他大老爷一样,他也是住在繁华方便的洛阳,在家乡只不过是管家之类的做事,但这个身为下人奴僕的管家,在县衙说话也是管用的。 “孟书办是想拦著这事?” “田契文书都是亲近人办的,但入册时候瞒不过別人,可也没有挑理,只是要过来看看,小的只是在准备车马,都是听我师父说的。” 既然要接下这田產,后续的因果也有准备,刘进没有多问,只是请穆双忠陪同,让郑林几位跟著一起,正好还能用下张才僱佣的大车,每个人都带著装配好的长矛。 穆双忠已经严肃了好些日子,听了刘进的请求立刻兴冲冲的要来个全副披掛,被刘进连忙劝阻,说那边去的都是官差,真有个披甲的武將过去撑腰,可能会旁生枝节,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所以没必要这么正式。 听了这个穆双忠才只是简单装备,无非是长矛、骨朵和弓箭,上身还是加了防护,刘进少不得又借了穆家马匹,武器也都带著,对刘进和穆双忠来说本就正常,可张才却看得不知所措,结巴著说“打不起来,打不起来”。 等上路后,看到郑林他们扛在肩上的长矛,更让张才眼皮直跳,都不敢说话了。 刘进这身装备只是外出的日常配搭,至於郑林等人的长矛,则是刘进让他们先习惯起来,郑林几个还私下议论不少,都觉得这长矛是真傢伙,当时要有这个,他们也能杀几个贼,还觉得这是老爷让他们几个信得过的护住石寺村的意思,这不就是管事庄头的身份吗?暗地里都是喜滋滋的。 虽然带著武器出行,在路上也很是谨慎,但走得颇为有限,穆双忠很有些出游放鬆的劲头,路上却提起一件事,说想要带著卢家兄妹里的妹妹走。 理由是穆家老夫人很喜欢这个女孩,而且离开京师时候走的匆忙,家中僕妇都是遣散,也需要女眷来伺候照顾,刘进能听得出来,这其实就是要收养卢春花的意思,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伺候人和干活,穆家看著又是个体面直率的做派,更不会有什么压榨。 而且刘进想得很明白,真是长大了成了穆家丫鬟,且不说穆老夫人能不能这么长寿,这样自小亲隨的女伴好日子不用愁,或许还会有个好归宿,可能过得比她父亲在的时候还要好,这世道就是这般,大户人家的僕妇比穷人甚至一般人家的女眷要过得好很多....... “对那个小丫头是好事,只是我得问问他们兄妹,当时在渡口我是答应收留的,自作主张送走也不好,最好是连哥哥一併带上。” “这个当然,又不是真带过去伺候人的,还要僱人照顾他们。” 走到半路上就下起小雨,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张才还奉承了几句“今年风调雨顺,员外新置办这些田地要有好收成了”。 春雨確实贵如油,只是赶路的时候寧可不那么珍贵,能看到石寺村的时候路就有些泥泞难走,本来那大车是为了加快程,结果后半程大家都要下来推车,被这么一耽误,到石寺村那边天都要黑了。 有人一直在村外守著,看到刘进他们出现就回去报信,没多久,张有德带著一干人出来迎接,看著也有十几个壮实汉子,张才在路上就说过,这次相关的五个粮户都出了人手,原因无他,再喊著差役出来,不管是第几等的白身都得花钱,实在太耗费。 刘进笑著骑马靠过去,穆双忠却在十几步外停下,郑林等四人手持长矛跟在刘进马后一同向前走过去。 雨后多云,映照出颇为绚丽的晚霞,照在矛头上反射出光芒,也不知道是晃眼还是刺眼,张有德等人都是不住眨眼,又不敢多看,临到跟前抬头有些艰难,倒是落后张有德半步的一个长衫中年,很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刘进和身后,主动抱拳招呼。 “安平县户房孟大年,见过刘员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就是张才特意说过的孟书办了,刘进一开始也注意到这个人,毕竟只有他和张有德差不多的打扮气度,但这孟大年態度很平和,也没有什么意图挑衅然后被兵马气势嚇住的意思,只是看得很仔细。 刘进翻身下马,也客气回礼“大伙办刘某的差事,却劳诸位就等了。” 张有德连忙说无妨,他在这个孟书办面前明显有些绷著,不像前几次见面那么隨意,倒是这孟大年对刘进的礼貌招呼很诧异。 穆双忠就这么一直跟在二十步外,甚至进了围子后还特意下马上了土台,居高临下的四周张望,衙门书办也好,郑林几人也好,根本没人在意,也没人觉得奇怪,刘进没介绍是自己师父,大家就只当个护卫隨从,隨他去了。 还是在郑六家的院子里商议,石寺村每一户的男丁都是来到,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刘进,村里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些兴奋,刘家庄和刘进的种种在村里传说几个月了,其他人则是带著敬畏和麻木。 尤其是看到刘进壮实高大,背弓佩刀的打扮,以及杀过人后的那种气势后,石寺村百姓的敬畏多了不少。 刘进一直在观察四周,到这时才確认应当是安全,儘管来前就有判断无事,但刘进还是做了足够多的预案,连穆双忠都说他小心过度。 第83章 冷眼旁观 “田契已经预备好了,但总得清点一遍才好交卸,还要员外在这边多耽搁一晚。”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来到这边的差人等都很轻鬆,刘进虽有习惯性的防备,可也能判断大概正常,只有石寺村村民们不知所措,哪怕是性子伶俐的见到刘进后也没有问好,还是郑林急忙去提醒,大伙才参差不齐的跪下磕头喊了老爷。 “这边自在了二三十年,都习惯没人管了,要是换到主家脾气不好的,活活打死都不稀奇。”那孟书办点评了句。 刘进没有接话,他能体会村民们的无措,几天之间就从自耕农变成了佃户,原本是自己的田地突然变成了別人的,这肯定无法接受,但如果郑六郑大户还活著,现在村民们怕是要被逼著和这位“乡亲”喊老爷了,不知道有什么区別。 大伙都是辛苦赶到石寺村办差,这村里人心惶惶的,也就没有人去张罗什么酒席和款待,郑林等人在家尽力张罗了些热饭菜送过来,至於张有德带来的隨从则是去各家搭个伙,刘进还特意掏钱出来把隨从们的饭费付给各家。 “还没过户,员外就当是自家產业爱护了。” 主要是安排晚饭时候,刘进特意问过张才,知道这些凑出来的汉子虽说也都是农户出身,但被喊出来办差不是一次两次,狐假虎威藉机发財的事没少做,刘进替他们给了饭钱其实也是个態度,看到刘进把钱给下去之后,张有德还特意去叮嘱了这些人別乱来。 郑林把自家鸡杀了,然后又搞了点乾菜之类,好歹让刘进和官差们的饭桌上有些荤腥,已经是尽心款待,刘进也没有特意给钱。 吃饭时候,穆双忠没和其他人一起共席,而是拿了些乾粮菜蔬厢房吃,始终和刘进不在一个屋子,刘进倒没有隱瞒穆双忠和自己的关係“师父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要跟著过来照应下”。 “就说安平县不该有这般强悍人物,从前也不曾听过员外家门,这几日倒是被嚇到了,听有德讲,员外手里养著几十庄丁,这就罢了,居然还请得起这样的教头,了不得,了不得。” 书办孟大年连声感嘆,他把穆双忠当成了刘进请来的庄丁头目,豪强蓄养青壮家丁都会请武艺高强的作为教头,一方面教授武技,另一方面也是负责具体统领,往往也和家中子弟有个师徒关係。 “这样奢遮人物,三班还能收得上税吗?”孟书办还笑了张有德几句,张有德乾笑著回“还是能的”。 本以为这孟书办会充满敌意,尖酸刻薄,甚至会在程序上不断挑剔,把这件事搅黄了,但聊后发现態度不错,对张有德刺了两句也很有分寸,接下来就是很放鬆的閒谈,和自己的预判不符虽然奇怪,但刘进也愿意多聊几句,毕竟这被动的吞併田產还有不少迷雾掩盖。 “有德他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想这腾挪的法子,大伙都知道安平县西边和南边几百顷田地还散著,也只能在这边想办法。” 填饱肚子后,大家喝著粗茶閒聊,刘进旁敲侧击的问,孟书办却回答的很直接,儘管再次被提到,张有德倒也没什么尷尬,因为说得都是现状。 “我家老爷是县里各位士绅老爷的前辈,辞官后曾和本县这几位老爷商议过,商议后就画了个大概得范围,就是员外家这一片还有南边郁山那片是不碰的,投献也不接,具体为何我等也不好乱猜,在户房这边和其他几家聊起来,都说是我家老爷清贵仁义,要给县里留些余地。” 张有德同样听得认真,估计在衙门的文吏和差人里,士绅安插进来的和世代当差的不是一路,这些话他都第一次听,刘进想著这“余地”难不成就是“空余田地”的说法?这个就不好追问了。 “我家老爷虽然年事已高,这几年在洛阳都不怎么见客了,可毕竟名望深厚,他约定的事其他老爷还是要敬重的,所以这西边南边就任其自然,一直没有人打什么主意?” “那这次是不是犯了忌讳?” “只是这几家不碰,其他也不管,员外不要觉得自己出头,你这片算是晚的了,南边已经有几家土豪冒头,当日就有人问过要不要管,老管事说知道谁接了田產就行,其余不问。” 这依旧让人摸不到头脑,看张有德的愕然表情,就知道搞不好也是刚知道,刘进只能继续追问。 “我也不知,这都被打发到户房当差了,在我们府上就那么回事,这次过来也是衙门几位管事大爷的安排,看看是不是有德自己想要占地,那就坏了规矩,再就是认认本县的后起豪杰。” “肉都被你们吃了,汤也不给我们喝,再不琢磨点路子,祖產都要被你们吞了。”对方说的直接,张有德也冷笑回应。 孟书办摇头,无奈的回了句“谁让你们的田產都在县城附近,还都是水浇好田,除了不能碰的,县里就剩你们了,今日这法子倒是不错,让刘员外替你们担了是非。” 话里总算带了些挑拨,张有德却冷笑著不解释,这让孟书办有些诧异,看到刘进也是神情坦然后才大概明白。 “置办田產是没止境的,有员外这样的豪杰在,这十里八乡的逃民垦田都要落在员外手里了。” 感慨这句之后就转了话题,刘进不管旁敲侧击或者直接询问,都问不出什么来了,看这样子也不像有所隱瞒,是真不知道,但最后这孟书办对刘进前景的展望却让张有德沉思起来。 散席之后各自休整,张有德特意跟出来解释:“有几个小子分不清轻重,天天巴结士绅那边,捂著就能办妥的事还是漏了风声,本以为几位大爷要拦住,结果就是安排人过来看看,真没別的用意。” “事到临头,不管祸福,这些地我都要定了。”刘进说得淡然,却坚定起来。 第84章 授田 充分了解可能的风险和坚定地执行下去並不衝突,孟书办所说的原因也是表象,那些身为地方顶层的老爷们为何这么安排,还是云里雾里,刘进倒是能感觉到孟书办的示好,不然也不会说了那么多“內情”。 “孟家家主大老爷年纪大了,子弟没几个有出息的,要是这些年乡试考不出来,最多再有一代的富贵了。” 前有孙安业,这次又有孟大年,张有德莫名有了几分危机感,不仅主动和刘进解释,说完还特意念叨说孟家人鼻孔朝天,从来瞧不起大伙,不是什么实在人之类。 回到住处后,倒是和穆双忠说了晚饭时那些事,刘进不指望师父答疑解惑,只是能和穆双忠放心聊这些。 “这等做官的读书人都聪明的很,走一步看十步,总归有他们的道理。” 穆双忠只回答了这个,师徒二人倒没有放心大胆的去睡,都是穿著衣服,兵器在手边,就这么將就了一晚。 次日早晨,石寺村村民终於有反应过来的,早早的就给刘进这边送来早饭,反而是张有德他们特意催促后才有人去忙活。 按照张有德所说,在石寺村过户田產只是走个过场,让刘进当面验看田產和文书契约,也让村民亲眼看到今后他们主家是刘进,还是有王法和官差背书的主家,这些程序走完,真正紧要的是那些亲近粮户和刘进之间的腾挪,这才是目的所在。 吃过早饭,习惯去农忙的石寺村百姓们被召集到晒场那边,不光刘进能看到,其他人也能注意到,郑林他们四人和村民们明显有个隔阂,下意识保持著距离,他们四个也不自在。 “刘员外心善,愿意收留你们在这边居住耕种,你们要知道感恩,都来给主家见礼。” 村民们麻木的听招呼跪下,给刘进磕了头,喊话招呼的人是张才,张有德说刘进没经歷过这种场面,就让张才按照县里投献和买地后的规制来办。 这场面让刘进浑身不自在,但面容却很严肃,冷冷的扫视跪下眾人,村民们肯定有怨言愤怒,不知道能不能从表情上看出来什么,但村民们站起后眼神对上,都是畏缩的低头,根本看不出什么愤怒不甘来。 “李木头、李七、郑林、於贵,你们来我这边。”刘进主动招呼。 四名年轻人慌忙答应,走到刘进跟前,其余村民们看著他们的表情都是愤恨,还有人嘀咕什么,反正不是好话,这四人也有意识,向前来时忍不住回头,村民们都不怎么收起表情,让这四位有些难堪。 本以为和昨日进村时候在刘进身后横排站立,结果到了面前,刘进开口: “你们四个以后就为我做事,你们在石寺村的田地就不用交租了,所有出產都归你们自家。” 在场眾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安静了会,村民们脸上才有羡慕和嫉妒的神情,郑林四人愣怔了会,连忙躬身道谢,谢意很真诚,但也有些中规中矩,比起从前交给郑六的,现在只是两成不用交了。 “郑林帮了我大忙,於贵也是有功,李木头和李七在刘家庄也是勤恳做活,给郑林加五十亩地,於贵三十亩,李木头和李七各二十亩,这些田也不用交粮,给我做事三年,这些田就是你们自己的。” 刘进特意抬高了声音,话音未落,场中就安静无比,等说完之后瞬时轰然,郑林四人呆立不动,只是盯著刘进,村民们脸上的嫉妒若是火焰,就能把他们四个活活烧成灰烬,村民中倒是少数人同样满脸惊愕,那都是郑林他们的家人。 何止是村民们羡慕嫉妒,官差们带来的那些壮汉同样满脸艷羡,孟书办只是点头微笑,张有德则是若有所思的看向刘进。 “就是你们四家从前的田地不用交粮交租,我给你们新添的田產也不用交,而且给我做事做满三年,这田就是你们自己的,可以传下去的!” 刘进复述强调的时候,全场又是安静,都想一个字不漏的听清,等这次说完,郑林四人总算反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虽说昨天下了小雨,可也被他们脑门砸的作响。 不怪他们如此,田地是农户的根本,是这天下的根本,从小民小户到豪强士绅再到皇亲国戚,每个人毕生所求都是为了田產,田地是最可靠的財富,是最保值的家產,又能够代表地位和力量吗,甚至连歷朝歷代的天子的根本诉求也不过是保住自己的田產和扩展更多的田地。 对於郑林他们几家来说,今日起家资收入凭空翻了五成或是一倍,原来的温饱维持已经变成了殷实可望,如何不狂喜,站在人群里的家人也都跪下跟著磕头,看那些村民们的神情表现,恨不得磕头的是他们自己。 “站起来,站到我身后。”刘进没有去搀扶,只是把人喊起来,四人起身都忙著抹泪,手上又是沾著泥土,弄了个花脸。 “郑六勾结贼寇是为了害我刘家,要不是他们四人仁义,我这次本来要把你们都赶出去,从今以后,你们要给他们四人好好种田,谁要是不服管教,立刻滚去山中种田,谁要觉得胆气壮,难道比得过磨盘这边死的贼吗!” 刘进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村民们被这番话威慑的低下头去,身后其他人都还绷得住,倒是穆双忠慌忙扭头,咳嗽连声。 “以后你们就是我刘家的人了,我也不会亏待你们,若是有什么闹腾,也让你们见识下手段!” 此刻村民们表情有些不对,有人看了眼又低头,还有人小声嘀咕,可却不是骚动反抗,而是更加的畏惧。 “老爷,官差来的时候,磨盘那边的贼就挪下来了......”身后郑林小声说了句。 刘进点点头,神色不变,没觉得自己泄露什么,转头对张有德说道:“我这四名兄弟的田產,是不是要做份田契出来。” “员外自家的田,自家做主。”张有德笑著回答。 第85章 刘进的人 现在村民注意力都在郑林几个身上,羡慕不多,嫉妒的咬牙切齿,都是石寺村的村民,凭什么大家成了佃户,你反而变富了,越是身边的变化越是难忍。 郑林等人兴奋之后也注意到了乡亲们的態度,他们心中或许有些不安,但隨即就被坚定替代,家里田產多了这么多,一团和气又算得了什么。 “这村子能到今天也是奇怪,还得是一族一姓稳当些。”孟书办感慨了句。 石寺村三十几户就有几个姓,原本能有所团结无非是郑六带著人多的郑姓压服其他姓的乡亲,勉强做到一致对外,等郑六盘算同族田產的时候,村子就维持不住了。 场中有些喧闹,张才抬高声音喊话: “从前你们不用交租,可也没有人护著,来几个贼就把你们隨意揉搓,吃你们养的鸡鸭,祸害你们家人,现如今你们是刘员外的人了,刘员外可是响噹噹的好汉,有他的名號在,什么贼都不敢过来。” 也不知张才是为了压制喧闹还是刻意表现,又或者就是向刘进卖好,反正全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郑林几人多少轻鬆了些。 “如今咱们河南府可是有一伙亡命的贼流窜作案,你说要是以前来你们这,只怕杀光了你们人都臭了別处才知道,你们可別指望著再有什么义士相救,哪有次次运气好的,可现在有了员外庇护,那就什么都不怕了......安心给员外种田交租,好日子还在后头那!” 吆喝完之后,石寺村百姓们確实平静不少,都是看向刘进再低头,很有些被张才说服的意思,张才衝著刘进笑,刘进讚许点头,算是认可对方的表功。 刘进也知道这番话可能真把石寺村百姓说动了几分,不过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庇护”,而是“义士相救”,村民们怕是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些了。 “还想著要压住他们別闹,可再想想郑六那案子,这石寺村也该员外来管。”张有德也感慨了句。 张有德之所以要来这石寺村当眾宣布田地归属,就是要把这件事做得正式,看起来有衙门背书,也是替刘进省掉麻烦,毕竟当日说得明白,这不是凭空送一大笔財货,而是要刘进和他们共担麻烦,自家也要做事。 可石寺村村民模糊猜到刘进就是当日杀贼的义士后,石寺村田地被刘进吞下就有些理所当然了,救命之恩不必说,能突进来杀贼,难道就不能衝进来杀別的,那官差说什么“亡命的贼杀光全村”,难道不是暗示这位员外也能杀光全村。 又有恩德,又有威德,更不要说刘员外还有自家庄子的力量,没看到那位虎背熊腰的教头吗?居然都请了教头....... 儘管没什么具体的表態,但在场眾人多少都能感觉到村民们態度变化,好像是从怨愤不安变成了接受和认命,就连张有德都特意夸了张才几句,觉得是他说的话起了作用。 村民的认命和服从不过是锦上添花,刘进决定接手的时候也做好了迎难而上的准备。 “春耕要紧,今年不会重分田地,要是春荒需要什么,都可以给我说,我来想办法。”刘进简单直接的做了安排,就让聚集这边的村民散去。 至於分配给郑林等人的新增田地也不会有难处,郑六家有几百亩地,就是现在可以分配的额度。 村民们散去后,官差和召集的粮户丁壮都有轻鬆表情,总算顺利了结,甚至连有惊无险的过程都没有,张有德还忍不住感慨“都是贤弟威风,以往就算是名正言顺,也得打服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验看石寺村所有开垦耕种的田地,孟书办客气的告辞,说自己衙门里还有公事要忙,就提前离开,张有德也安排一半的青壮跟著走,少不得还得送出村子。 “孟大年年轻时候可是个张狂的性子,大家也都让几分,这些年孟家太爷老了,孟家后辈没有读书好的,老孟脾气也好了不少。” 回村时候,张有德笑著点评几句,刘进在意的却是张才透露的信息: “真有贼寇流窜作案?来安平了吗?” “府里发来的海捕文书,说是偃师那边劫了庄子,还有孟津那边劫了商队,死了十几个伙计百姓,怀疑是一伙亡命徒。” 张有德解释两句,看著刘进很在意,又继续说道: “这等文书每个月都发的,大约又是山西陕西流窜来的逃兵,也不用太在意,反正府內出了这等人命大案,没抓住人就得发海捕文书知会各县协防协查,要么就逃进山里,要么就流窜外府,被巡检司在路上截住也是常事......” 壮班本有防贼和维持治安的职责,所以能看到这海捕文书,看张有德和张才满不在意的样子,估计是把日常看到的什么消息拿来嚇唬村民,根本不当回事。 接下来就是在一名粮户领路,把石寺村的田地大概转了圈,这也是走个形式,不是让刘进確认接了多少田地,而是让刘进看到除了田契上之外还有多少田地。 围著村子以及靠近水流的田地最为规整且连接成片,在丘陵地带则很是零散,按照带路粮户的说法,在石寺村郑六也会巧立名目收一成两成,村周围和容易找到的只能交,大伙也都儘可能的藏一些別人不知道的。 田契上一千五百亩,其余差不多五百亩,这都是张有德领著粮户摸清的底细,粮户们对於藏地藏粮可是经验老到,不管是藏还是找。 没曾想还有惊喜,在郑林带领下在某处以为是灌木丛的坡地,又找到了近两百亩的农田,虽说这些农田相对零散,又是在坡地上,收成肯定一般,但多出来的就是多出来的。 “这是郑六自家开垦的,村里人都知道。”且不提“郑大户”的可笑可悲,张有德没有找出这块地,村民们当然不会提醒,但郑林他们已经彻底站在刘进这边了。 第86章 分化的人心 “村子人少,置办不起大牲口,也就是这么点地了。”带路的粮户感慨。 “秋收才是要紧时候,你看他们现在服帖,等交粮就不是这个摸样了。”张有德也有叮嘱。 將石寺村的田地盘点完后,就在郑六堂屋那里刘进接了田契,契约上有官府用印,还是骑缝章的格式,想来在官府存著另一份,上面写著的內容是县民刘进与族人垦荒一千五百亩入册,缴纳赋税自今秋开始云云,就等著刘进画押落款。 刘进直接把田契折好收入口袋,他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给村民看的形式,甚至是官差做给自己看的形式,真正要吞下这些田產,王法和契约能帮上的很少,真正的关键在自己。 忙完这些,张有德下一站还得去刘家庄,相关几位粮户已经赶去那边等待,孟书办同来后他们就不跟著了,只是派了人手,但和刘进之间还有交办,就定在刘家庄。 让他们先出发,刘进留下做些交代,那边人一走,郑林几人进了院子,郑林看起来忧心忡忡,其他几人兴奋依旧,见面之后,於贵还颇为施礼的抢话,问能不能喊著家人来拜见刘进,当面致谢。 “现在你们四家人少,其他人气还没平,在村里的时候要小心些,你们先把自家料理好,我有別的安排,到时你们就会知道。” 四个人对刘进的嘱咐都很意外,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连忙答应,进来那些兴奋也跟著消散,那边郑林犹豫片刻,看著刘进要走,却上前一步跪下。 “老爷刚才说五年不犯错,田地就归小的自家,要是这五年出了什么事......要是小的死了残了,这些地是不是要收回去?小的家里只有老娘和妹妹,她们......” 同行那三人对郑林的询问猝不及防,来时肯定没做过沟通,下意识还觉得郑林冒昧,免了租子得了田地还不知足,还要別人操心自己的家人和身后事,一来不吉利,二来也太得寸进尺。 刘进也对这个问题很意外,笑著点点头,然后绷起脸严肃回答: “要是为我做事残了死了,残了我养你,死了我抚恤,你家人也要照顾起来,给你们的田地非但不会收回来,还要给更多的地,还都是免钱粮能传下去的。” 石寺村的四名年轻人也没想会有这么严肃的回答,就连方才百无聊赖的穆双忠都认真听著,刘进又笑著说道: “別想那些不吉利的,你们给我做事要是做得好,立下了功劳,还要给你们更多田,眼下这算得了什么。” 简单直白的回覆让这四位都呆了,今日里他们呆愣的次数可不少,因为从一早授田到现在的具体承诺,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太过震撼,更不用说那句“更多田”...... 跪在那里的郑林没了忧心,表情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又是重重磕头在地上,闷声说道:“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其他三人狂喜后不约而同的肃然,都跟著跪下磕头。” 刘进没有去搀扶,看著这四人磕完头,才继续叮嘱:“你们四个平日里儘量聚在一起,那长矛也拿在手上,遇到事不用管,记下来就好,真要有贼人来,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就先跑,等我消息。” 四个人郑重其事的答应了,只是额头脸上全是泥,看著没那么庄重。 郑林四人带著將来生活的迷惘和嚮往离开后,刘进和穆双忠就开始整备坐骑,算算彼此脚程估计很快就能追上张有德一行,结果才把马鞍帮上,却有个老汉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刘进注意过来,连忙点头哈腰的进了院子。 老汉五十出头,刚才在晒场那边见过,应该是村里谁家的,老汉手里拿著个篮子,里面装满了果子乾。 “这是自家晒的,老爷路上尝尝。”老汉颇为諂媚的躬身送过来。 果子乾应该是摘了野果晒的,刘家庄也有类似的做法,是村寨孩童难得的零食,刘进倒没有拉扯客气,只是开门见山: “我马上要走,有事直说就好。” “小老姓郑,说起来还是郑林的二伯,小老家里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名叫郑双喜,老实肯干,当日里就想去老爷的庄子做事,结果被那天杀的郑六拦住了,这次老爷来了,小老就想问问,能不能收了我家小二,能给老爷做牛做马也是他的福分。” 刘进沉吟片刻,那老汉腰更弯了不少,等看到刘进露出笑容后这才长吐了口气:“喊来我看一眼。” 那郑双喜就在院外,被老汉喊进来后就让他跪下磕头,郑双喜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还算壮实,但人看著有些木訥畏惧,估计当日也没想去去刘家庄,话都是他老子说的。 “好,等我安排。” 刘进给了个模糊的回答,但这就让老汉千恩万谢了,连忙又是按著郑双喜给刘进磕了头,结果他还没离开,外面又有人探头探脑。 刚才还畏缩畏惧,现在村民们的胆子都大了不少,有带著儿子来的,有自己来的,刘进倒是来者不拒,见个面客气两句,再过一会才走没多久的郑林四人又赶了回来,问刘进有什么安排,刘进只是说还要赶路,就见外面这三个了。 没曾想后续还有人来,郑林等人阻拦,还在外面吵“凭什么拦著我们,就许你们给老爷做事,不让我们去?”“好小子,自己得了好,就要断乡亲的路,看差你了!” 郑林四人被气得面红耳赤,却丝毫不肯让步,只是念叨“老爷要赶路,不见人了”。 刘进和穆双忠收拾利索牵马离开,路过爭吵处,大伙都是急忙的行礼问好,那恭敬客气就好像石寺村自古以来就是刘进所有,郑林几人藉此摆脱爭吵送刘进出了围子。 “刚才过来见我的那些,都是在村里能帮你忙的。”刘进点明了关节,只是那四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二骑出了围子就沿著道路催马先跑一段,中途放慢的时候,穆双忠忍不住说道: “这四个该卖命给你了......” 第87章 动嘴怕动手 “不如和我一起去西北,我继续打磨你本事,咱们师徒一起军前效力,你这样的心思谋划,肯定大有前途。” 赶路半途,穆双忠忍不住和刘进提议,刘进在马上郑重抱拳谢过,然后坚定拒绝: “师父,我这些都只能在本乡本土谋算,真去了军中就没依靠了。” 表达出这个意思后,穆双忠长嘆一口气就没有继续相劝,只是继续赶路,刘进连忙跟上,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事也不能深思,还是適可而止的好。 差不多跑了一个时辰多些,就追上了张有德等人,田契办完后就是去刘家庄做粮户上的交接,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而且在石寺村也还顺利,所以大伙都放鬆不少,也不怎么急著赶路。 到这时候张有德又做了引荐,同行几位里有两位也是县城附近的粮户,有几位粮户可以让张有德代办,有的未必那么放心,不过在刘进面前也都客气畏缩,毕竟他们坐车步行,那边可是骑马带刀的。 “可知道铁门高家?” 刘进顺便打听,让他在意的就是这自称红莲会的高贺,儘管几次打交道刘进都没吃过亏,甚至还有所得利,但这种单方面的信息隔绝却让刘进很难受,別人说什么只能用自己的经验和逻辑去判断,缺乏实证和了解的渠道。 毕竟身边可用的人手有限,基本没有派出去的余地,而集市上的行人商旅来往隨机,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少,但却很难定向和相关。 “铁门高家?铁门镇高家?”被问到的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有个粮户犹豫著提了句“是不是前几年说寡妇和管家私通那个......” 有这个提示后,张有德和张才都是露出恍然表情,气氛也热烈了不少,大伙七嘴八舌的说自己的印象,刘进倒是没想到隨口一问能引出这么多细节。 铁门镇高家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只能说是殷实富户,家里有祖传的生药手艺,铺面不大生意不差,五代人出过三个秀才,功名不高但能护住家业,等到这一代的时候,铺子有两个,田庄也有两处。 在安平这种文风昌盛之地,高家算不上什么,如果不是病死那位十几岁中了秀才,被认为有些前途,这家业恐怕早就被人吞了,但这位秀才考中后几年就急病死了,然后留下了怀孕不久的媳妇和颇为丰厚的家业。 当家暴毙,后代如果没有成年,那根本守不住家业,更不要说这年轻的孤儿寡母,稍有见识的都知道能火速改嫁就是福分了,不然就是寡妇怀念亡夫悲伤过度病死或者自尽,孩子也得了病夭折,然后家產被族人瓜分乾净。 出人意料的是,下葬后两年安然无事,然后高家就有族人告上了衙门,说这寡妇和管家私通,这个遗腹子不是高家血脉,而是寡妇和高贺私通生的。 族人会把孤儿寡母吃干抹净是个常识,爭產不能闹到衙门同样是个常识,族人是贪食的狗,吏目差役就是吃肉的狼,一旦上了衙门,那么从师爷到三班六房,能参与的都会参与进来,你呈上案卷后就由不得你自己了,各种狐假虎威,各种挑拨相斗,直到最后吃干抹净,什么都剩不下。 衙门大伙摩拳擦掌的准备下手,结果去铁门镇办差的几位莫名吃错了东西,上吐下泻三天,险些都没回来县城,那个首告的高家人递上状纸的第四天也哭著喊著要撤案,说自己被人挑唆,那个挑唆的刑房文吏当然不会放过这块肥肉,当即又是恐嚇又是追问。 那族人说自家两个孩子出去玩的时候突然被人拐了,媳妇去找,结果还有婆子说这是她家做缺德事的报应,那吏员自然能看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只说不用担心,铁门镇那些江湖混混也不敢在官差面前放肆,到时候嚇一嚇就找到孩子了。 结果这吏员回家就发现家里狗丟了,那狗还是拴在院子里的,等疑神疑鬼的吏员一家睡著后,却又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不知道什么被丟进来,一家几口也不敢出去看,就这么担惊受怕了整晚,等天亮了出去看发现是自家狗被还回来了,但已经是死狗。 这次倒没有什么装神弄鬼的说是报应,可吏员哪里想不明白,早早赶去衙门撤了案子,还被嚇出了病来,养了几天才好。 但这么块肉摆在前面,且大家都已经知晓,那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相关人撤案销案,但其他人却要查个究竟,钱財大过天去,衙门可不怕你们这些江湖手段,然后县里举人大李家就打招呼就进来,说高家死的那位曾和大李家某某是同窗,要多加照顾。 能让老爷出面关照,又有些暗地里的手段,这就没什么可说了,大伙都是偃旗息鼓。 “后来知道同窗的说法有蹊蹺,应该是大李家后宅有人烧香,高家也有人烧香,这么攀扯上的关係。” 赶路本就无趣,刘进询问扯出的事跡在当年又算是个热闹,大伙聊得兴致勃勃,你一言我一语,有的是事件碎片,有的则是无稽之谈,重点反而都在描述那个寡妇怎么好看以及衍生出来的各种閒扯上,谁也没想到刘进注意的反而是“旁枝末节”。 “那烧香的应该是红莲会,衙门不管吗?” “不是无为教还是无生门吗?这些拜弥勒拜老母的自己在家烧香,管他们作甚,这伙人还比和尚道士好管,和尚道士说不准就扯出什么贵人来。” 刘进看似无意的询问,官差们也无所谓的回答,这种態度倒是让他对会道门有了新认知,而且那些描述也让刘进对红莲会或是什么其他名字的力量有了判断,能碰触到从士绅到贫民的各个层面,能动员起很多人,能保证基本的隱秘。 在这种动员和隱秘下可以用很多手段去威慑敌人,但分寸很好,触及不到官府必须干涉的界限,没有什么真正的暴力,也难怪官差们不当回事。 也难怪他们对刘进这种真敢动手下手的迅速示好和服软。 上架章3.25 今天就上架了,大概还是老时间更新。 有几点要和大家说明 今天和明天就把手里存稿耗尽了,以后更新就不搞这种分章了,我现在已经习惯两千字努力讲个起承转合出来,反而不充分且彆扭。 上架后的每日更新,我只能说努力和儘量,写了两个月还在適应恢復这种节奏和状態,確实很惭愧。 至於故事,我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写下去 请大家多多支持 第4章 关於本书的一些说明 第88章 关於本书的一些说明 不断更是能保证的,大部分时候都会是四五千字的字数,拆开做两更没有意义。 我个人觉得状態还在恢復,或许在某个时刻也能爆发,但对於我来说,长久稳定的数量和质量输出更重要。 请各位阅读后,觉得本书值得追,看得还不错,请您加书架收藏,请您投出推荐票、 月票、请您订阅、打赏,请您多多评论,每一点数据都让我有更多的动力。 也希望您多多和其他书友分享,新人没什么推荐,只能靠著自己努力。 这本书我自觉很扎实,也希望您说出您的感受。 请多多支持,这本书应该会写很长写很久,写一个完整的故事,不辜负自己,不辜负您。 第5章 不同人不同心 第89章 不同人不同心 其他人很难理解刘进对会道门的戒备之心,甚至觉得他小题大做,刘进也很难理解这种不理解,今日里看到官差们轻鬆谈论,才大概意识到现状如何。 儘管高贺展示了力量,但大家依旧觉得无所谓,或许就是太平年景下不会有什么离谱和极端,秘密结社有这样的关係网和力量,难道士绅豪强没有,甚至寺庙道观同样有,何苦大惊小怪。 大家关注的重点都是遗腹子是不是私生子,衍生到衙门里某位老爷养了外宅,谈的兴高采烈,这才是大伙愿意聊的。 等回到刘家庄后,没来过这里的一干人先假模假式的感嘆繁华,就抓紧聚在茶铺里商议粮户迁转。 和事先计划的有些不同,这次一共有七家粮户参与,算上刘进后就是八家。 每家粮户对应的民户有多有少,但都在十几户到几十户之间,每家都会拿出几户民户放到刘进名下,然后刘进还要在石寺村的田產里拿出同等大小交换,然后这七家粮户都要划归到刘进名下。 所谓交换只是数字上的定义,这些户拿出来的年底要交多少,刘进要从自己的田地里出,给过来的这些户需要缴纳的,看刘进自己本事去收,能收上来就是进出相抵,收不上来是愿赌服输。 这个划归也不是被刘进吞下,而是在官府文册上,这几家粮户的赋税就是刘进代为收取缴纳,所谓大粮户和粮长说的就是这个。 看起来好像是自找麻烦的数目腾挪,实际上是粮户们把自己的麻烦都推给了刘进,同时避免和那些盯著他们的士绅以及所属官差直接打交道,让刘进出面去顶上,同时也让刘进去负责那些火耗加征。 刘进应对这些麻烦的代价就是那两千多亩田產,还有三十几户村民,合算与否,各有各的道理。 但过来这边的两名粮户明显觉得自家占了便宜,刘进这个乡下傻小子恐怕是被天上掉下来的几千亩地弄花了眼,糊住了心,早晚都得吐出去不说,搞不好这刘家庄没在册的田地和这个集市都得被张有德他们吃掉。 估摸这两位也没什么城府,可还要拼命绷著不露馅,商定数目和画押的时候都是想笑又拼命忍著的模样,让张有德看了忍不住嘆气。 等刘进出去安排巡丁,那两名粮户也去集市上閒逛的时候,旁边伺候的张才忍不住问了句:“这刘员外会不会把大伙都吞了?” 做粮户的都没良心,能借著包税的机会上下其手把民户的田地都吞掉,所谓粮户变地主,本就是一种常態。 张有德没有反驳,也没有训斥,只是长嘆了口气:“都是祖辈父辈留下来的,就这么被別人吞了也是败家,总不能不管,这位员外看著”” 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只是在那里摇头,张才倒是笑嘻嘻的接话:“要是吞了不是坏事,刘员外是个大方的,你看那几个粗汉不过是报了信,直接就给了五十亩地,师父你帮了这么多,他肯定不会小气,就看能不能长久了.. 心话说得没什么轻重,张有德瞪眼就要教训,最后还是默然。 没多久那两名粮户閒逛回来了,满脸喜滋滋的,喝了口水就和张有德打招呼。 说是刘进请他们丈量刘家庄的田產,管吃管住不说,还答应丈量之后每个人有一两银子的辛苦钱。 对依靠收取田赋为生的粮户来说,丈量田地是手拿把掐的简单,这一两银子等於是白捡的,当然会喜滋滋的。 “张爷,看来这小员外要把自家庄子的田都吃到自己肚子里,到时候还得请你入册“” “糊涂脑子,他说这是他的地,那就是他的地,还用得著衙门认吗?老爷们的那些田產,衙门敢不认吗?” 张有德有些烦躁的训了几句,粮户们莫名其妙。 “员外,外村那几个都有长矛了,咱们什么时候换上?” 去安排巡丁的时候,就有刘家庄出身的青壮兴奋询问,郑林等人回石寺村的时候,拿著的长矛很多人都是看到。 这人询问,其他人眼巴巴的等著回答,还有人笑嘻嘻的说道:“长矛可比棍子威风多了.. “” “急什么。”刘进笑著说了句,大家都跟著嘻嘻哈哈,反正早晚都有,確实不用急。 方才七名粮户名下差不多是一百五十顷地,比刘进事先预计的多很多,估摸临到正式交接才漏底。 按照文书上的描述,这些田地並没有连接成片,几百亩几十亩的分散在县城周围或是河流附近,要么交通便利,要么是水浇地,这都是当下最有价值的那类田產,怪不得会被士绅们盯上。 而挪到刘进这边的民户田地都不差,面积也不小,大概也能猜到原因,无非是不甘心和凭什么。 张有德在刘家庄集市这边没停留太久就告辞离开,刘进知道刘家庄能拿出来的款待很有限,这当口也不是客气的时候,先领著张有德去几个售卖毛皮的摊位看了看,上面货色不少,而且见到刘进后都热情说成色好的后面还有,都先给员外留著。 这就是明確示好,张有德当然明白这些都是给自己舅子留的,但出乎刘进意外,张有德没有表现的太高兴,反而是若有所思。 刘进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也知道这两天忙碌的不过是个名义,真正的关节要到秋收,那时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可巧卢庆云也在集市上跟著忙活,刘进没什么委婉,直接喊过来询问:“穆老夫人很喜欢春花那个丫头,想要收留带走,你要不要一起跟著过去,我也问过师父,他们也愿意带你一起走,这是好事,怎么都比这个乡下庄子强。” 卢庆云被问的愣住,看看庄子的方向又看看刘进,半响没有出声。 刘进也不会为难一个干岁的孩子立刻回答,只是叮嘱想好了就回他。 “都是为了你们兄妹好,不然都不会和你说,你放心大胆的想,不用乱担心。” 集市、青壮、练武,事事操心,刘进少不得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在回程路上就觉得不对,中午还嘻嘻哈哈的壮丁都是神情复杂,小声议论,且避著刘进。 7 第6章 谁也不愿种田 第90章 谁也不愿种田 平日里青壮对刘进都很亲切,给他们吃饱饭,带著他们逞威风,严厉又不失和气,让每一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当然会觉得亲切亲近,突然这种躲避和戒备太明显了。 刘进才回自家宅院,刘泉就匆忙走了进来,他倒是没有庄丁们的情绪,只是关上了院门后还刻意压低声音:“外来那两个在集市上乱晃乱说,说员外要把刘家庄的田全吃下来,变成自家的產业,大伙就慌了。” 刘进恍然,摇头又忍不住笑,看著满脸紧张的刘泉问了句:“你怎么想?” “没有员外和老员外,大伙哪来今天的日子,本来就该这么做。” 刘进又笑,刘山和刘泉兄弟是完全站在他这边的,刘进真要兼併了全庄田地对他们只有好处,立场很是分明,刘进没解释,只让刘泉不要多想,也不用去安抚大伙,等消息就好。 “下午就有人来问,我只说你来做主,就把人都打发了。”回屋和刘虎谈起,结果刘虎已经知道,怪不得庄內青壮议论纷纷,家这边却清净的很。 “乡亲们难道没求您?” “他们没这个胆子,他们不怕你,可怕你老子。” 刘虎说得自然,刘进却愣了下,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庄子里刘虎其实是说一不二的,儘管自家父亲平日里没有如何强横,除了带队跑商外,安排乡亲们做事都是客气商量,但却没有人质疑或者拖沓,就因为一切顺理成章,所以从没觉得不对。 反而是自己又是立功又是立威,还张罗著好处,看起来威风八面,刘家庄和其他几处都言听计从的,但一旦涉及到私利根本,还是会有各种挑战,甚至都没怎么隱瞒。 “爹,儿子可没想到你这么大威风。”刘进和刘虎开了个玩笑,父子间说话本就直接,刘虎也是笑。 “早些年领著他们杀过山贼,还砍过不听话的人头,现在还好了,当年走在路上能把孩子嚇哭。”刘虎难得回忆了下往事,隨即严肃起来“那集市和私盐赚得就不少了,你又得了石寺村的田地,想都没想过,怎么又急著拿庄子里的田,就这么缺银子吗?” 刘进知道父亲不是在教训自己,上前看看父亲杯中水是不是凉了,只是在边上听。 “就算要拿,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全拿,亲近的先不拿,其他人多少给些银子,免得有人闹起来不好收场,和官差打交道要小心,当差的浑身全是心眼,只盯著银钱,今天和你称兄道弟的,转头就要咬你一口。” “儿子没想吞掉大伙的田,找人盘一下是为了心里有数,集市和私盐都得让乡亲们帮忙,不会弄得离心离德。”刘进笑著解释。 刘虎听了后只是摇头嘆气,却没有继续询问,这种充分的信任和包容让刘进很自在“爹说的这个法子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第二天一早起来,刘进给灶膛续了柴火后就准备出门,会有人过来做饭和照顾,庄户人家都是早睡早起,刘进起来之后,整个刘家庄也都差不多开始早起忙碌,和平时一样,在缸里舀水洗漱,虽然冰凉刺骨,可缸里却没结冰,儘管感觉不到春时暖意,但確实已经发生。 將短刀匕首装备好,刘进开了院门准备外出,一开门就被嚇得退后两步,下意识就准备摸刀,好在及时反应这才镇定。 