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修仙:从推演情报开始》 第1章 进退两难,通天宝鑑 “正钧兄弟,五两银子,你不愿意我可走了。” 三间新盖的屋舍下,赵正均闻言,面上儘是踌躇。 眼前这圆脸汉子却好整以暇,浑不在意地往堂中一把椅子坐去。 岂料他身子刚落下,那椅腿便咔嚓一声脆响,竟自断了,露出里头蜂窝般的孔洞,簌簌钻出一地的白色虫蚁。 那是白蚁。 不单是这把椅子,这整座赵家新宅,樑柱、门楣、椽子,怕是都已被这蚀骨的虫豸悄然蛀空。 汉子歪了歪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瞧瞧,再不赶紧处置,你妻儿回来住哪去?” 赵正均面露难色。 他重生而来,如今已近而立,凭著前世多活的那些年头积下的些许见识,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挣扎至今,娶了位贤惠娘子,攒下二十亩还算肥沃的水田,盖了三间青瓦房。 眼瞅著日子就要熬出头,蒸蒸日上,谁料命运弄人。 贤妻身子骨向来孱弱,早年家贫,跟著他吃了不少苦头,生下两个孩儿后,底子便亏虚了。如今怀上第三胎,更是气血两亏,日渐衰弱。 偏偏这耗尽心血、一砖一瓦垒起的新家,不知招了什么晦气,竟惹来这群白蚁,被其啃噬得千疮百孔。 为让即將临盆的妻儿能有个安稳处所,一月前他雇了车,將他们母子暂且送回了十里外的岳母家中,独自留下面对这满屋的虫患。 眼前这汉子,便是他从县里请来的江湖郎中,专治各类虫蚁,名叫张安。 “张师傅,四两银子罢,內子沉疴在身,实在是没钱了。” “打住!快打住!” 张安把脸一板,横肉堆起,露出惯走江湖的蛮横。 “这光景谁家不难?五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他行走市井多年,深諳买家愈是急迫,这价码便愈是抬得的道理。 忽然,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面上又浮起坏笑: “当然,你若实在掏不出这现银,拿田地来抵也成。否则啊,嘿,你就等著房屋倒塌罢。” 一边是安身立命的宅子,一边是病弱待產的妻子。 赵正均被这两难的抉择架在火上,煎熬无比。 没了这房子,难道要让妻儿再尝那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滋味? 多年前在亲戚家遭受的冷眼与奚落,他记忆犹新,绝不愿妻儿再经歷一次。 可若將仅剩的银钱都填进这驱虫的无底洞,翠儿生產时若有个万一,他拿什么去救命? “东家!东家!” 一声惶急的声音袭来,赵正均心头骤然一紧,抬眼望去,只见租种他家三亩水田的老佃户陈来福,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院子。 “陈伯?莫非是翠儿要生了?” 赵正均一个箭步抢上前,堪堪扶住几欲瘫倒的老人。 “东家,是……是要生了!” 陈来福反手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语无伦次。 “可、可夫人情况不好!血……止不住的血!稳婆没了辙,镇上请去的郎中也……也摇头!您岳母让我拼死跑来,叫您快、快回去见……见最后……” 最后一面。 后面几个字,陈来福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埋头痛哭。 一旁的张安见状,小眼珠滴溜溜一转,面上立刻换了一副仗义模样,抢著道: “正钧兄弟!见你这般不易,老哥我心软了!四两!就四两银子,我立时给你配药除虫!” 他哪是心软,不过是眼看赵正均可能要拿钱去救急,自己这桩生意要黄,赶紧降价揽住。 赵正均却已什么都听不见了。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无非是再拼上十几年血汗。 但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毅然嫁给他的女子,那个用瘦弱肩膀默默扛起半个家、灯下缝补时侧脸温柔的女子要是没了,他不知余生该如何自处。 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在他慌神之际,一道声音驀然响起。 【拥有三名子嗣,唤醒“通天宝鑑”】 【可根据鉴光覆盖內的“天地人”三才,推演万物万事】 【持鉴人提问的难易程度,將影响推演所需时间】 【扩大家族范围,或接触更多的“人”,將加快推演速度】 【可推演范围:方圆三十里】 “三名子嗣?翠儿生了!” 赵正均注意到宝鑑提示,心里猜测: “这宝鑑看起来类似前世的ai,可回答任何问题,但前提是需要用足够的数据支撑。譬如它所提到的“天地人”三才,结合“天道”“地理”“人心”,可得出近乎完美的答案。” “现在我只有三十里的探照范围,还好日后可隨著家族扩展获得更广的推演区域。” 既然宝鑑提示可以“推演万事万物”,赵正均立刻发出第一个提问。 “我妻子状况如何?” 【观想鉴光所照之地】 【持鉴人妻子林翠儿处在其中】 【观想天时命数、地中死气、林翠儿身体状况】 【推演耗时三息】 【结果:持鉴人妻林翠儿,旧疾缠身,本源久亏,分娩引发血崩,气血衰竭。依当前境况延续,存活机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赵正均眼前一黑,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气力,將几乎衝垮理智的恐惧狠狠压下。 不能垮! 宝鑑能推演,就一定有生路! “宝鑑!推演救我妻子之法!不计代价,要快!” 【观想鉴光之地】 【遍歷“天地人”三才,探查林翠儿身体状况】 【探查山川地脉的细微异常,辨析草木物性的潜在关联】 【观想方圆三十里內所有医药、救治、民间偏方】 【找到符合条件物:异菌“血玉苓”,伴生於特定蚁后巢穴核心,有滋阴补血、固本培元之效,可供武者淬炼体魄,此时可用於急救或有奇效】 【位置锁定:持鉴人宅院,西北角地基下五尺七寸,主巢核心室旁】 【推演耗时:十息】 【完整救治方案生成……】 与此同时,上百行详尽到极致的文字、图示、步骤,如同最精密的烙印,深深刻入赵正均的脑海。 其中包括如何精准定位挖掘点以避开岩层,如何用石灰混合艾草灰驱散工蚁,如何在不损药效的前提下取出“血玉苓”,如何捣碎、调和、餵服,甚至包括几个辅助稳定心脉的按压穴位…… “翠儿有救了!” 救命的关窍,竟就在那蚁患根源之下! 推演救命之法的同时,竟也指明了除虫的关键,真可谓一举两得! “东家!东家!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夫人还在等著您吶!” 陈来福见赵正均眼神发直,愣在原地半晌不动,以为他被噩耗惊得失了魂,狠命摇晃他的肩膀。 赵正均猛地回神:“陈伯,隨我来!我知道如何救翠儿!” 他不由分说,一把拽起陈来福,不是冲向院门,反而直奔自家屋舍的西北角。 “东家!错了!您岳母家在东南方!”陈来福急得直跺脚。 “我听说村里老人说过,蚁巢之中生有一种菌子,乃是止血回元的宝药,只要挖出来,翠儿就就有救。”赵正均语速快而斩钉截铁。 “蚁巢当中有菌子?呵呀!我的东家!且不说您能不能找到蚁巢,就算找到了,万一里面没有该怎么办?夫人还在家等您呢!” 陈来福是真急了,夫人林翠儿待他不薄,他不忍心夫人临终前见不到东家。 一旁的张安冷眼瞧著这疯话,眼珠又是一转。 他想起儿时跟师父挖过一个白蚁巢穴,里面长著一株“血玉苓”,后面师父將其卖给了习武宗门,狠狠赚了一笔。 心思活络间,他立刻换上一副面孔,上前劝慰道: “这位老哥,正钧兄弟所言,未必是虚妄。蚁后巢穴深处,確有可能伴生一种叫“血玉苓”的菌子,乃是吊命补血的罕物,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正均: “只是万中无一,难寻得很啊。正钧兄弟,看你急火攻心,怕是乱了方寸。这样,老哥我吃个亏,三两银子!我帮你找寻那蚁穴,这价钱可是赔本的情谊了!” 他盘算著先揽住这桩生意,至於那“血玉苓”,他想都不想,根本不可能挖到。 赵正均此刻却已彻底无视了他,依著宝鑑指引,精准地走到西北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地面,步测方位,最终稳稳站定。 陈来福见拗不过,只能匆匆跟著,盼望著能儘早挖出。 “东家,您確定是这里?” 他看著那片毫无异状的土地,满脸狐疑。 张安见赵正均竟想独自挖蚁巢,嗤笑出声: “装神弄鬼!没有老子帮忙,你能找到巢穴?老子今日便开开眼,看你如何將那万中无一的宝贝刨出来!” 赵正均充耳不闻,默默回顾著推演中关於土层结构与蚁道走向的细微描述,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锄头,朝著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奋力挖下! 第一锄,泥土翻开,下方纵横交错的白色蚁道暴露无遗,精確得如同生有透视之眼。 张安嘴角的嗤笑,骤然僵住,眼睛慢慢睁大。 赵正均动作不停,第二锄,第三锄…… 每一锄落下,皆巧妙避开了坚硬的石块与主要的树根,沿著那庞大蚁巢结构最脆弱、最关键的脉络切入。 他汗如雨下,手臂酸麻,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错漏。 不过一刻钟,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由唾液与泥土粘合成的灰白色巨大巢穴轮廓,便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无数白蚁惊恐涌动,却在赵正均预先洒下的石灰艾草灰前逡巡畏缩。 张安早已忘了言语,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这绝非运气! 这效率!这精准!比他那位號称干了一辈子的师父高了何止一筹! 陈来福也从最初的绝望怀疑,转为紧张的期盼。 赵正均喘著粗气,汗水迷濛了视线,心却如明镜止水。 宝鑑的指引在最后关头清晰无比,他丟开锄头,抄起一把镰刀,探入巢穴核心一处不起眼的副室,手腕稳如磐石,轻轻一挑。 一只肥硕苍白、尚在蠕动的蚁后,连同几块奇异块茎,一同被带出了巢穴。 只见那菌子质地温润似玉,顏色却暗红如凝结之血。 陈来福瞪大眼看著那暗红菌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这便是那“血玉苓”?东家!您真寻著了!夫人有救了!有救了!” 噗通! 张安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著,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死死盯著那几块“血玉苓”,又猛地抬头看向汗水泥污满身的赵正均,恍如见了鬼魅。 三十多年了,他竟然再次得见此物! 而且是被一个他认定走投无路、可隨意拿捏的庄稼汉,用这种近乎神跡的方式,隨手掘出?! 这怎么可能?! 赵正均无暇他顾,迅速捏死蚁后,以石灰处理了残余巢穴,用布小心包好“血玉苓”,隨后朝著岳母家中奔去。 第2章 起死回生,药师青睞 赵正均岳母家中,一片愁云惨澹。 林翠儿乃是林家最小的女儿,自幼乖巧,最得父母兄长疼爱。 此刻她躺在里屋床上,气息奄奄,外间围拢的十数亲友,个个面无人色,神情悲戚。 几位至亲的妇人以袖掩面,压抑的呜咽声仍断断续续,更添悽惶。 “娘!您別睡!睁眼看看錚儿!爹就快到了……爹到了,定有法子救您!” 次子赵元錚刚满九岁,跪在榻前,小手紧紧攥著母亲冰凉的手指,带著哭腔一声声呼唤,只盼娘亲能保持一丝清明,撑到父亲归来。 在他心目中,父亲赵正均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无所不能。只要爹爹赶来,娘亲就一定有救。 长子赵元楷年岁稍长,十二岁的年纪已略懂事,此刻却更显惊惶无措。 他跪倒在从镇上请来的郎中脚边,不住叩首,额前已见青红: “李爷爷!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我娘亲!求您了!” 李大夫李明江行医数十寒暑,生死离別见得多了,此刻面对两个孩童撕心裂肺的哭求,仍觉心头堵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想寻些宽慰的言语,却发现任何词句在此刻皆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声嘆息,拍了拍赵元楷颤抖的肩头。 林母崔氏泪眼模糊,强撑著最后一丝体面,哑声问道: “李大夫……真……真就一点法子也没了么?” 李明江缓缓摇头,声音乾涩: “翠丫头先天根基便弱,后天又操劳亏虚,此番能拼力將孩儿產下,已属万幸。如今血崩不止,气隨血脱,本源將竭。除非,立时能有补气血、固本元的珍奇宝药吊住性命,或可爭得一线生机。只是……” 他顿住话头,未尽之言,在场眾人心下皆明。 林家、赵家俱是寻常门户,勉强温饱而已,哪有余財去求购那等被武道宗门、高门大户视为珍藏的宝药? 即便倾尽家资去寻,待宝物到手时,怕是人早已凉透。 崔氏闻言,最后一点强撑的气力霎时泄去,瘫坐椅中,失声痛哭。 女儿命苦,眼看日子刚有起色,却要撒手人寰,白髮人送黑髮人,这剜心之痛,如何承受? 李明江看著这人间惨景,心中悽然。 他与赵正均相识多年,偶有药材往来,也算看著这年轻人一步步从贫寒挣扎出头,如今眼见其家逢巨变,实在不忍再收诊金,摆手道: “崔家嫂子,我与正钧相识一场,今日未能救回翠丫头,心中已是惭愧。这诊金药费,是万万不能再收了。” “不可!” 崔氏虽悲痛欲绝,闻此言却挣扎抬头,语气执拗。 “您能星夜赶来,已是天大的情分。我们林家虽清贫,却不能昧了这份情,更不能短了救命的药资!” 两人正推让间,院外陡然传来一声沙哑而急切的呼喊: “翠儿!” “是爹爹!爹爹来了!”赵元錚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亮。 “爹!快救娘!”赵元楷也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蹌著扑向门口。 屋內眾人精神一振,旋即又被更深的悲哀淹没。 归来又如何? 不过是赶得上见最后一面罢了。 崔氏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 “正钧,快去……去见翠儿最后……” 话音未落,赵正均已冲入堂屋。 他浑身尘土,汗湿重衫,髮髻散乱。 “岳母,翠儿还有救!” “什么?!” 崔氏呆住,屋內所有目光瞬间聚焦於他。 赵正均无暇多言,目光一扫,锁定李明江,疾步上前拱手: “李伯,恳请借您银针一用!” 李明江下意识按住隨身的针囊,惊疑道: “正钧,我知你救妻心切,然针灸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时若行针有误,恐致气血逆乱,加速……” “绝非胡来!”赵正均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 “李伯,翠儿此刻是否血涌於下,气浮於上,神散而脉芤?若取隱白、大敦二穴刺血,佐以气海、关元温针固摄,可否暂止其崩?” 这一连串术语自赵正均口中流畅道出,不仅李明江愕然,满屋亲友亦皆瞠目。 种田的赵正均,何时通晓了如此精深的医理? 李明江眼中惊色掠过,脑中飞快推演穴位配伍,脸色骤变: “隱白、大敦乃脾肝井穴,刺血確有调经统血、急固脱证之效!配以气海、关元回阳固本……妙哉!正钧,你从何处习得此法?这……这或许真能爭得片刻时机!” 但他旋即摇头,痛惜道: “即便如此,亦只能暂缓其势。翠丫头本源亏耗太甚,如无后继之力,仍是无力回天。” “后继之力,我自有办法!”赵正均不再多言,伸手接过针囊。 他转身扑至床前,看著妻子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面容,心如刀绞,声音却稳得惊人: “翠儿,我来了。” 对上夫君的眼睛,林翠儿如释重负。 她强撑著一口气,便是要见夫君最后一面,如今见到了,心中那一口气就要散了。 “撑住!我有法子救你!翠儿,你信不信我?” 恍惚间,林翠儿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她初见赵正均的时候。 那时候赵正均还是隔壁孙爷爷家的长工,而林翠儿被病痛折磨想要轻生,是他將自己救下。 自那之后,赵正均时不时为其抓蛇、掏鸟蛋、捉鱼,想著办法为其补全营养。 只要钧哥儿说过的事,最后都办到了。 包括娶她。 林翠儿强打精神,她信夫君能救活自己! 她用尽最后气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唇间溢出一丝气音: “信……” “好!” 赵正均深吸一气,捻起银针,指尖稳如磐石。 先取双足隱白、大敦,捻转泻法,见暗色血珠沁出即止。 復取气海、关元,银针细捻缓入,行补法,辅以极微提插。 他下针流畅精准,仿佛已演练千遍,每一针深浅角度,皆如多年行医的医师无二。 旁观的李明江越看越是心惊,这手法之稳,认穴之准,竟似比自己这数十年的老手还要熟稔老道! 赵正均確实懂些医理,但不至於如此老练,能有如此精准,全靠【通天宝鑑】给他提供的图解步骤与说明。 针毕,林翠儿那急促紊乱的气息,似乎略略平缓了一瞬。 赵正均不敢耽搁,立时自怀中取出一布包,小心展开,露出內里的块茎碎末。 “元楷,取温水来!” 他接过儿子递来的瓷碗,按照【通天宝鑑】提示,捻出三钱七分药末,调入温水之中。 清水渐渐晕开一层黯淡的赤色。 满室之人皆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著那碗药汤,望著赵正均小心托起林翠儿,將药汁一点点哺入她口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皆漫长如岁。 忽然,林翠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弱的呛咳,眉尖痛苦蹙起。 “咳……咳咳……” 几声虚哑的咳嗽后,她那张如同覆了层金纸、毫无生气的脸上,自眉心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洇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活人血色。 虽依旧苍白得骇人,但那令人绝望的死灰之气,正被悄然驱散! “这……这……”崔氏掩住了口。 李明江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林翠儿的腕脉。 他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他眉头剧跳,猛然睁眼,眸中儘是惊涛骇浪,头不由自主地摇动起来。 “李大夫!您摇头是……是不是……”崔氏的心再次揪紧。 “匪夷所思……简直匪夷所思!” 李明江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他死死盯住赵正均,如同初次识得此人。 “血……血竟真的缓住了!脉象虽仍细弱如游丝,然沉取有根,滑而渐稳!此非迴光返照,实乃生机重萌!” 此言一出,恍若惊雷炸响。 “活了……翠儿真活了?!” 崔氏腿脚一软,被儿媳扶住,泪水决堤而下,此番却是狂喜。 赵元楷、赵元錚两个孩子愣了一下,隨即“哇”地一声抱头痛哭。 赵正均紧绷如铁石的身躯,直到此刻也终於支撑不住,眼眶瞬间通红。 他轻轻握住妻子回暖几许的手,將额头贴上她微温的额间,低声呢喃: “无事了……翠儿,无事了……” 林翠儿似有所闻,极轻地“嗯”了一声,眉宇间纠缠的痛苦彻底舒展开来,陷入了深沉而平稳的昏睡。 不用怕醒不来,不用怕再也见不到夫君和孩子们。 这一次,任谁皆知,她只是睡著了。 待诸事稍定,赵正均方有余暇看向岳母怀中那襁褓。 又是个小子,闭目安睡。 他细细端详片刻,温声道: “便叫『元安』罢。不盼他大富大贵,唯愿此生平平安安。” “元安……好,平安最是要紧。”崔氏喃喃重复,泪中带笑。 直至赵正均將一切安置妥当,李明江才寻了间隙,將他唤至院中僻静处。 “今日多亏李伯鼎力相助,为內子拖延了宝贵时辰。”赵正均率先拱手致谢。 李明江摆手,面上並无得色,反带探究: “老夫汗顏,医术不精,险些误事。倒是你今日那止血定元之术,令老夫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盯著赵正均的眼睛,缓缓道: “正钧,你我相识非浅,你那奇药来源我不探听,只是这手精妙医理,究竟师从何人?” 赵正均早备说辞,闻言面露涩然,嘆道: “李伯明鑑,內子素来体弱,这些年为她寻医问药,跑遍了远近乡里,也翻烂了几本粗浅医书。平日得空,常在镇上药铺帮閒,总缠著坐堂先生与药师请教,药材性状、寻常病理,暗自记下不少。尤其关乎气血亏虚、妇人生產的篇章,更是反覆揣摩。” 他瞧了眼房中,欣慰笑道:“今日情急,不过是將往日所得零碎拼凑,硬著头皮一试。万幸,苍天垂怜。” 他所言七分实,三分隱。 此前为救治妻子,他的確竭尽所能学习观察,此刻正好拿来遮掩。 李明江细观他神色,见其眼神坦荡,提及妻子时那份深切的忧虑与后怕不似作偽,心中信了大半,不由感慨: “难得,实在难得!为至亲之人能钻研至此,已是至情至性。更难得你於此道颇有天赋。” 他略一沉吟,压低声音道: “正钧,你既有此心志天赋,又通些药理,老夫所在的淳元堂,近日需招一名懂行的帮工,活计不算繁重,报酬也尚可,不知你可有意愿?” 第3章 谋財害命,明察秋毫 赵正均闻言,心头微震。 种植药材乃是肥差,素来为淳元堂等地方大药號所把持,等閒难以涉足。 所植非仅寻常草药,往往亦涉及些许武者淬体、补益气血的药材,其中门道与利益,远非耕种五穀可比。 他身处之大夏王朝,武道昌盛,传闻更有仙官巡守四方。 初临此世时,赵正均亦曾怀揣过寻仙访道之念,奈何出身寒微,为求温饱脱困便已耗去二十余载光阴,那等飘渺机缘,早如镜花水月。 如今【通天宝鑑】在手,沉寂心底的那点星火,竟悄然復燃。 他篤信,只要稳扎稳打,不断壮大亲族家业,鉴光所照之域必会日益广阔,终有一日,定能窥得那脱凡入仙的门径! “李伯厚恩,正钧铭感五內!”他再度躬身,言辞恳切。 李明江含笑頷首,轻拍其肩:“且去安顿家小,明日辰时,莫要误了。” 赵正均恭敬作揖相送,直至李大夫身影消失在巷口。 待他回身,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前那株老梧桐,却见树影婆娑间,似有一道人影闪缩不定。 定睛细看,竟是那除虫匠张安去而復返。 张安亦瞧见了他,贼头贼脑四下一瞥,便一溜烟躥至近前。 此刻他面上再无半分倨傲,反倒堆起满满笑意,搓著手殷勤道: “正钧兄弟,还未歇息?弟妹想必已转危为安了罢?” “劳张师傅记掛,內子已无大碍。” 赵正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师傅去而復返,可是遗落了物件?” “不曾,不曾!” 张安连连摆手,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兄弟,明人不说暗话,弟妹既已脱险,那“血玉苓”想是用不了这许多?不如匀些给老哥我如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覷著赵正均脸色,忙补上一句: “实不相瞒,你嫂子她身子也有些不爽利,且临近產期,我是想备上一点,以防万一啊。” 这张安年过五旬,其妻早绝生育之龄,何来临近產期? 分明是信口胡诌,贪图宝药。 此菌珍奇,於武者而言亦是紧俏之物,其心叵测。 赵正均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声色,只问: “张师傅愿出何价?” 张安心头一喜,暗忖:这庄稼汉果然不识货,且待我压他一压。 他伸出一指,故作大方:“一两银子,买你拳头大一块,如何?” 赵正均险些气笑,此獠奸猾至此! 正欲回绝,驀然警惕起来。 “此人见过我挖出“血玉苓”,且知道其药用价值,如今鬼鬼祟祟前来,定然是动了歪心思,不妨用【通天宝鑑】探查一番。” “宝鑑,推演此人真实意图,及对我家之潜在威胁。” 【观想鉴光覆盖范围】 【查探天时,命数交织,林宅隱现凶厄之气,笼罩宅邸】 【查探目標人物张安,半个时辰前曾於宅外窥探,神色贪婪,怀揣异包。回溯其生平,有诈偽、偷盗前科】 【综合推演中……】 【结果:无论交易成否,张安已决意鋌而走险。將於明夜子时三刻,备“酥骨迷烟”,毒杀眾人,潜入宅中,搜夺“血玉苓”】 恶贼! 赵正均怒从心起,脊背却窜过一丝寒意。 他料到对方贪婪,却未想竟狠毒至斯,欲行鸡鸣狗盗、甚至谋害性命之举! 此事如同警钟,令他彻悟。 “我赵家根基尚浅,有此异宝,稍露行跡便是祸端,日后行事,须得更深藏若虚才是。” 见赵正均沉吟不语,张安只道他犹豫,假作无奈嘆道: “正钧兄弟,若嫌一两太少,二两!二两银子,这已是天价了!若再不成,老哥我可真走了。” 赵正均抬眼,淡淡道: “內子虚损未復,此药尚需留用调理,恕难从命。” 张安眼底阴鷙一闪而逝,面上却堆笑拱手: “既如此,买卖不成仁义在,后会有期!” 言罢转身便走,步履看似从容,然其甫一转身,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嘴角扯出一抹狠厉,心中暗道: “不识抬举,既然二两银子不卖,今晚便叫你家破人亡!干完这票,老子去了其他郡城,谁能找到?” 这一幕,恰被悄悄躲在门后观察的长子赵元楷看在眼里。 待张安走远,赵元楷方闪身出来,蹙眉低声道: “爹,那人去而復返,怕是衝著救娘的宝药来的。观其形貌,绝非善类。” 赵正均頷首,抚了抚儿子头顶:“我儿观察入微,此事为父自有主张,你且去照看你娘。” 打发了元楷,赵正均面色彻底沉下。 他回到暂居的厢房,闭目凝神,沟通宝鑑。 “宝鑑,推演周全之策,须保我赵、林两家老少安然无恙,彻底解决张安之患,且不露痕跡,不惊动官府。请予详细步骤。” 这一次,所求甚为精密,亦极为艰难。 【推演启动】 【诉求確认:零伤亡、驱恶敌、断因果、隱行跡】 【深度探查当前鉴光覆盖內“天地人”三才】 【测算未来十二时辰天象、月相、风向细微变化】 【精细探查林家老宅及周边三十丈內地形、屋舍布局、可用器物...】 【解析张安行为模式、体力极限、药物特性;评估赵元楷、赵元錚心性与执行力;预演两位舅哥酒后反应及应对...】 【推演整合中……多重方案模擬比对中……】 【当前情报库广度与深度有所不足,推演將消耗甚巨,进程迟缓】 【预计完成时间:四个时辰。】 【提示:扩展鉴光范围,或获取更多关於目標及其手段的详细信息,可加速此进程】 “推演难度增加,推演时间果然变长了。好在只有四个时辰,现在是午时一刻左右,完全来得及。” 与此同时,赵正均也加深了对【通天宝鑑】的理解。 推演时间並非一成不变,它受到了探查信息的影响,“天地人”三者提供的信息支撑越多,它能推演的更快更好。 “这一次运气不错,下次就不一定了,还需儘快发展家族,扩展鉴光覆盖领域。” 他按下思绪,依著宝鑑已洞察的部分讯息,开始著手布置。首要之事,便是今夜的家宴。 依青牛镇风俗,產妇脱险,当设宴酬谢至亲相助。 赵正均亦想藉此,答谢岳母一家连日来的照拂之情。 夜幕垂下,林家小院摆开桌凳,赵正均整治出几样像样菜餚,沽来酒水。 两位分家另过的舅哥应邀而来,席间很快推杯换盏,气氛喧腾。 赵正均谈笑劝酒,殷勤相待。 他余光瞥见,元楷、元錚两兄弟已按他吩咐取来了镰刀斧头等一应利器。 两个孩子虽年少,却已隱隱感知危机,眸中除了紧张,更有一股韧劲。 亥时初刻,脑海中清辉流转渐止,那面古镜般的宝鑑终归於平静,一份详尽至极、包罗万象的谋略方案,连同无数细节图示、时机拿捏、应变机巧,徐徐展现在他心间。 【推演完成】 【提纲如下:】 【一、惑敌:宴饮尽欢,待舅兄醉,由其家眷接回。示敌以宅中无备,男子尽去之假象。张安性情多疑,此举可让其戒心大减】 【二、察毒:张安所用毒烟为“闷香”一类,混合曼陀罗花粉,意在使人昏沉无力,长久吸入可致人死亡。其行动预估:子时三刻,於西窗隙施放】 【三、备解:家中现存为翠儿调理所备之艾绒、薄荷、少许苏叶,可於东厢(背风处)提前焚熏,其清冽之气可克烟毒浊性,缓其药力】 【四、伏击:关键在出其不意,持鉴人与长子赵元楷在佯装昏死,令赵元錚藏身堂屋东侧樑上暗影(距东墙五尺许),待张安入室搜寻、心神专注之际,赵元錚持刀杀之】 【注意:张安十分危险,按推演行动可保性命无虞】 【附带:其余细节与图解,持鉴人可自行查看】 第4章 手起刀落,歹人伏诛 在宝鑑的推演下,张安行凶所有的细节都一览无余,宝鑑也根据情况制定了详细的步骤,甚至精確到了怎么持刀、张安在房屋哪块砖最容易被击杀。 赵正均心中大定,与两个舅哥一阵推杯换盏,临近戌时,两个舅嫂才將二人接回家。 是时,天光昏沉,蜡月的天还是冷了些,送別了眾人,赵正均紧闭房门,按照宝鑑提示,独留东窗一点缝隙。 说来也是奇怪,就是这一缝隙,却与堂屋的缝隙形成气流,细细感受,能隱隱察觉风向流动。 “爹,您留缝是怕那歹人下毒吗?” 赵元楷心思细腻,发现了父亲的动作。 老二赵元錚不过九岁,眼中儘是狠厉,咬牙道: “爹爹刚把娘亲救过来,就有坏人敢上门害我们?” 赵正均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 “低声些,那歹人就在附近,一会按照我说的去办,一步都不能出错,明白吗?” 两个小子抿嘴点点头,老二赵元錚还没有什么异常之处,老大元楷的身子却有些绷得太紧。 赵元錚看在眼中,心道: “难怪宝鑑会让元錚持刀杀人,元楷心思足够细腻,胆气却小了些。” 他將所有细节都告知二人,当听到要元錚持刀杀人、元楷躺在床上装死时,赵元楷愣了愣,旋即想到了他已经僵硬的四肢,知道父亲安排的很对。 不过赵元楷还是不放心,补充道: “爹,让我藏在门口罢,这样二弟偷袭不成,我也好堵住门。” “哥!你是怕我砍不掉那廝的脑袋吗?我的力气大得很!” 赵元錚齜牙咧嘴,卖弄起了自己的胳膊。 诚然,別看赵元錚才九岁,个头都已经和十二岁的元楷差不多了,家里的农活干起来更是麻利。 赵正均知道宝鑑不会出错,每一步都是经过推演的。 “適才宝鑑特意强调,必须按照推演行动,想来已经预判了元楷的想法。” 然而长子有这个心思,他也是高兴的。 “歹人张安生性多疑,他若见你不在房中,或发现你在门口埋伏,必然会逃走,届时我们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捉到他了。” 赵元楷挠挠头,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心中虽还有些不放心弟弟,但还是听从了父亲的话。 毕竟父亲从来没错过。 三人分工明確,寻来了一应物件,点上了祛毒的药草,各自就位,静等子夜时分的到来。 林家老宅外,张安从入了夜就埋伏在周围。 起初他还不敢动手,但听到院內觥筹交错的声音,他心下稍安。 “喝罢,喝罢,都喝个烂醉才好。” 他心中估算,赵正均连同他两个舅哥,算上那半大小子赵元楷,也不过四个成年男子,他的迷魂香足够用了。 至於林翠儿、崔氏以及那个九岁的赵元錚,都不在他考虑范围內。 等了好一会,他见两女子进入其中,不一会就带著赵正均两个舅哥回了家。 “也好,两个醉汉说不准还有一战之力,不如一走了之,我也多了几分胜算。” 俄而,林家宅子的灯熄灭了,看起来已经沉睡过去。 为確定对方是否真睡著,张安摸到了西窗,静静听著臥房內的声音。 鼾声如雷。 “隔著窗子都能闻到酒气,看来赵正均喝的不少啊。” 张安也是沉得住气,直到子夜,才戳开了一个缝隙,將毒烟吹了进去。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里面的鼾声渐渐弱了,最后一声急促的憋息传来,鼾声戛然而止。 “成了!” 张安强按心中的激动,从围墙翻了进去。 没撬开房门是怕有外人经过发现端倪,也是怕留下证据,让官府找到证据也够麻烦。 他拿出铁鉤,三下五除二,將堂屋落锁鉤起。 进入其中,他四下扫了一眼,又特意看了看堂屋大门附近有无埋伏。 確定没人,他瞧了眼烧火的炉子,心道: “果然,林家虽穷些,林翠儿刚分娩,家中还是生了炉子驱寒,我一会走时可將招魂木投入其中,偽造他们中毒的缘故。” 招魂木原名韶关杨木,乃是韶关郡本地的一种树,只是其有毒,每年都有百姓燃烧取暖中毒的事发生,故而得了招魂木的名头。 张安寻好了退路,躡手躡脚到了臥房。 月色西沉,推开一道缝,借著月光,张安看到里面的赵正均和赵元楷。 二人皆如死尸,僵硬挺直,一看就是中了毒。 “嘿,让你不二两银子卖我,死了活该!”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犯嘀咕。 “怎么不见那二小子赵元錚?罢了罢了,可能挨著他娘睡呢。” 西屋是赵正均休息的,林翠儿等人在东屋。 张安目標明確,先杀了赵正均和赵元楷,就没有什么威胁的了。 他不再犹豫,持刀进入其中,朝著二人踱步走去。 当到了第八块砖的时候,张安顿足,这个距离刚好,他举刀,瞄准了赵正均脖子。 “去死罢!” 噗! 鲜血喷涌! 下一刻,张安看到了天旋地转的房屋,他的视角不断跌落,最后竟来到了地上。 他瞪大双眼,看到了死透的赵正均父子竟然站起了。 他还看到了一个小孩,拿著一把杀猪刀,刀上全是血。 最后,张安看到了一具无头尸体。 那是自己的身子。 他被砍掉了头颅。 “錚儿,你......” 赵元楷给嚇到了,若是他来,绝不可能下手如此果断、精准、狠辣。 这可是杀人啊! 而这仅有九岁的弟弟,此时全然没有杀人后的害怕,反而十分痛快。 赵元錚啐了一口,嘴里还沾著张安的血。 “狗杂碎,敢打我家主意。” 赵正均也是惊的说不准话来,心中却已做了盘算。 “錚儿是块练武的料子,等我入了淳元堂,得了习武的法子,可先著力培养錚儿。” 父子三人为不被发现,连夜处理了张安尸首。 河畔旁,张安的尸首以连同石头沉入水中。 他们从其身上没有找到任何钱財,只有一个木盒,里面竟有密密麻麻的虫子。 赵元楷瞧著那虫子,若有所思。 “爹,张安为杀咱將外物都留在別处,唯独带著这木盒的虫子,说明这虫子要么能杀人,要么很贵重。” 赵正均点头:“没错,先收起来,我们去找张安的財物。” “天色已完,恐怕不好找,让我俩去罢,爹早日休息,辰时还得去镇上淳元堂呢。”赵元楷欲將此事揽下。 “我知道在哪。”赵正均望向林家老宅方向。 “真的?”两个小子对视一眼,不敢置信。 赵正均神秘一笑,他知晓【通天宝鑑】鉴光覆盖范围內的一切。 適才他通过宝鑑推演,找到財物在林家老宅的北面田沟子里。 东西不少呢,足足有十七两银子,还有一应毒药。 若是第二天再去,可能就要被人发现了。 不一会,赵正均將所有东西找到,两个小子顿时露出崇拜的目光。 “不愧是爹!” 赵正均嘿嘿笑应,带著二人早日回去休息。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舒心。 一来,有了张安的十七两银子,被白蚁啃食的家就能翻修了。 二来,有了余钱,好歹能过个肥年。 三来,今早他要去淳元堂报导了,届时【通天宝鑑】照射范围就能扩大了,他可以推演更多的机缘气运了。 第5章 偶遇故主,药种外放 青牛县坐落於群山之中,那绵延的青山,恰似一头俯首的青牛,因而得名青牛镇。 “牛首”低垂处,便是县城所在之处。 沾了临近县城的光,赵正均只花了个把时辰便到了县城,赶在辰时到了淳元堂前。 站在门前,他一时竟有些怔住。 赵正均原以为药铺不过是临街几间门面,可眼前这座宅邸,倒更像是官宦人家的府院。 五间开阔的门脸一字排开,每间门楣上都悬著乌木匾额,鐫刻的药名各不相同。 “参茸珍品”、“汤剂饮片”、“膏丹丸散”、“外伤急治”、“坐堂问诊”,金漆描边,字字沉厚,落款是韶关郡某位致仕翰林的手笔。 门脸后面还有屋舍,整个县城规模不大,寸土寸金,而淳元堂却独占十数间房地。 究其缘故,还是因为大夏王朝武道盛行,而武道兴隆的同时,丹药生意自然好得很。 淳元堂是韶关郡有名的药堂,堂口在郡城,青牛县的淳元堂只是其中一个分舵。 天光微亮,此时辰时未过,堂內已是人影幢幢。 来往武者居多,更有一些华服士人出入。 赵正均一时没寻到李明江,索性在门口等候。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赵正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正均回头,发现说话者竟是村里的小地主章平。 章家三十年前还是赵家沟的外来户,机缘巧合之下章平傍上了淳元堂的路子,仅仅十几年间,儼然占据了村里半数农田。 赵正均年轻时曾在其家中做过短工,那时候对方刚刚发跡。 这章平是个贪財吝嗇的,直到现在赵正均还记得对方因为一点小事,死扣了自己两月工钱。 要不是当时妻子翠儿接济,自己或许就饿死在那个寒冬了。 “见过章叔。”赵正均拱拱手,並没有太过热情。 “还真是你,咋?来给你媳妇抓药?淳元堂的药可不便宜,你若想买啊,可以从叔这拿,保证便宜些。” 章平嘿嘿笑著,露出了镶金的门牙。 “並非来抓药。” 赵正均並不想与其多搅合,但对方似乎不在意,反而转了转眼珠,眯眼笑道: “我看你是缺钱了罢?你媳妇身子弱,生小孩可费劲,正是缺钱的时候。家里的白蚁也没治好罢?好歹主僕一场,叔不忍心看你为钱发愁,这样,叔高价收你的水田,怎样?价格绝对公道!” 赵正均心中冷笑,章平整日待在淳元堂,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分娩,也不知道白蚁之患也解了。 他正想著如何回绝,那章平却连忙低头,眨眼间溜跑了。 不知何时,数名劲装高手从淳元堂闪出,手持刀剑肃清殿前,隨后簇拥著两名锦袍老者出了门。 其中年纪稍长者脸色铁青,几步登上了轿子。 另一人赶忙来到帘前,近乎祈求道: “甘管事,您再宽恕几天,园中的情况您老也看到了。” 那轿中之人连帘子都懒得挑起,只道: “富安,园中什么情况我不过问,那是你的事。我儘可能拖延,但年后开春还交不够“地灵子”,郡里的老爷们也不会放过你。” “哎!谢过甘管事!” 那名叫富安的便是淳元堂在青牛县分舵的舵主,名叫钱富安。 就是这么一个跺跺脚就能让县里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弓著身子,连忙陪笑,直到轿子消失在目光里,他才起身,掸了掸衣服,板著脸回到府中。 赵正均將一切看在眼中,好奇心大增,尝试著用宝鑑推演。 “宝鑑,青牛镇的淳元堂发生了什么?” 【持鉴人所问之事不在鉴光覆盖內】 【缺乏“天地人”信息支撑,推演时间增加】 【推演大约用时:四天】 【是否推演?】 这是赵正均第一次询问宝鑑范围外的事情,结果还能接受。 “並非出了推演范围便不能用了,只是推演时间延长。” 涉及到长时间推演的时,宝鑑会询问是否推演,给了赵正均选择的机会,这避免出现推演时间过长的尷尬事。 赵正均只是好奇,並没有必须查看到想法,故而没有选择推演。 毕竟宝鑑推演起来不能中断,占据四天时间,万一遇到什么难事,他可失去了凭仗。 “正钧,来的这般早。” 李明江的声音传来,赵正均猛然回神,赶忙行礼。 李明江摆摆手,招呼他上马。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走,去城外药圃,我带你去见孙三爷去,他手下正缺人。” 一路上,李明江介绍了淳元堂的大小规矩,著重讲了些孙三爷的事情。 “老孙穷苦出身,瞧不上那些扭捏的富家子弟,便让我留意著,有无能吃苦、脑瓜灵的庄稼汉子。见了他可別整什么花架子,否则可要被扫地出门了。” 赵正均低声应著,又问了些孙三爷的事情以备万一。 “没人知道老孙叫什么,都称其为孙三爷,虽然脾气有些古怪,却是种药的好手,你跟在他身边仔细学,等能够辩药了,我可引荐你去学医炼丹。” 赵正均颇为感动,但同时也升起一丝疑惑。 李明江与他非亲非故,怎会如此看重自己? “多谢李伯提携。” 李明江见他眉头微蹙,知晓心有疑虑,便出言解释道: “正钧,我明白你心中疑惑,可我並无所求。昨日你止血回元的法子给我颇多启发,再加上你为妻自学医术的毅力,让我感受颇深。像你这般心坚、重情且有些天赋的人,老夫不愿看你埋没黄土啊。” 赵正均忽得记起听人说过,李伯结髮妻子因病早逝,他这才走上了医学这条路。 李伯今年已是花甲之年,一生未再娶妻纳妾,唯有一名独子相伴。 或许,正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年轻时的影子,故而才动了提携的心思。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城东药圃。 赵正均跟在李明江身后,刚翻过城东那道矮冈,整个人便顿住了。 风迎面扑来,不是山野间那股草木混杂的野气,而是一层一层、极有章法的药香。 苦的、辛的、凉的、温的,像被人细细筛过,分门別类送到跟前。 他放眼望去,一时竟望不到药圃的边际。 “这药圃忒大了些,可不好找孙三爷啊。” 赵正均放眼望去,足足有上百亩药田,都归淳元堂所有。 “这算大?” 李明江看他神色,微微一笑: “郡城总舵的药圃是这儿的十倍不止。夏秋收药时,晒场都不够用,得借城外军营的校场。” 李明江领著他顺著田埂往深处走,待走到药圃腹地,视野更阔。 风从北边来,整片药田便起了浪。 不是麦浪那种金黄饱满的浪,是五顏六色的,层层叠叠漫向天边。 每一块都分门別类,每一块都长著奇特的草药。 赵正均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真正的庄稼人,看一眼田就知道能打多少粮。 可眼前的田,他看不懂,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种著他叫不出名的东西。 再往前走,二人便来到了一处柴院前,门半掩著,一位佝僂老人蹲在田间。 那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双手犹如枯死的树皮,正扒拉著一株药草,从其根部扣出来一抹泥土,放入嘴中品味起来。 李明江在旁边静静等著,生怕打扰对方。 过了片刻,老者睁开眼,自顾自的说了句: “还是不行。” “老孙,还没找到“地灵子”的问题?”李明江適时开口。 孙三爷转头,没好气道: “你以为是给人看病?人病了有药治,草病了能吃什么?吃仙丹?” 他斜睨了眼旁边赵正均,见其身著淳朴,手上全是茧子,这才问道: “种过几年地?” “见过三爷,打记事起就种地,如今快三十年了。”赵正均如实回答。 孙三爷点点头,继续问道: “可懂药理?” “懂一些。” 赵正均来之前,已经藉助宝鑑將范围內所有的药理知识进行了梳理,此时就在他的脑海中,隨时可查看。 果真,那老孙头不放心,接连提了几个刁钻的问题,且大多需要结合种植经验才能答出。 赵正均不慌不忙,调动脑海中的知识,迅速给出了答案。 一番测试下来,孙三爷频频点头。 他明明甚是满意,却眯眼看向了李明江。 “娘希匹,老李头,你是想把这小子放我这学『辩药』,日后好方便教他学医罢?” “哈哈,果然瞒不过你。”李明江也不隱瞒,大方承认。 “等晚上给你送几坛好酒,权当是学费了。” 孙三爷翻了个白眼:“酒的事先放放,再医不活这“地灵子”,老子的头也保不住了。” 最近淳元堂最头疼的便是“地灵子”一事,这宝药可是钱富安赚钱的支柱。 近些年来,“地灵子”一直长得好好的,谁曾想今年入了秋,竟变得病懨懨。 钱富安可是在六月签了大买卖,郡城的武者老爷们都等著“地灵子”洗炼身子,这个节骨眼出了问题,可想而知钱富安得有多著急。 李明江嘆了口气,出言宽慰道: “怪不得钱舵主今早那么大的火气,“地灵子”还是老样子。唉,船到桥头自然直,尽力而为即可,舵主可不捨得杀你。” 孙老三骂了句:“奶奶滴,治不好这地灵子,几十年算是白干了,老子得羞的上吊自杀。” 李明江与其说了几则打听到的土法子,这些时日他为了老友,也曾私下里收集过民间偏方。 孙老三一一记下,最后道: “嘚,凭你这些土法子,这小子我也得好好照看。” “交给你,我放心,这小子心志坚韧,是块好玉,你好好打磨。” 言罢,李明江告辞,孙老三出门送別,回来却见赵正均正蹲在地上瞧那“地灵子”。 “这杆没绽放的花骨朵不是“地灵子”,下面的果实才是。也是出奇了,今年的“地灵子”竟然没绽放,地下的果实因而迟迟没有长成。” 孙老三拔出一株果实,乃是翠绿色,活像一团青萝卜。 “冬日地灵积聚,“地灵子”便是冬日生长,三月採摘。別看它拳头大,但若上面的花没开,药力可要减去一半。” “不愧是宝药,果真奇特。” 和以往种过的庄稼不同,“地灵子”虽裹著泥巴,赵正均还是明显感受到了其散发的异香。 孙老三將赵正均带在身边学习,並没有给他分配杂活。 一上午时间,赵正均熟悉了药园之事,趁著晌午吃饭时,他认起了药园的其他人员。 像孙老三这样的药圃大匠就有七人,学徒更是有四十余人! 赵正均人还没认全,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个熟悉的人影。 章平。 章平也注意到了赵正均,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没看错,这才来到跟前,上下打量道: “你小子来这干嘛?” 之前赵正均只知道章平在淳元堂做事,不曾想他竟然在药圃之中,还是个小管事。 赵正均无奈,只好答道: “真巧啊章叔,我来给孙三爷帮工。” “帮工?好傢伙,你小子也是傍上参天树了!” 章平的话酸溜溜的。 別看他是个小管事,但去年想把自己儿子弄进来都没成功。 一个曾经跟著自己的僕役竟然进来了。 当真可恨! 章平双眼微眯,隱隱感受到了威胁。 想当年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学徒,十几年间就发了家。 如今同村的人走了他的老路,怎能不让其提防。 赵家沟的地就那么多,他章家是外来户,趁著赵家没人的空隙,才得以兼併一眾赵家田地。 若赵家出了个有本事的,重新凝聚起四分五裂的宗族,他章家可还真不好过。 搞不好啊,这些年来吞併的土地都要一併还回去。 毕竟赵家沟还是姓赵的多。 章平皮笑肉不笑,拍了拍赵正均的肩膀。 “好小子,日后有什么困难儘管来找叔,叔一定罩著你。” “好嘞章叔。” 赵正均早已看穿对方,礼貌回应了句,心中暗道: “日后可要提防著他。” 恰在此时,一阵马鸣声传来,几名管事和大匠纷纷起身。 来者竟是舵主钱富安。 ““地灵子”如何了?” 钱富安扫过七名大匠,眾人皆是低头。 他一一扫过,眾人脸上多是畏惧,最后目光落到了羞愧的孙老三身上。 “老孙,还没进展?” “我试了各种办法,还是没找到法子。”孙老三將脸別到一边。 啪的一声! 眾人皆是一颤。 钱富安气的凌空打了一马鞭,隨后道: “年前“地灵子”若是还没医好,全都罚奉半年!” 年前已经是“地灵子”最晚的开花季了,倘若错过,即便后续再找到方法,也会让其药性大减。 他胸膛起伏,心头闪过恩威並施的想法,於是高声道: “若是有人能医好“地灵子”,明年『药种外放』的差事便赏给谁!” 药种外放! 眾人眼神放光。 尤其是那章平,眼睛瞪得滚圆,嘴角也止不住的上扬。 这些年来他光是靠淳元堂的职务便赚的盆满钵满,每年都打点关係,想要拿下“药种外放”的资格。 等钱富安走后,赵正均才从旁边口中听到了这外放种植的价值。 原来,县城周围的田地有限,而淳元堂每年需要的草药甚多,便有了“药种外放”一事。 所谓“药种外放”,是指人从淳元堂领取草药种子以及种植方法,拿回家自行种植,一年后要交够数量,多余的则由淳元堂收购。 这可是暴利的买卖。 不光能给种植者带来钱財收入,更能带来隱形人脉。 有了药材,武者们会私下找其购买。 一来二去,接触多了,可不就有了习武的机会? “乖乖,谁要拿到这机会岂不是发家了?” 第6章 获取情报,推演加速 “那还用说!別说一年来偷摸扣留的药材,光是种植草药的经验方法,都足以让一个人吃一辈子了!” “以前只有淳元堂的亲属,或有大功之人,才有这机会罢?看来郡城老爷们给的压力很大啊,舵主是下血本了。” 眾人七嘴八舌幻想著,他们其中有贫苦人家,想靠此举翻身。 也有一些富家子弟,他们是为家族谋划,只要有足够多的草药,便能支撑他们修行武道了。 在大夏,万般皆下品,唯有习武高。 当然,武者之上还有仙官。 但仙道縹緲,根本不是他们这些凡人能覬覦的。 眾人斗志被激起来了,然而在看到地里那些病懨懨的“地灵子”花苞时,还是不由泄了气。 难。 太难了。 七名种药数十年的大匠们都束手无策,他们这些学徒又能如何呢?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几名大匠也沉不住气,纷纷放下成见,与相熟之人合作,共议破局之法,事后好处平分。 六名大匠分化为了两伙,一伙四人,一伙两人,分別向孙老三拋来了橄欖枝。 “老孙,跟我们,咱五个都是最早一批进来的哥们。” “孙老哥,他们人多,不如咱三一伙,日后分取利益能多些。” 面对两拨人的人招揽,孙老三冷哼道: “老子孤身一人,混口饭吃即可。” 说罢,便带著赵正均离开。 “呵,还得是孙三爷啊,硬气!” 人群中出现了稀稀拉拉的讥笑声,章平混在其中,看著赵正均离去的背影,心中鬆了口气。 “蠢材,跟个老顽固能有什么前途?差点让你走上通天路啊,幸亏你是个没眼光的。” 在章平眼中,杨青山等一眾青少派才是药圃的未来,他们已经“合作”过多次。 像孙三爷这样的老东西故步自封,只知道埋头苦干,能有什么前途? 赵正均对后面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心中全是对“地灵子”的盘算。 “距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我若解了此困,得了“药种外放”的资格,配合【通天宝鑑】,今年的药材產量定然少不了。届时,我也能藉此机会接触县城习武之人,將【通天宝鑑】的推演范围扩大。” 如此想著,赵正均潜入识海,问道: “宝鑑,基於我之条件,推演医治“地灵子”的方法。” 【持鉴人所问之事不在鉴光所照范围】 【缺乏“天地人”信息支撑,推演时间延长】 【推演大约需要:二十三天】 【持鉴人获得相关情报,可缩短推演时间】 【是否推演?】 “二十三天!我只有半月时间,若按照原有速度,远远不够啊。” 赵正均瞧了眼孙三爷,心道: “若我能借孙三爷补全“地灵子”的相关情报,或许还有迴转的余地。” “不如一搏,能成则成,不成的话,明年也能帮上忙。” “宝鑑,给我推演。” 【按照持鉴人要求,开启推演】 【推演所剩时间:二十三天】 “你小子想什么呢?可是后悔跟了我?若想发財,我可推荐你去他处。” 孙三爷的声音將赵正均思绪拉回,他们已置身孙三爷负责的药铺。 “三爷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在想“地灵子”的事。” “刚来药园第一天就想鼓捣?勇气可嘉,可惜种植药材和种庄稼不是一回事,每种药材都有自己的习性特点,环境不同,生长起来又有意外情况。” 孙老三从麻衫掏出一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乃是他这些年来对“地灵子”的记录。 赵正均双眼放光,心道: “若我能阅览上面內容,岂不是可以为【通天宝鑑】提供情报信息,加快推演速度?” 他正思索如何借阅,不曾想孙三爷主动將册子递到了赵正均面前。 “与你瞧瞧,儘快熟悉其习性。园中的“地灵子”虽然半死不活,好歹还没死绝,这些时日你来照顾它们,我好有时间研究救治之法。” 孙三爷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今晚你可带回家诵读,明日我要考你,不合格就別想吃饭了。” “必不辜负三爷。”赵正均自信十足。 孙三爷背著手,呵呵两声,旋即让赵正均翻开册子。 他怕赵正均光看书难以理解,於是手把手指著“地灵子”,仔细讲了辨別、类属、药性、种植、注意点。 赵正均听的频频点头,认真將所有事情记在心头,期间还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 孙三爷脾气火爆,经常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么简单都不会?” 其语调与表情,不由让赵正均想起了自己求学时的老师。 不过骂归骂,他最后都解释了一番,让赵正均受益颇深。 直至太阳落山,赵正均才被允许回家。 直到亥时,他才堪堪到家。 刚推门进入,便见到了元楷、元錚两小子正在抄书。 赵正均家里虽穷,可没穷了二人的读书习字。 听到父亲回来,二人喜笑顏开,立刻围了上来。 “爹爹辛苦了!” “爹爹吃了吗?可要喝水?” 话音未落,二人便爭先恐后去热饭倒水,抢著在爹爹面面爭宠。 东屋帘子早就收了起来,妻子翠儿正靠在床上,抱著元安朝自己笑。 “钧哥儿,明儿別回来了,来回太远,也不安全。” 早上出门的时候,翠儿便是这般交代。 可赵正均哪放得下妻儿,他巴不得日夜守在家中。 “无妨,正好强身健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贫嘴。”翠儿笑骂。 夜晚,赵正均简单吃过饭食,指点了两个孩子的读书疑惑,便上床休息了。 小房间內,小两口说起了悄悄话。 “我哥他们收了八两银子,找人修葺房子了,年前咱就能回家了。” 早上林翠儿接过了赵正均十七两银子,听说是夫君向淳元堂提前预支的俸禄。 “我让元楷他们去西市割了些大肉,沽了几壶酒,买了两盒胭脂,借著年前送节礼的名头,给了两个哥哥,花了二两银子。” “我娘这边,我也拿了二两银子,但她老人家没收。” 这並非是翠儿偏向家中,一有钱就给娘家花,而是赵正均特意交代的。 毕竟妻子住在了娘家许久,分娩时两位舅哥和岳母都出力颇多。 这些钱是应该的。 “唉,她老人家身子也不利落,却不捨得花钱看病。今日光忙了,明日我去淳元堂给岳母买些补药。” 赵正均真心感激林家,当初他一穷二白,岳母一家没有为难,反而给了他们许多帮扶。 “不用麻烦。” 林翠儿嘴上说著不要,心里却甜丝丝的。 “哦对了,晌午章家人来了,说想收咱的田地,他们以为咱还难著呢。” “你咋说?”赵正均又想到了章平奸诈的嘴脸。 “我说俺男人把白蚁全捉了给我燉药了,明早我就能下地干活。” 林翠儿歪著脑袋,好不神气。 “那人听了脸都绿了,见我真没事了,便逃也似的跑了,哈哈,你没见他那窝囊样,当真好玩的紧。” 眼见妻子恢復了往日的俏皮可爱,赵正均眼眶竟有些湿热。 她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依然似孩童般天真爱笑。 “你还是得多注意,按时吃药,身子才能好得快。” 赵正均已將冲服“血玉苓”的法子告知了妻子,生怕对方不按时服药。 “囉囉嗦嗦,整日叮嘱我吃药,我又不是小孩。” “你可不就是小孩吗?”赵正均吻了上去。 过了好一会,林翠儿才將其推开,笑骂道: “呸,不正经,早些睡罢,明儿再起不来。” 赵正均嘿嘿傻笑,又吻了下妻子额头,说了几句体己话,这才將其哄睡。 子时,夜深人静。 他倒没著急睡,而是將今日获得的情报提供了宝鑑。 【接收持鉴人获取的情报】 【掌握“地灵子”习性、淳元堂药园近十年种植环境变化、孙狗蛋种植经验】 【推演速度加快】 【剩余推演时间:十二天】 “孙狗蛋...难怪孙三爷不愿告诉別人名字...” 赵正均哑然失笑,隨即看向推演时间。 “今日的情报是有用的,把推演时间缩短到了年前,明年『药种外放』的差事算是稳了。” 凡是拿到药种的农户,一年时间,便能迅速积累起財富,届时便有了习武的资格。 赵正均给元安掖好被子,瞧了眼沉睡的妻子,隨后也美美进入梦乡。 第7章 狼狈为奸,尽职免责 往后几日,赵正均除了每日照看“地灵子”,其余时间都跟著孙狗蛋。 不,跟著孙三爷研究。 期间赵正均询问了更多细节,但对於宝鑑推演速度並没有太多助力。 腊月二十三,小年,距离推演完成还有五天。 天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覆著白霜的田垄上,映出一层细碎的银。 赵正均踩著冻硬的土埂往药圃深处走,呵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风卷散了。 往日园中都是静悄悄的,此刻却已经忙开了。 七八个学徒提著木桶沿著田垄撒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几人背著药筒往更远处的畦田走,药筒是竹製的,背上用麻绳勒出深深的印子,边走边晃荡。 里头装著什么药液,赵正均叫不出名。 他们按著大匠们的吩咐,沿著“地灵子”的垄子撒灰,灰是松木烧的,掺了艾草,似乎还有其他东西,气味冲得人脑仁疼。 灰落过的土面上,钻出来些虫豸,有的已经翻了肚皮,有的还在挣命。 孙三爷就是这时候来的。 老头原本在园子西头查看那一畦黄精,听见这边动静,拄著锄头往这边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完,脸就变了色。 “谁让撒的?”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把近处几个学徒嚇得愣在了原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头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弯腰扒开一垄土,抓起一把灰凑到鼻尖嗅了嗅,脸色愈发难看。 “这灰里掺了雷公藤粉! 无人应声,学徒们面面相覷,识趣的闭上了嘴。 眾所周知,雷公藤可是剧毒之物,別说虫豸了,野兽误食都有性命之忧。 远处的杨青山正负手站著,听见这声喊,慢悠悠走来。 “老孙,大匠议事定下来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议事?” 孙三爷把灰往地上一摔:“议什么事?老子怎么不知道?” 杨青山不紧不慢,拍了拍脑门。 “瞧我这脑子,把您给忘了。昨晚我们几个合计了,灭虫要灭乾净,光草木灰不够,得加点料。” 孙三爷盯著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半晌憋出一句: “杨青山,这田里的益虫也都死光了!明年还不知出什么怪事!” 杨青山闻言,笑容更深了些。 章平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凑到跟前,一副劝解的口吻: “老孙,你这脾气得改改。如今这情形,咱们也是没法子。年前找不出原因,顶多是罚奉半年。可若是咱们不尽心去做,让钱舵主知道,那可不是罚半年俸禄的事。这叫尽职免责,你懂不懂?” 孙三爷冷笑:“尽职免责?好一个尽职免责!尽职免责便可胡来?” 章平脸上的笑掛不住了,新进的这批农药,他可是占了四成利的,绝不能让孙老三搅黄嘍。 “哟,三爷火气真大。您要觉得是胡来,请您给大家出个招啊?您没招就別叫唤,药圃可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说得诛心。 眼见局面剑拔弩张,学徒们纷纷来劝阻。 赵正均也將暴跳如雷的孙三爷拉到一边,他刚刚听眾人爭吵,突然灵光一现,抓住了一点。 园中不光有“地灵子”,还有其他草药,更有害虫益虫。 根据前世经验,他想到了一个词。 生態圈。 生態圈由眾多生灵构成,一旦其中的某些生灵被破坏,生態圈內其它的生灵都会受到影响。 “三爷说过,入秋时出现过一次虫灾,园里进行了大规模消杀,虫豸死伤无数,会不会就是那场消杀,导致“地灵子”的生態圈遭到了破坏?” 赵正均如此猜测,赶忙询问起孙三爷“地灵子”周边常有的虫豸。 无论害虫、益虫,他都一一追问。 孙三爷正在气头上,语气极快,將他十几年来观察的信息全部说出。 其中包含霜甲蛉、噬心蠼、玉螳螂等等。 赵正均记在心中,隨即潜入识海,將所有的情报提供给【通天宝鑑】。 “宝鑑,著重探查“地灵子”生態圈。” 【已接收持鉴人提供的情报】 【掌握『生態圈』概念】 【掌握“地灵子”周边常见的虫豸信息】 【调动情报库,构建“地灵子”生態圈】 【推演速度加快....】 【剩余时长:一刻钟】 “果然如此!” 赵正均双眼放光,这便是【通天宝鑑】的绝妙之处,既可以推演万事万物,也可根据提供的情报加速推演。 他只需大胆猜想,剩下的交给【通天宝鑑】进行推演验证! “杨青山,我告诉你,立马停下!这园子经不起折腾了!若是再有其他草药出了问题,你们担得起责吗?!” 孙老三竭力嘶吼,他曾经见过类似情况,故而尽力阻止。 可杨青山和章平等人並不买帐,反而继续冷嘲热讽。 “你有何证据说是我们灭虫才导致“地灵子”不开花的?孙老三,你这是在污衊人!老子要去舵主那告你!” “成何体统!都给我闭嘴!” 一阵浑厚的声音从眾人背后炸起,原来是钱富安到了。 他不光是淳元堂的分舵主,也是先天武者。 一声怒吼,將眾人震得双腿一软。 “都小年了,连个法子都確定不下来,一群饭桶!” 钱富安动了真火,高声骂道: “老子每年花那么多银子养你们,竟把“地灵子”给养废了,明年开春若是交不够数量,咱青牛县哪还有什么买卖?到时候全给老子滚蛋!” 他虎目扫了眾人,手中马鞭分別指了杨青山和孙老三。 “孙三爷,灭不灭虫,我不在乎。其他药材的死活,我也不在乎。只要灭了虫能让“地灵子”开花,其他药材全死光了也值!” 听到这话,杨青山和章平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钱舵主是在支撑他们啊。 然而下一刻,二人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杨青山,章平,我支撑你们灭虫,可若是灭了虫,“地灵子”依旧不开花,那园中其他药材有个闪失,你二人可要给我负责到底。” 杨青山已经嚇得麻爪,章平只能硬著头皮,哭丧著脸道: “舵主,这灭虫也只是尝试,小的也不敢保证效果啊。” 钱富安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孙老三。 “你呢?孙老三,你要坚持不灭虫也可以,但你敢保证不灭虫对“地灵子”有好处吗?” 孙老三从来不打誑语,他也只是猜想,可真要让他做出保证,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正当此时,赵正均脑海中传来了【通天宝鑑】的声音。 【推演完成】 【根据已知情报,结合持鉴人已有条件,推演结果如下】 【一、病因分析:“地灵子”本是北疆草药,腊月寒风如刀,花苞表层因而酥碎破裂,花开之后激发草药求生本能,促使根部果实迅速吸收地中养分】 【移植到青牛县后,缺乏外部刺激,好在有一害虫,名为“霜甲蛉”,可剥掉花苞表层,分泌的毒液亦可刺激“地灵子”果实生长】 【然而,秋季灭虫,“霜甲蛉”大规模死亡,“地灵子”因而无法开花】 【二、解决方案:持鉴人家中有张安遗留的毒虫“玄岩蛰”,其效果和“霜甲蛉”类似,可作为替代之物】 【驱使“玄岩蛰”,可在三天內让园中“地灵子”全部开花】 【搜索张安亡灵记忆,结合天道推演,现传授“玄岩蛰”驱使方法...】 几乎是一瞬间,赵正均脑海中便涌入了一部《御虫真解·玄岩蛰篇》的典籍。 该书分为两篇,第一篇详细介绍了御虫的基础原理,第二篇则是如何驱使玄岩蛰。 “玄岩蛰者,生於幽谷绝壁之下,食腐土而生,饮岩露而长。其形如豆,其色如墨,触之则蛰,蛰则麻木三日。然此物可驯,以血为引,以气为媒,可成主僕之分。” 赵正均大喜,没想到武还没炼成,便掌握了一门副职御虫! 恰在此时,钱富安的耐心消耗殆尽: “好好好,养了你们这群废物!又找不到法子,还不敢担责,过了这个年全都滚回去!老子要去郡城请一批专业药农!” 正当他愤然离去之时,一个声音响起。 不甚响,甚至有些低。 “钱舵主,我有法子。” 钱富安一愣,定睛瞧去,不是什么药农大匠,却是一个面生的杂役学徒。 第8章 妙手回春,衣锦还乡 “你是何人?” 钱富安双眼微眯,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生,穿著半旧的棉袄,手上沾著草木灰。 赵正均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高声道: “见过舵主,在下赵正均,跟著孙三爷学习。” 一旁的府衙管事刘琦认得李明江,在钱富安耳畔低语道: “是李药师推荐来的。” “哦?是新来的学徒?” 听到赵正均身份后,钱富安原本升起的一丝希望也覆灭了。 他的眼神表达的很明白了,失望。 一个新来的学徒,草药都还不一定认全呢,怎么可能找到办法? 周围的药农们也是差不多的神情。 章平甚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早晨,谁都听得见。 赵正均看出了钱富安的疑惑,他也注意到了周围人不屑的目光。 章平刚吃了瘪,此时正欲借题发挥,打压孙三爷,转移钱富安的怒火。 “赵正均,你刚跟孙三爷几天,便找到了医治法子,不知是你天赋异稟呢,还是说孙三爷有本事,早就找到了法子,却不告诉大傢伙?” 他给杨青山使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立马接过了话头。 “钱舵主急的团团转,还將『药种外放』的赏赐都拿出来了,孙三爷竟还藏著掖著,不知孙三爷是觉得赏赐不够呢,还是对咱淳元堂有意见,故意让钱舵主吃瘪?” 他们的话也並非无脑攻訐。 明著是问赵正均,暗里是把刀往孙三爷心口捅。 一个新来的学徒知道解决办法,定是师傅找出来的。 按此逻辑想下去,孙三爷若知道如何解决,却故意拖延,其心可诛啊。 钱富安听后果然不悦,目光锁定到了孙三爷身上。 孙三爷此时也是一脸懵,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钧,药园之事,不可乱言!” 赵正均却不慌不忙,向钱富安提了个问题: “舵主,经过我这几日观察,“地灵子”应不是本地草药罢?” 章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笑话,大家都知道药种是从郡城发来的,肯定不是咱青牛县的,你这不是废....” 钱富安抬手,制止了章平,让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猜对了,接著说。” 赵正均见勾起了对方兴致,继续道: “若我猜的没错,“地灵子”应来自寒冷的北疆。” 此言一出,钱富安登时眯起眼睛。 “地灵子”一批种子,乃是淳元堂的武匠师傅们从北疆带回的,此事涉及堂中密辛,故而没有给外人说过,唯有他们这些核心人物才知道一二。 单是能猜出“地灵子”原產地,他便知道赵正均这小子有真东西! “来自哪里我不清楚。” 其中密辛,钱富安不便在外人面前展露。 “直接告诉我解决办法罢,我会全力支持!” 这话就意味著他已经信了赵正均,眾人惊地瞪大双眼。 钱富安平日里可是精明的主,今日怎么一句话就信了? 莫非是著急到失了心智? 赵正均看向钱富安身旁的骏马:“劳烦舵主派人去我家中接我长子,就说带著我们半夜捉到的虫子一块来。” “另外,再去店里抓几味药,苦参、白鲜皮、百部、川楝子。” 赵正均按照【通天宝鑑】给的《御虫真解》,说出了几个引诱霜甲蛉的药草。 钱富安一挥手:“刘管事,去办!要快!” 刘管事一溜烟跑了。 赵正均这才转向眾人,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 “我的想法来源於孙三爷,“地灵子”並非是因虫多而不开花,反而是因灭虫过多而致。” 接著,赵正均將【通天宝鑑】给的分析,大体给眾人说了遍。 他怕眾人不明白,从地下找了半天,捏住一只霜甲蛉,放到了“地灵子”花苞上。 与此同时,激发虫豸烈性的药草也送到,赵正均將其碾成粉,放到霜甲蛉旁。 药粉的气味散开,霜甲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触鬚抖了抖,低头啃起花苞来。 花苞最外面那层硬壳,被霜甲蛉一点一点啃掉。 里面的花瓣露了出来,先是嫩绿的一角,然后是浅白,然后,开了。 就这么开了。 困扰眾人数月的花,终於开了! 那一刻,在场之人无不长大了嘴巴。 困扰了他们整整一个秋天的难题,被一个新来的学徒,用一只虫子,就这么解决了? 园中学徒,有羡慕,有嫉妒,有的庆幸自己俸禄保住了,有的则是恼怒为什么自己没想到。 而那杨青山和章平,此时已是白了脸。 当初可是他们主张大肆灭虫的,只为能勾结商人,多赚些灭杀虫豸的钱財。 “完了...全完了...” 他们知道钱舵主的心狠手辣,绝不会轻饶了自己。 赵正均对眾人的反应置若恍闻,继续道: “万事万物会组成一个生態圈,一旦生態圈中的平衡被打破,圈中生灵都会受到波及。这几日我做了一些试验,这一猜想。” 孙三爷恍然大悟,犹如拨云见日,他心头的疑惑终於在今日破解,忍不住出口赞道: “生態圈!好啊正钧!老夫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今日被你通俗易懂的说了出来!” 钱富安大喜,只觉压在身上的千钧担子没了,直呼痛快。 “好好好,是个人才,赵正均,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过了半个时辰,刘管事便带著赵元楷匆忙赶来。 进了药圃,他一眼看见父亲,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 “爹,给您。一只没少,全带来了。” 他声音不高,可眼神里透著担忧。 父亲让人带话,说要什么“夜里捉到的虫子”,他立刻想到张安留下的那盒玄岩蛰。 能让父亲这么郑重的,肯定不是小事。 他怕父亲惹了麻烦,所以把盒子抱得死紧,谁要都不给。 赵正均接过盒子,打开一条缝往里瞧了瞧。 盒子里趴著十几只玄岩蛰,黑黢黢的,背上覆著细密的纹路,像是老树皮。 触鬚耷拉著,六条腿也软塌塌的,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兴许是在盒子里困了太久,都快饿死了。 “有了这个就好办了。” 赵正均合上盖子:“霜甲蛉被灭得差不多了,想恢復元气得等开春。好在老天有眼,这些虫子,能顶一阵子。” “既然找到了解决之法,那便开始罢!” 钱富安已经迫不及待,郡城的老爷们都在等“地灵子”的消息呢。 赵正均也不客气,指挥眾人忙活起来。 趁人不备,他拿刀割开手指,挤出血来,均匀的涂抹在早就准备好的草药上。 《御虫真解·玄岩蛰篇》有云,以秘药混合自身血液,可让玄岩蛰认主。 赵元楷和爹爹朝夕相处,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异常,生怕有心人会多想,便配合著低声道: “爹,您切药小心些,不差这会。” 父子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眾人心思全在“地灵子”上,全然没有在意二人的行动。 赵正均將做好的饵料投入盒子,玄岩蛰顿时活动起触鬚,大口吞噬。 不到一刻钟,原本濒死的玄岩蛰生龙活虎,它们飞出木盒,围绕在赵正均周围。 周围药农们再次震惊,就连见多识广的钱富安都嘖嘖称奇。 赵正均手指沾著配好的草药,抚摸“地灵子”花苞,嘴中念叨: “都是你们爱吃的,去罢!” 那些玄岩蛰就像听懂了人言,纷纷落到上面,啃食起花苞。 没一会,“地灵子”开了花。 “好手段!” 钱富安欢喜的直拍大腿,心道自己是捡到宝了啊,有这样的药农在,他的药圃还愁什么病害! 赵正均一一拂过花苞,他手下的那十几只玄岩蛰一一吞掉。 除了指挥玄岩蛰,赵正均藉助《御虫真解》的基础篇,举一反三,引诱出来残余的霜甲蛉。 两两配合之下,用了大约三天,便让药圃中所有的“地灵子”开花。 直到腊月二十七凌晨,熬了几日的赵正均终於鬆了口气。 钱富安早就带人侯在一旁,待最后一朵“地灵子”开花,园中迸发了热烈的欢呼喝彩。 终於可以回家见妻儿了! 赵正均笑了,朝钱富安抱拳道: “舵主,幸不辱命,总算没误了期限。” 钱富安亦是笑容满面:“好,正钧,很好!” 他是真高兴吶,赵正均不光帮他解了困局,甚至还交予了他“地灵子”更为完善的种植方法。 要知道,韶关郡有不少地方种“地灵子”,他们或多或少都遇到过不开花的情况,但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前天他去郡城述职,把这套法子一亮相,当场把其他分舵的舵主们震住了。 总舵主亲自给他敬了杯酒,说青牛县分舵今年的药种配额,加五成。 五成! 他钱富安在淳元堂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风光。 他解下腰间的玉佩,一把拍进赵正均手里。 “这玉佩你拿著,日后在青牛县没人敢为难你!” 赵正均双手接过:“多谢舵主厚爱。” 钱富安越看这小子越顺眼。 年纪不大,办事牢靠,不骄不躁,还会来事,这样的苗子值得他培养。 他清了清嗓子,当眾宣布: “赵正均听赏!自今日起,升任药圃副管事,月俸十两纹银。明年『药种外放』的差事,有你一份!” 眾人譁然。 別看是副管事,正管事可是钱富安! 那人人嚮往的『药种外放』,竟也真给了出去! 钱富安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布袋,塞到赵正均手里,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 “你媳妇身子不好,我派人去看过了。这些丹药是大补之物,你收著。日后若有需要,儘管到堂里支取。” 妻子的事不用多说,定然是钱富安调查了他的背景,顺手给了帮扶。 对钱富安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方有心去做,这份心意,赵正均领了。 “另外。” 钱富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我已向官府报备,过了年,你来习武堂,我亲自教。” 这下赵正均是真的愣住了。 习武堂! 在大夏,武道不是人人都能走的。 要有资源供养,要有人指点,还得有官方背书。 这三样,普通人一样都摸不著。 可现在,钱富安要把这三样,一併给他。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培养了。 “舵主大恩,正均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钱富安摆摆手,笑了: “行了,別整那些虚的,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隨后,他目光扫过眾人,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章平,杨青山。” 仅仅一个点名,章平二人双腿瞬间软了,直接跪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的都动起来。 “我已让人查明,你二人以权谋私,勾连外商,不光借灭杀虫豸之事大肆敛財,更是害“地灵子”无法开花,差点砸了青牛县分舵的饭碗!” 话音未落,他已至二人身前。 眨眼间的功夫,二人四肢尽断。 章平一直锦衣玉食,哪受过这般苦,顿时哭爹喊娘。 “舵主饶命!舵主饶命!” “哼,拉下去,送到县大牢去!” 章平心知钱富安是县丞座上宾,一旦入了县大牢便是死路一条。 他只想活下去,他看到了一旁面无表情的赵正均,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正钧!正钧!求你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替叔说句话!” 他的好侄儿赵正均是钱舵主的红人,若他发话了,事情或许迴转的余地。 赵正均像是被他打动,缓缓走到了自己的身边。 “章叔。” 章平眼见有戏,连忙答应: “哎!哎!好侄儿!” 赵正均嘴角噙笑:“光泽十三年腊月,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章平面无血色,那一年腊月,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想当年,章平刚刚翻身,第一次尝到了当地主的滋味。 他欺负赵正均是个孤儿,又加上赵家宗族涣散,没人撑腰,便起了戏弄的心思。 两个月工钱没几个子,可他就想体会掌握穷人生死的感觉。 他就是想看赵正均求他施捨,求他將命卖与他。 现如今,情况反了。 他的命,握在了赵正均手里。 “正钧,你和章平可有私交?若你发话,我可饶他一命。”钱富安適时开口。 赵正均摇摇头:“儿时在其手下做过短工,剋扣过我两月工钱,差点让我饿死。” 钱富安咬牙切齿:“好个畜生!拖下去!” 章平知道彻底完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痛哭。 他后悔贪钱,更后悔当初惹到了赵正均。 章平被拖走后,药圃里很快恢復了平静。 一个小管事而已,走了也是好事,给底下人腾位置。 钱富安没提这茬,只顾著安排赵正均回家的事。 “你是个顾家的,我就不办什么庆功宴了。” 他拍了拍赵正均的肩膀: “骑我的马回去,我拨了十几个差役跟著,后面那两匹骡子驮的是堂里的赏赐,都给你。” 赵正均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別託辞,我就是要让世人都瞧瞧,凡是给淳元堂效力的,亏不了。” 这话是说给赵正均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马上过年了,这时候锦衣还乡,还不让村里人羡慕死? 至於章家,钱富安早就打好招呼了。 官府的人会一同前去,章家这些年贪的那些钱都得吐出来。 第9章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俗话说“二十六,燉大肉”。 天刚蒙蒙亮,赵家沟百姓们便吆喝四方邻居好友,一同杀猪燉肉。 即便是家中没养猪的,也会去集市上买些鱼肉,为过年做好准备。 青牛县热闹得很,赵家沟也人声鼎沸,毕竟是有三千户的村子。 村民们停了一年的活计,四处奔走送节礼,顺便买些东西回家。 各家各户都欢喜的紧,唯有赵正均一家格外冷清。 林翠儿每日服用“血玉苓”,身子恢復的很快,前日便能够下床走动。 是日清晨,她起了大早烧了水,给元錚洗了柚叶澡,去去一年的晦气。 “娘,爹和大哥啥时候回来?” 这还是赵元錚第一次自己洗柚叶澡,以往都有哥哥陪著他玩水。 林翠儿强顏欢笑:“快了。” 小年那天,丈夫赵正均去了县城,至今还没回来。 期间有淳元堂的人来过,还把她的长子赵元楷给带走了。 即便有人报信,让林翠儿安心,可她终究是放心不下,每日都守在门前,盼望著夫君儿子归来。 “翠妹子,你家男人还没回来?” 隔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嗑著瓜子,眉眼四下扫著院子。 林翠儿不愿在外人面前唉声嘆气,扯出一个笑容。 “快了,快回来了,他这几日忙。” 妇人奥哟一声,声调尖尖的。 “不愧是进了淳元堂的,年二十六了也不回家。” 言罢,她便將头缩了回去,嘴里的话却没停。 “果然如你们所料,林家小妮子还没走呢!” “整日住娘家,也不害臊。” “还不走?怪好意思的,她男人呢?回来了吗?” 这些声音听起来苍老,应是附近的老太婆们。 “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说赵正均去了淳元堂,我看啊也是唬人的,几日不著家,说不准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人勾当。” 林翠儿顿时恼怒,说她不要紧,她忍了。 可她决不允许有人污衊自己的夫君! “死娘们,再敢乱咬撕烂你们的狗嘴!” 林翠儿扯著嗓子大喊,问候了那几人祖宗十八代。 许是被其气势镇住,对方不再敢高声言语,但偶尔还是传来阵阵窃窃私语。 “夫人,没必要给她们置气。东家是个有本事的,定然平安。” 来者是陈老伯,他是赵正均家唯一的佃户,赶著过年,带著孙儿陈忠来给主家送节礼。 东西不多,一尾鱼,几块糕点。 “陈伯来了,忠儿又长高了罢?来来来,快进屋坐。” 林翠儿正欲起身,赵元錚第一时间搀扶。 “不了夫人,来,阿忠,快来见过夫人。” 陈来福把孙儿推到跟前,又摁了摁其结实的肩头。 陈忠是个憨厚性子,以一个极快速度弯腰,又飞的似得抬起。 “见过主母!” “好好好,好孩子,錚儿,去抓些瓜果来,给你弟弟吃。” “好嘞!忠弟,跟我来!”赵元錚是个自来熟,一把攥住陈忠胳膊,去了里屋玩起了父亲给他做的桃木剑。 陈来福见少爷不嫌弃,鬆了口气。 “这不二十六了吗,给元楷、元錚送些零嘴吃头,顺便看看东家来了吗,没来的话,我去县里打听打听。” 三年前,陈来福带著两个孙子逃难至此,半路饿死了个长孙,余下爷孙俩將要粮绝时,是赵正均一家给了他们活路。 故而,赵正均一家是他的恩人。 如今恩人杳无音信,他寢食难安。 “我两个哥哥已去县城打听了,可没什么消息。” 陈来福不是外人,林翠儿述说心中的担忧。 正说著,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哟,忙著呢嫂子?” 来者是章平的幼子章森,他是个泼皮无赖的性子,负责家中要债。 他刚在附近收取明年的租金,恰好路过林家宅子。 半月前,章平给章森说,赵正均竟然入了淳元堂,这可把章森气坏了。 当初章平花了大价钱都没让他进去,一个曾在他家打过工的泥腿子竟然进入了,怎能不让章森羡慕嫉妒恨。 打那时起,章森一直盘算著如何打压赵正均,让家中管事来试探多次,想要收购赵正均的田地。 可惜林翠儿是个硬脾气,怎么都不鬆口。 適才路过,他听到村口的几个娘们在谈论赵正均沾了赌,出去躲债了,好几天没回家了。 这可让章森找到了机会,二话不说便来到了林家老宅。 林翠儿翻了个白眼:“你来作甚?” 章森也不客气,挤进院子,张望了好一会,见赵正均果然没在家,这才笑道: “俺正钧老哥呢?听你隔壁的嫂子说,欠了债,出去躲债了?” 林翠儿顿感无语,村里这些老娘们是真能瞎传。 “放你娘的屁!俺男人在县城淳元堂里做事,你个乡野村夫,懂个蛋?” 她可不是吃瘪的人,听说过章森托人不成的事,故而又出言噁心对方。 “哦对了,淳元堂没要你,你当然不知道里面的事。” “你!” “我什么我?我一妇人,你还想打我不成?” 说著,林翠儿把脸往前伸了伸。 章森气的脸都紫了,哼哧半天,最后一拂袖。 “哼,告诉你,赵正均现在可在我爹手下干活,惹恼了我,他可没好日子过!” 林翠儿一愣,不禁胡思乱想,难不成是章平故意刁难夫君,这才让对方好几天没回家? 见林翠儿反应,章森颇为得意。 他爹三四天没回家了,等爹回来,定要让爹好好教训赵正均! “现在给老子道个歉!否则有赵正均好看!” 里屋的赵元錚一听顿时气血上头,从锅屋掏出菜刀。 旁边的陈忠不明所以,但见外人欺负主家,也是二话不说抄起了板凳紧跟而上。 “敢羞辱我爹娘?我砍死你个狗娘养的!” 眼见场面快要失控,恰在此时,一声疾呼传来。 “婶子!婶子!俺正钧叔回来了!” 来者是赵正均的侄儿二宝,住在村口,是赵家沟消息最灵通的人。 听到夫君回来,林翠儿反而更紧张,连忙问道: “他怎样?还好吗?” “好得很!骑著大马,像是中了状元,气派得很!后面还跟著十来个劲装武者,对了,还有几个官府衙役!” 二宝还没这么大的阵势,愣了好一会才匆忙跑来报信。 “什么?” 此言一出,院中的人震惊且诧异。 骑大马? 带武者? 这是什么阵仗?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听到了周围吵闹的声音。 隔壁几个老娘们最为敏感,她们已经起身,朝声音来源处跑去,生怕错过了什么热闹。 然而没一会,那几个老娘们去又折返。 还没进门,隔壁妇人便高声喊道: “哎呀!翠妹子!俺正钧兄弟立了大功,淳元堂来给你贺喜了!” 第10章 势力扩张,推演增广 这妇人自己过得不好,故而最好打听別家私事。 之前赵正均一家和她家一样,都是守著一亩三分地。 谁知道赵正均夫妻竟发到了,不光买了二十亩田地,还盖了新屋。 这可把她气坏了。 好在没多久,赵正均夫妻又回来了,几日前还神秘失踪了。 妇人开心了。 谁曾想,她还没高兴一会,竟然听到赵正均骑著大马进村了! 这可把她嚇了一跳,手里的瓜子都掉了一地,赶忙去看。 这一看不要紧,可把她腿给嚇软了。 听村里人说,赵正均给淳元堂帮了大忙,成了城郊药圃的管事,还拿到了明年“药种外放”的差事! 更要命的是,赵正均得了淳元堂当家的青睞,入了武籍! 在大夏,万般皆下品,唯有武道高。 妇人再也顾不得甚么嫉妒,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围著林翠儿说著报喜的话。 “翠妹子,你可羡慕死嫂子了,正钧兄弟这么有本事,日后你家真真是要飞黄腾达了!” 林翠儿权当对方放屁,哪有心思理。 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赵正均走得急,连个信儿都没留。 她夜里抱著孩子,听著外面的风声,心像被人攥著,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她不敢往坏处想,可脑子不听使唤,总冒出些可怕的念头。 此刻,夫君终於回来了。 只见其面色憔悴,显然这两日甚是辛苦。 “翠儿,我回来,让你担心了。” 赵正均比谁都清楚妻子林翠儿,这几日他不在,定然是但心坏了。 林翠儿胸口起伏,红著眼,最后锤了下他的胸口。 “臭男人,还知道回来,也不报个信。” 赵正均趁机抓住对方的手,很凉,他又把另一只手伸来握住。 “等会给你解释。” 林翠儿一把抽回,瞪了他一眼。 “也不怕別人笑话。” 院里院外已经站满了人,刘管家见小夫妻说完体己的话,这才清了清嗓子,上前道: “淳元堂青牛县分舵,舵主钱公富安諭——”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淳元堂搞这么大阵势,定然是要好好嘉奖赵正均的。 百姓们爱看热闹,纷纷侧耳倾听,生怕漏了什么。 “查药圃学徒赵正均,秉性纯良,勤勉务实,精研药性。於药圃危急之际,献策出力,挽狂澜於既倒,护药圃於將颓,实乃大才。” 每念一句,眾人就往前探一探头。 “今奉舵主口諭,嘉奖如下。” 他扫了眾人一眼,提高了音调。 “其一,赏纹银二百两,以彰其功。”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两? 二百两! 一户人家一年开销不过二两多,二百两够活一百年了! “其二,擢升药圃管事,月俸十两,统领一应药农学徒。” 那个刚才还嗑瓜子的妇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其三,明年『药种外放』差事,赵正均有权承办。” 又是一阵抽气声。 “药种外放”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能领种子回家种,种完了卖给淳元堂,更意味著能和那些买药的武者打交道! 可接下来这句,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其四,赵正均已入武籍,开春后入淳元堂习武堂,由钱舵主亲授武道。” 入武籍。 这三个字砸下来,院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万般皆下品,唯有武道高。 入了武籍,那就是官家的人了,见官不跪,见吏不拜,往后谁还敢小瞧他? 刘管事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又沉了几分: “凡为淳元堂效力者,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凡对淳元堂功臣不利者便是与淳元堂为敌!” 这话说得轻,可那分量,比之前所有赏赐加起来都重。 所有人都知道,赵正均这是真发达了! 人群中的赵家族老们更是高兴,赵家沟三千户人家,近万把人,竟没有一个姓赵的闯出来。 这二三十年一直被几家外姓压了一头,再过些年,可能都要改名了。 如今赵家终於出了个有本事的,他们激动地鬍子都要翘上天。 “恭喜正钧叔!” “正钧啊,我打小看你行!果然出息了!” “我老赵家出了个顶樑柱!真真是扬眉吐气了!” “正钧兄弟,往后可要多关照!” 在场之人,无不说著祝贺的话。 赵正均携手林翠儿,一一谢过。 元楷和元錚也挺起了胸膛,学著爹娘的样子,给来贺喜的叔伯婶娘们作揖,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 热闹之中,陈来福偷偷摸了眼泪,嘴里念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东家好人有好报。” 他是真替东家高兴。 可有的人不是。 章森到现在还没有接受这一现实。 他爹干了三十年才混个小管事,怎么赵正均去了没一个月,就成了他爹的顶头上司? 一名下人转了转眼睛,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在章森旁低声道: “少爷!赵正均不是在老爷手下干活吗?赵正均都受到了嘉奖,咱老爷岂不是得到的更多?” 章森如梦初醒,猛拍大腿。 “对啊!老子怎么把这事忘了!” 正当他想跑回家时,恰巧遇到了门口的官府衙役。 这几名衙役刚从章家回来,捉拿了一眾章家嫡系,唯独漏掉了章森。 一打听才知道,这小畜生竟跑到赵正均府上来了。 赵正均可是新晋之秀,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章森这腌臢货脏了赵家的门? “几位官爷,麻烦让让?” 那几个衙役拿出一副画像,对比了几下,喊道: “给我拿下!” “別別別!您几个是不是搞错了!” 章森大惊,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 “我爹是淳元堂药圃的管事,你们不能抓我!” 那衙役笑了,笑得很大声。 “还管事呢?你爹都进大牢了,如今的管事是赵老爷!” 章森如遭雷击,还欲爭上几句,雨点般的棍棒便落了下来。 其实,打第一棍他就老实了,只是第一棍落在了他的嘴上,实在没法求饶啊。 只能呜呜地叫,抱著头在地上滚。 刘管事撇了眼章森的丑態,继续道: “告之各位,章平以权谋私,贪墨堂中財物,勾结外商,损害淳元堂利益。舵主已上报官府,查封其所有家產。”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扫了一眼。 “章家在册田地七百三十亩,开春后將进行租售。届时淳元堂会派专人来负责,有意者可届时来洽。” 眾人一愣,盘亘赵家沟三十年的章家,竟然就这般倒台了? 三十年间,吞了多少赵家的地,压了多少赵家的人,如今说倒就倒了? 人们不禁联想,会不会是赵正均崛起,將拦在面前的章家给清理了? 无论如何,赵家沟確实变天了。 赵正均来到刘管事身旁,低声道: “刘管事,章家田地作价几何?不知我能否购买?” “当然,赵兄弟要买自然会排到首位,听舵主的意思,最低四两银子一亩。”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是底价,旁人都不知道。赵兄弟心里有数就行。” 刘琦给赵正均交了底,他也是想结交这位新贵。 “那我提前预定五十亩罢!” 刘管事微微挑眉。赵正均手里那二百两赏银,刚好够买五十亩的。这是要把刚到手的银子全砸进去啊。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人有魄力。 地是死的,钱是活的,拿活钱换死地,往后年年有產出,才是长久之计。 赵正均选择直接梭哈,並非是头脑发热,而是想扩大宝鑑推演范围。 家族愈强,【通天宝鑑】照射范围愈广。 “还谈什么预定?今儿就给兄弟签了!” 刘琦有这个权力,他当即点出五十亩最好的田地,又拿出了二十亩山地,一併给了赵正均。 “正钧兄弟,这五十亩地是你买的,这二十亩呢,是老哥我给你的贺礼,权当添个彩头,兄弟可別嫌少。” 赵正均深知其中利害关係,客套了一番,將其收下。 刘琦满意的点点头,隨后告辞。 送別了淳元堂的人,又送走了各位邻居,此时已到了深夜。 一家人累的够呛,也没什么精力说话,早早睡了。 赵正均躺在床上,这才有时间查看【通天宝鑑】。 【持鉴人家族势力扩张】 【宝鑑照射范围增广】 【照射范围:方圆八十里,西起黑熊岭,东至戴家庄,北达县城演武场,南临小寒江】 赵正均激动万分,照射范围下,他提问所需的时间会大大缩减。 隨意提了几个问题后,赵正均便不再浪费时间,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夙愿。 “宝鑑,鉴光照射范围內,可有仙缘?” 武学可满足不了他,他的志向在问道长生! 第11章 推演仙缘,鑑察人心 【確认持鉴人述求】 【基於持鉴人自身水平,其所述“仙缘”,应是踏入仙途的机缘】 【探查鉴光照射范围,调取“天地人”三才情报库】 【分析范围:方圆八十里】 【推演耗时:一炷香】 【小寒江南岸,有半死柳树一株,根伸入江,十日后將拦截一枚漂泊而来的储物袋,內藏仙缘】 “还真有仙缘!只可惜还要等上十天。” 赵正均想起药圃中钱富安出手时的威势,马鞭一挥,破空声如炸雷,一声怒喝,震得眾人双腿发软。 那就是武道的威力,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力量。 而仙途,还在武道之上。 “罢了,左右不过十日光景,过完年再说罢。” 家中刚经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事,得一件一件来。 往后几日,赵正均没閒著,先去县城办了田地的过户手续,不光没受到刁难,还收了一箩筐贺礼。 即便他百般推迟,几个公差还是一路跟著,直至放在家中才肯离去。 年三十下午,赵正均本来没想惊动人,只叫了陈来福和几个相熟的邻居帮忙。 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刚把第一件家具搬出门,院子里就涌进来上百號人。 “正钧叔,我来帮忙!” “正钧兄弟,这东西沉,我来搭把手!” “赵老爷,您歇著,这些粗活我们来!” 赵正均活了三十年,头一回受这等待遇。 他站在院里,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有些是小时候给过他半块饼的婶子,有些是看他可怜帮他割过麦的叔伯,还有些,他根本不认识。 可此刻,这些人都在帮他搬东西。 一趟一趟,热热闹闹。 等到次日清晨,他正要出门拜年,却见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见赵正均出来了,纷纷为其贺岁拜年。 赵正均哪见过这阵势,都是晚辈给长辈拜年的,什么时候见过平辈也来的? 更何况,人群当中还有不少长辈的身影。 有的族老都七老八十了,还带著儿子孙子,见到赵正均便要行礼。 “各位叔伯,你们可要折煞我了!” 赵正均哭笑不得,和妻子一起把眾人往屋里请,拿出备好的糖茶招待。 眾人大多是真心实意的,赵家出了个有实力的人,总算可以重新凝聚起宗族。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一些存了私心的。 有些人想租赁章家田地,知晓赵正均是淳元堂红人,便想托这层关係。 有的人则更贪心些,想要来赵正均家中帮工,学习种植草药。 譬如林翠儿的两家哥嫂,一大早也到了赵家。 两个哥哥站在人群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会憨憨地笑。 两个嫂嫂却机灵,拉著林翠儿的手,一口一个“翠妹子”,亲热得不得了。 “翠妹子,你如今可是享福了,正钧兄弟这么有本事,嫂子替你高兴!” “可不是嘛,翠妹子打小就有福气,我们当嫂子的也跟著沾光。” 林翠儿听她们说了半天,心里明镜似的。 她笑著点头,等她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俺和正钧都感谢两位哥嫂的心意,可俺只是个媳妇,家里的大事,还是得听夫君安排,几位哥嫂勿怪。” 两个哥哥连连点头,木訥地说“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嫂嫂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更殷勤了: “哪能怪!正钧兄弟是一家之主,自然得他决断。只是翠妹子是主母,往后有什么事,还得你帮著美言几句。” 林翠儿笑著应了,心里却嘆了口气。 这人情世故,比种地累多了。 忙活了一整天也不得閒,往后几日,年都过了,还有人时不时来拜访。 夜里,林翠儿都有些累的缓不过劲,给赵正均抱怨。 “你要不当上这管事,我都不知道咱家这么多亲戚。” 赵正均见惯了人间冷暖,只是笑道: “正常,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林翠儿翻个身,搂住赵正均胳膊,认真道: “钧哥儿,如今咱家乍富,若不小心些,恐怕守不住这財运。这两日有不少人托我给你传话,想要租赁田地,我都给推脱掉了。怎么用人,你可仔细斟酌些。” 林翠儿知道夫君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而夫君又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怕夫君一时心软,胡乱帮衬。 赵正均自然明白妻子用心,笑道: “我眼光毒辣得很。” “又装。”林翠儿翻了个白眼。 “还不信?我眼光要是不毒辣,怎么挑中你这个好媳妇?” “滚蛋!” 林翠儿锤他一下,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正浓。 次日清晨,赵正均早早起来。 院外已经来了上百號人,均是来找他租赁田地的。 如今赵正均手里的地多了,自己家种不过来,自然要找些人手。 最主要的是他拿到了“药种外放”的差事,药田比农田更缺人手,日夜里都离不开人。 这些人大多是憨厚老实的庄稼汉,但不乏一些偷奸耍滑之人。 打头的那个姓胡,四十来岁,生得一副忠厚相。 浓眉大眼,四方脸,见人先带三分笑,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可要是细看,就能瞧出不对劲来,那双眼睛太活泛了,滴溜溜转著,像在打量什么。 他旁边站著两个同伙,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暗地里的滚刀肉,种地不行,钻营第一名。 “昨儿咱送的那帖子,管用不?”周姓汉子压低声音问。 “管用!我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说咱哥几个在邻县药圃干过三年,懂草药种植。那赵正均看了,直点头。” “等咱拿到田地,剋扣些草药,转手卖给外面的药贩子,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赵正均在淳元堂掛职,整日往县城跑,哪有功夫盯著家里?咱做手脚,他能发现?” “发现不了!小年轻一个,能有什么眼力见?咱可都是老江湖了,装个老实样,他还不得把咱当祖宗供著?” 此话倒不假,就连一些县里的老狐狸,也不曾发现他们私下的勾当。 可惜,他们今日遇到了赵正均。 【通天宝鑑】閒著,赵正均正好拿来鑑別足以信赖的佃户。 “宝鑑,帮我推演,在场之人哪些可以任用?请你根据实际情况,制定详细的分配计划。” 【探查鉴光照射范围】 【在场之人,均在照射范围內出生、长大,可调用情报大增】 【结合“天机”、“地养”,观测在场之人生平】 【分析持鉴人已有田地信息,分配可用之人】 【综合评估中....】 【所需时间:一刻钟】 赵正均微微一笑,心道: “有【通天宝鑑】在手,治家根本不愁。” 如此繁密的工作,宝鑑只需要一刻钟时间即可完成。 “楷儿,取纸笔来。” “好嘞爹。” 赵元楷应了句,很快便取来了他练字用的笔墨纸砚。 赵正均扫了眼眾人,高声道: “各位,一会我將现场写下各田地的分配情况。各位仔细听,若有没提到的,便是未录用,还望各位海涵。”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愣住,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怪事,赵老爷也没和咱了解情况就开始分配田地?” “该不会早就內定好了罢!我可是头回来家中,还没来得及拜访,赵老爷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呵呀!定然是这样!奶奶滴,咱们白跑一趟!” 人群炸开了锅,他们感觉被戏耍了。 “都说赵老爷是个好人,也是和咱一样穷苦出身,怎么一朝得势,就只顾私情?” “你不废话,別人送了礼,咱连个毛都没送,能有咱的好处?” 那几个『老江湖』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嘿,果然是年轻啊,日后咱哥几个好办事了。” 他们已经开始幻想,如何剋扣草药、倒卖赚钱,把赵正均耍得团团转。 可他们不知道,这辈子干过的每一件腌臢事,此刻都被【通天宝鑑】记录在案。 第12章 敲定庶务,长子忧思 赵正均本可以直接宣布,但碍於人多,他怕眾人记不住,故而写下张贴,若有人听不清楚,可找两个儿子帮忙查询。 一刻钟后,他刚好研好墨,【通天宝鑑】也在此时完成推演。 赵正均垂眸,將识海中涌来的信息一一记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眼睛全不自觉的看向赵正均。 待到全部写完,最初写的纸也乾的差不多了,赵正均让两个儿子拿起,他则对著高声念道: “诸位,我赵家田地分配如下:” “赵铁生,五亩稻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赵铁生? 那个坡脚汉子? 赵铁生站在人群最后面,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 他是个天生坡脚,生性孤僻,一被子没娶上媳妇。 上有年迈的父母,底下还有个摔断腰的弟弟,独靠他一人赡养全家。 早些年,他家实在揭不开锅了,他偷过主家一袋子米。 就那一次,后来他把米悄悄还回去了,可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雇他干活。 赵铁生没解释过,他知道解释了也没用。 这些年,他就靠砍柴、拾荒,换几个铜板,买点粗粮,勉强吊著一家人的命。 今天来赵家,他只是碰碰运气。 听说赵正均是个好人,他就来了。 可心里压根没抱希望,谁会用一个偷过东西的人? 谁知道第一个就点到了他的名! 还给了五亩地! 赵铁生也不知是怎么到了前面,红著眼,给赵正均磕了个头。 “谢赵老爷!” 元楷元錚两兄弟赶忙將其扶起,温声道: “铁生叔,俺爹说了,都是赵家人,谁也不要行这大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不喜欢別人跪拜的老爷? 眾人不解,却听赵正均將录用的佃户一一念出。 “赵宽,三亩稻田。” “陈来福,八亩药田。” “孙丙梧,五亩山地。” .... 赵正均本来有二十亩稻田,又买了五十亩,刘琦赠与了二十亩山地,这几日零零散散又收了二十亩左右的贺礼。 总共九十亩田地,二十亩山地,其中拿出来四十亩种草药。 他一一念过,將所有田地都分配了出去。 “凡计四十三人,念到名字者,请来找犬子元楷签订田契。没念到的父老乡亲,这次委屈了,等下次再来。” 人群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可奇怪的是,那些没被选上的人,竟也没多少怨言。 这些人全都是【通天宝鑑】按照租田人的秉性、经验、未来等因素確定的,绝对的公正客观。 “谢赵老爷!” 被选中的人齐声道谢,而没中者,也没有太多怨言。 毕竟这次选人,姓什么的人都有,外村的人也有。 若有心观察,这些人都秉性纯良,还都是种田的好手。 任谁见了,都要夸讚赵正均眼光毒辣。 那几个曾经做过药农的人傻了眼,四十亩药田,怎么也得需要个十几个人,他们竟然还被选中! “有黑幕啊!选上的都是什么人,连药草都分辨不清,能让他们种药?” 他们愤愤不平,还想借著资歷,找赵正均爭取爭取。 谁知道赵正均竟没了身影,独有元楷和元錚两兄弟接待。 “几位还是请回罢,所有用人都是我父亲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 姓胡的心里冷笑,一个小年轻,见过几个种地的?能深思熟虑出什么来? 可人家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也没用。 几个人灰溜溜地往外走,走到村口,姓吴的忽然一拍大腿: “怕什么?又不光他赵家能种草药!咱去別家!” “哼,又不光你一家能种草药,咱们去其他地方!” 几人仿佛又有了干劲,准备去一下家坑蒙拐骗。 哦不,去下一家装老实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又恢復了精气神,大步流星往村外走去。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已经被赵正均划进了“永不录用”的名单。 赵正均离开人群,没去別处,直接去了镇上。 他买了些麻绳,又买了张渔网。 东西不贵,可挑得仔细。 眼看储物袋现世的时间就要到了,还是要提前准备好捞取的工具。 此外,他抽空去了小寒江,沿著南岸走了很久,终於在一处偏僻的河湾里,找到了那棵树。 置办好了工具,踩好了点,赵正均回到家中时,两兄弟已经將各佃户安排妥当。 “爹,田契都弄好了。下午我和錚儿带他们划了地,这是底档。” 赵元楷將一沓田契呈上,每一张都字跡工整,一处涂改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著两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你俩做得好。” 赵元錚有些不好意思,怯生生道: “俺没出啥力,都是哥哥在指挥。” 赵元楷用胳膊轻肘了下弟弟,笑道: “要不是有你带著忠弟划地,咱今天可忙不完。” 赵元錚挠挠头,心想也是这么回事。 赵正均心里甚是高兴,兄弟齐心,兴家在望。 “陈伯家的陈忠是个好孩子,你们多亲近些,多帮扶著点。日后咱家业大了,少不了人帮衬,他就是你们的左膀右臂。” 他早就通过【通天宝鑑】探查过陈忠,是个靠谱的孩子,人如其名,能死心塌地跟著赵家。 两个孩子虽然都还是少年,日后总要成为家中砥柱。 届时家大业大的,少不了有人助力,多物色几个孩子培养是明智之举。 赵元楷和赵元錚听到爹爹提到了陈忠弟弟,心里也是欢喜的紧。 “俺们都喜欢忠弟,他仗义得很,什么好事都先给俺哥俩,整的俺们都不好意思了。” “那你们也要对他好,兄弟之间就要如此。” “好!”两兄弟异口同声。 赵正均点点头,隨后道: “一会早点睡罢,晚上有事安排。” 此时还不到戌时,放往日两兄弟还在练字。 赵元楷和赵元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上次爹半夜安排他们做事,是杀张安。 一涉及家人安危,赵元錚就像变了个人,孩子气尽数褪去,眼中徒留杀气。 “莫非有人胆大包天,还敢打咱家主意?” 赵正均摇摇头,並不透露太多,只是安排: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早点睡,养足精神。” “行!” 两兄弟不再多问,很快便躺倒了床上。 虽是两兄弟,都是很听赵正均的话,可二人心思却不同。 赵元錚是个直性子,心里不装事,头一挨枕头,没一会儿就睡著了,鼾声轻轻响起来。 而赵元楷怎么也睡不著,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猜想。 他是嫡长子。 这个身份,从小就刻在了他的心里。 小的时候,父亲还在外面打工,受尽了各种屈辱,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们。 记得有一次,赵元楷见伙伴有糖葫芦吃,便缠著父亲给买一串。 父亲只是略一犹豫,便给他买了。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一串糖葫芦三文钱。 父亲给地主家摘瓜果,在田里弯一天腰,也才赚二十文。 而母亲也身体不好,总要吃药。 弟弟还小,需要营养。 家中全是用钱的地方,从那时起,赵元楷再也没任性过。 他想的愈发多,做的愈发多。 那一年,他四岁,便懂得了何为嫡长子。 正如此时,赵元楷想的是,半夜出门,父亲或家里有什么难事?自己该怎么做? 他就这么想著想著,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肩上。 “走罢。”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元楷睁开眼,窗外夜色正浓。 他推醒弟弟,两人悄无声息地下了床,跟在父亲身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13章 服气仙法,胎息六轮 小寒江畔,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 丑时,赵正均带著两个儿子,摸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旁。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隨波起伏。 赵元楷见弟弟有些紧绷,便开了句玩笑。 “爹,咱来夜钓?” 他注意到,相比於上次杀张安的凝重,爹爹这次轻鬆了许多,显然並没有太大的危险。 赵正均笑了笑:“没错,我们来钓仙缘。” “仙缘!” 两个小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推算过,丑时二刻,这地方会拦截一枚储物袋,其中藏有仙缘。” 赵正均也是为了给二人吃颗定心丸,否则指不定会乱想呢。 知子莫若父,他能看出来长子眉间那抹担忧。 赵元楷眼睛亮了:“爹,您还会卜算?” 赵元錚也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怪不得爹爹总是能先人一步,提前预知那么多事!” 爹爹的形象,在两个小子心里又高大了好多。 赵正均挑挑眉毛,神气十足。 “低调,低调,这事可不能给別人说,我怕外人把咱家门槛踏破。” 他半认真,半开玩笑,交代了二子。 两兄弟郑重地点点头。 父子三人坐在江边,风拂过他们。 月光在河里溜走。 水流渐大,他们知道江潮要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谁也没说过,三人紧紧倚靠,大眼瞪小眼,趴在江边,盯著柳树根。 只有一刻的打捞机会,错过可就错过了。 赵元楷眼睛忽然一亮,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父亲和弟弟。 “爹!看那儿!” 赵正均和赵元錚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重重树根之间,卡著一团碧绿色的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块会呼吸的玉石。 定睛细看,竟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织成,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依旧色泽鲜亮。 储物袋! 更神奇的是,储物袋周围聚著一群鱼,张著鳃,不断吞吐著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那储物袋距离不算近,水流却是十分湍急。 赵元楷没有迟疑,默默掏出麻绳,就要往身上系。 “爹,我下去罢。” 赵元錚也往前一步:“我去。” “你们太小,我来。”赵正均不同意,有老子在,哪有让小子赴险的道理。 