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1章 大行皇帝朱由校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午后。 紫禁城。 乾清宫內外,縞素如云。 大行皇帝的梓宫已经移至正殿,层层叠叠的白幡在昏暗的宫室深处垂落,让整个乾清宫宛如一个巨大的牢笼。 大殿內瀰漫著浓烈的檀香与防腐香料混合的怪异气味,熏得人眼眶发酸。 按照大明的礼制,大殮之礼已经走到尾声。 嗣皇帝、也是大行皇帝唯一的成年皇弟——信王朱由检,正跪在梓宫前。 他穿著斩衰之服,头髮散乱,面容枯槁,双眼红肿得像烂桃子一样,嗓子里发出让人动容的哀嚎,声音极其標准。 而在他的身后,大统已定,百官的位置站得涇渭分明。 左侧偏后的阴影里,站著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仅仅在三天前还掌握著这方天地里最高的权力解释权,但在此刻,他那原本如同枯树皮般缺乏表情的脸上,正不受控制地渗透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脊背佝僂著,眼神中带著一种末路的绝望,时不时的在悲痛绝伦的信王和那些身披孝服的內阁辅臣之间来回游移。 魏忠贤是个权力动物,他比谁都清楚权力转移的底层逻辑。 天启帝一死,他曾经所拥有的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合法性便荡然无存。 他不过是皇权延伸出的一条疯狗,而现在,新主人显然更喜欢燉一锅狗肉汤,以安抚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 他已经联繫了王体乾等人,推演著如何在接下来的清算中保住一条老命,但结论令他绝望。 另一边,以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为首的群臣,虽然面上也是哀毁骨立,低头垂泪,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这些大明帝国最顶尖的大脑,就会发现那些夹杂在队伍中后方的东林残党、清流御史们,在脸上那最深切的悲痛下,掩藏的也是那种即將重返权力中枢的激动。 大行皇帝死了。 大明的天,终於亮了。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就在这新旧权力即將完成法理交接的歷史节点,大殿中央那具由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內,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突兀的闷响。 “咚。” 像是有人在幽闭的水缸底敲击了一下。 大殿內的哭声没有停,因为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细微的声音。 或者说,即使听见了,在这个场合里,大脑也会自动將其过滤为木材受潮开裂变形的自然声响。 直到—— “咚!咚!咔嚓——”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伴隨著梓宫內部防腐木板被暴力蹬开的刺耳摩擦声,连原本覆盖在棺材上的巨大陀罗尼经被,都隨之诡异地起伏了一下。 乾清宫內那由数百人的哭声像是被人用剪刀突然齐刷刷绞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大明帝国的中心,在这一刻,连一根针掉在金砖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內阁首辅黄立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踩在了兵部尚书的脚面上。 信王朱由检正要爆发出新一轮哀嚎的嘴巴保持著一个可笑的姿势,僵滯在半空,一滴挤出来的眼泪掛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唯有魏忠贤,在短暂的呆滯后,瞳孔急剧收缩,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棺槨方向,脸上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 此时此刻,梓宫內部。 朱由校——或者说,刚刚跨越了四百多年时空屏障,將灵魂强行塞入这具因为落水、误服仙药而衰竭的躯壳里的赵捌,正经歷著难以名状的痛苦。 首当其衝的就是窒息感。 他的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水银和名贵香木的味道,肺部努力的呼入棺槨內为数不多的空气,保持著他在这一片绝对黑暗中的最后一丝清醒。 大量的记忆如同暴风雪般涌入脑海——木工、落水、霍维华的仙药、客氏、魏忠贤、信王…… “老子成了天启?而且……被装在棺材里了?” 但是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棺槨里的空气即將耗尽,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 他必须第一时间出去! 朱由校用尽两世积累的所有意志力,双腿猛地弓起,狠狠踹向了並未完全钉死的阴沉木內棺盖。 “砰——!” 隨著几枚木楔子的崩裂,沉重的棺盖被推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一股带著凉意的空气灌了进来。 朱由校大口贪婪地呼吸著。 隨后,他艰难的坐起身来,伸出右手,扒在了棺槨的边缘。 在外面群臣的视角中,这一幕犹如来自九泉之下的恐怖画卷。 一只苍白的沾著香灰的手,“啪”的一声攀住了金丝楠木的棺沿。 “诈……诈尸啦!!”一名资歷较浅的御史终於承受不住这种心理压力,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之间很快被水渍浸湿。 很显然,他被嚇尿了。 “妖孽!必定是妖孽附体!大行皇帝已然龙驭宾天,此乃秽物!”人群中,一名以刚直著称的给事中猛然跳了出来,指著梓宫大喊,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著某种疯狂的政治投机,“请嗣皇帝速速下令,镇压此物,以安社稷!” 他急了。 或者说,很多人都急了。 大行皇帝在这个关口活过来,这不是祥瑞,而是灾难,整个朝堂的政治灾难! 朱由检浑身哆嗦著,他看著那只熟悉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小就和朱由校手足情深的他,按理说,兄长死而復生,他应该是最欢喜的那个才对。 但是,此时在朱由检年轻的胸膛中衝撞的情绪里,喜只占了极小部分,惊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失落,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他。 “皇兄?”信王囁嚅著喊了一声,但並没有马上上前,而是下意识地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退,给了某个人机会。 一道如同夜梟啼血般悽厉的哭號声,骤然撕裂了大殿的空气! “皇爷啊!!!老奴的万岁爷啊!您这是掛念大明的江山社稷,真龙不灭,天神庇佑,您显灵回来啦!!!” 一个穿著大红蟒袍的乾瘪身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五十多岁年纪的敏捷和爆发力,像一颗炮弹般从角落里衝出,扑通一声跪滑在梓宫之前。 当然是魏忠贤。 第2章 莫急著死,大明的江山还用得著你 在这个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几秒钟內,这位九千岁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政治嗅觉。 他不管里面是人是鬼是神是妖,只要里面那个叫朱由校的人还能喘气,他就必须是活著的真龙天子! 因为这是魏忠贤唯一可以活下去,並且继续掌握权力的法理基础! 魏忠贤丝毫不顾形象,眼泪鼻涕横流,他张开双臂,犹如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在了那些想要上前“镇压妖孽”的大臣和梓宫之间。 他转过头,那张阴鶩的脸上满是疯狂的戾气,嗓音已经尖锐到撕裂: “谁敢造次?!万岁爷龙驭归来,乃我大明万世之福!哪个敢说我家皇爷是妖孽?!东厂的番子何在!锦衣卫的大汉將军何在!竖起耳朵给咱家听著,谁敢往前踏一步惊了圣驾,咱家诛他十族!!!” 这一声怒吼,夹杂著魏忠贤过去七年里积累下的赫赫凶威,瞬间镇住了全场。 几名本欲上前的东林官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殿外的大汉將军们面面相覷,手握在刀柄上,不知所措。 从窒息状態刚刚回过神来的朱由校,借著魏忠贤给他爭取到的宝贵时间窗口,迅速完成了对当前局势的推演: 天启驾崩,信王继位,这是明末歷史既定的政治走向。此时外面大概率在举行大殮,所有帝国的掌舵者都在场。 而他的死而復生,在现代医学上偶尔能解释为假死后的心肺復甦。 但在十七世纪的大明,在这个礼教大於天的封建社会,这更大概率会被叫做诈尸。 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一旦他的死被敲定,权力的交接就已经启动。如果他现在出去,面临的绝不是群臣欢呼“陛下万岁万万岁”,而是极其复杂的政治利益衝突。 东林党和清流们好不容易熬死了他这个暴君,迎来了一手好牌的信王,他们有百分之一万的动力將他定性为“鬼怪附体”,直接拉出去烧了,或者立刻重新钉死棺材板! 在政治利益面前,谁管你到底是人是鬼? 法理上你已经算是大行皇帝了! 而信王朱由检呢? 那个歷史上极度多疑、刚愎自用且对皇位极度渴望的弟弟,看到原本属於自己的皇位瞬间飞走,真的会展现出感天动地的兄友弟恭吗? 所以,现在摆在朱由校面前的路只有一条。 抢夺第一波话语权。 利用皇权的惯性,彻底震慑住这帮已经开始瓜分利益的政治生物。 “哐当。” 梓宫的盖子被彻底推开了半截。 朱由校扶著棺材的边缘,艰难地坐了起来。 大殿內的烛火摇晃著,將他苍白消瘦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头髮有些散乱,身上的大红袞服因为挣扎而有些褶皱,但他没有发狂,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大口喘息。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在棺材里,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缓缓扫视过大殿內的每一个人。 首辅黄立极被这眼神扫过,膝盖一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 “臣……叩见吾皇……万岁……”黄立极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去分辨真假,只需要去服从现状。 既然皇上坐起来了,且没有烂掉,那就是活的。 在大明现在的体系里,皇权是绝对的。 隨著黄立极的跪下,大殿內如同多米诺骨牌般倒下了一大片。 那些前一秒还在心底规划新朝版图的文臣们,此刻全都匍匐在微凉的金砖上,五体投地。 “弟弟。” 朱由检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迎上了朱由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在过去的七年里,他无数次见过这位皇兄。 以前的皇兄,眼神总是带著对木工活的专注、对朝政的疲惫,以及对他的温和与纵容。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任何他熟悉的眼神都没有。 没有兄弟重逢的喜悦,甚至也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俯瞰眾生的审视。 “皇……皇兄……”朱由检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他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眼泪终於决堤,“皇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弟……弟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朱由检哭得很真诚。 这一击,不仅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更是將他所有在暗中滋生的野心和抱负,瞬间打回了原形。 朱由校坐在棺材里,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痛哭的朱由检,那只满是香灰的手缓缓伸出,落在朱由检的后脑勺上,轻轻抚摸了两下。 这本来是一个极其温情的动作。 但立刻,朱由校接下来的话语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大殿。 “吾弟,可是觉得这大殮的规矩,过於繁琐了?还是觉得,这斩衰的孝服,穿在身上太沉,想脱下来换身黄色的?” 一言既出,万马齐喑! 朱由检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三魂七魄瞬间没了一半。 他扑通一声將额头死死磕在御砖上:“皇兄明鑑!臣弟万死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臣弟这几日日夜守灵,只盼折寿以换皇兄圣体安康,苍天可鑑!皇兄若是不信,臣弟愿意就在此撞死在梓宫之前,以表心跡!” 说罢,他真的抬起身子作势欲撞。 这一招以退为进的苦肉计,放在以前的木匠皇帝身上,或许立刻就会引来宽慰和內疚。 但朱由校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犹如看一件並不怎么精良的瓷器。 直到朱由检的动作因为无人阻拦而变得有些凝滯和尷尬时,朱由校才开口: “莫急著死。大明的江山,还用得著你。” 说罢,他不再理会朱由检,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趴在自己身前,哭得犹如丧考妣的魏忠贤。 “厂臣。” “老奴在!老奴在啊万岁爷!老奴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护著主子!”魏忠贤立刻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狂热与忠诚。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这个中国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权阉。 他心里很清楚,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財政破產、辽东糜烂、底层百姓流离失所,表面上看,魏忠贤和阉党难辞其咎。 但这都是表面现象。 更深层的逻辑是——大明的社会结构已经被以江南士绅为代表的地主阶级和商业资本彻底绑架。 第3章 关门,放魏狗 东林党表面上是君子,是清流,实际上不过是不纳税的大地主、大商贾在朝堂上的代言人。 魏忠贤確实贪,確实坏,但他更像是一条被天启皇帝放出去咬人收税的恶犬。 一旦魏忠贤倒台(如歷史上的崇禎所为),那群文臣就会立刻废除工商税,把整个国家的財政压力全部转嫁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北方农民身上,最终导致李自成起义,大明轰然倒塌。 在自己没有能力重建整个政治制度之前,这条狗还得用。 “外面风大,朕冷。”朱由校开口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经歷了生死之后的极度疲惫,却透著绝对的清醒。 “传朕口諭。其一,九门即刻封禁,没有內阁与司礼监的联合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紫禁城,违令者,九族连坐。” 这是保证自己物理意义上的绝对安全。 “其二,命英国公张维贤立刻接管京营,京师戒严。大內锦衣卫、东厂番子、御马监兵马,全部交由厂臣魏忠贤暂摄,护卫三大殿。” 这是明著確立魏忠贤的兵权,也是向所有暗怀鬼胎的群臣宣告:朕不仅仅活著,朕的意志和暴力机器,依然牢牢掌握在手中。那些想趁乱搞事的,收起你们的心思。 “至於其三……” 朱由校的目光越过魏忠贤,越过朱由检,落在了后方那群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东林党人和部分清流阁臣身上。 此时的社会风俗与旧道德体系里,君臣之间讲究的是“虚君实相”,讲究的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但这群人,满嘴纲常伦理,背地里却都是男盗女娼。 “適才,朕在棺中听得真切,有爱卿言朕是妖孽,要镇压以安社稷。”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內引起了极其恐怖的回音,“朕不怪他。毕竟,孔孟之道读得多了,嘴上念著忠君爱国,心里算计的却是家族田產、海贸分肥。朕若是死了,新朝新气象,诸位自然能青云直上,不用再交那些劳什子的矿税和工商税了,是也不是?” 这话极其诛心。 这是彻底撕破脸皮,直接將大明朝堂上最骯脏的阶级矛盾和利益分配,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扯了出来! “皇上!臣等万死!臣等不敢啊!”黄立极嚇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这种大白话,以前怎么可能从那个只会做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的嘴里说出来?!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朕既然去下面走了一遭,见过了列祖列宗,很多事情,也就看明白了。”朱由校缓缓將一条腿跨出棺材,魏忠贤立刻极其配合地挺直背脊,让皇帝踩著自己的肩膀落地。 “朕活过来了。这大明的规矩,得改改了。朕不想听你们满嘴的之乎者也,朕只要钱,要粮,要辽东的建奴死,要大明的百姓活。” 朱由校站在大殿之上,儘管身体虚脱,步履蹣跚,但那股来自现代的,由实用主义和歷史唯物主义武装起来的意志,如同一座大山般压下。 “起驾,暖阁。厂臣,信王,跟朕来。其余人等在此等候,有泄露朕死而復生消息者,杀无赦!” ———— 暖阁內,朱由校坐在明黄色的软榻上。 就在一炷香前,他还躺在乾清宫正殿那口金丝楠木的大柜子里,差点成了大明朝第一位被活活闷死的“大行皇帝”。 此刻,他手里捧著一盏热茶。 茶汤也是温吞的,不仅不暖,反而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说话,也没让人换。 他就这么捧著茶盏,眼眉低垂,好像在研究暖阁地砖上那繁复的莲花花纹,也好像在寻找如何破解大明现在这种死局的方式。 在他的面前,静静的跪著两个人。 左边,是还没从乾清宫的巨大衝击中缓过劲来的信王朱由检。这位哪怕在后世歷史上也以多疑和偏执著称的明末崇禎帝,此刻正把头死死埋在两膝之间,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动作——抖。 右边,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这老货倒是没抖。 他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却还在摇尾巴的老狗,五体投地,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贴进地砖缝里去。 但这並不是恐惧。 隨著朱由校默不作声的时间持续得越久,空气里的那种名为皇权的威压就越重。 大概一盏茶的沉默之后,朱由校动了。 “嗒。” 茶盏盖子轻轻扣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忠贤猛地一颤,那双竖得比兔子还高的耳朵终於动了动。 “魏伴伴。”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 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一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灌了沙子。 “老奴在!!老奴在!主子您吩咐,是要喝参汤?还是嫌这屋里冷?老奴这就去让人把地龙生起来!”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 那张老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上全是刚才在乾清宫磕出来的血印子,看著既滑稽又狰狞。但那一双三角眼里,不仅有极度的求生欲,更有毫不掩饰的心疼。 这是真感情。 权阉也是人。更何况,眼前这个虚弱的青年,是他看著长大的,更是他所有权势的唯一合法性来源! 没有朱由校,他魏忠贤连紫禁城里的一条野狗都不如。 只要朱由校活著,他依然是大明朝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两人在法理、权力和利益上,早就焊死了。 朱由校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初到这具身体的防备,也没有对歷史权阉的忌惮。 因为不需要。 皇权之下,家奴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魏忠贤能压制东林党,靠的不是他本身的三头六臂,靠的是他手里的司礼监批红权,靠的是东厂的暴力机器,而这些,全是朱由校给他的。 “哭什么。朕还没死透呢。” 朱由校没嫌弃他身上的檀香灰,把温吞的茶盏递了过去。 魏忠贤赶紧伸出双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生怕洒了一滴。 “皇爷啊……您可嚇死老奴了……”魏忠贤哽咽著。 “阎王爷看了大明的帐本,觉得帐还没算完,不肯收朕。”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看著魏忠贤,语气极其平静:“只怕朕这没死成,外面那些穿著斩衰孝服的正人君子们,心里正在骂娘吧?” 一听这话,魏忠贤那张上一秒还老泪纵横的脸,下一秒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那是护食的恶犬才有的眼神。 第4章 四百万两的窟窿 “皇爷明鑑!那帮酸儒,满嘴的之乎者也,心里念的全是银子、田產!他们巴不得皇爷早日龙驭宾天,好换个听他们话的新主子,免了他们江南的工商税和海税!”魏忠贤咬牙切齿,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老奴这就让东厂的人去套绳子,把刚才大殿里敢非议主子的人,全锁进詔狱,扒了他们的皮!”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突然转深。 “魏忠贤。” “老奴在!” “你这几年,替朕挡刀,替朕去江南收矿税,跟那群东林党斗,背了一身的千古骂名。外面都叫你九千岁,说你魏公公只手遮天,蒙蔽圣听。” 扑通。 魏忠贤刚刚直起的一点腰板,瞬间又砸在了金砖上。 但他没有惊恐,只有彻骨的委屈和对於皇权的极致依附。 “老奴算个什么东西?老奴是皇爷的家奴!皇爷指哪,老奴就咬哪!” 魏忠贤將脸贴著地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些文官不肯给大明交税,老奴就替皇爷去抢!什么九千岁,老奴就是皇爷手里的一把杀猪刀罢了!只要主子能把大明的烂摊子撑下去,老奴就是被他们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这就叫阶级本色。 皇帝要搞钱,皇帝要稳固独裁,但皇帝不能亲自动手丟了“孔孟圣君”的牌坊。 所以必须要有阉党这副白手套。这群文臣在骂魏忠贤专权的同时,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魏忠贤的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是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 “朕知道。” 朱由校缓缓嘆了口气,伸出那只骨瘦如柴的手,在魏忠贤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君臣之间,这一拍,便胜过万语千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魏忠贤浑身一震,眼泪再次决堤。 但他心里那块最大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 只要主子不用猜忌制衡那一套对付他,他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万岁爷咬死满朝文武! “所以,朕不能死。朕要是死了……” 朱由校收回手,声音渐渐发冷,目光扫过一旁跪在地上的朱由检。 “他们下一个就要燉你这锅老狗肉。然后,把大明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税网全拆了,把国库彻底掏空,把財政压力全压在北方种地的泥腿子身上。” “到时候,大明就真的完了。” 朱由检浑身一僵。 这是在点他! 歷史上的崇禎,就是听信了东林党的话,上来就砍了魏忠贤,废了工商税,结果导致国库破產,最终在煤山上吊自尽。 “但既然朕活了,这牌桌,就得按朕的规矩来打。”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属於现代人的马基雅维利式实用主义,彻底撕开了封建纲常的面纱。 “五弟。” “臣……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 “好好看著你魏伴伴。你以为他是大明的毒瘤?错,他是大明的钱袋子!没有他去咬人翻脸,大明的边关连军餉都发不出,三大营的兵连饭都吃不上!” 朱由检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在此刻开始剧烈崩塌。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塞了块生铁。 朱由校不再看这个还没开窍的弟弟,转头盯著魏忠贤,下达了穿越后的第一条实质性政治操盘指令。 “魏伴伴,去吧。把东厂和锦衣卫的番子,全部给朕撒出去。” “刚才在大殿上跳得最欢的、喊著要镇压妖孽的那些人,底子都给朕查清楚。不交税是吧?不想让朕活是吧?” 朱由校眼神如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就抄家。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埋在庄子里的粮食,全给朕挖出来!” 魏忠贤重重磕头,满脸狰狞的狂热与兴奋。 “老奴领旨!!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老奴这就去让他们知道,大明的天子,到底是不是妖孽!” “去办。” 