小小院门外站满了人,平日这时候只有一两人在外面,现在却有十几个,而且平时跟著一起的青壮没几个,都是庄內成家立业的男丁,还能看到一个小小身影想朝挤进来急的直跳脚。 “员外家是不是还没吃饭,我们正好带著。”外面有人笑著说道。 刘进这才注意到有人捧著笸箩,还有人端著大碗,还都冒著热气,更闻到扑鼻而来的饭菜香,门外这些乡亲都带著笑,且笑容和石寺村那些諂媚討好不同,都很真诚,发自內心的真诚。 肯定是为了昨日的传言登门,但昨日不是来求过了吗?可那些大自己几岁或是同龄的青壮都是不解和戒备,甚至带著隱藏起来的怨愤,但眼前这些乡亲笑的这么真诚,刘进才刚要琢磨就反应过来,笑著招呼说道:“进屋说话。” 这么多乡亲上门,刘进就不能出去忙活,陪著聊明白也是正经事,此时就连屋子里刘虎都已经被外面惊动,穿好衣服已经向外走了,等人都进了院子,那后面乱窜的小孩子总算也能靠前,却是卢庆云,稚嫩的脸庞上全是坚定。 “老爷,我不想跟著穆家走,我想留下来。”卢庆云眼圈有些黑,还有些红肿,看起来没睡好还哭过。 刘进摸了摸孩子的头,有些诧异的问道:“跟著走,日子可比现在好多了,比你有家的时候也会好,怎么要留下来。” “奶奶只是喜欢我妹妹,我去了会拖累她,是......是老爷救了我,老爷真对我好,我想报恩,我想学本事,学武才有用,我要学武.. “” 刘进倒是没想到卢庆云会这么想,这个角度也有道理,后面顛三倒四也不奇怪,十有八九是小兄妹自己商量出来的,表达的乱七八糟也正常。 “那就留下来,跟我进去听听。”刘进笑著揉揉卢庆云的脑袋,照著一起向里面走,收留个孩子不是什么大事,何况他对这个伶俐聪明的卢庆云印象不错。 被这么干脆利索的答应,又被摸了脑门,卢庆云愣了下隨即眼泪止不住的流,看著刘进走到前面,连忙边抹泪边小跑著追上去。 “没有员外护著,咱们哪有现在的日子,更別说这么多地,员外要用就拿去,俺家没二话!”进屋之后就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刘虎正端坐喝著带来的糊粥。 这“员外”应该说的是刘进,看到刘进,又有人吆喝说道:“自从开了集市,几个月赚到的就赶上种几年地的,都发愁怎么报答员外的恩德,员外瞧得上这几亩田就拿去!” 拥挤在屋中的眾人七嘴八舌,表达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刘虎端著粥碗瞥了眼刘进,刘进笑著摇头,莫名想到个说法“只要有选择,农民不愿选种田”。 第7章 过时不候 第91章 过时不候 在堂屋的这些乡亲们都是三十几四十的年纪,就是刘虎领著跑商的主力,是刘进领著那批巡丁的长辈,只有三个年轻人,都跟著家里长辈过来的,想必是昨日回家说了听闻后商量或者决断出了结果。 刘虎生病后家中就很少来这么多人了,大伙立场比较统一,所以不仅是气氛热烈,话说得也比较直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给刘虎刘进父子表態。 这个说要没有遮护,田都没办法安心种,本来就是你们爷俩的,从前就想定了名分刘虎还不让,说交几成就交几成,全交了也可以,那个说集市和摊子换来的钱货太多,家里都忙不过来,地又不好不种,两头耽误,还有人说庄子的田地太少,咱们应该多买地找人耕种,大伙专心把集市买卖经营好。 刘进没有打断,只是笑著倾听回应,在这个场合更该是刘虎说话,刘家庄一共八十七户,屋中人大概是十六户,这本来就是庄內最亲近自家的那些人,那几次跑商经歷也能感觉出刘虎对这些人明显的信任。 大伙过来表態,这里面有部分情义,利益的算计也不少,既然是亲近关係,他们在集市和跑商上得到的好处也最多,相比於辛苦种田所得,很容易就能做出选择。 去年集市刚刚开业,大伙心里都没底,但开年后集市的兴旺给每个人都吃了定心丸,春日里的商旅本来就是最少得时候,可还是一天比一天兴旺,那接下来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程度,每个人都是心存期待,以他们在集市拿到的分润,已经可以置办新的田地和僱佣劳力了,只是开春不久,大伙习惯性再观望而已。 屋子里正热闹,又听到外面嘈杂,刘进出去一看,发现又来了十几人,颇有不少额头上见汗,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脸上虽有笑容却不如方才来的真诚。 这伙人看到刘进后都是半真半假的埋怨,说什么太和大家见外,言语一声就把田拿出来了之类的,然后都是进了屋子又和刘虎好一顿表態,只是看到后来这批人,先来的明显收了笑容,隨后才一团和气。 直到这时候,刘山才赶过来看了眼,他倒不是来表態什么的,而是清早起来就在忙,大伙来刘进家里他也懒得管,来的人太多了才过来看看。 “外面好几个小子跟过来又跑回家了,他们几家也得来,要不要把晒场那边收拾一下,让大伙去那边。”刘山就事论事的给了建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用不著,这两拨人等下就走,这院子装得下。”刘进回答的很无所谓,刘山也不在意,他们兄弟俩手里那份田地都让庄里乡亲帮著种,庄子和集市上的事都忙不过来,甚至一直觉得自家那份田就是刘虎的,所以眼下大伙关注的他反而置身事外。 刘进回到屋子里后,看著堂屋气氛依旧热烈,还有人给刘虎沏了茶,现在说话多的就是第二拨来人了,和刚才的表態就有些微妙的不同,有说虽然在一起住,但田已经分家了,自己这份儘管拿去,可儿子要娶媳妇得有田,还有说自己在別处的亲戚需要接济,能不能留一份之类。 有些话说得太假,先来的就讥嘲几句,一起来的也有互相拆台的,少不了要解释爭吵,热烈气氛很快变成了喧闹嘈杂,而且这讥嘲和拆台就是等刘进回到堂屋后才开始,显见就是说给他听的,刘虎端著茶水不断轻吹热气,间或看向刘进,脸上带著笑容,却没有劝阻什么。 “请各位乡亲放心,我不会坑害大伙,也不会让大伙吃亏,丈量田地只是为了弄清楚数目,没別的用意。”刘进抬高了声音。 话音未落,喧闹拥挤的屋子就安静下来,大伙脸上都有错愕表情,刘进和刘虎对视一眼,又是笑著说道:“这几天做了安排大伙就知道了,大伙放心,远近好坏我看得明白,我爹还在养病,大伙都去忙自己的吧!” 刘进明白说出送客,有人想要开口也不出声了,先来的有些悻,后来的则是糊涂,但都是站起离开,先来的还知道问候几句刘虎的身体,刘进点了几个年轻人的名字,让他们在院门守一阵,说刘虎需要休息暂时不见人。 屋內气浊憋闷,索性开了屋门通通风,等人都出了院子,刘虎刚要说话,刘进就笑著说“儿子先去把先后来的人名记好,免得弄混了。”刘虎笑著挥手。 先来的有谁,后来的有谁,这就代表了刘家庄內庄户的亲疏立场,同样的,刘进也知道怎么对待了,昨日下午的传闻他能预料到,但今日一早登门则是意料之外,却也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有老实巴交的没有多想所以没来,也有聪明人未必愿意,但第一波就来了。” “愿意先来的起码能想明白,不愿意过来的多少也是糊涂。” 记录之后,刘虎又提醒了两句,刘进也有自己的判断,他也轻鬆不少,出门前笑著说道:“这两天乡亲们都会来咱家走动了。” 那边卢庆云倒是帮著收拾了碗筷,还把空著的碗筷洗乾净送回各家,等送完后刘进正好出门,又跟著去了穆家住处,等穆彪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能听到卢春花的哭声,估计是知道了兄长的决定,也知道分別在即。 “这小子是个彆扭性子,想学武我不能教吗?”穆彪嘀咕了句,刘进也有些奇怪,按说当日在渡口自家表现只会是这兄妹的心底阴影,穆彪反而是救了他们的,看卢庆云的选择,更像是反过来。 但两人並不在意,只是当做閒谈议论,这次清早群议耽误了时间,集市已经开了,但刘进觉得奇怪的是,居然能看到几位庄內的老人在前面走著,还有晚辈搀扶,因为庄子和集市有段距离,且喧闹异常,庄子里年纪大的看过几次热闹后就不怎么过去。 不用询问,等来到集市就看见了原因,一名僧人在角落端坐念经。 第8章 总归是要钱 第92章 总归是要钱 那和尚看著年纪不小,身上穿著打补丁的褐色僧袍,没有在集市中走动招摇,反而在个不起眼的角落盘坐念经,面前放置著钵盂。 走近看看,发现和尚起码四十岁以上,颇为瘦削,头上有戒疤,应该是有几日没剃髮了,头髮一指多长,就在那里安静的念经,有过来的商户给钵孟里放几个铜钱,这和尚还特意中断诵经起身退还,有人拿了乾粮过来,他才合十道谢。 刘家庄那几位老人来了后都只是张望,等看到僧人不要铜钱只要乾粮后才走近了,靠近后合十为礼,也有从怀里摸出铜钱给过去的,但还是被和尚温和的拒绝。 原来那日高贺在茶铺里的话不是打比方而是提醒,和尚还真的来了,刘进就在不远处看著,他没有喊人来驱赶,也没有去提醒什么,这和尚没有招摇撞骗,没有打扰集市经营,现在还不要钱,就是庄里老人围观交互,还真没什么驱赶的理由,就连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巡丁都不觉得是个事。 “穆伯,我们庄日子可比去年好太多,老人家手里都有铜钱了。”刘进无奈的摇头,没话找话的说了句。 穆彪同样不怎么在意,只是回道:“集市兴旺招人气,什么人都要来的,你管得很不差了。” 眼见著和尚那边聚的人变多,甚至庄里的中年妇人都过来了几位,还能看到回去喊人的,刘进看了几眼就去练武,他知道刘家庄百姓很需要这种精神上的慰藉,他们父子都给庄子改善了生活,同时也把庄子约束森严。 当你每日为温饱忧心的时候,是没什么精神上的追求的,日子过好了,温饱成了理所当然,也就有余力去胡思乱想,求神拜佛是庄户百姓到了这个阶段的必然选择,甚至佛道和会道门也会在这时候出现,因为这个时候的信徒有財力供奉供养,也开始有价值了,也算是某种双向奔赴。 要说什么精神诉求,要说什么大义宣讲,刘进其实还真会一点,在现代信息爆炸,谁不是在繁多诉求宣贯中打滚出来的,可刘进现在却很牴触这等,他自己吞併土地的时候还心里彆扭,心理建设还差得远。 看到和尚的做派后,刘进甚至鬆了口气,既然总会去求神拜佛,那这个看起来“正规”的和尚,总比那装神弄鬼的会道门眾要无害的多。 距离穆家要走也没几天了,穆双忠和穆彪的训练也只是对打为主,刘进不是天才,自然占不到什么便宜,对上几次被打翻几次,只是被打倒了之后会讲述经验教训,並且要求下次对练的时候避免。 对上穆家主僕是常败,但和巡丁们对练的时候就很不一样,开始刘进只有把握单对单能胜,现在只要不是长矛队列,一对三一对四都能打贏,青壮们也都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还真没什么故意打输討好的。 因为先前看到那和尚,刘进练完后特意嘱咐刘泉和巡丁们盯紧那边,要有什么不对的立刻驱散人群,除了那个和尚外还要注意有没有行商之外的生面孔围著,避免多人做局,刘进倒也不指望能如何严厉对待,尤其是眼下这批年轻人。 或许是心有所想,刘进安排完之后却去了高贺安排的那个摊位,这摊位是集市最大的几个之一,两三天不见,居然还搭起个简易竹棚遮蔽,甚至带动了其他摊位照做,已经有几家搭起了架子,红莲会这个摊位上码放著成卷的土布以及各种竹筐竹篮,看著颇有规模。 摊位围著不少人,刘进凑过去就听到说这土布结实便宜,竹筐等竹编也都比市价便宜很多,在这边买了转手就是利润,对干过往商队属干顺手且有利可图的买卖。 除了这些勉强能算“土產”的手工製品,在摊位角落还放著一些“药材”,说是寧神的丸药之类,不过没什么人问津,摊位上的两个汉子也不主动推销,棚子更里面似乎有个神龕,因为光线看不太清楚,倒也没有什么明显犯禁的。 看了没多久,高连福已经过来打招呼,他在摊位外面卸货,看起来没什么神秘,就是个寻常摊贩的打扮。 “你们哪里找来这么多实在货物?” 集市上最大的几个摊子也就是那么回事,难得的是土布和竹编都有一定的一致性,看起来像是成规模生產的东西,和其他摊位大多是农林出產以及盐货相当不同。 “回员外的话,都是同门亲人的奉献,这年头缺的是银钱,手工是不缺的。” 刘进立刻就明白过来,红莲会信眾“捐献”“缴纳”之类的就是这些实物了,粮户们都缺现银,中下层百姓为主的信眾们更是如此,怪不得高贺迅速低头示好並要找个摊位,这是红莲会物资变现的出口..... 不过真正想说的却是关於僧人的“你们消息倒是灵通,几天前就说这和尚要来了。” 高连福看了和尚所在的方向,笑著说道:“其实是镇上有信佛的居士打听员外这边的事,这些套路都是差不多的,就猜到要来了,员外且看著,这和尚要做几十天高僧的,得先把名声养起来,然后才好做事的?” “做什么事?” “要钱.... ” 刘进忍不住笑,回答的风趣却没什么意外的,任谁也不信真来宣扬佛法,无非就是图財,但和尚倒不会和红莲会那么急著掐脖子要钱,应该还要有时间铺垫,刘进也没打算防微杜渐,放著就好,可以抚慰下大伙的心灵,可以看看完整套路是什么。 昨天留下没走的两个粮户给刘家庄的田地做了大概得估量,五千一百多亩地,刘家庄人口是石寺村三倍多,之所以田地没有等比例的翻倍,因为石寺村部分田地是粗耕的坡地,比不了这边全是平地,耗费人力不同,而刘家庄相当的劳力都在跑商相关,赚得本就比耕田要多。 “先恭喜员外发財了!” 盘点后的两名粮户眼红的都要喷出火来,都以为刘进要把这些放到自家口袋了。 第9章 这五户从此不同 第93章 这五户从此不同 “明日我也去听那个和尚念念经,身子不好后,早年间都快忘了的不少事又都想起来了。” “爹,將来那和尚要做些图谋咱们的勾当,那可要处置的。” “两桩事,不妨碍。” 今日刘进提早回了家,拿出早晨那份名单来和父亲刘虎聊得很细,等聊完这个,刘虎却提起和尚的事,要知道刘虎生病之后,自家院子都很少出,现在要去集市,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正经的僧人居然有这样的影响力,刘进很看些哭笑不得。 “你走之后,家里又来了几波人,庄里能在家里做主的都来了。”听到刘虎的话,刘进並不意外,那些没打算来的乡亲看到其他人去了,一是从眾,二是怕別人抢了先,也得来跑一趟,父子都懒得提这几波人都有谁。 等这边聊完,刘进就喊了正在外面等著刘山等人安排,没过多久,就能听到庄內几条路上响起了吆喝,让大伙明日里早起去晒场,员外有要紧事和大家商量,天马上就要黑了,往日里庄户们都是吃过晚饭准备休息,今日里多多少少有些骚动,晚上怕是很多人睡不著了。 次日天边发白的时候,大伙就已经匯集到了晒场那边,和往日不同,此时代表著各家的男丁们分成几堆,站在磨盘上的刘进很容易就能看出起码两拨是昨日里来家里的两批人,想来庄户们就是按照来自家的先后顺序分的,往深里想想无非就是和自家的亲疏远近。 就算昨日第一拨来支持的那些乡亲也很紧张,都要和坐在磨盘边的刘虎说话,刘虎裹著皮袄根本不理会。 在外围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帮著大概盘点田地的那两位粮户本就打算今日离开,可能想过来看看刘进要做什么,至於满脸好奇的穆双忠,可能就是想看热闹,至於晒场外围也都挤满了人,整个庄子除了不方便走动的,基本上都过来听了。 太阳还没出来,晒场周围又被房屋之的遮挡,站在磨盘上的刘进並不能看清每一位乡亲的表情口“乡亲们,从前晚到昨天,大伙都在说我把全庄的田地全收到自己手里,请大伙放心,我不会动乡亲们的田。” 话音刚落,晒场上一阵骚动,然后安静,大伙想要谈论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借著变亮的晨光,刘进能看到晒场內外的很多人也没怎么如释重负,反而不知所措,只有那两个粮户目瞪口呆。 “乡亲们都知道石寺村所有的田地都是我的了,我需要五家人去那边替我盯著,这五家人在咱们庄上种多少地,我在石寺村就给他们多少地,额外再加三十亩,这些田地都不用交租。” 在刘家庄宣讲这些和石寺村那边的效果很不一样,石寺村听到多了几十亩地后所有人的情绪就好像火烧起来,而刘家庄则是有人嚮往有人无谓,不怎么在意的往往是参与到集市经营的人刘进这次的宣讲不是和大家商议而是安排,说完之后就点了五家人的名字,这五家人有三家在昨日来的第一拨,两家在第二拨,且都没在集市上得过太多好处的,这五家里有八个青壮在巡丁队里的。 这五家人听到刘进点名后都是露出了真切的欣喜,凭空多出三十亩地来,对生活会有很大的改善。 “员外,我家人口少,那小子只愿意在集市上当差,他肯定不愿意跟著过去,这地没人手种,顾不过来,我也知道这是员外的恩义,只能说没福了。” 说话这人四十多岁年纪,身子有些歪斜,此时满脸苦笑,晒场上庄户们都是看向刘进,没被点名的脸上露出些期盼来,没人觉得这人胡搅蛮缠,刘进也不觉得被挑战。 这拒绝的人叫刘半斤,当年跑商的时候腿受了伤,一直站不稳腿脚也不利索,老婆死的早,家里一儿一女,女儿早嫁出去了,儿子在集市上做巡丁,从前就很被刘虎照顾,这次也是第一拨去刘家支持的,他家人丁单薄,多三十亩地確实忙不过来。 “半斤叔,三两还得在集市上做事,你去了石寺村种不过来,让那边人帮你种就好。” 刘进笑著回答,刘半斤一时还没听懂,从外围却衝过来一个年轻人,神色激动的嘀咕几句,隨即刘半斤也激动的脸色涨红,父子两人手足无措了片刻,隨即跪下给刘进磕头,刘家庄的庄户们反而没怎么给刘虎刘进磕过头。 晒场上眾人大都露出情真意切的羡慕,“这可是去做个爷了”“这是去那边做庄头”“他家一共五十亩地,这下子好,翻倍了”,內外都忍不住的议论纷纷。 “家里有当巡丁的,还得留下来做事,劳力不够的,让石寺村那边出人补上,半斤叔是跟著我爹有功劳有苦劳,所以该去石寺村享福,跟著我做事的要是做得好,不光是吃饱穿暖,还能得更多的田。” 话说到这个地步,被选中的欢喜雀跃,没被点名的满是羡慕“那几家儿子都给员外做事,还以为耽误了农活,没想到得了这么大好处”,大伙能看到和想到的都是给刘进做事有了厚报,至於这些人出去跑商的辛苦和经歷没人在意。 三十亩地很诱人,但这句“得更多的田”更加让人期待,如果从前刘进说这个话,大家肯定会想田从哪里来,甚至还有所防备,现在没有疑问了,员外手里几千亩地,確实拿得出来。 这宣贯很简短,大伙也知道换家换田不是说了就能立刻办,散场之后那五家人没急著走,喊来了在外围跟著听的儿子侄子们,照著刚才刘半斤家的样子,都是跪下磕头致谢,三十亩地对他们来说並不是能改变命运的財富,他们对去石寺村是不是当爷也没有概念,但確实得了好处,且意识到以后可能会不一样了,虽然说不清楚如何不一样。 没人愿意磕头,但乡下庄户知道的最庄重礼节就是磕头了。 那两名粮户过来告辞的时候满脸迷惘不解,一人忍不住说了句“员外,这搞不好要赔啊!” 第10章 配髮长矛 第94章 配髮长矛 石寺村不在册上的七百亩地就是用作腾挪和补偿,但又是给石寺村几家免租加田,又是给刘家庄这边加田,留出来的余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但刘进不接这个话题,粮户们没办法更没立场多说什么。 两位粮户回城的时候都是忧心忡忡,想著要和当差的几位大爷说清楚,这乡下小子手里有了田就开始乱来,別到了秋收清缴的时候大家都难做。 这五户人家去石寺村也不是定了就立刻出发,还得回去收拾准备,这几家的子侄今日巡视做事都格外的有干劲,在刘进面前爭相表现,自家得了好处,切身利益相关,又清楚知道这些因何而来,是谁给出来的,当然会在刘进这边努力表现。 刘进勉励几句,特意给了他们专门的差事,去盯著那昨日来的僧人,还有红莲会的摊位,正常诵经正常做生意不用管,但要预防那些不正常的事。 巡丁队伍都是集体行动,只有庄子值夜和集市看守是轮换的,这专门安排去做的活计虽然简单,却让被安排的青壮们觉得自己更被信任,也让没被安排的人意识到了不同,而且也知道为什么不同。 这五家人去了石寺村是明显的外来户,再怎么和气也不会被那边的村户信任甚至敌视,因为这敌视,还为了保住自己多得的免租田地,这五家唯一的选择就是抱团,同时对刘进忠心,真正撑著他们在那边的就是刘进。 同样的,为了家人在石寺村的日子好过,为了刘进能够支撑那边,留在这边庄丁也会对刘进更加亲近和忠心,自家人儘管免租,可毕竟是在刘进的田庄上,而不是刘家庄的自耕农,这就明確了刘进的统属。 为了彼此能过得好,就要在各自所在努力表现,就要比其他人更加的对刘进忠心,有了这“更加忠心”,还有这“更加忠心”带来的更多田產,以及更好的待遇,其他人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然后在中午时候,刘进就在集市货场附近,给刘三两八名巡丁换了装备,从木棍和朴刀变成了长矛,虽说没多几两铁,可更长木棍上的闪闪寒光,却让没拿到的庄丁青壮们羡慕无比,觉得这才威风,看看自家手里的木棍朴刀,就觉得和农具一样土气。 不管是端坐念经的和尚还是红莲会的摊位都没有异常,那高连福还提议刘家庄的土布也放在他们这边卖,因为刘家庄原本自己的那些土布和手工製品,根本竞爭不过红莲会的这边,才来了两天生意就有影响,高连福倒是知道这种竞爭没有好结果,没等庄户们和刘进发牢骚,就主动提议,还说刘家庄这里的货物会在他们这边优先发卖。 而那位僧人更是平常,今日里已经知道他法號通善,就在东边几百步某避风处搭了个棚子露宿,念经求施捨,但不收银钱只求食水,也不是一直端坐,间隔也会起身走走,但绝不会在集市上招摇,也不靠近正在弄忙的刘家庄田地,只是去僻静区域走走。 吃过午饭没多久,在两个庄丁陪伴下,刘虎也来到集市这边停经,在这通善和尚跟前颇为恭敬,还问了几个问题,最后搬了凳子坐在那边听和尚念经,最后想要施捨银钱还是被拒绝。 刘虎还没离开,穆双忠也赶了过来,还不是和穆彪进行轮换的,反而是捧著一碟麵饼和醃菜很恭敬的送到和尚那边,也是合十为礼说了不少话。 “老员外好像问今世造了杀孽会不会连累死去的亲人,那和尚说行善就有善报,作恶就有恶报,那亲人要是行善,自然会有福报,还问为了做好事造杀孽死后会有什么,那和尚说会有福报。” 王狗儿是难得的生面孔,一直在和尚附近留意,有什么问答都会去听听,刘虎这种更是要格外注意的,立刻过来告诉刘进。 在刘进的预判中,如果这通善和尚听了问题后,说什么造杀孽下十八层地狱之类的嚇唬人,然后藉机图谋什么,反而不让人意外,虽然这还真是佛教的道理,可这种纯粹的安慰安抚反而让刘进更加戒备,不可能无缘无故过来安抚人心。 穆双忠在和尚那边说完直接就来找刘进“我娘听说来了个真和尚,就让我敬奉一份斋饭,让这僧人帮著念段经,保佑平安”,年纪越大越是信这个,刘进当然不会说什么,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可替代的。 “我娘身子已经大好了,这两三天要是不下雨,我们就继续赶路,你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就说出来,我和穆彪帮你办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穆双忠不仅是告诉刘进要走,还催著刘进说有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穆家主僕能帮的忙无非是刀兵相关,刘进能听明白,也很感动,如今这世道交通没那么便利,去了陕西边镇天隔地远,今后可能再无相见的机会,即便这样,穆家主僕依旧愿意为了这一月的师徒情分去帮他,或者说的直白些,为他去出生入死杀人。 “师父为徒儿已经做得够多了,徒儿一个人能行。”刘进郑重其事的行礼回復。 等晚上回到庄子,才知道刘虎本来打算早点过来,结果这一天家里都没断了人,庄子里自觉能说上话的都登门问候,或者直截了当或者拐弯抹角,都想去石寺村那边,很多人对跑商和集市参与热情都不高,分润也不多,但就觉得去石寺村那边可以多得田地,又可以做人上人。 倒是没觉得刘进定了五户就能换下谁来,都来问能不能加或者下次再有能不能算上他们,有过早上晒场的宣讲后,刘虎和大伙说话直接了许多“给刘进好好做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不去做事,什么好处都没”。 父子不约而同的做了类似的事,这本来就是水到渠成,不怕乡亲离心离德,刘进在意的是送別穆家的程仪,要做的事太多,赚得又太少,家里確实没多少银子了。 第11章 往事与送別 第95章 往事与送別 外人看来,刘进也是有几干顷田的地主了,算上刘家庄的田地,搞不好也能掛个百顷牌子,可这些现在都是花钱的勾当,这还没算上春耕时候的贴补等等,家里存银是越来越少了。 这倒不是什么难题,只是刘进有些为难和尷尬,从集市建立到现在,一直在耗费家底,虽说集市兴旺,每日里都有进项,长远看怎么都赚得回来,但现在还是得从家里要钱。 “这银子该拿,你师父一家为咱们做得太多,咱家要是小气了,莫说旁人笑话,自家心里都过不去。” 为难是一回事,刘进该找家人帮忙的时候绝不会扭捏,晚饭时候就和刘虎说了现状,刘进准备把家里还剩下的二百三十两银子拿出二百两来做送別的礼金,刘虎没有反对。 白日里去见了通善和尚后,刘虎整个人就很平静,甚至到了萎靡的地步,同意刘进的做法后就愣怔片刻,隨即起身回到厢房,似乎在屋中翻腾些什么,没多久拿了个小包裹回来。 打开包裹一看,却是两块黄澄澄闪光的锭子,还有一块不怎么规则,似乎是几样东西被捶打起来的,也是同样质地,三块上都有些脏污。 “这三块金子差不多二十几两,咱家银子就一百五十两比较齐整,你连散碎银子也给出去,你师父肯定知道这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不会要的,你把那两个锭子用火烧一下,再加一百两银子就很像样了。” 看著桌上金子,刘进忍不住笑著打趣“爹,你还存著什么值钱的宝贝没让我知道?” “哪有那么多宝贝,就这几块了,本来想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应急,这时候能用上也好。” 刘虎摇头回答,这几块金子看著可不像是贩盐跑商的所得了,金子上的脏污应该是陈年血跡,所以用火烧后就可以去掉,刘进依旧好奇,但没有问什么免得难堪,但刘虎见过那通善和尚后,似乎是解开了心结,居然主动讲述。 和刘进以及穆家的猜测差不多,刘虎早年间父母双亡,是叔父抚养长大,他从小就是好勇斗狠的性子,因为叔父手里有十几亩水浇地,结果被庄里的大户盯上,某次爭端动起手来,他叔父被打伤后没熬过去,得亏庄子里的人通风报信,刘虎及时逃了出去。 想要报復,那大户人家却防备的很紧,没有下手的机会,甚至还想法子去抓刘虎,刘虎只能逃难,他也没什么自的,只能沿著官道向远处走,结果被刚死了个伙计缺乏人手的商队收留,就跟著商队一路去了陕西,始终没放下报仇心思的刘虎还在寧夏镇投军,想要学真本事。 身体底子好,又憋著报仇雪恨的气,刘虎投军后很受欣赏,被某个河南出身的家丁收了做义子,教他了开弓射箭和战阵上的本事,如果也能当上武將的亲兵家丁,在军中也算是有了前途,只是天有不测风云,刘虎这位义父某次出征的时候战死了。 没了依靠,一切也就戛然而止,刘虎在军中就有些不上不下,算是精锐兵卒但又不算是家丁亲卫,因为射术不差,又是个敢打敢冲的,所以有什么发財的事还总是带著,慢慢的也和其他人搞好了关係,当时说是再过两年就要补某位游击的亲卫了。 但这时候刘虎反而不是那么热衷,因为不少事都带著他,听到的风声和消息也多,知道这寧夏镇不少达官武將想著造反,说如今就已经这么快活了,要是自立为王,那整个河套都是自家的,那起码是个草原汗王,搞不好还能更进一步云云。 某次去草原上发財,也就是去打劫河套草原部落的时候,刘虎收穫不少,他不想按照规矩分给上官,索性在回程时候瞅空当了逃兵,刘虎这时候还想著回去报仇,就一路回了河南这边。 但回到家乡之后,所见到的是一片废墟,明显是被血洗后放火,莫说是那仇家大户,所有旧识都不见了,其他几个村庄也都是这样,后来遇到躲藏起来的乡亲,才知道山里聚起了大股土匪,经常出山抢掠,结果抢到了某位士绅老爷的庄子,还死了亲戚什么的。 那士绅老爷直接就闹到了河南府里,据说还有朋友在巡抚那边说了两句,然后就派兵剿匪,那大股土匪也不过是千把人的綹子,哪里挡得住天兵进剿,直接被杀伤驱散,匪首也被拿了千刀万剐。 甚至因为是士绅老爷发起这次剿匪,官兵们行为还算是收敛,甚至还有“军纪严明”的讚誉,但这只是在县城及其附近,在远些的地方,无非就是看村庄的土围和青壮能不能挡住了,挡不住土匪,当然也挡不住官兵,山区附近几平被型为平地,很多村民都只能逃进山中。 刘虎回来时候,剿匪官兵已经得胜班师了,他看著眼前的废墟白地,当真有些一切成空的意思,刘虎又不想继续飘零,也就安下心收拢人口重建村庄,有的人不愿意出来就立了山寨,有的人出来后各自投奔,刘家庄的人口当初大半都不姓刘,是因为刘虎为首才跟著改了姓。 后来寧夏镇果然造反,也很快被镇压了下去,原本的武將和家丁被杀个乾净,进剿的大军也路过安平县,这次很多人提前躲进了山里,那些抱著侥倖的聚落过后都消失不见了,然后就是垦田跑商,娶妻生子。 寧夏那边打完,东边和西南又是大打,好在没有大军过境了,只是在河南摊派粮草和抓丁,这时候山边的村庄就是占便宜的地方,接下来就是天下太平,日子就这么过到了今天。 “这金子是韃子贵人帐中搜出来的,当时看著老幼还不忍心下手,结果有同去的兄弟看出这都是大明的样式,上面还有头髮,就直接下了狠手......当日跟著去打草谷发財,真是造了不少杀孽...... ” ” ...你娘生你的时候遭难,这些年总想著是不是被杀孽连累的,也想著你手上沾血,以后怎么办,今日问了那和尚说是孽只在自家身上,我才心安... ,通善和尚这个回答倒是让刘进意外,刘虎已经露出很大破绽了,趁机糊弄矇骗肯定收益不小,居然真给了中规中矩的安抚,父亲刘虎的从前反而不那么让人意外,早就能猜出来大概是陕西三边出身的。 “爹,你当年还经常去抢韃子啊?”这才是他真正好奇的地方,也是为了让气氛轻鬆些。 “你这孩子倒是心大,老子说了那么多,你就想问这个。”正沉浸往事感伤的刘虎笑著摇头。“穆彪只是没和你说,这还是我要补进標营了,不然还捞不到这个差事,有那相熟的韃子引路,抢了还要分给他们,听说还有装成韃子回来抢的.... ,这倒是让刘进开了眼界,隨即想到寧夏镇达官偏多,这达官就是祖上归顺大明的蒙古將门,穆双忠和穆彪都有提过,说达官只是在文书名册上標註,看起来和汉家人马没什么区別,想不到那边还想著当汗王之类的,应该说的就是三大征的第一征一平寧夏哱拜叛乱。 至於官兵过境的惨烈,也不用刘虎讲述或是穆家主僕提起,自小刘进就注意到村庄防备的重点似乎不是土匪流贼,而且每家多少都有隨时能跑的预备,长大些明白事理,很容易就知道是防备大明兵马了。 除却这些往事和閒谈,刘进对拿银子这件事颇为惭愧,摊子铺开,不见自己赚什么钱,却把家里家底花出去大半,但他也不会因为惭愧就不要,刘虎更是不在意这个,花在儿子上是天经地义的。 上路前要准备的不少,閒置了许久的大车要检查各处,还要备上几日需要的食水草料,跟著跑前跑后的卢庆云也被放了假,让他先陪自己妹妹,也是分离在即了。 刘进还在集市上找西来的客商打听天气,万一雨多泥泞难行,那不如等几天再赶路,好在回答很乐观“腊月正月都没怎么下雪,今春还没下雨,路上好走得很。” 穆家老夫人又委託穆双忠给通善和尚送了斋饭,请对方念经护佑一路平安,通善和尚这边围著的人明显见少,他不在人多的地方招摇,也没什么佛法显露,无非就是安静念经,有人询问什么的也都是按照常理安抚,庄里的老人们也不能天天过来,自然就冷清,这种自甘寂寞的態度让刘进心中嘀咕,戒备却没有放下,总归绷的没那么紧。 离別在即,穆家主僕也没有继续抓著刘进练武,反而在茶棚里和刘进喝茶閒聊,自从那八名巡丁装备上长矛后,刘进直接吩咐这八名巡丁做事,这八人就会听命执行,有趣的是,其余巡丁也会听从,在发放长矛之前,除了刘山说话有些用之外,其他人可很难服眾。 “你这用人的法子妙,这几家的男丁肯定对你忠心,等石寺村那几家搬过来了,肯定也是对你忠心,两边看著对你忠心的都得了好处,也就不会三心二意。” 穆双忠发自內心的赞了几句,隨即笑著说道:“你这些事我都和我娘念叨了,你猜她怎么说,催著我们快些走,说你这个孩子心思太多,再多待些日子,就连我们都要算计进去。” 虽然刘进真的是诚心诚意对待穆家,如果真待的时间久了,刘进还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动心思,毕竟穆家主僕能帮的太多,想到这一点,刘进也忍不住笑。 “老夫人真是看得透亮,但要是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在我这里也最好在澠池那边养好了再出发。” “早就好了,还是我想多教你几天才留下的。” 边上穆彪插话:“王狗儿还没长成,不能和庄子上其他人那样练,让他在集市上到处走走看看,给你打听消息就好,他没学出做贼来,但起码知道不惹人在意了。” 三人看似轻鬆閒谈,实际上都是努力找些聊的,不然很容易动了感情。 到了晚饭时候,刘进尽力张罗了一桌酒菜,刘虎作为主人出席,父子俩人宴请穆家一家,酒桌上倒都是閒谈,结果话题说到了寧夏那边。 穆双忠对刘虎的来历本就有猜测,可只要不说破就没什么忌讳的,双方倒是有些共同的话题,比如说哱家造反和他们是达官出身没关係,就是没当上总兵,所以恼羞成怒,当时河套和达坂那边可能有人给了什么许诺之类。 还说辽东李家平乱之后很想安排辽东將门中人占一个总兵的位置,但没过两年就被西北边军挤走了,很多话刘虎能接几句,更多的则是单纯倾听,倒是刘进听得很入神,虽然和自己没什么关係,却是天下大事。 就这么很客气的酒席结束,刘进去捧了木盘上来,放著百两银子和十两金子,说是给师父一家路上花用,这也是告別的规矩。 “咱们师徒是一家人,不要弄这些客气,你摊子铺的这么大,花钱的地方可多著,留下自己用。” 双方推拒了几次后,穆家最后还是没要这些金银,只是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刘进特意嘱咐庄里人起来为穆家准备好早饭,他自己去帮著餵马和搬运行李,太阳还没出来,穆家一行人就出了刘家庄上官道向西而去。 这年头亲人送別可不是送到门口的,刘进骑上家里那匹老马,隨著队伍一同出发,卢庆云也跟著早早起来送他妹妹。 离別在即,几岁的女孩控制不住情绪总是想哭,却被哥哥小声叮嘱,你这是去过好日子了,不要哭了惹人烦,要忍住,要笑。 一直送上官道,兄妹俩才依依不捨的告別,难得女孩能忍住,上路后虽然流眼泪缺没哭出声来。 往日里穆双忠会打趣几句活跃气氛,现在也没什么话,只是隨著马车沉默向前,刘进也是差不多的情绪,只是策马跟隨。 身后都看不太到刘家庄了,穆双忠才莫名的说道:“日后你要是惹出祸来,能跑的话朝著西边跑,去找我,我能收留。” 若在平常,刘进听到这话怕是忍不住笑,此刻嗓子却好像被堵住了,只是在马上点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向西行进,从刘家庄那边走出十几里后,道路两侧就都是山了,阳光此时还没照到山间的官道上,居然有些阴冷。 “要不是有老爷护著,走这条路是不敢落单的,一般都是和商队结伴。” 也不知是觉得沉闷还是如何,车夫閒扯了几句。 临到越过县境的时候,正看到前面有个卡子,两边都有差人和民壮值守盘查,在卡子边上还有个小村子,官道的县界和省界都有官府的关卡,有些军事要地还是屯驻兵马的要塞关口,让刘进意外的是,这边虽然车马行旅不少,却不见什么商业。 但刘进自己能想明白,过了这关卡,不管东来西去接下来都还有一段山间谷地要走,在这边停留歇息很容易让贼匪在这里摸清底细甚至混杂其中,接下来就是下手的时机,看著两侧不高的山脉,任谁都会担心山后是不是藏著危险,这也是刘家庄集市兴旺的原因,那边正好是出了山区,看起来颇有“光天化日”的意思。 “说起来这边也有十几个巡检司和壮班的差人,却不见他们来过集市,按说我那边是个刮油水的好地方。” 刘进也觉得气氛太沉闷了,看到关卡就隨便说了句,也因为他出外只去过渡口和县城这两条线,这还是第一次来西边,看到关卡后才意识到有巡检司和三班的差人,这些人在关卡处上下其手也是常例,回程时候路过集市却不见有什么举动,搞得自己一直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 见到好处不去折腾,再比张有德这些太能折腾的,不知道那个是正常,那个是特例。 “你那集市打眼看就有几十青壮,还都是持刀拿棍的做派,他们哪有这个胆子去捞钱穆双忠满不在意的回答,或许是刘进这话打破了沉闷的气氛,穆双忠大大咧咧的又说道:“就是在京师那些勛贵和大璫的庄子,到了秋收也得组织人手,人少了一定收不齐,自家家奴,京营兵卒,组队起来下去催收,为师都去过好几次,都是拿了钱的。” 这个倒不是今日听说,穆双忠在京师拿钱为权贵做打手和护卫也不是讲了一次两次,之所以要去陕西,主要为了避开辽东,也是不愿意一身本事就在这等琐碎中被消磨。 但刘进却在马上陷入了沉思,天下太平,王法森严,与收缴税赋地租需要用强力,甚至要占优势的强力,似乎矛盾,但又不矛盾,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这个世道人人都懂,但偏生与眾不同的自己不懂,这就是某种意义的灯下黑。 很小很小的道理,甚至都说不上道理,或许就是一层窗户纸。 刘进突然在马上放声大笑,惹得穆双忠和穆彪都诧异来看,那车夫下意识还拽住韁绳。 在车厢里的女孩卢春花趴在被褥上睡的很沉,却被突然间外面传来的大笑和马车的顿挫惊醒,揉了揉眼睛就要哭,隨即反应过来,凑到穆老夫人跟前要给对方捶腿,被老妇人爱怜的搂在怀里。 “那里用得著你伺候,接著睡吧。 “奶奶,外面怎么了?”在老妇人怀里,卢春花迅速放鬆下来,迷糊著又要睡去。 “应该是想通了作恶......做事的道理。”老妇人淡然说了句,怀里女孩已经睡著了。 > 第12章 有客西来 第96章 有客西来 突然的放肆大笑引得人人侧目,就连关卡那边都看了过来。 “师父你刚才说那些贵人收租也得组织人手备著用强,徒儿越想越是好笑,那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怎么也和乡下一样,还以为在京师的大人物都是靠著王法呢?” 刘进说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穆双忠笑著摇头:“王法不也是这样,没有拿著刀棍的官差抓人,谁在意什么王法。” 话题就这么翻过,气氛却轻鬆了不少,县界上的关卡倒是早注意他们这一队人了,可三人骑马护送一辆带厢的马车,其中一骑明显是武官打扮,知道得罪不起,也没有不长眼的上前盘查,只是客气的放过了卡子。 差不多又向西走了十多里,眼见著前面官道两侧的山矮了不少,坡地上开垦出来的田地也多起来,刘进勒停了坐骑,翻身下马抱拳说道:“本该將师父一家送到陕西,可家里產业离不开人,就在这里分別了。” 这相送三十多里,以及刘进这番话,其实都是送別的礼数,还是刘进特意找张有德和过路的行商请教过的,穆双忠在马上笑著点头:“咱们吃刀枪饭的不用这么多虚礼,你快些回去。” 刘进转身从马鞍搭褳里取出个包袱,双手递给了穆双忠:“接下来还有千里路要走,路上花费总要宽裕些。” 穆双忠接过包袱一捏一掂量就知道是昨晚拒绝的那些金银,还没等他说话,刘进直接跪了下来,对著马上的穆双忠肃然磕头。 “师父教我真本事,对我有如至亲,大恩永世不忘,师父,刘家庄就是师父的家,在外面若有不顺了,回来徒儿奉养。” 在马上听完,穆双忠翻身下马,將刘进搀扶起来,看著刘进额头上的泥土,伸手替他抹去,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声,只是伸手锤了刘进一拳,看著眼圈就红了,穆双忠又不想失態,直接转过身。 刘进深吸了口气,转向穆彪又是跪下磕头:“穆伯传授我武艺,救我性命,大恩永世不忘,穆伯年纪大了,刘进愿意给您养老。” 刘进情真意切,在集市的隨意施救结果换来了对方的尽心传授,甚至在生死搏杀中都有人並肩作战甚至遮护,一个多月时间虽短,彼此真心相对,已经成了亲人。他甚至不想让穆家人离开,但刘进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自私,只能用这个时代的礼节刻板的表达感谢和感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马上的穆彪很诧异,虽说他在穆家地位超然,但这个年头的礼数,谢过主家等於是一併谢过,没想到刘进还会单独跪谢,一时间措手不及,连忙下马,把刘进从地上拽起来,想说话却嘆了口气,只是伸手拍了拍刘进的肩膀。 大家一时都是说不出话来,车夫知趣的將大车带到路边等待,刘进用手狼狠揉搓脸颊,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惜別之情,只能按部就班的去做,但做完了依旧难受,只能强制自己不要失態,旁边穆家主僕的状態也好不到哪去。 三人呆立半响,穆双忠最先反应过来,拿著那抱著金银的小包袱犹豫片刻,却直接塞进了鞍袋里,强笑说道:“又不是生离死別,別弄著扭捏样子惹人笑话,你那银钱我收了,咱们师徒就此別过,日后再见。” 说完后,乾脆利索翻身上马,只是挥了挥手,径直策马前行,车夫连忙赶车跟上,穆彪又伸手拍了拍刘进肩膀,说了句“保重”,也是上马离开,刘进就站在路边目送离开,穆家主僕一直没有回头。 当走出去很远,二骑一车在刘进视野里有些模糊的时候,却看到那两骑停下转身,还在目送的刘进看到忍不住咧嘴一笑,用力挥手致意,能看到穆家主僕也是挥手,然后转身前行,一直消失在视野中。 刘进长出了口气,回身整备了下坐骑也是翻身上马,才走出几步,或许是迎面有风吹来,刘进揉了揉眼角,莫名的眼泪流下,一时间止不住.... 回到县界关卡的时候,人总算恢復了平静,安平和澠池的守卡差役依旧客气,送別时顾不上这个,现在刘进在马上抱拳笑著客套:“此处沿官道向东十几里,就是兄弟的庄子和集市,诸位有閒可以去喝杯茶。” 守卡的差人们开始有些懵,但立刻反应了过来,都是满脸堆笑的抱歉回应,脸上带著諂媚和討好,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那集市,只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今天那集市主人主动示好,自然当成了机缘。 