赵元楷却不肯把麻绳给他,笑道: “水流急,爹在岸上拉著我才稳当。若您下去,我和元錚可拉不住您。我比爹水性好,眼又尖,下去最合適。” 赵正均哀嘆一声,长子说的有道理。 元楷这孩子,打小眼就亮,此时天黑,又是下水,他能儘快打捞储物袋。 答应之前,他用【通天宝鑑】进行了推演,確定儿子是否安全。 “宝鑑,推演元楷下水,能否安全带回储物袋?” 【探查鉴光照射范围】 【观想区域內“天地人”三才,推演中...】 【推演结果:安全无虞】 赵正均鬆了口气,这才道: “元楷下去罢,注意安全。元錚,你负责在周围放风。” 两兄弟答应了一声,各司其职。 赵元楷將绳子在腰间繫紧,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片刻呼吸,隨后纵身一跃,扎入江中。 江水冰凉刺骨。 赵元楷睁开眼,水下暗流汹涌,视线模糊不清。 他奋力游动,顺著绳子指引的方向,一点一点接近那团碧光,好一会才到了储物袋所在位置。 他將那储物袋拔出来,紧紧握在手中,隨后朝著岸边游去。 突然。 一个身影急速掠过,撞向了他身子。 赵元楷吃痛,差点岔气。 他定睛瞧去,却是一条从没见过的鱼。 那鱼约莫有两三尺长,通体青灰,鳞片细密,在月光透射下泛著淡淡的萤光。 几乎是同时,周围聚集了更多的怪鱼,大大小小竟有十来条。 赵元楷强迫自己冷静,即刻拉起绳子,向岸边的父亲发起求救。 赵正均浑身一颤,顿时心领神会,赶忙拉儿子上岸。 水下,赵元楷將储物袋死死护在胸前。 因为那条鱼也不伤害他,只是疯狂的想要夺走储物袋。 不光如此,除了这条鱼,又围上了更多一模一样的鱼,都想抢夺走储物袋。 没一会,赵正均將他提起,终於脱离了水面。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水下的一些鱼儿,竟然跳出水面,扑到了岸边。 只是上岸之后,它们没法继续行动,被闻讯赶来的赵元錚一刀一下,刺穿了脑袋。 “哥!”他收刀跑过来,满脸紧张。 赵元楷浑身湿透,脸色发白,可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枚储物袋。 “没事吧?” 赵正均顾不得別的,上下检查儿子的身体,手都在抖。 赵元楷明明很痛,却咬著牙挤出一丝微笑。 “没事!爹,储物袋!” 赵正均哪还有心思管储物袋,立刻潜入识海。 “宝鑑,我儿可受伤?” 他知道宝鑑既然说了儿子会平安归来,自然是没有性命之忧。 但他怕,怕儿子更受伤严重。 【检查持鉴人之子赵元楷】 【推演结果:水下撞击导致胸腹瘀血,静养三日即可痊癒。可配合艾叶三钱、红花二钱、透骨草五钱,煎汤热服,每日两次,可加速恢復】 赵正均鬆了口气,隨后扫了眼岸边的鱼,问道: “宝鑑,这些鱼是什么?为何出现在附近袭击我儿?”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结合储物袋,分析鱼之信息】 【推演所需:三息】 【推演完成:此鱼名为“青鳞?”,乃修仙界常见的一阶灵鱼。喜棲息於草木繁盛之水畔,以吞吐草木灵气为生。其性贪婪,对蕴含木灵之气之物极为敏感,常因爭夺灵物而集群攻击】 【今有体修李璞,於小寒江上游陨落。其储物袋坠入江中,顺流而下,袋中丹药灵气外泄,吸引青鳞?集群追隨。储物袋卡於柳树根处,群鱼爭夺不下,恰逢持鉴人之子取袋,遂遭围攻】 “竟是灵鱼,在青牛县这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可不常见。” 更让赵正均在意的是,这储物袋来头还不小,里面竟有丹药! “爹?” 两个小子看出了赵正均的惊骇,小心询问。 “可是有什么异常?” 赵正均回过神,轻轻道: “拿上这些灵鱼,先回家。” 见爹爹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二人也不敢耽误,赶忙搬了东西,朝家中奔去。 直至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三人堪堪到家。 由於这储物袋浸入江水许久,本身也没太多禁制,赵正均隨手抖动,便將其中物件倾斜而出。 许是袋口不严,所剩东西不多,只有一本功法、两瓶丹药。 册子封面被江水浸得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还能认清。 《青木养元功》。 那两瓶丹药就没这般幸运了,只剩一瓶丹药完好无损,另外一瓶已经空了,也不知是丹药早就化在了水里,还是被那些灵鱼爭抢著吞吃了。 他把那瓶完好的丹药小心放在一边,翻开那本《青木养元功》。 字跡有些洇,但大体还能辨认。 【是法乃炼体入门之基,专为初涉此道者设。修行之法,当於旦日初升之际,面东而立,采草木间升腾之精气,吐纳导引,淬炼血肉筋骨。日积月累,则肉身渐强,气血日盛,终至周流不息、百病不侵之境】 赵正均心头微热,继续往下翻。 翻到后面,有一段更为关键的文字: 【旦日初升之时,吐纳木灵,凡八十一转,可凝一缕“青木元气”,纳诸灵窍,徐徐吞服。待积八十一缕,可自启“胎息”第一重,是为玄景轮】 胎息? 赵正均目光微凝,续读之下弄清了胎息之境。 仙途之始,名为胎息。 此境共有六轮,依次为玄景、承明、周行、青元、玉京、灵初。 这本功法,能助人开启胎息。 赵正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修仙,需要灵窍。 若无灵窍,便是得了仙法,也无从修起。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宝鑑,不知我一家人是否具有灵窍?” 第14章 一缕木元,气血变化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持鉴人一家身处其中】 【推演结果如下:】 【由於受到“通天宝鑑”日夜滋养,持鉴人一家均具有灵窍】 【赵正均:手腕“曲泽窍”,主通达,適合修行术法;丹田“气海窍”,主容纳,灵气储存能力远超常人】 【林翠儿:后天可开“续命窍”,位於心口,此窍开启可延年益寿,弥补先天体弱】 【赵元楷:眼“清明窍”,天生开启,能破虚妄、察细微;心“玲瓏窍”,后天可开,开启后悟性大增,学习速度远超常人】 【赵元錚:双臂“神力窍”,天生开启,力大无穷;后腰“天柱窍”,主精力,开启后精力源源不断,极適合炼体】 【赵元安:未满三岁,灵窍未显,暂无法检测具体窍穴】 “如此甚好,不愧是宝鑑。” 即便是最初没开启的灵窍,在【通天宝鑑】的滋养下,后天也能慢慢开窍,这宝贝比他想像的还要神异。 悬著的心落下,赵正均继续读下去。 后面则是记录了修行此功法的注意点和所需资源,赵正均仔细看后,面露难色。 “此功法是炼体一道,需要的资源甚多,否则將滯缓修行速度。书中提到的东西都是灵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些天他入了淳元堂,见识了不少宝药。 而这书上所述仙草,他压根没见过。 “宝鑑,请你根据我已有条件,推演辅助修行《青木养元功》的方法,寻找可替代的修行资粮,效果最好一致。”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解析《青木养元功》,寻找范围內可替代之物】 【推演所需时间:十三天】 “寻找替代之法果然艰难,青牛县还是太贫瘠了。” 赵正均嘆了口气,隨后召集了一家人。 书房內,四双眼睛都瞪得雪亮。 林翠儿早就醒了,被叫到了旁边。 “你说这是仙人遗物?这些鱼也是灵鱼?” 林翠儿有些懵,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確定没做梦。 “没错,我们刚捞的。” 赵正均大体说了遍自己推演到有仙缘,然后如何捕捞,又如何將灵鱼带回家的。 林翠儿眨了眨眼,半晌才缓缓道: “若真是仙缘,咱可不能外人知道。你们父子三人都是胆大的主,有了仙缘,定是要走向武道仙道的。我就一句话,小心为上。” 经歷过生死,林翠儿只盼家人平安。 赵正均宽慰道:“放心,我们不光是胆大的主,也都稳重的很。这炼体仙法务必保密,不到万不得已时,谁都不能暴露。” 元楷元錚两兄弟郑重点头,他们年龄虽小,但也懂仙法的重量。 大夏武道为尊,武道之上则是仙道。 如今他们还没踏入武道,直接跨步到了仙道! 况且,这修行的仙法不光能助人採擷灵气,还能助人修行武道。 赵正均马上就要去淳元堂习武了,有了《青木养元功》助力,其修行速度必然慢不了。 几人眼中都透露著兴奋,传阅了《青木养元功》,將其中心法牢记於心。 恰在此时,天蒙蒙的,太阳即將升起。 赵正均的院子外面是一片竹林,花草树木並不缺。 清晨时分,正是草木精气最浓郁的时候。 “时机正好,按功法所说,运行一遍试试。” 四人来到院中,面向东方,盘膝而坐。 按照《青木养元功》的记载,他们调整呼吸,舌抵上齶,双目微闔,意念集中於天地之间。 採气法门讲究一个“松”字,松肩、松腰、松胯,周身气血通畅,方能感应到草木之气的存在。 缓缓吸气,意念中仿佛有一缕青烟从竹林间升起,顺著口鼻而入,经咽喉、过胸口,缓缓沉入丹田。 呼气时,则想像体內浊气从四肢百骸散出,融入大地。 运行两个周天后,四人之中唯有赵正均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灵气。 其余三人不明所以,但都不气馁。 並非谁都是修行的天才,还需慢慢来。 往后几日,每天太阳初升时,眾人均行功修行。 元月初八,天晴无风。 这一日,四人都有了感应。 赵正均感应得最为深厚,他取出那瓶完好的丹药,倒出一粒含入口中,盘膝坐下,开始行功。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意从小腹升起。 吐纳两个时辰后,他终於凝练出第一缕“青木元气”,將其与丹药的药力一同炼化,缓缓沉入丹田,再散入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虽然还未踏入胎息,他便已经感受到了体內有一股生生不息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竹林前。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一拳。 砰! 只是凭空一拳,三根碗口粗的竹子应声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竹屑飞溅。 “好生猛的力气!” 按照《青木养元功》註解,此法门练气慢了些,但是能够夯实修行者血肉,打牢根基。 元楷元錚两兄弟看到此景,睁大了嘴巴。 “爹,这威力也忒大了些,感觉都能抵得上那些习武多年的武者了!” 他们曾经见过县里的武者老爷们出手,那阵势当时看著唬人,如今看来,也就和爹爹水平差不多。 赵正均摆摆手:“现在也只是空有力气,斗法还差很多。”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真正与人爭斗,光有蛮力是不够的。 又过了三天,他稳固了修为。 元月十一,赵正均得到了钱富安的消息,告知他第二天去县城学武。 第二日天色未亮,他便到了淳元堂武阁外。 过去赵正均还对武者带著敬畏,如今到了演武场上,他所关注的点不一样了。 淳元堂最初只做草药生意,后来遭过几次洗劫,初代总舵主心知自身不硬无论如何都做不大,便开始培养自己的弟子。 此时不过辰时,场上已聚集了上百號人。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也有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他们或站或坐,或独自练拳,或两两对打,呼喝声此起彼伏。 这些人虽然看著声势浩大,可根基虚浮,气息不稳,和赵正均完全不是一个级別。 演武场正中央,搭著一座三尺高的木台。 台上,钱富安正负手而立,面前站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只裹著一件麻衣,腱子肉撑得衣服紧绷绷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连个暗劲都练不出来,白瞎了你家族供养的宝药!” 少年名叫吴鸣远,是主簿吴希杰的亲孙子,此时他低著头,半天憋出来一句: “师父,我才练了一年,不是谁都像您一样天资绝伦的。” “还敢顶嘴?你和別人能一样?別人有你这般优渥的条件?” 钱富安恨铁不成钢,怒生道: “练武,无非三样,天赋、勤奋、资粮,你有天赋和资粮,唯独缺了份勤奋。如今大夏可不太平,想必你也听你爷爷说了,北方一些郡城起了兵,说不准哪天你们就上了战场,没有保命的手段,如何能在这世道活下去?” 这话不光是给吴鸣远说的,也是说给了在场所有武者。 赵正均之前只是个小农,对天下局势不甚了解,如今听到此言,不由心生疑虑。 “大夏王朝不是有仙官驻守吗,怎会生出祸乱来?” 第15章 刀兵初起,仙官之事 训斥完眾人,已是小半时辰过去。 钱富安將赵正均唤至台前,向眾人引荐: “诸位,此乃赵正均,日后便是我淳元堂武阁的记名弟子。尔等莫欺他入门晚、年岁长,武道一途,达者为先。他能在药圃立下大功,可见心性坚韧,非寻常可比。往后同门习武,当互相扶持。” 迎著眾人的打量,赵正均抱拳道: “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们大多十几岁,唯独他的年龄最大,已经而立之年。 他却不在意,反倒是让一眾少年们感到不適应。 按年纪,这人能当自己父亲了,却要喊自己师兄师姐? “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儘管问我们,我们也不过是早些时日入门。” 这些弟子身上並没有骄奢之气,足以见得钱富安平日的教导有方。 是日,赵正均跟隨钱富安,將武阁上下的规矩、人事一一熟悉。 武阁设在演武场东侧,前后三进院落。 头一进是弟子们练功歇息之所,第二进是藏经阁,收藏著淳元堂歷年积累的武学典籍,第三进则是钱富安的居所和议事厅。 赵正均一路走,一路默记在心。 过了晌午,二人来到第三进正厅。 厅中供著一尊檀木雕像,乃淳元堂开山祖师。 像前香炉里青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 钱富安净手焚香,在祖师像前拜了三拜,这才从阁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赵正均。 “此乃《磐石拳》,我淳元堂入门武学。”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 “俗话说,下盘不稳一世空,拳法不纯万事休。你將这拳法吃透,便可算正式入门。切记不可焦躁,农閒之时勤加修行,莫要学那些世家子弟,仗著家底丰厚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之前我为你测过根骨,天赋不佳,这功法虽然难些,好在你足够勤勉。” 钱富安一想到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就头疼,他继续道: “你白手起家,更需披荆斩棘。要用你这双手,打破家徒四壁的命。我听李明江和孙三爷说了你的事,为妻自学医术,为家甘当学徒,是个可造之材。” “多谢舵主。” 赵正均恭敬行礼,若是之前钱富安是笼络他,这次推心置腹可见其用心良苦。 但对方低估了自己,如今有了《青木养元功》,凡俗武学对他来说並不难。 譬如钱富安清晨说的暗劲,那吴鸣远各种宝药加持练了一年都没练出,而赵正均只修行了几日《青木养元功》,气力已在对方之上。 在他还未修行法术前,顺手学些武学,也能补全斗法的缺陷。 毕竟钱富安也说了,这大夏可不太平。 “舵主,我有一事想请教。” “何事?” 赵正均想打听点情报,为日后的推演做些准备。 “大夏王朝有仙官驻守,北方的郡城怎会起了刀兵?” 钱富安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仙官仙官,別看沾了个『官』字,归根到底人家还是『仙』。既然是仙,定然不会被世俗王朝节制。” “大夏的仙官多是游歷此间的修仙者,听总舵主说过,这些四方游荡的仙人在修仙界被称为散修,也就是没有宗门道统传承的。” “他们在修仙界修仙不易,便来世俗之中谋个富贵,王朝为其提供修行资粮,仙官们投桃报李,镇守四方。” 钱富安想起年前去郡城述职,总舵主喝醉之后的言论。 “也不知怎的,这些年来大夏的仙官愈发多,竟也形成了派系,前段时间北方的两郡起了兵,大家都知道,定有仙官参与其中。”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瓶丹药,上面书有“地灵丹”三字。 “这是用“地灵子”炼製的丹药,主要用以疗伤,年前上面要的急,便是为了战事做准备的。” 钱富安顿了顿,眉间浮现喜色: “等过了正月,我也要调往郡城了。” 赵正均讶然,算算时间,对方也就来了不到两年。 “舵主要走?这也太突然了。” 钱富安摆摆手,笑道: “我本就是来青牛县歷练的,託了你的福,提前达標。而今局势又有变化,我便提前调离了。” “原来是升迁,恭贺舵主。” 钱富安面带笑容,他又拿出来了一个包裹。 “正钧,这里面还有一本我钱家的上成功法《凌烟步》,虽非不传之秘,却也够你练上几年。另有几瓶丹药,一併赠你。” 赵正均没有去接,问道: “舵主这是何意?” 钱富安笑笑:“不为別的,你是我的福將,若没你,我还得熬个几年才能回郡,这些是我给你的谢礼。此外,你武道天赋虽然不佳,可在种药学医一途甚是不凡。望你好生修行,待我在郡里站稳脚,回来接你的。” 赵正均谢过,他正缺一些宝药辅助修行。 这些丹药虽只是凡俗之物,可对於初入炼体的他来说,已是难得的助力。 “必不辜负舵主。” 往后几日,赵正均跟隨钱富安习武。 一番深入接触,他才知道钱富安竟是郡城豪门钱家的子孙。 虽是庶出,可运道实在不一般。 钱家二爷香火凋零,在一眾子孙中挑中了他,过继为嗣。 这一下他便从旁支庶子,一跃成为钱家核心子弟。 偌大的淳元堂只是钱家的附庸產业,其势力遍布仕途、书院、武道、走鏢、银庄等各行各业,甚至连军中都有钱家身影。 钱富安不过而立之年,见识远不是那些普通武者可比擬。 赵正均在其指导下,又有体內“青木元气”加持,不到一旬时间,便將《磐石拳》和《凌烟步》双双修至入门。 每日依旧谨言慎行,该去药圃便去药圃,该干活便干活,与往日並无半分不同。 乱世將至,底牌越少人知道,便越安全。 在钱富安离开青牛县前一天,他亲自將郡里发来的药种送到了赵家沟。 不光带来了种子,他还带著十来名药农师傅。 那些人扛著工具,在赵正均的田地里转了一整天,丈量土质,勘察水源,最后从九十亩地中,挑出四十亩最適合种药的。 赵正均本想藉助【通天宝鑑】推演如何种植,不曾想钱富安帮人帮到底。 “这些匠人是郡城来的,每年之初,都会指导一应草药种植。你头一年种药,可多与眾人沟通交流。” 钱富安瞟了那些师傅一眼,又压低声音笑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种药的本事,未必比你强。你先学著,但也得留个心眼,这些人啊,都傲气得很。” 赵正均哑然失笑,默默点头。 有这些药农师傅们,倒是给他省了很多心,赵家可有更多时间修行仙法了。 赵正均召集了一应佃户,由陈伯牵头,跟隨药农师傅们虚心学习。 次日清晨,青牛县外。 晨曦初露,城门口已聚集了数十人。 有锦衣华服的士绅,有负剑悬刀的武者,有身著青衫的文士,更有县衙的一眾官员,县丞、主簿、典史,竟全都到了。 辰时正,钱富安纵马而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劲装,腰悬长剑,英姿颯爽。 身后跟著十余名护卫,个个精悍,马蹄声整齐如雷。 “钱舵主!” 县丞率先迎上去,满脸堆笑。 钱富安翻身下马,与眾人一一话別。 与县丞寒暄时,他拱手道: “这半年来,多蒙县尊照拂。日后但有差遣,只管让赵正均往郡城递话。” 在场之人都精明的很,听出了弦外之音,默默將赵正均的位置又提高了些许。 待眾人告別,赵正均这才上前,抱拳道: “舵主一路顺风,待弟子学有所成,再去郡城拜望” 钱富安点点头,翻身上马。 “走了!” 马蹄声起,尘烟飞扬。 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赵正均脑海中【通天宝鑑】灵光浮现。 《青木养元功》的速修之法已推演完成! 第16章 速修之法,各司其职 书房內,赵正均正將推演的结果逐字记下。 【《青木养元功》速修之法:】 【一、择地而修:青牛县方圆八十里內,木灵元气最盛之处,乃城西三十里外“黑熊岭”北麓之“藏云谷”】 【谷中三面环山,古木参天,晨雾终年不散,草木精气较他处浓郁三倍有余。每日卯时初刻,谷中草木精气如潮涌起,吐纳半个时辰,可抵寻常数倍之功】 【二、行功要诀:常规吐纳,须经口鼻而入,周天运转迟缓。改良之法,当以意念引导“青木元气”经由手腕“曲泽窍”入体,直走手少阴心经,过腋下“极泉窍”,转任脉而下,匯入丹田“气海窍”】 【行功之时,当以舌尖轻抵上顎“天池窍”,此窍通脑,可助心神澄明,避免走火入魔】 【《青木养元功》辅修丹药替代物:】 【一、灵鱼辅修:小寒江中“青鳞?”,以吞吐草木精气为生,其血肉之中蕴含精纯木灵之气。若能將此鱼捕获豢养,每月朔望取一尾,以“地灵子”叶片饲之三日,去其腥浊,取其精华,文火煨汤服之,可抵半粒“青灵丹”之效】 【黑熊岭西三十里外有“落星泽”,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木气充盈,乃豢养“青鳞?”最佳之所】 【二、药膳辅助:淳元堂中“地灵子”、“黄精”、“白朮”、“茯苓”四味,按三二三一一分两配伍,以文火煎煮两个时辰,滤渣取汁,兑入少许蜂蜜,每日行功前温服一盏】 【此方名曰“四君养元汤”,虽不及仙丹神效,却能疏通经络,温养气血,使周天运转更为顺畅,可提速一成】 抄录完毕,赵正均大喜。 【通天宝鑑】不光给了仙丹的替代物,还顺便推演了加速修行的法子。 “那位陨落的体修李璞,对《青木养元功》的註解不过浮於表面,远不如宝鑑推演得深入透彻。” 他当即唤来了妻儿,將改进之法传授,登时引来阵阵惊呼。 赵元錚最藏不住心思,满脸崇拜。 “爹也忒厉害了罢?这才几日,竟有了改良之法?” 而赵元楷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开了“玲瓏窍”,悟性远超常人,对《青木养元功》的理解也比弟弟深得多。 “这仙法颇为繁密,我光是按部就班行功就十分艰难,更別说有心思改进了,爹爹果然深不可测!” 赵元楷一直將父亲当成赶超的目標,可如今踏入仙途,他愈发感觉和父亲的距离愈来愈远了。 “你们的爹呀,聪明的很,这些年可没鼓捣各式各样的物件。” 她掰著手指头数起来: “胰子、鞭炮、驱蚊香、木炭取暖的炉子...还有那几首诗词,虽说是卖给了那些酸秀才,可也是你爹一字一句作出来的。若不是靠这些东西攒下钱来,咱家哪能盖新房、买田地?” 说起夫君的光辉歷史,林翠儿满眼都是笑意。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多往事。 欢笑声在书房里迴荡,连摇篮里刚醒来的赵元安也跟著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赵正均挠挠头,倒显得有些靦腆了。 “还提那些作甚,咱现在修行,自当將心思全都放在道途上来。” 说罢,兴许是为了转移话题,他示范起了改进的法门。 他面东而坐,双目微闔,按照【通天宝鑑】推演进行吐纳。 此时虽过了辰时,“青木元气”弱了几分,可在新的修行之法加持下,竟和大日初升时的效果差不多。 大约半个时辰后,赵正均运行了整个周天,吐出一口气来。 “爹,您成了?”赵元錚凑过来,满脸期待。 “比之前快了很多。” “这法子果真玄妙,修行速度快了不少。”赵元錚忍不住蹦跳起来,他已经幻想起修仙打坏人的场面了。 赵元楷沉吟一番,缓缓道: “按照原来速度,每一轮吐纳需要两个时辰,现在只用了半个时辰。照此速度,每天修行两个时辰,八十一轮吐纳方可炼化一缕“青木元气”,只需要二十天左右!” 赵正均摇摇头,指了指东边黑熊岭方向。 “黑熊岭北麓的“藏云谷”草木旺盛,若我们在那修行,修行速度可再缩短一些。” 隨后,他取出储物袋,將那夜捕杀的“青鳞?”取了出来,笑道: “不光如此,这“青鳞?”有助於我们修行,每月朔望服食一尾,可再提速一倍。也就是说,五日左右炼化一缕“青木元气”,一年左右,咱家便可真正踏入仙途!” 这下真让赵家眾人乐开了花,就连旁边刚刚睡醒的赵元安都跟著咧嘴笑了起来。 兴奋之余,赵元楷却想到了一个问题。 “爹,“藏云谷”好寻,可这“青鳞?”是灵鱼,恐怕不好持续捕捞罢?那咱的速度岂不是还得耽搁下来?” 他本以为父亲没想到,谁知对方竟像是变戏法似得,將一张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纸上画著一幅简图,图上山川、河流、道路,標註得清清楚楚。 “正欲给你们兄弟说呢。” 赵正均指著图上的一处: “黑熊岭西三十里外,有片湖泽,名曰“落星泽”。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木气充盈,豢养『青鳞?』最合適不过。等这几日修为稳固些,咱父子三人一同去那湖泽瞧瞧。” 赵元楷看著那张图,愣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担忧,忽然苦笑起来。 “爹爹神机妙算,把什么事都想全了……倒是儿子多嘴了。” 赵正均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 “哪有多嘴?你能想到这些,已是极好,安心修行便是。等过几日去那湖泽,若遇到什么野兽,正好试试你们的功夫。” 两兄弟异口同声的答应,心中都燃起了斗志,暗暗较起劲来,都想著修行速度要压对方一头。 那“落星泽”在推演范围之外,吉凶难测。 赵正均待眾人散去,独自沉入识海。 “宝鑑,为我推演“落星泽”可能存在的凶险。”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落星泽”不在其中,推演时间延长】 【推演所需时间:四十六天】 这已经是时间短的了,但从此不难看出,“落星泽”定然不简单,要不然【通天宝鑑】也不会推演如此久。 往后的日子,有了改良之法,一家人的修行速度快了许多。 每日卯时,竹林边便会出现四道身影,面向东方,吐纳行功。 閒暇之时,几人也將所有精力放在武学上来。 眾人体法並行,日復一日,从未间断。 修行之余,一家人也是各司其职。 赵正均每日需去县城外的药圃当值,便顺道在淳元堂採购“四君养元汤”所需药材。 那几味药虽不算稀罕,可要凑齐足量,也得费些周折。好在他如今是药圃管事,上下都给他几分面子,倒也没遇上什么刁难。 赵元楷目力惊人,每日傍晚便去小寒江边,撒些特製的诱饵,用“地灵子”叶片和草药粉末调配而成,能吸引“青鳞?”聚集,不至於让其去往他处。 赵元錚力气大,精力足,被派去黑熊岭北麓的“藏云谷”开闢修行洞府,正好卸卸他的牛劲。 赵正钧怕他独自进山不安全,便派了陈来福和陈忠祖孙俩同去。 陈氏爷孙都经过了【通天宝鑑】检验,赵正均並不担忧其会有不忠行为。 每日看著家中进进出出的身影,赵正均偶尔会嘆一口气。 “家里人丁还是太少了啊。” 正当他感慨之际,两个小子扭捏的来到他身旁,似乎有话要说。 赵元錚搓了搓哥哥的肩膀,赵元楷嘿嘿一笑。 “爹,想给您商量个事。” 第17章 置办兵器,情竇初开 “啥事?” 赵正均放下手里的茶碗,有些疑惑地看著长子。 赵元楷素来是个沉稳的性子,七八岁时就能像个小大人似的帮著家里操持,从没有过今日这般扭捏。 他挠了挠头,小声道: “爹,孩儿这几日炼化了一缕“青木元气”,《磐石拳》也已入了门,想再学些东西。如今咱家有了余钱,您能否帮我买把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赵正均差点没听清弓箭二字。 赵元錚搂住赵正均胳膊,哼唧唧撒起娇来。 “爹!俺也想要兵器!《磐石拳》对俺也太简单了,俺想学个真格的!” 说著,他以手作刀,劈砍而下。 赵正均哈哈一笑,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买件兵器,此事好办。” 且不说他作为管事每月的俸禄,现在就凭他这身份,去了县城谁还不卖他一个面子? 別说买了,或许有很多人上赶著送。 “今日也修行完了,走,咱们去县里,为你们挑选兵器。” 两兄弟对视一眼,却没有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怎么了?看不上县城的东西?”赵正均开了个玩笑。 “不不不,爹,县城东西是不是太贵了?咱不如去阮家村瞧瞧,阮恭大伯家里兵器也不少。”赵元楷连忙摆手。 “阮恭?” 赵正均回忆了一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农閒时节,他去阮家村帮过几天工。 阮恭家的铁匠铺子不大,可手艺精良,给县里好些大商铺供过货。 那时元楷还小,他带著去过几次,小傢伙蹲在铺子门口,看人家打铁看得眼睛都不眨。 后来两家也有些来往,但凡父子俩逮著些野兽,剥下的筋骨皮毛,总会送到阮恭手里售卖。 可这两年他专心田事,许久没去过阮家了。 倒是元楷这小子每月总会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趟一趟往阮家村跑。 他原以为是去卖皮毛,没往別处想。 可此刻看著元楷那涨红的耳根,赵正均心里忽然亮堂了。 阮恭家里有个闺女,叫阮秀,和这小子年纪相仿。 “好啊这小子,我说怎么非要去阮家村呢。” 长子十三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眼睛一转,继续想道: “总归还是太小了些,离娶亲还得好几年,这期间出什么变故也说不准,我不必点破。若几年后他还有这份心,再去找阮恭大哥提亲也不迟。” 赵正均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心里给明镜一样。 他装作一无所知,带著两个小子去了阮家村。 这阮家村在黑熊岭山脚,村子规模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 阮恭家在村口,从他太爷爷那辈起便打铁,起初只是打镰刀、锄头,后面经过三代传承,到了阮恭手里,已经可以製作各式兵器了。 换个王朝,或许都会制止私造兵甲,可大夏王朝不同。 习武之风盛行之下,与之相关的產业都蓬勃发展。 铺子不大,三间通的瓦房,前后都敞著。 前头是门面,后头是作坊,中间一个天井,堆满了废铁和炭渣。 阮恭正在门口打铁,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疙瘩肉被炉火映得通红。 旁边是他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二十五六岁,正呼哧呼哧拉著风箱,把炉火烧得旺旺的。 另个小的也二十出头,正蹲在地上,往水里淬打好的铁件,嗤啦一声,白汽冒起老高。 而在天井一角,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埋头处理著什么。 那便是阮秀。 她面前摊著一块刚剥下来的兽皮,手里拿著把刮刀,正一下一下地刮去皮上的残肉。 动作很轻,很细,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阳光从天井上方落下来,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一双桃花眼极为动人。 赵正均余光扫了眼长子,发现这臭小子果然眼睛都看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喊道: “阮大哥,许久不见。” “正钧兄弟?” 阮恭向来不苟言笑,见到赵正均也仅仅是扯出了个僵硬的笑容。 “许久不见,进屋来坐。” 赵正均大大方方进去,赵元楷摸摸跟在后面,只是进去的时候,偷偷看了眼阮秀。 阮秀正低著头刮皮子,手里的刀却停了一瞬。 她也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飞快地收回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屋里別有洞天。 穿过天井,里屋是个二三十步见方的敞间,三面靠墙都立著木架子,架上摆满了各式兵器。 阮恭的妻子张氏正在里头招呼客人。 客人是三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打头那个四十来岁,生得精壮,腰间挎著把雁翎刀,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手里正拿著把弓,翻来覆去地看。 “这弓看著精美,光是拿起也得三十斤,能拉出多少石?” 张氏笑著迎上去: “大侠好眼力!此弓是小店的镇店之宝,用的是黑熊岭上的老柘木,弓弦是野牛筋搓的,满弓能有一石二斗。就是沉了些,寻常人拿不起来。” 那壮汉试了试,递给同伴。 同伴接过弓,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拉,弓弦只开了一半,脸已经憋得通红。 他鬆了手,面色遗憾地摇头: “这弓得是后天巔峰的武者才能拉开,我这点本事,远远不够,买回去也只能摆著看。” 显然,这三人也是想购买个趁手的弓箭。 老板娘给他们推荐了其他的,那三人却只是试了试,並没有购买。 赵元楷眼睛微眯,他注意到这三人有些异常。 三人当中有两人各种问价,而另一人却东张西望,打量著店中布局以及阮恭父子。 待三人离开,赵正均才拿起那弓试了试。 “还行,元錚已经炼化了一缕“青木元气”,暗劲已生,这弓也能用上。” 隨后,他又循著赵元錚的心思,挑了一把朴刀。 那刀是店里最好的,刀身狭长,脊厚刃薄,掂了掂,足足有四十来斤。 寻常后天武者未必使得顺手,可搁在元錚那小子手里正好。 除了这两把武器,赵正均还挑了一把普通的朴刀。 “陈忠那孩子力气也不小,不如跟著元錚一同练刀。” 选了三件武器,赵正均將东西递给张氏,引得张氏刮目相看。 “正钧兄弟果然不同往日,出手如此阔绰!” 外面打铁的阮恭听到动静,一看这三把兵器,心中也是诧异。 “正钧不是才刚入武道吗?怎么买如此强劲的兵器?或许是给淳元堂武阁採购的罢。” 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朝著婆娘道: “正钧兄弟不是外人,算个低价。” 张氏笑骂:“还用你放屁?诚惠十五两。” 赵正均也没讲价,跟阮恭来往多年,自然知道对方的为人。 结了帐,赵正均带著两兄弟回家。 临走前,赵元楷又往天井那边瞟了一眼。 阮秀还坐在那儿,低著头刮皮子,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可等他走出门,阮秀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天井,越过院墙,落在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村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这一切,都被张氏看在眼里。 夜晚,张氏翻来覆去睡不著,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阮恭。 “铁脑袋,你看出赵家小子和咱秀秀的事了吗?” 阮恭哀嘆一声,良久才道: “我又不傻,那小子没事便往咱家跑。咱秀秀多开朗的闺女,一见到那小子就不作声了。” “行啊,还不是铁脑袋,你咋想的?”张氏回想起赵正均阔绰的出手,眼睛都有光。 “他俩都还小,而且啊,赵家已经飞黄腾达,再过几年,赵元楷见了更多的人,或许就忘了咱秀秀了。咱现在若是撮合,最后不成,吃亏的还是咱。” 张氏想了想是这个理,心情不由低落下去。 “也是,元楷成了公子哥,说不准就看不上咱家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狠狠拧了一把阮恭的胯。 “哎哟!你干啥!” 张氏翻过身去,背对著他,闷闷地说: “男人没个好东西。” 第18章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有钱富安给的玉牌,赵正均出入武阁甚是方便,从中借阅了《弓法初解》《刀法要略》。 看管武学秘籍的是钱家的外派子弟,知道赵正均和钱富安的关係。 有了武学,两兄弟在修行之余,全身心都投入其中。 陈来福听说孙儿能陪著一同去习武,感动的老泪纵横。 陈忠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他不善言辞,却在心中又將“誓死效忠赵家”的誓言念叨了好几遍。 过了几日,“藏云谷”的洞府终於开闢完成。 这山谷藏在群山深处,四周林木葱鬱,雾气繚绕。 若没有个落脚的地儿,整日被瘴气裹著,夜里还有野兽出没,根本没法待。 恰逢休沐,赵正均安排好家中事务,让陈忠守著院子,自己带著妻儿往山谷去。 一路穿林过涧,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此谷夹在两座山岭之间,狭长而幽深。 谷底是一条溪流,水清见底,潺潺作响。 两岸怪石嶙峋,藤萝密布,野花开得星星点点。 赵元錚和陈忠选的那块地方,在溪流转弯处的一处高地上。 地方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恰好在一个天然的“凹”字形山势里。 清晨的雾气从谷口漫进来,到了这儿就被山势挡住,聚成薄薄一层,再缓缓散开,人在其中,像是泡在淡淡的云里。 “一入其中,便能感受到与眾不同。” 赵正均开的是“曲泽窍”,对於灵气感知更为敏锐些。 林翠儿修行速度最慢,可也炼化了一缕“青木元气”,已经体会到了其中玄妙。 切身体会治下,自然对仙道更为嚮往。 “夫君既然说了,可见此地是极好的。只是咱家离这里不近,如何能日夜其中修行呢?” 他们现在无法做到辟穀,又都有庶务缠身,確实很难在此久居。 “不如这样,我们分时段修行。一人修行的话,修行速度还会更快些。” 赵元楷已经发现,单独吐纳灵气,比一家人共同吐纳快些。 “元楷说说你的想法吧。”既然儿子说了,定是已经有了大致方案。 “爹修行天赋最好,又是药圃管事,每日清晨大日初升时来此吐纳,那时灵气最浓,爹能炼化得最多。爹回去后,元錚来接上,他年轻,体力好,午后灵气淡些也无妨。下午元安要午睡,娘亲可由我护送来此,到了夜里,我们再一同回家。” 他说得头头是道,林翠儿听著听著,却摇了摇头。 “其他人的安排我都认同,但我就不来了。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出门,久而久之定会引起他人怀疑。我又不需打打杀杀,能有个延年益寿,多陪陪你们,我便知足了。” 她怕眾人还要推脱,继续道: “你们儘快踏入仙道,咱家也好有安身立命的本钱,若是吃大锅饭,不知哪年才能步入正轨呢。” 赵正均父子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赵正均便独自进了“落云谷”。 谷中灵气正浓,他盘膝坐在那块巨石下,闭目运转功法。 灵气涌入体內,比在別处快了何止一倍。 他来之前服用了“四君养元汤”,又吞了一粒“青元丹”,此刻药力化开,修行速度已经达到了寻常时的巔峰。 一刻钟不到,便完成了一轮吐纳。 回忆起刚刚的吐纳,他发觉灵气运行周天时,在经过头部的某一窍穴会更顺畅些。 那是识海所在的位置。 识海里,有【通天宝鑑】。 “莫非【通天宝鑑】可以提升修行速度?” 有了此想法,赵正均便试验起来。 下一轮吐纳,他如往常一样引灵气入体,可当灵气在经脉中运行、快要经过头顶时,他意念一动,沉入识海。 识海中,宝鑑静静悬浮,泛著淡淡的毫光。 他心念微动,宝鑑的光芒便亮了一分。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的窍穴像是被什么撑开,灵气涌入的速度骤然加快。 赵正均大喜,若按照他现在的速度,一天便能炼化两到三缕“青木元气”。 “如此算来,再有一个月,我就可踏入胎息境了!” 他不敢多想,不敢浪费时间,当即沉下心神,再次投入修行。 ———— 赵家沟。 赵元錚完成吐纳,正带著陈忠练刀,没用几天便已经有模有样。 三月的天渐渐暖和起来,田里已是有了翠色。 赵元楷巡视了家中田地,带著弓,提前去了黑熊岭方向。 但他並没有著急去“藏云谷”,而是拐到阮家村,去了阮恭家的铁匠铺子。 阮家村的铁匠铺子还是老样子,叮叮噹噹的声音从老远就能听见。 “阮大伯,前些时日买的这弓,拉了几次,觉著弦枕这儿似乎没调好,鬆了点。武阁里的师傅看了,说是弓梢的榫头没卡紧。” 赵元錚上手几次,便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自然不能说是自己发现的,便推到武阁当中的武师身上。 阮恭接过,试了试,隨后歉意道: “还真是,抱歉了元楷,让你们跟著难堪。” 阮恭一家不知道赵氏父子深浅。 赵元楷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著急。”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 “爹!我做的绣花呢?箭袋上面的那个,怎么找不到了?” 话音刚落,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姑娘从里屋衝出来。 是阮秀。 原本还大大咧咧的阮秀,见到赵元楷的面,登时闭起了嘴巴。 赵元楷也是颇为尷尬,眼神躲闪,想要逃离,弓却还没做调好。 如今傻站著也不是个事,他还是调整了呼吸,结结巴巴道: “秀秀,你找啥呢?我帮你找?” 前些年,二人都是小屁孩,那时候整日在一起过家家,也没什么避讳。 可隨著年龄增长,二人默契的在旁人面前保持距离。 阮秀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可手中的箭袋还是漏了出来。 “没找什么。” 屋內陷入了死寂的沉默,二人的呼吸似乎都有些凝滯。 “死脑子!快想话题!” 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向聪明的赵元楷却大脑宕机了。 他回忆著阮秀刚刚到话,鬼使神差说了句: “你找绣花?没想到秀秀还会绣花,嘿,嘿嘿。”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蠢话! 阮秀一听顿时瞪了赵元楷一眼: “我当然会!” “哦。” 赵元楷点点头,又没头脑的说了句: “你做的箭袋卖不?俺们正缺箭袋,想买个。” “不卖!” 阮秀哼了一声,转头跑走了。 赵元楷也想不明白阮秀为啥生气了,只能哀嘆一声呆在原地。 明明小时候二人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头一回来阮家铺子,秀秀穿著件乾净的花褂子,扎著两个小揪揪,站在门口看他。 他低著头不敢看,他穿著一身破麻衣,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而阮秀却不在意,总是找他玩耍。 他不敢玩。 家里的艰辛赵元楷是知道的,不敢贪玩,只是埋头苦干,帮爹爹和阮大伯做些杂活。 有一回,他看见秀秀和两个哥哥在吃糖葫芦。 红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外头裹著一层亮晶晶的糖,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眼馋。 他不敢看。 只扫了一眼,就低下头。 那东西他吃不起,四岁那年他已经任性过一次,不敢再奢望。 “楷哥儿,你吃不?” 赵元楷还记得,阮秀將一颗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可他只是咽了咽口水,拒绝了。 他不敢吃。 他怕吃了,还会忍不住想吃。 家里的情况不允许他有这种贪念。 次年春天,赵元楷跟著爹爹又来帮工。 铺子外头的篱笆旁,那棵老泡桐树开花了。 满树淡紫色的大花朵,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摇摇晃晃地往下落。 秀秀趁人不注意,强拉著他跑出去。 她踮起脚,摘下一朵淡紫色的泡桐花,在自己嘴边比了比。 “楷哥儿,我知道你爱吃甜,这花儿是甜的,不信你尝尝?” 赵元楷惶恐接过,去掉花萼,在花尾处轻轻一吸,花香搬著甜香充满他的嘴巴。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此生难忘的甜。 不过並非泡桐花,而是那个噙著花儿朝自己微笑的阮秀。 再后来,赵元楷总会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送给阮秀。 只要秀秀喜欢的,他都会竭力寻找。 有一回,他听见张婶和阮大伯说话,躲在墙角没敢出声。 “等秀秀大了,总得寻个好人家。咱也不图什么,能有个习武的,护得住她就行。” 赵元楷心沉到谷底,他家连饭都吃不饱?何谈修行武道。 自那之后,敏感与自卑再度来袭,他渐渐不敢接触阮秀。 直到爹爹成了淳元堂管事,赵元楷终於挺起腰杆,光明正大来阮家。 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有钱了,练武了,为何秀秀却不理自己了。 “弓调好了。” 阮恭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赵元楷回过神,看见阮恭正看著自己。 阮恭把弓递过来,没有立刻鬆手。 “元楷啊,秀秀她娘老念叨,说这丫头越大越倔。可我看著,她不是倔,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別的。” 赵元楷愣住了。 阮恭鬆开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弓你拿著,往后习武,要记住,弓再硬,箭再快,不如心里那口气正。那口气要是歪了,本事再大,也护不住人。” 阮恭不指望文弱的赵元楷能修出什么武道,只是希望对方若是有心,便一直守下去,莫要辜负了自家姑娘。 赵元楷接过弓,久久没说话。 心气正。 自己心中的那股气,是否歪了? 自己的那份初心,还记得吗? 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收了弓,他往“藏云谷”赶。 洞府內,赵正均盘膝而坐。 见到了爹爹,赵元楷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將心头杂念衝散。 “爹,您突破了?” 第19章 结成玄景,收服蜂王 自从发现了【通天宝鑑】的妙用,赵正均將所有时间都放在了修行上面。 药圃那边新一批的药种已经种下,没有太多庶务需要他亲力亲为。 家中听说了赵正均快要突破,便將“藏云谷”让了出来,专供他一人使用。 功夫不负有心人。 是日清晨,天光未亮,谷中雾气最浓之时,赵正均忽觉丹田一震,那团盘旋已久的“青木元气”竟隱隱有了凝聚成轮之势。 他心知机缘已至,当即服下仅剩的两粒青元丹,闭目凝神,全力运转功法。 体內,一缕缕青色的元气如同百川归海,顺著经脉奔涌而下,最终在丹田处匯聚、旋转、压缩。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急速旋转的元气骤然静止,凝结成一圈若有若无的光轮,静静悬浮在丹田之中。 “玄景初成胎息生,一轮青木照心明。从此不饮凡间水,只向云端觅长生。” 胎息境,成了! 赵正均睁开眼睛,见长子赵元楷已经守在旁边。 “爹,您突破了!?” 赵元楷大喜,他也入了修行,能感受到爹爹身上不同以往的威压。 赵正均也是心情大好,吐出一口浊气。 “终是入了胎息境。” 得到爹爹的肯定,赵元楷心中大定,由衷的为父亲感到高兴。 “那您岂不是可以使用法术了!” 赵正均点点头,手里掐了个法决,洞府周围的草木突然动了起来,一根虬枝突然射出,將赵元楷面前的岩石击碎。 《青木养元功》虽是锻体功法,可也附了几个法术招式。 像这一手“玄青刺”,便是其中最为简单的。 赵元楷倒吸一口凉气,摇头道: “这一击比我全力拉弓都要强!” 果然,境界之间的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即便是最底层的胎息境,也比武道宗师要强。 赵正均也是心情大好,已经入了仙道,若他想,或许也能去郡城、京城混个仙官做做。 可他却很快熄灭了这个念头。 “如今大夏局势不明朗,还是不能暴露自身修为。” 他现在也是够用的,章平家那七百多亩地只租出去一半,剩下的钱富安直接交给了赵正均代管。 说是代管,可用不了几年他便能全盘拿下。 加上有淳元堂的人脉,他购买宝药很简单,修行资粮什么的目前並不短缺。 “入了胎息,下一步可以考虑去“落星泽”看看了。” 根据《青木养元功》速修之法,“青鳞?”一般在六七月份青木元气最盛时產卵。 眼看就要到了日子,赵正均需儘快掌握“落星泽”,將其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如此才能豢养“青鳞?”。 “这几日我让陈伯打听过“落星泽”,那地方荒无人烟,是大片泽地。” 赵元楷顿了顿,继续道: “届时咱在那养了灵鱼,虽不易被別人发现,可总归是离咱家远,不利於管理。” 赵正均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最近个把月,家人来回在藏云谷奔波已经很麻烦,再要有个“落星泽”,从赵家沟赶来显然是不合適了。 “这几日回家商量商量,是时候搬家了。” 赵元楷也是这般想的,他补充道: “爹,家业日益增加,光靠咱们几个人忙不过来了,孩儿认为,您可从同族叔兄弟中选取合適人选,分担一些边缘事情。” 他回忆起这些天佃户的表现,不光秉性上佳,个个还都任劳任怨,没有一个偷奸耍滑之人。 赵元楷是真佩服爹爹的眼光,若换了別人,真不一定能如此识人、用人。 赵正均瞧了眼识海当中的【通天宝鑑】,对“落星泽”的推演时间还剩四天,没有时间做此事,只能推脱道: “再过几天,我再稳固稳固修为。” 他起身,將位置腾了出来。 “这些天你们兄弟恢復此地的修行,我距离胎息二重还有些时日,不急於这一时。” “孩儿遵命。”赵元楷即刻入定修行。 《青木养元功》归根到底是炼体修行,每炼化一缕“青木元气”,身体都会隨之变强一分。 赵元楷要变强,他要成为家中砥柱,也要向阮秀证明,证明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穷小子了。 ———— “藏云谷”深处。 越往里走,草木越密,藤萝纠缠,古木参天。 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枝干虬结,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细碎的光斑。 赵正均第一次离开洞府区域,沿著溪流向谷內探索。 他並非是飘了,而是前几日这在打坐修行时发现了一个现象。 只要自己炼化“青木元气”,总会引来四周的虫豸靠拢。 那些虫豸种类繁多,其中不乏一些他闻所未闻的怪虫、毒虫。 如今到了胎息,有了法力,赵正均第一件事便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御虫真解》,按照其中方法,將自身灵气投餵给了““玄岩蛰””。 他一直將这些小傢伙带在身边,它们平常可没少蹭灵气。 有了灵气饲养,“玄岩蛰”立刻发生了蜕变,原本细小的锯齿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锋利的利齿,活像破碎的琉璃片,凡是触碰之物,都会留下道道划痕。 “光有““玄岩蛰””还不行,“藏云谷”中虫豸繁多,我可再寻些厉害的豢养。” 以前没有这条件,只能用““玄岩蛰””当成种地的帮手。 现在不一样了,完全可以將御虫当成一张底牌,趁敌不备,一招致胜! 有“青木元气”作饵,加之“玄岩蛰”的指引,赵元楷很快便筛选出来了一种特有的虫豸,名为“碎金蜂”。 这“碎金蜂”不同於普通蜂类嗜好花蜜,它们结群而居,竟以矿石古木等坚硬之物为食! 往后几日,赵正均一边修行,一边寻找“碎金蜂”巢穴。 是日,赵正均翻阅群丛,来到一处荒地,和“藏云谷”其他地方不同,这里所有草木都已被啃食乾净,唯有“碎金蜂”巢穴孤零零杵著。 “好生厉害的虫豸。” 他翻阅《御虫真解》,没一会便找到了这一属目的御虫之法。 此法有云:“碎金蜂”者,喜棲古木参天之处,以金石古木为食,其顎锋利,可断金铁。然其性暴烈,非有缘者不能驯也。收服之法有三:一曰诱之以灵饵,引蜂王出巢;二曰滴血为契,炼其本命;三曰授之以法,约之以禁。三者兼备,方可驱策。 赵正均看完,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较。 他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块青玉灵鰍的肉乾,辅以《御虫真解》法诀,不多时,巢穴中传来异动。 一只体型硕大的蜂王缓缓爬出巢口,通体金绿相间,翅翼如薄纱,一对复眼泛著幽光。 它似乎被灵饵吸引,却又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赵正均屏息凝神,待那蜂王靠近灵饵,猛地咬破指尖,一滴精血疾射而出,正中蜂王背脊! 蜂王受惊,振翅欲飞,可那滴血已经渗入甲壳缝隙。 赵正均趁势催动《御虫真解》中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蜂王挣扎了片刻,终於安静下来,缓缓爬到赵正均脚边,触鬚轻轻触碰他的靴面。 成了! 赵正均鬆了口气,又依法炮製,用灵饵和元气將巢中数百只“碎金蜂”一一引出来,虽然没有滴血认主那般牢固,但蜂王既已臣服,余眾自然归顺。 “好!有了这数百只“碎金蜂”,外加那六十多只“玄岩蛰”,足以作为一张底牌了!” 恰在此时,【通天宝鑑】在脑海浮现。 ““落星泽”的推演完成了。” 第20章 小寒江上,斗法往事 【持鉴人询问“落星泽”潜在风险】 【推演结果如下:】 【一、沼泽丛生,遍地泥淖,暗坑无数。稍有不慎,人陷其中,愈挣扎则愈下沉,直至没顶。更有数处绿沼,表面覆浮萍草,看似平地,实则深不可测,一旦踏破浮层,顷刻吞人。附图中已详標所有沼泽方位,持鉴人可自行查看】 【二、水泽之中,多有毒虫滋生,尤以“黑水蛭”为甚。此物细如髮丝,色近水藻,喜附於涉水者腿足,吸食精血,同时注入麻痹毒素。初时不觉,待察觉时已四肢瘫软,沦为泽中枯骨。建议持鉴人查阅《御虫真解》,寻找克制“黑水蛭”之类属】 【三、“落星泽”中有逃兵在其中,大约三十余人,从西北逃来,在其中修整数日。三月廿七,其眾会倾巢而出,分头掠夺阮家村、东虞村、赵家沟、大孙庄。其中阮家村有甲冑、赵家沟有草药,成为主攻方向,且领头人中携有仙官符籙,故而对持鉴人较大威胁】 赵正均一愣。 “前两个都还好,只是最后一个確实值得注意。” 三十余名兵士都不知道是什么境界,赵正均心想,应该也不会太强,毕竟都逃兵了,真要强的话还会做逃兵? 值得注意的是仙官符籙。 不知道有何厉害的地方。 “我虽入了仙道,还是再用【通天宝鑑】推演推演为妙,小心驶得万年船。” 念到此处,赵正均当即潜入识海,唤出宝鑑。 “宝鑑,为我推演“落星泽”逃兵在三月廿七的抢掠计划,並推演其中最高战力是谁,那日会在何处。”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根据持鉴人要求,探查“天地人”三才】 【相关兵卒曾踏足阮家铁匠铺,持鉴人与之有过接触,锚定关键人物】 【调取三名兵卒在范围內所有言行举止,推演加速中....】 【发现其他兵卒踪跡....】 【所需时间:十七个时辰】 “我接触过?” 赵正均回忆起那日在铁匠铺,確实有三名江湖侠客来买东西。 他亲眼见过对方摆弄刀弓,或许就是那时被【通天宝鑑】给捕获到了。 “想来那几人是来踩点望风的,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已经暴露,还给了宝鑑反向推演的机会。” 这便是【通天宝鑑】,万事万物,只要在家族范围內,它都能进行观测推演,得出赵正均想要的结果。 “一天多时间,推演完也就廿四,还有三天时间进行布局。” 赵正均丝毫不慌,让长子元楷安心在此修行,只需廿六回到家中即可。 他则先行回家,看看元錚和阿忠修行到哪一步了,顺便去县里一趟,为“噬木蜂”和“玄岩蛰”置办新的饲料。 ———— 落星泽。 茫茫泽国之中,藏著一座孤岛。 四周芦苇丛生,高可没人,密密匝匝將小岛围得严严实实。 岛上生著几株歪脖子老榆树,枝干虬结,遮出一片荫凉。 树下的地面被人踩实了,铺著乾草和兽皮,零散地躺著、坐著二三十个衣衫襤褸的汉子。 若是有懂行的人细看,便能瞧出这些人虽狼狈,却进退有度。 三人一组,分踞小岛四角,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芦苇盪,那是久经行伍才能养成的习惯。 岛中央,一个青年正蹲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给一个中年汉子换药。 “將军,弟兄们这几日去摸过点了,除了县城有两名先天武者坐镇,青牛县大多也就后天修为。” 中年汉子名叫宋彦,年近五十,面容阴鷙,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戾气。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来到“落星泽”又遭了“黑水蛭”袭击,中毒颇深。 好在宋彦是后天武者,命硬,扛到了手下找来了解读草药。 “直他娘!老子英武一辈子,从没这般倒霉!且不说被仙官盯上,来到个泽地还遇到了带毒的蚂蟥!晦气!晦气!” 宋彦气的牙痒痒。 他本在大夏西南后方做个屯田將军,在后方吃拿卡要,,统领数千弟兄,也算是个土皇帝,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谁知道年前接到了调令,要他去驻防小寒江上游。 起初宋彦还挺高兴,毕竟大军开拔,当地豪绅需要送行。 到了驻地,其地豪绅也要带著百姓夹带恭迎。 这可是两头赚的买卖。 到了那,还和以前差不多,整日作乐。 他已经到了先天巔峰,年级大了气血也衰败下来,不求再进。 过了大约一旬时间,还在饮酒的宋彦突然全身一颤。 他腰间有大夏特製的玉牌,只要有仙官降临,都会发热提醒。 宋彦惊出一身冷汗,赶忙上马按照玉牌指引,前去朝见仙官。 到了小寒江边,宋彦还在东张西望,忽得听天空巨响。 他抬头望去,顿时呆愣原地。 不知何时,江云散去,空中竟现出来数艘仙船! 宋彦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正欲骑马逃走,一个道身影竟从仙船掉落,重重摔入江中。 过了一会,一人艰难地爬上岸。 可仅是上岸,那人就已经耗尽了全部气力,最后昏死在了地上。 “仙...仙官?” 宋彦咽了咽口水,隨后摇摇头。 “不对,不对,这不是仙官,没穿我大夏的官服,是外地的仙人!” 宋彦嗓子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 “此人被打的昏死过去,可能是我大夏仙官开始对外地散仙进行清剿了。” 在大夏,只要不是大夏仙官的修仙者,统统被称为散仙。 宋彦也算是当地高层人物,故而也接触过几回仙官。 正因如此,他清楚的知道凡人和仙人的差距。 即便是大宗师,也不及仙官一根毛! 可今日情况不同啊,跟前的这散仙已经昏死过去了。 宋彦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何不將其杀死,將其仙物夺去,说不准也能混个修仙机缘?” 他的武道已经到了头,可是仙途可还没开始。 宋彦一咬牙,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提刀上前,直接將其抹了脖子。 噗! 鲜血喷涌。 宋彦舔了舔嘴唇,讥笑道: “仙人也没什么不同啊,还不是被我杀了?” 隨后,他翻找一通,仅找到一枚玉牌、一个翠绿袋子。 他將玉牌举到眼前,温润如脂,正面书有“青云宗”,反面则是“宋璞”二字。 “哟呵,还是同姓本家。你宋璞能修的了仙,我宋彦如何修不得?” 宋彦觉得这就是天命,隨后又研究起那翠绿袋子,可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打开的办法。 “或许这就是仙官们说的储物袋罢!” 正当他高兴之际,一道雷霆之声炸起。 “螻蚁好胆!敢杀我徒儿!” 第21章 千金买骨,贡献机制(求追读) 宋彦被这雷音嚇得肝胆俱裂,慌忙抬头望去,对上了一双杀红的眼睛。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双眼乃是猩红,犹如两只悬空的灯笼。 不光眼是红的,那仙人眉心也有一抹朱红。 眼见宋彦杀了自己的好徒儿,盛怒之下,那仙人竟虚空一拳,將周身的三四仙官击飞,连带著江面颳起一阵颶风。 那颶风如刀,仅是沾染了一点,宋彦顿感五臟六腑都受了伤。 如此情形,他顾不得偏將身份,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苦也!悔不该手刃仙人!” 宋彦知道,那仙人已经盯上了他。 仙人可都是过目不忘的,绝对饶不了他。 宋彦闭眼,做好受死的准备。 不曾想恰在此时,又有两艘仙船破风降临,硬生生拦住了那暴走的仙人。 宋彦来了精神,连扇自己好几巴掌,强迫自己站起,在义子的搀扶下,慌忙上马逃走。 即便是逃命,宋彦贪心的性子依旧死不悔改,將得来的两件仙物都牢牢拿住。 他们不敢停留,一直从小寒江上游东奔,连跨数个郡县,到了“落星泽”才敢停歇。 不是他们觉得安全了,而是实在走不动了。 眾人没了补给,宋彦又有伤在身,此时也只能停下来休养生息了。 好在“落星泽”甚是隱蔽,只要进入其中,很难被人发现。 换了汤药,宋彦感觉好了一些。 “都查明白了?可別冒出来先天武者,到时候我可护不住你们的小命。” 副官杨钦智神色十分篤定,拿出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兄弟们这几日没閒著,走遍了周边村庄,摸清了所有武力。青牛县偏僻,乡下哪有什么武道高手。” 他写下了几个村子,最后在阮家村、赵家沟上画了个圈。 “阮家村里有一铁匠铺,我和老三去看过,兵器不少,正好拿来给我们用。” 这些时日逃命,眾人嚇得丟盔卸甲,以求最快速度。 可马上他们就要到江临郡了,那边械斗之风盛行,又有各路绿林好汉。 他们若是赤手空拳去了,难免吃亏。 宋彦点点头,隨后问道: “那这赵家沟呢?” 副官神秘一笑,邀功般靠到宋彦身边,神秘道: “赵家沟有一人名叫赵正均,他竟是韶关郡钱家钱富安的心腹,听说刚得了淳元堂封敕,家中定然少不了奇珍异宝。” “钱富安。” 宋彦眼睛一转,言语中颇为嫉妒。 “这些时日钱富安声势可不小,也不知得了什么运道,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了韶关郡的领军人之一。” 他本以为自己捡了仙缘,也是个有气运在身的。 实际上,真正有气运的是像钱富安的这类人,一路畅通无阻,即便身临死境,也有各种贵人相助、奇遇化险。 听说韶关郡打了几次硬仗,老牌世家死伤惨重,唯有钱富安次次死里逃生。 那运道真是神乎其神。 “既然是钱富安的心腹,那人必也是有些运道在身的,届时我带队主攻赵家沟,你去阮家村。” 宋彦被仙人给嚇破了胆,又补充道: “千万记住,万不可闹出大动静,达成目標后即刻撤离,决不能恋战。” 他是真怕了,若是被那仙人发现,一拳就能將自己打成肉泥。 虽然宋彦也不知道那仙人是否还活著,毕竟大夏仙官来了好几船。 或许已经死透了。 可宋彦不敢赌。 副將也是见过仙人发怒的,故而不用偏將交代也是不敢声张,早就没了在大本营的囂张跋扈。 “將军,我们何时动手?” 宋彦估摸了自己的伤势,沉吟一番道: “三月廿七罢。” 夜深。 小岛內围,只有宋彦一人歇息。 他虽然深受重伤,却丝毫不怕底下的將士们发生譁变。 很简单,所有人都知道,宋彦將军手下有名暗卫,时刻护在其身边。 那暗卫是宋彦从小养的一只“忠犬”,即便已经到了宗师之境,也只认宋彦一人为主。 夜深人静,除了几个放哨的士兵还没有睡觉,其他士兵都早早睡去。 宋彦侧躺在草垛上,迟迟没有闭眼。 他在等人。 “义父。” 眨眼间的功夫,宋彦旁边冒出个人影,正是他的义子吕步云。 宋彦显然习惯了对方的神出鬼没,只是嗯了一声,便坐了起来。 “可查明了?” “启稟义父,青牛县所有武师我已调查清楚,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吕步云的声音低沉,和他二十多岁的年纪完全不符。 月光撒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面容甚是普通,身高也是如此,就连身高和气质是平平无奇,放入人群当中根本找不到。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是名武道宗师。 平常吕步云隱藏在行伍当中,关键时刻总能及时出现。 当初仙人要杀宋彦,亲卫纷纷逃窜,唯有吕步云一人顶住压力,將其扶上了马。 因此,宋彦不信任外人,只信吕步云的话。 “阮家村和赵家沟呢?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现在没了兵权,若手下人再没个像样的装备,到了江临郡他可真就要被任人宰割了。 吕步云声音没有半点冷暖:“阮家阮恭只会打铁,武道天赋平平,倒是赵家沟赵家二公子,有些意思。” “哦?多大年龄?什么境界?” “体格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可我观其筋骨,也就十岁左右,修为嘛,我看不出来。” “十岁?” 宋彦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 “步云,我教你小心,你也不必如此,一个十岁的毛头小子,天赋再高又如何?撑死也就是个后天武者,连个普通士卒都比不了。” 他的话中儘是讥讽,可吕步云却笑不出来。 这几日,吕步云在赵家沟观察,恰巧遇到赵元錚带著陈忠练刀。 虽都是基础武学,可一招一式都出神入化,颇有宗师风范。 吕步云识人万千,只见过两个这般气势的人。 第一个是蜀王的世子,后来被仙官看中,去往世外仙境修行去了。 第二个便是赵元楷。 “好了,不必多想,这几日好好休整,待到三月廿七,你同我去赵家沟,届时指给我瞧瞧。” 吕步云不再多说,默默点头,隨后引入了夜色当中。 一个毛头小子,还成不了气候。 他吕步云这辈子最爱乾的便是屠杀天才。 ———— 赵家沟。 几日没去药圃,赵正均先去了堂里处理杂物,又买了所需的各种草药。 直到深夜,他才堪堪入了家门。 推开房门,其中坐满了人,皆是赵家的族老。 原来,赵正均让赵元錚通知了赵家各房话事人,说是有事商量。 眾人早就憋著劲,等候赵正均用他们了。 可惜,这一等就是几个月。 赵正均发了家,忙前忙后,竟將各种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同族的帮衬。 正当他们失落之际,二公子赵元錚给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不管正钧遇到何事,咱们赵家子弟都应该鼎力支持。” “好不容易咱赵家有了崛起的气象,这时候谁也不能给我掉了队。” 赵正均推门而入时,几个长辈正在训话。 见他来了,在场之人全部起身恭迎。 “各位坐吧。” 赵正均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主位,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隨即开门见山道: “我得了確切消息,过几日有歹人袭击我赵家沟,今日邀请同族前来,是商量御敌之事。” “敌袭!” 眾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愕。 “是匪患还是外村家族?” 赵正均摇了摇头,故意隱瞒了逃兵的事。 “不知道,只知他们实力不弱。” 那些逃兵大概率不会太强,他和两个儿子足以应对。 他並非有意誆骗眾人,而是想此次危机,试试族里是否有可用之材。 家业渐大,不能光靠【通天宝鑑】筛选好人,还要自己选拔一些敢打敢拼敢赌的人来。 有人咽了咽口水,隨后道:“那我们不如报官罢?” 赵正均瞥了那人一眼:“我已经向县里说了,县尉一笑了之,他不会为没有证据的事派人。” 他在县里任职,既然都这样说了,眾人自然也熄了求援的心思。 赵正均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过了一会,他缓缓道: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为难。但走了,日后想再回来,可不行了。” 他顿了顿。 “留下的,各家须出人。这几日我组织操练,但凡此战有功者,战后重赏。” 恩威並施,把选择权交给他们。 赵家各房话事人皆陷入沉默,思考该让谁来。 赵正均並不关心谁来,这次事情是他立威的好机会,也是千金买马骨的良机。 此战之后,是时候该立祠堂、传武学、兴宗族了。 而首批有资格的,便是此次敢於冒险的人。 “各位散了吧,明日我会以修建祠堂的名义召集人手,届时你们可送各家的子弟来。” 赵正均的话落了地,眾人也不再久留,纷纷起身告退。 待眾人走后,林翠儿再也忍不住,悄声问道: “钧哥儿,你说有人袭村,我是信的。可你让他们自己送人来,他们肯吗?到时候万一没人来,多尷尬。” 赵正均將几根“青鳞?”的鱼骨分成两份,分別丟到了“碎金蜂”和“玄岩蛰”群中。 “放心,总有想要搏命换前程的。草创之初,要敢於用人。种田需要老实本分的,扩张则要敢打敢拼的。都说时势造英雄,我信一半。眼下这时势,谁敢出头,我便用谁。若只看秉性品德,对那些有野心的人,未免太不公平。。” 赵正均想起看过的论题。 有位平民皇帝出身县城,可就是那么一个小地方,竟会出现很多的从龙功臣。 是巧合?还是天命所归? 实际上,有些时候,气运之子在哪,哪里便会有人借运而起,一举成为英雄。 时势造英雄,普通人有了大放光彩的机会,才有了后续之事。 若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就算是明珠也会蒙尘,毕竟这样的例子很多。 林翠儿若有所思,道:“钧哥儿说得有道理。” 赵正均又指了指那些“碎金蜂”和“玄岩蛰”。 这些虫豸单独一个没有太大威胁,抱团扎堆,则人人避之。 “咱们赵家如今还没凝成一股绳。光靠我一个人的威望可不行,得让眾人齐心协力,一起闯过难关。” 次日清晨,赵正均推开院门 院外黑压压站满了人,粗略扫过去,足有上百之眾。 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三四十岁的壮年,不光有本家姓赵的,还有些村里的外姓人也来了。 他暗暗鬆了口气。 说实话,若真没人来,確实够尷尬的。 “诸位。”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 “过几日有匪徒袭村。你们都是各房选出的代表,是要衝在最前面的人。” 他顿了顿,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无论你们是为了护家人,还是为了搏前程,都无妨。此战过后,所有人按功行赏,获得家族贡献点。凭贡献点,可换取各种奖励。” 赵正均一一道来,钱財、免租、田地、种药、学武、亲卫、族中任职等等,听的眾人一愣一愣。 他们从没听过这套理论,以后只要是为家族做出贡献,都可以获得贡献。 以前他们做了贡献,不过是得些虚名,如今有人为了家族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眾人对赵家家族的认同感自然强了不少。 且不说钱財田地了,就连武学都能换! 乖乖,这可是条通天路啊! 眾人深信不疑,无他,眼前做出承诺的可是赵正均! 若是赵老爷的话都不靠谱了,那赵家也真是到头了。 眾人受到鼓舞,纷纷操练起来。 赵正均按照前世戚將军的阵法,將眾人编队。 进攻的分长短兵,锄头、镰刀、斧头各成一队,防御的则配上加了竹条的藤盾。 如此一来,攻防配合之下,对付后天武者还是有胜算的。 赵元楷、赵元錚、陈忠各领几队,將学过的武道知识倾囊相授。 几日下来,竟已初见成效。 赵正均站在一旁,看著结阵演武的眾人,心里暗暗点头。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到时候我和元楷他们把厉害的收拾了,剩下的交给这些人练练手,倒也可行。” 正想著,识海之中忽然泛起微光。 【通天宝鑑】缓缓浮现。 “三月廿七,“落星泽”匪兵进攻路线,推演完成。” 第22章 人前显圣?初心在否?(求追读) 【推演结果如下】 【一、战力分析:】 【最强者,吕步云,武道宗师。此人自幼被宋彦收养,视若忠犬,性情阴狠毒辣,尤擅偷袭】 【其刀法名为《夜梟十三斩》,专走偏锋,招招取人要害,最擅以弱胜强、以暗算明。然此刀法过於阴鷙,若遇堂皇正大之势、刚猛无儔之力,则以正破邪,其势自溃】 【先天武者两人:副將杨钦智,將军宋彦。杨钦智武道平平,却身法了得,轻功出眾,尤擅逃命,滑不留手】 【宋彦重伤在身,战力大损,不足为惧。然其身上藏有三张“赤练火蛇符”,乃仙官所赠之物,一经催发,可化三条火蛇,威力堪比胎息二层修士全力一击。此符需以“气海穴”为引方能催动,若能以异物封住其气海穴窍,符籙便成废纸】 【其余人等,八名后天巔峰武者,二十三名后天初期】 【全员画像均已附於卷末,持鉴人可自行临摹辨认】 【二、布局分析】 【宋彦带领吕步云、六名巔峰武者,十五名后天初期,前往赵家沟】 【杨钦智带其余人,进攻阮家村,待拿下之后,再转战其他村子】 【进攻路线及详细人员分配在附录,持鉴人可自行查阅】 “最高也只是宗师,这下我便放心了。” 赵正均心中大定。 他如今掌握了《青木养元功》中的三道法术,分別为“玄青刺”、“铁棘鞭”、“青萝盾” 此外,还有数百只毒虫“碎金蜂”和“玄岩蛰”。 最近他將吃剩的“青鳞?”残渣都给它们,已经让其发生蜕变,不光锯齿锋利,还都带有毒性。 轻则麻痹全身,重则当场毙命。 “吕步云,呵,不敢露面的鼠辈,錚儿天生神力,又炼化了“青木元气”,正好让他来试炼。” “宋彦的符籙倒有些棘手,好在宝鑑已经將破局之法告知於我,届时我可操控“碎金蜂”附著在其衣袖,关键时刻封锁窍穴。” “杨钦智好对付,只是容易跑,不如让元楷前去应敌。他目力惊人,且箭法精准。” 赵正均考虑的很多,这些逃兵是个祸患,不如全部解决,以免后续再生祸端。 而且啊,长子的心上人还在阮家村,怎么也得出手相助一番。 退一步讲,若是心上人死了,可能会导致他道心崩殂,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元楷这小子心思太重了,又是个重情重义的,赵正均怕他想不开。 了解了所有情报,赵正均附录中的注意点一一记下,还临摹出来了“落星泽”兵匪的画像。 他唤来了两个儿子,將东西递到他们手中。 “元楷你去阮家村,元錚你留在这,盯住此人。” 饶是习惯了父亲的神机妙算,此时的两兄弟也还是忍不住惊嘆。 “爹,您是人是仙?连画像和进攻路线都算到了?” 赵元錚直呼不可思议。 赵元楷则是面色微红,猜到了爹的良苦用心。 可现在也不是感嘆的时候,二人领命,各自带著自己的人去往了不同地方。 ———— 三月廿七,微冷。 月光如水,倾泻在大地上,照得山川草木一片清明。 阮家村外三里处,有一道土坡,名为“老槐坡”。 坡上生著几株老槐树,枝干虬结,遮下一片浓荫,坡下是一条官道,弯弯曲曲通向村口。 道旁是连绵的灌木丛,密密匝匝,足有半人高。 入了夜,赵元楷带著三十名叔兄弟,悄无声息地藏进了灌木丛里。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沉稳,果敢,配合默契。 为何要来阮家村,眾人连问都没问。 只要是赵元楷下了个命令,具是无条件追隨。 此时的赵元楷將弓取了出来,携在背后,手里紧紧攥著朴刀,微微有些发颤。 並不是害怕。 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就连赵元楷也没想到,一想到接下来要杀敌,他的身体便已经提前应激,时刻准备著暴起杀人。 此外,他还想到了一件事,正在无比的纠结之中。 按照爹给的情报,杨钦智会带人经过这个土坡,最合適的出手机会便在此。 可他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不该有的邪念。 “过了这土坡便是秀秀家了,我若放兵匪过去,待他们伤了秀秀一家的屋舍,双方打起来时我再出手,岂不是能来一出英雄救美?让秀秀一家高看我?”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赵元楷便惊出来一身冷汗。 “该死!我怎会如此想!” 想到秀秀的不理不睬,想到阮恭大伯夫妻要將秀秀许配给武夫,赵元楷心中的这个邪念便愈发的膨胀。 人前显圣。 扮猪吃虎。 英雄救美。 这是多少话本小说所追求的爽点。 赵元楷也想收穫阮恭一家的认可啊,他也想看到眾人的惊讶啊。 那个时候,他的虚荣心该將得到何等的满足? “赵元楷!” 赵元楷交迫舌尖,制止了这场想像。 “习武修仙是为了什么?阮恭大伯说的正气你还有半分吗?爹爹耳提面命的教导也全都忘记了吗!” 初心。 赵正均捫心自问,很快便有了答案,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復清明。 “我习武修仙是为了保护我所珍视之人,放匪徒过去,固然能让我出一时风头,可秀秀便会置身於危险之中,这不是我赵元楷该做的。” 想到此处,赵元楷深呼一口气,目光坚定,身子不再抖动,全神贯注盯著官道。 官道上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穿著寻常百姓的衣裳,背著个包袱,打著哈欠,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边一颗大痦子,足有黄豆大小。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对方也就是个普通过客。 可赵元楷一眼便认出来了,此人正是情报所给的杨钦智斥候,那嘴边的大痦子骗不了人。 那人从他藏身的灌木丛旁走过,浑然不觉。 一切都在爹的算计之中。 眾人心头大定。 他们早就听大公子说会有探子先行过路,此时见果真应验,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一切均在赵老爷掌控之中! 阮家村那边传来了一声夜梟声。 三短一长。 没多时,官道尽头涌出一群人。 共有十人,手持刀剑,蒙著面巾,脚步匆匆。 领头那人身形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正是杨钦智。 有了斥候探路,匪兵不再多心,唯有杨钦智还紧绷著,四下观察。 他的第六感向来很准,几日前眼皮直跳,搅合的他心神不寧,总感觉要出事。 可转念一想,阮家村最强的也就是阮恭,不过后天境界,能有什么意外? 然而,待眾人行至半途,一道破空声骤然炸响! 杨钦智汗毛倒竖,逆转气息才强行躲过,但箭矢擦著他的大腿划过,带起一块皮肉! 砰! 身后传来崩裂声! 杨钦智就势一滚,躲到一棵树后,扭头看去,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箭矢竟连岩石都射穿了! “有埋伏!” 话音刚落,周围杀生四起,竟然冒出数十人。 他正欲和两名后天巔峰武者结阵,定睛瞧去,顿时三魂丟了七魄。 那二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两张嘴大张著,眼里满是惊愕。 两支箭矢,正中二人咽喉。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出声。 杨钦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宗师……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宗师! 第23章 月下之约,静待花开(求追读) 杨钦智叫苦不迭。 能瞬杀两名后天巔峰的,必然是武道宗师了。 可他只是一晃神的工夫,山下衝来的眾人已和手下缠斗在一起。 他定睛细看,心下稍安,那些人不过是寻常族兵,並无真正的武道高手。 然而下一瞬,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群匹夫,竟深諳军阵之道! 七人一伍,两两结阵,配合得严丝合缝。 一人入阵,立时有三人从不同方向攻来,想要近身,便有藤盾护住要害,而且盾牌缝隙里,又冷不丁探出短刃,专攻下盘。 “落星泽”的士卒皆是刚入了武道的,加之夜里赶路,面对以逸待劳的赵家人,疲態尽显。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招式、习惯、弱点,仿佛都被对方摸透了! 杨钦智並不知道,他们所有细节都被赵正均提前知晓。 不过此时他没有心思深思,他与赵元楷交上了手。 月光虽明,但终究是夜。 眾人拼斗时难免有失手,可那少年却仿佛生了一双夜眼,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 杨钦智被逼得节节后退,狼狈不堪。 待他有了喘息的机会,看到那宗师的面容,他才猛然惊醒。 “你是那日买弓的赵家长子!” 杨钦智猛然记起,那日在阮家铁匠铺,他曾见过这个少年。 当时他试那把镇店之弓,拼尽全力也只拉开一半,而眼前这个少年,就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杨副將,当时你拉不开的弓,我用著还算顺手。”赵元楷淡淡回了句。 杨钦智彻底绝望。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竟有宗师的臂力、宗师的眼力,这是什么怪物?! 但很快,杨钦智便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你是修仙者?!” 赵元楷不再言语,而是用行动回復了他。 他身子微微一伏,下一刻,整个人如箭般弹射而出。 一拳挥出,气势醇厚如山,正是《磐石拳》起手式。 杨钦智硬接几招,虎口震得发麻,那拳头当真如磐石一般,砸得他气血翻涌。 “苦也!” 杨钦智心中叫苦:“一个小子都如此难缠,赵家沟那边该不会还有修仙者吧?” 他忽然生出一丝庆幸,赵家沟的修仙者只怕更多更强,宋彦將军那边,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而他这边只有一个毛头小子,虽是修仙者,可终究是嫩了些,只要被他寻了机会,靠著自身堪比宗师的身法,不是没机会逃走的。 毕竟,他杨钦智別的手段没有,保命的手段可不少。 他正盘算著逃跑的路线,身后忽然传来嘈杂声。 土坡的退路上,涌出数十个手持兵器的人影。 “阮家村的人来了!” 为首的正是阮恭,手持一把鑌铁朴刀,带著阮家眾人封死了退路。 “元楷,我来助你!” 赵元楷的目光朝那边一瞥,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杨钦智猛地咬破牙齦,那里藏著一颗蛊丹,是从西蜀求来的保命之物。 药力瞬间激发,他浑身气血沸腾,几步跨上土坡,眨眼间便拉开了距离。 “吃了这药得折几年寿命,可小命要紧,顾不得了!” 身后,赵元楷却不见慌张。 他收刀,取弓,搭箭。 调整呼吸。 情报里写得明白,杨钦智轻功了得,身法诡异,想一箭毙命几乎不可能,故而他选择在刚开始用箭击射他右腿“风市穴”。 此窍穴受了伤,人之奔跑会受到影响。 更为重要的是,为了稳住心神,奔跑者会按照特定姿势、特定规律奔走。 这边给了人预判的机会。 眨眼间的功夫,赵元楷锁定目標,完成了预判。 箭离弦。 直到那箭矢没入杨钦智后心,眾人才听见那迟来的破空声。 “杨钦智已死!” 赵元楷运起元气,声音如钟鸣般响彻土坡: “其余人速速缴械投降!” 那几名残存的匪兵早已没了斗志,被赵家和阮家联手打得遍体鳞伤。听见这声喊,纷纷扔下刀剑,伏地抱头。 这一战,杀了一位先天巔峰,两名后天巔峰,俘获六个后天初期。 而赵家人只有四人负伤。 眾人不敢置信,身上还都是血,和过命的族人对视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这些庄稼汉,竟真的杀了武道高手! 闻讯赶来的阮家人將此地团团围住。 阮恭拨开人群,到了赵元楷面前。 他看著这个少年,眼里有震惊,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元楷,今夜多亏你了。” 阮恭声音低沉:“村里人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便安排了巡夜。若不是你將这些人拦在村外,我们巡逻队一出去,村里战力空虚,妇孺老小还不知要要出什么意外。” 阮恭抱拳,带著眾人躬身行礼。 赵元楷连忙扶住,正色道: “阮大伯,使不得。我爹得了情报,说这些人要袭扰邻里,便派我来阻击。大家都是乡亲,这是我该做的。只是事態紧急,没来得及通知大伯。” 阮恭看著他,微微点头。 他不是傻子。 今夜赵元楷若是有半分私心,大可將匪兵放进村子,等村里大乱时再出手,那样既能扬名,又能立功,还能让阮家欠他天大的人情。 可他没有。 他守在村外,把战场挡在乡亲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才是真心实意做事的人。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村民涌出来。 从阮家父子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纷纷围住赵元楷和赵家族兵,千恩万谢。 兵匪是什么人? 那是杀人不眨眼的。若不是赵家挡在村外,今夜不知要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阮秀也出来了,远远瞧著赵元楷。 待眾人散去,她来到赵元楷面前。 “你上次说缺箭袋,我恰好做了一个。”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箭袋,递过来。 “鹿皮做的,结实。送你了,权当谢礼。” 赵元楷本能的想要推脱,他觉得隨便要別人东西不好。 可他的目光落在箭袋上,忽然愣住了。 箭袋上绣著一朵花。 紫色的,喇叭状,花瓣厚墩墩的。 是泡桐花。 他双手接过,沉甸甸的。 “谢谢秀秀。” 阮秀看著他,桃花眼亮亮的,等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她此时心里十分期待,期待对方还记的九岁那年的泡桐花。 赵正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尷尬地挠了挠头。 “木脑袋。” 阮秀跺了一脚,扭头就走。 可是没走几步,她便折返回来,盯著赵元楷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不放兵匪入村,这样你可以省些功夫,还能唱一出英雄出手、力挽狂澜的大戏?” 刚刚阮秀听了爹爹“用心良苦”的解说,大肆夸讚赵元楷拦敌在外的善举。 可她心里却有了一丝幻想。 楷哥儿在考虑战局考虑阮家村的同时,是不是也有一丝对自己的呵护? 赵元楷的脸腾地红了。 “我是为了……为了战机考虑。” 他结结巴巴,手也无处安放: “这地方地势好,適合埋伏。进了村里,巷战复杂,容易让乡亲们受伤……你家的铺子也不会被糟蹋……” 他说了许多,正义凛然,条理分明。 唯独没提到秀秀。 阮秀的眼眶渐渐红了。 “还有吗?” 赵元楷看著她那双泛红的眼睛,慌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鼓起勇气。 “我……我也怕你受伤。” 那一刻,阮秀突然將脸別到一边。 她抬手抹了抹脸颊,再转回来时,眼里还带著水光,却问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最近一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迈出了第一步,赵元楷便勇敢的將心事说出。 “阮大伯说,要把你嫁给武者。那时候……那时候我家穷,我怕耽误你。” 阮秀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泪。 “我爹娘是我爹娘,我是我。”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擂鼓一样砸在他心上。 “楷哥儿,你总是思量太多。我明白你肩上的担子重,明白你喜欢谋定而后动……可你就不能勇敢一次吗?就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颤了一下。 “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还是说……你根本没那个意思?” 赵元楷哑然。 她说得对。 他肩上担子太重,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復。 对秀秀也是,他怕进一步便是老死不相往来,所以他寧愿等,寧愿远远看著,也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可今天,他明白了一件事。 他等的时候,那个人也在等。 他怕的时候,那个人也在怕。 阮秀见他不语,垂下眼,转身要走。 下一刻,她的手被人拉住了。 “秀秀。” 她回过头。 赵元楷握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想娶你。” 阮秀愣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认认真真地问: “还要多久?” 赵元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袋。 那朵紫色的泡桐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著。 “五年,五年后,泡桐花开的时候,我来娶你。” 第24章 大获全胜,仙人降世(求追读) 赵家沟外,静謐无声。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月光洒下来,照著空荡荡的村路,照著紧闭的门窗,照著那些在夜色中静默的屋舍,静得像一座无人的荒村。 数十道黑影分成三队,悄无声息地摸进村来。 中军处,宋彦眯眼打量著四周。 他身后跟著六名后天巔峰,两侧各有七八名后天初期,呈扇形散开,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中混著一个极不起眼的身影。 圆脸,中等身材,穿著和其他士卒一样的衣裳,拿著和其他士卒一样的刀。 他走路不发出声音,呼吸也几乎察觉不到,就连这几日朝夕相处的士卒,也鲜少注意到他的存在。 吕步云。 他离宋彦不远,刚好能听见將军的低语。 “一会手脚麻利些,夺了赵家沟的东西就去阮家村帮忙,那边甲冑兵器不少,杨副將可能一时搬不完。” 宋彦抬头看了眼天,月已西斜,丑时將尽。 赵家沟比阮家村要远许多,算算时间,杨钦智已经得手了,他也该快些了。 宋彦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赤练火蛇符”,又不经意扫了眼人群中的吕步云。 这是他的底牌,有符籙,有义子,就算出什么意外,也能兜得住。 当然,最好是別出意外。 “总不能一直倒霉罢?小心些,不声张,那些仙官散仙定然发现不了我。” 他已经打算好了,等到了江临郡,便耗尽家財求一张去海外的船票。 別看大夏王朝很大,可他听仙官们说过,大夏王朝只是一块不起眼的陆地,陆地之外,还有无边海域,海域之外,更有海外仙山。 如今他有了求仙的本钱,只要走出大夏王朝,定然能躲过那散仙的追查了罢? 宋彦摇摇头,隨即又瞟了眼义子吕步云。 “若有机会,还是得带著步云,这么忠心且狠辣的忠犬不可多得啊。” 吕步云是他捡来的,从小养大,一身本领都是他所授。 他看得出这孩子骨子里的阴狠,便传了他《夜梟十三斩》,专走偏锋,专攻要害,专杀那些光明正大的所谓天才。 无数宗师都栽在其手上。 很快,宋彦想到了义子提到的赵家二公子。 “步云这孩子的怪癖还是改不了,喜欢虐杀武道天才,一会啊,又有好戏看了。” 他也有怪癖,极少听曲赏武,最爱看人廝杀,如此喝酒才痛快。 “只是得提醒一下,不能太过恋战,需要儘快解决。闹出动静来,被散仙发现可麻烦了。” 如此想著,宋彦又强调了一遍。 眾士卒默然。 他们心里都清楚,將军三令五申,是被那个红眼睛的散仙嚇破了胆。 不过他们也理解,那一日在小寒江上游,他们都亲眼看见了仙人之威。 仙船压顶,颶风捲地,一拳之威,江水倒流。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次。 不知不觉,眾人已经到了赵家沟西北角。 月光下,一座气派的宅院静静矗立。 宅院四周是大片开阔地,种著些低矮的灌木。 灌木丛里,偶尔有几只怪蜂飞舞。 眾人也没注意,那蜂通体墨绿,翅脉如铁,正是“碎金蜂”。 宋彦浑然不知,只道是寻常野蜂。 他打了个手势,三队人马正欲將院子团团包围。 然而,还没等眾人完全展开。 突然,亮光大盛。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一群人出现,大体看去大概有上百人。 这些人將宋彦的人分割开来。 宋彦这边的反应也是迅速,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喊道: “列阵!” 但他没想到,对方出现的时机太好了,而且出现的位置极为巧妙,將士卒完全分割开来,根本没机会再结阵。 宋彦双眼微眯,大致扫去,不过是一群普通百姓,心中不由鬆了口气。 “宋將军,我与您无冤无仇,將主意打到我赵家头上,不合適罢?” 宋彦大惊。 竟然有人认识自己,莫不是什么仇家? 循声望去,瞧见一个人三十来岁的青衫男子正缓缓走来,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看不出半点练家子的模样。 他只是瞧了一眼,便立刻生出几分不屑。 赵正均气势很足,可惜握刀的姿势极为稚嫩,一看便是不常习武之人。 宋彦不由挺起胸膛,说话可多了底气。 “赵家主,也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小道消息,既然知道我们来了,列队欢迎就免了,识趣的將金银细软交出,弟兄们可饶你们赵家。” 他並也不在乎消息的泄露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还有,你既是淳元堂管事,想来有不少灵丹妙药,也...” 赵正均嗤笑,也不给其废话。 眨眼间的功夫,他已经弹射到了宋彦面前。 宋彦瞳孔骤缩,没说完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本能地横刀格挡。 可他的身形终究是老了三分。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宋彦连退三步,虎口发麻,低头一看,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好快的刀!” 他惊骇抬头,赵正均已收刀而立,姿態閒適,仿佛只是隨手挥了一挥。 那不是刀法。 那是纯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招式都来不及施展,便把普普通通的劈砍,变成了无解的杀招! 宋彦也不是吃素的,他练的就是刀。 拖了几息,他瞅准机会进行反击。 “好好好,藏得挺深,可惜你遇到了玩刀的祖宗!” 面对凶猛的攻势,赵正均不慌不忙。 一来,他在等“碎金蜂”和“玄岩蛰”钻入宋彦袖口,做好封穴的准备。毕竟那“赤练火蛇符”有些危险,处理不好挺麻烦。 二来,他修行的是“青木养元功”,乃是炼体功法。此次搏杀,他想看看自己的体魄在什么水平。 就当二人“鏖战”的时候,四周已杀成一片。 和赵元楷那边一样,赵家人结阵应敌,长短紧密,攻防一体。 即便是面对这群兵油子,也是势均力敌。 陈忠还有赵家两个元字辈的年轻人杀的最为起劲,隱隱有了盖过一头的气势。 而那些先天巔峰武者,则是由赵元錚负责。 他本就天生神力,加之炼化了二十余缕“青木元气”,体魄远超这群人。 仅仅是几十照面提就有两人毙命,剩下重武者也不好过追只能苦撑。 剩下的几个,被他杀得节节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孩子,提著四十斤的重刀,追著他们砍! 说是被嚇破了胆也不为过,要知道,他们面对的只是个小屁孩啊! 更可怕的是,那小子见了血便高兴劲,做掉一人后,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在月光下显得极为诡异。 而那一口平日看起来可爱的虎牙,此时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獠牙。 “呵...呵呵...惹我赵家的...都得死...哈哈哈...” 他彻底疯了。 什么刀法,什么招式,全都忘了。 人即是刀,刀即是人,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囂著一个字。 杀! 大约过了几十招,最后一名后天巔峰被拦腰砍断。 赵元錚显然意犹未尽,盯著地上的尸首笑著,提刀剁了又剁。 就在他全力下劈、力道已尽、无法变招的瞬间。 一道身影欺身而至。 是吕步云。 他瞅准了时机,想要先废了对方,然后再好好折磨。 刀光如夜梟扑食,无声无息,直取他后心! 《夜梟十三斩》第七式,暗夜梟鸣! 这一刀,专废武功! 然而就是这不可能躲过的袭击,赵元錚竟然改变发力轨跡,诡异地提刀挡住了吕步云。 二人四目相对,赵元錚嘴角咧开。 “终於出手了,鼠辈。” “鼠辈?” 吕步云报以冷笑:“你这样的天才我见多了,但都死在了我的刀下!” 下一瞬,两人同时暴起! 刀光如雪! 吕步云看出来了,赵元楷有宗师的实力。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兴奋。 当年他没有斩杀那名修仙的小天才,已经成了他毕生的遗憾。 这次他不想错过。 多好的天才啊,割下头颅来泡酒最合適! 见其癲狂的样子,赵元錚更兴奋了。 “这样才有意思!” 他和爹爹一样,也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不过他没有爹爹那般沉得住气。 赵元錚就像一把錚亮的宝刀,藏不住锋芒。 几乎是一瞬间,他调动全身“青木元气”,催动全身气血,將体魄推到了极点。 再次挥刀,那刀已然与眾不同。 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力道和角度更为狠辣刁钻。 原本还胜券在握的吕步云,此时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刀,刁钻、阴狠、毫无徵兆,每一刀都奔著要害,每一刀都防不胜防。 可赵元錚更快! 那少年仿佛天生就会用刀,四十斤的重刀在其手中,比他吕步云的轻刀还要灵活! 无论吕步云从什么角度攻来,对方都能提前挡住! 几个呼吸间,吕步云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刀。 快到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几个呼吸间,身上已经遍体鳞伤。 吕步云慌了。 他是大夏榜上有名的刀客,他是让人嫉妒的天才。 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小孩给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 “灵窍子!而且是已经踏入修行的灵窍子!” 相比杨钦智,他对仙道了解的更多。 修仙並非人人可修,而是必须有灵窍。 这些具有灵窍之人,天生不凡,在武道一途更是天赋异稟。 吕步云从小自命不凡,可后来见到了西蜀世子,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也是打那起,吕步云便有了屠杀天才的癖好。 “灵窍子...灵窍子...我要杀了你!” 他这些年来的嫉妒全部爆发,將《夜梟十三斩》发挥到了极致。 可惜,仙凡之隔,犹如天堑。 即便吕步云是武道巔峰,而赵元錚只是个还未完全踏入修行的少年。 赵元錚斩断他的双臂,收刀而立。 他看著那个跪在地上、却还拼命想站起来的身影,忽然收起笑容。 “你的刀不纯粹,不是纯粹的想要杀人。”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至死,吕步云眼中的嫉妒都没散去。 或许,没了別样情绪,专心於刀,他还有机会和赵元錚扳扳手腕。 “步云!” 一旁鏖战的宋彦看到这一幕,心里拔凉。 他唯一的忠犬,死了。 一个宗师,死在一个半大孩子手里! 宋彦猛然醒悟,赵正均一家,根本不是普通的武道世家! 他们是修仙者!是故意隱藏实力的修仙者! “直他娘!真是倒霉到家了!怕什么来什么,刚遇到了青云宗仙人,又遇到了一家修仙者!” 他扫了眼战场,久经沙场的士卒们稳住阵脚,逐渐了上风。 可他们这边主要战力都死了! “赵家定然是修仙者,好在只是刚踏入修行。不能再等了,必须用“赤练火蛇符”了。” 宋彦下定决心,默默运起真气,想要催动袖口“赤练火蛇符”。 就在此时,几名士卒突破赵家包围,发起反攻。 眼看大刀就要落到赵家人头上,一个巨大的藤萝散出,將其拦住。 几道木刺从地上突然冒起,刺穿了敌人。 陈忠那边,独自对战几名后天武者,眼看招架不住,也有几条荆棘出现,瞬间將其秒杀。 赵正均只是让赵家人练兵,並不能真损失,便將他掌握的三门术法全都打出。 几乎是一瞬间,结束了战场的喧囂,留下惊骇的眾人。 赵家人面面相覷,第一次见识到赵老爷的真实实力。 看著那些凭空出现的藤萝、木刺、荆棘,一个个目瞪口呆。 仙官! 在他们眼里,只要是仙人,就是大夏仙官! 不待他们多想,一声笑意张狂的喊声传来。 “受死罢!“赤练火蛇符”!” 眾人循声望去,看到了抬著手臂、两指併拢的宋彦。 空气死一般都寂静。 宋彦的笑渐渐僵硬。 “怎...怎么没用?我的符籙呢?” 眼见没有催动“赤练火蛇符”,宋彦眼瞪得比眾人还要大。 他赶忙又催动几次,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济於事。 “不可能!怎么会....” 宋彦慌忙拨开袖口,发现里面竟不知何时爬满了怪虫,而他催动符籙的“气海穴”已经被啃食的不成人样。 可他竟然没有任何感觉! “那是“玄岩蛰”,可让人麻痹,你感受不到很正常。” 赵正均缓缓走向宋彦。 大局已定,他也不怕对方翻起什么浪花。 “玄岩蛰”品阶不高,其毒性一时半会很难杀死先天武者,且容易让人发现异常。 因此,赵正均只是让其释放微量毒素,辅助“气海穴”来啃食窍穴。 宋彦再也没了反抗的心力,连连后退,没几步便跌倒在地,颤抖著声音伏地求饶: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您饶命!小人有仙宝,只要您放我一马,我愿全部奉上!” 赵正均面无表情,驱使“碎金蜂”將他怀里的三枚“赤练火蛇符”取出。 “杀了你,我自己取便是。” 他提刀上前。 就在刀锋即將落下的瞬间。 天光乍亮! “刀下留人!” 眾人驀然抬头,一道赤红色的遁光自天边疾驰而来,如火龙横空,將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磅礴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遁光未至,仙音已传。 “下方小友,此獠杀我爱徒,可否將其交予我来处置?” 来者正是宋璞师尊,筑基道人徐震。 第25章 青云仙宗,改弦更张(求追读) 徐震来自紫府仙宗青云宗,乃是补天峰的峰主。 峰內弟子,皆修肉身,是宗內唯一专走炼体路数的道统。 徐震本人,筑基中期,修的是《大日焚天金身诀》。 这功法以火入道,以身为炉,引太阳真火淬炼筋骨,行功之时,周身赤焰流转,如大日降世,故名“大日焚天”。 同修的,是刀道。 一年前,徐震奉命南下,前来浮归岛清缴散修。 所谓浮归岛,其实是仙门对大夏疆域的称呼。 这浮归岛坐落在碎星海东南隅,本是偏远海岛,平日也就一些散修路过,根本无人在意。 可这就是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地方,竟引来了两个紫府仙宗、十数个筑基家族关注。 徐震在青云宗地位不低,却也不知道背后真正的原因。他只是奉命行事,带著弟子宋璞,权当是一次试炼。 没想到,在小寒江上游,他们遭遇了伏击。 那一战,徐震斩尽来敌,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徒儿。 宋璞身死道消。 徐震收了徒儿尸首,记住了那个趁乱逃走的小人模样。 此后数月,他一直在白玉山附近搜寻,却始终没有踪跡。 直到今夜,他正调息,感受到了一丝灵气波动。 若是寻常波动,徐震也不在乎,毕竟最近大夏王朝仙官尽出,有异动实属正常。 可是那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是他亲传的《青木养元功》! 补天峰入门功法,亲传弟子必修,绝无可能外传。 徐震豁然睁眼,遁光冲天而起,自群星之间横渡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百里之遥,转瞬即至。 他居高临下,看见一座村庄外,两拨人正在廝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术法发动者修为不高,刚刚踏入胎息。 那术法的气息,確实是《青木养元功》附带的“乙木刺”无疑。 再细细瞧去,与之斗法的那人,竟是杀害自己徒儿的大夏將军! “刀下留人!” 遁光消散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眾人只觉得胸口一窒。 那灼烧过的余温扑面而来,热浪滚滚,让人不敢直视。 火光散去,现出一道人影。 青衫白髮,面容清癯。 眉心一抹朱红,双目开闔之间,隱约有火焰流转。 他负手而立,周身余威未散,压得在场眾人抬不起头。 “这位小友,此獠杀我爱徒,可否交予我处置?” 赵正均心头剧震,光是瞧对方一眼,便已经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其修为不知道是何等恐怖境界! 眼前之人若要杀自己,只需一念,可对方没有动手。 他明明可以强夺,却也还是开口询问。 赵正均心知对方並无恶意,於是收起刀,抱拳躬身。 “在下赵正均,见过前辈。此獠今夜率眾袭我家门,本欲取其性命以绝后患。既然前辈与他有旧仇,晚辈岂敢阻拦?任凭前辈处置便是。” 徐震点点头。 此子临危不乱,不卑不亢,倒是沉稳。 “那便谢过小友了。” 他手一挥,匍匐在地的宋彦只觉腰间一轻,那枚贴身收藏的青云令牌和储物袋便脱体飞出,落入徐震掌中。 下一刻,宋彦整个人如缩小的豆粒一般,被徐震收入袖中。 璞儿已死,直接杀了宋彦也太便宜了他。 需得饱受酷刑,魂魄点灯,为璞儿守尸三年。 了却一桩心愿,徐震呼出一口浊气。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正均身上。 掐指算来,赵正均修行《青木养元功》不过月余,竟已入了修行,其修行速度比之內门弟子都不逊色。 再扫过旁边,他看到了匍匐在地的眾人。 而人群中有两个人颇为扎眼。 一个是刚刚赶回来的长子赵元楷,他明明看到自己的威压,依然顶著强压,提著弓护在了弟弟面前。 直到了解了情况,他才放下弓。 另一个则是面无表情的赵元錚,无悲无喜,眼中没有任何杂念,手一直握著刀,唯在思考如何出刀。 徐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太像了。 这个孩子的眼神,和当年的璞儿一模一样。 璞儿刚入门时,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沉默寡言,也是这般眼里只有刀。 他教璞儿炼体,教璞儿刀法,教璞儿做人。 十八年师徒,情同父子。 可璞儿死了。 死在他面前。 徐震垂下眼,收敛心神。 仙途縹緲,总是悲多欢少。 徐震回过神来,询问起来龙去脉。 “这位小友,你修行的《青木养元功》从何而来?” 赵正均一愣,心道此时万不可说谎,让其发现端倪,恐遭不测。 “启稟前辈,元月我在小寒江一半死柳树下发现了锦袋,其中有此功法。” 说著,他將储物袋取出,恭敬奉上。 赵正均猜测,自己修行的功法,极有可能是这位前辈的爱徒遗留。 只是扫了眼,徐震便认出这储物袋是璞儿当年入门时的那只。 他没有去接,沉默良久,神色哀伤道: “罢了,你得了璞儿功法,又替他找到了凶手,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啊。” 自从入了筑基中期,徐震愈发体会到命数因果的可怕之处。 有些事,看似巧合,实则是註定的轨跡。 璞儿的命数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突然,他灵光一闪,心道: “赵家了却璞儿因果,我何不顺应命数,交予赵家一枚“镇守令”,顺便收赵家子弟为徒?” 一切都太巧。 仿佛璞儿的存在,就是为了死在小寒江上,让赵家修行功法引来他的注意。 徐震不再多想,开口道: “你为我徒儿报了仇,了却一桩因果。我乃青云宗补天峰峰主徐震,宗门正欲在浮归岛寻人镇守,不知你赵家可有意?” 面对大佬许诺,赵正均第一反应是怀疑。 毕竟对方是个大佬,为何会看上自己这个刚踏入修行的人? 他不放心,却也不敢调动【通天宝鑑】,生怕对方发现端倪。 可恰在此时,脑海中的【通天宝鑑】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虑,自动开始推演,並將分析结果呈现。 【持鉴人对徐震表示怀疑】 【观想“天地人”三才,分析徐震近日言行表现】 【推演结果:徐震並无说谎,可以信之】 赵正均心里鬆了口气,暗道【通天宝鑑】位格极高,外人无法察觉。 “多谢前辈抬爱,赵家愿为青云宗效力。” 徐震点点头,抬手拋出一枚储物袋。 “里面是灵稻和赤鳞果的种子及其种植之法,足够你开十亩灵田。前三年无需缴纳岁供,待日后稳定,每年需缴纳两百斤灵稻,三十枚赤鳞果,届时自有仙使来收取。” 顿了顿,他又道: “你已入胎息,前些日子我路过西北,见有一山谷灵机浓郁,名曰“藏云谷”,正適合修行。袋中有一套简易聚灵阵,权当贺礼。待开闢了洞府,你赵家便可培育子孙了,袋中还有一枚测灵盘,可助你寻找灵窍子。” 最后,他取出一枚玉牌,拋了过去。 玉牌温润如脂,正面书“青云宗”三字,背面是“青云治下”四字。 “此乃我青云宗镇守令牌。如今大夏局势已明,各方仙家皆已入场。