朱由校挥手。 魏忠贤像一条领了法旨的恶犬,麻溜地从地上爬起,倒退著出了暖阁。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老太监那原本佝僂的腰杆,挺得笔直。 因为他有底气了。 这头名为九千岁的封建怪物,重新亮出了獠牙。 “吱呀——” 暖阁的门,被魏忠贤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偌大的暖阁里,除了不算人的净军和太监,只剩下朱由检还跪在原地。 这位十七岁的信王,大明原本法定的下一任继承人,甚至已经半步踏入九五大圆满境界的强者,额头紧贴著冰冷的金砖。 几滴黄豆大的冷汗,顺著他的鼻尖,滴落在砖缝里,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朱由校没有看他。 他慢条斯理地將温吞的茶水饮尽,把茶盏放在一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咚。” 很轻的一声响,却让朱由检的肩膀猛地一缩。 “老五。” 朱由校开口了。 “臣弟在。”朱由检的声音发飘。 “你是不是觉得,朕刚才对魏忠贤说的那番话,是在给自己宠信阉贼找藉口?” 朱由校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你是不是觉得,外面那些在乾清宫里哭丧的东林党,那些科道言官,才是国之栋樑,才是能中兴大明的人?” 朱由检喉结剧烈滑动。 他想说“是”。 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他的王傅,他身边围绕的清流,都是这么告诉他的。 阉党是毒瘤,眾正盈朝,大明才有救。 但在眼前这个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浑身散发著死气和暴戾,他熟悉无比又陌生无比的皇帝哥哥面前,他不敢。 “臣弟……臣弟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你不是不敢,你是篤信。”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 他太了解朱由检了,或者说,歷史已经把这个亡国之君的原生性格剖析得底掉。 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且被儒家那套“君子小人”的二元论洗脑得彻彻底底。 “你觉得朕不读书,是个糊涂虫。” “你觉得这天下,只要亲贤臣,远小人,就能海晏河清。” “但朕来问你个事。” 朱由校伸出两根手指。 “万历四十六年,九边一年的军餉是多少?” 朱由检愣住了。 他虽然素有大志,但看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帝王心术,谁教过他具体的户部帐册? “臣弟……不知。” “朕告诉你。是两百八十万两。” 朱由校又加了一根手指。 “到了今天,天启七年。建奴在辽东作乱,辽餉加上九边,一年的兵部硬支出,是多少?” 朱由检汗如雨下。 “五、五百万两?”他试探著报了一个他觉得已经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是八百七十万两。” 朱由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报一堆简单的数字。 “但户部太仓,每年能收上来的全国夏秋两税,满打满算,哪怕把西北的农民敲骨吸髓,也只有四百五十万两。” “这里头,有四百万两的窟窿。” 第5章 臣弟愿意!!! 暖阁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校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他拒绝了王体乾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 他拖著虚弱的脚步,走到朱由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这四百万两的窟窿,怎么填?” “不填,前方的將士就要譁变,就要拿著刀回过头来砍朕和你这个信王的脑袋。” “填?太仓没钱。” 朱由校突然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朱由检的耳边。 “那些东林党,那些嘴里喊著仁义道德的江南大族。” “他们家里有的是银子。他们垄断了丝绸、茶叶、瓷器,他们霸占了海贸。” “但他们,一两银子的工商税都不肯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朕派太监去收矿税、收茶税,他们就骂朕是昏君,骂去收税的太监是阉贼,说这是与民爭利。” “老五。”朱由校的声音突然拔高,“他们嘴里那个被朝廷爭利的民,哪里是顺天府外面饿得吃树皮的流民?” “那是他们自己!” “是不纳粮的大地主!是不交税的大商贾!” 朱由检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哆嗦著。 他引以为傲的道德体系,他奉为圭臬的士大夫共治天下,在冰冷的財政数字和残酷的阶级利益面前,被剥得只剩下一条掛满粪便的底裤。 “朕把魏忠贤放出去,让他变成一条疯狗。” “让他去江南咬那些士林领袖,抄他们的家,把银子抢回来填辽东的窟窿。” “魏忠贤贪不贪?他贪。” “但他贪一百万两,能给朕拿回来三百万两!” 朱由校直起腰,眼神冷酷地俯视著瘫倒在地的朱由检。 “要是没有魏忠贤这条狗去咬人抢钱。” “你今天还能穿著这身上好的斩衰孝服,在这金砖上安安稳稳地跪著哭丧?” “建奴的刀,早就架在你这颗自命清高的脖子上了!”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朱由检的额头上滑落,砸在地上。 他不仅是被算帐算崩了。 也不仅是被阶级敘事的残酷嚇住了。 他更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眼前的皇兄,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后宫做木匠活的憨厚兄长。 此刻的朱由校,更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只看重利益和力量的政治怪物。 朱由检感到一阵尿意上涌,他拼命夹紧双腿。 在极度的恐惧下,人在封建皇权面前的生理反应是最真实的。 “皇兄圣明……臣弟……臣弟死罪……” 朱由检整个人趴了下去。 他连愚钝都不敢说了,直接认了死罪。 打碎了壳子,下一步,就是重塑。 朱由校回到了软榻上,重新坐下。 “五弟。” 他突然转了话题,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天启五年的时候,你进宫来玩。朕当时在做一张檀木桌子,没空理你。” 朱由检浑身一激灵。 “你当时跑到暖阁的御案前,看著那把龙椅。” “你笑著跟朕说,皇兄,这把椅子,也让弟弟坐坐可好?” 嗡—— 朱由检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 这句话,在天启五年,只是一句童言无忌的玩笑。 当时天启皇帝甚至还笑著回答:“你还小,长大了可以坐。” 但在今天这个场合,在大行皇帝死而復生、刚刚夺回权力的这个极其敏感的政治节点! 这句话,就是足以夷平信王府的谋反铁证! “啊!!!” 朱由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甚至连跪都跪不住了。 双腿彻底瘫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屎尿的腥臊味,终於还是一点点从他的斩衰孝服下渗了出来。 “皇兄!皇兄饶命!!!” “臣弟那是无心之言!臣弟绝无覬覦大宝之心啊!” 朱由检疯狂地用脸撞击著地面,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一脸。 他感到了真实的杀意。 那是皇权对潜在大统威胁者的生物本能清理。 朱由校冷眼看著这个在后世煤山上吊的悲情皇帝,没有一丝怜悯。 政治生物不需要眼泪。 他提拔朱由检,並不是因为兄弟情,而是因为他现在属於孤家寡人。 他需要一个有足够皇室宗法血统的人,去帮他牵制即將权势滔天更甚以往的魏忠贤。 “起来。” 朱由校淡淡地说道。 朱由检没动,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朕让你起来。” 朱由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朱由检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但只能半跪半瘫著。 满脸是被香灰和泪水和在一起的泥污,狼狈到了极点。 “如果是別人说那句话,哪怕是玩笑,现在厂卫已经把他的皮剥下来填草了。” 朱由校看著他。 “但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弟弟了。” 打一棒子,给个枣。 也是套了一层道德的枷锁。 朱由检浑身颤抖地痛哭起来,这次是真的死里逃生的后怕。 “既然你想办事。”朱由校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明天起,不要回信王府了。去提督九门,掛东厂监军的牌子。” 朱由检愣住了。 去东厂?当监军? 让他一个堂堂大明亲王,去跟一群太监混在一起?去当阉党的狗腿子? 他刚想开口推辞。 “不愿意?” 朱由校的眼神瞬间变冷。 “不愿意,就回府里圈禁。这辈子,都別出来了。” “臣弟愿意!!!” 朱由检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在丟脸和丟命之间。 在剥夺政治权力和进入核心权力中枢之间。 他的身体比他那套残破的道德观更诚实。 “去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 “让魏伴伴给你挑几个人。把你府里那些成天给你讲孔孟之道的腐儒,都打发了吧。” “別让他们,再把你也教成了只会吸大明血的废物。” 朱由检机械地磕头,如同行尸走肉般膝行著退出了暖阁。 刚出门槛,一阵阴冷的秋风吹来。 他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 暖阁內。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臊味。 朱由校皱了皱眉。 “来人。” 几个候在门外的小太监立刻如鬼魅般闪了进来,极其熟练地拿著麻布和清水,將地上的水渍擦拭乾净,並且重新点上了一炉龙涎香。 做完这一切,他们再次如鬼魅般退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这就是皇家的组织度。 极度的恐惧,造就极度的驯化。 朱由校站起身。 此时,他的身体终於恢復了一些力气。 脑海中,原主残留的那些冗余记忆正在被他现代的灵魂一点点吞噬、切割、重组。 “更衣。” 两名原本伺候在侧的净军立刻上前,为他褪去那件沾满灰尘和死气的袞服。 换上了一件常服。 “皇爷,外边风大,要去何处?” 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狐白裘的大氅,披在朱由校肩上。 朱由校口中吐出三个字。 “坤寧宫。” 第6章 张嫣 天启一朝,除了外朝的文官集团和內廷的阉党势力,还有一个绝对无法绕过的政治支点。 后廷。 更准確地说,是那位在歷史上留下极重笔墨的贤后——张嫣。 她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她是太康伯张国纪的女儿,代表著大明仅存的少数还算听话的外戚勛贵。 她是大明最高宗法礼仪上认定的国母,是东林党和清流寄託最后希望的道德標杆。 最重要的是,在朱由校死后的这几天里,她是唯一一个在黑暗中试图保住朱由检,对抗魏忠贤和奉圣夫人客氏合流的政治力量。 现在,这股力量的主人活过来了。 他要去验一验,自己手里的这张牌,还能不能打。 “起驾——” 伴隨著太监拖长音调的唱喏声,朱由校坐在步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 御马监的兵卫、锦衣卫的大汉將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將通往坤寧宫的御道死死封锁,每个人都刀剑在身,身上不可避免地带著杀气。 所有值守的皇城禁卫,在看到步輦上那道虽然瘦弱、但却真真切切包裹在明黄色大氅里的身影时,全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甲冑碰撞的声音由於整齐划一,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闷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纯粹的暴力机器,不讲仁义,不认道德。 只要坐在轿子上的那个人法理上还是皇帝,只要他还捏著给他们发粮餉的財权。 他们就是他撕咬天下最锋利的爪牙。 朱由校看著这些跪在黑暗中的甲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步輦稳稳地向前抬去。 权力的滋味,是会让人上癮的。 尤其是当你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一句话,就能决定数以万计的人头落地时。 坤寧宫,內廷的正宫。 此刻,这里的气氛压抑得犹如一座活死人墓,宫门紧闭,殿內只点了几支微弱的白蜡烛。 因为大殮在乾清宫,按照规矩,后宫妃嬪只能在各自的宫殿內遥祭。 淒清的纸钱味在空气中瀰漫。 大明国母、未来的懿安皇后张嫣,正跪在一盆烧得半灰的纸盆前。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麻衣,没有佩戴任何珠翠,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白色的髮带隨意束著。 哪怕是如此极简到了近乎寒酸的服饰,也掩盖不住她那被歷代史官赞口不绝的惊人风姿。 只是此刻,那张绝美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死灰。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乾清宫传来了最后的消息——大行皇帝的棺槨已经钉死,信王即將即位。 张嫣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她怀过孩子,但流產了,並且伤了根本,再难有孕。 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一个平日里处处护著东林清流、与阉党势不两立的皇后,在新旧皇权交替的动盪期,就是某些势力砧板上的一块肉! 歷史上的张嫣,是在崇禎继位后,因为有“定乱之功”才保全了性命。 但这几天,客氏的跋扈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她甚至隨时有可能“被殉葬”。 “娘娘……” 贴身宫女秋荷跪在一旁,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样肿,手里还在机械地往盆里递著纸钱。 “別哭了。” 张嫣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她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根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细长金簪,悄悄藏在了麻衣之下。 “若是客印月那贱妇带人来。”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属於將门虎女的决绝。 “本宫是大明的国母。本宫只能死在天子前面,绝不受阉妇之辱。” 就在这时。 “砰!!!” 坤寧宫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极度粗暴地撞开,两扇沉重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重重地砸在墙壁上。 秋荷嚇得尖叫一声,浑身瘫软在地。 张嫣猛地站起身。 由於跪得太久,她身子晃了晃,但隨即挺直了脊背。 她死死攥著那根金簪,指甲由於用力过度,在掌心掐出了鲜血。 “客氏!”张嫣厉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本宫乃先帝嫡妻,圣母皇太后之尊!” “尔等若敢擅闯,便是不忠不孝之逆贼,九泉之下,先帝定將尔等碎尸万段!” 她已经准备好將金簪刺入自己的咽喉。 然而,门外没有传来客氏那歇斯底里的尖锐笑声,也没有如狼似虎的净军太监扑上来,反倒是一阵整齐划一的铁甲下跪声。 两排提著羊角宫灯的御前太监,恭敬地垂著头,鱼贯而入。 他们在左右两侧站定,將中间的御道让了出来。 宫灯的光芒大亮,驱散了坤寧宫的阴霾。 紧接著,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敲击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嫣狂跳的心臟上。 一个人影,裹著明黄色的大氅,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光影交错中,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她曾夜夜相伴的脸,清晰地倒映在张嫣紧缩的瞳孔里。 “噹啷。” 锋利的金簪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 张嫣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滯了。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大,巨大的生理衝击甚至让她產生了一种严重的眩晕感。 “皇……皇爷?”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之人的囈语。 是幻觉吗? 是厉鬼来索命了? 不,不是的。 如果是鬼,他的脚下怎么会有影子?如果是鬼,外面的太监和禁卫为何会跪地磕头? 朱由校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上去拥抱这个受惊过度的女人,也没有说任何温情脉脉的话。 他的视线扫过了掉在地上的金簪,又扫过了半盆还在冒烟的纸灰。 最后,落在了张嫣那张绝美容顏上。 “皇后这纸钱,朕应该是用不到了。”朱由校开口了。 真实的声音。 温热的带著淡淡药味的气息。 轰—— 张嫣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再也维持不住大明国母的端庄与仪態,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突然又被拯救的小女孩,膝盖一软,直接扑倒在朱由校的脚边,双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皇爷……皇爷啊!!!” 悽厉的慟哭声,响彻整个坤寧宫。 这哭声里,有惊恐,有委屈,有死里逃生的极度狂喜,更有一种几乎病態的依赖。 那些被客氏欺压的日夜。 那些被魏忠贤冷眼旁观的绝望。 都在这真实的温度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朱由校低头,看著这个紧紧抱著自己、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张嫣的腋下,温柔地將她整个人扶了起来。 第7章 仙方灵露饮 “皇后受苦了。” 张嫣顺势瘫软在他怀里,死死攥著他大氅的边缘,还在不停地发抖。 “皇爷没死……皇爷没死……臣妾是不是在做梦……哪怕是梦,也別让臣妾醒……” “不是梦。” 朱由校搂著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门外那些低伏著身躯的太监。 “传令。” “从今夜起,坤寧宫的安全,由东厂和锦衣卫接管。” “任何人,哪怕是內阁辅臣,未经朕的当面旨意,擅自靠近坤寧宫五十步者。” “格杀勿论。” 张嫣在朱由校怀里,听著这充满血腥味却又拥有绝对安全感的旨意,竟然感到了一丝陌生的安心。 以前的皇爷,哪怕护著她,也会因为忌惮客氏而有所保留。 可是现在的皇爷,像变了一个人。 身上那种温吞水一样好脾气的木匠性格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杀伐之气。 坤寧宫的冷风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厚重的朱漆宫门外,朱由校轻轻搂著怀里的张嫣,这个在后世史书里被誉为“大明最后底线”的女人,此时浑身依旧冰凉,唯有落在朱由校手背上的眼泪是滚烫的。 “回乾清宫。”朱由校平视著前方摇曳的羊角宫灯,极其乾脆地吐出这四个字。 御輦在紫禁城中无声地穿行,穿梭的宫墙时不时的挡住光线,將朱由校苍白消瘦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张嫣坐在他的身侧,双手死死攥著他明黄色大氅的边缘,仿佛那是她在这波譎云诡的深宫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按大明礼制,帝后同輦在此时绝不合规矩,但在今夜的皇权中心,规矩是由握著刀把子的人来定的。 回到乾清宫暖阁,地龙已经被魏忠贤安排的人烧得滚热。 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防腐香料味终於淡了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幽微的安神香。 朱由校在明黄色的软榻上坐下,张嫣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她本能地想要服侍皇帝更衣,却发现自己连站稳的力气都在流失。 “坐下。”朱由校指了指对面的锦凳,声音不容置疑。 张嫣咬了咬嘴唇,乖巧地只坐了半个身子。 就在此时,暖阁里响起了一声极其清晰的肠胃蠕动声。 朱由校饿了。 这不是那种閒来无事想吃点宫廷糕点的食慾,而是这具身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耗尽了所有糖分和能量后发出的最原始的生理警告。 从落水生病到大敛,他已经十几天没有好好进食过了。 一直候在门外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耳朵极尖,立刻弓著腰迈著碎步跑了进来。 他跪在地上,脸上的笑容諂媚而得体:“主子,老奴刚才已经吩咐过尚膳监了。但这会儿还没到寅时的饭点,那边不敢擅自主张。不过按著先前的老规矩,老奴早就给您备下了东西。” 说罢,王体乾拍了拍手,两个极其面生但手脚乾净的太监端著一个紫檀木托盘送了进来,隨后立刻低著头退下。 王体乾熟练地將托盘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御案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红泥小火炉,几块烧得通红无烟的银骨炭,一口打造得堪称艺术品的紫金小扁锅,最后,是一只羊脂玉雕成的小净瓶。 “皇爷。”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奇异而浓烈的甜香瞬间瀰漫开来,“您这龙体刚刚甦醒,脾胃正是虚寒的时候。老奴按著兵部尚书霍维华之前献的方子,伺候您熬一锅『仙方灵露饮』润润肠子。” 大明朝走到天启最末期,这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甚至连正常的五穀杂粮都不吃了,全靠喝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维持著虚假的生命体徵。 一旁的张嫣闻到这股味道,脸色瞬间煞白。 她虽然不懂高深的医理,但她极其厌恶一切与“仙方”沾边的东西,因为那个进献仙药的霍维华,是魏忠贤的绝对死党。 可她不敢出声劝阻,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压在她头上,更何况这是皇帝大病以来最依赖的续命汤。 “慢著。” 就在王体乾要把玉瓶里的液体倾倒进紫金锅的瞬间,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內响起。 王体乾的手猛地一顿,一滴粘稠的液体掛在瓶口,要坠不坠。 朱由校的目光带著一丝好奇,落在那瓶仙方灵露饮上。 前世的他,不仅是个通读明史的看客,更曾是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半辈子的材料工程师。 他太清楚古代所谓的“仙丹”和“灵露”究竟是个什么成分了。 大明朝方士的炼丹术,核心材料永远绕不开铅与汞,为了追求那种服用后精神亢奋、甚至產生所谓“羽化登仙”错觉的效果,他们会往里面加入过量的重金属以及某些成癮性极强的致幻草药。 天启皇帝当初落水染病只是诱因,真正摧毁这具年轻躯壳肝肾功能的,正是这天天当水喝的催命毒药。 “拿走。”朱由校的目光很快就冷了下来。 王体乾捧著玉瓶,脑子里发懵。 以前只要主子一睁眼,哪怕连出气都困难,也会指著要喝这灵露饮,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多问,因为当他壮起胆子迎上朱由校的眼神时,后脊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是……是!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撤走!”王体乾手忙脚乱地把东西重新塞回托盘,狼狈地退到一旁。 朱由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坐在锦凳上同样发愣的张嫣,眼神中的冰冷迅速褪去了几分。 “宝珠。”他轻声唤了她的小名。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张嫣浑身一颤,眼眶猛地又红了。 自从她那个未成形的皇子死於非命,皇帝开始专宠客氏和魏忠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两个字。 “去尚膳监。不许用太监,就让你身边信得过的嬤嬤去打下手。”朱由校伸出那双骨瘦如柴的手,缓缓抓了一把御案上的炒粟米,“给朕熬一锅米汤。记住,什么名贵药材都不许加,不要人参,不要鹿茸。只要今年的新穀子,用大火烧开,再转文火慢熬,熬出那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点一小撮盐,端来给朕。” 张嫣彻底呆住了。 这可是乾清宫,堂堂大明帝国的九五之尊,从棺槨里爬出来的第一顿饭,居然只要一碗农家用来餵养刚断奶的孩童或是吊著將死之人最后一口气的破米汤?更遑论还要放盐。 “去办吧。”朱由校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现在需要的是最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和电解质来强行拉升这具残破躯体的生理机能,而不是那些花里胡哨、只会徒增內臟器官代谢压力的名贵药材。 “臣妾遵旨……臣妾这就是去。”张嫣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对这深宫饮食的极度防备,她没有追问,只知道这是皇爷將性命託付给她的信任。 她提著素白的裙摆,快步走出了暖阁,清冷的眼眸中多了一丝久违的坚定。 第8章 下毒 张嫣走得很急,急到在跨过暖阁高高的门槛时,裙角不小心带翻了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三层黄花梨食盒。 “哐当”一声闷响,食盒散开,一碟子早就冷透凝结的八宝桂鱼、半碗银耳燕窝粥,连带著几样精致的苏式糕点,咕嚕嚕地滚落了一地。 黏腻的汤汁瞬间溅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和周围的金砖上。 “娘娘当心!”候在外头的贴身宫女秋荷嚇得魂飞魄散,赶紧连滚带爬地进去收拾。 张嫣抱歉地看了一眼软榻上的朱由校,见皇帝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这才匆匆离去亲自督办米汤。 留在屋內的王体乾眼力界极佳,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扑过去,跟著小宫女一起清理地上的残局。 这食盒是从坤寧宫带出来的,大殮期间大统未定,张嫣日夜防备著客氏的暗算,根本不敢动用尚膳监送来的任何吃食,这食盒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放了一天一夜。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百无聊赖地看著王体乾在那撅著屁股擦地。 然而下一秒,他的视线犹如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定格在了翻倒的瓷碗边缘。 在几只高大羊角宫灯的交叠照耀下,那滩洒在地上的燕窝粥边缘,折射出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闪光。 那不是动物油脂的光泽,也不是银耳本身的反光,而是一种属於金属特有的冰冷且致密的银色色泽。 朱由校猛地坐直了身子,心臟在这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等等。”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王体乾拿著抹布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掀开大氅,趿拉著软底布鞋,快步走到那滩饭渍前蹲下。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从旁边拨弄炭火的托盘里抽出一根纤长的纯银签子,轻轻挑开了那滩半凝固的燕窝胶质。 隨著偽装被剥离,几颗比芝麻还要微小、圆润如玉珠、散发著幽冷光泽的液態银色金属球,顺著金砖的凹槽滴溜溜地滚落出来。 凑近些许,一股被食物香料极力掩盖的刺鼻金属异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被抽乾了,安静得只剩下王体乾因为极度恐慌而刻意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身为材料工程师的专业素养,在此刻比大明皇帝的政治大脑反应还要迅速。 表面张力极大,呈完美的球状,常温常压下保持液態金属的物理特性…… 这是高纯度的汞,也就是俗称的水银。 朱由校转动银签子,又挑开了一块苏式糕点的酥皮夹心。 果不其然,在细密的枣泥之中,同样藏著肉眼极难察觉的惨白微粒。 案情瞬间水落石出。 如果不是张嫣有著极其可怕的政治警觉和將门虎女的隱忍,或者说要不是她在最近几天被深宫的巨变嚇得粒米未进,今天的坤寧宫里,大概率就要多出一具脸色青紫、七窍流出黑血的大明懿安皇后了。 “噹啷。”朱由校隨手將银签子扔在托盘里清脆的撞击声让王体乾浑身一哆嗦。 朱由校站起身,抬起脚,在那块包藏祸心的糕点上重重碾过,將那些液態水银珠无情地碾碎,渗入地砖的缝隙里。 他没有像戏文里的昏君那般暴跳如雷,也没有拍案大骂“是何人敢在宫中谋害国母”,而是在冷静的思考。 谁下的毒?谁有能力在这几天大局未定的情况下,於尚膳监神不知鬼不觉地调配皇后的专属饮食? 绝不可能是魏忠贤。 魏忠贤是个为了权力可以毫无底线的动物,但他在政治决断上並不蠢。 皇帝眼看要龙驭宾天,魏忠贤这几天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疯狂寻找退路,他甚至动过討好信王朱由检的念头。 在这个节骨眼上毒杀清流阵营的道德图腾懿安皇后,对魏忠贤而言无疑是自绝后路的一步臭棋,只会彻底激怒外朝的百官,让他死得更惨、更毫无余地。 排除了魏忠贤,整个紫禁城內,能够越权越过司礼监,对坤寧宫的吃穿用度拥有绝对生杀大权的,就只有一个人。 而恰恰也是这个人,对张嫣有著无法化解的、近乎病態的雌竞仇恨。 奉圣夫人,客印月。 也就是天启皇帝的乳母,这庞大深宫里最令人作呕的一颗毒瘤。 客氏的杀人逻辑在朱由校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大行皇帝眼看咽气,信王即將登基,客氏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铁律下,她这个前朝天子的乳母在新皇面前连个屁都不算,甚至可能面临清算。 但如果权力出现真空呢? 如果张嫣作为正宫皇后,手里恰好捏著一份“遗詔”,或者乾脆宣布自己有孕在身呢? 只要张嫣活著,她就是外朝攻击阉党最锋利的矛,也是阻碍客氏继续在后宫呼风唤雨的最大绊脚石。 所以,在这段新旧交替最混乱的光景里,客氏选择鋌而走险,直接物理消灭张嫣。 到时候,隨便找个“皇后大悲伤身、吞金殉葬”的由头,伙同魏忠贤把事情压下去。 等外朝的文官反应过来,木已成舟,客氏依旧可以联合阉党,挟持大局。 这是一场极其粗暴、愚蠢,但也极其符合內廷无知妇人视角的深宫算计。 朱由校重新坐回软榻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乾清宫內稍显浑浊的空气。 原主的脑海里,確实残存著对这个五十多岁老妇人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理依赖。 在那些落水受惊、病榻缠绵、亦或是躲在南书房做木工活的日日夜夜里,似乎只有这个乳母会不厌其烦地夸讚他,会温柔地用篦子给他梳头,带给他一种畸形的母爱幻觉。 但对於现在的朱由校来说,这些残留的情感不过是无用的生化反应罢了。 魏忠贤虽然贪婪残暴,但他是大明王朝体制內的一条绝佳的恶犬。 他能替皇帝背尽千古骂名去江南士绅的地盘里收矿税,能咬出辽东边军活命的军餉,能支撑起这个已经处於破產边缘的帝国財政。 只要皇帝的韁绳还在手里,魏忠贤的暴力机器就是稳固皇权的基石。 那么客氏呢? 她能整顿军务造出燧发枪吗?她能去江南填平税收的窟窿吗? 她统统不能。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趴在內库的帐本上像蚂蝗一样吸食民脂民膏,利用魏忠贤在前朝的赫赫凶威,在后宫里横行霸道,不停地谋害有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皇子和妃嬪,只为了维繫她“天下第一保姆”的权力春药。 更致命的一点是,只要客氏活著,魏忠贤在后宫就永远有著所谓的“自己人”。 阉党就不再是一把只能仰仗皇权鼻息的孤刀,而是有了在內廷自我繁殖、自我串联的独立势力。 这就触碰到了一个封建帝王统治的核心底线——垄断暴力的绝对性。 朱由校要用魏忠贤,就必须斩断魏忠贤除了皇权之外的所有情感联结和政治退路,让他彻底变成一条无路可走的孤狗。 杀客氏,不仅是替张嫣报这断子绝孙、下毒杀身之仇,更是皇权切割內廷毒瘤、重塑权力格局的必然之举。 再次睁开眼时,朱由校那双眸子里已经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属於政治生物的杀伐果断。 第9章 不许留半块完整的骨头 “王体乾。”他轻轻叫了一声。 “老奴在!”王体乾跪伏在金砖上,浑身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乱颤。 他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政治嗅觉早已修炼成精,看到那堆水银的第一眼,他就猜透了是谁下的死手。 他心里哀嚎了一声:完了,奉圣夫人这回要把天捅破了! “朕记得,客氏这几日,一直借著名头住在宫里头吧?”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御膳房今晚炒的是什么菜。 “回……回主子。”王体乾结结巴巴地答道,额头上的汗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奉圣夫人她……客氏这几天一直推说要在咸安宫为您和大明祈福,日夜诵经,未曾踏出过宫门半步。” “极好。”朱由校微微頷首,这是他最欣赏封建独裁集权时代的一点。 杀一个人,不需要大理寺堆积如山的卷宗,不需要刑部的三堂会审,更不需要去向都察院那些閒得蛋疼的御史台喷子解释什么法理人情。 只要確认这颗钉子挡了皇权的道,直接让国家暴力机器碾过去便可。 “魏伴伴在外头正忙著给大明抄家算帐,朕就不去劳烦他操心后院的腌臢事了。”朱由校抬起右手,伸出修长苍白的两根手指,在紫檀木的御案上隨口敲击两下。 “咚。” “咚。” 伴隨著两声清脆的迴响,一道冷酷至极的死亡判决正式下达:“去给田尔耕传一道手諭。让他立刻亲自挑一百个手底下最乾净、最听话的锦衣卫校尉,即刻去咸安宫。” 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 此人虽位列阉党核心“五彪”之首,平日里跟客氏也是称兄道弟,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个穿著飞鱼服的特务头子比谁都清楚,究竟是谁赋予了他杀人的权力。 “传朕的口諭,把客氏给朕用杀威棒,活活打死。” 没有顾全皇家顏面赐下的三尺白綾,没有彰显宽大处理的鳩酒,朱由校选择了暴力机器最粗暴、最血腥、最具震撼力的处决方式。 王体乾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限。 他张大著嘴巴,仿佛听到了这个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那可是客印月啊! 那是万岁爷从登基起就算天下大乱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指摘半句的乳母啊! 这就如同亲眼看著一个大慈善家突然要生吃活人一般违和。 但当王体乾试图开口求情的一瞬间,他迎上了朱由校那双犹如一汪深渊冰泉般毫无感情的眼眸,所有的震惊都在剎那间被求生的生物本能所取代。 “是……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在!”王体乾重重地將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磕出了血印子,隨后连滚带爬地往外疾推。 “站住。”朱由校唤住了差半步就要跨出门槛的掌印太监。 “主子还有何吩咐?” 朱由校转过头,视线越过窗欞,望向紫禁城深不可测的夜色之中:“告诉田尔耕,客氏毕竟是餵过朕的乳母,为了保全她的体面,一定要打碎了。记住,是不许留半块完整的骨头。打完之后,直接用草蓆裹了,从西华门扔到宫外的化人场烧成灰。权当,是她这半辈子吸食民脂民膏,最后给大明的土地留点做庄稼的肥了吧。” 极度的酷烈,极度的乾脆。 没有婆媳內斗的撕逼戏码,没有虚与委蛇的权力试探。 既然你敢在国母的碗里下水银,皇权就会用一百棍杀威棒,让你从这个世界上物理销户,连一块墓碑都不会留下。 咸安宫。 此刻的这里可谓灯火通明,在这处於国丧大殮期间本该庄严肃穆的宫殿內,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为“大行皇帝”誌哀的哭声。 外间宽大的紫檀雕花大桌上,摆满了各种连御膳房都不轻易供应的珍饈美味,山珍海味堆列如山。 两个容貌姣好、唇红齿白的小太监正跪在名贵的绒毯上,力道轻缓地给软榻上的女人捏著双腿。榻上躺著的女人徐娘半老,肌肤保养得如同凝脂,身上赫然穿著一件本该逾越了外命妇品级的明黄暗云纹锦缎袍子。 虽然因为装丧而刻意撤去了头上大半的珠翠,但那股由內而外浸透到骨子里的跋扈与高高在上的气势,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她便是奉圣夫人,客印月。 “乾清宫那边眼下有什么动静?”客氏一边半眯著眼睛享受著太监的揉捏,一边慵懒地开口,那一口尖利的嗓音带著难以掩饰的算计。 旁边一个长相阴鷙的老太监赶紧弓著腰凑上前来,諂媚地回话:“回夫人的话,乾清宫那头刚才突然传令封了九门。信王殿下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魏公公手底下的净军和东厂番子把暖阁围得跟铁桶一般,当真是水泼不进。” “魏忠贤这个老阉狗。”客氏轻嗤了一色,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主子这前脚刚走,这老货倒是急不可耐地去巴结新主子了。他真当那看著道貌岸然的信王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卸磨杀驴的道理他是不懂了。” 她伸出一根涂满鲜红丹蔻的手指,轻轻点在老太监的额头上,指甲锋利如同某种猛禽的爪子:“坤寧宫那边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那小贱人的燕窝,可送过去了?” 老太监脸上的笑意愈发阴毒,低声答道:“夫人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尚膳监那边上上下下全是我们安插的死忠。那份燕窝和点心里的水银加得足足的,这会儿要是吃下去,只怕连舌头和五臟六腑都黑透了。等明儿天一亮,咱们就去內阁和司礼监报一个『懿安皇后悲痛欲绝、吞金以为先帝殉葬』的名头。保准那起东林党的酸儒们除了掉几滴猫尿,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 客氏听罢,终於发出了极其畅快的笑声。 她笑得很开心,从始至终,她根本不在乎那个叫朱由校的天启皇帝是死是活,在她眼里,那不过是个她一手带大、任人摆布的皇权木偶罢了。 她所在乎的,永远是这紫禁城內库那金山银海的財富控制权,以及她在这后宫中一言定生死的无上特权。 那张嫣仗著太康伯的家世,平日里以国母自居,没少对她这个奉圣夫人冷眼相待,如今还不是要像一条死狗一样烂在长春宫里? 客氏得意地打了个哈欠,正准备伸个舒服的懒腰。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滔天巨响。 咸安宫外围那两扇包著铜钉的厚重红漆巨门,突然被一股极其恐怖的暴力从外侧訇然撞开。 这不是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推门,而是沉重的木製门轴在极端外力衝击下彻底断裂崩塌的声音。 巨大的震动让房樑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客氏伸到一半的懒腰猛地僵在半空中。身边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尖叫一声,直接被嚇得瘫软在绒毯上,有的人甚至当场失禁。 第10章 好喝 “放肆!!!”客氏条件反射般爆发出尖利刺耳的咆哮声,试图用她往日的凶威镇住局面,“是哪个不长眼的畜生东西!吃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这是奉圣夫人的寢殿吗!敢踹我的门,不要命了吗!”在这座紫禁城里,这七年来,除了皇帝本人,谁敢在咸安宫高声语?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来了,也得在门外老老实实地咳嗽两声通报! 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諂媚的请罪声回应她。 回应她的,是一阵带著浓烈铁锈血腥味和死亡气息的整齐步伐。 踏……踏……踏…… 大批身穿腥红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高大校尉,宛如从地府第十八层爬出来的锁魂无常。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冰冷的面具下全是对於血腥指令的机械服从,如同两道红黑相间的钢铁洪流,瞬间將咸安宫的正殿挤得满满当当。 而领头的那个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这位往日里见到了客氏,也要陪著笑脸一口一个“老祖宗”叫著的阉党核心干將,此刻脸上的表情仿佛冻结的冰川。 他看著客氏的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敬畏,甚至没有怨恨,就像是在看集市上一块即將被剁碎的死猪肉。 他没有按照规矩下跪请安,甚至连虚偽的拱手见礼都省了,就这么拖著一把带有粗糙毛刺、专门用来行军法的粗重杀威棒,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客氏的臥榻前三步远定住。 “田……田尔耕?!”客氏脸上的跋扈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被一种对暴力机器未知的恐怖所取代。 她强撑著身子站起来,指著对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要造反吗!你敢带著直属兵刃擅闯后宫內院!你信不信我明日知会厂公,定要诛你个九族俱灭!!” 这便是客氏最大的悲哀。 直到死到临头,她所谓的底气依然是借用魏忠贤的大旗,她这种纯粹的寄生虫,根本不明白权力金字塔的底层运作逻辑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田尔耕看著她这张扭曲的老脸,嘴角极不自然地扯出一个残忍的冷笑。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面铸著盘龙花纹的赤木金字令牌。那是大明內廷最高级別的御赐权柄,代表著皇权的至高指令,如朕亲临。 “奉圣夫人。”田尔耕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咸安宫內却字字诛心。 “万岁爷,活了。” 只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玄雷,瞬间將客氏脑中所有用来构筑权力的沙堡劈得粉碎,让她的灵魂直接坠入无底深渊。 皇帝……活了?! 大殮都已经过了,钉死的棺材里,人活了? 那她派人给坤寧宫下的毒…… 田尔耕根本没有给她任何消化这个恐怖情报、或是大声哭號求饶的时间。 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上级下达的毁灭程序,將手中的金牌高高举起,暴虐的杀气在瞬间覆盖全场。 “万岁爷有旨。客氏毒害大明国母,人神共愤。赏,一百杀威棒。赐死。” 客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疯了一般从榻上连滚带爬地翻入场中,披头散髮地嘶吼著:“不可能!皇爷不会这么对我的!我餵过他奶!我每天给他梳头!我是他的乳母啊!!皇爷叫我客巴巴啊!!放开我!我要见皇爷!我要见——” 她试图用那点残余的母子情分冲开禁军的封锁,但在庞大而冷血的国家机器面前,她那点依附於特权的挣扎脆弱得不如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田尔耕漠然地后退了半步,扬起了右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学氛围烘托,没有审判前的高谈阔论,只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滚落的沉重断喝。 “打。”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立刻如同饿虎扑食般上前,根本不管什么后妃贵妇的男女之防。 两人一人一边,一脚將客氏的膝盖骨踹碎,死死將其按在冰冷的金砖上。 紧接著,伴隨著破风声,“砰!!!”的第一记沉重绝伦的棍击,结结实实地砸在这个权倾朝野七年之久的毒妇腰眼上! “啊——”半声甚至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悽厉惨叫刚刚窜出喉咙,就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棍彻底斩断。 “砰!” “砰!” 没有司法审判的冗长,没有权力谈判的余地,更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 大明帝国的权力引擎,在这一刻为了清洗內部最顽固的毒瘤,开足了全马力。 粗糙沉重的木棍陷入血肉的声音伴隨著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咸安宫华丽的大殿內交织成一支死亡的协奏曲。 这是大明的內阁首辅、六部尚书和无数清流御史做梦都想干,却耗费了数以百计生命代价也干不成的事。 而刚刚甦醒的朱由校,只用了半个时辰,仅仅几颗微小的水银珠子,便掀起了一场雷霆般的毁灭血案。 仅仅二十棍过后,客氏便已经不成人形,彻底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鲜血混合著內臟的碎片,在地砖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田尔耕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默默数著数。 皇上说了要打碎,连骨头渣子都不许留下完整的,那就必须要有一百下的均力敲击。 咸安宫外,紫禁城的秋风越来越淒紧。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乾清宫暖阁里,张嫣亲自端著一个极不起眼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大碗里,是上好的陈年小米熬足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火候,表面结成的一层澄黄透净、黏稠餬口的米油。 此时正散发著属於人间最纯净的粮食穀物香气,以及微弱的一丝海盐咸味。 朱由校接过粗瓷碗,碗壁的温度传达到掌心,刚刚好。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紧绷的神经明显鬆懈下来、甚至髮丝还有些凌乱的张嫣。 隨后,他仰起头,將这碗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点缀、只能用来补充最纯粹生命体徵的浓稠米汤,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一路流下,滋润著乾涸的內臟,胃里终於升腾起了一丝活人的暖意。 “好喝。” 第11章 阉竖安敢辱国!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亥时。 乾清宫正殿。 距离白日里的那场近乎魔幻的“大行皇帝起死回生”,已经过去了足足四个时辰。 但这四个时辰对於被勒令留在灵堂內的文武百官来说,比四年还要漫长。 门外是持刀跨弓的御马监兵马,以及將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汉將军。 没有人给他们送饭。也没有人给他们送水。 秋夜的紫禁城透著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几百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头脑,穿著粗糙单薄的斩衰麻衣,在这冰冷的金砖上或站或蹲。 大部分人的肚子都在不合时宜地发出雷鸣般的怪叫。 但没有人觉得可笑。因为恐惧战胜了飢饿。 大殿正中央,那口百年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棺材盖依然斜斜地卡在一旁。 里面空无一物,那代表著大明最高的权力实体,已经从这口棺材里爬了出去,回到了暖阁,隨时可能向他们降下雷霆之怒。 左侧的人群中,几名身穿五品鷺鷥补服的官员正在用余光互相交流。 他们是言官、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御史。 在这个大明朝廷里,他们是號称“清流”的东林党最坚实的外围打手。 “刘大人,稍安勿躁。”一名御史压低声音,嘴唇微动,“大行既然没死……圣体復甦,那是天佑大明。但厂臣白日里说的话,逾越了。没有內阁票擬,不经三法司,他们不敢在乾清宫胡来。” 被称为刘大人的,是户科给事中刘弘化,也就是白日里,在那只苍白的手扒住棺材沿时,跳出来指著棺材大骂“妖孽附体”的那位铁骨錚臣。 刘弘化虽然饿得两眼发花,但下巴依然昂得很高。 “本官何惧之有。”他冷哼一声。“太祖定下的铁律,不杀言官。我等吃的是孔孟的饭,受的是大明的俸禄。就算万岁爷真活过来了,那也是受了魏党蒙蔽。我白日之言,乃是据理力爭,怕有邪祟害了社稷。” “魏忠贤若敢动我,便是跟整个士林作对。东华门外唱名的难道是他个阉竖?” 这是底气,更是大明立国两百年形成的政治惯性。 皇帝要脸,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东厂再狠,抓五品以上的京官,也得有內阁首辅的签字和皇帝的批红驾帖。 法不责眾,这是江南地主阶级在朝堂上结成庞大党派后,最无赖也最行之有效的护身符。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坐在暖阁里的那个人,已经换了一个现代灵魂。 “吱呀——”沉重的乾清宫偏门被慢慢推开。 夜风裹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把的松脂气,猛地灌进了灵堂。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魏忠贤踩著高底的皂靴,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在火光下红得发黑,那张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白日的惊恐和卑微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掌握了绝对授权后,那种独属於权阉的极致亢奋与嗜血。 在他身后,是一字排开、腰悬长刀的东厂黑衣大番子。 偌大的灵堂,瞬间雅雀无声。 首辅黄立极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魏忠贤没有看內阁诸公,而是掏出一本刚写满墨跡的花名册,隨便翻开一页,用那公鸭般的嗓子念出了三个字。 “刘弘化。” 户科给事中刘弘化的眼皮猛地一跳,但他没有后退,相反,他甚至往前挺了一步,理了理身上的孝服。 “本官在此。魏太监有何见教?” “有见教。”魏忠贤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拿下这衝撞圣驾的逆党。” 四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上前,根本不管这什么场合,两柄明晃晃的钢刀交叉,直接压在了刘弘化的脖子上。 “跪下!” 膝盖膕窝被重重踹了一脚,刘弘化噗通一声跪在金砖上。 人群瞬间炸了。 “魏忠贤!你敢在圣前动粗!” “没有驾帖!没有三法司会审!你敢抓当朝从七品给事中!” “阉竖安敢辱国!我等绝不答应!” 七八个江南籍贯的御史和给事中,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红著眼围了上来。 他们不能不闹。 这是阶级本能,也是利益结盟的肌肉记忆。 如果任由魏忠贤不讲程序正义,在乾清宫想抓谁就抓谁,那他们这群靠著相互包庇贪赃枉法的官员,明天全得进詔狱。 所以哪怕是拼上性命,也必须在这里把魏忠贤的囂张气焰打下去。 保刘弘化,就是保他们自己。 “放开刘大人!”一名御史甚至衝上前去,抓住一个番子的刀背。 但那番子反手一个巴掌,直接扇在这御史脸上,將他扇得口鼻喷血,大牙飞出两尺远。 “反了!反了!!阉党要在乾清宫大开杀戒了!”有人悽厉地大喊。 现场一片混乱,原本威严的灵堂,儼然要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的斗殴闹剧。 “且慢。”魏忠贤没有让番子继续动手。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这群义愤填膺的“正人君子”,就像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诸位大人,要跟咱家讲大明的王法?” 地上的刘弘化梗著脖子,大义凛然。 “魏狗!本宫上纠君王之失,下察百官之错。我怀疑棺中有妖孽,乃是秉公直言。你这是藉机报復,陷万岁爷於滥杀无辜的暴君骂名!” “有种,今日你就在这乾清宫中砍了我刘某人的项上人头!我刘弘化便是化作厉鬼,也要让天下人看清你阉党的真面目!” 好一个錚錚铁骨,好一个名留青史的忠臣,如果只有文字记载,这一幕足以让后世的理中客们流下感动的泪水。 “天下人?”魏忠贤笑了,笑容里带著极度的嘲讽,“皇爷说了。你们这帮当官的,生了一张抹了蜜的嘴,却长了一副黑透了的黑猪心。” “给事官刘弘化。万历四十三年中进士。正七品。一年朝廷给你发八十七石米。这几年打仗,朝廷发不出本色粮,就发了宝钞和折色银。” 魏忠贤如数家珍地背著帐目:“算下来。你刘大人一年的俸禄,撑死了不到五十两银子。” 刘弘化冷笑:“我等两袖清风,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必用铜臭之物来污我耳目!” “好一个两袖清风。”魏忠贤转过头,看向殿外。“许千户!” “卑职在!”殿外,传来极其粗獷洪亮的应答声。 第12章 釜底抽薪 锦衣卫五彪之一、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穿著一身还沾著些许泥土的飞鱼服,大跨步迈入殿內。 跟著他进来的,是二十几个累得气喘吁吁的锦衣卫力士。 他们两个人抬著一个,整整抬进来十二口大红酸枝木的沉重箱子。 “砰!” “砰砰砰!” 十二口大木箱重重地砸在灵堂之前的金砖上。箱子里的灰尘被震得四起。 所有官员停止了叫骂。 甚至连地上跪著的刘弘化,眼睛也下意识地瞥向了那些箱子,神色终於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魏忠贤缓步走到第一口箱子前。 “五十两银子的俸禄。在京城,买个小四合院得攒上二十年。” “但咱们清廉如水的刘大人。家里不仅养了四个顺天府买来的扬州瘦马。顺便还在京郊大兴县,置办了三千亩上好的水浇地。” “许显纯,开箱!”魏忠贤断喝。 “得令!”许显纯抽出绣春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厚重的黄铜锁头被直接劈断。 他飞起一脚,將沉重的箱盖踹开。 “哗啦——”由於装得太满太实。 在箱盖翻开的一瞬间,最上面的一层东西如同决堤的水,直接倾泻了下来。滚落了一地。 大殿內的火把与烛光同时摇曳了一下,紧接著,极其刺眼的反光,刺痛了每一个官员的眼睛。 那是银子。 白花花的、铸造得极其规整的五十两一锭的官银。 还有无数成色极足的散碎银两、金条,以及装在漆盒里的名贵东珠。 整个乾清宫仿佛成了一个安静的图书馆,那些前一秒还在慷慨激昂、要为了王法和祖宗规矩拼命的东林清流们,此刻嗓子里就像被塞进了一大把生盐,发不出一丝声响。 魏忠贤弯下腰,从那一堆银海中,隨手捡起一大卷厚厚的纸张。 他將其用力展开,提在手中。 那是一张张盖著私章的田契,还有一些是印著南方钱庄字號的银票。 “两袖清风?”魏忠贤猛地將那一卷田契砸在刘弘化的脸上,破口大骂,完全没有了半文半白,全是粗鄙不堪的市井狂吠,“去你娘的!” “锦衣卫刚才破了你家的门,光从你那后院的地窖里,就刨出了整整四万两现银!” “老子在江南收矿税,那些开丝绸作坊的大户一两银子都不肯掏,说朝廷与民爭利!” “原来这没交到国库的银子,没穿到前线丘八身上的棉衣,全他娘的折成了银票,变相送进了你这个正七品京官的宅子里了!” 釜底抽薪。 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这些钱哪来的? 明末的官员工资极低,这四万两现银,全是大官僚地主和江南资本结营营私的冰山一角。 江南大户不想交税,於是花钱买通言官。 言官在朝堂上天天喷收税的魏忠贤祸国殃民。 这就是明末眾正盈朝的真面目! 刘弘化的脸彻底白了,所有的血色在这一刻被抽乾。 因为他知道,这已经不再是言论定罪,这是正儿八经的违反了大明律的贪赃枉法。 虽然满朝文武都在贪,但当这种遮羞布被暴力机器极其粗暴地扯碎,並且把赃款砸在你脸上的时候,任何孔孟之道都无法替你翻盘。 “栽赃……这是锦衣卫栽赃……”刘弘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但声音已经虚弱得像漏气的破风箱。 魏忠贤根本不理他的狡辩,他转过身,用一种饿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群站在原地的东林官员。 只一眼,那些刚才还叫囂著要和魏忠贤拼命的人,纷纷低下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每退一步,脚底下都像踩在针尖上。 他们怕了,他们怕下一个被念出名字的就是自己。 谁家里没有几个这样的木箱子?谁家的老婆没有从江南富商那里收过几万两的火耗和冰敬?谁名下没有掛靠著几万亩不用交赋税的田地?! 这是最赤裸裸的清算。 “万岁爷说了。”魏忠贤將声音提高到了极限,让每一个字都砸进这群既得利益者的心缝里。 “户部太仓一年只有四百多万两的夏秋两税!” “九边和辽东的八十万大军,一年得发八百多万两的军餉!差的这四百万两天大的窟窿,皇爷不管你们是用贪的,是用抢的,还是用什么海贸走私换来的……” “皇爷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皇爷不想饿死关外给大明卖命的兵,也不想为了这四百万两,再去把北方种地的泥腿子逼出个揭竿而起!” 魏忠贤一脚將一块银锭踢飞。 “谁他娘的挡了皇爷筹军餉的道,谁今天在乾清宫说皇爷是妖孽。” “皇爷就让东厂,去谁家帮他数数银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最原始的暴力和无法反驳的赃款面前,道德的大旗被扯得稀巴烂。 礼部右侍郎李邦华,这位在东林党中素有手腕和威望的人物,此刻死死地闭著嘴,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不能出头,一旦出头,魏忠贤这疯狗绝对会顺藤摸瓜,把火烧到整个南直隶的钱袋子上。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讲道理的辩论赛,谁掌握了暴力的合法性,谁就能在规则被打破时掀翻牌桌。 “带走!”魏忠贤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大手一挥。 番子们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屎尿齐流、再无半点文臣傲骨的刘弘化。 就这么在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上百名同僚面前,硬生生地將其拖出了乾清宫。 地上,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尿跡。 “咱家奉劝诸位大人。”魏忠贤站在那十二口装满白银的大箱子前,如同恶魔的代言人。 “夜深了,风大。大家都在这灵堂里好好跪著,替主子祈福。谁也別乱动。” “锦衣卫今晚要在京城里跑几十户人家,人手不够用。” “等天亮了。” “咱们再接著抄第二家的箱子。看看是你们孔孟读得多,还是大明的刀把子硬。” 说罢,魏忠贤冷笑一声,甩著袖子,大步走出了乾清宫的正殿。 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再次被沉重地合上,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大殿中,鸦雀无声。 第13章 笔桿子?挡得住绣春刀吗? 漏尽更阑,已是丑时。 那十二口被许显纯一刀劈开的红酸枝木箱子,依旧敞开著。 白花花的银锭、散碎的金錁子、盖著南方钱庄大印的银票,在殿內残存的几支白蜡烛的映照下,散发著比寒冰还要阴冷的光晕。 那不仅是四万两赃款,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铡刀。 那是魏忠贤和皇权联手,对整个江南官僚士绅集团发出的最直白的死亡威胁。 內阁首辅黄立极缩在左侧第二排的阴影里。 这位歷经三朝、以“圆滑”著称的老政客,此刻將双手死死地缩在宽大的袖管里。 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不敢动,不仅不敢动,他连眼皮都不敢往那些银子身上瞟一下。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大行皇帝不仅没死,而且地府归来之后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以前的皇帝,哪怕要搞钱,也讲究一个“君臣体面”,会让魏忠贤去罗织罪名,搞党爭。 但现在,皇帝连藉口都不找了。 直接在灵堂上开箱子,用最赤裸裸的帐目和赃款来撕破他们的底裤。 “阁老……”身后,兵部尚书王之臣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咱们就这么跪著?刘给事中已经被厂卫带走了,这可是坏了祖宗不杀言官的规矩啊。” “若內阁不擬票抗爭,明日天下士林,该如何看咱们?” 黄立极微微偏过头,眼皮耷拉著,像一只快要老死的乌龟。 “天下士林?”首辅的声音极轻,却透著一股看透本质的无奈,“王大人,天下士林手里的笔桿子,能挡得住外面大汉將军的绣春刀吗?” 王之臣语塞。 “你看看地上的银子。”黄立极枯瘦的手指在袖子里捻动,“刘弘化是个清流,是个铁骨錚臣。可他宅子里挖出了四万两现银。这是什么钱?这是江南织造局漏掉的税,是扬州盐商孝敬的冰敬!” 黄立极闭上眼,把刚才发生的事里那残酷的政治逻辑嚼碎了吐出来:“皇上这是在算帐。” “刘弘化死了不打紧。打紧的是,锦衣卫这会儿正在外面挨家挨户地抄。你猜猜,今晚这京城里,有多少自詡清流的大人,府里的地窖比刘弘化家还要满?” 王之臣不说话了,因为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极其强烈的尿意。 不是冻的,是嚇的。 在南直隶,他的名下也掛靠著整整八千亩不用交赋税的良田。 这不仅是王之臣一个人的恐惧。 隨著时间的推移,灵堂內这种因为未知和饥寒交迫带来的高压,正在迅速摧毁这群士大夫的心理防线。 最初的半个时辰,人群中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在窃窃私语,商量著等天亮门一开,就要联名死諫,要求释放刘弘化,严惩阉党。 但到了寅时,所有的慷慨激昂,全都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极度的猜忌。 “李兄……”一名户部的主事悄悄拽了拽前面同僚的衣角,声音带上了哭腔。“上个月,苏州盐商送进京的那批例钱,是你经过手入的帐吧?帐本你烧了没有?” 前面的同僚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见了鬼一样转过头,压低声音,面容扭曲得可怕:“你放什么狗屁!我什么时候拿过盐商的钱?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乃孔孟门生,两袖清风!” 那主事急了,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李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装什么糊涂?那帐本上还有我的名字!要是锦衣卫今晚抄了你的家,把帐本翻出来,大家全得进詔狱脱层皮!” “滚!”同僚猛地一甩手,將那主事推倒在金砖上,“谁跟你是大家!那是你贪墨的赃款,与我何干!” 这种互相推諉、急於切割的丑態,在黑暗的灵堂里如同瘟疫般蔓延。 没有了眾正盈朝的互相吹捧,在暴力的国家机器和绝对的生死面前,基於利益结盟的东林党,展现出了他们最本质的脆弱。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著崇高理想的革命者,他们只是大地主、大商人为了逃避国家税收,在朝堂上僱佣的政治代理人。 当这层遮羞布被扯下,当皇帝不再讲究理学道德,而是用“你贪了多少钱”来进行物理消灭时,他们的组织度瞬间土崩瓦解。 右侧的角落里,甚至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奇怪水声,伴隨著一股难闻的腥臊味。 一名平日里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科道言官,终於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长达几个时辰的憋尿,彻底失禁了,黄色的液体顺著他的裤腿流在金砖上。 周围的人闻到味道,纷纷像避开瘟神一样往旁边挪动,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在这个为了自保可以把同窗九族都卖进去的夜晚,没有人还在乎什么同僚之谊。 这就是大明朝堂的真实写照。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一墙之隔的乾清宫西暖阁。 与乾清宫正殿那一地鸡毛、犹如炼狱般的惶恐不同,这里温暖,安静,甚至透著一丝安寧的烟火气。 红泥小火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极其细微的劈啪声,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米香。 朱由校躺在明黄色的软榻上。 他刚刚喝下那碗加了一点点粗盐的厚重米汤。碳水化合物和电解质的补充,让这具被庸医和仙丹折腾得千疮百孔的身体终於停止了报警。 胃里暖洋洋的,手脚也有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张嫣坐在榻边,手里拿著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朱由校额头和脖颈上的虚汗。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直到现在,这位大明的国母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但指尖传来的那实实在在的活人脉搏,让她原本悬在深渊里的心彻底落了地。 “梓童。”朱由校闭著眼,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吐字清晰。 “臣妾在。”张嫣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 “前面灵堂里,是不是很吵?” 张嫣愣了一下,仔细听了听。 乾清宫正殿那边的门窗虽然紧闭,但依然能隱隱约约听到一些官员压抑的爭吵声和哭泣声。 “回皇爷,是有些动静。”张嫣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那些大臣……毕竟是朝廷的命官。这般连夜扣在灵堂里,外面又满是锦衣卫,只怕明日外朝要生出不小的乱子。言官的笔,是能杀人的。” 张嫣出身外戚,骨子里接受的依然是传统的士大夫治国那一套。 她恨客氏,恨魏忠贤的跋扈,但对东林党那些满嘴大义的文官,依然抱有一种本能的政治敬畏。 第14章 一夜过后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看著头顶那繁复华丽的藻井,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言官的笔能杀人?” “皇后啊,你太高看他们了。” 朱由校微微偏过头,看著张嫣那张绝美的脸。 “你知道一个王朝,为什么会死吗?”没等张嫣回答,朱由校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是死於天灾,也不是死於建奴的几万铁骑。” “是死於器官,也就是內臟衰竭。” “大明现在的財政,就是这个衰竭的器官。” 朱由校伸出手指,指了指正殿的方向。 “外面跪著的那些人,一个个自称君子,自称清流。他们手里握著大明九成的土地,垄断了江南所有的丝绸、茶叶和瓷器生意。海上的走私船,有一半掛著他们家族的旗號。” “但他们,不交税。” “太祖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优免田赋。他们就把天下百姓的田,全掛在自己名下。朝廷收不到一粒粮食。” “朕派太监去江南收几两矿税、商税,他们就在朝堂上骂朕是桀紂,骂太监是阉狗,说这是与民爭利。” “他们嘴里的民,根本不是顺天府外吃观音土的流民!是他们自己!”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刀。 “前方九边重镇,几十万大军在喝西北风。建奴的刀都快架在脖子上了,国库里连给丘八买冬衣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他们呢?刘弘化一个七品芝麻官,刚才锦衣卫从他家后院的地窖里,挖出了四万两白银!” 张嫣拿著帕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充满了震惊。 四万两,这对於一个正常领俸禄的京官来说,是从洪武年间干到现在也攒不出来的天文数字。 “所以,朕为什么要把他们关在灵堂里饿著、嚇著?”朱由校冷笑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朕就是要扒了他们那层理学道德的皮。” “人不逼到绝境,你就看不出他们护食的丑態。今晚过后,他们就不会再是铁板一块的东林党了。” “他们会互相撕咬,互相检举,只为了证明自己家的银子比別人家的少。” “而魏忠贤这条恶犬……”朱由校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明黄大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今晚会替朕,把国库的窟窿填上一大半。” 政治博弈,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这是阶级財富的强行再分配,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生存游戏中,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朕乏了。守著朕,朕要睡一会。”朱由校没有再去管张嫣的震撼。 他需要睡眠,极其深度的睡眠。 这具衰竭的身体需要通过物理上的休息,来应对明天天亮后更为残酷的帝国大清洗。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暖阁里传来了朱由校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这个危机四伏、鲜血正在京城四处流淌的夜晚,在这刚刚爬出棺材的几个时辰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没有噩梦,更没有对杀戮的內疚。 张嫣坐在榻边,看著朱由校那张熟睡的脸。 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皇爷变了,变得极其陌生,极其霸道。 但这种陌生和霸道,却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够將这摇摇欲坠的大明江山撑住的安全感。 她默默地放下帕子,犹如一个忠诚的女卫士,静静地守在软榻旁,目光死死地盯著暖阁的大门。 谁敢在这个时候惊扰皇爷的美梦,她便敢跟谁拼命。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卯时初刻。 紫禁城的东方,终於透出了一抹极其惨澹的鱼肚白。 第一缕清晨的冷风扫过太和殿广场,吹散了盘桓一夜的浓重雾气。 乾清宫正殿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隆隆”声中,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清晨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灵堂。 里面的人,却仿佛见到了天堂的曙光。 整整一夜的心理折磨和生理饥寒,已经让这群大明朝最顶尖的大脑濒临崩溃。 有人瘫倒在金砖上,双眼无神,有人互相依靠著,像一堆破烂的麻袋。 那难闻的腥臊味、汗臭味和浓烈的防腐香料味混合在一起,让刚进门的太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但紧接著,所有人的瞳孔都急剧收缩。 因为跨过高高门槛走进来的,是魏忠贤。 这位九千九百岁的大太监,此刻的状態极其骇人。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已经被夜露打湿,顏色深浅不一。 而在他的袖口、下摆,甚至皂靴的边缘,沾满了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的血跡。 血腥味,盖过了灵堂里所有的恶臭。 跟在他身后的,不再是普通的东厂番子,而是几十名浑身披甲、手持带血绣春刀的锦衣卫精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著厚厚的帐册和带血的木匣子。 “噹啷!”魏忠贤走到灵堂中央,將腰间的一把带血的短刀隨手扔在地上。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几十个神经衰弱的官员当场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诸位大人,都醒著呢?”魏忠贤那公鸭般的嗓子,此刻在他们听来犹如地府的催命符。 黄立极艰难地用手撑著地,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厂臣……这……这一夜……”老首辅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这一夜,诸位大人在圣前祈福,辛苦了。”魏忠贤咧开嘴,笑得极其狰狞,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咱家在外头,也是跑断了腿,没敢合眼啊。” 他转过身,从身后一名锦衣卫千户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封面上还沾著血手印的帐册。 “万岁爷昨天夜里吩咐了,既然国库没钱发军餉,那就去诸位自詡两袖清风的大人家里借点。” “这不,咱家带著儿郎们,在京师里溜达了一圈。” 魏忠贤翻开帐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始报帐。这才是最霸道的、不讲任何政治规矩的降维打击!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吴光泰。”人群中,一个瘦削的中年官员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像死鱼。 魏忠贤看都不看他,盯著帐册念道:“在京师有私宅三处。昨夜锦衣卫破门,从其后罩房的夹墙里,搜出扬州盐商会馆的见票即兑银票,共计十二万两!” “另有足赤金条一千两!苏州上等水田地契两万亩!” “嗡——”整个灵堂瞬间炸开了锅。十二万两!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清流领袖!平时在朝堂上骂太监贪腐骂得最凶的左僉都御史!他家墙缝里藏著十二万两银子! “你血口喷人!!!”吴光泰疯了一样从地上窜起来,指著魏忠贤咆哮。“那是……那是我髮妻的嫁妆!是我变卖了祖產得来的清白银子!你阉党构陷忠良,不得好死!!” 第15章 抄了多少??? 他不跳出来还好,一跳出来,魏忠贤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嗜血的狼。 “嫁妆?”魏忠贤冷笑一声,猛地一合帐册。“你那老妻出身松江破落户,能陪嫁十二万两的盐商银票?!” “来人!” “在!”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皇爷有旨!”魏忠贤指著被按在地上的吴光泰,毫无感情地宣布。“左僉都御史吴光泰,贪赃枉法,勾结盐商,盗掘国帑。” “不用三司会审了。” “剥去官服,即刻打入詔狱。家產全部查抄,充入太仓,解拨辽东作为军餉!” “其九族老幼,男丁发配九边充军,女眷教坊司官卖!” “魏贼!!!魏贼你不得好死啊!!皇上!臣冤枉啊!!!”吴光泰的惨叫声响彻乾清宫。 但锦衣卫根本不管他叫什么,直接一把扯下他的鷺鷥补服,用刀柄重重砸在他的嘴上,打掉了他半口牙齿,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其拖出了大殿。 没有人敢求情,甚至连刚才和他靠在一起取暖的官员,都拼命地往后挪,生怕沾染上一丝晦气。 阶级的联盟,在暴力的抄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魏忠贤没有停,而是不紧不慢的翻开第二页。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凌迟。 “兵科给事中,张鸣鹤。” “抄出现银三万两,扬州瘦马八人,古玩字画两箱。” “拿了!” “户部员外郎,李成先。” “抄出京郊庄园地契十五分,现银五万两,私铸铜钱十万贯。” “拿了!” “太常寺少卿……” 隨著魏忠贤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灵堂內迴荡。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次极其绝望的惨叫和求饶。 锦衣卫的铁索像鉤魂的锁链,一次又一次的套在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嘴仁义道德的文官脖子上。 短短半个时辰,整整二十四名五品以上的京官,被硬生生地从灵堂里扒去官服,披头散髮地拖了出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灵堂外,大汉將军的押解队伍排成了一长溜,哭爹喊娘的声音,震动了整个紫禁城。 