早早出发,相送三十余里,等回到安平县境后太阳当空,山间官道变得明亮起来,路上的客商也多了不少,间或还能碰到和刘进打招呼的,这应该是去过几次集市所以认得,又和刘进相同方向的行商看著刘进在路上经常被打招呼询问,还以为是这片地面上的什么大人物,特意小心翼翼的问询,刘进倒是没有摆架子,只是说前面有自家的集市,也算是吆喝gg。 刘进更不知道有那初来此地要东去的客商行旅,在他走后和关卡差役打听前方何处可以落脚,差人们热情的指路告诉他十几里外有个集市,那员外遮护平安,没有什么小偷小贼的乱来,因为少见这么热情的官差,让那打问的客商还以为有鬼... 当远远看到集市的时候,刘进已经收拾好心情,师父和穆彪確实能帮很大的忙,但人不能把这种偶然出现的外力当成常態,自己的事终归要自己来做。 回到集市却没想到看到了张才,他正在官道边的木牌前张贴什么,这块木牌还是石寺村那八贼案子的时候立在路旁,是为了张贴衙门的布告用的,现在上面还贴著那八贼被义士斩杀的官府公告,想不到还有新的。 等刘进安置了坐骑走过去,却发现张贴布告的张才满脸阴沉,加上他一身官差的皂袍,都没什么人敢靠过来看新布告,等发现是刘进走过来,张才这才勉强挤出笑脸打招呼。 “小的被派过来张贴布告,还有別的事要劳烦员外。” 客商也好,巡丁也好,虽然不敢靠近,多少也围了一圈,刘进笑著点头“你先把布告上的事给大伙说说,我这边不急。” 官差张贴布告后本就有大声宣讲的职责,但看张才这个情绪,没有刘进怕是不会说什么的。 “各位乡亲,安平县衙......”张才大声吆喝,本来就围著的人群又是凑近了不少,远处还有人赶过来。 这还真是需要在市集和路口宣告的大事,真有一伙亡命匪徒自洛阳西来,已经犯下了几次大案,府衙和县衙都下了海捕文书,並且让倖存者描绘凶徒样貌,画出大概的模样和標註特徵在各处通缉。 已经有一家商行和三处村庄以及若干商队都遭到了袭击,死伤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不等,甚至还有灭门的惨案,財物都被洗劫一空,还有几家过后还被放火。 而且从商行、村庄和过路商队的位置和案发时间判断,这些亡命匪徒还真是一路向西而来,安平、澠池、宜阳、永寧等洛阳西边的县城最有可能被波及到.. 现在县城城门已经每日晚开早关各一个时辰,巡检司兵丁与三班差役都是在城门和关卡严加盘查,並且加派人手戒备。 至於匪徒的画影图形则十分潦草,无非是某贼有大鬍子,某贼额头有刀疤,而且贼匪大都是蒙面作案,且有坐骑来去如风,加上杀伤惨重,没有什么太靠谱的目击者。 或许因为刘进在边上听著,张才宣讲的十分卖力,只是围观眾人越听越是胆寒,这可不是什么別处发生的案子和乱子自己可以看热闹幸灾乐祸,这贼眾没准已经进了安平县境內,他们进城很难,可目標正是城外的村庄和商队,那大伙岂不是有危险。 更不要说官差都已经贴榜宣告,那就是祸事临头了,有人听完后立刻招呼同伴抓紧赶路,能进那种大集镇和县城,安全就有了保障,在这个乡野地方等於是不设防。 结果张才宣讲完没多久,集市都冷清了不少,张才意识到有些不对,颇为忐忑的看向刘进。 “你做得没差,我还要安排人给周围报信。” ,..这伙贼已经在洛阳那边犯了几个大案,只是消息没过来,还是在孟津那边做得太离谱,府衙压不住消息了.... “” ” .听刑房的老文书讲,江洋大盗下手这么狠辣,恐怕不仅是图財,还要寻仇,就是不知道他们那仇还报没报,要是没报,就不知道谁家遭难了...... “” 张才除了榜文上的文字,还告诉了更多的消息,到现在官府不知道这伙亡命贼寇有多少人,为了什么自的,只是说什么骑马和凶残之类的无用信息,要么是官府过於草包,要么就是这伙贼寇太过精锐强悍。 以刘进和张有德打交道的感觉,很大可能就是后者了,但河南府甚至整个河南布政使司最富裕的城市就是洛阳,不在洛阳周边发大財,朝著周围乱跑什么?为得是什么? 难不成要越境去陕西去西安,又或者走山路去南阳襄阳那边?临走前在河南捞几笔横財?这其实也说不通,这样一支精锐的力量不会无缘无故的横行乡野,起码洛阳西边各县乡野不值得这样的力量动手。 刘进琢磨了会又是自嘲,这样穿州过府的江洋大盗肯定瞧不上小小集市,是否自视太高,胡思乱想不说,但该做的防备都要做起来,不能有丝毫的含糊,还得招呼过来贴布告的张才,从县城来一趟不是太轻鬆。 “张兄弟在庄上歇一晚,咱们没什么好东西,可別嫌弃。” 客气了句,却发现张才满脸苦笑,再想著回集市时看到对方脸色阴沉,索性开口包揽:“张兄弟有什么为难的都和我说,一定尽力帮忙。” 张才连忙弯了下腰,客气的说道:“员外和我师父张爷平辈论交,喊我兄弟真是折煞了。” “你还比我大好几岁,咱们又处的来,各论各的就好。”刘进能感觉那“兄弟”喊的对方挺高兴,就坚持著不改。 “好叫员外知道,在下被打发到这边来看摊子了......”话说了一句又觉得不多,伸手在嘴上扇了下“员外这边是个兴旺的宝地,只是在下在衙门里当差现在被发了过来,大伙都说我被流放,家里老娘也哭...... 这倒是意料之外,张有德安排张才过来刘家庄常驻,在衙门里的名义很冠冕堂皇,什么新清点出来的几千亩田地又是包揽了县內几家老粮户的粮长,这可是本县赋税的要害之一,得有差人过去盯著,偏远乡下都不愿意去,我就安排自己的弟子过去。 实际上张才来这边主要就是盯著集市上的毛皮收购,他负责把毛皮买下然后运到县城,因为毛皮能在洛阳卖个好价钱,张有德的舅子要在县城和洛阳之间跑动,还会在洛阳那边购买些成药回来,这个在县城各处都能赚得不错。 不管口头如何恭维,乡下集市如何比得上县城所在,何况当差得在衙门左近才管用,离远了什么都不是,张才被安排到这边来,不管他自己还是旁人都以为是发配,但他这等不在册的白役,一切前途都在师父张有德手里,根本无从反驳,甚至都不敢多埋怨,还得顺便带上要紧文告才出发。 张才觉得刘进是心狠手辣且贪心的土豪,是和张有德平辈论交的,以往態度无非是逢场作戏的客气,来这边也没什么好待遇,没曾想刘进真没把他当外人,张有德在或不在都是一样,这“张兄弟”的称呼让他浑身熨帖,自然就无话不谈了。 刘进確实想拉拢结好张才,有个信得过的衙门內线太重要了,虽说张有德和自己算有交情,但更多的都是交易,且张有德有自己的立场。 自从和庄外开始打交道,刘进就意识到自己简直耳目无能,地理上勉强触达刘家庄周边三十里左右,消息则一无所知,全靠著別人通风报信,对官方的很多消息还都是张有德的閒聊,可怎么去改进,不请自来的张才是就是突破口了。 “张兄弟和张差官可是亲戚?”刘进开口问道,他倒不是无的放矢,多少听人说过。 “是祖辈的堂亲,我师父算是我近支的伯父。” “张差官还是把你当自己人看啊!” 刘进笑著感慨几句,他也能看出来张才对这句话的不服,也难怪有这个亲戚关係张才还被打发看守城门,且不怎么被其他差人瞧得起,估计就是脑子不怎么灵光。 “你在城门处才有几个油水,在这边不说別的,毛皮进价是你做主的,加个一成两成谁能知道?”刘进直接点明关节,毛皮在洛阳城能卖出高价,算是个暴利的生意,这边进价本来就比市价低很多,高个一成两成根本不起眼,这还仅是毛皮一项。 张才先是愣住,隨即不可置信的问道:“我这么做,员外能答应吗?” “这边毛皮能出得去,张差官那边能卖得出,张兄弟你是自家人,我管什么?”刘进笑著说道。 “若是有这等好事,少不了给员外的孝敬。”想通的张才喜不自胜。 “张差官把你安排到这边,你以为想不到这些吗?不把你当自己人,又怎么会给你安排这个油水。” 刘进没有去挑拨什么,反而儘可能做了善意的推测,这样去交好才是长久的情谊,这话又把张才说愣了,不顾礼数的在那里呆了会才衝著刘进郑重抱拳,“要不是员外点拨,小的就和师父生分了。”语气还带著点哽咽。 这感动带著几分真情就未可知了,估计张有德想著集市上能赚钱的都被刘进牢牢把握,肯定不会分润出去给別人,也想不到没多少银子的刘进会这么慷慨大方。 既然给了张才承诺,刘进也不耽搁,直接就把预先存好的毛皮给取了出来,现场给张才估出了价格,然后还让张才拿了张有德那边的银子再回来付钱,又给他介绍了路过县城的商队,让他们把毛皮捎上,张才也不用在这边过夜,先把货运回去再说,这里里外外就是几份人情砸了过去,张才连连作揖致谢,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送走了张才后,刘进就把要搬去石寺村的五家召集起来,让他们抓紧收拾准备,这几天就要去石寺村那边,还特意对几位当家的男丁做了叮嘱,又开始安排庄里男丁轮班值守,在距离庄子更远的地方设立暗哨和示警的小树等等,还要在这几天进行有敌袭的演练。 这些安排对刘家庄上下不算是临时加派,只能说平日所做绷紧了节奏,刘进在布置的过程中感觉到和从前有所不同,似乎和从前比起来,更“说一不二”,以往安排去值夜和庄外暗哨,总有人找理由推諉,现在都是乾脆答应,甚至还有人主动承担。 明代洛阳地区就是河南府,府城在洛阳县,下意识会有“洛阳府”这个说法,其实不是,就是河南布政司河南府。 > 第13章 少数才会忠心 第97章 少数才会忠心 临到天黑前,有江洋大盗可能来到安平县的消息已经传遍刘家庄,庄户们片刻担心后就各忙各的去了,作为偌大县域的偏僻一隅,他们根本不觉得会遭贼,这等近山村寨有什么可抢的,或许外面有了兴旺集市,让可能多了一点,那也仅仅多了一点,不影响吃饭睡觉和春耕。 就连刘进自己都不以为意,对兵家武家了解的越多,就越会考虑合理性,如果那伙亡命徒真如描绘般的强悍,那刘家庄和集市就根本不会成为自標,没道理用强弓硬弩去打蚊子,如果是以讹传讹,那伙贼人可能也没那么可怕。 甚至还有猜测,所谓大案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其余的都是官府翻出来旧案平帐,从这次张有德办案的风格来说,不是没这个可能,但刘进也能理解商队行旅的担心,他们走在路上是最容易遇贼的,加上身家性命不敢闪失,自然一分消息十分提防了。 但不管怎么想,回了庄子刘进还主动找到那五户要去石寺村的人家掰开揉碎说清楚。 “真要有那样的大贼,刘家庄比石寺村还要危险很多,石寺村那边离官道太远,村子体量又小,根本不会有贼盯著... ” ...真要是寻常小贼,只要別和那郑六一样昏了头,围子堵上门,几十条汉子上墙,没那么容易啃的动,贼也知道这个.... 刘进根本不画饼安抚,只是说贼看不上那边以及贼真来了会如何,结果这几户人家听得满脸迷糊,等刘进说完才有人小心翼翼的说根本没担心什么江洋大盗,咱们这边防备的就是山里土匪和官兵,也不会有什么马贼大盗经过。 敢情大伙虽然都知道了官府的文告,却根本没什么概念,但这五家人倒是挺高兴的,员外这次都这么坦诚相待,那去石寺村的种种承诺肯定也不是虚的。 到家后和父亲刘虎说了今日的榜文,刘虎也要参与到值守中,但他身体恢復的很慢,现在还有些虚弱,刘进只答应他白天可以去庄子各处盯著,刘虎还说要不要让通善和尚来庄子里住,出了这桩事后,在野外搭个窝棚可就不安全了。 刘进哭笑不得,只能说这等表面无害的老牌宗教一旦打开人心的口子,那就立刻水银泻地般侵入,这也是刘家庄一直没什么精神上的慰藉,如今生活改善了不少,正需要这个,当然,刘虎身体虚弱想东想西是根本的原因,但刘进说暂时没到那个地步,刘虎也没有坚持什么。 第二天集市上也没怎么冷清,去往西边的客商明显停留的时间短了,或者就在集市上补充下食水就走,而东去的商旅根本就不知道出现了亡命大盗的事,还是在刘家庄集市上看到了这布告后才惊慌起来。 之所以派张才过来张榜告知,搞不好就是为了给刘进卖好,至於县界关卡这种,要是把人嚇到,商旅少了,那厘金规费岂不是也少了.... “员外,这榜文能不能撕了,耽误咱们集市的生意。” 也有人这么和刘进提议,却被刘进拒绝,如果过路的商旅是在別处知道这个消息,反而会耽误这个集市的长久。 不过今日里刘进在集市的时间不长,他先是把庄子的值守盘查了一遍,又领著人去更远处的高点设置暗哨,所谓暗哨无非就是在丘陵之类的高点盯著远处,若有不对,就把更显眼处的小树推倒之类,然后庄子和集市上也有人一直盯著那边,做好联动,多些反应的时间。 儘管刘进也觉得大概率无事发生,但借这个机会把越来越听话的庄丁青壮加以整训,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五家人也在下午就找到刘进说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可以明日就想去石寺村那边,毕竟眼下春耕时分,那边的田地有没有整备好大家心里都没底,早些去早些忙起来,不然就耽误了,或许是昨晚刘进的坦诚交谈对这五家人有所触动,或许確实是担心耽误了春耕农忙。 刘进对刘家庄和石寺村的互换其实很著急,但他也知道不能去催,一旦表现出著急和催促,就容易让人心生防备,进而会导致人心离散,这五家人的主动让他很是高兴。 没什么耽搁,第二天就把庄子里几辆大车都用起来,好在庄户人家也没多少东西,春日里存粮都消耗的差不多,大车没有满载,只是让几家的女人轮流在车上休息。 刘进依旧很大方,几家的农具都给换了新,又多给了种粮,这倒不是单独为这五家准备的,集市兴旺起来之后,刘进就有意让过路商队从附近几个镇子捎带过来,这在庄內是实实在在的福利,但这五家拿到的格外多。 儘管出发的突然,可全庄上下都出来相送,连刘虎都来了,多少沾亲带故的少不得依依惜別,妇人们很是哭了几个,但刘家庄上下也看到了大车上那些崭新的农具和口袋饱满的种粮,再想想这几家多拿的几十亩地,颇有些人的离別变成了羡慕。 “乡亲们,这是咱们刘家的开枝散叶。”在出了庄子后,刘虎抬高声音说道。 这句话说完,送別的气氛立刻有些变化,从主要是离別伤感和惆悵变得昂扬起来,刘进很意外,他虽然从小在这生长,但却没有那种骨子里的乡土认知,这种情绪上的变化不仅意外也难以理解,走出去很久之后才想到,这可能类似於刘家庄自己的“开疆拓土”。 这五家里有八名在巡丁做事的子弟,现在都已经配发了长矛,这次有四人跟隨过去,等站稳了脚跟之后再回来。 走在路上,刘进很多话说得很直白,比如说去了石寺村別急著使唤人给你种地,甚至还要主动去帮忙,別想著去了做老爷,而是想著整体的收成多了,自家肯定多收粮食,如果在石寺村作威作福,那反而长久不了。 这些话虽然有道理,但和去之前的设想肯定有区別,但也没有人反驳,只是心里不太舒服,直到刘进说起,这次拉车的大牲口给他们留一头牛。 所谓“牛马能抵百人力”是夸张,可有这么一头大牲口的畜力,確实抵得上喊石寺村村民的帮工,甚至能有余力去开垦新田,要知道在刘家庄也就几头大牲口,还是那种共用的模式,原来几十家用几头,现在五家用一头,那收益肯定不同,脑子灵活的甚至还能想到如果石寺村的百姓想用,可以交换出什么好处来。 大伙不光是心里不快一扫而空,更是欢喜感激,觉得好日子就在眼前了,刘进还叮嘱了句,不要去欺压人但你们说话他们要听,石寺村几家姓氏甚至大姓內部都不是一条心,会有人和你们站在一起,如果你们应付不了,家里会给你们撑腰云云,这让几家人的底气更足。 等到了石寺村,就发现和自己先前来时比,守备已经规矩了很多,围子土台上早早就望见这边一行人,甚至某处也有类似“消息树”的设置,等確认是刘进带著人来后,郑林等人连忙出来迎接。 石寺村这几位见到刘进都是直接下跪磕头,其实日常交际也不用这般大礼,但这是做给石寺村百姓看的,证明自己主家是刘进,其他石寺村村民本来没这个意识,看著有人带头,急忙都是跟从,这般场面倒是嚇了刘家庄五户一跳,他们可没想到石寺村百姓居然敬畏刘进到了这等地步,愈发觉得自己来对了。 刘进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召集全村人来到晒场,郑林等四人和这五户的巡丁子弟都是手持长矛在他身后肃立成排,那五户人则是在两边,很是威风凛凛,就在这压迫下,刘进做了安排。 郑林等四家人搬到刘家庄去,在这边的田地包括新增的田,都在刘家庄那边等额交换,以后石寺村若有什么爭端,都由刘家庄过来这五户人进行调解,村子共同的劳作协作也是这五户牵头安排,村长则是刘半斤。 儘管事先打过招呼,可当著这些人宣布,刘半斤还是满脸涨红,身子摇晃的不能站稳,一个行动都不利落的人居然能当成这村子的头,还是有人撑腰的那种,之前可从没想过这种造化,他儿子刘三两也是激动非常,身边羡慕的眼神就足够让人愉快了。 除了確定这几户人家的地位外,刘进也当眾宣布,石寺村缺少的农具和种粮都会比从前便宜许多,如果刘家庄这几户处置有什么不公平,也可以直接去刘家庄告状,一定会主持公道,他也会保证石寺村不会被外人欺负,会提供庇护。 相比於激动的刘家庄五户人,石寺村全体倒是很平静的接受,上次就已经服从,这次看到刘进和身后更多的长矛,就更不敢不服了,而且那新农具和种粮的补贴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宣贯之后,刘进没急著给这几家分配土地,而是安排郑林等人告诉新来的五户人家石寺村谁可以亲近,那些看到好处愿意跟著好好表现的,愿意送儿子去刘家庄做事的,就会在很多事上和刘家庄站在一起,虽然只有五户姓刘,加上这些人,就可以在石寺村保证平衡甚至优势。 当然还有很多人心和分配上的细节需要理顺,但刘进並不指望能一蹴而就,反正距离不远,临机决断反而最符合现实,反正到秋收时候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时间足可以解决大部分难题了。 接下来划定田地反而很简单,因为有郑六家这个超额的“余度”在,搬来和搬走的做了简单置换,然后就是划分郑大户的田地,再然后才是搬家,这过程中还有不少本地村民热心帮忙,让忐忑的刘家庄几户放鬆不少。 新旧村民们在忙碌,石寺村內的气氛出人意料的不错,刘进没有去参与太多细节,只是在旁边仔细观察,这人心变化给他很多印证,怎么在一个整体中收穫部分的忠心,怎么人为的做出高低远近,这种贵贱亲疏的区別以及区別带来的地位和收益变化,就会让人向著划定区间奋进。 看著正在进行的交接,刘进难得的有些放鬆以及隨之而来的疲惫,若没有石寺村杀贼和官差找老粮户的替代,这两件事带来的大量田產,刘进手里还真没有这么多余度来打破这理所当然的平衡,他本来的谋划是买下刘家庄临近村寨的土地,要不就把集市上的收入拿出来分红,诱之以利来製造“忠心”。 但机缘巧合之下就有了如今的结果,有了腾挪的空间,起码有十几名巡丁和九户人家彻底投向了自己,其他人家也意识到这么做的好处,开始积极的表现,刘进到现在才有把握自称“手里有些力量了”。 还要製造危机感,刘家庄先前一切都太理所当然,大家也就习惯性的按部就班,现在来到刘家庄的四户和去往石寺村的五户在当地都成了少数,想要站住脚,想要得到好处,就必须要依靠刘进的名义和支持,不然就守不住得到的好处,就很容易明白该如何选择和倾向。 做同样的勾当,刘进反而觉得现代更容易些,因为有制度的保障,有资源的丰富,也有大义的名份,加上彼此更容易理解,虽然要得到“更多的”,也需要额外付出,总比此刻的无中生有要容易一点,当然,在现代若没有真正的大义名份,所谓“更多”也只是有时效性的,甚至会被某些人讥嘲为古板和傻,不像是这个时代,“更多”是基本道德之一。 石寺村这几户倒是家当不多,加上早就收拾好,很快就是搬好,接下来就是帮著刘家庄来的五户搬家,在这个过程中大伙还知道了刘进给新来的村长留了一头牛,又是增加田地,又是给大牲口,这个好处可了不得,看著刘半斤腿脚不利索,也很容易都能问出这是为了刘家跑商受的伤,居然有人觉得残疾就能换这么多还不错..... 有本村的人帮忙,还不止一个本村的帮忙,交接就进行的顺利无比,太阳还没落山,大概就交待的差不多,搬来的五户人家都开始准备晚饭,刘进不想在这边过夜,看著时间还早,索性带著郑林几家人赶回去。 等要出发的时候,本来要留一些日子的刘三两拿著长矛追了上来,有些笨拙的和刘进说“我爹说这边的事不用管,员外的事要紧,让我好好做。” 刘半斤因为腿脚不方便,在庄里都是低调老实的表现,儘管刘虎颇有照顾,但他家人总有些抬不起头的意思,刘三两也是老实憨厚的性子,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肯做,他们父子俩的这个表达已经足够说明忠心。 因为有那几辆大车在,回程又不需要刻意隱蔽什么,所以走得不慢,天黑后点起火把也没耽误太多,主要是这条路刘进很熟悉,夜路也走过几次,天黑后一个半时辰到了刘家庄,等靠近后借著火光看清了人立刻把人放了进去。 夜里的暗哨只有官道附近一个,其他处就算有人隱蔽放哨也很难给庄子示警,如果真遇到有能力夜袭的人马,怕是这暗哨也藏不住,刘山带著几家人去已经空下来的住处,没过多久,刘泉也赶过来,把白日里集市上的事大概做个匯报。 ...念经那个和尚没来,庄里还有几个老人家念叨.. “9 其他无非都是日常,只有这一件值得说,刘进表面镇定,內心却绷紧。 “你们去他棚子找过吗?” “没去,大伙都在庄子和集市守著,没人敢离开。” 刘进无奈摇头,现在他一句话说出来,庄丁们没有任何违背,或许他们还分不清什么是灵活,什么是偷懒,但这种分不清对刘进来说不是坏事。 这多少让他轻鬆了些,那通善和尚看著就是要在刘家庄附近常驻的,这每日诵经也会坚持,突然不见或许是离开此地,但如果不是,那就值得商榷了,总归要去那窝棚看看才能放心。 当张才说有悍匪可能会进入安平县后,刘进就不回家住了,他每晚简单洗漱后还会把衣服穿上,兵器放在手边,三更天值夜换班的时候会把刘进叫醒,他会值守一个时辰並巡查整个庄子,刘虎没什么阻拦,只是让刘进把那张有年头的弓给他,刘进自己用穆家给的那张。 儘管都知道这悍匪可能会来,可除了刘进绷紧外,就算值夜的庄丁都很轻鬆,大伙都在议论新来的几家人,也想著去石寺村的几家人会有怎样的好日子,不少人更是懂憬为员外好好做事,自己能不能配发一根长矛,家里能不能多几十亩地。 这气氛甚至让刘进都跟著放鬆下来,坐在围子土台上靠著火堆昏昏欲睡,一夜无事。 第14章 第一次训练 第98章 第一次训练 通善和尚还在他搭的那窝棚里,但已经虚弱到只剩一口气,浑身上下更是污秽不堪,腹泻到虚脱,他每日食水都是化缘得来,不管来自庄子还是集市到这边也凉了,稍不小心就容易脏掉,又没有加热的手段,確实很容易吃坏肚子。 没有及时的救护,更没有立竿见影的药品,甚至连及时补充乾净饮水都做不到,如果不是今早庄丁们过去看了下,再过一天都可能暴毙那边,还死的很不乾净。 这次庄丁们倒没有回来请示,直接在那边用小树枝干弄了个简易担架把人抬了回来,每个人都被那腌臢气味熏得皱眉,念叨这和尚好像也没被保佑,他那佛法还灵不灵。 看到这个的刘进也是哭笑不得,本以为要么是肃杀开端,要么是自行离开,谁会想到是这么个臭气熏天的半死不活,可人该救还是要救,但也不能在集市上大张旗鼓,就找了货场上搭起没多久的棚子。 茶铺那边烧热了水一桶桶送过来,先把沾满脏污的僧袍扒了,然后用温水给和尚大概擦拭乾净,又找来旧衣服给他裹上,那边茶铺也熬好了加盐加菜的糊粥送过来,茶铺那边也备著应急的药材,没多久也是熬好送来。 或许人还没到极限,裹上旧衣服后还能餵几口热水下去,如果牙关紧闭那就真的是大麻烦,等喝了粥后就昏沉睡去,又被摇醒了灌药,又是昏睡,这才安排人送回庄子救治休养,少不得还要经过集市,这时候倒也不避讳別人看到,过路行商们有好奇询问的,还特意施捨了些零钱。 有这么一出之后,倒是不用担心这和尚了,被庄丁救了命,他浑身脏污虚弱不堪的样子很快就会被全庄的人知道,营造没几天的高僧形象顺势烟消云散,更別说被刘家庄救命之后还有恩情的加成,也做不出什么勾当。 刘进倒是好奇通善和尚如果没有这场病,就这么坚持每日诵经,到了某一个时间点后会做什么,肯定不会这么一直无关紧要的念经。 “员外倒是心善,这和尚法號通善,哪曾想是通员外的善。”有人笑著过来打了个招呼,却是被红莲会派到这边的高连福。 刘进刚点头却想到什么,眼睛眯起:“是你们做的手脚?” “员外这就冤枉人了,这和尚自己吃冷饭坏了肚子,要真是我们做的,员外只会当他走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连福连忙摆手辩解,也不是很在乎这指责的样子,刘进心里怀疑没有散去,但这没有妨碍刘家庄什么,就没有继续追究,很快聊到正题。 “那亡命盗匪的消息,我们知道的比员外这边早几天,但也就是衙门里的说辞,其他也是一概不知,看来不是河南府和临近府州的,不然不会这么一抹黑。” 如今刘进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有几个,集市上外地商旅带来的信息比较隨机,但本地具体的信息往往会和高连福打听,会道门眼线眾多,消息灵通,来集市之前高连福应该就被打过招呼,对刘进的询问也很配合,只是这次却没什么收穫。 “这等过路的亡命最是麻烦,没什么本地关係,走一路杀一路,就算有门內弟兄碰到,要么认不出,要么也被杀了,且文告上说这几处案发的地方都是门內兄弟少的,打听起来也难。” 高连福表情颇为歉疚,刘进难得委託他们做件事,但却没什么结果,虽然他们也觉得一个乡下土豪如此小心,实在是太高看自家了,这等强悍凶恶的响马哪里瞧得上这个小集市,搞不好过境都不会看一眼。 “那伙贼人说是骑马,几十骑人吃马嚼的动静肯定不小,这都没有跡象?” “门里也有这么怀疑的,兴许是藏在山里寨子,或者什么王法管不到的所在。” 歉疚归歉疚,高连福对这桩事本身也就理解为刘进的好奇和打听,加上刚才谈及通善和尚有些心虚,看著没了问题立刻告辞回去摊位。 刘进甚至想到这伙传闻中的响马贼寇会不会是来报復的,石寺村八贼也好,永洛號的展金鸣也好,都是缘由,当时拷问,展金鸣说自己有个叔父展玉鹏在晋豫交界处,手里养著些廝杀汉,但真要是报復自己,起码在半个月前就该杀到刘家庄了,又怎么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而且石寺村八贼和展金鸣其实都很拙劣,比起官府文告里的这伙大盗,简直不是一个维度,这也联繫不起来。 想清楚因果后,刘进就不会草木皆兵,他也不会钻牛角尖非得认为危险临近,刘进知道自己在安平县都算不得什么人物,那天下更不是围著自己转的,想太多反而可笑,真正的重点反而是自己和庄丁们的训练。 石寺村来的几家人安置起来更快,因为不管是居住还是分田都有人去安排,不需要刘进亲力亲为,郑林等四人一大早就已经来到了集市这边等著。 如今庄丁们队列和以往不同,现在手持长矛的庄丁一共九人,还有三人在石寺村没回来,平日为了让三十几人的巡丁队伍看起来威风,走起来儘量整齐,都是四人一排的纵队,现在第三排只有一个拿著长矛的,那长矛比其他人手里的木棍朴刀高出许多,看著很不整齐。 更不用说第三排那几位没长矛的庄丁很有几分自惭形秽的意思,又是羡慕嫉妒的不断张望,又下意识离远点,这就让队列更加混乱,这样的去集市上巡逻非但没有震慑,反而看起来是个笑话。 刘进索性让这九人战列成一排,然后成了个三列多个尾巴的大横队,在自己的口令下一步步向前走,得益於几个月的队列训练,虽然郑林和於贵两个人完全没概念,但其他人走得很像样子。 “放平,向前,扎!”“不用那么大力气,往前推一尺就行,不要碰到身边人,关键是整齐。”“你们想想,你们挨近了一起向前扎,对面的能不能绕开或者钻进来!”“后队的也不用那么低头,要是有人爬进去或者衝进去,你们就得动手了!” 刘进手里也拿著长矛,在穆双忠传授武技的时候,最认真讲解的就是这长矛,步战和骑马都说的很仔细,偏生这长矛套路最简洁,无非拦拿扎几个动作,怎么发力,怎么判断距离,如何反应之类都演练到了絮烦的地步。 但刘进教给庄丁们的动作都很简单,因为没有什么辗转腾挪的动作,看起来比种地挥动锄头都简单,即便拿了长矛的忠心庄丁们也一时严肃不起来,其他庄丁更是忍不住笑。 等要点都讲解完毕,大概演练几次后,就让大伙都换成了木棍,然后没配髮长矛的去冲拿长矛那些人的队列,儘管动作確实简陋,儘管这九人的队列还做不到整齐,甚至有人跑圈环绕的时候还会因为转向混乱,但就是冲不进去。 “你们想想,要是长矛的话就被扎穿了!” 很有几位庄丁要证明自己不差,想方设法往里走,可根本很难靠前,要么耍蛮被戳了几下还往里走,刘进及时提醒,演练之后,大伙开始意识到这“简陋”並不代表儿戏,確实是有用。 训练后照例带著庄丁们集市上巡逻了一圈,刘进也手持长矛背弓走在前面,和从前拿著木棍朴刀不同,围观客商行旅非但没觉得热闹有趣,反而戒备了起来,甚至有商队將车马收拢,人也聚在一起,还是那些来过的商户解说才多少放鬆。 但就算那些见过庄丁巡逻的熟客们,也都过来询问是不是要加抽水或者规费什么的,得到否认回答后才纳闷“小小庄子弄这么威风作甚”“响马也不会来这边”之类。 倒是高连福特意撇了摊位过来看,从头到尾看的很仔细,几个山寨的摊位也都不停张望,等巡丁们转一圈回去后还特意找到刘进,说山里还有好皮货都给员外留著.... 依照往日规矩,庄丁巡游后就各司其责,路口茶铺值守的,货场那边值守和帮忙的,还有要去摊位的,但这次九名手持长矛的庄丁留下来继续训练,就是演练队列和简单的长矛动作,刘进一方面督促,一方面也要自己训练。 就这么到了中午,庄子里早就给这边送来了饭食,就在茶铺那边不熄火的茶炉上热了再送过来,庄丁们这一上午都没怎么停,肚子早就空了,午饭过来都领了后狼吞虎咽,只是那几名拿著长矛的庄丁练得不停,明显消耗更大,吃的也就更多。 巡丁们的训练有节制也是因为口粮做不到充分的供给,如果饿著肚子练很容易把人练伤,吃饱和吃到饱还是有不同的,又都是年轻力壮的年纪,其他丁壮训练什么的和往日区別不大,吃的也是差不多,但那九位吃完之后明显不够,可午饭却没剩下什么了。 没等这几位巡丁顾全大局,茶铺就又给他们送来了饭菜,杂粮饼子和加了荤油的菜汤,不够还可以再添,吃到饱为止,本就不上不下的两眼放光,这还不吃个痛快,又是风捲残云,惹得刘进过去提醒了句“別吃撑了,不然下午练到吐,也不是这一顿,只要这么练,顿顿这么吃”。 看到这边可以多吃,其他巡丁都瞪大了眼,若说那长矛威风,家里加了田还觉得是距离自己略远的大事,那这可以吃到撑的待遇就是在眼前了,但大伙眼睛喷火却没什么闹腾,只是念叨“我也要好好练,以后也能这么吃。” 经过上午训练和实践之后,下午大伙训练就严肃了很多,但刘进觉得那多出来的饼子和飘著油花的菜汤用处更大,刘进自己也要练,只是演练时候不断回想穆双忠和穆彪的传授言语,回想那段相处,多少有些伤感的情绪。 亲身参与了长矛横队后,刘进更清楚的意识到缺陷,虽说壮丁们迅速的狂热起来,觉得这长矛横队什么也不怕,但刘进很清楚的知道,哪怕练一年两年的熟练,碰上对方一张弓就能远远的打垮这横队,哪怕能把石头扔远的,只要能跑的起来,也能边跑边打,得亏在这乡下地方碰不到几张弓.... 张才过来贴官府告示那天集市冷清了一段,今日里就已经恢復的差不多了,问过后才知道大家想法差不多,官府说得可怕,可距离这边还远,这等江洋大盗又不会盯著咱们这些粗苯货物,大家做生意养家,不能不出来,所以顺其自然就好。 这等心態和刘进考虑的没什么区別,看到大伙都这么想,刘进也放鬆不少,只是庄內外的防备没有放鬆,既然庄丁们都知道要好好表现了,那就通过这些事把他们练出规矩来,而不是遇到要紧时候只能商量著办,包括刘进自己,晚上还是参与到值夜,他带头不鬆懈,其他人只能照做。 回庄后和父亲谈起吃坏了肚子差点暴毙的通善和尚,刘虎笑的也颇为无奈,说是庄里几家有老人的都过去探望和送了些东西,和尚中途喝了水又是陷入沉睡,但有这么一出事后,指望大家虔信也难,原来这禪师也会腹泻晕倒,身上味道还不怎么好闻,这就很难相信什么灵验了。 “丁家村的丁进財身子不好了,他们村有人过来走亲戚说的,说得了急病,也就这两个月的事。” 刘家庄和丁家村姻亲不少,这也是刘家父子杀贼后丁家村最先上门道喜求庇护的原因,刘虎说起这个的时候神情有些暗淡,毕竟对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都是生病,居然就这么顶不住了。 刘进也对通善和尚这病少了几分戏謔,这年头缺医少药,很多小病不注意都能要人命,但刘进心里不太舒服的是,来自丁家村的摊贩们没说,队伍里那三个巡丁也没说,这为什么有所隱瞒。 “丁进財留了些家產,两个儿子都在爭,已经打过几回了,那边都觉得丟脸,今日要不是去看那和尚的时候小五家的老娘聊起,不然我也不知。” 老爹病重未死,儿子就开始爭產大闹,不仅仅是家门家风的羞耻,甚至会连累家乡的风评,大伙可能都怕家丑传出来在刘家庄这边丟脸,不约而同的没有提起,尤其是刘家庄成为周边村寨的盟主后,就更不会让这边知道。 “丁进財把丁家村三成的田地都弄成自家的了,这边摊子也是他自己的,还是有几分家底,不然也不会爭。” 刘虎有些感慨,说了两句又嗤笑一声,自嘲说道:“石寺村那郑六聚敛本村田產,老丁也是这样,这周围几个村庄,就是老子我没寻思过,当时是看不上,倒是给你添了麻烦,还得让你花费真大的周折。” “我也看不上这些田產,集市一个月入帐就顶多少亩田地,但想要把人拴住,还是这田產最好用。” 刘进笑著回答,这问题他很早就想过,自耕农的聚落没可能生存太久,就算有刘虎这种见过世面的头领懒得吞併,早晚也会有其他强豪伸手过来,如果没有自家父子的武力,哪怕刘家庄庄內没有人,难道官差士绅甚至相邻村寨就不伸手吗?就连山里的寨子都在大鱼吃小鱼。 “別什么事都自己顶著,你爹还能拉得开弓,天真要塌下来,难不成你顶不住我就能好吗?” 等安顿好了后,刘进就要出门值夜,刘虎在身后缓声说了句,刘进回头笑著说了句“就是小心些,怎么就天塌下来了。 值夜的地方其实就是刘山家的宅院,刘山刘泉兄弟俩这套院子也是父辈跑商赚钱建起来的,原本有人打过主意,被刘虎护住了,因为有两间空房且都是年轻人居住,不用担心夜里进出惊扰,刘进晚上就住在这边,王狗几和卢庆云也都是在这里,年轻人说说闹闹不冷清。 今日里那通善和尚被救回来后,刘泉也直接安排在这边了,刘进过来的时候那和尚已经醒转,在院子里就能听到和尚的哭声,王狗儿和卢庆云在外面给他熬糊粥,刘泉则是准备熬药。 “白天给这和尚冲洗的时候,不见伤口也不见茧子,看著是个没吃过苦的。”刘泉念叨了句,这年头平民百姓甚至中上人家都少不了劳作,磨出的茧子和伤疤都少不了,这和尚居然没有,可见一直活得很好。 过惯了好日子的能在刘家庄集市边只吃化缘的冷饭,而且就住在窝棚里,还坚持了好几天,这通善和尚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和故事。 “小僧命苦啊~”屋內传来幽幽一嘆,这矫情做派惹得外面几人差点笑出声。 刘进也是跟著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自从石寺村杀贼之后,处处小心,处处绷紧,但其实没什么凶险发生,只是这等琐事,刘进没觉得平淡,从容做些事这样也很好。 第15章 掀摊子的巡盐兵 第99章 掀摊子的巡盐兵 来都来了,少不得要听听通善和尚的苦衷,刘进对不同人不同行业在这个时代的境遇还是挺好奇的,在这些看起来琐碎的人事家事中蕴含著许多平时了解不到的细节。 通善和尚原本是汝州一个读书人家的独子,家境颇为殷实,父亲考中秀才后再无寸进,就安心在家读书经营,嵩山少林这样的天下大寺就在汝州,所以地方上颇有崇佛的风气,通善和尚的父亲就颇为虔信还和僧人交好,连带著他从小也开始拜佛念经。 等他十几岁时,父母感染了疫病而死,又有一次院试没有考过,还有亲戚上门爭夺家產,年轻人本就经不住事,几次挫折赶在一起难免让人万念俱灰,就想按照相熟僧人平时说的皈依佛门,当然,也要捐献家產。 据说当时和他父亲交好的那位僧人还假模假式的劝阻,但也就是浅尝輒止的程度,通善和尚捐献的家產相当丰厚,也让他在寺內有了很不错的待遇,非但不用去参与劳作,还给安排在藏经楼这边当差,许诺研读佛经有所成就將来还有补藏主的可能,这藏主就是负责藏经楼的僧头。 就这么过去了二十年,通善和尚一直在藏经楼做事,因为多少是老资歷了,这一任藏主圆寂后,开始有传闻是通善和尚继任,甚至还有年轻僧人听到这传闻后来巴结,通善和尚一直在寺內读经,剃度的又早,丝毫不懂人情世故,又做不到真四大皆空,免不得有些飘然。 但寺內很快出了新任藏主,是一位学识不如他,还比他小几岁的读经僧人,只不过这位僧人是当今监院的徒弟,继任者上任后就对通善和尚很不客气了,说什么师兄佛法精深,正该去四方传扬佛法才是,留在寺內岂不是耽误了得正果的机缘。 通善和尚肯定不愿意离开,但如果不出去,就可能被安排去清扫塔林,甚至是耕种后山田地,当初若不是经不住事,也不会捐献家產出家,从读经僧变成扫地和尚,他也丟不起这个人,只得离开大寺下山云游化缘。 下山时候还是可以支取些钱財,结果听人说因为他当初捐献的家產与他在寺內花用差不多相抵了,所以才赶他离开,可通善再怎么不通世事,也知道当初捐献的家產很是丰厚,更別说这二十年的生息增值,但这等也没办法去分说爭辩,只是憋了一肚子气。 通善和尚又没脸真在汝州化缘,生怕被家人亲戚认出来,就索性来了河南府投奔一位旧识,他当年出家时候,寺內有个年纪大些的师兄对他很照顾,说是家中也有读书艰难的子侄,和通善很有些像。 后来这师兄被安排到外府下院做事,通善还去送別並贴补了些,那师兄后来和他还有书信往来,所以是个去处,甚至信上还提过,河南府安平县北至镇这所小庙虽然没多少香火,但多个师兄弟互相照应还是能的...... 可谁能想到花光了盘缠到北至镇后,寺庙被乞丐占据,那师兄也不知所踪,他一个人势单力薄,又和这寺庙没什么明文的关係,只能在镇上化缘度日,但北至镇也有捧香的信眾整日里传香,镇上百姓又没这么多余钱可以拜几家,捧香信眾根本不让他在这边化缘,也不知为何,还给通善和尚支招说是去铁门镇那边。 到铁门镇之后同样有人阻碍他化缘,还是镇上有信佛的居士接济才撑了几天,那居士家里也不怎么宽裕,指点他来刘家庄这边的集市,说乡下地方没见过大德高僧,更加上来往人多,这些人出门在外更求个保佑。 “员外救了小僧,小僧谢过员外的大恩大德,今后日日为员外一家祈福诵经,等能走动了,小僧就自行离开,不给员外添麻烦。” 通善和尚说这些话的时候很惭愧的样子,刘进却是哭笑不得,北至镇那破庙的老和尚命运可怜,但心地应该不差,过来投奔的人真是不少,只是谁能想到无欲无求的孤独老僧会被匪徒地痞杀害...... 这年头外出投亲差不多算是最后一条路了,交通困难,书信来往也不便,像是穆家这种投亲可以安然抵达,很多穷苦人就算没有遭贼也可能在路上病饿而死,更关键的是,没什么人在意他们的结局,只说是外地投亲,结局是不可能知道的,索性也不关心,多少人就是这么消失不见。 “你这个见识和身子,又能去什么地方,你说你在经楼那边抄经记帐,那就留在这边暂时记帐做工吧,多少也有个温饱给你。” 现在集市和庄子的財货进出不少,又有石寺村那几千亩地,以及彼此间的流转,原来记帐的就忙不过来,刘进也没多少时间帮忙,认字能记帐的人在刘家庄可是稀罕,刘进算是认字最多的,第二多的搞不好是卢庆云。 通善和尚真没想到会被收留,挣扎著起来要施礼道谢,结果浑身无力摔了回去,悲从心中来,又是泪流满面。 刘进倒不是缺个帐房所以需要通善和尚,而是觉得真有些关联有责任收留,加上这和尚表现的很老实,刚才说的往事因果也都是身心俱疲下的倾诉,听起来没什么不对。 “在我这里也有规矩,你自己诵经念佛我不管,有四十五岁以上的找你念经我也不管,可你不能要他们施捨,你不能传教,如果有年轻人找你,你要报给我,如果不报,那就立刻撵出去!” 刘进也给划了界限,收留对通善来说就是佛祖保佑了,自然满口答应这些规矩。 至於为何在僻静处诵经不要施捨,这是经楼里吃过苦前辈的传授,说这么不要財物一两个月后,把高僧形象树立起来,加以暗示就会有人帮著建一座小庙来供养了,运气好的,甚至还有人会把自家田產奉为香火,如果田產足够数量,嵩山本院都会高看不少,甚至会有所褒奖。 虽说这“传授”通善听著很刺耳,但离开少林后,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技能,但没想到路上奔波也好,在那两个镇子也好都好歹是有吃有住,来到刘家庄风餐露宿没几天就顶不住了,如果刘进没有及时救助,真的是会臭了才被发现,虽然这时候被发现也是臭的。 刘进其实很想问问少林寺藏经楼中有没有什么秘笈,扫地和尚是不是有个特別厉害的老僧之类,按捺下这些想法后出去和卢庆云说了几句,这通善和尚与卢庆云还能通过那小庙老僧扯上些关係,被他这么一说,卢庆云也有些不可置信,急忙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刘进刚保养完弓箭,就听同样赶著去集市的刘泉回来告知,高连福就在院外等著,外来摆摊的人也是住在庄內,那边也是值夜对內巡视的重点之一,所以大伙还没开始忙碌他就能赶过来。 “员外爷,我们只是不愿意通善师傅在铁门镇上抢生意,这才让他来这边,绝无別的心思。” “之前怎么不说,昨天怎么不言语?” “怕员外觉得我们有坏心思,昨晚这就没睡好,觉得这和尚不是个能藏住话的,员外听完后就会怪罪我们。” 高连福解释的很诚恳,在那里连连作揖,刘进脸上没什么笑意,又是追问了句:“从北至镇折腾到铁门镇,又折腾到这边,费了这么大力气,还说没坏心思?” “天可怜见,老母保佑,北至镇那边和我们不是一家,他们和渡口那边是一伙的,平时两处坛口抢生意的,那帮人使坏让和尚来我们这里,我们也没辙啊!” 高连福叫起撞天屈来,刘进有些错愕,但这確实能解释的通,借势问了几句別的:“你们拜弥勒不都是手足兄弟吗?一个县里还互相使坏?” “员外爷,太平时节大伙都是想过好一些,多赚点银钱,谁和谁一条心啊,还有这拜弥勒不能乱讲,说烧香就好。” “等你回去的时候给高管事带几句话,你们消息灵通,耳目眾多,我是需要你们帮忙的,如果不愿意合作,那老实做生意也可以,就是別有太多小心思,我讲道理可不是没脾气。” 刘进说的很实在,听到“要你们帮忙”这几个字,高连福眼睛一亮,连忙抱拳作揖说道:“请员外放心,有些话不说只是怕员外不高兴,绝没有坑害陷害的意思,你看这布匹竹编卖的这么好,我们大伙都跟著得好处,谁又愿意和好处过不去,员外有什么吩咐只管和小的说,小的和烧香的兄弟们一定尽力做到。” 高连福本以为得罪了人,没想到刘进说得如此坦诚,这让他兴奋的满脸红光,就差在刘进面前拍胸脯了。 “你们那摊子生意做得好,我也有好处,你们不来烧香骗钱,其他的我也管不著,也不必这么小心谨慎的討好,我就是个庄户头领,恰好经营个兴旺集市而已。” “员外爷不把小的当外人,小的也说几句,来前我们香......我叔父就说,一定要帮员外爷的忙,一定要让员外爷欠我们人情,这样將来求员外爷才能求得动,所以员外爷你且放心,办好了是小的们应该,只怕办不好呢!” 不管刘进怎么冷静清醒,被人百般討好奉承也忍不住几分得意,虽然立刻按捺,无奈的问道:“好听话也不用说得这么肉麻,就这么大的庄子,这么大的集市,百十號人,就这么回事。” 