我观“藏云谷”所在之地盛產白玉,日后青牛县便更名为“白玉山”,全县划入你之治下。持此令者,其他修士见了,自会绕道。” 赵正均双手接过,心潮翻涌。 这玉牌极为巧妙,只要稍稍探入灵气,则可显示赵家当前属地。 若按照玉牌所示,赵家范围几乎涵盖了整个青牛县。 別看只是四样东西,却都是赵正均目前需要的。 灵稻灵果可给他积累修行灵资,小聚灵阵增加修行,测灵盘寻觅灵窍子,又有玉牌护住平安,能让他在乱世当中拥有一块净土。 他正欲还说些感谢的话,却听那徐震道: “凡是镇守,皆有机会送子弟入宗门修行。” 徐震的目光,越过赵正均,落在他身后那两个少年身上。 “我那徒儿殞命,此时正缺一位关门弟子。”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微微笑道: “我可带一人回宗门修行。” 第26章 拜师筑基,辞亲远行(求追读) 赵正均心跳漏了一拍。 对方的话很明显,是想让人拜入其坐下。 他转头看了眼两个儿子,赵元楷面色微凝,赵元錚则睁大了眼,显然都听懂了。 “跟隨仙人修行,去了宗门,家中也算是有了背景,日后能给家族更多照拂。而且,族中子弟去了仙门,可以为【通天宝鑑】提供更多的情报,加速推演。” 【通天宝鑑】的推演速度、效果,是由赵家掌握的“天”、“地”、“人”三才决定的。 其中“天”和“地”,只有赵正均掌握的地域扩大,才能隨之扩展。 而“人”就不同,除了属地的“人”之外,族中子弟去了外面,纵使不回属地,也能为【通天宝鑑】提供情报。 像今天这个机会,他的孩子去了青云宗,获得的所有信息,都可作为情报提供给宝鑑。 可,让哪个孩子去呢? 赵正均略一拱手,道: “徐前辈厚爱,赵家感激不尽。晚辈愿遣一子隨您修行,不知前辈看中哪一个?” 徐震早就心有所属,那便是赵元錚。 可还未张口,却听赵元錚道: “徐前辈,选我哥罢,他聪明,且能吃苦。” 他的意思很简单,拜师上修是个好事,理当让哥哥享受。 赵元楷脸色一变,急忙扯了扯弟弟的袖子,上前躬身行礼: “前辈恕罪!我弟弟年幼,不懂事,是想把好处让给我,绝非有意冒犯,望前辈宽恕。” 他刚和秀秀有了约定,自然不能去青云宗修行。 况且,元錚从小在武道方面更具天赋,天生適合修行。 更为重要的是,他刚刚察言观色,早就发现了徐震对弟弟的喜爱。 在大人物面前,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见二人拉扯,徐震不怒反笑,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仙缘当前,竟还能这般推让。一个想给哥哥,一个拼命护著弟弟。 这兄弟情分,放在那些为了一个名额打破头的仙族里,实在难得。 “让那小子隨我修行罢,九岁的年纪也不迟。” 听到徐震点名了名,赵元錚也不再多说什么,放下刀,恭敬执了拜师礼。 “弟子赵元錚,参见师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稚嫩却认真: “弟子愚钝,往后定当勤勉修行,不给师父丟脸。” 徐震微微頷首。 “好徒儿,且给家里告个別罢,今日未时,我来接你。” 每次收徒,徐震都会想到自己当年离家前往青云宗。 当时他只道学成之后,荣归故里,再好好孝敬家中父母。 然而那一別竟是永诀,待他回到家中已是三十七年后,那时父母已去,家中唯有一个大哥还记得自己。 自那起,徐震带人回宗门,总会留给人一些时间好好告別。 “谢师父成全。”赵元錚顿首,再次抬头,已不见了徐震身影。 天光渐渐亮了。 月光退去,晨曦洒落,赵家沟从夜色中一点点浮现出来。 村口的土路上,血跡还未乾透,被晨光一照,泛著暗沉的红。 村子里却渐渐热闹起来。 妇人们端著木盆出来打水,见著从战场归来的男人,先是愣住,然后扑上去抱住,哭著笑著。孩子们围上来,扯著父亲的衣角,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家打贏了。 赵老爷带著一群庄稼汉,把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匪杀得片甲不留。 更重要的是,仙人来了! 当著全村人的面,封赵老爷做这青牛县的镇守! 还要收二公子做徒弟,带去仙境修行!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赵家宅子。 一时间,赵家沟甚是欢闹,竟比过年都要热闹了几分。 大傢伙都知道,赵家已经不是原本的山沟农户,而是有了修仙者的大家族了。 有人提著鸡,有人拎著蛋,有人抱著刚醃好的腊肉。 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拄著拐杖,走得颤颤巍巍,脸上却笑开了花。 “赵老爷!恭喜恭喜!” “二公子有出息了!咱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日后咱赵家沟,那可就是仙人的故里了!” 道喜的人排成了长龙,从院门口一直排到村口。 赵正均站在门口,拱手还礼,脸上带著笑。 那笑容掛在脸上,却到不了眼底。 院內,柴门紧闭。 向来喜好热闹的林翠儿独自坐在锅屋里,往灶膛里添著柴。 外面的热闹隔著墙传进来,隱隱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低下头,盯著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手里机械地包著饺子。 爹娘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小时候听娘说,老家那边有个规矩,亲人远游,要吃顿饺子。 饺子圆圆满满,包著馅,裹著皮,寓意一路平安。 馅子是前几天在院外挖的野菜。 那时她閒来无事,想著给孩子们换换口味,便挖了些薺菜、马齿莧,洗净了晾著。 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可这饺子,她怎么包都包不圆满。 不是馅多了皮包不住,就是馅少了瘪瘪的。 她包了又拆,拆了又包,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外面是热闹的祝贺声,屋內是林翠儿独自发呆的身影。 她盯著柴火失神,想起了錚儿小时候。 錚儿素来要强好胜。 三岁时学走路,摔倒了不许人扶,自己爬起来接著走,摔得膝盖破了皮也不哭。 五岁时跟哥哥抢一个果子,抢不过就憋著眼泪,扭头去院子里挖野菜,说“我自己种,以后让你们吃不完”。 这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对家的看重,比谁都重。 可他今日就要走了。 “娘。” 门外,赵元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翠儿別过脸去,撇干了泪,这才笑著答应。 “咋啦?饿了?再等等,快好嘍。” 她將水饺盛出,不曾想煮的太久,皮已经散了。 蹭的一下,林翠儿的泪溢了出来。 赵元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他伸出手,笨拙地替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笑著说: “破了好,破了才香。娘包的饺子,破了也是最好吃的。” 赵元錚端起盘子,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嘴里却依旧嘟嘟囔囔: “好吃好吃,娘,再盛些,我吃不够。” 一连三碗,赵元錚放下碗筷。 “不能再吃了,剩下的留给你们吃,嘿嘿。” 此时,赵正均和赵元楷送別了邻里,也进了屋。 “爹,哥,你们快来吃,香得很!” 说罢,他为爹、娘、哥三人分別盛了一碗,恭敬捧到跟前。 三人脸色都不好,都是愁容满面,就连尚在襁褓的赵元安,此时也安安静静。 平日最端著的赵元楷,將脸埋到碗里。 见眾人都是如此难过,赵元錚反而主动开口道: “行了行了。” 赵元錚一拍桌子,打破了沉默。 “不就是出门学艺嘛,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赵元錚是什么人?可不是那种乐不思蜀的没良心!” 他转向赵正均:“爹,您可加把劲修行,等俺下次回来,说不准修为已经赶上您了!” 赵正均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还没去,就开始吹牛了?” 赵元楷伸了伸舌头,又看向林翠儿。 “娘,仙宗那边定然有不少灵丹妙药,我在那边定会好好表现,给您多寄些来。” 林翠儿伤心不减,眼泪又涌了上来: “別担心我,你在那里好好照顾自己。” 赵元錚切了一声,抱住了娘亲的肩头。 “娘有爹爹照顾,俺自然不担心,俺是想给娘寻些永驻青春的丹药!” 林翠儿被这古灵精怪的人逗笑了,颳了下他的鼻尖。 赵元錚嘿嘿笑著,又转向赵元楷。 “大哥,我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回来,你也加油,俺希望下次回来,能看到侄儿,届时给他包个大红包!” 赵元楷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笑骂:“又胡扯。”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 从清晨吃到午时,从沉默吃到热闹。 赵元錚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把一家人都逗笑了好几次。 可那笑,谁都知道是硬挤出来的。 饭后,林翠儿收拾出一个行囊。 里面放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路上吃的乾粮,还有几两碎银子。 赵正均取了两张“赤练火蛇符”,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最深处。 午时將到。 赵元錚推开门,院外站著两个人。 陈来福佝僂著背,眼眶红红的。 陈忠站在他旁边,一见赵元錚,几步衝上前来。 “錚哥,明儿起,我就学习写字,给你写信,你...你在那珍重,別忘了给我写信。你...你別忘了我...” 陈忠以前笨的出奇,练武在行,可只要提到习字,头都能大三圈。 可此时,他只恨过去没好好习字。 赵元錚摸了摸陈忠的头,笑道: “啊,到时候我可要检查。字要是写得丑,我可给你退回去。”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在家好好的,照顾好陈伯。” 陈忠拼命点头。 未时正。 一道火光自天边疾驰而来,眨眼间便悬在赵家宅子上空。 是一艘飞舟。 舟身狭长,通体赤红,徐震立於舟头,负手而立。 赵元錚他深吸一口气,踏上飞舟。 “爹!娘!哥!陈伯!陈忠!” 他站在舟头,用力挥手,虎牙露得老高。 “等我回来!很快的!” 飞舟缓缓升起。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地面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只剩下几个小小的黑点,隱没在纵横的田垄之间。 飞舟穿入云海。 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元錚站在原地,望著来时的方向。 那个掛了一整天的笑容,终於一点点垮下来。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了。 第27章 论功行赏,眾人归心 穀雨刚过。 青牛县,也就是现在的白玉山。 经过几日细雨洗涤,山川草木都换了新顏。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田里的麦苗绿得发亮,路边的野花开得泼泼洒洒。 赵家沟村外的晒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具是昂著脑袋,瞧著台上。 台上站著二十多人,都是不久前参与了那场夜战的人。 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乾净衣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多少带著些侷促。 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见过这阵仗? 赵元鹏也在其中。 他爹娘早逝,唯有一位妹妹相依为命,早些年被章家吃了绝户。 没了地,他只能做些刀尖舔血的买卖,贩私盐、跑黑市,哪样危险干哪样。 若不是还有个妹妹要养,他早就落草为寇了。 前些日子,赵元鹏听说族中出了位大人物,把那章家扳倒了,他心中痛苦,来赵老爷家门口看热闹。 不曾想,他稀里糊涂被人拉著登了记,又稀里糊涂被分到了几亩地。 等赵元鹏拿到地契一看,愣住了。 那几亩地,正是当年章家占去的。 赵元鹏捧著地契,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宿。 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个人。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把那几亩地伺候得比自家孩子还精细。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可盼头刚来,就听说有歹人要袭村。 没人招呼他,他自己找上赵元楷的门,说:“算我一个。” 他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他只知道,赵家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不能让外人祸害了。 作为刀斧手,那夜他斩杀了一名后天武者。 隨后几日,各路道喜的人络绎不绝。 一直到今天登上高台,赵元鹏都觉得是一场梦。 赵正均清了清嗓子,运起元气。 “诸位。”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夜参战者,按功行赏!” 他拿出一份长长的名单,开始念诵。 每一句话落下,都引来一阵惊呼。 “赵元鹏,斩敌一人,赏田十亩,免租三年!” 赵元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十亩地?加上之前那几亩,岂不是快二十亩了?他家祖上三代,也没攒下这么多! “赵铁柱,斩敌一人,赏田八亩,免租两年!” “赵大牛,负伤不退,赏田五亩,免租一年!” “……” 赏赐一条一条念下去,田地从几亩到十几亩不等,免租从一年到三年不等。 有人当场红了眼眶,有人低著头不说话,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这些都是拿命换来的。 可他们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在场都是参与战事的亲信之人,他们亲眼目睹了仙人的神通本领,更是听到了仙人对赵正均的封赏。 这可是仙人钦点的,大夏王朝的统治不復存在。 日后,整个白玉山由赵正均来掌控了! 而他们这批人,乃是第一批跟隨族长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赏赐念完,赵正均顿了顿,台下眾人屏住了呼吸。 “此外,按功勋分发贡献点。持贡献点者,可找元楷兑换奖赏,亦可积攒,以待日后。” 隨即,他將各种可以兑换的事情说了一遍,引来眾人惊奇。 前几日他们都仔细了解过贡献兑换单,只要家族有的,几乎都能兑换。 现在他们见识到了仙人手段,有些人开始有了更高的追求。 什么武道,都是次要。 若有机会修仙,那才气派! 大部分人攒住用命换来的贡献点,期待换取更有价值的东西。 赵元鹏家中实在困难,思索一番后,决定还是先去换些钱財,妹妹不小了,可还是那破旧衣衫。 贡献没了,他可以再赚。 当初赵正均让各房出人,有的人家担心性命,有的人家没有完全信任赵正均,派出的人均是些走投无路的。 可如今,这些人一飞冲天,谁都知道,这百十来號人,成了第一批获得家族贡献的人。 起点不同,未来待遇自然不同。 那些没去的人差点把大腿拍断,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这个闯劲。 见眾人被吸引,赵正均趁热打铁,高声道: “诸位,仙人已封我赵家镇守白玉山,这白玉山,从此姓赵。既是姓赵,便要有赵家的规矩。待选定吉日良辰,咱们便立祠堂,建宗族!” 此言一出,將气氛推向高潮,赵家人均是在等著这一天。 赵正均大破兵匪、受仙人点化的事情不脛而走。 百姓们还在听八卦的时候,县里有点背景的家族全都来登门拜访。 无他,他们早就听说了最近大夏王朝的动盪。 只是不曾想,局势已经乱成了这般模样,方外的仙宗们都已下场分割地盘了。 他们为赵家送来了格式金银財宝,还私下里祈求赵正均,希望將自己子弟送到族中修行。 其中最为殷勤的是县令赵贤荣。 他本和赵家沟没有任何瓜葛,即便有钱富安暗示,最近也只是和赵正均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不冷,也不热。 谁让他是官呢。 可这已经成为过往,青云宗的仙人大手一挥,將青牛县改名为白玉山。 县令赵贤荣不敢作声,连忙派人去郡里试探口风。不曾想却得知钱家得了天大造化,已经统帅周围三郡,剑指京畿了! 而他也得到了钱富安的亲笔回信,称一切听从上仙安排,白玉山归属赵正均。 几番打听,赵贤荣才得知,短短数月,钱富安率眾连破七城,已经成了钱家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乱了,乱了,大夏气运已尽啊!” 赵贤荣连夜烧了大夏官服,厚著脸皮说自己也是赵家人。 此时正赖在赵家宅院里不走,拉著赵家族老们商量立祠堂的事情。 赵正均日后要专心修行,这赵贤荣久经庶务,是个可用之人。 通过宝鑑推演,其人有些小毛病,但无伤大雅。 “族长,立祠堂可是大事,急不得!我连夜让人勘测了吉地,这是图纸,您瞧瞧?” 他掏出厚厚一沓文稿,恭恭敬敬捧到赵正均面前。 “用什么料、请什么人、走什么流程,我都列清楚了。您是求仙之人,这些琐事,交给我办就行。嘿嘿,当然,也得由您来拍板决定” 赵正均接过文稿,翻了翻,暗自点头。 这赵贤荣,办事確实麻利。 通过宝鑑推演,此人有些小毛病,贪点小財,好点面子,但无伤大雅,是个可用之人。 “你和几位族老一起,把祠堂的事办妥罢。” 赵贤荣大喜,连连应承。 “族长放心,我赵贤荣是咱赵家人,绝对办的妥妥的!” 赵正均又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再建些武堂、学堂。” 赵贤荣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图纸上的建筑,规模极大。 武堂可容百人习武,学堂可纳上名童子开蒙。 这哪是村学,分明是府城的规制! “族长,这……这耗资巨大啊。” 他斟酌著措辞:“而且咱白玉山地广人稀,各村加起来也没多少人,建这么大,怕是有些难度。” 赵正均抬手止住他。 “儘管去做,钱和人,我来想办法。” 白玉山过去別看是个县,可地处偏远,居住人口不多。 加持周围又是群山环绕,大片田地都没有开荒,更没有多少人愿意待在这里。 但赵正均必须做。 为了家族后续繁荣,前期的投入值得。 “扩建洞府、开闢灵田、修建鱼塘、开荒山地、各种基础建设,每样都需要人手啊。” 赵正均第一次感受到了家大业大的烦恼,好在隨著他势力的扩张,【通天宝鑑】的推演范围也隨之扩大。 【持鉴人势力扩张,推演范围增大】 【西起青枫峡,东至落雁磯,北达暮云岭,南临小寒江】 方圆数百里,尽在鉴光照耀之下。 赵正均沉入识海,凭藉宝鑑推演,將手里可用之人分成数队。 谁適合开荒,谁適合建房,谁適合领队,一一安排妥当。 唯有一件事,他必须亲力亲为。 “藏云谷”的洞府,需要扩建。 他正要出门,赵元楷快步进来。 “爹,郡里来了使者,说是有钱富安伯伯的信。” 第28章 千年推演,急流勇退 堂屋內,茶香裊裊。 赵正均端坐主位,身后站著赵元楷。 两侧椅子上坐著几名族老,都是赵家沟有头有脸的人物。 靠门的位置,还站著几个腰间带刀的护卫,那是赵家新组建的亲卫,都是从夜战里杀出来的。 客位上坐著三个人。 为首的叫徐向前,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他气息沉稳,周身隱隱有真气流转。 此刻他屁股只挨著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笑。 “赵家主,久仰久仰,听闻您与主公是患难之交,主公掛念得紧,特派我前来送信。”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著递过来。信封上盖著火漆印,印纹是一头踏火而行的猛虎。 此刻徐向前諂媚,是看中了赵正均的关係。 只要赵正均前去溧阳,定然会一飞冲天,他必须得好好捧著对方。 赵正均拆开,细细读了起来。 【正钧吾弟见字如面: 一別数月,常念兄弟情谊,不知近来可好? 愚兄回郡那日,偶遇仙人垂青,授我秘法,助我修行。短短数月,愚兄已结成胎息六轮。手下將士闻之,无不归心;所到之处,望风而降。 大夏气数已尽,愚兄承运而起,决意改朝换代。 今屯兵溧阳平原,不日將与大夏余孽决战。彼等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待此战毕,愚兄便可挥师京畿,登基称帝。 今日修书,实为感念吾弟之恩。 回想当初,若非吾弟改良地灵子,愚兄岂能提前回郡?恰是那一日,仙人在城。若晚一步,便错过此生仙缘。愚兄能有今日,吾弟之功不可没。 故决战在即,愚兄想邀吾弟前来溧阳。无需攻城略地,只需坐镇后方,待大事抵定,封赏之物,自有吾弟一份。 听闻吾弟亦得仙人青睞,入了修行,愚兄甚为欣慰。待立国號,便拜吾弟为国师,位列仙班。 若吾弟一心道途,不愿涉足红尘,亦无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愚兄在此立誓:无论成败,绝不使人滋扰白玉山。吾弟可安心修行,再无后顾之忧。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盼覆。 兄钱富安顿首】 赵正均读后,大感震惊,甚至生出几分疑惑。 胎息六轮!短短数月,从先天武者直入胎息六轮?这修行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怎么短短数月,钱富安已经打下大夏半壁江山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罢! 徐向前捕捉到那眼中的惊骇,腰杆挺直了几分,脸上的笑愈发灿烂。 “赵家主,想必您已知道主公如今的威势。上月滨河滩一战,主公被万余大军围困,山穷水尽。您猜怎么著?天降陨石!硬生生砸出一条血路,还把敌方几名仙官当场砸死!这就是天命所归啊!” 提到钱富安,徐向前以及几个隨从,全都一脸骄傲的样子。 赵正均却是有些犯嘀咕了,心道: “我入了青云宗,宗门在多地布下“镇守”,显然是有意瓜分大夏,此时怎会放任外人一统全域?” 他又过了遍书信,没有发现钱富安背后的势力是谁。 “当前赵家刚刚起步,禁不起风浪。大夏这趟水太浑,我还是少掺和为妙。” 赵正均不放心,隨即潜入识海,唤出了【通天宝鑑】。 “宝鑑,为我推演钱富安命数,其是否值得我深入接触?”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观测领域气运变化,解析徐向前等人命数因果】 【回溯钱富安在白玉山过往,拾取命数残留....】 【综合分析,正在计算所需时间】 【....】 【推演所需时间:一千三百八十六年】 “一千三百多年!?” 赵正均心神俱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恐怖的推演时长! “虽说钱富安如今在溧阳,可寻常之人哪会花费这么久?他背后定然牵扯极深,命数复杂到连宝鑑都很难窥探!” 赵正均下定了决心,决不能参与其中。 看不清的事情,他决不能冒险。 纵使错过什么大机缘,赵正均也不会后悔。 有【通天宝鑑】在,慢慢发育才是王道。 徐向前见赵正均惊骇不减,心里已经做好对方答应的准备。 不曾想,赵正均拱了拱手,歉声道: “徐將军,钱大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心在山云,志在大道,凡尘俗事,实在无心过问。” 徐向前一愣。 他奉命请过不少散修,也有人拿“一心求道”当藉口拒绝。可那些人和钱富安没什么交情,拒绝了也就拒绝了。 眼前这位,可是主公亲口说的“患难兄弟”。 竟然也拒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目光短浅之徒,跟了主公,日后要什么没有?偏要窝在这深山老林里。” 趁著他愣神的功夫,赵正均写好了回信。 信中表达了他的歉意,並委婉告知对方,一切小心。 徐向前接过信,脸上的諂媚之情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可惜了赵家主,咱们来日方长。” 他不在多留,起身跺了跺脚,隨即大步离开。 赵正均苦笑摇头,喃喃道: “这徐向前,態度变得也忒快了些。” 他收回目光,不再想钱富安的事。 那水太深,想也想不明白。 还是先顾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要紧。 ———— 立夏。 白玉山换了人间。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精气神全不一样了。 官道两旁,野草被砍得乾乾净净,露出宽阔的路面。 每隔几里便设一处路亭,供行人歇脚,路亭旁插著木牌,上写“赵家镇守地界,往来客商平安”。 整个赵家沟,都活过来了,一片欣欣向荣。 经过半月忙碌,赵正均父子已將治下各项事宜统计完毕。 “不统计不知道,白玉山看著范围广阔,实际才有三千零七十三户。” 赵元楷拿著户籍,皱眉道: “人口流失太严重了,以往县里统计的户籍,和现在差距甚大。” 旁边的赵贤荣缩了缩脑袋,连忙解释道: “大公子,这里面可没有我的事,户籍虚报之事,乃是郡里定下来的,意在巧立名目,多收税款。人口的流失却与之並无太多关係,毕竟大夏各地都是这般,老百姓去了哪都一样困苦。” 赵贤荣感慨一声:“谁让大夏重视武道呢,重武就需要有足够的钱財资源供养,最后只能落到百姓头上。” 他像是想到什么,赶忙挥手道: “当然,族长可不是这种人!族长爱民如子,我是知道的!” 像是为了转移话题,他赶忙道: “人口流失是因为白玉山山林眾多,开垦困难,大夏的税收又不减免,故而人都跑了。” 赵正均点点头,心想他说的也对。 过去县里的父母官不做,是因为任期一到便会拍拍屁股走人,谁愿意做那些费力不討好的事情? 可如今不同了,这是赵家的地盘,需要用心经营。 且不说那些山中灵田,就连寻常田地都需要人手。 赵正均思索著人都事情,突然想到了白玉山外的事。 各地都在打仗,没有仙人庇护,百姓们还能待的住? “宝鑑,替我推演,周围是否有流民。” 若有,赵正均便招来。 白玉山有的是地,缺的就是人。 第29章 四路齐出,刺探情报(求追读)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持鉴人所问不在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寻找相关情报信息】 【推演所需时间:六十三天】 【是否开始推演】 “安定则无流民,动乱则有流民。推演流民,实则也是在推演周围局势。” 如今赵家刚刚起步,一切都需从头开始,虽说有青云宗令牌庇护,可看不清所处局势,总是不放心。 故而,赵正均推演流民,既是解缺人之急,也是观四方之变。 “开始推演。” 【通天宝鑑】应声而亮,鉴光流转,进入综合分析。 “推演白玉山周围局势,六十三天並不长,何况我能派遣家族子弟前往四周搜集情报,以此加速推演。” 他当即铺纸研墨,写了几封书信,写完搁笔,唤来陈忠: “去,召集赵家亲卫,午时到积功堂候命。” 所谓赵家亲卫,则是那夜参与保卫战之人。 陈忠应声而去。 正午。 四月的天,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可积功堂前,仍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积功堂,便是原县衙改的。 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匾额已经换了,黑底金字,三个大字:“积功堂”。 原本的县衙大堂,如今被隔成数个区域。 左边是户籍田產,右边是工程营造,中间是任务兑换。 每个区域前都排著队,人头攒动,嗡嗡的说话声像蜂群闹巢。 赵贤荣坐镇中堂。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衫,手里端著茶盏,面前摆著厚厚一摞册子。 每有人上前请示,他便放下茶盏,提笔批几个字,或是指挥几句。 看起来忙得很,却又乱中有序。 角落里有张桌子,坐著赵元楷。 他面前也排著队,但人不多,拢共也就五六个。 倒不是他清閒,而是大家都不捨得花贡献点。 大部分人手里攥著那点凭证,攥得紧紧的,盘算来盘算去,最终还是揣回怀里。 过去翘首而盼的学武机会,如今在赵正均推动下,已经是人人均有机会参与。 赵家实行了武举制度,每年五月根据天赋进行选拔,中举者由赵家统一进行管理。 原本在县城里的武馆武学秘籍,都已经被赵正均接管,各种武学应有尽有。 大部分人贡献点都攒著不捨得花,是期望有一天也能踏入仙途。 届时他们手中的贡献点,可都是能够兑换无价的修行灵资。 像是赵元鹏,这些日子没閒著,每日天不亮便起床,一直到半夜还在出任务,如今也攒了数量不少的贡献点。 不久前,赵元鹏得了通知,到了积功堂听候发令。 他特意早到了会,打听起“壮骨丹”的事情。 “听说李药师新制了一批丹?” “可不是。” 有人压低声音:“叫壮骨丹,说是能强筋健骨,专给体弱的人补身子的。李明江亲手熬的,药铺那边还没上架,积功堂先有。” 得知自己的贡献点能兑换三瓶后,赵元鹏毫不犹豫兑换了两瓶。 赵元楷哑然,好心劝道: “元鹏哥,你確定要兑换,我爹忙完这阵就要测灵窍了。” “兑换了罢,贡献点没了再赚便是,劳烦少族长了。” 赵元鹏没有任何迟疑,常年的贫困让他等不得。 修仙那也得有灵窍,赵元鹏对此並不抱希望。 赵元楷看著他,没再劝,提笔记下,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瓷瓶,递过去。 “一天一粒,饭后服用,阿芸身子弱,慢慢补,別急。” 赵元鹏接过瓷瓶,小心地揣进怀里。 “多谢少族长。” 他转身,穿过人群,往后院走去。 后院和前堂是两个天地。 没了嘈杂的人声,只有蝉鸣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撑起一片阴凉。 树下摆著几张长凳,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 都是赵家亲卫。 那夜一起杀过人的,都是过命的交情。 见了面,眾人互相点点头,递个薄荷叶,也不多话。 赵元鹏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 赵正均从月洞门进来,身后跟著赵元楷。 他没有穿那些繁琐的袍服,只一身青色短褐,乾净利落。 眾人纷纷起身。 “坐。” 赵正均摆摆手,走到眾人面前。 “诸位都是我赵家亲卫,有些事,需由我亲自交代。”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舆图,展开。 舆图很大,铺开来几乎占了半个院子,上面勾勾画画,標满了地名、山川、河流。 “风云变化,我赵家初创,不能闭目塞听。” 赵正均的手指点在舆图中央:“需有人外出打探消息,去四个方向。北面,江临郡。南面,苍梧郡。东面,东阳郡.....” 他顿了顿,指尖往西,越过一道山脉、一条大江,落在一片空白处。 “西面,西川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 “这四个地方,远近不同,凶险不同,贡献点也不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东阳郡最近,走官道三日即到,贡献点最少。江临、苍梧稍远,五日路程,贡献点適中。西川隔著一道苍莽山、一条小寒江,走一趟少说七八日,山路艰险,江流湍急,贡献点最多。 赵正均依次將贡献点和所需人数说出,其中西川郡的贡献点高达一百点,这是第一个突破三位数的任务。 相比於外堂的贡献点,內堂任务悬赏是真的高,目前只有他们这些拼过命的人才能进入其中。 这算是赵正均给他们的一些福利,过些时日便会逐渐放宽內外堂条件,激发更多族人的积极性。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可惊呼过后,是沉默。 没人吭声。 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左右张望,有人乾脆把脸別到一边。 “西川那地方,谁不知道?山里瘴气重,路上有劫匪,过了江就是另一个地界,人生地不熟,出了事都没人收尸。” “贡献点虽高,得有命花才行。” 赵正均耳聪目慧,很快便发觉,竟没人愿意去西川郡。 赵元鹏身处其中,他听得清清楚楚,也注意到了族长赵正均微微蹙起的眉头。 回忆起三年前,这西川郡交通不便,官府查的也松,他曾和几个兄弟去那周边贩过盐。 一趟虽说赚了不少,但也要了他们半条命,便从此再也没去过。 像有他这样经歷的也不少,故而赵家沟人十分清楚西川郡周边的风险。 亲卫们开始了领取任务,无一人问津西川郡。 赵正均眼见无人打头,正欲想提高些贡献点,却见一人走到他面前,恭敬行礼道: “族长,我愿去西川郡。” 赵正均眼前一亮,定睛瞧去,只见来人二十出头,面容如刀刻斧劈,稜角分明。从左眉到颧骨,有一道骇人的刀疤,像是早年留下的。 当初分田地,赵正均按照宝鑑推演挑选了最合適的佃户,大部分人都是憨厚老实的模样,唯有一个赵元鹏面露凶相,在人群中极为扎眼。 好奇之下,赵正均用宝鑑推演过他的底细。 父母早亡,带著一个妹妹討生活。做过私盐贩子,跑过黑市,刀口舔血好几年,硬是把妹妹拉扯大。 是个狠人,也是个有担当的。 “我记得你,你是元鹏,阿芸可还好?” 赵元鹏一愣,眼眶一热,又躬了躬身子,声音低了几分: “劳烦族长掛念,家妹一切安好。” “那便好,西川郡凶险,我再提高二十点贡献。” 赵正均提出了补偿,眾人衡量一番,这才又有了几个报名的。 赵正均頷首,待无人再出列,便指定了四名领队。 “正秉,你带人去北面江临。” 赵正秉是赵正均的叔兄弟,稳重可靠。 “元鹏,你带人去西面西川。” 赵元鹏抱拳。 “元明,你带人去南面苍梧。你机灵,遇事多动脑子。” 赵元明嘿嘿一笑。 “李皓,你去东面东阳。那边最太平,但也不能大意。” 李皓是李明江的独子,头一回出远门,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赵正均取出四封书信,分別交给四人。 “到了地方,先暗中打听。事无巨细,都可以记下来,哪家势大,哪家交好,百姓日子如何,有没有什么异动。若有人刁难,便拿出书信,亮明身份,就说自己是青云治下白玉山赵家,奉命前来拜访。”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 “切记,一切安全为重,无论查到什么,一个月后,必须返回。” 四人齐声领命。 赵正均点点头,又看向赵元鹏。 “元鹏,你且留一步。” 眾人散去,院子里只剩下赵正均和赵元鹏。 “元鹏,你去西边,正好与元楷同行,帮他押送“青鳞?”。” 紧赶慢赶,“落星泽”的鱼塘终於弄好,赶在了“青鳞?”產卵之前。 赵元鹏抱拳:“是族长。”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赵正均想道: “日后“青鳞?”数量多了,少不了与人贸易,家族缺个开闢商路的进取之人,元鹏这孩子,可堪一用。” 第30章 灵鱼入池,藜山孙家(求追读) 小寒江畔,几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著。 车厢內,赵元楷盘膝而坐,双目微闔。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在面前化作一道白练,片刻后才消散在空气中。 睁开眼,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负爹爹期望,终於结成玄景轮了。” 赵元楷开了“玲瓏窍”,修行速度本就不慢,辅以赵正均的修行经验,步入胎息是水到渠成。 一直守在旁边的赵元鹏见其睁眼,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包东西。 “少族长,这青麦芽是家妹自己采的,不值什么钱,就是……感谢少族长给我这个机会,能入亲卫。” 他注意到,少族长对甜品情有独钟,便让妹妹去田里采了些还没成熟的青麦穗,剥出软软的麦粒。 这东西咬开来,有一股清甜的麦芽香,是山里孩子解馋的土法子。 赵元楷心情大好,也没有过多推辞,接过尝了几粒,赞道: “果然好吃。” 他捨不得多吃,塞到怀里,要带给秀秀尝尝。 “元鹏哥,当初选亲卫,是因为那夜你主动参战。不是你求来的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族里能有你这样肯拼命的人,是赵家的福气。” 赵元鹏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道从眉骨斜下的刀疤隨著笑容扯动,显得有些狰狞。 “少族长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挠挠头,目光落在车厢里那几口大缸上。 “这“青鳞?”不愧是灵鱼,比寻常鱼儿活跃多了。要不是您配了那安魂的饵料,咱这水缸可经不起它们撞。” 一早,他跟赵元楷几人去小寒江捕捞了“青鳞?”。 那些灵鱼在水里横衝直撞,饶是他这把子力气,也差点按不住,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江里的二十多尾全部捞上来。 赵元楷回忆起当初入水取宝,被这灵鱼撞的岔了气,不由苦笑道: “它们吸食草木灵气,生性本就活跃。如今產卵期將近,更是躁动。等到了地方,把它们安顿好,就消停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终於到了落星泽深处。 赵元鹏放眼望去,不由怔住。 这地方……太奇特了。 四面是茂密的草木,高可及人的芦苇、蒲草,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水泽就藏在草木之间,一眼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鱼池就在这片水泽中央。 说是“池”,却並非用堤坝围出来的。周围的芦苇和蒲草被巧妙地保留下来,形成一圈天然的屏障,水底的淤泥被清过,露出一片乾净的水域。 赵元鹏扫了眼,微微皱眉道: “少族长,此地並无堤坝,咱们真要把灵鱼放这儿?不会跑了吗?” 赵元楷举起手臂,指向四周。 “你看那些芦苇、蒲草,留它们不是为了好看。青鳞?”天性活跃,圈起来反而养不活。只能为它们打造一个喜欢的產卵地,让它们认这个地方是巢穴。平日里它们可以在落星泽游动,释放天性,累了、要產卵了,自然会回这里。”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钦佩。 “这是爹爹设计的,利用草木布局,让这地方的灵气匯聚起来,比別处更浓郁。灵鱼喜欢灵气足的地方,自然不肯离开。” 赵元鹏若有所思,半晌,由衷地赞了一句: “族长……太厉害了。”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赵元鹏愈发觉得族长赵正均的恐怖之处,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尤其是在大事上面,事无巨细,总能找到最优解。 眾人將“青鳞?”倒入池中。 灵鱼入水,顿时溅起一片水花。 起初还有些混乱,几条鱼在水面乱窜,溅得眾人一身水。 可没过多久,它们便安静下来,开始在水底游弋,偶尔浮上来,张嘴吞食水边的草木灵气。 “別看只有二十余尾“青鳞?”,“青鳞?”產卵量极大。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收穫一大批灵鱼了。” 赵元楷意味深长看了眼赵元鹏: “届时咱赵家有了灵资,也该寻些商路了。” 赵元鹏恍然,顿时明白族长为何安排他今日前来,连忙表態: “鹏別的本事没有,四处跑腿在行,愿为我赵家效命!” 赵元楷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隱隱的呼喊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芦苇丛深处传来的。 赵元鹏脸色一变,提刀便冲了出去。他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苇丛里。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少族长!是几个逃难的百姓!” 赵元楷心念一动,脚下生风,踏著水面疾行而去。 芦苇深处,七八个人陷在沼泽里。 淤泥已经没过腰际,他们脸憋得通红,张著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救...救命...” 赵元楷不敢耽误,掐了个法诀,数道青芒从指尖激射而出,化作一根根青木,插入淤泥之中。 紧接著,他手诀一变,那些青木竟如活物般扭动起来,將淤泥向两边拨开。 “起!” 一道青萝织成的光盾从泥底升起,將七八个人托出沼泽。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家眾人看得眼睛发亮,愈发嚮往那求仙问道的路。 不一会,流民被救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领头的老者喘著粗气,艰难坐起,隨后跪在了地上。 “谢仙人救命之恩!” 他颤抖著身子,隨后其余人也照做,五体投地。 赵正均眉头微蹙,他们的反应不光有感激,更多的是畏惧。 或者说,是恐惧。 “老伯快快请起,我白玉山不兴这一套。” 见赵元楷搀扶老者,赵元鹏这才將眾人扶起。 老者抖著鬍子,眼睛一直盯著地面,颤声道: “仙...仙人...,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孝敬仙人的...求您...求您不要动怒...” 啊? 赵元楷有些发懵,隨即想到,这些人可能遇到了其他修仙者。 赵元鹏察言观色,见少族长並没有生气,他这才蹲下身,用温和的语气道: “老伯,您误会了。我家少族长救人,不求回报。我们白玉山赵家,跟別处不一样。” 他指了指赵元楷,又指了指自己。 “您看,我们要是图什么,还用跟您费这么多话?直接把您几位往泥里一推,搜搜身上有没有值钱东西,不就得了?” 这话糙,理不糙。 老者愣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 赵元楷站在阳光下,负手而立,眉目温和。 赵元鹏蹲在他旁边,脸上有道骇人的刀疤,可那笑容……竟有几分憨厚。 “真……真不要?”老者试探著问。 “不要。”赵元楷摇摇头,“老伯,你们从哪里来?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仙人?”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终於开口。 “我们从藜山而来,也是过去的就是过去的西川郡、藜山县。当地有个孙家,出了仙人,又得了神仙老爷的封敕,如今掌握整个藜山。” 赵元楷点点头,心道:“果然,不光我赵家得了镇守的差事。” 可接下来老者的话,让他皱起了眉。 “孙家本就是世家,贪婪得很。一步登天之后,更是无法无天。他们把藜山所有的地都占了,说是要集中力量助他们家仙人修行,日后不会忘了我们。可税收呢?提到六成!六成啊仙人!” 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 “这也就算了,毕竟他孙家是仙人。可他手底下那些地主老爷们,哪肯自己吃亏?他们把税加到八成,说是替孙家收的。我们这些佃户……实在活不下去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流民抬起头,咬著牙补了一句: “那孙家的仙人,哪里是什么仙人?简直就是恶鬼!” “住口!” 老者慌忙捂住他的嘴,又伏下身去。 “仙人恕罪,他……他年轻不懂事……” 赵元楷抬手虚扶:“老伯別怕,您接著说。” 老者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没有动怒的意思,才颤颤巍巍继续道: “孙家的仙人,只要帮了点忙,举手之劳都要收好处。轻的破財消灾,重的……家破人亡。不知道多少人被他们抓去,一辈子做牛做马,偿还那什么仙恩……” 他说不下去了。 赵元楷沉默了。 赵家子弟们也沉默了。 他们想起自家情况。 自从族长掌权以来,想的是怎么开荒、怎么修渠、怎么让大家过上好日子。那些凡俗之物,族长从不放在心上,谁该得多少就得多少。 怎么藜山的孙家,倒像个土匪似的? 赵元楷忽然想起爹爹说过的一句话: “得民心者得天下。” 纵使修仙也是如此,只有掌握了人,才有源源不断的修行资源。 而那藜山孙家,一步登仙,忘乎所以,显然操之过急,甚至是涸泽而渔了。 他看著眼前这群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赵家此时正缺人,不如请示爹爹收下眾人。” 第31章 结成承明,深入藜山(求追读) 藏云谷。 赵正均负手而立,望著眼前的景象,眼底浮起一丝满意。 数月前初至此地时,此处不过是一片荒莽山谷,瘴气瀰漫,古木参天。而今草木依旧繁茂,却已有了几分仙家气象。 最深处,便是他的修行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依著山势凿出的几间石室。 真正让此地脱胎换骨的,是洞府四周那座“小聚灵阵”。 阵眼设在洞府之中,阵纹沿著山势蜿蜒开来,將整片区域笼罩其中。 引动阵法时,四周的灵气便如百川归海,缓缓向此处匯聚。 赵正均在洞府中盘膝而坐,感受著周遭的变化 “有了“小聚灵阵”加持,灵机较之前强了数倍!” 数日来,他日夜苦修,辅以速修之法,又有【通天宝鑑】相助,修行速度极快。 是日,他正吐纳之间,忽觉福至心灵。 丹田之中,那玄景轮陡然一震,隨即旋转加快,疯狂吸纳著周围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中忽然传来一声轻鸣。 承明轮,成了! “短短两月,我结成承明,不知对比那些宗门天骄如何?还需隱藏实力,不能隨意让人知晓。” 赵正均並未著急收功,而是继续感悟其中灵气流转。 “如今我结成承明,行功之时也不见周围灵气衰减明显,是时候该测试灵窍了。” 这便是小聚灵阵的好处,阵法匯聚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足以支撑多人同时修行。 之前“藏云谷”灵气弥散,所凿洞府只够赵正均一人全力修行。 赵家势弱,还需有人儘快拔高战力,故而他没有测试灵窍,只是让翠儿和元楷在此修行。 如今有了这小聚灵阵,倒是没有这种担忧了。 他起身而出,掠过藏云谷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余暉洒在山间,给草木镀上一层暖色。 山脚下,一群人正挥汗如雨。 那是开垦灵田的地方。 说是灵田,只是荒得太久,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地下还盘著不知多少年的老树根。 二十来个壮劳力正埋头苦干,他们都是武者,力气比常人大得多,可即便如此,也累得满头大汗。铁镐抡下去,火星四溅,刨出来的石头堆在一旁,已经积成一座小山。 陈来福站在田埂上,正指挥著眾人。见赵正均从山上下来,他赶忙迎上去,躬身行礼。 “主家。” 赵正均摆摆手,看了看天边,又看了看还在劳作的人群,问道: “日已西沉,怎地还在忙?” 陈来福顺著他的目光往东边看了一眼,忧心忡忡道: “主家,这灵田忒难开垦了。眼见雨季马上就来,若是耽误了时日,今年怕是赶不上种稻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补充道: “大傢伙都是主动乾的,没人逼。主家立了贡献点,谁不想多挣点?” 赵正均点点头。 白玉山的雨季,一下就是两三个月,雨一来,泥泞不堪,根本没法开工,確实得抓紧了。 他沿著田埂一路往家走,沿途所见,处处是忙碌的景象。 那些灵气不足的普通田地,也有不少人正在开垦。锄头起落,泥土翻飞,一片热火朝天。 家门口的祠堂和学堂的轮廓已经立起来了,工匠们也刚下了工,正笑容满面的回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到了家门口,赵正均刚跨进院子,便见长子赵元楷正在堂中端坐。 他旁边还站著七八个生面孔,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见了赵正均,赶忙低头,不敢直视。 “爹,您...” 赵元楷抬头,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微微一凝。 那气息,比几日前又浑厚了许多。 他心中瞭然,爹突破了。 赵正均递了个眼色,赵元楷立刻会意,没有多言。 “这些人是?”赵正均问道。 赵元楷立刻心领神会,转移话题,將在“落星泽”的事情复述一遍。 那领头的老者姓高,见赵正均进门时便已伏低了身子,此刻听赵元楷说完,赶忙跪地叩首。 “草民见过仙人老爷!” 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下。 赵正均抬手虚扶,没有说话。 他察觉到【通天宝鑑】推演速度在加快,由此可见这些人並没有撒谎。 他曾经测试过,掌握错误情报是不会提高推演速度的。 “既来之,则安之。白玉山大片荒地未开,你们若愿留下,可在此定居。” 高姓老者一愣,隨即大喜。 “多谢仙人老爷!多谢仙人老爷!” 赵正均继续道: “开垦多少田地,全凭你们本事。农具、种子由赵家统一出,收成只需缴纳三成,其余归自己。” 三成? 高姓老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藜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低的税。那些地主老爷们,哪个不是五成起步?孙家得势后,更是涨到六成、八成,佃户们累死累活,连肚子都填不饱。 可这位仙人老爷,只要三成? 他张了张嘴,却又露出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道: “仙人老爷……如今已过了播种的时令,可否……可否借些粮食度日?来年收了稻,必当加倍奉还!” 他说完,又慌忙补充: “草民不是得寸进尺,实在是……实在是……” 赵正均抬手止住他。 “不必借。” 他看向赵元楷,吩咐道: “族里正在建屋、疏浚河道,正缺人手,让他们去帮忙,按工换粮,閒余时间再开垦自己的地。” 雨季將至,工期吃紧,正需要人手。以工代賑,此乃一举两得。 高姓老者听了,眼眶一热,又跪了下去,连连叩首。 “仙人老爷大恩大德!草民……草民……” 他哽咽著,说不出话来。 赵元楷送他们下去安置,片刻后回来,若有所思道: “爹,以管窥豹,周围的情况並不乐观。战火纷飞,仙家剥削,百姓们水深火热。像咱家这样一心建设的,怕是少见。” 赵正均点点头,望著窗外的暮色,沉声道: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大夏去年还看著稳固,一年之间,几近覆灭。背后的仙家势力参与太深,咱们还是低调些好。” 赵元楷若有所思。 “知道了,爹。” —————— 藜山。 从小寒江对岸的渡口上岸,便踏入了藜山地界。 赵元鹏抬眼望去,眉头微微皱起。 这地方,和白玉山截然不同。 山更陡,更高,嶙峋的石壁从山腰直插云霄,像一把把倒悬的刀。山路也更险,曲曲折折盘在山间,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谷,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偶尔路过几个村庄,都是十室九空,破败不堪。路上遇到不少逃难的人,拖家带口,神色惶惶,和他们擦肩而过时,连头都不敢抬。 赵元鹏一路走,一路打听,那些逃难的人说的和高姓老者差不多,孙家得势后,苛政猛於虎,实在活不下去了。 过了大约半月,眾人来到了县城。 还未入城,便遇到重重盘查。关卡一道接一道,每道都有孙家的兵丁把守,盘问来歷,搜检行囊,稍有可疑便扣下带走。 赵元鹏凭著多年跑江湖的经验,有惊无险地混进城去。 待了几日,他在城中四处打听,眼见信息掌握差不多了,便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回去稟报族长,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我深入虎穴,主动找那孙家,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 他將想法说与隨行,几人既然能接,胆气自然是有的,一番思量后决定跟赵元鹏冒险一次。 这些天来的朝夕相处,他们已经知道赵元鹏的魄力。 是日,几人在城中游荡,见一队人身著孙家家兵服饰,骑著马徐徐而过。 为首的人是位武道宗师,身后跟著十来个兵丁,个个腰悬刀剑,趾高气扬。 赵元鹏目光一闪,大步上前,拦在马前。 “这位老哥,留步。” 那宗师勒住马,怒目圆睁,手中马鞭一指: “哪来的杂碎,敢挡本大爷的路?” 他在孙家手下作威作福惯了,平日里百姓见了他,都是绕著走。即便有敢打招呼的,也得尊称一声“爷”。 眼前这人,竟敢拦他的马? 赵元鹏却不胆怯,挺直腰杆道: “我乃青云仙宗治下赵家使者,奉命前来拜望孙家主。” 那宗师手臂僵住,气焰顿时弱了三分。 “你...你有何证据?” 赵元鹏这些时日打听了些事情,知晓孙家虽然背靠仙家势力,但是选择加入了钱富安麾下。 “我家家主乃是钱元帅的故友,名叫赵正均,现居住在白玉山,也就是东边的青牛县。你若不信,去通报一声便是。” 那人见赵元鹏说的言之凿凿,不敢怠慢,赶忙去了主家稟告。 没多时,他便策马而回,脸上的倨傲早已换成殷勤的笑。 “哎呀,赵兄弟!” 他翻身下马,抱拳拱手。 “適才是老哥眼拙,多有得罪!我家少族长有请,快隨我来!” 第32章 钧天仙观,同门顾家(求追读) 孙家居所,当真奢华至极。 赵元鹏踏进门去,只觉满眼金碧晃得人眼花。廊柱是上好的楠木,漆得油光鋥亮,上头雕著缠枝莲纹,金粉描边。 庭院里叠石为山,引水为池,池中养著锦鲤,红的白的黑的,悠然游弋。假山旁种著几株名贵的茶花,此时正当花期,碗口大的花朵压满枝头,有红有粉有白,艷得灼眼。 赵元鹏心中暗暗摇头: “藜山穷苦,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孙家却在这深宅大院里堆金砌玉。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不知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过了三重院落,又穿过一道月洞门,他才到了正堂。 堂中一个青年正斜倚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喝著茶。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麵皮白净,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紈絝子弟惯有的倨傲。 他穿著一身湖蓝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领口袖口绣著繁复的云纹。正是孙家少族长,孙衡。 他身边还站著一人,身著白色素袍,胸口绣著一个“顾”字。 只见那人微微躬著身子,脸上带著恳切的神情,正低声说著什么。 “少族长,我顾家的岁供也没少了分毫,如今族中出了怪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孙衡端著茶盏,眼皮都没抬。 “少平,並非是不管你顾家,如今我爹带人去了溧阳,家中人手实在不够啊。” 他歪嘴一笑,眼睛微眯: “听说你家有一门秘术,叫《艮土撼山诀》?土属性的,能改易地形、调动山势进行攻击?我爹在溧阳正缺此等功法,你们若奉上,別说解困了,我爹还能引荐你加入钱家!” 顾少平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艮土撼山诀》是他顾家的家传法术。 顾少平也不敢得罪孙衡,只好忍气吞声: “少族长,容我再想想。” 孙少英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顾少平躬身告退。 他转身时,正对上门口的赵元鹏。 赵元鹏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顾少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匆匆离去。 赵元鹏將他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心里暗暗记下,这倒是个不大不小的情报。 他迈步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赵元鹏,见过少族长。” 孙少英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一打量,眼底便浮起一丝轻蔑。 这人的衣裳,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还打著补丁。腰间连块玉都没掛,只有一把普通的长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 果然是穷乡僻壤来的。 “免礼罢。” 他听父亲说过,隔壁青牛县有个呆子,拒绝了钱富安招揽,只想一心求道。 没想到,今日那呆子竟然派人找上门了。 赵元鹏献出一瓶“壮骨丹”,这玩意对凡人有效果,对於修仙者並无太多助力。 但他看出,孙衡也是个草包,定然也没法辨別“壮骨丹”的真实效果。 “这是我赵家炼製的丹药,有提高精血之妙用,请少族长笑纳。” 孙衡见这东西是仙家炼製,顿时喜笑顏开。 “贵族长客气了,不知今日你来有何事?” 赵正均恭敬將书信拿出,递给了对方。 孙少英接过信,展开细读。 趁这工夫,赵元鹏的目光迅速扫过堂內。 四壁掛著字画,都是名家手笔。角落摆著博古架,上头陈设著各色古玩,琳琅满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掛著的那幅舆图。 图上標註的,正是藜山及周边势力。 赵元鹏目光一凝,飞快地扫视著。 图上用两种顏色做了批註。 一种用青石色的圆圈圈出,旁边批著“钧天观”三字。圈里的势力约有五家,孙家的位置赫然在列。 另一种用朱红色的圆圈圈出,旁边批著“青云宗”,圈里只有顾家 赵元鹏心念电转。 “如此看来,孙家所在的西川郡是“钧天观”势力范围,而我赵、顾两家,属於青云宗。” 他正想著,孙衡的声音传来。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想和平共处。” 孙衡有些失望,继续道: “虽说咱们不背靠一个仙宗,可贵族长有钱元帅这层关係,两家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 赵元鹏眼珠一转,顺著他的话头,继续道: “贵仙宗可赐下什么灵果灵种?日后我们两家交纳岁供后,多的可进行贸易。” 孙衡眼睛滴溜溜一转,似乎发现了什么商机。 西川郡都隶属“钧天观”,所种之物都差不多,各家均是自產自销,多的东西也无法流通。 而与他相邻的顾家,半死不活,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自然没有多余的灵资。 赵家的出现,则可以弥补这一问题。 “上宗也並无规定不可私自贸易,两家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我孙家必然会比其他几家发展快些。” 他心念电转。 “青云宗倒不可怕,反倒是同属“钧天观”的几个附庸家族让我孙家寢食难安啊。” 他对赵家戒备不重,试想,一个连钱富安邀请都能拒绝的人,能有什么野心? 而那顾家,更是废物一个,老族长顾泽晟被重伤前,他的確要退避三舍,可如今都快咽气了,他自然不怕。 捋顺了事情,孙衡微笑道: “我孙家有“朱焰果”与“玄霜果”,朱焰者,采地火之精,服之可温养经脉,尤益火属功法。玄霜者,凝寒露之华,食之能定心守神,防心魔侵扰。不知贵族有何灵物,可堪互换?” 赵元鹏隱匿了“青鳞?”的事情,只道: “有一灵果,名为“赤鳞果”,具体妙用我也不清楚,在下位卑,未曾得见,不敢妄言。” “既是仙宗赐下,想来也不会差。” 孙衡当即写下一封回信,交予了赵元鹏。 “劳烦赵兄弟带回,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两家多多往来。” 赵元鹏双手接过,躬身告退。 刚出孙府,便见一人守在门外,正是顾少平。 他见赵元鹏出来,连忙迎上前,抱拳行礼。 “这位兄弟请了。” 赵元鹏还礼。 顾少平虽是胎息修士,面对毫无灵气的赵元鹏,却也不敢托大。他知道能当家族使者的,都是心腹之人。 “適才听闻兄弟是赵家仙使?敢问赵家仙府何在?隶属哪方势力?” 赵元鹏已经猜出他的底细,此时不便多言,只使了个眼色。 顾少平心领神会,一行人出了城,直到一处荒野才碰头。 “见过顾前辈,在下赵元鹏,乃是白玉山赵家子弟。” “白玉山?”顾少平有些迷茫。 “可是青牛县的那个白玉山?” “正是。” 赵元鹏点点头,继续道: “说来也巧,你我二家同属青云治下。” 顾少平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赵元鹏的手,用力握了握。 “太好了,我顾家终於不是孤军奋战了!” 想到周围全是“钧天观”,赵元鹏也能理解顾家的难处。 顾少平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问道: “敢问元鹏兄,贵族府邸何在?可还在青牛县城?作为同门,理应登门拜访。” 赵元鹏心中警惕,没有接话。 顾少平见状,一拍脑门,歉然道: “怪我鲁莽了。这些秘事,不该问元鹏兄的。” 他想了想,又道: “不让元鹏兄为难。我先去青牛县城瞧瞧,带足诚意,届时再登门拜访。家族之事等不得,失陪了!” 说罢,他运起灵气,脚下生风,朝著青牛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3章 炼体瓶颈,棲霞顾家(求追读) 小满。 金黄的麦浪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田埂上人来人往,男人们光著膀子,镰刀挥得飞快,一茬茬麦子齐刷刷倒下。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下的麦捆成捆,码得整整齐齐。 孩子们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捡拾掉落的麦穗,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吐吐舌头跑开,转眼又凑到一起。 打麦场上,连枷起落,啪啪有声。麦粒从穗头迸出,金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人捧起一把,任麦粒从指缝漏下,笑得合不拢嘴。 “今年这收成,抵过去三年!” “可不是嘛,赵家老爷免了税,又引了水渠,老天爷也赏脸!” 这是赵家治下的第一个丰收。 赵正均心情大好,將事情全权交给了元楷,自己则来到了“落星泽”。 此时的“落星泽”草木旺盛,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风都钻不透。蒲草从水边躥起来,绿得发亮,像一柄柄出鞘的剑。水面浮著萍,一片连著一片,几乎看不见水的顏色。偶尔有水鸟扑稜稜飞起,惊散一片涟漪。 他转了几个弯,绕过几处暗藏的沼泽,来到鱼池边。 “有这些沼泽和毒蛭在,也不需要什么阵法守护,每日派些亲卫在此巡逻即可。” 当初放进去的二十多尾“青鳞?”如今早已產卵,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鱼苗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百尾。 “除掉损耗,明年怎么也能有上百尾成鱼。”赵正均心中盘算。 他掐了个法诀,一尾成鱼从水中跃起,落入掌中。鱼儿挣扎了几下,青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赵正均摊开另一只手。 一只碧绿的蜂王从袖中飞出,落在掌心。 这只“碎金蜂王”,已有手指大小,比普通蜂子大了整整一圈。 按照【通天宝鑑】推演,“青鳞?”的血肉对於初入修行大有裨益,去掉的鱼骨也不浪费,他都拿来投餵了“碎金蜂”。 “这“碎金蜂”好歹入了品阶,连续投餵之下,也开始了吸收灵气,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年,也可踏入胎息。” 相比之下,玄岩蛰就差了许多。那些小东西毕竟不是什么灵虫,如今已到了极限,再餵也餵不出什么名堂了。 取了一尾“青鳞?”,赵正均回到“藏云谷”,潜心修行。 《青木养元功》终归是炼体功法,纵使赵正均有宝鑑辅助,速度加快不少,可总感觉这修行速度已经放缓。 体修破境尤为艰难,大部分的灵气刚一炼入体內,则被五臟六腑吸收,最后化成气血,很难转化为法力结成周行。 赵正均吃下“青鳞?”,《青木养元功》运转开来,体內气血奔涌如江河。青鳞?入腹,化作一股温热之力,被经脉吸纳,又被血肉吞噬。 两三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青鳞?”倒有些跟不上修行速度了。” “青鳞?”是比较常见的灵鱼,品阶不高,对於养出玄景绰绰有余,承明轮则也凑活。 只可惜赵正均是个体修,“青鳞?”的精血灵气显然有些不够看了。 正想著扩宽门道,长子赵元楷拨开法阵,宽宽步入洞府。 “爹,家里来了位修仙者,说是同属青云治下。” “修为如何?可有什么麻烦?”赵正均目光一凌,並不对同一阵营放心。 赵元楷略一沉吟,答道: “那人灵压和孩儿差不多,也有可能是隱藏了修为。但从其言行举止来看,並无大族的趾高气昂,反倒有些小心翼翼。” 他仔细观察过对方,那种四处打量的慌张是装不出来的,没有丝毫的从容。 赵正均点点头,收起进食的碎金蜂王,带著长子朝家中赶去。 藏云谷是修行秘地,不可轻易示人。所以赵家在赵家沟设了各式厅堂,用来处理俗务。 半年过去,赵家沟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慢慢取代了县城,成为四周的中心。 会客厅在赵正均祖宅附近,是一处新盖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一对石鼓,左右各植一株桂花。 甫一进门,便看到了屋里来回踱步的顾少平。 他走几步便往门外看一眼,眼底带著焦灼,又强压著,不让它露出来。 见到了赵正均,他赶忙迎了上去,將身子躬到了最低。 “在下顾家顾少平,见过赵家主!” 赵正均將其扶住,笑道: “这位道友客气了,快落座。” 说罢,几名亲卫奉上茶水,又悄然退去。 顾少平坐下,悄悄打量赵正均。 此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温和,穿著一身寻常的青衣,周身气息內敛,不露半点锋芒,却让人不敢小覷。 他心道: 『此人气息绵长,定是术法高手,至少也结成了承明轮。但身子看起来有些羸弱,不知道能否助我围困妖兽?』 然而,一想到顾家此时的境遇,顾少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罢,有人助力总比我孤军奋战强些。』 来之前,他备了三样礼。 一样是“凝心果”,產自顾家灵田,服之可凝神定心,辅助结成周行,对法修大有裨益。 一样是“龙蛇丹”,是他祖父留下的,適合炼体修士服用,能强筋健骨,增长气血。 一样是灵植之术,记载了多种灵草灵果的种植之法,虽不是什么高深秘典,却也是顾家多年积累。 若在从前,他眼皮都不眨一下,三样全送了。 若放在过去,顾少平也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大手一挥便將三样东西全送出。 可如今他顾家家道中落,还需精打细算啊。 顾少平见赵家农事井然有序,只道赵正均是个法修,便想著投其所好,將那“凝心果”拿出,递给了赵正均。 “赵家主,初次登门,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他顿了顿,“此乃“凝心果”,產自顾家灵田。服之可凝神定心,辅佐修行,尤利结成周行。” 赵正均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多谢。” 赵正均示意元楷接过:“听犬子说,顾家与我赵家同属青云治下,不知顾家仙居何方?” 顾少平微微一笑:“棲霞岭。” “哦?”赵正均微微一怔,“棲霞岭?可是当年出过仙官的那处?” 他听过棲霞岭的名头,那地方本就富饶,几十年前又出了位仙官,愈发兴旺,繁华程度不亚於西川郡城。 “道友与那位仙官是何关係?” 顾少平嘆了口气,苦笑道: “那是我祖父,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仙府降世,群雄並起,祖父察觉不对,立刻弃暗投明。所幸青云仙宗不计前嫌,將我顾家收归门下。” 赵正均一直观察著他的神色,那苦笑是真的。那无奈也是真的。 “转投仙门,乃是好事,道友何故嘆息?” 顾少平沉默良久,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我顾家,全赖祖父一人支撑。”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赵正均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惜前不久小寒江一战,祖父受了重伤。” 赵正均目光微微一凝。 顾少平继续道: “自祖父重伤,短短三月,我顾家丟了数块灵田。”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 “祖父当年踏入修行后,才开枝散叶。香火不盛,只我父亲一人。父亲左支右絀,顾此失彼,家中庶务便落到了我头上。” 赵正均看著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宇间还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的青涩,可眼底已经有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疲惫。 “道友,此乃你家秘事,告之於我,恐怕不妥吧?” 顾少平摇摇头。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围修仙家族都已知晓。我若给赵家隱瞒,反倒显得我不实诚了” 赵元楷面不改色,心中却对其评判道: “到底是世家养出的子弟,也忒单纯了些。纵使別家都知道的事情,也不好摆在檯面上说。” 顾少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赵正均。 “我也不客气,今日前来,一来是想拜访赵家主,二来是想托您一个件事。” 见惯了世人的尔虞我诈,赵正均见其如此坦诚,倒有些不適应了。 “何事?” 顾少平目光一沉,缓缓吐出四个字: “捕杀妖兽。” 第34章 霜甲熊妖,洞悉处境(求追读) “捕杀妖兽?” 赵正均目光一凝,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仔细说说。” 顾少平从怀中取出一块毛皮,双手递上。那毛皮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血跡还未完全乾涸,暗红色的痕跡渗进皮毛深处,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这是“霜甲熊”的皮毛。”顾少平的声音低沉,“前些日子,此獠潜入我顾家,害了我三叔公的性命。族中拼死將其重创,可惜人手不够,被它逃脱了。” 他攥紧了拳头。 “我顾家已发下毒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將此獠诛杀,以告慰三叔公在天之灵。” 赵正均看著那块皮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暗思量。 『这个节骨眼,顾家自身难保,还要去捕捉妖兽,报仇可能是个幌子,八成是与顾家老祖的伤有关。』 他不露声色,继续问道: “那妖兽什么境界,有什么杀招?” 顾少平从袖中取出一卷捲轴,在桌上徐徐展开。 画像上,是一头体型庞大的巨熊。 它通体雪白,皮毛如覆寒霜,背脊上一道深蓝色的鬃毛从后颈直贯尾根,一双眼睛呈冰蓝色,透著森森寒意。 “此獠已结成周行,其杀招有三,一是寒冰掌力,一掌拍下,寒气入骨,血肉冻结;二是霜息吐纳,能喷吐冰雾笼罩十丈方圆,雾中之人如坠冰窟,行动迟缓; 三是那身霜甲皮毛,刀剑难伤,寻常术法也难破开,唯有一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此獠畏火。若能以火攻之,其霜甲便会消融,实力大打折扣。” “我顾家將其重创,正是用了一件家传的火属性法器,可惜那法器只能用一次,伤了它之后便毁掉了。如今它逃窜深山,若不能儘快找到,待它伤势痊癒,再想杀它就难了。” “不过它虽境界不低,却缺少章法,真正搏杀起来,大约相当於三四个承明修士。我顾家將其重创后,它实力大减,若能寻到踪跡,围攻之下,必能击杀。” 他说著,抬头看向赵正均,眼中带著恳切。 “赵家主,若您肯出手相助,我顾家只取此獠妖心。其余血肉皮毛,尽归赵家。” 他又补充道:“此外,无论成与不成,只要您肯出手,顾家愿奉上灵稻一百斤、“赤龙鳞”三枚,权当辛苦之资。” 顾少平心里其实急得很,他祖父的情况日益严重,正缺这畜生的妖心吊命。 他纵使再天真,也不敢將此话挑明告知外人,只能撒了个谎,说是此獠残害了族中某位前辈,家族要拿其来告慰在天之灵。 赵正均听到条件,確实有些心动。 “青鳞?”已经满足不了他的炼体需要,那“霜甲熊”结成周行,血肉是炼体的宝药,正好弥补了此阶段的需求。 而且,只要他帮忙寻找了,便能得到一笔不错的灵资,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赵正均瞧了眼【通天宝鑑】的推演时间,心道: 『宝鑑推演时间还剩不到两天,可让顾少平现在家中住下,待到可以推演,便仔细探查一番。』 想到此处,赵正均开口道: “顾道友,此事不小。我赵家没有对付妖兽的经验,容我考虑几日,如何?” 顾少平面色一喜,笑道: “那是自然,不过赵家主还需早日决定,我怕那畜生逃了,咱们不好寻找。” 他自己一人无法解决“霜甲熊”,周边修仙也已经求了个遍,此时只能將希望寄託到了属於同一阵营的赵家身上来。 往后两日,顾少平便在赵家沟住了下来。 兴许是为了博取赵家好感,他修行之余,总会在田间地头出现,使用术法帮佃户收割小麦,顺便翻新土地。 赵正均看的频频点头,那顾少平的法术乃是艮土一道。 艮者,山也;土者,厚德载物。这一脉术法,可勘测地脉,可调动土石,可改易地形。用在战场上,能翻天覆地;用在田地里,便是最好的帮手。 顾少平只是略微出手,便可將附近土地牵引,扎在土里的根须便被翻了出来。 “赵家主,你们白玉山的田地也忒难做了些,净是一些岩石碎块,若没有土系术法辅助,纯靠人力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他瞧了眼正在开荒的赵家子弟,纯粹是靠著一身力气,不断重复手里的农具,將一片山地开垦为灵田。 有此情景,再想到自家情况,难免唏嘘道: “哎,转念一想,也没办法,修仙者乃是凤毛麟角,有了灵窍子,家族恨不得让其时时刻刻修行,哪有时间去做那凡俗琐事,最后只能是苦了这些百姓帮忙。” 赵正均深以为然,点头道: “家族初创,很难腾出手来。这田地我已经让犬子使用术法,鬆动过根系,否则更难开垦。若是我族中有顾道友这般仙术神通,灵田开垦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少平听出赵正均话里有话,是想套取他手里的土系术法。 可这是他们顾家的底牌,不能隨意交出,便只好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两日光阴转眼而过。 待到宝鑑推演倒计时为零,赵正均理科查看了推演结果。 【推演之事:周围流民情况】 【推演结果如下:】 【一、西川郡】 【“钧天观”治下五大家族——孙、周、郑、王、李,皆涸泽而渔,残暴不仁。尤以藜山孙家为甚,强占田地,横徵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已有数百流民跨过小寒江,欲逃往他处。然“落星泽”沼泽密布,毒虫丛生,加之听闻白玉山亦有修仙者镇守,流民不敢越境,只得在泽外徘徊,进退两难。】 【二、韶关郡西南】 【顾家老祖顾炎命悬一线,其家族四面受敌,屡遭“钧天观”治下家族侵扰。战事频发,百姓流离失所,已有上千人流亡。半月前,顾家诱“霜甲熊”入彀,欲取其心为老祖吊命,惜乎功败垂成。熊虽受创,却未伏诛,反逃窜他处,致使更多百姓遭其吞噬,流离失所者眾。】 【三、苍梧郡与韶关郡交界·东溪村】 【“霜甲熊”逃窜至此,藏匿於深山之中。因伤势未愈,时常出没村落,吞食百姓以补气血。当地村民惊恐万状,已有零星出逃者。】 【四、江临郡】 【钱富安后方稳固,境內太平,无流民逃窜。】 【五、东阳郡】 【受天机屏蔽,因果命数牵连甚多,持鉴人修为太低,无法推演。】 赵正均一条条看下来,每看一条,眉头便紧一分。 “那西川郡竟然是“钧天观”的势力范围,下面有五位镇守,而目前“青云宗”阵营的只有我赵家和顾家。” 他闭眼沉思,嘆息道: “顾家寻觅“霜甲熊”,果然是为了救治顾家老祖。据情报可知,妖心只能吊命,而无法治癒。如此一来,我可帮助顾家寻觅“霜甲熊”。一来可以得到诸多灵资,二来则是稳住顾家老祖病情,让其挡在我赵家前面,吸引“钧天观”治下的五家,如此一来,我赵家便有了更多的发展机会。” 赵正均注意到,情报已经锁定了那“霜甲熊”的位置,且已经判断,此獠已经深受重伤。 上述几条都还好,可当赵正均查看最后的一条情报时,不由怔住。 东阳郡。 那是最东边的郡,按理说最太平。 可宝鑑却提示天机屏蔽、因果牵连。 赵正均难免猜测: “那东边到底藏著什么?” 第35章 玄景灵誓,討要术法 东阳郡承平许久,上千年的时间从未发生过大的动乱,即便是大夏开国皇帝统一全域时,东阳郡也並没有发生过战爭。 究其缘故,还是这东阳郡地处王朝最东部,临近海域,又有大小丘陵,战略意义不大。 此外,这些年来东阳郡也没出过什么厉害人物,也无什么大事件,一直存在感很低,故而赵正均认为,东阳郡是个无功无过较为安全的地方。 可如今看来,就是这般平平无奇的地方,竟然被仙人给盯上了。 “能遮掩天机的,怎么也得筑基以上的实力了罢?” 赵正均目前所知的最高战力便是筑基,再往上便不得而知了。 “罢了,不多想了,仙人那样的大人物定然也算计不到我的头上来,只要保住家族不受余波侵扰就行。” 既然东阳郡要有大动作,作为与之毗邻的韶关郡,定然或多或少会受到一些牵连。 赵正均没想过富贵险中求,只想安稳发展。 他斟酌了一番,唤出【通天宝鑑】。 “宝鑑,为我推演,白玉山范围,可能对我赵家產生巨大损失的天灾人祸。” 赵正均为了加快推演速度,便將推演的范围控制到了鉴光照射范围,並且特意加了限定词。 倘若宝鑑能快速给出答案,说明外界对白玉山的影响很小,可以忽略不计。 反之,若是宝鑑推演时间很长,则说明外界对白玉山的影响较深,这时候赵正均就要注意力。 如此一来,若东阳郡有事,影响到了白玉山,他也能儘快做出反应。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著重分析“天机”、“命数”、“因果”】 【最近一年安全无虞】 【推演至两年后,发觉命数纠缠,推演时间延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推演所需时间:十三个月】 【是否开始推演?】 “果然,东阳郡还是对我赵家產生了影响,竟然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好在最近一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故。” 赵正均沉下心来,並没有直接开始。 “最近家族事务平稳推进,没有太多需要用到宝鑑的地方。” 他瞧了眼顾少平给的霜甲熊图鑑,继续想道: “宝鑑已经推演了霜甲熊的位置和状態,以我赵家现在的实力,联合顾少平,將其击杀绰绰有余。” 他將可能面临的情况都一一想了,確定无需使用宝鑑后,这才开口道: “开始推演。” 【通天宝鑑】应声而洞,復又潜入识海。 “东阳郡那边不能再派人去了,否则可能適得其反。” 赵正均收回心神。 他將上一次推演的信息又过了一遍,牢记在心后,便出门去寻找顾少平。 赵正均出门寻了一圈,没有见到他人影,唤来长子后才知道,那顾少平此时正在刚开垦的灵田旁呼呼大睡呢。 此时正值酷夏,顾少平躺在岩石的摆成一个大字型,他睡得很沉,鼾声一高一低,拉得绵长,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 任赵正均如何叫喊,他自岿然不动。 “顾少平不修行,怎地跑到了白玉山脚睡大觉?看样子,应是劳累过度啊。” 几个赵家子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族长,您有所不知,咱们这新开垦的几亩灵田,全赖顾公子出手帮忙。” 赵正均挑了挑眉,笑道: “顾少平竟有这閒工夫?” 眾人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他才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些天,赵家的武夫们知晓有这么一位开荒的仙人,顿时发起围攻,將其捧上了天。 起初,这顾少平还不大情愿。 可在一次宴请上,武夫们发现这顾家少爷竟喜欢喝酒,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酒量出奇的差。 几杯浊酒下去,顾少平便没了世家子弟的斯文,光著膀子和眾人称兄道弟。 赵家子弟们可没功夫与之吹牛,每每將其灌醉后,便拉著他来到灵田前,诱骗这少爷帮忙开荒。 还別说,这顾少爷平日里看著文文弱弱,喝了酒那是真性情啊。 听兄弟开荒困难,那是真捨得出力来帮忙吶,眾人拦都拦不住,每每都是干到快要醒酒才停下。 赵正均哑然失笑,心道这顾少平倒是个妙人。 “族长,您是没见这顾仙人,他有几手术法神通,施展开去,不光能开山辟荒,更能积聚灵气,行云布雨,真真是个天生种地的仙人!” 听人描述,赵正均不由想道之前听过的传说,大夏王朝的仙官当中有一特殊官位,名为司农仙官,专为大夏皇室种植宝药。 结合顾少平的术法,赵正均不免猜测,这顾家的老祖,说不准是位司农仙官。 “既然顾家老祖急需熊心吊命,不如我和他谈谈条件,换几个司农妙法,如此也好助我赵家种植灵稻灵果。” 正想著,那顾少平的鼾声突然断了,隨后睁开眼睛,懵懵地坐了起来。 “哎?赵家主,你怎么在这?” 他四处看了看,发觉自己又来到了白玉山脚,顿时感觉有些诡异。 “我咋又来了,好生奇怪,而且还浑身酸痛。” 顾少平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他正想著缘故,却听赵正均说道: “顾道友,我考虑清楚了,赵家愿意出手助你,但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顾少平大喜,他这几日等的万分焦急,祖父的伤也就能撑个两三个月了,此时赵家愿意出手,只要条件不是太苛刻,他都可以商量。 “赵家主请讲,只要我顾家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赵正均转身,望向那尚未完工的灵田。 “白玉山到处都是石,开垦难度巨大,正缺种植灵稻的法术,顾道友修的是艮土一道,想来家中有不少相关术法。不知可否传授几则?” 他补充道:“顾道友放心,我並非是贪图顾家的功法,只是几个法术即可。” 结成玄景后,修士体內都有灵气,以此便可催动术法。 除非是特定的法术,一些低阶的法术,可以拿来通用。 顾少平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 “我当是什么,不过是几则术法,没问题!” 第36章 虎口滩前,族叔顾蓬 顾少平二话不说,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书籍,上面书有《基础术法拆解》。 “这是我祖父从修仙界坊市淘来的,这些年来我族入门的子弟都会修行,並没有什么高深的功法,却也实用,极易上手。” 赵正均接过,隨意翻开,只见目录上写有十二则法术,囊括灵植术、攻击、御风还有誓言法咒。 他对那誓言法咒颇为感情趣,翻到那页,细细读来。 “这法咒精妙,发下这玄景灵誓,可约束一些行为。” 顾少平伸头瞧了瞧,笑道: “这玩意儿只能在寻常事上用用,无关是非对错,否则天道也辨不出真假。” 赵正均点点头,心道: “有了这玄景灵誓,日后收了弟子,也能放心交予他们术法了。” 既然提到了这灵誓,二人当即在此发下了誓言,约定在面对霜甲熊时要齐心协力,不能做临阵倒戈的事情。 有了赵家父子帮忙,顾少平总算是凑够了人手。 『虽说赵氏父子看起来不强,但好歹能为我掠阵。』 他此行来赵家,也没报希望赵家能有大能助其斩妖。 不过话说回来,若赵家真有大能,他顾少平也不敢在此多待了,被人盯上,他顾家可消耗不起。 “赵家主,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出发寻觅那霜甲熊如何?我族中还有一位族叔,如今正在家中等我们消息。” 赵正均屏退眾人,压著声音道: “我赵家自有办法寻觅霜甲熊,顾道友可去通知你那族叔,咱们在南部小寒江畔与苍梧郡的交界处集合。” 顾少平瞪大了眼睛,狐疑道: “赵家主,您可不能和我开玩笑,你果真有追踪之法?” 赵正均神秘一笑。 “那是自然,事態紧急,莫要耽搁了。道友若是信我,这明日午时前一定要在约定之地,再晚些,我怕霜甲熊逃了。” 见赵正均目光沉稳,不似撒谎,顾少平心一横,抱拳道: “那就拜託赵家主了!” 说罢,他即刻启程,赶往棲霞山南部的虎口滩,族叔顾蓬正在那搜捕霜甲熊。 一想到这位族叔,顾少平多少有些头疼。 族叔顾蓬乃是胎息三层,早些年间便结成了周行,多年来一直停滯不前,久而久之,性格也发生了变化,脾气愈发古怪。 自从祖父伤病之后,顾蓬愈发固执。 譬如寻觅霜甲熊一事,顾蓬坚定认为它藏在虎口滩,顾少平跟隨他在其中寻找多日,无果,只好外出求援,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赵家主既然言之凿凿,我且信他,只是如何劝解族叔隨我来这小寒江,却是让人头疼。” ———— 虎口滩。 这里是小寒江由中游转入下游的地方,江水从上游奔涌而来,至此被两岸陡峭的山崖一夹,骤然收束,水流变得湍急汹涌。 江面腾起层层白雾,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两岸乱石嶙峋,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积如山,其间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和灌木,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脚在草丛中穿行。 几名顾家家丁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已经许多天了,他们快把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翻遍。 “头儿,咱歇歇罢?” 里面有一尖下巴的汉子双腿打摆,低声问了句。 其余人撇了眼身后的盘膝而坐的顾蓬,也是低声附和道: “六个时辰了!咱这在光打转就得有上百圈了,连停下歇歇的机会都没有。” “嘘!” 领头的是个光头中年,他心跳漏了半拍,赶忙回头,见顾蓬没有反应,这才咬牙切齿道: “不要命了?让顾二爷听到,仔细你们的脑袋!” 光头汉子也累的腿酸,可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后面跟著个活阎王。 只要谁敢偷懒,顿时一道术法打过来,轻则受点內伤,重则小命不保。 “只差这最后一点了,只要找完这个坡,咱们便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过了半个时辰,天光已经暗沉。 正当眾人绝望时,顾蓬冷不丁出现在他们身旁。 “都找完了?” 眾人被嚇了一大跳,抚著胸口,諂媚笑道: “回二爷,整个虎口滩咱们都翻了个底朝天,那霜甲熊太过狡猾,实在是找不到啊,说不准已经望风而逃了。” 他不敢说虎口滩没有霜甲熊的踪跡,那样可就是打了顾蓬的脸。 顾蓬冷哼一声,骂道: “娘的,让你们找快些,看,让那畜生逃了罢?” 眾人不敢反驳,只是將头低下。 他们知道,只要顾蓬骂够了,便没有事了。 顾蓬嘟囔了半天,终於累了,让眾人原地休息,等到明日便去其他地方找找。 顾家子弟如蒙大赦,纷纷躺下休息,不一会便沉入了梦乡。 黑夜中的顾蓬没有睡,往日浑浊的眼睛格外明亮。 “在虎口滩拖延了快一个月,再找个地方磨磨时间,老头子也该死了。” 他並不混,心里十分清楚,虎口滩根本没有霜甲熊。 那畜生受了伤,哪敢回老巢,定然是找个地方疗伤去了。 顾蓬装傻充愣,无非是想多耗些时间,將顾家老祖熬死,这样他便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 『不知老头子留下了多少丹药,可否够我打破桎梏。趁著少平等人还未成长起来,我得早些享用那些灵资才是。』 他不是顾家嫡系,只是有灵窍,过继到了主脉修行。 日后顾家权力交割,轮不到他头上。 可他的野心极重,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正当他盘算著上哪寻找下一个地区时,一道疾风掠过,土里还传来了崩裂声。 『是少平那小子。』 顾蓬目光一凛,盯著某个方向。 不一会,顾少平从树林中疾驰而出。 “族叔,总算找到您了。” 他风尘僕僕,甫一现身,便迫不及待道: “侄儿找到了援手。” 顾蓬面露笑容,实则心里一沉,不动声色问道: “哦?是哪家的修士。” 顾少平拿出地图,指了指。 “是过去青牛县的赵家,他们同样是青云治下,家中有两名胎息修士,已经同意助我们一同围剿霜甲熊。” “青牛县?” 顾蓬听说过那青牛县,不过是个只有数千户的偏远山区,想来里面也出不了什么大人物。 尤其是听说只有两名修士,一个承明,一个玄景轮,心中更是大定。 『不过是虾兵蟹將,定然是找不到那霜甲熊的。』 顾蓬心中不屑,却听侄儿顾少平道: “族叔,赵家主让咱去小寒江与苍梧郡的交界处,他说找到了霜甲熊。” 顾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元宵停更一日寄诸道友(请假条) 手扎锦鲤戏莲湖,心逐春风到玉都。 暂把键盘搁案几,且將仙稿锁云橱。 多蒙道友常青眼,愧我无才赋瑾瑜。 且借元宵一轮月,送君万里步天衢。 第37章 忧思猜测,舆图布局 “赵家?一个小家族,竟然发现了霜甲熊的踪跡?” 顾蓬不敢置信。 他脸上的笑容在逐渐的消退,最后嘴角低垂,压著嗓子道: “少平,你確信那赵家找到了?” 顾少平见族叔面容严肃,还以为对方是在怀疑消息的真假,便將事情的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顾蓬听的连连点头,眼神微眯。 『索性赵家只有两名修士,最高的也就是胎息二层的修为。听少平的意思,赵家连一些大路边的术法都没有,想来也没有什么斗法神通可用。』 当听到赵正均身体看起来羸弱的时候,顾蓬的嘴角开始有了弧度。 “族叔,那赵家主虽说体魄气血不行,但也足够了,有额外两位修士援手,再加上我们提前预知了霜甲熊的位置,打它一个措手不及,定然是有把握的。” 体魄气血不行? 顾蓬心里有了底。 他修行的乃是术法之道,若对方是名体修,他可能还惧怕三分,可现在来看,赵家父子二人並无任何威胁。 顾蓬鬆了口气,心中暗道: 『我之修为压他们几人一头,届时趁著围剿霜甲熊,可阴他们一手,藉机除掉几人,如此一来,顾家少了继承人,老头子的病也耽搁不起,我便顺理成章成了顾家掌舵人了。』 一想到继承顾家老爷子的遗產,顾蓬內心就抑制不住的激动。 那可是大夏仙官,曾经去过海外仙境的人。 见族叔一直不曾说话,顾少平心虚,生怕对方犟脾气又犯了,於是温言劝道: “小寒江和苍梧郡的交界处不远,左右不过几个时辰的脚程,族叔不如先隨我去看看情况,若是赵家父子撒谎,咱们也不会轻饶了他们。” 顾蓬清了清嗓子,道: “可。” 顾少平张了张嘴,一肚子劝说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往日脾气火爆的族叔,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兴许他也是医治族长心切罢。 顾蓬的眼中有了一丝温度,笑著瞧向在场武者。 “时间紧,我和少平要赶往南边,你们跟不上,便先回族里报信罢。” 武者们对视一眼,心里那叫一个高兴。 只要不跟著二爷,去哪里都是享福。 他们装出一副不舍的样子,嘴里还嘟囔著要跟二爷围剿妖兽,可腿脚却是实诚的很,慢慢向著顾家方向偏移。 “赶紧滚!” 顾蓬一吼。 眾人不再客气,撒腿便跑。 顾少平摇头失笑,暗道这群人也真是可怜。 既有了方向,叔侄俩也不耽搁,当即贴上疾行符,星夜赶程。 疾行符贴於小腿,灵气灌入,便觉足下生风。两人沿著小寒江岸一路向南,衣袂猎猎作响,两旁的树木山石飞速后退,模糊成一片残影。 天光渐亮时,他们已赶了数百里。 待到午时左右,二人终於抵达小寒江与苍梧郡的交界处。 顾少平停下脚步,抬眼望去,不由怔住。 这小寒江,竟是一道天然的界线。 江北岸,是熟悉的景色:缓坡丘陵,稀疏鬆林,田野村落隱约可见。 可江南岸,却完全是另一番气象。 那里的树木,高大得惊人。一棵棵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將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藤萝垂掛如帘,灌木丛生如墙,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带著野性的气息,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蛰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苍翠之中。 “苍梧郡……”顾少平喃喃道,“怪不得大夏这么多年都拿它没办法。” 他听说过,苍梧郡听调不听宣,名义上归属大夏,实则自成一体。光是这重重密林,便足以耗尽一支大军的粮草和士气。 他正感慨著,忽然瞥见江边有两道身影,正盘膝打坐。 正是赵氏父子。 赵正均显然也是发现了顾家叔侄,睁开起身。 “顾道友果真是信人。” 他转头看向顾蓬,对方正在毫不顾忌的打量著自己。 “这位是?” 顾少平先是作了个道礼,隨即才介绍道: “这是我族叔。” 赵正均能隱隱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绝对比他要高一些。 “见过前辈。” 顾蓬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赵家主,你说找到了霜甲熊的踪跡,那畜生此时在何处?” 赵正均从怀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江边一块平整的大石上。 那是一幅极为精细的地图。 山川走势,河流蜿蜒,村落分布,路径远近,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更难得的是,图上还用不同顏色的墨笔,標出了各处的地形特点,沼泽用绿点,密林用褐线,险峰用三角。就连那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径、山神庙、猎人窝棚,也都一一在列。 顾蓬的目光落在图上,瞳孔微微一缩。 好图! 他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舆图,可精细到这般程度的,还是头一回见。 赵正均的手指落在一个小点上,那处標註著三个字“达西村”。 “我赵家不善斗法,但在打探消息上,还算有些门道。” 他缓缓道:“前些日子派人四处查访,发现了那霜甲熊的踪跡。它如今正盘踞在达西村后山的山神庙里。” 顾少平凑过来看,皱起眉头: “按照霜甲熊的习性来说,他確实会沿著山路,到了达西村附近。那畜生生性喜血,而人又是万灵之首,吃下一些定然会让其恢復伤势,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苍梧郡民风彪悍,又有诸多游仙,那畜生恐怕不敢大张旗鼓吃人罢。” 赵正均点点头,根据宝鑑提供的情报来说,那畜生確实心有忌惮,不敢明目张胆。 “此时那畜生掌控了当地山匪,驱使他们为其效命,每日寻一人上供。就情报而说,那畜生是藏在了达西村后的山庙里,摆起谱做了个假山神。” 宝鑑每次推演完成,后面都有详细版的攻略解读,这大大方便了赵正均。 顾蓬轻声问道:“那畜生,就藏在这庙里?” “正是。”赵正均道,“据我所知,它每日午时前后最为鬆懈,山匪刚送完人,它饱食之后,便会沉睡一两个时辰。” 顾蓬眯起眼,若有所思。 顾少平已经迫不及待: “那还等什么?趁它睡觉,咱们摸上去,打它个措手不及!” 赵正均收起舆图,目光与顾蓬在空中轻轻一触,又各自移开。 “走吧。”他说。 四道身影,朝著达西村的方向,没入苍茫的密林之中。 第38章 达西山村,莲花寺庙 达西村。 山脚下这片聚居地,已有千年之久。达西族人世代居住於此,后来大夏王朝一统天下,教化广施,他们渐渐学会了耕种、织布、说官话,穿起了长衫。 可千年过去,他们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始终没有磨灭,比如祭祀。 每月初一,村里都要举行一场祭典。杀一只鸡,摆几碟瓜果,焚一炷香,全村人轮流主持。说不上残忍,只是比別处多了几分庄重,几分虔诚。 老人们说,这是敬山神,保平安。 可这个月,一切都变了。 村后的山,忽然有了“山神”。 最先发现的,是那些常年在山间游荡的马匪。为首的那个叫裴猓,生得一张马脸,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像在打量猎物。他带著一帮亡命之徒,不知怎的,竟和那“山神”搭上了线。 然后,他的腰杆就硬了。 “从今日起,恢復生祭!” 裴猓站在晒秋场上,叉著腰,声音比谁都大。 “每日一次!各家轮流!谁家不出人,就拿自家顶上!” 村民们炸了锅。 生祭?那是几百年前的旧俗,早就废了!用活人祭祀,那是要遭天谴的! 可裴猓不跟他们讲道理。他手里的刀,就是道理。 晒秋场上,二十多名马匪提刀而立,凶神恶煞。 场子中央,跪著三个人。 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一个七岁的孩子。他们是今日轮到的祭祀户,因不捨得把孩子献出去,想用財物矇混过关。裴猓二话不说,把一家三口全绑来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血糊了一脸。男人把她护在身后,满眼血红,死死盯著裴猓。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跟著哭,一声声喊著爹娘。 裴猓面无表情,挥了挥手。 噗! 刀斧落下,一双新人夫妻加上七岁的孩子,全都人头落地。 裴猓提起头颅,环顾一周。 “天佑达西村,村后出了位山神老爷,每日生祭,用不了多久,山神老爷便能保咱全村平安。又不是日日如此,你们怎么就不明白?还有谁不服?这就是下场!” 裴猓本就是常做打家劫舍,下起手来很残忍。 原本他还有什么顾忌,现在有了山神老爷撑腰,愈发的肆无忌惮。 周围的村民骨子里有残留的野性,可他们更留有敬畏神明的血液。 他们已经见识过山神的愤怒,一怒之下,山崩地裂。 即便此时十分残忍,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死人的又不是自己家,没必要做出头鸟。 裴猓见眾人露出畏惧的神情,终於笑了出来,露出一口黄牙。 他在人群中扫了几眼,找打了一名看顺眼的女子,隨即走向对方。 那女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正要转身逃走,却被几名马匪拦住。 “想跑?山神老爷看上了你,老老实实跟我上山,否则...” 他斜睨了一眼人群中的女子家人。那几人脸都嚇白了,却没人敢吭声。 女子知道,跑不掉了。 她腿一软,瘫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几个马匪把她捆起来,像捆一头牲口,扔上马背。 裴猓挥挥手,让手下押著那女子先回山寨。他自己则带著几个心腹,拎著那三具尸首,往村后的达西山走去。 地上的三具尸体,也没浪费,手下们装进布袋,扛在肩上,这些都是献给山神的口粮。 达西村后面的山,也名为达西山。 山脚是密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藤萝缠绕,野草丛生,一派南国气象。往上走,林木渐渐稀疏,换成了松树、樺树,叶子变细,树干变矮。再往上,连松树也没了,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和苔原,贴著地皮顽强生长。 等到了山腰,已能感受到寒意。 风开始变得凌厉,从山顶呼啸而下,割在脸上生疼。草木彻底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岩石和碎石,覆盖著一层薄薄的霜。 再往上,便是雪线。 白茫茫一片,积雪终年不化。越往上走,雪越厚,风越烈,气温越低。到山顶时,已是冰雪的世界,雪丘连绵,冰棱垂掛,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雪粒,打得人睁不开眼。 裴猓让弟兄们先將女子押回寨子,他则带著几名心腹,带著那三人的尸首上了顶峰。 走了一会,他们已经开始打颤。 本来就冷,再加上霜甲熊的气息,愈发寒冷了。 走了许久,风雪中隱隱露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座庙。 庙很大,足有三进院落,歇山顶,飞檐翘角。可此刻,庙门歪斜,院墙坍塌,屋顶塌了一大片,积雪覆盖其上,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顏色。殿脊上的鴟吻冻成了冰坨,垂掛在半空,摇摇欲坠。 这是过去的莲花寺。 一年前,这里还有僧人住持,晨钟暮鼓,香火不断,直到那天夜里。 山脚的村民都记得那个夜晚。 半夜时分,山顶忽然金光大盛,穿透风雪,照得半边天通亮。紧接著是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滚雷般的轰鸣持续了大半夜。等天亮,金光消失了,雷声停了,山顶恢復了平静。 可莲花寺的僧人,全死了。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是有仙人斗法,有人说是有妖魔出世,还有人说,是那庙里的和尚招惹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从那以后,莲花寺便荒废了。 直到前些日子,裴猓带著人上山,发现了庙里的“山神”。 此刻,裴猓在外面,恭敬拜服在地,朗声道: “山神老爷,今日生祭我们已经带来了。” 风雪呼啸。 沉默了一会,里面传来了一声粗重的呼吸,隨即传来了浑厚的声音。 “进来。” 得了允许,裴猓爬起身,弯著腰,和手下人將尸首抬进去。 大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雪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出殿中的景象。 正中,一头巨大的白熊趴臥在那里。 它太大了,趴著也有一人多高,通体雪白的皮毛此刻沾满了血污和泥垢。背脊上那道深蓝色的鬃毛,原本威风凛凛,此刻却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沾著黑色的血痂。 最骇人的是它身上的伤。 从左肩到右腹,一道狰狞的伤口斜斜划过,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毛被烧得焦黑捲曲,露出的血肉泛著腐烂的黑色,脓血混著冰碴子,结成可怖的痂。它每呼吸一次,那伤口便微微颤动,有新的脓血渗出来。 他不敢正眼瞧山神老爷,並非是心中敬畏,而是对方外貌太过骇人,每每瞧上一眼,都会让人胆颤。 庙里除了山神老爷,里面还有十几人。 裴猓扫了一眼,发觉竟然还是那么多人,一个没少,心道: 『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山神老爷留他们这么多天,竟没下口?』 他不敢多想,放下后,便低声道: “山神老爷,明日您有什么吩咐?” 那霜甲熊迫不及待,捏起一个人,吃了下去,嚼地鲜血四溅。 “明日不用了,这几个两脚兽不老实,明日我吃几个。” 裴猓这才敢抬头看,发现几人身上穿著青色衣服,上面似乎还绣著“赵”字。 “遵命,小的告退。” 待裴猓退下,霜甲熊看向赵家眾人,正是南下的赵元明 赵元明等人打探了苍梧郡的消息,返程途中经过达西村,不料被霜甲熊发现,嗅出了眾人身上有灵气的味道。 霜甲熊顿时来了兴趣,將几人捉住,带著眾人上了达西山。 这些天来,它一直威逼利诱,想要套取赵元明背后的家族信息。 毕竟,普通的两脚兽和修行的两脚兽吃起来可是天差地別。 但无论它如何做,赵元明等人就是一言不发。 “两脚兽,我的耐心耗完了,明日便吃掉你们!” 第39章 截雨成域,东阳灵氛 霜甲熊本生於西川郡的雪山深处。 那是一片终年不化的冰雪世界,万仞雪峰刺破云海,冰川蜿蜒如巨龙盘臥。 在那里,妖族聚居,弱肉强食,而霜甲熊当年不过是其中一头不起眼的小妖。 皮糙肉厚,脑子却不太灵光,常被同类欺负。 直到几十年前那个春天。 那日,它在雪线附近觅食,偶遇了几只奇异的飞禽。 那些鸟通体流金,羽翼间仿佛掬著霞光,正迎著初升的朝阳吐纳。每一次呼吸,便有淡淡的金芒从喙间吞吐,那是它们在吞噬朝霞之精。 这种鸟名为“捉霞客”,乃天地间少有的瑞禽,以朝霞为食,按冬夏迁徙。 霜甲熊当时饿得发昏,哪管什么瑞禽不瑞禽,扑上去就要把这几只霞客一网打尽。 为首的那只捉霞客开了灵智,情急之下高喊: “且慢!你若放过我等,我赠你一桩天大的造化!” 霜甲熊的爪子停在半空。 那捉霞客说,它有一枚灵果种子,乃是多年前自海外仙山衔来。若霜甲熊愿意放过它们,並在这雪山之中为它们提供一处棲身之所,它便以这枚灵种相赠。 霜甲熊虽然脑子不灵光,却也羡慕那些服气问道的大妖。它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它扣留了为首的捉霞客作为“人质”,让其为自己看管那枚灵种。而作为交换,它在雪山深处寻了一处隱蔽的溶洞,为这群霞客提供了庇护之所。 次年,灵种开了花。 三年后,结了果。 霜甲熊吃下第一枚果子,只觉得一股温热之力从腹中炸开,冲刷四肢百骸。它卡了多年的瓶颈,竟就此打破,修为开始节节攀升。 它大喜过望,从此对那霞客另眼相看。 而那只捉霞客,也在朝夕相处中,与这头憨笨的冰熊建立了一种奇特的友谊。妖兽之间的,纯粹的、没有算计的友谊。 此后每年五月,捉霞客都会准时来到雪山,为霜甲熊带来新的灵种、灵果,或是从远方衔来的奇珍。霜甲熊则守著这片雪域,为它们提供最安全的棲息之地。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年。 直到今年,霜甲熊提前见到了“捉霞客”。 那日,溶洞內,一熊一鸟窃窃私语。 “鸟兄,何故来的这般早?可是想我了?” 霜甲熊將新捉来的“青鳞?”递给“捉霞客”,这是鸟兄钟爱的食物。 它以为捉霞客会像往年一样,欢快地啄食,然后嘰嘰喳喳跟它讲一路上的见闻。 可这一次,霞客没有动。 它耷拉著脑袋,羽毛散乱,原本流金的羽翼此刻灰扑扑的,像一团被雨淋湿的破布。 “熊老哥,俺可没心思开玩笑了,东阳郡出了大事,俺一家老小都死在那了。” 霜甲熊眨了眨大眼,咬牙切齿道: “可是遇到了两脚兽围剿?” 它虽在雪山之中,可小时候也遭遇过几次两脚兽的猎杀,每次都是死里逃生,故而一直对两脚兽抱有极大的恶意。 那“捉霞客”头低的更低了,脚缩在身子里。 “是几个修为高深的两脚兽,俺们当时在小寒江边捕鱼,还没看到两脚兽的身影,便被数道术法给击中。得亏这些年俺和你斗智斗勇,早就练出了身法,如此才躲过了两脚兽的袭击。” 它眼边似乎也渗出了泪水,声音变得嘶哑起来。 “我扎入了水中,躲过一劫,但也不愿离去,想为俺妻儿收尸,没想到...它们竟然...” 说到这,“捉霞客”嘎嘎地哭了起来。 霜甲熊用指头,轻抚鸟头。 “鸟兄!莫要垂头丧气,咱们好生修行,日后成就练气,定要回去找他们报仇!” 那“捉霞客”並没有安慰道,反而苦笑道: “这辈子没希望了,那些两脚兽可不是普通修士,过了没一会,来了个可怕的的傢伙,我在水底都能感受到它巨大的压迫感。俺这辈子是不可能报仇了。” 它嘆了口气,继续道: “不过俺倒是听到个秘密,那修士的师兄接下来要来东阳郡,说是他们宗门正在此地拦截雨水,布下什么劳什子灵氛,为某只高级两脚兽进阶做准备。” 