剩下的官员,已经彻底麻木了,他们全都被嚇破了胆。 黄立极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魏忠贤手里那本仿佛怎么也念不完的帐册,心里充满了彻底的绝望。 他知道,东林党完了。 江南士绅在朝堂上的这批代言人,在昨夜那场雷霆般的抄家行动中,被连根拔起。 “厂臣……厂公……”黄立极终於拋弃了首辅的尊严,他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別念了……別念了……” “臣等知罪……臣等知罪了……” 魏忠贤停下了动作。 他看著像狗一样趴在自己脚下的大明內辅。心里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极其变態的爽感。 但他没有逾矩。 他知道,自己只是皇爷手里的一把刀。 真正的威压,必须来自那个坐在暖阁里的九五之尊。 “阁老这是说的哪里话。”魏忠贤將帐册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诸位大人读的是圣贤书,哪来的罪?” “有罪的,是那些填不满国库窟窿的贪官污吏!” 他转过身,面向暖阁的方向,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三拜九叩大礼。 然后站起身,看著这群魂飞魄散的文臣。 “万岁爷说了。” “昨晚这二十四家,抄出来的现银和银票,拢共是一百七十万两。”魏忠贤的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迴荡,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这钱,明天一早就押解出京,送去辽东给关外的丘八发军餉。” “至於剩下的大人们……”魏忠贤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人,“万岁爷念著大家还要替朝廷办差,帐册就先留在司礼监了。” “以后,谁要是再敢在朝堂上拦著皇爷收商税,拦著皇爷办海贸……” “昨晚没抄完的家。” “东厂的番子,隨时替大人们去抄!” 这是最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不用道德绑架你,就用你贪赃枉法的把柄和暴力机器捏著你的命门。 你不听话,就抄家灭族! “臣等……谢主隆恩!!!” 不知是谁带的头,剩下的上百名文武百官,包括內阁首辅黄立极在內,在这满地白银和浓烈的血腥味中,在这被彻底扒光了底裤、尊严扫地的灵堂里,齐刷刷地跪伏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暖阁的方向磕头谢恩。 暖阁內,朱由校已经穿戴整齐。 他坐在御案后,听著外面山呼海啸般的“谢主隆恩”,脸色如古井无波,端起桌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 “这就对了。”朱由校抿了一口茶水,“大明这台生了锈的机器。” “不流点血,不上点润滑油。” “它怎么转得起来?” 紧闭了一整夜的左翼门,终於在一阵沉重的闷响中,被大汉將军缓缓推开。 没有朝会散去时的鱼贯而出,也没有往日里官轿爭先的喧譁,从乾清宫里走出来的这群大明文武百官,仿佛是一群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野鬼。 有人互相搀扶著,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更有甚者,身上的斩衰麻衣上还沾著不知是別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尿。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魏忠贤就站在台阶上,手里捻著一串上好的檀香佛珠,目光阴冷地目送著这群大明朝的中流砥柱。 “厂公。”一个小太监凑上前,压低声音,“就这么全放了?昨晚不是还有几家也查出了实据……” 魏忠贤斜了小太监一眼,反手就是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 “啪。” 小太监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著脸瑟瑟发抖。 “蠢材。”魏忠贤捏著佛珠的手指微微发白。“全杀了,谁去內阁票擬?谁去六部办差?” “羊要一茬一茬地薅。” “皇爷这是在他们脖子上拴了狗链子。只要帐本在东厂手里,以后皇爷指哪,他们就得咬哪。” “懂了吗!” “奴婢该死!奴婢懂了!”小太监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魏忠贤没有理他,转过身,快步向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昨夜的一场血雨腥风,只是在文官集团的躯体上割了一刀。 这紫禁城里,还有一股力量。 一股必须安抚,且必须绝对掌控的力量。 第16章 木匠皇帝的绝对天赋! 西暖阁。 地龙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空气中多了一丝清晨独有的清爽。 朱由校靠在明黄色的隱囊上,气色比昨夜好了一些,至少那惨白如纸的脸上,有了一丝属於活人的血色。 暖阁中央,跪著一个鬚髮皆白、浑身披掛著山文甲的老將。 大明历代恩宠最隆的顶级权贵,英国公,张维贤。 也就是昨夜,在紫禁城外围调度京营,配合魏忠贤封锁九门的定海神针。 “老臣,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维贤的声音很洪亮。 但如果仔细听,这洪亮之中,带著一丝极其隱秘的颤音。 这位歷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老狐狸,此刻的心里比昨夜跪在灵堂里的那些文官还要震惊。 大行皇帝不仅起死回生了,而且一夜之间,用最暴烈的手段把江南士绅在朝堂上的代言人连根拔起。 这等手腕,这等狠辣,根本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只知道躲在后宫做木匠活的懦弱少年! “老公爷,快免礼。”朱由校没有端著架子,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子,“赐座。” 王体乾赶紧搬来一个锦凳。 张维贤谢了恩,但只敢挨著个边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昨夜,辛苦公爷了。”朱由校的目光极其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京营的兵马,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回皇上。”张维贤赶紧拱手。“京师九门,全凭圣意封锁。老臣亲率三千营在承天门外扎营。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 “只是……”张维贤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昨夜锦衣卫四处抄家,动静太大。京城里的老百姓和一些商户,多有惊慌。” “惊慌是暂时的。”朱由校轻轻敲了敲御案。“大明病了,病得很重。要想活命,就得下猛药,剜烂肉。” 他身子突然微微前倾,看著张维贤的眼睛。 “公爷与国同休。这大明要是亡了,张家那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还能保得住吗?” 张维贤浑身一震,他猛地站起身,推倒了锦凳,再次重重跪下。 “张家受国恩两百余年!若有贼子敢乱大明江山,老臣愿披甲先死!” 这是表態,也是站队。 朱由校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勛贵集团是大明朝的一颗毒瘤,他们侵占屯田,喝兵血。 但现在,不能动他们。 不仅不能动,还要拉拢。 因为在文官集团被清洗、阉党成为孤臣的当下,必须要有勛贵集团这块招牌,来稳住名义上的军队合法性。 “老公爷言重了。”朱由校示意王体乾將张维贤扶起,“朕知道,京营现在是个烂摊子。也知道你们各家在京畿占了不少田地。” 张维贤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不过公爷放心。”朱由校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蒙大赦,“太祖定下的规矩,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是放屁。” “但这天下,是太祖带著你们的祖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们手里的田,只要不藏匿逃户,该交的租子稍微交一点。朕,不查。” 这是利益交换,是赤裸裸的阶级结盟。 我保留你们勛贵阶级的既得利益,你们替我镇住京城的兵盘子。 “老臣……粉身碎骨,难报圣恩!”张维贤老泪纵横。 他知道,英国公府保住了,皇帝没有像对待东林党那样对他们赶尽杀绝。 “去吧。”朱由校挥了挥手,“传朕的旨意,即刻撤除九门封锁。京城解严。” “告诉內阁,朕需要静养。” “罢朝十日。” “这十日內,非军国大事,不得惊扰。” “如有违逆,让东厂去跟他们谈。” “臣,遵旨!”张维贤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退出了暖阁。 大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罢朝十日。 这是朱由校给自己留出的缓衝期。 他需要这十天,来彻底熟悉这具身体,来消化昨夜抄家得来的一百七十万两巨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清大明帝国目前的科技和工业底子。 “主子。”王体乾小心翼翼地端著一个小托盘走过来。“尚膳监熬了新鲜的粟米粥,还臥了两个水煮的鸡蛋。您看……” “放下吧。”朱由校没有看那些精致的配菜,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將温热的粟米粥灌进胃里。 吃完最后一口蛋白,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骼发出一阵“咔咔”的爆响。 “魏伴伴呢?”朱由校隨口问道。 “回主子,魏公公在司礼监整理昨夜的帐册呢,说是要錙銖必较,一分银子都不许下面的人贪墨。”王体乾一边伺候朱由校净手,一边回话。 “叫他过来。跟著朕走走。” 乾清宫的东侧。 穿过一道月亮门,有一处极其偏僻却又占地极广的跨院。 这里没有太监宫女的穿梭。更没有奢华的亭台楼阁,只有一排排宽大的、採光极好的平房。 这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木工作坊,也是后世无数史书用来抹黑他“不务正业”、“木匠皇帝”的铁证。 “吱呀。”朱由校推开那扇没有任何雕花的厚重木门。 一股混合著松木、金丝楠木、红木以及桐油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魏忠贤像一条忠诚的老狗,弓著腰跟在身后。 作坊里的面积大得惊人,满地都是刨花和木屑。 靠墙的地方,堆满了从南洋和云贵运来的顶级原木。 有些木头,甚至比人的大腿还要粗壮几圈。 大堂中央是一张极其用整块铁力木打造成的超级超级大的硬木工作檯,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锯子、凿子、刨刀、墨斗。 有些工具的精巧程度,连工部造办处的老工匠看了都要汗顏。 朱由校走到工作檯前,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抚摸上了一把用乌兹钢打造的细槽半圆凿。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金属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 这是原主,那个被称作木匠皇帝的朱由校,用了七年时间练就的绝对手感。 他能凭肉眼判断出一块木头的纹理走向,能凭手感感知到榫卯结构的公差。 这种天赋,在整个十七世纪,堪称妖孽。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不仅是那个拥有妖孽动手能力的木匠皇帝,他的脑子里,还装著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资深材料工程师的灵魂。 如果说原主是一台加工精度极高的顶级数控工具机,那么现在的朱由校,就是这台工具机里被强行写入了现代工业图纸的超级电脑。 “皇爷……”魏忠贤看著朱由校那痴迷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他怕了。 他怕皇爷经歷了昨夜的杀伐决断后,今天又重新沉迷於这些奇巧淫技,把朝政再次全盘扔给他。 现在的局势,阉党已经成了文官集团的死敌,如果没有皇爷在背后站台,他魏忠贤分分钟会被撕成碎片。 第17章 皇爷……又著魔了? “厂臣觉得,朕这满屋子的东西,是玩物丧志吗?”朱由校没有回头,他隨手拿起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废料,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老奴不敢!”魏忠贤嚇得直接跪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皇爷的手艺,那是鲁班在世。这怎么能叫玩物丧志,这叫……叫运筹帷幄!” 魏忠贤搜肠刮肚,找了个极其不恰当的词。 朱由校没有怪罪他。 “厂臣啊,你懂个屁。”朱由校扔下木块,大步走到工作檯的另一端。 那里铺著一张极大的羊皮纸,旁边散落著几支用来画线用的炭笔。 朱由校挽起明黄色的袖口。露出虽然苍白但极其修长的手腕。 他抄起一支炭笔。根本没有任何思索,甚至连辅助的直尺都没有用。 “唰!唰!唰!”炭笔在羊皮纸上极其迅捷地游走,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材料工程师在实验室里画了无数遍的机械草图,闭著眼睛都不会画错。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几何美感的机械结构,跃然纸上。 魏忠贤虽然不懂,但他能看出那绝对不是什么桌椅板凳的图样。 那像是一个……鸟嘴? 又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卡扣。 “厂臣,过来看看。”朱由校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的炭灰。 魏忠贤赶紧膝行两步,凑到桌前,满眼都是迷茫。 “皇爷……恕老奴眼拙。这画的,是某种新式的锁头?” “锁头?”朱由校轻蔑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形似鸟嘴的构件上。 “这叫击锤。” 手指移动,点向下方的一个弯曲的槓桿。 “这叫扳机。” 最后,手指重重地戳在击锤前方的一块带槽的小挡板上。 “这个,叫火门盖,也叫击砧。” 朱由校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著一脸懵逼的魏忠贤。 “你们收不上来税。” “建奴在辽东穿著重甲,大明的火銃打不穿,弓箭射不透。” “工部造出来的鸟銃,十桿有八桿会炸膛。就算不炸膛,下雨天连火绳都点不著。” “所以边军一打就溃,一溃就丟城弃地。” 朱由校的声音越来越冷。 “大明的军工,烂透了。” 他猛地拍在那是羊皮纸上。 “砰!” “这,叫自生火銃,不需要火绳点火。只要扣动这里,击锤上的燧石就会砸在这个钢片上。” “咔嚓一下。”朱由校做了一个极其形象的击打动作,“火星直接掉进火药池。” “哪怕是颳风下雨,哪怕是建奴骑兵衝到了脸上。” “排队,抬枪,闭著眼睛都能把弹丸射进他们女真人的狗肚子里!” 魏忠贤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在辽东也是待过监军的,他当然知道火绳枪在战场上有多么操蛋。 点火慢、怕风雨、临阵容易慌乱。 如果皇爷说的这个“自生火銃”真的能造出来…… 那大明的九边步兵,简直就是一支不败的钢铁之师! 但紧接著,魏忠贤又面露难色。 “皇爷……这东西听著如天神下凡。” “可……可工部那些饭桶老工匠,他们哪里看得懂这种神仙图纸?更別说打制出来了。” “就那帮贪墨成性的官员,发下去一万两银子,最后连个铁片都打不平啊!” “朕知道。”朱由校没有任何意外。 封建官僚体制下的军工生產,就是个无底洞,所以他不打算把这个跨时代的降维武器,交给工部那帮贪官。 他转身,从工具架上抽出了一把锯子和一把精钢銼刀,两眼放光。 那是一种久违的、看到心爱玩具的狂热。 “所以,朕要自己做。” “这作坊里有大明最好的鑌铁,有最好的炉子。” 朱由校將一块上好的铁锭“哐当”一声锁在台虎钳上。 “朕的这双手。” “加上朕在下面学到的那些东西。” “三天。” “吱嘎——吱嘎——”铁銼摩擦在生铁上,发出极其刺耳但又极具韵律感的声音,火星四溅。 “罢朝这十天。” “朕不仅要把这大明朝最精密的自生火銃枪机给手工搓出来。” “朕还要把它,变成可以批量铸造的母版模具!” 朱由校手里的銼刀猛地一顿,他转过头,看著魏忠贤,眼神中充满了工业暴君的疯狂。 “厂臣。” “昨晚抄家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截留五十万两。” “去城外的西山,给朕圈一块最大的地。” “朕要建一座不归內阁管、不归六部管的,皇家兵工厂!” 这,就是老子的破局之道。 不用道德文章,不用阴谋诡计。 用跨时代的生產力和绝对暴力的火器代差,把所有挡在面前的敌人,连同这腐朽的封建阶级,一起轰成渣! “呲啦——呲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已经在这座宽大的跨院里响了整整两天。 大明朝的政治中枢,仿佛隨著这刺耳的打磨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滯。 外面,是血雨腥风后的短暂平静,一百七十万两白银已经归入了內帑。 整个京师的文官集团被抽断了脊樑,一个个躲在府邸里,连奏摺都不敢多写一个字。 而在大內的深宫中,这单调的摩擦声,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著大明国母的神经。 张嫣站在作坊虚掩的院门外。 初秋的风捲起地上的黄叶,掠过她素雅的凤袍下摆。 这位端庄绝美的大明皇后,手里端著一盅尚膳监熬製了三个时辰的参汤。 但她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进去。 隔著门缝,她能看到那个让她牵肠掛肚的男人。 那个前天夜里杀伐果断、如同九天神明般重掌皇权的九五之尊,此刻正穿著一件粗糙的短褐,浑身上下沾满了黑色的铁砂、木屑和刺鼻的机油味。 “皇爷……又著魔了。”张嫣的眼眶微微发红,修长的手指死死扣著白瓷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怕,她怕得要命。 大行皇帝白日甦醒,夜诛贪官,她以为大明终於迎来了一位中兴之主。 她以为皇爷终於看穿了权力的游戏,要开始励精图治,垂拱而治。 可仅仅一天之后,他又钻进了这间作坊,连早朝都罢免了。 张嫣从小读的是《女诫》和《列女传》。 在她的认知里,君王就该端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批阅奏章,任用贤能。 玩弄木石金铁,那是“玩物丧志”,是亡国之君的徵兆。 “娘娘。”守在门外的小太监看出了皇后的焦虑,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要不,奴婢进去通稟一声?皇爷已经在台虎钳前站了两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罢了。”张嫣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水汽生生逼了回去。她摇了摇头,“皇爷大病初癒,性情刚烈。昨夜刚杀了那么多人,此刻若是强行进諫,只怕会惹他龙顏大怒。” “把参汤交给魏伴伴吧。让他伺候皇爷趁热喝。” 张嫣將托盘递给身后的宫女,深深地看了一眼作坊里那个专注的背影,带著满腹的忧虑和对大明江山前途的迷茫,黯然转身离去。 她不懂工业,不懂材料学,她自然也就无法理解,那个看似在“玩物丧志”的暴君,此刻手里握著的,是怎样足以顛覆整个世界格局的权柄。 第18章 试枪 作坊內,炉火烧得正旺。 魏忠贤赤著胳膊,正对著一座小型的坩堝炉死命地扇著风。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汗水顺著下巴滴在满是灰尘的金砖上。 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位跺一跺脚,大明十三省都要抖三抖的东厂提督,此刻就像一个最底层的铁匠学徒。 外朝的人都在笑话他,说魏忠贤又要靠陪皇帝做木匠活来固宠了。 后宫的人在暗地里戳他的脊梁骨,说客氏刚死,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流,转头就继续在这作坊里伺候皇上,简直是冷血的畜生。 客氏。奉圣夫人。那个曾经和他结为对食,在后宫呼风唤雨,甚至敢谋害皇嗣的女人。就在两天前,被甦醒过来的皇爷生生打断了全身的骨头。 他心痛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庆幸。 魏忠贤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他太清楚权力这种东西了。 客氏蠢就蠢在,她以为靠著皇帝的“念旧”,就可以凌驾於皇权之上,就可以去碰大明帝国的继承人。 在政治的赌桌上,没有感情,只有筹码。 客氏的底牌打光了,所以她死了。 而他魏忠贤,从看到皇爷在灵堂上死而復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现在的皇爷,不再是那个需要奶妈和老太监来提供情绪价值的懦弱少年。 现在的皇爷,是一头吃人的猛虎。 猛虎不需要伴侣,猛虎只需要一条能替他咬人、替他敛財、並且绝对听话的恶犬。 “厂臣,风再大点!温度不够!”工作檯前,朱由校头也不抬地怒吼了一声。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回过神,咬著牙,將风箱摇出了残影。 炉膛里的火苗瞬间由红转青。 朱由校手里拿著一把长长的铁钳,钳子的前端夹著一块已经被烧得通红的、呈现出“v”字形的薄钢片。 这是击髮结构里最核心的部件——主弹簧(v型簧)。 大明的冶炼技术已经能出產很好的炒钢,但工匠们不懂得热处理的精確温度和回火的时间控制。 造出来的弹簧,要么太脆一扣就断,要么太软打不出火星。 但朱由校懂。他前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碳钢的相变温度曲线。 “滋啦——”通红的钢片被极其精准地淬入旁边的一大桶清油中。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带著刺鼻的焦糊味。 朱由校死死盯著油麵的沸腾程度,在心里默念著秒数。 “起!” 钢片被猛地提出油麵,带著黑色的氧化层,在空气中散发著惊人的热力。 “放进旁边的温灰里,慢慢焐,回火两个时辰。”朱由校將钳子扔给旁边的小太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用满是油污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皇爷,参汤温著呢,您进一口吧。”魏忠贤赶紧鬆开风箱把手,端过那碗张嫣送来的汤。 朱由校端起碗,一饮而尽。 他看著工作檯上散落的数十个极其精密的零件。击锤、阻铁、火门盖、扳机……每一个,都是他用原主那堪称神技的双手,加上现代工程师的公差標准,硬生生用銼刀一点点搓出来的。 没有工具机。纯靠手工。这也就是天启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换做任何一个人,三个月也別想搓出一套公差在0.1毫米以內的枪机。 “厂臣。”朱由校放下空碗,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明天让王体乾去把京营神机营的库房打开,给朕挑几副建奴最厚的死人甲冑过来。” 魏忠贤眼皮一跳。 “皇爷,您这是要……” “朕要让满朝文武看看。”朱由校拿起一块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胡桃木枪托,“朕这几天,到底是在玩物丧志,还是在替大明,锻造打断建奴脊樑的打神鞭。” 八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朱由校一头扎进作坊的第三天。 午后。 秋老虎的余威依然毒辣。乾清宫后方的御花园偏僻处,一处被高墙围拢的靶场內。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將四周戒严。没有任何文官在场。只有兵部尚书王之臣,以及英国公张维贤,被一道秘旨紧急召见进了大內。 两人站在遮阳的黄罗伞盖边缘,面面相覷,满头雾水。 特別是王之臣,昨夜灵堂上的尿裤子阴影还没散去,今天突然被叫来看皇帝玩火銃,嚇得两腿直发软。 “皇上驾到——” 伴隨著太监的唱喏。朱由校在魏忠贤的搀扶下,大步走入靶场。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明黄色窄袖曳撒,腰间束著玉带。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臣等叩见万岁!”张维贤和王之臣赶紧跪倒。 “平身吧。”朱由校隨意地摆了摆手。他走到摆放著武器的条案前,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兵部,神机营现在的鸟銃,炸膛率是多少?” 王之臣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 “回……回皇上。工部送来的鸟銃,十桿里……约有三四桿不堪大用。將士们……將士们都不爱用。且火绳极易受潮,若是遇上大风大雨,便成了烧火棍。” 这不是秘密。 大明的军工腐败,已经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给士兵发火銃,简直比发催命符还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枪管就会在自己脸前炸开。 “砰。”朱由校一把扯开条案上的黄绸。 一把造型极其流畅、散发著死亡气息的长兵器,展现在三人面前。 张维贤和王之臣同时愣住了。 这把枪和他们见过的任何大明火銃都不同。 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沉重的火绳架。 它的枪管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黑色,修长而笔直。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打磨而成,完全贴合人体的抵肩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枪机部位,没有火绳,只有一块夹著燧石的击锤,以及一块冰冷的钢製火门盖。