跟在旁边正在连环奉承的高连福没想到刘进还这么不吃劲,乾笑几声后若有所思,又是说道:“我叔叔倒是说过,这年头大伙都是读书做官,再不济的也是做生意,少见看重枪棒的,员外不仅个人武勇,还有带人派人的能耐,更难得的是脑子不热,做事不依靠武力威嚇,愿意听人说话和讲道理... ” 因为这话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点评,且不怎么客气,高连福说得小心翼翼,边说边看刘进的表情,刘进听后也没什么表態,只是加快脚步。 接下来几日无事,抽枝发芽,嫩绿花红,处处是春,过往商队的年轻人有的就想喝口凉水了,老成些的还是喝热茶,刘进这边的训练也渐渐上了正规,不管是他自己练武还是庄丁们的训练,起码列队行进的时候不乱,听到口令的时候比较整齐,没有拿长矛的也有基本的配合。 比较关键的是庄丁们不再觉得这是儿戏,每个人都很严肃的对待,刘进甚至还骑著家里那匹老马冲了几次横队,每次都是一衝就散,即便那匹马没办法跑太快,但每次距离三四十步的时候就握不住长矛,再近几步就队形歪斜,下意识的向外闪避,刘进倒是没有用弓箭和横队演练,只是自己心里模擬,结果都差不太多,这横队挡不住。 想要破解骑马衝击和外围箭射都很简单,无非就是给横队也装配上能够及远的兵器,比如说弓箭,现在刘进虽然不担心传授射术的后果,可刘家庄现在只有两张弓,其中一张还是师父送的。 刘进考虑的复杂,但每日操练的庄丁们却有人问,这么练是为了对付谁,好在问这个问题的是最老实的刘三两,他觉得这么练有点多了,说是反正就那么几个动作,贼人坏人来了站定了戳就行,既然会了不如多去帮忙乾乾活。 其他的庄丁不问,但这么老实的人开口,未尝不是其他人掇或者有类似的言语,刘进没有停下或者减少训练,因为巡丁们本来就是轮班,每天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忙碌农活,至於外村来的,他们摊位收入以及个人给家里节省的口粮,价值远远大过回家帮忙了。 大概休息了五天,通善和尚总算养好了身体,开始在集市和庄子两边记帐做事,虽说性子柔和懦弱,但胜在仔细认真,不光刘进对各处物资有了更清晰的掌握,其他涉及到的相关人等也觉得便利了不少。 嵩山那边是回不去了,在这边初始经歷也说不上光彩,通善平日里用块布包头,等头髮张起来再说,村里真有需要他念经甚至做法事的倒也会帮忙,但很遵从刘进的规矩,都是安抚劝解为主神佛因果都是虚著说,他这温和性格很得大家亲近,看通善自己不愿意被当做和尚,大伙也就有所避讳。 通善每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在集市上,集市上款子和货物的进出相比庄子就复杂许多,刘家庄在集市上销售的主要是盐货相关,山里人买盐一次就是百斤起,不光是他们自己吃,还会贩卖给其他不方便下山的山民,联盟各村直接在这边拿货也是日常,还有过往商队行旅都会买些醃菜带著,每次买的量都还不少。 甚至为了过往商队的购买,刘家庄这边还特意有成罈子的醃菜,这倒不是地方风味,过往商队其实也是在买盐,除了自己吃用之外,醃菜携带不会被认为是私盐,也可以沿途贩卖,反正可以保存很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私盐,所有人也没觉得这是犯法的勾当,所有人同样知道大明盐法森严,贩卖十斤以上就要处以极刑。 “你们可有盐引?” “那是什么?” “你们这是在贩卖私盐,这可是要杀头,朝廷官府说得明白,贩卖一斤私盐就要杀头!“ 在集市上有人咆哮,两名皂袍方帽的官差正在一个摊子前大声呼喝,顿时招来了许多人围观,摊主也是刘家庄的庄户,此时有些慌张,不住的向外张望,呼喝的那两名官差看对方反应不大,更是恼怒,上去就要掀翻摊子。 到这时候那摊主直接在另一边扶住,双方居然较劲片刻,到底是没顶过,摊子被掀翻在地,上面几坛醃菜落地摔得粉碎,摊主看到地上的碎片狼藉,眼睛顿时红了,弯腰就抓起一块石头来,可看到这两名官差身上的皂袍方帽,看著和来过这边的差人一样,多少就有些迟疑。 两名官差二三十岁年纪,满脸凶恶样子,根本没想到对方抓起石头,嚇得后退两步,发现对方迟疑后胆气又是壮了起来,直接把腰间的佩刀抽出来。 他们这边一抽刀,方才搬运盐货的庄丁已经喊来人了,巡丁们拿著朴刀和木棍就把那两名官差挡住,两名官差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居然又向前两步,一人绷著脸怒喝道:“你们想要造反吗?” 这声喝问真得嚇住人了,本来已经要动手的几名巡丁都下意识的后退,朴刀木棍都提不起来,连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后退几步,“造反”这个词可太重了,王法如炉,株连九族,就算不知道大明律,也时常听人说过,当真是被嚇到了。 反应都落在这两位官差的眼里,先是鬆了口气,隨即脸上泛起得意,官道附近的集市,这句话怎么可能嚇不住。 还没等他们继续开口,耳边却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却看到十几號人手持长矛向这边跑来! 第16章 我就是王法 第100章 我就是王法 任谁看到十几名壮汉手持长矛衝过来都会胆寒,刚刚得意的两位官差立刻嚇得脸色发白,其中一人歇斯底里的大喊:“你们要杀官造反吗!” 只看到跑在最前面的那位脚步丝毫不慢,甚至还加快几分,跟著他的十几个青壮有的只顾跟上,有的慢了步隨即又是跟上,围观的眾人早就给他们闪出条路来,当先那人衝到跟前,根本不废话,直接拿著长矛劈打下来。 这么长的杆子劈砸下来,带著呼啸风声,官差下意识要躲,那杆子太长,隨便变向就能追上,正砸到呼喊的那位官差肩膀,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被砸翻在地,肩膀都抬不起来,只是在地上打滚惨叫,另一人挥刀要格挡,没想到长矛在半空划了个圈子,直接横著抽中他的肋部,当即痛彻心扉,疼的张大了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刘进这才收了长矛,转头对身后庄丁说道:“扒了衣服,先打一顿,別打死了。” 庄丁们都敢拎著兵器衝过来,也没什么不敢的了,何况刚才那一幕让看到的年轻人都是热血沸腾,当即齐声答应,直接上前动手,又看到摊子被掀翻后的满地狼藉,更是怒火燃烧,拳打脚踢起来。 刘进瞥了眼断续惨叫的差人,又转头看向守摊的摊主和巡丁,缓声问道:“为什么不还手,你们几个人还打不过他们两个吗?” 散在各处的巡丁们都已经聚拢过来,就连其他摊子的摊贩都不做生意凑过来看热闹,更不要说那高连福,一边客气一边向前挤,唯恐漏掉什么言语。 “员外,他们说自己是官差,说不能犯王法。” 摊主和值守这边的巡丁还有些委屈,念叨著解释。 拄著长矛的刘进猛地提起长矛,就和方才劈砸官差那般直接挥著长矛劈了下来,他的长矛和別人不同,是按照穆双忠给的形制打造出来的,矛刃差不多有九寸,这凌空劈下就和大刀砍下一个威势,何况刚才用矛杆,现在怎么看都是矛刃砍向巡丁的脖颈了。 旁人都没来得及拦阻,就看到那矛刃硬生生的停在巡丁脖颈处,这就是练武练出来的收发由心,可那巡丁被嚇得呆住没反应过来,等那矛刃停下,巡丁脸色霎时变白,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刘进没有客气,直接用长矛指著巡丁,却抬高了声音:“我就是王法,这里我说的算!” 周围鸦雀无声,刘进这才收了长矛,上前一把把那巡丁拽了起来,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们这么多人被两个人嚇住,真是丟人。” 那巡丁总算反应过来,只在那里满脸通红,那边卢庆云和王狗儿也过来了,刘泉要在茶铺和货场那边招呼,很多传话和探听消息的事都是交给他俩去做,王狗儿和卢庆云连忙过来收拾摊位,其他人也都帮忙。 刘进环视了一圈,跟著他过来的巡丁志气昂扬,方才摊子附近这几个垂头丧气,其他人若有所思,倒是看热闹的商户们见怪不怪只有兴奋。 “员外让咱们吃饱赚钱,又遮护庄子平安,咱们这日子可都是员外给的,你们分不清里外。” “你小小年纪瞎说什么!” 听著卢庆云在那里小孩说大人话,边上王狗儿连忙拦著,生怕惹得本就丧气的一帮人发火,没曾想那看守摊位的摊主却抽了自己一耳光,悔恨满满:“娘的,我脑子糊涂了,这好日子是员外给的,我都卖上私盐了,还怕个鸟的王法,连累了大伙!” “咱们都是傻了,下次打个毬的!”那个被刘进教训的巡丁也懊丧无比。 刘进还没走远,这些话也能听到,卢庆云起这个头让大伙自己悔恨想明白,比自己讲道理的效果还好,卢庆云的脑子確实比其他人要灵活很多。 “把人带过来!” 刘进吆喝了声,他直接找了货场边上显眼的位置,就坐在秸草堆上等著,刘泉还特意赶过来问了句:“要不把茶棚的客人请出去,关门询问更方便。” “就是让大伙看著。” 那两位只剩贴身衣服,被打的看不出刚才模样的官差被巡丁们架过来丟在地上,现在这两位可没方才的威风,只是在那里喊“饶命”。 “两位是那个衙门的差官?倒是有十分的胆色,两个人就敢横行乡野。”刘进笑著问道。 被打了这一顿后,便是万分的胆色也都烟消云散,只能问什么说什么了,这二位是盐法道的巡盐兵,平日里是分驻在洛阳城中的,职司就是查禁私盐,不过官方的盐商就是就是私盐的大上家,肯定是不能查的,乡间的私盐又间隔太远,数量太少,懒得去查。 久而久之,除了省城盐法道的差人还要装装样子,分驻各处的盐法道巡盐兵们就成了当地大盐商的听差,除了拖欠不足的餉钱外,盐商会给他们支一份钱粮,平日里帮著盐商看守生意,甚至做盐商的护卫和打手,也狐假虎威的去查一些城內的小商铺,上司真有安排,再跟著假模假式一番。 但这次真的是出城公干,河南全境行销淮盐已经开始实行,原本卖河东盐的盐店只能销售存货,盐法道少不得要全省各处行文,要求严加查禁淮盐之外的私盐,他们两位就是去陕州那边递送公文並且清点那边的存盐的。 自洛阳城出来沿著官道西行,不管是城內镇子又或者是乡野,只有在刘家庄这边集市上看到私盐买卖,別处要么是各庄大户自己分销,或者是在官营盐店夹带发卖,这等在集市上光明正大买卖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本来路过集市就是想喝杯茶歇歇脚再走,可看到那盐货后很容易就判断出来是私盐,就起了赚点外快的心思。 “我们兄弟在洛阳那边都是讹人,看著这边买卖私盐,就想著能赚些外快。” “你们就两个人,就敢得罪这么多人?” “寻思这边是乡下自己凑起来的集市,我们从洛阳出来,一路上见到的都怕官差,想著这边也一样。” 这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城巴佬”了,一直在洛阳城这等繁华大城呆著,又一直给盐商做僕役护卫那样的差事,在城內那些得罪起的亮出身份来就有好处,就觉得洛阳城外的乡野间也是一样的逻辑了。 “你们两个都没出过城,就敢派你们走这么远的路啊!” 听了这些回答的刘进很是无趣,盐货摆在集市上確实招摇,还真有些有缝鸡蛋招来苍蝇的意思。 “盐政衙门里当差的少,员外们催的急,就把我们派出来做个样子,员外们自己也在安排人去查各地的盐业。” 刘进隨口问,这两位忙不迭的回答,他们所说的员外就是对富翁豪商们的尊称了,刘进倒也没有误会说自己。 “我还以为是县衙里谁不长眼,结果是外来的糊涂蛋,你们砸了摊位和货物要赔钱,无事生非要多出一倍,出了钱快滚。” 无非就是两个蠢人造成的小插曲,刘进直接说出县衙点了句,就是开口撑人,那两人如逢大赦,忙不迭的把破烂外袍收拾了,拿出些银钱给了赔付,这次急忙去和搭伙的商队匯合,不敢在这边多停留了。 刘进的宽宏也不仅仅是看著没惹出事来,严格来说,这两个蠢材还替刘进凝聚了下人心,让还有些糊涂的庄户和庄丁们清晰了很多,等他们晚上回了庄子,就会影响到更多的人。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进多说了句:“你们別觉得他们吃得多,第一练得辛苦,第二上午他们跟著我衝过去,可没人磕绊过。” 这话未免有些计较,可刘进不说还真不確定大伙能不能想到,只是说完后,拿著长矛的腰板不自觉挺直不少,其他人满是羡慕。 吃过午饭后,高连福又凑了过来,那几次经歷后,这位或许和铁门镇的高贺有过沟通,如今总会带著奉承说话。 “过路的商人都说,员外果真是乡土的豪杰,还有说员外心善的,换了別处打死埋了都有。” “穿著官差衣服,这么多人看著,真打死了怎么收场?” 刘进反问了句,高连福却笑嘻嘻的说道:“来来往往都是外人,集市上的都是自家人,连个报官的都没有,也不担心什么收场。” 这些话都是起头,高连福是来询问刘进能否增加私盐的供给,今后铁门镇红莲会相关以及高贺能管得到的地方,都想用刘家庄这边的盐,差不多再过二十天就得开始进货了,所以提前打个招呼。 刘进大概盘算了下,上次进货因为近乎白送,所以比往常多带回来不少,也是临近进货了,把高贺那边的量算上就好,余度还是够的,对方为何要用这边的盐,摊位兴旺带来了不错的收入,又有几次小心思被点破,估计也有进一步结好和示好的意思。 “一来也是感谢员外对我们的关照,这集市兴旺,门內许多兄弟得了好处,二来是我们拿的盐一斤涨了五文,直接加了三成多,想著这钱都是要花出去,就不如让员外来赚了,也是落在自家!” “涨了三成多?” 私盐进货不过是两三文钱一斤,卖则是十文到十二文左右,越是山区越贵,越是內陆越贵,原来山里人和刘家庄贸易,一斤盐要二十几文,河南府各处都是差不多的价钱,无非按照路程远近再有两三文的浮动。 但刘家庄还比別人能多赚些,就是每次儘可能支付成色好的银子,而不是散碎铜钱,这样进货有时候可以做到三文钱两斤,因为官价说是一两银子一千文钱,实际上因为铜钱磨损和成色各有不同,几百钱一两到一千几百文一两的兑换都有,刘虎因为有毛皮杂货和文玩几样进项,所以手里现银多些,也能把利润做起来。 不过和其他盐贩子的差距也就在这里,其他的大差不差,大上家基本上都是永洛號,也差不出来什么。 “卖家换人了?” 河南全省行销淮盐,永洛的低价求回头客,甚至还有巡盐兵过境,都说明河南府的私盐卖家开始变化,刘进突然意识到。 “对,几天前才换的,渡口永洛號现在只做熟人生意,现在新上家在孟津那边,大伙都去那边进货,价钱翻起来了,大伙也没奈何。” 估计这些“熟人”为了长久生意都不会去找永洛號了,即便上家加价也得捏鼻子认了,可大上家捏著根子敢这么多,下面具体分销为了客人不骤然减少,可不敢把涨价转嫁,只能少涨,那就只能少赚甚至略赔了。 像是会道门这等组织,肯定也会和信徒贩卖杂货和盐货,估计高贺从前在永洛號和刘虎地位差不多,如今大上家要涨,又不得不接受这个涨幅,那就不如把自己变成下家,寧可把这块利润让给刘进来赚,还能巩固双方关係。 “进货都要涨五文,那以后出货岂不是要涨到十几二十... ” 人不能不吃盐,这种掌握了上游的必需品涨价,民间初期可以少买,可慢慢的只能接受,这是早晚的事,刘进倒是不会被影响,甚至藉机加价还能赚的更多,但这淮盐进了河南之后吃相可有些难看,不过那永洛號也是多少年的老店,在这时候浑水摸鱼岂不是赚得更多,怎么会收缩起来。 看著刘进在沉吟思索,高连福乾笑了两声,急忙说道:“员外放心,我们绝不是想要占员外便宜,而是两家亲近,为的是肉烂在锅里,员外不要亏钱贴补,该赚就赚。” 刘进笑著摇头,高连福话里意思他懂,但刘进本来就没计较这个,只是看向不远处已经收拾好的摊位,买盐货的人没有比平日多,高连福顺著看过去,建议说道:“要不先停了,等消息传开后再把价钱涨起来,山里人好不容易有个买盐的地方,加多少也得认。” “做生意看的是长久... ” 正閒聊间,却听到集市东边一阵嘈杂喧闹,明显不是商队来往或者摊贩庄丁的动静,两人立刻转移了注意力,隨即就听到怒喝和痛叫,看不见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集市上的青壮甚至连摊主都向著那边衝过去。 “要么没事,要么事在一起来。” 刘进念叨了句,转头就跑回去拿兵器,巡丁们有过上午那件事,此时全都爭先恐后,生怕落人半步,高连福先是愣了片刻,隨即也拔腿跟上,满脸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这次倒是没有砸什么摊子,在集市东边打成了一团,打得尘土飞扬,能看到刘家庄几名巡丁手持木棍朴刀正在围攻,但刘进很快就看出来,这几名巡丁被打的很狼狈,隱约还能看到有巡丁躺在那里挣扎。 围观看热闹的外来商旅都快把道路堵上了,刘进连声吆喝甚至直接推开,凡是来过集市的都胆子很大,有热闹就凑,反而刚来此处的客商们都很紧张,此时远远躲著,甚至准备立刻离开的。 当看清楚被围著的那人是个和尚后,刘进还是磕绊了下,自出生这边就不见什么出家人,但突然间烧香的也有了,和尚前后脚来了两个,只是今天这位和通善和尚就不是一个风格了。 之所以被人群围攻还能看清楚,就是这和尚很是高大魁梧,刘进因为从小吃上没亏待,打熬身体也不含糊,所以是一直是最高壮的那个,但眼前这和尚居然比刘进还高半个头出去,身量更是装饰魁梧,手中拿著一根包铜的大棍,所谓包铜大棍,是指在木棍两边包上铜皮,起到加固和配重,往往富家子弟练武时候所用。 但这等钝器威力很大,真下手非死即伤,不过这和尚却没怎么挥砸,只是拿著挑拨,居然也是长矛的架势,明显比对面的巡丁要嫻熟高超,进退间几下就能把对面的木棍或者朴刀搅开,甚至直接能令其脱手。 兵器脱手后,大棍只是前出轻点,被碰到的巡丁往往就站立不住,但有上午的训诫,又有午饭时的说明,此刻刘家庄的巡丁都是爭先恐后,一个被打倒,另一个立刻补上。 开始时候看这个高大僧人点到为止,巡丁们或许也收著动作,可始终不能近身,同伴一个个被打倒,动作就开始大了,木棍朴刀都是劈头盖脸的挥打过去,那僧人居然单手持棍,趁著间隙格开,近身直接抓人摔出去,僧人也加了力气,巡丁们人仰马翻一片,双方渐渐打出真火了。 躺在地上挣扎的巡丁已经站起来了,咬牙切齿的又要上前,如果他是那种站不起来的状態,刘进就不会在外围冷静观察了片刻,眼见著集市上的巡丁差不多都赶到了这边,刘进抬高声音喝:“都散开,你们打不过!” 几个月的队列操练没有白费,话音將落,已经围上去的十几名庄丁都是后退,即便有人剎住太急失去平衡,直接摔在地上,还是急忙退。 那僧人没料到散开的这么整齐,本来已经上前一步近身,急忙停住,將包铜大棍横在身前。 刘进和其他巡丁平端著长矛,队列成个弧形,齐齐指向这和尚,看著眼前森森寒光,这僧人表情也凝重起来,向后退了几步,依旧单手持棍,另一手却摸向了胸前的念珠,每颗念珠都是核桃大小。 > 第17章 一刺三连 第101章 一刺三连 “因为什么动手?” 长矛逼住这凶悍和尚后,刘进先问原因,之所以不急不进,就是看到对方动手颇有分寸,以一敌多很是从容,围上去的巡丁们最多也就是皮肉伤,虽说吃些苦头却不会落下什么暗伤残疾之类,但不及时的逼停,接下来真打出火来可就不好说了。 有那刚爬起来灰头土脸的巡丁凑过来解释“这禿驴过来就打听通善和尚,还问咱们北至镇庙里和尚怎么死的,还鬼鬼祟祟的,这不是什么好人,就想著把人拿了,没想到这禿驴这么能打”。 庄丁们都以为通善和尚不愿意让人知道身份,所以每日包头,北至镇和尚怎么死的在官差公告宣讲的时候,是和石寺村八贼联繫在一起的,虽然没明说是刘进杀贼,但大伙都有猜测,和尚这么来问,脑子灵活些的都会心存警惕。 听完之后刘进就大概知道是误会了,他和通善打交道多,知道这位不是怕別人知道他的僧人身份,只是觉得头髮太短难看,至於北至镇庙里那个和尚遇害,如果是个官差或者是江湖人来打听,那確实要心存警惕,如果是个和尚来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没等刘进开口,前面的对峙却有些骚动,那高大和尚居然向队伍的左侧快速动了几步,但这几日训练,持矛的青壮早就习惯了对面的左右横移,队形立刻跟著变化,虽然略有混乱,还是保持著进逼。 这移动后的变化让和尚表情诧异,又是后退几步,左手始终没离开念珠。 “你找通善和尚做什么?”刘进问的开门见山。 先前问这个都廝打起来,这边明白来问,那和尚愣了下,隨即闷声回答:“通善是我师叔,我来找他的。” 刘进摇头,看来就是误会了,他又是继续问:“北至镇那遭难的和尚是你什么人,为什么来问。” “通祥也是我师叔,这次是来探望的。” 通祥这个法號连受过些恩惠的王狗儿都不知道,卢家兄妹则是没听父亲说过,还是通善和尚和刘进提过,能说出这个名號来,大概是做不了假的。 “通善和尚在我这里,平时他在集市上的,可巧去庄子盘货了,不然也不会打起来,都是误会。” 刘进苦笑著说道,那些浑身尘土狼狈不堪的巡丁们也都面面相覷,对方喊出“师叔”来,他们也能想到这是误会了,刘进也不需要去询问具体对话,直接就能猜到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问答间都不怎么客气,几句话就要动手,这和尚看著也没比巡丁们大几岁的样子。 確实是巧,山寨这几日都有些文玩送过来,相比於刘虎刘进,通善多少还懂点,能说出门道来,收购倒是没多少钱,不需要看出好坏来,但刘进让通善把家里存著的都盘一下,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好,通善今日里就去了刘进家里,正好也陪著刘虎聊聊天,但凡在集市上守著,也不至於群殴打这么大。 听到刘进的话,那和尚放鬆了些许,但指著他的长矛却没有撤去,他也依旧小心对峙,那边刘进又是问了当事的庄丁,確认没別的原因起衝突,就让大伙收了长矛。 “今日事都是误会,不知道师傅怎么称呼?” 这高大和尚的手总算从念珠上放开,拄著大棍立定施礼,开口说道:“小僧行空,见过这位施主。” 但见礼之后行空和尚却没有询问通善,只是饶有兴味的说道:“没曾想在这边能看到用军中法度勒束的民壮。”说完后却绷起脸来“小僧和和气气打问寻亲,却被你们围攻殴打,这又是什么道理,要给小僧一个交代!” 刘进愕然,庄丁们也有些骚动,虽然確实理亏,可也没在你这和尚身上占了便宜,吃亏倒是不少,好不容易把话说开,这行空和尚居然还得理不饶人了,看不见这边三四十號人,前面十个还拿著长矛,再动手打你一顿又能怎样。 “这位施主应该就是此处的教头,和小僧比试一番如何,打不过我,这口气就算出了,我打不过,这事也做个了结。” 行空笑嘻嘻的说话,语气颇为期待,刘进突然发现这和尚年纪可能和自己差不多大,刚才灰头土脸又是紧绷著对峙,还真没在意到这个,现在听著放鬆后的胡搅蛮缠,还有这雀跃神情,大概就有个判断了。 当这个和尚说出自己和通善的关係后,庄丁们敌意就消退了不少,刚才这和尚有些胡搅蛮缠,大伙这才又是愤怒,可听到这和尚要和刘进比试,同样年轻的庄丁们反而期待了起来,只有郑林觉得有些不对,虎著脸呵斥:“进老爷可不是什么教头,是我们员外,怎么能和你比!” 听到刘进是“员外”,行空面露诧异神色,还没等行空继续,刘进摇头上前了步:“肯定要比,他当著这么多人提出来,我要是推辞会被想成什么,这和尚確实莽撞,大凡有些心思也不会这当口提比武,你说怎么比?” 因为双方刚才话已经说开,所以没什么敌对气氛,但这和尚提出了比武的要求,又是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刘进任何拒绝或者推辞都会被认为是示弱,他现在正是培植威信训练庄丁,更不能让別人觉得胆怯,那就只能接下这比武了。 如果不是能在行空脸上看到几分天真,而且又是说开后提这不合时宜的要求,刘进真会以为这和尚会有什么算计。 “拳脚上的本领,员外肯定比不过我,看员外这边是军中的法子,咱们就比试枪矛,换两根长棍来,咱们点到为止。” 和尚满脸兴奋,如果不是短髮茬和戒疤显眼,他这言谈举止其实不怎么像是出家人。 刘进神色轻鬆,內心却很慎重,嵩山少林確实有武学传承,看这和尚方才以一对多还略占上风,这传承大概是真的,对方练了多少年的武,自己才练了多久,或许弓箭射术上有优势,可这个场合却用不上。 但不能拒战,哪怕打输了坦诚认输,也比百般理由让人看出来胆怯强。 行空倒是洒脱,把手中大棍丟在一旁,又把背著的箱笼卸下放好,在那里活动起来手脚,他这一身僧袍虽然是粗布,却针脚细密,在肩膀胸口和关节处都打著方正的补丁,但看著却是新衣,护腕束膊腰带都是皮质,那麻鞋看著也不太对劲,麻编更像是皮靴外的装饰。 刘进愈发谨慎,方才背负箱笼还能那样的灵活应对,可见和尚还没有用上真本事,他这一身可不是通善那种穷和尚能比的,倒像是僧袍偽装下的武弃常服,处处都有防护。 绝大多数庄丁都没猜到刘进所想,只是兴高采烈的將木棍送到二人手上,然后稍微远些围了个圈子,客商们那里见过这个热闹,就连看摊贩们都不管摊子了,各个凑过来看。 两人平端著长棍缓缓靠近,用长棍前端彼此碰了下,又是拉开两步距离开始对峙,有这个起手双方就都有了初步的判断,他练的是军中技艺,不是什么江湖手段,军中枪矛架势就那么几样,没那么多花架子。 相比於刘进的严肃,和尚满脸兴奋,但动作却很谨慎,向前试探刺击,却被刘进拨开,就又是后退了步,隨即前进两步要切进去,刘进手中长棍小幅摆动將对方架开,却向后退了三步,要和对方保持著距离。 围观眾人屏气凝神的观看,却看不明白,还以为要有腾跃翻滚的激烈动作,没想到双方就是迈步退步,手上的木棍动作幅度也不大,看不出什么精彩来,只有练了几天的持矛巡丁们很是紧张,正因为练过才能感受其中的凶险。 大伙只见著那和尚步步紧逼,刘进步步的退,下意识就觉得刘进落了下风,就连那和尚都开始咧嘴笑了..... 行空手中长棍主动去找,这次动作幅度却大了些,就要盪开刘进的木棍,刘进又是后退一步,和尚却猛地端平了木棍,腰身后摆,猛地前刺,但终究被刘进让出了一步的距离,刘进没有再退,小步后退间已经调整好了动作和步调。 刘进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顺势站定扎稳,两腿微屈,看著对方刺来,自家不管不顾,左脚蹬地向前踏出一大步,借势扭腰前冲,双臂猛地向前推出长棍,直指对方的胸前。 外人看来,双方突然停下互相刺击,但即便是看不懂的人看来,刘进的势头更猛,速度更快。 对峙的前几下,行空和尚本以为知道了对方的虚实,这员外动作扎实,出手也谨慎,但很多套路应该是不熟,心中有了把握,等自家幅度变大,实际上给对方卖个破绽,他那前刺可以反击,但刘进反击一定会被他打中手腕或者挑飞木棍,直接定下输贏。 没曾想对方確实反击,可这反击如此猛烈,如此迅速,几乎是浑身力量都投入进去,剎那间已经到了跟前,或许自家长棍能刺中刘进,但刘进一定会先刺中自己。 但行空依旧占有先手,双臂大摆,將长棍翻起,去碰刘进的器械,借著盪开的间隙,大踏步后退,手中长棍又是平持,刘进这一下虽然迅猛,但有去无回,势头尽了就是极大的破绽,到时候轻易反击就能得手。 可刘进前一刺势头未尽,双脚更替,右脚又是大踏步的踏出,迅猛不减的第二刺来到,行空和尚还在退和守,仓促间来不及反击牵制,只能再退一步,本以为刘进会停顿却没想到第二刺紧跟著上来,这次的退步就有乱了,手中长棍下意识的挥动,想要碰运气挡开。 刘进吐气开声,怒喝著又是交替迈步,大踏步向前,怒喝鼓盪全身,腰腿带动双肩双臂,全身力量集中在一点上刺击,这次速度居然比前两次还要快些。 行空和尚哪里想得到还有第三刺,在同一个方向甚至同一条线上一步更比一步快,力量更大,气势无双,他真的猝不及防,退步是面对前敌,本来就比对方的前进要慢,甚至挡都来不及了,眼见著就要被这木棍刺中胸前。 刘进反应的也不算慢,及时剎住,但动作太快,势头太猛,自己手中木棍还是在那行空胸前戳了下,刺在那补丁上,明显感知到补丁里面似乎有什么金属片垫著,这和尚的僧袍还真是有讲究。 此刻胜负已分,行空和尚满脸愕然,周围鸦雀无声,刘进咧嘴一笑,上前伸手示意,行空先是缩了下,隨即反应过来,伸手握住,刘进发力把人拽了起来,笑著说道“承让”。 不知道谁叫了声好,围观眾人都是大声喝彩,刘进想要装得淡定些,却绷不住咧开的嘴,笑了几声后示意大伙散开各自去忙,庄丁们看著刘进的表情都是崇拜敬畏,激动的满脸通红,这表情让刘进更是通体舒泰,只能强自按捺別得意忘形,他很早就设想过自己在什么场合说“承让”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员外这枪术迅猛无比,若是真刀真枪的廝杀,小僧早就死了。” 行空和尚有些窘迫,也是满脸通红,但说得很实在。 “开始过那几下,还以为员外枪棍上並不老练,没想到这是示弱,趁著小僧突进的时候反击,偏生又是这等迅疾猛烈,员外真是不凡。” 先是夸讚招式,又是夸讚刘进的应变,確实有几分懊丧,但敬佩也溢於言表,刘进倒没有继续人前显圣,只是帮著和尚背上箱笼,领著对方先去茶棚那边,路上就实话实说。 “我手里真正能打的就是这一刺,还有从这一刺变化来的三刺,你要是挡住了,我就只能和你近身,但看你这拳脚,近身我可能不是对手。” 刘进的坦诚让行空和尚脸色好看了不少,笑著接话:“小僧拳脚还是有把握的,寺里几位传武师傅近身都占不到我便宜,说我天生就是练武的材料。” 刘进自然没什么秘笈,穆家主僕教授的都是战阵实战的本事,也不会有什么花招秘术之类,无非就是当初和穆双忠对练时候的刺杀动作,和藉此衍生出来的连续刺杀动作,现代军训当然不会教这些,但教官有时候会在人前表演,比起花样繁多的动作片演武来说,这单调的刺击却是无趣目不让人在意。 可教官毕竟仔细讲过,大伙当时还好奇跟著做了几次,教官也演示了垫步连续刺杀,当时看过也就忘了,可以后看到不少冷兵器相关,也有人讲解刺刀刺杀其实是枪矛和刺剑技术的提炼等等,多少在脑海里有个印象,当有了具体的应用场景的时候,记忆就逐渐浮现,就想起了越来越多的细节。 穆双忠和穆彪对刘进的刺杀动作都很讚许,觉得在廝杀场上是很实用的技术,而且还做了一定的调整,毕竟步枪上刺刀的长度仅仅是长矛的几分之一,让刘进的动作更適合长兵器,日日演练,这才能在今日用得出来。 但这几天刘进反而没教巡丁们刺杀,因为长矛横队反而不用这么大的动作,再没有熟练的时候儘可能维持住队形能向前戳就好,个人的迅猛往往会破坏队列,这反而会拉低整体的战力。 和那行空和尚並排行走,刘进发现对方搞不好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有些天真淳朴,比如刘进坦诚就这么三下之后,行空就轻鬆了不少,甚至还大大咧咧的说再对上刘进绝对占不了便宜,但天真淳朴下却又藏著谨慎,这行空走路时候不住的观察四周,甚至和刘进也保持著隨时能脱离的距离。 而且刘进总算知道行空为何总是摸念珠,那一串核桃大小的念珠应当有部分是铜铁铸成的,隨时可以投掷打人的弹珠。 閒聊著到了茶棚,已经有人去庄子里喊通善和尚过来了,刘进却安排人在茶棚不远处立起了草靶,接过弓箭,走到六十步外,当著和尚的面连射三箭,都是射中,又安排郑林拿著几个草编的垫子在无人的方向拋到半空,他又是连环开弓,一箭放空,其余也是射中。 “真要打起来,几十步外就分出输贏了,你这念珠二十步外还有准头吗?” 刘进笑著说道,安抚归安抚,但也不能让这行空和尚有什么轻视的心思,枪矛確实没那么熟练,但射术上刘进有些自傲的本钱,射固定靶的时候还没几个人看,等射移动靶的时候,又有不少看热闹的过来,甚至那射空的一箭就是被这些人的喝彩打扰。 看到这射术后,行空和尚就没那么飞扬跳脱了,等刘进提及他的念珠,更是慎重,只在那里连连点头。 “官府有明文法度,少林寺不得持有弓弩,员外又是神射,小僧確实挡不住。” 刘进刚想多聊几句,那边通善和尚气喘吁吁的已经赶过来了,一看到坐在那里的行空,就是眼圈发红,行空连忙站起,有些不解的说道:“师叔,你怎么不回去啊?” > 第18章 一看就是豪门 第102章 一看就是豪门 通善在刘家庄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就不见了那高僧的淡然,但状態却极好,脸变黑了却透著红,眼神都明亮许多,不过看到行空和尚之后,却有几分委屈和难过的神情流露,或许是遇到亲近人了。 只是那句“你怎么不回去”说出,却让通善满脸错愕不解,行空和尚都找到这边来了,说这话肯定不会有什么讥嘲成分在,刘进知道这里面有些尷尬在,不过上午收拾了巡盐兵,中午又和行空比武,多少有些疲惫,索性留下看个热闹。” ...我师父从前就和师叔说过,通惠那人心眼小,肯定要报復师叔,可有我师父在,也不敢磋磨你太过,再说通惠好歹是方丈那边的,我师父也不好直接驳他..... ,....可巧下院那边和新来的盐贩子纠缠,没顾上这边,等我领了差事出来,就听说师叔你不在寺里了,通惠还特意找我师父解释......” 茶铺里人多嘴杂,索性去了后面堆放柴草的地方,刘泉送了壶热茶过来,那行空和尚有些饿了,从箱笼里拿出白麵饼子夹著豆乾边吃边聊,就这隨手拿出的饭食让刘进眼皮乱跳,要说刘进也没见过几个富贵人,穆双忠年纪到了没那么讲究,这行空和尚真是有些富贵公子的做派了,没有刻意炫耀什么,但举手投足间都不含糊。 “我还以为是供奉的家產耗尽了,也没脸... 99 “师叔你那点东西算什么,真要是图你的家產,就不会安排你去经楼读经。” 这师叔师侄的聊天很难对上,行空和尚在通善面前倒是没多少谨慎,言语甚至很隨便,但每句话都在对方意料之外,说得是错愕不断,刘进坐在边上不说话,但也没什么不合適的,通善和尚如今算是刘家庄的人,他有立场旁听,这师叔师侄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没什么避讳。 原来通善和尚出家后,因为性格温和,又有读书的底子,开始读经学经的时候和师兄弟们相处的都不错,其中一位就是这行空和尚的师父通德,据说是前面某任监院的小徒弟,寺庙內方丈主持是第一號人物,监院则是第二號,方丈还有对外打交道和礼仪上的职责,监院则是对內的大管家,事权財权一个不缺,能有这么一个师父照应,在寺內前途很是光明。 通善和尚出家后性子比较淡泊,没有刻意去结交什么人,反而让行空和尚的师父通德觉得他这人不错,交情或者是单方面的交情就这么维持下来,按说这种捐献家產半路出家的僧人是不会进入少林寺本院藏经楼的,那都是嫡系才能进的地方,一般都是给打发到下院去,还是通德打了招呼才有这等寺內的清贵去处。 后来通德和尚就去了少林在开封的某处下院做主持,就有些照顾不到这边,行空和尚倒是一直在寺內跟著学武,还是他知道通善和尚离开后给师父去了信,这才出山来寻找,在北至镇那老庙的和尚其实也是同辈,行空也知道先去那边。 只是没想到北至镇老庙那和尚通祥遇害,行空和尚又想著自己追查,就这么一路来到刘家庄。 “我师父说了,本想著你在藏经楼也自在,现在那通惠不容人,就想让你去下院那边先做个静主,等他回本院的时候一起回去就好。” 所谓下院就是少林寺分在各处的寺庙,香火供奉有上缴,主持监院等要害位置由少林寺派出,这静主就是寺庙內负责讲经的和尚,是主持直属的僧头之一,只是因为没有藏经楼才不叫藏主而已。 行空和尚大大咧咧的说,通善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刘进也是绷著表情不让自己笑出来,当日听通善描述就有些不对劲,真要是贪图家產不愿意花钱供养,几年就可以吃干抹净踢出来了,哪有养了二十几年的道理,想来有自己不知道的因果,通善和尚心善但懵懂敏感,能不管不顾的捐献家產出家,同样也意识不到身边人的好坏,同样也反应过度。 “哪好让你师父去得罪人,通惠也是有根底的。” “通惠算个毬,圆知老和尚就是运气好才做了一任监院,师叔你是知道的,我师父將来肯定要做监院的。” 刘进听得津津有味,以往他知道就是少林武僧之类还有那人尽皆知的轰动消息,却没想到这时候也有这么多政斗和纠缠,但行空和尚这么篤定自己师父做监院,通善也觉得理所当然,还有这话里话外听得出来,行空和尚的师父师祖这一系在寺內势力很强,这里面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就不好打听了。 “通善老哥,既然有人接你回去,回去也有好日子过,那就没必要留在这边辛苦了。 “” 刘进说得开门见山,当初没什么私心救人,当然也坦然放人离开,不值得费神的小事。 “还望员外继续收留在下些时日,这个......这个时候回去,怕是被人耻笑... “” 只能说纠结的性格必然有纠结的选择,通善在那里小声恳求了句,刘进瞥了眼行空和尚,行空正大口喝著热茶,满不在意的挥挥手:“师叔愿意留就留,看你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我正好跟著留下等你,不然回去还得被管,员外放心,吃用花销我都自己出钱,不会让咱们庄子亏空。” 刘进还真是很喜欢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他也在这年轻僧人身上感觉到了一点难得的“现代感”,或许也是从小没过过穷苦日子,又没有荒废自己的成长所形成的,这也是为何同师父穆双忠那么投契相得,这个行空和尚差不多是同龄人,这种感觉就更多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吃住才几个钱,留下来就是。” “多谢员外了,员外和师叔稍待片刻,我先去和跟著的两位师兄打个招呼,他们还在外面等著呢。” 行空和尚得了允诺,连箱笼都没管,直接离开柴草堆找人去了,刘进倒是没什么意外,看行空的做派,估计长辈也不放心单独在外行动,肯定有人跟隨护卫。 “实在是惭愧,让员外见笑了。” 过了半响,通善才尷尬无比的小声说了两句,刘进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根本没接这句话,只是好奇的问道:“嵩山大寺的僧人倒也是千种百种,有通善师傅你这样的读书性子,也有行空这样的,这等豪门公子的做派我还是第一次见,只是没想到在一个和尚身上见到了。” 刘进这话里有些调侃,不过行空言谈举止確实是富贵子弟才有的样子,还不是一代两代能有的,那边通善乾笑了几声,声音还是不高:“行空和他师父师祖都长得很像,这一支在嵩山传了很久,大家都知道的。” “长得像”是什么意思,乍一听这回答刘进很是莫名,隨即反应了过来,盯著通善看过去,通善点了点头,刘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摇头。 通善说话颇有分寸,真要是不妥只会沉默,他都能这么明白的表达,说明都算不上什么隱秘避讳,或许是人所共知的惯例了。 没过多久,外围盯著的王狗儿也过来稟报,说確实有二人三马在距离集市不远处等著,只是那两人不是出家人的装扮,行空和尚就是过去和他们打招呼了。 “两位师兄还想一起留下来,我让他们去县城先住下,到时候我去找他们。 没过多久,行空就自行迴转,看到通善在这边过得不错后他也放开了不少。 “我得瞧瞧这边操练,本院武僧都快成了卖艺的把戏,还不如这边有真东西。” 且不提通善和行空说些少林寺內的相关,卢庆云和王狗儿都是和北至镇死去的那僧人相关的,少不得又要感慨感动,等刘进带著巡丁开始训练的时候,连住处都没安置的行空就凑过来了,在边上看得兴致勃勃。 训练间隙,行空问了不少问题,相比於只跟著训练不知所以然的庄丁们,这行空明显能看出门道来,甚至能看出单排或者两排意义不大,阵列越是厚重就越有效果。 “我们寺內武僧也是按照军法训练的,那可是俞老將军带来的真本事,但那些打倭寇才用得上,这几十年武僧都是用来抢地收租的,嵩山那一圈连盗匪都没有,也就不怎么练了。” 俞老將军应该就是说的俞大猷,当年俞大猷慕名上少林寺观武,发现武僧演练的不適应实战,反而传授武僧实战的本领並且抽调部分人去平倭,这个典故穆双忠也和刘进说过,也说武僧或许比一般兵卒力气更大,技巧更多,但上了战场上还是要遵守阵列规矩,不然还不如那些不会武艺的寻常兵丁。 行空说的这个倒是能解释为何不允许寺內装备弓弩,有地盘有武力有財力还有官府的承认,已经是汝州顶级豪强甚至是河南顶级豪强的架子,若再装备弓弩,和官府的实力对比都有可能失衡。 “步战对上无甲的还好说,披掛一身铁甲滚进去也能破了这阵列,骑马冲阵或者远远射箭更不用说......”“员外,你这些庄丁练出来到底是要防备什么,这山里有这么强的贼吗?” 行空表现远不如刘进老成,活泼话多,当问到这庄丁练出来要对付谁的时候,刘进就懒得应付,直接让人带著回庄內先安顿休息,不要耽误外面的忙碌。 从扮相上行空可比通善更像是僧人,难得的是圆脸大耳,真有些寺庙里佛像的样子,差就差在太过活泼好动,很是跳脱,不如通善静气,等到了刘家庄之后,即便是从前求著通善念经的老人家也很是错愕。 都说小员外果然有办法,从前一个正经的僧道都看不到,自从有了这个集市之后,和尚一来就是俩个......只是有人找到行空想让他念念经,行空和尚直接大大咧咧的回覆,说小僧念经不熟,现在只能念念佛號。 然后就是到处閒逛,对刘家庄的很多事都好奇,总想问个究竟,甚至到了晚上值夜的时候还想跟著一起轮值,但守了半个时辰就觉得无趣,哈欠连天的回去睡觉。 但在每日练武上,行空却没有丝毫的放鬆,尤其是在刘进的院子里看到了石锁石担,第二日就直接用上了,在庄丁们跟著刘进练习的时候,他在货场僻静地方自己演练,刘进自己练武的时候,他跟著一起练。 刘进倒是没在意这年轻僧人的停留,既然通善都去留隨意,那这行空就当是多款待个客人,而且相处起来很有趣,是和穆家主僕完全不同的武人,更是从未见识过的富家子弟做派,虽说是个出家人..... 只是到了第三天午饭时候行空就受不了了“员外,每日里吃的这般寡淡,实在是熬人,小僧多给些银钱,做点好的吧!” 杂粮饼子、蒸菜蘸蒜,加了荤油的菜汤,庄丁青壮们都是狼吞虎咽,刘进也吃的香甜,但同样练了一上午的行空却吃的愁眉苦脸,其实前两日三餐他也是吃了口就吃自己的乾粮,只是今日里吃完了。 “那菜汤里面有荤油,你不能吃,饼子和蒸菜是素的,不妨碍的。” 刘进没在意这个,能管饱已经是足够有诚意了,何况这行空还是个饭量大的,刘家庄的口粮没有那么宽裕,这么给持矛得巡丁吃饱,庄里还是有人念叨的,看行空埋怨,刘进还以为是对方不能吃荤所以抱怨。 “太素淡了,我看庄內有鸡,杀一只熬汤,这蒸菜也好入口,有什么腊味之类的能做也做些,不然杂粮实在太粗糲,嗓子都疼,员外不必这样看我,我出银子,多出些也无妨的。” “你不怕破戒吗?” “武僧可以破戒,旁人看不到谁在乎这个,我那豆乾都是用肉汤熬的。” 行空回答的大大咧咧,没有丝毫的心虚矫饰,很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想通善自从来到刘家庄,甚至拿布包头对外不以僧人自居的时候,都一直在吃素,这行空倒是不在乎。 “我找人给你在集市上买,做好了自己去僻静处吃,要是大伙都知道你荤腥不忌,庄里有些人看不过的。” 刘进倒不会替他人持戒,只是不愿意庄子里议论纷纷,没必要弄得为了外人相关大家心烦,对行空的不忌荤腥他也能理解,没有足够的肉食,怎么可能练出这般壮实身材。 “员外不多说几句?” “你自家吃什么,我管那么多。” 行空还以为刘进会惊讶或者念叨,没曾想就这么接受,如此回应倒是让行空觉得亲切了不少,忍不住凑到跟前小声询问:“员外倒是开明,我这几天琢磨,员外练这些团练出来是不是为了劫富济贫?如果真是什么鱼肉乡里的恶霸贼匪,小僧可以出一份力。” 这询问差点让刘进呛到,好不容易才咽下去,放下汤碗指著自己,满没好气:“你要问周围这些村寨百姓,谁是鱼肉乡里的恶霸,大伙十有八九会说我是,咱们这边可没什么点心零食的摊子,你中午不吃,下午就要饿肚子,多少吃些,现在就算买来了荤腥也没人给你做。” 行空倒是混不吝,瞥了眼刘进手里的饼子和一边的菜汤,嘟囔两句:“恶霸就吃这个......亏得还被叫做员外。” 刘进已经被弄得有些烦了,这行空未免太公子哥习气了,光头僧袍还有武力强悍都是表象,他直接沉下脸,那边行空话还没停。 “员外你比我还小几个月,弄得和寺里几个大和尚一样,不说了,不说了. ,,行空和尚看著不对立刻要走,刘进也是无奈,本来还想著能不能在这和尚身上有些武技上的学习交流,让自己有所进益,现在看自己未必受得了,虽然穆双忠话也不少,但好歹还端著师父的威严,这位自来熟不说,一点分寸也无。 但想到这位估计也呆不久,偏僻乡野能给这位“富家少爷”多少新鲜有趣,他已经受不了这边的生活,估计这两天就要和通善一起离开了,刘进懒得主动驱赶,准备下午练武的时候不讲究什么分寸,刨根问底的能学的都一一请教,还要把少林寺相关都详细打听,就当这年轻和尚是一本书了,多读书总归有好处。 估计也看出来刘进的恼火,行空和尚嘿嘿笑著离开,没走出几步,却听到集市方向有人敲锣,行空和尚有些诧异的停下脚步,刘进则是向著武器架子衝去。 “跟上我,有警!”刘进简单说了句,行空和尚愣了下,隨即满脸兴奋的跟上。 这铜锣还是几天前新买的,要是更早只能敲击特製的木板发信,这些日子刘进领著巡丁们做过类似的预案操演,虽然依旧乱糟糟的,却还是能做到各司其职,有人在集市上疏散商队,有人去预定的几个高点去瞭望,还有的开始护送摊贩和茶铺里年纪大的回庄子。 只有行空和尚不明所以,取了放在边上的兵器,只跟在刘进身后。 “员外,北边的消息已经倒了!”站在茶铺屋顶的一名巡丁大喊说道。 第19章 虚惊一场 第103章 虚惊一场 “消息”就是在丘陵最高处的小树,之所以吆喝时候不带上“树”字,是为了防备有心人知道是什么来发出信號。 刘进顺著梯子也是上了茶铺的房顶,向北看过去,在这个距离看起来有些模糊的小树已经不见,应该是被推倒了,刘进动作利索的从屋顶跳下,那边行空和尚还想跟著爬上去,见状急忙又是跟过来。 还在集市上的商队有四个,十几人的和三十几人的各两支,十几人都是有几头大牲口的驮帮,有商队自己背筐的伙计,也有搭伙的路人,三十几人的都是大牲口和大车並存,除了商队成员和搭伙的旅人之外,还有专门的护卫跟隨,其他的就是三两人一伙的近程旅人了。 相比於紧张纷乱的刘进和本地丁壮,这些路过暂歇的商队路人都是茫然失措,甚至都不怎么慌乱,因为一无所知,但刘进事先就有安排,绝不会拋下他们不管,很快就有人分头去说明,儘管只能用大吼大叫才能听清。 可以去刘家庄外围暂避,但只能在外围新修的几处货场停驻,不能进庄,多少可以依託庄子的土围进行机动躲避,围子上的庄丁好歹还能有个遮护,不愿意去的不强求,但建议离开集市找个自行寻找能躲避的地方,在这里开阔空旷太容易成为自標。 “在外围暂避”“不能进庄”確实听著彆扭,一支小商队和十几个过路的路人立刻收拾上路,但就这么跑去荒郊野地无处躲藏,能有一处土围做依靠遮挡,危急时候未必进不去,也很容易有这个推断,再说这集市上的巡丁看著整齐森严,確实让人放心,觉得靠得住。 茶铺里的东西不要,摊位上毛皮带走,文玩带走,包括盐货在內,一概丟弃不要,武器哪怕是木棍也要带著,全部人都以进庄为先,而且消息传递有先后,巡丁和摊贩们以及各种在集市上的庄户和临近村寨的人先走,然后再通知商队和路人。 刘进和持矛庄丁则是在撤回庄子路线上的东侧进行遮蔽防护,而且也会在最后进庄,因为北边来人只会从东侧来,西边就山区边缘走起来很麻烦,都不会选择那边。 场面看著乱糟糟的,实际上却有些秩序,商队路人也未必对刘家庄这些武装丁壮多么放心,走走停停,就连刘家庄附近田地上农忙的庄户们都远远在他们前面,只能看到个背影了。 行空拎著大棍左顾右盼,虽然知道这时候不去多嘴,可其他人都是紧张慎重,他却颇为期待的样子。 “到底是真是假,这也是好几里路的。”有人忍不住嘀咕,商队路人固然为了求万全跟著过来,可他们又不知道消息树倒了意味什么,只知道乱糟糟的跑了半天,视野所及的范围內根本看不到什么危险,难免会有怨言。 甚至还越走越慢,出门在外,这小心谨慎也是正常,集市孤零零的在管道边上起码周围看不到什么危险,你这庄子又被丘陵遮挡,天知道你们是不是把人骗过来行凶。 刘进也清楚庄户甚至部分巡丁可能也在质疑,因为刘家庄这些年也没遭遇什么大股的盗匪,在自己建立威信之前,庄內围子值夜都已经很鬆懈了,这几个月的严格起来很多人也未必理解,好像只是防备看不见的敌人,大伙未必想著这是为了平安,只是觉得这是过好日子需要付出的劳力。 但不管怨言还是別的,好歹还没有人违抗,还是按照预定的计划撤退,持矛巡丁们没有任何的鬆懈,各个绷紧,也是因为刘进和他们站在一起,要说唯一不对的就是行空和尚,他那表情就好像在参与什么把戏一样。 眼见著距离庄子近了,行空眼珠转了转,不合时宜的凑上前说道:“我先回庄一趟取个东西回来。” 这是怕了?又或者耍个滑头躲?刘进压住心中的厌恶只是点点头,行空和尚拔腿就向庄子跑去,迅速就把迟疑的商队路人甩在身后,各处的巡丁自然看到他这举动,年轻些的脸上都有鄙夷神色,当初庄外围攻,又和员外比武,看著身手出色,原以为是个人物,没想到是个临阵脱逃的鼠辈。 “等所有人都安顿好了,我们再进庄,我最后一个进!”刘进冷声和持矛巡丁说道,眾人连忙收了注意力,更加肃然。 刘进一直盯著消息树的方向,如果来袭的队伍行进太快,那个消息树边上的暗哨是就地躲藏的,如果来得及,那就要儘快赶过来报信,消息树倒了只能示警,具体看到了什么还要讲述,刘进张望的还不只是这个,他还在看著更远处的天空,今天没什么风,如果远处有烟柱腾空,那就更能確认有危险。 他对石寺村那边也有安排,因为从北边来大概率会路过石寺村,如果那边发现有什么不对,或者自己遭受袭击,如果没有派出求救信使的可能,那就点燃预备好的火堆闷出烟来示警,如果有烟柱升腾,那就进一步说明危险。 但到现在天空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或许石寺村没什么事,当然也有更坏的可能是发不出信號了。 没有那么多的意外,已经一片空旷的视野中出现了奔跑的身影,巡丁们发出了低声的欢呼,刘进多少鬆了口气,只是遗憾庄子財力有限,要是放哨的庄丁能骑马就更好了。 差不多有七八里地的距离,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跑过来的,实际上这个距离上庄丁一直狂奔的就没有,只能沉著等待,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视野中就出现了一名骑士,看起来跑的不快,但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很快追上了前面的庄丁。 刘进他们能看到的,商队们自然也能看到,行进速度立刻变快了,所有人的速度都开始加快,从那个方向可不会无缘无故出来什么骑马的。 当那骑士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那名放哨回来报信的庄丁明显开始狂奔,可人怎么跑得过马,在眾人注视中,那骑士都没怎么加快速度,很快双方距离又是差不多了,远远看著就和猫抓老鼠前的戏耍一般。 “员外,有客商想给银子进庄。”有庄丁过来报信,危险已经能看到苗头了,谁还有什么將信將疑,土围外面也不保险,还是进围子里面最安全,不让进那我就拿银子出来。 刘进转头看过去,发现开著的那围墙门户已经开始拥挤混乱,居然还能看到行空和尚从一边的土台上翻了下来,稳稳落地,这半大孩子添什么乱,刘进顾不得胡闹的行空,只是点了郑林四个人的名字。 “你们去那门前守著,不让任何外人进去,谁要是硬闯,直接戳死算!” 听到“戳死”这个处置,巡丁们脸色都有点发白,但还是齐声答应,刘进跟了句:“让外人进庄,乱起来守不住,到时候就是我们死,全得死!” 这么一说,持矛巡丁们都是坚定起来,仅剩的那犹疑都是烟消云散,快步跑过去维持秩序,再怎么混乱,被长矛指著也会恢復冷静的。 等刘进走到围子附近的时候,秩序已经恢復了,刘进都没有进门,直接安排把门堵上,在里面的巡丁按照平时安排在村子里各处值守,能出力的男丁也都各自预备,他和持矛庄丁们在墙外某处没有货场仓库的空旷地等著,围墙上已经伸出个宽大梯子搭在壕沟外沿,隨时可以攀爬进来。 商户路人们发现自己进不去庄子后,都是朝著远离来人的方向躲避,看不到人,也不被看到,多少有些安全感。 刘进和庄丁们都没想到跑回去的行空又跑回来了,轻佻归轻佻,起码没有临阵脱逃,原来的鄙夷倒是散去不少,刘进注意到行空手里那包铜大棍的一端被装上了巴掌大小的斧头,斧头背上还有尖角,虽然不大却看著很厚重,腰间还別了一把大號的弹弓。 发现刘进看过来,行空笑著解释了句:“这是戒刀。” 戒刀是腰刀或者短刀的形制,这就是战斧的形制,本身这大棍就是挥砸的钝器,加了这尖角斧头后又多了砍和扎的伤害,要说真和什么像,性质倒是掛在腰间的铁骨朵是差不多的,这行空就是觉得大伙对出家人的很多细节不了解,信口胡柴的解释。 当然也没人在意行空的解释,大伙都在盯著远处逐渐靠近的一人一马,行空还在原地用备好的绳索將袍服下摆和袖子綑扎紧凑,刘进回头看看庄子的情况,却发现父亲刘虎已经手持弓箭站在围墙后的土台上,父子两人对视一眼没有招呼,只是互相点头。 视野中那一人一骑还在跑著,庄丁已经跑累了,速度变慢,但那骑士也是不紧不慢的,只是这时候在视野的更远处,出现了十余骑和一辆马车,方向还是这里。 就在能看到这十余骑和马车的时候,跑在前面的庄丁还失足摔倒在地上,如果不是已经大概看得清骑士的动作,甚至会以为是那骑士在马上出手了,儘管还有两三里那骑士才能到跟前,身后那些要更多时间才能到达,可还在围子外的庄丁们都紧张的屏住呼吸,而在刘家庄的另一个方向,已经有胆怯的人朝著山里跑去,虽然大概率是来不及进山躲藏的。 “未必是贼,再猖狂的响马也不敢这么冲一个庄子,再说那马车明显是载人的,盗匪没这个讲究。” 刘进冷静下了判断,官差布告和传闻都说是那股流窜的贼寇是几十骑,眼前这数量对不上,官府文告往往夸大其词,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数量,不过对方这么大张旗鼓慢悠悠的靠前,也確实不符合逻辑,但刘进不敢有什么大意,依旧做著叮嘱。 “看著骑马的不会动手,速度也没有提起来,我们儘量把刘铜接应进去,进不了也让跑开,行空,你不要逞强,等下听我安排,让你回去就先回去。” 行空本来还想说几句,看到刘进表情严肃也不敢多话,刘进把长矛插在地上,却將弓箭取出,搭了一支箭,对方如果真是什么贼寇,又这么猖狂,只要当先这骑靠近了总能留一个,到时再退回防守也来得及。 差不多距离几百步,当先那骑开始提速,根本没管跌跌撞撞的那名庄丁,而后面跟著的骑士和马车速度依旧不紧不慢。 刘进手中弓开了三成,环视四周后又盯著那骑马的人,打扮倒是和穆彪平日里的便服差不多,也能看到那人马鞍上掛著兵器,刘进此时反而没有当初紧张了,此刻的预备仅是习惯的小心谨慎,他从对方的做派上没感受出太多敌意。 距离五十步左右,刘进手中弓开到五成,那迎面而来的骑士却剎住了,只在马上笼著手大喊道:“我家东主前来拜访此地主人,还望相见!” “下马走过来说。” 看著后面的马车队伍还没有加速的意思,刘进扬声回答,那骑士没什么犹豫的翻身下马,牵马朝著这边走过来,到这一步,就连严阵以待的庄丁们都鬆懈了下来,行空和尚更是满脸无趣。 到跟前距离十步左右,那骑士知趣的停下,三十多岁年纪,护卫打扮,武器还在马鞍上掛著,也没有什么暗藏的动作,只是看向刘进等人的时候难免惊讶,实在是太年轻了。 “你家东主是谁?” 刘进有些无奈,不得不防,但防备个空容易让人倦怠,搞得好似狼来了,等下次再这么执行预案恐怕积极性会打个折扣,但不是敌人总归是好的。 “我家东主是永洛號狂口分號的大掌柜展匀,求见此处刘庄主。” “永洛號?” 听到这个名字刘进浑身一震,下意识的盯著对方,瞬时紧绷的样子让打招呼那名骑士隔著十步都身体后倾,持矛庄丁们还好,反而行空瞥了眼向前迈步。 还真是没想到,小心戒备的贼寇响马没来,倒是不希望掛上干碍的永洛號上门了,难不成这永洛號就是响马,但对方这个做派,还说出了“刘庄主”这个已经不怎么用的称呼,真没太多上门寻仇的可能。 刘进还没开口,一直在后面土台上的刘虎却抬高声音说道:“是贵號谁指点你们来找刘庄主的。” 刘虎声音不高,还得刘进扬声转述,稍远些的那骑士才听得清,这反问让那骑士轻鬆下来,笑著抱拳:“是本號管事伙计王丰指点,说和庄主打交道多年,彼此相得。” 刘进回头,刘虎在土台上点点头,声音沉闷。 “能知道这个名字应该没差了,去私渡那边都是王丰安排,做事算是公道,也说自己在永洛號里不得意,但还是小心为先吧!” 儘管確认了名字,最后还是心里没底,刘进又是扫视一圈,在他目力所及大半圈的方向確实没见到什么不对,马车和骑士们靠近的速度还是不紧不慢,刘进又是询问刚打发到几个方向的巡丁,回报看不到的几个方向也不见什么示警。 沉吟片刻,刘进朗声做了安排“若是对我们这边放心,就劳烦让马车自己过来,其余人牵马步行”,十步外那位骑士没有拒绝,却提议还是安排两位骑士扈从向前,大掌柜年纪大了,车夫和隨车老僕照顾不过来。 两骑怎么都应付的了,刘进心存警惕却没有提防过度,对方出现的这么招摇,但又颇有分寸,看起来也不像是寻仇报復,而且自己也復盘过多次,展金鸣在渡口被刺杀后根本无从查起,就算有可能的线索也都是断的。 刘进这边答应下来,那骑士抱拳为礼,上马后朝著自家队伍迎去,等看到那边多名骑士真的下马步行,两骑伴隨著马车继续前进后,刘家庄这边多少放鬆了下来,连带著慌乱不堪的商队和路人们都跟著放鬆了。 “员外,客商们问能不能回集市那边或者赶路?” “让他们好好等著,等確认无事后隨意。” 刘进这只是建议,但商队也好,旅人也好,都是牢骚著回到了庄外的货场等待,这庄子训练有素的几十青壮,还有那寒光闪闪的长矛同样有威慑力,都已经折腾到现在,也不差这一会了,还是陆续回到宽平整些的货场。 刘家庄还是保持关闭,摊贩和忙碌农活的庄户都不允许出来,只是安排十名巡丁翻墙出来去货场那边维持秩序,刘进也不会去別处,就在这里接待这位突然到来的永洛號大掌柜,谁能想到自己主动斩断后,居然还找了过来,只能说有缘了。 “还以为能打一场,结果又是招待来客,这不和我们寺里差不多,都没什么用武僧的地方,都是喝茶勾兑。”行空和尚百无聊赖。 那边商队回到货场,这边马车也到了跟前,护卫的骑士们在十步外就翻身下马,马车向前进了几步,车夫把掛在车辕上脚凳放在地上,有人掀开帘子,骑士们搀扶著一位富態的老人下了马车,老人鬚髮都已经花白。 搀扶下车后,老人四下张望,很是满意的笑著点头“这里好,这里好,这不就是陆上的码头吗!” 第20章 乱 第104章 乱 “陆上的码头”这个说法不难理解,无非就是像港口码头那样的交通匯集便利,只是让刘家庄上下以为贼寇来袭,折腾了这么半天,紧绷著准备拼命,然后你好整以暇的拿腔拿调,这让人很难有什么待客的心思,更不必说还是刘进心中忌讳的永洛號。 当看到马车和两骑前来,庄子內外的气氛就鬆弛很多了,当那老者下了马车,大伙就更鬆了口气,无非就是刘进还要求绷著防备个万一,但也就是走个形式的意思,很多人已经回去准备,等下围子放人出来,大伙还得去收拾和忙碌。 也就是刘虎还在墙內的土台上,也已经找了处坐下,刘进还问过他知道不知道展匀这个名字,刘虎只能说有模糊印象,他们这等村寨的坐商根本没资格和狂口渡的永洛號大掌柜打交道。 “在下就是此处庄主,不知道展大掌柜来此有何贵干。” 刘进还是主动上前打个招呼,但態度也很勉强,这“大掌柜”的称呼让展匀身边几人立刻皱眉,有人想要说什么,却被展匀制止,他笑呵呵的回应:“来前听说刘家庄庄主比老夫也就小个几岁,怎么是这般年少。” “大掌柜说得是家父,家父身子不好正在养病,这边就是在下做主,不知大掌柜有何贵干?” 儘管父亲就在身后围子土台上坐著,但刘进都没有做什么引荐转述,直接催促对方说明来意,这时他依旧谨慎的扫视一圈,还喊来刚翻墙出庄的巡丁去查看其他各处的消息,到底有没有异动和异常。 四周確实没有移动,距离不太远的货场中,几支商队都在各自忙碌,有的在那里收拾准备赶路,有的则把大车支起来,將拉车的马匹释放餵料,估计这是预估短时间走不了的,甚至这商队还有不少人好奇的张望这边,毕竟刚才紧张戒备弄得喧闹。 好在货场距离这里有个二三十步,巡丁们盯得紧,商队这些人不至於凑过来看热闹,但百无聊赖的等待,有个热闹可看总归比閒著强。 “这位庄主,我们老爷诚心拜访,还是找个遮风挡雨的堂屋,大家进去谈。”那大掌柜的长隨忍不住开口。 “天气这么好,没什么风,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聊。” 刘进懒得敷衍,那展大掌柜倒是一直笑眯眯的不出声,这时候放倒消息树一直向这边跑的庄丁总算到了跟前,这一路又是狂奔力竭,又是担惊受怕,即便骑士不怎么追他,后面两三里路他也跑不动,等到了刘进跟前,直接脱力摔在了地上。 “喝口水,小口喝,別急。”刘进立刻上前把人搀扶起来,把装著淡盐水的葫芦递过去,那庄丁连客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在那里喝水。 “他们说是来拜访咱们的,后面还跟著什么別的人吗?” 喝了些淡盐水,好歹是自己能站住了,刘进询问起来,他也没有刻意的低声。 “没有了,就这些,起码我下山的时候还没看到,员外,是不是我嚇著大伙了,我当时.. “” “你做得好,被嚇著总比死了强,等长矛装好了也有你一根。” 这庄丁看著乱糟糟的场面也是忐忑,刘进直接否定他的疑虑,並且给了一个承诺,拿上长矛就是更高一等的庄丁,还能够多分到田地,虽然刘进没有明確什么,但参与这些的庄丁们都有確定的推测,这个承诺让庄丁喜笑顏开。 正在这时,庄外货场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刘进看过去发现有商队的人还往这边凑,被维持秩序的巡丁拦住呵斥,那商队连忙陪笑著退回去,或许是想看热闹要凑得更近些,虽说退回去也比刚才近了几步,但也不会听到什么。 “倒是个有规矩的地方,居然和大同那些堡子差不多,这次来对了。” 那展匀就在不远处笑眯眯的看著,和身边人感慨,他们离得不远,说话声听得很清楚,感慨之后,展匀迈步向刘进走来,身边几人连忙跟上,直到展匀说了句“把椅子搬过来”,才有人又去马车上取。 这年头难得见到胖人,以刘进打过交道的来说,就连衙门里的官差和当铺的朝奉最多也就是个富態,行空的身量其实是有些胖的,但还在壮实的范畴,这位大掌柜展匀则是刘进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肥胖,乍看就觉得生意做得很大那种。 走过来几步就是气喘吁吁,怪不得要乘坐马车,搬椅子的扈从刚搬下来,这边行空或许是无聊极了,居然也小声说“我给员外搬个凳子?”,刘进懒得理会,现在要么搭著梯子进庄,要么去几里外的集市,就是这和尚字面意思上的静极思动了。 但刘进多少会被马车上搬椅子的吸引视线,也能看到那几位正牵马走过来的人,他们还在慢悠悠的走著,估计还得过一会才能到达。 可远远看著那边却乱了起来,几个人居然互相动手,还有人仓促间上马,有的向外跑,有的则是骑马追杀,无意扫到却有这一幕,刘进眨了眨眼... “背后!小心!” 突然身侧传来刘虎的嘶哑大喊,中气不足,但对於就隔著壕沟的刘进可以听的足够清楚,刘进下意识的弯腰躬身向前一滚,紧接著转过身。 刘进瞥见围子土台上的刘虎站起张弓搭箭,但刘进背后方向就是货场那边,他转过身时已经看到,有三人已经站到马车上,都是张弓搭箭,正对著自己这边。 土台上刘虎的大喊声没那么大,弓手们都在盯著这边瞄准和张弓,刘进耳边响起了弓弦锐鸣,箭支破空,那大车上外侧一名弓手立时中箭,箭从肩胛处没入半截,人惨叫著摔到车下。 中间那弓手转向,张弓撒放,刘虎正在搭上第二支箭,终究是身体不如从前,但他没想著躲,只是对方这一箭射来,他弓才开了三成,躲也来不及了。 刘虎中箭! 被箭射中都有突然性,人会下意识的惨叫痛呼,但刘虎只是闷哼了声,从土台上翻倒下去。 刘进不知道父亲何处中箭,也顾不得去看,他忍著心里的抽搐,已经把在手边的弓箭拿起,半跪在那里张弓搭箭,对准那个射中刘虎的弓手撒放开弓! 此刻还有一名弓手对著这边,刘进还没来得及搭上第二箭的时候,那弓手已经撒放,刘进甚至能看见箭支抖动著箭杆呼啸飞来,他浑身冰凉,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那些可笑的辗转腾挪,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心算计,马上就全是一场空,自己折腾这些.. 箭支呼啸著从刘进头顶飞过,刘进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刘进身子晃了下,第二箭急忙搭上张弓,他半跪射出的第一箭正中目標弓手胸膛,二三十步,长弓重箭开到八成,不披甲定能贯穿,那弓手也是从车上栽下。 二三十步距离,甚至能看清剩下那弓手的惊愕和气急败坏,那弓手急忙张弓搭箭,这次瞄准的就是刘进了,那些刚才还“凑近看热闹的”商队眾人已经各持兵器,大喊著衝杀过来。 车上仅剩的那弓手儘管因错愕慢了半拍,可还是比刘进占了一点先手,但刘进此刻反而冷静无畏,手持兵器呼喊衝来的贼人已经衝进二十步內,但他眼中只有那大车上的弓手,刘进已经直起身来,用自己最习惯的姿势开弓,他甚至能注意到,占了先机的那弓手有些慌乱。 双方几乎同时撒放,箭支离弦,刘进躬身低头,但他知道,即便不躲,对方的箭也失了准头,但自己没有! 箭支擦著迎面衝来那些人的头皮飞过,正中那弓手前胸,惨嚎刺耳,仰天便倒! “怎么两张弓?” “怎么这么准!” 五张弓对射不过电光火石间,自刘虎喊出声来,五张弓一共射出六箭,突进的贼人们不过前冲十步,快到很多人反应不及,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这边弓箭扎手! 刘进直起身已经又张弓搭箭,他已经看清楚迎面衝来这些人的狰狞和惊惧,十几步距离,无有不中! 一名手持朴刀的“商队护卫”面门中箭,这人看起来最为悍勇,呼喊著招呼,箭支直接自张大的嘴贯穿后脑,呼喊声戛然而止。 疾步衝过来的眾人脚步一顿,但居然只是一停,其中有几人反而脚步更快,其他人也直接跟上。 “他最多再射一箭,咱们剁碎了他!”有人狂吼。 接下来还想射杀敌人,即便不是满开撒放,想要做出动作也来不及了,敌人就是会衝到跟前。 刘进果断的撇了弓箭,抄起了丟在一旁的长矛,刚直起身来,迎面距离长矛已经两三步的距离,刘进迈步大吼,直刺前敌。 这一刺简单直接,大吼迈步,速度极快,正当面那人在刘进拿起长矛时候就想要躲,可都已经跑起来,两侧都是同伴,又能怎么去躲,手里朴刀去架开动作都做不全,甚至两侧同伴有意无意的不让出来。 长矛当胸贯入,那人惯性甚至顶得长矛杆子都弯曲,可其他人已经衝过了矛头两步,甚至有人挥著兵器朝刘进矛杆上劈砍,更是贴著矛杆向刘进衝过来。 “跟我上啊!並肩上啊!” 他本以为刚才自己前冲,持矛的巡丁们会跟著一起,没曾想到现在身边没有一根长矛出现。 刘进仓促间向后猛退,长矛直接从对方胸膛抽出,双手摆动,用矛杆抽打两侧的敌人,但现在长矛两侧已经没什么距离,摆动幅度有限,根本伤不到敌人。 这时候依旧没有人跟上来,刘进本来不想回头,可眼神余光扫到,没有一个並肩的身影,甚至没有看到前出的长矛,只能再退。 终於看到了手足无措的持矛巡丁,甚至有人手中长矛都掉在地上,整个人呆立茫然,就连行空和尚都满脸懵懂。 “平端,向前扎!” 刘进后退还是不如敌人的前进快,再拉近几步,这长矛就没有用处了,反而是个累赘,他嘴里喊著平日里训练的口令,指望庄丁们多少反应过来。 当面右侧一名敌人,手中朴刀横摆,居然用刀柄压住了矛杆,就这么贴著衝来,双方黏住,长矛就更没用处,这人还有几步就能挥刀了! 刘进直接撒开,反手將骨朵拿在手中,另一手抽出了短刀,马上就要短兵相接,马上就要拼命! 迎面那敌人也是吐气开声,挺著朴刀向前直刺,这敌人也是老练,仓促间挥砍动作大有破绽,朴刀当短矛用,最简单直接。 电光火石间,一根包铜大棍也是迅猛直刺,这大棍更长,速度更快,大棍一端正中那敌人的脸颊,直接把那人脸砸的凹陷半边。 刘进却直接向前翻滚,起身也是半蹲,抬手一刀刺入了敌人下身要害,骨朵挥动把另一人的小腿砸的弯折,人惨叫著摔倒,又是上前补刀。 他这地躺突进让敌人一阵混乱,可这决死的互换却没招来必死的围攻,行空和尚手中大棍虎虎生风,这兵器虽然也不短,但近战挥砸很方便,被砸中就是断骨伤筋,立刻没了行动能力。 刘进刚要起身,迎面就有人挥刀砍下,刘进直接把手中骨朵丟了出去,那人不得不挡,將骨朵挡开,刘进顺势后退,可手中只有一把短刀,迎面还有敌人衝来,起身后这短刀如何能对付长过数倍十几倍的朴刀和腰刀,只能拼个同归於尽了。 敌人也能看到姿態狼狈的刘进,立刻有人加快脚步衝来,没冲几步就想要躲,一根长矛自刘进头顶刺出! 刺的歪斜,发力明显不对,但矛头毕竟是开了刃的铁器,毕竟要加上矛杆和人推动的衝量,即便迎面那人已经在闪躲,还是被长矛擦到,眼见著腋下肋间被擦出个口子,衣服被划开,血肉也被撕开,看著鲜血喷涌,已经没了战斗力。 刘进手脚並用的向后,面前暂时不会来敌,他现在被身后那根长矛遮护,刘进急忙站起,总算注意到这是平时反应最慢的刘三两,那边行空和尚的大棍又打翻了两个对手,有一个明显是被大棍上的斧头劈中,脖子都被砍开了半边。 持矛巡丁们总算反应过来,他们还算幸运,有刘进在前面挡了片刻,让他们举起长矛的时候,还能发力刺过去,即便如此,也还有两个临时捡起长矛的,只能轮起来抽打。 现在是行空一个人在前面肉搏,他两边则是被刺出的长矛护住,敌人没可能夹击行空,只能单对单,但根本打不过! 刘进本来想要去拿起长矛,却看到几步外被撇下的弓箭,他弯腰又是爬了过去,敌人现在靠近不得,摸到了弓箭,幸运的是拉扯间没被踩到,还能用,刘进站起张弓搭箭! 当又有同伴被射杀后,敌人终於支撑不住,不光是被长矛横队逼的前进不得,身后被衝散的巡丁们也都反应过来,那朴刀大棍是不如长矛凌厉,可也一样能够杀人伤人。 谁能想到手拿把掐的突袭,短短时间內这边就死了十几个,开始时还有凶性悍勇支撑,可一个个冲在前面的同伴被杀死,当那长矛横排平端,就已经冲不过去了,更別说那神射手又捡起了弓,自家这边已经没有弓了。 突袭是突然,崩溃也是突然,只是此时的短兵相接,仓促间又怎么逃得出去,不说刘进一箭一箭点名,开始慌乱无措的庄丁们已经敢挺著长矛去追杀了,行空更是打发了性子,手中大棍挥舞著砸碎面前的敌人,红的白的飞溅四处。 只有两名敌人抢到了马匹,拼命跑了出去,剩下的四个,直接跪地求饶,结果行空还没收住手,一棍子下去直接砸死了个。 “停手!” 刘进大吼,行空和尚本来又举起大棍要砸,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颤,立刻停手。 此时刘进才觉得脸上黏糊糊的难受,用手胡乱抹了两把,才发现全是血污,低头再看,已然浑身是血,刘进估计后背也好不到哪去,就算没沾血也全是泥土。 那边巡丁已经有两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持矛庄丁也有一人被砸到了肩膀,正捂著喊疼,刘进这才捡起长矛,转身走向那永洛號的大掌柜展匀,两名扈从正挡在他身旁,展匀那长隨背上中了一箭,就趴在那边,展匀坐在刚搬下不久的椅子上,沉默的低头看著。 至於远处那些突然起了爭斗的扈从们,此刻正有三人骑马向这边赶来。 展匀的扈从看到刘进走来,下意识的想要阻拦,被拎著长矛走过来的刘进冷冷看了眼,顿时站不住了,连忙闪到一边。 “这伙人是来杀你的?” 仓促出手,隨即血腥廝杀,那弓手虽然没自己那么准,但也不会擦著半跪自己的头皮射空,目標就是这展匀。 这胖老者也没了开始时候的从容自若,只是消沉的盯著长隨的尸体,缓缓点头。 刘进手里的长矛抬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却转头对土围方向吼道:“我爹怎么样了?” “老员外说没碰到要害,正在挖箭。”有庄户上了土台慌乱回话。 那展匀始终没有抬头,刘进盯了几眼,又扫视周围,用长矛画了一个圈,抬高了声音:“所有人都不许走!” 没有人应答,安静无声,刘进没有继续强调,只是拄著长矛深深呼吸,下一刻,在庄外的庄丁呼喝著次第答应,先前还敢爭辩喧闹的商队和路人都不敢出声。 那边行空和尚停了手之后就木然站在那里,这次第呼喝回应好像惊醒了他,猛地向前一扑,翻江倒海的呕吐起来。 > 第21章 悼亡 第105章 悼亡 失態崩溃的不仅是行空一个,动手见血的庄丁们此起彼伏,甚至还有当场嚎哭大叫的,但持续的时间也没那么长,也有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劝解和安抚同伴,不过即便是失態崩溃的也都很快恢復,庄户子弟都不是娇惯出来的,那些反应不过是骤然间衝击太大。 永洛號在外的三名骑士总算和这边匯合了,回来后甚至都没顾得上围过来的庄丁,直接气急败坏的对那大掌柜展匀稟报:“老爷,小张和小龚那两个杀才突然动手,兄弟们措手不及折了三个,只把小张剁了,小龚趁乱跑了。” 那大掌柜展匀来时装腔作势,此刻却消沉无比,面对手下的稟报也只是木然,沉默了会才说道:“人为財死,小张小龚这么豁得出来,也是不想要家里人了,这次你们出来的犒赏我加一倍,战死的抚恤也加倍。” 没等后来的这几位骑士感谢或者说別的,就被庄丁们围了上来,没什么客套礼数,直接要求交出兵器,去货场那边等安排,这几位骑士也都是刚经歷过廝杀,此刻又有脾气,少不得要说几句狠话。 但话说两句,立刻长矛顶了过来,现在的庄丁可没什么分寸,长矛直接顶在身上,甚至刺破了衣服,嚇得人不敢动,而且和主家诉苦后脾气消停了些,也看到了廝杀后的尸横满地,还有庄丁们身上兵器上的血跡,刚才就在这边但没来得及动手的同伴也急忙相劝,这才恨恨的缴械。 这是庄外唯一敢有异议的人,货场上很多人被突来的廝杀嚇得四散奔逃,可货物车马还在这边,也捨不得就此远走,远远看著庄丁们平了廝杀,还都回来收拾货物,被要求留下也都乖乖听话。 到这个时候,刘进才让庄子开了门,庄內男丁都准备起来,摊贩们去集市上收拾摊位和货物,青壮们出来打扫廝杀场,他则快步向庄內跑去。 隨便找人来问,刘虎已经被送回家里,进了院子能看到几个人进出,还有两个婶子在那边烧水熬药,刘进特意去问了句熬什么药,说是家里剩下来的草药,是用来去热的,刘进不知道说什么好,急忙进了屋子。 屋內有一股血腥气,地上还放著木盆,盆里泡著箭头,刘进捞起箭头特意去屋外对著天光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脸色立刻变白。 “小进回来了?” 刘虎虚弱的声音传来,刘进把箭头丟回木盘,快步进了刘虎的屋子,伤口应该在肩胛下方的位置,看著已经包扎起来,刘虎脸色蜡黄偏黑,虚弱不堪的靠坐在炕上。 “他们用烧红的刀子挖去的箭头,又用草木灰糊住的,可真疼啊!” 廝杀的时间很短暂,刘虎中箭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时辰,但听得出也看得出,人已经虚弱了许多,本就是亏了元气的人中箭剜箭等於伤上加伤,身体肯定受不住,但刘进大概知道,现在不仅是血肉伤了。 “你有没有受伤?我听他们说,你打贏了,屋子里暗,只看著你身上有血。” 刘进开口要回答,可却觉得嗓子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本来还在仔细观察父亲的脸色和伤势,现在却不由自主的低了头。 “听他们说,你一个人又是近身,又是射箭,一个人杀得他们落花流水,你学武真是刘虎说得很慢,好像在忍著疼痛,好像是没有力气,刘进还是说不出话,就是抬不起头来,屋子里陷入了沉默,又刚才照顾收拾的庄户乡亲听到里面安静,掀开帘子朝里面看了眼,又急忙的离开。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刘进却觉得沉默了很久,只听到刘虎轻笑了声:“那箭是脏的,咱们家也做过,有什么不知道的?” 箭头用各种污秽之物浸泡晾乾,被这种箭射中甚至擦伤都会伤风感染,没有足够药物和救治的如今,只能靠著身体硬抗,抗不住就是死路一条,更不要说拔箭剜箭头本身就是大伤,刘虎身体还很虚弱,根本扛不住。 ....爹.. ” 刘进抬头只说出这一个字,声音莫名嘶哑,后面的话还是被堵著说不出,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怎么擦也止不住。 “我也用脏箭杀过几个,天底下也没有一边倒的便宜,我也该著了,这屋子里昏暗,你把灯点起来,我看你也清楚些。” 刘虎態度很是洒脱,刘进连忙掀开帘子喊堂屋里等待的乡亲去取火种,屋外的乡亲看到刘进泪流满面,也不敢多问,急忙去灶台那边了。 灯火亮起,刘虎认真的盯著刘进,刘进被看得不知所措,眼泪还是止不住,又不想用手擦拭的时候挡著脸,就那么愣愣的站在那里,刘虎吃力的抬起没受伤的臂膀,刘进连忙靠近几步,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刘虎只是伸手摸了摸刘进的脸,笑著低声说:“你是个好孩子,只是爹没什么用,帮不了你。” 即便是病重的时候,刘虎也很少有这种慈爱疼爱的真情流露,此时却好像是个真正的老人一般,他手在刘进脸颊上摸了几下,就没有力气抬著了,还用手给刘进抹了眼泪,只是越擦越多。 “你更像你娘,当初怀你的时候,我还说好日子来了,到时候多生几个,咱们一大家子过好日子......这都是我当年杀人造孽... ,说著说著,刘虎的精力就有些跟不上了,刘进抓著他的手,紧张无比的盯著,刘虎深深呼吸了几口,微笑著吃力说道:“有些累了,让我睡一会。” “不......不能睡!” “太累了,顶不住.......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刘虎让刘进搀扶著他躺下,虽然满脸疲惫,眼皮也在打架,可还是紧盯著刘进的脸,唯恐少看一眼,刘进此刻真是千言万语在心头涌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手搀扶,另一只手拼命的擦眼泪,不然视线总是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或许很久,或许就一会,灯盏炸了下灯花,刘虎闭上眼睛,確实是睡过去了.. 看著胸口轻微起伏的刘虎,刘进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假象,他的心好像被大手紧紧攥住,浑身都在不由自主的抽紧发冷,就这么过了一会,刘进终究是按捺不住,痛哭出声,他想要压低声音不要惊醒刘虎,可也知道很难吵醒了。 儘管都知道不要打扰,可外面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一切都要刘进拿主意,来这边询问的人络绎不绝,刘进不想离开这里,但进进出出也是不好,他心里还存著几分侥倖,可能睡一觉后就真能恢復过来,就安排了別人照顾,自己在堂屋那边处置。 外面的商队路人还是不允许进庄,晚上提供柴草和食水,牲口用的草料也和集市上一样的规矩,现在天色將晚,赶路什么的也来不及了,虽然不进庄內,但不出现极端情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个大掌柜展匀和仅剩的隨从允许进庄子,但武器由刘家庄保管,而且要仔细搜身,晚上让行空和尚带著几个庄丁住在他们附近。 敌人的武器、车马都收拾到庄子里,活口绑紧塞嘴也带进庄子,外面的尸首也摆放在一起,放在围子土台火光能照到的位置,还要联络周围几处没有惊动的放哨消息,如果无事,就进行轮换,如果有警,抓紧回报。 今夜刘家庄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除了轮值的,其他人也要拿著兵器待命,做好戒备,预防万一。 刘虎从土台上摔落,被乡亲们救治,大概情形早就传遍了全庄,有些生活经歷的成年人都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过来询问也好,探视也好,都是加了几分小心,尤其是看到刘进脸上泪跡未乾之后。 行空和尚是和通善一起来的,进了堂屋之后,行空和尚明显恢復过来,脸上甚至带这些雀跃,可看到刘进的样子之后立刻收敛了神情,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皮口袋,说是治疗外伤和內伤的药丸和药粉。 如果不是脏箭,单纯的皮肉伤或许还有些效果,刘进心里大概明白,但还是急忙进了屋子,正在照顾的庄户却正要向外走,看到刘进过来,慌乱著说道:“老员外发烧了。”脏箭、新添的外伤、身体虚弱叠加在一起,还是没有什么侥倖可言。 刘进手忙脚乱的把那药丸和药粉按照行空的法子用上,此时已经要捏开牙关用水灌下去了,还得防备被呛到,然后找来村里仅剩的几坛酒给刘虎擦拭身体退烧,希望能顶过这一关。 但烧没有退去,显见著人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態,时间確实不多了,外面天已经黑下来,跳动著的灯火照在刘虎脸上,看起来真的像是在沉睡,可惜不是,刘进沉默的站在那边,行空在边上手足无措,想要解释什么,却被身旁通善和尚止住。 “员外,小僧在寺里照顾过年纪大的前辈,你先出去歇歇,小僧和乡亲照看就好,顺便还能念几段经,老员外以前听过的。” 通善和尚话说得委婉,刘进当然能听明白。 刘进没有离开,只是坐在角落里愣怔著发呆。 “员外你確实勇猛高强,从前教我的人讲,上阵廝杀招式是一回事,关键还得.. “” 行空和尚自以为得了空子,刚说两句就被通善和尚用眼神制止,平日一直是柔弱温和的通善此刻眼神特別严厉。 有这么沉闷片刻,刘泉进了屋子,很是小心的说道:“高连福想过来见一见员外,已经求了半天,员外不想见,我就让他走。” 乡亲们可以照顾病人,通善和尚过来也有缘由,这高连福確实没什么理由进来,不过刘进也没拒绝,他现在一边情绪翻江倒海,一边却有几分冷静在,儘管刘进很痛恨自己的这几分冷静。 刘进在堂屋见了高连福,高连福也不像平常那样殷勤奉承,进门之后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完头之后颇为严肃的说道:“员外虎威,今后就要庇护这一方平安了,小的替红莲会兄弟先给员外磕头,今后定当香火勤谨,供奉不断。” 这几句颇为莫名,高连福起身后也不解释,只是说自己也懂些医术,能否进去看看。 刘进虽然怀疑,可也不会拦著,但终究没有奇蹟发生,高连福大概验看,又试了试刘虎身上凉热,也只是躬身说弥勒保佑了。 等高连福乾脆利索的告辞离开,刘进回到屋中,通善却忍不住说道:“这等歪门邪道都是骗村夫愚妇的,还喜欢趁旁人生离死別的时候下手糊弄,员外要小心些。” 刘进闷著摇了摇头:“他是见了外面那场廝杀,过来磕头定个高低的,是指望以后我多有照顾,记掛著他们是最早磕头的。” 通善和尚没想到这层,愣了片刻,不再说话。 屋外已经有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持矛的庄丁等於是被刘进挡在身前,反而没有死伤,但最初去维持秩序的那些壮丁却因为猝不及防,被贼人衝杀混乱,有正面的三个都被砍翻,还有一个估计是伤重不治了。 自己在这边痛彻心扉,其他家又何尝不是,通善自然知道外面哭声意味著什么,只是低头诵经。 “通善,通善师傅,你说人都有前生来世,若我有前生,那肯定也会有来世,我爹肯定也会有来世吧?” 刘进突然询问,通善和尚也算是熟悉刘进了,当然知道这位年轻员外根本不信神佛,今日里这询问很是突然,但还是中规中矩的回答:“老员外庇护全庄百姓温饱安寧,这是大善事,来世一定托生富贵之家,享尽荣华富贵. ” “从前我是不信的,今日我愿意信你十分。” 刘进涩声回答,不再说话了。 通善和尚或是低声诵经,或是和来照顾的庄户乡亲一同做事,行空和尚呆的无趣,又不好告辞,最后也只能跟著通善念经,可明显不怎么熟练,无非就是做个样子,等下半夜时候,行空已经忍不住打盹,被通善直接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窗纸刚有些发白的时候,昏迷了一夜的刘虎居然有了动静。 蜡黄偏黑的脸色居然带了几分红润,微弱的呼吸也变得有力起来,一夜未睡的刘进顿时有些激动,连忙喊人把温水和肉粥拿过来,但身旁的通善和照顾的一个庄户乡亲对视了言,却没什么欣喜。 在似乎很漫长的等待中,晨光似乎都照在了刘虎脸上,刘虎居然睁开了眼,他发现刘进就在视野中,就一直注视著自己儿子,没有离开,脸上似乎有笑意浮现。 只是凝视的时间很短,刘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经没力气张嘴了,所有的红润,恢復,笑意,甚至照在脸上的光芒都顺时间消失,刘虎缓缓闭上双眼,呼吸停止了。 下一刻,刘家庄所有人都听到了刘进的嚎哭,痛不欲生的嚎哭。 很多人走出家门,很多人都来到刘进家的宅院,但却没有人进去,这等相劝都是平辈和长辈,可在此刻的刘家庄没什么人有资格来安慰了。 哭声没有持续太久,先走出来的是通善和尚,儘管此时他还是头上裹著布,但依稀有了些高僧样子,站在门前说道:“员外悲痛过度,现在不方便见人,他托贫僧传话,昨日为他战死的四个兄弟,每家授田五十亩,若没有劳力耕种的,庄里会安排人帮忙,这五十亩田地只要员外还在,就不会变更,一直是你们自家的田地,除了这些,日后有什么难处,都直接来找员外。” 