霜甲熊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喃喃道: “灵氛是啥东西,进阶又是啥,难道练气之上还有境界?” 两只妖兽討论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结果,索性不再多想。 反正东阳郡是不能去了,两脚兽们都坏得很,不知道又憋什么臭屁。 后来霜甲熊和“捉霞客”在山中呆的无趣,便结伴下山。 二人在小寒江中流分別,一个听说棲霞谷有灵蜜,一个顺著小寒江去青牛县捉“青鳞?”。 不曾想,霜甲熊遭到了暗算,只好躲在达西山中,机缘巧合之下,却遇到了赵家人。 它的鼻子灵得很,不光闻出这些两脚兽身上有灵气的味道,更是感受到了“青鳞?”的气息。 “明日嗷,明日不告诉我“青鳞?”的事,我可要將你们生吞嘍。” 这霜甲熊脑子不甚灵光,倒也银翼,身负重伤了还想著给鸟兄谋个吃饭的地方。 角落里,几个赵家亲卫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赵家从最底层提拔起来的,妻儿老小全在白玉山。如今日子刚好起来,有了地,有了盼头,打死他们也不会背叛族长。 人群之中,有一人格外扎眼。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一张精明脸,眼睛不大,却格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他缩在角落里,面上唯唯诺诺,眼珠子却在骨碌碌转个不停,正是赵元明。 赵元明打眼便看出了霜甲熊的脑子不太好使,便一直与其周旋,画了无数张大饼,愣是没有透露分毫赵家的事情。 “这妖兽修为不知处在何种水平,也不知族长能否解决。不过其身上负伤严重,不如我给他指条错路,將其引到其他郡城去。” 赵元明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把祸患带回族中。 此刻,霜甲熊的耐心耗光了,他不能坐以待毙,也该做出些什么。 “山神大人,俺想起来了,俺想起来了,想起来“青鳞?”的位置了。” 还在调息的霜甲熊听了,驀然睁开眼,狐疑道: “你这畜生,我一说吃你,你便想起来了,莫不是誆骗我。” 赵元明不苟言笑,脸色诚恳道: “哪能啊,这几日见了您的英明神武,俺们这些两脚兽哪敢誆骗您?” 他也不给那笨熊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北面有座山,名为藜山,俺们是藜山的赵家,那里“青鳞?”很多,保准您吃个够。” 这些时日,赵元明打听到了苍梧郡的事,顺带著还听说了藜山孙家的厉害。 故而他想来一招祸水东引,將霜甲熊引到孙家。 霜甲熊脸上的疑色更浓了,皱起眉头回忆起来。 “这藜山怎么这般熟悉,总感觉听过。” 它陷入沉思,忽得一拍脑袋,痛苦道: “本山神想起来了,那藜山最近出了个修仙的,善用火法,不妥不妥,决不能去送死,火法克我,去了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霜甲熊来自雪山,天生惧怕火法。 当初它在棲霞谷,正是受到了顾家火系法器的攻击,这才溃逃。 好在,顾家的法器是残缺品,只用了一次便失了灵效。 霜甲熊想明白了,便决定不再留著赵元明等人。 “本山神討厌两脚兽,尤其討厌会喷火的。你们既然是那喷火的两脚兽族人,本山神可留不得你们,乖乖待著,等著明日被本山神吃掉罢。” 赵元明脸色一白,心道: 『苦也!瞎猫碰到死耗子,竟撞枪口上了,这下死定了!』 第40章 保留实力,顾蓬暗算 达西山脚,夜色正浓。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山野间一片漆黑。 村舍紧闭门户,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用木槓顶死,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亮。没人敢点灯,没人敢说话,连孩子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他们怕,怕山神老爷听见动静,下山来把他们掳走。 从山脚往上望,半山腰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那里是马匪的寨子。寨门大开,火把插得密密麻麻,把整座寨子照得亮如白昼。匪徒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划拳声、笑骂声、女人压抑的哭声混成一片,顺著山风飘下来,飘进山下那些紧闭的门窗里。 山脚是死寂的地狱,山腰是狂欢的魔窟。 “赵家主情报当真可靠,那畜生果然收了一群山匪作为爪牙。” 顾少平愤愤盯著寨子,心里决定,除掉霜甲熊,定要顺手將其全部灭杀。 赵正均没搭话,他正盘算著待会斗法的事情。 不光是和霜甲熊斗法,也是和顾蓬。 自从结了队,赵正均便发觉那顾蓬有意无意盯著他们父子二人,还是不是询问赵家从何日修行、师从何人等事。 长子赵元楷也发现了不对劲,所幸父子二人默契十足,在顾蓬面前藏了拙,本该很快便能抵达的路程,硬生生被二人势弱拖延了一个多时辰。 顾蓬面上不满,心里却愈发放心,佯装抱怨道: “赵家主,再不快些,可被那霜甲熊逃了。” 赵正均点点头,喘著气道: “在下自从体弱多病,体魄比不得前辈,还望海涵。” 顾少平也是被唬住,在他眼中,赵氏父子是那连基础术法都没有,开垦个灵田都要凡俗子弟出力,定然是没有斗法神通的。 他出言宽慰道: “无妨无妨,待会赵家主隨我们掠阵即可。” 此言正合赵正均心意,附和著点头。 他如今杀手鐧为贴身肉搏、碎金蜂、一张赤练火蛇符。 『赤练火蛇符得留著对付霜甲熊,碎金蜂万不得已也不能暴露,这体修的修为,则是能藏则藏,先让顾家叔侄打头阵,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也好应对。』 赵元楷背著弓,此时却也能遮掩几分。 毕竟那弓是阮大伯做的,只是个世俗器物,不值一提。 趁著夜色,四人摸到了山顶莲花寺。 寺庙里鼾声如雷,是那霜甲熊入了眠。 顾蓬的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变,暗道: 『那畜生果在其中,待会我让几人分头行动,潜入庙中即惊醒那畜生,先叫其打少平和赵氏父子一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亲眼看到族长用法器伤了霜甲熊,那伤势著实厉害,几天时间不可能恢復过来。 此时叫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如今我为修为最高,《艮土撼山诀》最怕速度快的体修,目前唯一能威胁到我的霜甲熊也受了重伤,可谓是我一家独大。』 如此想著,四人按照原有布局,分头进入庙中。 顾少平率先潜入其中,刚一露头,便看到了角落里彻夜未眠的赵元明。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有人潜入,眼中闪出光芒。 但赵元明此时心潮澎湃,並非是因为他,而是看到了一同进入的赵正均。 赵元明瞪大眼睛,眼中似有点点泪花。 『是族长!族长怎么知道我身陷囹圄?族长...族长他...他竟然以身犯险来救我了!』 赵正均使了个眼色,赵元明抿著嘴,用力地点点头。 就在四人即將形成合围,房中不知何处突然传出异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极为刺耳。 轰! 残破的墙壁应声而裂,霜甲熊滚入院外空地,翻身而起,齜牙咆哮。 “不好!” 顾少平惊呼出声,双手掐诀。 地面骤然隆起,数根粗大的土刺破土而出,如长矛般刺向霜甲熊!那些土刺足有手臂粗细,尖端锋利如锥,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轰!轰!轰! 土刺接连撞在霜甲熊身侧,碎成齏粉。霜甲熊咆哮著闪躲,巨大的身躯却异常灵活,几个翻滚便避开大部分攻击,剩下的砸在它厚厚的霜甲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顾蓬也出手了。 他隨手掐了几个法诀,几道土锥从地面飞起,歪歪斜斜射向霜甲熊。那些土锥看起来声势不弱,实则力道虚浮,被霜甲熊一挥爪便拍碎了。 顾少平眼角余光瞥见,心里暗暗著急。 这次行动主要是靠顾蓬来作为主攻,如今他保存实力,大大缓解了霜甲熊的压力。 霜甲熊自然也不会自討苦吃,將所有力气集中到了对顾少平和赵氏父子的身上。 顾少平大惊,心道: 『霜甲熊比想像中的难对付,赵氏父子斗法不行,万不可让这畜生给对上。我来阻挡一二,为族叔爭取时间,若是不行,即刻撤退。』 眼见霜甲熊逼近赵元楷,打的对方节节败退。 顾少平取出双锤,怒喝: “呔!那畜生!看打!” 那是他临行前父亲交给他的法器,胎息中品,名为“裂地锤”。此锤以地脉精金锻造,能大幅提升土系术法的威力,是顾家为数不多的珍藏。 他抡起双锤,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地面如波浪般翻涌而起,一道巨大的土浪咆哮著冲向霜甲熊!土浪之中,无数碎石被捲起,旋转如刀,声势骇人! 霜甲熊瞳孔一缩,被这气势镇住了。 但它毕竟是从雪山杀出来的妖兽。 它深吸一口气,一道白茫茫的寒流从它口中喷涌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凝霜,土浪冻结!那声势浩大的攻击,竟在寒流中层层瓦解,最终碎成一地冰碴! 顾少平还未反应过来,霜甲熊已扑至面前! “你们这群两脚兽,都给我死!”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眾人还未反应过来,顾少平已然被击飞出去。 霜甲熊转过身,盯向顾蓬。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杀意沸腾。 “两脚兽,到你了!” 顾蓬冷笑。 『是时候了。』 他不再保留,双手掐诀,底牌尽出! 一道道土黄色的光芒从他周身亮起,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石笋破土而出,化作一条石龙,咆哮著冲向霜甲熊! 这是他压箱底的术法,“地龙破”! 轰! 石龙撞在霜甲熊身上,碎石四溅! 可下一刻,顾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霜甲熊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它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它的霜甲……却比想像中更厚! “怎么可能!” 顾蓬失声惊呼。 霜甲熊缓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除了火法,谁能破我这霜甲?” 它咧嘴一笑,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你的土法,太弱了!” 它抬起巨爪,拍向顾蓬! 顾蓬魂飞魄散,本能地掐诀。 “土遁”!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赵氏父子身后,正欲將其二人作为挡箭牌。 与此同时,顾蓬掐动最后一个法诀。 “都给我侄儿陪葬去吧!” 《艮土撼山诀》! 整座莲花寺剧烈震颤,残垣断壁轰然倒塌,地面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 山石崩落,尘土飞扬,似乎要將这座寺庙连同里面所有人一起埋葬! 第41章 蜂王晋阶,艮土初法(二合一) 顾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侄儿顾少平已经昏死过去,那么也没必要在此多耗费时间了。 他这《艮土撼山诀》消耗灵气颇多,之前一直收著力,便是为了能够一击必杀。 此刻,他再无保留。 法诀催动,大地震颤! 莲花寺所在的山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剧烈摇晃。残垣断壁轰然倒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地面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尤其是霜甲熊所在之处,那道裂缝恰好从它脚下撕开,地面骤然塌陷!霜甲熊本就立足不稳,此刻更是失去支撑,一个踉蹌,连同大片的碎石泥土一起坠入深坑! 它怒吼著挣扎,可那坑壁陡峭,无处借力。更致命的是它肩头那道旧伤,被火系法器撕裂的伤口本就未曾癒合,此刻在剧烈运动中再次崩开,鲜血喷涌,让它根本无法聚力跃出。 坑底,霜甲熊咆哮著,像一只困兽。 顾蓬终於不再压制嘴角的笑意。 那笑意从唇角蔓延,逐渐扯开整张脸,最后化作疯狂的大笑: “死吧!死吧!全都死吧!” 他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狰狞而得意。 可下一刻,那笑僵在了脸上。 那看似羸弱的赵氏父子,本该在地裂当中,被土石给淹没。 那个看起来羸弱不堪、喘口气都要歇半天的赵正均,此刻如同鬼魅般掠过崩塌的废墟,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顾蓬的眼睛几乎追不上! 一道残影闪过。 又一道残影。 等顾蓬看清时,赵正均已跃出地裂范围,稳稳落在残存的墙头。他左手还拎著一个人,昏死过去的顾少平! 而那个年纪更小的赵元楷,同样快得不可思议。 他在崩塌的土石间腾挪跳跃,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仿佛早就知道哪里会塌、哪里能踩。地裂在他身后轰然闭合,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更可怕的是,他在腾挪的同时,已经摘下背后那张不起眼的弓。 嗖! 一箭破空! 顾蓬下意识运起法决,唤出一道土墙抵挡。 土墙应声而起,厚达三尺! 可那箭矢竟將土墙直接洞穿!去势不减,擦著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头髮! 嗖嗖嗖! 又是三箭连发! 每一箭都精准无比,每一箭都洞穿土墙,逼得顾蓬狼狈躲闪!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 “体修!你们是体修!” 他终於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拉开身位,可为时已晚。 赵正均服下一口气,周身气血奔涌如潮。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拔高了几分,肌肉賁张,气势暴涨,体魄被催动到了极致。 既然已经暴露,必须要速战速决。 达西村地处苍梧郡,还不知道有什么意外情况等著他们。 更重要的是,霜甲熊此时深陷土牢之中,困不了多久,他必须先解决掉顾蓬。 “元楷,且去解救我赵家子弟,我来对付此人。” 赵元楷以弓回应,射出最后几只,將那顾蓬逼的四处逃窜,隨即才一个闪身,带著顾少平解救赵元明等人。 不过瞬息功夫,赵正均身如鬼魅,已经杀到顾蓬面前。 那顾蓬失了方寸,疲於应对。 撼山诀已经耗费了他大量灵气,已然没了施法应对的底气。 赵正均周身气血涌动,灵气附著於拳脚之上,每一击都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顾蓬毫无还手之力。 体修近身,法修如土鸡瓦狗。 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吃痛躲过杀招,拉开身位,高呼道: “赵家主!误会!误会!適才我惊慌之下差点误伤了您!” 顾蓬眼见没招了,只能求饶。 可赵正均只是报以冷笑,根本不搭理他。 顾蓬心中大急,他最怕体修,就算是全盛时期,对上赵正均也没有多少胜算。 “赵家主,咱们不能窝里斗,霜甲熊还在附近,万不能让其捡了漏!” 赵正均终於开口。 “霜甲熊?”他的声音冰冷如霜,“不劳费心。” 自己袖中还有赤练火蛇符,更有碎金蜂,足以对付一只负伤的畜生。 他欺身而近,顾蓬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手已经扼住他的咽喉。 不待顾蓬求饶,咔嚓一声。 脖颈折断的声音传来,清脆利落。 那顾蓬至死都没想到,自己辛苦求道十数载,竟然折在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家族手里。 他眼睛睁的滚圆,面上儘是悔意。 若自己没有私心,此时是否已经將霜甲熊击杀?老族长是否高兴之余,会奖励自己修行灵资?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顾蓬的尸首像死狗一样被丟在地上。 解决了心怀不轨的顾蓬,赵正均並没有放心。 霜甲熊还在地塌陷牢之中。 顾蓬的《艮土撼山诀》固然强劲,可惜终究只是胎息三层的法术,霜甲熊的冰甲极为坚固,为其扛下了致命伤害。 过了几息,灰尘当中传来了稀碎的声响,一个巨大的身影逐渐起来,最后爬出了土坑。 “可恶的两脚兽...” 霜甲熊眼中的怒火喷涌,激发了它血液中的野性。 它知道,自己此时也受伤不轻,经不起消耗了。 面对赵正均父子的围堵,他知道,若是示弱逃走,只会换来更为强烈的追击,唯有绝地反击,方可博取一线生机。 困兽之斗,霜甲熊拼尽全力。 “即便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它咆哮著,扑向赵正均! 轰! 一人一熊碰撞在一起! 赵正均的体魄虽强,但面对霜甲熊,终究不够看。那畜生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衝撞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利爪扫过,他堪堪躲开,身后的断墙却被拍成齏粉。 他选择游走。 前期蛰伏,他保留了绝大部分气力。击杀顾蓬也没有消耗太多气血。此刻与霜甲熊周旋,绰绰有余。 霜甲熊喷出寒流,冻得空气都凝出冰碴,可赵正均的速度太快,总能抢先一步躲开。 它扑咬撕抓,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可赵正均的身法太灵活,总能在最后关头闪避。 一人一熊,在废墟间追逐纠缠。 赵正均一边游走,一边观察。 那畜生的旧伤在肩头,此刻剧烈运动下,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撼山诀造成的摔伤,更是让它的脖颈处出现了新的伤痕,那处,是霜甲最薄弱的地方。 他默默捏住袖中的赤练火蛇符。 机会,只有一次。 霜甲熊再次扑来! 它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间寒气翻滚,想要一口咬断这只討厌的两脚兽的脖子! 赵正均身形一矮,从它腹下滚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他猛地甩出符籙! 赤练火蛇符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红光,直奔霜甲熊的肩头! 霜甲熊眼角余光瞥见,心中不屑。 “区区符籙,能奈我何?” 下一刻,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红光炸裂! 三道火蛇从符中喷涌而出,张牙舞爪,带著焚尽一切的气势,直直撞向它的肩头! 轰! 火柱冲天! 那是相当於胎息二层修士的全力一击!烈火如龙,瞬间撕裂它肩头的伤口,烧穿霜甲,灼烧血肉! 霜甲熊发出悽厉的惨叫! 它在院中疯狂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可那火是术法凝成,岂是打滚能灭的? 火焰越烧越旺,將它半边身子吞噬。 这畜生在院中打滚,吼声震天。 待上面的火焰弱了几分,赵正均瞅准时机,放出碎金蜂。 数百只碎金蜂四散出去,主攻霜甲熊露出的血肉,如跗骨之蛆一样不断啃食。 那些小东西早已按捺不住,它们对妖兽血肉的渴望刻在骨子里!此刻闻著焦香,更是疯狂! 它们四散开来,专攻霜甲熊露出的血肉。 肩头的伤口、脖颈的破绽、被烧裂的霜甲缝隙……它们如跗骨之蛆般钻进去,疯狂啃食! 霜甲熊痛苦地嘶吼,想要拍死这些可恶的小东西。可赵正均不给他机会,他正面紧逼,一拳一拳砸在它脸上,逼得它疲於应对。 不过几个呼吸。 霜甲熊再也扛不住了。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血泊,在它身下缓缓洇开。 那双眼中的光芒,终於熄灭。 赵正均砍下熊脖子与头,给了碎金蜂们实用。 “你们出力颇多,赏给你们吃罢。” 得到了吃肉的指令,碎金蜂们反倒不动口了,只是围绕在悬空而飞。 那翠绿蜂王趴在熊头上大快朵颐,直到它吃掉了整个脑髓,其余碎金蜂才一拥而上。 “好蜂儿!” 赵正均大喜,他发现蜂王进食之后,终於打破了晋升瓶颈,趴在了赵正均手掌之上。 他当即渡入一丝法力,又挤出几滴精血,餵给蜂王。 这是《御虫真解》中记载的御虫之术,在灵虫结成玄景轮的关键时刻,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法力为桥,既能助它突破,也能彻底掌控它。 蜂王毫不犹豫地饮下精血,大口吞服灵气。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从翠绿渐变成淡金,又从淡金转为通透。它的翅膀在光芒中舒展,变得更大、更薄,如蝉翼般透明,边缘却隱隱泛著金属的冷光。 它嘴边的锯齿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新的顎齿,那对顎齿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如刃,活像一把精铁打造的小剪刀,轻轻一碰,便能剪断金铁。 光芒散去。 蜂王振翅而起,悬在赵正均面前,发出轻轻的嗡鸣。 玄景轮,成了。 赵正均大喜,有了这蜂王,他赵家又多了一份大助力! 他將霜甲熊收入储物袋。 这储物袋並没有设下禁制,无需灵识操作,但是实际使用起来颇为麻烦。 赵正均只能进行存取,存放的时候尚可,取东西的时候颇为困难。 缺乏灵识探查,赵正均无法窥探袋中的物品,想要取东西只能靠运气,或者一股脑將东西全部倒出来。 处理完,他又去了顾蓬那,將其身上翻了个遍,找到了一只没有设禁的储物袋,稍微渡入一丝法力,便能將其中的东西倾倒而出。 东西不多,不过是寻常丹药、几颗灵果。 最为值钱的是一本功法秘籍,上面书有《艮土撼山诀·初解》。 赵正均不动声色,赶忙將其收起。 『这顾蓬若是顾家核心,也不会做出陷害侄儿的事情,估计是顾家秘法的入门版。不过也行,有了入门版,我也能靠宝鑑推演后续功法。』 他將战利品收起,隨即唤出碎金蜂,將顾蓬的尸首全部吃掉。 『不能让顾少平发现顾蓬,否则会收回储物袋,终究是个祸患。』 赵正均不得不感慨,碎金蜂真是他的好灵虫,斗法作战,毁尸灭跡,都是一把好手。 处理完一切,他正要出莲花寺。 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下眼睛。 赵正均寻找光点,终於在断裂的土层中,看到了几粒金灿灿的东西。 他好奇上前,断裂的土层中,有几粒金灿灿的东西,在月光下闪著微光。 他走近细看。 那地方淤泥四溅,混著枯萎的根茎,像是一片乾涸的池塘。几颗金色的莲子散落在淤泥中,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通体金黄,表面隱隱有光泽流转。 『想来是块池塘,只是这莲子生的好生奇特,只是瞧上一眼,便教人心神平静。』 赵正均只道是捡到了宝贝,毕竟这莲花寺也是个古寺,说不准过去有什么高修在此修行。 他伸手去拿,可发现上面竟然藏著几分禁制。 这禁制威力不强,只是隱隱有遮掩的效果,在《艮土撼山诀》的破坏治下,已经失了原有的神效。 赵正均掐了个法诀,將其中阵纹拨乱,勾出了泥土中的金莲子。 他將那莲子捏在手中,细细端详,没了適才的那种惊艷,外貌並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反倒在触觉上给了他奇妙的感触。 “凉”。 沁人心脾的“凉”。 赵正均盯著这几颗莲子,仿佛神魂都陷入了静止的时空之中,静謐无声,只是在体会內心的迴响。 正当他出神之际,寺庙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赵正均猛然回神,匆匆將莲子收入到了储物袋中,朝著门外走去。 第42章 诛灭从犯,启程归家 “山上出了什么事情?莫非是山神老爷生气了?” 莲花寺的斗法声惊醒了达西村民,人们纷纷披上衣服,出门看向山顶。 只见火光冲天,还伴有天崩地裂的声音。 虽比不得去年和尚们和仙人斗法的壮大场面,但也百姓们心里惊讶不已。 仙凡之別,对於达西村的村民来说並不陌生。 有了之前的经验,村民们默契的成群结队,决定冒险上山,看能否走运拾到一些机缘。 去年那些第一批上去的村民,可都是將寺庙里的香火信物都瓜分了乾净。 这次虽有山神老爷在,他们也决定冒一次险。 村民们三五成群,举著火把,沿著山路往上摸。仙人们打架,他们捡漏,这是去年总结出的经验。 行至半山腰,他们遇见了踌躇不前的山匪。 那帮人聚在一处,伸著脖子往山顶张望,却不敢再往前一步。他们也想上山查看山神老爷的情况,可又怕撞上什么要命的东西。 见了村民,匪首裴猓眼睛一亮。 “来得正好!”他一挥手,“都给老子上去,替爷们探路!” 山匪们一拥而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村民走在前头。 山顶,莲花寺已是一片狼藉。 那座残破的古寺此刻彻底坍塌,断壁残垣横七竖八,碎石瓦砾堆成小山。院墙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几截摇摇欲坠的残桩。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像是被巨人的爪子撕扯过。 最骇人的是寺庙中央,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焦黑,坑底还残留著未熄的余烬。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气息,混著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乖乖……”有村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经歷了场什么大战?” “你看那坑,还有那血……” “山神老爷呢?莫不是被人打死了?”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死才好呢!那畜生吃人!” “嘘!小声点!说不准还没死透!” 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纷纷,目光在废墟间来回扫视,既想找到值钱的物件,又怕撞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正当人们蠢蠢欲动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了寺庙內。 只见那人衣衫襤褸,身上全都是血,眼神极为平淡。 赵正均出了门,只见外面火光大盛,山脚下的达西村民已经成全结队上了山。 排在他们前面的半山腰的山匪们,他们手持刀斧,一直盯著寺庙。 领头的裴猓倒是个识货的,立刻发现了赵正均的强大之处,而且很久不见山神老爷,说不准对方已经被眼前此人给干掉了。 “拜见仙人!” 他第一个叩首,其余马匪见风使舵,收起原本的凶狠,跪倒在地。 村民们傻眼了,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仙人,也是照做,只是动作有些迟滯生疏。 赵正均扫了眾人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他在找自己的长子元楷,不一会,便见其闪身而出。 “爹,元明他们只是多日不曾进食,並无大碍。顾道友受伤也不严重,他为其服下了几枚丹药,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赵正均鬆了口气。“那便好。” 人群中的裴猓眼睛一转,驀然想起了他在寺庙中见到的那些人,心道: 『难怪熊妖不敢吃他们,原来是仙人的手下。不行,我得好好表现。』 他厚著脸皮上前,笑道: “仙人在上,小人寨子就在山腰,里面有酒食,不知仙人是否需要,我好让弟兄们送上一些来。” 赵正均挑了挑眉,想起宝鑑情报中的提示,霜甲熊在山中找到了一群山匪为虎作倀,领头的名叫裴猓。 “上前来,你可认得裴猓?” 裴猓精神一振,连滚带爬到了赵正均脚下,激动道: “小人便是裴猓,何德何能,竟入了仙人法眼!” 村民们心中一沉。 没想到,刚走了一个山神,又来了一个仙人。 不变的是,这些大人物都选择让山贼当自己的爪牙,他们的苦日子依旧没变。 然而眾人没想到,下一刻局势突变。 噗! 裴猓的话音未落,头已经落了地。 赵正均收起手刀,嫌弃道: “若不是你这歹人助紂为虐,我也不会杀那畜生如此费劲。” 说罢,他挥了挥手,碎金蜂尽数而出,將適才围绕在裴猓身边的山匪给解决掉。 他瞧了眼惊愕的达西村民,道: “这些山匪狐假虎威,借所谓山神实行生祭,我已经將其首领杀死,剩下的人交给你们处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无事,都下山罢。” 村民们如梦初醒,千恩万谢,隨即起身,几人一伍,將剩余的山贼压下了山。 有了仙人撑腰,他们可不怕什么山匪了! 待眾人下了山,赵正均去了避风雪的山洞,查看了赵元明等人。 赵元明几人均以为族长是专程为营救自己而来,具是声泪俱下。 赵正均尷尬的笑了笑,並没过多解释,只是每人分了壮骨丹,先行养伤。 “你们几人,都是我赵家功臣。回去之后,另有封赏。” 眾人连连称是。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角落里的顾少平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迷茫的看向四周,隨即猛然坐起身来。 “我在何处?霜甲熊呢?” 顾少平注意到了一旁的赵正均,赶忙问道: “赵家主,我们这是?” 赵正均指了指旁边,那是霜甲熊的身子,他提前拿了出来。 “此獠已死。” 顾少平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的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还真死了!” 他脸上的表情飞速变幻,震惊、迷茫、难以置信,最后化作狂喜,那狂喜又渐渐沉淀,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激与庆幸。 “祖父的病有救了。” 顾少平並没有直接將霜甲熊据为己有,而是道: “赵家主,您能否將熊心卖与我顾家?之前答应您的东西,一样不会少,只是的已过些时日,我带人亲自登门送过去。” 他还有些害怕,生怕赵正均反悔,尤其是他现在身上没有足够的灵资予以交换。 不料赵正均笑了笑,直接道: “来之前我们就谈好了,顾道友自行拿去,我相信你们顾家。” 顾少平鬆了口气,笑道: “赵家主大恩,少平铭记於心!日后但有差遣,顾家必不推辞!” 他转身来到霜甲熊尸身旁,取出一柄短刀,剖开胸膛。刀锋划过血肉,露出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臟,拳头大小,通体冰蓝,表面隱隱有霜纹流转。 他小心翼翼將熊心取出,放入早已备好的玉盒之中。那玉盒通体莹白,內壁刻著繁复的符文,能保灵物三月不腐。 盖上盒盖,他才长长鬆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四下张望起来。 “赵家主,敢问我族叔何在?” 赵正均早就想好了託辞,神色变得忧鬱起来。 “顾前辈他...他被这畜生给吃了...他以性命换取了击杀此獠的机会。只怪我父子实力不济,未能助他脱险……” 顾少平沉默良久,最后哀嘆一声。 “可惜了。” 双方各取所需,就此別过。 赵正均带著族人往白玉山赶。行囊中,霜甲熊的尸身、顾蓬的储物袋、那几颗金色的莲子,都静静躺著。 一路无话。 他望著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灵资有了,祠堂也快建好了,是时候立宗族,测灵窍,广开修行之门了。 第43章 立宗测灵,洞府传法 七月流火。 白玉山的夏日却热得邪性。 天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顏色,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扣在天上,烤得大地滋滋冒烟。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都觉著烧得慌。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著,连知了都懒得叫,偶尔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像是在骂这鬼天气。 田里的土裂成了龟背,一指宽的裂缝横七竖八。水渠里的水眼见著往下降,赵贤荣带著人日夜轮班,生怕耽误了灵田浇灌。 “这天儿,邪门。”老农蹲在田埂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年也没这么热过。” 可就是这么热的天,白玉山的人们还是成群结队,拖家带口,往赵家沟涌。 无他。 赵家的祠堂,今日落成。 赵家祠堂坐落在村北的高地上,坐北朝南,背靠青山,面朝平野。 五间三进的格局,青砖黛瓦,飞檐斗拱。正脊两端鴟吻高昂,垂脊上蹲著五只脊兽,那是赵贤荣从郡城请来的老工匠,按著王府的规製做的。朱红的大门上镶著铜钉,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黑底金字,上书“赵氏宗祠”四个大字,是赵正均亲自写的。 进了大门,是宽敞的天井。青石板铺地,中间一条甬道直通享堂。甬道两旁种著两株桂花,是赵元楷从深山里挖来的老树,据说有上百年了。此时正是盛夏,枝繁叶茂,撑起两片绿荫。 享堂里,供奉著赵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上头是那位据说做过官的太祖,往下依次排开,一直排到赵正均的父亲。香案上摆著五牲祭品,猪头、羊头、牛头居中,鸡鱼分列两旁,满满当当摆了半间屋子。 赵正均身著玄色深衣,腰系素絛,手持三柱长香,在牌位前肃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躬身三拜。 香火裊裊升起,穿过天井,散入碧空。 他默默祷念:列祖列宗在上,后世子孙正均,今日立祠祭祖,告慰先灵。愿我赵氏,从此根深叶茂,福泽绵长。 拜毕,他退出享堂,来到祠堂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赵家沟的人,白玉山各村的人,还有从更远地方赶来的,听说赵家要测灵窍,谁不想来看看?万一自家孩子有那命呢? 一眼望过去,少说也有三五千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把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日头毒辣辣地晒著,没人躲避,一个个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往祠堂门口张望。 赵正均登上高台。 台前摆著一张长案,案上铺著红绸,红绸上摆著三样东西,一头猪,一头羊,一坛酒。猪羊都是活的,用红绳拴著,时不时哼一声。酒罈上贴著红纸,写著“敬奉先祖”四个字。 他接过赵元楷递来的香,双手持定,面朝眾人,朗声道: “维大夏某某年七月初九,赵氏子弟正均,谨以三牲醴酒,告於列祖列宗之灵前,” 他的声音在灵气的加持下,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自正均以下,赵氏子孙,当同心同德,共保宗族。耕者有其田,学者有其道,能者有其位,贤者有其名。愿我赵氏,世代昌隆,子孙绵延,永享太平!” 话音落下,他躬身三拜,將香插入香炉。 数千人隨之而拜,场面蔚为壮观。 待礼毕,赵正均回身,目光扫过眾人。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盯著他。 他们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测灵大会。 自从赵家入了仙道,这个消息就在各村传遍了,只要有灵窍,就能入赵家嫡系,成为修仙者。以前他们求的是武道,能吃口饱饭;如今有了仙道,谁还稀罕那打打杀杀的武夫? 赵正均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天道无私,有灵者得之。今我赵家,承青云仙宗之命,镇守白玉山,广开仙门。凡我白玉山子弟,无论姓赵与否,不论出身高低,皆可参与测灵。若有灵窍者,入我赵家嫡系,授仙法,传道统,同享仙缘。”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仙道漫漫,贵在同心。今日之后,愿我白玉山,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共保这一方水土!” 话音刚落,赵元楷捧著测灵玄玉,登上高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华服,腰间繫著玉带,头戴白玉冠,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孔愈发英气勃勃。数月历练,让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顾盼之间,已隱然有家主之风。 他將玄玉置於案上,朗声道: “按例,测灵当以六岁至十二岁者为先。然今次乃我赵家首次开测,特將年龄放宽,凡我白玉山子弟,无论长幼,皆可一试!” 言罢,人群中传来欢呼声。 人们本以为只有自家孩子才有求仙问道的机会,族长心善,让他们也有了逆天改命的机缘。 赵贤荣在一旁辅助,敲了锣鼓静音。 他面无表情,手心里全是汗,声音却是极为冰冷。 “诸位,按照名单,请依次上前。” 隨即,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单,逐个念了起来。 刚开始测灵的乃是总角小孩,他们平日里嘰嘰喳喳,可在如此大场面前都噤若寒蝉,揉著自己的手指,怯生生上了台。 有些孩子不敢,一步三回头,哭喊著想让爹娘一同前去。 这可急坏了他们的爹娘,脾气好的还能安慰鼓励,脾气差点的,差点破口大骂,惹得眾人笑声连连。 赵元楷面带微笑,和蔼的招呼孩童,逐个为其测试灵窍。 测试下来,总共数百人,接连上百人都没有灵窍,看的眾人都失了心气。 “这灵窍也太稀有了!” “谁说不是呢,那些看著孔武有力的娃娃们,竟然一个都没有。” 村民们窃窃私语,测试完的孩童们不知道发生了啥,只觉一切结束,可回家玩闹,丝毫没有伤感的情绪。 但他们回到父母身边,却见爹娘脸上儘是失落。 孩童们弄不明白,却也被那情绪影响,最后也变得闷闷不乐起来。 正当眾人开始坐不住时,前排传来了惊呼声。 “灵窍!跛子家竟然测出来了灵窍!”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高台上,一个七岁的小娃瞪著眼睛不知所措,由於太过激动,鼻涕掛在了嘴边,显得甚是呆傻。 “竟然是跛子家的狗娃!他那痴儿竟是个灵窍子!” 人们认出来了,这是赵家首批佃户中的赵铁生的独子。 那赵铁生前些年找了个痴婆娘,次年生下了个这娃娃。 狗娃发育迟缓,如今七岁也才像別家四五岁的样子。 平日里,狗娃没少遭受欺负,直到赵铁生成了赵家佃户,人们也才开始给了其最基本的尊重。 作为首个灵窍子,赵元楷甚是高兴,掐了个法决,帮狗娃撇去鼻涕。 “狗娃,你有灵根,可入我家修行了。” 狗娃嘿嘿一笑,嘴角上扬起来。 他听爹爹说过,只要有灵窍,日后就能有吃不尽的大鱼大肉。 “谢谢元楷哥!” “狗娃,你有灵根,可以修行了。” 狗娃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听爹说过,有灵窍就能修行,修行就能吃上大鱼大肉,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谢谢元楷哥!”他声音软糯,却透著一股欢喜。 赵元楷笑著问:“你爹呢?” 狗娃抬手往人群里一指。 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瘫坐在地上的人。 赵跛子。 他坐在那儿,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命太苦了。 年轻时侍奉多病的爹娘,爹娘走了,娶了个痴婆娘。婆娘生了孩子,自己却落了一身病,整日疯疯癲癲。他一个人撑著家,种地、砍柴、洗衣、做饭,什么苦都吃遍了。前些年实在活不下去,偷了人家一把米,被人逮住打断了腿,从那以后就落下了残疾。 他的命太苦,好在这一切终於熬到头了。 “我的好狗娃!咱家终於苦尽甘来嘍哟!” 赵铁生的声音甚是悽惨,引来眾人为之落泪。 赵元楷走过去,弯腰扶起他,温声道: “赵叔,大喜的日子,哭什么。自今日起,狗娃入我赵家嫡系,赐名赵元良。” 他顿了顿,又道: “愿他日后,能成家族栋樑之材。” 赵跛子连连点头,哽咽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作揖。 后面,赵元楷又测出一名女娃,乃是一江家的女子,名唤江心月。 那江家本不是什么大族,一直名声不显,如今出了灵窍子,可谓是一飞冲天。 测完了孩童,赵元楷也对其他人进行了测灵。 一只持续了一旬,才將整个赵家沟测试完毕。 结果並差强人意,各年龄段都有灵窍子,年龄大的错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期,赵正均便安排他们去帮忙看管灵田、灵鱼。 其余正当年的灵根子,分別为赵元鹏、赵安、柳淳。 看到这些人,赵元楷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一来,与自己相交甚好的陈忠没有灵窍。 二来,自己的心上人阮秀也没有。 赵元楷忍著心中悲痛,先是安慰了陈忠。 陈忠倒不在乎,他挠了挠头。 “楷哥儿,有无灵根无所谓,俺只要能待在你们身边就行。” 他从没有奢望过什么,楷哥儿一家给了他和祖父活路,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赵元楷哀嘆一声,道: “忠弟,再过几年我为你寻个好媳妇,届时你多生育几个娃娃,后代必会出来灵窍子。” 陈忠笑著点点头,脸已经红了三分。 送走了陈忠,赵元楷这才有机会来找阮秀。 阮秀眼睛泪汪汪的,低著头默不作声。 赵元楷变戏法似得从怀中掏出一团油纸,里面是娘为他做的糕点。 “秀秀,有啥好难过的,来,吃些糕点。” 阮秀接过来,也不吃,只是细声道: “楷哥儿,没有灵窍便不能修行吗?” 赵元楷沉默了许久,缓缓道: “是,不过没关係,修行也没甚意思,整日打打杀杀的。” 阮秀转过头来,盯著赵元楷。 “楷哥儿,你们都说入了仙道可活百年,我怕陪不到你那时候。” 赵元楷一怔。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安慰道: “不入修行也行,只要有灵丹妙药,活个百年还不简单?且放宽心。” 阮秀知道赵元楷是在骗自己,可如今也没了办法,默默点头。 ———— 藏云谷。 洞府之中,灵机氤氳。 赵正均盘膝而坐,將新入门的几个灵窍子叫到跟前。他耐心讲解《青木养元功》的要诀,手把手教他们吐纳修行。 “初入修行,贵在静心。意念守一,气息自然。不必急於求成,顺其自然即可。” 眾人纷纷闭目,开始尝试第一轮吐纳。 赵正均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赵元良闭著眼,小脸皱成一团,明显在用劲儿。这孩子傻人有傻福,心无杂念,反而最容易入境。 江心月则不同。她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压制什么。这女娃心思重,日后修行,恐有心魔之患。 赵安倒是稳当,不疾不徐,循序渐进。 赵元鹏, 赵正均微微一怔。 赵元鹏睁著眼,望著洞府外,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属於这个年纪的东西。 过了一会,赵元鹏悄然起身,走出洞府。 洞府外,月华如水。 藏云谷的夜,静謐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小聚灵阵日夜运转,將四方的灵气缓缓匯聚於此,呼吸之间,满肺腑都是清润的气息。 赵元鹏站在一块山石上,望著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妹妹。 虽然少族长已经把她接到山脚安置,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妹妹从小跟他相依为命,他是哥哥,也是爹娘。如今自己入了修行,妹妹怎么办? 此外,赵元鹏还掛念著家族的商贾之事。 家族日益强大,下一步便是走出去,可现如今商道都没摸清,如何放心的带著灵资外出? “元鹏。” 赵元鹏猛然回神,只见族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 “见过族长。” 赵正均摆摆手,温言道: “无需多礼,日后这些凡俗礼节都可省去。” 他只道赵元鹏是在担心妹妹,便將族中对其的安置復又讲了一遍。 “你妹妹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山脚那处院落,拨了三间给她住著,又派了两个婆子照看。日用不缺,衣食无忧。你放心修行便是。” 赵元鹏听的仔细,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很快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多谢族长,除此之外,我还为一事担忧。此次去了西川郡,我发现咱白玉山外还有一些修仙家族,他们那里有我们没有的灵资,双方可以互通有无,只是两地之间山水隔断,又有猛兽出没,不开闢出来商路,日后恐怕难以通商。” 赵正均点头,道: “难得你心繫家族。商路確实要开,但不能急。等你炼化第一缕青木元气,有了修行的基础,再带人去摸索不迟。” 赵元鹏抱拳:“多谢族长成全。” 赵正均拍了拍赵元鹏的肩膀,正色道: “是我赵家该谢你才对,若赵家有更多像你一般的人,何愁不兴?” 接著,赵正均想要赏赐他一些丹药,却都被其拒绝。 赵元鹏目光坚毅:“家族初创,方方面面都要用钱。赏罚需谨慎,我不能坏了规矩。贡献点我自己能挣,待我真正开闢了商路,再领赏不迟。” 赵正均怔了怔,隨即笑了。 他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轻人,可堪大用。 第44章 明心见我,真人棋子 待其走后,赵正均来到洞府外的一处池塘。 这池塘是他前几日刚挖的,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塘底铺了细沙,塘边种了几株菖蒲,引了一缕山泉进来,清冽见底。 自达西山回来后,他一直惦记著那几颗金莲子。 每回取出把玩,都有一种安神凝魂的感觉。那金灿灿的莲子握在掌心,温热如玉,隱隱有淡淡的馨香,闻之令人心神寧静。 他隱隱觉得,这东西不是凡物。 说不准,是某种了不得的灵种。 只是此时通天宝鑑正在推演家族未来几年的祸福,腾不出手来。他便想著,不如先自己种下试试,藏云谷灵机浓厚,若真是灵种,说不定能发芽。 是夜,他独自来到塘边。 先取出一截准备好的藕茎,那是他从山下池塘挖来的寻常莲藕,用作对照。又取出一只玉碗,倒入灵泉水,將那几颗金莲子浸泡其中。 月光下,金莲子静静躺在碗底,泛著柔和的光芒。 赵正均闭目凝神,运转《青木养元功》,將一缕精纯的灵气渡入水中。那灵气丝丝缕缕,缠绕著莲子,缓缓渗入其中。 这是《青木养元功》中记载的“催芽之法”,本是用於培育灵植的。他也没试过,只是照著法诀一步步做。 片刻后,他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將莲子取出,一颗一颗,轻轻放入塘中。 待那金莲子入了池中,只见嗖的一声,竟扎眼间没入了水土之中消失不见。 赵正均带愣在原地,心里生出几分悔意。 好在他修行的乃是木灵一道,能够探测周边灵植信息,连忙掐了个法诀,寻觅起金莲子。 片刻之后,他面色稍缓。 “幸好幸好,那金莲子还在。” 如此一来,赵正均也安心回去修行。 直到第二天天明,正在洞府中的赵正均,突然听到了长子赵元楷的声音。 “爹!洞府外出事了!怎地被水淹了?!” 赵正均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衝出洞府。 一出洞口,他愣住了。 洞府外,原本那块平坦的空地,此刻已变成一片汪洋。 那池塘,他昨夜种莲子的那个小池塘,不知怎的,竟扩大了数倍不止!原本只有三四丈见方,此刻目测至少十余丈,水波荡漾,几乎漫到了洞府门口。 水面上升起淡淡的薄雾,雾气中隱隱有金光流转。 赵正均快步走到塘边,往里一看, 清澈的水底,十几片嫩绿的荷叶刚刚冒头,舒展著小小的圆叶。最大的一片,已有巴掌大小,叶面上凝著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著七彩的光。 而水中央,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正缓缓展开第一片花瓣。 仅仅一夜,种子便已经开花! 赵正均难掩惊骇,与长子元楷对视了一眼。 赵元楷心思縝密,自然看出了父亲眼中的异样,连忙让其余人回到洞府修行。 “尔等回去罢,不过是几株莲花。父亲仙法已成,引来这等奇景,也是寻常。” 赵安等人昨日上山,心思全在修行之上,並没有注意到周边的环境,只是木然点点头,服了几颗辟穀丹,便继续回到洞府专心修行。 经过元楷指导,几人均是能够感受到周围灵气。 此时眾人初入仙道,正是欣喜亢奋,很快入定,炼化起周围的青木元气。 待眾人入了定,赵元楷復又归来,低声问道: “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日此处还是山石土地,怎地一夜之间成了这般模样?莫非是触动了水脉,淹了洞府?” 赵正均取出金莲子,交予到了长子手中,缓缓道: “此莲子是我在达西山莲花寺庙中得到的,当时便觉此物不凡,拿到手中心神寧静,昨夜我將其种入池中,一夜之间便开花,甚至还匯聚了周围山水。” 甫一上手,赵元楷便觉一股沁入心神的凉意袭来,不消片刻,原本躁动的心神便安静下来。 心若止水,正是如此。 赵元楷眼神微眯,瞧著这金莲子出神。 “恐怕这莲子不是寻常仙物,前些天元明来寻我喝酒,席上便讲了一件奇事。那达西山上的庙宇曾经住著一群法师,一年前遭了仙人清算,打的昏天黑地。当地村民上去的时候,庙宇已经被掀了个遍,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恐怕与这金莲子有关係。” 赵正均点点头,郑重道: “其中牵连颇深,还需保密,莫要让人看出端倪。” 他心中已然盘算,宝鑑的推演也就是这几日了,等出了结果,便用宝鑑推演一番,瞧瞧这金莲子的因果。 二人不敢声张,只对后辈们说,是为了更好地凝练灵气,布下了聚气的小聚灵阵。 眾人无疑有他,日日修行不輟。 一晃数日,赵正均的疑色却更重了。 “这莲子,果真有匯聚灵气的奇效?!” 莲花开得更盛了。 不是那种妖艷的盛,而是一种沉静內敛的盛。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来,色泽淡金,像是用最薄的玉片雕成,对著光看,能隱约看见花瓣里流淌著淡淡的金色脉络。整朵花静静地立在水中央,不摇不晃,却让人看上一眼,心就静了下来。 那池塘也在不断扩张。每日清晨起来,赵正均都能看见水面又往外漫了一尺半尺。到第七日时,已扩大至半亩之广,碧波荡漾,將洞府所在的石台半包围起来。从洞府门口望出去,山石、林木、池水交融一体,雾气氤氳,金光隱现,竟有了几分仙家洞天的气象。 久处其中,赵正均只觉心神愈发安寧,连修行速度都加快了二三成。 是日,赵正均吞服了霜甲熊血肉,完成吐纳。 他乃是体修,晋升周行只差临门一脚,啖上胎息三层的妖兽血肉,很快弥补了这一缺陷。 丹田之中,玄景轮微微一颤,隨即旋转加速,与血肉筋骨之间建立了一种新的联繫。那联繫比之前紧密了数倍,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內奔涌如江河。 周行轮,成了。 胎息三层。 与此同时,宝鑑似乎也与周围气息颇为契合。在他结成周行轮的那一刻,鉴光一转,竟然吸纳了周围的灵气,在气海之中凝出一道青元虚影。 那虚影淡淡的,只有半个轮廓,却让赵正均心头一震,他隱隱觉得,这虚影与自己修行速度的提升有关。 “宝鑑结果出了,且看看有何问题。” 赵正均当即潜入识海,將【通天宝鑑】唤出,查看起其中言语。 【通天宝鑑】已推演的差不多,等了片刻,宝鑑內缓缓浮现文字。 【推演事件:白玉山范围內,赵家近几年可能存在问题】 【按照事情严重性,將以此罗列】 【一、东阳灵氛·旱灾】 【青云宗宇文虓,於东阳郡成就紫府。宗门为其拦截水汽,营造灵氛,助其突破。白玉山位於东阳郡西部,恰在浮归岛外海上水汽进入东阳的必经之路上。水汽被截,未来三年雨水递减,三年后彻底断绝。】 【旱灾一起,赵家將成东阳郡西部前沿,势必遭受钧天观下属家族衝击,爭夺水源与灵田。】 【二、气运之子·命数之变】 【钧天观真人布局大夏,明面上扶持钱富安,助其炼化“五色息土”以求真宝。实则以此扰乱宇文虓成就紫府,更钓取大夏气运为己用。钱富安已於近日成就练气,夺浮归岛半数气运。然次年將遭气运反噬,与之来往密切者,尽数被夺气运,厄运缠身。】 赵正均目光呆滯。 光是看这两条情报,便知晓自家已然深处旋涡之中。 胎息之上乃为练气、筑基、紫府。 上次见到徐震,光是瞧上一眼都心神俱颤,更遑论紫府? “怪不得大夏会被人盯上,只是被人做了局。可惜苦了钱大哥,已然成了他人棋子。” 赵正均心生感慨,而又无奈。 钱富安从一庶出子,过继到了主家,外出试炼积攒人脉,提前回去恰逢遇到仙人收徒,短短半年势力已遍布大夏。 如此气运,歷朝歷代帝王无人能及。 背后站著一位真人,如此便解释的清了。 赵正均心中后怕,心道: “莫非我为其助力,提前回郡城,也是在那真人的计算之中?” 他不敢多想。 “我既已入了青云宗,便与宇文虓这边的因果命数纠缠更深一些。据宝鑑推演来看,东阳郡才是青云宗腹地,而我白玉山和顾家,不过是拱卫东阳的前线棋子。” 赵正均心情愈发凝重,回顾起徐震的事情来。 “当初我得了情报,將那掛在小寒江附近的储物袋取了,如此才引来了徐震的注意。倘若我没有取之,是否还有其余人拿到?” 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彼时正值农閒,农户们唯有去小寒江中捕鱼来补贴家用。 就算没有赵正均,还有其余人入了江水,取了储物袋,踏入仙道,与那顾家一同戍守“边疆”。 “顾家!” 赵正均猛然想到什么,连忙取出储物袋中的金莲子。 那莲子依旧能安神,可再也镇不住赵正均內心的躁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望向洞府外的那大片水池,不甘的闭上眼。 “顾家也只是枚棋子,为的便是让我等入了达西村,將这聚水的金莲子拿到手。” 如此宝贝,一年前的大战,竟没有被仙人找到,除了是有意为之,赵正均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我素来谨慎,又有宝鑑傍身,以往每遇大事,定然定会等宝鑑探查后才决定如何处置。可几日前,我竟一改常態,直接將这宝贝撒入水中。明知其珍贵,反倒隨意,这果真是我之行径吗?” 赵正均咽了咽口水,猜测:“这金莲子多半与那旱灾有关了。” 再看向宝鑑,上面附著了家族其他可能遭遇的事情,但都是一些小事,並不会伤了根基。 赵正均將其一一抄录,足足过了大半时辰。 “不行,这金莲子在我身上,终归不放心。纵使宝鑑並没有推演出我潜在的危险,可被人算计也太难受了些。” 他当即唤出【通天宝鑑】,问道: “宝鑑,为我推演金莲子的用处、威胁。” 【確认持鉴人要求】 【观想鉴光覆盖范围】 【探查“天地人”三才,剖解金莲子...】 【推演所需时间:五十七天】 【是否推演】 赵正均没有任何迟疑,选择了是。 宝鑑应声而动。 “无论如何,这金莲子先不能动了。钱大哥那边的事情也暂且放下,断绝一切来往才是。” 赵正均庆幸当初自己足够谨慎,没有鋌而走险,派人去钱富安麾下。 若真如此,恐怕现在家族和钱富安的命数已经勾连在一起。 他庆幸当初足够谨慎,没有鋌而走险派人去钱富安麾下。若真去了,恐怕此刻家族命数已与钱富安勾连在一起。 “东阳郡要截流雨水……”他眉头紧锁,“我得早做打算。” 他儿时经歷过大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饿殍千里,易子而食,那些惨状他至今难忘。 凡俗王朝尚且如此,如今有了仙家小族的变数,定然会让局势更加动盪。 他一刻不閒,投入家族弟子的培养之中。 身处洪流之中,棋子也罢,鱼饵也罢,先活下来,才能谈未来之事。 归根到底,需要有足够的子弟筑起壁垒,才能隔绝外患。 “如何高效应对旱灾,且等宝鑑推演完成之后再说。” ———— 两月一晃而过。 赵安入了嫡系,因与赵正均幼子赵元安重名,故而改名为赵元平。 赵元平將將炼化了第一缕青木元气,乃是眾人之中修行速度最慢的。 但观其气血,此子却是几人之中气血最旺盛之人,故而服气慢了些,每一次吐纳,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气血澎湃,如江河奔涌。 或许服气慢了些,正是因为气血太盛,压制了灵气的运转。 “倒是个炼体的好苗子。” 赵正均调动家族资源配给,给赵元平的血肉多了三成。 那赵元平过惯了苦日子,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光是灵鱼“青鳞?”,吃上一口都足以让其回味数日。 如此一来,与赵元平一同修行的狗娃嫉妒的满眼放光,心里道: 『俺也要好生修行,日后也能多吃肉!』 第45章 太一静心,推演功法 狗娃过惯了苦日子,故而在修行上面甚能吃苦。 除了吃喝拉撒睡,他將所有的经歷全都用在修行上面来。 但唯有一个要求,狗娃的嘴太馋了,死活不吃味同嚼蜡的辟穀丹,每日需吃下各种肉食方可稳定心神。 赵家自然不缺这点东西,各种累肉食应有尽有,吃的狗娃满嘴流油。 如此偏爱之下,狗娃倒也不负眾望,修行速度乃是眾人之中最快的,丝毫不亚於长子赵元楷。 赵正均对此並不在意,只要能为家族做出贡献,吃喝之事都是小事。 何况,眾人在修行之前都发下了玄景灵誓,若做出有损赵家之事,则修为尽失。 比起眾人的安心修行,赵元鹏和江心月则显得格格不入。 赵元鹏坐不住,在炼化了第一缕青木元气后便去了西川郡。 临行之前,赵正均特意交代,让他多留一些耐旱的种子,顺便关注附近地区粮食价格。 赵元鹏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族长的吩咐,召集了一批人手。 以往赵元鹏不过是普通子弟,名声不显,平日里没有太多人在意。 如今他有了灵根,成了嫡系,在族中的地位大大提高,可以说是一呼百应,短短半日便已经凑齐了队伍,朝著西川郡进发。 除去这二人,江心月资质中规中矩,过了几日,踏入仙途的新鲜劲过了,心中便开始浮躁,总是心不在焉。 起初,赵正均还为此颇为头疼。 大事將近,首批弟子都是他用人的重中之中,此时若出了个道心不坚的人,確实让赵正均犯难。 可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妮子並非心思漂浮,而是时常被洞府之中的土石吸引。 那日,赵正均忙完族中事务,来藏云谷检阅眾人修行。刚入谷中,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山石间穿梭。 江心月满身都是草木刮伤的痕跡,衣裳被荆棘勾破了几个口子,脸上也沾著泥土。可她浑然不觉,正趴在一块山石上,闭著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一个不小心,她脚下一滑,差点从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摔落,赵正均一把將其扶住。 “心月,小心些。” 江心月看清来人,尷尬地笑了笑: “见过族长大人,我...我今日的修行任务已经完成,便想著出来看看山中趣事...” 赵正均也是见其活泼,笑道: “什么趣事?可否说来与我听听?” 江心月见赵正均並非生气,便壮著胆子,指了指附近的山石。 “族长,您能感觉到吗?这些山石里面……有东西。”她眨著眼睛,努力组织语言,“不是青木元气,是另一种……暖暖的,沉沉的,像是……像是土地在呼吸。” 赵正均微微一怔。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眼,若有所思。 藏云谷中,各类灵气均有。青木元气占了上风,其次便是孕育草木的艮土之气。这小姑娘感知到的,正是后者。 “我修行您给的《青木养元功》,总觉得炼化灵气很困难。”江心月小心翼翼道,“可是这些……这些山石里的灵气,让我觉得很亲近。好像……好像它们本来就该是我的。” 赵正均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是我的错。”他心中暗忖,“自持有修行《青木养元功》的经验,便一桿子打死,让后辈们都修行同一种功法。却忽略了因材施教的道理。” 他看向那沉浸在艮土之气中的江心月,从储物袋中摸索良久,將从顾蓬那得来的《艮土撼山诀·初解》掏出,递到了江心月面前。 “心月,自今日起,你改修此功法。这功法並非完全本,但助你踏入胎息足够,待到日后有机会,我再为你补全功法。” 江心月双手接过,眨著大眼睛,怯生生道: “谢谢族长。” 赵正均挥挥手,和蔼道:“去罢,按照此中秘法修行,若是有不懂的地方隨时来找我。” 江心月告退,一蹦一跳回到了洞中。 开了灵窍,她记忆比常人要好上许多,加之父亲对她家教严苛,才七岁已经能够读书断字。 《艮土撼山诀·初解》的心法並不拗口,江心月读起来难度不大。 “艮者,山也。其德为厚,其性为止。厚德载物,止其所当止……” 她小声念著,起初还有些昏昏欲睡。那些拗口的句子像绕口令,念著念著便走了神。 可隨著心法运转,她渐渐感受到了什么。 周围的山石之中,那些她本就喜爱的艮土之灵,开始缓缓向她聚拢。它们像是一群害羞的小兽,先是远远观望,然后试探著靠近,最后围绕在她身边,轻轻触碰著她的身体。 那感觉,像是被大地拥抱。 暖暖的,沉沉的,无比安心。 江心月来了兴致,不再三心二意,全身心投入修行之中。 艮土之气,生於山野之间。艮为山,为土,为万物之基。藏云谷群山环绕,正是艮土之气最浓郁之处。她身处其中,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 五十七天转瞬即逝。 赵正均盘膝而坐,潜入识海。 宝鑑光芒流转,文字缓缓浮现。 【持鉴人要求:推演金莲子之妙用、潜在威胁】 【推演结果】 【金莲子,本名为“太一静心莲”,產自西方金莲岛,啖食香火愿力凝成,千年方得一粒。】 【其妙用有三】 【一曰洗炼元神。久服此莲所结莲子,可涤盪神魂,破除妄念,修行之时心魔不侵。】 【二曰凝聚癸水。癸水者,阴之极也,万物之母。此莲扎根之处,癸水自聚,泽润四方,草木繁茂。然癸水有限,聚於此则彼处乾涸。】 【三曰固土养木。此莲所生之地,艮土稳固,草木性灵得以安抚。辅以草木种植,可促其生长,倍增收成。】 【其潜在威胁】 【此莲乃青云宗白鹤真人所布。其意在白玉山种下此莲,生出“癸水阵眼”,以此阵眼影响附近癸水变化,进而拱卫东阳郡。】 【阵眼一成,必吸收周围水气,影响附近山川灵气匯聚。然此阵最终会在白玉山形成灵脉,届时,周边家族必蜂拥而至,白玉山將成眾矢之的。】 赵正均看完,久久不语。 他望向洞府外那片越来越大的水域。 碧波荡漾,莲花盛开,金光流转,宛如仙境。 多美的景象。 可这美景之下,藏著的是局,是饵,是未来无尽的麻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已入局,便只能在风波中尽力维持不沉。” 东阳郡截流雨水,西川郡和韶关郡必將大旱。真人是算准了大旱临头,白玉山必须冒这个风险,否则便无活路。这金莲子,就是逼他吞下的饵。 可换个角度看,这也是机缘。 “除却聚水,此灵种还有安魂奇效。”他喃喃自语,想起《青木养元功》中的记载,“结成玉京轮时,修士会诞生灵识。若得安魂灵物辅助,灵识范围可大幅拓展,远超同儕。”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灵识强弱,关乎后续的练气、筑基,更关乎修仙百艺的修行。炼丹、炼器、制符、布阵,哪一样不需要强大的灵识?那些能成大事的修士,往往在玉京轮阶段便已奠定根基。 既然无法改变真人的布局,那便利用这大势,为自家捞足好处。日后抵御外族,靠的就是这些根基。 赵正均捋清了思路,却仍有一点想不明白。 “浮归岛上修士均为土著,境界修为无法比擬仙宗弟子,那些真人们为何大费周章在浮归岛寻找代理人做事,自行派遣弟子岂不是更好?” 赵正均思索良久,只能猜测真人定然是有顾虑,否则也不会如此。 他拿出纸笔,写下了未来三年家族规划。 “一曰,培养子弟,提升底蕴。”未来衝突不可避免,唯有自身够强,才能在风波中站稳。三年之內,要让所有灵窍子都踏入胎息,核心弟子至少要达到胎息三层。 “二曰,广积资源,以备灾荒。”不只是灵资,百姓所需的粮食、布匹、药材,样样都得囤积。大旱一来,流民必增。有人,才有根基;有人,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三曰,隱蔽金莲,暗修神魂。”此莲既是祸源,也是机缘。在藏云谷中布下阵法,遮掩异象,同时利用金莲匯聚癸水灵气,暗中打造灵脉。更要藉此机会,修行神魂辅修之法,为日后灵识大涨做准备。 定下基调,他唤来长子商议。 足足过了数个时辰,赵元楷才將宝鑑推演的信息捋清。他皱著眉头,沉默良久。 “爹,癸水利於生长,藏云穀草木之气会再次大盛,於我等修行大有裨益。可三年时间,终究是太短了。” 他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这一年多来,我越修行越觉得这《青木养元功》的局限。入门之法太过粗浅,胎息之后,每一层都比前一层难上数倍。我天赋尚可,尚且觉得吃力,下面那些子弟更不用说。他们是炼体,晋升本就比法修艰难,若没有足够的灵资支撑,三年后能到胎息二层的,恐怕没几个。” 赵正均嘆了口气。 “大夏承平许久,妖兽稀少,灵资难寻啊。” 他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灵资难寻,我何不在功法上面寻找出路。』 既然有【通天宝鑑】,优化《青木养元功》並不是难事。 “且先看看需要多长时间,若是太久,还是推演灵资。” 念及此处,赵正均唤出【通天宝鑑】。 “宝鑑,根据我赵家现在已有资源,为我优化改写《青木养元功》,提高我赵家子弟的修行速度。” 【確认持鉴人需求】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著重分析赵家已有资源,匹配《青木养元功》...】 【分析“太一静心莲”、霜甲熊、徐震遗留气息、顾家情报...】 【推演所需时间:七个月】 识海之中,宝鑑缓缓旋转。 这一次的景象与以往大不相同。平日里推演外界事物时,鉴光中总是五顏六色,山川河流、人物命数,不断流转变化。可此刻,那些杂色尽皆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的青光。 青光之中,一本书籍高悬。 “七个月,时间略长了些。” 赵正均隨即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宝鑑,帮我推演附近可供我家族修行的灵资。” 【確认持鉴人需求】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探查“天地人”,著重分析白玉山妖兽...】 【妖兽数量稀少,即將开启鉴光照射之外推演】 【推演所需时间:七个月】 【是否开始推演】 “同样是七个月?” 同等时间之下,赵正均选择起来倒不会那么纠结了。 “灵资推演出来,还得冒险去爭夺,不如功法来的实在。” 赵正均做出选择,当即道:“宝鑑,替我推演《青木养元功》的优化方案。” 【通天宝鑑】应声而动,沉入识海深处。 赵正均望著那本悬在青光中的书,深吸一口气,也沉入了修行。 ———— 溧阳平原。 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放眼望去,曾经的千里沃野已面目全非。仙法肆虐之下,大地被撕开无数道狰狞的伤口。深坑一个接一个,有的积满了水,成了新的湖泊;有的还在冒著烟,焦黑的土壤散发著刺鼻的臭味。原本平坦的地面,硬生生被轰出了丘陵起伏。 平原中央,那座曾被称为“大夏第一雄关”的溧阳城,此刻已残破不堪。 城墙塌了半边,砖石滚落一地。城门楼歪斜著,摇摇欲坠。墙砖上全是焦黑的痕跡,有些地方还在冒烟。城外,尸体层层叠叠,有穿大夏军服的,有绑红条的,还有那些穿著各色袍服的是修仙者。 这场仗,死了太多人。 经过数月鏖战,城池终於破了。 大批士卒涌入城中。他们穿著军甲,右臂上绑著红布条,上面绣著三个金色大字。 踏火军。 所谓踏火军,乃是钱富安创立的番號,一路行来,战无不胜。 如今,大夏最后一道屏障也被攻下。 大夏,气数已尽。 第46章 前朝將军,踏火焚天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太累了。 连月的廝杀,连月的流血,连月看著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纵使知道破城之后有封赏,有大把的荣华富贵等著,可那疲惫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歇不过来。 他们是钱富安的嫡系,由灵窍子和武道宗师组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可再锋利的刀,也有卷刃的时候。 此刻,他们簇拥著一个人,登上了残破的城楼。 那人身披赤色战袍,腰悬长剑,负手而立。 钱富安。 不过一年多时间,他已然褪去了淳元堂管事的那份谦和与谨慎。此刻站在城楼上,他周身气势如山如渊,眉眼间满是睥睨天下的霸气,那是帝王之气。 观其修为,竟然已经到了练气二层! 而大夏仙官,大多只是些胎息境界修士,少有练气这类高修。 无他,浮归岛乃是碎星海的偏僻之处,缺少修行之法。 寻常修士,光是修到胎息六层就已经耗费大半光阴,练气之事基本不再奢求。 想要练气,需先吞服一口先天灵气,辅以练气功法,方能破境。 且不说那稀缺的练气功法,光是这先天灵气也是极难炼化的。 大部分修士只能炼化“小清灵气”,这名字起的极標誌,实际上是修仙界中的大路货。 十之八九的练气修士是以此入道的。 可钱富安不同。 他那一口先天灵气,是那位红甲將军赠的。 那是在追击残兵时,他误入了一处山间秘境。 那地方没有寻常秘境的奇山异水,只有淒凉诡异的山涧。雾气瀰漫,鬼气森森,到处都是尸骸。地上铺满了白骨,踩上去嘎吱作响。毒虫在尸骨间爬动,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在其中摸索了许久,与手下失散,独自一人来到了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台。 走近了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高台,分明是用尸骨堆砌的京观! 钱富安正欲离去,京观突然动了起来,外围无数的尸骨掉落,显露出来了个手持宝戈的红甲將军。 只是瞧了一眼,钱富安便觉那人与自己有缘。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上前去,伸手触碰了红甲。 霎那间,那红甲下面生出一团赤色气来,腾空而起,幻化成了一將军来。 那人身披战甲,面容却看不真切,像隔著一层浓雾。 “后生。”那声音苍老而悠远,“我且问你,今年是大楚几年?” 钱富安一怔,恭敬答道: “前辈,大楚已是前朝。如今是大夏,立国已有七百余年。” 那团赤气剧烈颤动。 “大夏太祖姓甚名谁?可是项家江山?” 钱富安心道这前辈定是前朝將军,竟连大夏太祖都没听说过。 “大夏太祖,名为萧鼎。” “萧鼎!” 红甲將军沉默良久。 那沉默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甘,有说不尽的复杂情绪。最终,一切都化作咬牙切齿的低吼: “好好好,我本以为八王之乱,最终还会落到我大楚王室手中,没想到却那老匹夫给盗走了帝位!” 钱富安讶然,萧鼎確实是前朝的將军,且地位还不低。 而眼前这將军,能对其出言不逊,说明生前地位也是极为崇高。 只是大夏立国之后,关於前朝的一切信息都消失不见,钱富安也不知道此人是谁。 那团赤气越来越淡,红甲將军的魂魄正在消散。 他忽然急促起来: “你我二人能在此相遇,乃是命数使然。適才我观你之气运,与大夏格格不入,又承载万民夙愿,想来也是个天命之子。既如此,老夫便送你一场机缘造化!” 他大手一挥,狂风呼啸! 钱富安只觉头疼欲裂,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几本秘籍,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之中。 最核心的,是一部四品功法,《踏火焚天诀》。 此功法专为战场而生,可吞噬战场煞气,以战养战,杀敌越多,修行越快。与之配套的,还有採气法门,专采战场上空凝聚的先天杀伐之气,品质远超那“小清灵气”。 钱富安大喜,连忙作揖拜谢。 那红甲將军却不受礼,微微侧身躲过。 “你是身负气运之人,我可受不起。下方那宝戈红甲都赠与你,望你能推翻大夏,为我大楚出了这口气!” 钱富安神色郑重:“必不辜负前辈重託。” 当他抬眼之时,却发现那人已经消失不见。 自那起,钱富安便开始採气炼化。 在那山涧之中,原本需要数年才能凑齐的战场煞气,仅仅一月便已经让其炼化,並让钱富安踏入练气。 直到他出来,也不过才过去四十余日。 钱富安如此神速,饶是见惯了他之神跡的眾修门,也是被震惊到了。 此刻,溧阳城之上。 钱富安放眼瞭望。 这里是溧阳平原的最高点,站在此处,可俯瞰数百里山河。田野、河流、丘陵、城池,尽收眼底。 他心中豪气横生。 《踏火焚天诀》与他的兵甲士卒息息相关。每下一城,修为便节节攀升。此刻破了大夏第一雄关,那积蓄已久的战场煞气,终於衝破了瓶颈。 练气三层!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向四周席捲!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哗哗作响,远处的士卒纷纷跪伏,不敢抬头! 不过一年,钱富安已褪尽当初在淳元堂的谨慎与谦和。此刻他站在那里,周身霸气凛然,目光如炬,睥睨天下。 他抬起手臂,指向北方。 “师父,过了溧阳平原,便到沂水。到了那里,便有法子给您採集“玄黄先天气”。” 他身后站著一人,正是当初带他入道的高峻。 这所谓的师傅,便是带他踏入仙道的高峻。 高峻已经在胎息六层卡了数年,当初不过一念之举,收了个富家子弟作为口粮来源。 谁曾想,这人竟然天赋绝伦,一年时间达到练气三层。 高峻哪还敢摆师父的谱,压低姿態,恭敬道: “大王,我练气之事日后再说不迟。如今当务之急,是一鼓作气,扫荡大夏余孽!” 比起自己的道途,他更在乎一国之气运。 做了皇帝的师父,日后还怕没有资源? 钱富安意气风发,朗声笑道: “大夏余孽,土鸡瓦狗!在我踏火军前,不堪一击!且等我入了练气中期,即刻发兵京畿!” 他的声音在灵气加持下,传遍整座城池。 “大王万岁!” “踏火军威武!” 数十万士卒齐声欢呼,声震云霄。 钱富安俯视著脚下的將士,心中豪情万丈。 他是真命天子。 生来,便是要坐这江山的。 他没注意到,人群之中,有一双眼睛正在盯著他。 那眼神,不是羡慕,不是敬畏,而是。 贪婪。 入城之后,士卒们都得到了酒食犒赏。 那人躲在阴影里,咽了咽口水,盯著城楼上的身影,低低说了一句: “美味。” 第47章 山中隱路,游仙台上 白玉山。 又是一年春节。 不过一年光景,白玉山已大不相同。 家家户户门上新贴的对联,红得耀眼。院里堆著粮囤,屋檐下掛著腊肉,孩子们穿著新衣裳在街上疯跑,大人们站在门口笑著聊天。空气中飘著酒香、肉香、还有爆竹燃过的硝烟味。 顾家的灵植术下放之后,灵稻產量翻倍,寻常百姓也跟著受益。赵元楷带著人把那些术法简化,教给老农,让寻常田地也能增產。去年秋收,家家户户的粮囤都满了。 村口的大道上,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赵元鹏。 他风尘僕僕,脸上却带著笑。身后跟著十几个人,赶著几辆大车,车上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东西。 “元鹏哥回来了!” “快去稟报族长!” 眾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赵元鹏笑著摆手,让人把车赶进积功堂的院子。 这一年,他带著人摸索出了一条通往西川郡的商路。西川郡周边山势隔绝,可一旦翻过山区,便是盆地,土地肥沃,粮食產量巨大。 赵家有淳元堂的底子,培育了眾多草药,还有各种果树。赵元鹏带去的货,大受欢迎。 他不换钱財,只要两样东西,耐旱的种子,还有粮食。 西川郡的家族们很是乐意。私下里还觉得这白玉山赵家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族,放著灵物不要,竟换这些没用的东西。 赵元鹏也不解释,只管闷头换。 积功堂前,人头攒动。 年关將至,积功堂外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少挎著篮子、背著布袋,等著用攒了一年的贡献点换取年货。队伍里有人拎著刚换的腊肉,油汪汪的,在日光下泛著光;有人抱著新裁的布匹,花花绿绿的,惹得旁人频频侧目;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攥著刚换的糖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追逐打闹。 今年测完灵窍,各家各户都知道了自家孩子有无灵根,那些原本攒著不敢动的贡献点,终於捨得拿出来用了,反正修仙是无望了,不如换些实在的,过个好年。 有意思的是,除了赵家本宗,其他几姓也出现了抱团取暖的景象。 江家便是如此。 自打江心月测出灵窍,入了赵家嫡系,江家便成了白玉山西北各姓的代表。各家各户把贡献点凑在一起,交给江家族老,再由族老统一为江心月兑换修行所需的丹药灵材。虽说江心月入了赵家,可根儿还在江家,她好了,江家自然水涨船高。 对此,赵正均则盘算通过定亲解决。 他发现,江心月与赵元平二人怀有情愫,便做主將二人定下亲事来。 这赵元平乃是赵正均堂兄弟家中的独子,本来和赵正均一样,都是濒临绝户的人家。 那时赵正均还未发家,赵元安便来投奔,如今又测出灵窍,两家关係更近一步,赵元平双亲不在,已然將赵正均视为再生父母。 有了这层关係,赵元平可算是他的半个孩子。 江家对此也是乐见其成,人人都知道赵家长子赵元楷是个痴情种,故而没人打其主意。 次子赵元錚去了宗门,日后定然是找仙宗仙子的。 而么儿赵元安尚小,还未展露修行资质。 赵正均提笔写了两份文书,一份是给赵元平和江心月的定亲信物,一份是给二人的贡献点调配。二人资质不同,所需灵材各异,他將贡献点重新分配,让赵元平主攻气血,江心月侧重艮土,各取所需,各有侧重。 正写著,忽听得外面一阵喧譁。 赵正均抬头,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积功堂。 赵元鹏。 数月不见,这年轻人变了许多。 原本的青涩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锐利。他的目光比从前更加坚毅,像是经过风霜打磨的岩石,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沧桑,皮肤晒得黝黑,身上添了几道新疤,可腰杆挺得比从前更直。 见到赵正均,他远远便躬身行礼,神色难掩激动。 赵正均略感意外,起身迎上去。 “元鹏?怎地回来这般早?” 他是去过藜山周围的,其路甚是难走,而赵元鹏还未踏入修行,自然更是困难。 赵正均预测,赵元鹏的队伍最快也得明年惊蛰才能回来,不曾想竟然提前了这么久。 赵元鹏来到跟前,语气颇为恭敬。 “族长,不负期待,我和弟兄们摸清了一条商路,那路竟然能够透过高山,直通后面。” 那藜山周边的山以险峻著称,正是有此作为屏障,西川郡和韶关郡之间才难以互通。 如今赵元鹏找到了秘洞,即可大大缩短了距离。 赵正均喜上眉梢,当即带其到了后堂,將舆图取下。 “指给我瞧瞧!” 赵元鹏凑上前,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那是藜山深处,地图上只標著“无人区”三个字。 “就是这里。”他指著那处,沿著山脉的走向缓缓移动,“这地方极为隱蔽,洞口被藤蔓遮住,若非我们为躲避虎豹误入其中,根本发现不了。” 赵正均看著他,心中暗暗点头。 一路凶险,元鹏却说得云淡风轻。这份心性,当真难得。 赵元鹏浑然不觉赵正均的心思,激动道: “这山洞初极狭,才通人,復行数十步,才得一缕光明。” 赵正均有些疑惑: “光?山洞之中如何来的光?” 赵元鹏面带回忆之色,也是同样疑惑: “我也不知,那光不知从何而来,极为奇异,若是入了之中,好似真在大日照射之下,恍如田间。” 赵正均默默点头,这景观確实奇特,不过山河万千,总有奇观异景。 “待年后,带我去瞧瞧,若是真能方便通行,我们可大加利用。” 赵元鹏显然做足了准备,他拿出一卷手札,恭敬呈上。 “族长,这是我往返记录的,里面道路不止一条,我只走了其中一条,虽说能通,还是有些危险,待我们多探探路。” 赵正均接过,翻开细看。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这手札……太详细了。 每一段路程都写得清清楚楚,何处有险滩,何处有断崖,何处可歇脚,何处需绕行。关键的岔路口,还画了图示,山川走势、道路方向,一目了然。即便从未去过的人,看了这手札,也恍如身临其境。 赵正均抬起头,看向赵元鹏的目光里满是欣赏。 “有心了,元鹏。” 他收起手札,正色道: “且隨我来,给你加些贡献点。此番探路,功劳不小。” 赵元鹏本能的想要拒绝,摆了摆手,真诚道: “这都是我该做的。” 赵正均哪里能同意,笑道: “这些贡献点不光是给你的,也分给你手下的弟兄们。” 赵元鹏这才作罢,道了谢,去了赵元楷那里领了封赏。 待到夜里,除夕。 整个白玉山都亮了起来。 家家户户门前掛著大红灯笼,烛光透过薄薄的纱绢,洒下一片温暖的红晕。孩子们举著烟花棒在街上疯跑,金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明亮的轨跡。大人们站在门口,互相拱手拜年,笑声在寒风中飘得很远。 赵正均家中,亥时。 堂屋里摆满了贡品。 林翠儿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三牲,鸡、鱼、肉,还有各色糕点果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烛火摇曳,映得她脸庞柔和。 “咱们又不拜鬼神,日后不必做这些了罢。” 赵正均笑嘻嘻按在了翠儿肩头,他这句话半开玩笑,也是担心妻子的身子。 虽说在各类丹药辅助之下,妻子的身子逐渐好转,但年轻时亏空的气血,总叫赵正均不放心。 林翠儿晃了晃肩膀,白了夫君一眼: “去去去,你懂什么。” 她自然明白夫君的用心良苦,但她自己也是为了个心安。 自从入了仙道,他们一家逐渐好了起来,但隨之而来的也有各类麻烦。 且不说夫君和元楷总要冒险入山,二子赵元錚已经离家一年了,也不知道在青云宗过得怎么样。 林翠儿自认为修行天赋不佳,也不求什么大道,只盼自己能多活的久些,能多陪陪夫君和孩子们。 故而,她摆贡上香,並非敬畏鬼神,实乃是图个心安,企盼上天能保佑一家平安。 赵正均嘿嘿一笑,他还是改不了故意招惹妻子的毛病。 只要见妻子气鼓鼓的,他便觉得好玩。 “你还笑!笑个屁啊!” 林翠儿抱臂而立,脑袋別到一边。 “整日就知道往外面跑,也不关心我和安儿。” 赵正均连忙绕在其周围,低声笑道: “这不是族里庶务繁多吗,我肯定是关心你娘俩的。” 林翠儿撇撇嘴,继续道: “那錚儿呢?他都离家一年了,也没个书信,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是否像你们爷俩一样整日在外奔波求道。” 说到赵元錚,林翠儿抱著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 赵正均也一改玩世不恭的样子,温声道: “青云宗乃是仙宗,一应修行资源应有尽有,錚儿定然不会冒著风险去外面自己拼命。他这么久没有书信,想来也是仙宗离得很远,无法与我们来往。” 见妻子不作声,赵正均的身子靠近了些。 “我知道你想錚儿了,我和楷儿也是一样。” 林翠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 “也不知还要多久能见到錚儿,怕不是要等錚儿练气之后?” 她结成玄景,知晓了后续道途。 既然仙宗带走了錚儿,达到了练气,或许就能允许錚儿归家探亲了罢。 赵正均不敢告诉妻子东阳郡的事情。 三年后,有筑基上修在东阳郡成就紫府。 至少这三年,为了保证事情的顺利,青云宗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如此大势之下,錚儿或许只能待在山上修行,即便有机会出门也不会被允许回到家中的。 三年后,青云宗再出了位紫府,或许情况大有不同。 “再过几年,兴许就能见到錚儿了。” 林翠儿转过身来,认真地瞧著夫君的眼睛。 慢慢的,她心里有了底,终於开口笑道: “那就好。” 林翠儿比谁都了解夫君,即便对方什么都没说,但她还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某些事情来。 夜晚,屋外炮仗声轰鸣不断。 屋內,也是如此。 ———— 东阳郡。 游仙台。 群山环抱之中,一座石台凭空而立。 四周的山峦鬱鬱葱葱,层峦叠嶂,將游仙台围得密不透风。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一个奇景。 七条河流从群山深处蜿蜒而出,如玉带般缠绕山间,最终匯聚於游仙台之下。那七水顏色各异,有的碧如翡翠,有的澄如琉璃,有的泛著淡淡的银光。它们在台底交匯,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水脉漩涡,而后又分成七道,向远处流去。 传说千年前,此地本无此山。 乃是一位仙人过境,见此间风景绝美,便以神通搬来群山,坐於此地,以便欣赏四时山水之景。 如今,游仙台上站著数人。 赵元錚立在最外围。 一年过去,他长高了些,身量拔节,已隱隱有了少年模样。更惊人的是他的气势,不过十岁年纪,站在那里,却如山岳峙立,周身气血如汞,隱隱有风雷之声。 他本以为会跟著师尊回宗门修行,不料数月前他们二人刚到浮归岛海疆,便得了一封云书。 信上內容他並不知晓,只记得师尊看到书信后久久无言,最后不情不愿带著他来到了此地游仙台。 这地方他曾听过,儿时村里过路的行脚商,说青牛县东边乃是东阳郡,其中有一奇景,便是这游仙台。 那时爹爹见他和兄长很是嚮往,便说日后赚了钱,便会带他们来此地游玩。 赵正均立在旁边,心中想到了故乡与父母兄弟。 『如今我已在游仙台上,不知他们可还好?』 一年来,赵元錚法体进展神速,让徐震颇为意外。 青云宗底蕴深厚,徐震又是筑基峰主,其中资源自然不是赵正均家中所能比的,光是每日调息的丹药,足以抵得上赵正均辛苦猎杀来的霜甲熊血肉。 正当他还在思念著家中,忽得听天边传来一阵破空声。 接著,他便看到一道剑光划开云海,落到了游仙台上。 第48章 诸位筑基,玉洪真人 “真人果真选在了此地?” 来人是个中年修士,国字脸,剑眉入鬢,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劈。他身后背著一把重剑,剑身宽阔,比他本人还宽,极为张扬。 他的语气颇为不满,扫了眼其余几人,最后落到了徐震及其赵元楷身上。 “此地虽匯聚七水,可有游仙台压在上头,水脉被镇,五行失衡。宇文兄修的是癸水之道,需借云雾溪流修行。此地水气不足,光靠宗门的求真灵物,怕是难成气候。”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急匆匆叫我来,却守著个空台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鹤髮童顏的青袍道人接过话头。 “管真啊管真,在外游歷了十数年,还是这般直脾气。”他笑吟吟道,“真人既选定此地,自有他的考量。咱们配合便是。” 管真瞥了他一眼,目光更冷。 那道人高冠博带,仙风道骨,眉眼间却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牛鼻子,少在这儿装好人。”管真毫不客气,“谁不知道门中给了你一本古阵法参悟?若非如此,你能来这偏僻小岛镇守?” 青袍道人挑了挑自己的白眉,微笑不语。 他名唤鹤道人,筑基后期,年岁最长,已无心求真,一心扑在培养弟子上。 此次浮归岛之行,他本无心参与。无奈他所修的阵法之道,是成败关键。门中玉洪真人给了无可拒绝的报酬,他纵使不想沾染因果,为了弟子,还是接下了此事。 “多说也无用,诸位能来此地,均是得了宗门好处的。时间紧张,还需早做打算,误了时辰,真人责备下来可不好办。” 说话的是个少年,看外貌不过刚及冠。他生得清秀,眉眼间却有一种歷经沧桑的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袖子,极宽极大,垂落下来,几乎遮住双手,里面隱隱有什么东西在动。 赵元楷知道,此人已经年过百岁,名叫方璽,筑基中期,也是青云宗內十足的天才。 当初他第一次见方璽,以为对方是个绝世天才,后来听说年过百岁,又觉得不是那般妖孽。 可他又听师尊提到,这方璽竟是大器晚成,过了花甲之年才入了修行。 短短四十余年,竟然到了筑基中期,乃是青云宗中修行最快之人。 而他的过往,是一部凡俗苦难的编年史。 出生即成孤儿。六岁被卖到黑窑。少年时得瘟疫,差点死掉。好不容易逃出,又被捉去充军。战场上丟了半条命,换了几亩薄田,又被山洪淹没。大水一年不退,他背井离乡,途中再次一贫如洗。他挺了过来,靠卖艺娶了个哑巴新娘,两年后妻子病死,只留下一个儿子。 再后来,方璽做什么败什么,仿佛被天道诅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年时,儿子大婚之日,山匪看中儿媳,一家惨遭灭门。 山匪没有杀他,只打断了他的腿,让他只剩一只臂膀,独行於天地之间。 换作旁人,早该被天道折磨死了。 可方璽挺了过来。 六十岁那年,风雨交加,天雷滚滚。 方璽明白,自己好不容易乞討换来的钱,方买了一碗温酒,又惹来了上天嫉妒,下了一场大雨,让他碗里的酒散去。 他朝著天空冷笑,道: “我之性命在此,有种取去,想叫我低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天雷落下,朝著他劈去。 说来也怪,那雷极其慢,只要他肯移动,便能躲过。 方璽却不肯,梗著脖子,接受雷霆。 那一刻,风雨静默,天雷改道。 眨眼之间,风雨雷电尽皆藏入他之袖中。 青云宗玉洪真人降世,接引方璽入宗修行。 自此,方璽修为节节攀升,近乎妖孽。 此番奉命来浮归岛,便是为了助玉洪真人的亲传弟子拦截雨水,改易东阳郡灵氛。 他知道,四十年前他能活下来,只为此刻。 因果再大,他也接下。 “鹤前辈,你在此布阵,匯聚灵机,若有需要,宗门会尽力配合。” 他撇了眼徐震和管真,继续道: “西边有钧天观,北面有风雪山,这两仙宗虽各取所需,看起来人畜无害,可绝不会放任我青云再出一位真人。浮归岛因果太深,他们背后的真人不愿出手,或许会有其他事情扰局,两位前辈战力超群,护法之事就交予你们了。” 按照辈分,他方璽也算是玉洪真人的亲传弟子,故而在此次任务中居中协调。 徐震等人虽是修为高深,此刻也只能听命,各自去了方璽要求的地方。 临行前,方璽叫住了徐震。 “徐前辈,且让元錚留下。” 徐震眼睛微眯,不满道: “为何?” 面对这体修法相,方璽面不改色。 “他命数牵连过深,不可离开我之视线。” 徐震冷笑两声: “命数,命数,当初都是听了你的言语,我那爱徒才殞命在小寒江上。怎么,又要把主意打到元錚身上来?” 他说话时屏蔽了周围,赵元錚是听不到的。 但赵元錚从师尊的神色当中,也看出了不满,心里也有些不安。 方璽嘆了口气,无奈道: “命数之事,不可多说。这是为元錚好,我可向前辈保证,只要他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危险。反之,只要他出了游仙台,或许会有意外情况。” 徐震盯著对方好久,一腔怒火无处释放。 但一想到对方命途多舛,被命数折磨一甲子,故而参悟此道甚是精明。 徐震冷哼一声:“元錚若有事,我饶不了你。” 说罢,他化作一道遁光,朝著白玉山方向飞去。 方璽给他的任务,是去瞧瞧“太一静心莲”是否种下,周围的癸水之眼是否形成。 一年前,他已经到了达西山上,將莲花寺的禿驴们清扫乾净,有意留下了金莲子,只为顾赵两家入內,將其寻出。 方璽猜不透玉洪真人心中所想,不知其为何大费周章將金莲子送到两个小家族手中。 但透过自身神通“察天机”,也能窥得一二。 那金莲子背后是释修香火愿念幻化而成,承载万千黎民因果夙愿,一旦沾染上,恐怕宇文篪破开紫府难上加难。 如此之下,只能靠外人自行挖掘。 而顾家是个极好的人选,修行艮土一道,正应了土中金莲。 有了顾家,金莲子的发掘水到渠成。 至於最终是顾家还是赵家得了莲子,於大局无碍。鹤道人会依金莲所落之处,布下“癸水凝脉大阵”,引水聚灵,拱卫东阳。 “赵家,赵家。” 方璽不动声色瞥了眼正在修行的赵元錚,心道: 『未曾听真人提及赵字,赵家出现的太过意外,且族中竟有如此资质的子弟,果真是真人漏算了吗?』 浮归岛之事,青云宗谋划数十年,大小情况均已考虑到,唯独漏掉了赵家这个变数。 『暂且让其待在身边,万不可扰乱布局。』 方璽拋去杂念,双袖鼓盪。 那宽大的法袍无风自动,两袖缓缓张开,竟如垂天之云,將整座游仙台笼罩其下。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忽然起了变化。 云从四方涌来,层层叠叠,匯於游仙台上空。云海翻涌,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深如井,仿佛通向另一重天地。 数个时辰后,天幕低垂。 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那雨不似凡间之雨,每一滴都晶莹剔透,落地时无声无息,却有淡淡的灵光从雨滴中逸散开来。呼吸之间,满肺腑都是清润的气息。 方璽从袖中取出一物。 形如丝带,长不过三尺,通体湛蓝,隱隱有波光流动。可细看之下,那丝带之中竟有水声潺潺,仿佛一条微缩的江河在其间奔流。 “涧中溪”。 鹤道人远远望见,目光微凝。 “真人当真捨得,他在洪江观潮数十年,才將这“涧中溪”炼化,如今竟然將其拿来作为定阵,真真是...” 他想说暴殄天物。 这“涧中溪”是实打实的紫府灵器,有其傍身,灵机不断,水属修士无不受益。 仙人斗法,终有法力不济之时,像“涧中溪”类属的灵器,则將斗法的底气无线拔高。 但此类灵器也有弱点。 此灵器只能从天地之中炼化,选取原本存在的山河湖海作为载体。 倘若一落地,则归於地脉,再难撅起。 像是“涧中溪”,一经使用,则在游仙台下涌现一条灵河,作为此间水脉。 鹤道人心中羡慕的紧,他当初不过是宗门旁系,今日之成就皆靠著他自己打拼而来。 若有一位真人做靠山,他也不至於老在筑基。 方璽扫了周围,吩咐道: “鹤前辈,接下来要麻烦你了,游仙台法阵布置起来恐怕消耗颇多,真人会全数补偿。” 鹤道人摇摇头,笑道: “无需客套,那本古修阵法已然抵过,我先去附近探查山川地脉,待到徐震和管真归来,再根据金莲子方位確定布阵位置。” 他盯著那“涧中溪”,略一沉吟,道: “可否將这灵器先交予我,布阵还需了解这灵器特性。” 方璽没有迟疑,信手托出,递给了鹤道人。 鹤道人反倒是愣了一下,赶忙接过。 “这“涧中溪”抹去了禁制,望鹤前辈一定要多加小心,莫要让其落了地。” 方璽出言提醒,復又拿出一枚玉简,说道: “这灵器御法皆在內。” 鹤道人小心收入,神色终於郑重起来。 “弟子铭记,必不负真人所託。” 他此时神情並不作偽,还恭敬执了晚辈礼。 原来,在方璽递出“涧中溪”的那一刻,玉洪真人已经分出一缕神念,跨过虚空的,降到了方璽身上。 鹤道人何其敏锐,立刻察觉,恭恭敬敬伏低身子。 一股浩瀚的威压,自他身上散开。 游仙台下,七条河流齐声轰鸣!水浪翻涌,直衝云霄,仿佛在朝拜它们的君王。 鹤道人垂下眼帘,脊背微弯。 方璽,或者说玉洪真人,睥睨了东阳郡,目光又跨过群山,落到了西边。 良久无声。 鹤道人眉眼低垂,顺著玉洪真人目光瞧去,正是西边的藜山方向。 “徐震去了西边,算算时间,此时应该到了藜山。” 玉洪真人並无反应,他並非在看藜山,而是望穿山川,目光落到了白玉山赵家身上。 他空无白光的眼中浮现了一丝诧异,转而变成了疑惑。 『竟然不是章家得了机缘。』 章家,指的是章平,乃是赵正均过去的地主。 起初玉洪测算天机,那金莲子的事情会落在章家头上。 可如今看来,竟然被一无名小卒截胡。 他掐指算来,过了半晌,眉间疑惑稍解。 『竟有如此因果,章平若不是冬月凌辱赵正均,这仙缘兴许落在其手中。也罢也罢,赵家也遂了钱富安的气运,也將金莲子拿到,並没有走偏。』 玉洪定然是没有算出【通天宝鑑】的,只以为是赵正均截胡了章平的气运,逆天改命,才有了今日成就。 他是不能靠近金莲子的,故而没只能远远瞧去。 瞧过白玉山,他復又看向赵元錚,只见此子入定之后,一心修行。 纵使玉洪只是一缕神念而来,眾修也会心生反应,像赵元錚这般痴心修道之人著实不多见。 再看他之气血,气血如汞,沉凝如岳。修行之时,山崩於前而不动心。 『咦?』 玉洪目光凝滯,似乎要將赵元錚看个透彻。 『金石入体,木性其心。』 『金木相剋,本难相容。然其根底,竟是庚金之质,却因母胎之中染了青木之气,成了金木共生之体。』 『天生……是把好刀。』 他抬起手臂,指尖凝出一滴重水。 那水滴色如玄墨,重若千钧,在他指尖缓缓旋转,却不坠不散。 屈指一弹。 重水无声无息,没入赵元錚眉心。 赵元錚眉头紧锁,身子微颤。他想要睁眼,却睁不开;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那滴重水入体,如一条蛟龙,在他经脉中横衝直撞!所过之处,窍穴洞开!一道道平日里紧闭的关隘,被它一一衝开! 最后,那重水落入肺部某处窍穴,轰然炸开! 一股磅礴的气血从赵元錚体內喷涌而出!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可那些血刚一离体,便化作血雾,又被吸回体內! 双肾之上,两处灵窍同时开启! 请假条 临时加班ε=(′ο`*)))唉 今天临时加班,到现在才下班,写不了了,明日再更,感谢各位道友谅解 第49章 金木调和,徐震赠宝 鹤道人看的嘖嘖称奇,肾主水。水生木。 原本的金木相剋,在这一刻被壬水调和!庚金有了落脚之处,青木有了滋养之源! 金木调和,气血沸腾! 赵元錚周身气势暴涨!一层,两层,他连跨两层境界,直接结成玉京! 鹤道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等场面。 下一刻,方璽眼神灵光散去。 方璽恭声拜別师尊后,身子一软,竟然直接瘫倒在地。 紫府神念太重,重於山岳,饶是筑基中期的方璽都承受不住,跪在地上汗水连连。 待到赵元錚睁开眼睛,游仙台已经恢復了秩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已经被玉洪抹去了记忆。 “我这是...” 他丹凤眼微眯,復又闭上,感知起周遭变化。 识海之中,一片清明。方圆数丈之內,风吹草动,皆在感知之中。 『我结成玉京了!』 赵元錚心中掀起海浪,可面上无甚变化。 惊喜过后,他思索起背后的可疑之处。 『不对劲,不过数个时辰,我不可能连结两轮。』 他不动声色,扫了方璽和鹤道人,见对方都没有注意自己,赵元錚疑心更重。 『两位前辈具是筑基,我若接连突破,定然会引起二人注意。然而二人恍若无事发生,这就叫人奇怪了。只有一个可能,他们知道我已突破,只是由於某些缘故,不便与我交谈。』 跟在徐震身边一年,赵元錚早已听其说过修仙诸事。 像他这般接连突破的,要么是天才,要么背后得了真人看中。 赵元錚自知自己不是天才,那么背后缘故只有一个。 他已听师尊隱晦提到过钱富安之事,得了钧天观大真人青睞,已经到了练气三层。 如此殊遇,对於常人来说可能是天赐仙缘。 可赵元錚明白,是仙缘,更是仙饵。 福兮祸兮,恩威难测。 『也不知是否牵连我家,若我日后修行也能一日千里,当多攒些资粮寄回家中。』 他看了眼西边家的方向,落日西沉,將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师尊很快到了罢,望家中一切平安。』 赵元錚將平日资粮攒下不少,托师尊送到家中,聊表相思。 ———— 徐震並没有瞒著弟子元錚,前些天弟子已经写了家书,托他带给家人。 他懂得亲人离別之苦,故而凡是途径弟子们的故乡,他总会提出捎带思念。 此事瞒不过方璽,方璽检查了內容,確认没有什么重要信息,这才允许徐震任性。 徐震对此也能忍让,毕竟此时乃是非常时期,方璽这小子谨慎些倒也不是故意找茬。 『那太一静心莲,藏於土中,想来是顾家得了机缘。』 一路上,徐震遁速极快。 他並没有靠什么法器,全靠自身遁速,权当是磨炼自己的体魄。 閒暇之余,徐震思考起白玉山之事。 『传说那金莲子种下,会吸取周边水脉。宗门又要在东阳郡截流雨水,如此一来,我徒儿家中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徐震极其护短,即便是弟子家人,他也常常关照。 『如此一来,到了赵家,可赠与他们一些耐旱的灵种,至少在接下来三年保持温饱,不至於和顾家起了衝突。』 到了白玉山,恰逢大日落山。 夕阳的余暉洒落下来,將山川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灵田如棋盘般规整,麦浪隨风起伏,泛起层层金波。远处村落炊烟裊裊,鸡犬之声相闻。徐震眨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一年光景,白玉山已经不再是他所见到的。 灵田之中,灵气氤氳。田埂上种著灵果树,枝头掛满了朱红的果子。远处的水塘里,有灵鱼跃出水面,鳞片在夕阳下闪著银光。 变化最大的,是藏云谷。 那山谷之中,灵机浓郁得近乎化不开。云雾繚绕之间,隱约可见楼阁亭台,飞檐翘角,竟有几分仙家气象。 徐震还未落地,一股灵机便扑面而来。 徐震还未落地,只觉一股灵机扑面而来。 『这...这是水灵之气!?』 徐震微微一怔,待他落了地,被眼前之景给惊住。 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山脉,有了聚灵阵加持,才勉强匯聚周围的灵脉。 『可现在,怎么比得上宗门的修行仙山?』 他定睛瞧去,恍然大悟: “好好好,原来是赵家得了金莲子,难怪发生这般变化。” 洞府之前,竟已是一片湖泽! 那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水面上飘著淡淡的雾气,雾气之中,一朵朵金莲静静绽放,花瓣如金玉雕成,不摇不晃,望之心安。 整座山谷,都被这股癸水之气浸润。草木比別处茂盛数倍,空气中瀰漫著清甜的灵机。 他又瞧了几眼,便见那洞府大开,赵正均急匆匆从中而出。 “见过前辈!” 赵正均恭敬行礼,隨后洞府內的赵家子弟尽数而出,尽皆执弟子礼。 他在洞府中修行,忽得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灵压,赶忙出门,见是徐震,心不由一紧。 元錚的师尊降临,也不知带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看著忐忑的赵正均,徐震也不废话,直接拿出来一封书信和一枚储物袋。 “我路过此地,顺便帮錚儿稍封家书。” 他將东西递给了赵正均,继续道: “錚儿在宗门一切都好,已经结成周行,你们无须掛念。” 赵正均鬆了口气,恭敬接过,纵然想要迫切打开,但还是忍住,谢过了徐震。 “前辈大恩,赵家没齿难忘。” 徐震摆摆手,斟酌了一番,道: “我观你经营的不错,灵机比之前翻了数倍,只种些赤鳞果太过浪费,这袋中有些其他的灵种,你们且拿出耕种。” 他一拍储物袋,几袋灵种凭空出现。 赵正均瞧去,这些种子很奇特,形状怪异,明明还是种子,却已然生出触鬚。 “此名“抱土珠”。”徐震道,“耐旱,可吸收土灵之气,能储水。你將其种在藏云谷四周,一年一熟。既能收些灵果,还能涵养水汽,匯聚灵机。” 他顿了顿,没有多言。 徐震儘量不多说,將东阳郡的事情都隱瞒了过去。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赵正均已经通过【通天宝鑑】,推演出未来三年的事情。 赵正均面不改色,心中感慨道: 『徐震前辈是为贤师,虽不能道破天机,但也还是看在錚儿面子,儘可能给了我家帮助。有此师父,我也放心了。』 他没有点破,只是深深一揖。起身时,又躬了三次。 “前辈厚赐,晚辈无以为报。若蒙不弃,请入洞府小坐,容晚辈奉茶谢恩。” 徐震摇摇头,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既送了灵种家书,也看到了金莲子的位置。 他还需要去顾家和藜山瞧瞧,时间紧,不能耽搁,否则还真想留下多看看赵正均如何在一年时间內让白玉山翻天覆地。 “我还有宗门任务在身。” 赵正均不敢挽留,只好道: “前辈一路保重。” 徐震点点头,周身火光一绽,人已化作一道赤芒,继续向西掠去。 顾家的老祖顾炎他曾见过,小寒江一战,对方是少见前来驰援的本土修士。 徐震心中明白,顾炎是归化修士,存了表明立场的心思。 但君子论跡不论心,既然对方做了,他也不好太过不讲情谊。 徐震自然是不知道玉洪真人的算计的,以顾炎那老狐狸的性子,哪里会凑热闹前去帮忙,不过是被真人隨手一勾,便稀里糊涂到了小寒江上游。 他存在的意义,不过是让顾赵两家去达西山取出金莲子。 仅此而已。 事后,顾炎悔恨不已,奈何木已成舟,他也察觉不到什么异常,只道是自己老赖糊涂。 徐震瞧了瞧储物袋,从中挑了一枚丹药。 『此丹虽不能根治,让他延寿几年倒是够了。拖到宇文虓成就紫府再死,也能替宗门挡一挡因果。』 他这般想著,遁光不停,又飞了堪堪两个时辰,终於远远望见了顾家的地盘。 棲霞山与白玉山截然不同。 若说赵家沟还是山野村寨初具气象,这棲霞岭便是彻头彻尾的农桑之地。自山脚至山腰,层层梯田如鳞片般密布,每一寸土地都被开垦得乾乾净净。田埂上种著豆类,沟渠边栽著药草,就连崖壁石缝里都嵌著藤蔓,不是野生的,是刻意扦插的灵藤。 更奇的是,这些作物並非胡乱堆砌。高处的喜阳,低处的耐阴,水边的喜湿,坡上的耐旱,彼此之间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错落有致,相得益彰。整座棲霞岭像一块被精心裁剪的锦缎,绿意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徐震默默点头,心中暗赞: 『不愧是做过司农灵植夫的,顾家的本事,全在这片土地上了。』 他修行的《大日焚天金身诀》太过霸道,遁光也不曾遮掩。那一道赤红火光划破天际,染得半边云霞如烧,惊得山下眾人纷纷抬头。 过了片刻,顾家一行人匆匆迎接。 徐震放眼看去,来人约有十几。真正有修为在身的只有六人,且法力稀薄,气息驳杂,显然是长年累月伺候土地,没多少时间打坐修行。余下那些没有修为的族人,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做惯了农活的庄户人。 为首的正是顾炎。 只见他身形佝僂,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如乾裂的田地。按说修行之人到了花甲之年,本不该如此老態,但他眉宇间隱隱透著青黑,那是火毒入骨的徵兆。即便吃了霜甲熊心解了燃眉之急,到底伤了根基,整个人比实际年岁老了不止十岁。 只有一双手还保留著当年的习惯,指节粗大,掌心厚茧,那是数十年握锄头、捏土块留下的痕跡。哪怕如今做了老祖,这双手也改不了。 此刻顾炎望著天上那道火光,心里七上八下。 『看这气势,怎么也得筑基修为了,我顾家真是倒霉透顶了,怎么尽招惹此等大人物注意?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且慢慢应对罢。』 他带著顾家人,三叩九拜,行了大礼。 “顾家子弟,拜见大人!” 徐震坦然受之,虚抬了手臂。 “起来罢。” 顾炎缓缓起身,神色更加的恭敬,垂首道:“不知前辈光临寒舍,所为何事?若有差遣,顾家上下定当竭力。”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亮明阵营,也没提大夏仙宗。万一对方是大夏的仙官呢?他已经叛出大夏,此刻贸然出口,恐遭清算。 徐震早已以神念扫过整座棲霞岭,並无金莲子的气息,故而也不愿多留。他开门见山道: “我乃青云仙宗补天峰主,你可是顾炎?” 顾炎一愣,隨即面露狂喜。他立刻猜到了来意,忙不迭躬身道:“在下便是!原是仙宗峰主亲临,有失远迎,还望峰主恕罪!” 徐震凌空拋下一只玉瓶,道:“此乃宗门所產丹药。我观你中了火毒,此丹可解一二,至少保你几年不再復发。念在你小寒江上表现诚恳,宗门已为你记下贡献点。待到时局平稳,自有仙使前来,届时可让你家子弟入仙宗修行。” 顾炎高兴不已。 不光是得了解毒的丹药,更是得到了筑基大人的许诺。 他顾炎背负骂名,就是想要求一个进入仙门的机会。 曾经的他,不过是附近坊市的无名小卒,一辈子投奔各大仙宗均已被拒。 无奈之下,他才远走他乡,来到了浮归岛,做了大夏王朝的仙官。 