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工业暴力美学。 朱由校上前一步,將这把长达一米四的新式步枪端在手中。 沉甸甸的压手感,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皇爷,小心龙体啊!”魏忠贤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 “退下。”朱由校冷喝一声。 他熟练地將枪托顿在地上,从腰间的皮盒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 这是他根据记忆,用黑火药和铅弹提前包好的定装纸壳弹。 这一举动,让兵部尚书王之臣看直了眼。 以往神机营开火,士兵得先拿火药罐倒底火,再拿通条压实,再倒发射药,再塞铅弹……一套动作下来,建奴的骑兵早就衝到脸上把脑袋砍了。 但朱由校的动作极其简洁。 “刺啦。” 他直接用牙咬破纸壳的一端,將一点火药倒进火药池,隨手合上火门盖。 然后將剩下的火药连同纸壳和铅弹一股脑塞进枪管,抽出枪管下方的精钢通条,用力捅了两下压实。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个呼吸。 “这……这么快?!”张维贤是打过老仗的人,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火器最怕的就是装填慢。 这装填速度,比大明最熟练的老兵还要快上一倍不止! 第19章 这就是朕的奇技淫巧 朱由校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端起枪,大拇指往后一扳。 “咔噠”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击锤被死死卡在待发位置。 前方五十步开外绑著一个草人,草人的身上,套著两层厚重的甲冑。 里面一层是棉甲,外面一层是建奴正红旗的精钢步人甲。 这是战场上標准的重装步兵防御,大明的弓箭在三十步外根本射不穿。 朱由校侧身,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三点一线,瞄准。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食指极其稳定地扣下了那经过千百次銼刀打磨出的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火舌和一团浓烈的白烟。 巨大的后座力让朱由校的肩膀猛地一震,但他硬生生顶住了。 火星四溅,击锤上的燧石在火门盖上刮出剧烈的火花,瞬间引燃了火药池里的底火。 几乎没有丝毫延迟,铅弹带著恐怖的动能,撕裂了空气,打的五十步外的草人猛地往后一仰。 “皇爷神准!”张维贤適时的拱手送上讚美。 “去看看。”朱由校放下枪,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 两名锦衣卫飞奔而去,片刻后,他们抬著那个草人跑了回来,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 “皇上!国公爷!”锦衣卫將草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张维贤和兵部尚书王之臣猛地扑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王之臣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件连刀斧都难以劈开的建奴精钢步人甲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凹洞。 铅弹在撞击的瞬间发生了变形,直接撕裂了钢板,贯穿了里面的棉甲,深深地嵌进了草人的深处。 “五十步……双层重甲……一击贯穿……”张维贤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由校手里那根还在冒著淡淡青烟的铁管子。 这是什么怪物火銃? 如果大明的九边步兵,全换上这种装填极快、威力巨大、不怕风雨的火器,什么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在这力量面前,全他娘的是送死的人肉靶子! “皇上!”张维贤老泪纵横,极其激动地在金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此等神器,乃天佑大明!敢问皇上,此物何名?工部何时能够量產?” 朱由校用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枪管上的硝烟残渣,眼神如同情人一样温柔。 “此枪,朕赐名,天启一號。” “至於量產……”朱由校將枪递给魏忠贤,“指望工部那帮贪墨成性的饭桶?他们连公差是几分几厘都搞不清楚。” “厂臣。” “老奴在!”魏忠贤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样捧著那把枪。 “用截留下来的那五十万两,在西山给朕圈地,建皇家兵工厂。水力工具机、衝压锻炉这些,朕会亲自画图纸。” “工匠从全国徵调,待遇给工部的三倍!但全家老小必须编入军籍,由东厂和锦衣卫十二个时辰看管。” “敢泄露图纸半个字者,九族皆诛。”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王之臣。 “兵部只管准备银子买枪。” “生產的事,文官敢插手一个铜板,朕就杀他全家。” 王之臣把头深深地埋在胯骨里,连声称是。 在绝对的力量和昨夜抄家的余威面前,什么文官的体面,全都是狗屁。 朱由校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心情前所未有的大好。 手里有了枪,兜里有了昨晚抄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终於被他硬生生地堵住了一个致命的漏水点。 “摆驾。”朱由校看著西沉的落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今夜,朕去坤寧宫。” 夜幕降临,紫禁城內华灯初上。 与前几日那种风声鹤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不同,今晚的坤寧宫,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紧张的喜气。 张嫣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顏。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梳理著如瀑般的长髮。 自从皇爷大病以来,加上客氏和魏忠贤在后宫的专权。 这坤寧宫,皇爷已经大半年没有踏足过了,更別说临幸。 当下午內官监传来口諭,说皇爷今晚要歇在坤寧宫时,整个后宫都震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客氏死了,东林党倒了,皇爷在这个时候留宿坤寧宫,这是在向天下宣告,大明的正宫国母,地位稳如泰山。 但张嫣的心里,却全是忐忑。 她还在惦记著白天那刺耳的铁銼声。 皇爷罢朝十日,就为了在作坊里摆弄那些铁器。 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怎能如此任性? 她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今晚哪怕是拼著触怒龙顏,也要行使皇后的职责,死諫皇上远小人、亲贤臣、戒除奇巧淫技。 “皇上驾到——” 门外的唱喏声打断了张嫣的思绪。 她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丝滑的明黄色寢衣。率领宫女跪迎在殿门处。 “臣妾,恭迎皇爷。”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腕。“皇后免礼。你们都退下吧。” 朱由校的声音很温和,没有了在朝堂上那种冷酷的肃杀。宫女和太监们如蒙大赦,赶紧倒退著退出大殿,並贴心地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大殿內,只剩下两人。 张嫣站直身子:“皇爷,臣妾有言……” “嘘。”朱由校却没有按常理出牌。 他直接上前一步,將张嫣那几页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硬生生地堵在了嘴边。 不是用手,而是用极具压迫感的身躯。 他將张嫣逼退了半步,直到她的后背贴在了一根冰冷的蟠龙柱上。 张嫣瞪大了那双绝美的秋水剪瞳,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她闻到了朱由校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以及一种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属於男人的强悍气息。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躲避著她、性格软弱的少年皇帝,判若两人。 “皇后想说什么?”朱由校低著头,看著这张在歷史上留下了无尽悲剧色彩的脸庞,“想劝朕不要玩物丧志?想劝朕重用东林党那些清流贤臣?” 张嫣咬了咬嘴唇,既然话挑明了,她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也上来了。 “皇爷明鑑。大明內忧外患,皇爷当以社稷为重。那些木石金铁……” “那些木石金铁,能杀人。”朱由校极其霸道地打断了她。 他抬起手,用那只长满老茧、还残留著淡淡硝烟味的手指,轻轻抚过张嫣滑嫩的脸颊。 “皇后。” “东林党满嘴仁义道德,但他们家里的地窖里藏著几万两白银,却不肯给吃观音土的百姓留一口粮。” “朕在作坊里待了三天。” “朕造出了一把新火銃。” 朱由校的眼神变得极度深邃,仿佛能看穿歷史的迷雾。 “用不了三年,朕就会让大明的边军,拿著朕亲手画图造出来的火銃,把建奴的铁骑,在辽东的黑土地上打成肉泥。” “这就是朕的奇巧淫技。” 第20章 坤寧宫內的杀机 张嫣彻底愣住了。 她不懂军事,但她能听懂朱由校话语中那绝对的自信和凛冽的杀机。 “皇爷……臣妾……臣妾愚钝……”张嫣的声音软了下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读的那些《女诫》,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需要贤臣的辅佐。 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能够掀翻棋盘、重定乾坤的明君。 朱由校看著张嫣那楚楚可怜又带著几分敬畏的模样,紧绷了四天的神经,终於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放鬆。 穿越以来的高压、权力的博弈、工业的推演,在此刻,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征服欲。 “皇后不愚钝。”朱由校的手指滑到了她柔弱的后颈。“皇后只需要替朕,替这大明,延绵子嗣便可。” 他没有再给张嫣说话的机会,直接拦腰將其抱起,明黄色的寢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 张嫣发出一声极低的惊呼,双手本能地环住了朱由校的脖颈。 朱由校將其轻轻放在宽大的龙床上,厚重的锦被散发著淡淡的幽香。 没有任何繁复的前戏和宫廷礼仪的繁琐。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带有宣告性质的占有。 在这个动盪的天启七年,在外面那些文臣还在为保住自己的家產而瑟瑟发抖的夜晚。 红烛摇曳,帷幔落下。 殿外秋风凛冽,但在这坤寧宫的深处,却激盪著足以融化整个寒冬的春意。 卯时。 紫禁城的晨钟在远处的钟鼓楼沉闷地敲响。 余音掠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在初秋微寒的晨雾中荡漾。 乾清宫外,值夜的大汉將军正在进行沉默的换防。 甲叶碰撞的摩擦声,整齐,冰冷,透著国家暴力机器特有的肃杀。 坤寧宫的拔步龙床上,还残留著昨夜温存的旖旎气息,透过明黄色的轻纱帷幔,第一缕晨光斜斜地打在织金的锦被上。 朱由校早就醒了。 这具年轻的身体之前亏空得厉害,甚至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但经过这几日强行停止重金属药物的摄入,补充了基础的碳水化合物,再加上昨夜阴阳调和的宣泄,他竟然有了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 那种肺部像灌了沙子一样的滯涩感减轻了许多。 他侧过身,静静地看著身边熟睡的女人。 张嫣,大明朝最负盛名的艷后。 即便是不施粉黛、青丝散乱,那裸露在外的半截香肩和曼妙的锁骨,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眼角还掛著一丝乾涸的泪痕,呼吸均匀而悠长。 昨夜的她,像一只受惊后终於找到避风港的白雀,展现出了极度的顺从与依恋。 朱由校没有去打扰她,他靠在床头的金丝楠木雕花围栏上,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为什么?”一个巨大的歷史疑团,在他的脑海中盘旋。 作为前世通读明史的人,他太清楚天启皇帝最大的政治死穴是什么了。 ——无后。 天启皇帝朱由校,活了二十三岁,后宫佳丽不说三千,有名有份的妃嬪也不在少数。 张嫣怀过,流產了。 裕妃张氏怀过,被客氏活活饿死在別宫。 其他的几个皇子,生下来不是死胎,就是活不过两三岁便夭折。 整整七年,连一个成活的健康皇子都没有留下! 这直接导致了大明皇统旁落,让那个刚愎自用的弟弟朱由检捡了个现成,最后把大明带进了煤山的死胡同。 歷史书上怎么写的?野史笔记里怎么传的?都说是客氏和魏忠贤在后宫只手遮天,为了保住权势,只要有妃嬪怀孕,客氏就会暗中派人打胎、下毒。 “不对。逻辑根本说不通。”朱由校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属於唯物主义者的审视。 他太了解政治了。 客氏確实是个跋扈的毒妇,魏忠贤也是个没有底线的阉党。 但他们的权力来源是什么? 是皇权! 是天启皇帝这具肉身! 没有子嗣,对天启皇帝是个打击。 但对他们这两个完全依附於皇权生存的寄生虫来说,那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一旦天启皇帝哪天突然驾崩,因为没有皇子,按照“兄终弟及”的宗法礼制,新君继位(比如歷史上的崇禎)。 一朝天子一朝臣,客氏和魏忠贤必然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连还手的法理依据都没有! 这帮玩弄权术的人精,会蠢到自掘坟墓吗? 他们最符合阶级利益的做法,绝对不是把所有的龙胎全部打掉,而是应该在后宫里,挑一个没有外戚背景、性格懦弱好控制的低阶妃嬪,让她生下皇子。 然后效仿汉武帝杀鉤弋夫人,或者乾脆把孩子抢过来自己抚养。 一旦老皇帝驾崩,就扶持小皇帝登基,太后垂帘,阉党摄政。 这才是外戚和权阉把持朝政的標准歷史套路! 而不是像歷史上那样,把大明的皇统彻底搞断绝,最后眼睁睁看著信王登基,自己被清算。 “除非……” “除了一些確实是客氏出於嫉妒和宫斗下手的个例外。” “在这座紫禁城里,在这个代表著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生存环境里,还存在著某种天然的、被所有人忽视的绝育机制!”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后脊背突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掀开锦被,连外衣都没披,直接穿著丝绸中衣下了床。 他开始在这个代表著大明后宫最高规格的坤寧宫里,像一头寻找猎物的猎犬一样,四处巡视。 先看地砖。 那是苏州御窑烧制的金砖,桐油浸泡,没有毒性。 再看樑柱。 全是从云贵深山里砍伐的百年金丝楠木,散发著天然的防虫幽香。 然后看香炉。 里面燃烧著尚膳监送来的名贵安神香,气味虽然浓郁,但闻不出致幻或墮胎的麝香、红花成分。 整个坤寧宫,富丽堂皇,庄严合度,没有显露任何明显的杀机。 直到……朱由校的目光,越过多宝阁,落在了外间花梨木圆桌上的一套餐具上。 那是尚膳监昨晚送来的宵夜餐具,张嫣因为疲惫没有吃,宫女们也还没来得及撤走。 一套极其精美、表面雕刻著繁复“龙凤呈祥”图案的金属餐具,盘、碗、筷、勺,应有尽有。 在大明的宫廷里,为了彰显皇家气派,同时也是为了防毒。 帝后使用的日常餐具,大多是金银器。 特別是银器,民间迷信“银针探毒”(其实试的是古代粗劣砒霜里的硫化物杂质),所以宫中大量使用。 这套餐具呈现出一种银白色,比雪花纯银要稍微暗一些,但拋光极好,光泽度在晨光下依然耀眼。 第21章 加了点特別的料子?? 朱由校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把金属汤勺。 入手极重。 就在这一瞬间,朱由校的眉头瞬间锁紧成了一个巨大的“川”字。 前世作为资深材料工程师的肌肉记忆和手感,再次发挥了致命的作用。 太重了。 纯银的密度是10.49g/cm3,但这把勺子传来的压手感,绝对超过了这个密度。 甚至超过了金银正常混合的手感。 朱由校將勺子举到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下,眯起眼睛,极其仔细地端详。 它的表面虽然经过了拋光,但在一些细微的雕花凹槽处,在那些拋光布打磨不到的死角,泛著一种极其诡异的、带著微弱蓝灰色的暗光。 “不是银铜合金……”朱由校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银铜合金为了增加硬度,顏色会发黄,而且重量会减轻。” “能让银器增加重量,同时大幅度降低熔点变得极易铸造成型,且表面呈现这种蓝灰色泽的金属……” 朱由校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了。 铅! 这是银铅合金! “来人!”朱由校压低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吼。 门外值守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耳朵一直贴在门缝上,听到动静,立刻推门而入。 当他看到只穿中衣、赤著脚站在地上的皇帝时,嚇了一跳。 “万岁爷哎!这秋寒露重的,您怎么连件大氅都不披……” “闭嘴。”朱由校將那把汤勺死死地攥在手里背在身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坤寧宫的日常饮食餐具,都是这套材质吗?” 王体乾不明就里,看了一眼桌上的餐具,赶紧如实回答:“回万岁爷的话,这……这是內官监去年新打的一批银器。不仅坤寧宫,乾清宫那边,也是用的这一批。” “內官监的太监说,这批银器里加了点特別的料子。不仅不易发黑氧化,而且沉手、气派,那上面雕刻的龙凤花纹,也比纯银打的要细腻得多。” “加了点特別的料子?沉手?好雕花?”朱由校怒极反笑。 只是这那笑容让王体乾感到了一阵从天灵盖直贯脚底板的刺骨寒意。 这不是客氏的阴谋! 还有另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看不见的影子里,操纵著偌大的皇宫的某些阴暗的角落。 乾清宫偏院。 木工作坊。 辰时初刻,魏忠贤正靠在外屋的一张躺椅上打著盹。 昨晚他熬了半宿,清点那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的帐目,这会儿刚刚眯缝了眼。 “皇上驾到!” 听到这四个字,魏忠贤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鞋都没穿好,趿拉著就跑了出去。 “皇爷!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这……连早膳都还没进呢。” 朱由校已经穿上了常服,面沉如水地大步跨入作坊。 手里,倒提著那把“银”勺子。 “少废话。生火。”朱由校直接走到那张巨大的铁力木工作檯前。“把那个专门用来化锡的小坩堝给朕端过来。风箱拉满。” 魏忠贤不敢怠慢。 他太熟悉皇爷这种眼神了,这是要吃人的前兆。 几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立刻忙碌起来。上好的银骨炭被倒入小高炉中。 风箱“呼哧呼哧”地拉动,火舌很快呈现出高温的青蓝色,舔舐著坩堝的底部。 朱由校没有用炭笔画图,也没有拿銼刀。他直接將手里那把精美的、象徵著皇家威仪的“银”勺子,扔进了坩堝里。然后搬了个马扎,坐在炉前,死死地盯著坩堝內部的变化。 在大明朝的普遍认知里,银子是无毒的,甚至广泛用来试毒。 但铅,这玩意儿在古代被称为“黑锡”或“水锡”。 古人对它的毒性认知极其浅薄。在《本草纲目》里,铅粉甚至被提炼出来,作为贵妇和宫廷妃嬪们敷面的顶级化妆品(所谓洗尽铅华)。 这也是古代贵妇多早夭、极易死胎的原因之一。 重金属铅中毒! 这种东西一旦隨著热汤热水,或者酸性的食物进入人体。 在胃酸的溶解下,它根本无法代谢,而是会极其顽固地沉积在人的骨骼、神经系统,以及最要命的——生殖系统里! 它会导致男性精子畸形率极高、活力丧失。 导致女性子宫环境恶化,极易出现死胎、流產、畸形儿! 原主天天用这种银铅合金的餐具吃饭喝热汤,加上那个动不动就放水银的“仙方灵露饮”。 这具身体还能活到二十三岁,简直就是人类免疫系统创造的生命奇蹟! 这,才是天启朝皇嗣断绝的最底层原因! “厂臣,看好了。”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指著坩堝。 大约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炉温刚刚升起来,连银骨炭都还没有完全烧透。 那把號称是“內官监足赤纯银”打制的勺子,突然在底部,开始诡异地渗出一种灰黑色的粘稠液滴。 接著,就像是冰块放在了夏天的太阳底下,整个勺子的雕花结构开始软化、崩塌,最后化成了一滩浑浊不堪、表面漂浮著一层灰黑色氧化渣的液体。 “皇爷……这……这怎么化了?”魏忠贤瞪大了那双三角眼,眼珠子都快掉进了炉膛里。 他虽然是个太监,不是工匠,但在宫里混了一辈子,金银財宝他见得比谁都多。 纯银的熔点极高,得把炉火烧到白热化,用专门的猛火甚至借用风箱猛吹才能融化。 现在这炉子刚刚生起来,顶多也就只能化化锡,这象徵皇家顏面的银器,怎么就变成一汪毒水了?! 朱由校站起身,拿起一根铁棍,在那滩浑浊的液体里搅了搅,挑起一点灰黑色的铅渣。 “为什么化了?” “因为它根本就他娘的不是银子。” 朱由校扔掉铁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魏忠贤。“银的熔点是二分火(古代温度术语,极高,银的熔点是960c)。但铅的熔点,连一分火都不到(327c)。” “厂臣,你是个算帐的祖宗。” “你来告诉朕。一两纯银,在內库里作价几何?一两黑锡(铅),在市面上又值几个铜板?” 魏忠贤的脑子“嗡”的一声转开了。 內官监! 那帮管著皇家器物採买和製造的王八蛋! 纯银硬度虽然不高,但要雕刻出皇家那种极其繁复细腻的龙凤花纹,极其费工费时。 而在银子里掺入大量的铅,不仅能大幅度降低熔点,节省燃料,更重要的是,铅银合金流动性极好,往模具里一倒,再复杂的雕花都能一次成型! 最最要命的是——铅极重。 掺了铅的餐具,不仅压手,感觉用料足,还能让那帮管事的太监,名正言顺地把省下来的真金白银,全部装进自己的腰包! 第22章 绝户的毒药 “这帮內官监的畜生!!!”魏忠贤猛地一拍大腿,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为了贪墨银两。” “为了让这餐具好打制、分量重。” “他们在朕和皇后天天用来吃饭喝汤的银器里,掺了超过四成的铅!” 朱由校霍然起身,猛地一脚,將旁边一个装满工具的木架子踹翻在地。 “哐当!” 各种锯子、凿子、铁锤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木屑的金砖上,完全不顾膝盖传来的剧痛。 “去查!”朱由校的眼中,闪烁著比前夜抄刘弘化家时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杀机,那是一种要把人挫骨扬灰的暴怒。 “这批餐具,是哪个太监监造的!” “是哪家皇商供的货!” “是哪个王八蛋发明的这种省工省料的绝世好法子!” 朱由校弯下腰,一把揪住魏忠贤的衣领,將这个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太监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们不仅贪了朕的內帑。” “他们还用这绝户的毒药,天天餵朕喝汤!” “他们差点绝了朕的后!断了大明的国本!” 轰——!魏忠贤的脑子里仿佛劈下了一道炸雷。 绝后! 这两个字,对於任何一个封建皇帝来说,都是比谋反还要恶劣一万倍的死罪。 对於魏忠贤来说,这也是在挖他九千九百岁的祖坟! 要是皇爷没后,他魏忠贤哪来的以后?! 他差点就因为皇爷无后,跟著皇爷一起走了一趟地府了,绝对不能再来一次! “老奴领旨!!!”魏忠贤的眼珠子瞬间红透了,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老狼,“这帮黑了心的王八羔子!这帮杂碎!” “老奴这就带东厂的番子去拿人!” “查出来,不用过东厂的堂。老奴直接把他们拉到化人场,剥皮揎草,凌迟处死,诛他们九族!!!” 魏忠贤连滚带爬地衝出了作坊。 他知道,这紫禁城里,今天要掀起一场比咸安宫赐死客氏,还要惨烈十倍的腥风血雨了。 所有跟內官监这批银器沾边的人,从掌印太监到採买的管事,再到供货的皇商。 哪怕是家里养的一条狗,今天都得被剁碎了餵猪! 日上三竿。 辰时三刻。 坤寧宫正殿。 张嫣已经梳洗完毕。 她穿著一身相对素雅的常服凤袍,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前,看著满桌子由尚膳监精心准备的早膳,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昨夜刚刚承了恩泽,原本心里满是甜蜜和对未来的期许。 但皇爷一大早,连中衣都没换,就气冲冲地跑去了作坊,这让她心神不寧。 以为是自己哪里伺候得不周,惹了龙顏不悦。 “娘娘,皇上驾到了。”贴身宫女秋荷满脸喜色地跑进来通稟。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经大步跨入殿內。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油污的短褐,重新穿上了明黄色的常服。 脸色虽然因为发怒而显得有些冷峻,但看到张嫣的那一刻,还是强行压制住了眼底的暴戾。 “臣妾参见皇爷。”张嫣赶紧起身迎驾。 她的眼眸里波光流转,多了一丝属於小女人的娇羞和依赖。 “免了。饿了吧,陪朕用膳。”朱由校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拉起张嫣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早膳极其丰盛。 这也是明朝宫廷的规矩,哪怕是普通的早饭,也绝不寒酸。 有熬得软糯浓稠的鹅肉粥,有晶莹剔透的蟹黄包,有刚出炉的麻油烤饼。 还有几样从江南快马送来的、用各色香料醃製的精致酱菜。 装盛这些食物的容器,是一套极其华丽的景德镇官窑描金粉彩瓷器。 而在朱由校和张嫣的面前。