围在门前刘家庄眾人一阵骚动,可也没有什么欢喜鼓舞,有人迟疑著说道“那四家都没来人,都在忙著...... ” 通善和尚嘆了口气,合十说道:“员外嘱託贫僧去给这几户乡亲念经超度,贫僧先去那边几家,大家不要打扰员外了“” 。 听到这“诵经超度”,骚动倒是比刚才授田还要更大些,几个年纪大的慌忙张罗著要带路,又有老成些的倡议说道“大伙就別去凑著丧门热闹了,咱们先把该准备的准备起来。”眾人轰然答应。 这年头人一旦有什么不好,都会提前预备,有人甚至身子不差的时候就都准备好了,刘虎病重时候就安排人准备了棺材,庄里几位年纪大的因为日子好了有些余財,也都为自己的后事置办了不少,谁能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用上,全庄这般悲戚气氛,心里就算有计较也说不出来。 中午时候,堂屋已经成了简易的灵堂,刘进在通善陪同下,对过来弔唁的乡亲们回礼,除了家家户户的乡亲们上门,年轻的庄丁和相关人等也都是进进出出,带出去一个个命令,带回来具体的答覆。 “刘泉带著茶铺里的伙计,叫上高连福和他们的人,去盘查外面的商队和路人,看看有无和贼寇勾结的,他们察言观色比咱们强,没有的话放人走,但要他们留下姓名去处,將来备著寻找。” “去找那个大掌柜,让他安排马车拉著郑林去县城报官,他那边可以跟著去一个人。” “立刻出发,这五十两银子先拿上,直接找张有德,张有德要是不见你,你就直接敲鼓报官,就说那伙响马大盗已经被咱们灭了,让官府的过来核案。” “昨天抓到那几个活口別饿死了,还要拷问。” 儘管整个庄子都在悲慟的气氛中,但一切还都是有条不紊,包括高连福这等外来的也理所当然的听命安排。 告一段落,刘进看著灵堂的布置,突然问了边上诵经的通善:“我这就是不孝,还没两个时辰,我没什么悼念的心思,甚至都哭不太出来。” 通善嘆了口气,摇头回答:“不过是一时悲戚耗尽,孝顺是在生前,死后如何都是演给旁人看的。” 3 第22章 红血白盐 第106章 红血白盐 乡野庄户的红白事本就是一切从简,不劳作不得食,没有那么多余粮和閒暇去欢喜和悼念,刘虎去世的第二天中午,庄子就看著一切如常,儘管有几个人永远没可能再见了。 集市照常开设,因为战斗在庄子这边,很多新到的行商旅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注意到庄丁们戒备森严,无非心里嘀咕小题大做,只是有曾来过这边的商队会觉得这边少了些人,但也不会特別在意。 庄丁和高连福等人盘查了被强留的商队路人,確实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给了他们一些醃菜做补偿后就让他们自行离去,这场廝杀的来龙去脉就要在被抓获的俘虏和展匀那些人身上找答案了。 在没询问之前,刘进就安排郑林和展匀的隨从去县衙报案,当展匀出现,当廝杀发生,官府文告里穿州过府的响马大盗,还有那些看起来没什么关联的大案,甚至为何突然出现这样的悍匪大盗,所有迷雾散去,真相呼之欲出。 淮盐替代河东盐,官盐是理所当然的替换,私盐可不会因为朝廷或者盐政衙门的划分就跟著换了上家,在王法上本就是杀头抄家的买卖如何还会被王法约束,那就只能在刀枪上见真章了。” .....弓手是辽东和登州的逃兵,还有宣府那边出来的,小的们是山西那边来的,去年十一月被召集到开封那边,腊月里撒出去的......” 当刘进询问俘虏的时候,第一个被问到的只是看了眼同伴,就被刘进用骨朵直接砸碎了脑袋,红的白的进溅其余俘虏满脸,有人被嚇得当场失禁,爭先恐后的回答说话,他们这等凶徒,可太知道杀红了眼是什么样子。 昨日来的二十几人本就是给豫东那边的盐梟做事,他们要么是边军出身的逃兵,要么就是犯下大案的亡命徒,靠著卖命见血赚钱快活,平日分散在大小盐梟这边做护卫或者打手,然后被人召集起来。” ..我们是新来的,能打的那些人从前应该打过交道,最能打的十几个人能抱团,我们后来的也只能听话,好在分钱快活时候从来不抢,大伙也愿意跟著..... “6 “ ..带队那三个,两个是山东,一个是南边的,看他们那样子,应该还给官家做事.. “” 即便是军中出身,在江湖上浪荡久了也是另一种样子,如果一直在官府或者军中当差,也很容易被分辨出来。 这伙大盗里面的主力从前都打过交道,似乎是都在同一派的盐梟手底下做事,然后才通过江湖绿林的关係招募了本地的亡命徒参与,他们袭击作案的目標看起来不相干,其实內里都有关联,什么店铺,庄子之类都是私盐的窝点,有的是黄河渡口的大上家,有的是地方上的大窝主。 二十几名悍匪,人人骑马,都敢面对面廝杀,还有三位准头不差的弓手,在当下还算太平的时节,基本没什么能挡住的,更加上他们来去如风,又有人带路指出具体的目標,只要突袭衝进去,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们攻打血洗的都是富贵宅院,每次收穫都是不少,加上分配还算公平,让参与的匪盗们劲头十足,而且不是说作案后就要小心翼翼的藏匿流窜,在河南府內居然还有容留他们休整的庄子,这就更让人心里有底。” 几次后,大伙也咂摸出门道,这就是把原来卖河东盐的拔掉.. “” j ..在老爷庄外动手是要杀那个胖老头,赏格是一千两,杀了他就可以回开封去洛阳各自快活了,那胖老头身边有內应,说一定会来这边,他带著的护卫到时候也出不了手. ” 淮盐和河东盐行销区域变更,然后对应的私盐势力爭夺地盘,用武力清洗对方出局,这狂口永洛號的大掌柜应该是河东盐私盐的重要人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刘家庄,看著供述,这伙贼寇亡命只想著怎么对付展匀和扈从,根本没把刘家庄当回事,儘管刘家庄被莫名卷了进去。 .....天可怜见,小的们想不到老爷这边两张弓,老爷和那师傅这么能打,那长矛也是军中的把式,死掉那贼还说事后要洗了庄子痛快痛快... 37 说到刘家庄的时候,刘进又是忍不住砸碎了一人的肩膀,嚇得其他人忙不迭的磕头求饶,甚至还有人说来之前,大伙把部分財货埋到了附近某处,等这边打完了再回去起出来。 因为这一路烧杀洗劫收穫颇多,又因为在庄子里藏匿没办法去城內逍遥快活,每个人身上的硬货都不少,虽说亡命做惯了都知道財物隨身带著,可现在这些財货沉重到妨碍行动了,只能大家约定著每次动手前都埋在附近,过后再去拿出来,也因为一路血洗太顺,大伙都已经飘了,根本没想过会碰上硬茬。 刘进喊来了刘山,让他带著信得过的几家人去挖出这伙贼人埋的財货,又安排刘泉王狗儿带著石寺村的几家人將贼人的尸体车马仔细搜寻一遍。 剩下的三个活口被刘进看得已经崩溃,但刘进只是隨便在他们身上把骨朵上的红白脏污擦净,儘管他很想一个个全砸烂了,但还得留著为这次血战收尾,要说还有什么迷雾没有散开,就是这个大掌柜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刘家庄了。 如今该弔唁拜祭的都已经来过,只是刘进和行空在堂屋守著,通善和尚都去其他几家诵经超度和安抚,庄外尸体上的武器堆在院內柴房,搜寻到的金银財物直接就是送到堂屋来。 庄外的搜寻很快,不少贼人动手前图方便都把隨身携带的財货丟在了那几辆大车上,这让找起来更容易,刘泉直接牵马出去,把收拾出来的东西装在马背搭褳上运回来。 各色金银首饰器具,还有各种形制的金锭银锭,只是器具首饰大多没了原本的形制,都已经被踩扁或者砸成块状,上面沾染的血跡甚至还有头髮都没有去掉,金块银锭倒是齐整些,当日积攒或许还想著自家或者子女的富贵,今日已经一场空了。 堆在那里其实没有多显眼,刘进也没有上前清点,只是呆呆看著,边上的行空瞥了眼也不在意,刚才刘泉几人运进来的时候可挪不开眼睛。 “昨日里差点连累了你,这等廝杀我是第一次经歷,若不是家父亡故,此刻也是后怕慌张。” 刘进对行空解释了句,行空顿时来了劲头,或许通善和尚特意嘱咐过,行空在那里努力平和了些,才闷声回:“要不是员外你在前面遮护,我就愣愣的被砍了,不过这些贼都说什么大贼亡命,怎么这般不经打,也不见什么技艺套路,实在是寻常。” “你自小练武,吃用都跟得上,就算在军中也是精锐家丁那一种,他们怎么打得过。” “还以为这些什么本事,不瞒员外,我这两天晚上都梦见被我砸死的贼变成鬼来索命,在梦里我一边念经一边动手,又给他们度化了。” “我睡不著,睡了也没有梦。” 这边正聊著,卢庆云跑进来说那个展匀想要求见,刘进点头答应,展匀带来的几位护卫被下了武器严密看管,展匀一个胖老者没什么人管,他这个年纪身量,跑都跑不远。 “他也该来了。”刘进和行空念叨句,展匀的拜访本就是意料之中。 “我们寺里管事的大和尚就是他那模样,心眼多得很,员外小心些。”行空嘀咕一句。 展匀慢步进了院子,颇为好奇的扫了几眼,这才走进堂屋,看到屋內的白事布置,只在那里嘆了口气,上前对著供桌躬身为礼,足足三拜,刘进在一旁照例答礼。 对摆在屋中地面上的那些金银缴获,展匀和行空一样不怎么在意,只是自己找了个板凳坐到了刘进对面,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是小老儿连累了贵处,也连累了令尊。” 刘进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相对,展匀摇摇头,又是继续:“倒不是与庄主攀扯,小老儿的儿孙全家都没了,就这两个月没的,就是这伙天杀的贼... “” 刘进还是沉默,就算攀扯刘进也不会觉得平衡或者好受,死了就死了,万事皆空,难不成会因为別人家也死了人就好受些吗? “你说爭地盘就爭地盘,杀几个人就杀了,可那么点的孩子也不放过,宰了后还要放火,连个全尸下葬都做不到,你杀了一家就是个警告,我们打不过就撤,可你追著杀算什么。” 这胖老头自顾自的絮叨,开始还能平静,越说越是激动,就在灵堂上涕泪交流,刚运第二拨財货回来的几个人还探头张望了一眼,就没有进门,只有展匀在这边倾倒苦水,絮叨个没完,感觉这老头也是憋闷了很久,在此处释放出来。 展匀自称是永洛號狂口渡的大掌柜,可在展家负责私盐这块的地位相当高,他本来就是山西本家的近支子弟,属於天然被信用的的亲近人,年轻时就管著河东盐在河南的分销,等年纪大了,就把几个好位置留给了自家的几子,像是孟津那边的黄河第一渡口,那边的永洛號生意进项也是最丰厚的。” ..淮盐行销全省,我们也知道河东盐的生意做不久,可也得给几个月时间走啊... “,话说得委屈,但刘进大概能推断河东盐相关的私盐肯定不想这么撤走,谁也不愿意白白让出经营几十年的地盘,或许想要拉扯,或许想要多做一天是一天,就是想不到对方会直接掀桌子。 展匀看似年高沉稳,但说起儿孙的死还是不能自控,对方动手的很突然,孟津那边本来就是洛阳最重要的水运码头,有朝廷官兵驻扎,结果永洛號夜里被人攻入血洗,临走还放了把火,展匀一个几子的全家都被灭门,消息传到这边,展匀痛不欲生,但却没想到是私盐的战爭,只以为是遭了亡命盗匪。 他们首要的处置就是去衙门报官,还照例给足了银子,结果衙门只说缉拿,却根本没有结果,再然后就是一处交通匯聚之地的庄子同样被攻入血洗,那边是河东私盐的重要分销地,是展匀另一个儿子在那边..... 当意识到是私盐相爭导致的血案,太平久了的永洛號已经反应慢了,甚至能动用的可靠武力护卫还得从山西那边调,但晋豫交界处那边也有人反水,有人假冒山西本家派出的护卫又摸了两个庄子,照例血洗灭门。 本以为自家多子多福,没曾想祸患临头突然成了孤老,展匀的老伴受刺激上吊自尽,妾生的孩子年纪太小,未必能守住家业,眼见著没几年就全完了。 “....展玉鹏这个杀才,骨子里就是匪类,他眼里真没有这宗族的情义,连祖宗都丟一边了,现在大河北岸几个府被他领著淮盐全抢了个乾净,金鸣那小伙子就是不愿意和他勾结,才会被暗害在渡口那边,可怜小老儿当时蒙了心也瞎了眼,没看明白... “” 刘进还是保持著沉默,只是瞥了眼滔滔不绝的胖老头,那藏在草堆里的尸首被发现並不意外,倒是没想到会这么推测。 ,..不是想撑我们走吗?不是要杀鸡做猴吗?小老儿如今孤苦一人,什么都不怕,你不让我卖,我偏要卖,我还要贱卖.. “,那边的血腥手段把展匀逼急了,反正没什么牵掛在身,那就撕破脸对抗到底了,这大掌柜花重金聘请护卫,然后要亲自在安平县內走一圈,看看谁有能力或者有胆量继续和他合作。 狂口渡的永洛號里也有知道刘家庄的,甚至因为有商人来往还知道这个集市,又因为最近刘家庄还在这里进过盐,所以永洛號內就给了大掌柜这个去向,也可以推断出就是这个过程里出了事,有人卖了消息並做內应,因为和永洛號相关各处都被袭击出了惨案,永洛號狂口渡这边已经戒备森严,外出下手最是方便。 “要是小老儿也遭难,那展家在大河南边就没什么人了,族里这帮蠢材,一个个嫌读书辛苦,都想著坐享富贵,张家,王家如今都败落了,现在连个撑腰的人都没。” 说到这里,展匀已然咬牙切齿,可几句话后却又颓唐起来。 一直沉默的刘进却在这时候问了几句,无非是展家在山西出过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做这等连通几省的生意,他当日刺杀展金鸣的时候就有所好奇,但只能压著这份疑惑不能暴露,今日里可以顺水推舟问了,別人也不会怀疑和牵扯。 回答更让刘进意外,展家发达了几十年,族里能称得上是官的居然只是驛丞,没什么品级未入流的职位,但展匀没含糊什么,只说当年机缘巧合,巴结上了王家和张家,王家最出色的人物王崇古在嘉靖年间就已经巡抚寧夏,隆庆年间则是总督陕西,至於张家最出色的张四维嘉靖年间就已经是吏部侍郎,更是在张居正去世后做过內阁首辅。 出过这等人物的家族,没什么意外和极端,几十年內都是大明第一流的大族,背后靠著这两家,展家自然也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展匀现在也没什么避讳,当讲的不当讲的都说出来了。 王家和张家都派有管事和帐房在展家,展家每年在盐上收入的五成都要上缴,但这个只是大家坐地分肥,真正暴利的是和口外塞外蒙古各部的交易,这里面有些是王法严禁的,有些是边市官营定了价格的,这种会有牵扯的都是由展家出头,事后最多有两成利,其他的都是那两家拿了,而不怕有牵扯的,展家根本没办法插手。 听著很憋屈,可实际上展家已然是大明北五省前几號的巨商,家中子弟享用不次於王侯,展匀这种算不得主家的近支在河南也是豪商了。 只是王家和张家目前都靠著父祖辈的余荫过活,虽然官面民间都颇为尊重,但没有正当权的顶樑柱在,已经不如当年那么顺风顺水,更下一级的展家甚至都感觉到了些许寒意,展家也不是没想著培养自家的功名科举,但这么多年,银子使出去了无数,却连个中举的都没有,还是只能依靠那两家。 王家和张家眼下已经没有在外面做官的近支了,子弟读书也很勉强,但生意做得泼天一般大,又有往日门生故吏的照顾,倒是也看不见什么崩塌的危险,但遇到这等淮盐侵袭,他们已经出不了什么力。 淮盐背后是南直隶士绅和官员,自大明开国出身南直隶的官员就为数眾多,这些年就不必说了,若是张四维秉国时候,自然没有人敢造次,要是张四维长子当工部侍郎的时候,大家也会给几分面子,如今根本不在意,官面上直截了当的改河东盐为淮盐,私下里直接动手。 刘进莫名鬆了口气,是庞然大物,却是已经衰老的巨物,而且能联繫起来的早已斩断,可他片刻放鬆隨即就意识到不对,展家和他背后的渐渐衰弱,但淮盐背后是更加可怖的存在,而且刚廝杀一场,杀了將近二十个...... “按说此刻小老儿不该多嘴,可小老儿还是要问庄主,你还敢卖河东盐吗?要是敢卖“” 说到这里,展匀突然对上了刘进的眼神,虽然依旧沉默,却很专注认真,展匀打了个磕绊,脸上那绝望怨愤都消退不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小老儿先供货给庄主,卖出去之后再行分润.. ” 第23章 奢谈厚利 空中楼阁 第107章 奢谈厚利 空中楼阁 先货后款,在生意上是极优惠的条件了,私盐不是那种正常买卖,他不需要考虑进出的价钱以及货品的质量,这种官营质次价高的必需品,只要你能进的到货,並且有护住生意的手段,那就一定能赚钱。 展匀提出的这个合作条件,实际上等於刘进不需要进货的成本,卖出后全是利润,然后有他来分配利润,当真是优厚无比,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即便按照这说定的条件经营,刘进想要保证私盐生意稳定安全,就得维持足够的力量应对风险,这个花销可不低。 “有了庄子外那样的廝杀,又救了小老儿,庄主还能去卖淮盐吗?” 刘进一直沉默让展匀忍不住问了句,刘进神色不变,坐在旁边百无聊赖的行空却眯起眼睛盯著展匀。 “能卖,经过那场廝杀,我若能卖淮盐,比杀了你还要紧。” 刘进淡然说了句,展匀愕然,他说的是刘进与淮盐势力派出的人血战大胜,还救下自己,和淮盐那边就结下了深仇,没可能再一起做生意,但刘进说得更透彻,这场廝杀展现了实力,如果这样的实力都能运销淮盐,就会更彻底的把河东盐挤出去,商人求財,也很容易做出选择。 屋中又是安静,展匀面露尷尬,乾笑著解释几句:“小老儿只见庄主勇悍无双,却没想到还有生意人的精明见识。” 刘进摆了摆手,指著灵堂供桌沉声说道:“我爹去世还没满三日,这是祭奠的地方,你不要笑,你河东盐如今都要退回山西了,还在这里说什么白送给我,你们能送多久?你今后还能做主多久?你还能活多久?死了这么多人,几趟盐就含糊过去,太看不起我,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刘进懒得敷衍,私盐生意放在一省一府上利润极为可观,但具体到刘家庄这样的小私商头上只能说是稳定长久的进项,进货数量有限,销售地区不大,一年最多也就是赚几百两,这点银子的生意不值得谈论太多,甚至在刘家庄这边,盐货生意赚钱都是次要,主要是吸引山寨和周围村庄过来交易,以私盐生意带动其他贸易,这才是刘进的逻辑。 如果单纯去谈私盐生意,即便展匀条件能实现,可私盐进价本来就不贵,刘进也不会因此多赚多少,更是知道展匀这边,不管是他代表的河东盐,还是他个人,都已经长久不了了,那就没必在灵堂轻佻空谈。 展匀更加尷尬,想要乾笑连忙忍住,只是点了点头,但目光却看向地上那堆金银缴获,居然不说话了。 懒得敷衍並不是拒绝,如果真不想谈,刘进都不会放展匀进门,刚才些批驳也是点明展匀话里的套路,展匀接下来应该是解释或者进一步阐述,没想到就这么沉默了,要么这胖老头是不想谈,要么是坐地收钱的富贵日子太久,根本不会谈,刘进准备撑人了。 展匀突然离了凳子,以和身材不符的迅捷扑到那堆金银缴获上,小心翼翼的从堆放上拿起一个物件,对著屋外的阳光仔细端详,看了几眼就泪流不止,然后狠狠攥住,跌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这突然嚎哭倒是没什么人关注,毕竟是在灵堂祭奠,情绪崩溃也是难免,刘进大概猜到缘由,一时间也没了烦躁,只是恢復沉默端坐,行空则是浑身不自在,起身出了屋子去和院门处的两个人打了招呼,又把院门关上,回来后就坐在外面。 “这是我给老二家孙子打的长命锁,还是去洛阳找的老铺子,我家老二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但生了个好儿子,他才几岁,还有多少好日子没过....... 嚎哭了有一阵才停歇,展匀坐在地上举著个金器,泣不成声的解释,那金器已经看不出什么精工和质地,因为上面染满了血污。 这也谈不上什么巧合,搞不好地上的金银缴获不少都是展匀至亲家里的財货,被认出来很正常,刘进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確实可怜,起身去倒了碗温水,走到跟前。 “展掌柜年纪大了,不要伤心过度,这些东西都是搜捡贼寇所得,你可以找找,若有什么遗物都可以拿走。” 展匀木然的接过水碗,坐地上喝了几口,只见著眼泪一滴滴落入水碗中,刘进嘆了口气,还没等他说话,展匀却把手里拿沾血的长命锁丟回地上,撑著站起,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有掸,又是坐了回去,看著好像恢復平静,可片刻间,人老了许多。 “庄主为我全家报了仇,这些都是贼赃,都是庄主的,小老儿拿了只是伤心丧气。” 说完这句,展匀隨便抹了两下脸,盯著刘进又提起了生意:“庄主愿意继续做河东盐,那小老儿就有把握长久供货,但只能庄主去狂口渡那边运货,送不出来了,小老儿或许活不了几年,但私盐这生意除了路上人和牲口的花用,没別的本钱,只要能在河南继续售卖,怎么都是赚得,小老儿没了,展家还要继续赚钱,庄主可愿意?” “展掌柜,做生意和恩怨无关,你一人的血仇意气撑不了多久,到时你要么管不了事,要么自己觉得亏本,那还怎么长久,做生意要两边都有好处,才会尽心维持,展掌柜要是说不出你那边好处,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山西养老,没必要在河南伤神了。” 展匀沉默下来,很失礼的盯著刘进,刘进神情平静,若不是刚才展匀失態崩溃,他都不会说得这么明白,因为刘进觉得展匀无非是被仇恨冲昏了头,只想去做些不理性的行为泄愤,这等动作看著大有好处,却没有长久可言,甚至展匀回到渡口那边自己冷静下来也会停下。 但终究是个可怜的老头,刘进甚至有些同病相怜,所以就把话说透一点。 “我有个亲近的远房侄儿在河东盐运司做知事,虽说是从八品还不入流,又是些文书帐簿的虚务,但在那边总算认得人多,还有几分人情在。” 听到“亲近的远房侄儿”这句,行空咳嗽了两声,倒也没什么人在意,刘进虽然不知道这个职位,但本能觉得这位置没展匀描述的寒酸,大明官府里真正的官位並不多,看戏听评话觉得七品真就是芝麻大小,可实际上却是主政一县的大老爷,八品九品更是不起眼,可往往是县里前几位的实权人物,盐运司那边搞不好就是一样的道理。 “有我这个侄儿在,盐就能运过来,生意就能长久做下去,只是卖出后的分润除了展家那一成,庄主怎么也得给我这远房侄儿分两成。” 刘进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很是无奈的回覆:“大掌柜这倒是谈生意了,可我这庄子集市又能做多大的生意,你那亲近侄儿能看得上这点分润?在下就算没见过世面,也不觉得如何值得。” “庄主倒是实诚,可接下来河东能在河南卖一斤盐出去,胜似在山陕卖百斤,就算没什么好处,这面子也是要紧的,本来小老儿是想著把河南府几个县都跑一圈,给我那侄儿多挣些面子,现在也不敢了。” 展匀回答的很快,这意思很明白,接下来淮盐行销河南全境,如果河东盐还能在河南销售,不管数量多少,对於主持运销的人都是极有光彩,在盐运衙门,在私盐行內,都会被认为是有手腕和人脉,这自然能带来別的好处。而且最开始这展匀的计划是儘量维持住河南府这边的河东盐销售,所以先拜访沿途的大小盐贩私商,但现在遭遇截杀,所有计划都只能中断,和刘进这边达成个形式上的合作,就该抓紧回渡口回山西了。 不过说来说去,清晰后发现这合作和让利最后实在没有多少进项,绝对数实在太低,相比於前几日的惨烈廝杀,还有在灵堂上的大费口舌,彼此都觉得有些无趣。 本来双方情绪都很是低沉,现在又有个无趣的结果,很快都是沉默下来,但过了片刻,展匀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刘进,刘进面沉似水,沉默无言。 “等官差来到后了结手尾,老夫也不继续走了,就回渡口那边等庄主二十天,庄主若不来,今后能否再见就看彼此的缘法,庄主若来,库里还存著几千包盐,庄主自己运走就好。” 展匀说完后,自己起身又是对著祭奠牌位躬身三拜,又对刘进告辞,丝毫没有先前的纠缠和拖泥带水,就这么离开,到走也没有再看地上那些金银缴获一眼。 他这边出了门,刘山和刘泉带著其他几个一起进了院子,都是大包小包的带著,有的依旧站著血跡脏污,而挖出来的箱笼里则乾净齐整些,那里面则是整齐码放的金银,应当是这伙贼人抢到了专门的窖藏之类,虽然装在箱子里,贼寇们私下里应该约定了分配的比例,等著散伙时候分配,或者会有一场火併之类。 还有看著价值不菲,却不知道为何贵重的精致摆件以及珠宝,共同点都是东西不大,便於携带,有玉器、杯盏之类、鐲子之类。 说外面搜捡已经完成,值钱的金银財宝都弄到堂屋这边,兵器也都在堆在院子里,甚至贼寇们的车马都已经安排到了庄內的晒场,有专门的人照看。 刘泉还特意取来桿秤,问过刘进后就在堂屋这边开始清点称重,刘进不觉得这对灵堂有什么不敬,反而认为將战利品陈列在此是一种祭奠。 黄金二百六十余两,如果算上金饰差不多是三百四十两上下,白银一千三百余两。 这数量看起来正常,但比例却有些不对,按照时人的习惯,银子是日常用的通货,金子则是宝货,平日都是藏起,只有大额匯兑或者钱財流动才用的上,这些贼寇抢掠了这么多金子,就应该抢到十倍甚至二十倍的银子,肯定还有没找到的。 但剩下那几个活口已经问不出什么新东西,除了箱笼里那些整齐码放的金银该分多少外,其余有多少缴获他们並不清楚,为首的几个早就战死,他们或许清楚,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在进入安平县之前,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洛阳县西边的一个庄子,或许还有东西放在那边,只是这个回答对刘进意义不大,因为现在確实够不到那里。 五张长弓,十六把腰刀,十五把朴刀,以及一些杂乱的隨身短兵,挽马八匹,乘用马二十二匹,还有五辆大车,其中有十几匹马都是被拴在埋藏財物的附近,还有马匹被当成挽马拉车,他们要儘可能偽装的像一些,这等规模的“商队”是没可能人人骑马的。 也说明这些贼寇因为一路行动都无比顺利,在这次行动前都没怎么安排退路,只想著一鼓而下。 “你们去挖的时候,那边没有別人吗?” 拷问俘虏的时候,確实说那边没什么人看守,都觉得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凯旋,但现在想想却觉得不对,没可能不安排人看守马匹,而且那个人逃走的时候,没可能只骑著一匹马走,甚至没道理留下全部战利品。 但那边地上全是新踩的马蹄印子,埋藏的所在也都是新近翻动的痕跡,只要没被刘山他们看到,就没有任何的线索。 俘虏们在那样的拷问下都有所隱瞒,也別指望现在能问出什么来了,何况还要留著活口应付官差。 不管怎么说,这次意外的战斗都有了丰厚的收穫,甚至可以说淮盐武装对河东盐扫荡的大部分战利品都落在了刘进的手中,虽然他这边付出了残酷的代价。 “所有巡丁都发二两银子,当时在庄外的每人加二两,杀过贼的每人加五两,战死的每家给十两,刘山,刘泉,你们兄弟两个辛苦操劳,每人拿二十两,狗儿和庆云也有辛苦,每人二两。” 刘进清晰的做了安排,刘山和刘泉先是激动,隨即又在那边重复刘进的安排,生怕忘了,刘山这些日子和卢庆云打交道不少,连忙让卢庆云记下来,几个人中就是这十岁孩童识字记帐。 “除了你们几个,其他人的银钱里一定要有铜钱,你们去柜上和库里看看,再去问问其他的摊贩,有多少铜钱换多少来,备好了,我一家家去发。” 这可是个大活计,几个人立刻开始忙碌,有的出门张罗,有的记帐分配。 刘进坐在旁边看著,这两日的经歷也让他身心俱疲,甚至不想出去巡视安抚,只想在自家堂屋里安静发呆。 但也由不得他恢復心情,看著眼前这些金银財货,再看看忙碌不停的庄內青壮,却想到如今所有缴获都归他分配,庄內上下都觉得理所当然,不知道这种情形能持续多久。 那边行空根本没关注屋內的金银,反而对堆在院子一边的缴获兵器很感兴趣,这和尚不在意那些常规的弓箭朴刀腰刀,反而对那些防身的尖刺匕首什么看个不停。 “想要什么自己拿,想要多少也自己拿。” 刘进的声音在屋內响起,此时其他人都不在院子了,行空和尚头也没回的搭话。 “就是看个新鲜,这些江湖上的玩意也就是欺负没防备的.. “” “我是说这些金银。” 行空和尚这才起身转头,撇了眼地上那些,无所谓的摇头:“我不缺这个,员外你用钱的地方多,不用想著我。” 说两句后却有嬉皮笑脸的表情,又是连忙绷住,很是诚恳继续:“那日廝杀,若不是员外在前面,我可能就愣著被砍了,可打起来是真痛快,以后员外肯定要在江湖绿林中扬名的,到时候员外持矛开弓,我挥棍遮护,何处去不得,何人是敌手。” 行空和尚说得气势昂然,却听得刘进眉头皱起:“別把要命的营生说得和唱戏一样,你身娇肉贵总想著闯荡,也得你家里.......寺里答应,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肯定要抓你回去。” 没理会行空和尚苦了脸,刘进也是出了屋子,蹲在那堆兵器前挑出一把匕首,握柄和皮鞘都很简单,但抽出来却发现寒光闪闪。 “你还是回去的好,那天咱们大伙都挺幸运,这伙贼一路杀过来太顺,已经不愿意认真预备了,也没觉得我这里能有什么抵抗,就想著快些杀了那掌柜回去快活,大凡谨慎预备,咱们都得死一大半,甚至这庄子都可能被血洗杀光,没了我们父子这两张弓,那土墙能挡得住谁?” 刘进转头盯著行空,神色严肃:“你武艺高强,这僧袍其实是一身皮甲,那日就算我不帮你,你也能大杀四方,可生死廝杀容不得半点含糊大意,要不是长矛横队护住你左右,你当这匕首不会朝著遮不住的地方扎吗?”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严厉,行空和尚开始莫名其妙,后来却听得肃然,最后合十行礼。 “员外的话,小僧谨记。” 第24章 性命宝贵 价高可拋 第108章 性命宝贵 价高可拋 刘进从不觉得可以笼络行空,乡野土豪,所谓“威名”只有方圆几十里的村寨才听说,如何能与嵩山大寺出身的嫡系子弟相比,行空和尚虽然没什么架子,性格又是活泼好事,但在河南各处行走,只会被当做豪门公子对待,处处都有面子的。 身份地位太过悬殊,不是说大家在一起嬉笑胡混几天,就真可以交朋友了,刘进从没有什么算计,他更知道对方是为了找寻通善和尚,无非觉得刘家庄这边有些乡野趣味,所以才留下玩乐几天,穆家主僕那边还有个救命之恩起手,和行空和尚只有个本来就很淡薄的通善做联繫,刘进压根就没有想过什么自取其辱的“交情”。 但经歷过並肩作战之后就又不同了,儘管那次生死搏杀是机缘巧合甚至无辜捲入,但共同对敌互相遮护之后,彼此必然有了天然的信任和亲近,这可是能用性命託付的人,所以刘进才会郑重其事的提醒对方,此时才有这个立场,但也仅仅就是提醒,如果还有什么算计在,那可就真辜负那並肩浴血了。 刘进在屋子里呆久了,哪怕在院子里翻捡缴获都算是透气,这几日那种乏力和无趣的消沉散去不少,但也没安静多久,刘泉很快就是跑了回来,通善和尚跟在后面,庄里没那么多铜钱。 发下去的每一份银子里都要有铜钱,这个安排並没那么难理解,哪怕是二十两银子也没多大,看著很不显眼,二两和五两就更不必说了,单手握住都看不见的,真实价值是一回事,肉眼所见的大小是另一回事,“好看”“体面”在有些时候和“实惠”同样有用。 搬运院子的铜钱装了两大筐,可折算成银子不过几十两,如果没有这个集市每日里买入卖出,行商旅人来来往往,这些铜钱都未必凑得出来,其实就连集市本身都有很多交易是以物易物,凑出来真不容易。 “去把高连福那边的布匹清点一下,报个数目给我。” 刘进很快就有了主意,刘泉还没反应过来,但隨即恍然,连忙又是跑了出去,跟出去的王狗儿和卢庆云还是糊涂著,等人出了院子,行空立刻来问。 “布匹也能当钱用,能放很久,又坏不了,在安平县能换东西,在你们汝州也能换,出了河南也能换,大家都认。” 行空和尚连连点头:“怪不得大库里存著不少布匹绸缎,原来是这个道理,员外,方才和那胖老头谈生意的时候我就想,员外这一身武艺是军中教习传授,这射术是家传,可这做生意的本事是哪里来的?这些见识言语依稀和寺里几个大和尚差不多,那可是给辅佐我师父经营寺產的。” 参与少林寺经营的大和尚类比外面的掌柜管事,只怕不比那位展匀弱,计较起来可能还要强出许多,单拿出嵩山本院那就是汝州的顶级豪强,何况少林寺下院僧產也是遍布河南,负责的僧人又怎么会差了。 “这些都是和我......都是在集市上学的。” 刘进下意识想说和自己父亲学的,只是说出个字就觉得难过,就隨便给了个理由,行空和尚还要再问,却发现刘进脸色难看眼神不善,立刻不言语了。 这行空和尚出身富贵又见多识广,性子又是跳脱,反而会问出让人难回答的问题,好在这和尚不是真没分寸,看著刘进反应不对,也没有刨根问底。 高连福那边布匹还真存著不少,高贺那边一开始就想刘家庄集市做长久生意,所以高连福几人在庄內租住的宅院里库存很是丰盈,对於刘进的调用高连福没有一丝异议,他如今是唯恐刘进不用,忙不迭喊著留下的两名同伴送过来,不在的同伴昨日就赶回铁门镇那边报信了。 眼见著太阳偏西,刘进让刘山去通知集市今日提前休市,那日惨烈的廝杀居然没有影响来往客商和路人,甚至山寨那边下来的人还多了些,但除了集市相关的人等,只是过路的商旅们也难知道发生过什么,在休市前夕,刘进又招呼著庄內男丁去搬运停在外面的尸体,虽然那边已经撒上了石灰,可终究距离庄子太近,儘可能挪远些免得污染庄子的水源之类,幸运还未出春日,刘家庄手里又不怎么缺盐,不至於腐烂发臭。 集市那边的乡亲回来,搬运尸体清理堆场的活计还没忙完,往日里要是让大家中断集市赚钱的营生,即便你是庄子里的员外庄主,大家也会不见外的牢骚抱怨,可现在看著那边没忙完,大伙都齐心协力的过去帮忙,没任何二话。 因为庄內晒场多了几辆大车,更因为庄內不怎么参与的老弱妇孺都坐在靠在大车上,此时的晒场显得很拥挤,但所有人都没有乱看乱说,被允许旁观的高连福等人更是目不斜视,唯恐有什么不妥失礼。 刘进就那么坐在磨盘上发呆,他只在袖子上带著孝布,刘山正带著人搬运东西堆在边上,一卷卷布匹垒放起来,还有满满几大筐铜钱,另有两个木箱子,甚至还有剪子和磨刀石。 亲人遭难的那几家没什么心思,可其余人看著那些財货都禁不住呼吸粗重,因为庄內的大部分庄户都对通货没什么概念,有了集市才见多了些铜钱,加上这种堆放更加显多,难免就会想得更加夸张。 但这个效果正是刘进想要的,只是在晒场最外围某处,行空和尚自己搬运柴草弄了个台子,拽著无奈的通善一起上去看热闹,此时正忍不住嘀咕:“师叔,这员外好像比我还小几个月,这心眼可不比知客师叔少,处处都能算到。” “你还是早些回去,真要是在外面有什么闪失,贫僧怎么担待得了,怎么对得起师兄“” 通善只在那里劝告,行空置若罔闻,依旧兴致勃勃的张望场中。 这等摆明车马,任谁都知道刘进要做什么了,唯一好奇的就是怎么分配,刘进从磨盘上站起,朗声陈述,先说巡丁们这次內外防护的辛劳,然后一个个点名叫到跟前开始发钱,二两银子倒还好说,大伙拿的都是现银,但现在大家都知道为何要备著剪子和磨刀石,散碎银子可不是按照一两二两分的,称量过后不足的还得剪出合適的份量,刘家庄又没有备著真正铰银子的剪刀,剪不几下就得重新打磨刃口。 刘家庄每户都有一两个子弟做庄丁,这一波等於是人人有份,家中有死难得都是家属代领,没死人的脸上兴奋,死了人被牵扯心事,都是难掩悲痛。 等这轮发完后,很多人都看向刘进,等著刘进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没曾想又喊著当日在庄外的上前,又是发了一波,这次每个人二两,发多少数目刘进也提前声明,这一波同样是现银为主,这次上来领钱的就不止是兴奋了,庄丁们满脸震惊,代死难家属上前的则是感激。 刘家庄上下因为这集市总算对银钱有了概念,大致估算,二两银子差不多要全家忙大半年所有,四两的话可就是小两年年才能挣到了,买地能买近十亩,甚至都可以下聘礼取媳妇。 这次拿到二两的差不多是庄內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家,回到人群中都能看得到手里的银钱,拿到的兴奋难耐,没拿到的很是羡慕,那家里男丁战死的都是控不住情绪,不住的流眼泪。 也没有人埋怨什么分配不公,除了那几位拿长矛的庄丁一直在外,刘进喊人出庄的时候,確实有人爭先恐后,有人迟疑不前,也有人多少有点贪生怕死,又或者犯懒怕麻烦,虽说是一念之间,但都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庄內庄外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境地,庄外的多拿是理所当然。 “一条命换两年年营生,也不亏!”“家里又不是这一个儿子” 难免有人算计多,心思小,但起码一重意思大家都认,那就是没白死,到了这个时候,人群没有丝毫散去的意思,不用多聪明的都能看到刘进身边的財货还堆积很多,还要继续发,就算自家拿不到,看著別人拿也好。 杀过贼的一人再加五两,拿到这笔银子的除了几名持矛庄丁外,还有跟在后面奋勇向前的其他几个庄丁,朴刀和大棍用了劲一样有杀伤,全场轰动,这次发下去的银钱就是银子、铜钱还有布匹搭配,看著好大一堆。 前面两次发银,不少人都在心里各种盘算,听说这一笔是五两,立刻就算出来要辛苦几年,代表多少亩地,能娶个带陪嫁的好媳妇等等,更不要说看著布匹、铜钱好大一堆,看起来感觉比实际拿的还要多不少,就这么捧回去的时候,家里人忙不迭的过来帮忙,各个喜笑顏开。 此时没拿到的庄户乡亲已经不止是羡慕,而是忍不住的嫉妒,多拿二两的人里不少也多拿了五两,直接多出几倍,这等差距如何不让人嫉妒,偏生为何有这差距也是明明白白。 已经有那沉不住气的庄户家里开始训斥和埋怨“看看你那孬种样子”“別人家的敢往外冲,你就躲在里面”“平时我还觉得不如咱家,现在看是咱家远远不如!” 被说到的庄丁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没被说到但少拿了银子的庄丁也都是低头,唯恐被人注意到,那多拿银子的各个昂然,也是满脸通红,只不过那是觉得光彩兴奋。 等这一波发完,骚动兴奋感慨后,大家都准备散了,儘管刘进身边还堆放著不少钱货,但大伙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要发的了,然后刘进又把那四家死了亲人的喊到了前面,每家再给了十两。” ....他们是为我战死,我绝不会辜负这些兄弟,也不会让他们的家人受穷受苦... “” 刘进朗声宣讲,此刻无人觉得儿戏,全场鸦雀无声,每一户每一人都认真倾听,那四家人都已经痛哭流涕,家中无论老幼都在场中给刘进跪下磕头,还有年轻男丁的都赌咒发誓,说这条命就交给员外老爷了。 .....还多了几十亩地......”不知道谁在那里低声念叨,不用特意多嘴,庄户们也知道当天员外就让那通善和尚捎话过来,说每家授由几十亩。 “没白死啊!”这话就不是多嘴了,是无意间心情流露,甚至在旁边听到这个的还在点头,二十两银子,几十亩地,可能一个壮劳力辛苦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得到,现在死了个就拿到手了,家里又不是绝了后,又不是不能再生几个,那平时得病遭贼突然死的难道还少了? 莫说是刘家庄乡亲们设身处地,就连站在外围的高连福等人都被震撼到了,脸上都是不可置信,彼此对视又好似心虚般转过脸,前面正在分发布匹等等,高连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嘀咕两句:“要是员外不在了,都是一场空。” “员外要是不在了,哪有这样的日子过。” 身前有庄户听到这话,立刻不乐意的回头反驳,高连福连忙赔笑,过了会边点头边嘀咕“两代员外都是带著大伙过好日子”,前面那人还以为又在詆毁,回头后才意识到是好话,最后跟了句“四里八乡谁不眼红刘家庄的好日子”,这才回头。 另一侧的行空和通善距离人群远些,他们俩的议论旁人就听不到了,或许久在佛门生活,他两人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晒场眾人的情绪变化,从开始的茫然到满满激动直到最后的群情炽烈,此刻每个人都知道如何选择,也恨不得当日如何选择,更知道今后该如何做了。 “以前听人说佛法精深,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的皈依布施,但那几位师祖师伯我也见过,没觉得如何高深莫测,倒是今天好像明白了些。” 看著人群们的激动,行空自言自语,身边的通善只是低声诵经,行空感慨几句却又不解:“员外为何要这般,他不做这些,难不成丁壮们就不听了,他一声吆喝,谁不跟著上,我才来没几天,员外要是喊著我一起上都不含糊。” 通善和尚一时无言,沉默了片刻才继续:“你是赤子之心... ,看著行空和尚兴冲冲的样子,通善和尚也说不下去,只是一起看著愈发热烈的场面,感激涕零的死难家属现在也已经退下,堆放著的財物已经发完,可庄户们还都是围著不散,因为刘进又开始点名了。 那日在庄外廝杀的庄丁们开始换髮长矛,除了第一批之外,刘虎和庄里几个懂木匠活的一直在持续装配,所以数量上完全能匹配,每一名接过长矛的庄丁都激动不已,儘管没有明说地位高低,可大伙都知道拿著长矛就是不一样,当时没出来的几位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虽然也有老成的安慰说“外面死了人的”,可到这个时候谁考虑到风险,只会看到別人得的好处..... 战死家属那四家当时也有一位在庄內没出去,这位也被刘进喊来授予长矛,大伙觉得应该,这是家里死了男丁换来的,另外三家有两家还有適龄的男丁,因为有兄弟或是叔辈跟著刘进,他们就在家里忙活农活和摊位,这时候全家都在场,简单商量几句也是各出了一人上前,刘进同样给了长矛。 虽然没被发下长矛的没有异议,但终究看著喷火,甚至有人吆喝著“员外且等著,小的也要拿上那长矛!”,其他人跟著呼喝附和。 此时的刘进手里也拿著长矛,他手持尾端单臂举起,好似举著一面大旗,那长矛是足尺寸的长短,半尺矛头,但刘进上身纹丝不动,奈何除了远处的行空能看明白,其他人只觉得他这架势威风无比。 “我爹把庄子交给了我,我就一定要带著大伙,护著大伙,不能让大伙吃亏受气,也不能让大伙吃苦受穷,只要听我的话,跟著我走,那就挺胸抬头,家家享福!” “这次没拿上长矛的不要泄气,跟著我好好干,什么好事都不会落下!” 刘进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晒场安静无比,只有牛马嘶鸣,话音落下,全庄上下跟著呼喊起来,大伙也不知道要喊什么,只是跟著大喊“好”“好”。 这等热烈场面自然也被围观的外人们看到,高连福几人退远了些,神情都很是复杂,但这些一个摊子上的却没有凑起来嘀咕,反而彼此隔著距离,甚至都不怎么对视。 而另一边的行空都跟著站了起来,大伙呼喊好的时候,他也在跟著挥拳吶喊,还忍不住回头对通善说句:“师叔,员外真是让人心折,我都想去拿一根长矛用。” 