俸禄不多,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可顾炎一直期盼,有朝一日攒够了家底,还是要送儿孙前往仙宗修行。 在大夏王朝再强,也只是个坐井观天的癩蛤蟆,根本比不上仙宗弟子的一根毛。 故而,当他听说有仙宗到了大夏,顾炎第一个投奔。 一个由散修组成的大夏,是不可能对抗仙宗的。 事实证明,他赌的很对。 若是当初执意跟在大夏后面,此时哪还有什么性命,別说仙宗出手了,恐怕就连那掌管踏火军的钱富安便能取了他的小命! 第50章 提点顾家,江北诸姓 顾炎將玉瓶小心收入怀中,躬身道:“多谢峰主!顾家定当守好这片基业,不负宗门所託。” 徐震点点头,又道:“白玉山赵家,你应当知道了。皆是我青云治下,望你们日后互相帮衬。我那徒儿的赵家,灵植之术尚不成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灵植一道,讲究的是养地先养人。顾家若有余力,不妨多去走动走动。日后若有个旱涝灾年,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明面上是让顾家帮扶赵家,实则是在为三年后的旱灾埋线。到时候周围只有藏云谷水源充足,顾家若与赵家有了交情,借水也容易些。 顾炎心思通透,一听便知这位峰主是在替徒弟铺路。他心里暗暗羡慕:那赵家也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攀上这般靠山! 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作揖道: “谨遵法旨!顾家必当竭尽所能,与赵家守望相助。” 徐震满意地点点头,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便启程返回游仙台,帮助鹤道人布局法阵。 徐震满意地点点头,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便不再多留。他运转功法,周身灵气涌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因速度太快,竟引动天地灵气震盪,空中传来一声轻啸,白云被生生撕开一道裂隙,久久未能合拢。 顾炎望著那道远去的光芒,久久出神。良久之后,才猛然惊醒,呢喃道: “筑基风采都如此,筑基之上的紫府该是何等波澜壮阔?” 他想像不到,现在家中的情况,能出个练气都已经是邀天之倖了,筑基什么的,根本从未奢求过。 顾炎也不转身,盯著那云彩,呼声道。 “少平,你且过来。” 顾少平从人群中挤出,来到老祖面前。 “祖父,我在。” 顾炎微微转头,盯著他,一脸严肃道: “那赵家实力到底如何?” 当初,孙儿少平归来,带回了霜甲熊心,但他族中的顾蓬却死在了达西山。 那时候,顾炎还以为,是顾蓬用性命换来了霜甲熊心。 可现在想想,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顾蓬是他族中的庶出,一直默默无闻,若不是顾家香火不旺,根本不会显出他的存在。 自从顾炎受了伤,沉默不言的顾蓬变了,变得更加积极,不禁让他有了猜疑。 达西山之行,顾蓬绝对有自保的实力,但顾炎却不信对方有为他牺牲的决心。 结合一系列的疑点,顾炎心中有了猜测,一个背靠筑基大人的赵家,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等著顾蓬来救,定然是有什么杀手鐧的。 顾少平仔细將那日的事情都复述了一遍,顾炎沉默良久,最后呼出一口气来。 『连尸首都找不到,太奇怪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追问道: “那霜甲熊是如何毙命的?哪里有伤痕?” 顾少平回忆了一遍,达到: “孩儿只记得当初莲花寺庙地陷山裂,兴许是那霜甲熊落入其中给摔死了罢?至於尸首,孩儿並没有见到。” 顾炎心中瞭然:『能將寺庙震塌,说明是用了撼山诀,可那秘法只是入门,並无杀伤之能,无法击杀霜甲熊,反倒是会让眾人落入其中,成了霜甲熊的饵料。而赵家父子能够脱身,绝不是等閒之辈,事后顾蓬身死,他们毫髮无伤,赵氏父子定然在隱瞒实力。』 他想不出,赵正均真能单挑了顾蓬,然后挑了霜甲熊。 『罢了罢了,无论如何,赵家確实帮我死里逃生。』 顾炎摇了摇头,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几本秘籍。 “少平,你准备一下,去赵家兑现承诺,礼数要周全。记住,將之前承诺的东西翻一倍,再將我这本《灵植密要》赠与对方,聊表谢意。” 他想了想,继续道: “此外,我会书信一封。你再去仓库,带足够的灵种。大人既然提了赵家灵植之术並不完善,是存了让我家帮忙的心思,此时万不可吝嗇,否则拂了大人的面子,日后可不好过。” 顾少平本想著年后开春前去拜访,顺便留在赵家帮扶一二个月,算是报答赵家的恩情。 可出了筑基大人这档子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按照原定计划了,必须得提高规格才是。 更重要的是,顾家现在已经知晓,赵家有子弟在仙宗修行。 这可是个大事。 万一那子弟学有所成,归家之时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了,顾炎等人不敢怠慢。 顾少平自幼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之下,懂得仙家势力的重要性。 饶是他心思单纯,也是足够的重视,抿著嘴巴,郑重道: “谨遵祖父安排,我即刻准备,事毕之后便前去赵家。” 顾炎满意地点点头,与他一同去了宝库,挑选贺礼。 其余顾家人则满脸惊骇,筑基的阵仗让他们颇为震撼。一想到日后也有可能进入仙宗,心中便生出一丝希冀。 ———— 二月二,龙抬头。 白玉山已有绿意悄然浮现,山间的薄雾里透出点点青翠。 村里的习俗,这一日要將元宵时点的面灯取出,去掉灯芯油渍,切成小块放入汤中熬煮。这习俗代代相传,即便如今家中富足,老人们仍要藉此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北岸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门前人头攒动,堂中坐满了附近家族有头有脸的人物。鎏金香炉里焚著上好的檀香,新漆的门柱尚散发著淡淡的气味,处处透著一夜暴富后的张扬。眾人匯聚於此,翘首以盼,恭迎江心月归家。 “江老哥,心月首次归家,咱们这些街坊邻居都欢喜得紧啊。” 几个人正围著江心月的父亲江诚,一旁堆放著从积功堂兑换来的贡献点,明晃晃地炫耀著。 江诚表面镇定自若,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过去江家在县里不温不火,在一眾世家中並不出眾。自从出了江心月这个灵窍子,已然成为附近外姓的领头羊。赵家是主家,他们这些外姓本是边缘,没有人在主家任职,很难谋求利益。如今总算有了倚仗。 江诚五十来岁,蓄著山羊鬍,面容清癯,此刻却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 “诸位,小女写了书信,想来马上就要到了,可都要仔细些。” 自从藏云谷聚灵阵建成,整个白玉山都笼罩在迷雾之中。他们这些凡俗根本没有机会入山,故而对於传说中的仙人,眾人逐渐生出几分陌生与神秘。 “江兄这话说的,心月那丫头我们可是看著长大的,从小就伶俐!” “可不是嘛!当初我就说,这丫头面相不凡,日后定有大出息!” “如今入了仙门,那是何等造化!江家往后可要飞黄腾达了!” “咱们这些街坊,日后还要多多仰仗江家照拂才是……”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諛词潮涌,恨不能把江诚捧到天上去。 不多时,江心月信步而来。她改修《艮土撼山诀》,因沾了白玉山山石转变的气运,刚结成玄景,便有了下山的机会。 她本不欲张扬,只戴著一顶斗笠,想悄悄看望父母,之后好全身心投入修行。 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是寻常的青布衣裙,若不细看,只当是哪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然而到了门口,江心月差点认不出自家的门面。只见原本寻常的宅院已翻修一新,朱漆大门,铜钉鋥亮,门前还立著两个石狮子,端的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更要命的是,门口聚集著数十人,皆是锦衣华服,谈笑风生。 江心月眉头微蹙,迎面走向江诚。 还不待她开口,江诚旁边一女人便向前走了几步。 她是江诚的小妾柳氏,沾了女儿的光,一跃成为了家中主母。 江心月遮掩外貌能骗过旁人,却瞒不过柳氏,她一步上前,低声道: “心月。” 江诚一愣,这才仔细端详起眼前这个外貌平平的人。 他和江心月並不熟悉,只是个庶出女,见柳氏如此確信,这才如梦初醒,赶忙热情招呼起来。 “心月!你可回家了!” 江心月先是和母亲打了招呼,这才给江诚点点头。 “爹,这是什么阵仗?” 她话音未落,周围人已围了上来,諂媚之词不绝於耳。 “哎呀,这便是心月姑娘?真是仙人之姿,气度不凡!” “虽遮著面,却掩不住那股子仙气!一看便是得道之人!” “江家有此女,真乃祖上积德啊!” “姑娘此番归来,可要多住些时日,让咱们也沾沾仙气……” 江心月冷眼听著,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將事情理清。 『好啊,这几家人是想把我当成了攫取利益的工具!』 她虽年龄不大,可庶出的身份,让她心智开的甚早。 江心月强压著怒火,和眾人一直来到大厅之上。 她也不客气,径直落到主位,让刚想落座的江诚一愣,隨即灰溜溜让了出来。 “诸位,坐吧。” 江心月修成玄景,气势外放,让在场之人均是感觉气息一滯。 他们都是老狐狸,对视一眼,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不安坐了下来。 江心月冷笑著扫视一圈,道: “论年龄,在座各位都是我江心月的前辈。可我入了赵家修行,又与赵家赵元平定下婚事,算是主家之人。今日便托大一回,同诸位长辈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眾人心头一颤。 “赵家”二字咬得极重,毫不遮掩地提醒他们,谁是主家,谁是附庸。 “若没有赵家入驻白玉山,各家不过是平民小族,苦於大夏税收徭役,整日惶惶不可终日。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竟觉得自己身份不一般,学起那旧时世家大族的做派来了?” 她的话让眾人抬不起头来,更有甚者,耳根已然通红。 並非是他们脸皮薄,实则是江心月年纪轻轻,却能如此训斥眾人,著实没面子。 江心月顿了顿,掸了掸身上的灰。 “还请各位长辈记住,白玉山姓赵。诸位都是靠赵家吃饭,莫要见利忘义,整日想著如何经营自家。若真想出人头地,不如多想著为赵家做些贡献。诸位难道未曾听闻家主身边的陈来福陈老伯?最初不过一佃户,为人勤恳,每日想著为赵家做事,其孙亦是如此。祖孙俩並无灵窍,可得的贡献点可曾少了?” 她越说越气,可恨自家目光短浅。 “有人或许会说,陈氏祖孙是主家未成势之前便结识的。可我想说,若不是陈氏祖孙秉性纯善、为人周正,得势之后也不骄躁,一直勤恳做事,否则也不会得此殊遇。反观我江家,我不过入了道途,竟然拉帮结派,分割阵营,甚至言语之中將主家和外姓割裂开来。当真可笑!诸位是想害死我?!” 外姓眾人本想联合施压,好让江心月这小妮子被他们掌控。 可没想到,江心月言辞如此犀利,修了仙法后气势更是凌厉,几句话便震慑全场。 江诚是个草包,此时他冷汗直流,在旁边站著手足无措。 正要酝酿说些什么,便听到江心月道: “娘,爹,诸位长辈,日后还要本分做人,多想为主家做事,为主家做事,即为我做事。可懂?” 眾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是是是,心月姑娘教训得是!” “是我们糊涂了,日后定当本分!” “多谢姑娘点拨,我等铭记於心!” 江心月点点头,隨即遣散眾人,只留柳氏和江诚说话。 她与江诚並不亲近,留下他,只是为了让其听著。 “娘,听闻你做了主母,持家务必公正,凡事秉公处置,万不可徇私舞弊,更不可写书信来寻我。家中子弟教导之时,应多念主家之恩。” 柳氏也不一般,江心月能如此心性多赖她之教导。 “记住了,心月,在那边可要低调行事,我和你爹不用操心。只要你能过好,我江家也能与荣俱焉。” 她顿了顿,似是在询问: “听闻赵元平是族长亲侄儿,形同父子,可是当真?” 柳氏不敢奢求,本以为女儿顶多和陈忠之流定亲,可听到是赵元平,著实让她嚇了一跳,故而產生了一丝幻想。 第51章 孙家来访,商户互通 提到赵元平,江心月这才露出了女子的娇羞来。 “元平哥是族长抚养长大,如今开了灵窍,更是亲上加亲,的確如同半个父子。” 柳氏放了心,呢喃道: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赵家三子,老大赵元楷和阮家阮秀之事人尽皆知,二子赵元錚入了仙门,三子赵元安则尚小。 主家三子,眾人都没奢望,故而都將目光聚集到了赵元安、赵元鹏等人身上去了。 母子俩说了些体己的话,江心月这才转向江诚。 “爹,此生做个富家翁已是极好,莫要奢求其他,可还记得当年,我母亲变卖娘家家產为你还债的日子?” 江诚老脸一红,目光低垂下去。 柳氏一家並无多少钱,却捨得拿出,支持他偿还债务。 当初江诚还看不惯柳氏,因为柳氏娘家人总有和正妻爭权的苗头,且在危机关头,娘家人竟然动了瓜分家財的心思。 多亏了柳氏清醒,知道只有江诚在,他们柳氏一家才能长久。 江诚此刻才明白,当日柳氏之境,与今日自己何等相似。 “我明白了,是为父做错了。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维护赵家,绝不生事。你在仙门安心修行,家里这边绝不会拖你后腿。” 江心月见父亲已然醒悟,便点点头,与二位至亲用了饭。第二日天未亮,她便悄然离府,回了族中。 晨雾未散,露水沾衣,她一人独行,未惊动任何人。 到了族中,江心月犹豫片刻,还是去了洞府,求见族长赵正均。 彼时赵正均刚训完碎金蜂。那群灵蜂嗡嗡振翅,在他身周盘旋三匝,方归巢穴。他抬眸,见江心月立在洞口,似有心事,便招手让她进来。 江心月一入洞府,便跪倒在地。 赵正均目光一凛,知道有事发生。 “心月这是为何?” 江心月一五一十將家中的事情说了出来,赵正均听后良久无言。 入了仙道,仙凡两別,各家自然动了小心思。 尤其是外姓之人,为了利益更可能生出一些齟齬。 这还多亏了是江心月,能够暂时稳住自家。 可白玉山不光江北一块区域,外姓更是有上百家。 其他家定然也是如此,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罢了。 赵正均哀嘆一声,道: “心月有心了。此事我一直在思量,只是近日忙於耕种,实在脱不开身。不止你们江北,县城里的家族更是如此。你做得很好。待春耕过后,我会著手处置。”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待忙完手头之事。 春耕迟不得,再加上东阳郡雨水变化的事情,他必须在头两年雨水还没有缩减的时候,屯够足够多的粮食。 江心月见族长早有打算,心头稍松:“是心月思虑不周了。既然族长已有成算,那心月先行告退。” 赵正均望著对方离开的身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长子娶妻生子了。 可现在的局势甚是尷尬,几个儿子都还小,总不能强求。 “罢了罢了,徐徐图之吧。” ———— 一旬后。 山间薄雾未散,赵正均在田间劳作。灵植术施展之处,灵气如丝如缕,渗入泥土。赵元平等人修行都顾不上了,全在田间搭手,就连素日坐不住的赵元鹏,此刻也挽著裤腿,踩在泥里,额头见汗,却不曾吭一声。 眾人齐心之下,赵家耕地范围日渐扩大。那些原本难以开垦的陡坡乱石,竟也一片片化作良田。 白玉山下的灵田,也已开垦得七七八八。 这日,赵正均亲自下田,带著陈来福耕种灵稻。 这灵稻与凡俗稻禾不同,种下之后,需以灵力催动,聚四方灵气,降一场灵雨滋润,方能生根发芽。赵正均手中有青云宗给的手札,又兼得自顾蓬的那捲灵植术,两相印证,倒也使得顺手。 灵雨瀟瀟而下,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腾起蒙濛雾气。赵正均望著灵稻入土,心中甚慰。 有了金莲子,白玉山附近灵机比往昔浓了数倍,种植这些灵稻灵果,確实轻鬆许多。 正欲往山中查看灵果长势,陈忠匆匆赶来。 他虽无灵根,但经各种丹药调养,又兼修搜罗来的绝世武道秘籍,如今已是武道宗师境界。行走间步伐沉稳,气血充盈,周身隱隱有劲风相隨。 “族长,藜山孙家来访。少族长正在兰苑招待。” 所谓兰苑,是赵正均命人建造撞门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 白玉山中藏云谷秘密太多,实在不能暴露在外人视野当中,否则定会提前引来麻烦。 当此之时,能拖一时是一时,只要他掩盖的好,兴许能够撑到东阳郡之事过去。 “孙家?” 赵正均想起来,听赵元鹏说过,这个孙家乃是钧天观治下,其老祖在钱富安手下卖命。 不知道这个节骨眼来到此地是做了什么盘算,他略一停顿,放下了手中活计,架风前往兰苑。 兰苑坐落在原赵家沟,灵机倒也算是浓郁,正好可以遮掩耳目。 庭院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几竿修竹,一方清池,青石小径蜿蜒其间,倒有几分仙家气息。 甫一入內,便见厅中坐著二人。一是赵元楷,另一人面容俊雅,举止从容,浑不似传闻中孙家子弟的跋扈模样。 赵正均心中揣测: 『与元鹏说的可不一样。这孙衡怎么看都是个君子做派,想来到了我家,便戴上了面具罢。』 他扯出一个笑容,朗声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 孙衡见有人入內,忙抬眼打量。来人气息內敛,瞧不出深浅,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步履间隱有风雷相隨。 他过去听赵元鹏说,赵家不过是个小家族,可当情报传来,赵家竟然帮助顾家杀了霜甲熊,他爹孙鑌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几经打听之下,原来是顾家一长辈拼了命,换来了赵正均诛灭妖兽。 孙鑌略加思索,还是派长子来赵家探探虚实。 万一赵家真的有实力,引一强援,可助他孙家在钧天五家之中取得优势地位。 孙衡不情不愿,可到了赵家才看到,此地经营的井井有条,其中修士也不少,更要命的是,他途径顾家的时候,听探子匯报,赵家背后竟然站著一位筑基大人! 这可嚇坏了孙衡,连忙差人去家中报信,隨即又擅自主张,將手下財物灵资凑了凑,將拜访用的礼数提高了大半。 他见对方气势不凡,猜测对方便是赵家家主,不敢托大,赶忙起身,行了个晚辈礼。 “在下孙家孙衡,祖父孙天策让我向赵家主问好!” 赵正均点点头,心道竟是孙天策的亲孙子来了,伸手让其坐下。 “原是少族长登门,有失远迎。” 孙衡瞧不出赵正均修为,索性不再试探。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十数枚果子,双手奉上,语气诚恳: “赵家主,此乃我族中特產,名为朱炎果。听闻贵家族乃是体修一脉,这灵果可助长气血,想来合用。” 赵正均定睛看去,那果子拳头大小,皮色赤红如火,隱隱有热气蒸腾,果皮上纹路细密,似火焰跳动。 “多谢孙少族长厚赠。”赵正均接过,面色如常。 孙衡见他收下,心下稍松。毕竟赵家与顾家同属青云治下,而他孙家一直欺凌顾家,他还担心赵正均会因此態度冷淡。 他斟酌著开口:“早就听闻贵家族在韶关郡立足,同属仙宗治下,本该早来拜会。只可惜路途遥远,隔了险峻高山,又有外族滋扰,一直拖到今日方得登门……” 说话间,目光一直落在赵正均脸上。 赵正均听出那“外族滋扰”四字別有深意,心下哂然:怕是钧天观治下其余四家作梗罢?说什么路途遥远、外族滋扰,不过是託词。如今摆到檯面上来,是想让我帮衬一二? 他装作未闻,只淡淡道:“藜山確是不好走。我族中元鹏穿梭月余,方到贵家族。” 孙衡见他无意接话,脸色微訕,旋即又道:“正是正是。之前听元鹏道友说起,贵家族有青云宗特有的灵果,此番前来,也是想著两家缔结友好,互通有无。这朱炎果贵家族可试吃,確有效验。此外,我孙家地域广阔,灵田开垦颇多,每年皆有结余,亦可拿来贸易。” 他见兰苑左近並无灵田,便以为赵家尚未开垦,故意拋出此节。 赵正均面露意外之色,笑道:“如此甚好。我家中亦有赤鳞果,与贵族的朱炎果虽同属炼体灵果,却略有不同。朱炎果激荡气血,利於体修运功;赤鳞果则生发气血,重在滋养补益。” 说罢,命赵元楷取来几枚赤鳞果,递到孙衡面前。 孙衡略一迟疑,取一枚入口。果肉入腹,便觉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气血竟隱隱有充盈之感。他眼睛一亮,大喜道: “好果子!果然非同凡响!” 孙家確乏滋补气血的灵物。赵家这赤鳞果,恰能补其不足。况且眼下正是缺的时候,老祖孙天策来信,说前线吃紧,需家族筹集灵资送往踏火军。此乃难得机缘,若能帮上忙,日后必得钱富安看重。孙家省吃俭用,连百姓口粮都筹措了送去,自家修行反受影响。 孙衡心下盘算,不由笑出声来。他趁热打铁道: “赵家主,我孙家还有玄霜果,能静心凝神,扫除妄念,但凡突破瓶颈,总能用上。不知贵家族可还有其他灵物?” 这玄霜果是他家压箱底的宝贝,只是前线用不上,他便留在最后,想换赵家更多东西。 赵正均一听,却並无半点心动。 『看孙衡的反应,那玄霜果定然价值不菲,我若拿东西置换,总要吃亏的。再说了,有了“太一静心莲”,修士破境瓶颈小了很多,不需要再花费大价钱吞服玄霜果。』 他装作遗憾的样子,道: “可惜了,我赵家底蕴不足,唯有赤鳞果。那玄霜果不便宜罢?不知作价几何?” 孙衡见他没有东西,兴趣减了大半。 “目前有市无价,若是想来置换,可用二十枚赤鳞果换一玄霜果!” 赵正均心中骂道: 『好小子,还真当玄霜果是个宝贝了!』 但一想到,当初没有金莲子辅助,又没有宝鑑加持,恐怕他在破境也得遇到各种瓶颈。 “那可惜了,我们赤鳞果產量也不多,还是先换取朱炎果罢。” 孙衡见状,也只好作罢。 他转了转眼睛,故意大大的嘆了口气。 赵正均只是扫了对方一眼,愣了几息,眼见气氛有些冷漠尷尬,却只是让赵元楷添了一些热茶。 孙衡心中有些骂娘,无奈之下,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道: “一想到我两家日后开了商路,但途中可能遭遇他姓劫掠,晚辈便是感觉犯愁啊。” 他已经知道赵正均是故意不接茬,故而只能继续道: “我们两家隔了藜山群岭,正好是西北对应东南,但是这条过路途中,正好经过了一处,名为横蛟岭,那是周家的地盘。” 赵正均见其终於引到了正题,便顺著其话头,问道: “不知这周家是什么来头。” 孙衡復又嘆了口气,无奈笑道: “仔细算来,这周家也並非外人,乃是和我孙家同属钧天治下。只是,周家乃是山匪出身,即便入了修行,也还是难改其本色。周家地盘狭小,又在山中,无法做到自给自足,故而將目光放在了周围的各家上来。別看我孙家修士眾多,又和其同一阵营,可也没少暗地里遭其暗算。” 实际上,钧天五家的关係都不好,无论出身如何,为了爭夺资源,五家也不可能和平相处。 当初,赵正均已经借著宝鑑,將钧天观五家的关係分析的差不多。 他记得宝鑑给的地图標註,周家所在的横蛟岭確实卡在赵孙两家之间,但绝非是全靠外部供养。 恰恰相反,由於占据了藜山诸岭的优势,周家灵果应该不少,而且还能猎杀周围妖兽,加之灵气滋养,修行便利之处不亚於其余各家。 赵正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孙家是想把我当枪使,借我之势力吸引周家注意力啊。』 第52章 灵兽犁啼,再次招揽 赵正均並不著急回答,而是先看看对方如何说。 “如此看来,周家確实是个麻烦,不知道贵族打如何做。” 孙衡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斟酌言辞,缓缓道: “那周家毕竟同属我钧天观治下,我孙家不好直接与其撕破脸,故而需要赵家主帮忙,若是真发生了衝突,还望赵家能够出手帮衬一二。” 赵正均忍不住笑出了声,道: “周家都能劫掠你家,为何你家却不能出手呢?” 孙衡眉头紧皱,无奈道: “赵家主有所不知,周家每次出没都是假借了他人身份,我们根本抓不到证据,若是空口无凭直接干预,反倒是受人权柄。” 一旁的赵元楷暗自翻了个白眼,笑道: “少族长,也就是说此时您也只是猜测,那周家是否真的袭击,现在还没有任何的证据啊。” 孙衡愣住,不待他还想狡辩什么,却听赵正均道: “好了好了,现在猜疑他家也为时过早,这商路一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不急不急,我们需要慢慢来,不如这样,这些年来我们慢慢开闢商道,既是为了日后方便通商,也是防止周家滋扰,如何?” “什么?” 孙衡身子一颤,咽了咽口水,身子前倾,慌忙问道: “赵家主这是何意?我们两家之间的商路莫非要几年后再说?” 赵孙两家之间隔著藜山不假,可是只要有修仙者牵头,扫荡出一条山路並不是难事,约莫一年半载即可,根本不需要几年的时间。 有赵元鹏测探,赵正均当然也知道这时间,可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和孙家互通有无。 『宝鑑提醒我,莫要和钱富安扯上关係。那孙天策可是钱富安手下的大將,与之牵连过深,同样可能牵连因果。与其赚些蝇头小利,不如明哲保身。何况,三年后大旱来临,开了商路,这不是给孙家进攻我家修路吗?』 適才他和孙衡说那么多,又拋出了赤鳞果,不过是誆一誆孙衡手里的情报。 孙衡哪里知晓这里面的门道,只以为赵正均是被周家给嚇到了。 “周家修士不多,这样罢,咱们两家联手,扫荡了他家,平分灵资,岂不美哉?” 赵正均无语,心里誹谤道: 『这孙衡看起来人模狗样,此时终於露了怯,当真草包一个。周家能在藜山诸岭中站稳脚跟,不叫妖兽围攻,定然是有些本事的。此时直言围攻,也太沉不住气了。』 他笑而不语,过了一会,才悠悠道: “我再考虑考虑罢。” 且在此时,赵正均瞧见陈忠入了厅堂,直直来到身边,附耳言道: “家主,顾家顾少平到了,看阵仗带著不少东西。” 赵正均点点头,心知是来答谢的。遂朝孙衡拱了拱手:“少族长,商路之事不急。待確保沿途安全,再议不迟。” 孙衡见状,只得作罢。两家本就隔得远,方才情急之下又把周家底细抖落出来,反倒弄巧成拙。正自懊悔,忽见赵正均起身出门,他便也跟了出去。 院外,一队车马正缓缓停下。 孙衡定睛一瞧,心下大动。 大大小小竟有八架马车,满载货物。押送的除了顾少平,还有一位玄景修士。车上除了寻常稻米,还有几辆四周围著符文木板的厢车。孙衡也算有些家底,认得那是运送活物用的,里头封困著不知什么东西。 见此阵仗,孙衡自然不肯走了。他厚著脸皮立在旁边,目光在顾少平身上来回打量,恨不得瞧出个窟窿来。 赵正均也不在意,倒是顾少平略有尷尬,他从前没少求到孙衡门上,如今改换门庭,脸皮尚薄,那点不自在全写在脸上。明明没做错什么,反倒像是他理亏一般。 见了赵正均,顾少平执礼甚恭,连拜三拜,朗声道: “赵家主!年前贵族仗义出手,诛杀霜甲熊,为我祖父寻得续命宝药。此恩此德,我顾家没齿难忘!” 声音比平日高了三分,倒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孙衡眼睛微眯,心下暗忖:还真让那老东西活过来了?倒有些棘手。顾炎不死,顾家便不能为我所用。日后需得小心应对才是。 孙衡眼睛微眯,心道: 『还真让那老傢伙活了过来,倒是有些棘手了,顾炎不死,顾家便不能成为我家爪牙,日后还需小心对待他家。』 赵正均明白,那霜甲熊心不过是起著吊命的作用,哪能彻底解了火毒。 顾少平此举,不过是想唬嚇孙衡。 赵正均见这阵仗不小,连忙道: “少平道友客气了,你我都属於青云治下,互相帮助理应如此。” 顾少平却是摇摇头,神色感慨道: “当初我顾家四处求援,无一人肯伸援手。而我与贵族不过初识,赵家主却愿仗义相助。这份情谊,少平铭记於心。” 说著,他转身,指著后面的马车。 “除了先前答应的东西,祖父又让我添了些。眼下正值三月播种时节,这些是我族中豢养的妖兽。虽不稀罕,却能辅助种植、开垦良田、打通山石。颇有奇效,想来赵家主或许能用得上。” 他命人掀开了布,只见一群小傢伙正在其中。 大如家犬,鼻长吻尖,四肢粗健,前掌宽大,利齿如刃。虽生得凶悍,眼神却清澈得很,透著股憨厚愚钝的劲儿。 赵正均知道,顾家在种植一道颇有心得,没想到对方不光有灵植术,竟还有灵兽! “在此谢过前辈了,不知道这些小傢伙是为何物?道友且与我介绍一番。” 提到家中之事,顾少平神采奕奕。 “此兽名为『犁啼』,是早年祖父在山中发现的。后来养在家中,专司开垦山石土壤。每日餵些稻穀便可驱使,只吃鲜嫩的,若没有,花草穀物也可替代。” 赵正均听的嘖嘖称奇,抱拳谢过。 “家中灵田还未完全开垦,有了它们,倒是省了很大功夫!” 孙衡在一旁嫉妒得很,他从未听说过“犁啼”的事情,二来,赵孙两家如今看来甚是亲密,日后若是开了商路,定然是没他家什么份。 钧天观其余四家已经让他孙家颇为头疼,若此时再来个团结一心的赵孙二家,那可是雪上加霜啊。 怕什么来什么,只听顾少平道: “一路上我特意带著族中子弟清扫了官道,除却几只不长眼的小妖,我两家之间没有什么阻碍,日后来往大可放心。” 赵正均点点头,心道这才是真心来往的表现啊。 “好。” 他撇了眼,发现孙衡竟然还没走,便提醒道: “少族长还有什么事吗?” 孙衡置若恍闻,他脸皮不是一般厚,装作听不懂。 此时,他心中復又冒出一个想法。 临行之前,家中交代了,只要能拉起外援,好处可多做出让步。 孙衡心道: 『一个赵家是外援,两个同心的青云治下,不也是?与其拉拢一个,不如两个一起拉拢了,也好让他们放心。若我单独行动,反倒是可能让两家起了猜疑。』 下定了决心,孙衡来到二人身边,低声道: “二人,我有一事商量,不知可否方便。” 赵正均乐得见其分享情报,故而吩咐族人各自散去,他则请了顾少平、孙衡入了內堂。 內堂中,赵元楷为三人沏了茶。 茶叶是山中野茶,虽无品阶,算不得灵茶,却清香扑鼻,饮之安神。 顾少平抿了一口,细细品味,赞道:“好茶。清香沁脾,回味悠长。比那些虚有其名的灵茶,倒更得真趣。” 孙衡却瞧不上这茶,只略一点头,便开口道: “本想等哪日青云治下各家聚齐,再一併告知。没想到今日凑巧,竟让我碰上了二位。” 他顿了顿,神色郑重起来。 “想必二位都有所听闻,咱们南方诸郡较为太平,没有什么刀兵之祸。实际上,这些全赖钱元帅,他挥师北上,拿下了大夏半数江山,如今已踏平了京畿,將那大夏皇帝打的落荒而逃。” 赵正均二人对视一眼,確实没想到。 踏火军进展竟然如此神速,已经扫荡了京城?那城中的修士们呢? 那些修士可都是大夏从各地网罗的散修,不说成百上千,至少也有数十位。 顾少平终究是沉不住气,道: “我听家中长辈说过,大夏仙官近乎百人,其中不乏一些练气高修,甚至还有一位筑基大人坐镇。怎会如此轻易被攻破?” 赵正均想到了小寒江上游的那场大战,徐震可是参与其中的,一位筑基亲自下场,竟然也没看住爱徒,让其命陨,足以见得其战事何其焦灼。 如此看来,他言大夏有筑基大人坐镇並非是假。 孙衡不在乎所谓的筑基练气,他只知道,如今大夏的京城已被攻下。 “再强的修士又如何?钱元帅气运加神,所过之处,如有神助,不光修士望风而投,更有天命眷顾。起兵以来,不知道得到了多少神助。那所谓的筑基大人起初还有抵抗,在见了钱元帅的面后,竟然二话不说,架风逃走了!” 他拿出了一张舆图,上面已经標註了踏火军的势力范围,几乎涵盖了三分之二的区域。 “实不相暪,祖父已经从京畿归家,带著钱元帅的期待,回故乡筹措资粮,以求儘快北伐,將那大夏余孽全部扫除。” 赵正均点点头,心道: 『怪不得这孙家最近如此勤快,四处走动,原来是想拉人入伙。此时开闢商路,恐怕不光是存了打压周家的心思,也是想要得我赵家助力,拉人前去战场。』 孙衡见二人不发话,復又继续道: “不要说我没提醒二位道友,这可是好事。钱元帅所向披靡,此时筹措资粮可是个好机会,若我们能抓住机会,进献一些,博得元帅高兴,日后他登基称帝,咱们还不是好处甚多?” 赵正均心中誹谤:『什么筹措资粮,多半是孙天策打了小算盘,想要借花献佛,在钱大哥面前好好表现。纵使真有好处,也只是入了孙天策的眼中,钱大哥却见不到。』 那顾少平却不知道,心里盘算起其中利弊。 『祖父曾在大夏掛名,十几年间所得好处甚多,这还是后来者,若是在此时入伙,岂不是有从龙之功?』 他在顾炎的耳濡目染之下长大,故而对这些东西很期待。 顾少平率先沉不住气,道: “不知少族长需要哪些物资?若是需要出人,我族也可以送些子弟前去尽些绵薄之力。” 孙衡甚是满意,身子不自觉挺起,悠然道: “寻常凡物自然是不缺的,踏火军中多是我辈中人,今日见你有灵兽,想来家中的有不少的灵植灵果,现在拿来,或许能在我南方诸郡之中得到一份名分。以你家实力,定然能够得到钱元帅注意。” 他顿了顿,扫了眼顾少平,笑道: “大夏余孽被钱元帅打到了北方寒山之中,藏匿山中,著实不好寻觅,贵族修行艮土一道,可以勾连山野气息,正是能发挥才能的时候。想来去了前线,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顾少平红光满面,心中已然有了一些计较。 『现在家中安定,风调雨顺,也没有什么重要之事,回到家中,可与祖父说说,看能否送一些族中子弟前去。若是可以,我和父亲也能去,说不准便有什么造化等著自己。』 他如此想著,正要询问赵家主,看能否赵、孙同行,在前线也能有个照应。 但是顾少平瞧去,却见赵正均面不改色,只是品著茶,似乎並不心动。 孙衡也颇为意外,他知晓赵正均曾经拒绝过钱富安的招揽,但此时不过是出些资粮便能有所回报,可对方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不知赵家主如何做想?” 赵正均嘆了口气,无奈道: “钱元帅乃是我家恩人,昔日他在县中任职,將我一手提拔,才有了后来赵家之兴起。按理说,我应当竭力出手相助,只可惜,我赵家刚刚兴起,底蕴不足,实在是爱莫能助。” 他看了眼赵元楷,神色更为难堪。 “至於人手,更是羞愧,除了我之外,也就元楷一人,定然是不能让其上战场闯荡。” 第53章 勘山问水,练气老祖 此言一出,孙衡和顾少平二人都呆愣住了。 现在踏火军扫荡大夏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情,此时锦上添花並不晚,何况赵正均可是有先天优势的。 那踏火军的元帅钱富安可是与他有旧,只要赵正均肯,即刻能够一飞冲天。 顾少平心中疑惑,感慨道: 『赵家主究竟是隱藏实力,还是眼光不济?我还真有些吃不准了。』 他当初和其一同去围剿霜甲熊,也起了轻视之心,可最后却证明他错了,赵家是真的不显山不显水。 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懂,赵家究竟是如何击毙的霜甲熊。 有了这么一遭,顾少平不禁重新评估起驰援前线之事。 孙衡没有与赵正均共事过,故而此时他只是猜测: 『可惜了,赵家果然置身事外,完全不理会外界风云际变。祖父所说不假,兴许钱元帅已经许诺,待到新朝建立,他赵正均能够得一块逍遥修行之地。』 虽是这般想,孙衡又想到了踏火军的风光,还是摇头笑道: 『相比之下,终究是跟隨钱元帅更有前途,赵家日后会有后悔的时候。』 他不敢將心中所想说出,只是嘆了声可惜,悠悠道: “既然如此,赵家主咱们日后有机会再商议互通有无。” 孙衡略一停顿,隨即看向顾少平。 没了赵家,有一个灵植家族也是极好的,终究能够筹措些资粮。 然而刚刚还十分感兴趣的顾家,此时竟然低著头,盯著地面失神。 无论他如何瞧去,对方就是不理会。 孙衡还以为顾少平在考虑出资如何,便清了清嗓子,道: “顾道友,可想好了?赵家主还要忙灵耕之事,不如咱们换个地方详谈?” 顾少平眼睛微动,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 “此事不急,祖父安排我在赵家助赵家主耕种,培养灵植夫,灵资之事,待到我回到族中再论也不迟。” “什么?” 孙衡傻了眼,咽了咽口水,压著心中气火。 “好啊,顾道友,莫非是在消遣我?” 適才他已经被赵正均给戏耍了商路之事,没想到一个顾家竟然也敢戏耍他。 孙衡脸上掛不住,拂袖而起,厉声道: “二位偏安一隅,认不得天下大势,日后莫要后悔!” 他在族中呼风唤雨惯了,今日接连受辱,著实忍不住,丟下这句狠话,头也不回离开了兰苑。 赵正均安排长子去送,他则坐在厅堂,悠然喝起茶。 而顾少平心里没底,自然没有这般稳重。 赵正均知道,顾少平临阵变卦,定然是想到了自家的態度。 顾少平自然不能刨根问底,询问其中原有,只好喝下口清心茶,开口道: “赵家主,先前答应您的灵资太少,我祖父拿出更多,以报家主大恩。” 说著,他从储物袋中拿出来灵稻灵果,还將顾家的灵植之术双手奉上。 赵正均心思急转,联想到了徐震西去。 『许是顾家知晓了錚儿背后的筑基大人,这才起了示好之心。顾家终究是大夏降臣,无甚靠山,老族长又撑不了几年,此时与我族加深来往,也是存了长远打算。』 他推辞了一番,顾少平执意要给,只好让陈忠收下。 “少平如此厚赠,赵某愧领了。日后但有差遣,赵家必不推辞。” 顾少平摆摆手,语气诚恳道: “你我二家都是青云治下,赵家主莫要如此客气,適才我拒绝孙衡之言並非为虚,祖父嘱託我来帮忙。我观贵族虽有了简单的灵植术法,可终究是初次尝试,多有缺陷,在下不才,也有十数年经验,可帮衬一二,赵家主莫要拒绝。” 他怕赵正均怀疑自己別有用心,又补充道: “赵家主可寻家中身具灵窍的子弟隨我修行。灵植术不难,大半年足够,不耽误正事。便是寻不到合適的灵窍子,也可找几位武道宗师,隨我学习那『观土辨墒』之法。我只需在这兰苑中寻一僻静处作修行之所,其余一概不需。” 他这话考虑周全,是让人看住了自己,而且住所不过是兰苑,不去赵家核心的修行之道。 顾少平好歹也是修仙家族出身,晓得修行洞府隱蔽的重要性,万不可能让外人瞧去,故而他提出只在兰苑修行。 赵正均虽有防备,但一想到族中的当务之急,还是决定让其留下。 並非灵植之事,而是为东阳郡之变做准备。 “既如此,先谢过少平了。”赵正均拱手,“眼下家中確需有人打理。我会选几人隨你修行,他们资质蠢笨,还望少平多多担待。” 顾少平鬆了口气,好在赵家没拒绝,孙衡一事的阴霾一扫而空,笑道: “哪里的话,我自当竭尽全力。” 言罢,赵正均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颗灵种,正是抱土珠。 顾少平先见之时並无感觉,只觉其貌不扬,可接过手中细细把玩一番,心中惊骇之情溢於言表。 “这...这灵种並非是胎息层次的罢!至少不是玉京之下的,我全然瞧不出来!” 顾炎將他当做继承人培养,早些年也见识过一些大世面,各种灵种也是见过不少,其中不乏一些高阶灵种。 赵正均眼睛一转,心道徐震给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故而问道: “这是犬子师尊所赠,当初並未详说。” 顾少平当即瞭然:『筑基大人赠与的东西还能是凡品?』 他復又瞧了一番,道: “这是土属灵种,已然是玉京级別以上的灵种。” 赵正均从未听说过这些灵种灵物,手中秘扎不过讲了些种植之法,缺少基本信息讲解。 “和我家赤鳞果有何不同?” 顾少平小心捏在指尖,感嘆一番,这才答道: “早年我跟祖父见过大夏一灵果,不过一草木,其蕴藏气血抵得上寻常妖兽。打听治下才知道,玉京之上,灵识诞生,纵使草木也能匯聚灵气,並非只是被动吸收天地灵气,它们会自主匯聚。简单来说,这些灵种一旦种下,便如同一位修士吸收灵气,就像是在附近形成简易法阵。只是不同的灵种,它们的效果不同。” 他將抱土珠举到赵正均面前,捏了个法诀。 只见那珠子周遭,灵气渐次显现,呈浅淡蓝色,正缓缓朝它匯聚。那流动极是细微,若不凝神细观,轻易便错过了。 “瞧,”顾少平指著那灵气流动,“这小傢伙正匯聚周遭水灵之气,在附近形成水域。我猜测,这土属灵种能聚水涵源。种下之后,一地水脉便极为稳固,不易挥发,利於万物生发。故而此物不可集中种植,聚水太过,反成泽国。应当分散而植,既能稳定水脉,又不至於扰乱原有风水布局。” 赵正均讚嘆,这顾少平斗法不行,脑瓜子也不甚灵光,但在灵植之道还是很权威的。 他之前先行阅读了抱土珠种植手札,里面便提到了分散而植。顾少平不过是过了手,便已经猜到。 而且,通过对方言语,赵正均弄懂了一件事,灵种之间的差距在哪。 像抱土珠不过影响附近方寸格局,已经排在了玉京之上。 那金莲子岂不是品阶高极了? 几颗金莲子种下,竟然能够影响白玉山以及周围区域的水脉走向,形成大阵,进而拱卫东阳郡。 赵正均猜测,这种手笔,至少也得筑基之上,甚至... 他不敢猜,也不大相信。 “原来如此,我这有种植之法,可在实行起来颇为困难,想要少平帮衬一二。” 顾少平眼神中充满激动,大手一挥。 “没问题!赵家主只需告知我如何去做,保证尽力而为!若能参与到这玉京灵种的种植,祖父知道后定然高兴!” 他没提看手札的事,赵正均自然也不可能交予他。 毕竟抱土珠珍贵,而顾少平是个外人。 二人默契的不提,商討了一番,便投入到了抱土珠的选址当中。 这灵种虽然极易成活,但若想发挥最大作用,却颇为费力。 按照手札所述,赵正均大体將其概括为: 其一,勘山问水。须將附近山势水脉梳理清楚,方知何处种植最为妥当。既要稳固水脉,又不至扰乱地脉。 其二,辩土间种。抱土珠不宜独植,否则便是浪费。最好种在原有作物之侧。这便需先辩土性。哪些土壤宜於涵水,隨意下种,反会坏了地力。更要考察周遭灵植,选取习性相近者搭配。 其三,保水稳土。一处新成的水源匯聚,最初必会扰动周边水气,影响原有作物。需种植者及时察觉调整,否则便可能酿成大祸。 赵正均心中盘算: 『第一步涉及家中密辛,自然不能让顾少平去做,还需我和心月慢慢来。』 『第二第三步,都可以让他来帮忙。有了这位好手,抱土珠今年便能种下,涵养二三年,不至於在大旱之时丟了水气。』 往后几日,赵正均选了数人,跟隨顾少平一边辩土,一边修习灵植之术。 当然,修行艮土之法的江心月不在其中,毕竟她修行的乃是顾家的艮土撼山诀,若是拋头露面,恐遭其起疑。 ———— 一晃月余。 四月藜山,风光正盛。 但见群峰叠翠,云海翻涌,苍松虬结於峭壁,飞瀑垂落於深涧。时有灵禽掠空,鸣声清越;偶见异兽出没,踪跡杳然。正是天造地设的天然屏障。有这藜山横亘,孙家面对白玉山方向的防守压力,便小了许多。 孙衡归家之后,將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尽数稟报。 一连数个时辰,孙家几位长辈不曾停歇,反覆推敲,终於定下一论: “赵家无心扩张,只求自保。大有打造世外桃源的意思。” 然而这一结论刚落,一人入了大殿,坐於首位。 只见那人年约五六十许,一头赤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生得方面阔口,眉骨高耸,两道浓眉赤红如焰,眉尾斜飞入鬢。 此人正是孙家老祖,孙天策,修行的乃是火属一道,与钱富安所在的踏火军颇为契合,故而在军中领了个校尉。 受到钱富安气运影响,孙天策机缘福运也是颇为逆天,原本此生晋升无望的他,得了份小清灵气,辅以踏火军练气秘法,终於踏入练气。 如今踏火军中练气不算稀缺,但在远离钱富安的南方诸郡,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踏火军拿下京畿,便停下缓口气,孙天策许久未回家,却也不敢归乡。 无他,破天的富贵就在他面前,若他错过,后悔都来不及。 然而钱富安找上了他,许他告假归乡。 孙天策还以为钱富安是在良弓藏,惶恐万分,可看到钱富安给的密信,便兴奋接下,马不停蹄归来。 信上乃是名他回来暗访后方稳固,拜访南方诸郡的修仙者,筹措灵资,以供更快扫荡大夏余孽。 这可是个肥差,孙天策不敢耽误,接连拜访了多个修仙势力。 自从大夏气运动摇,修仙者如雨后春笋爆发,光是西川和韶关两郡,统计在册的已有四十七家。 孙天策探访了二十余家,几乎每一家均是出钱又出人,实在不堪的家族,也是出钱或出人,不敢得罪踏火军。 可今日却出了个例外。 孙天策面带不虞,手中的珠子转动不停,声音愈发响烈,听的下方孙家眾人心头颤动。 未入练气前,他在孙家便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踏入练气,气势更是惊人,但见他端坐主位,周身灵气隱隱流转,如渊如狱。目光所及,眾人莫敢直视。 孙衡在旁边惴惴不安,后背已经湿透,却维持著恭敬的模样。 咯吱—— 孙天策手中的珠子停住,堂中所有人目光匯聚,终於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过是个边陲小族,架子倒是不小。” 他的声音不大,却迴荡在殿中,格外渗人。 其中怒气甚重,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对赵家动动刀子。 有一族老自恃辈分高些,和孙天策同辈,顶著压力,出言提醒道: “老祖,那赵家背后是青云仙宗,此时动武,怕不会惹了背后仙家不悦?而且,赵家与钱元帅是旧识啊,咱们动手,会不会引来钱元帅不满?” 第54章 钧天五行,兵行险著 孙天策冷眼扫来,老者顿时后悔,双腿不自觉颤抖起来,耳鸣也隨之而来,不久便听到了对方略带嘲讽的话语。 “赵家背后什么关係,我不在乎。我孙儿被辱,此仇不能忍。总要给他们些教训,否则日后我孙家如何在此地立足?如何令其余诸家臣服?” 他泄出一身灵气,在场之人无不震撼。 胎息练气犹如天堑,孙家眾人是又敬又怕。 孙天策神念一动,腰间那枚紫金储物袋抖动,从中飞出一物。 那物砸在地上,咕嚕嚕滚了几圈,带出一道血印。 眾人定睛看去,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是个人头。 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威猛,浓眉方頜,生前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可此刻那双眼睛圆睁著,瞳孔中凝固的,竟是惊讶。显然到死那一刻,都未曾料到,孙天策已踏入了练气之境。 “这...这是郑家家主!” 有人识得此人,脱口而出。 所谓郑家家主,便是钧天五家之一的郑家郑枫。 郑枫可不是草包。他是第一位受钧天观招揽的修士,已然结成玉京,修为仅次於周家周处,与另外三家之主並称藜山五雄。此人擅使一柄玄铁重刀,曾一人独战三头妖兽,毫髮无伤地斩其首级而归。其刀法刚猛霸道,胎息境內罕有敌手。 然而,昔日叱吒风云的郑枫,竟被砍掉了头颅! 郑家完了! 孙家人这才意识到,什么是练气,什么是胎息练气隔天堑。 那出言劝諫的老者,竟跌坐在地,心中兀自想著后果,感发之余,竟呢喃出口: “完了,完了,同为钧天治下,死在我家手中,不知背后仙人如何处置!如何处置!” 这老者歷经大夏数十年,亲眼瞧见过仙人斗法,故而顾忌甚多。 如此念叨,不过是担忧自己未来,倒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孙天策自是明白,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冷笑两声,悠悠道: “钧天观广撒网,在藜山选取五家,分別修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道。过去我还不懂得是何道理,入了踏火军方知其中缘由。如今我技高一筹,先行突破,自然是要將剩余四家尽数剿灭,如此成就我之秘法。” 他话锋一转,扫了眼旁边面色潮红的孙衡,继续道: “至於赵家,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不会伤及家主,但也要让其家族子弟出出血,好教他们知道,孙家不是好惹得。” 所谓钧天五行的秘事,是孙天策在取那小清灵气时得知。 彼时他正在一柳树下吞服灵气,採擷其中清灵,忽觉福至心灵,抬头望去,却见一仙人立於潮头。 孙天策这还记得,那道人身披五彩道袍,袍上绣著日月星辰、山川河岳,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转,似是活的。腰间系一条苍青丝絛,无风自动,飘飘然如云中游龙。足踏一双云履,履下隱约有莲花托举,步步生香。 最奇的是那道袍的顏色,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竟在交替变幻,每变幻一次,便有一层肉眼可见的灵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方圆数丈。 孙天策拼命想看清那道人面容,却只觉一片模糊。那面庞分明就在眼前,五官轮廓清晰可辨,可目光触及的剎那,便似有万道金光刺入眼中,灼得他双目剧痛,泪流不止。他不得不偏过头去,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便在这时,那道人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字字清晰。又似山间清泉,洗涤他五臟六腑,令他灵窍通明,浑身舒畅。 “五行之道,彼竭我盈,轮迴相剋,而又互相生发。斩去四相,可筑自家仙府根基。你入踏火军,应了天下命数,火德正旺,合该兴盛。今传你《大衍五行焚天诀》,望你修成此法,辅佐钱富安扫荡大夏。” 话音落时,万千文字如潮水般涌入孙天策脑海。他只觉脑中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炸开,万千符文在眼前飞舞旋转,每一枚都灼灼生辉。 不知过了多久,那痛楚才渐渐消退。孙天策睁开眼,正要道谢,却见那道人与潮头已然消失无踪,唯余天际一抹五色云霞缓缓散去。 孙天策知道,这是遇到了仙人点化。他慌忙跪伏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谢仙人传法!” 也是从那时起,钱富安愈发重视孙天策,委以重任,也才有了后续来南方诸郡巡视的机会。 此刻,他已经灭了郑枫,取了其身上的气运,合併了五德之一,修为即刻增进了不少。 尝到了甜头,孙天策心中哪还有顾忌。 他笑意浮现,缓缓道: “此时不杀其余几家,不过是留他们性命,多修行些时日。待修为圆满,我自会一一斩去。其余诸事不必顾虑,放心去做,我来兜底。” 这话是说给族中主战派的。 自仙人点化起,家中便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主扩张,多为新兴的年轻后辈,一派则主张徐徐图之,先行发展,再谈兼併。 孙天策之前修为不高,自然是发展派占据上风,可此刻的情况大不相同了。 他的话一出,几名修士应声而出。 他的话刚落,几名年轻修士便应声而出。 为首者胎息二层,名唤孙成虎,生得虎背熊腰,声如洪钟。他一步跨出,抱拳躬身,声音在大殿中嗡嗡迴荡: “老祖!我孙家如今有练气坐镇,放眼藜山,谁人能敌?郑枫已死,周处独木难支,其余三家皆是墙头草。此时不取,更待何时?成虎请命,愿为先锋,扫平藜山四家,献於老祖麾下!”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人出列。此人名叫孙文远,胎息一层,面相清秀,言语间却杀气腾腾: “老祖,钧天观设五行之局,本就是要五家相爭,以决出最终承气运者。既如此,便没什么道义可言。成王败寇,天经地义!文远愿隨成虎同去,踏平四家,为我孙家开万世之基!” 第三人更是激动,声音都微微发颤,却透著股狠劲儿: “老祖!四家这些年暗中联合,处处与我孙家作对。周处更是数次在公开场合羞辱我孙家,说什么『孙家不过是仗著钱元帅的势,若无踏火军撑腰,连藜山都出不去』。如今老祖神功大成,正是扬眉吐气之时!请老祖下令,我等必让那四家血债血偿!” 孙衡也在其中,他挺直腰杆,朗声道: “我孙家背靠藜山,虽有此山作为屏障,可周家与青云赵顾两家都在其中,若想扩张大业,还需扫荡后方,至少让他们不敢心生歹念。” 他这话带有私心,著眼点还在於赵顾两家,毕竟他先前在两家面前丟了面子。年轻人气盛一些,加之他从未受过此等遭遇,故而心中阴鬱之气难消,借著祖父的威势,定要给赵顾两家一些教训。 孙天策沉默一瞬,心道: 『周家周处修为勉强达到修行要求,已然可以炼化。且顾家久居山中,藏了不少灵果,听说其中还有妖兽血肉,正好可拿来补来资粮。只是,赵家远在白玉山,也没甚么灵资,不值当大打出手,届时顺手给些教训即可。』 他拿定了主意,出声道: “那便如此,衡儿近些时日可藉助走访的由头,刺探些情报。我先去拜访其余世家,待我归来再去扫荡宵小。” 孙衡难掩喜色,一步跨出,抱拳领命: “谨遵法旨!” 孙天策点点头,隨即安排人手去接管郑家地盘。 几名被点到的修士满脸喜色,躬身领命。谁都看得出,这既是盘算,也是去镇守郑家的肥差——其中油水,不言而喻。 他又问起钧天观其余三家的情况,一一给出方略。在军中待得久了,他行事雷厉风行,族中子弟也早已適应,效率比从前高出数倍。 接连处置了数个时辰,孙天策才將目光落到家族耕种上来。 “我离家多日,不知此时耕种如何分配?” 一人出列。只见此人年逾花甲,身形瘦削,佝僂著背,麵皮皱如老树皮,一双浑浊的眼睛盯著手中帐本。他没有修为在身,却精於数算,因此领了族中帐房的差事。老人不主张急剧扩张,此前已遭孙天策批驳,此刻更是唯唯诺诺,翻帐本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稟告老祖,我孙家有良田三千七百——” “叔公。” 老人一顿,抬头却见孙衡微笑著摆手,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叔公,凡俗庶务不必细说。且说说灵田配给便好,老祖还要赶著去诸家走访。” 老人脸上腾地一红,忙不迭道歉,匆匆翻过几页。 孙天策將眼睛別到一边,心中已经起了更换人手的心思,不经意瞧了眼孙衡。 恰逢遇到了孙衡的目光,对方眼睛一转,两人心照不宣。 老人的声音传来,更为慌张。 “灵田共计一百七十三亩,其中百亩种植灵稻,维持家族修士需求。四十亩种植玄霜果,二十亩朱炎果,其余灵田用於种植其余灵果。” 孙天策略微点头,这灵田的分配还是他之前定下来的。 现在却有些不同了,踏火军前线缺少灵资,玄霜果用於突破,並不適用。 而灵稻数量庞大,不適合大规模搬运。 那朱炎果是上佳之选,又与踏火军修为颇为契合,更为重要的是,这朱炎果刺激气血,若是在上战场前服用一枚,效果甚佳。 孙天策之前將朱炎果呈给钱富安尝过,得到了其大加讚赏,打那时起,他便起了改变朱炎果配给的念头。 “今年过后,缩减灵稻种植,其中百亩改种朱炎果,十亩玄霜果,四十亩灵稻,其余不变。” 他的话一出,家中两派具是一震。 眾人能安心修行,足够的灵稻可是居功至伟。 若是没了这些灵稻,很难想像接下来该如何修行。 孙衡也坐不住,但他却不敢出言提醒,连忙给几人使眼色。 他的心腹中,有个叫孙甲成的,乃是家中后辈中的佼佼者,胎息三层修为。此人隨孙天策去过前线,颇得信任,在这件事上最有说话的资格。 孙甲成闻言出列。只见他身形挺拔,英气勃勃,一身玄色劲装,袖口扎得利落,眉宇间透著一股军中磨礪出的凌厉之气。 他自知其余人皆无资格开口,只得硬著头皮抱拳道: “老祖,家中修士已有十数人,全赖灵稻供给。若骤然缩减六成,恐资粮青黄不接,族人修行难以为继。” 孙天策早有计较:“待除了周边几家,自然有更多灵田可种灵稻。” 孙甲成瞥了眼孙衡,见对方仍在使眼色。孙衡心里没底,他可没把握能稳稳吃下周遭灵田,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家中又断了灵稻供给,那可真要出大乱子。 孙甲成也想到这一层,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继续道: “老祖思虑周全,是甲成多虑了。只是……灵稻尚可另寻来源,朱炎果却也难办。此果需大量用水,若种植过多,恐影响周遭水脉。” 孙天策面色一沉,已有不悦之色。他冷冷道: “那又如何?不过是让周边积水少些罢了。我藜山还会缺水?这些年一直多雨,又有钱元帅气运庇护,大夏空前风调雨顺。你们不懂,我不怪罪。今日便与你们说明白了,日后若再有人提此事,莫怪我无情。”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家眾人自然不敢再多言。几个管事的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盘算起如何引水灌溉。 朱炎果耗水极大,本是依水而种。往年种二十亩,几年便让一条河水量减半。如今要扩到百亩,怕是要吃掉孙家大半水源了。 风调雨顺倒还罢了,就怕赶上旱情。 几人心中颇为担忧,却也无能为力,只得暗暗嘆一口气,低下头核算起灵果改种的细节。 这可是大事,若是少有差池,孙家来年的收成將会大减。 隨著孙天策实力的上升,孙家的规模也在飞速膨胀,若没有足够的资源撑著,很难走下去。 “事已至此,只能好好谋划了。” 几名族老忧心忡忡,领命探测起了族中山势水脉。 第55章 山中变化,横蛟周家 藜山,说是山,实则是由一座主峰与无数峻岭绵延而成的大片山域。 主峰巍峨入云,终年有云雾繚绕山腰,如一条玉带缠绕。自山腰而下,无数支脉如巨龙的爪牙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形成层层叠叠的山岭。岭与岭之间,深谷幽壑密布,溪涧纵横,飞瀑如练。 山中野兽本就不计其数,开了灵窍的也有不少。这些年来,大夏所在的浮归岛灵机剧变,点醒了眾多飞禽走兽,开了灵智的妖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在藜山各个角落,或多或少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修为高深的,占据洞府,自封大王;弱小的,则抱团取暖,互相照应,否则迟早被周边的修士猎杀乾净。 是日,一条山涧小溪旁。 此处地势低洼,两侧山崖环抱,崖上藤萝垂落,如翠帘倒掛。涧水自石缝间涌出,匯成一汪清潭,潭水碧绿如玉,倒映著天光云影。 水面上浮著几片圆叶,开著淡紫色小花,隨波轻盪。空气中瀰漫著湿润的水汽,夹杂著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两三只梅花鹿正在溪边饮水休憩,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这些鹿儿並非寻常蠢物,它们机警得很,一面低头饮水,一面转动著耳朵,眼睛四处打量,透出如同人一般的警觉。 “大哥,最近好生奇怪,山里的水怎地平白少了许多?” 其中一鹿饮下一口水,语气中透露著怀疑。 它数月前来过此地,那时哪是什么山涧小溪,可以说是一块绵延的潭水。 可如今呢,那潭水不復存在,已经缩成了一条小溪。 水,还是那般流淌著,规模確实变化不小。 鹿王闻言抬起头,甩了甩脖颈上的鬃毛。它体型比寻常雄鹿大出两轮,通体皮毛呈深褐色,阳光下隱隱泛著淡青色的光泽。鹿角分叉九枝,如古树虬枝般向天空伸展,角尖隱隱有雾气繚绕。它已是胎息二层的修为,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它嗅了嗅周围的水汽,眼中也露出迷惑之色。 “不错,我也有印象,而且此地的涧水灵气正在流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闭眼感受一番,片刻之后,目光落到了东方。 “似乎在往东?” 这鹿得了造化,每日清晨吐纳山中水雾,故而对水气颇为敏感。 那水气弥散的极为细微,它也不敢確定,只是隱隱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还有一只,乃是头雌鹿,还未踏入修行,只能靠著族群间的本能沟通。 “休息片刻,咱们还是快些离开罢,要不然被那周家修士发现,少不了...” 话音未落,一道破空声骤然炸响。 那雌鹿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砰”地一声被钉在一块青石上。一支羽箭贯穿了它的头颅,箭头没入石中,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数道羽箭紧隨而至,破空声尖利刺耳。 鹿王低吼一声,四蹄蹬地,身形如一道青烟般弹射而起。另一只鹿也跟著跃开,堪堪躲过了那致命一击。它们的身法极快,更兼“雾晨曦”一脉的天赋神通,眨眼间,原本山光明媚的溪谷便起了大雾。 那雾来得极快,仿佛天地间忽然拉开一层轻纱。先是一缕缕如丝如缕的白雾从水面、石缝、草叶间升起,继而如潮水般涌动,转瞬间便瀰漫了整个溪谷。 雾气翻涌变幻,时而如海浪翻腾,时而如轻烟裊裊,竟隱隱勾勒出麋鹿奔跃的虚影,在山石林木间穿梭不定。 日光透过雾气,化作千万道朦朧的光柱,如仙家布下的迷阵,將周遭景物尽数吞没。 几声嘆息从雾外传来。 “又让那“雾中鹿”给逃了!” 说话的是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眉眼间自有一股英气,如霜刃初开,锋芒內敛。 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柔弱温婉的美,而是如山巔白雪、崖上青松,清冷中透著凛然。肤若凝脂,面如冠玉,一双凤目黑白分明,瞳仁深处似有寒星闪烁。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隨风轻扬,更添几分出尘之姿。 她手中握著一张弓。那弓通体漆黑,弓臂上鐫刻著细密的银色符文,如藤蔓般蜿蜒缠绕,隱隱有灵光流转。 整张弓散发著若有若无的灵压,竟是一柄胎息级別的法器,放在寻常小家族中,足以做镇族之宝。 女子身侧站著几人,皆是僕从打扮,手持刀剑,神色恭谨。唯有一人器宇不凡,立於她身后半步,腰背挺直如松。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剑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与那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一看便是父女。他沉默少言,此刻正垂手而立,目光淡淡地落在雾中,不见喜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双手臂。 袖口卷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粗壮如孩童大腿,肌肉虬结,青筋如蚯蚓般蜿蜒盘绕。 適才射中雾中鹿的那一箭,便是出自他手。 那弓和箭不过是寻常俗物,在他手中却如仙品。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家的周处。 若叫外人瞧见,定会大吃一惊。传闻中周家乃是山匪出身,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可眼前这父女二人,言行举止间哪有半分匪气?倒像是哪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贵胄子弟。 “怀英,”周处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如石击深潭,“初上手,弓还是过了些。心下浮动,手中箭矢便失了分毫。这分毫之差,落到猎物身上,便是天壤之別。” 说罢,他俯身將地上那鹿提起,单手拎著鹿角,那百余斤的鹿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如提孩童,稳稳噹噹地走到周怀英面前。 “这鹿你留著罢,补些气血。只练目力是不够的,还需在力量上下功夫。” 周怀英接过鹿尸,目光落在伤口处。那羽箭正中脖颈侧面,贯穿而过,创口极小,几不见血,乾净利落得像是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她心中暗暗佩服,都说练弓重目力,可真正用到极致,靠的却是手上的力气。目力再好,弓拉不满,箭发不稳,终究是花架子。 她知道自己无论是力气还是目力,都差父亲太远,只好將那鹿收入储物袋,恭声道: “父亲教训的是。我这弓使著总有些不顺手,总觉得差了些什么。若是力气能再提几分,想来也不至於如此。” 周怀英话锋一转,神色之中有些担忧。 “爹,適才这些妖兽谈论山中水灵的事情,恐怕不是空穴来风,这些时日,有些水源確实有退化的痕跡。” 她指著这个小溪,之前是来过的,如今却是变了模样。 周处对这片並不熟悉,但女儿都说了,自然是真事。 “无妨,春日燥热,水少些也是常事,我观天象,今年並非有旱情,咱家的灵果需要的水源也不多。” 周家种植的乃是蛇涎果,攫取山中土灵阴气而成,是异种灵果的一类,食用后可助力修行,又可增补法力力气,明目养魂。 其灵效诸多,种植起来也颇为麻烦,需要耗费妖兽骨肉作为养料。 基本上两三个月就要一次施肥,周处一行人已经外出狩猎多日,目前数量已经足够,便打道回府。 ———— 横蛟岭。 远远望去,这山岭横亘在群山之间,如一条沉睡的蛟龙,龙首高昂,龙身蜿蜒,龙尾没入云雾之中,气势磅礴。 山脊起伏如龙脊,怪石嶙峋如龙鳞,两侧深谷如龙爪划过大地留下的痕跡。最奇的是山巔处有一道天然的裂谷,弯弯曲曲,如龙口半张,吞云吐雾,终年有白雾从裂谷中涌出,翻翻滚滚,如龙息吞吐。 周家便在这横蛟岭中安身立命。 山腰处有一片较为平缓的地带,周家的屋舍便错落分布其间。说是屋舍,其实不过是石木搭就的简陋房舍,青石为墙,茅草覆顶,与寻常山中猎户的居所並无二致。 屋前屋后种著几畦菜蔬,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炊烟裊裊升起,倒有几分田园之趣。 若仔细瞧去,便会发现此地的人口音各不相同。 有蜀地的腔调,软糯绵长;有荆楚的口音,硬朗直率;还有中原的官话,字正腔圆。原来此地並非世代有人居住,而是边缘之地,匯聚了从周围郡县逃亡而来的百姓。 或因战乱,或因徭役,或因灾荒,拖家带口逃入这深山老林,寻一处安身之所。久而久之,便聚成了村落。 像横蛟岭的周家,也是当年隱居至此的周家族兵。 “周將军。” 周处归来,沿途的百姓看了,还是沿用了將军一个称呼。 周处一一点头回应,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有了些许不同 周家宅院也和横蛟岭的百姓一般简朴。不大的院落,青石铺地,缝隙里长著青苔。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浓荫。屋檐下掛著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晒著几味草药,墙角立著几把锄头,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看不出这是一家修仙世族的居所。 入了厅堂,周处却见一人正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门口。 此人正是周处的长子,周巍。他生得与父亲有七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沙场磨礪出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书卷的清雅。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什么品阶,只是他握剑的手势极为自然。 一见周处归来,赶忙迎了上来,拱手道: “爹,夜梟来了消息。” 周处目光一凛,屏蔽左右,唯留周怀英在內戒备。 “可是藜山出了问题?” 夜梟是他放出的眼线,混入孙家多年,平常很少传递消息,唯有到了大事才可能冒著风险输送情报。 上一次接头,还是送来孙天策秘密出走,投奔钱富安。 周处借著那条情报,提前布局,將自家曾经被孙家夺走的灵资连本带利收回。 孙衡起初还虚张声势,可周处全然不怕,久而久之,孙家对此也束手无策。 故而,夜梟这条线很重要。 周巍掏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牌,递到了周处面前。 “我也不知,这次用的金石玉。” 这金石玉是周家功法炼化而成,需渡入同样的法力才能解开。 周处接过玉牌,入手温润,隱隱有金铁之气流转。他渡入一丝灵力,那玉牌微微一震,表面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华,如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片刻后,光华敛去,玉牌中的內容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良久,他睁开眼,面色沉凝如水,缓缓开口: “孙天策已成就练气。不日之后,便要来我横蛟岭。” “什么?!” 兄妹俩一听,对视一眼,具是惊骇。 “练气!怎么可能?孙天策从哪得来的练气法门?他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能练气!” 周巍见过孙天策,当初只道对方道途断绝,谁曾想今日却变了天。 周怀英也同样担忧,道: “霄儿定然不会说谎,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 所谓的霄儿,便是夜梟,乃是周怀英的堂弟。 周处少见的凝重,道: “我两家积怨已久,很难和解,孙家一朝得势,依著对方品性,定要將我杀死。听霄儿说,郑枫已经死在他手中。” 此言一出,两人心凉了大半。 郑枫和周处实力不相上下,连对方都惨遭毒手,硬碰硬自然是不行的。 周巍好歹是长子,稳了稳心神,道: “无事,孙家摸不透这藜山群岭,咱们久处其中,可凭此与之周旋。我听闻踏火军只是临时修整,孙天策是其手下得力干將,必然不能再此久居,咱们只需要拖上一拖,定然能熬过去。待到孙天策离家,咱们再想办法。” 周处点点头,认可了长子的建议。 “霄儿还说,孙家除了提到我家,还反覆提及了白玉山赵家,本次东来,是要將我周家和赵家一併收拾。既然如此,可將此请报送到赵家手中。” 周巍一愣,道: “霄儿冒死得来的情报,咱们就如此送给了赵家?” 当初,赵元鹏途径藜山群岭,周家远远瞧见过,並未刁难,只想井水不犯河水,故而也知晓赵家的存在。 周巍转了转眼睛:“不如咱们趁机做个买卖,或者拉他入伙,同是孙家敌人,联手起来,岂不更好?” 周处摇摇头:“赵家实力不济,不过一小族耳,对我家帮助不大,將其牵扯其中反而是害了对方。不如送个信,让其避难,权当结个善缘。” 周巍嘆了口气,想到赵家子弟的穷酸样,也是无奈。 “巍儿你去寻觅山中的藏身之所,怀英,你代我去趟赵家吧。” 周处分配了任务,两兄妹领命退下。 周怀英脑海中冒出一个男子,似乎叫赵元鹏? 是个趣人。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点了几样灵果,朝赵家飞去。 第56章 画龙点睛,惊鸿一瞥 大夏王朝虽武道盛行,却也奉行礼教,讲究男女有別。 女子少有舞枪弄棒的,即便是江湖传闻中的那些侠女,大多也只是诗词话本里的点缀,是豪侠故事里一抹可有可无的胭脂色。真正行走江湖的,终究是那些儿郎。 周怀英却是个叛逆的异类。 她自幼跟在父亲身边,习的是周家祖传的武艺,练的是沙场廝杀的硬功。二八芳龄,別家女儿正待嫁闺中,描眉画鬢,她却已是一身本领,弓马嫻熟,刀剑皆通。 后来家族隱居横蛟岭,她也不曾落下修行,反倒在日復一日的狩猎中,將一身武艺磨炼得愈发精纯。山中无日月,只有弓弦震颤之声与箭矢破空之响,伴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五年前,山中来了位道人。 彼时周处只当是过路的修者,待之以礼,安排了衣食住所。那道人倒也不客气,住下之后,日日行於山中,遍赏群岭,时而驻足崖畔观云海,时而盘坐溪边听水声,一派閒云野鹤之態。 五年前,山中来了位道人。 直到有一日,那道人忽然立在山巔,望向西南,久久无言。 周怀英还记得那一日的情景。彼时她正在院中练箭,忽觉天地间灵气剧烈涌动,抬头望去,只见那道人立於高处,周身五色光芒大盛,五道华光自他体內迸发而出,如五条蛟龙冲天而起,在苍穹之上交织盘旋,將整座横蛟岭都笼罩在绚烂的霞光之中。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 “太一静心,命数已落,本尊也该落子了。” 那道人呢喃一句,隨手一挥,横蛟岭的那条形似蛟龙的山体开始震动。 横蛟岭震动起来。 那条形似蛟龙的山体,仿佛被这一拂唤醒了沉睡万年的魂。 山脊上那些嶙峋的怪石开始发光,先是暗沉的金色,如深埋地底的矿脉被点燃;继而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破岩而出,直上九霄。金石之气从山体深处喷薄而出,浓郁得近乎凝结成雾,金色的雾靄在山间翻涌,如云海,如潮汐,一波一波地冲刷著整条山脊。 山石在金光中变得透明,隱约可见其中脉络纵横,如龙骨,如筋腱,如一条真正的蛟龙正在石壳之下缓缓復甦。 都说化龙难点睛。横蛟岭这条未化形的石蛟,盘踞此地不知多少万年,龙首高昂,龙身蜿蜒,却始终缺了那一笔点睛之灵韵,不过是条死龙。 然而在道人唤醒金石之气的这一刻,石蛟的双眼亮了。 恰在彼时,周怀英对上了那双点眼睛。 那两道金光越过千山万壑,穿过翻涌的雾靄,直直地撞入她的瞳孔。她只觉双目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在眼底深处生根发芽。 自那起,周家入了修行,周怀英眼中那道神光也在悄然生长,为其修行助力颇多。 修行四载,周怀英虽只是胎息二层,可弓道的天赋极佳。 前些时日,周处已將家中唯一的法弓给了她。 只要有机会,她便带著弓砥礪修为,就连此时拜访赵家也没閒著。 藜山群岭中的妖兽不少,周怀英射杀了三头玄景妖兽,还將一头胎息二层的妖兽逼退,若不是赶路,她必会乘胜追击,將其拿下。 看著手中的三头妖兽,周怀英满意点点头。 “这三只小妖,加上半腔“雾中鹿”,也能偿还昔日赵元鹏的人情了。” 犹记的那日,周怀英追击一头胎息二层的妖兽,那妖兽身法极快,很难捕捉,在一处山沟中,妖兽消失不见。 饶是周怀英目力惊人,也还是没发现对方的踪跡。 正当她快要放弃的时候,草丛中传来一阵颤动。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逃不过周怀英的法眼,她当即搭弓,正要射出,却见另一边传来了声响。 “道友手下留情!” 周怀英赶忙撤出几个身位,没想到这地方,竟然藏著不下一人。 “何人在此!速速现身!” 她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不曾想见到一人拎著一只妖兽现身。 那人...该怎么说呢? 看起来有些傻傻的,身量倒是不矮,可那面相,那神態,透著一股子憨厚劲儿,像是乡间地头长大的庄稼汉,被硬塞了一身修士的皮。 他手里拎著的那只兔妖已是奄奄一息,耷拉著耳朵,嘴角溢血,全靠一缕草木灵气吊著命。 “道友,我们乃是白玉山赵家,途径宝地,还望行个方便,这妖物便送给你了。” 赵元鹏修行青木养元功,里有一道法术,名为“闸生”的法术,用周遭草木画地为牢,颇有困敌之能。 他感知到附近的杀气,知晓是有修士过境,於是赶忙吩咐手下藏起来,怕有什么意外。 眼见是个坤道追击妖兽,那金石气都快溢出来了,而且那弓箭本事,比之少族长都不遑多让,故而更不敢露面。 谁知这时一子弟漏了声响,引来了坤道怀疑。 赵元鹏没办法,只能掐了个法术,將那受伤的兔妖捉住。 兔妖已是奄奄一息,不过是靠著草木隱藏,若不是赵元鹏能感知木灵,也是对其束手无策。 此刻,赵正均將前后因果说了遍,周怀英手未离弓,却也信了三分。 “赵元鹏,我记得你,前些时日你路过过此地,是去藜山罢?” 赵元鹏一愣,想到当初第一次摸入藜山,刺探孙家的情报。 他自以为做的很隱蔽,没想到早就被人看在眼中,只能尷尬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 “叫道友看笑话了。” 周怀英轻哼一声,下巴微微抬起,带著几分倨傲,语气却缓和了些许:“藜山群岭的事,瞒不过我周家。” 赵元鹏正要奉承几句,忽听疾风呼啸。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臂便已微微发麻,低头一看,手中拎著的兔妖已被一箭钉在地上,箭头入土三寸,尾羽轻颤。 周怀英眼中杀气未消,微微歪了歪头,神色淡然:“那妖兽要逃,惊扰道友了。” 第57章 箭惊鸿影,半面识娇 见此弓法,赵元鹏哪还有什么怨言?赶忙傻笑道:“没有没有,道友好弓法!” 周怀英掐住腰间,高傲道: “走罢。” 赵元鹏即刻拱了拱手,让底下人马上退走。 “谢过道友了。” 言罢,他却不动,立在原地,以笑面对周怀英。 周怀英知道,对方是怕自己背后放冷箭,不由翻了个白眼,语气已有了不悦之色。 “我周家均是正道之人,不会做那些下三滥的事情。” 赵元鹏却摇摇头,尷尬解释道: “道友误会了,我法力不济,刚使用法术捉了妖兽,又被你神箭嚇了一著,此时腿脚有些麻木了,让道友笑话了。” 周怀英低头一看,这才明白过来。赵元鹏那“闸生”之术,借的是自身精血灵气,作为木牢的藤蔓自他脚底延伸而出,这才能够捉住兔妖。藤蔓尚未完全收回,他的腿脚一时半会儿还真动不了。 那藤蔓正在缓缓收回,片刻之后,赵元鹏这才跺跺脚,復又拱了拱手。 “別过道友。” 周怀英觉得误会对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对方动用自身气力帮自己捉妖,心下也是感激,便也回了一礼。 “在下周家周怀英,多谢道友今日助我捕获此妖兽,若是日后在藜山群岭遇到困难,可来寻我帮忙。” 赵元鹏是个耿直的汉子,没头脑的问了句: “那我该如何找到周道友?” 周怀英没想到对方会问,只好答道: “等你有危险,我自然会现身。” 赵元鹏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竖了根大拇指。 “被人保护的感觉,真不错。” 周怀英眼眸一眯,赵元鹏立刻傻笑起来,挥手告別。 “適才相戏耳!告辞!” 说罢,他便一溜烟逃走,比那妖兽逃的都快。 周怀英撅了撅嘴,四下里扫了扫確实没人了,便蹦蹦跳跳去捡妖兽。 她归根到底不过是个小女孩,身具武道仙法,却也泯灭不了天性里的活泼顽皮。此刻没了外人,便卸下了那副冷冰冰的架子。 她將那兔妖提起来,嗓音少有的纤细,带著几分得意:“跑呀,怎么不跑了?嘻嘻,逃不过我的箭罢!”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她那张英气勃勃的脸有些格格不入,却平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周怀英正提著兔子上下打量,忽然! 她呆住了。 草丛中有一个身影,竟然是赵元鹏。 他去而復返,伏在草丛里,正伸手去够落在那里的朴刀。 此刻,他也呆住了。 赵元鹏伏在草丛里,自下而上地仰视著周怀英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那一刻,看著周怀英那副反差极大的可爱模样,赵元鹏的心,漏跳了一拍。 周怀英眼中掠过一丝惊恐,慌忙收起笑容,换上那张冷冰冰的脸。她瞬间提起弓箭,带著怒意道: “滚!” 赵元鹏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捡起朴刀,落荒而逃。跑出去没几步,脚下被藤蔓绊了一下,踉踉蹌蹌差点摔倒,狼狈至极。 看著他那副狼狈相,周怀英的气消了大半。她跺了跺脚,脸却红了,低声嘟囔道:“被他瞧去了……真丟人!” 周怀英为学武,自幼表现得犹如男子,有人的时候,她一直戴著面具,就连爹爹都没见过她刚刚那一面。 不曾想,却被赵元鹏瞧去。 自那起,每当周怀英露出小女孩的一面,总会想起草丛中的那个呆子。 周怀英摇摇头,不再回顾往事,將新打的妖兽收入储物袋中。 白玉山已是近在眼前。 她常年生活在山中,习惯了层峦叠嶂、沟壑纵横,猝然入了平原,倒有些不適应了。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平整如镜,一直铺到天边。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如波浪,比藜山那些零零散散的山间薄田不知好了多少倍。 一条大河横亘其间,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河上有渔舟往来,撒网捕鱼。 远处村舍儼然,不再是山中那些石头垒的矮房,而是真正的青砖白瓦,高低错落,炊烟裊裊。 周怀英面上冰冷,心里却好奇得紧。她生在藜山,长在藜山,从未见过这般开阔的平原景象。可为了维持形象,她只能强压著那股新鲜劲儿,装作一副见多识广的冷淡模样。 不多时,便有赵家人引路,將她带到兰苑。 那兰苑比山下那些屋舍又大了许多,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周怀英走在其中,竟有些不太自在,总觉得这地方太过精致,与她这个山里人格格不入。 尤其是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要见到赵元鹏,一向沉稳的她竟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瞧见过她真面目的人。 好在等了没多久,便见到了赵家家主。 见只有赵正均一人,周怀英鬆了口气,但又有些失落。 来不及多想,她標准的行了个晚辈礼。 “周家周怀英,见过赵前辈。” 赵正均先前从孙衡听说了周家,家主周处实力强横,不敢怠慢,挥手让其落座。 “道友客气了。” 他拍了拍手,几人入內看了茶,上了些灵果糕点。 此时已经入夏,赤鳞果陆续成熟,家有贵客,赵正均便让人拿来招待。 周怀英扫了眼,即刻看出品相不凡,却也不动手,只是喝了茶,笑道: “好茶。赵家这兰苑收拾得雅致,前辈治家有方。” 赵正均微微一笑:“谬讚了。不过是山野粗人,胡乱摆弄罢了。听闻周家身处藜山群岭之中,想来见过的灵果更多。我这赤鳞果粗陋,倒是让道友见笑。” 周怀英微微一愣,心念转动:赵家主知晓我周家处境,不知是赵元鹏所说,还是孙衡所述?若是孙衡,以那人的性子,定会添油加醋,把周家说得不堪入目。 当初孙衡曾大张旗鼓地途经藜山,还派人来邀周家为踏火军效力,被父亲周处一口回绝。 后来孙衡便往西去了,想来就是来的赵家。 放在过去,周怀英自然不怕孙衡那小儿乱嚼舌根,可如今却也要正一正形象的。 嗯,主要是怕赵家误会,妨碍她说出接下来的事情。 第58章 一语惊心,半图定策 “赵家主,那孙衡前段时间来过,不知是如何说我周家的?” 赵正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问,滯了一瞬,道: “如实相待。孙家对贵族的评价並不好。但我后来找族中负责行商的子弟了解了一番,知晓贵族並非传闻中那般匪气十足。今日见了面,愈发觉得是孙衡扭曲了事实。” 周怀英知道,那所谓的行商子弟就是赵元鹏,听其能为自家说些好话,自然高兴。 然而她不知道,赵元鹏並没有对周家评价过多。 毕竟接触的很少,赵元鹏虽对周怀英感官不错,可也不能胡说,只是將那日的事情隱瞒了些细节,大体交代了一番。 赵正均此时言语,不过是客气一番。 周怀英拿出了一枚蛇涎果,搭配了三枚其他野生的灵果,推到了赵正均面前。 “我周家虽在藜山,却从不做打家劫舍的事。平日里不过是猎些妖兽、采些灵果,换些用度。这些是山中出產的一点心意,还望前辈莫要嫌弃山野之物粗鄙。” 赵正均识货得很。四枚果子摆在面前,他只过了一眼,便看出那蛇涎果的不寻常。 果皮上细密的鳞纹泛著淡紫光华,灵气內敛而沉稳,绝非寻常灵果可比。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好灵果,將东西收下,拱手道: “周道友太客气了。这般厚礼,赵某愧领。” 二人便聊了些家族常事,说说灵果的种法,谈谈山中的妖兽,倒也融洽。过了片刻,周怀英话锋一转,挑明了来意。 “前辈,此番前来,一是拜访,二是想告知前辈一件事。” 赵正均见她神色郑重,便坐直了身子。 “何事?” 周怀英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此事还是与孙家相关,前辈可知孙家家主孙天策修为如何?” 赵正均心道:『该不会是来劝说我与之结盟,共同对抗孙家的罢?』 他面不改色,道: “不曾知晓,只知道那孙天策在踏火军中效力,想来修为不会低。” 周怀英摇摇头,直截了当道: “练气,孙天策已经练气了。” 赵正均闻之眼睛微眯,鼻中呼出一口气,道: “著实让人意外。” 他对外展露的是胎息三层,实际上不久前已悄然突破了胎息四层。这速度放在旁人眼中,已是惊世骇俗,便是那些天骄也未必能及。 可修仙界从不看你修行快不快,只看你修为高不高。孙天策入了练气,放眼藜山周围,怕已是修为最高之人。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 周怀英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虽变,却並未失態,心中暗暗点头。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们得了消息,孙天策不日之后,便会来寻我周家的麻烦。而在那之后...” 她抬眸,与赵正均对视,“便是前辈家。” 赵正均心有意料,嘆了一口气。 “先前孙衡来我家,商量了结盟之事,我拒绝了,不曾想倒是惹恼了对方。” 周怀英点点头,附和道: “孙家上下均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睚眥必报,稍有不痛快便要记恨於心。北边有位郑家主,名叫郑枫,当初不过是没去孙天策长子婚事,便被记恨了十数年,那孙天策一朝得势,第一个竟然就是斩了郑枫。” 赵正均如今有些为难,孙天策也不知道多久会来到家中。 可他想到了之前得到的情报,【通天宝鑑】点明,凡是与钱富安走得近的人,最终都会遭到气运反噬。 孙天策与其走的甚近,终有一天会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报应何时到来。 『不能將希望寄託到气运上面来,还需要另行想办法。钱大哥之前给我写了书信,上面说了,无论如何,会保证我之安危,若是出示信件,不至於被刁难过深,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还不够保险,还需有人牵制对方。』 他瞧了眼周怀英,对方同样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通天宝鑑】告知,周家家主周处乃是胎息圆满,离练气差些水准,但除了孙天策,附近应该没人可出其右。我可从中寻找突破口,看能否让其作为缓衝。』 赵正均试探著问道: “强敌来袭,不知贵族可有什么解决之法?” 周怀英倒也没有什么隱瞒的,直白答道: “藜山群岭甚广,若我家隱匿其中,纵是练气也难搜寻。只是贵族深处平原,附近也无群山可依,恐怕难行此道。便是入了藜山,不熟悉地形,反倒更加凶险。此番我来,是家父念及两家为邻,危难之际理当知会一声,特命我前来报信,还望前辈早做打算。” 赵正均点点头,心中瞭然:原来人家根本没有结盟的心思,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转念一想,也確实没什么值得周家图谋的。明面上自家只有寥寥几个修士,初入修行,毫无底蕴,结交了反倒是个累赘。周处这份心意,倒是难得。 赵正均抱拳道: “多谢周家主掛念!” 周怀英摆摆手:“前辈言重了。同处危局之下,互通消息本是应当。” 厅堂中,二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想著什么。 眼见气氛愈发尷尬,周怀英没等到某个身影,心知也不能继续冒昧下去,故而起身告辞。 “前辈,家中还在等等我回去探寻山脉,先行告辞了。” 赵正均正在思索破局之法,闻言忽然惊醒,道了声抱歉,也起身相送。 忽然,他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探寻山脉?周家需要藏身之所,我赵家也需要,元鹏先前去那藜山,曾发现过一处山洞,通过那山洞,能够快速穿梭群岭,进入孙家的地界。』 那山洞赵正均一直想当个商路使用,现在看来,似乎还有什么大的用处。 能够行商,也能躲人,也可作为奇袭的手段! 孙天策入了练气,但也终究是个练气,不可能像筑基紫府,百里之遥,瞬息而至。 算是掐准了时间,足以让孙天策左支右絀,进退为难。 “赵前辈?可还有事?” 见赵正均有些愣神,周怀英还以为对方被孙天策嚇得魂不守舍。 赵正均訕笑两声,忽得低声道: “周道友,我有一计,或许能解了两家之困。” 第59章 周女问策,赵子牵魂 周怀英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怀疑。 一个小家族,还能有什么方法破局? 出於礼貌,周怀英还是停了脚步,做出一副请教的模样: “请前辈教我。” 赵正均將其带到后堂,吩咐人取来了舆图。 送图者不是別人,正是赵元鹏。 赵元鹏甫一入內,顿时呆愣,那个时常出现在他梦中的女子,竟然来了族中? 周怀英也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將目光別到一边,脸上的冰霜之色更重了三分。 “见过周道友。”赵元鹏回过神来,拱手行礼,“藜山一別,久违了。当日承蒙道友手下留情,元鹏一直铭记在心。” 赵元鹏实打实感谢,可这话落到周华英耳中,似乎在点她当初没因目睹真容而射杀对方。 她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周家又不是什么魔道,不会因一言不合便要人性命。可若有人在外乱嚼舌根,我也不会轻饶。” 赵元鹏知道说什么,只好缩了缩脖子,將舆图奉上缓解尷尬。 二人言行颇为奇怪,赵正均心下猜测之间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此时也不便细问,只好將舆图在桌上铺展开来。 “先前两家未有往来,或有误会也是难免。如今既已相识,自当坦诚相待。” 周怀英点头认可,遂看向桌上舆图。 那图著实精细,竟然连附近大小实力都勘探清楚,周怀英终於露出震惊之色,心道: 『赵家不是表面那般不堪,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我家花费颇多,才將附近势力摸个大概,甚至还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但赵家却能摸得如此清楚,足以见得赵家在收集情报方面著实不凡!』 赵正均微微一笑。 这舆图还不是详尽版,若是【通天宝鑑】绘製的,就连周家现在的修行洞府都有標记。 此时的舆图,是他修改之后的,刪掉了一些敏感的信息,专门用来给外人瞧的。 他也不管周怀英如何震惊,伸手指向藜山群岭,缓缓道: “这群岭互不相通,藏身其中,孙家的確难以搜寻。可若被锁定了大概方位,修士一拥而上,反倒成了围困之局。我相信贵族定能在山中找到合適的避难之所,可人多嘴杂,一旦走漏了风声,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点出几处山岭。这几处地方在图上画得极是隱蔽。 有的藏於两道山脊的夹缝之间,入口被藤萝瀑布遮掩;有的深陷於环形山谷之中,四面绝壁如削,只有一条暗河可通。光是在舆图上看,便知是天然的藏身之所,更遑论亲身前往了。 “道友且看,”赵正均指著其中一处。 “这几处都是藏身的好处所。藜山虽能阻隔追兵,可一旦被人发现,便很难全身而退。譬如这『鹰愁涧』,此处极难被察觉,可一旦入了其中,三面皆是万丈峭壁,只有来时那一条路可退。若被人堵住了出口,便是瓮中之鱉。” 周怀英此刻已不只是震惊,而是隱隱有些惊恐了。她周家久居藜山,自认对周边群岭了如指掌,可赵家这份舆图所展现的细致程度,竟似比自家还要深入三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复杂:“前辈考虑周全,竟对藜山群岭如此了如指掌。” 赵正均佯作恍然,连忙解释道: “道友勿怪。这舆图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先祖早年做些押鏢的买卖,在附近郡县混口饭吃,这舆图便是那时一笔一笔攒下来的。说来也是有缘,数十年前,有一支脉还曾到横蛟岭避过难,因此对附近山岭格外熟悉。” 他知道,周处一家也不过是三十年前到了横蛟岭,故而编了个谎。 周怀英面色稍缓,心道: 『难怪赵家怎会知道,原是沾了先辈的光。但话说回来,这舆图確实绘製精美,所言见解也是如实之言,可交予父亲定夺。』 她嘆了口气,道: “前辈所言极是。先前是我考虑不周,倒把这一层给忽略了。前辈说是有解决之法,不知是何妙计?还望不吝赐教。” 赵正均稍作停顿,盯著周怀英的眼睛,將话题扯到了別处: “踏火军风头正盛,孙天策必不会在此久居,而且他此行归来,听说是为了筹措资粮,道友可知?” 周怀英眼睛微眯,想到了什么,醍醐灌顶之余,却又摇摇头: “前辈是说,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將孙家资粮毁掉?可这太危险了,一来可能因此得罪踏火军,二来,藜山作为隔断,我们很难奇袭,很容易被发现,等到撤退之时,或许也会遇到返回的孙天策。解释定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赵正均讚嘆周怀英脑子转的很快,但他的计谋並非在此。 “道友想的確实周到,但是我並非是想摧毁孙家宝库,而是佯装敌袭,调动孙天策,不敢让其轻易出城。灵资事大,孙天策不敢怠慢,若是牵制对方一段时间,总会让其难支撑。” 周怀英復又问道: “那该如何奇袭呢?主动出击,总会让其抓到,你我两家似乎都不是擅长遁法的家族。” 赵正均卖了个关子,道: “此事机密,还需要和贵家主一同商议。” 周怀英心下犹豫,但想到只是见一面,並没有什么损失。 “也好。我回去稟报父亲,约个日子。” 赵正均微微一笑,歉声道: “按理说应该是我去拜访贵家主,但现在时局复杂,我修为不高,家中又离不开我,故而不便离开。” 周怀英皱了皱眉头,却也理解,道: “我会稟报父亲,无论如何,都会给您一个回信。” 说定了事情,赵正均这才將其送出。 周怀英自始至终未曾多看赵元鹏一眼,只淡淡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架风离去。赵元鹏立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悵然若失。 自从藜山一別,赵元鹏常常梦到那个有著梨涡的女子。 也是从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中有了除妹妹之外的人。 就连他妹妹都看出了赵元鹏的魂不守舍。 但赵元鹏知道,二人之间不可能。 一个是周家嫡系,一个天赋平平,天壤之別,如何能走到一起。 第60章 结成玉京,练气法门 过了一月。 藏云谷內,秋意渐浓,谷中却仍是一片苍翠。谷底深处,不知何时已匯成一泓清湖,湖面如镜,倒映著两岸青崖与天际流云。 那湖水並非寻常山泉所积,湖心处隱约可见数片青碧莲叶浮在水面,叶脉间有淡淡灵光流转,如星子沉入水中,又自水底透出。 这是太一静心莲扎根之后,以自身灵韵匯聚水脉、涵养地气,日积月累,方成此湖。 湖心偏北,有一处水脉与山脊交匯之地,灵机最为浓郁。几座洞府依山开凿,半嵌於崖壁之中,洞口隱在藤萝之后,只露出一线青石台阶,蜿蜒没入水面以下。 其中一座洞府位置最高,灵气最为充沛,此刻石门紧闭,洞內隱隱有气息涌动,如潮汐涨落。 赵正均便在其中突破。 有通天宝鑑加持,他的修行速度快得惊人。只要炼体资源跟得上,他几乎感觉不到瓶颈的存在,那层旁人苦求不得的关隘,於他而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此刻,他盘坐於洞府深处,周身气血翻涌如潮,筋骨间隱隱有雷鸣之声。每一次吐纳,便有浓郁的灵气自口鼻涌入,游走四肢百骸,最后匯入丹田气海。 那气息愈发沉凝,渐渐凝聚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光轮,在体內缓缓旋转。 玉京轮,成了! 所谓玉京,道家谓之天帝所居,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真人拊我顶,结髮受长生。修者於胎息之境凝聚玉京轮,便是在体內筑起一座白玉京,以此轮为基,轮转不息,方能承载天地灵气,叩问长生之门。 故胎息五层又名“筑轮”,乃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关隘。 轮成,则道基初固;轮不成,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凡俗之流。 此刻,他修成玉京,已然诞生灵识。 灵识初开,便如盲人復明,周遭世界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灵识继续向外蔓延,掠过湖面,掠过崖壁,探入附近几座洞府。 几个赵家子弟正在修行。有人盘膝打坐,气息尚浅,灵气吞吐间时断时续;有人正捧著功法手札皱眉苦思。一切都无所遁形,仿佛他正站在每个人身后,静静看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正均睁开眼,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不过两年,入了胎息五层,这速度著实太妖孽了些。』 像是周家周怀英,资质並不差,五年时间也才到了胎息二层,差三层临门一脚。 『无妨,有宝鑑在身,气息总能被遮掩,不怕被外人瞧出端倪。』 这遮掩气息的法用还是赵正均偶然发现,之前他突破胎息四层,心中生出隱瞒修为的想法,脑海中的宝鑑应声而动,分出一缕神光,顿时將其气息遮的乾乾净净。 长子赵元楷见了都被嚇一跳,第一反应是父亲怎么修为尽失了。 自那起,赵正均知晓这宝鑑妙用无穷,只是还未被发掘。 他將自身修为隱瞒到了胎息三层,还利用宝鑑,遮盖了自身这磅礴的气血,任谁看了,也不会以为他是个体修。 稳固了修行,赵正均出了藏云谷。 收穫的季节到了。 白玉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无论是供给修士修行的灵资,还是普通百姓所需的粮食,都比去年多了三四成。这增量全赖赵正均大力发展耕种,白玉山的男女老少,但凡有閒暇的,全都扑在了田地里。 与之配套的仓库也建成了。赵贤荣此番出力颇多,將早些年贪墨的银两尽数吐出,不遗余力地促成了这些工程。 无他,赵正均新测出一批灵窍子,新收了三个弟子,其中便有赵贤荣一个小妾所生的男娃。赵贤荣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近乎疯狂地投入到了建设之中,又攛掇著几个適龄的子女赶紧成婚。 如今,赵家已有十一名修行者,这还不算外出修道的赵元錚。 留在赵家的顾少平,也是满心欢喜。李家同属青云治下,有一强援在侧,总能分摊许多压力。 此外,今年新收的三个弟子中,有一人名叫赵洞春,与艮土一道颇为投契,被顾少平收为弟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是日,顾少平已根据赵正均提供的大体方位,完成了辩土。只待这批作物收割,便可以种下抱土珠了。 赵正均翻看著他整理的手札,甚是满意。那上面详细记载了各地土壤的情况,並根据赵家的实情,搭配了不同的作物。 “辛苦了,少平。” 大半年相处下来,赵正均与顾少平的关係已非同一般。二人在外人面前尚守著礼数,私下里早已兄弟相称。 顾少平摆摆手,毫不在意:“这点小事还需谢?赵大哥客气了。再过两日,便是种下抱土珠的好时候了。” 他这些时日並没閒著,一直奔波四处,敲定了最后的细节。 由於这抱土珠的珍贵,顾少平对其的重视程度不亚於赵家人。 赵正均点点头,心道: 『提前两年保土储水,宇文篪突破时也不至於落得个太悽惨的结局。』 隨后几日,赵正均將作物收取,有了顾家助力,粮食的储藏问题也解决了。 待到事毕,眾人將抱土珠落了种。 种下几日,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过了一旬,秋风萧瑟,已有凉意。 往年的白玉山,到了这时节,草木该渐渐枯黄,风里也带著乾燥的寒意。可今年却有些不同,抱土珠周围的水土湿润得出奇,即便秋风已起,那片土地依旧透著潮润的气息,草木不见凋零之態,反倒愈发青翠,像是还留在盛夏里。 也恰在此时,赵正均脑海中出现了久违的画面。 【通天宝鑑】推衍完成了! 【推演《青木养元功》后续功法】 【此功法適用服气养轮,乃是胎息炼体之法,无法达到练气,却是涵养身体的好功法。速度慢些,反哺肉身,为后续练气奠定基础】 【已根据白玉山所有信息,融合徐震、孙衡、周怀英等人功法,推演出练气功法《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 【此法仙基名为“万物生”,需採擷天地间万物生发之时的那一缕初生之气,炼化四十九缕,方可由此入道。採擷之法、修行关窍、注意事项,均在附录中一一载明,持鉴人可自行查看】 第61章 命数纠缠,周处来访 赵正均大喜。 这功法进过宝鑑推演核定,不光有具体修行法门,还將修行大小细节一一记录在案,足以省掉他大部分时间摸索。 仔细参悟,他发现这功法对胎息之境的修行也大有裨益,辅以宝鑑,又能將修行速度提高几分。 兴奋之余,赵正均也不忘將这功法分解,取一些值得家族子弟需要的地方,编纂起简化版的修行手札,为眾人谋个简易修行的机会。 此法类似顾家顾蓬修行的《艮土撼山诀》,只是练气功法的简化版,失了一些神妙,却胜在修行速度快了几分,適合道途渺茫的修士修行。 赵正均正在编写,忽得想起一件事。 过了这些时日,若周家有心,算算也该来了。但也不能將希望全寄托在旁人身上,还需早作打算。 他又想到:该用宝鑑推演一番孙天策的动向。那人毕竟是练气,真要发起疯来,恐怕对自家不利。 之前他曾用通天宝鑑推演过,自家近几年不会有太大的厄运。可那推演的是灭族级別的大灾大凶,並不排除有些小霉小厄。 念及此处,赵正均唤出宝鑑。 “宝鑑,为我推演孙天策对我赵家的威胁。” 鉴面上光华流转,片刻后,一行行文字浮现而出: 【確认持鉴人诉求】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孙天策並不在范围之內,然其嫡孙踏足过白玉山,可作锚点,用於推演】 【调取孙天策命数,发觉命数被人为操控....背后之人无法解析....】 【探查气运命数,发觉孙天策与钱富安气运交织,先前推演,已经对钱富安命数进行部分解析,与其相关之人的推演速度將得到加快】 【推演时间:十个时辰】 赵正均一愣,宝鑑虽然没有给出来推演结果,但是通过推演思考的过程,他也能猜测到一些信息。 “首先,孙天策能突破练气,定是受人点化了,很有可能就是钧天观的某位筑基大人,甚至是紫府真人。” “其次,他的命数被玩弄,恐怕此行来我家寻麻烦,也不一定是本意,有可能是背后之人的试探之举。只是,为什么这些大人物都不亲自下场来我家?为何要大费周章来不断试探呢?” 不光孙天策,就连他所处的青云宗也是如此。 堂堂真人,瞬息便能完成癸水阵法布置,却要接连布局,让他赵正均这样的小家族去取金莲子。 “必然是有所顾忌!我还是境界太低,无法理解背后的事情。” 赵正均只能想到金莲子有问题,更深的也是没有头绪了。 “罢了,现在只能苟著,徐徐图之。” 十个时辰,並不算长,足够他谋划了。 正当他凝神思索之际,长子赵元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两年磨炼,赵元楷已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蜕变成了小大人的模样。他身量抽高了不少,肩背挺直,眉眼间渐渐有了几分家主的气质。面庞仍带著少年人的清秀,下頜线条却已显出几分稜角,一双眼睛沉静如水,不似同龄人那般跳脱。 “爹,周处来了。” ———— 兰苑。 檀香裊裊,烟气如丝如缕,在厅堂中缓缓弥散。那香气中掺了些许灵果叶,是顾少平给的法子,有安神定心之效,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按理说,这等机密之事,內阁之中唯有赵正均父子与周处父女有资格参与。可周处还注意到,赵正均身旁还立著一人,那人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正是赵元鹏。 周处身材极其健硕,修行庚金一道多年,周身筋骨如铜浇铁铸。赵家待客的椅子本就不算窄小,可他往上一坐,竟显得侷促,两条胳膊架在扶手上,几乎要將椅子撑裂。 好在赵元楷机敏,早在他入府时便已发觉,连忙遣人换了张宽大的来,这才让他安稳坐下。 周处暗道一声仔细,落了座。 “赵家主,尽些时日忙著安身之地,耽误了一些时日,勿要见怪。” 赵正均打量著他,这位周家家主气息內敛,看似与常人无异,可那一身庚金之气却怎么也藏不住,隱隱透出几分锋锐,如鞘中宝剑,虽未出鞘,已觉寒气逼人。 那一身修为,比自己高出不少,恐怕已是胎息巔峰,离练气只差临门一脚。 “周家主说笑了。让您屈尊前来,是我不对。只是此事机密,马虎不得。” 二人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 周处是个不爱绕弯子的,直接了当道: “你我二家可谓唇亡齿寒,听闻赵家主有破局之法,愿闻其详。” 赵正均將事先准备好的舆图拿出,这图还是上次给周怀英看到,只是这次用硃砂画出几条线来。 “周家主请看,此路乃是我族偶然发现的一条路径,可大大缩短进入藜山孙家的脚程。” 周处眼睛微眯,仔细瞧去,才发觉这地方是他去过的地方。 那地方荆棘丛生,古木参天,藤萝交织如网,根本无法行走。他周家几次想在那里开闢山路,都因地势险峻、林木障蔽而不得不放弃。 “若里面藏著暗道也是情理之中,大约能缩短多少时间?” 赵正均看了赵元鹏一眼,对方心领神会,赶忙道: “见过赵家主,晚辈赵元鹏,曾在去年途径过此地,从入暗道起,到那藜山大约半日光景。” “半日!” 周处坐不住了,这个时间不能说短了,可谓是极短,和在平原行走相差无几。 而藜山群岭挡在此地,却要让这半日光景变成十几日。 “你可確定?” 他的语气中仍带著几分怀疑,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捷径。 赵元鹏拱了拱手,目光坚定:“晚辈所言,句句属实。” 他將如何发现的,以及山洞中有什么一一说了,其细节充足,经得起推敲,周处沉默了。 赵元鹏见其不语,继续道: “晚辈可先带著周家主前去瞧瞧,只是其中隱蔽,里面有些妖物居住的痕跡,如今入了秋冬,恐怕外出的妖兽会返回洞穴。” 他这考虑十分周密。 那山间甬道並非官道,里面大小洞穴不少。只是洞中宽阔,赵元鹏当初去时选了夏日,妖兽多在外觅食,他又刻意避开了那些有巢穴的岔路,这才平安穿行。 后来归家时再入此洞,情形便大不相同了。洞中多了些妖兽聚集的痕跡,偶尔能撞上一两只。赵元鹏带著几个子弟悄然解决了,却不敢再深入,只好老老实实走山路绕回来。若非如此,他还能提前半月归家。 他將这些事一一说了,周处脑中飞快转动,目光落在那硃砂画的红线上,久久未移。 听这后生描述,加之舆图所示,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若真有这条甬道,不仅能安置族人,或许还真能实施赵正均所说的那条计策。 第62章 预知宝物,推演藜山 那甬道一直贯穿到了孙家三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之中,真要出现,定能出其不意,还不怕孙天策堵截。 “赵家主,这密道若是真的,我两家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真假,还需確认。还请元鹏小友隨我走一趟,去確认一番里面的事情。” 赵正均点点头,並未著急让其动身。 宝鑑推演还剩几个时辰,待到出了结果再去也不迟。 一来更加稳妥,二来,赵正均也想探查一番周处的气运命数。 对方都已经入了宝鑑推演范围,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的。 “此事不急。元鹏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再去不迟。正好趁这段时间准备一番,毕竟山洞里可能有妖兽,还是做足准备才好。” 周处虽有些著急,但也点头答应,正好趁著这个机会,他也好看看赵家。 “也好。听闻赵家主治家有方,可否趁此机会与我介绍一番,我也好学习学习。” 赵正均唤来了长子,笑道: “不过是些粗浅功夫,不值一提。元楷,你带著周家主四处转转。” 赵元楷带著周家父女离开,厅堂內唯有赵正均和赵元鹏。 赵元鹏手头没有活,他心知家主將自己留下,定是有事情交代,於是开口道: “家主,周家久居藜山群岭,与山中妖兽搏斗,想来斗法经验丰富。有他们在旁,我也放心些。” 赵正均也有这方面考虑:“万不可冒进,一切安全为重,你才胎息一层,遇到凶狠妖兽要躲著些,万不可出事。” 元鹏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家族子弟,如今已是族中中流砥柱,品性又是上佳,绝不能出事。 听他语气柔软,赵元鹏心下感动,低声道:“记住了,家主。” 赵正均又交代了一番,最后叮嘱道:“你曾经提到过的有光亮的地方,先不要带周家人去。说不准里面藏著什么秘密。” 赵元鹏明白,接过赐予的妖兽血肉,抱拳道:“谨遵家主安排。” 待眾人都散去,赵正均继续参悟起新得的《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 窗外日影渐斜,光线一寸寸黯淡下去。他浑然不觉,心神沉入功法之中,细细揣摩那四十九缕生发之气的採擷之法,推演修行中的种种关窍。不知过了多久,待他再次睁眼,已是月上中天,清辉满庭。 数个时辰一晃而过,夜已深了。 【通天宝鑑】的推演结果已出,赵正均脑海中浮现了数行文字。 【推演之事:孙天策对持鉴人家族潜在威胁】 【推演结果:孙天策受命数勾连,前往赵家查看布局,並不会直接对持鉴人家族造成实际伤害】 【但需要注意,他会在来后,丟下“獠黑沌”,此物乃是从东海蛟龙“獠黑”提取,可分化水流,搅动水脉】 【一旦长期处在家中,会让白玉山水脉紊乱,水土失调,家族作物进而减產,最终影响到青云宗癸水阵法布置】 【“獠黑沌”將落於藏云谷东北角,正扼水脉要衝,攫取方法將在附录呈现】 看到宝鑑推演內容,赵正均反倒鬆了口气。 “总归没有性命之忧,若是孙天策执意要打杀我家,也只能带著眾人躲到藜山群岭了。” 他瞧了眼宝鑑附录中的內容,洋洋洒洒上万字,不似某种方法,更像是炼化的法门。 “祸福相倚,“獠黑沌”也算是个宝物,入了我家,解除威胁后,可尝试將其炼化。” 赵正均稳定心神,立刻借用宝鑑,推演起藜山的那条甬道。 “宝鑑,为我推演甬道潜在的威胁。” 【確认持鉴人述求】 【观想天地人,甬道不在鉴光照射范围】 【调取赵元鹏记忆,建构甬道內部信息...】 【调取周处、周怀英信息,构建甬道周围信息...】 【扫描全域,寻找所有去过甬道附近之人...共发现相关者一百零三人】 【综合分析中...】 【所需时间:四天】 “四天?” 