通善此时双手合十,只是低声诵经,行空这话让他打了个磕绊,隨即摇头低声说道:“是让人甘为他去死的... ” 只是晒场上乡亲们呼喊又起,行空被气氛带动著挥拳呼喝,根本没听到身后的言语。 等刘进回到自家宅院的时候,庄內气氛还和过节一样热烈,那多拿了银子的庄户回去后都是把家里存著的腊货做了,存著点酒的也都拿出来,不光自家享用,还要请亲朋好友,有节省过日子的,看到別家这样,自家也得跟上。 好在大家都知道刘进还在服丧,没什么人登门打扰,刘进自顾自的巡视了庄子內外的守备,又回去收拾院子的兵器,没过多久行空也过来帮忙,儘管方才行空和尚很是投入,这时反而安静无话,收拾好了就回自己的住处。 宅院没有外人,刘进將弓箭做了保养,拎著兵器准备出去值夜,关上屋门的时候对著供桌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庄子太小了。”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到庄前求见,算算和周围的脚程,这是连夜赶过来的。 第25章 总是迟到的官差 第109章 总是迟到的官差 虽然这几天刘家庄气氛是疲惫沉闷,但庄內外守备放哨丝毫没有放鬆,那一日北边消息树放倒是虚惊,可也正因为这个信號让壮丁们聚集戒备,这才可以绝地反杀,更没有人觉得那伙亡命大盗於掉展匀之后会直接走,这些贼人都已经杀顺了手,如果没有聚集的反击,庄子十有八九会遭大难。 所以天刚亮就有客人登门拜访,在客人们来到土围壕沟外之前,他们来时哪个方向就已经有火堆燃起,烟柱升腾,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刘家庄的庄丁们已经做好了戒备。 “刘进刘员外可在?我是县衙壮班的头领杨瑞杰,这几位都是壮班快班的各位同僚。” 来客很谨慎,在距离土围几十步就停下,五个人都是翻身下马,有一人笼著手高声招呼,天光渐亮,倒是能看清楚这几人身上確实是官差打扮,只是喊话招呼那人中气不足,满是疲惫之意。 “请诸位差官再等半个时辰,集市开始了,我们庄子再开门接待。” 土围台子上有人扬声回復,下马那五人一时沉默,但也没有咆哮发作,只是有人忍不住重复了遍“我等是官府来的差人,是你们庄子报的案子”。 “怎么不见报官的人,先等著吧!” 要是半个月前,外面报出身份之后,庄丁们就算不去开门也会慌乱失措,可经歷过那两个巡盐兵耍横,庄外的血腥廝杀,还有昨日晒场的奖励与抚恤之后,在刘家庄谁还在乎什么官差。 如果王法和官差真有用,那日贼寇突袭,为何不见官差缉拿平贼,反而是庄丁们浴血廝杀才得以保全。 官差们或许没想到被这么硬的顶回来,有人要发作却被劝住,先前说话那位又是喊话“报案的几位还在后面赶路,因为是要紧大案,所以不想耽搁,就用了他们的坐骑”说完这几句又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张有德不会骑马,也在后面大车上,等日头出来差不多就到了”。 说完后,这几位官差或许疲惫,就地休息,也从鞍袋塔褳里拿出食物饮水来,在那里自顾自的坐地分享。 刘进一直在土台上,弓箭就在手边,庄丁对庄外喊话的时候,其余各个方向的动静也都通过庄丁匯集过来,四处没什么异样,能说出“报案”和“张有德”来,大概就真是衙门来的官差。 判断归判断,小心一点都不能少,刘进还是会等到太阳出来才接洽,因为那时天算是大亮,官道上来往商旅也开始多了,假设有个万一,总归会有些顾忌在,终归没那么多凶悍无比的大盗亡命。 確实没多少意外,当太阳升起时候,也能看到有两辆大车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赶过来,甚至还能看到那几位庄外等待的官差年纪都不小,居然都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庄子开了门,背筐推车的摊贩们都加快脚步赶去集市,庄丁们拿著武器跟在后面,天光大亮后就能確认对方没什么阴谋后手,而不是需要张有德和郑林等人过来確认身份,这时候真有不对,无非是刀枪上见真章。 熟睡的行空和尚根本没注意到凌晨的动静,等他吃完早饭才注意到庄丁们正在戒备,又急忙拿了兵器凑过来,刘进让他跟在身边,一同隨著庄丁们出来,刘进特意佝僂腰背,拿著弓箭走在人群中,行空和尚则是昂首挺胸,一手大棍一手长矛,很快就被注意到。 隨著人群接近,赶去集市的摊贩和其他去劳作的人等对官差多少有些畏惧,还是特意避开走,而庄丁们根本不在意,就那么径直接近,本来那几名官差脸上都有烦躁和不耐,可看著手持长矛逐渐靠近的青壮们,脸上不自觉掛上了亲切的笑容。 五位官差年纪都不小了,离近观察能看到四位鬢角明显花白,身量都颇为宽裕,看不到个瘦子,比刘进在庄里甚至渡口和县城所见,这几位明显白皙,看著就没经歷过风吹日晒,或者这些年没经歷过,加上脸上那明显的疲惫,应该是养尊处优的人物,確实不会是贼寇相关。 刘进手上还是拿著弓箭,从人群中走出,简单抱拳见礼:“诸位差官,我就是此地庄主刘进,各位赶路辛苦,请去庄內喝茶休息。” 听他自承刘进,那壮班班头杨瑞杰身边的人就要发作,不过看到刘进手里弓箭也是不出声了,几名官差都是仔细打量刘进,但又都被他身边的行空和尚吸引了注意力,不管从扮相和气势来说,行空和尚更有武家子弟的样子。 “好些年没骑马走夜路了,茶也不急著喝,员外还是领著我们去验看下贼人尸首,这是大案,省里府里都在催办,咱们也不好耽搁。” 刘进点头后却没有动作,只是说:“且等张有德和本庄报官的人过来,一起过去验看。” 他这不紧不慢终於让杨瑞杰身边同伴恼了,盯著刘进沉声说道:“推三阻四的,你莫非是心里有鬼吗?” 这话出口,杨瑞杰等人脸色就变了,刘进摇摇头,却对著这人张弓搭箭,弓才开了三成,恼了那官差就脸色惨白,下意识想要躲避,刘进只是隨意指著他。 “你们应该在衙门坐久了,连嚇唬人都太讲究,是不是还要说王法?” 身后的庄丁们都是向前走了几步,手中朝天的长矛也向前倾斜,近二十人的进逼加上那寒光闪闪的矛头,当真骇人,且此时摊贩与劳力还在朝著集市那边走,也没有刻意避开此处,这一幕很多人看到,虽然绕几步走,却没有什么惊讶表情,好像本该如此。 “员外谨慎也是应该,该等该等,老陈在快班当差三十年,一向是急脾气,倒不是耍威风,老陈,快给员外赔个礼。” 惹事那位变脸弯腰都不慢,立刻脸上有了赔笑討好的表情,连连作揖:“员外见谅,在下就是心急,这才说错了话。” 刘进这才鬆了弓弦,庄丁们肃然盯著官差,行空看著这官差却满脸不屑,眼见著两辆大车还有百余步就到跟前,那边展匀在扈从陪同下也走了过来。 官差们明显认得展匀,看到这位大掌柜出现后,明显鬆弛了些,但表情都很是古怪尷尬,展匀倒是面色淡然,官差们彼此间交换了下眼神,杨瑞杰苦笑著招呼:“展爷可还好?” “还活著,家里其他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好。” 几位官差都是苦笑,展匀边走边说道:“以往见了我都喊老爷”的,如今落难不如鸡,直接喊爷”了,诸位差官若嫌弃,喊老头”也行的。” “北风都变东风了,咱们也都是给太爷和各家老爷办差的,展爷难为我们了。 “展爷,这边庄子报官,说展爷在此处被贼寇袭击,庄丁苦战杀贼二十余名,抓了活口数名,救下了展爷一干人等,这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 官差们一边看著刘进一边確认真假,等展匀確认后,个个倒吸了口凉气,看向刘进的眼神又是不同,先前发难那位老陈神色更是惶恐,还没等他们几位说话,却都被身后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那两辆大车距离这边还有几十步的时候,却看到两个身影从车上跳下,朝著这边狂奔而来,也不知跑的太急还是怎地,没跑几步还摔倒了一个,另一人慌忙去搀扶,两人又是继续向这边跑,看起来颇为惶急。 等跑近了就看出来是张有德和张才二人,神色上也是慌张无比,很多人看得都是摸不著头脑,就这几十步大车也不用多久,你们跑著过来作甚? 跑到这边的二人根本没理会满脸疑惑且要发问的其他官差,要知道这杨瑞杰自称壮班班头,可是这张有德直接的上司。 张有德和张才气喘吁吁,身上又全是尘土,也顾不得整理喘息,穿过人群后,直接跪在了刘进面前,什么话不说,先是碰碰磕头下去,居然落地有声尘土四溅。 刘进还没反应,其余官差脸色难看无比,衙门里的差役哪怕去士绅府上办差,只要不见到士绅本人,都有体面在,士绅之外那都是威风凛凛,怎么在这个乡下土豪地方,自家在册正差这么不要脸面,这越是本乡本土,世代相传的差人威风就越大,怎么就这么不要脸的磕头。 “那日收了老爷的皮货,就立刻安排去洛阳,这不是想著拿了银子回来再来贵地拜访,也多给老爷些分润,回报老爷的厚意,真不是有意耽搁,老爷千万不要误会。” “我师父说拿了银子回来,下次採买比原价多给两成,这样在老爷面前体面,就这么耽搁了,小的也急著回来帮忙,可师父这么说了,货款又没回来,小的著急也没办法!” 张有德和张才的辩解都带著哭腔,师徒间还有撕扯,莫说是展匀等人看得糊涂,就连先前在这边的杨瑞杰等官差头领都看不过去,有人咳嗽了声,没好气的训斥“让你们来是为了做个关联,没让你们来丟人的,好歹是衙门做事,怎么不要脸了。”甚至还有人上前是拉扯,想把人拽起来。 对於这等世代传承的在册正差,对有任期的流官可以敷衍,对没在册的白役可以鄙视,但对於同样在册的上司和同僚却礼数十足,这要是得罪不但影响发財,还可能世代结仇影响子弟,平时这等身份的差官头目说话,张有德可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谁都没想到,张有德直接把拽他的人甩开了,还在那里不停磕头,旁边的展匀突然说道“这二位耽搁了那么久没回来,是怕碰到那些贼,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起杀了?” 这话让大家恍然,张有德和张才更是浑身颤抖,偷眼来看,磕头却不敢停,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刘进笑著伸手把张有德和张才拽了起来,边笑边说道:“真要是勾结贼人,早就被灭口了,那还能过来解释。” 张才拿了毛皮后,说定是三四日后回返,但直至今日才见到人,偏生在这个中间发生了这次廝杀,且不说別人会不会怀疑,张有德和张才听到报案后也会想到,更不用说在官府文告中被渲染的无比可怕的响马贼寇居然被刘家庄歼灭,被这等可怖的杀神怀疑,那又会有什么后果。 何况张有德和张才真和刘进打过交道,衙门其他人震惊之余是將信將疑,那等横行州府的大盗强贼怎么可能被一个偏僻庄子围杀,就算是真的也可能是夸大战果,甚至还有人猜测可能就杀了几个贼,然后把庄户的惨烈死伤算成是贼人的,是另一种方式的杀良冒功,骗些官府的悬赏,但他们二人听了报案就知道大概是真的,也正是因为张有德郑重其事,衙门里才没有太过敷衍,派出了能做主的人物。 在路上就越想越心慌,但还能按捺住装个样子,少不得要故作亲近的去和报案的郑林套话,展匀派出的那扈从口风很严,但郑林却没什么经验,也没把张有德和张才当外人,就把刘进临行前的交代说了出来,听到“若张有德不理,你就去衙门敲鼓”的话,张有德哪有什么不明白,当真是心胆俱裂,郑林又是参与了廝杀的,越问越是害怕,只恨自己不能骑马,路上耽搁太久,只能赌咒发誓的和几位差官说刘家庄不会掺水作假,一路紧赶慢赶过来。 此时被刘进拽起来,旁人不过初见感觉不出什么,他们两人却都觉得刘进和上次见面时不同,儘管面上有笑,却让人浑身发凉,等刘进说出那些话来,浑身的紧绷恐惧都鬆弛了下来,两人都有些站立不住,若不是被刘进拽著,怕是还要坐回去。 確实有可疑之处,但在发生那遭遇战之前,刘家庄是个不值一提的目標,那伙贼寇甚至都没考虑刘家庄会有什么影响,旁若无人的发动了袭杀,而且他们买通了永洛號里不止一位,大概率不会在意张有德这边,何况整个安平县知道张有德与刘家庄关係密切的也没几个。 经过这一番哭闹,来到这边的官差也提不起什么气势了,自家在册的正差被嚇得这般猥琐样子,想要威风又如何威风的起来,而且张有德一路上的焦急大家还不当回事,现场这般恐惧,大伙总有个认知了。 两辆大车也到了跟前,郑林急忙下车过来相见,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安业居然也跟著来了,后面居然还有不紧不慢的孟书办,两人脸上同样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都是和刘进见礼招呼。 “这等大事,可不光是缉拿大案了,怎么也得过来瞧瞧,看咱们安平出了何等豪杰。” 相比於亲切微笑的孙安业,孟书办倒是说得简单“总要眼见为实。” 壮班班头杨瑞杰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忍不住摇头苦笑:“未曾想庄主认得衙门里这么多人,难不成我享福久了,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请员外带路,咱们一起去验看。” 刘进安排人给张有德他们打水洗一下脸,就示意大家跟上,只在身边留了几个庄丁,其他的都是去往集市和庄子做事守备,展匀还和官差碰了几句,但语气很不善,差官说你早该退回山西享福,展匀说这边奔著赶尽杀绝来的,怎么来得及退。 还有人去和行空攀谈,话里话外都在听行空和尚来歷,但这和尚昨日听得热血沸腾,只回答“我是跟著员外的”,这让官差们更觉得刘进高深莫测。 贼寇尸体都已经挪得比较远,过去要走一段距离,这边没走出多远,身后却又有人追了上来,这位看到前面的官差就放慢脚步,把头低了些,刘进却认得他,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高贺,高连福正跟在身边。 “员外家里出了这样大事,在下赶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高贺恭谨的作揖问候,除了前面五位骑马的差官外,两辆大车上很有几位也跟著下车,此时正有人注意高贺,还在小声议论什么。 “你也是来看看真假?” 刘进很容易就猜出对方的用意,高贺也不遮掩:“连福把消息传回去后,在下就立刻赶过来,安平县出了这样的大事,今后各处的规矩都不一样,还是得眼见为实。” “你们在集市上很本份,消息也灵便,能帮我不少。” 刘进却说了句不相干的,高贺脸上露出喜色,颇为郑重的抱拳“员外有用得著我们,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边走边聊,才聊了几句,刘泉带著四名汉子追了上来,这四名汉子穿著有些破旧,而且看到官差显得紧张,虽然是生面孔,刘进却能从这装束外在看出来路,刘泉凑过来低声说道:“山里的摊子找,说山里怕咱们庄子忙不过来,特意安排他们过来挖坑搬尸,又是求我又是塞好处,我觉得未必是来帮忙,可又却不过面子,就带过来了。” “都是来眼见为实的。” 刘进对高贺閒谈一句。 > 第26章 上桌吃饭的资格 第110章 上桌吃饭的资格 儘管方才在眾人面前丑態百出,可张有德没有丝毫尷尬恼怒,只是简单擦了把脸就快步跟到了刘进身旁,反而是张才没怎么反应过来,犹豫了片刻才凑了过去。 郑林稟报,张有德补充,刘进了解的很具体,郑林和展匀那名扈从进城之后直奔张家,张有德倒是没什么避而不见,只是听到郑林报案的內容嚇出了一身冷汗,先自己盘问了几遍確认没什么虚假,才带看去县衙报案。 案子是大案,不过安平县三班六房对此却不在意,他们觉得安平县內一来不值得这伙大盗下手,二来值得下手的这伙大盗又不敢,有份量的豪商无非是渡口那边的永洛號分號,可那边也要撤回山西了,贼也不会扑空,县內士绅的宅邸庄园里面倒是有钱,但只要不是失心疯了,大贼也不会找这等麻烦下手。 真要失心疯动手,士绅老爷一张片子去了府里省里,立刻就是官兵会剿,任你躲到天上地下也得找出来千刀万剐,何况看他们这一路做的案子,也没什么有功名的遇害,说明凶残归凶残,还是知道“敬畏”。 结果张有德领著人报官立案,各个措手不及,大惊失色,先听著乡野庄丁大战凶悍盗匪居然杀伤二十几个,俘虏几个,都觉得不可置信,但听到涉及永洛號展匀大掌柜的时候,大伙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官差和三教九流打交道,又有各处的官方信息交流,对很多事的推断和猜测远比民间准確,有些关窍没点明的时候是糊涂,但知晓了关键处后就举一反三知道很多了。 听到展匀这个名字后,原本对惨烈廝杀的怀疑也去了许多,甚至对发生在其他州府的这些大案都有了具体的猜测,只是从知县到三班六房的头目没有人觉得有功劳到手,反觉得是个烫手山芋.. 淮盐背后有什么人,河东盐背后又有什么人,虽说没有“护官符”这等清晰口诀,但大伙都是心里有数的,神仙打架,凡人怎么敢插手,可如今案子就在属地发生,还有了几十条人命,展家颇有分量的展匀还是苦主之一,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但这时候县衙內还在互相推諉,刑房、壮班和快班都有牵扯却都不想出头,既然是你张有德领人报案,你有牵扯,那就你来出头接了案子,日后若有什么风险也都落在你身上,谁让你多管閒事。 从上往下推的都是书办、班头这样的老爷,他们平日里对差事的细节关注不多,可他们徒弟亲信不一样,很快就有人回忆起来,这张有德上次好像也牵扯一个不少人命的大案,一个小村子死了八名流寇,然后勾结贼寇的村子大户还在狱里不明不白的暴毙了。 当时什么过路义士杀贼,什么嫌犯畏罪自尽,连带著还有粮户归集,民户迁移什么的,都被翻了出来,就和发现展匀是被袭杀的目標后有了具体猜测一样,此时前因后果就大概串起来了。 亡命大盗袭杀展匀死伤惨重,那是安平县被牵扯到麻烦中,可安平县有一个庄子先后灭杀了这么多贼人,还是这等穿州过府连续大案的悍匪,那就是另一回事。 如今太平时节,士绅百姓都各安其分,就连那些会道门没了造反作乱的心思,大家都按照王法和规矩行事,在这安平县做主的就是几位士绅官绅家族和县衙,可现在却有了一个刘家庄。 任你王法规矩,县衙去抓贼拿人的时候,官差民壮的人数总得比贼多,不然那贼可不认这个王法,县衙去下面收税的时候,士绅官绅那边是要谈好了数目,粮户那边是私下里勾兑,去那些不在此列的村庄收税收粮,那次不得凑出几十號百十號丁壮,不然谁理会你的王法和规矩?更不用说这百十號人下乡收税,要是这村子没有土围壕沟的话就要缴纳足额,有土围壕沟的话那就是双方谈出个数目来,能交差就好。 衙门凑出来这百十號丁壮里,真敢冲在前面和人廝打的就是十几个,其他的无非就是跟著喝壮壮声势,人多顺风的时候敢跟著动手过癮,相持对打的时候都缩在后面的。 如果刘家庄报官所说不虚,那么县衙这百十號丁壮根本不是对手,先前官差们对那些贼寇只做形式上的防备,不就是因为预判对方不太可能来,真要来到,莫说是捉拿,甚至抵抗都没什么用,左右遇到是个死,那还理会作甚,当没这桩事更好...... 至於士绅官绅就不必提了,他们能服眾一半靠王法靠和官府勾结,一半靠的是好处,和他们搭上能有徭役赋税减免,至於说打,士绅官绅们也得使唤衙门的差役动手,不然也不会安插僕役族亲到衙门里管事。 但这般强悍的贼匪,在从开封府一路西来,做了几桩震动全省的大案,血洗了沿途的庄子店铺,沾著上百条人命,號称来去如风,法司公文都开始为官兵会剿铺垫,就这么在本县西境的一处庄园全军覆没。 那么安平县內无论是官府还是士绅,谁能压得过这个庄子,既然压不住打不过,那就只能体面的妥协了,原本县里不过七家士绅官绅加县衙在桌上吃饭,现在怎么也得添个座位加双碗筷。 虽然现在就已经不怎么够分,但大家同样不想打,这不是打死个不听话的奴婢还能含糊,这是要纠集精壮男丁拿著兵器见血廝杀的,且不说打不贏,打贏了要有多少死伤,这个抚恤都未必给得起,万一有本家子弟被波及到怎么办。 最关键的是,这刘家庄居然知道报官,这报官后很多事就过了明路,哪怕真想掀桌子翻脸,靠著官场上的势力给他扣个蓄意谋反或者心怀不轨的罪名,各级官府想要动用官兵镇压剿灭之前,也会考虑可能的后果,又不是去了就有功劳的软柿子,想想可能的血战死伤,大家就都会慎之又慎,这个当口就很容易找出刘家庄曾经报官的记录。 一旦出现了需要交代和推諉的损失或是责任,就会有人提起“曾经报官”,那么“贪功”“冒进”“行险”“为私人计不顾大局”等锅就会砸在头上。 此时最稳妥的处置就是按部就班,既然对方报官,那说明就是遵从王法的良民,那就按照规矩去验看尸首,报功奖励,毕竟有各衙门各法司发的悬赏和缉拿文告,大家还能在这程序中分润功劳,至於暗地里得罪了谁,那是暗地里的事,难道你们淮盐与河东盐为了私盐互相攻杀是能见光的吗? 既然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对方又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也只能按部就班的做事了,先验看尸首,看看这实力是真是假。 “有人说石寺村那边八个贼,加上这边老爷报的二十几个,老爷自己万难做到,搞不好是勾结了山上的寨子,当时小的就说,要是寨子里有这个能耐,他们也不会往山上跑!” 跟在边上的张有德言语间已经没分寸了,不顾这话被同僚听到后怪罪,本来大伙距离不远,但都是毫无反应,只有几个“凑过来”帮忙的山寨汉子在那里乾笑,也没人理会。 “咱们还是兄弟相称的好,张兄你是帮了我大忙,何苦这样。” 刘进觉得彆扭,而且这等態度也进一步证明张有德的惶恐无辜,他这句纠正说出,跟在边上的张有德差点落泪,恍惚间居然站在那里没跟上,一直凑不到跟前的孙安业和孟书办却来到刘进身边了。 “员外或许不知,本来只需杨班头一人率队前来,可巧孟家家主正在乡里,托人嘱咐孟老哥那边几句,结果各家就都知道了,你看前面几位在册的大爷,都是各位老爷家的人,平时都不怎么骑马的,这次都急忙来了。” 孙安业那边笑著说道,他上次就主动示好,这次態度更亲切了些。 “上次未曾通报详细,在下字谦,是族里的一字辈,但旁支用不得那个一” “” 书办孟大年上次表现的颇为疏离,现在却主动通报了表字,这已经是平等相待的意思了。 “员外这次见义勇为,衙门內虽然轰动,几位老爷家因为都在洛阳那边,所以来不及有什么安排,只是我回族里说了消息,可巧家主老爷在府里,就嘱咐我要跟来看看,还和另一位族亲说,如今天下太平,处处都在做学问,但贵人们聚敛田產財货还是靠力气,谁家人多,谁家敢斗,就能多得些,这时候讲学问讲王法都没用处了。” 刘进听得很认真,不过他现在都不知道孟家家主是谁,刘进多次听人说起,只是每个和他聊起的人都觉得他本该了解,似乎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但没办这个集市的时候接触不到,现在接触多了却又不知道“常识”,就这么断在这里。 不过此时书办孟大年说到了关键,他也不会打断询问这等旁人觉得无稽的问题。 “家主老爷说,安平县文风昌盛当然是大好事,可也有一点不好,大家都在做学问,只会讲规矩王法,遇到凶蛮的就不管用了,县里要是真能有个守规矩的勇猛武夫在,那也不是坏事,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各家在县里管事的都过去磕头问候,然后就各家都安排亲信人来验看了。” “你们孟老爷不就是贵人吗?怎么还和其他贵人爭抢?” 刘进这话问的孟书办咳嗽连声,孙安业挪动一步,不动声色的把张有德挡在后面,笑著接话:“孟老爷可是科举出身的清贵,这贵人都是说那些天潢贵胄......就是当今圣明皇爷的血亲,也姓朱的。” 孙安业没想到刘进懂“天潢贵胄”是什么意思,说到一半特意换成俗称解释了几句,刘进这才恍然,无非就是说各处藩王郡王等亲贵宗室,只是和“贵人”这个称呼没联繫起来,让刘进意外的是,原以为老爷们是一体的,遇到事无非按照品级出身协调,没想到也有这般接地气的爭斗撕扯。 说到这里,孙安业却坏笑著回头:“张兄定然没料到员外如此英雄,粮户上的算计怕是行不通了!” 归集粮户与民户迁转,在场的张有德、孙安业和孟大年恰恰都参与和旁观,孙安业这几句话与其是嘲弄,其实是挑明了其中关窍,张有德做这个运作的时候还有些拿捏和互利,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懂什么,这就是咱的投献,要是老爷......员外,不,贤弟护著咱们,谁还敢咱们当成砧板上的肉。” 张有德说得理直气壮,孙安业笑著摇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反驳,孟书办也是微笑,刘进没有接这个话,反而对好似隨从跟在不远处的几位山寨来人发问:“你们也是来验看的?” 被点破的几位都有些尷尬,不过还是恭谨回答:“平日里员外就照顾不少,小的们只是看这边有什么帮忙的,日后也好知道孝敬。” 一路上说说笑笑,但官差其实没有任何的耽搁,杨瑞杰那五人里有三位不是在衙门里地位最高的,但胜在能骑马,不会骑马的也都安排了大车加快教程,路上都没怎么歇息,往往是天黑透了才停驻休整,天不亮就立刻启程。 虽然背后神仙打架,可这案子也是省里府里都在督办的大案,不敢有什么耽搁,万一有点紕漏或者被人抓到什么把柄,功劳就变成罪过了。 眼见著前面就是停尸所在,跟著前来的件作就建议大伙用隨身的手帕之类蒙住口鼻,还特意把腰间葫芦拿出来,说里面有香丸可以塞在鼻中,也可以用手帕布巾揉碎了也能中和些难闻气味。 “可也古怪,按说这温暖天气停了四天,味道应该不小,现在却还没闻到。”仵作嘀咕了句。 本来很多人做好恶臭扑鼻的准备,但都意识到味道没有那么浓烈,除了跟在刘进身边的几位之外,壮班班头杨瑞杰几位都看了眼过来,眼神颇为不善,甚至有人还忍不住冷笑,这等大案我们车马劳顿连夜赶路过来,如果你敢假报或者虚报,那就见识下王法如炉了。 尸体码放的很整齐,在靠近林间的平地上用树干搭起架子,下面垫出空隙,还有石灰泼洒,甚至还用了盐,还有庄丁在这边守卫,倒不是防著人偷,而是林地露天少不得会引来鸟兽。 “这是有內行人啊,看来没少......”件作嘀咕了句,隨即低头闭口,在县城外说土豪停尸经验丰富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疑惑,讥嘲和其他的小心思都烟消云散,在场刘家庄外的所有人都看向刘进,且都半天没挪开眼神,这小伙子看起来壮实些,待人接物早熟了些,其他看不出什么异常来,就是这位造了这么大的杀伐吗? 所有第一次来到这边的人脸色都很难看,饶是几位年纪大的当年或许经歷过天灾人祸,可这些年还算太平安寧,这次可是一下子看到二十几具尸体,视觉上的衝击,心理上的震撼,可不是马上就能適应的。 就连见惯了尸首的县衙作和学徒,初见时还算正常,但开始上手操作,看著尸体上那扭曲的遗容,可怕的致命伤口,看了两个后就开始发冷汗和颤抖,脸色都变得惨白。 偏生此处收拾的还算利索,又有户外通风的好处,气味难闻却不至於作呕,阳光透著枝干洒下,也没有任何阴森,没有人被刺激到失態崩溃,多少能走近观看,但多看一具就多一分震撼。 “这是矛头刺入......这是被锤头打碎了脑袋......被朴刀砍到脖子......被棍棒砸的......是中箭..... ” 件作和学徒颤抖著声音说出每个人的死因,其他人就那么默默跟著观看,先前冷笑的还特意僵硬著回头赔笑,只是刘进根本没在意。 过了几具尸体,杨瑞杰和身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差官停下脚步,低头盯著一具尸首仔细端详,又抬起这尸首的两只手观察,彼此对视点了点头。 “这是卫辉的莫振江,身上背了六桩大案,一直在悬赏上,各处都猜他应该躲在谁家庄子上,没曾想是盐梟手下的.... ” 刘进跟过去看,能看到这人脸上有疤,手掌虎口处有刺青,估计是之前作案留下过痕跡,这人是车上弓手之一,但不是和父亲刘虎对射的那个。 都说过来验看,结果最后只有班头杨瑞杰与两名同伴还有仵作以及学徒走到了最后,刘进和行空倒是没所谓的跟著,但其他人看过几具尸首后就受不了了,偏生也不好离开,只是躲远远的等待,这边又是辨认出了几具尸首,都是悬赏通缉已久的亡命恶徒,这些信息在榜文公告上没有写,估计是衙门法司捕快內部知晓的。 等这边查验完毕,安平县壮班班头杨瑞杰转过身,刚要开口又是停下,先拱手作揖,才客气说话:“可否看看员外当日杀贼的兵刃。” 刘进当然不会拒绝,把自己用的长矛和箭支都给了过去,也有庄丁把朴刀和大棍拿过来,到这一步就是求个稳妥,简单验看后就递还,杨瑞杰解下面巾,神色复杂的看著刘进,又是躬身作揖:“员外真是英雄了得,今日里本该快班的老李验看,可他不会骑马,老爷们又催的急,只能我来做这个得罪人的营生,一过今日,安平县就该有员外的名號了,他日若有什么交际,还请员外莫要在意今日的冒犯,请多多关照。” 在旁边的两位差官也一同作揖,件作和学徒跟著见礼,头都要低到地上了,刘进还没顾上这边的前倨后恭,那边孟书办也慢步走过来,同样郑重的作揖为礼:“给员外道喜了!” > 第27章 切饼去小桌吃 第111章 切饼去小桌吃 道喜?恭喜自己成为安平县的老爷之一? 孟书办孟大年是个冷淡稳重的性子,加上孟家的出身,即便这次前来也没有可以討好什么,这“道喜”让刘进摸不到头脑。 “我们府上还有话传过来,这也是诸位老爷的意思,安平县一共三千八百顷田地,其中两千七百余顷各有所属,其余这一千一百顷地,员外若有意,可尽取之。” 孟大年倒是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解释为什么道喜,刘进当然能听懂话里意思,他疑惑的不在话本身,刘进看向边上有些错愕的孙安业:“孙兄可说是三千五百顷,怎么多出来了三百多?” “我这数目是老户房家里的底帐,但老爷们连底帐都能改的。 孙安业苦笑回答,却也跟著拱手道喜:“员外今日也是理所当然,今后也要仰仗员外多多照顾了。” 当日操办石寺村田地归属的时候,孙安业就说过全县土地三千五百顷,只有八百余顷没有被七家士绅吞併,书办孟大年今日里又给了新的数目,刘进惊讶的不是数字的不同,而是最知道本土底细的吏员信息也不准。 士绅家门一旦没了功名就很快会衰落崩散,但衙门里的吏员差役却代代相传,他们的根本就在於对本土信息的了如指掌,並藉此藏匿腾挪弄权牟利,刘进下意识觉得孙安业所说的信息是准確的,那日讲述的百顷牌千顷牌让他对整个安平县有了大概了解,此刻却发现信息有误,確实惊讶。 “吏目差役那些手段都是对付坐堂老爷的,对上本乡本土的老爷们,多是想要奉承的。” 孟大年解释了句,糊弄几年任期的流官知县等人好说,同是本乡本土的士绅就没那么好骗了。 不光是孙安业恭喜,跟在后面的张有德忙不迭的凑上来恭喜,周围这一圈凡是听到这番话的人都是满脸震惊和羡慕。 刘进当然听懂了孟书办那番话,验看尸首后確认了他的力量,县內士绅就认可刘进有资格上桌吃饭,並且给他划出一块范围来,士绅们还没有吞下的一千一百顷田產,刘进可以伸手,甚至可以全部吞下。 这可不是石寺村那三千亩地,也不是刘家庄这几千亩,这是十万多亩地的份额,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一日之功,且因为距离位置,也不可能全部吃下,但扩张到几百顷是轻而易举,是安平县內,甚至在河南府都可以被喊做“老爷”了。 士绅们用自己的功名特权来保护和扩充家业,刘进则是用武力来做同样的事,儘管他现在没有任何官方的身份,但安平县上下,怎么都要承认和接纳了,因为这是事实的存在,因为权力的底层逻辑就是暴力,很多事说破天去还是看能不能打得过打得贏,或许不需要真的实战和廝杀,但也是建立在对可能的输贏强弱的预判下.. 一场血腥廝杀,至亲伤重而死,朝夕相处的乡亲战死四人,换来了自己可以掛上百顷牌,甚至可以够得著千顷牌,成为安平县官府和士绅公认的新起豪强,或许其他人都会觉得得偿所愿,或许觉得“值了”,但刘进却没有什么欣喜。 他这种淡然反应让周围人看到后更胜敬佩,觉得刘进胸有城府宠辱不惊,是个做大事的材料,刘进也確实没有因为这画饼如何狂喜,反而觉得有些压抑和烦躁,自家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结果还要几个未曾谋面的老爷圈定范围和指定上限,凭什么? 孟大年那边明显还有话说,不过杨瑞杰却客气的过来打断:“这些贼人的兵器可还在,他们身上的財物可曾见到?” 这壮班首领说话颇为温和,甚至態度还有几分畏缩,刘进倒是没有如何,直接安排庄丁们把事先预备好的搬了上来,廝杀血战双方都有坏掉且不好修復的兵器,刘进这边又凑了些破烂家什,至於財物“未曾见到”。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满地破烂,杨瑞杰没有丝毫的质疑,反而鬆了口气,连忙抱拳谢过,边上张有德凑过来低声解释“这是衙门的规矩,不是要为难员外。”,这迟来的解释也让刘进明白这杨班头那小心翼翼是怕自己误会什么。 兵器和缴获这个程序走完,班头杨瑞杰就已经安排人把那边的大车弄过来,要搬运户首回县衙交差了,验看尸首之前他们只是疲惫,验看之后就很有些战战兢兢,一刻都不想多呆的意思,还是刘进想到有三位活口俘虏,对方不提,自己也差点忘了。 等那三位就剩一口气的活口被庄丁们带过来的时候,班头杨瑞杰和其他几名年纪大的官差都是满脸无奈,苦笑都笑不出来了,这杨班头先是抱拳想对刘进说话,姿势都做出来,想了想还是乾笑著去把围在刘进身边这几位扯到旁边。 没商量多久,张有德三人回到刘进身旁,或许因为同在壮班,张有德先开口:“杨班头说还是没有活口的好,都是死人,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功劳,要是有活口,不怕他不说,万一招供出来什么,平白给安平县这边招惹麻烦,杨班头说能不能不要活口。” 都怕节外生枝,怕被神仙打架波及,明面上办案结案是一回事,问出什么得罪不起的人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这几个人本就受了重伤,半路死了也有可能。” 刘进笑著说了句,张有德慌忙回去传话,刘进交出来的是个活人,如今別人哪敢隨意处置,杨班头听到传话这才鬆了口气,只在那边连连拱手。 这两辆大车还装不下这么多尸首,少不得又要从刘家庄这边借,如今也不敢走什么“徵发”“徵调”的路子,求著刘进安排,还拍胸脯保证回了衙门后一定加倍的给工钱,悬赏什么的也足额给过来。 只是当刘家庄安排的大车到这边的时候,那几名活口已经“支撑不住”咽了气,官差们又让展匀出了一份证人的口供,现场签字画押,也不带著展匀回衙门问话,看著是一切从简,皆大欢喜...... 不认识的官差们不想多在刘家庄停留片刻,尸体和那些破烂装车完毕就要离开,估计得深夜才能到合適投宿的地方,认识刘进的几人却不急著走,明显想要再聊聊的意思,但刘进却没让张有德留。 “別在那里胡思乱想的害怕,你现在不是什么衙门差官,你现在是员外刘进的朋友,是给我在衙门通风报信的,去把这个案子给我盯紧了,有什么不对,赶快给我来报信,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替你报仇,找人给你陪葬!” 刘进让张有德跟上去的时候,张有德差点又跪下磕头,被刘进抓起来对著脸一顿怒斥,话虽然很不客气,但失魂落魄的张有德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说完后对刘进重重点头,拔腿就追上已经出发的队伍,至於张才无论如何不肯跟著回城了,只说要留下盯著摊子,好好替刘进做事,不过他身微言轻,根本没人在意。 这次来到的官差们除了杨瑞杰通报自家姓名职务,其余不认得的都不吭声,孙安业也做了解释,这些都是代表著县里各家过来验看的,不光看战果是否属实,还要看看刘进是什么样的人,刘家庄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平白无故出来这么个大虫,总得眼见为实,他们做不了主,也没资格表明什么態度,所以看看即可,不必说话表態,实际上孟书办那个道喜就是代表大家初步的態度了。 “这块牌子是我的凭证,若是他日去渡口见不到小老儿,去运城那边也能找到,小老儿若是不在了,拿这牌子去找我那远房侄儿就好,总归有个交代。” 今日里的展匀没有之前那些嬉笑怒骂了,整个人疲惫衰颓,官差走后他也告辞,还给了刘进一块牌子,这牌子似乎不完整,或许那远房侄儿还有一块不完整的等待拼起来。 “多谢员外救命之恩,多谢员外为我家人报仇雪恨,这等大恩,不知何日才能报答。” 展匀临行前说了这两句,说完后,不顾自己比刘进大了三四十岁,直接给刘进拜下,庄重无比的施礼。 那几位突然出现的山寨来人此时早就不见,他们一来避著官差,二来验看完尸首后就已经有了结论,估计早早回去报信去了,只有铁门镇那边赶过来的高贺一直没找到向前凑的机会,只在不远处著急打转。 因为官差们来的太早,等大家都散去的时候,也不过中午时分,在尸首都被搬走之后,庄丁们又开始给这边搬运柴草,等下还要放一把火儘可能的灭除隱患,少不得有人去集市和庄子那边打个招呼,让大家不要为那边起火惊慌什么的。 集市那边依旧热闹,甚至商旅还比前几日多了些,如今已经不用刘进安排,刘泉他们已经会主动打听消息以及找到变化的原因,那日廝杀后被看管整夜的商队路人离开后,將那血腥廝杀的消息传播各处,在讲述时候自然多有夸张,怨言肯定也不少。 不过夸张的是血腥廝杀,以及刘进“万夫不当之勇”,埋怨的是被强留一夜態度也不客气,但外人听来,这边有这般武力,弄出这般杀孽,居然没有趁势抢了你们,杀人灭口,到时候只说是这伙亡命匪徒作案,还真是有规矩有良心,大伙能这么想也不是凭空臆造,都是各处传闻。 消息倒是传播开,閒人听个热闹,行商旅人们则意识到这里真的可以护佑平安,而且是个有规矩的所在,不会依仗自己的武力去敲诈或者抢劫,更不必说刘家庄集市这里在外面已经有好名声流传了,外来商人们寧可多赶一段路甚至绕路,也要在刘家庄集市停歇补充,出门在外没有风险最是要紧。 但这集市上的喧闹与方才停尸所在比较起来,竟然显得有些冷清,那边人远不如集市这里多,可就让大伙觉得有这般动静转换,集市上的商户们也没几个认得刘进的,就算想要打招呼看到几名官府文书打扮的在,也都不敢造次。 从停尸那边出来,大家都想找个敞亮透风的地方休息,集市这边的喧闹正好可以衝散方才许多不適,也就只有在茶棚那边坐下閒聊,但去了后才发现客人太多,甚至还在外面摆了桌椅,刘进也不想在这边摆什么主人的架子,索性带著几人来到了货场附近,茶铺那边会安排人送热茶过去。 “今后这边当差的不能只有一个张才,城里还会安排几个人过来,员外也要备好马匹,县城到这里快马也得一天多,消息来往不便,有事能快些知道还是好的。” 即便孙安业不提这个建议,刘进也准备去做了,之前刘家庄等於是两眼一抹黑的孤岛,虽说这年头距离城池远的村庄都是这样,可对於计划和想法都很多的刘进来说就特別不方便了,但设置专门传递信息的信使和坐骑都要增添不少花销,对刘家庄负担太重,不说別的,马就不好找。 隨著那场廝杀,丰厚的缴获解决了难题,加上这次县內验看尸首后的表態,今后打听消息不仅有人有马,估计县城各处也会行这个方便。 颇为健谈的孙安业这次倒没有说太多,提了建议之后就看向孟书办这边,孟书办缓缓开口:“在下要谢过员外,族里本来都不记得有在下这號人了,可机缘巧合和员外打过交道,这次居然见了家主老爷,他老人家还当面叮嘱了几句,来见员外之前,族里就打过招呼,说在下家里宅院旧了要给换个体面的,还说最迟明年,就让我在户房那边管事。” 对足够大的士绅高门来说,安插到衙门里做吏目差役的族人和家中奴僕差不多,甚至还不如那些亲近和管事的头目,孟书办上次跟著来就看得出颇为边缘,但这次突发,因为上次打过交道,就成了家里最適合前来的代表,或许被家主叮嘱的时候因为得体被欣赏,在族里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 不过孟书办自觉地冷门和寂寥只是在富贵门第中不如別人,比起寻常百姓来依旧是高高在上,刘进更清晰的意识到,在县內这些举人和进士眼里,自己和他们家中的奴僕以及远亲族人是差不多的,虽然说什么“一千一百顷,可尽取之”,其他家在县內最多的不过七百顷,自己如果吞併到一定规格,似乎可以相提並论了,但是否真得对等,就看今日和谁打交道就好。 刘进想得明白,却没有表现出如何骄傲或者轻蔑,和自己打交道这几位並不能决定什么,且交际中都很真诚友善,自己反而应该对等相待,也要真诚和礼貌。 “机缘巧合,是孟兄自己的造化。” “特意留下,是因为家主老爷还说了些別的,思来想去还是想说给员外听,或许老爷也是这个打算。” 孟书办客气了句,就回忆著开始陈述。 “老爷说员外如果不报官,那就是地方一大害,他一定要请官兵会剿,为地方剷除祸患,可员外报官了,那就是心中有王法在,甚至还懂处置的分寸,那就堪为安平柱石,县里其他老爷有的,员外想拿一份也是应该。” 边上孙安业认真听著,听完后连连点头,刘进也是沉默,不管此处多么偏远,那廝杀终究是在眾人眼前发生,庄內看到了,结盟的村寨看到了,外来的客商路人看到了,眾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隱瞒,甚至连自家庄上都不敢保证人人守口如瓶,何况是这么多外人以及不相干的人。 彻底保密当然是最好的选择,把贼人尸首朝著后山埋,没有任何后患,但不说看到波及的,贼人还逃出去几个,这种就更没有隱瞒的意义,刘进对这个的处置和石寺村八贼的思路一样,儘快过了明路,通过官府宣告四方,这等大案只要报到官府,肯定全省上下都会知晓,那么贼人报復的顾忌也会多很多。 不过对这伙亡命大盗接下来是否会报復,刘进虽然谨慎戒备却不那么担心,如果这伙大盗背后的力量能迅速的纠集第二队可以如此机动的武力报復,那么展匀要么早死在渡口,要么早就逃回了山西,那里会从聚集队伍到开始袭击花费这么长时间,还要跟出来设伏,只怕去年腊月就尘埃落定。 只是孟家老爷的角度或许是另一种,刘进倒是知道江湖绿林的爭斗会儘量不涉及官府,如果自己不报官,那就成了在安平县境內紧邻官道的坐地匪首,是不受王法管辖的人形大虫,作为秩序组成的士绅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既然愿意报官,那就是时局中人,那就是这天下秩序的一员,是可以笼络,可以接纳进来的,虽然也没怎么高看。 “我倒是有桩事要请教?” 刘进沉吟著开口,孟书办连忙示意请讲。 “你们孟家的家主老爷是谁?可有什么事跡?” 孟书办和孙安业对视一眼,目瞪口呆。 a 第28章 龙虎狼羊 第112章 龙虎狼羊 刘进知道孟家老爷是谁,但確实不知道孟家老爷到底是谁。 没开设集市的时候,刘进確实没听过这个名字,可隨著集市开设,同南来北往的商旅交流,孟家和孟家家主老爷就不断被人提起,等孟书办来到之后就更是不必说... 奈何所有人说起孟家老爷都是理所当然,就好像安平县山川河流一样理所当然,是个本该知道的常识,刘进先前没有了解的需求,等需要了解了知道孟家是有位已经致仕的进士老爷,自前居住在洛阳城內,这就已经足够了。 有进士功名又在外面做官的,当然是士绅中的一等,在安平县的权势和影响力远超过知县,对於刘进来说,知道了这个等级与对应的权势后,就不需要了解更多,今后大概率没有什么交集,且会因为缺乏常识让人质疑权威。 也就是孙安业和孟大年都明確表示了亲近,加上描述中这已经致仕还乡,没有实权只有人脉和影响的老士绅,赫然是安平县士绅之首,还提到了和亲藩爭田的相关,这可就不是一般的士绅了,必须要出......必须要加深了解。 “员外莫要戏耍?” 孙安业笑著反问了句,看到刘进的表情后,又继续和孟大年相顾愕然,半响才闷声言语“怎么能不知道孟家老爷?” 孟云鲤是安平县有明以来的第一位进士,仕途通达,最有名的事跡是硬顶过当年的內阁首辅张居正,做过最显赫的职位是吏部文选司郎中,而且是在吏部文选司一步步做上来的,吏部文选司郎中虽然品级只有五品,权势却煊赫无比。 因为这个职位负责擬定除廷推之外天下文官的任免升降补缺,號称是吏部小尚书,鼻孔相公,能做这个位置的,往往能够进入九卿的行列,在这个位置上再刚直不阿,也会积攒下数不清的人脉情谊,只是孟云鲤在某人的起復上得罪了万历皇帝,被罢官回乡,上疏得罪皇帝后被免官,这是清流的几大荣誉之一,仅次於挨廷杖,这让他声誉更盛。 这等人回乡后当然成了本地的士绅首领,想想他在文选司积累下来的人脉,想想这天下闻名的清誉,在河南谁敢不敬,真有什么纠缠是非,都不用孟云鲤自己写信,消息传出去,那就是官场士林群起攻之,身败名裂都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孟云鲤回乡之后不仅是安平士绅之首,也是河南府甚至河南布政使司的士林首领,莫说是安平知县,河南府知府,就连河南巡抚和巡按都得毕恭毕敬......好在孟家老爷回乡后也没有肆意妄为,只是在安平和洛阳开办书院讲学,安静养老,当然,这等人物不需要贪墨聚敛,家中田產就自然而然的快速增加,不光安平县有几百顷好地,在外县也都有田庄和產业,毕竟孟家大族,族中子弟也要吃饭养家,投献也都是久慕孟老先生的清名,也不太好拒绝。 孟大年和孙安业在讲述孟老先生事跡的时候,当然不会有什么不敬,只是刘进一边听著“不惧权贵,刚正无双”,一边想著这家仅在安平县就有几百顷良田,这其中倒错颇为微妙。 “竟是如此人物... ,,不管內心如何判断,刘进也得假模假式的感嘆两句,但他同样明白为何有人气急败坏的说“本县文风昌盛了”,河南全省大小州县过百,偏偏安平县有这样天下闻名的清流大佬,莫说是世代当差的吏员差人,就算是过来当官的知县知府都得低头,何况还有几家士绅虽然不如这般清贵,但也是得罪不起。 怪不得能这么居高临下的安排自己,派族里旁支族亲过来告知你可以拿多少地,你现在也可以被我们看在眼里,觉得你是护卫乡土的一位好汉。 刘进心理年龄已经很成熟了,他也不会恼怒於对方的施捨,觉得傲骨在身,一定要破除成规,自行打出一方天地,刘进知道对方態度如何是一回事,但確实是对自己释放了善意,承认了刘家庄在安平县內的存在,並且愿意分享安平县。 安排人快马去县衙报官,是刘进因为石寺村经验紧急关头的下意识安排,事后也想到了其中风险,如果县衙和士绅们想要藉此生事,不用刻意诬陷都能造成很多麻烦,那时可应对的法子还真不太多,只是想著刘家庄並无太多可凯覦的利益,这次又展现了足够的区蛮战力,理性判断就不会做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好在官府和士绅確实很理性。 刘进的理性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结果,但他心里却难以平静,不管这敬畏还是这缴获以及接下来该获得的种种,都是自己血战得来,是面对盐商纠结的亡命暴徒,是浑身浴血短兵相接,是亲爹和乡亲战死,是不顾生死用手中兵器血战搏杀得来,本该是理所当然,为何要未曾谋面的几位老爷许可,心中始终有股气不能平息。 好在刘进的心理年龄远比他外在要成熟太多,心中激盪不平,还能维持表面些许感激与不解回应:“能被本乡大人这般看重,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刚才提到诸位老爷和贵人们有所爭斗,可要我做什么?別的不说,这一身力气还是有的。” 刘进这个表態让边上的孙安业又是摇头失笑,此时三人在货场对谈,说到这时都很是放鬆。 “员外这可不是读过两年书的样子,倒像是在衙门里当过两年差,这弯腰说话没有丝毫磕绊,问的又是要害所在,员外莫不是什么大家公子逃难至此吧?” “生於此,长於此,这些见识都是先父传授的。” 刘进知道孙安业的话是奉承,如果从前也一笑了之,但这几日却听不得这个,孙安业听了后倒也反应快,立刻意识到不妥,起身对著刘家庄的方向再三拱手说了“得罪”,孟大年也在旁边转了话题:“员外读书是真能进学考功名的,你我读书的用处不过是记帐催收,这才是真有高低。” 吏员乃是贱役,几代不能科举,在本乡本土確实算得上人物,可在王法规矩中的品级却又极低,他们不敢明面上得罪任何读书人就是这个原因,孟书办点明这个,则是贬低自身转移话题的意思,孙安业当然明白,但这也是两人心事,都是赔然。 此情此景更能想到如今刘进身份不同,已然不能向从前那般从容交流,不可好为人师,更不能隨意戏謔了,自家没有分寸,確实是自取其辱,孙安业与孟大年对视一眼,都知道要端正些態度,把刘进当老爷对待了。 刘进却端起茶碗,就和举杯敬酒一样示意,满是诚恳的说话:“刘某身在本乡本土,却对本县人物一无所知,二位兄长不要笑话,孟家老爷也好,吕家老爷也好,哪怕是知县老爷也好,刘某未曾见过,也没打过交道,那就没什么干係,让我別碰忌讳,別走弯路的,提醒我的就是二位兄长,刘某感激也会感激二位,也只认得二位,从前刘某就说过若需要帮忙,定当全力以赴,今日刘某就再说一遍,二位有用得著刘某的,刘某绝无二话,全力以赴。” 孙安业和孟大年此时都有些呆愣,被动跟著举起手中茶碗,刘进笑著用茶碗过去碰了碰,然后喝了口,这两位先是没反应,隨即动作颇大的把茶碗一饮而尽,好在茶水已经不烫了。 “刘某现在也说不上什么富贵,但还是乡野农户的时候,二位就善意颇多,这雪中送炭,刘某牢记不忘。” 虽然也没什么“雪中送炭”,但孙安业和孟大年確实有过善意和提醒,刘进想得很清楚,孟云鲤確实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但距离自己太远,远到根本够不著,自家真正能交结並且认可这种交结,甚至努力回应的,就是面前这两位,离开的那几位差人头自都不那么瞧得上自己。 他这表態让孟大年不在镇定,孙安业也失了从容,两人不约而同去拎茶壶,又连忙相让,还是孙安业拿到先给刘进茶碗倒满,又给孟大年那边填满,手忙脚乱的双手举起茶碗向刘进示意,大口喝下。 “日久天长,二位今后就知道我这些话是客气还是许诺。” “员外......员外当真是读过书的。” “咱们就不必以茶代酒了,孟兄有些话还没说完,我可是等不及。” 刘进几句话就把已经严肃到有些尷尬的场面又变得轻鬆,虽然几句话间隔,但这时候彼此关係已经亲近很多,刘进能想明白的交好则互利,孟大年和孙安业也能想明白,继续说客套话反而尷尬,只能感慨刘进確实读过书明事理。 孟家老爷是谁对刘进反而不那么重要,但孟大年说的很明白,孟云鲤觉得本乡本土有一个能打的角色不是坏事,而且早晚会和贵人们的手下对上,安平县士绅们也认可这个逻辑,这无非就是想要立足就得做点什么的意思,可刘进深想一层,自己不甘现状要变大变强,士绅们和贵人们对財货由產的需求也是多多益善,那么不管有没有认可,早晚也会对上,士绅们是什么样子,刘进已经大概了解,这贵人们是什么情况,平日里听到的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传说...... 现在刘进迷惑的是孟云鲤为何会有那样的判断,虽然处处都在兼併田地,但各处余度应该都不小,怎么就担心贵人们会过界,甚至还可能发生衝突了,为了这个要提前布置安排? 孟大年真的知无不言了,孙安业也跟著插话补充,唯恐刘进觉得他们有所保留,生疏见外。 原因並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与生人路人交流时大家都会避讳不谈,天下人尤其是河南官民都知道,当今天子万历最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封地已经確认在洛阳了,虽然因为皇帝和郑贵妃的宠爱,福王还在京师那边居住,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就藩,但一旦来到洛阳,就必然会有大量的实封赏赐,其中一项常例就是王庄田地,无非就是一万顷还是几万顷的区別。 河南本就亲藩眾多,各家王庄田地分布河南各处,本就没有多少余度,只有河南府、 怀庆府和汝州这一代的亲藩要么断绝子嗣,要么人丁单薄,这些年散出了不少田地,如果对福王进行大额的封赏,肯定是这边划拨的田產份额最多。 士绅们手里的田產部分是明確在田契上的,更多则是投献和掛靠,这种常例平日里含糊还好,一旦遇到藩王就藩封赏的大事,又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到时候必然从司礼监到內阁从巡抚到府县,一层层压下来督办,若有些余度还好,若没有余度就要从这些含糊不清的开刀,到时候哪怕是孟云鲤这等天下闻名的人物也难以抗衡。 “.....听跟在老爷身边的人讲,在洛阳周围,无非是和怀庆与开封西边的几个郡王爭田,大家都不想闹到檯面上,几位郡王权势也差了些,所以一切就还好...... “” .....老爷年纪大了,旧日的病症总是发作,只是府里子弟没有出息的,所以总要做些长远打算...... ” 藩王郡王去圈占田地也不是一声令下就手到擒来,小门小户的自耕农当然没办法抵抗,可如今又有多少自耕农在,亲藩们圈占田地面对的就是有功名的士绅和没有功名的豪强了,既然巧取豪夺没办法拿到台面,无非就是靠著私下里爭斗,弱肉强食。 以孟云鲤这等在中枢多年的人物,当然能预判到很多趋势,所以安平县的安排更加縝密,西边和南边这些逃民聚集起来的村落当然不是无人在意,只是孟云鲤与士绅合议后划分出来的区域,他日福王就藩,这些边角地方就是本县可以划为王庄的余田,那交通便利和易於灌溉的好地自然都已经分完了。 有这占全县四分之一的田地份额,安平县就可以应对到时的压力,轻鬆交差,反正藩王不能出城,过来验看的也不会较真,若是不好打交道,民怨沸腾打死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6 .这倒不是什么內情,员外这等体量早晚也能明白,天底下那有白得的... “7 刘进此时才真的恍然大悟,安平县內七家士绅已经是狼多肉少的態势,居然还留了那么多自耕农的村庄聚落,原来不是不知道或者觉得不在意,只是为了將来不可抗力的吞併留下余地,亏得有孟云鲤这等天下闻名的士绅牵头主持,不然人心私利推动,大概都会忍不住,先把眼前的財发了再说。 “孟老爷还真是老谋深算,顾全大局。” 刘进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笑意,因为他不是大局,而是身在局中,还真是把自己当成棋盘上的棋子隨意拿捏,自己还没有吞下多少田地,这就要把自己推到前面去和藩王亲贵对抗了? “这就是要和员外说的,几家老爷有两家子弟不肖,眼见著就要败落的......倒不是硬要推著员外顶上去,只想员外到时有所作为,能护一方平安。” 欲言又止是言语的分寸,內里意思却是赤裸裸的,有不肖子弟守不住家业,那就有更多余度,而不是刘进来背这个锅,就和张有德那般运作,刘进名下多了几千亩地到年底却没有进项,孟书办所说的则確实有好处在。 刘进依旧皱眉沉默,孟大年这边也是打过交道的,自然明白不交底是没办法说服人的。 “我家老爷年纪大了,可族里这么多人又不能不管,本乡本土也有一份牵掛,本来在下没什么资格知道,临来时老爷看我勤谨守分,就多聊了几句,现在想想或许就是让在下转述给员外的,我家老爷觉得福王越晚就藩,封赏的財货田產就会越多,河南各府州本就没多少余田了,现如今国本大略已经確定,福王却还在拖延出京,只怕到时封赏就不会是超出几分,而是会大大的加码,超出几分各处还能咬牙分派,大大加码的话,恐怕没宽鬆几年的各处就要被钱多了,咱们安平紧邻洛阳,怕是首当其衝。” 福王在京师拖延越久,离京就藩要给的封赏就越多,最疼爱的儿子在身边越久,感情就越深,离开时候就越觉得要重重补偿,如果河南府这边提供不了足够的王庄田產,那就不仅只是盯著小农和土豪,次一等的功名士绅也得割肉流血,甚至最上层的士绅也不能倖免。 当初孟云鲤对福王就藩后所得田產的判断是基於爭国本大概有了定论,谁能想到这又拖延这么久,当初的估算已经太低了,且孟云鲤身体不好,自知时日无多,子孙在举业上看不出什么成就的可能,这时候谋算的就不是安平士绅,而是自家身后事。 不管怎么说,倡议给刘进空间,並且安排人来告知的,总归是有些情谊结下,他日若有恳求也能开口,至於安平县其他士绅,这时候已经有个先后了。 “我家老爷还特意叮嘱,员外若是追问,这些就说给员外听,员外若是不问,只捡著合议的话告诉员外。” 估计是要看刘进能否深思,能听出还有未尽的言语,说明不是粗鲁武夫,就可以把这些內里的考量告知,本就是个约定,打谜语反而会误事,不过刘进在这里还真的多想几层,孟大年虽然沉著,可也没有多少孟家族亲的自觉,就算自己没有觉察什么,孟大年为了结好自己还是会言无不尽。 或许孟家家主就是算到这一层,所以才故意那么说,为保证孟大年能把他的用意传达过来而用了些套路手段,这等天下闻名的清流名宿,心机谋算自然不凡。 那边孙安业不知道是否也能猜到,只见他在边上感嘆不已“孟老太爷真是深谋远虑”,孙安业是世代公门出身,他可不在意其他士绅是否吃亏。 此刻一直困惑刘进的很多迷雾终於消散,但仍有些看不懂理不顺的,他也知道不能急於求成,只是刚才那些解释和陈述看起来面面俱到,却有个环节没有提及。 喝茶处虽然简陋,气氛却很融洽,刘进提了疑问:“那各处的民户和庄户怎么办?” 儘管自知这问题就好像狼问羊怎么办,但刘进还是好奇替安平县將来考虑的大佬怎么想。 “在意他们作甚?” 孟书办和孙安业都对这问题措手不及。 第29章 大操大办 第113章 大操大办 “换个主家种田有什么两样?” 猝不及防之下,孙安业的回答也不含蓄,但隨即反应过来,诚恳的夸讚刘进心善,孟大年甚至更进一步,劝刘进不要相信佛家那些蛊惑人心的言语。” ...没有主家遮风挡雨,民户那里挡得住官差和大户,更別说那些欺压良善恶徒,到时候被敲骨吸髓,家破人亡,发卖妻小都是轻的... “,..那些僧人说什么慈悲,只是想自己吞了田產做地主.. ” 虽然他们不知道通善和尚,却看到了先前跟著的行空,直接把刘进的询问与行空和尚联繫起来,猜测是否收到了什么佛门的蛊惑。 “只是上次去石寺村心有所感,想著接下来会有更多那样的百姓归到我手中,有些不明白。” 刘进笑著敷衍几句,孙安业和孟大年没有多说,也笑著讲“员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就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刘进確实在笑,笑自己是猛兽吃猪羊前还要假惺惺怕对方疼,也在笑孙安业和孟大年两人的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农户民户或许真的就和猪羊一般。 那么自己在没有吞併石寺村之前,在衙门公差和士绅老爷眼里或许就是强壮些的牛羊,需要小心,但依旧当成將来的肉食,吞併石寺村並且到了这一步之后,就被视为食肉猛兽的同类了。 刘进没有继续深入去想这些事,他意识到自家確实有些敏感,或许是现代人记忆带来的理所当然,或许是血腥廝杀与父亲战死带来的心情激盪,这才发散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一切都还太早,如今想这些真的是幼稚。 “从今日起,我会安排和县城之间的快马往来,到时县城有什么要紧消息,还望二位兄长告知传信。” 刘进转了话题,孙、孟二人当然答应,没等孟书办开口,刘进继续:“孟老爷深谋远虑,有愿意与我结个善缘,我是知恩图报的人,以后要有用得著的,儘管开口,但这是公事,二位兄长若有事才是要紧事,到时刘某一定全力以赴。” 话里分出了轻重先后,孙、孟二人都是喜笑顏开,连忙抱拳硬撑,孟大年还跟著说几句不要相信僧人,誑你家產之后就把你一脚踢开。 三人之前就打过交道,虽然没有刻意交结但都有善意释放,验看尸首后在这僻静处喝茶倾谈,互相都交了底,儘管没有提什么结拜,可已经结成了事实上的同盟,关係已经亲近了不少,甚至刘进那“幼稚”的询问,都被认为是亲近人才能隨便问出的。 孟大年一直替孟家老爷传话,那些话份量不轻,连带著传话的孟大年也有好大一份人情在,孙安业只在边上附和讚嘆,他自家也知道差了些意思,等刘进表態完后,孙安业也急忙给出建议,刘家庄和周围村寨之间其实有不少野地荒地,吞併周围的村寨田產刘进肯定早有计划,但这些荒地野地的开垦也不能放下,把这些开发充分,才更能牢牢控制周边。 相比於县城和镇子,靠近山区的人力其实相对有限,每处村庄周围的田地是人力只能开垦这么多,村庄之间还有不少长草的荒地,虽然再过十年二十年隨著人口增加会满满开发完备,但现在就是拋荒在那边。 孙安业这个建议確实不错,让刘进不要急著一口吃个胖子,而是要扎实的从一个点扩到几个点,然后再把这些“点”连接成“面”,这是最扎实的经营。 聊到这个地步,再说反而无益,大家就要看接下来怎么做了,而且验看尸首之后,杨瑞杰几位是给城內的士绅老爷们传信,孙安业和孟大年也各有需要报信的人,或许还要回去商议更多,所以二人都准备连夜赶回去,上路之前都按照礼数去刘家宅院拜祭刘虎。 等他们离开后,一直想要凑过来的高贺总算找到机会,他倒也没有刻意諂媚,只是颇为郑重的建议“还是把老员外的灵堂挪到庄外来,免得外人进出庄园不方便”,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下句“这几日该看过的都看过了,消息也都传到各处,大伙都在路上”,刘进顿时恍然。 从报官到官差来到差不多四天时间,今日里明面上就有山寨和会道门的人跟著验看,在这之前,廝杀相关的消息就该传到相邻村寨甚至更远了,当日在山里射杀了一个贼人,別人知道刘家庄两张弓后周围都忙不迭的登门结盟,那么这等规模的廝杀又会有什么影响就可想而知,各路来客虽然都是来见自己,但必然也会去灵堂拜祭,如果还设在自家宅院,必然有很多外客生人进出庄园,隱患颇多。 刘进谢过提醒,高贺立刻殷勤的表示搭棚摆设这些活计他们可以帮忙,而且声明不会有什么弥勒老母之类,绝不会出岔子。 “高香主和手下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这问题一下子把高贺问住,这问题毫无意义,就算真做过又有谁会当面承认,高贺观察了下刘进的表情,沉默片刻后才迟疑回答:“要说传香赚钱是有的,穷苦人家没钱求医买药烧香求神最后死了的也算不得,好歹香坛大伙还会凑钱给他下葬,女色上不敢乱来,用手段嚇唬过人...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小事,刘进开始还听得仔细,后来直接忍不住笑,高贺脸上有几分尷尬,但还是解释:“大伙就是为不受欺负才凑在一起,县里能人这么多,也不敢乱来。” 刘进笑著点头,颇为隨意的说道:“今后还要高香主多帮忙,要是高香主有什么用得著刘某的地方,也言语一声。” 这看似隨意的言语却让高贺愣了下,饶是他向来从容镇定,也禁不住停下脚步,然后反应过来,略带些激动的抱拳为礼:“请员外放心,若有什么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可靠与否不是这几句话就能確认的,因为和铁门镇距离不远,红莲会的內情或许打听不出来,但高贺是什么样的人倒是知道大概,这几句话其实是划出一条线,高贺若不是心里有底,就不敢这么应承。 “我其实耳聋眼瞎,要请你们帮我多看多听,但我身强力壮,出力的事能帮上忙。” “是我们要仰仗员外。” 太平时候,会道门很难聚集起可靠的武力,也就缺乏托底的庇护。刘进当然明白之前对方服软结好为的是什么,正好他也需要对方,各取所需。 “听说高香主这么辛苦,都是为了旁人?” “员外消息哪里不灵通了,这都是当年的冤孽。” 刘进点了几句,高贺苦笑著没多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就连县城衙门都知道他为了孤儿寡母在辛苦。 接下来就能看出高贺与会眾对刘进这边有多积极,这边聊完后,高贺就开始派人出去送信,天黑前就有人赶到这边,他们也不进庄,就在集市摊位那边生火做饭,等著明日过来忙碌。 刘进特意安排人盯著是何人出去送信,如果不是高连福那几人,就说明这红莲会在刘家庄还有內线,甚至什么人过来也要大概辨认,看看有没有熟悉的面孔,比如说经常出现在集市上的“客商”。 起码出去报信的人没什么意外,就是高连福那几个,王狗儿和庄子里的几个兼职盯梢的甚至都跟出去很远,也没有发现什么生面孔之类。 刘家庄年轻人做庄丁,年纪大的操持农活和摊位,半大孩子还有几位身体不太好都在各处通风报信,他们这样的老弱根本没人在意,反而能打听些消息。 王狗儿和刘泉也没什么窍门,无非就是走近了看,凑过去听,被发现就赔笑说是误会,但確实有效果。 下午招呼过来的人显见距离刘家庄没多远,也確实来歷清楚,都是丁家村和沙家沟这些结盟村落的村民乡亲,在这边帮忙的庄丁还特意送了柴草乾粮出去。 看来高贺他们分寸把握的很好,同样也能看出来,也就是刘家庄他们没有渗透传香。 其实刘进手里那些外村来的青壮,除了石寺村的心思安定,其他各处的廝杀后都在请假要回去,也不是因为血腥廝杀嚇破胆要跑,都说去去就回,大伙都知道是回去报信的。 唯一想要走的还不是本人来说,刘进夜里守灵的时候,通善和尚借著念经的由头过来,念经之后就郑重其事的请求刘进。 “我那师兄把行空当成个宝贝对待,生怕有个闪失,我知道员外身边缺武艺高强的帮手,但我这师侄不比员外,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万一在这边有个轻重,贫僧真的是没办法去交代。” “行空不是刘家庄的人,但又帮了大忙,我怎么会有这样的算计,你放心就好,我绝不会用什么手段。” 刘进乾脆利索的保证让通善和尚反而意外,但又不好说什么“这样好用的帮手怎么不留”。 “想让別人为你出生入死是很难的,不是几句话几两银子就能做到,我也没从没有那样的痴心妄想,和尚,倒是你从前真心待人,如今才有这么多人真心对你。” 刘进笑著解释,有些话甚至替通善说出来了,通善和尚顿时鬆了口气,心头卸下个大包袱。 “你知道什么是爭国本吗?”刘进突然问,通善和尚茫然摇头。 刘进没有解释,通善看得出刘进心情不错,看来哀痛心情已经散去许多,他也没有继续打扰。 白日里那孟书办滔滔不绝,提到“爭国本”的时候高深莫测,而且也不解释,却没想到刘进还真知道这个概念,这个时代很多大事他只是和具体年代对不上,並且说不出具体细节,但还是知道,反而是很多人认为理所当然该知道的常识,刘进两眼一抹黑,装傻和真傻交错出现,有时也是憋闷。 但確实没想到以为和自己天高地远的天下大事,居然是这样发生联繫,还有了切身的厉害,刘进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窝在乡野山区玩什么领主游戏,而是確实在这个时代,已经不自觉的隨著时代的浪涛沉浮不定。 第二天一早,高贺就领著劳力们进了庄子,先在灵堂上磕头,然后开始向庄外挪动,外面也有人开始搭棚预备。 刘家庄上下看到这一幕,少有的去埋怨刘进,说员外你想要操办就该找本庄的来,哪有这样的大事还请外人帮忙的道理,这会招人笑话。 庄里年纪大的牵头倡议,庄內所有人都是踊跃参与,爭先恐后的忙碌起来。 人多力量大,进度比想像的快很多,本来也不是要弄出什么庄严气派的建筑,只是围出一块宽地方,能装下更多方便拜祭的宾客。 高贺判断的很准,大伙还没忙活完的时候,丁家村就来人了,都知道那边的丁进財身体已经不太行,只是没想到可以代表丁家村来的两个儿子居然不是一起,反而一先一后,各自带著几个人,也不知道来前有什么算计,看到彼此的时候都很惊讶,然后冷眼相对,弄得丁家村几位巡丁灰头土脸,其他人只是看笑话。 但来了后也不敢怠慢,磕头拜祭后就跟著大伙一起去忙碌,留下没走的张才早早就是起来,这时候穿著那身皂袍,擼起袖子,把长袍下摆塞在腰间,一样忙的热火朝天。 看到有生面孔来到,就大声宣讲刘员外如何勇猛,单枪匹马斩杀贼寇多人,每到一波人就说一次,当真口乾舌燥。 刘家庄上下认得张才的不少,就算不知道姓名,也见过他张贴榜文宣讲,知道是官府的官差,可四里八乡的村落平时哪里见得到衙门中人,看著是官差,和其他人打听了发现就是官差,那都是敬畏非常,看著这样的“大人物”都在帮忙,都是惊愕,且对他说的那些话深信不疑。 村里小子们带回来的消息太过离谱,让人將信將疑,可官差都这么说,那就必须要深信不疑。 其实各村结盟后来往的都不怎么勤,收成也交了一成,村里年轻人也安排过去几个,摊位也要交钱,虽然村子有不少便利好处,可大伙都不愿意来往过多,即便年轻人都很嚮往,和刘家庄来往多了,自家说话就不管用,不用太聪明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等石寺村那件事一出,各村能做主的都提防戒备,那么小心还被刘家庄硬吞了一个,自家好不容易才能把持住本村本寨这小块地方,凭什么为他刘家作嫁衣裳。 所以除了不得不安排的人手之外,其他都管的很严,有些杂货寧可去远处买,也不来刘家庄的集市,派过来的摊贩和青壮都是千叮万嘱要谨慎小心,所以丁家村丁进財病重的消息就没有第一时刻传到刘进这边。 不过今日里比那次结盟还要热闹,有些刘进都看著陌生的面孔都自称和刘虎交情深厚,或者受过很多照顾,在还没搭建完备的灵堂前哭的撕心裂肺,让还在忙碌的刘家庄上下颇为感动。 磕头行礼之后,还要奉上礼金,看著各家都把家底掏出来不少,银子很碎,铜钱估计大部分都是集市上赚到的,还有的送来鸡鸭猪羊之类。 而且每个人在刘进面前都小心翼翼,甚至都不敢多话,只是说等著员外接下来的安排0 旁边看热闹的行空满不在意,还和身边的庄丁炫耀,说寺里派人去下面,不管在登封还是汝州,比这个要威风的多。 另一位上躥下跳的就是张才,他现在不宣讲刘进杀贼的威风,却把当日张有德在石寺村那套说辞搬过来用,只是说的很生硬,什么这伙穿州过府的亡命匪徒之所以能这么容易来到刘家庄,一定和你们这些周围的村寨有所勾结,你们那些田地在衙门里都是无主的荒地,等著官府过来查办,都把你们赶进山里去。 这番话虽然牵强附会,却当真能嚇到人,石寺村那件事为何让结盟村寨都和刘家庄保持距离,就因为没有官府承认的地契,心里確实没底,偏生又没有什么功名和武力来保障,这不安全感更甚,刘进能藉此吞了石寺村,当然也能吞掉自己。 原来彼此相隔不算太近,刘家庄的武力虽然比周围强,但没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还可以把头埋在沙子里装作无事发生,拖一天是一天,只是庄前杀贼二十余,还是横行河南的亡命大盗,这样的武力就不能装傻了,能装傻的多少也有心思能想到,如果继续装傻恐怕就鸡飞蛋打,不如自家过来磕头,投献也好,佃户奴户也好,总比无地流民强出太多。 “这小员外当真武勇,简直是吕布转世!” “你说那些小子拿长矛乱扎有什么用,搞不好就是小员外一个人杀进杀出!” “据说那个壮和尚是少林出身的,没准他出了大力。” 议论纷纷,大家都觉得青壮们拿著长矛无用,把式也简单,看著也笨,愈发觉得刘进勇猛无匹,再看到结盟村寨都来到,更庆幸今日来的对了。 只是到了中午时候,除了结盟村寨的乡亲,开始有更远处村落来人,还有些穿著混乱,就算和庄户比起来也不怎么打理的人物来到,说自己来歷都语焉不详,如果不是在灵堂处恭敬叩拜,庄丁们就要加强戒备了。 虽然知道大伙都等著他和说话,可刘进也得在灵前答礼,高贺就和刘家庄的管家一样跟在旁边。 这边得了个空,高贺凑过来“老员外也不能在外面停太久,得早些入土为安。” 刘进扫视棚外眾人,点头说道:“再等......停两天就下葬。” 高贺说得並不是下葬,刘进也听得懂。 第30章 矫情不误果决 第114章 矫情不误果决 前些日子过路“客商”突袭,在庄子外面血战廝杀,过来拜祭的“生面孔”自然也被盯得很紧,好在拜祭之后就有人专门来打了招呼,说这些是山区七个寨子的头领之流。 以刘家庄为主的结盟共有两个山寨秘密参加,对外大家都是不说的,但刘进他们早就知道这两家山寨不可能吃下那么多的盐货和杂货,拿出来的皮货和药材特產也有些多,要么是二道贩子,要么是代销代购,今日算是有了答案。 过来打招呼的那人是方山寨的三当家郝波,山寨在集市上的摊位都是他来管著,一个月有二十天都住在刘家庄,很多外人都以为他就是刘家庄的土生庄户了。 刘进也和这郝波交流很多,他一直以为所谓山寨都是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本职就是拦路劫道的匪盗,也不光他这么想,除了打过交道的刘虎外,庄內庄外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毕竟很容易就和水滸故事里那些山寨对应起来。 ....员外说的这种山寨得距离城池很近,或者在交通要道上,咱们这几个寨子和山下的村庄区別不大... 说是相邻的澠池县和宜阳县那边,確实有这种占山为王以抢掠为主的土匪山寨,不过这几个寨子的规模都不大,也就是几十人的样子,因为多了就要垦田开荒进山採集,没办法自给自足。 “.....这些寨子其实是县里豪强养的,要么用来火併,要么用来发財,平时也有粮草补给供应,咱们这里就算劫道都赚不到什么钱,老老实实种地,好歹不用缴税... ,从洛阳经过安平再到澠池进入陕西,这確实是河南和陕西的陆上大道,过往的商队不少,可商队极少有落单的,出门的商户也都不是什么良善百姓,要么僱佣护卫,要么自备兵器,甚至商队自己都有抢掠沿途村庄和落单路人的,想要抢他们免不得要廝杀死伤,还未必得手。 去抢山下的村庄就更难,如今村庄都有土围壕沟,庄子里青壮也有持械廝杀的觉悟,这等同样很难得手,还特別容易招来官府进剿,也是颇多凶险的赔本生意。 所以这些抢掠为主的山寨势力其实都是地方豪强养在山里的私兵,抢掠根本没办法自给自足,只能做个副业或者名目,有时候下山替人做事,只说土匪下山劫財,不至於查出些別的。 除了妄人之外,逃进山里的谁还想著大碗吃肉大秤分金,无非就是继续求个温饱生活,甚至山寨的大多数人也没有武技和什么廝杀的经验,是和山下村庄差不多的农民,靠著开荒种田和採集捕猎为生。 但山里毕竟没有官府和王法,死了人朝著外面一丟,不需要遮掩也没有人追查,所以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每个寨子头领和亲信也得好勇斗狠,机会合適也会杀人劫財或者山寨间互相劫掠廝杀。 “,..从老员外进山做生意开始,起码咱们这边的寨子就不怎么对外面动手了,头如果刘家庄和周围村庄防护薄弱,山里的这些寨子可能会出山抢掠,但各个防备森严,刘虎率商队进山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震慑,加上集市开设之后,山內可以补充更多的物资,採集捕猎的物资也可以通过贸易获利,山里的寨子都彻底安分下来。 怪不得那些人打扮的这么不合时令,山里就没什么裁缝,这年头成衣只能去当铺买,都没奈何,只能胡乱穿,刘进还注意到山寨这些人都偏瘦,过来拜祭的都算是山寨的头领一级,但也就是为首看著结实,其余人等也是瘦削,山里条件还是不如外面。 所谓山寨头领也没有什么桀驁野蛮的气质,反而在刘进跟前颇为拘束和恭谨,每个人也都明白为何,刘家庄在那次廝杀展现的武力已经打破了“井水不犯河水”这个上限,考虑到刘虎当年就带队进出山区贸易,现在刘进也可以带领庄丁隨时进山攻打,怎么盘算也不可能打得过。 钱財物资的进项被刘进捏著,武力又远远强过,所以这次一定要来拜祭表態,千万不能让这位觉得怠慢不敬,发作起来山里可承担不起。 山寨这些人战战兢兢拜祭之后,刘进特意出了灵棚,让郝波为他一一引荐,並且让茶棚那边多送来几套桌椅茶壶,让山里的人单独一处喝茶歇息,这等山民因为不在官府册上,所以被当成流民匪类,睁一眼闭一眼也能含糊过去,可认真起来终究是麻烦,做大概的分隔还是必要。 在引荐之后,刘进特意问了那些唯唯诺诺的寨主头领:“山里应该缺农具、种子还有牲口吧?”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没有这个集市之前,山寨恐怕更难补充物资,这些必需品本就没什么利润,零零碎碎还好说,成规模没人愿意做,以一个村庄的规模进货就没那么容易了,更不要说这还不仅仅是一个村庄的规模。 本以为刘进会寒暄问候,没曾想问出这个,但来拜祭的山寨眾人立刻反应过来,刘进这问题不是无的放矢。 “缺,確实是缺,有钱都买不到,要不然也能多开些荒地,不至於日子这么紧巴。” 刘进没有继续聊下去,惹得这几位山寨来人心里好像猫抓一般难受,却又不好去追著问,甚至还不好和其他寨子的交流,怕有別的是非,等刘进走远了才有人半开玩笑的说了句“自从开了这集市,日子就越过越好,接下来更有盼头”。 行空和尚刚到刘家庄的时候有两名僧人隨从,看起来像是护卫的样子,在下午也从县城赶了回来,见面后说了什么没让人听到,不过都看到那两名僧人给行空跪下,至於通善过去说了什么,刘进倒是能猜到,天黑前,满脸晦气的行空和尚就来辞行。 “你家里本来让你出来游歷是让你增长阅歷,可不是让你经歷生死廝杀的,你运气好没受伤,但谁敢赌下一次。” 刘进也没有挽留,反而说得很透,行空和尚颇为不舍,只是觉得回去无趣,不如在这边处处新鲜。 “员外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周围村庄一口吞下,肯定要动手,不如我帮了这个忙再走。” 行空一方面觉得不得不走,另一方面却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再留几天,刘进摇头失笑:“你且等一炷香的工夫,一起来看看也好。” 今日来到灵堂拜祭的人都没怎么得到招待,但不管距离这边远近,都没人告辞,只在这里等待,刘进带著行空从灵棚出来后,却招呼帮忙的张才去把结盟村寨的人都喊过来。 刘进吩咐张才的时候,离得近的都睁大了眼睛,刘家庄的员外能对官差这么吆来喝去,这可是皂袍方帽人所共知的官差,只见那张才殷勤答应,笑嘻嘻的快步去安排,大家嘴巴都惊的合不上了。 不仅是无关人等惊愕,结盟村寨的那些人看到居然是官差来喊人,各个错愕,来的时候都惊疑不定,满脸忐忑。 “时候不早,咱们长话短说,现如今是非太多,县里的老爷们要扩充家產吞併田地,咱们这边各村各庄的田產无名无分,正是別人眼里的肥肉,大家乡里乡亲,我不能坐视,总要有个挑头的去扛著,大家回去商量下,各村所有的田產都归到我名下来,我来挑这个头。” 本来觉得无趣的行空和尚目瞪口呆,吞併別处田產,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而且事先没见过什么谋划和沟通,刘进思虑这么周全縝密,怎么就这么冒失?就连自己都觉得吞併是要吞併,但肯定要动手见了输贏才行,只怕现在就要翻脸,日后想去打个措手不及都难。 可在场的十一个人都没有翻脸或者发怒,反而小心翼翼的互相看看,又看向刘进,然后又是低头,甚至连这种沉默都没持续多久,就有一名年纪大的乾笑著开口“本来也该这般,就不该让员外开口,该是来投献的”。 “原本咱们这边是穷乡僻壤,贼也不管,可现在日子好过些,连那样的亡命贼寇都打上门来,大家当日来找我父子结盟,就是要我父子庇护你等,这一方平安,我义不容辞,我不能看著乡亲被盗匪祸害!” 刘进肃然继续,在场的各村来人只在那里小心点头,都不敢出声,刘进看向边上错愕的行空和尚,笑了笑抬高声音:“你们回去把这件事办妥当,我会有所补偿和优待,如果三天內没有给我做好,我就找你们要个交代。” 他这边语气骤然严厉,嚇得在场眾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抱拳作揖连声答应,战战兢兢到不敢离开,还是刘进发话让他们抓紧回去才连忙离开。 “这就可以?这么直接?” 人走之后,行空立刻来问,却没注意到刘进脸上有些不適的神情。 “这场廝杀之后,不单是县內士绅豪强知晓我的本事,这些乡亲也明白强弱悬殊,你以为要如何周折,就算你们寺里去买田的时候难道还真是討价还价?还不是武僧拿兵器指著田主,田主就立刻通情达理了?” 行空和尚听得满脸懵懂,嘀咕著“寺里真去买什么,也不是次次都有武僧”。 “可大家都知道谈不拢就要武僧就来动手,乡亲也知道听我的话最好,不听的话,就要见识下庄丁的长矛和朴刀。” 刘进並不知道少林寺是否在生意上会用武力托底,但这本就是合乎逻辑的推断,行空没有否认就说明有类似的行径,刘进用这个例子进一步解释,行空和尚就不糊涂了。 话说到这般地步,再看看在不远处等待的护卫僧人以及正赶过来的通善和尚,行空只能悻悻的告辞离开:“员外若有什么动武的事,一定要让我来帮忙,从登封快马赶到这边,用不了几天。” “咱们是並肩作战结下的情谊,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来隨时能来,我知道你在登封那边权势不逊官府,可若有要我帮忙的,也儘管开口,我不会推辞。” 刘进说得郑重其事,行空本来对离別有些不满,这番话让他严肃起来,先合十做佛门礼节,隨即换了抱拳作揖,严肃的躬身回应。 行空是公子哥的做派,说要走也不拖泥带水,那两名护卫僧人不仅除了自己坐骑,还带了三匹马来,三人居然都有换乘的马匹,上马之后挥手告別,刘进和通善在那边目送他们离去,至於结盟村庄的头面人物离开,根本没人理会。 “这时候走,估计夜深才能到铁门镇那边,你这是生怕行空留下。” “也怕夜长梦多,多待一日就多担心一天。” 通善和尚也不否认走得这么急肯定他有所叮嘱,刘进能理解通善的担心,他確实有些不舍,因为年龄相近,因为做事活泼肆意,又因为彼此没什么利益交集,刘进和行空相处的很自在,难得的朋友交际,但终究各有立场,能並肩作战那么一次就已经是缘分。 “我送我师父和穆伯走的时候,知道再见很难,但送行空就还好,以后我去嵩山还是他来这边,倒是方便。” 刘进说两句閒话冲淡了气氛,通善和尚转过头刚想接话,看到刘进神情后忍不住说道:“员外这几天太过操劳,气色都有些发暗,还是要好好休息。” 刘进笑著点头,他知道自己脸色不怎么好看,但那和劳累没关係,只是想到和孟书办他们的问答,当时自己还问到民户百姓在这等吞併中会怎么办,刚才就理直气壮的开启对结盟村庄的兼併,所想、所问、所为还真是各不相干,有好人的心思,做得却是坏人的行径,多少有些矫情的彆扭。 儘管刘进觉得把周围兼併下来后,他能让这些百姓过得比从前更好,虽然他知道田產吞併大概就是如此,当对方知道你有压倒性优势的时候,大部分时候就不需要真的用这个优势去打的头破血流才有结果。 或许在父子两张弓聚集结盟的时候,各村就已经意识到这种可能,自己从建立集市一步步到如今,在各村眼里就是一步步推进兼併,今日只不过是这几个月过程得出的结果。 因为灵棚搭在庄外,所以天黑后刘进也得在这边守著,倒是山寨来人都来不及回去,索性就做好了饭菜送到庄外来,晚上他们就在茶棚那边休息,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刘进还在吃饭的时候,出身山寨的郝波就带著两人来到,都不是生面孔,当日结盟是有两个山寨参加的,算上郝波这三位都是出身两个寨子。 “不知员外愿不愿收下咱们寨子的投靠,田契也好,租子也好,都听员外的安排,咱们绝没二话。” 郝伟他们说的斩钉截铁,因为参与了当日结盟,所以和丁家村等四邻村庄是能说得上话,估计刘进刚才的直接表態也传到他们这边。 刘进没有立刻表態,只是放下饭碗,郝波他们几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郝波颇为惭愧:“山上不如山下,田里的收成不行,员外收了,其实是添了麻烦。” 他態度很诚恳,农民再怎么勤恳,体力终究是有限,在山里垦荒种田,一来需要爬坡,二来缺少肥力,收成怎么也比不过山外这些熟地却还没有考虑到灌溉相关。 “你们是吃准我不会看人饿死,所以才来投献。” 刘进笑著回了句,看到他的笑容,郝波才更加惭愧:“山里人能吃苦,员外能给一口吃的就行,也知道员外收留咱们是赔的,可如今山里也不太平,能在外面有口吃的,总比在山里被人吃了好。” 边上同伴苦笑帮腔:“原本也没想著能有这个福分,这不是听沙家沟那边人讲,员外想把大家都收过来,这才舔著脸过来投献,员外千万不要见怪。” 对方求著自己吞併,还觉得会让自己为难,因为在石寺村的时候,刘进就把这笔帐算清楚了,哪怕皇粮国税没有加征,年景不差的情况下也剩不了太多,这还是有灌溉的平原田地,山寨的那种薄田自给自足都难,很难带来余度和增量。 农田和粮食確实是一切的基础,但也確实没有太多的剩余,所以小小的刘家庄集市就相对赚的很多,高贺他们的土布利润也不低,这就是商业和手工业的优势。 不过刘进去吞併各处本来就不是想著能多赚多少,如果只是想要多赚银钱,他手里有更好的法子。 “你们山里虽然赚的不多,胜在自在,那是没人管的地方,这不太平是怎么回事?” 刘进很在意那句“被吃”,他连丁家村那边的消息都没办法完全掌握,更不要说保持距离的山中寨子,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山里不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