赵正均算了算时间,从家中到元鹏所说的甬道,大约也需要四日光景。 “安排完了家中事情,我可亲自动身前去看看。元鹏说那甬道中有光,甚是奇异,说不准还藏著什么奇遇。反正有宝鑑推演,在確定危险前,我不贸然进去便可。” 他打定了主意,隨后继续简化起来练气法门。 此外,赵正均还將《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的採气诀单独摘了出来,叫来了长子,传授对方。 “楷儿,为父明日入山一趟,你修行之余多多参悟,若是入门,且先替我採气。” 赵元楷接过,仔细翻阅一番,发现竟是练气境界的採气诀,不由郑重。 “爹,这法诀太过深奥,恐怕得需要一些时日。您亲自去藜山恐怕危险,还是让孩儿去吧,您在家中修行。” 这功法经宝鑑推演,所有关窍皆有详解,以赵元楷的天赋,入门並非难事。他这般推脱,不过是找个藉口,想替父亲涉险。 藜山一入冬,妖兽反倒愈发猖獗,为寻一口吃食,往往不要性命地四处游荡。如今赵家离不开赵正均,赵元楷不愿让父亲冒险。 赵正均晓得长子的良苦用心,心中暖意涌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 “无妨。我正想去亲眼瞧瞧藜山的一些事情。至於那甬道中的危险,我与元鹏已商议妥当,不必担心。反倒是你,我离开之后,家中大小事务都需你定夺,正好藉此机会多歷练歷练。” 赵元楷知父亲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放心,家中之事,孩儿必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见父亲已伏案继续书写,烛火映著他的背影。 赵元楷在门口立了片刻,才轻轻掩上门,转身离去。 兰苑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露水缀满竹叶,风过时簌簌落下,如碎玉溅地。远处的白玉山还隱在暮色残存的暗影里,只有天际一线微光,正缓缓洇开,將云层染成淡淡的白。 赵家沟村外,赵元楷正为父亲送行。 晨风微凉,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路旁,看著父亲只带了赵元鹏一人,与周家父女匯合。 四人简装轻行,並未多带人手,族中子弟大多修为尚浅,去了也未必能帮上忙,反倒可能掣肘。 “就送到这里罢。”赵正均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赵元楷拱手一礼,目光沉静而坚定:“爹一路小心,孩儿静候佳音。” 赵正均点点头,不再多言。 四人架起风势,身形腾空而起,化作几道流光,朝著藜山方向疾掠而去。 第63章 妖兽气息,危机四伏 藜山,群山叠嶂,一岭连著一岭,望去如凝固的波涛,层层涌向天际。 人若深入其中,便如坠入迷宫,翻过一道山脊,迎面又是更高更险的一道,根本望不见走出去的希望。 脚下是腐叶堆积的密林,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唯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几缕天光,才让人记起尚在人间。 赵正均等人架风飞了三天,终於在第四日下午到了赵元鹏所说的地方。 隔著十几里地,眾人便已落了地。 非是力有不逮,而是前方的山势太过复杂,山岭皆是一个模样,峰峰相似,岭岭雷同,若在空中俯瞰,根本无从分辨。与其在天上兜圈子,不如脚踏实地,一步步走。 落地之后,四人又行了两个时辰。其间兜兜转转,饶是久居藜山的周处,都险些迷失了方向。 山路曲折蜿蜒,岔口极多,稍有不慎便走上岔道。好在赵元鹏记性极佳,靠著脑海中的记忆和手札上寥寥几笔的记录,七拐八拐,竟真找到了那甬道所在的范围。 只见前方是一处断崖。 崖壁上爬满了老藤,密密匝匝,如一道道绿色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將岩壁遮得严严实实。崖前生著几棵歪脖子老松,虬枝横斜,与藤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若不拨开藤蔓细看,根本瞧不出后面竟藏著万丈深渊。 赵正均凝神瞧去,这地方即便走到了跟前,也像是一处寻常的悬崖。崖边乱石嶙峋,杂草丛生,没有任何標记或异样,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確定是这里?” 周处面露疑惑。他年轻时曾在这一带打过野兽,记得有一回,几个兄弟射中了一头山羊,那畜牲带伤逃窜,坠入此崖,许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至今犹在耳畔。 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奋力扔了下去,石头落入深渊,久久没有迴响,连个回声都听不见。足见此崖之深,且谷底林木茂密,声音根本传不上来。 赵元鹏仔细辨认了一番周遭的地形,篤定道: “的確是这里。那日我们被一群妖兽追赶,逼到此处,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当时想著,与其被妖兽撕碎,不如跳下去,兴许还能有条活路。后来我们赌对了,这悬崖半山腰处,竟真有一个山洞。我们被山腰横生的树木拦下,这才捡回一条命,也发现了那洞口。” 眾人听了,嘖嘖称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元鹏抱拳道; “我先下去探探路,看看那洞口是否还在。” 当初他贸然闯入,自那之后再也没进过,故而长了个心。 “万事小心,有情况及时退出。”赵正均点点头,示意其进入。 与此同时,他掐了个法决,运起《青木养元功》中的功法,將悬崖附近的草木拨开,儘可能为其扫清障碍。 赵元鹏架风而下,行的缓慢,看起来现在还需要仔细辨认一番。 慢慢的,他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当中。 周处也没閒著,他闭上眼睛,运起法力,感受起周边的金石之气。 “此地確实和周围不同,气息庞杂,但又有一地拧成一股,流通顺畅。” 之前周处还没发现藜山有那么多的金石矿,自从见了仙人,横蛟岭上那条石蛟点了睛,百姓们时常在附近发掘有金石玉器。 赵正均此时也有了灵识,辅以青木元气,也能基本感知到周围的不同。 但他还是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问道: “周家主不愧是入了玉京,诞生灵识后,视角果真不同,我等竟一点也感受不到。” 按理说,周怀英不过胎息二层,是感受不到的,但其眼睛非凡,竟是三人之中,目力和感知最好的,早已经投过层层障碍,看到了赵元鹏的身影。 但周怀英也是佯装不懂,只是木訥的点点头,心思全放在了赵元鹏身上。 过了一炷香时间,赵元鹏身影浮现。 “稟家主,那甬道的入口还在,只是我在附近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某种野兽遗留,腥气十足。” 说罢,他將刚刚在洞穴附近的一把土呈上,那土似乎也已经被那味道给浸润,刚一拿出,三人便闻到了其中的味道。 周处只看了一眼,眼中便露出凝重的神色。 “是『腐巢蛛』。剧毒无比。此妖物喜食腐肉,杀死猎物后並不急著吃,而是囤积起来,待腐烂之后才慢慢享用。这东西邪门得很,有光的时候,身上的腐臭之气遮遮掩掩,尚能被察觉;可一旦没了光,它便能將气息完全敛去,藏身黑暗之中,任谁都难以发现。这些年来,我族中有两位子弟遭了它的毒手,一人当场殞命,另一人至今还瘫在床上,生不如死。” 他捻了捻手中的泥土,放在鼻下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 “这气息错不了。能有如此浓烈的味道,说明此物修为不低,恐怕至少在胎息三层以上。那甬道当中昏暗无光,正是它绝佳的藏身之所。它隱在黑暗里,根本不可能被发现,即便是我,都未必能提前察觉。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妙。” 周处平日里语气便偏冰冷,此刻配上这番阴森森的描述,更显得渗人。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 “赵家主,你如何打算?” 赵正均宝鑑推演的结果快出来了,只要里面有危险,全都逃不过宝鑑,自然是有恃无恐,只是得需要些时间才行。 “我们並无火法修士,还需备些火摺子,有了光亮总会好些。” 周处点点头,吩咐道: “此时回家去取已经来不及,我们不如在此製作一些。” 他常年狩猎,懂得製作火摺子的简易方法。 周怀英和赵元鹏领了命,赶忙做起来。 周处没閒著,在附近寻觅一番,找了几味草药。 这些草药碾碎,配合上他秘制的膏药,涂抹到身上,能隱匿些人独有的气息。 “妖兽和人不同,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独特的气息,咱们人族也不例外,这法子虽然土,可的確有效。” 赵正均有样学样。 周处帮忙,嘴里仍在念叨著: “孙天策已经外出多日,用不了多久便要来我横蛟岭,已经没有太多时间浪费,无论其中有何危险,总要去看看的。” 他在附近山岭中找了几处,都没有此地隱蔽,自家嫡系进入其中,定能躲避孙天策围剿。 过了个把时辰,一切准备妥当,周处等人正在进入其中。 於此同时,赵正均脑海中也浮现了【通天宝鑑】的信息。 对甬道的推演完成了! 第64章 紫府真火,玉臂螳螂 【推演事件:藜山甬道中潜在的危险】 【推演结果:基於持鉴人修行境界,推演潜在风险】 【一、紫府真火。此甬道乃后天形成,非天地自然所生。七百年前,有一紫府真人落难至此,匿於山中炼丹。其人深諳风水之道,以乾坤为炉,以八卦为引,凿通地脉,布下“坎离交泰、巽震相薄”之局,贯通东西南北四方之气,匯聚於此,以天地为鼎,炼製一炉绝世大丹。】 【然丹成之日,真人亦气血枯竭,坐化於洞府之中。其身血肉消散,化作藜山群岭的灵脉根基;其神魂散入山石,与天地相融。唯有那炉中真火,失了主人掌控,七百年间淤积於地底深处,时刻蠢蠢欲动,如一头沉睡的火龙,隨时可能喷薄而出。一旦惊扰,方圆数里的生灵都將受到波及。若强行打开洞府,將遭受其中积蓄千载的真气衝击,便是胎息修士,也绝无生还之理。】 【二、腐巢蛛。甬道深处藏有一头胎息四层的腐巢蛛,潜行於黑暗之中,极难察觉。其巢穴位於甬道西北角,紫府洞府之外的一片开阔处。洞府入口本有钟乳石封堵,千百年来被这蜘蛛的体液层层覆盖,早已凝结成一道坚硬的石壁。】 【此兽正值產卵期,性情暴躁,敏感多疑,任何靠近其巢穴的生灵都会遭到它的疯狂攻击。它的危险在於隱秘,黑暗中你根本看不见它,等你闻到那股腥臭,毒牙已近在咫尺。它的毒液能腐蚀灵力,一旦入体,便如附骨之疽,极难驱除。但防御是其软肋,腹部甲壳薄弱,一旦被破开,便离死不远。】 【三、玉臂螳螂。胎息五层,腐巢蛛的天敌。二者结怨已久,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寻那腐巢蛛的踪跡,了结旧怨。此兽双臂如镰,刀锋之利,可断金裂石,便是胎息修士的护体灵光也挡不住它一击。更可怕的是它的速度,快如闪电,来去如风,往往你还未看清它的身影,那对镰刀已到了眼前。但它並非没有破绽。腹部柔软,是全身唯一的弱点,若能寻到机会,一击命中,便可使其重创。】 “原来藜山的传说是真的!” 赵正均十分意外,他曾经在郡县誌中见到过藜山的由来,当时是这般写的: “藜山者,本无此山也。千年前,有仙人自东海来,袖中藏五岳,一步一移山。至韶关郡界,忽闻天上有钟鼓之声,仙人驻足,举袖一拂,群山自袖中落,遂成藜山。山成之日,天地变色,百兽奔走,自那以后,平地起峰峦,绵延三百里,人莫知其始终。” 而民间流传的说法,则更加神异。老人们说,那位仙人並非寻常修士,而是天庭謫落的神君,因犯了天条,被贬下界,流放东海。 他在海上漂泊百年,终於悟道,欲重返天庭,便以法力搬来群山,在浮归岛上布下一座大阵,以群山为棋子,以天地为棋盘,与天命对弈。 那一局棋下了七七四十九日,天雷滚滚,地火熊熊,最终仙人棋高一著,破开天门,飞升而去。而那盘棋的棋子,便化作了今日的藜山群岭。 “紫府好生气派,即便坐化都能引来天地异象,其炼丹所用真火也著实非同凡响,竟然七百年不熄灭,想来是混杂了地火,如此才能生生不息。” 赵正均突然脊背一凉,想到了个可怕的事情。 “宇文篪在东阳郡成就紫府,不知这真火是否会对其產生影响?”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一猜测。 “在此坐化的真人定然是隱匿了行踪,且还是七百年的事情,那时候浮归岛不过一偏僻海岛,自然不会引起其他真人的注视的。根据宝鑑推演,浮归岛被人看中,还是最近几十年的事情。” 赵正均嘆了口气。“真火在附近,总归是个不稳定因素。” “对了!紫府真人!他在此地坐化,不知道还留下了什么奇珍异宝?” 赵正均著实心动,他眼睛一转,心道: 『若是有人能替我打开真人洞府就好了...』 他看了看正在前面赶路的周处,对方严阵以待,手持宝剑。他摇了摇头,心道: 『不行,周家人並不坏,若是让其当了炮灰,总是让人於心不忍。』 赵正均跟著周处后面行了一段路,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孙天策。 『对啊,孙天策!此人正是我家威胁,想法让其来到此地,替我打开真人洞府,又能將其杀死,岂不是一举两得?』 不过,赵正均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 『不行,孙天策和钱富安命数勾连太深,背后又有真人驱遣,若真是死在了这里,顺藤摸瓜,定能发现紫府遗藏以及我的踪跡。』 他嘆了口气,左右都想不到合適的方法,只好暂且搁置,等到合適的机会再另行安排。 当务之急是扫清了两只胎息妖兽,这两只妖兽占山为王,真不清扫,无论是在此歇息或对孙家出其不意,都是个阻碍。 他抖了抖袖子,从中飞出了些碎金蜂。 周处感知敏锐,立刻发现,转头看了眼赵正均。 “没想到赵家主还是位御虫师。” 赵正均一连释放了上百只,四散出去,假装去寻找腐巢蛛的踪跡。 “雕虫小技,出门在外,总是要多个心眼,何况腐巢蛛隱匿极高,猝然发难,我这胎息三层的修为可扛不住,届时还需周家主出手相助。” 周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瞧著那碎金蜂,心中暗道: 『这些虫豸不似凡物,均是些灵虫,赵家主没少在此下功夫。』 他不善客套,如实答道: “赵家主莫要客气,你我两家同舟共济,具是为家族考虑。甬道昏暗,还得靠您这些灵虫探路。” 赵正均微笑回应,对方则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戒备起来。 赵正均已经提前知晓了腐巢蛛的藏身之所,故而有了方向,派遣碎金蜂前去,只为了试探腐巢蛛的警觉程度。 至於那玉臂螳螂,行踪不定,只能碰碰运气了。 第65章 恩怨已久,计从心生 即便遭逢啊螳螂偷袭,赵正均这边有两位玉京以上的修士,並不虚对方。 试探的结果和赵正均预料的差不多,產卵期的腐巢蛛很敏感,只要有东西靠近,都会遭到对方袭击。 即便是碎金蜂这般小的虫豸,腐巢蛛也没有放过。 一行人行至一处怪石林立的中枢地带,前方分出好几个岔口,通向不同的方向。此地已是甬道深处,空气愈发燥热,隱隱有硫磺之气瀰漫。 每往前走一步,那股灼热便浓一分,仿佛脚下踩著的不是岩石,而是一口即將沸腾的巨锅。眾人都受了影响,心神开始浮躁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 赵正均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在此稍作休整,以適应洞中的燥热。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碎金蜂陆续飞回。周处睁开眼,沉声问道:“赵家主,可有什么收穫?” 赵正均闭目与蜂群沟通了片刻,睁开眼,沉吟道:“西北方向,向下深入十三里,我的碎金蜂在那处死伤惨重。其中可能潜藏著某种妖兽,多半便是那畜生的巢穴所在。” 周处闻言精神一振:“不怕有危险,就怕找不到。既然赵家主已探明大体方位,我们修整之后,便前去斩妖。” “且慢。” 赵正均打断了对方,忧心忡忡道: “恐怕不止一位胎息后期妖兽,根据我这虫儿回报,此甬道中还藏著一妖兽,能够精准捕获方位,似乎已经诞生了灵识。” 他闭眼沉思,和碎金蜂沟通了一番,道: “是只螳螂。” “玉臂螳螂!” 周怀英立刻答道:“去年爹爹遇到过那妖兽,速度极快,让其逃走了。已经成了玉京,故而十分难杀,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周处眼神犀利,冷笑道: “那畜生好生狂妄,上次让其逃了,这次可没有这般简单。” 赵正均试探问道: “玉臂螳螂怎么出现在这?听闻一山不容二虎,两个级別相当的妖兽,不可能共同享有一地,二者定然是有个闯入者,或许,它们之间有著什么恩怨也说不准。” 周处点头,道:“的確如此,这两种妖兽乃是死敌,经常吞噬对方子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正均拿出妖兽血肉,安抚了归来的碎金蜂,开口道: “不知我们能够这样,我让碎金蜂引导二者相见,让其爭斗,然后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这法子很常用,也是此时较为稳妥的法子,然而周处听后却摇了摇头。 “那玉臂螳螂精明的很,如今又开了灵智,不会贸然出手,即便没有我们引导,他发现了腐巢蛛的踪跡,也会按兵不动,观察许久才动手。曾经我们也试过让二者自相残杀,但都失败了。何况是用了灵虫引导,显得有些刻意,会让玉臂螳螂警心大作,反倒是起到了反作用。” 赵正均无奈,只好作罢。 “开了灵智的妖兽果然不同凡响。” 周怀英补充道:“至少確定了腐巢蛛的位置,我们也是占据了先机,待交起手来,定会引出玉臂螳螂。彼时我们提前准备,留好后手,待到合適的机会,一举將其反杀。” 赵正均认可,补充道: “我们可提前捉几只未开智的小妖,届时到了腐巢蛛的巢穴,隨手丟出,放鬆警惕,引诱它出来。只是不能伤了小妖,否则会让那蜘蛛看出破绽。” 周怀英想到了当初和赵元鹏见面的场面,对方不过是胎息一重,也能靠著功法自带的法术,捕捉妖兽。 她瞧了瞧赵正均,心道对方修为更高,捕捉妖兽的本事更强一些,於是道: “赵家主,之前见元鹏道友使过神通,能捕捉妖兽,我们周家法术具是杀敌之术,便给您打个下手,將妖兽驱赶到您身边,然后再去捕捉,如何?” 赵正均也是这般想的,以他现在的实力,直接捕捉妖兽不在话下,但又可能会暴露修为。 此时周怀英给了台阶,他立马道: “那便麻烦二位了。” ———— 一处山洞。 洞中昏暗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岩壁上偶尔渗出几滴水珠,在黑暗中闪著微弱的光泽,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在这炎热异常的藜山甬道之中,能有这样一处渗水的洞穴,实属难得。 几只狼妖正伏在洞底一处浅浅的水洼边饮水。它们是被玉臂螳螂一路追杀,仓皇逃入此地的。狼王已然丧命,成了那对镰刀下的亡魂。剩下的几只狼苟延残喘,早已没了当初围攻村庄时的威风。 “三哥,咱们还能出去吗?”一只年轻的狼妖低声呜咽著,声音里满是绝望,“这地方也太邪门了,比荒漠还要缺水,比火山还要炎热。” 狼妖们不过胎息一层的修为,未成周行,无法吐出人言,只能靠著同族间天生的感应,用低沉的呜咽声交流。 那被称为三哥的是狼王的孩子,狼王死后,它的两个哥哥接过了族群的安危。 可是在玉臂螳螂捕猎之下,两名哥哥也都死去,到它这里,只还剩四五只。 “害!都怪周家人,要是他们能乖乖等著被我等吃掉,也不会遇到玉臂螳螂,更不可能被追的四处逃窜!” 一年前,也是冬日,大雪封山,狼崽子们实在太饿,冒著风险去了周家治下的村里狩猎村民,起初都还听顺利,吃了六七个两脚兽,可后面竟遭到了抵抗。 周家人人习武,弓上的本事超强,加之一名镇守此地的周家灵窍子出现,带领武道高手们拼死抵抗,群狼一时陷入僵持。 即便狼王是胎息二重的修为,竟也没在对方手里捞到好处,底下的狼崽子们也多少受了伤。 狼群负伤严重,但也逐渐占据上风,正当双方斗的快要分出胜负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瞬间斩断了狼王的身躯。 那一刻,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那身影太快了,快到了双方斗看不清。 直到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大家才看到不远处有一八尺高的螳螂,正在咀嚼狼王的尸骨。 “美味~” 第66章 暗伏螳螂,深入火窟 那声音极其渗人,尖细而阴冷,如指甲划过铁器,听在耳中便觉寒意从脊背爬上来,让人不寒而慄。 下一刻,周家那名灵窍子也遭了毒手。镰刀划过,肚子被豁开一道口子,肠子混著鲜血涌了出来,触目惊心。 眾人这才惊醒,四散奔逃。 那玉臂螳螂似乎更偏爱两脚兽的味道,便撇下狼群,开始大肆追杀村民。幸而周处及时赶到,一箭將其逼退,这才没有酿成更大的惨祸。 原来,狼妖入侵之前,周家护卫便已赶往主家报信。周处等人马不停蹄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眼见满地狼藉、族人死伤惨重,周处怒髮衝冠,提刀与那玉臂螳螂搏杀。那畜牲心知不敌,仗著身法迅捷,寻了个破绽便逃之夭夭。 逃出升天之后,螳螂恼羞成怒,將所有怨恨都算在了狼群头上。自那以后,它便如附骨之疽,一路追杀,不死不休。二十余只狼的族群,被它逐一猎杀,至今已所剩无几。 直到半月前,残存的几只狼逃入藜山甬道。那螳螂追进来之后,反倒消停了,不再放肆。 “那螳螂在甬道里似乎消停了,也不放肆了,恐怕这里面有比它更恐怖的存在,咱们还是要小心为妙。” 三哥终究是三哥,脑瓜子灵敏一些。 几只狼饮了水,又捉了几只蝙蝠充飢,修整完毕,正要朝洞外走去。 恰在此时,几支羽箭破空而出,钉在它们前方的地面上,箭尾嗡嗡颤动,封住了去路。 这些天来,狼群如惊弓之鸟,反倒练出了极快的反应。它们迅速散开,朝不同方向奔去。 『该死!是周家人!我说螳螂怎么消停了!周处来了!』 四只狼慌不择路,但四面总有弓箭,只能朝著一个方向逃走。 惊慌之余,它们都没发现,这个地方是一个方向。 不过片刻,几只狼到了一处地,这里竟有些草木,它们大喜,只要躲藏其中,也能拖延一些时间。 它们一头扎了进去,躲在茂密的草丛后面,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诡异的安静,那周家人出来,果然是周家父女。 狼妖们不敢出声,偷偷猫了一眼,却发现那对父女竟然在看著自己! 对方根本没有动手的跡象,但巨大的恐惧还是席捲全身,它们想逃,却听忽得一声。 四周竖起几个牢笼,原本让他们藏身之处,却成了他们的牢笼!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升起一道道藤蔓编织的牢笼,將它们的藏身之处围得水泄不通。原本以为可以藏身的草木,此刻却成了囚禁它们的牢笼! 又有两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是赵正均和赵元鹏。 赵正均不愿暴露修为,特意选了一处草木茂盛之地,借草木之势,施展“闸生”之术,不动声色地將这几只狼妖困住。藤蔓在他灵力的催动下,如臂使指,从四面八方合拢,將狼群牢牢锁在其中。 四只狼妖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 它们没法说话,只能伏地脑袋。 多日的奔波,狼妖们已经失了心气,此时被捕,反倒是有些心安了。 周处大步而来,瞧了地上的畜生,道: “真是巧了,一年前正是这群狼妖侵扰我之村落,今日伏法,也是因果报应。” ———— 甬道某处,死一般的安静。 几波妖兽经过,都没有察觉附近有什么异常。 石壁之上,却趴著一道巨大的身影,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玉臂螳螂一动不动,它的甲壳灰白斑驳,纹理与岩石別无二致,六条长腿紧紧扣住石面,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缓。一双镰刀收在胸前,刃口泛著冷冽的寒光,如两柄悬而未落的利剑。 腐巢蛛那傢伙藏得够深,大爷我在此找了许久,竟还没寻到它的老巢。 这山洞本是它追逐猎物时误入的,不曾想在洞口发现了腐巢蛛的踪跡。掐算日子,那母蜘蛛正该產卵,这山洞幽深僻静,实在是绝佳的巢穴。 確定了目標,玉臂螳螂便不再关心那几只狼妖,任由它们在甬道里逃窜。它怕打草惊蛇,更怕那腐巢蛛闻风而逃,故而十分谨慎,一直將自己的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过了个把时辰,玉臂螳螂忽然睁开双眼,鼻翼翕动,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不对!』 空气中弥散著一股特殊的味道,那是它在附近布下的法术,只要有生灵经过,都会触发。 而且他还闻到了那几只狼妖的气息。 『是人族!怎么会有人族经过?』 它闭眼感受起来,十分惊骇。 『领头的是那周处!胎息巔峰,其他的三人倒只是胎息初期,平平无奇。』 观察了一会,玉臂螳螂这才弄明白,原来四人是为了寻觅腐巢蛛的。 『好好好,人族都狡猾,让他们去找,斗起来之后,我好坐收渔翁之利!』 玉臂螳螂隱匿了气息,悄悄跟在眾人后面。 不久前,几人达成了意见。 借用这几只妖物,引出腐巢蛛。 在待休息完毕,眾人顺著碎金蜂提供的方向,朝著腐巢蛛的巢穴方向进发。 出发之前,赵正均已经藉助玄岩蛰,发现了途中的玉臂螳螂。 那玄岩蛰虽然是凡物,没什么作战能力,但在这岩石包裹的地形之中,却发挥了极强的侦查能力。 赵正均提前给了三人警示,周处示意无需打草惊蛇,保存好余力,时刻提防著玉臂螳螂即可。 他在藜山群岭多年,知晓那玉臂螳螂是什么秉性,最喜偷袭,耐得住性子。 “那畜生会在我们解决了腐巢蛛才出现,届时我们可假意受伤,麻痹对方戒心。” 安排好了策略,眾人继续前行。 穿过数个洞穴,折向西北,在一处七拐八拐的岔口,道路陡然向下延伸,直通地底。走了几里路,空气愈发燥热,像是钻进了闷热的蒸笼。 脚下踩著的岩石烫得发烫,呼吸之间,喉间都带著灼意。饶是周处和赵正均修为最高,额上也见了汗。 周处眉头紧锁,低声呢喃:“好生奇怪。已入了冬,这里却如盛夏一般。” 赵正均只是附和,暗暗心惊。 『真人余火太过恐怖,隔著洞府禁制,都能让人燥热,若是打开,不知里面藏著什么样的恐怖火气。』 第67章 一波未平,深陷险地 行了十二里地,眾人停下修整。此处已在腐巢蛛的灵识探测范围之外,且长途跋涉,总要养精蓄锐。那腐巢蛛不是寻常妖兽,还需小心对付。 服下几颗丹药,调匀气息,赵正均將那四只狼妖放了出来。 周处一把抓住,犹如拎著四个小鸡仔,目光扫过它们,淡淡道:“你们四个,谁自愿去替我们探探路?表现得好,其余三头可以活命。” 若是直接放它们出去,只怕会惊慌失措,反倒惹那腐巢蛛生疑。让它们自己选,才显得自然。 狼妖不能口吐人言,却能听懂人族的言语。 那领头的狼王听罢,眼中浮现一抹决然。 它们如今没有选择,性命全攥在两脚兽手中。此时站出来,还能为族人博一线生机,纵使两脚兽狡诈,可也没得选了。 狼王摁住了蠢蠢欲动的手下,抬起头,低低呜咽了两声。那声音不似哀鸣,倒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託付。 它站在那里,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蓬鬆的皮毛在昏暗的洞穴中泛著暗青色的光泽。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认命后的坦然。它舔了舔身旁那只幼狼的耳朵,用额头蹭了蹭对方的脖颈,然后转过身,再不回头。 周处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都说狼王重族群,果真如此。你若能引出腐巢蛛,我必保你手下性命无虞。” 狼王低低应了一声,被周处放了下来。 它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只年轻的狼挤在一起,正巴巴地望著它。它甩了甩毛,挺起胸膛,迈开步子,朝著洞穴深处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全然没有慌张之態,看上去不过是无意间闯入此地的野兽,根本看不出是被人驱使。 只是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分明藏著一丝打量与警惕,这警惕却不是对腐巢蛛的,而是装出来给那蜘蛛看的。 它知道,只有演得像,才能骗过那个藏在暗处的猎手。 狼王更知道,被腐巢蛛盯上,哪还有什么活路。 它很聪明,没有走远,始终在赵正均等人的视线范围內进进出出,时而低头嗅嗅地面,时而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它回到离出发地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伏下身子,脑袋搭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像是累了,正在打盹。 狼王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 它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肚皮上晒太阳的日子,想起跟著伯父在山涧里追捕猎物时的畅快,想起哥哥们护著它从猎人的陷阱里逃出来的惊险。 它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当上狼王,父亲、伯父、哥哥们那么优秀,它以为它会追隨它们一生,永远做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小弟。 可今日,轮到它来保护族群了。 噗嗤! 一道黑影从暗处暴起,毒牙狠狠咬住了它的咽喉! 狼王浑身一震,本能地挣扎起来,四蹄乱蹬,想要甩脱那致命的咬合。可它太弱了,那巨大的咬合力已经撕开了它的喉咙,每一次扭动,都只让伤口撕裂得更深,鲜血汩汩涌出。 毒素迅速蔓延,麻痹了它的四肢。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朦朧。它只是扑腾了两下,便没了生息。 死之前,它望向来的方向,那三只年轻的狼已经被放走了,那几个两脚兽正朝这边衝过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狼王闭上了眼。 最后一刻,它听到了裂地之声。 砰! 周处的弩箭已然出手,七箭连发,破空之声尖利刺耳。三箭封死了腐巢蛛的退路,两箭精准地命中了它的身躯。 一箭贯穿左侧腹,一箭钉入后腿关节。剩下两箭裹著火法符籙,瞬间点亮了整个洞穴,將那只巨大的蜘蛛照得纤毫毕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赵正均三人欺身而上。 腐巢蛛最大的倚仗便是暗中偷袭。一旦身形暴露,即便修为更高,也失了最大的底牌。何况还有周家父女在旁牵制,近身搏斗,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处在放出弩箭之后,便將弓交给了周怀英,自己提著刀,大步流星地压了上去。 他的体魄强横至极,多年习武射箭,那一身筋肉早已被锤炼到了极致。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颤。 庚金之气灌注全身,周身隱隱有金铁交鸣之声,刀锋之上更是寒光凛冽,仿佛能斩断一切。他欺到近前,一刀劈下,势若奔雷,刀风呼啸,连空气都被撕裂。 那腐巢蛛八条长腿猛地撑起,身形暴退,同时张口喷出一道墨绿色的毒液,腥臭扑鼻。 周处侧身闪避,毒液擦著他的肩头飞过,落在身后的石壁上,顿时滋滋作响,石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但周处不退反进,刀势愈发凌厉。他深知这畜牲的底细,只要小心避开毒液,其余便不足为惧。 那蜘蛛甲壳虽硬,却经不住庚金之气的劈砍,三刀下去,便已裂开一道口子,墨绿色的体液从伤口渗出。 寻了个机会,腐巢蛛拉开了身位,高声道: “本尊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何故苦苦相逼!” 周处只是冷笑,手中力道不减,呵斥道: “井水不犯河水?这些年来你吃掉的我周家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那时候你何曾想著今日?” 腐巢蛛不久前產了卵,此时正是虚弱,否则凭藉它的身躯,哪里会如此狼狈。 它只好扯著大皮,道: “好一个周家人,周处,你也是个有见识的,难道没听说过我之实力?把我惹毛了,日后你周家人可没有好日子过!我必一个个捉住,百般折磨!吞噬血肉!” 腐巢蛛还以为能嚇住周处,可它怎么也不会想到,赵正均早就通过宝鑑推演出它刚產卵,此时是最好除掉的时候。 周处光明磊落,也是为了乱其阵脚,高声道: “產了卵正是虚弱,还幻想从我们手中逃走?!看剑!” 话音刚落,周怀英的箭矢暴雨般倾斜,和周处形成了配合之势。 赵正均看的连连称嘆,心道: 『不愧是庚金一道,杀伐之气太盛,寻常小妖光是看上一眼,恐怕都要嚇破胆。』 他隱藏修为,只在旁边掠阵,为周处父女创造机会。赵元鹏修为不高,被安排到一旁,负责保持附近光亮不灭。也多亏了周家人久居藜山,手中的照明符籙源源不断,將洞府附近照得亮如白昼,腐巢蛛无处遁形,只能苦苦支撑。 腐巢蛛见势不妙,张口喷出一团浓稠的墨绿色毒雾,瀰漫开来,腥臭刺鼻。三人早有防备,屏息闪身,轻鬆避过。 赵正均瞅准时机,递出一记玄青刺。那青芒如针,无声无息,趁腐巢蛛被周处缠住之际,精准地洞穿了它的尾部。 腐巢蛛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八条长腿疯狂划动,拖著残躯在洞中四处乱窜,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將附近的角落都窜了个遍。 毒雾渐渐散去,周处提刀便要欺身斩杀。 忽然,腐巢蛛脑袋猛地一甩,万千银白丝线从四面八方骤然浮现! 原来,方才它吃痛乱窜之时,早已不动声色地在四周布下了蛛丝大阵。此刻法力催动,那蛛丝瞬间绷紧,层层叠叠地升起,將赵正均、周处和赵元鹏三人牢牢困住。 那丝线黏性极强,缠在身上便如附骨之疽,越是挣扎缠得越紧,三人的动作顿时滯缓下来,举步维艰。 周处顿感棘手。这蛛丝虽无甚杀伤力,却让人寸步难行。他乃是胎息巔峰,真要挣脱,倒也不难,可他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 周处看向赵正均,发现对方递给了自己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顿时想到了什么,压住自身的庚金之气,扭动几次,装出一副无法挣脱的样子。 周怀英在蛛丝大阵之外,见父亲几人都困在蛛网,也不敢贸然进入,只是持著弓在一旁威胁,以防腐巢蛛近身。 腐巢蛛见自己的蛛网起了作用,不禁大喜。 『好!困住了那几个两脚兽!』 按理说,此时是反击的好机会。 但它无心再战,自己已经重伤,再敢靠近,最后也只能落得个同归於尽的下场。 它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宝地,孵化幼崽,如何能在此殞命? 腐巢蛛生长环境极为苛刻,这一次,它得了几十只子嗣,已是邀天之倖。 只要活下来,等个十几二十年,它绝对能在附近称宗做祖,哪里还要看人族和其他妖兽的眼色? 不过瞬息之间,腐巢蛛连滚带爬,就要赶回洞府,带著里面的子嗣逃走。 恰在此时,一道寒光骤然闪现! 玉臂螳螂从暗处暴起而出,一对镰刀如闪电般劈落,直接將腐巢蛛的三条肢节斩断!墨绿色的体液喷溅而出,洒了一地。 腐巢蛛嘶吼震天,声波激盪之下,连附近的石壁都纷纷龟裂脱落。 它强睁著已经模糊的眼睛,怒吼道:“玉臂螳螂!你怎会找到此地!” 玉臂螳螂不紧不慢地抬起自己的刀臂,歪著头欣赏起来。那臂刃上沾满了紫红色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妖异的光泽。 “腐巢蛛,你我恩怨这么多年了,也该了结了。”它抬起刀臂,又是一记,卸掉了腐巢蛛的另一只肢体。 “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三十年前你偷袭我,还自称自己才是『暗中第一』,如今看来,还是沉不住气啊,一个狼崽子就能把你给钓出来!果真废物!” 腐巢蛛闻言大惊。既然对方能说出適才发生的事情,说明从一开始,玉臂螳螂就潜伏在附近,而它竟毫无察觉! 腐巢蛛悔恨不已,自从诞生子嗣,自己就变了,只要有利於子嗣的事情,它都会去做,若不是想將狼妖捉来餵养子嗣,它怎会贸然出手! 现在一切都晚了。 好在腐巢蛛十分谨慎,在它出来的时候,为保持洞府温度,出洞之后顺手將洞口封住,將孩子们和外界隔绝。 面对玉臂螳螂的羞辱,它选择束手就擒,不去解释,只盼玉臂螳螂能在將自己杀死之后,不去洞府深处,这样孩子们便有机会活下去了。 “斗了一辈子,你...你贏了。” 腐巢蛛低下头,诚心认输。 玉臂螳螂心情大好,这比杀了对方还要舒坦。 它们都擅长偷袭,年少时就时常爭个高低,后续双方多次残害对方子嗣,这仇怨越来越深。 “好好好,本大爷很高兴,赏你一个痛快!” 玉臂螳螂不再折磨腐巢蛛,一记手刀,洞穿了腐巢蛛的要害。 没多时,腐巢蛛便没了生息。 解决了宿敌,玉臂螳螂並没有著急將其吞下,眼下还有棘手的事情要解决,他转过身来,看向了蛛网当中的赵正均三人。 『远处照明的是个废物,不过胎息一层,旁边的看起来是个家主,但也只有胎息三层而已,也是废物一个。』 它的目光最终落到了周处身上,和对方那双沉著的眼睛对上了。 玉臂螳螂冷笑一声,它太厌恶那双眼睛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周处,这个时候还装什么?连腐巢蛛的蛛网都挣脱不了,如何能防住我的攻击?” 放在过去,周处可受不了这个气,必然出口讥讽。 可现在示敌以弱,只是不屑的扫了对方一眼。 玉臂螳螂大好的心情一扫而空,张起身躯,刀臂指著周处道: “腐巢蛛是个识趣的,我给了他痛苦,而你这个两脚兽显然不识好歹,我可要好好折磨你一番。” 嗖! 弓离弦的声音传来! 是周怀英发了箭矢。 但那箭矢被蛛网给拦了下来,落入了粘稠的大阵之中。 玉臂螳螂阴森的笑了起来,瞥了远处的周怀英一眼。 “远处那小妮子別费功夫了,这蛛丝环绕,你的弓失了准头。若不是有这大阵拦著,我必然先去取你性命,识趣的现在离开,否则等我处理了你爹这几个人,你可逃不掉哟,桀桀桀!” 第68章 妖兽毙命,周处疑惑 周怀英慌了神,正在思索如何拯救父亲等人,却听周处高呼道: “怀英,速速离去,去家中请你四叔来救!” 四叔?! 周怀英顿时来了精神。 她家中可没有什么四叔,所谓四叔,乃是父女之间的一个暗號。 多年年,她与父亲也是深处此等险地,父亲提了一个族中根本不存在的人,为的是告知她一切安全,並无危险。 自那起,周华英便记下了,四叔是安全的信號。 她想起了赵家主出发前的提醒,玉臂螳螂就在附近,要设法將其引出。 『父亲等人是装的!只为麻痹玉臂螳螂!』 周怀英心神大定,面上却不改担忧之色,喊道: “父亲!我...我这就去!您一定要坚持住!” 说罢,她踉蹌架风离去,看的玉臂螳螂哈哈大笑。 “此地离你周家十万八千里,等援兵到来,你们连个渣滓都不剩了!” 它最爱掌握全局的感觉,来回看了眼三人,最终还是选取了离得最近的赵正均。 『先吃个赵家家主补补,逐个解决,正好也嚇嚇那周处,让他知道被我折磨的下场。直接吃掉那周处,哪里比得上让其求饶来的舒坦!』 玉臂螳螂爱上了敌人求饶的感觉,笑道: “周处,你且看好,不求饶是什么下场?” 说罢,它朝著赵正均踱步。 “你这劳什子赵家主也是命不好,即便你想求饶,我也不会答应。” 赵正均顿感无语,他还主动將其麻烦,反倒被对方盯上。 他面露惊慌,眼睛因为“恐惧”也不敢直视对方,实则早已盯上了玉臂螳螂腹下的那处要害。根据通天宝鑑的提示,他精准地锁定了那要害的位置。 那处不过指甲盖大小,藏在腹部鳞甲的交匯处,四周皆是厚实的甲壳,唯独那一小块是柔软的白肉,若不仔细寻找,根本看不出来。 难怪是要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找准了目標,赵正均蓄势待发。玉臂螳螂浑然不觉,正歪著头打量从哪里下刀。 “你这廝腿长,正好拿来开刀!” 它不急不缓,展示自己的从容不迫,朝赵正均大腿根处挥刀。 那一瞬间,赵正均应声而动。 他不可能坐以待毙,躲开了螳螂的攻击。 几乎是同一瞬间,周处的剑也破空而至,隨后便是他的身影而来。 玉臂螳螂大惊,可一切为时已晚。 他被赵正均和周处联手,击退到了蛛网之外。 玉臂螳螂速度快不假,可到了平地之上,赵正均二人的速度不在其之下。 而那一刻,一道箭矢袭来,洞穿了玉臂螳螂的手臂。 它转动眼珠,瞬间锁定了箭矢的来源,竟然是刚刚落荒而逃的那个女子! 『狡猾的两脚兽!一切都是装的!』 周怀英立於高处,英气逼人,手中长弓连珠炮般发箭。 她在反应过来父亲的暗示后,便去寻找附近有无迂迴的山道,配合她那双灵眸,还真发现了一条小道。 等她赶来之时,正好撞到几人动手,於是连忙配合,打的玉臂螳螂左支右絀,破绽横生。 玉臂螳螂连怒骂的机会都没有,全神贯注防御。 『该死!该死!该死!这蛛网怎么没用!他们为何刚刚不出手,放任腐巢蛛逃走?』 它忽然明白过来,怒火衝天,终於忍不住喊道: “你们早就发现了我!” 这比杀了它还要愤怒,自己引以为傲的藏身术,竟然被几只两脚兽提前发现了! 赵正均二人报以讥笑,手上不停。 玉臂螳螂压力巨大,一个周处都已经让他难以应对,可是这赵家家主,怎么也是如此难缠! 『这人不是只有胎息三层修为吗?纵使是体修,也不能如此力大罢!攻势竟比周处还要猛烈。』 它叫苦不迭,接连吃了赵正均几个重击。 赵正均调动全身精元,青木元气的生生不息灌注於拳脚之间,拳拳到肉,虎虎生风。 每一拳砸在玉臂螳螂身上,都如山岳倾压,震得它甲壳龟裂,体液四溅。 那看似瘦削的身躯下,竟藏著如此恐怖的力量,一拳一脚皆挟风雷之势,打得那螳螂节节后退,再无半点方才的从容。 直到现在,玉臂螳螂才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不对,有问题,这位赵家主实力绝不可能只有胎息三层,不能再和这群人耗下去,若是被他们发现我的要害,根本扛不住一拳!』 它强行稳住,与赵正均二人互换几手,可终究是落了下乘,被打的节节败退。 此时虽逼的它险象环生,周处却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的剑並非胎息法器,没有灵气附著,很难洞穿螳螂那层坚硬的甲壳。玉臂螳螂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总算鬆了口气。 它拼著硬挨了周处一剑,以一条前肢被斩断的代价,换来了一丝逃生的空隙,身形暴退,便要朝黑暗中遁去。 然而下一刻,赵正均已经拦在了它的面前。 只见他双手连挥,数道青木术法齐发,声势浩大,直取螳螂双目。 玉臂螳螂本能地抬起双镰护住头脸,就在这一瞬间,赵正均身形陡然一折,如游鱼般从镰刀缝隙中滑过,一拳递出,直取腹部那处小小的要害! 玉臂螳螂余光瞥见,瞳孔骤缩。 它不知道这个两脚兽是不是真的发现了要害,可它不敢赌。那处若是被击中,必死无疑!它慌忙收臂回防,顾不得那几道轰向眼睛的术法,硬生生扭转身体,想要避开这一拳。 可已经晚了。 赵正均的拳,到了。 那一拳看似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灵光,甚至没有半分杀气。可当它触上那团柔软的白肉时,天地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灵气在螳螂体內炸开,如一颗种子在泥土中爆裂生发。青木元气本就是生生不息之力,此刻涌入那毫无防备的要害,便如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玉臂螳螂僵在原地,双眼圆睁,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它的身躯剧烈颤抖了几下,隨即腹部猛然爆裂,墨绿色的体液与碎裂的內臟喷涌而出,如一朵妖异的花在黑暗中绽放。 它的双镰无力地垂下,发出“鐺”的一声脆响,砸在岩石上。 上一刻还僵持不下的战场,竟在呼吸间尘埃落定。 周处持剑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那具轰然倒下的尸体。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他的剑还没来得及再次刺出,战斗便已经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赵正均,目光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审视。 第69章 各取所需,再得灵虫 “赵家主拳脚好生厉害。” 周处收了剑,真心实意赞了一句。 適才那一拳他瞧得真切,力道刁钻且精准,灵动又不失力道,一瞬间便了解了玉臂螳螂的性命。 可以说,赵正均那一拳绝不是瞎矇,绝对是早就观测好了。 赵正均摇头失笑,谦虚道: “不过是歪打正著罢了,多亏了周家主让那畜生无暇顾及我,否则也不会偷袭成功。” 周处也是几分傲气的,自忖確实出了不小的力气,故而也不追问,但在心中已经对赵正均的评价提高了几分。 『赵正均,怕是得有胎息四层,且体魄惊人,在体术方面颇具天赋。』 除了两只胎息后期的妖兽,赵正均和周处將蛛网打扫拨开,將赵元鹏救下。 隨即在附近搜寻了一圈,发现没有残留妖兽,这才得了片刻的喘息机会。 周处小心翼翼地收起蛛丝,一缕一缕捋顺,盘成一圈一圈的线团。 “这蛛丝韧性极佳,是打造软丝甲冑的上好材料。”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玉臂螳螂和腐巢蛛的尸首,语气中带著几分斟酌: “你我二人合力斩获,所获理当各分一半。只是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打造甲冑的材料,这些蛛丝,以及腐巢蛛的尸骨,恰好是我所需之物。故而有个不情之请,腐巢蛛身上之物皆归我周家,玉臂螳螂则归赵家。不知赵家主意下如何?” 打造兵甲法器皆是秘密,少有人放在檯面上讲,一来涉及到了斗法机密,二来也是怕有心人故意压价。 周处本就存了收购腐巢蛛尸首的心思,本想著若是將其斩杀,他会出钱全部收购,现如今斩获两只胎息妖兽,直接讲出更显真诚了些。 赵正均打量了一番腐巢蛛的尸体,那畜牲一死,周身灵气溃散,原本狰狞的躯体竟迅速化作一摊腐肉,臭气熏天,根本无法食用。唯一值钱的也只有那些蛛丝,质地確实不凡,想来腐巢蛛体內还能取出不少。 反观玉臂螳螂,修为更高,已是胎息后期,血肉更加纯粹。它那一身甲壳质地坚硬,不需过多打磨便能製成两三副鎧甲;尤其是那对刀臂,锋锐无匹,是打造刀兵的绝佳材料。 赵正均並未急著答应,而是暗自唤出通天宝鑑。 他没有用宝鑑推演东西,便是留著以防万一。 『宝鑑,为我推演周处的提议对我是否有利?』 【观测鉴光照射范围】 【分析周处生平、腐巢蛛尸首、玉臂螳螂尸首】 【三者具在法鉴周围,持鉴人对其了解深入,推演时间加速】 【推演所需时间:六息】 【推演结果如下:】 【藜山群岭中有一山,名为凤颐山,山中有一隱居修士,擅长锻造兵器】 【周处正在打造“乌丝甲”,腐巢蛛身上之物,乃是打造兵甲的必须之物】 【玉臂螳螂与之腐巢蛛相比,更具性价比,持鉴人可答应周处】 『周处倒是实诚,並没有撒谎。』 赵正均没想到,一番推演还有意外之喜,连周处背后的炼器师都挖掘了出来。 『日后可去拜访一番,家中积累的材料不少。』 愣神之际,周处以为他在坐地起价,心中生了几分不悦。 “赵家主,若是觉得不值,我周家可出一些灵资作为添头。”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赵正均连忙告罪,笑道: “周家主误会了,適才我在想家中有谁適配玉臂螳螂的刀臂。我不善使用刀兵,这妖兽境界不低,可不能浪费了,故而有些愣神,还望恕罪。” 他也是试探一番,看其愿不愿意提到背后的炼器师。 听他这般说,周处喜笑顏开,鬆了口气道: “赵家主可先留著,等到族中出了合適的子弟赐下也不迟。” 以他光明磊落的性子,本愿意介绍赵正均认识那炼器师,可其身份有些特殊,故而避而不谈。 赵正均见其没有谈及的意思,也不愿多深究,反正自己已经知道了位置,日后有机会自行拜访。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赵正均还掛念著腐巢蛛的幼崽,以及那巢穴背后的紫府真火,见都收拾妥当,道: “这洞府中可能还存在其他妖兽,既然要让族人入內避灾,还需清理乾净。” 周处点点头,瞧了眼四通八达的甬道,缓缓道: “这甬道太大,两只大妖均被我等斩杀,剩下的应是些小妖,不如我们分头行动?” 赵正均自然认可,面不改色道: “可。” 二人约定好匯合时间,便分头朝不同方向而去。赵正均兜转了一圈,悄然变了方向,带著赵元鹏朝腐巢蛛的洞穴深处行去。 赵元鹏不知家主所想,只管遵命,戒备不减。只是这地方愈发燥热,热浪扑面,呼吸都带著灼意,让他有些扛不住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处玉璧之前。这里与洞中別处截然不同,四周的岩壁不再是灰暗的石头,而是遍布晶莹的玉晶,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將整条甬道照得亮堂堂的,如入仙境。 又行了一段,赵正均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旁边一处不起眼的石壁上。若非宝鑑的提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那石壁与周遭別无二致,纹路、顏色、质地,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是腐巢蛛精心处理过的巢穴入口。蛛丝混合著体液,层层涂抹,又覆上碎石尘土,做得天衣无缝。 赵正均掐了个法诀,对准某处打出一道青木灵气。木灵元气触及那层偽装,竟如利刃穿纸,轻易便刺了进去,原来这所谓的石壁,不过是腐巢蛛的体液凝结而成,看似坚硬,实则不堪一击。 轰的一声,偽装的石壁炸裂开来。 赵正均凝目望去,巢穴深处,一团还未孵化的蜘蛛卵静静地伏在角落。 卵团有磨盘大小,表面覆著一层淡紫色的黏液,隱约可见卵中蜷缩著无数幼小的身影,隨著呼吸正在微微颤动。 赵正均两眼放光,他有御虫秘法在手,这些蜘蛛幼崽可都是他的宝贝! 第70章 清扫余孽,孤身一人 除却紫府真火,赵正均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这腐巢蛛的幼崽。 根据情报可知,这些幼崽都还没有孵化,正是拿来蕴养的好机会。 赵正均调出脑海中的《御虫真解》,寻找起腐巢蛛的相关信息。 “好在这秘籍是通天宝鑑编写而成,涵盖了白玉山附近的各种灵虫的豢养之法。” 没多时,他便找到了腐巢蛛的相关內容。 “腐巢蛛者,性喜幽暗,嗜炎炽之气。三年一產,每產必择地火炽盛之所,借地脉之热以催化其卵。其卵破茧之时,需以温汤浸润,灵机辅佐,復以腐肉饲之,方可成活。若缺其一,则幼蛛多夭,百不存一。” “孵育之法:置卵於温润之地,以妖兽血肉捣糜为饵,每隔十二时辰投餵一次,须臾不可断。幼蛛初生,尚不能自食,需以灵气温养,待其蜕壳三次,方可独立猎食。其成长期中,最喜食腐,故饲者当备足腐肉,以供其需。” 赵正均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青鳞?与赤鳞果,那青鳞?是近日新打的,鱼肉莹白如玉,蕴含著充沛的木灵之气;赤鳞果则是自家所產,果肉赤红如火,乃是火灵之果。 至於玉臂螳螂的血肉,他终究捨不得,胎息后期的妖兽血肉,还是留著自己淬炼体魄为好。 他依《御虫真解》所载之法,將青鳞?去骨取肉,以灵力碾成细腻的鱼糜;又將赤鳞果捣烂为浆,与鱼糜掺在一处,以文火慢慢熬煮。 不多时,那肉糜便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既非鱼鲜,亦非果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虫豸闻之躁动的气味。 赵正均將这肉糜均匀地涂抹在腐巢蛛的卵团上,隨即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有灵,虫豸有性。吾以神念,契汝心魄。从今而后,主僕相隨,听吾號令,如影隨形。魂兮归来,附吾之印!” 口诀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幽深的洞穴中迴荡不息。隨著他渡入青木元气,肉糜中蕴含的灵气缓缓渗入卵壳,被里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小生命爭相吸纳。 卵团顿时活了过来。 里面的小傢伙们疯狂蠕动,贪婪地吞噬著渗入的灵液。那卵壳原本灰白坚硬,此刻却如春冰遇暖,渐渐变得透明,隱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身影在里面翻滚挣动。 不多时,卵壳上浮现出第一道裂纹。 咔嚓,细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如冰面开裂,如春蚕破茧。那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於,一团湿漉漉的、拳头大小的东西从裂口挤了出来。 是一只腐巢蛛幼虫。 它浑身呈半透明的淡紫色,八条细腿还软塌塌地蜷在腹下,背上隱约可见蛛丝的纹路。它抖了抖身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两只漆黑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似乎还不適应这个明亮的世界。 紧接著,更多幼虫爭先恐后地从卵壳中爬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赵正均大喜过望,不禁笑道: “来得正是时候。腐巢蛛本就差最后一步孵化,若无我插手,这些幼虫怕是十不存一。如今得我灵饵催化,竟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当真天助我也!” 他上前一步,默运《御虫真解》中的御虫之法,以神念笼罩住那群幼蛛。那些小东西起初还有些慌乱,八爪乱舞,四处乱爬。可隨著赵正均的神念一遍遍扫过,它们渐渐安静下来,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纷纷朝赵正均聚拢过来。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正均用神念扫了扫,大概有六十多只幼虫,大大超过了《御虫真解》当中记载的数量。 “大概是此地真火影响,又加上我用秘法辅助,提高了破茧的幼虫的成活率。” 那些幼虫將赵正均当成了母亲,亲昵地蹭著他的皮肤,从他指尖汲取灵气。赵正均与它们心念相通,不禁哑然失笑。 他又取出一些肉糜,均匀地撒在地上,那些幼虫顿时蜂拥而上,大快朵颐。待它们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蜷缩成一团后,赵正均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灵兽袋中,转而打量起洞內的环境。 这洞穴与寻常山洞截然不同。四壁並非岩石,而是疙疙瘩瘩的、像是岩浆冷却后凝结而成的熔岩,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摸上去粗糙滚烫。有些地方还残留著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火焰被永远定格在了石头里。 赵正均知道,此地乃是火脉与水脉交匯之所,地火与暗泉在此相激相盪,再加上当年那位真人坐化时血肉幻化、灵气浸润,千百年下来,便形成了这般奇诡的地貌。 他在洞中摸索了半天,终於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一面看似寻常的石壁,表面被熔岩覆盖,凹凸不平,与周遭別无二致。可赵正均以神念探入,却隱隱感觉到石壁之后有一片空旷的空间,像是什么东西被刻意封存了起来。 “看来是我多想了。”他伸手叩了叩石壁,传来的声响沉闷厚实,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此地如此坚固,凭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开启。” 赵正均默默將这个地方记下,等到日后有能力躲避真火,再来开启不迟。 出了山洞,赵元鹏已在附近守护多时,却也不敢丝毫放鬆。 家主进入其中这么久,必然是有什么大事的,赵元鹏在附近丟了几个草种灵气,一有风吹草动便会得到感知。 直到赵正均出来,赵元鹏终於送了口气。 这几个时辰的放哨,让他灵气损耗颇多,竟有些力竭。 赵正均为其渡入一丝法力,安慰道: “辛苦了元鹏。” 赵元鹏抱拳,笑道:“多谢族长,东边有几块碎石,正好將此地的適配,不知可否一用?” 这段时间也没閒著,他已经想好了赵正均出来后,將洞府给挡住。 赵正均循声望去,果真看到了几块碎石。 “颇为契合,想来是腐巢蛛挖掉的,正好拿来用。” 他跟著顾少平学过一些搬山移石的小术法,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只见他掐了个法诀,双手虚托,那几块碎石便缓缓浮起,稳稳噹噹地嵌入洞口的缺缝之中。 他又以青木元气催生了一些藤蔓,密密地覆盖在石缝间,远远望去,竟与天然岩壁別无二致,丝毫看不出人工封堵的痕跡。 检查了一番,清扫了痕跡,確保没有遗漏后,赵正均二人离开,按照原先计划,將藜山甬道的几处盘查了个遍。 其中还有几只妖兽,都被二人清理乾净。 “怪不得妖物稀少,里面荒凉至极,又没有什么灵气可以採擷。” 赵正均逛了下来,摸清了甬道內部情况,还选取了几个地方进行標註,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临时的避难之所收纳百姓。 过了几日,按照约定时间,赵正均等人回到了甬道外集合。 出了洞府,赵正均只见周怀英一人身影,周处却不见了踪跡。 第71章 孙家来袭,周家对策 她立在洞口不远处的岩石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心紧蹙,薄唇微抿,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满是焦急之色。她不时朝洞口张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弓臂,显是心中有事。 赵正均心中一沉,快步上前问道:“怀英,你父亲呢?” 周怀英柳眉紧蹙,急声道:“家中传来急报,西山出了意外,估计是孙家人打了过来。父亲心急如焚,先行回去安排子弟前来避难,让我留在此地给前辈传话。” 赵正均点点头,心中暗暗推算时日。自孙衡来赵家拜访至今,已过了大半年,想来孙天策已经筹集够了灵资,终於有余力腾出手来收拾周家了。 “莫怕。”他沉声安慰道,“这甬道隱秘得很,贵族子弟进入其中,我再以术法遮掩一二,那孙天策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找得到。” 他修行的木德之术,最擅催生草木、改变地貌。当下也不耽搁,当即运起法力,双手结印,朝甬道四周的山林遥遥一指。 霎时间,那些原本就密密匝匝的草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著,疯狂地生长起来。 藤蔓攀上了岩壁,將洞口遮得严严实实;灌木丛愈发浓密,枝杈交错,织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原本就隱蔽的入口,经此一番布置,即便走近了细看,也难以发现端倪。 周怀英见状,心中大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赵前辈!此恩此德,周家必不敢忘。” 赵正均摆手道:“你我两家同舟共济,不必言谢。”他顿了顿,抬头望了望天色,“我先行一步,家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 他心中记掛的,不仅是转移子弟,更重要的是,孙天策不日將至藏云谷,要在那里撒下“獠黑沌”。 那东西事关一地灵机,万万马虎不得。 赵正均向周怀英拱了拱手,转身带著赵元鹏,架风疾掠而去。 ———— 横蛟岭。 政务堂內,一片嘈杂。 几个族老围坐在长案两侧,面色凝重,声音此起彼伏,像是煮沸的粥锅。 有人拍案嘆息,有人来回踱步,有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目光中满是焦灼与不安。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了几分诡譎。 其中年岁最长的那位,端坐在主位之侧,虽已白髮苍苍,腰背却挺得笔直,精神矍鑠,不见半分老態。 他生得方脸阔额,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本该是凌厉逼人的,可惜左眼处只余一道狰狞的疤痕,眼皮深陷,永久地闔著。 那仅剩的右眼却亮得怕人,如鹰隼般扫视著堂中诸人,被那目光扫过,便如刀锋贴著皮肤划过,寒意顿生。 此人名为周虎,乃周处的大父,如今年事已高,暂掌族中庶务。 一日前,前线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孙家已在暗中集结人马,不日便有进犯之意。暗线也传回消息,孙天策不日即將归来。 事態紧急,周虎当机立断,將镇守各地田庄、矿脉的家族核心子弟尽数抽回。此时此刻,已顾不上大局是否稳定了。 孙天策成就练气,敌我悬殊,如天壤之別。而藜山群岭之中,又寻不到一处合適的藏身之所,唯有集中力量,或许才能与之一战。 “家主有消息了吗?” 眾人摇头,心中浮躁不堪,更有甚者有了心思,猜测家主已经遭了意外。 正当愣神之际,厅堂大门外出现了个火急火燎的人影。 周处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衣袍带风,眉宇间带著一路奔波的风尘之色,目光却沉如深潭,不见半分慌乱。 他的呼吸尚有些急促,胸膛起伏不定,显是一路疾行,片刻未歇。可那双眼睛扫过堂中眾人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情况如何?” 见他大步而来,周虎即刻起身,將主位让出。 周处直接落座,目光一扫,刺的几个心思浮躁的子弟低下头去。 他点了几个人,將情况一一询问,言语虽快,却颇为沉稳,很快稳住了局面。 一炷香后,周处已洞悉了大概,道: “他敢集结,我们便也秣马厉兵,去孙家地盘瞧上一瞧。” 眾人面面相覷,均已为周处只是说些豪言壮语提提士气,不曾想他继续道: “將所有修士集中,带好兵甲。其余还未修行的灵窍子,及家中嫡系,隨我入山避难。” 周虎一愣,眯著那只独眼道: “家主,我们真去孙家地盘?还有其他子弟,家主在附近找到了藏身之所?我们人员眾多,若是地方不隱蔽,还不如分散出去,也好保存。” 他將子弟集中,是为了更好地分配去路,而周处却要一起带走,让他这个家族族老不禁担忧。 周处气息沉稳,道: “这些都不必担心,我已安排妥当。” 他不是夸夸其谈的人,此言一出,眾人已经信了大半,按照他的吩咐行动起来,没有半日已经收拾妥当,朝著藜山甬道进发。 途中周处清点了人马,周家有战力的修行有十三人,均是修行的庚金之法,战力不是寻常修士能比的。 其余还有几名修士,因为天赋不合,只修行了其他道途的术法,无法作战,故而做了护送子弟的事情。 周家一行人入了甬道,纷纷惊嘆,尤其是久处藜山的周虎,更为惊嘆。 “有了此地,孙天策掘地三尺也找不出!” 周处安顿了眾子弟,將周怀英等修士聚集,道: “强敌来袭,练气胎息云泥之別,我周家根本无法抗衡。” 他顿了顿,扫过惊骇的眾人。 “你们初入道途,並不知大境界之间的差距有多恐怖。” 人群中,一个少年站了出来。他约莫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眉眼间与周处有三分相似,只是稚气未脱,唇上尚是一层细软的绒毛。 他是周处的小儿子,名唤周怀远,天赋不差,只是年纪尚小,修为尚浅。 “爹,”他抿了抿唇,眼中满是忧色,“难道我们就在这躲一辈子吗?外面的族人该怎么办?” 他年纪尚小,心性纯良,族中有许多他儿时的玩伴,如今都被留在了山外的村庄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周处素来疼爱这个幼子,见他忧心忡忡,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 “伤凡人性命,有伤天和。孙天策如今在踏火军中效力,对气运命数看得极重,听闻踏火军中有严令,不得滥杀无辜。故而我族中凡人的性命,暂时无需担忧。” 他顿了顿,语气中那一丝温柔悄然敛去,换上冷冰冰的寒意: “但孙天策此人阴狠,他不一定会伤害百姓,却有可能毁我田庄、焚我粮仓、坏我基业。故而我们不能一直躲藏,还需主动出击,换取谈判的资格。” 周处摸了摸袖中的书信,上面记录了孙家的大小粮仓,以及灵资的存在之所。 一半是线人提供,另一半则是来自赵正均。 第72章 一无所获,恼羞成怒 推演孙家灵仓不过顺手为之,赵正均也希望周家能分摊孙天策的压力,故而將详细地址寄给了周处。 周处是个聪明人,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如今他家被架在火架上烤,出手也是迫不得已。 这头,孙天策拜访了诸位修士,筹集了一眾修士,已经让其先行北上投奔踏火军。 他则回到族里,去了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地方藏在山林深处,极小,极隱蔽。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的荒坡野岭,乱石枯木,毫不起眼。可一踏入其中,便觉寒气扑面,冷得刺骨。原来此处是依水而建,以术法点水成冰,寒意森森,最宜储存灵资。 孙天策的储物袋容量有限,踏火军所需灵资又极为庞大,故而只能暂存於此。 他刚一入內,便有一个人迎了上来,手中抱著厚厚一摞帐本。 “清点完毕了吗?” 那人名叫孙成,是孙家的一名修士,也是孙天策身边的得力干將。他生得中等身材,面容精干,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嘴唇薄而紧抿,一看便是做事利落、不多言多语之人。 “启稟將军,”孙成將帐本摊开,恭声道,“所有灵资已一一勘验,均记录在册。下官估算,足够亲卫军修行一旬左右。” 二人在军中待得久了,连称呼也隨之而变。 孙天策满意地点点头,总算鬆了口气:“也行。也算是我孙家的一片心意。” 亲卫军自然是钱富安的亲卫,皆是高修。孙家一家能凑出这么多东西,已实属不易。话虽如此,实际上这些东西有绝大部分是孙天策从周边家族巧取豪夺而来的。 他交代了一番,临走前又特意强调: “此地甚为机密,万不可走漏风声。若有人发现,即刻求援。” 孙天策手中有踏火军的火云符,捏碎之后,一道火云便会腾空而起,在附近升起醒目的信號。 他已在沿途设置多个哨点,只要出了问题,都会有火云符升空,类似於凡俗中的烽火狼烟,只是传递得更远、更快。 孙成抱拳,恭声道:“属下必当誓死守护,绝不有负將军所託。” 这地方本就隱蔽,连本地人都难以发现。何况孙家在附近已是魁首,谁家胆大包天,敢来寻孙家的晦气?只要附近修士赶来,敌人便无处遁形,最终难逃一死。 送別孙天策后,孙成按例巡视了一圈,隨后便心无旁騖地修行起来。灵仓只他一人值守,反倒更让人安心。 ———— 孙天策架风朝横蛟岭驶去,后面跟著孙衡等人。 一路上没有任何抵抗,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起初眾人只觉得是周家人望风而逃,可一直到了横蛟岭腹地,依旧没有看到任何人。 孙衡捉来了几个周家子弟问话,也是一无所知。 “爹,见鬼了不成?周家人躲哪去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將附近翻了个底朝天,连半点踪跡都没有发现。 孙天策冷笑一声,当即点了几名修士分成三拨,將火云符和一副舆图交到对方手中。 “你们几个分头行动,去这些地方瞧瞧,一旦发现周家修士的身影,立刻放出火云符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孙家也在藜山扎根多年,他这些时日可不光是拜访修士,暗中遣人將附近山岭摸了个遍,找出了基几处適合藏身的地方,早早將其记录在案了。 “遵命!” 修士们摩拳擦掌,若能发现行踪,也不失为一桩功劳。 家主孙天策將要返回踏火军,放出话来说要带新一批子弟前往。 孙家上下都盯著呢,渴望在其面前好好表现。 天下人都知道,钱富安扫荡大夏已成定居,一旦有了从龙之功,后辈们定然享受荣华富贵。 一行人正要离去,却听孙天策叫住了他们,几经沉吟后,还是嘱託道: “这气运命数縹緲,谁也说不准,还是要沉稳些,儘管去捉那周家修士。切莫欺凌凡人,恐伤天和。” 眾修士面面相覷,听不懂什么气运什么命数,既然家主已经交代,他们也只好照做。 原本还想捞一笔的念头被打断,几人闷闷不乐,脚步都慢了几分。 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孙天策也是万分感慨。 试问最初入了行伍,谁不是想博取功名,顺便攫取利益? 他当初也是和歷朝歷代的士卒一样,大战之后,烧杀抢掠。 可钱富安却不允许,別说杀人放火,治军竟然严苛到了分文不取。 孙天策也是读过史书的,纵观大夏数百年,哪有这样的? 后面看到一系列的事情,他逐渐明白,气运命数与凡人息息相关,这才转了性子,也做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將军。 想起过去种种,劫路发家的孙天策竟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钧天观在附近埋下了五德,我已斩杀郑枫得了一种,收纳五行之气,便可寻那前辈求一求筑基之法了。” 孙天策在横蛟岭等了一日,將其中大小產业看了个遍,愈发觉得周家可圈可点。 “待找到周处,先试著笼络,將其收入麾下治理郡县,待到时机成熟再取其性命也不迟。” 他正如此盘算,见那三队人马陆续归来。 第一批回来的空手而归,面色訕訕,不敢抬头。第二批也是一样,低著头,像是做了亏心事。第三批最后赶到,神色同样沮丧,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番询问才知,这三人竟然毫无收穫,別说周处那人了,就连一根毛都没见到。 孙天策眼中寒光一凛,多日积攒的喜色顿时消散。 “倒是会藏!” 距离返程也就半月,这半月来找不到周处,他只能回到踏火军。 等下次回来,不知过了多久,周处也不知成就如何。 “继续去找!藜山就那几个藏身之所,周处还能藏哪去?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孙天策怒气横生,转而对孙衡道: “衡儿,你也留在此地,见机行事。” 孙衡领命,道:“若周处逃到別处该当如何?” 孙天策顿了顿,冷声道:“人不能杀,那便將附近產业全毁掉。我去趟赵家,你看好了,纵使周处现身,也不敢拿你如何。” 孙衡心中暗喜,人杀不得,可毁掉產业的时候,难道不能从中捞些油水?他面上不露声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下来。 交代了一些细节,孙天策不敢耽搁,朝赵家所在的白玉山飞去。 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孙天策总感觉想去赵家瞧瞧。 第73章 妖兽迁移,见微知著 自从得了仙法,入了踏火军,成就练气,孙天策对命数气运信得愈发真切。 凡是冥冥之中的引领,他都会前去应验。 譬如今日去白玉山,孙天策也感觉到了冥冥之中的定数。 “一別九载,白玉山换了人间。” 此刻,孙天策架风立於白玉山上空,俯瞰下方,心中暗暗惊嘆。昔日这片荒山野岭,如今竟草木葱蘢,翠色慾流。 山间水脉匯聚,形成一汪汪碧湖,如明珠散落,涵养著满山生灵。云雾繚绕之间,灵光隱现,时有鹤影掠过,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九年前,孙天策曾到过韶关郡。彼时大夏王朝尚在,钱家在青牛县投了淳元堂的生意。他作为西川郡的世家,自然亲自到此,与煊赫一时的钱家交涉,只求分得一杯淳元堂的买卖。孙家不缺那点银钱,只为借著通商的名头,搭上钱家这条线。 那时的孙天策哪里想得到,短短九年,大夏王朝已换了新天,而他也从一介凡俗世家子,一跃成了练气高修。 “我记得白玉山西边有一山谷,常年云雾匯聚,草木繁盛,人称藏云谷。”他喃喃自语,“如今灵机变化,附近草木疯长,那藏云谷怕是已隱匿其中,寻不到確切位置了。” 正感慨间,忽见白玉山某处有几个身影浮动。 孙天策心血来潮,熄了风云,遮掩气息,悄然落到附近。定睛看去,只见一行人正在围捕妖兽。这些年来白玉山灵机浓郁,催生了许多妖兽,倒也不算稀奇。 领头的二人,是一对年轻男女,瞧著不过十几岁年纪,却都已结成玄景,入了胎息。此刻正捏著法术,追逐一头鹿儿。 那鹿儿踏雾而行,身形飘忽,孙天策看得眼熟,略一回想,便记了起来。 『奇怪,藜山深处的“雾中鹿”,怎地来了白玉山?』 他记的,这鹿儿对於云雾要求十分严格,而雾气需有水汽草木生发。 『或许,白玉山的灵机浓度已经强过藜山?周处啊周处,一地灵气被邻居夺去,犹不自知啊。』 这只“雾中鹿”年岁不大,修行也初入胎息,此时被赵元安二人追逐,疲態尽显。 好在它身法极快,总是能化险为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该死!“藏云谷”何时来了一群族修,多年前我们还未见过!来此地寻水,倒是要送上性命!』 它鼻翼煽动,眼睛渐渐明亮起来。 『有同族在前方!』 鹿儿心知有了活路,脚下生风,竟又快了三分。 赵元安见那鹿儿猛然加速,心中大急,连打数道法术,可惜都偏了几分,落在鹿身之后炸开。好在江心月机敏,提前落到前方,运起艮土法术,山石应声而起,如臂使指,断了鹿儿的去路。 那鹿儿终於支撑不住,四蹄一软,跌落云雾之中。 二人赶忙运起法术便要结果它的性命,驀然,前方雾气剧烈翻腾,如沸水般涌来,眨眼间便將方圆数丈笼罩其中。赵元安只觉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清了,心中警惕大盛,一把拉住江心月急退数步。 雾气中,一道身影破雾而出! 又是一头雾中鹿,体型比先前那头大了整整一圈,鹿角分叉如古树虬枝,角尖雾气繚绕,分明已是胎息三层的修为。它怒目圆睁,蹄下云雾翻涌,竟如踏浪而行,速度快得惊人。 未等赵元安反应过来,那鹿已欺到身前,鹿角一挑,一道凌厉的雾气如刀锋般劈下! 赵元安举臂格挡,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 江心月赶忙运起艮土诀,在二人身前竖起一道石墙,却被那鹿一头撞碎,碎石四溅。 胎息三层对胎息一层,差距如天堑,二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险象环生。 眼看那鹿角就要扎穿赵元安的胸膛。 一道炽烈的火光骤然闪现! 那火焰赤红如血,带著灼人的热浪,精准地击中雾中鹿的侧腹。那鹿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掀翻在地,翻滚了几圈,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已无力动弹。 另一头小鹿见状,撒腿便逃,却被一道火线拦住去路,乖乖伏地,瑟瑟发抖。 赵元安劫后余生,大口喘著气,还以为是家主来救,满心欢喜地抬头望去,却见一个陌生人立在面前。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生得方脸阔额,双眉赤红如焰,一身赤色云纹锦袍,腰间悬著紫金储物袋,周身灵气流转间隱有焰光隨行。他负手而立,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不怒自威。 赵元安心头一凛,赶忙將江心月护在身后,先深深一揖,恭敬道: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晚辈乃白玉山赵家修士,不知前辈从何而来,容晚辈稟报家中,备礼答谢。” 孙天策將那头雾中鹿摄在手中,隨意打量了一番,淡淡道:“去稟报你家主,就说孙家来人了。” 赵元安心头一震,正要动作,却见东边飘来两道人影。 为首的正是赵正均,他面带笑意,从容不迫,远远便拱手道: “见过孙前辈,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救了族中小辈性命。” 身后跟著的是赵元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静静立在父亲身后,不卑不亢。 见家主亲至,赵元安和江心月这才鬆了口气,再次抱拳致谢,態度放得极低。 孙天策並未急著应声,先上下打量了赵正均父子一番。这二人器宇不凡,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之气,与他见过的那些小家族修士截然不同,仿佛胸中憋著一口气,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丘壑。 『想来身上有什么隱匿修为的法器。』 一息之间,孙天策心中已有了计较,当下报以微笑,算是回应。 “是赵家主吧?久仰久仰,孙某不请自来,还望勿怪。”他言辞客气,语气却透著几分上位者的隨意。 不待赵正均答话,他又继续道:“赵家主好本事,能发现我的踪跡,不知师承何方道统?” 赵正均早早便守在白玉山附近,掐著日子等孙天策到来。宝鑑早已推演清楚,对方此行並无刁难之意,真正的目的是种下“獠黑沌”,污损自家的太一静心莲。 或许连孙天策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 第74章 獠黑沌宝,误入天地 孙天策知道赵家是青云治下,这番询问,不过是想探探虚实,看看背后有没有靠山。短短几年將白玉山经营得脱胎换骨,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 赵正均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温言道:“晚辈师承青云宗徐震大人,奉命镇守此地。” 话音落下,那令牌自行浮空,青光大盛,一行行文字在光芒中浮现,如刀刻斧凿,清晰分明: “此地乃青云治下,受仙宗庇护。凡诸方势力,不得擅入,不得侵扰,不得妄动灵机。违者,视为犯青云之威。筑基道人徐震,奉宗门之命镇守於此,敬请诸方留手。” 言辞委婉,其中霸道之意却跃然纸上。 徐震乃是筑基后期修士,又是体修,成就的仙基名曰“焰兵戈”,真火之道刚猛无儔,在东海一带颇负威名。 此人行事霸道,从不与人虚与委蛇,当年小寒江上一人独战大夏十八位高修,杀得江水尽赤,至今仍是修士口中津津乐道的传说。 孙天策看到那令牌上的文字,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则旧事,心头一震,泛起阵阵惊骇。 难怪赵家会拒绝钱元帅的招揽,元帅虽恼怒,却也特批白玉山为方外修行之地,不得打扰。 他原以为是二人旧情深厚,如今看来,恐怕还有对徐震的忌惮。 自己本身就走的火德一途,比旁人更明白徐震的可怕之处。 孙天策面上不露分毫,笑容依旧,拱手道: “原来是徐大人治下。先前我那孙儿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还望赵家主勿怪。” 他隨手拿出一个储物袋,从中取出了几只灵果出来。 他隨手取出一个储物袋,从中拈出几枚灵果。那灵果通体赤红,皮薄如纸,隱隱透出內里流光,异香扑鼻,闻之便觉神清气爽、丹田微热,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此为『赤焰朱实』,乃我於北方火脉之地得来。其性纯阳,於火德一途修行大有裨益,可助炼化火煞、稳固仙基。还望赵家主收下。” 赵正均修的是木德,孙天策以为他拜入徐震麾下,自然也修火德。赵正均客气一番,將其收下。 “多谢前辈厚赐。还请入府中一敘。” 赵正均自不会邀他入藏云谷,只指向赵家沟所在的兰苑。 孙天策却摇摇头。他心底觉得此行目的已然达成,便不再多留,道: “家中尚有琐事待理,不便叨扰。来日有暇,再登门拜访。” 赵正均一行人挽留几句,终究恭敬將其送离。 眼见那道身影消失天际,赵元楷长舒一口气,感慨道: “多亏了拜入仙门,否则往后麻烦不断。有青云宗的招牌和徐震大人庇护,我家总算能安生修行了。” 赵正均点点头,却不全认可。诚然有徐震庇护,但更多是孙天策本就无心侵扰自家。他让长子带眾人回洞府疗伤,自己则停留在附近,仔细察看方才斗法之处。 宝鑑显示,孙天策在施法击毙雾中鹿时,暗中种下了“獠黑沌”。 此地斗法痕跡犹在。地面焦黑数处,火苗犹在碎石间跳跃,发出嗤嗤轻响。雾中鹿遗留的雾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如纱如幔,在低洼处徘徊不散。火与雾交织,竟生出几分诡譎之景。 “奇怪,“獠黑沌”本是蛟龙之属炼化的灵水,此地却不见一丝气息。” 宝鑑推演只確定在这附近,具体位置却需自行定位。 赵正均闔目凝神,默念起宝鑑所传攫取“獠黑沌”的法咒: “玄水之精,蛟气所凝。隱於地脉,藏於幽冥。吾奉宝鑑,摄汝真形。急急如律令,出!” 那咒语念出,隱隱带著几分邪性,仿佛在召唤什么沉睡之物。 隨著口诀声落,四周雾气骤然翻涌,地面竟凭空渗出圈圈黑水。那黑水如墨,黏稠似胶,顺著地势缓缓流动,匯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涟漪层层盪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缓浮出。 赵正均大喜,信手一指。那中心处赫然浮现一物,“獠黑沌”。 此物通体漆黑,如凝固的墨汁,却又透著幽蓝光泽。表面不时泛起细密波纹,仿佛活物呼吸。细细观之,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中升腾,如蛟如蛇,蜿蜒盘旋。 那“獠黑沌”自地下涌现,不断匯聚,最终凝成巴掌大小的水球。 赵正均凑近细瞧,水球中心有一团浓烈的黑气,翻涌不定,隱约可辨一条小蛟龙之形,头角崢嶸,鳞爪分明,正蜷缩其中,似在沉睡。 “果然邪性。有这东西在,附近癸水灵机没多时便会被污损殆尽。” 赵正均不敢怠慢,此物虽是污浊之源,却也是难得的宝物,重要程度不亚於太一静心莲。他依宝鑑指引,正要將其收入储物袋。 然而下一刻,赵正均头疼剧烈,只觉天旋地转,支撑不住,摔倒在地。眉心处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仿佛要破骨而出,疼得他忍不住嘶鸣起来。 “这是……” 赵正均眼前景物已恍惚成重影,耳鸣如潮,他咬紧牙关,拼命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下一刻,一切不適骤然消失。再次睁眼,他已遁入一片虚空之中。 此地玄妙非凡,灵机充沛得近乎粘稠。 远处宫闕楼台鳞次櫛比,飞檐斗拱隱现於云雾之间,仙音裊裊,如丝如缕,自云端飘落。四下琼花玉树,流光溢彩,一派仙家气象。 赵正均四下打量,忽见主殿之上悬浮著一块奇异的阵盘。 他凝神望去,这才看出端倪,原来整片天空,都被一块刻满仙文的宝鑑所覆盖。 那宝鑑一望无际,边缘隱入云雾,却仍能辨出其轮廓,如山如岳,巍然镇压於苍穹之上。 赵正均呼吸急促,心中驀然明悟:“这是……鉴中世界!” 转念之间,又生迷惘:“我是如何进入的?” 记忆並没有消失,赵正均还记得,正是想要收“獠黑沌”,这才导致了这番变化。 『莫非“獠黑沌”与宝鑑有关?』 第75章 祀玄感应,籙气降生 赵正均第一次进入此地,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想,自己既得宝鑑认可,持有此物,想必不会有害,便壮起胆子,在这天宫般的秘境中摸索起来。 他穿过玉石铺就的长阶,足音清脆,迴响於空阔之中。 两旁仙宫巍峨,金瓦朱甍,飞檐斗拱隱於云靄,气象森严,恍若上古天帝所居。 走近主殿,反而简朴起来,青砖灰瓦,无甚雕饰,只有几根石柱孤零零立在殿前,柱身斑驳,苔痕隱隱,透著古朴苍凉之意,仿佛历经万劫而犹自屹立。 赵正均迈入殿中,殿內空旷,並无什么华丽陈设。 唯独正中立著十二根半截台柱,呈环形排列,粗细不一,皆被岁月磨得光滑。他细细数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二根。而如今,这十二根台柱之中,仅有一根上面供奉著东西。 他好奇靠近,这才惊觉柱上竟別有洞天,柱顶凹陷,蓄著一汪清池,池水幽深,不知其底。 再细细观察,池中之物赫然便是“獠黑沌”! 此时那“獠黑沌”里的黑蛟之气,已幻化成一条小蛟龙,约莫指头粗细,通体漆黑,鳞片细密,正於池中游弋吐纳,怡然自得。 每游一圈,便有一缕黑气自池中升腾,融入它体內,使其身形愈发凝实。 “奇哉,外部的物什,竟然能在宝鑑当中显化!” 赵正均又四下瞧了瞧,再也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事情。 恰在此时,適才盛放“獠黑沌”的柱子传来异响。 他靠近瞧去,发现里面的黑蛟已然盘息而臥,不再是汲取附近的灵气,转而从这小傢伙身上反哺出来气息,匯聚到了柱子上面来。 那白玉柱子本是素白无纹,此刻却渐渐有了变化。 一道道细如髮丝的纹路从柱底攀爬而上,蜿蜒曲折,如水流,如云气,如江河奔涌,如湖海回澜。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这些纹路皆是水德之象。 整根柱子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温润如玉却又深沉似渊的光泽。 赵正均瞧得出奇,忽然觉得身上也有了变化。 一缕水灵气息自丹田深处涌出,不似白玉山常见的水灵那般清浅,反倒深沉如渊,带著一股阴沉寒意。它於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清凉沁人。 那水灵渐聚渐多,凝为实质,竟与体內已成的五轮融匯一处。青木之气得水灵滋养,愈发蓬勃;水灵得青木疏导,愈发纯净。 二者交相呼应,如鱼得水,如云映霞。 “水润木生,木净水澄。二者相济,道基成矣。” 赵正均闔目內视,只见五轮得水灵灌入,层层舒展,青中透蓝,蓝中带青。丹田之中,灵气翻涌,渐成漩涡。漩涡中心,一点灵光凝聚,越发明亮。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那灵光骤然绽放,胎息最后一轮,灵初,就此结成! 良久,赵正均吐出一口浊气,睁眼起身。那气息凝而不散,化作青蓝烟缕,盘旋片刻方消。 “该求取练气了。” 先前宝鑑已经推演完成,推演出一本练气功法《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 这功法光是看名字,便知道定然不凡。 只是他对修行之事了解不多,不知道这功法是什么级別的。 “待返回家中,且问问元楷采了几道气来。” 赵正均先前离家,安排了长子先採气试验,已经过去数月,应该採擷了至少一道。 业已突破,眼下只愁如何回归家中。 赵正均在此方世界等待多时,却不见一丝一毫变化,心急之余,也没办法,只好在此修行起来。 此方天地灵气颇为丰厚,比藏云谷中的洞府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来。 修行不知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赵正均睁开眼来,修为又精进了三分。 若不是周围有声音,他也不会出关。 原来又是那“獠黑沌”出了事,赵正均瞧去,柱上的小天地已是另一番景象。 那柱中小天地已变。黑色“獠黑沌”消失不见,池水清澈见底。 那条黑蛟奄奄一息,通体黯淡,鳞甲脱落,蜷缩池底,唯有双目犹有不甘。 柱中天地仿佛活了,池水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似有无形之眼,俯瞰一切。 天地意志如潮水涌来,反覆碾压那黑蛟。 俄而,黑蛟分化,鳞片化为灵光,血肉化为灵气,龙骨化为青烟,一一融入池水。柱中天地得了滋养,愈发鲜活。 与此同时,白玉柱上浮现蛟龙盘绕之形,鳞、角、爪、须纤毫毕现,幽蓝之光映得殿中清冷。 赵正均既惊讶,又有些心疼。 “宝鑑示我,这“獠黑沌”乃是灵物,颇有神效,如今被这柱子吸入,不为我所用,当真有些可惜了。” 话音未落,主殿灵机骤变。殿顶之上,八卦五行之象轮转,阴阳二气交织。那覆盖苍穹的宝鑑缓缓转动,带动整片天宫灵机隨之流转。 几行金字从天而降,飘落面前: “祀奉妖兽,以壮水德,仙府得补,功莫大焉。尔持鉴多年,勤勉不輟,今有牺牲之功,特赐尔四道玄籙,以彰尔劳,以强尔族。望尔族后世子孙,恪守初心,勤修大道,岁岁祭祀,以牲以灵,以壮仙宫。钦哉。” 四道籙气悬浮半空,各放其光。一道青翠,一道银白,一道金黄,一道玄黑。籙上符文如蝌蚪、如云篆,古朴难辨。 隨宝鑑飞出一道金光,如流星赶月,直入赵正均眉心。他只觉脑海中一阵清凉,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先前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此刻竟一一明了。 第一道籙气名为“太初承运籙”。得天地之眷,纳灵气如鯨吞,修行之速倍於常人,採气炼形,事半功倍。 第二道籙气名为“玄光破妄籙”。破除心障,涤盪妄念,目力通明,可察幽微。神魂坚固,宜修神魂之道。 第三道籙气名为“金戈应命籙”。与兵戈亲和,持械则威能自生,金德相感,器艺精进,战阵之中如虎添翼。 第四道籙气名为“琅嬛蕴真籙”。法力绵长,气息深厚,术法持久不衰。尤擅符籙之道,绘符如神,事半功倍。 与此同时,旁边还有几行文字: “凡修士者,一境之內,止受一籙。大境之限,不可逾越。慎之。” 赵正均沉吟一番,呢喃道: “四道籙气,且一个大境界只能授籙一次。我如今胎息,马上就要入练气,可以留下两道籙气。元楷必得一枚,元安如今也快到了测灵窍的时候,有宝鑑蕴养,必然有灵窍。自幼修行,潜力比他两个哥哥更大,故而也得给他一道籙气。只是苦了在外修行的元錚了。” 想到元錚,赵正均满是愧疚。 严格来说,元錚是家中修行天赋最高的,天生具有一道灵窍,且在刀法一道颇具天赋。如果待在家中,自然会给他一道籙气。可惜人在外面,贸然召集他回家,恐怕会引来旁人关注。 “日后还是有机会授籙的,只要祭祀妖兽,定然还能获得更多的籙气。” 赵正均分配好了籙气去向,又在四道籙气之间做起选择。 ““太初承运籙”能加快修行速度,正是我需要的,家中还需要有人来支撑门面,我快速修行才能稳住家族。第二道籙气倒是不急,等练气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元安尚小,也不知显化什么天赋来,所以还是先紧著元楷来。“金戈应命籙”能加持兵戈之气,元楷並不喜兵甲,这可以捨去。” 赵正均犹豫万分,最终决定道: “还是“琅嬛蕴真籙”吧,此籙气能涵养法力,元楷是坚韧的性子,与之颇为契合。况且,绘製符籙,总能补贴些家用。最近几年,家族周围可不平稳,有符籙傍身,总是安心些。” 做好了分配,赵正均下定了决心,按照宝鑑指引,诚心祷告: “上稟宝鑑,下告灵台。弟子赵正均,持鉴多年,今蒙恩赐,敬择“琅嬛蕴真籙”以授己身。愿以此籙,增我法力,养我术基,护我宗族,卫我道途。伏惟宝鑑垂怜,允其所请。稽首再拜,以闻。” 隨著他的祷词落下,空中的那道“琅嬛蕴真籙”应声而动。 它如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尾焰,直奔赵正均而来。 赵正均只觉胸腹之间一处窍穴微微一热,那籙气已没入其中。 那籙气入体,先是化为一股温润之气,沿著经脉缓缓流转,如春水初融,如暖阳普照。它经过之处,窍穴舒展,经脉拓宽,仿佛久旱之地逢甘霖。几经流转,最终停在了膻中穴深处,如同一枚种子,深深扎根。 籙气生根的那一刻,赵正均顿觉六感通明。 耳能听远处灵气流动之声,目能辨天地间五行之色,鼻能嗅灵药芬芳,舌能品灵气甘苦,身能感灵机起伏,意能察天地律动。对於周围灵气的感知,一下子上了几个层次。 他尝试修行,发现如今的修炼速度,已经比得上先前加持宝鑑时的速度了。灵气入体如百川归海,炼化迅速,不留渣滓。 “好好好!” 赵正均大喜,有了这道籙气加持,不光修行速度加快,就连採气服气都跟著快了起来。 “这下我採擷灵气不会花多少时间了。” 持有籙气,赵正均对宝鑑的籙气体悟更深,脑海中自然而然生出了一道秘法,名为《祀玄感应妙法》。 “岁岁祭祀,以牲以灵。祀於太虚,告於仙宫。所献之物,依其品阶,按其灵性,补仙府之缺,壮仙府之基。仙府得补,则降籙气以酬。所降之籙,多寡不等,视献祭之功而定....” 这祭祀之法颇长,洋洋洒洒上千字,看到最后他才发现,里面包括了如何进出仙宫的口诀。 赵正均读了几遍,默默记下,隨后念动法诀,离开了仙宫。 —————— 白玉山,藏云谷。 昔日草木翠色的藏云谷,如今已是另一番天地。谷中水灵匯聚,竟形成了一方巨大的湖泊。 湖面如镜,倒映著青峰白云。湖水清澈,却深不见底,隱隱可见水底有灵光闪烁。 这湖泊,一来靠太一静心莲匯聚附近水脉,二来靠徐震所赐的小聚灵阵。 灵气愈发浓郁,儼然成了附近的修行宝地。灵机变化,催生了许多灵物灵兽。它们偷偷在附近潜藏修行,蹭著赵家的灵气。 这湖泊规模巨大,却尚未取名。 湖心处,有一人正在修行。 赵元楷盘坐於水面之上,闭目凝神。 两年过去,他已是十七岁的少年。当初的青涩褪尽,面庞稜角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他身量又高了些,肩背宽阔,腰背挺直,如一株青松立於水中央。 两年来,他除却处理家中事务,將所有时间都用来修行。 今日,终於到了突破的时刻,闭关多日赵元楷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到了胎息三层,应对周围散修,也算是多了几分把握。』 父亲赵正均两年多前突然失踪,族中上下全都落到了他一人身上。 期间他四处寻觅父亲踪跡,可一无所获。 一晃便是两年,父亲所说的大旱也慢慢到来,找正楷只好奉行收缩战略,调回了外出的赵元鹏,集中所有力量圈地自保,不让白玉山內外联繫。 靠著这几年积攒的、以及赵元鹏商贸回来物资,赵家应对接下来的旱灾是有信心的。 尤其是玉京级別的抱土珠,这两年已经收了一批,不光得到了巨大的灵资,更因为它,附近的水土保持的很好。 加上有太一静心莲,匯聚了附近水脉,在藏云谷附近形成巨大水源,与山外的乾旱形成巨大对比。 然而,封山只限制住了凡俗往来,却无法避免修行者到此。 隨著水灵的变化,周围的修士逐渐感到了不对劲,开始有了动作。 像是周家、孙家等世家,难免起了衝突,又爆发了几场摩擦。 而隨著北方战事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散修也南奔避难。 事情並没有像钱富安想像的那般顺利,大夏王朝確实气数已尽,但也催生了更多类似钱富安这般的人物。 他们纷纷举了大旗,北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前些时日,几名散修过路,发觉赵家附近白玉山灵机浓郁,便起了占山为王的念头。 赵元楷亮出青云身份,但奈何青云令牌在父亲赵正均那里,根本无法证明。 好在赵家修士不少,合力將那些散修击退。 “若是父亲在,何至如此狼狈!” 第76章 悠悠两载,散修横行 赵元楷无奈的嘆了口气。 他出了岛,去了兰苑。 没多时,陈忠来报。 陈忠没有灵窍,只能在武道上下功夫。他苦练身法,如今在族中专司传信之事。 当初那个憨厚的小孩,如今也长成了大人模样。他身量不高,却精壮结实,皮肤晒得黝黑。 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多了几分坚毅。走起路来无声无息,步伐轻快,显然身法已有小成。 “少族长。” 赵元楷闭关月余,见到陈忠,第一句便问: “可是父亲有了消息?” 陈忠摇了摇头,赵元楷肉眼可见的失落下去。 “稟少族长,周家周怀英来访,您在闭关,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应灵资。灵资交给了元鹏哥保管,信则在我这。” 说罢,他將一封信呈上来。那信以灵气封印,封口处还印著周家专属的防偽印记,一朵栩栩如生的金菊,花瓣层层叠叠,灵气流转。 赵元楷拆开信,展开细读。 “赵家少族长台鉴: 近闻散修猖獗,於藜山南地聚眾立派,名曰『血煞宗』,已成一方隱患。我周家自顾不暇,无力遣人相助,还望见谅。 然两家唇齿相依,周家必竭力牵制。附上薄礼一份,聊表寸心,可资御敌之用。珍重。 周怀英顿首” 赵元楷读后,久久无言。 父亲当年指点周家,使其躲过孙天策猎杀。两家自此互为援手,关係紧密。两年来,周家帮了赵家许多忙。反倒是赵元楷一点没帮上,还时时麻烦对方。 “周家如今也算仁至义尽了。”他低声道,“我现在已成周行,战力应提高不少。应对那些散修,总能轻鬆些。” 正想著,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轰鸣。 赵元楷猛然起身,推门而出,却见赵元平架风而来。 赵元平已在半年前踏入胎息,善用一双翦。此刻他手持那对银光闪闪的翦,刃口还沾著未乾的血跡,神色慌张,衣袍上也有几道裂口,远远便高声喊道: “少家主!那群散修又打来了!” 赵元楷虎目一沉,转身取下掛在墙上的大弓,那是秀秀为他量身打造的,弓身漆黑如墨,弓弦晶莹剔透,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他大步出了家门,架风直衝山下。 片刻之后,白玉山脚。 山风凛冽,吹得枯草伏地。赵家修士们已经与散修对峙多时。 这两年赵元楷没有中断寻找灵根子,加上先前七人,这两年又测出四人。如今踏入胎息的,总共有六人。除却还在巡山的赵元鹏,剩下的五名胎息都已到场。 可几人都是胎息一层,唯有一个江心月修行速度快些,刚入了胎息二层。 而对面的散修只有三人,却有一名胎息五层,两名胎息初期的修士。 双方显然不是一个层级。 赵家修士们一个个面色紧绷,握法器的手微微发颤。他们平常只专心修行,少有斗法经验,且几人都是木德一道,天生不善攻伐。此刻只能结成大阵,拦在那三人面前,靠著藤蔓与荆棘织成一道道屏障,勉强维持。 那领头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白髮如雪,面容和煦,嘴角始终掛著一丝浅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此刻他正席地而坐,闭目修行,一呼一吸间,灵气如丝如缕地涌入他体內。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似乎对这里的灵气极为满意。 他身后立著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满脸横肉,虎背熊腰,腰间別著两把板斧,目光轻蔑地扫过赵家眾人,右边那个瘦高个,尖嘴猴腮,手里把玩著一把摺扇,不时朝四周指指点点。 “师兄,你看那边那片竹林,灵气浓郁,正好给我建个洞府。” “我看那边的水潭也不错,养些灵鱼,日后修行不愁吃食。” “这赵家也就这点家底了,等师父占了此地,咱们一人挑一块好地。” 二人旁若无人地议论著,根本没把赵家人放在眼里。 赵家人脸色难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赵元楷终於赶来。 “少族长!” 有人发现,让开了路子。 赵元楷踏上前去,抱拳道: “诸位道友请了。我乃白玉山赵家少族长,不知各位道友来我白玉山所为何事?” 那慈眉善目的老者终於睁开了眼睛。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赵元楷一番,隨后笑呵呵道: “见过少族长。老朽名叫许念白,来自海外。” 海外? 赵元楷听父亲说过,大夏王朝及其周边小国,均在浮归岛上。这所谓的海外,自然是指浮归岛外了。 怎么海外的修士都来了浮归岛? 赵元楷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了老者的手上。 许念白已是古稀之年,白髮苍苍,满面皱纹。可他的双手却嫩如婴孩,皮肤白皙透亮,十指修长,指甲圆润,仿佛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与他苍老的面容格格不入。 赵元楷心中大惊:此人该不会是什么魔修罢! 他戒备更添几分,斟酌道: “前辈乃是海外高修,不知来我白玉山有何贵干?” 许念白丝毫不隱晦,用那双婴儿般的手捋了捋鬍鬚,笑道: “高修谈不上,不过是一介散修。如今浮归岛灵机大盛,海外散修们纷纷来此扎根。我带著几个徒儿,想在此地寻个修行的地方。我观白玉山灵机浓厚,是个好地方,故而想找少族长谈谈,可否让老朽和弟子们在此修行?” 他顿了顿,观察赵元楷脸色,继续道: “当然,也不会让少族长吃亏。老朽自认为有几分本事,听闻贵家族族长失踪,家中没有长辈坐镇,四周散修愈发多了起来。老朽可作为客卿,为贵族提供庇护,不知少族长意下如何?” 这话虽然是笑著说的,其中的威胁之意却不言而喻。 许念白早就打听过了,白玉山赵家是青云治下,可这两年青云宗不太平,门內的真人筑基四散,自顾不暇,哪里会管到浮归岛这个小地方来? 赵家家主赵正均也消失不见,八成是被过路的修士给打死了。就算对方有朝一日归来,许念白也留有后路,毕竟他说了,只是作为客卿,代为“照看”白玉山。 许念白算盘打得很响,却忽略了赵元楷。 “前辈。” 啪的一声,赵元楷手中大弓浮现。他目光阴沉坚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舍弟还在青云宗修行,父亲也在外面游歷,不日便会归家。白玉山是我赵家的白玉山。若是他们回家看到有外人寄居,我该如何向二人交代?请前辈三思。” 赵元楷心知,一旦开了低头的先河,会有更多的散修闻风而来。 此时决不能泄了心中的这口气。只要自己保持强硬,父亲和弟弟的底牌,別人就不会怀疑。他相信弟弟终有一日会回家探亲,他更相信算无遗策的父亲,定能归来。 他拉开弓弦,一身气势陡然攀升。青木元气在体內翻涌,灌入弓身,那漆黑的弓臂竟泛出淡淡的翠光。弓弦拉满如满月,箭尖直指许念白,杀气凛然。 有了他的带头,其余五名赵家弟子皆是严阵以待。五对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见赵元楷摆出架势,许念白冷笑一声,一改先前的和善,阴惻惻道: “好一个赵家子弟,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那和善的面容陡然扭曲。原本慈眉善目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皱纹如沟壑般深刻,双眼泛出猩红的光芒。 他抬手便是一道火蛇,张牙舞爪地朝赵元楷扑来。 然而,赵元楷先手更快一步。 弓弦震颤,三支箭矢破空而出。那箭矢在空中幻化,一化三,三化九,眨眼间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数十道翠光交织成网,將许念白笼罩其中。 这一招,正是周家《庚金射诀》中的“繁星落”。 赵元楷在弓道上颇有天赋,不仅將其练得炉火纯青,更融入了青木元气。箭矢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丝丝缕缕的翠色轨跡,如春藤缠绕,带著生生不息的缠困之力。 许念白没料到对方竟如此厉害,身上中了几箭。鲜血从肩头、手臂渗出,染红了衣袍。他却浑然不在意,大手一挥將箭矢折断,眼中凶光更盛。 “小辈找死!”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炽烈的火球从他掌中飞出,拖著长长的尾焰,朝赵元楷轰去。 那火球灼热逼人,所过之处草木焦枯,地面龟裂。赵元楷慌忙躲避,身形左闪右突,却仍被余波扫中,衣袍烧出几个窟窿。 几个来回下来,赵元楷被死死压制。胎息五层对胎息三层,差距如天堑。何况火克木,许念白的火法正好克制他的青木元气。 每一道火球轰来,他都得拼尽全力才能避开,气血翻涌,虎口震得发麻。 许念白笑声尖锐且凌厉,眼睛瞪得浑圆,瞳孔中似有火焰跳动。他的面容愈发扭曲,青筋暴起,嘴角咧到耳根,活脱脱一副魔修模样。 几道法术试探之后,他猛然欺身而上,速度快得惊人。右臂一抖,竟幻化出一根燃烧著烈焰的长枪,枪尖直刺赵元楷胸膛! 就在许念白將要得手的瞬间,赵元楷口中念出法诀。 许念白的身子陡然一僵。 原来,那些没入他体內的箭矢並没有消散。每一支箭矢中都藏著一枚木种,此刻在赵元楷的法诀催动下,那些木种疯狂生长。 细密的根须从伤口处钻出,如无数条毒蛇,顺著血脉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许念白就像是被虬根缠绕的枯木,浑身扎满了翠绿的藤蔓,根须穿透皮肉,从肩头、臂膀、后背、甚至脸颊上破体而出。 赵元楷当初开的是心窍,对这些术法总有独到的见解。 这一招便是他根据“玄青刺”改造而来,以箭矢为载体,以青木元气为引,將木种种入敌人体內,再以法诀催发,使其从內部瓦解对手。 寻常修士中了这一著,早已性命难保。但许念白可是胎息五层的修士,容不得马虎。赵元楷乘胜追击,连忙搭弓。 这一次,他取出的箭矢不同寻常,那是父亲留下的压箱底之物,箭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隱隱有灵光流转,每一支都价值不菲。 三支符文箭矢破空而出,直取许念白要害。 然而,箭矢就要洞穿对方的瞬间,许念白髮出一声怒吼。 炽烈的火焰从他体內喷涌而出!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燃烧,皮肤变得通红透明,血液如岩浆般在血管中流淌,双眼射出两道灼热的红光。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火铸的妖魔,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在火焰中瞬间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喷薄而出的火焰形成一道火墙,將赵元楷的符文箭矢尽数吞噬。箭矢在火中炸开,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许念白已是非人之態。他浑身浴火,脚下的泥土被烧成琉璃,空气都被灼得扭曲。他怒喝道:“好好好,小辈受死!” 他双手一挥,数道火龙从他掌中腾起,张牙舞爪地朝赵元楷扑来。 那火龙足有水桶粗细,鳞爪俱全,带著毁灭一切的威势。赵元楷拼命躲闪,却仍被一条火龙扫中后背,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他挣扎著爬起,又是一道火球轰来,將他炸得连退数步。火克木,修为又差了两层,他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勉强支撑。 在拼死抵抗的时候,赵元楷心中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父亲不在是好事,面对如此强敌,恐怕难以招架。』 ———— 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赵正均从仙府回到了现实。 然而,当初他离开的时候还是盛夏,草木葱蘢,蝉鸣阵阵。如今眼前却是白雪皑皑,漫山遍野银装素裹。 远处的树枝上掛著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山脚的积雪已有些消融,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芽,想来快要入春了。 “一晃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赵正均脸色微变,若是只过去半年还好,就怕他在仙府中岁月流逝而不知。 他正要慌忙赶回家中,却听到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你是谁!休要乱动!” 第77章 水木双德,诛杀魔修 这声音脆脆的,听起来年轻就不大。 赵正均已经胎息巔峰,本身又有籙气加持,对於周边的灵气感知十分明显,立刻转身瞧去,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对方反应慢了半拍,並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小心翼翼走出。 是个娃娃。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並不俊俏,圆脸,塌鼻,肤色微黑,泯然眾人。 可他有一双极特別的眼睛,细长,微微上挑,典型的丹凤眼,漆黑如墨,深邃如潭,顾盼之间竟有几分凌厉之气。 赵正均只瞧了一眼,便发现对方刚刚踏入修行,还未结成玄景。此人甚是陌生,腰间却掛著一块赵家的令牌。 “娃娃,你姓甚名谁?白玉山可还是赵家镇守?” 那娃娃眼睛微眯,冷笑一声:“好啊,又来个打听我家消息的!” 他修为不高,气势却颇为不凡。话音落下,他已拔剑出鞘,亮出一个標准的起手式,剑尖斜指地面,左手掐诀护在胸前,双脚不丁不八,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你是哪来的散修?接近我家作甚?速速交代!” 赵正均瞧得有趣,便耐著性子道: “你这娃娃好大的口气。看你样子,修的是《青木养元功》,你师父是谁?赵元楷还是赵元鹏?” 他將赵家几个已经入了胎息的子弟说了遍,那娃娃一愣,心中泛起嘀咕。 『这散修好生厉害,竟然將我家事情打探的如此详细。族中出了问题,有人侵犯,莫不是这人?不行,我得拖上一拖,待到元鹏叔赶到,一併杀了他!』 那娃娃並不將手中利刃放下,语气倒是缓和了三分。 “前辈对我家这般了解,看来是我赵家亲密之人。” 他扯三道四,就是不提赵家的相关事情,纵使赵正均如何套话,他都答得滴水不漏,愣是没有说出半点情报来。 一番拉扯下来,赵正均无奈,却发觉周围还有其他人正在靠近。 那人的气息他熟悉得很,便只笑吟吟地看著那娃娃,负手而立。 那娃娃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者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冷不丁地对赵正均发起突袭,身形如猎豹般扑出,速度极快,藏在袖中的一柄短刃无声出鞘,直刺赵正均咽喉。 赵正均早就发现了对方的小心思,隨手一拂,便將那短刃盪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娃娃,故意吸引我的注意。一个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威胁?不过是声东击西,为正在接近的人创造偷袭的机会。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猛然杀出。 赵元鹏手持朴刀,从侧后方袭来。 他的速度极快,刀光如匹练,接连劈出三刀,刀刀直取赵正均要害。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动法诀,赵正均脚下泥土翻涌,数道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了他的脚踝,正是《青木养元功》中的术法“闸生”。 好小子,术法大有长进! 赵正均满脸欣慰,这索敌之法確实精妙,先以那娃娃为饵吸引注意,再以“闸生”困住对手,最后以朴刀绝杀,配合得天衣无缝。只可惜,对上了自己这个胎息后期的修士。 他体內灵气一震,脚踝处的藤蔓寸寸断裂。 隨即他身形一转,左手掐诀,几道翠光从指尖飞出,那是“青木刺”,如飞针般射向赵元鹏。赵元鹏挥刀格挡,叮叮噹噹一阵脆响,被震得连退数步。 赵正均趁机双手结印,一声低喝:““闸生”!” 无数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绿色的潮水,眨眼间便將赵元鹏和那娃娃紧紧缠住,动弹不得。 “这是!“闸生”!” 二人被密密麻麻的藤蔓锁住,却不惊反喜。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激动与期盼。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赵元鹏。 他呼吸急促,盯著不远处那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喊道:“族……族长?” 赵正均面带微笑: “元鹏,修行大有长进,不再是当初那个逮只野兔都困难的孩子了。” 赵元鹏浑身一震,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拼命点头,嘴唇颤抖,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年了,这两年来,外面散修横行,他冒著巨大的风险外出多次,四处寻找赵正均的踪影,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 “族长!”他终於哽咽出声,“两年了……您终於回来了!” 藤蔓在他身上缠得紧紧的,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心安。 终於,等到族长回来了。 他这声族长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委屈。 赵正均哪能听不出来?他仔细端详赵元鹏,这才发现对方的样子已经变了太多。当初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面容憔悴,眼眶深陷,两鬢竟添了几缕白髮。 他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正均心头一酸,赶忙追问道: “我离家多久了?如今家中是何情况?” 赵元鹏不敢耽误,將这两年的事情大略说了一遍。 说到家中被散修侵扰、赵元楷苦苦支撑时,他语速越来越急。最后急切道: “族长,快回去罢!少家主正与散修交手,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当听到已经过去了两年,赵正均微微一怔。又听到家族这两年来的艰辛,更是沉默不语。 “辛苦你们了。我回来了,一切有我。” 他连忙架起风,带著赵元鹏和赵洞乾朝藏云谷飞去。 路上,赵正均得知,这小娃娃名叫赵洞乾。 半年前,他和弟弟赵洞坤双双测出灵窍,跟隨赵元鹏修行。赵洞乾知晓眼前这人就是族长,连忙告罪,即便只有七岁,说起话来却和大人无异。 “族长在上,晚辈方才不知,多有冒犯,还请族长责罚。” 赵正均不会与他计较,刚勉励几句,神色忽然严肃起来。 远处灵气翻涌,分明有人在斗法。其中木灵升腾,翠光闪烁,一看便是赵家人,只有修行了《青木养元功》,才会有这般气息。 而另一方的灵气,则是火气冲天,更混著魔气、鬼魂、怨念,阴邪刺骨,全然不似正道。 一个血气冲天的人影,正压著另一人猛攻。被打的那人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仍在苦苦支撑。 “是楷儿!” 赵正均终於看清,那落了下风的,竟是自己长子! 他两年未归,本就甚是想念孩子,哪能见其这般受欺负? 底下,那许念白狞笑著,运起法术,正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元楷最后一击。 忽然感觉到了背后一凉。 这些年来摸爬滚打,六感甚是通明,连忙舍了这个机会,拼著个真气逆转的下场多了身。 下一刻,数道法力,如箭矢般洞穿了刚刚他所在的区域。 下一刻,数道法力如箭矢般洞穿了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地面炸开数个深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那法力威力惊人,看得许念白大惊失色,若是晚了一步,此刻他早已是千疮百孔。 “来者何人!” 许念白拉开身位,服下丹药,正欲看清来者。 但对方似乎根本不讲武德,根本不跟他废话。 一道身影如电般掠至身前。 赵正均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已近身。 他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如雷霆万钧。一拳砸在许念白肩头,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又一拳轰在胸口,打得对方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赵正均这两年可不是白消失的,他已入胎息巔峰,体魄更因獠黑沌的反馈而达到了法体双修的顶峰,皮如铜浇,骨如铁铸,气血如海。这几拳下去,直接將几近癲狂的许念白打醒。 『哪来的高修!竟是如此霸道!』 许念白正想著,却听手下败將赵元楷惊呼道: “父亲!您回来了!” “什么?!” 许念白嚇得脸色大变,不禁喊道: “你是赵正均!” 他调查过赵家的背景,背靠青云宗,家主赵元楷有胎息三四层的修为。 然而此番交手下来,哪是什么胎息中期的水准,绝对是胎息巔峰了! 『他娘的!情报有误!看来那传闻是真的!』 许念白听过一则传闻,说是赵正均偷偷入了青云宗修行,修习法术后,然后再回此地作为青云宗的眼线。 他有些乱了阵脚,接连又吃了几道法术和拳脚。 赵正均冷笑道: “哪来的野狗,真当我青云赵家是摆设?!” 他正憋得难受,想试试自己的手段。 自从得了宝鑑,赵正均一直在隱藏实力。 许念白惊慌之余,心思急转。 『莫要慌,赵正均乃是木德修士,我之火德正能克制,並非一定会败下阵来。』 他想,自己拼了几年寿命,若是能將赵家人一锅端了,那白玉山的灵资,也够补偿他了。 想到这里,许念白浑身气势一变。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双手在血雾中飞快结印。那血雾如有生命,钻入他的口鼻,顺著血脉蔓延全身。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芒,双眼变得猩红如血,身后竟隱隱浮现出一尊狰狞的鬼影。 “血煞焚天,魔火降临!” 他口中念出魔功心法,声音沙哑而阴森,如从九幽地狱传来。 赵正均顿时感觉到体內青木元气的躁动,那是对火德本能的恐惧。 然而,这恐惧很快就消失不见。 体內另一处灵府一阵晃动,隨后迸发出清凉的水灵之气。 牺牲獠黑沌得来的水德法力,在此刻如泉水般涌出,將那股灼热之感尽数冲刷乾净。 许念白狞笑不止:“赵正均,就算你修为高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这火法压制!” 他双手一挥,数条火龙从掌中腾起,张牙舞爪地扑向赵正均。 那火龙通体暗红,带著腐臭的烟火气息,所过之处草木成灰,地面焦黑。赵正均施展木德术法抵挡,却发觉处处受制,木遇火则燃,每一道术法都被对方的火焰轻易焚尽。 起初,赵正均还正常应敌,试探一番。他很快发现,木德在对上火德时,確实很受限制。 对方的魔火专克木灵,自己三分力只能发挥一分。 许念白见势更狂,攻势愈发猛烈。 最后,赵正均索性不装了。 在许念白又一次扑上来硬碰硬时,他体內灵气一转,將一身木德灵气尽数化为水德之气。 那水灵之气包裹全身,如一层幽蓝的鎧甲,泛著森森寒意。他的体魄本就强横,此刻有了水德加持,更是如虎添翼。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身而上。 许念白见他不退反进,心中冷笑:“找死!” 他运起全身魔火,一拳轰向赵正均胸膛。 赵正均不闪不避,也是一拳递出。 两只拳头在半空相撞,没有巨响,没有光芒。只有一声沉闷的“噗”,如利刃入肉。 许念白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膛。 赵正均的拳头,已经贯穿了他的胸口。 “怎么可能!这……这是……” 许念白比谁都清楚,赵正均拳上附著的是什么法力。 是水德灵气。 更要命的是,这是水德当中的坎水。 所谓坎水,乃北冥之精,玄阴之华。生於九幽之下,藏於万丈深渊。其性至寒至柔,却能克尽天下万火。 凡火遇之则熄,魔火遇之则灭,便是三昧真火,也要被它消去三分威能。坎水不与万物爭,而万物莫能与之爭。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正是火德之克星。 许念白只觉全身灵机正在飞速泄去,却又无可奈何。 不光是坎水起了效果,他的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很多的虫豸。 这些虫豸有蜘蛛还有灵蜂。 他的修为被锁死,躯体只能任由这些虫豸啃食。 那些幼虫更是欢快,顺著伤口钻入他的皮肉,大口啃食。 许念白痛苦地嘶鸣,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他想说世间怎会有如此奇特之人? 就算是修行五德轮转的钧天观,也只是取五德灵气增益自身,哪有一个修士,能修出两家灵气的道理! 赵正均刷新了他的认知。 很快,许念白没了生息。 碎金蜂和腐巢蛛见其死了,更是大快朵颐。 尤其是腐巢蛛幼虫,它们本就喜食腐肉,此时吃的正欢。 第78章 孙周旧事,琅嬛蕴真 许念白常年修行魔功,肉身早已被魔火侵蚀,腥气冲天,腐臭难闻,却正是腐巢蛛最爱的口味。它们蜂拥而上,將许念白的尸体啃得乾乾净净。 反倒是碎金蜂,吃了一些,便兴致缺缺,只是挑拣了一些骨头磨牙,隨后便將东西让给了新来的“道友”。 碎金蜂蜂王入了胎息,灵智初开,瞧出了腐巢蛛的潜力。 多一个帮手,日后的斗法便多了一份助力,它们也能多份保障,故而蜂王很是让著这些小傢伙。 赵正均见双方和睦,满意的点点头。 他不去管许念白,看向了副战场。 许念白的两个弟子修为还行,但架不住赵家子弟人多。 六名赵家修士结成战阵,进退有序,配合默契。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轮番上前缠斗,一组力竭便退下,另一组立刻补上,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攻者凌厉,守者稳固。刀光剑影间,藤蔓与荆棘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两个散修困在方寸之地。 二人左衝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青绿色的屏障。每一次想要施法反击,总有一道箭矢或一道术法恰到好处地打断他们的节奏。 可以看出来,其中的战法绝对经过长期演练,否则不可能达到这般行云流水的效果。 二人见自己的师尊死去,早就没了斗志,也心知,投降不可能有活路,故而做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只幻想这样,赵家子弟会害怕,他们还有一丝机会逃走,但是他们却忽略掉了,赵家子弟的斗志已经达到了空前的状態。 无他,族长回归了! 那个撑起赵家一片天的人,那个失踪两年却从未被遗忘的人,就在不远处。 赵家子弟们越战越勇,眼中燃烧著光。 “合围!” 一声令下,六人同时发力,藤蔓收紧,箭矢齐发,刀光如雪。 其中一名散修躲闪不及,被三道术法同时击中,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另一人见状,心神大乱,没撑过几个回合,便被藤蔓缠住手脚,乱刀砍翻。 终於除掉了魔修。 赵元楷立刻带领眾人,跪倒在赵正均面前。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恭迎家主归来!孩儿无能,让家族受辱,请父亲责罚!” 赵家子弟们人人激动,即便没见过赵正均的,也都听过他的故事。 那个以一己之力將白玉山从荒芜变成仙乡的人,那个在孙家威逼下毫不退让的人,那个失踪两年却从未被族人遗忘的人,如今,就站在他们面前。 “恭迎家主!” 声音在山间迴荡,如松涛,如潮涌。 赵正均扶起长子赵元楷,上下仔细打量。 印象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是大人模样,面庞稜角分明,眉宇间满是沉稳与坚毅。 他良久无言,最后才道:“元楷,这两年,辛苦你了。” 赵元楷眼睛微红,这些年来的委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只是轻声说:“父亲平安便好。平安便好。” 收了尸体,打扫了战场,赵正均等人回到了白玉山藏云谷。 时隔两年,赵正均再次回到此地,有很强烈的陌生感。 昔日那条蜿蜒的山涧,如今已扩成一片碧波浩渺的湖泊。 湖面如镜,倒映著四周青峰翠岭,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哪是天。 湖畔新柳垂丝,老松虬结,时有灵鹤掠过,羽翼划过水面,盪开一圈圈涟漪。前后变化之大,连赵正均都忍不住暗暗惊嘆。 洞府便建在湖心之上。那是赵正均当年亲手开闢的所在,如今经过后续扩建,已能容纳数十人同时修行。 洞府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议事之所,下层则是闭关静室。小聚灵阵与太一静心莲相辅相成,將方圆数里的灵气尽数匯聚於此,使得洞府中的灵机浓度远超外界,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赵正均坐了主位,下方则是赵家所有的修士。 算上赵元楷,赵家如今已有八位踏入胎息,另有四人还在修行之中。 赵正均一一问过,心中满是欣喜,有的虽修为尚浅,根基却扎得极稳;有的天赋平平,修行却从未懈怠。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坚毅之色,看得出这两年的磨礪,已將赵家子弟淬炼得更加沉稳。 “好!” 赵正均目光扫过眾人,朗声道: “我赵家如今修士渐多,气象已非昔日可比。元楷,你做得很好。” 赵元楷起身拱手,笑道: “都是父亲打下的根基,孩儿不过守成而已。家中子弟个个勤勉,不敢有负家主所託。” 赵正均看去,赵元鹏已近胎息二层,赵元平亦是如此。江心月修行更快,已是胎息二层。 其余子弟,无论天赋高低,身上皆有修为在身,足见赵家纵然艰难,也从未放弃过修行。 瞧了一圈,赵正均的目光落在赵元楷身上。 元楷天赋不差,宝鑑为他开了心上灵窍,本该进境更快。 如今修为不高,想来是將大半精力都用在了治家之上。 唉,真是辛苦他了。 赵正均心中感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勉励了眾人几句,便遣散他们下去好生修行。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那便是给赵正均授籙。 这间密室是当初赵正均让赵元錚打造洞府时,专门留下的。 入口藏在一处不起眼的石壁之后,需以特定的法诀才能开启。 內室不大,仅容数人,四周石壁上刻著徐震所增的隔音、隔灵的双重禁制,便是胎息修士以灵识探查,也寻不到丝毫痕跡。 整座密室,只有赵正均父子知晓。 赵元楷煮上茶水。那茶用的是抱土珠的外皮,此珠汲取地之精华,灵气十足,果实可吞食修行,外皮亦不浪费,拿来煮茶能略微增进修行,对水、木两德的修士大有裨益。 须臾,茶香裊裊升起。那香气清而不淡,浓而不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仿佛山间晨露浸润过的兰草。 赵正均不禁高看一眼,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只觉一股温润的灵气顺著喉咙滑入丹田,四肢百骸都为之一畅。 “好茶!” 赵元楷却不见喜悦。 “父亲,这两年去了哪?我和母亲好生担忧!” 周围终於没人,赵元楷忍不住,担心的问道: “可是孙天策追杀?” 两年前,孙天策没有在周家討到甜头,最后还碰了一身灰。 若不是孙天策急著赶往踏火军,赵元楷都怕对方发起疯来,將整个周家灭门。 赵正均面色平静,缓缓道: “並不是孙天策,而是別有一番机缘。对了,孙家和周家的事情详细说来。” 当初他还想帮助周家给孙天策一点苦头,可后面的事情太过意外,將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赵元楷显然憋了很久,將心里的话一股脑倒出: “周家嫡系入了甬道,孙天策四处寻找都没找到,都快把整个藜山翻遍了。后来他接到族中火云符示警,自家的灵仓被袭了,嚇得孙天策赶忙回防。结果到了灵仓位置,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恼羞成怒,將附近搜了个遍,依然毫无所获。等他再次离开,周家再次出击。几番下来,孙天策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周家主確实有几分本事,手下又有线人,借著藜山甬道的便利,將孙家耍得团团转。最后孙天策实在没办法,小心翼翼地將灵仓內的东西转移,一路北上,回了踏火军。走之前,他还放出狠话,等下次回来,势必要將周家灭门。” 赵正均连连点头,轻声道: “踏火军在北方受了挫,孙天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等他下次回归,周处说不定也已踏入练气。届时,孙天策哪还敢大张旗鼓地开战?周处也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地侵扰孙家。” 提到练气,赵元楷立刻想起父亲的修为,试探著问道:“爹,您也快练气了吧?” 他亲眼见赵正均將许念白压著打,修为自然低不了,说不准已近练气之境。 赵正均心中默念,扯去了宝鑑对自身的遮掩,一身修为展露无遗。他体內两道法力交相流转,磅礴浑厚,远非寻常胎息可比。 赵元楷顿时嚇了一跳。旋即大喜: “父亲好生厉害!这隱匿修为的法子也甚为高深!孩儿看来,父亲和孩儿的修为一样呢,竟是半点看不出破绽!” 赵正均想过和儿子说宝鑑的事情,但每当想要开口的时候,总感觉如鯁在喉,想来是那宝鑑位格太高,不可言。 不光是宝鑑,就连宝鑑的推演也经常不可言说。 寻常之事还好,但凡涉及到了天机命数,根本无法开口。 这次,宝鑑虽然降下了四道籙气,可依旧无法直接告知长子,赵正均只好道: “元楷,为父先前得了一桩机缘,才有了今日之成就。” 赵元楷也猜测过,这次听父亲主动提及,试探的追问道: “莫非我赵家能踏入仙途,也是因为那桩仙缘?” 赵正均点点头,將家族的崛起之路大体说了些,隱去了宝鑑的信息,可依旧让赵元楷惊骇万分。 赵元楷喉头滚动,冷汗直流。 他这些年来在父亲庇护下一直顺风顺水,没想到暗地里竟有这般多暗流。 赵正均继续道: “我这次失踪也是与此相关,好在因祸得福,为家族求得了几道仙缘。” 说罢,他口中诵念: “太初渺渺,道炁长存。玄牝之门,天地之根。吾有宝鑑,通幽达冥。上彻霄汉,下临黄泉。內藏真府,外映大千。今持符詔,叩启玄关。灵台不昧,真火自生。鉴光所照,万象归真。急急如太上清微天宝敕令,开!” 赵元楷顿感六感封闭,好似墮入了黑暗,找不到一丝方向。 再次睁眼时,他已置身於一座仙府之中。 只见宫闕巍峨,金瓦朱甍,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仙云繚绕其间,灵鹤翩翩,仙音裊裊。 正中央的穹顶之上,一块巨大的宝鑑缓缓转动,鉴面上刻满玄奥的仙文,光华流转,威压如天。 赵元楷只是抬头瞧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仿佛被万千钢针刺入,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莫怕。”赵正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这里乃是一座上古仙府,机缘便藏在其中。” 他抬手一招,三道籙气凭空浮现,悬於半空,各呈异色,光华內敛。 “元楷,现传你《祀玄感应妙法》,诵读之后,可得籙气垂怜。” 他將《祀玄感应妙法》的心法一一说了,赵元楷聪慧,不到一个时辰便將其全部记住。 他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法诀。神情虔诚而庄重,如对天地,如对神明。 空中的三道籙气顿时有了感应,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赵正均从中牵引出那道“琅嬛蕴真”籙气,只见幽蓝光华一闪,那籙气如流星坠地,没入赵元楷眉心。 籙气入体,赵元楷浑身一震。他只觉体內真元陡然压实,原本还有些鬆散的法力被拧成一股,醇厚绵长,如溪流入海,如百川归聚。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满是惊异。 “爹,这籙气玄妙无比!”他忍不住惊嘆,“我境界没有丝毫变化,可如今的法力更为耐用。之前施展法术,十数次便觉力竭;如今感觉,便是上百次也绰绰有余!” 他试著唤出几道术法。翠光自指尖飞出,化作藤蔓、荆棘、木刺,在空中变化如意。 法术的威力明显更胜从前,而且源源不断,全然没有那种筋疲力竭之感。 赵正均暗暗点头,心道:看来此籙气並非增加灵气的蓄水池,而是夯实根基,让法力更加耐用。他笑著问道: “是不是对法力的掌控更加精確了?调用法术时,能更精妙地把握灵气的流向?” 赵元楷试了试,果然如父亲所说。 “的確如此,先前我只管结了印,让法术施展出去,现在却能对其进行控制,两相对比,虽然外人看起来没有区別,却让我能施展更多的法术变化。” 他本就是个七窍玲瓏心,对术法有著千奇百怪的想法。 “琅嬛蕴真”籙气加持之下,更是如虎添翼。 赵正均並未急著点出此籙在制符一道的妙用。家中尚缺乏相关传承,待到日后再说不迟。 宝鑑似乎不喜赵正均之外的人在此久留,鉴中天地隱隱震动,一股排斥之力悄然生出。 赵正均与赵元楷皆有所感,不敢耽搁,连忙念动法诀,从中脱身。 第79章 流民现状,偶遇奇女 回到家中,洞府里煮著抱土珠的炉子还在烧著,壶嘴吐出裊裊白烟,茶香清幽,如兰似桂,丝丝缕缕地弥散在石室之中,沁人心脾。 赵正均心中有了计较: “看来鉴中天地与现实的时光流速相差无几。当初我在其中打坐修行,一晃便是两年。鉴中灵气磅礴如海,若不是仙府完成祭祀后自行闭合,我恐怕还会流连其中,忘了归期。” 他取来几颗丹药,让赵元楷服下,嘱託道:“试著修行,看看修炼速度有何变化。” 赵正均心中存著一丝担忧,灵气变得醇厚了,恐怕修行反倒会慢下来。 赵元楷倒没有这般顾虑。他服下丹药,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灵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如丝如缕,一呼一吸间,气息沉稳绵长。 赵正均在一旁静静看著,一时瞧不出有什么特异之处,便起身出了密室,去看看赵家如今的模样。 出了密室,赵正均即可用宝鑑护体,遮掩了气息。 他先是看了白玉山,並没有受到旱情的影响,保持著原有的青翠。 苍雪覆盖之下,仍是勃勃生机。 灵机匯聚,水脉迁徙,催生了诸多灵物妖兽,它们在此地偷偷修行,赵家是不管的,毕竟每隔一段时日,族中便会派出仙使来“收税”,取走它们修行所產的灵材,算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出了白玉山,赵正均先去了落星泽,原本大片的水域,此时竟乾涸殆尽了。 昔日那片烟波浩渺的水域,如今已近乎乾涸殆尽。 泽底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网格,裂痕深达数尺,像是大地张开的乾渴的嘴。枯死的芦苇丛伏倒一片,灰白色的芦花散落在泥地上,被风吹得四处翻滚。偶尔还能看到几具鱼骨,半埋在乾裂的泥土中,大的足有手臂长短,早已被烈日晒得发白。 “旱情比我想像的严重。”赵正均低声嘆道,“白玉山能维持原貌,已颇为不易。” 落星泽中的青鳞?早已转移到了藏云谷的湖中。只剩下零散的一些小鱼小虾,寄居在为数不多的浅塘里,苟延残喘。 即便如此,它们也还要担忧附近百姓的捕捞,水脉变化,久不下雨,旱情已显。凡俗百姓口粮不够,只能四处寻找吃食,连这些小鱼小虾也不肯放过。 赵元楷奉行了封山政策,外面的百姓入不了白玉山地界,被落星泽这片乾涸的泽地隔绝在外。 赵正均望著脚下龟裂的大地,呢喃道:“如今我回来了,也该適当吸纳附近的难民了。” 他並非什么大善人,只是趁著旱情多收些百姓罢了。只有人足够多,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家族提供灵窍子。何况白玉山地广人稀,容纳这些凡人绰绰有余。 赵正均在空中扫了一圈,发现了几支流民队伍,正从不同方向匯聚到一处低洼地上。 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少说也有三四百人。几个领头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神情凝重地商议著什么。 赵正均目光掠过人群,忽受宝鑑指引,心头微动。人群中有一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低眉顺眼地立在一个雍容妇人身后。 她布衣素裙,面庞被尘灰遮了大半,毫不起眼。可赵正均体內的水灵之气却隱隱与她生出共鸣,如溪流遇泉眼,微微激盪。这女子,竟是修行水德的好苗子。 赵正均来了兴致。 他按下云头,藉助宝鑑抹去自身修行痕跡,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流民。脸上抹了些灰土,头髮揉得蓬乱,混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不多时,他便挤到了最前面,只见三人正围著一块石头高谈阔论。 声音最醇厚的是个老者,他面黄肌瘦,颧骨高耸,两颊深深凹陷,一看便是饿了许久。但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旧,却洗得乾乾净净,领口袖口缝著细密的针脚,可见从前也是个讲究体面的人。 “东边不要去了,青牛县附近妖兽横行,咱们这些凡人靠近了只能作为饵料,就算运气好到了那山脚,白玉山也已经封了山,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他是老人,害保留著青牛县的称呼。 另一精壮汉子听了,面露疑惑。他约莫三十来岁,虎背熊腰,肩头扛著一柄磨得发亮的柴刀,刀柄缠著旧布,一看便是武人出身。他皱著眉头道: “高老伯,您果真到了白玉山?听闻赵家是纯良之家,在周围口碑极好,怎么可能做出封山的事来?” 被称作高老伯的便是那老者,他名叫高静之,原是落星泽西边的一个乡绅,早年家里也阔过。 只是这两年旱情严重,投出去的钱粮不见回报,又遭逢了几次散修斗法,家中的田地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佃户们死的死、逃的逃。他只好拖家带口,另寻活路。 高静之是读书人,最受不得旁人质疑。一听这话,顿时吹鬍子瞪眼: “好你个吴纹震!你若不信就去试试!別仗著自己有几分本事,就敢闯荡仙山!还有,世间人心难料,没修仙前,赵家確实纯良;可修仙之后,大道无情,哪还能管我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他將对散修的满腔厌恶,一股脑地撒在了赵家身上。说著说著,竟忍不住暴起了粗口。 赵正均在旁听著,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一个女子开了口。 她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虽也是流民打扮,衣裳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髮髻挽得一丝不苟。 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沉静如水,透著与周遭截然不同的从容与沉稳。她的身子骨看起来没有任何修行的痕跡,可那股气度,却分明是见过大世面的。 “高老伯,您被修士抄了家,也不必把火气全撒在赵家身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修士呢,有善有恶,没必要一桿子打死。依我看,与其在这爭论是非对错,不如商討下一步该去哪里。咱们手底下可还有百十號人等著吃饭呢。赵家也好,散修也罢,谁能给咱一条活路,咱们便去哪里。” 这人便是先前赵正均在空中看到的那位富贵女子。赵正均没把她放在眼中,目光越过她,落到了她身后的那个姑娘身上。 那十六七岁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餵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男孩衣著光鲜,面庞白净,与周遭流民格格不入。他一把推开姑娘递来的乾粮,那饼子掉在地上,沾了尘土。男孩撇嘴嚷道:“姐!別拿这些腌臢东西来!我要吃肉!” 赵正均定睛看去,不由哑然,这看似丫鬟的姑娘,竟是那紈絝的姐姐。只是这姐姐似乎不受重视,被当成了使唤丫头。 姑娘心疼地將地上的乾粮捡起来,轻轻吹去灰尘,低声道: “弟弟,如今荒年,有口吃的已是不易。多少人连树皮都啃不上,咱们能有一口乾粮,已是天大的福分。你莫要挑拣,先將就著吃些,等到了安稳处,再想办法……” 话音未落,李研便拦在了面前,语气颇为不善: “鈺洁,怎么能这样与你弟弟说话?他正需调养身子,养好了体魄才能好好习武。张家將来全靠他支撑,你身为姐姐,该多体谅才是。” 张鈺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默默去马车上取来羊奶和肉乾,哄著弟弟张鈺晟吃了起来。 赵正均扫了那男孩一眼,只见他面黄肌瘦却透著娇纵,筋骨平平,莫说灵窍,便是习武的天赋也寻常得很,连他姐姐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好一个区別对待。 李研安抚了张鈺晟,像捧著个宝贝似的,隨后又转向眾流民,高声道: “大家都是明眼人。这天旱地干,饥荒已现,仙家斗法又打得厉害,咱们凡人还是早早寻个靠山才是正理。” 吴纹震瞥了李研一眼,又扫了扫她身后那姐弟俩。 所有人都知道,李研家中出了个麒麟子,恐怕就是这张鈺晟。 他语气稍缓,开口道: “李奶奶说得对,別看旱情现在还不算最厉害,可庄稼人都知道,这场大旱来得蹊蹺,恐怕来年也不见一滴水。咱们得早做打算,別到时候给人家当狗都没得当。” 那中年女子辈分极高,姓李,单名一个研字,是大夏前朝一位仙官的后人,嫁到了张家,成了张家的当家主母。 到了她这一辈,家道中落,却因祖上的余荫,在流民中声望颇高。 此番出行,李家將族人分散到各处寻找生路,而李研领著家族主力,一心想投奔白玉山赵家。不曾想还未到达,便听到了高静之带回的消息。 李研见高静之神態不似作偽,生死攸关面前,谁还能装得出来? 她已经得到了消息,不光是韶关郡附近出现了问题,北方的战事也不容乐观。 李家还有修士,在北方参与了混战,已有多地显化了意象。 终究是家中出过修士的,李研见识比这些人都高,心知定然是有高修改变了附近的意象。 这些事情在修士当中是基本常识,但在凡夫俗子眼中,则就是气候问题。 『也不知道是仙宗仙门参与进来了,束峰那孩子自身难保,只传了信来,让我们就近寻找避难之所。』 上修打架,凡人遭殃。 李束峰是李家仅存的一名修士,混跡北方之战,如今在踏火军麾下。 李家繁荣,全繫於修士身上,一荣俱荣,既然李束峰都传来了消息,李研自然不敢耽误。 她將家中人遣散,去了不同的地方探探口风。 由於同在踏火军,李研先是带人去了孙家。 毕竟孙天策在踏火军中是个头目,有了同袍的情谊,总能庇护一二,然而李研到了孙家,被其家中乱象所惊。 那孙家只占著一个孙天策的光,哪有什么世家的样子,族中修士各个骄奢纵性,根本不是成就大业的样子。 李研纠结万分,还未拜访孙衡,便带著一行人离开了孙家的地盘。 “乱世將起,诸位还需谨慎考虑。” 她不便多说,只能提醒一二。 吴纹震知晓李家的见识,放低了姿態,虚心请教道: 吴纹震知晓李家的见识,放低了姿態,虚心请教道:“还望奶奶指点。相逢便是缘,若不得指点,我们吴家上百人,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李研犯了难,缓缓道: “我是想去赵家碰碰运气的,可既然高家主说了白玉山已经封山,我们再去也是自討苦吃。四周倒有几家散修刚刚建立了宗门家族,可都是新落地的,不知跟脚。万一拜错了山头,好点的活得猪狗不如,运气差点,成了魔修的资粮也不一定。” 吴纹震和高静之听说过魔修之事,顿时嚇白了脸。 正当三人犹豫不定时,天边忽然显化出一道赤色霞光,如火如荼,烧透了半边天穹。 那霞光层层叠叠,如莲花绽放,又如凤凰展翅,將周遭云靄染成瑰丽的緋红。暖风自天际吹来,裹挟著一股异样的芬芳,拂过面颊,竟让人心神微盪。 此时还未开春,这阵暖风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的赤光愈发炽烈,如仙人驾临前的仪仗。光芒之中,隱约有两道人影自云端滑落,衣袂飘飘,如天人下凡。 不多时,两人落到了地面。 领头的是个女子,四十岁上下,眉目含春,一顰一笑间儘是嫵媚风情。她身段婀娜,著一袭絳紫长裙,腰束金丝软带,举手投足间风韵流转,令人移不开目光。 那领头的女子刚一落地,一股浓郁的香气便瀰漫开来。那香气不似花草之清,倒像是某种异域香料,浓烈而缠绵,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神摇曳。 在场之人,不论男女,皆被这香气所惑。男人们目光发直,喉头滚动;女人们面颊泛红,心跳加速。 便是李研那般见过世面的老妇人,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仿佛眼前这女子有著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第80章 洛鸿观人,仙途念想 赵正均暗暗心惊,这女子修为很高,最低也是个练气了,连忙將宝鑑的遮掩功法拉到最高。 『满身魔气,瞧之心火便生,想来不是什么正道。还需遮掩,莫要被对方注意,捉走去做什么鼎炉。』 他被宝鑑这么遮掩,血气低到了谷底,总是凡人看上一眼都会躲著走,生怕惹上什么癆病。 果然,那女子四下扫了眾人,掠过赵正均时,眼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很快便跳过了他。 赵正均心中大定,有了机会观察起来,她身后跟著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怯生生的,面容清秀却透著几分拘谨。 少女身上没有半分修为,衣著也朴素,看起来像是刚被那女子相中、正要收作弟子的凡人。 不待他多想,李研已率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朗声道:“拜见上仙!” 她的声音惊醒了沉溺在幻象中的眾人。眾人赶忙跟著跪拜下去,虽参差不齐,却个个虔诚,仿佛见了救世主一般。 尤其是那张鈺晟,两眼放光,喉头不住滚动,一张脸涨得通红,显然被迷得神魂顛倒,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那练气女子嗅了嗅空气,似乎在寻找什么。 赵正均心被揪了下,暗自担忧道: 『可被看出来张家女娃的天赋。』 好在柳曦眼光差了些,並没有找出张鈺洁的灵窍。 “都起来吧。” 柳曦开口,声音柔软如绵,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乃洛鸿观柳曦。见尔等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特来接引。洛鸿观將在此地开宗立派,正需人丁。尔等若愿前往,自有安身立命之处。” “这...” 李研几人面面相覷,她见眾人面带喜色,顿时心生警惕。 毕竟是出过仙官的家族,多少知道修士对於凡人心智拨乱的事情。 像柳曦一现身,原本还各怀心思的眾人,突然听话起来,显然是受到了修士的影响。 心智最为薄弱的高静之率先开了口,只见他那两双老眼去了浑浊,放著光,急切道: “仙人慈悲!老朽活了六十余年,从未见过这般仙姿!仙人肯收留我等,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 柳曦笑著点点头。她这一笑,百媚横生,眼波流转间,更是迷得眾人神魂顛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洛鸿观自海外来,正要在小寒江畔建立仙门,广施恩典。尔等来投,正应了我家气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有福之人,自当同享仙缘。” 吴纹震也不甘示弱,抱拳行了一礼,粗声粗气道:“多谢仙人!我吴家世代习武,旁的没有,力气有的是!仙人要建仙门,我吴家正好出把力气,便是做牛做马,也在所不惜!” 一时间,又有几人站出来表態。也不管什么尊卑主次了,个个爭先恐后,仿佛都想在柳曦面前表现一二,以求留个好印象。 “仙人收留,我等必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便是肝脑涂地,也要报答仙人的大恩大德!” 张鈺晟更是急不可耐,挤到前面,拱手道: “仙人姐姐,我叫张鈺晟,我张家也是有名有姓的!我祖母便是前朝仙官的后人!仙人姐姐若不嫌弃,我愿拜入仙人门下,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热切,仿佛已看到了自己修仙得道、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李研面上殷勤不减,心中却大急: 坏了!明明都是寻份生计的,这下全抢著把命卖给人家!眼前这人绝非什么正道!晟儿日后是要修仙的,可不能去了那魔窟! 好在她是女子,心智又坚韧,没有被柳曦的术法影响太深。但周围人都中了邪魅,她也不敢拆台,只好適时开口,顺著眾人的话道: “正值乱世,仙人来此开宗立派,正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仙人慈悲为怀,我等感激不尽。定当日夜兼程,赶往贵仙门,以报仙人大恩!” 柳曦见眾人已归心,笑著应了几句,便带著那少女架风离去,转瞬间消失在天际。 二人一走,流民们便按捺不住了。他们纷纷收拾行囊,三五成群地启程,朝著落霞岭的方向赶去,生怕去晚了赶不上头一拨。 李研不敢趟这趟浑水,以修整为由,止住了自家人,让其他流民先行。 高静之见状,笑道:“李奶奶还有心思修整?晚了可不一定赶得上重用。” 吴纹震少见地没有与高静之拌嘴,附和道:“的確。李奶奶还是隨我们一道罢。路上流寇难民多,总归不安全。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李研面露难色,嘆了口气道:“多谢二位好意。只是我家老的老、小的小,实在走不快,怕拖累了你们。你们先走,我们隨后便到。” 她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愿去。高静之和吴纹震正急著赶路,也不再多劝,带著各自的人马匆匆离去。 张鈺晟却急得直跺脚:“祖母!那洛鸿观分明是个好去处啊!咱们不就是想寻个靠山吗?正好去那里,为何不去?” 他满脸不解,眼中满是对仙门的嚮往。 李研脸色一沉,正要训斥,余光却瞥见张鈺洁站在一旁,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又咽了回去。 张鈺洁低垂著眼帘,手里攥著那条被弟弟丟在地上的乾粮,默默地站著。 她自幼便习惯了被忽视、被使唤,此刻虽有话想说,却也知道说了也无用,反倒要挨一顿训斥。 李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 “都先歇著,容我再想想。” 她望著那些渐行渐远的流民队伍,眉头紧锁。那洛鸿观,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仙门。 可这乱世之中,不去投靠仙门,又能去哪里呢? 赵正均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衬: 『李研虽说眼光差一些,倒是谨慎,且先看看她如何抉择,若是执意去那洛鸿观,我便知带走张鈺洁一人。』 过了片刻,张鈺晟愈发坐不住,嘟囔道: “祖母,我想去洛鸿观嘛!您看那些人都走了,咱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那仙人多好看,说话又好听,去了肯定能修仙!祖母不是一直盼著我光宗耀祖吗?这不就是天大的机会?” 李研本就烦躁,奈何这小祖宗是她的心头肉,心里不痛快也不能发作,只得耐著性子安抚: “晟儿乖,祖母不是在琢磨嘛。那仙人虽好,可咱们总得把东西收拾妥当,路上也好有个准备。你先歇著,祖母心里有数。” 隨后,她脸色一沉,对旁边的张鈺洁道: “鈺洁,看好你弟弟,別让他乱跑。你一个做姐姐的,连弟弟都看不住,还能干什么?若是晟儿有个闪失,我唯你是问!” 张鈺洁心中委屈,却也只能低声应下。她自幼便习惯了这般。 祖母的偏心,从来都是毫不掩饰的。 她自幼听著祖母念叨著修仙的事情,祖上出过仙官,祖母一辈子引以为傲。 李家无论儿女,都会修行武道。 然而祖母却例外。 当初李家仙官陨落,家道中落,李家为保持地位,將李研嫁到了张家。 从那之后,李研心里一直有个念想,便是出一位灵根子,光復祖上荣光,也让李家人瞧瞧,她李研的后代也能成为修仙者。 可巧,张鈺洁父辈兄弟四个,个个平庸。 唯有老三在武道上面有点天赋,李研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培养老三上面来。 生的孩子自然也不例外。 张鈺晟便是李研寄託梦想的载体。 张鈺洁还记得,这孩子出生那天,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满天的乌云中,忽然裂开一道金光,直直照进產房,经久不散。 院子里那棵枯了三年的老槐树,竟在一夜间抽出了新芽,满树翠绿。娃娃生下来,见了满屋子的人,竟不哭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沉稳得不像个初生婴儿。 李研当场便落了泪,连声说这是仙人转世、天降异象。 后来,李研特意请人为他算命。 那算命的捋著鬍鬚,端详了半晌,嘖嘖称奇: “此子命格贵重,紫气东来,日后身边必聚仙缘。虽非他亲自修行,却能与修仙者为伍,共享仙福,大富大贵,不可限量。” 李研听后,愈发篤信。从那以后,她便將本属於其他孩子的资源,尽数挪给了张鈺晟。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的。几个孙女中,受委屈最多的,便是张鈺洁。 李研生在重男轻女的家族,又经歷了联姻的牺牲,骨子里便刻著一股对女子的轻视。她仿佛觉得,世间的女子,都该与她一样的命运,作为姐姐,就该为弟弟牺牲。何况这弟弟,还是个麒麟子呢? 张鈺洁脑海中將这些事一一闪过,心中愤懣难平。她暗暗咬牙:不行,不能放任祖母和鈺晟去洛鸿观! 在那柳曦的媚术之下,她难得保持清醒,而且对其法术有一定的感知。 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 人群中的赵正均默默观察著张鈺洁的表现,窃喜道: 『果真是个好苗子,没有修为,却能抵御法术,想来神魂强大,是个修术法的好苗子。』 李研磨蹭了许久,张鈺晟一直缠著她,不肯罢休。 “祖母,咱们到底走不走啊?再不走,天都要黑了!您看那些人,都走没影了!” “晟儿,再等等,祖母总觉著哪里不太对。” “有什么不对的?仙人那么和善,还说要广施恩典,总不能是骗人的吧?祖母,您不是常说,乱世之中要寻个靠山吗?这不就是现成的靠山?” “可是……”李研犹豫著,“那仙人一出现,所有人都像丟了魂似的,连祖母都有些……” “那才说明仙人厉害啊!”张鈺晟急得直跺脚,“祖母,您想想,要是咱们去了洛鸿观,得了仙人的青眼,说不定我就能修仙了!到时候光宗耀祖,李家那些人还不得高看您一眼?您不是一直想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后悔吗?” 这句话,戳中了李研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沉默良久,终於鬆了口:“好吧,且先去洛鸿观瞧瞧。” 一听这话,沉默已久的张鈺洁终於忍不住,开口道:“祖母,咱们不能去!” 李研顿时眯起眼睛,不满道:“鈺洁,你这是什么话?晟儿想去,你便跟著去就是了。你一个做姐姐的,难道还要拖弟弟的后腿?” 张鈺晟也跳了出来,冷嘲热讽道:“就是,姐,你是不是怕了?你胆子小,可別连累我们。你要是怕,你自己留下,我跟祖母去!” 张鈺洁並非为了家人,而是怕自己入了魔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硬著头皮道: “祖母,您想想,那仙人一出现,便用香气迷惑人心,在场之人无不失態,这岂是正道所为?而且她们自称从海外来,跟脚不明,谁知道是什么来路?那仙人看人的眼神,像在看货物,不像在看活人。咱们若是贸然去了,万一是个魔窟,到时候想逃都逃不出来!” 李研心中本就有此怀疑,被张鈺洁一点,渐渐清醒起来。是啊,自从那人来了,我便迷了心智,当真可疑。纵使对方不是什么魔道修士,可那迷惑人心的法术,总让人不踏实。 她已经转了念头,嘴上却不承认,只淡淡道:“我再考虑考虑罢!” 赵正均知道,这妇人已动了心。於是上前,打了个拱,道: “夫人,我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听人说,白玉山那边已经解了封山。您若是去洛鸿观,能否赏我点吃的?我好有力气走去白玉山。” 这里的不少人是在半途加入的,赵正均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李研心善,见他说得可怜,便让下人匀了几个干饼给他。递过去时,她隨口问道:“你说白玉山解封了?当真?” “听几个从那边过来的难民说的,应当不假。”赵正均接过干饼,千恩万谢。 李研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 真解封了?这么巧? 请假条 临时有事,请假一天,抱歉! 周末补上(认真脸) 第81章 欲开仙山,两年之变 赵正均看中了张鈺洁的天赋,故而连带著对於张家也有了几分好感,更何况,李研祖上乃是大夏仙官,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遗產。 更重要的是,赵家前两年封山,拒绝了很多人,赵正均想要借著这次机会,告诉附近的流民,白玉山又重新开放了。 李研將赵正均唤到跟前,询问道:“你方才说白玉山解封了,这消息从何而来?可准確?” 赵正均的变化之术甚是精妙,老谋深算的李研愣是没有看出端倪,只觉眼前这人是个实打实的逃荒人。他彆扭地抱拳行了个礼,哑著嗓子道: “我有一本家堂弟,就是这落星泽附近的村民。前些日子,他给我来了封信,说是赵家家主近日出关,不再封山,让我过去投奔。信上还说,去了能分田地。好像是白玉山地广人稀,原先属於青牛县,大多是深山老林,不宜人居。可现在有了仙人,逐渐变得適合居住了。” 说罢,赵正均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信是他隨手幻化的,不过须臾之功。 李研先让手下人验了验,確认无毒无术,这才接过来仔细读了一遍。过了片刻,她神色稍缓,道: “信上內容確实详细具体,应是久居白玉山之人所写。既然如此,便派人去探探虚实。都说赵家主出关,想来也会派人清扫附近妖兽,咱们去,应当不会太艰难。” 闻言,张鈺洁暗暗鬆了口气,幸好祖母没有固执己见,想来心中已有了打算,只是在等合適的时机。 弟弟张鈺晟却还嚷嚷著要去洛鸿观。李研好说歹说,又许诺了一堆吃食,才让这张家的麒麟儿消停下来,不情不愿地跟著队伍朝白玉山进发。 『途中流民不少,张家队伍又大,有了他们宣告,用不了多久,周围人便都知道了。』 赵正均见此间事了,便寻了个机会,架风离去。 ———— 白玉山,青牛县。 百姓们安居乐业,日子虽不算富裕,却安定祥和。 民风淳朴,习修仙之风盛行,閒暇之余,眾人便將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家族建设当中,修渠、开荒、建房、铺路,热火朝天,不知疲倦。 赵正均寻了一处茶馆坐下。这茶馆开在一条河流旁,河两岸是大片良田,阡陌纵横,庄稼长势喜人。 正值正午,劳作了一上午的百姓们聚在此处歇脚,要一壶茶水,吃起了午饭。 赵正均想了解这两年的事,茶馆这样的地方,正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 三五人围坐一桌,粗瓷大碗里盛著热茶,就著乾粮咸菜,边吃边聊。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赵正均也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静静听著。 正中一桌,正在高谈阔论。 “奶奶滴,干完这阵可不干了!整日开荒,把老子手都磨出血来了!” 说话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嗓门洪亮,唾沫横飞。嘴上抱怨,眉眼间却藏著笑意,精气神十足。 他一开口,旁边的汉子便笑道: “行了吧老裴,平日就属你叫得最欢,干起活来就属你最卖力。不说有几十亩了,你小子现在最起码趁十亩地!” 那汉子被揭穿也不尷尬,反倒很是自豪:“那是!老子自从来到白玉山,哪停过?十亩都是少的!” 话没说完,旁边的女子踩了他一脚,狠狠瞪了一眼。汉子嘿嘿一笑,不再提家中资產,又抱怨起日头火辣、干活辛苦的事。 赵正均听了几句,便明白了,这人是外面搬来的农户,带著妻儿老小,靠著自己开垦,已有了至少十亩地。这些地属於他自己,每年只需向赵家缴纳税款即可。 “以前是给地主打工,现在是给自己干,哪还有什么累的?” 另一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 “老裴,这两年封山,外面的人进不来,这地都是咱们这些人开。可用不了多久啊,你想偷懒,可能都不捨得嘍。” 老裴来了兴致,端著碗凑过去:“此话怎讲?莫非要开山了?” 那人环顾四周,见眾人的目光都朝自己看过来,甚是满意,这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 “前天白玉山动静很大,你们没听到?” 他是江家人,论起来是江心月的叔公,家离白玉山近,听到了斗法的声响。其他人住在赵家沟附近,反倒没瞧见。他这话是故意的,不过是想勾起大伙的兴趣。 果然,眾人顿时双眼放光,纷纷猜测起来。 “莫非是少族长出关了?” “有人打上门来,被少族长击退了?” “该不会是妖兽攻山吧?” 那江老伯笑著摇摇头。眾人一看他的神情,便有了新的猜测,七嘴八舌道: “是家主!赵家主回来了!” 江老伯点点头,捋著鬍鬚道: “我也不確定,只是猜测。那日白玉山上斗法激烈,隱隱能看出来,赵家这边起初落了下风。可后来有人加入了战局,瞬间就逆转了局势。想来,那个人就是家主吧!” 眾人闻言,顿时喜笑顏开。 “除了家主,谁还能做到这般?” “家主回来了,咱们白玉山就更稳当了!” “这下可好了,再也不用提心弔胆了!” 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裴姓汉子更是激动,老脸涨得通红,哈哈笑道: “若是家主真回来了,俺可要把珍藏的酒拿出来喝喝!” 因筹备旱灾,赵家早就禁止用粮食酿酒,但之前酿好的酒不在管辖之列。老裴是个酒蒙子,之前攒了些,这两年一直捨不得喝,今日终於寻到了由头。 这话听得眾人直咽口水,羡慕不来,便开玩笑道:“还有心思喝酒?不赶紧干活,等开了山,更多人涌进来,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老裴摇摇头,认真道: “来的人越多,咱越高兴。白玉山的地多的是,俺们能有几亩够吃喝就成了,剩下的让给其他人。人越多,白玉山越兴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难过?” 他方才那些抱怨不过是嘴上嘟囔,真到了家主回归、家族兴旺的大事上,心里比谁都欢喜。 赵正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午饭时间一过,眾人便又扛起锄头、挑起扁担,投入到了开垦荒地、修建水利的事当中去。 赵正均跟著看了一会儿,发觉顾家这两年没少帮助自家。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凡是难啃的硬骨头,定然少不了顾少平的帮忙。 顾家的灵植术,如今已在百姓间流传开来。怪不得雨水不多,產量竟还增加了一成。 他先前看赵元楷的帐本,还疑心是否有误。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不虚。百姓们都在使用凡俗版的种植技艺,凡需匯聚灵气之处,都有人在附近布设了简易的聚灵阵,有的用符籙,有的则改动了附近的风水聚气,以此增加產量。 赵正均放下心来,对长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再回到藏云谷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赵正均刚踏入洞府,便敏锐地察觉到了灵机的变化。洞內的灵气不再如往日那般平静流淌,而是缓缓旋转,如一个无形的漩涡,正悄无声息地吸纳著四周的灵气。 他循著灵气流动的方向走去,只见赵元楷已结束吐纳,正盘坐於蒲团之上。他身上那道“琅嬛蕴真”的籙气已完全与血肉相融,气息沉稳,灵光內敛。 “爹,这籙气好生霸道!” 赵元楷睁开眼,迎了上来,眼中难掩激动。 “我吸纳的灵气比从前多了许多,炼化的速度也快了好几倍。可修行速度並未见涨,和之前竟差不多。” 赵正均知道,这正是“琅嬛蕴真”的妙用所在,它不增修行之速,却夯实法力之基。 他温声道:“修行下去,待到斗法之时,你便不会像前两日那般力不从心了。至少在同阶之中,你有比旁人更为醇厚绵长的法力,足以让你立於不败之地。” 赵元楷想起了与许念白斗法时的窘迫,那一战,不光是境界被压制,法力上的差距也极为明显。那老道修的虽是魔功,法力却源源不绝,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若不是父亲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爹,这籙气是个好东西。不知……您还有吗?” 赵正均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这小子的心思,他哪里猜不到? “是替錚儿问的吧?” 赵元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爹可能要觉得孩儿贪心了。不光是錚儿,还有母亲和三弟。母亲这些年来靠著修行,身子调养得不错了,可终究体魄有损。前些时日她去闭了关,用不了多久,应当也能晋升胎息了。三弟今年四岁了,活泼得很,寄养在了陈伯家中。他们若是有了籙气,修行起来定然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想到许久未见的二弟,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几分,眉眼间浮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 “錚儿在外,辛苦得很。他也没少往家中寄修行灵资,若是有籙气傍身,在青云宗里也能做个天才吧?成了宗门嫡传,自然就不会那般辛苦了。” 赵元楷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 他总觉得,父亲才是一家之主,而自己呢,还是个孩子,还没有与父亲坐在一起商量未来的资格。他不敢多问,只是替母亲和弟弟们探探口风,问问还有没有多余的籙气。 赵正均看著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懂事了? 他点点头,道: “祭祀妖兽,共得了四道籙气。我留了一道“太初承运”,可增修行之速,家中人少,需有人撑场子。给了你一道“琅嬛蕴真”,还剩两道,一名“玄光破妄”,一名“金戈应命”。” 他顿了顿,接著道: “每人每个大境界,只能承受一道籙气。“玄光破妄”可锤炼神魂,破除虚妄。从钱富安的事来看,浮归岛如今有许多高修盘踞。等我突破练气之后,便要將这道籙气纳入己身,以防有高修覬覦我家,引动命数。” 赵正均之前与长子提过钱富安与浮归岛的事,这番话,赵元楷一听便懂了。当然,还有另一层思量,他体內有通天宝鑑,那宝鑑位格极高,可他也吃不准,那些紫府真人在搜魂之时,能否窥见宝鑑的存在。 “至於“金戈应命”,”赵正均继续道,“天生亲近兵戈。我想留给老三。錚儿在青云宗並不轻鬆,如今这样刚刚好。若是再出眾些,反倒可能引来麻烦。”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包括其中一些隱秘。这些话,过去他从不曾提及,那时元楷还小,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印象里那个稚气未脱的娃娃,如今已长成了大人模样,眉宇间满是沉稳与坚毅,已是独当一面的存在了。 赵元楷显然也没料到父亲会说这么多,一时间愣在那里。 爹这是……把我当大人看了。 他心头一热,莫名的激动涌上来,喉头微微滚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父亲考虑得周全,是孩儿多虑了。” 赵正均盘膝而坐,像是小时候一样看著对方。 “也怪不得你,我赵家所遇的机缘,位格太高,说不得,只能默默做了。这两年我消失不见,却也因祸得福,总算得了仙缘。像是这籙气,並非只有这四道,日后只要祭祀妖兽,都能获得相应籙气。” 赵元楷点点头,想到了明年的事情,冷不丁笑了一声,旋即又变得严肃起来。 赵正均知道这孩子想什么,道: “明年你也十八了,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这回了家,也该去趟阮大哥家了。” 提到这个,落落大方的赵元楷红了脸,竟还结巴了起来。 “爹...我...那个...”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听父亲道: “怎么?不愿意?变心了?” “没有!” 赵元楷噌的一下起身,认真道: “我对秀秀之情,天地可鑑!” 第82章 黎民之苦,洛鸿观前(三合一,补请假) 赵元楷已经等了四年,但好巧不巧,这四年来,家族发展举步维艰,他几乎没有时间去秀秀家。 好在秀秀知道了他的心意之后,並没有再想之前那样不理他。 赵正均瞥了对方一眼,呵呵笑道: “那便近日择个吉日,我替你登门提亲去。” 赵元楷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早前阮大伯提过,秀秀的婚事照规矩办便是,不必铺张,只一点,须得提亲的人亲手射下一双大雁作聘。” 他望了望外面的天。此时已是早春时节,寒气虽未尽散,但风里已透出隱约的温润之意。 山间的积雪消融殆尽,溪水涨了几分,草木虽未全绿,枝头却已鼓起细小的芽苞。 天幕高远澄净,偶有几声悠长的鸣叫从云间滑落,正是大雁北归的时节,那一行行掠过长空的影子,恰要从藏云谷上经过。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在留意。藏云谷灵机浓郁,过路的大雁总会落下觅食歇翅,射下两只倒不是什么难事。” 赵正均心中暗忖: 『看来这小子,心里头始终惦记著呢。』 他目光一抬,望向赵元楷身后掛著的那张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弓身是寻常的桑木所制,並无雕饰,弓弰处缠著细麻,因多年摩挲而泛出油润的暗光,瞧著朴实无华,却透著一股久用不坏的扎实劲儿,那是当年从阮恭手里买来的。 而比弓更惹眼的,是与它配在一处的那只箭袋。箭袋是上好的牛皮底子,袋面却用丝线细细绣了一片垂落的泡桐花枝,紫色花瓣团团簇簇,针脚细密,花色虽已略褪,仍看得出当初绣它的人何等用心。 赵正均不知这泡桐花究竟是何寓意,但见赵元楷平日那般爱惜,心里便明白,这东西定然与秀秀脱不了干係。 “行。大雁的事你自己去办,旁的东西我到族中筹备。便是再简省,也不能失了礼数,何况你是我赵家长子,该办得风光些才是。” 说罢他起身便往外走,屋里只剩赵元楷一人愣愣坐著。好半晌,他忽然没来由地嘿嘿笑了两声。 “嘿,明年便能娶秀秀了。” ———— 光阴流转,一旬倏忽而过。 这期间赵正均露了一回面,白玉山的百姓见了,登时精神一振,人人脸上都有了笑意。 封山的禁令隨即撤去,消息像长了腿似的在山谷间传开,人们奔走相告,又纷纷出山去,將这件喜讯报与各自散落在外头的亲友。 白玉山向来法度宽鬆,没有苛捐杂税,在凡俗百姓眼中,实在是一处难得的福地。当初封山之前,就有不少人是衝著开荒来碰运气的。 两年下来,他们亲身受了此间的好处,解禁头一件事,便是赶回去寻自家人。 可许多人踏出白玉山才惊觉,山外早已面目全非。 数月滴雨未落,明明已是三月阳春,大地上却寻不见半点新绿。 田土龟裂,裂缝宽处能塞进一指,仿佛一张张乾渴到极处的嘴。枯草伏倒在地上,风一吹便碎成齏粉;树木光禿禿的立著,枝杈乾瘦如骨,连一片嫩芽也无。偶有一阵风过,捲起的不是花香草气,而是扑面的尘沙,呛得人睁不开眼。 有水的地方还勉强撑著些生机。河谷低洼处,浑浊的浅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四周挤满了逃荒的人和兽,彼此警惕地对望。 运气好的,碰上的只是寻常野物,各守一角,尚能相安无事;运气不好的,便遇著了开了灵智的妖兽,那些畜生可不讲什么规矩,飢肠轆轆之下,人群里少不得要添几桩血淋淋的惨事。 这一日,赵褘停了开荒的活计,出了白玉山地界。 一路上的景象看得他心惊肉跳,乃至生出几分陌生之感。他本不是白玉山本地人,原是嵐山镇的佃户,在嵐山张氏家中做长工。 早些年,他听说四爷爷那边招人垦荒,几番打听才弄明白,主家那一支的赵家沟竟出了一位仙人,正召人开闢家族田產。 他与家中合计了许久,终於咬牙决定回赵家沟碰一碰运气。所幸四爷爷还在世,托老人家谋划了一番,两年多下来,他也垦出了三亩薄田。 地是自己的,只要按时纳一份岁供便成,赋税之轻,甚至比前朝大夏时还要低上些许。 只可惜后来白玉山一封,他一时回不得家,只好就地住下。如今解了封,他归心似箭,头一个便往回赶。 行至半途,却见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足有上百號人。领头的那位身量魁梧,腰悬长刀,满脸警觉地扫视著四周,正是张家那位武教头。 再看他身后那些人,一张张面孔赵褘都认得:有的同他一样是嵐山镇的佃户,有的是邻村的熟脸,还有几个张家的管事杂役,一个个神色疲惫而紧张,像是被驱赶著奔逃的雀儿。 赵褘心里一沉,快步迎了上去。 心中虽然满是疑惑,赵褘脸上还是堆起了笑,上前拱手作揖,客客气气地招呼道: “哟,这不是李教头吗?可真赶巧了,竟在这儿碰上!您老人家一向可好?这风尘僕僕的,是要往哪儿去?” 那教头名叫李啸,是李研的本家亲信,当初隨她一同到的张家。 连日赶路,李啸始终绷著一根弦,乍见有人迎面走来,先是警惕地按住了刀柄,待看清来人面容,愣了一愣,才迟疑著问道: “可是……赵褘?” “正是!正是!”赵褘见对方竟还记得自己,顿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 李啸初到张家那年,头一批认识的长工里便有赵褘。几年光景过去,那些旧面孔死的死、病的病、饿死的饿死,一个个都熬成了皮包骨,像赵褘这般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的,已经很难见到了。 “你怎么在这儿?瞧这样子,混得倒是不差。”李啸上下打量著他,语气里透著意外。 赵褘咧嘴傻笑了两声,挠挠头道: “也没什么,头两年去了白玉山投奔长辈,勉强混口饭吃。前些日子赵家主子解了封山令,我正赶著回去接妻儿呢,谁知这么巧,半道上就遇见了李教头。” 李啸浑身一震,眼里猛地迸出光来,慌忙追问道: “你当真在白玉山?” 赵褘皱了皱眉,有些不解:“那还有假?我都已经在那儿开了三亩地了!” 李啸再不迟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转身便將他引到了李研面前。 赵褘是个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个里正。 张氏真正的当家人李研的名头他当然听过,奇女子,仙官之后,身份尊贵得他不敢抬头。他膝盖一软便要下拜,却听对方温声道: “不必多礼。” 赵褘被李啸搀扶住,他看到对方脸上浮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期待,也是拉拢。 李研来到面前,语气稍有一些波澜。 “赵褘,白玉山如何?这些年来你在其中如何?何时解封的?” 她还算沉稳,可一连串的问题,让赵褘都能感受出来对方的急迫。 赵褘一一解答了,临了还不忘补充: “白玉山赵家是个好家主。” 李研心头大定,脸上露出几分鬆弛的笑意,頷首道: “你是个有福气的。我们此番正是要往白玉山去,到了那里,还需你帮著引荐引荐。” 赵褘听得一呆,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张氏也要去白玉山开荒?』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只是心境已全然不同,慌忙堆起满脸笑容,连连摆手道: “哎呀,李奶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引荐二字小人可万万担当不起。您老人家去了,白玉山上下还不得倒履相迎?凭您的身份能耐,一份田地那还不是唾手可得?小人能给奶奶跑个腿、传个话,那都是天大的脸面了!” 李研听得心情大畅,忽然想起一事,自家府里有个书童,似乎就是赵褘的后辈,便顺口问道: “我府中有一个书童,名叫赵炳,眼下跟在晟儿身边,不知是你何人?” “赵炳?!”赵褘猛然抬头,脸上迸出狂喜之色,“那是小人的孙儿啊!竟能跟在少爷身边读书识字,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研微微一笑,只道一声“这便是缘分”,隨即吩咐下去:“刘管家,去把晟儿和炳儿一併叫上来。” 不多时,张鈺晟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身后跟著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得像一根风里的枯草,脸色苍白中泛著青灰,眉宇间罩著一层挥不去的阴鬱,一双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地面,仿佛魂魄被抽走了大半。长久以来的卑微已让他习惯了垂首低眉,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衫里。 赵褘叫了他的名字,赵炳才木木地抬起头来。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那双无神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紧接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嘴唇剧烈地哆嗦著,一声哽咽衝口而出: “大父!” 赵褘抢上前去,一把將失声痛哭的孙儿抱进怀里,心中又喜又疼:“好炳儿,可想死我了!” 可赵炳只喊了那一声“大父”,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是久別重逢的欢喜,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后终於找到了依靠的宣泄。 赵褘心里猛地一揪,察觉到了不对劲:“炳儿,出了什么事?” 赵炳哭了许久,才抽噎著断断续续道: “爹……娘……他们……他们都死了!我……我也……” 话未说完,旁边的张鈺晟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赵炳浑身一颤,立刻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后面的话和著眼泪一同吞了回去,只敢低低地呜咽。 赵褘只听清了前半句,便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哪里还有心思留意別的异常。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儿子儿媳身体一向结实,並无大病,日子虽穷苦些,也不至於双双殞命啊? 赵炳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还是旁边人低声解释。原来这两年老天爷滴雨不下,田里颗粒无收,別说寻常百姓,就连东家地主手里也余粮无几。 像赵炳爹娘这样的佃户,没了活路,旧债又压在身上,熬不了多久便被逼得双双撒手人寰。像这样的人家不在少数,能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 赵褘缓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悲痛,转过身来,双膝一屈跪在了李研面前。 “李奶奶,”他重重叩下头去,声音沙哑,“炳儿能活到今天,全赖奶奶恩德。如今我们爷孙孤苦无依,小人只求奶奶开恩,让炳儿回到小人身边。小人无以为报,愿將白玉山里开垦的三亩田地悉数奉上,乞求奶奶成全!” 李研本就对张鈺晟身边的人不放心,早有心清理,只是碍於孙儿闹腾,一时不好动手。眼下这情形,倒正是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这是哪里的话。”她抬手虚扶了扶,语气平和而坚决。 “既都是这般亲近的关係,哪里能谈什么报答?我张家不缺这三亩地,於你却是一家子的命根子。带炳儿走吧,休要再提什么报答二字。” 张鈺晟脸色难看得紧,却也知晓在外人面前收敛几分,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吭声。 赵炳听得分明,知道自己终於脱离了那苦海,又是喜极而泣,扑在地上给李研重重磕了几个头,隨后被赵褘紧紧牵著手,快步离去。 望著爷孙二人远去的背影,李研面上不显喜怒,心底却盘算起来。 『借这个由头清掉那些麻烦,也好让晟儿收收心。入了白玉山,来年若是有鉴灵大会,备上一份厚礼拜拜山头,盼著能被赵家选中。』 她素来篤信张鈺晟身具灵窍,只待机缘。却不知白玉山赵家的规矩与她所想全然不同,测灵並不只对亲近之人开放,而是面向所有民眾。 有灵窍而被埋没的可能微乎其微,根本无需再像从前那般托人送礼、求告无门。 李研命人起了轿,队伍重新向白玉山方向缓缓行进。 与她同路的流民不在少数。她掀起轿帘望了一眼,心中愈发焦灼,一路上连催了好几遍脚程,生怕晚到片刻,便会错过什么天大的机缘。 ———— 小寒江北岸。 连月不雨,小寒江已瘦了不止一圈。江水不復往日奔涌之势,原本宽阔浩渺的江面退缩了两成有余,露出一带灰褐色的滩涂,淤泥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一张张乾渴至极的嘴朝天张著。 残留在浅洼里的水已泛出浑浊的绿,蚊虫嗡嗡地聚在上头,偶尔有几尾翻白的鱼嵌在泥里,早已干透了。岸边的芦苇大片大片地枯死倒伏,风过时沙沙作响,听著不像草木声,倒像骨头架子在抖。 唯有一处不同,北岸地势低回处,一汪湖泊聚在那里,恰是小寒江在此打了个弯,水势迴环,將那本就稀少的水汽拢住了大半。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湖面虽也浅了几分,仍映著天光,波光粼粼的,倒像老天爷独独把最后一点慈悲留给了这里。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林木蓊鬱,隱隱透著几分藏风聚气的意思,懂行的人一眼便知,此地是块难得的聚风藏水之宝地。 高静之与吴纹震赶了许久的路,终於遥遥望见了洛鸿观所在。 湖岸四周,远远瞧去竟是一片鶯歌燕舞、歌舞昇平的景象。 丝竹声混著笑语从水面上飘来,暖风里裹著脂粉的甜腻,吹得人骨头髮酥。湖边的垂柳虽未全绿,枝条却已柔柔地拂在水面上,繫著些五色的彩带,隨风招展。 亭台楼阁的倒影在水波里晃漾,恍恍然竟不像是在这乾旱年月里,倒像世外忽然开了一处桃花源。 走近了才看清,湖湾之侧,一座道观依山傍水而立,恰卡在通往腹地的咽喉要道上。 那观门高三丈,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莹莹翠色,檐角悬著铜铃,无风自鸣,声音清越悠远。 门楣上“洛鸿观”三个大字以金漆写成,笔画间隱隱有光华流转。白墙黛瓦,石阶如玉,阶前还立著两尊不知名的瑞兽,口衔宝珠,栩栩如生。乍一看去,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清气逼人。 可若多瞧上几眼,便觉出几分说不清的古怪来。那观墙的白过於乾净了,乾净得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倒像新刷上去的一般。 铜铃的响声虽清脆,听久了却像有人贴著耳朵在低低地笑。 那瑞兽的眼睛在某一刻似乎会转,又似乎只是光线的错觉。 整座道观静悄悄地立在湖光里,美则美矣,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高静之和吴纹震身上的媚术本就消散了大半,神智已渐渐清明。 可走到这道观近前,一阵裊裊香菸从门內飘出,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那香气甜而不腻,暖融融的像一只手从鼻腔一路抚到了后脑。 二人眼神顿时又迷离起来,脸上浮出痴痴的笑意。 “好一处仙家宝地!”高静之仰头望著观门,嘖嘖讚嘆,“你瞧瞧这气象,这格局,便是画里的仙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吴纹震也跟著点头,目光灼灼: “果然是柳曦仙子接引的所在,寻常道观哪有这般宝光瑞气?咱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能到此地,简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不光他二人如此,身后的难民队伍更是群情激动,热血僨张。 你推我挤,伸长脖子往观里张望,眼珠子亮得嚇人,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仿佛那扇门后藏著他们一生所求的东西。队伍里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语声,混著嘆息和傻笑,像一群被蜜糖引动的蚂蚁。 正在这时,观门缓缓打开,走出几位守门的女子。 那几位女子皆身著薄纱,纱衣轻薄得几乎透明,映著天光,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曲线,山峦起伏一览无余。 她们赤著足,脚踝上繫著细细的银铃,每走一步便是一串细碎的脆响。长发鬆松挽著,几缕垂在雪白的肩头,唇上是鲜润的红,眼波流转间带著三分慵懒七分媚意,仅仅是站在那里轻轻一瞥,便让人心旌摇盪,浮想联翩。 难民群中,到底吴纹震心智还强些。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勉强压下胸中那股翻涌的燥热,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各位姑娘,”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等受柳曦仙子点化接引,特来洛鸿观拜謁,还望姑娘们行个方便,放我等进去。” 门口那两名女子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了起来,那笑意里满是慵懒的媚態。 “既然如此,” “都进来罢。” 两人的声音软糯得像是用蜜浸过的糯米糰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听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酥麻。 吴纹震忍不住又朝她们多看了几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转身朝眾人挥了挥手。 “走,都进去。” 第83章 多子多福,信眾之爭(三合一,补请假) 吴纹震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仙人,更不曾踏入过仙家地界。此番一入洛鸿观的地盘,脚下刚踩实了那青石铺就的路面,便觉出种种不同来。 外头是连月不雨的旱天,空气干得能刮下嗓子里的血沫子,可一过观门,迎面便是温润清和的一阵风,不燥不湿,恰恰贴在人皮肤上,像有人拿极细的绸子轻轻拭过一遍。 吸一口气,肺腑里凉丝丝的,带著说不清的草木清甜,仿佛胸腔里忽然开了一扇窗。 天上並无日头,四处却亮堂堂的,那光不知从何处来,只觉得柔和得像浸在温水里,投在地上连影子都淡淡的,边缘还泛著极浅的一层金。 一切都寻常,一切又都不寻常。这份不寻常並不扎眼,而是像温水煮蛙一般,一点一点渗进人的骨头缝里,让人觉得此处的一草一木、一光一影,都暗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那意思高出尘世一头,却又不肯明明白白地亮出来。 然而吴纹震心头却浮起了一个很实在的疑惑。他悄悄拿眼丈量了一番,洛鸿观內部不过是一座湖心小岛,四周水面虽阔,岛上能落脚的地方却实在有限,方圆算下来,怕还不及外头一个镇子大。 『这点地方,如何安置得了这许多百姓?』 这念头只闪了一闪,便像水面上冒了个泡,噗的一声就碎了。 他试图再去想,脑子里却像被人倒了一碗温热的浆糊,黏黏稠稠的,把那疑惑裹住、化开,再也寻不著痕跡。 很快,他心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乾乾净净、热热乎乎的,能为洛鸿观的仙子们效命,便是天大的福分。 一行人被引著,到了一处高台之前。 那台子以白玉铺就,台基高出地面九阶,每一阶都打磨得光可鑑人,倒映著上面的人影,影影绰绰的,像是水里晃动的人形。 整座高台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香雾之中,那雾气从台基四周的鏤空处裊裊溢出,贴著地面缓缓流淌,將台上台下隔成了两个世界。 吴纹震抬起头来,目光落到高台之上,登时便挪不开了。 台上或坐或立著七八位坤道,清一色身著薄纱,纱色极淡,隱隱透著底下肌肤的顏色。 她们姿態各异,一人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支颐,眼波懒懒地往台下扫。一人盘膝端坐,手中捏著一柄拂尘,拂尘的丝缕却不是马尾,而是一缕缕极细的银丝,无风自飘。剩下几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似乎在低语著什么,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纹震只觉喉头髮干,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其中一位女子尤为醒目。她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比其余人略高了些,显然是领头的。 她的容貌在一眾美人当中仍是出挑的,但这份出挑並非因为浓艷,恰恰相反,是因为一份与眾不同的清冷。她的眉眼生得极淡,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像两块冷透了的茶晶,看人时几乎不带什么情绪。 这女子名叫柳絳眉,是柳曦坐下大弟子,已经是胎息五层的修为,在洛鸿观中是嫡传的身份,又掌握宗门资源的分配话语权,地位自然崇高无比。 柳絳眉立在台前,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秀口微启,声音清冽中带著一丝懒懒的沙哑: “诸位远道而来,入了我洛鸿观,便是一家人了。眼下便为诸位分配去处。”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两旁的坤道们便架风而下,衣袂飘飘,纱带飞扬,像几朵被风吹落的花瓣,轻盈地在眾人头顶一一掠过。她们的手中各持著一面铜镜模样的法器,镜面朝下,从每个人头顶照过。 那镜光落在身上,温温热热的,像有人拿热毛巾从头顶一路敷到了脚底,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了,酥爽得让人忍不住轻轻哼出声来。无论男女老少,被那镜光照过的,脸上都浮出了一层潮红,眼神变得迷迷濛蒙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足足过了两刻钟,几位坤道才將所有人一一扫过,重新飘回台上。 吴纹震这才看清,她们手中所持的,是一只只巴掌大的阵盘。 那阵盘通体墨玉所制,盘面上鐫刻著细密至极的纹路,纹路之间嵌著星星点点的碎光,忽明忽暗,明灭不定,像夏夜的萤火被人捉了来,封在了这方寸之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絳眉將那阵盘摄到手中,低眉一瞧,便將现场情况瞭然。 她抬起眼,秀口微张,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点到名的人,將分入“瀟湘馆”,与观中仙子同修。”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了阵阵激动的声音。 和仙子同修!那些仙子都是天上才有的人物,那身段,那容貌,那声音,便是远远看上一眼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竟能与她们同处一室,肌肤相亲,这是何等的艷福! 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已经涨红了脸,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压住胸口那团快要炸开的火。 更让眾人激动的是,有资格去那“瀟湘馆”的人数眾多,三个人里能有一个。 不过,能有资格的,均是成年男子。 被点到名的人,有的当场便笑出声来,嘴巴咧到了耳根,连连作揖,脚下恨不能跳起来。 还有的偷偷拿眼去覷台上那些坤道,目光在纱衣底下若隱若现的曲线上溜了一圈,喉结上下滚动,耳朵尖都红透了。 没多时,去“瀟湘馆”的名单已尽数公布完毕。剩下的人还踮著脚,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著台上,盼著还有转机。 然而等来的却是另一番安排。 柳絳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凉透了的茶: “其余人,皆去“福地”。”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即便有人壮著胆子问了去处。旁边便有知情的坤道,耐著性子解释了一番。 原来所谓“福地”,是洛鸿观为眾人开闢的一方乐土。 入得其中,便可分到田地,从此免除灾厄饥饉之苦,不愁吃穿。 但唯有一点,需要在福地之中延续香火,多生多育,方能源源不断地积攒“福报”,换取更长久的居留与更多的资源。每年福地中还会选拔有仙缘者,晋升入“瀟湘馆”修行。 这话一出,剩下的人脸上又重新亮了起来。 对於这些逃荒的百姓来说,能吃饱饭已是天大的好事,更何况还有机会入瀟湘馆,和那些仙子……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眾人再无二话,纷纷拜谢,由人引著,各自去了被选定的地方。 兴许是有武道修为在身,吴纹震比较幸运,成了进入“瀟湘阁”的人。 他跟在几位仙子后面,香风拂在脸上,柔柔的,软软的,像有人拿一把无形的鹅毛扇子,从额头一路扇到了胸口,扇得人心尖发颤。 吴纹震只觉神魂都被这香气託了起来,飘飘悠悠的,脚下像踩著棉花,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 等他回过神来,已到了一座阁楼之前。 这阁楼说是一座,不如说是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蜂箱。它依著一面峭壁而建,通体是一种暗沉沉的木色,从山脚一直垒到极高处,怕有七八层。 每层都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模一样的窗户,方方正正,大小如一,像是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纹震亦步亦趋,进入其中,发现这地方很逼仄,每一层都被分成了很多小的房间。 有的房间里面已经有人,那些房间里的人都盘膝坐著,姿態倒是端正,可模样却让人不敢多看。 他们的脸色灰败得像陈年的旧纸,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皮肤乾巴巴地贴在骨头上,隱约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们闭著眼,呼吸极浅极慢,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整个人像是一盏快熬干了的油灯,只剩最后一点火苗还在勉力跳动著。 吴纹震等人並没有多想,因为他们看到了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有的房间里有人正在双休。 他喉头滚动,將原有的一丝疑惑彻底打散,迫不及待的入了自己的修行“洞府”。 吴纹震在其中默默等待著,第一次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听著周围的声响,闻著那令人躁动的香味,他不禁气血翻涌。 他的气血开始翻涌,起初是胸口一团暖意,接著那暖意便像被谁点了火,轰地烧遍了全身。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並不知道,这间“洞府”的四壁、脚下的软垫、角落的铜灯,乃至那粉色的烟气,皆是阵法的一部分。 阵法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的经脉之中,將他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催发到了最大。他此刻的气血之旺,比之平日强了何止一倍,整个人便像一口被烧到最旺的炉子,热气腾腾,只等有人来添柴。 忽然,门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依然长得漂亮极了,吴纹震觉得,比他见过所有的人都要漂亮,更不用说比自己家的那位糟糠之妻,不知道强过多少倍来。 她穿著一件极薄的纱衣,比先前那些坤道的还要薄上几分,纱下的肌肤像剥了壳的鸡蛋,白腻腻的,隱隱透著一层淡淡的粉。 她的头髮半挽半散,几缕垂在胸前,发梢在纱衣上轻轻拂动。她赤著足,脚踝上没有铃鐺,可每走一步,吴纹震都觉得自己的心跟著颤一下。 女子坐在了他的身上,趴在耳边轻语,那声音软糯。 “吴郎,我传你一修行心法,可要记准了。” 女子念完了,微微向后仰了仰,眼波流转地看著他,嘴角含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吴纹震下意识地跟著默念了一遍那心法,登时便感到一股玄妙至极的变化在体內发生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顺著脊柱一路攀升,所过之处酥酥麻麻的,像有无数只小手在经脉里轻轻地挠。 说来也怪,他是个粗人,往日背个暗语都要费上功夫,可现在却是记得牢固。 念起来那心法,吴纹震感受到了玄妙的变化,他的內心生出一个念想。 『难道我也是灵窍子?妙哉!既能修行仙法,又有美人相伴!』 不多时,二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洞府內。 一阵暖意。 数个时辰后,吴纹震醒了过来。 他还在回味適才的舒服,浑然不觉体內气血的亏损。 那女子还未走,察觉到了吴纹震醒来,也睁开了眼睛,笑道: “吴郎好生厉害,乞望您好生修行,待你气血充盈之时,奴家再来。” 说罢,她给了吴纹震一袋灵资,里面各种东西琳琅满目,有丹药有草药,还有一些奇怪的血肉。 吴纹震哪还有心思思考,按照给的方子,吃下后便投入了修行。 『誓死效忠洛鸿观!』 ———— “瀟湘馆”內鱼水欢融,郎情妾意,一片旖旎风光。 而洛鸿观的“福地”,也不遑多让。 甫一踏入福地,高静之便觉浑身舒畅。这里的空气比外头还要温润几分,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里都乾乾净净的,连骨头缝里积攒了半辈子的疲乏都被泡软了、化开了。 放眼望去,田畴平整,阡陌纵横,沟渠里竟还有清凌凌的水在流淌,在这连月不雨的旱天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高静之一把年纪,自然落选去了“瀟湘馆”,被安排到“福地”积攒福报。 所谓“福”,类似宗门中的贡献点,攒够了便可兑换各类奖励,丹药、功法、更好的居所,乃至晋升入“瀟湘馆”的资格。 像高静之这样初来乍到的人,都分到了一份基础的家当:一间石屋,几样农具,一小袋种子,还有一张写著规矩的帛书。 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福地”之中,不光分田地,竟还分配妻妾。 严格来说,並不只是分配妻妾,而是將所有人按某种方式编排组合,每个人都有几个不同的伴侣。高静之活了这把年纪,自认见过些世面,可拿到那张写著“配属”名单的帛书时,还是愣了好半晌。 他分到了三位妾,都是三十来岁的妇人,模样周正,身子也壮实。 而他那位老妻,因为年事已高,早已没了生养的能力,被分去做了杂役,每日负责浆洗缝补、烧火做饭、照顾那些有孕的妇人。从早忙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脸上竟也掛著满足的笑,干起活来心甘情愿,甚至带著几分虔诚。福地里的空气似乎有一种魔力,能將人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唤醒,对这些老妇而言,那被唤醒的是母性。 只要膝下有孩童在跑,只要耳边有婴孩的啼哭,只要这“福地”里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那些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有什么要紧? 都是洛鸿观的根苗,都是福地的未来,都值得她们把最后一把力气榨乾了去照料。 在“福地”,世间的伦理纲常已不復存在。 夫妻不再是夫妻,父子不再是父子,取而代之的是洛鸿观定下的规矩。规矩只有一条,简单得不需要任何学问便能听懂, 多子多福。 四个字,刻在福地入口的石碑上,也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里。 多生子嗣,便是积攒“福”最快的手段。比种地快得多,比什么都快。女人们的肚子是最肥沃的田地,男人的精气是最饱满的种子,福地的规矩便是把这两样东西撮合到一处,让它们开花结果,一茬接一茬,永不停歇。 生一个孩子能积多少福,生两个能换什么丹药,生满五个便可搬进更大的石屋,生满十个便有机会被荐入“瀟湘馆”,这些都被算得清清楚楚,写在那张帛书上,像一份明码標价的契书。 高静之的三个妾,没有一个閒著的。他这把老骨头起初还有些力不从心,可福地里的水和食物似乎也有门道,吃了便觉得身子骨轻了几分,气血也比从前活泛了些。 他像一头被赶上了磨的老驴,虽然腿脚已不利索,却也被那根名为“福”的奖励吊著,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这造福之地,人人都在忙碌,人人都在繁衍,人人脸上都掛著恍惚而满足的笑。 没有人问孩子生下来之后去了哪里,没有人问那些被选入“瀟湘馆”的人后来怎样了,更没有人去想,这片所谓的“福地”,究竟是福还是祸。 比之“瀟湘馆”那一对一的鱼水之欢,这里的集体疯狂,有过之而无不及。 ———— 福地之外,柳絳眉立於云端,俯瞰著脚下那座水中岛屿,眼底一片漠然。 所谓福地,不过是湖心一座孤屿,四围碧水环绕,与外头那片歌舞昇平的洛鸿观隔著一道窄窄的水面,却又像是隔了一重天。她站在高处往下看,整座岛屿的形状尽收眼底。 近乎浑圆,边缘圆润饱满,中间微微隆起,活脱脱像女子孕中的肚腹,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烟波里,孕育著不知疲倦的子嗣。 岛上阡陌纵横如妊娠的纹路,石屋簇簇挤挤像腹中的胎胞,而那裊裊升起的炊烟与香火,便像脐带中汩汩流动的血脉,將整座岛屿与洛鸿观连为一体,生生不息。 柳絳眉久久无语,沉入了过去的记忆当中。 她也是“福地”出身,儿时根本不知道父亲是谁,只知道母亲张氏生了她。 可她对张氏也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印象。 张氏生下她后,便继续了造福,柳絳眉是被老妈妈养大。 对她来说,福地中的老妈妈才是她的父母。 后来,她被测出了灵窍,出了福地。 那一日,柳絳眉见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两人並没有骨肉相认的温情,只有造福成功的欣喜若狂。 她的亲情被斩断了。或者说,从来就不曾有过。 那之后她被带出了福地。 她没有回头。 后来,她因天赋异稟,入了柳曦的法眼,成了柳曦的开山大弟子。 只是柳曦是个冷淡性子,又到了筑基求法的关键时刻,便只管收徒,不管培育。 柳絳眉天性生冷,却因年少的遭遇,外冷而內热,看起来不沾世俗,却冷著脸,照顾了不少的师妹。 这些年来,柳絳眉已经替师父三位师妹,皆是暴毙而亡。 如今手边的这名叫柳涪姣的,是第四个。 柳涪姣还小,至多不过八九岁的光景。身量未足,裹在一件略大了些的小小纱衣里,领口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和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像一株刚冒出地面的嫩芽,风大些便要被吹折了。 她的脸蛋圆圆润润的,还带著没褪尽的婴儿肥,此时她四处看著,似乎子啊寻找什么。 忽然,柳絳眉感觉到了衣摆上那股力道,正一点一点地收紧,她回头,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 “涪姣,怎么了?” 柳涪姣小脸皱巴巴的,快要哭出来了,她抿嘴,低下了头道: “师姐,我看到了爹爹和娘。” 柳絳眉微微蹙眉,她没想到,涪姣的爹娘也到了福地。 福地之中无人伦。 夫妻不是夫妻,父母不是父母,所有人都是洛鸿观规矩里的一枚棋子,被摆在需要的位置上,完成需要完成的事。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云端看见自己的爹娘在那片混沌的狂欢里,看见他们和別的男人、別的女人编排在一起,像牲畜一样配种、繁衍、造福,这太残忍了,残忍到一个九岁的孩子根本不应该承受。 “底下的並非真实,皆是虚幻,每个人看去,皆是不同场景,乃是为了磨炼心境。你现在看到了他们,只是內心做怪,不去看,不去想即可。” 柳絳眉安慰道,语气依旧很是冰冷。 这番话並没有让对方彻底信服,柳涪姣沉默了一会,扯出了一个笑容,又看向了福地。 这一次,她笑道: “果真瞧不见爹娘了,確实都是虚幻。” 柳絳眉愣了一下,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却听那孩子又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走吧师姐,带我去修行吧。待我修成了仙法,再来看这福地,说不准会有別样风采。” 第84章 慾火焚元,探查水脉 柳絳眉默然点了点头,伸手牵起她,转身驾云而去。 云舟缓缓掉头,朝洛鸿观的方向飘去。柳涪姣站在舟尾,不经意地回过头,目光穿过薄薄的云雾,又望向了那座圆如孕肚的福地。 那里有她的爹,有她的娘。 ——— 道观之內,檀香裊裊。 观外看著寻常,不过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除了过於乾净之外,倒也不算出奇。 可入了观內,迎面便是另一番气象。正中供奉著一尊神像,高逾三丈,通体以一种不知名的暗色玉石雕成。 那神像生著三首六臂。 正中的头颅是一副凡人女子的模样。五官平淡,眉目寻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丑,放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神情也极淡,不喜不悲,不嗔不怒,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得近乎空洞。 左边的头颅丑陋至极。麵皮松垮垮地掛在骨头上,布满深深的褶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嘴角歪斜著往下撇,鼻子塌陷,露出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可这样一张可怖的脸上,掛著的却是一副悲悯相。 她的背后,自肩胛处延出一道极细的丝线,那丝线若隱若现,似有似无,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但若凝神细瞧,便能发现那线从神像背后延伸出去,穿过观墙,穿过湖面,一直连到了那片圆如孕肚的福地之上。 右边的头颅美丽绝伦,却是一副魔煞模样。她的五官精致到了极致,眉眼凌厉如刀裁,颧骨高耸,下頜尖削,嘴唇饱满而鲜红,像刚刚饮过血。 她的背后同样延出一道丝线,比左边那根更粗些,顏色也更浓些,隱隱泛著暗红色的光,一路延伸出去,尽头正是那座蜂巢般的瀟湘阁。 神像之下,盘膝坐著一个女子。 正是洛鸿观的观主,柳曦。 她闭目端坐,双手捏著一个古怪的手诀,搁在膝上。她的呼吸极慢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胸腔的起伏,像一尊与神像同质的玉雕。 柳絳眉立在门外,没有进去。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股起伏的气息渐渐平復下来,柳曦的呼吸恢復了寻常的频率,这才朗声稟报。 “师尊,涪姣天赋甚佳,已將《慾火焚元诀》尽数记住,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结成玄景。” 柳曦闻言,缓缓睁开了眼。她的眼睛和柳絳眉很像,也是浅淡的琥珀色,却比柳絳眉多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像冷茶里兑了一点蜜,瞧著温和,细品却还是凉的。 她笑了笑,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涪姣有几成把握活下来?” 柳絳眉吸了一口气,声音冷下去:“不足三成。” 她亲眼见过三位师妹暴毙身亡,结合涪姣的服气表现,故而有此判断。 《慾火焚元诀》这功法极其毒辣。取的是阴阳交媾之时生出的那一缕慾火,那不是寻常的火焰,是自情慾深处引燃的心火,烧的不是柴草,是人的精气血肉。 修行之人需主动引这慾火入体,以身为炉,以欲为薪,在慾火焚身的极致煎熬中寻到那一丝转换的契机,將慾火转为灵力。 说来不过一句话,做起来却是一步一鬼门关。 也就是柳曦这样一心求道的,还有柳絳眉这样心志坚定地,才能修行下来。 剩下的人,还有其他支脉的弟子,都没有一人成功。 柳曦实力强横,又有柳絳眉这位开山大弟子,不愁衣钵传承,故而敢让弟子修行。其他的同门,早早让弟子修行了其他的法门。 听完柳絳眉的判断,她並不反驳,只是起身,从身侧的玉盘中取出几只肝肾模样的东西,顏色暗沉,表面还带著没沥乾的血跡,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腥气。 她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喉头微微滚动,咽了下去。嘴角残留的一点血渍被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动作从容,像是在饭毕擦拭唇角,才开口道: “你觉得只有三成,我却看她有七成。可知为何?” 柳絳眉摇了摇头:“请师尊赐教。” 柳曦意念闪动,二人面前的虚空中便浮现出一幅画面来,那是她初遇柳涪姣时的场景。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在品鑑一件器物: “瞧,涪姣是个火命,天生可融匯火气。丙火坐午,火旺而纯,这份火性打娘胎里便带著,不需后天培养,拿来便能用。” “而好巧不巧,”柳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孩子身上又有一道水命。癸水藏辰,润下而流,火性之外另有一汪清冷。水命让她亲近水,亲近那阴寒的一面。” 她收回手指,画面消散,两人的目光重新对上。 “水火相济,阴阳自调。”柳曦的语调慢下来,像在念诵经文,“火命为炉,水命为鼎,炉鼎俱全,正合了我《慾火焚元诀》中那句,『坎离交会,龙虎盘桓,炎上润下,各安其宅』。” 她看著柳絳眉,眼底的光又暖了几分,却依旧是凉的: “这种命格极为稀少,双命並存而不相衝,更是难觅。除了你,涪姣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这些年来我虽忙於准备筑基求法,对《慾火焚元诀》的体悟却比从前更深了一层。” “阴阳交媾固然要旺火猛烧,可一味求旺,便是自焚之道。火太旺则焚炉,水太寒则熄火,其间需有一物居中调节,水火方能相济而不相害。你我皆是这般因缘巧合下修行成功的,你的性子外冷內热,不正是水火相济之象?”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门外的方向,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那个正在別处修习的小小身影。 “所以我便有了这个猜想。拿涪姣来试一试,看她与我相似的命格,是否也能走通这条路。若是成了,便说明我猜得不错,《慾火焚元诀》的关键不在火旺,在水火相济。” 柳絳眉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更远的事情。 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里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 “师尊当年离开宗门,远赴浮归岛,不学其他师伯在火脉之地建立道统,却偏偏选了这小寒江畔,莫不是,也是出於此种考虑?” 柳曦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地铺满了整张脸。不是欢喜,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之后,带著几分得意、几分讚许的笑。 “果真聪慧。” 这洛鸿观是上宗祖师为柳曦搬来的,当初选址的时候,颇让其苦恼。 而上宗的人只管干活,不问其他,最终决定权落到了她的身上。 柳曦头上那位大人云游去了北海,没留下一道旨意指点。 故而,她只能靠自己。 柳曦信手一托,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她点著画卷,为弟子讲述洛鸿观的山水格局。 “此地东临小寒江,水气充沛,日夜蒸腾,於本门功法大有裨益。西接落霞岭,山势蜿蜒如龙,藏风聚气。北望平川千里,南依叠嶂层峦。水脉自西北来,环抱山门,曲折有情。灵机隨水而行,聚而不散,正是修行上佳之所。” 柳絳眉虽不甚解,仍问了几个关窍,柳曦都耐心一一解答。在柳曦眼中,这个大弟子未来成就不在自己之下,是能够完全接过衣钵的传人。 “师尊,您说这地方水脉匯聚,可弟子观之,为何却不显?”柳絳眉蹙眉道,“此地之水脉,似乎被人改动过。” 柳絳眉近些时日发现了这个问题,福地当中的慾火並没有缓解,显然是没有水脉没有起到作用。 柳曦点点头,神色凝重。 “的確如此,这附近的水脉和宗门先前勘探的有所不同,兴许是有上修在此改了走向。此事我还需多查探一番,万不可让外人乱了我们宗门修行。” 於她而言,水脉关乎到了她对功法的猜想,也关乎到自己的筑基求法。 弟子们修行困难,她又何尝不是? 这功法直指筑基巔峰,能让修行者在筑基阶段提前修好第一道神通。 如此高收益,自然伴隨著高风险。 柳絳眉不愿待在宗门里看那些酒池肉林的场景,便主动请缨: “师尊,您正值求法的关键期,正是修行的要紧时刻。弟子去外面查探吧,我对水灵的感知比旁人更强些。” 柳曦想了想,道:“那便由你去,只是要小心些,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附近势力深浅。”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如今大旱愈显,流民渐多。若你途中遇到,可广施恩典,引导他们来福地修行。” 柳絳眉心底升起一丝抗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谨遵师命。” 转身离去时,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本就是大旱之年,观中又夺了水灵,附近的生灵该如何自处? 这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很快就被观內酒池肉林的场面衝散。 柳絳眉脸色更冷了,朝东南飞去。 她听人说了,离这百里之外,有一仙山,名为白玉山,乃是青云宗治下。 柳絳眉有一师妹,和自己一样同出福地,又一同拜入柳曦门下。 二人异父异母,却在福地之中生出了一丝情愫。 当年上宗焧离宗从北海入海內,第一个阻拦的便是青云宗。 她师妹也在那场余波中死去,故而柳絳眉对青云宗印象一直不好。 听闻这个地方有一青云治下的小家族,她便起了心思,想要去看看。 由於要照顾柳涪姣,这女娃也跟著她一同出了门。 云舟之上,柳涪姣看到几群流民,她瞄了眼师姐柳絳眉,发现对方並没任何反应,更不用说落下去接引眾人去福地了。 她可以確定,师姐一定看见了那些人。 师姐的眼睛比她尖得多,修为也比她高得多,连她都能看见那些流民眼巴巴的目光,师姐怎么可能看不见?可她就是没有任何行动。 “师姐。”柳涪姣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嫩的,带著一点天真的疑惑,“怎么不下去接引眾人入福地呀?师尊不是说了,遇见了要广示恩典吗?” 柳絳眉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柳絳眉意外了片刻。 想到之前说过的“福地”不过是虚幻,柳絳眉斟酌道: “福地並非人人可入,入了其中,他们自有缘法,若是本该入福地的,纵使无人接引,终究也会进入其中。涪姣,日后你若遇到,不必被宗门规矩束缚,且先问问自己的本心。” 她知道,涪姣的父母在福地中受苦受难,这娃娃心底是对福地有抗拒的。 所谓顺气本心,实则是在规劝涪姣,儘量不要接引人去福地。 柳絳眉亲身经歷过福地的苦难,故而不愿看到有其他人一样和她一样。 柳涪姣点点头,若有所思: “知道了师姐。” 柳絳眉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这女娃眼底浮起的那一抹阴鷙,像蛇信子一样,一闪,便缩了回去。 『真是清高。』 柳涪姣脸上掛著乖巧的笑,心底却已经把这位师姐看低到了脚底的泥里。 『放著大好的修行人材不用,还扯什么本心,什么缘法。怪不得修为不高。』 她在洛鸿观已经待了足够多的日子,对修行之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了。 她看得明白,这整座洛鸿观,福地也好,瀟湘阁也好,神像背后的丝线也好,师尊每日吞服的那些肝肾也好,所有这一切,不过是一架巨大而精密的磨盘。 凡人是填进磨眼里的穀粒,被碾碎了,榨乾了,磨成细细的粉末,供养著坐在磨盘顶上的人。 在她心里,哪还有什么亲情孝悌。那群在泥土里刨食、在泥水里交媾的凡人,不过是供自己修行用的耗材罢了。 耗材就该去耗材该去的地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福地”有什么不好的?身处其中,人们脸上都掛著笑。老妈妈们心甘情愿地忙碌,女人们挺著肚子一脸满足,男人们被编了號,轮流进出不同的石屋,累是累些,可眼里都亮著光。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积福,觉得自己离那个叫“瀟湘馆”的仙境又近了一步。他们是幸福的。柳涪姣確信这一点。 而在外面呢?外面这片乾涸的土地上,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那些跪在云舟下面伸出手的可怜人,那些倒在路边被野狗啃食的瘦小尸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就像她的爹娘,从前在大夏朝和乡绅手底下做佃户的时候,被赋税压弯了腰,被徭役榨乾了骨,吃不饱,穿不暖,生了病只能等死。 那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柳涪姣还记得一些,那是真正的绝望,连笑都笑不出来的绝望。 比起那时候,现在在福地里,有吃有穿有住,有奔头有盼头,脸上还能掛著笑,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从起了这个念头,炼化灵气的速度顿时拔地而起。 柳涪姣估算,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结成玄景,踏入胎息了。 第85章 洞字一辈,山水之变 白玉山。 一晃过去了半年。 七月流火,往年这个时候,天气已开始转凉。 可如今的白玉山,依旧热浪滚滚,暑气蒸腾,仿佛盛夏从未离去。 又是连月的乾旱,白玉山周围仅存的水源都已乾涸。 落星泽愈发名副其实,曾经汪洋一片、浩渺如海的水域,如今只剩下零星几处水潭,散落在龟裂的泽底,像是坠入凡间的星辰,孤独而寥落。 放眼望去,到处是乾裂的泥地,泛著惨白的盐霜,连风都带著焦渴的气息。 然而,白玉山却是另一番景象。 山外赤地千里,山內绿意盎然。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此地与外界隔绝开来。 这里的算不上水源丰沛,水却涵养得极好,溪流虽细,终年不断;草木虽密,不见枯萎。山间云雾繚绕,清晨的露水掛在草叶上,晶莹剔透,足够供养起內部所有人的用水。 一山之隔,竟是两个世界。 赵正刚出关不久。这半年来,他潜心修行《青木万物生真诀》,在藏云谷中採集“太初青灵之气”。 那是与功法配套的天地元炁,生於草木初萌之时,藏於晨露未晞之际,需以特殊心法才能从万木中剥离採擷。 有了体內的“太初承运”籙气加持,他已经將修为臻至圆满,现在只差採擷足够的灵气。 为求速度,赵正均將採气的任务分派给了三位同修木德的家族子弟。四人合力,日夜轮替,採气的效率便翻了几番。算一算时日,用不了多久便能攒够所需的灵气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正均出了洞府,到了兰苑,这地方正忙的不可开交。 由於大旱,投奔赵家的流民愈发多,赵贤荣乾脆住进了兰苑,没日没夜安顿流民,还要为其分配开垦的土地。 赵家也不是白做善事的,白玉山灵田需要开垦,一些深山,还需要人去除瘴气,开闢山路。 好在赵家有足够的粮食储存,以工代賑,民眾干起来也卖力。 赵正均扫了一眼登记在册的名册,眉峰微微一挑。 “短短半年,咱们白玉山的人数竟多了六成。” 赵贤荣手里还捏著笔,嘴上答著话,笔尖却没停,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从笔端流出来。 “稟家主,这还是挑选过的。底下人得了吩咐,先过一遍筛子,只有种田的好手、有手艺的匠人才准入山。” 他抬眼瞥见赵正均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赶忙补上,语速都快了几分: “当然,其余人等也都得了合理安排。白玉山周边那些水气没那么足的地方,便分给了他们去垦荒。山中的良田宝地拢共就这些,根本用不了那么多人手。至於妇孺,尽数安置在了白玉山內,做些浆洗缝补、烧火做饭的活计。那些没排上轻省活计的壮丁,大多安排去了筑路开山的工程上,一日两餐管饱,工钱另算。” 赵正均点了点头。对他而言,人便是白玉山最大的本钱。 只有足够多的人,才能把这座山一寸一寸地开发出来。白玉山的开发程度还是太低了,大片的山林荒著,大片的灵地閒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只睁开了一只眼睛。更重要的是,赵家的灵窍子不够多。 那些有修行资质的苗子,只能从人堆里去筛,人越多,筛出来的机会便越大。 “除却安置流民,治安也要加强。”赵正均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人多了,难免鱼龙混杂,须防著混进来什么碟子探子。陈忠那边的亲卫也一併加强过来,你二人要配合好。” 他点了陈忠的名字,那少年便从一旁站了出来。 陈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骨伶仃、满眼惊惶的孩子了。 这半年来,他像是被白玉山的水土重新捏过了一遍,身量拔高了一截,肩膀宽了,腰背挺直得像一桿枪。 他没有灵窍,赵正均便根据《青木养元功》的底子,专门为他改出了一套武道功法。 这套功法不求引气入体、凝结玄景,只求以外力淬炼筋骨皮膜,將武道一途走到极致。不得不说,陈忠在这上面的天赋確实非凡,又有一应灵资供养,丹药培元、药浴淬体、灵兽血肉滋补,年纪轻轻,便已踏入了武道巔峰。等閒七八个好手近不了他的身,便是遇上胎息初期的修士,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陈忠领了赵家亲卫的职位,统率族中的武者,手底下管著百来號人,大小也算是个有地位的了。可他丝毫不见少年得志的张扬,反而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行事一板一眼,规矩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此时得了赵正均的吩咐,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那礼数竟比外人还要恭谨三分,挑不出丝毫毛病。 “遵命!” 赵贤荣在一旁也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礼数,领了命令,隨即又凑上前半步,斟酌著开口: “家主,还有一事。按您的吩咐,今年流民眾多,夏季的测灵便往后推了推,改到了九月。如今百姓安顿得差不多了,日子也近了。测灵大会是族中大事,马虎不得,眼下流民又多又杂,不比往年清静。不知……这回该让何人来主持?” 测灵是赵家的头等大事。头两年赵元楷还在的时候,都是他亲力亲为,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过,从不假手於人。 如今赵正均归来,赵元楷便进了洞府专心修行,轻易不出。而让家主亲自去主持测灵,也確实不合礼数,哪有家主站在日头底下,一个一个摸那些泥猴儿似的孩子的道理?故而赵贤荣有此一问。 赵正均早用宝鑑推演过藏云谷中那座癸水阵的成阵时间,算来算去,就在最近这几日了。这些时日,他既要盯著阵法,又要精进修为,实在抽不出空去管测灵的琐事。 他想了想,道:“让元鹏主持吧。带上元平,让那小子跟著好好学学,不要整天闷在屋里钻研术法。” 赵元鹏是族中的老资歷了,辈分高,性子沉稳,素来有威名,主持这样的大事正合適。至於赵元平,那也是个半大小子了,论起来比陈忠还大些。 可自从赵正均当年失踪之后,这孩子便一门心思扑在了术法上,成了个斗法狂魔。整日不是琢磨怎么提高术法的威力,便是跑到山里去寻野兽歷练,回来时身上总带著伤,眼睛里却亮得嚇人。是该让他出来做点正经事了。 赵正均顿了顿,又道: “还有洞春。洞春这娃娃机灵,好好练练,日后也能为家中出力,是个良才。” 赵贤荣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旋即又板起了脸,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洞春那孩子忒调皮了些!整日跟在我身边处理些凡俗事务,上不了什么台面。家主恩典,让他去参与仙家大事,正好借这庄严场合磨一磨他的性子。” 赵正均只是微微一笑,隨意应了一声。 这赵贤荣精得很,方才那一番话,问测灵是假,推赵洞春出来才是真。什么“流民混乱”,什么“不知让何人来主持”,不过是递个话头,好让他顺理成章地点到洞春的名字。 赵贤荣自己没测出灵窍,眼巴巴看著別人家的子弟入了仙山修行,拜了师尊,修了功法,那滋味,可把他羡慕坏了。 除了料理族中庶务,他將剩下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延续香火上。正妻不能生育,他便陆续娶了五房太太,这些年“笔耕不輟”,又添了几个娃娃。 而正妻也气不过,自己生不了,便每日里攛掇著四个儿子加紧生育,恨不得把香火烧得再旺些。 好在孩子们爭气,老三家的儿子前年测出了灵窍,改换门庭,入了白玉山修行,改名赵洞春。 从赵元楷那一辈起,白玉山测出的灵窍子,但凡不是赵家本族的血脉,入了山便要入赵家族谱,改姓赵,並由族中长辈赐名。这是规矩,也是恩典。 无奈赵家本族的香火实在不旺,几个嫡系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四五岁,离成婚生子还远得很。 赵洞春古灵精怪,赵贤荣喜欢得紧,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且反反覆覆灌输一句话。 “一切从赵家利益出发,唯有赵家至上,才有你立足之本。” 这话不用解释,赵洞春也能品出其中的深意。 故而入了白玉山之后,他便和师尊赵元鹏一样,成了族中坚定的“家族至上派”。不管他人说什么,他只管闷头做事,从不多言,从不出错。 当初赵正均归来,头一个遇见的便是赵洞春。这少年有勇有谋,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再加上赵贤荣和赵元鹏这两层关係,確实是个可造之材。让他跟著赵元鹏去测灵,既是歷练,也是栽培。 赵正均心中还有另一层考虑。赵洞春的背后是赵贤荣这一批老一辈的治家族人,用了洞春,便是给了这些人卖命的机会和盼头。 家族要发展,离不开这些人在庶务上呕心沥血。只有他们把凡俗事务料理得妥妥帖帖,家族核心的那些修行者才能安心闭关、精进修为。 『赵贤荣和赵洞春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就足够了。安排他提前接触家族事务,多和元安亲近亲近,日后便可为元安的一只臂膀。』 三儿子赵元安已经五岁了,和赵洞春年纪相仿,未来是赵家这一辈的中坚力量。让他二人从小一处长大,日后用起来才顺手。 赵正均將人选敲定的消息放了出去。很快,赵贤荣等一眾族老纷纷呼应,各家將自家的资源拿了出来,倒贴了许多,卯足了劲要把声势造足。 在他们眼中,这已不是一次普通的测灵大会了,这是赵洞春的首度亮相。唯有办得热闹,办得漂亮,在不耽误农事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筛完所有孩童,这事才能入家主的法眼,洞春这孩子才算真正站住了脚。 ———— 藏云谷。 有了太一静心莲坐镇谷底,这整片谷地便不再是昔日模样了。那莲花虽未完全生根,根须却已深深扎入地脉之中,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將四面八方散逸的水脉一股一股地拢了过来。 藏云谷本就处在低洼之地,四面高、中间陷,天生便是一个聚水的盆。如今水脉匯聚,八方来朝,原本隱於地下的暗流一道道涌上地表,在山石缝隙间汩汩流淌,在低凹处匯成清浅的水洼,水洼又彼此勾连,渐渐漫开,竟彻底外显成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汪洋。 晨昏之际,水面上雾气蒸腾,白茫茫的一片,从高处俯瞰,只看得见几座昔日的山峰如今成了湖中的孤岛,青螺般点缀在碧波之间。 藏云谷已不再是谷,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藏云湖。 这般造化之下,水脉充盈,日夜不息地滋养著湖畔的每一寸土地。水边生出了大片大片的菖蒲与芦苇,远处更是大片林地。 赵正均將採气的洞府设在了湖心几座小岛上,弟子们每日乘船往返,在岛上採擷那精纯的青华木乙之气,修行速度比之从前快了不止一筹。 新晋的弟子们要入湖上的洞府修行,便少不得要渡船。 藏云湖的水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靠双腿绕行,少说要走大半个时辰。族中便安排了一个摆渡的差事,接这差事的,是一个名叫赵洞浚的少年。 赵洞浚天生水德之体,赵元楷特意从周家换来了一本基础水德功法,名为《归湖养元诀》。 这功法的名字起得直白,归湖,归的便是湖。在藏云湖这等水脉匯聚之地修行此诀,恰似鱼归於渊,鸟归於林,相得益彰。 赵洞浚便一边採气修行,一边做起了摆渡。无事的时候,他便端坐在渡船船头,也不撑篙,由著船儿隨波轻轻盪著。 湖面上的雾气在他身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丝丝缕缕地缠绕著他。他闭目凝神,双手搁在膝上,捏著一个简单的水德手诀,呼吸缓慢而悠长。 赵正均出没在湖畔的林木间,负手而立,远远地打量著这个摆渡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暗道: 『这娃娃其貌不扬,怎地与宝鑑有了丝丝反应?』 第86章 癸水之才,推演威胁 赵洞浚生了一张少年老成的面孔,他的眉眼生得寻常,鼻子寻常,嘴也寻常,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长相。 可偏偏是这份寻常,配上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神色,便显出不寻常来。他的眉头极少皱起,也极少舒展,总是平平地横在那里,像一潭死水的湖面,风也吹不起半点涟漪。 他將湖中灵气灵气攥在手中,顷刻炼化。 『《归湖养元诀》不过是一本低阶功法,放在外面,也就是寻常散修拿来入门的货色。可在这藏云湖中修行,依仗著这股精纯水灵的加持,进境竟也不输《青木养元功》的速度。』 赵洞浚显然心情不错。炼化了那一团水灵之后,他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点笑意极淡,一闪便过去了,若非赵正均目力过人,几乎要错过。 他睁开眼,正欲继续採气,余光这才瞥见岸边的赵正均,慌忙站起身来,船身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见过族长。” 他的声音正在变声期,粗糲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著一股子瓮声瓮气的厚重,与他那副瘦削的少年身形颇不相称。 听著这声音,像是从一个比他高大两圈的壮汉胸腔里发出来的,偏偏他站在那里,肩胛骨的轮廓还隔著衣裳清晰可见,脖颈细长,喉结刚刚隆起,分明还是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赵正均微微頷首,这才想起来。长子赵元楷向他匯报过,这一批测出的灵窍子里,有一个比较特殊。那孩子不是赵家本族的血脉,也不是依附赵家的旁支子弟,而是前几年来山中开荒的农民之子,姓陈名俊,测出灵窍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 这个年纪才开始修行,比那些自幼被测出来的孩子晚了至少五六年,筋骨经脉都已定型,將来能走多远,谁也不好说。 入山之后,依著规矩,他改了赵姓,族中赐名洞浚。 “洞浚,修行如何,可有什么困惑?” 这话若是问在旁的子弟身上,少不得要客气一番,先说几句“托家主洪福”“一切尚好”之类的场面话,再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可赵洞浚没有,他听了这话,竟真的拧著眉头,实打实地思考起来。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赵正均哑然失笑,乾脆坐下,在这附近看起来。 这一思考,竟用了半刻钟。 赵洞浚拿出来功法,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著上面的一段文字,抬起头来。 “家主,这上面写道:『湖者,地之瀦也,眾水所归,其性静而止,其气平而和。采湖中水灵,当择湖心平阔处,面南而坐,以静制动,以虚纳实,徐徐引之,如饮清泉,不可贪急。』” 他的手指从那段文字上移开,抬起头,目光里带著一种很认真的困惑,不是质疑,是真的想不明白。 “可是我在湖上採气,总觉得这方法不大对。这湖……”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眉头又往中间挤了挤,“这湖不像是书上写的那个『湖』。” 他抬起手,指向脚下的藏云湖。 “『湖者,地之瀦,眾水所归,其性静。』这藏云湖確实是眾水所归不假,可它不静。它外表是静的,底下是动的。就像……就像一口井,井口看著只有三尺宽,底下却通著一条暗河。书上教的法子,是从井口舀水,一瓢一瓢地舀。可这藏云湖,它底下那暗河是活水,用舀的法子,舀上来的只是浮皮。” 他说完,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索性运起《归湖养元诀》中的牵引之法,从湖中取了一缕水灵出来,给赵正均感受了一番。 赵正均一眼便看出其中癥结所在。 藏云湖確实不是寻常湖泊的形成原理,寻常湖泊,不过是地势低洼,雨水山泉匯聚而成,水是死的,至少是不怎么流动的,日积月累,沤成了一潭静水。 可藏云湖不同,它的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也不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这是水脉外显,是大地深处的经络浮上了地表。 再加上太一静心莲坐镇其中,那莲花本身的位格便高出寻常灵植不知多少筹,有它镇著,这湖便有了“主”,有了“根”,不再是寻常的死水,而成了一方有灵有性的活水。 这藏云湖,从根子上讲,便不在寻常“湖”的范畴之內。 可这些话,赵正均不能明说。太一静心莲的存在,族中也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赵洞浚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还不到知道这些的时候。 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 “藏云湖確有殊异之处,非寻常法门可以窥其堂奥。书中所授,恐难合此湖之机。”赵正均略作沉吟,抬手道:“且將功法予我一观,或可推衍他途。” 赵洞浚依言,將那册《归湖养元诀》恭谨递上。赵正均接过,灵识如丝,瞬息浸入薄册之间,字字句句,皆如光点映入心湖。 『天下之湖,稟五行而分五德,淥水之幽、牝水之渊、府水之蓄、坎水之浩、合水之匯,各具其性。洞浚此子所修,乃循阶渐进之基。初章法门,自寻常平湖採擷其气,平湖者,性**和,意属合水一脉,取其“归流”之义。』 他看了眼赵洞浚,继续道: 『然此藏云湖,其渊莫测,深蓄地脉,八方之水咸来相匯,气机沉凝而不泄,正是癸水之象,属牝水之变、幽潜之根。路子一谬,犹如缘木求鱼,事倍而功半。幸此功法虽简,却提纲挈领,隱含水德三变之理,其中一脉,恰可勾动、炼化这深藏癸水之湖气。』 心念电转间,赵正均袖中微动,已悄然唤起【通天宝鑑】。 『宝鑑,且为我推演,何路方为赵洞浚此子修行之最適坦途。』 霎时,他灵台中似有古鉴虚悬,苍茫光华如月华倾泻,照彻心间。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解析赵洞浚命格、命数、气运】 【推演中...】 【推演结果如下:】 【赵洞浚,其生也,年逢壬辰,月值癸丑,日坐辛亥,时归壬子。四柱之內,天干壬癸叠浪,地支亥子丑会成北方一气水局,辰丑又为湿土,內藏癸水,不制反蓄。】 【命理中水德汪洋,格局纯一,几无杂气。此乃“玄武垂曜,渊潜不息”之相,其魂性天然亲水,尤与幽冥、蕴藏之癸水暗合。若论修行根骨,正是水德之中,偏於牝水、淥水一路的璞玉。其命数轨跡,隱隱与潜渊深流相系,逢云气、幽潭之地,自有天和。】 赵正均观至此处,不禁微微頷首,心下瞭然: 『此子命数,確有几分不凡。太一静心莲悄然移脉,竟將方圆地气扭转,化为此处藏云湖的癸水深局,他偏偏就与此局相契。待那金莲真正生根,癸水之道更盛,此地便如为他量身而设的造化道场,合该他道途於此间发軔兴盛。』 思虑至此,赵正均再无犹疑,伸指虚点,灵光映照下,將那《归湖养元诀》中隱晦的癸水炼化一篇指出,沉声指点道: “你且看真切。此藏云湖,並非平湖,其水沉渊幽邃,乃万流所归,其根在『藏』,其性在『阴』,是故当以『癸水』称之,此乃水德之中,司掌幽冥、潜藏、蓄养一脉的根本。寻常引气法,难以撼动其深凝之气。” 他手指重重点在功法某处,温声道: “你再看这段诀要,书中言道:『平湖之气,显而善动,故可采其流波;若遇渊池,气沉於底,则需固神守一,以意作舟,沉入水府。观想周身百骸,化为渊谷,气非引来,而是以谷引水,以虚纳实。使自身气息,如深谷回音,与湖底潜流共振,则癸水之气,不採自生。』此便是炼化藏云湖气的正法。” 他略作停顿,忆及数年来体察太一静心莲的微妙感应,又斟酌著补充了几句,却不提那莲花半字: “你性子沉静,倒合此道。行功时,莫存『汲取』之念,当存『归藏』之意。想像你非是在外採气,而是你丹田气海,本身便是一处乾涸的湖底,而今不过是以自身之虚,引动藏云湖之实,使其水气自然回归,填满你这方幽谷。如此,方不负这『归湖』二字的真諦。” 赵洞浚天生有些愚拙,闻此玄理,一时难以尽悟,赵正均反覆剖析,换了数种说法,他才堪堪记住关窍。 然这少年心性却有一桩好处,一旦记下,便能心无旁騖,即刻顿入修行之境。他盘膝坐於湖畔,依言运转功法,念头沉入“归藏”之意。 赵正均凝神细观,不过片刻,便觉少年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原本滯涩的练气速度,果真又快了几分。 只见藏云湖面,以赵洞浚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內,平静的湖水竟起了微妙涟漪,非是向外扩散,反而向內微微塌陷,仿佛湖面之下,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汲取。空气之中,瀰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幽凉之意,那正是深藏的癸水湖气被勾动,丝丝缕缕,如倦鸟归林,温顺地朝他百骸之中投去。 月光照下,他身周的空气都显得比別处更为沉凝,影影绰绰,似有薄雾初生。 『福兮,祸兮。』 赵正均看著这幕,心头却无多少喜意。 『太一静心莲一旦真正生根,勾连地脉,此地癸水之势必然大盛,届时云气异象,霞光冲斗,如何能掩人耳目?这山中数载的安寧,怕是……要到头了。』 他见点拨洞浚修行已毕,族中今日也无甚紧要事务,便寻了一处静室,摒除杂念,將【通天宝鑑】再次唤起。 『宝鑑,且为我推演『太一静心莲』確切的生根时日,並分析届时最可能引来何方之敌。』 此前不急於推演,是因时日尚远,周边势力错综复杂,变数太大。 而今时日渐近,该落子的、该窥探的,多半已陆续到来,此时推演,天机更为明晰,结果也愈准。 【確定持鉴人述求】 【观想鉴光照射范围】 【太一静心莲生根时间:七个月后】 【探查天地人三才,分析白玉山周边势力】 【为保证推演结果准备,增加对鉴光照射范围之外的推演】 【分析往来流民,增加推演结果准確性....发现流民之中潜藏的外族势力探子...提取记忆...】 【分析命数气运....遇到阻拦...疑似人为命数勾动...】 【推演时间:四十七天】 『果然。』 赵正均心头一沉。 『推演过程便如此波折,要破开人为的命数遮掩,看来届时引来的,绝非易与之辈。一场恶战,怕是免不了了。』 一股深重的忧虑涌上心头。 这场席捲数郡的大旱,眼下远未至顶峰,已是民生凋敝。 那青云宗的宇文篪,此刻尚未入那游仙台洞府闭死关。一旦他入內突破,功法运转之下,必將如长鯨吸水,虹吸方圆千里水汽。 届时旱情十倍於今,修士亦非凡胎,同样需水,为爭夺水源灵地,必將爆发无数腥风血雨。 而这金莲子,作为这癸水大局的一环,生根之时,必然是引动风云的焦点。 他如今不过区区胎息境界,在这般即將到来的洪流之下,便如一叶孤舟,如何能自保?如何能护住这族人? 『不能全赖宝鑑。』他定了定神,心中思忖,『事在人为,还需自己筹谋。』 他掌握的信息有限,只能依靠推演和已知线索进行推测: 『能影响数个郡城灵机的布局,绝非我家这一隅之地的阵法可以支撑,背后定有连环后手,且须是利於癸水之道发挥的大势。我家恐怕只是这盘大棋中,眾多环节里的一环罢了,只是不知这一环究竟有多重要。』 这几年来,他翻阅了不少典籍,从一些功法描述中隱约得知,筑基修士欲要凝结紫府,少说也需数十年光景的水磨功夫。 而根据【通天宝鑑】曾透露的只鳞片爪,那宇文篪所修的功法,突破之际,会有匯聚天地水源的宏大异象。 试想,一旦他全力闭关突破,天下水汽皆向其涌去,这等持续性的天地异变,用不了多久,必会被其他势力的高人察觉。 若是有心人循著水汽流失的轨跡逆向推演,顺藤摸瓜,找到宇文篪的闭关之地,並非难事。 『游仙台……游仙台……,那地方离我赵家確实不远啊……』 这等突破密地,本应是绝密,但赵正均仗著宝鑑,早已心中有数。 『既然长久的水汽异变必然会暴露位置,青云宗却依旧选择让宇文篪在那处闭关,这其中意味只有一个解释。』 赵正均缓缓抬头望天,眼睛微眯。 『浮归岛方圆数百里的灵机气象,本就该迎来一场剧变!唯有如此天象大变,才能名正言顺地,將宇文篪突破时的虹吸水汽之象,遮掩过去。』 一念及此,他通体生寒,冷汗涔涔而下,一个令他心惊的念头不可遏制地浮现: “太一静心莲这癸水阵,根本不是为了聚水,而是为了提前顺应那场即將到来的天象巨变。它是在为那场变化搭台、开路。而我赵家,地处这癸水阵的关键节点之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选定,用来在关键时刻吸引各方目光的棋子,或者说,是一个靶子!” 第87章 命数勾动,不屈少年 这是最合乎逻辑,也最坏的推论。 但这个推论中,却有一个无法解释的致命破站。 『要吸引足够分量的注意力,充当合格的靶子,赵家就必须有足够强横的力量。若家中只是一群胎息小修,怕是连第一波窥探都扛不住,又如何能吸引住那些真正的饿狼,为主阵爭取时间?吸引不成,反成隨手可灭的螻蚁,这靶子的意义何在?』 他不信,那些隱藏在幕后的老怪物们,能算无遗策到连他身怀【通天宝鑑】这等逆天之物都能算进去。 『定然还有隱藏更深的后手,只是我尚未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一一捋顺,既然一时找不到答案,再钻牛角尖也是无益,只得暂且將这最大的隱忧压下。 每次深入推演,宝鑑在核心结果之外,总会泄露出一些衍生的情报,这些便是他眼下可以把握的先机。 譬如这次,在详尽的推演过程中,宝鑑便已经精確地,將那批混在流民中的细作,一个不漏地標记了出来。 『宝鑑的推演还需时日,我便先清理了这些眼线再说。』 流民成千上万,混入细作本是意料中事。 赵正均早有清查之心,原打算分出轻重缓急,待推演出未来主要威胁后,再腾出手来收拾这些小鱼小虾。如今宝鑑顺手为之,倒省去了他天大的功夫。 他取出纸笔,砚中墨光温润。笔下不停,將鉴中映出的那一道道鬼祟身影,一一具现於纸上: “姓名:万禧换,年三十许,面貌憨厚,左眉角有旧疤,偽装流民。真实身份:孙家修士,受命监视赵家坞动向,每旬以信鸽传书。” “姓名:柳浦,扮作寻亲寡妇,面容愁苦,手有老茧。实为大薴山探子,精於潜行匿跡,目的:评估赵家坞油水,绘製布防草图。” “姓名:鲁雋,身形佝僂,常咳嗽,居流民营西角。此为碧水潭散修『青鳞手』卜丹之徒,奉命潜伏,伺机打探藏云湖异样及赵家修行功法底细。” ... 洋洋洒洒,连录了十余人,每个人的姓名、化名、现今偽装容貌特徵、背后所属势力、甚至他们具体接到的潜伏任务,都因宝鑑追溯其表层记忆,而被赵正均清晰无比地记录在案。 笔尖一顿,当记录到最后三人时,赵正均的眉头猛地皱起。 第一个,是一位名唤柳絳眉的女子。令赵正均心中微凛的是,此女竟是胎息五层修为,在流民之中,便如砾石中的一粒明珠,殊为扎眼。 而她的出身来歷,更让他眉头皱起,竟是洛鸿观弟子。那洛鸿观,正是当日在落星泽畔,他所遇那位练气高修主持的道观。 第二个,名为柳涪姣,同样来自洛鸿观。赵正均记得清楚,此女正是那日隨侍在练气高修身侧之人。如今看来,她多半是与那柳絳眉结伴,一同混入了赵家流民营。 『此事蹊蹺。当初见她,只以为是那练气修士新收的弟子,修为尚浅。如今尚未结成玄景,连仙凡之別都未曾真正跨过,便一同潜来我赵家……究竟是何居心?』 其余细作,大多不过寻常眼线,或为匪寨探路,或为散修窥宝,不值一提。 但这二人,却须得他格外留心。好在据【通天宝鑑】推演所显,这二人並非蓄谋已久,不过是游歷至此,见赵家坞气象初显,突发奇想,便混入流民之中来看看虚实。 根底上,並无多少刻意为敌的恶意。 饶是如此,赵正均仍捕捉到了一处关键: 『这位柳絳眉,可不是单纯来看虚实的,她身上竟是带著师门任务的。』 他目光在宝鑑映出的信息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探查水脉走向……好一个探查水脉。偏巧不巧,就入了我赵家门庭。虽说是无心插柳,可这天底下,真有这般巧的事么?』 他摇了摇头,修仙界中“巧合”二字,往往便是天机运转的另一副面孔,背后是有著命数气运的牵连。 则二人绝不是普通的细作,更像是命数牵连。 然而,与第三人相比,洛鸿观的这两个女修,反倒不算什么了。 赵正均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此人,他不但认得,还颇为熟悉。 张鈺晟。 宝鑑对此子的推演內容,竟比前头十几人加起来还要繁复冗长,字字句句,皆透著说不清的古怪: “张鈺晟,年十六,面貌寻常,根骨平庸。察其身,灵窍闭塞,无修行之基,观其命,却见命盘错乱,气数纠缠如麻,层层叠叠,深至令人心惊。其中纠葛之深,竟连宝鑑亦难以尽数推衍,似有无形之手,將此子命理生生抹去了一段。循因果之线追溯,其降生本身,便是一桩不应存在的『意外』,按命理推之,世上本不该有张鈺晟此人。然他却偏偏降生,且活到了如今” 赵正均逐字读罢,后背竟隱隱生出几分寒意。 『此子,我当初在落星泽畔见时,只觉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再典型不过的富家紈絝。周身毫无灵窍气象,莫说修行,便是凡俗武艺,怕也难有大成。这样一个庸碌之辈,如何就成了他人细作?又如何有资格,做那背后大修士手中一枚牵动命数的棋子?』 他想不通,越是细想越觉得此子便如一团墨渍,看似不起眼,却正在他这幅清明的棋局上,慢慢洇开,隱隱有成为祸患之势。 赵正均突然想到了这人的姐姐,也是个怪人。 『他那位姐姐,张鈺洁也怪异得很。我观她资质,分明也是个庸才,命数暗淡,本不该有什么机缘。可偏偏,她体內却有灵窍。』 赵正均心念至此陡然僵住,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让他猛地瞪大了双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灵窍!不对劲!这灵窍来得太不对了!』 他终於想起,自己为何会对张鈺洁的灵窍,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违和感。 因为她那灵窍与自家子弟身上那些,几乎如出一辙,不似天生地养,更像是被人以外力,后天强行催生而出的! 恰在此时,他心中警铃大震。 不是因为以上思考,而是赵正均感受到了自己的命数,正在被人勾动。 “望溪塬...” “望溪源...” “望溪源...” ... 脑海中不断传来了暗示,这些暗示在宝鑑鉴光照射下,无处遁形,一一浮现。 ———— 望溪塬。 此地藏於白玉山群峰深处,在整片山脉中,算得上一处颇为僻远的所在。 四周山势平缓,不见险峰,唯独中间有一道清浅溪流蜿蜒穿过,水声潺潺,便得了“望溪”这个名字。 地底深处恰有一条地脉支流从此路过,虽未浓郁到可闢为灵田、种植灵物,却也使得此地灵气较之別处充盈不少。 对於凡俗百姓而言,在此开垦出的田地,土质膏沃,远胜寻常旱田,已是极难得的宝地了。 白玉山中类似望溪塬这般的地块並不少,只是张家消息灵通,早早得了白玉山即將解禁的风声,提前布局,这才抢下了这块先机。 此时,张家一行人已抵达此地,正忙著安顿落脚。 李研居中调度,指挥若定,僕从杂役在她的吩咐下往来忙碌,或搭建屋棚,或清点輜重,或划分田界,人人脚下生风,虽嘈杂却不混乱,显是治家有方。 唯独张鈺晟,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 旁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却寻了块溪边大石,懒洋洋地歪在上头,手里拈著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狗尾草,百无聊赖地逗弄著溪中游鱼。 张鈺洁被他硬拖了来,只得坐在一旁,手里虽捧著卷书,目光却时不时要分神照看他,免得这位少爷一个不慎,滚进溪里。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身著玄色劲装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这些人身形剽悍,目蕴精光,腰间佩刀虽未出鞘,行走间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皆是陈忠手下的亲卫武者,专司处置赵家在凡俗间的诸多事务,个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老人。 这几人进院后,並不四散,而是隱隱呈护卫之势,簇拥著居中一人。 那人年近六旬,面容清癯,頷下三缕长髯,著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著一枚青玉佩,步履从容,气度儒雅中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气。 正是赵家主事庶务的二老爷,赵贤荣。 这望溪塬既是新辟之地,除了安顿流民,还需实地勘验地界、查看溪流水源、规划来年春垦诸般事宜,他此番亲自前来,便是为此。 赵贤荣刚跨过门槛,李研便已快步迎了上去,盈盈下拜,行了一个恭谨的万福礼。 “见过赵大人。” 赵贤荣伸手虚扶,面上堆起和煦笑意,温声道: “李夫人客气了,快快请起。这望溪塬可还住得惯?比不得你们张家老宅气派,实在是委屈夫人了。若缺什么物什,只管开口,我让人送来。” 李研连忙摇头,神色恳切: “赵大人哪里的话,赵家能在这乱世之中,赐我张家上下这一处安身立命的避难之所,已是天大的恩德,妾身闔族感激涕零,哪里还敢言『委屈』二字。况且,这望溪塬委实是一块好地方,这等宝地在从前太平年月,便是有银子也未必买得到。妾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赵贤荣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担心这李氏仗著昔日家世,不识好歹,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这李研出身可不简单,她娘家李氏,在附近数县可是赫赫有名的累世官宦,祖上出过好几位三品大员,甚至还曾有一位子弟,被仙门选中,做过几任仙官,只是后来仙途无望,才重归凡俗隱居人间。 张家亦不遑多让,虽官运稍逊,却是以商贾传家,鼎盛时,名下產业遍布东阳郡,家中子弟多与仙门有生意往来,消息灵通,人脉极广。 当初赵贤荣初来青牛县赴任,还曾专程携礼,挨个拜访这些地方世家。 张家好歹让他进了门,奉了一杯茶,李家却更高傲,门房只一句“家主不在”,便將他打发了。 而今不过短短十数年,风水流转,双方身份已然天翻地覆。 赵贤荣如今替赵家执掌白玉山庶务,麾下管著数千流民、数十处庄园田產,一言可决人生死,权势之盛,当年李家鼎盛时,也未必及得上。 更何况他的好孙儿已踏入仙途,成了真正的修仙者,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便是那些从前鼻孔朝天的老世家家主,如今见了他,也得乖乖低头,陪著笑脸。 像李研这般的外来依附者,过去的煊赫,终究只是过眼云烟了。 李研將赵贤荣迎入正堂,奉为上座。 她眼角余光扫过门口肃立的亲卫,略作犹豫,便欲屏退左右,將自己事先备好的一份“心意”奉上。这年头,想在旁人地盘上安稳度日,不拜“土地爷”是不行的。 不料,她身形方动,赵贤荣便摆了摆手,將她打断。 “李夫人。” 他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淡了几分。 “我赵家治家,首重『规矩』二字,上至家主,下至僕役,一视同仁。老夫虽掌庶务,却也不敢坏了家风,夫人是聪明人,那些多余的客套,便不必了。” 他这话说得隱晦,既点明了赵家门风,又不至於让李研太过难堪。 李研是何等样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心中瞭然。 她面上不显分毫,微微一笑,便顺势將那“心意”悄无声息地换了下去,转而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姿態愈发恭谨。 这茶叶是她从张家老宅一路带来的珍藏,名为“雪顶含翠”,產自大夏王朝北境一座云雾高山之巔。 每年清明前,由未出阁的少女以唇舌採擷,再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秘制而成,成品茶芽根根如银针,泡开后汤色碧绿清透,香气幽冷如雪后松林。 此茶在大夏权贵圈中,素有“一两雪顶一两金”的美誉,便是王公贵族,也视若珍品。 赵贤荣客气地接过,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他眉梢微动,已然品出了根源。 “好茶,雪顶含翠,难得夫人还存著这等珍品。” 李研听他一口道破,心中暗暗得意,能在这些细微处投其所好,日后相处便多了几分余地。 她抿唇笑道: “赵大人不愧是见多识广,妾身这点微末家底,在您面前倒成了班门弄斧了。这茶妾身存得不多,平日里自己都捨不得碰,今日拿来招待大人,才算不辱没了它。” 赵贤荣含笑不语,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这雪顶含翠,在凡俗王朝里,確是能上檯面的好东西,可如今嘛,呵,我白玉山中,处处是灵果树,隨意采几片嫩叶,以灵泉冲泡,那滋味、那灵气,都比这所谓贡品强出不知多少倍,这李研,眼界终究还是窄了些。』 只是这些话,他自不会说出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又与李研寒暄了几句。 赵贤荣分明感觉话头已尽,该问的已问过,该看的也记在心中,按理该起身告辞了。 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便像是被什么粘住了一般,总觉得还该再坐片刻,再谈几句。 於是他便顺著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与李研閒话家常。 不知过了多久,赵贤荣心中那根弦终於一松,仿佛某个无声的节点已至,再留无益。 他便隨意问了几句安置上的琐事,顺势起身告辞。 李研竟也如出一辙,方才那副意犹未尽、还想攀谈的殷勤神色,转瞬便换了下去,换上得体而疏淡的客套微笑,亲自將赵贤荣送出门外。 二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院外柴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嚷之声。 赵贤荣眉头微皱,鬼使神差地便循声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柴门之外,两拨人正对峙而立。 一拨是几个身著锦衣的隨从,簇拥著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物。 那公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倒也算周正,却眉梢高挑,嘴角掛著惯常的傲慢弧度。 赵贤荣目光一扫,立时明白,这便是那张鈺晟了。他周围那些,正是张家跟来的下人。 他们正將两个人团团围在当中,围人的那些个个凶神恶煞,手中或提棍棒,或攥马鞭,將那一对少男少女困在核心,只待主子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而被困在当中的,是一个少年与一个少女。 那少年身形瘦削,体格並不强壮,甚至可说是羸弱,肩胛骨撑著布衣,显出单薄的稜角。 然而便是这样一副瘦弱躯壳之中,却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炯炯然如含星火,脊樑挺得笔直,下頜微微昂起,明明身处棍棒环伺之下,气势竟半分不输,只听他朗声说道: “张少爷,我已不是你张家家丁。既已脱籍,你为何还要对我指手画脚?更三番五次刁难於我,刁难我家妹妹?” 第88章 搭台唱戏,天命之子 赵贤荣远远听著,不知为何,心中竟对这股不屈的精气神生出几分讚赏来,不自觉微微点头: 『此子倒有几分风骨。』 他回想起来,此人名叫赵炳,是赵褘那老头的孙子,刚入了赵家户籍不久。 听说这赵炳原是张家的家丁,赵褘往张家投奔赵家时偶然相遇,方知竟是自家血脉。 李研为了得到赵褘引荐入白玉山,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將这赵炳从家丁名册中销了籍,送还给了赵褘。 张鈺晟听完赵炳的质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儘是嘲弄与不屑。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赵炳,如同审视一件本属於自己的器物,慢悠悠道: “呵,赵炳,你离了张家,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人?告诉你,你从前是我张家的一条狗,如今不过换了条绳子,拴在赵家的桩子上罢了。当年要不是我张家赏你一口饭吃,你早饿死在路边了,哪还有今日在这里充什么硬骨头。” 他轻蔑地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赵炳,落在他身后那少女身上,语气轻佻起来: “本少爷今儿个心情尚可,识相的,乖乖把你妹妹交出来,到我张家做个贴身丫鬟,吃香喝辣,好过跟著你这穷酸哥哥吃苦受累,兴许本大爷一高兴,还能赏你家几两银子,这买卖可不亏!” 这张鈺晟生来便是个被惯坏了的跋扈性子,又有李研等人百般娇宠,从不曾受过半分约束。 到了白玉山,他半点不知收敛,依旧我行我素,四处寻乐。 这几日他閒得发慌,满山乱转,竟叫他撞见了个生得清秀可人的小姑娘。 他登时便动了心思,想將这女子据为己有,收作贴身丫鬟,日后也好添些乐趣。 可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是曾经给自己做过伴读奴才的赵炳的妹妹。 更让他恼羞成怒的是,曾经在自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赵炳,如今竟敢当著眾人的面,与他硬碰硬地槓上了。 “赵炳!” 张鈺晟见对方那双亮得刺目的眼睛仍旧直直盯著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与羞恼,扬起手中马鞭一指。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信不信本少爷现在就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 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赵炳半步不退,右臂一展,將妹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刀,冷笑道: “敢动我妹妹,你大可以试试。” 听他这般说,赵贤荣这才將目光移向赵炳身后。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她生得不算绝色,却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赵炳如出一辙,亮而清正。 赵贤荣略一思索,便记了起来。 这女娃娃是隨著赵褘一同到白玉山来的,名字唤作赵果儿。 赵炳与赵果儿兄妹情深,奈何家中实在贫寒,二选一只能养活一个,赵果儿便成了被捨弃的那一个。 当年她被父母拋下时,赵炳大哭了一场,几近崩溃。 后来赵褘於心不忍,临行前四处寻访,竟当真找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女童,便带著她一同来白玉山谋条活路。 一別数年,当年的黄毛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兄妹二人重逢相认,別离之苦反倒让两人感情愈发深厚,赵炳对她更是护得眼珠子一般。 赵炳故而寸步不让,他自己都没察觉,自从到了白玉山,与妹妹相认,又脱了那家丁的籍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从前在张家时,他低头弯腰,唯唯诺诺,仿佛天生便矮人一截,如今脊樑挺直了,眼神清正了,连说话的声气都带了几分从前绝不敢有的硬朗。 张鈺晟看著他这副模样,愈发觉得刺眼。 从前在自己跟前像狗一样乖顺的东西,如今竟敢昂著头说话?他心中又是不屑又是不甘,抬手朝左右一挥,咬牙切齿道: “还愣著干什么?给我打!我倒要看看,离了我张家,这条狗的骨头,究竟能有多硬!打残了算我的,留口气就行。” 他身旁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得令,便摩拳擦掌要扑上去。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眾人耳边炸开。 “住手!” 这一声端的是中气十足,又兼积威已久,自带一股不容置辩的压迫感。 眾人齐齐一怔,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赵家那几名玄衣亲卫已如鬼魅般抢入人群之中,三两下便分开了对峙的双方。 他们面无表情,臂膀似铁钳一般,將张家那几个家丁隔到一边,又稳稳地横在了张鈺晟与赵炳之间,如一道人墙,將场面牢牢镇住。 人墙分处,赵贤荣负手缓步而出。 他面上不显喜怒,只是左右环视了一圈。目光先落在张鈺晟身上,不轻不重地撇了一眼。 张鈺晟被他这一看,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登时萎了三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眼睛只敢盯著自己的靴尖。 『哼,欺软怕硬的东西。』赵贤荣心中不屑。 隨后他看向赵炳,却见这少年依旧挺胸昂头,目光清正平视,竟丝毫不因他赵贤荣的身份而露出半分諂媚或畏缩之態。 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是赵家的人,我如今也是赵家的人。你若公道,我敬你,你若不公,我亦不惧。 赵贤荣不怒反喜,心中暗赞: 『好!临危不乱,不畏强权。此子倒是块好料子。』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威严自具: “这里是白玉山,是我赵家的地界,张少爷,你在自己家中如何跋扈,本官管不著。但在这里,你聚眾持械,欺凌我赵家子弟,还要强抢民女,你当赵家的规矩是摆设不成?” 张鈺晟虽跋扈成性,却並非全无脑子。 眼前这位赵贤荣,是真真切切能决定张家能否在白玉山立足的人。 他半分不悦都不敢流露,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点头哈腰,赔笑道: “赵大人息怒,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小人哪敢在赵家的地盘上放肆。实在是看果儿妹妹过得太清苦,於心不忍,想著让她来我张家帮衬些活计,也好贴补些家用,减轻她家中负担罢了。小人这一片好心,倒叫人误会了。” 他这话说得圆滑,態度又转得极快,前后变化之大,令在场眾人无不暗自侧目。 赵炳怒目圆睁,厉声喝道: “好一副伶牙俐齿!明明是见我妹妹生得好,想强占了去,却要顛倒黑白,往自己脸上贴金!” 张鈺晟斜眼瞪去,目光阴鷙。 放在过去,只消这一眼,便能叫赵炳嚇得噤若寒蝉。 可如今这小子翅膀当真硬了,对他的目光竟浑然不觉,依旧昂然对峙。 “赵炳。” 张鈺晟压低声音:“说话之前,你最好先掂量掂量,你,掂得起么?” 威胁之意已毫不掩饰。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赵贤荣已冷冷开口: “张鈺晟,你当本官不存在吗?在本官面前公然威胁他人,更欲强抢良家女子,当真是无耻至极。” 他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来人,按赵家规条,无故欺凌同族、强夺人妻女者,笞刑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身旁那几名玄衣亲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將张鈺晟架住。 这些人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却一个个目露凶光,咬牙切齿,仿佛打的不是一个紈絝少爷,而是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棍棒落下,张鈺晟哪里受过这等苦楚,登时惨叫连连。 李研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求饶,声音都带了几分颤: “赵大人开恩!犬子年少无知,一时糊涂,万望大人看在我张家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妾身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赵贤荣冷哼一声,见打得差不多了,方才摆了摆手。 “罢了,停手吧。” 亲卫们应声而止。赵贤荣看著地上哀嚎的张鈺晟,冷声道: “念在你尚未酿成实质恶果,今日便小惩大诫。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官不讲情面,直接將你押入大牢!” 这案子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不过是两姓子弟口角,往大了说,强抢民女、聚眾斗殴,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 赵贤荣毫不犹豫判到了顶格,给予了实打实的惩戒。 而在场诸人,竟没有一个觉得这处置有何不妥。 张鈺晟躺在地上,衣袍散乱,髮髻歪斜,臀背之上火辣辣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他自幼娇生惯养,何曾挨过这般毒打,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然则这副狼狈模样之下,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愧疚悔改之意,反而將满腔恨意都转移到了赵炳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怨毒,心中发狠: 『他娘的赵炳……都怪这畜生!若非他在这里充什么硬骨头,本少爷怎会受这等屈辱?且等著,早晚寻个机会,定要叫你知道得罪本少爷的下场!』 只是他再不敢放肆,连那怨毒的眼神也只敢在地面上剜著,口中只剩哀哀呻吟。 赵炳面色稍缓,上前一步,抱拳郑重道: “多谢大人主持公道。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日我兄妹二人怕是要吃大亏。大人秉公执法,不偏不倚,赵炳铭记在心。” 赵贤荣摆了摆手,语气坦然中带著几分自矜: “不必谢我,你既入了我赵家族籍,便是我赵家的人。赵家治家,首重一个『公』字,不管他张家从前如何煊赫,到了白玉山,都得守赵家的规矩。莫说你是我赵家子弟,便是一个寻常流民,在我赵家地界上受了欺凌,本官也照样管到底,这便是赵家的门风。” 赵炳认真地听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果儿说得不错……白玉山赵家,果然是个值得託付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赵炳心中对这赵家的认同,又深了几分。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受了这份公道,当即心中便生出了回报之意。他略作思忖,开口道: “大人方才所言,赵炳句句记在心里。听闻再过些时日,便是山中测灵大会。大人这边正在招揽人手操办事务?赵炳身无长物,空有一身力气,若大人不嫌弃,这几日我愿去给您打个下手,也算略尽绵薄之力,报答大人今日之恩。” 若放在寻常时候,赵贤荣定然不会答应。 他可是出了名的精明人,这测灵大会的差事,是他好不容易从族中揽下来的,关係著赵家未来的仙苗遴选,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样要紧的活计,他向来只用自己信得过的老人,岂会交给一个初来乍到、摸不清底细的外人?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从见到赵炳的第一眼起,赵贤荣便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之感。 仿佛这少年身上有什么东西,与自己的脾性暗暗相合。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股多年罕见的、毫无来由的信任。 赵贤荣几乎没有犹豫,笑道: “你方才护妹心切,不畏强权,可见是个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事了之后又念著报恩,懂分寸、知进退。这样的人,老夫欣赏得很。行,测灵大会正缺人手,你若愿来帮忙,那便一同去吧。” 这一幕,恰巧落入了赵正均的眼中。 『难怪……难怪!』 他面不改色,甚至刻意让神情鬆弛了几分,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偶经此地、驻足旁观。可他的心神,却已如沸水般翻涌起来。 『这便是命数勾连,是有人刻意要让我看到的。』 赵正均身怀【通天宝鑑】,鉴光护持之下,这等命数牵引虽不能將他彻底蒙蔽,却如同暗流裹挟,他能察觉,却不敢不从。 那背后拨动命弦的高人,显然是在以天机为线,將他引至望溪塬,让他亲眼目睹赵炳的言行,进而对这少年生出好感。 他只能顺著这根线走,若被那背后之人看出丝毫端倪,以他如今这点微末修为,便是万劫不復的下场。 他现在还远远没有资格去抵抗。 於是,赵正均立在原地,假模假样地微微頷首,口中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 “不错!这赵炳倒是个好苗子!新来的那个张鈺晟,太不是个东西了!” 这话並非出自本心,而是说给那冥冥之中拨动命数之人听的。 他需要让那位以为,饵已吞下,戏已入眼,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 果然,话音落下不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那股缠绕在自己命数之上的无形牵扯,正如退潮般缓缓消散。 赵正均不敢有半分懈怠,心中继续推敲: 『也不知背后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修为几何,不过此人能同时影响这么多人的心智与命轨,修为定然深不可测。』 他將方才在望溪塬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赵炳家境贫寒,与大父、妹妹相依为命,身世悽苦却风骨不屈,正是话本小说中的天命之子。 而张鈺晟则在这齣戏中,被安排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丑角,他是赵炳命途中註定的一道磨礪。 而赵贤荣,则是充当了护道人的角色,及时出手,恰巧帮忙解决了问题,又给予了机会。 赵正均看那张鈺晟尤是不满的样子,心道: 『看起来,这张鈺晟的戏码还没结束,未来还会刁难赵炳。高修把我勾来,恐怕是做个铺垫,等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好前来救场。』 这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目前来看,赵炳是个命数子,未来造化非同一般,而我赵家,在这次当中,也似乎承当了正派的一方。这个时候出现命数子,莫非是和宇文篪或灵氛变化相关?』 赵正均猜不到,只能先配合背后的大人,先將这场戏唱下去、 他回忆起来,当初他出关之后,没头脑的去了趟落星泽,又被落星泽外的流民群给吸引到了。 那时候没有命数勾动的感觉,不过至少也受到了命数气运的影响。 仿佛,仿佛上天註定一样,让赵正均在落星泽外,看到了李研,看到了张鈺晟、张鈺洁,被张鈺洁的天赋吸引,这才动了心思,让李研带著张家人,来投奔白玉山。 『一切都说通了,张鈺洁之所以有灵窍,皆因需要她有,只有她有,张家才会到白玉山,张鈺晟才能到白玉山,才能给那名叫赵炳的人充当垫脚石。』 赵正均却又被一个疑惑给难住,道: 『大费周章让一个身无灵窍的人到我白玉山来,只是为了充当垫脚石?那赵炳必然有灵窍,这次测灵必然大放光彩。一个修仙者和一个凡人较真,也太掉价了。』 他隱隱觉得,这张鈺晟身上的古怪,恐怕远不止於此。 眼见赵炳已跟隨赵贤荣离去,赵正均知道再留无益,便也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 既然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便索性將这桩事暂时压在心底,转而去关注柳氏姐妹。 柳絳眉与柳涪姣二人,改换了容貌,收敛了气息,混跡於流民营地之中。 她们修行的魔道功法,可使周围人亲近。 不过几天,二人已经混到了兰苑处。 好在有宝鑑指引,否则赵正均还真不好寻找到这两人的踪跡。 赵正均修为远胜二人,又有宝鑑遮掩气机,只远远藏在暗处窥探。 那姐妹俩浑然不觉,洗衣的洗衣,拧水的拧水,偶尔还低声交谈两句,便如两个真正的落难女子。 这一日,柳絳眉终於寻到了机会。 她选中了一个赵家子弟,悄然施展了魅惑之术。 那弟子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心志不坚,哪里抵挡得住?三言两语之间便被迷了心窍,眼神发直,痴痴地跟在柳涪姣身后。 那弟子已经被其迷了心窍,眼巴巴跟著,追问道: “好妹妹。” 那弟子凑上前去,殷勤道: “若是有什么难处,儘管给哥哥说。哥哥在这宗族里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姐妹俩孤苦无依的,可莫要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骗了去。” 此人名叫赵元堑,生得倒也算周正,此刻却是一副神魂顛倒的模样。 他的眼珠子像是粘在了柳涪姣身上,嘴角不自觉地掛著几分痴笑。 柳絳眉虽换了副平庸容顏,此刻却依旧冷著一张脸,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好在柳涪姣善於周旋。她媚眼如丝,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软软地唤了一声: “赵大哥,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可光说好听的可不成,这年头空口白话的人多了去了,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这一声“赵大哥”叫得赵元堑心尖都酥了半边,连忙拍著胸脯道: “妹子,你放一百个心!只要哥哥在,別的不敢说,保准让你们姐妹俩每日好吃好喝。瞧瞧,这才几天,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竟伸手往柳涪姣腰间掐了一把。 柳涪姣咯咯笑著扭身躲开,顺势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嗔道: “討厌。” 第89章 宝鑑晋阶,神通初显 笑闹间,她话锋一转,状若无意地问道: “说什么吃饱饭,我看都是哄人的,如今这旱情一日比一日厉害,外面都干成什么样子了?河水断流,井底见天,照我说啊,咱这白玉山怕也用不了多久,就得跟外头一样了。” 赵元堑闻言,连连摇头,语气篤定: “別家会,我白玉山可不会。” “哦?” 柳涪姣眼中波光流转,追问道: “为何?吹牛谁不会,这旱情可是老天爷降下的,莫非还有人能违抗上天不成?” 这几日,柳絳眉二人已將赵家明面上能打听的事情摸了个七七八八。 可得到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皮毛,赵家有几房几支,老太爷是何脾性,哪位少爷最近得了赏赐等等,真正触及核心的,一样也没有。 她们由此判断,白玉山的修行之地绝不在兰苑,而是在別处。 只是这別处究竟藏在哪座山坳、哪道禁制之后,便非她们这些外来杂役所能窥探的了。 柳絳眉尝试过旁敲侧击地套问,却发觉赵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即便是最普通的族人口中,也撬不出半个字来,两人索性不再执著於此,转而开始打听起水源。 这件事反倒更奇怪。 白玉山从外表看去平平无奇,山不高,林不密,既无飞瀑流泉,也无深潭大泽。可偏偏山中水灵气却如此充沛,比外头不知强出多少倍。 这绝不合常理。 赵元堑四下瞧了瞧,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 “听老一辈说,咱赵家地底下,藏著一条水脉支脉,全靠那条水脉,山里的水才能源源不绝。” 此言正是赵正均当初刻意放出去的风声,意在为山中异样的水灵景象打一层遮掩,毕竟若对此毫无解释,反倒会引来更多猜测与覬覦。 柳涪姣与柳絳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后者不动声色地微微頷首,这说法倒也算得过去。 柳涪姣又追问道: “那赵大哥可知道,这水脉究竟藏在何处?我和姐姐光听人说起过,可还从没见过呢。” 赵元堑摇了摇头,他原本被魅惑得有些迷离的目光,在触及这个话题时,竟清明了几分。 “水脉那是机密,只有仙人老爷们才知道。我可没那福分。” 他顿了顿,神色难得严肃起来,警告道: “还有,我可得提醒你们一句,在赵家要老老实实的,凡人不要妄议仙事,更不要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否则下场会很惨。” 说罢,他像是怕她们不信,又补充了一桩旧事。 “过去也有些外来的人,想方设法要看水脉,结果被发现是散修派来的细作。少族长亲自出手將人揪了出来,当眾砍了脑袋。而与那细作有牵扯的赵家人,不论亲疏远近,全都受了深浅不一的惩处,至於那个泄露机密的罪魁祸首...” 赵元堑打了个寒噤,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凌迟处死!我亲眼去看的,一刀一刀,剐了整整三天!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柳涪姣连洛鸿观福地中更阴森可怖的场景都见过,区区凌迟又算得了什么。 她面上却適时露出惊惧之色,捂著嘴道: “这般嚇人!那些仙人老爷们平日里都住在何处?也不曾见过,想来都是腾云驾雾、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模样吧?” 赵元堑见她露出小女儿姿態,又放鬆下来,哈哈一笑: “也不尽然,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仙人的,没测出灵窍之前,大家都是泥腿子。一旦测出灵窍,才会被带进仙地修行,那才叫一步登天。我有一房远亲,过去比我还不如,穷得叮噹响,一朝测出灵窍,立马就不一样了,连我们这些穷亲戚也跟著沾了光。” 他说著,满脸艷羡。 “你若想看啊,再过段时日就是测灵大会了。到时候还会选出一批新的灵窍子,也不知道这一回,是天命眷顾了谁家。” 柳涪姣犹不死心,又旁敲侧击问了几个问题。 赵元堑却都避重就轻地糊弄了过去,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含糊其辞,显然即便被魅惑之术影响了心神,但在触及家族核心机密时,他潜意识的戒备仍旧固若金汤,不敢越雷池半步。 柳涪姣见再榨不出什么,便也失了兴致,三言两语將赵元堑打发了。 待那痴迷的身影走远,柳絳眉方低声道: “看来是问不出更多了,赵家对核心之事看管得倒是严密。” 柳涪姣点了点头,面上那副柔媚之態早已收敛乾净,淡淡道: “无妨,赵家的测灵大会不是快到了么?届时我们只需盯著那些被选出来的灵窍子,看他们被带往何处,自然便能顺藤摸瓜,找出那股水脉的位置。” 她目光微微闪动,语气篤定。 “像这等天然生成的灵脉,必有灵机外泄,寻到了源头,便是洞府所在。测灵大会结束后,灵窍子必然会前去修行之所,到那时再做计较不迟。” 她们也不需要太多的深入,只需要能找到水脉的证据即可。 赵家不过是个胎息小族,上下也就胎息三层的修为,她无需太过担心。 只不过现在身边跟著个师妹,柳絳眉施展不开手脚,故而才不得不谨慎些。 “观中正需水灵,若真有水脉,咱们即刻返回宗门。” 柳涪姣四下望了望,歪著脑袋,忽然冒出一句: “这地方灵气充盈,十有八九是有水脉的,等师尊来了,不知能不能把此地辟成咱们的福地?” 柳絳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这小姑娘面上满是单纯天真,仿佛方才说的不是什么夺人基业的阴鷙事,而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念头。 她只当师妹天真无邪,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发顶,温声解释道: “福地岂是隨意增设的?一处福地的成形,需得阵法为骨、灵物为引、灵器为枢,三者缺一不可。便是寻到了风水宝地,若无法器镇守气运、无大阵梳理灵机,贸然开闢,反倒会引灵机紊乱,招来灾祸。这话莫要再说,叫旁人听去了,平白生出事端。” 她略作停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况且福地也未必儘是好事,祸福相依,入了福地,反倒更身不由己,安心修行,方是正途。” 柳涪姣真心的一句话,在对方眼中成了孩童般的玩闹,让其大感不悦。 『正途?』 她面上不显,心底却泛起一丝冷笑。 『都做起採擷精血、以人炼功的事了,还与正途有什么干係?倒是在这里教训起我来了。』 她暗自打量著白玉山中往来的赵家族人,越看越觉得心喜。 这些人体魄强健,精气神饱满,步履之间气血充盈,半分不像是寻常乡野流民的模样。她早便注意到了,赵家传下的凡俗武学,名曰“青渠引”,练到深处可引气入脉、强筋壮骨、提振气血,一招一式之间暗合炼体之法,分明是由正宗的炼体功法改良而来。 这样的根基,若將这些人纳入福地之中修行正合適! 这般念头方起,柳涪姣便觉体內经络运转愈发通畅,周身气血如溪流遇春,欢然奔涌。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便比方才凝实了几分,竟似凭空精进了数月的修行。 赵正均隱在暗处,將这姐妹二人的言行尽收眼底,他面色不动,心中却默默思忖: 『一个胎息五层,一个尚未结成玄景,修为不算高,想来也掀不起什么大浪。只是这小的邪性得很,方才不过一瞬,她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精纯了不少,显然是修行有所突破的模样。不过是动了些念头,便能精进至此?这等修行路子,绝非正道。』 他有宝鑑遮掩气息,隱於附近,稳如磐石,谁也察觉不出分毫。 『同样是被命数勾进来的,背后恐怕又有那位“大人的影子。』 他想起方才赵炳与张鈺晟那一幕,心中愈发篤定。 『眼下还不能惊扰这二人,宝鑑既已提示她们的到来並非偶然,而是命数交织、被人牵引所致,我便不能隨意插手。先静观其变,看看她们在这盘棋中,究竟被安排了什么角色,贸然动手,只怕反噬更凶。』 如此定了计较,赵正均便不再纠结。 他每日依例修行练气,余下的时间,便暗中留意这些人,静待异常之事发生。 这一日,赵正均盘膝坐於静室之中,运转《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 此法当真玄妙无比,寻常木属功法,所炼化的灵气不过是草木生机之属,虽蕴生机,却驳杂不纯,或含燥意,或带阴湿,修行之人须得费不少功夫反覆提纯,方能化为己用。 而此诀所炼化的,竟是太初青灵之气,此乃是天地初分、木德初肇时便已存在的最本初之木灵,至纯至粹,不含一丝杂质。、 截止目前,配合【太初承运】,加上家中弟子採擷的灵气,赵正均已经採擷了七十道灵气。 『天罡地数,以八十一为圆满,待攒足八十一缕青灵之气,便可循服气之法,一鼓而入,尽数纳入体內。届时诸气归元,丹田自化,成就练气之境,便只在一瞬之间。』 赵正均心中默算,只是念头方起,那份挥之不去的忧虑便又翻涌上来。 他始终在为家族的处境担忧,深处这命数漩涡之中,单凭胎息修为根本不足以立足,连自保都难,遑论护住族人。 诸多心事让赵正均有些分心,他索性拋之脑后,將心神沉入脑海,再度研读起《青木造化万物生真诀》。 这部功法洋洋洒洒数十万言,其中有些段落古奥晦涩,字字认得,连成句却如观天书,即便反覆诵读,隔些时日再读,又会有新的体悟浮上心头。 此刻,一段经文在他意识中悬浮。 “木德有五,曰更木、角木、保木、正木、集木。” “更木者,革故之变,行悖之道也;角木者,春生之始,生发之位也;保木者,蕴养之地,滋养之德也;正木者,执衡之枢,持正之尊也;集木者,敛华归实,收蓄之功也。五者各循其道,各司其序。” “本法所宗,乃正木一脉。正木为甲乙之尊,栋樑之位,其性至刚,近乎金德而不兴生发;其气至正,能压制诸邪,破一切阴祟;其为道也,持衡守正,不容偏废,不纳左道,不假外求。故修行此法者,当秉心持正,以纯养纯,以正育正,方能不墮魔障,不坠歧途。” 赵正均若有所思,他此前便已参透,若將此功法修行至筑基境界,便可凝聚仙基,名曰“天下春”。 届时仙基一成,木德浩然,执掌春生之权柄,万木逢春皆为我用。 可问题也隨之而来。 “此功法修行下去,所需木灵之庞大,远超他法。需採擷天下各种草木生灵之气,方能供养青灵之炁的精纯。如今我能安稳修行至此,全赖白玉山地底那株太一静心莲支撑,此莲乃先天灵根,所泄木灵之精纯,方够我炼化。” “可一旦宇文篪闭关突破,方圆千里水汽尽数向其涌去,癸水之局虽成,我白玉山也难免隨之大旱。届时,水竭而木枯,生灵凋敝,百草焦萎,我还如何採擷木灵,如何修行?” 赵正均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地想道: 『总不能舍了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独自溜去游仙台,躲在宇文篪的命数余荫底下蹭灵气吧?』 他不过是一句调侃,並无半分这等打算。 正木乃持正之位,修行者最忌投机取巧,走不得半点旁门左道。 一旦动了这等念头,便是违了正木之道,即便能侥倖得些修为上的精进,最终也终將化为一场空。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体內忽地传来一阵熟悉的悸动,那枚沉浮於灵台深处的【通天宝鑑】震颤,旋即出现几行字来。 【持鉴人治家有方,家族诞生第一位练气修士,达成成就“雏凤初鸣”】 【赵元錚成就练气,反哺修为、命数、气运】 【宝鑑修为至练气,获得进阶神通:勿查我】 【“勿查我”:】 【一者,宝鑑庇护,遮掩持鉴人命数气运。纵有高人推演算计,神通自生感应,能令其推演之果偏折蒙昧,使其自以为算无遗策,实则所见皆虚妄。】 【二者,持鉴人与授籙传符之弟子以心神沟通时,此神通自行运转,遮蔽天机,纵有大能窥伺,亦无从察觉丝毫痕跡。】 “元錚突破练气了!” 赵正均猛地睁开双眼,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算算时日,元錚也不过是修行了四年多的时间,平均下来,不到一年突破一个境界,这修行速度著实嚇人。 要知道,这还是没有在籙气辅助下的结果。 赵正均吃著籙气,又在仙府当中修行了两年,这才马上突破炼气。 两相比较之下,元錚的天赋和资源可见一斑。 “青云宗乃是上宗,有紫府坐镇,想来资源是不缺的,只盼望元錚这等修行速度不扎眼,若是被某些大人物看上,祸福难料啊。” 他方才研读功法时才读到旁门左道的修行之法,其中有一法子最是骇人听闻; 吞同道者之仙基,夺他人之道果为己用! 青云宗那般大派,內部势力盘根错节,人心诡譎,若有修行此种法门的修士盯上了元錚,后果不堪设想。 赵正均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 他与青云宗之间隔了千里之遥,根本没有法子能联络上元錚。 “如今所得神通,只是遮蔽天机,並无沟通家族子弟之能。不过也好,眼下家族正身处命数漩涡之中,有了这道“勿查我”,倒是能避开许多麻烦。” 忽然,洞府外传来了赵元楷的声音。 “爹。” 赵正均眼前一亮,长子出关了,想来已经是修行到了胎息四层。 “进来吧。” 赵元楷迈步入內,身形较闭关前愈发挺拔。 他周身气机沉凝如渊,隱隱比闭关前厚实了不止一个层次。 赵正均运足目力细观,只见他气息深沉內敛,虽只是胎息四层,却给人一种如临深潭、不见其底之感。 尤其是在“琅嬛蕴真”籙气的加持下,赵元楷浑身灵气歷经反覆锤炼压缩,这才有这般深不见底、法力雄厚惊人的气象。 赵正均掐指一算,长子此番闭关已逾数月,远比他预估的突破时间要长得多,便问道: “元楷,可是遇到了什么阻碍?这次闭关时间怎么如此长?” 第90章 婚期已定,父子猜疑 赵元楷不见丝毫难色,轻声道: “爹,那籙气当真玄妙得很,以往突破境界,总有瓶颈阻碍,需得用不少时日水磨功夫,一寸一寸地捱过去。” “这次突破,我本也遇到了瓶颈,那是胎息三层的关口与『断脉劫』混在一起衝来的,我原以为至少要耗费两个月去消磨,可刚一行至功成关键之处,体內那道籙气便自行激发,化作一股温热之力,不催不迫,只是稳稳地將那关窍托住,助我轻轻巧巧便冲开了阻碍,原本以为要数十日的关口,不过几日便已破境。”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然而在破境剎那,体內异变陡生,自发地开始向內坍缩、挤压,將经脉中灵气都碾碎重塑,然后又重聚,再碾碎……如此反覆了一遍又一遍,浑身的经脉都像是被一寸寸绞紧,可我从入定中醒来之后,却发现周身的法力,比从前厚实了何止一倍。原本如雾散漫的灵气,如今竟如铅汞一般沉实。” 赵正均听著,面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以你现在的根基,对上两三个同境界修士,也绝不至於吃亏。” 赵元楷本就是沉稳的性子,如今得了这“琅嬛蕴真”的滋养,更是沉如磐石。 籙气对他的影响远不止法力层面的锤炼,连性情都愈发內敛持重,言语间不自觉地多了几分从容。 听父亲这般夸讚,他谦声道: “不过是侥倖,借了籙气的光罢了,若无爹当年为我求来这道籙气,单凭儿子这点资质,怕是要在瓶颈前蹉跎不知多久。” 赵元楷沉默了一瞬,方才那番谦逊从容的神色,忽然便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他喉头微动,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爹,那件事如何了?” 赵正均自然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那是长子闭关之前,亲手策马入山,射落两只大雁,交到他手中,大雁是纳采之礼,是他对秀秀的承诺。 赵正均笑而不语,只抬手轻轻一拍腰间的储物袋。 一封婚书凭空而出,落入他掌中。 那婚书用的大红烫金硬纸,触手温润,封面以金线绣著並蒂莲花,针脚细密精致,封口处用的是一只红信封,封泥上鈐的是一枚小小的鸳鸯印。 赵元楷双手接过,动作几近抢,却又不自觉放得极轻,仿佛怕捏坏了那张纸。 他展开婚书,目光飞快地扫过,其神情与方才那个沉稳如山的少族长简直判若两人。 待到將全文一字不漏地看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是积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赵元楷的嘴角压不住地扬起来,那笑意渐次漫开,竟有些笨拙。 那是一种赵正均很久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像是他小时候得了颗糖,躲到墙角偷偷剥开糖纸时的模样。 赵正均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还没扛起家族担子的小小少年。 他定了定神,良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明年三月廿六,我请人合了你二人的八字,丙子相遇,水火相济,月柱相生,地德载物,日柱纳音,松柏並根,时柱同根,福祚绵长。此日缔结良缘,可保家道昌顺,百事无忧。” “好日子,好日子。” 赵元楷低声念叨了两句,將那日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几遍,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想来,秀秀也会这样觉得。 究其缘由,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被父亲选定为继任者不久,秀秀也还梳著两条丫角辫。 那一年山中泡桐开得极盛,紫白的花掛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 他说过,等六年后,泡桐花再开的时候,他会娶她。 明年三月廿六,泡桐花正该是开得最盛的时候。 这日子,正好。 赵元楷心中大定,將婚书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张扬的嘴角也终於收了收,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心事。 他定了定神,转而问道: “爹,我闭关这些时日,家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方一出关,便径直来了赵正均这里,对家中近况一概不知。测灵大会的筹办、凡俗庶务的调度、山中灵机的变化、族中弟子的採气轮值、灵资的出入帐目,这些向来都是赵元楷在操持,他第一次闭关这么久,心里多少有些放不下。 赵正均从案上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他十分了解这个儿子。 说不如看,看不如记。 玉简中以灵识刻录了近数月来族中大小事务,桩桩件件条分缕析,方便修士一眼扫过便瞭然於胸。 赵元楷接过,灵识沉入其中,片刻便將內容扫了大半,微微点头,神色放鬆了些许: “元鹏和元平都能独当一面了,这些事情交给他们,我也放心不少。” 赵正均頷首,却道: “话虽如此,你毕竟还是少族长。他们只是辅助,各色事务最终还需你来拍板决断。你日后的要务,是好好修行,然后成婚,生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元楷,我赵家香火不盛。为父这些年一心扑在修行上,於此事做得不够。日后,这份担子便要落在你和元安身上了。” 赵元楷被父亲这话说得有些窘迫,耳根微红,无奈道: “儿子尽力便是,只是元安还小,今年不过五岁,离结婚生子还早著呢。” 他念头一转,忽然问道。 “不知道元錚那小子在青云宗如何了?可有了心上人?” 提起元錚,赵正均也是思念得紧。 那孩子三年前离开白玉山,此后便杳无音信,整三年了,再也没有收到过他一封信。 虽说刚刚得知他修为大进,已经练气,可为人父母的,总是更关心孩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糟心的事情。 赵正均摇了摇头,道: “他是个武痴,一门心思只扑在修行上。能有这般专注,也是他的造化。” 他轻嘆一声,又说了些诸如“儿孙自有儿孙福”“修仙之人聚少离多是常事”的话,也不知是在宽慰儿子,还是在宽慰自己。 父子二人又谈了些族中事务,末了,赵正均忽地心念一动,尝试著將宝鑑唤出,运转起那刚得不久的神通“勿查我”。 神通运转,鉴光无声无息地漫开。 赵正均凝神细感,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 洞壁还是那座洞壁,蒲团还是那张蒲团,长子也仍旧站在面前,可他却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自己已然置身於一处完全密闭的空间之內。 这空间无形无质,却也坚不可摧,內外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找不到任何壁垒与界限。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隱隱约约之间,望见了空中有无数细密的光丝交织成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向他延伸而来,却在触碰到他身周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不沾染內部空间,直接从另一侧穿了过去。 这个空间的內部,没有一根丝线。 所有丝线都被宝鑑做了改变。 『想来这些便是命数与气运了,它们在触碰我的瞬间,便被宝鑑蒙蔽了过去。』 即便有高修试探,他们对命数的拨动,也会在这个范围內失效,並且宝鑑会自动修正,让高修误以为他们的手段已经奏效。 赵正均感受到了莫名的安心,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命数勾连的事情。 赵元楷已经授了籙气,自然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变化。 “爹,发生了什么?” 赵正均神色肃穆,缓缓道: “先前你的那道籙气,乃是我体內的一法宝所赐,这法宝是个枚宝鑑,每当我们赵家子弟有所进步,或进行祭祀的时候,都会让宝鑑晋升。” 他顿了顿,见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 “元錚已经练气了,宝鑑得到晋阶,得了神通“勿查我”。” 赵正均將“勿查我”的事情说了一遍。 “爹。” 赵元楷为弟弟练气高兴,但他现在神色却无比的凝重,低声问道: “您这般重视“勿查我”的神通,莫不是咱家此时正遭人算计?” 赵正均点了点头,眼中既有欣慰,亦有沉重。欣慰的是长子反应如此敏锐,沉重的,是这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无可迴避。 “不错,在此之前我未曾拥有这道神通,故而连与你们谈及此事都万万不敢,唯恐隔墙有耳,唯恐天机被窥。实际上,从我赵家踏入仙途之初,便早已身在局中,却恍然不知。” 他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 “且回想,当初助钱富安早日返回郡城,我赵家由此得了入局的资格,继而得《青木养元功》,一脚踏入修仙之门,再后往达西山,取回那枚金莲子,以太一静心莲涵养木灵水源,使我白玉山在旱魃肆虐之年得以存续,再到如今大开门户,接纳四方流民,更因此招来了命数缠身的赵炳……” “你可曾想过,这桩桩件件看似我赵家顺应时势,实则环环相扣,步步为营,皆是被人算定好的棋招,而我们却只能循著棋路走下去,无半分推拒的余地。” 赵元楷默默听著父亲將所有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不知不觉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衫。 “曾经我以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两个人设计,一个是『真命天子』钱富安,另一个是衝击紫府的宇文篪。” 赵正均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眯。 “现在来看却大不相同了,我家处在风口浪尖,在这个档口上,却又出了个命数子。赵炳绝非等閒之辈,只要与之接触的人,都会当场被影响到。” 赵元楷沉默了许久。他在脑海中將这些年亲歷的、耳闻的桩桩件件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捋了一遍,又在心里反覆掂量了半晌,方才开口: “钱伯伯在北方征战,捷报频传,依眼下的势头夺取天下不过是早晚之事。而我赵家,当初不过是助他渡了一个关口,那一程並非非我赵家不可。即便没有我们,旁人也未必不能助他返回郡城。我赵家在此事之中,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那里、恰好被选中的角色,並非不可替代的关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篤定。 “是以孩儿认为,现阶段我赵家与钱伯伯之间的命数因果並不深厚。赵炳的降生与命途,理应不是衝著钱伯伯而来。待赵炳成长起来,钱伯伯的命数只怕早已走完。两不相干,各归其轨。” 赵正均微微頷首,长子的这番剖析,与他自己私下的推演几乎如出一辙。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赵元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怀中取出了弟弟过往的几封书信,在灯下展开,逐字看过。 片刻之后,他放下信纸,抬起了头。 “爹,宝鑑的推演显示,青云宗的玉洪真人,一力主张让宇文篪衝击紫府。为此他安排我赵家前往达西山,那太一静心莲想必也是他的手笔。孩儿不知紫府真人究竟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但有一事,孩儿始终想不通。” 他目光灼灼,直视父亲。 “既然紫府真人已经能拨动他人命数,能隔著千里之遥布下此等大局,那他为何不亲自往达西山走一遭?以太一静心莲的重要性,他大可亲自將金莲子取回,送到青云宗也好,安置在他处也罢,甚至隨手丟给一个足以镇守的中等宗门。” “可他偏偏不,偏偏要大费周章,选中我赵家这样一个最高修为不过胎息的小族去取这枚关乎紫府机缘的至宝,这说不通啊。” 赵正均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没有多言,只是抬手在储物袋上一拍,一卷舆图凭空落下,在桌案上铺展开来。 那舆图乃是宝鑑验证过的势力布局图,上头山川河流、宗门洞府、世家坞堡,標註得密密麻麻。 方圆千里之內,除了赵家之外,有大大小小不下十数股传承,有比赵家底蕴更深的,有比赵家修为更高的,更有数不清的散修与独行客。 赵元楷手指点过舆图上那些势力,语气沉了下去: “比我家强大的比比皆是,若不是父亲您身怀宝鑑,处处料敌机先。以我赵家原本的根底,哪怕到了今日,怕也才堪堪摸到胎息中期的门槛,根本无力与周边任何一家像样的势力正面抗衡,更不必说太一静心莲一旦现世,灵机冲霄,必会引来四方覬覦,到时候就凭如今这点人手,想要抵挡闻风而来的群狼,简直是痴人说梦。” 赵正均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 “此事我也一直在思量。若说玉洪真人便是那幕后的执棋之人,以他的修为和远见,绝不可能失算至此,將我赵家这样一个微末小族当作第一道屏障便草草了事。癸水大阵一旦暴露,灵机异动,周遭势力必然闻风而至,也定然能从中推算出附近有人在藉此阵衝击紫府。到那时,宇文篪的位置就再也藏不住了,突破被打断是轻的,身死道消亦非不可能,除非....” 父子俩对视一眼,良久沉默中,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所想毫无二致的那两个字。 赵元楷低声道: “除非,玉洪真人在命数推演之中,早已算到我家必定能扛住这些试探。” 赵正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舆图上,像是在看那些星罗棋布的势力,又像是在看一张铺天盖地的棋盘。 “他不可能算到宝鑑。”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推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若他没有算到宝鑑,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他推演之中,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他算出了赵炳,算出了这个命数子,才是助宇文篪成就紫府的关键,是吸引所有人目光、掩护癸水大阵的真正核心。” 赵元楷摸了摸下巴,缓缓起身,在洞府中踱了几步。 “爹,是福,也是祸。” 赵正均苦笑一声:“是啊,若那赵炳,真是个天赋横绝、气运加身的命数子,我赵家或许还能攀附其命数,沾染些气运余荫。怕就怕这命数子的命途,是用我赵家做他的垫脚石。” 赵元楷沉默无言。 他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乏力,那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提住后颈的无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父亲,甚至是整个赵家,都不过是別人手指间的一枚棋子。 更可怕的是明明知道却不能挣脱,也无从挣脱。 別人或许还能稀里糊涂地蒙头过活,而自己分明看清了,眼前便是悬崖,却只要那幕后的执棋之人稍一拨弦,自己便只能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先好好陪赵炳,把这场戏唱圆了。”赵正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赵正均已经发动了宝鑑进行推演,测算潜在的威胁。 按照宝鑑的实力,至少能推演出是福是祸。 赵元楷点点头,道: “明白了,爹,儿子觉得接下来这些时日,我还是留在洞府中修行为好。我素来思虑重,心思藏不住,怕一旦出去了,在旁人面前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来,反倒叫人起了疑心。” 人贵有自知之明,赵元楷很清楚自己的软肋,他不是那种能在刀尖上谈笑风生的人,强撑著去演戏,只会更糟。 赵正均頷首道: “你安心在此修行便是,少接触也少些变数,外头的事我来应付。” 赵元楷应了一声,父子二人又就几桩细务商定了应对之策,测灵大会的安排、几个可疑流民的监视、赵炳那边的后续观察,待一切议罢,赵元楷方才告辞。 他起身离开时,步履从容,面色平静,与平日进出父亲洞府时別无二致。 回到自己的洞府,厚重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外界的一切嘈杂与目光都隔绝在外。 赵元楷本想径直入定,以修行压下纷乱的思绪,儘量少生枝节。 然而他身形方动,却又忽然停住了。 他探手入怀,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箭袋。 皮子已微微泛旧,边角处被反覆摩挲得光滑发亮。 上头绣著几朵小小的泡桐花,紫白的丝线在灵光映照下,一瓣一瓣,煞是好看。 那是秀秀一针一线,给他绣的。 他此刻並无心思赏玩,脑子里还转著父亲方才的话语,转著家族未知的命途,转著那悬在头顶的无数丝线。 可他还是按照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就那样坐在榻边,捧著那只箭袋,傻傻地看了好一会。 那些泡桐花,绣得歪歪扭扭的,花不像花,倒像几颗小星星。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良久,他才將箭袋仔仔细细收好,重新放入储物袋中,然后盘膝闭目,运起功法,沉入了修行之中。 第91章 测灵前夕,张府百態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 赵元楷自那日回府后便闭关於洞府之中,再未踏出一步。 赵正均则日日勤勉,採气不輟,山中诸事如常,流民渐次安置,各处坞堡庄园也按部就班地运转著,仿佛什么暗流都不曾存在过。 望溪塬,张府。 张家毕竟是累世大族,家底殷实,纵是逃难而来,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上几圈。不过月余功夫,便在这片偏僻山塬上购置了一处现成的宅院,又依著从前老宅的格局,大兴土木,改建修葺了一番。 院內三进三出,抄手游廊连接东西厢房,正堂五开间,飞檐翘角,梁枋间新绘的彩画还泛著桐油的气味。在这满山流民搭建的简陋窝棚之间,这座宅子便如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书房便在正堂东侧,面阔三间,窗明几净。 最惹眼的是那四壁的书架,紫檀木的架子挨著墙根一字排开,上头整整齐齐码满了书册。有经史子集,有方志舆图,有诗集文钞,甚至还有几卷用绢帛包裹、以防虫蛀的古籍善本。 当初逃难之际,多少人连妻儿都顾不全,李研却寧可少带两箱细软,也要將这些书册装车运走,其对诗书传家的执念可见一斑。她將这些书摆在这里,便是盼著张鈺晟能在这一室书香之中,学有所成。 然而此刻,这满架诗书却只有一个看客。 张鈺晟正半躺在临窗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翘在脚踏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不时从身旁的果盘中拈起几颗瓜果,懒洋洋地往嘴里丟。果皮隨口吐在地上,星星点点溅了一片,也无人敢说半个字。 椅子旁边,立著一位身著青衫的老先生。他姓秦,旁的流民朝不保夕之际,却被他运气不差,捡著了个抄抄写写的差事。 只是这秦先生此刻可不像是来教书的,他佝僂著身子,双手捧著一卷翻开的书册,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笑容,那笑像是一层糊上去的浆糊,底下却是掩不住的委屈。 张鈺晟吃一颗瓜果,他便赶紧递上帕子,张鈺晟皱一皱眉,他便忙不迭地换一本书,张鈺晟打了个哈欠,他又立刻收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活脱脱一个老奴做派,哪里有半分西席先生的体面。 而在另一侧的书案前,张鈺洁正伏案抄写。她面前摊著一本字帖,旁边摞著几刀洒金素笺,都是李研派人送来的,说是要少爷亲笔抄录《家训》,明日她要亲自查验。 张鈺洁坐得端端正正,笔尖蘸墨,一笔一划地写著,手腕酸了也不肯停。 她右手虎口处还留著一道淡淡的旧痕,这是上回她替弟弟抄书被祖母认出字跡时,戒尺抽出来的印子,皮肉裂了半个月才好。 “姐,你何必这般认真。” 张鈺晟又吐了一颗葡萄皮,漫不经心道: “把字写潦草些就是了,写太好祖母又要疑咱们作假,到时候咱俩一起挨骂。”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 “秦先生,你也帮著我姐些,把《家训》里头要紧的几段,拣重点给我念一念,好歹让我知道个大概,省得明日祖母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 那秦先生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门口果然立著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他。 他喉头一动,连忙转过脸来,笑容愈发灿烂,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少爷说得是。老朽这就给少爷拣重点,保管几句话便叫少爷瞭然於胸。” 张鈺洁嘆了口气,她的字已经写的够烂了,无奈弟弟的字更加丑陋。 听其这般说,也只能故意扮丑,將字进行调整。 之前她替弟弟抄书,就被看出来过,祖母可是將自己的手抽的全是血印,还要被骂什么“你学书有什么用?”之类的话。 『快了,快了,快熬到头了,明日便是测灵大会,鈺晟入了仙地修行,我就能解脱了。』 明日是赵家的测灵大会,会涵盖所有人。 在张鈺洁心里,这便是她等了不知多少年的那道门。 张鈺晟是祖母金口玉言许下的人中龙凤,是全家上下乃至所有亲朋故旧都认定的人杰,这般人物,怎可能没有灵窍?他必定会被仙山选中,去那凡人不可窥探的所在修行。 而赵家的修行之地那般隱秘,自然不可能带著她这个毫无用处的凡人姐姐同去。到那时,她便不必日日伺候在侧,不必替他抄书、替他挨骂、替他做一切他懒得做的事。 到那时她就只需要待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哪怕每日粗茶淡饭,也是自己的日子。 想到这里,张鈺洁忽然觉得腕上又多了几分力气,笔尖在纸上走得更快了。 恰在此时,书房的敲门声传来,嚇得张鈺晟身子一颤,以为是祖母叫人来喊自己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並不是祖母身边的婢女,而是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 只见他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衣襟上还沾著几点泥渍,一顶斗笠捏在手里,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下巴窄削,两只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著股子天生的奸猾相。 看清来人,张鈺晟那颗悬著的心咚地落了回去,紧接著便是一股无名火躥了上来,立刻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 “原来是你这个狗货!不声不响地敲门,骇死我了!” 那人名叫张狗,是张家的家生奴,祖祖辈辈都在张家为仆。 他听少爷这般骂,二话不说,抬手便往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嘴巴子,噼啪几声,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已不是头一回做这事了。 直打到两颊红肿,掌印清晰,才听见张鈺晟懒洋洋地开口: “够了够了,本来瞧著你那张狗脸就觉得晦气,再打肿些更没法看了,快说,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张狗连忙收了手,捂著火辣辣的脸,往前凑了一步,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殷勤地笑道: “少爷,都按您的吩咐,打听得一清二楚了。那赵炳確实去了兰苑当差,可也就头几日被分了些杂活儿,搬搬木料、清点清点名册、给兰苑里的匠人送送饭食,都不是什么能近赵老爷身的差事。赵贤荣老爷那边也没对他另眼相看,听说统共也就见了那么一两面,话都没多问几句。依小的看,那小子不过是撞了大运,正巧碰上赵老爷巡查罢了。赵老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记著这么一个泥腿子?” 他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语气愈发諂媚: “等明日测灵大会一过,少爷您一飞冲天,成了真正的仙家子弟。到那时候,小的们再去把那赵炳的腿打断,赵大人看在您的面子上,还能为个不识抬举的小子说半个不字?只怕到时候,他老人家还得反过来向著少爷您呢!” 张鈺晟听得摇头晃脑,越听越是受用,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好!办得不错!我还怕那赵老爷当真会庇护赵炳,如今看来是他自己没那个福分,也怨不得旁人。” 他自觉已经胜券在握,话本小说里那些修仙的高人,哪个不是睚眥必报?哪个不是讲究一个念头通达? 自己堂堂张家大少爷,被一个曾经的家奴当眾顶撞,这事若不能十倍还回去,心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就算入了仙山,怕也要憋出心魔来。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向左右吩咐道: “你们几个,明日给我盯紧了,测灵前半路上截住那个赵炳,给我狠狠地打,打个半死,留口气就行。本少爷要让这白玉山的人都知道,得罪我张鈺晟,是什么下场。” 张狗跟著主子囂张惯了,这些年在外头欺男霸女的事情做了不知多少桩,从没出过什么事。 他闻言立刻拍著胸脯表態,笑得愈发諂媚: “少爷放心!那小子从前在咱府上就是个闷葫芦,见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脱了籍,倒充起硬骨头来了?看我怎么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敲软嘍!” 他话音方落,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名武者僕从却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抱拳道: “少爷,小的听说那赵炳也要参与测灵大会,要不要等测灵结果出来之后再做计较?” 张鈺晟脸上的笑意陡然冷了下来,斜眼瞥了那武者一眼,目光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粘住了一般,冷笑道: “怎么?你莫不是怕那赵炳也能测出灵窍?就凭他?” 他从太师椅上直起身子,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小子当初在我的书房做伴读书童,一待就是几年,你当我不晓得他的根底?每日里除了低著头在那儿抄书,连个屁都不敢放,让他递个茶手都哆嗦,这种人能有灵窍?” 他顿了顿,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语气愈发轻蔑: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撞了什么狗屎运,测出个灵窍,呵,能比得上我张鈺晟?我张家三代积善,祖母说过,我是带著祥瑞降生的。那赵炳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比?” 那武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张鈺晟一记眼刀瞪了回来。 他见少爷的脸色已经阴沉下去,知道再多说一个字便是自討苦吃,只好默默抱拳,退到了一旁。 张狗见別人吃瘪,心中反倒一阵痛快。 他从少爷的话里,嗅出了自己继续往上爬的气味,连忙又凑上前,咬牙切齿道: “少爷说得太对了!那赵炳,脱了咱张家的籍契,居然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出身!明日我跟著一块去,亲眼瞧著少爷您测出灵窍,然后就守在门口,等那小子出来,非让他跪在少爷面前,把『忘恩负义』四个字刻在脸上不可!” 他这话说得格外用力,浑然忘了赵炳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讎。 可他一想到对方居然能从那泥潭里爬出来,居然真的脱了奴籍,成了堂堂正正的赵家子弟。 凭什么?! 大家都是奴才的命,凭什么你能站起来? 这股子恨意来得毫无道理,却又烈得像烧穿胸口的炭火。 张鈺晟对底下人这副爭先恐后表忠心的模样极为满意,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 “手脚麻利些,毕竟是白玉山,不是在咱自己地盘上,別让人看出马脚,做得乾净点回来有赏。” 张狗连连拍著胸脯保证,又是赌咒又是发誓,这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他刚退出书房,转身正要掩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著一件藕荷色缠枝纹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小坎肩,乌髮间斜簪了一支鎏金衔珠步摇,衣料虽不是顶好,却胜在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通身的气派与这满山流民的寒酸格格不入。 此人便是李研身边的贴身丫鬟,秋菊。 张狗立刻矮了半截身子,脸上的狠劲瞬间切换成一副諂媚至极的笑,点头哈腰,连声招呼: “秋菊姑娘!秋菊姑娘好!您慢走,您辛苦!” 秋菊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像是面前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径直从他身旁掠过,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狗在后面看著她那副目不斜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扇在自己面前关上的书房门,嘴角抽了抽,心里啐了一口: 『他娘的,神气什么?不就是捡了个好主子么,伺候了几年祖奶奶,就真把自己当半个小姐了……哼,等明日少爷测出灵根,老子也是仙人的奴才了!你秋菊的主子再金贵,能金贵过仙人?到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府里还有谁敢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他的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他暗暗下了决心,明日无论如何,都要把那赵炳打得更狠一些,最好在少爷面前亲自动手,这样才能让少爷看见自己的忠心,才能也跟著一步登天。 书房內,秋菊在外面得了应允,这才推门而入。 她方才在外头脸上还是一片冷漠,推门的瞬间便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討好笑意,脚步轻快而恭谨,径直走到张鈺晟面前。 “见过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