各自摆著一套沉甸甸的、“龙凤呈祥”花纹的银质碗、筷、汤勺。 这是大明皇家最標准的餐饮陈设。 华贵,防毒。 朱由校坐下,他没有看那些精美的食物,目光死死地盯在面前的那套银制餐具上。 然后,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预兆。 他直接伸出双手,一手抓住自己面前的那套银碗银筷,一手抓住张嫣面前的那套。用力一扫。 “哗啦——!” “哐噹噹当——”沉重的金属餐具被极其粗暴地扫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银筷子滚出老远,那把汤勺更是被摔得变了形,足见其材质的软糯(铅多)。 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金属滚动的余音。 张嫣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刚刚红润起来的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她猛地站起身,退后半步。 “皇爷……可是这早膳不合胃口?还是臣妾哪里做错了?” 旁边伺候的几个尚膳监太监,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万岁爷息怒!奴婢万死!”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对张嫣发火,而是伸出手,极其温柔地將张嫣拉回座位上,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隨后,他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扫过跪在地上的太监。 “与早膳无关。”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传朕的旨意。” “从今天起,坤寧宫、乾清宫。” “凡是帝后入口的东西,装盛的器皿,全部换成上好的瓷器,或者乾净的木器!” “库房里那些內官监送来的所谓银器。” “全部给朕扔到火炉里熔了!打成银锭入內帑!”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一件金属器皿进膳房。” “朕就让他把那东西,连著他自己的舌头,一起生吞下去!” “奴婢遵旨!奴婢记下了!”太监们如蒙大赦,哪里敢问半个为什么。 连滚带爬地衝上前,极其麻利地將地上的那些银器收拾乾净,有个心思机灵的转身跑出大殿,不到片刻,就重新换上了两套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白瓷碗和一双象牙筷。 张嫣坐在旁边,看著朱由校那不容置疑的霸道模样,心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安稳感。 她冰雪聪明,虽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她猜得出,那些银器里,必定藏著足以致命的猫腻。 她没有问为什么。 作为大明的国母,在这波譎云诡的后宫里,她只需要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在用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保护著她,保护著他们未来的希望。 “吃吧。”朱由校端起那只白瓷碗,用瓷勺舀了一口温热的鹅肉粥。 米香混合著肉香。 没有了重金属污染的心理阴影,这饭吃起来,才真正有了属於人间的烟火气。 第23章 他叫宋应星,字长庚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喝粥的张嫣。 “梓童。” “臣妾在。”张嫣赶紧放下汤勺。 “以后在这宫里。”朱由校放下象牙筷,目光极其深邃认真,“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不管是多华贵的器皿。只要不是你亲眼看著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一律砸了,不许碰。” “大明病了。” “这宫里也藏著不知多少魑魅魍魎,多少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的硕鼠。” 朱由校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张嫣理了理鬢角的一缕乱发。 “但你放心。只要朕还喘著气,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这坤寧宫的地,谁也翻不了。” 张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蒙上了那双绝美的眸子。 她没有说话,而是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臣妾,谢皇爷圣恩。” 朱由校看著她,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轻鬆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吃饭。 內部的毒瘤,正在被他用暴力的手段一个个拔除。 客氏死了,掺铅的银器发现了。 魏忠贤的屠刀,此刻恐怕已经架在了內官监那帮硕鼠的脖子上。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乾清宫,木工作坊。 那块从“纯银”汤勺里熔炼出来的灰黑色铅块,被噹啷一声扔在了铁力木的工作檯上。 朱由校用冷水洗净了手上的炭灰,拿起一条白毛巾擦拭著。 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暴怒,转为了一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杀机。 魏忠贤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老奴这就带人去平了內官监和工部造办处!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老奴要把他们全家老小活活剥皮填草!” “杀人是肯定的。”朱由校將毛巾隨手扔在铜盆里,“但怎么杀,杀谁,留谁,你得给朕听清楚。”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盯著这头大明朝最凶狠的恶犬。 “內官监负责採买的太监,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主事,还有供货的皇商。一个不留。” “罪名很简单,也不用去三法司走过场。” “就定他们: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贡银,谋害龙体,意图断绝大明皇统。” 魏忠贤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绝后加谋逆,这罪名一扣下去,別说江南的东林党不敢替他们求情。 就算是孔夫子从曲阜的坟里爬出来,也得指著这帮人的鼻子骂一句死有余辜! “但是。”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工部造办处里,真正干活的工匠,你一根汗毛都不许动。” “不仅不能动,你还要替朕找一个人。” 魏忠贤赶紧抬起头:“请皇爷示下!只要这人在京城,老奴掘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 “他叫宋应星。字长庚。”朱由校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科技史上的那本千古奇书——《天工开物》。 在明末这个只认八股文、把所有科学技术视为“奇巧淫技”的畸形社会里,这个人,就是大明朝本土孕育出的唯一一个具备完整唯物主义科学观和系统工程学思维的顶级大宗师! “他是个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现在应该在工部营缮司或者下面哪个造办所里,掛著个八九品的不入流散职。”朱由校看著魏忠贤的眼睛,极其严肃地交代,“这个人,比你昨晚抄回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百倍!” “你去工部抓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应星给朕毫髮无损地找出来。” “若是伤了他,或者让他受了惊嚇跑了。魏忠贤,朕就摘了你的顶上人头!” 魏忠贤浑身一震,头磕得砰砰直响。 “老奴记下了!宋应星!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把这尊財神爷给皇爷全须全尾地请到西山去!” 时间回到现在。巳时。顺天府西直门內。工部衙门。 大明朝的六部之中,工部歷来被那些清流文人视为“下九流”的清水衙门。天天和泥瓦匠、铁匠打交道,哪里有吏部考功、户部管钱来得清贵? 但在天启朝这个大兴土木、修建三大殿,且辽东战事频发、火器需求激增的节骨眼上。这里早就成了一个油水丰厚、藏污纳垢的庞大分赃机器。 营缮清吏司的大堂內。地龙烧得微热,驱散了初秋的寒气。紫檀木的大案上,摆著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 几名身穿五品、六品补服的工部郎中和主事,正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传阅著一份刚刚从內阁抄录下来的圣旨抄件,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皇家兵工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营缮清吏司主事李明达,將手里的汝窑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染湿了一份关於鸟銃打造的公文。 “不归六部统属?全由东厂和锦衣卫看管?”“甚至从內帑直接拨五十万两现银去西山建厂?”李明达瞪著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暴政。“皇上这是胡闹!这是乱了祖宗的规矩!军国利器,歷来由工部统筹打造,岂能交给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和死太监?” “李大人慎言。”旁边的一名员外郎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肉痛。“五十万两现银啊……” “这要是落在咱们工部。哪怕是按照老规矩,指缝里漏出个两三成。也足够咱们上下打点,过个肥年了。” 这就是明末官场的底层逻辑。 皇帝要建兵工厂,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造出好枪,能不能打贏建奴。 他们在乎的是:这笔巨款,居然不从他们工部的帐上过! 他们没法吃回扣了! “不行!此事断不可行!”李明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鷺鷥补服,大义凛然。“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岂能坐视皇上被阉党蒙蔽,与民爭利?” “本官这就联合诸位同僚,上疏死諫!” “內阁黄首辅若是敢不封驳这道乱命,我等就去承天门外跪哭!” 他叫得极响。 因为他知道,只要把事情闹大,扣上与民爭利和祖宗成法的大帽子,皇帝为了平息物议,最后往往会妥协。 只要妥协,那五十万两银子,就还得回到工部这口大锅里来熬。 然而,就在这几名工部官员痛心疾首,准备展现“文臣风骨”的时候。 “砰——轰!!!” 工部营缮清吏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外力,直接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板夹杂著木门轴断裂的哀鸣,重重地砸在大堂的青砖上。 所有的高谈阔论,所有的仁义道德,在这一声巨响面前,全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咙里。 灰尘瀰漫中,一队浑身杀气、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第24章 此乃谋逆! 他们没有出声,没有请示,只是瞬间封锁了大堂的每一个出口。 刀出半鞘,寒光四射。 领头的锦衣卫百户,手里捏著一张盖著东厂提督猩红大印的驾帖。 他那双在詔狱里浸泡出来的阴鷙眼睛,冷笑著扫过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文官。 “哪位是负责给內官监採买银料、定製造办的李主事?”百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极了地府里拿著生死簿点卯的判官。 几名官员的目光,带著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极其真实的切割意味,齐刷刷地看向了刚才那个拍桌子拍得最响的李明达。 李明达的脸色在剎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放久了的宣纸。 他那身正六品的补服,此刻穿在身上,感觉就像是一件隨时会要命的寿衣。 但他还在强撑,作为清流官员的肌肉记忆,让他色厉內荏地往前迈了半步。 “本……本官便是李明达。”他梗著脖子,试图用大明律法来给自己壮胆,“尔等锦衣卫,光天化日之下擅闯六部中枢,意欲何为!” “本官採买银料,皆有帐目可查,乃是奉公行事!没有刑部和都察院的行文,你们敢……”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话还没说完,大堂门外的天井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尖锐、透著无尽阴冷与暴戾的冷笑。 “奉公行事?好一个帐目可查。” 伴隨著这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堵在门口的锦衣卫力士如同被劈开的波浪,迅速向两侧退让,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一个穿著大红蟒袍、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的乾瘪身影,踩著高底皂靴,跨过破碎的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魏忠贤。 大明朝九千九百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 “魏……魏公公!”大堂內的几名郎中和员外郎,嚇得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后背死死地贴在墙上,双腿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魏忠贤没有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李明达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李明达甚至能闻到魏忠贤蟒袍上那一股常年浸淫在血浆中散发出的腥甜味。 魏忠贤伸出一根戴著翡翠扳指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点在了李明达的胸口上。 “李主事。” “你刚才说,你的帐目,清清楚楚。是雪花银。是吧?” 李明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砸在脚面上。 “是……下官採买的银料,皆是足赤的库平银。拨给內官监打制宫中器皿,每一笔都有火耗和库平的底根,绝对经得起查勘……” “啪!” 毫无徵兆,魏忠贤猛地一抬手,一记响亮到了极点的耳光,极其狠辣地抽在了李明达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大,根本不是一个五十多岁老太监该有的力气。 那是纯粹的暴怒加持,直接將李明达这个养尊处优的文官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头上的乌纱帽“骨碌碌”地滚落在地,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撕裂,几颗带著血丝的后槽牙,直接吐在了紫檀木的桌子上。 “足赤的雪花银?”魏忠贤的声音突然拔高,变成了极其悽厉、犹如夜梟啼血般的咆哮。 他猛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朱由校今天早上在作坊里,用那个“银”勺子化出来的灰黑色金属块! 魏忠贤抓著那块沉甸甸的铅块,极其残暴地直接砸在李明达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 李明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鼻樑骨直接被砸得粉碎,鲜血狂喷而出,溅了满桌子的公文。 他捂著脸,痛苦地倒在地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疯狂翻滚。 “你他娘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魏忠贤指著掉在地上的那块灰黑色金属,破口大骂,完全失去了所有所谓的朝堂体统,只剩下最直白的市井狂吠。 “这是铅!” “是熔点连一分火都不到、剧毒无比的黑锡!” 魏忠贤转过身,恶狠狠地扫视著大堂內所有噤若寒蝉的工部官员。 他的声音在大堂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抄家灭族的血腥味。 “皇爷和皇后娘娘,天天用来吃饭喝汤的银碗、银筷子!” “里面被你们这帮畜生,掺了足足四成的铅!” “你们为了贪那点一两换十两的银子差价。” “为了让器皿熔点低、好打制雕花。” “为了让它分量重,好在帐面上做平库平的亏空!” 魏忠贤双眼血红,指著地上的李明达。 “你们这帮读圣贤书的狗东西。” “竟然敢给大明的九五之尊,餵这种能让人断子绝孙的毒药!!!” 此言一出,轰——! 整个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大堂,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陨石。 绝嗣的毒药! 给皇帝和皇后下毒! 剩下的那几名郎中和员外郎,大脑瞬间当机,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们中有人或许知道內官监和工部採买之间的猫腻,知道为了贪污,会在金银器里掺杂使假,比如多加点铜,这在明末的官场上,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和“漂没”。 谁能想到,李明达和內官监那帮蠢货,为了省事、为了贪得更多,竟然丧心病狂地掺了大量的铅! 更要命的是,这事儿竟然还被皇上亲自查出来了! 这还爭个屁的“与民爭利”? 这还上疏个屁的死諫? 这他娘的是诛十族的大罪! “不……不!下官不知情啊!”地上的李明达顾不得满脸的鲜血,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爬行。死死地抱住魏忠贤的皂靴,“厂公明鑑!厂公饶命啊!下官只是负责批银子採买,这……这具体掺了什么料,是下面那些造办处的工匠和皇商乾的啊!” “是他们欺上瞒下!是他们以次充好!” 到了这个时候,文臣推諉卸责的本能依然在发挥作用,试图把一切罪过推给最底层的工匠。 “推给工匠?”魏忠贤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李明达的心窝上,將其踹出两米远,撞在柱子上狂吐鲜血。 “你当东厂的番子都是吃乾饭的?!” “你李大人在通州的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你养的那几房姨太太,难道是靠你那正六品,一个月连几十两银子都不到的俸禄买来的?!” 魏忠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染血的供状。 “內官监负责监造的那个王八蛋太监,已经被咱家在詔狱里活活扒了皮!” “他可是把你们之间怎么分帐、怎么拿铅块顶替雪花银、怎么对分火耗的勾当,吐得一乾二净!” 魏忠贤不再理会像烂泥一样的李明达,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犹如两把淬了毒的钢刀,盯著那几个还在发抖的工部官员。 “皇爷有旨。”魏忠贤没有展开圣旨,而是直接下达了死亡判决。 在这种时刻,暴力机器的执行力,远比冗长的駢四儷六更有效。 “工部营缮清吏司,自郎中以下,凡涉案官员。” “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贡银,谋害龙体,意图断绝大明皇嗣。” “此乃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谋逆! 这两个字一出,等同於宣判了死刑,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彻底抹杀。 在大明朝,贪污或许还能找个藉口花钱赎罪、流放、或者东山再起。 但只要沾上“谋逆”两个字。而且是“断绝皇嗣”这种性质极其恶劣的谋逆,就算是內阁首辅黄立极来了,也救不下一条狗的命! 东林党连个屁都不敢放! “拿下!”魏忠贤大手一挥。 “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扑了上去。 “厂公!我们冤枉啊!我们没有参与採买啊!” “我等乃是朝廷命官!怎能不经三法司会审,便以谋逆论处!” “放开我!我要面圣!我要面圣陈情!!!” 大堂內顿时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锦衣卫根本不管你喊什么王法,直接抡起带鞘的绣春刀,照著这些官员的嘴脸就是一顿极其残暴的猛砸。 “砰!砰!”打落一地牙齿,打断鼻樑,让这些刚才还在指点江山的大人们,彻底丧失了发声的能力。 然后,像拖死猪一样,將这几名身穿五品、六品补服的官员,硬生生地往大堂外拖去。 华丽的官服被撕扯成了布条,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跡和屎尿失禁的痕跡。 第25章 连升四级 魏忠贤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中央,他看著这些被拖走的官员,没有一丝怜悯。 政治就是这么残酷的零和博弈,你们既然敢把手伸向皇权的最底线,那就別怪皇权用最暴力的手段把你们的九族全部碾碎。 就在这极其血腥、犹如修罗场般的氛围中。 大堂外侧,通往后院造办处的月亮门边,颤巍巍地转出来一个乾瘪的老头。 老头约莫四十岁上下,但因为常年劳作,看起来显得更老。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洞的八品绿色补服。 那是工部最底层的官员——营缮所丞,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老头的双手极其粗糙,布满了被烙铁烫伤的疤痕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著黑色的铁砂、木屑和机油的混合物。 他显然是刚从后面的造办作坊里,被前院这巨大的惨叫声惊动,跑出来查看的。 当他看到满地的鲜血,和被像狗一样拖走的顶头上司时,老头嚇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下官……下官营缮所丞宋应星……叩……叩见厂公。” 魏忠贤转过头,眯起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打量了一下这个老头。 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东厂的情报。 他知道这个人。 宋应星,江西奉新县人,是个举人出身,但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 他在官场上极其不入流,不搞诗词歌赋,不结交权贵,整天就喜欢跟那些最低贱的铁匠、木匠、农把式混在一起,研究些什么水力翻车、冶炼火候、甚至种水稻的奇技淫巧。 在工部这帮满嘴孔孟之道的官员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自甘墮落的“贱儒”,连看大门的都瞧不起他。 但魏忠贤今天来,不仅是来杀人的。 他的脑子里还记著来之前皇爷交代给他的那句话。 ——“这个人,比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若是伤了他,朕摘了你的脑袋!”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收起了脸上那股噬人的暴戾。 他甚至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堪称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就是宋应星?字长庚?” 宋应星把头死死地贴在地上,以为自己也难逃这谋逆的株连大罪了,声音都在打颤:“正……正是下官。” “咱家问你。”魏忠贤走到他面前。“你们工部造办处的那些老工匠。有几个是真正懂打铁、懂淬火、懂工具机原理的,而不是那些只会给上面送礼、偷工减料的滑头?” 宋应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作为一名真正的技术宅,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一提到他为之痴迷的工艺和技术,他骨子里的那股执拗,竟然压过了对东厂的恐惧。 “回……回厂公。”宋应星咬了咬牙,如实说道。“造办处里,有王大锤等三十余名老铁匠,还有十几个木作的大师傅。他们的手艺都是祖传的,图纸看得很明白。” “其实……他们打出来的鸟銃和兵器,原本都该是好东西。” “只是……只是上面的大人们,给的铁料全是掺了杂质的废铁。给的工钱更是少得可怜,还要被层层剋扣漂没。工匠们连饭都吃不饱,家里老婆孩子嗷嗷待哺……” 宋应星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完成上面不切实际的定额,只能……只能敷衍了事,甚至故意把枪管打薄……” “这大明的火器烂,真不是工匠的罪过啊!”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以为自己这番替工匠顶罪的话,必定会触怒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然而—— “好!好得很!”魏忠贤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完全对上了皇爷在作坊里说的话! 大明的军工烂,不是工匠烂,是这帮管理军工的腐朽官僚烂透了! 魏忠贤后退半步,神色极其庄重地开口。 “工部营缮所丞,宋应星听旨!” 宋应星赶紧重新趴好,浑身僵硬。 “万岁爷口諭。” “工部这些尸位素餐、贪墨害国的官,全他娘的去詔狱里等死!” “但干实事的工匠,是国之瑰宝。你宋应星,更是朕要委以重任的大才!” 魏忠贤看著目瞪口呆的宋应星,一字一句地传达著朱由校那破天荒的、彻底顛覆封建阶级认知的旨意。 “即刻起!” “工部营缮司、军器局,所有真正有手艺的工匠,连同家属,全部剥离工部匠籍!” “由你宋应星带队,即刻前往西山。” “编入皇家西山兵工厂!” “万岁爷特旨!拔擢你宋应星为正四品少卿衔!总督西山兵工厂一应製造、图纸研发事宜!” “所有调去西山的工匠,待遇比在工部翻三倍!” “每月按时发放足赤现银和本色粮!绝不拖欠半分!” 魏忠贤的声音,在这染血的工部大堂里,显得如此魔幻又如此震撼。 “皇爷交代了。” “西山兵工厂,不需要你们读四书五经,也不需要你们应酬官场人情。连东厂和锦衣卫,都只负责外围安保,绝不干涉內务生產!” “皇爷只要你宋应星,带著这群工匠。按照皇爷亲自画出来的图纸。” “用大明最好的鑌铁,打造出能打穿建奴重甲、能洗刷大明耻辱的神器!!!” 嗡——! 宋应星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跪在原地,大脑里一片轰鸣,仿佛有无数个炸雷在脑海中炸开。 正四品?连升四级?! 翻三倍的待遇和足额的现银? 专门建一个不归文官管、只搞技术研发的皇家兵工厂? 最关键的是,皇爷懂图纸?皇爷把他这个別人眼里的“贱儒”当成了国之瑰宝?! 这……这是哪位上古圣君才能做出来的破天荒之举啊! 他这半辈子所遭受的白眼、对奇巧淫技的坚持、对《天工开物》那种强迫症般的整理。在这一刻,终於得到了这世间最高权力的绝对认可! “臣……臣宋应星,领旨!”两行热泪,从这个乾瘪老头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整个人匍匐在地上,用尽毕生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臣等必將肝脑涂地,沥尽心血!为皇上、为大明,打造出天下最利之坚甲火器!” “若有违誓,定教臣宋应星,万箭穿心,天打雷劈!!!” 额头重重地砸在青砖上,磕出了殷红的鲜血,但宋应星的眼睛里,却闪烁著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希望之光。 魏忠贤极其满意地看著宋应星的反应。 这就是皇爷的手段,一手举著屠刀,杀尽贪官污吏;一手捧著黄金,收买天下英才。 恩威並施,霸道到了极点! “去准备吧。把名单拉出来。”魏忠贤挥了挥手,转过身。“东厂会派最精锐的番子,护送你们全家老小去西山大营。” 说罢,魏忠贤大步走出了工部衙门。 外面的秋老虎阳光依然有些刺眼,照在绣春刀的血槽上,折射出冷厉的光。 第26章 天启三年的秘辛 坤寧宫上方的苍穹,阳光惨白得有些刺眼。 朱由校坐在外间的花梨木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温热的白开水。 那套掺了四成铅的“银制”餐具,已经被他亲手砸了个稀巴烂。內官监那个负责採买的掌印太监,此刻恐怕已经在詔狱里被剥去了一层皮。 至於工部那个叫李明达的採买官员,更是被定了个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暴风骤雨般的清洗,极其乾脆、极其血腥。 按理说,拔除了这颗毒瘤,朱由校此刻应该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但是,没有。朱由校的眉头依然紧紧地锁著,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种如芒在背的心悸感,那种被某种极其庞大且隱秘的恶意死死盯住的感觉,並没有因为这几条人命的消逝而彻底消散。 他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圈椅的扶手。 “噠,噠,噠。” 大脑中,前世作为材料工程师的知识储备,和原主残存的、支离破碎的宫廷记忆,正在像两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地进行著数据的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 “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对劲?”朱由校在心里反覆盘问自己。 银铅合金的餐具,確实是极其恶毒且隱蔽的慢性毒药。 但这玩意儿有个要命的物理特性——铅的析出,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它需要极强的酸性环境,或者长时间的高温燉煮,才能让少量的铅离子游离出来混入食物,大明宫廷的饮食虽然精致,偶有热汤,但要达到让人在短短几年內精子彻底畸形、甚至让所有受孕的妃嬪连续死胎的烈度,光靠这几把勺子和碗筷,剂量似乎还远远不够。 除非,原主顿顿都在喝高浓度的铅水。 “还有什么?这紫禁城里,还有什么是我忽略的致命细节?”朱由校拼命地回忆著原主的生平轨跡。 落水。那是诱因。 吃仙丹,霍维华进献的“仙方灵露饮”,那確实是加速肝肾衰竭的催命符。 做木工...... 等等! 做木工!做木工就需要大量的木材、油漆、黏合剂和防腐材料! 原主天启皇帝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工狂魔。 他不仅自己喜欢躲在作坊里做小件的桌椅板凳,甚至,连整个皇宫的大型修缮工程,他都要亲自过问,甚至亲自画图纸、定规矩! 记忆的闸门,在“修缮”这两个字上轰然打开。 四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跳出了朱由校的脑海。 “天启三年!” 天启三年,那是整个大明后宫最惨痛、也最诡异的一年。 那一年,裕妃张氏怀孕,隨后便莫名其妙地被指控忤逆,被客氏幽禁在冷宫,活活饿死,一尸两命。 而同样是在那一年,更重要的一件事发生了。 张嫣,大明的正宫皇后,怀上了天启皇帝唯一一个得到官方承认、也是朝野上下最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子。 但后来,这个孩子在成型之际突然流產了。 史书上轻描淡写地写著,是客氏出於嫉妒,派了一个姓潘的宫女,以按摩捶背为名,暗中下了黑手。 “客氏確实有这个动机。她也確实是个没有底线的毒妇。”朱由校在心里冷笑。“但如果流產真的是被外力捶打,或者吃错了墮胎药。以张嫣这种將门虎女的刚烈性格,怎么可能在当时一点都没有察觉?怎么可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如果只是客氏在作祟,为什么后来其他的妃嬪只要怀上,依然难逃死胎或早夭的命运? 客氏的手,能伸得那么长?能瞒过所有太医的眼睛? “那一年,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想起来了。 因为那一年张嫣怀孕,天启皇帝为了討好这位深爱的皇后,也是为了彰显皇家气象、迎接即將诞生的皇太子,他亲自下令,对后宫的正殿坤寧宫,以及自己理政起居的乾清宫,进行了一次极其彻底的修葺翻新! 不仅仅是简单的刷刷大漆、糊糊窗户,而是將整个大殿內,作为装饰和支撑的百年金丝楠木立柱以及地下的部分金砖,全都进行了防虫、防潮和防腐的底层处理! “修葺……防虫……地砖……”朱由校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个材料工程师,他太知道古代人在处理木质建筑防腐和地下防虫时,为了追求极致的耐久,会使用什么丧心病狂的重金属材料了。 如果是那样……那他这几年,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狱里?! “王体乾!”朱由校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和愤怒,显得有些破音。 正在外头指挥太监们清扫地面、刚刚把那些碎裂瓷片扫走的王体乾,嚇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主子!老奴在!” “天启三年,坤寧宫大修。当时负责地下防虫和立柱防腐的,是谁?” 王体乾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都过去整整四年的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而且那时候魏忠贤才刚刚得势,宫里的事务极其繁杂,皇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但他不敢迟疑,更不敢说不知道,脑子像风车一样飞速转动,拼命地榨取著记忆。 “回……回主子。那是……那是工部营缮司拨的料。但具体的施工法子,和底层的防虫药引……”王体乾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是……是內官监当时请的一批懂风水和奇门遁甲的方士。说是那法子,能借地气,驱邪避蠹。能保坤寧宫百年不生蠹虫,护佑龙脉和皇嗣的稳固……” “奇门遁甲?驱邪避蠹?”朱由校怒极反笑。 好一个一石二鸟、瞒天过海的绝世毒计! 用保护皇嗣的名义,行断子绝孙的勾当! 朱由校没有再去追问那些方士是谁找来的,因为他现在的脑海中,那种“被一双巨大的黑手在幕后操纵”的直觉,已经强烈到了极点! 客氏?魏忠贤? 他们配吗? 他们有这种超出了封建宫廷斗爭常识的物理毒理学认知吗?! 他们只是这盘大棋上,被推到台前吸引仇恨的跳樑小丑! 真正想要断绝天启一脉,真正想要把大明江山推向万劫不復深渊的那股势力,藏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 “去。”朱由校一把推开王体乾,指著坤寧宫外,“把外面的净军,还有值守的大汉將军,全给朕叫进来!带上大锤和撬棍!” 大概两炷香的时间之后,坤寧宫宽敞的院落和外殿,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和净军太监挤得满满当当。 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极其沉重的开山大铁锤、精钢打造的撬棍和锋利的板斧。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喘息声都刻意压低。 张嫣被秋荷搀扶著,站在偏殿的门口,她看著这群凶神恶煞、仿佛要拆房子的士兵,绝美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惊恐。 大修皇后的寢宫,还要动用刀斧,这在封建礼教中,可是极其犯忌讳、伤风水的事情。 但朱由校根本不管什么忌讳,在唯物主义的真理面前,所有的风水和礼教,都是掩盖罪恶的狗屎! 他大步走到坤寧宫正殿的中央,指著离龙床最近的那一根极其粗壮、刷著朱红大漆、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金丝楠木立柱。 这是大殿的承重柱,也是整个宫殿威仪的象徵。 立柱的底部,镶嵌著一圈极其厚重的红铜包边,雕刻著海水江崖的图腾。 “砸。”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下达一个极其普通的指令,“把那层朱漆和底部的包铜,给朕全部砸开!” “主子!”王体乾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抱住朱由校的腿,“这……这使不得啊!这可是太祖当年定下的规制,是承接宫殿龙气的柱子啊!若是无故砸了,这大殿的承重可是要出乱子的,万一惊了圣驾……” “朕再说一遍。”朱由校猛地一脚將王体乾踢开,“砸!出了天大的乱子,朕一个人担著!” 第27章 给我砸! “哐!” 伴隨著一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巨响,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將军再无顾忌,抡起八十斤重的开山大铁锤,极其暴力地砸在了立柱底部的红铜包边上。 火星四溅,极其厚重的红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瞬间发生了严重的凹陷和变形,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在坤寧宫內迴荡,仿佛是在扒开某只厉鬼的偽装。 “继续砸!把木头表层给朕砸开一个口子!” “砰!砰!砰!” “咔嚓——” 隨著铁锤连续不断、狂风暴雨般的猛击,即便是坚硬如铁的百年金丝楠木,也承受不住这种毫无底线的物理破坏。 立柱底部的红漆成片地剥落。伴隨著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 那根承重柱的底部,被硬生生地砸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极其狰狞的缺口。 就在缺口被破开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著木材常年封闭的腐气,以及某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刺鼻金属异味的怪风,从缺口处猛地扑面而来。 “停!”朱由校大喝一声,制止了还要继续挥锤的大汉將军。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太监,亲自走到那根残破的立柱前,不顾地上的木刺和碎铜,直接蹲下身子。 “火把。”朱由校伸出手,旁边的一名净军赶紧递上一支燃烧正旺的松脂火把。 朱由校接过火把,极其小心地將火光凑近那个被砸开的缺口。 缺口內部原本应该是实心到底、用来承受千钧重力的金丝楠木,竟然在底部,被极其精巧地掏出了一个中空的暗槽! 这个暗槽的內壁打磨得异常光滑,一直顺著立柱往下延伸,直接通向了地砖的深处。 而在火把那跳跃的橘红色光芒映照下,暗槽的最底部,赫然闪烁著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银白色幽光! 它不是固体的银子,而是一滩极其浓稠、在火光的照耀下甚至还在微微晃动的液体,密密麻麻,反著冰冷的光,像是一窝正在蠕动,等待噬人的银色毒蛇。 “这……这是什么……”王体乾大著胆子凑上前看了一眼,瞬间嚇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难道是地下渗出来的水?” “这不是水。”朱由校的声音冷的没有任何温度,带著足以毁灭一切的杀机。 “这是水银。”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啊!”站在偏殿门口的张嫣,听到“水银”这两个字,双腿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接瘫倒在秋荷的怀里,脸色煞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水银!这种连民间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剧毒之物! 她这四年,大明朝最尊贵的国母。竟然天天睡在装满了水银的柱子旁边! 她的孩子,她那未出世的皇长子,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被无形地扼杀在了腹中!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全部以极其完美的逻辑,闭环了! 古人防虫、防潮,確实有用硃砂(硫化汞),或者极其微量的水银混合桐油刷在木头表面的习惯。 但那都是完全密封的,並且剂量极小,主要作用是杀死钻木的蠹虫。 而这四年前所谓的大修! 那些借著“奇门遁甲”和“驱邪避蠹”名义进宫的方士! 他们將坤寧宫,甚至很可能是乾清宫的所有承重立柱底部全部掏空,在里面灌入了极其大量的水银,並且,只在外面包了一层铜皮和朱漆,根本没有做任何有效的、能够阻挡气体挥发的密封处理! 这可是大明朝的北方!是顺天府的寒冬! 到了冬天,为了给帝后御寒,坤寧宫和乾清宫地下的地龙,会日夜不歇地烧得滚烫,那时,整个大殿,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温室。 水银是唯一一种在常温常压下就会挥发的重金属,当地龙烧热,地表温度急剧升高时,这藏在柱子底部和地砖下方的大量高浓度汞蒸汽就会顺著立柱的缝隙,顺著木材的毛细孔,源源不断,悄无声息地散发到整个密闭的宫殿內! 难怪,难怪原主的身体会垮得那么快。 天天喝著掺了重金属的“仙方灵露饮”,用著掺了铅的银器吃饭,每到冬天,还要在这个被水银蒸汽完全包裹的毒气室里睡觉理政。 难怪张嫣会流產,难怪之后所有的妃嬪,只要住进这东西两宫,受孕率极低,就算怀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也是非死即残。 因为这座象徵著大明最高权力、富丽堂皇的紫禁城正殿,在冬天的夜晚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毒气室! “好。” “好手段。”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绝后毒计。”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一种择人而噬的红光。 幕后黑手,根本不需要派人来下毒,也不需要收买太医。 他们只需要利用皇帝的喜好,利用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宫廷大修,就能兵不血刃地,將大明皇统的根挖得乾乾净净。 甚至连天启皇帝本人,都以为这是在“护佑龙脉”! 而且,这个局布得太大了,大到绝不是客氏那个只知道爭宠敛財的深宫毒妇能想出来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张极其庞大的、懂天文地理、懂物性相剋、且对皇权有著极其深刻恶意的关係网! 目標就是他朱由校! 就是大明的皇统! 朱由校没有声张自己心中的这个可怕猜测。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绝对的工业实力和暴力压制之前,现在把盖子彻底掀开,只会引起幕后那股势力的疯狂反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著瘫坐在地上的王体乾。 “王体乾。” “老……老奴在!” “传朕的旨意。”朱由校的声音,在这座充斥著毒气的宫殿內迴荡,带著一种摧毁一切的暴戾。 “调三千净军过来,把坤寧宫和乾清宫,每一块金砖,都给朕掀了!把所有的立柱底部,全部砸开清理!挖地三尺。哪怕是把这三大殿的地基拆了,也要把这地下的毒水,给朕一点不剩地刮乾净!” “老奴……老奴遵旨!”王体乾磕头如捣蒜。 “还有。”朱由校走到那根流淌著水银的柱子前,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去查四年前,內官监经手这次大修的所有帐目和人员,查当年那批进宫的方士。” “不用抓人,也不用审问,以免打草惊蛇。” “查到他们的根脚在哪里,查到他们在哪座道观修行,或者依附於哪家显贵。” “报给朕。” 朱由校没有说接下来要干什么。 但王体乾太熟悉这种沉默了。 皇爷不杀人,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普通的杀戮,已经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狂怒。 第28章 把他们挖出来! 乾清宫和坤寧宫的广场上,烈日当空。 但偌大的后宫,却像是冰窖一般。 原本奉命要去內官监查帐的王体乾,刚刚走出坤寧宫的宫门,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大汉將军拦了下来。 “王公公,皇爷有口諭,这乾清宫和坤寧宫方圆百丈,暂时只进不出。” 王体乾看著那两把交叉在眼前的绣春刀,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皇爷,在封锁消息。 或者说,皇爷在抓鬼。 坤寧宫正殿,那根被砸开的金丝楠木立柱已经被太监们极其迅速地用黄绸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了起来,但这只是自欺欺人,那股刺鼻的金属异味,依然在空气中顽固地飘荡。 朱由校没有离开这座名副其实的毒气室。 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的和田玉核桃。 “咔嚓,咔嚓。” 玉核桃碰撞的清脆声,成了大殿內唯一的声音。 张嫣已经被秘密转移到了旁边的一处偏殿暂歇,而坤寧宫原本当值的三十多名太监、宫女,此刻全部被大汉將军押解著,密密麻麻地跪在了大殿外面的青砖天井里。 阳光毒辣,但没有一个人敢擦汗。 “皇爷,老奴回来了!” 一声极其悽厉、带著三分邀功七分惶恐的呼喊声,打破了沉默。 魏忠贤穿著那身还沾著工部官员鼻血的大红蟒袍,气喘吁吁地跨进了坤寧宫。 他刚从西直门把工部的天捅破,把宋应星送去西山,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了內侍的十万火急秘召。 一听说是坤寧宫出了大事,他连轿子都没坐,骑著马一路狂奔回了大內。 “工部的事,办妥了?”朱由校头也没抬,只是盯著手里转动的玉核桃。 “回皇爷的话!都办妥了!”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那个买铅冒充银子的李明达,还有他的几个同党,全被老奴塞进了詔狱。宋应星也已经带著工匠去了西山,老奴派了最精锐的东厂番子盯著,绝出不了乱子!” “很好。”朱由校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眸,极其平静地看著魏忠贤。 “厂臣,你是个聪明人。” “你觉得,能在朕天天吃饭的碗里掺铅,能在皇后睡觉的柱子里灌满水银。” “这种极其精妙、需要无数环节配合、甚至需要长达几年时间慢慢发酵的绝户毒计。” “是工部一个六品主事,或者內官监几个贪財的太监,就能想得出来、办得成的吗?” 魏忠贤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虽然读书少,但他玩了一辈子的阴谋诡计。 这种几乎天衣无缝的局,没有极其深厚的背景和极其恐怖的財力物力支撑,根本连宫门都进不来! “皇爷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一只大黑手?”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藏在暗处的鬼魅。 “不是一只。”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面跪满了一地的宫廷奴婢,“是一张网。一张早就把朕,把这紫禁城,渗透得像筛子一样的网。”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前世残存的记忆,在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是一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但在朱由校看来,却是极其致命的细节。 “厂臣,你还记得朕落水那次吗?”朱由校的语气幽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奴死也不敢忘!”魏忠贤赶紧磕头。 那可是天启朝最大的政治地震——天启五年,皇上在西苑太液池泛舟,突然一阵邪风颳来,小船倾覆。 皇上落水,虽然被救起,但从此落下病根,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前几天那场近乎驾崩的大病。 “那天,陪朕在小船上划桨的,是哪两个太监?”朱由校拋出了问题。 魏忠贤愣了一下,时间过去两年了,每天在他手底下討生活的太监成千上万,他哪里记得两个划船的小角色? “这……老奴实在记不清了。当时皇爷落水,整个西苑乱作一团。后来只查出那船是旧船,船底有裂缝……” “朕记得。”朱由校冷笑一声,那是原主留在脑海深处的肌肉记忆。“那两人,一个叫王二,一个叫李顺。是御马监刚调过来不久的生面孔。” 朱由校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著魏忠贤。 “朕落水后,大病了一场。” “等朕病好了一些,再想去找那两个划船的太监问问当时的情况时。” “內官监告诉朕,说那两人因为护驾不力,心生恐惧,当天晚上就在自己的下房里,上吊自尽了。” 轰! 魏忠贤的脑子里,再次劈下了一道炸雷。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这怎么可能是畏罪自杀?这如果不是杀人灭口,他魏忠贤现在就一头撞死在那根柱子上! 在皇爷落水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能极其利索地把两个关键人证给处理掉,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报了个“自縊”! “皇爷……您的意思是,那次落水,根本不是意外?”魏忠贤的冷汗已经把蟒袍给湿透了。 如果连皇帝落水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那这紫禁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意外?” “掺铅的银碗是意外?” “灌水银的柱子是意外?” “落水也是意外?” 朱由校猛地一甩袖子,极其霸道地打断了魏忠贤。 “这世上,从来没有那么多凑巧的意外!” 他走到门槛前,指著外面那一地瑟瑟发抖的奴婢。 “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能在內库採买、宫殿大修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朕的身边,这乾清宫,这坤寧宫,早就被人安插了无数双眼睛!无数只手!”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在彻底掌权后,下达的最为冷酷的指令。 “厂臣。” “老奴在!” “朕刚才让王体乾砸柱子,动静闹得很大。大汉將军把门也封了。”朱由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极其致命的算计,“如果这坤寧宫里,真的有那股势力安插的眼睛,看到这致命的阵法被破,他们第一反应,绝对是想办法传递消息,或者……跑路。” “去,拿著坤寧宫和乾清宫所有当值人员的花名册,给朕一个一个地点卯!” “尤其是刚才砸柱子前后,有任何异动,或者现在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朱由校的眼神,如同一头终於锁定了猎物气味的孤狼。 “给朕把他们挖出来!” 第29章 消失的人 “老奴遵旨!”魏忠贤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著极其残忍的嗜血光芒。 他太需要这样一个立功和洗刷自己“失察”之罪的机会了。 他转身冲向天井,没有理会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太监宫女,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面东厂的腰牌,对著旁边的大汉將军统领怒吼道:“把司礼监管事太监叫来!拿著坤寧宫的花名册!” “把这院子里的所有人,给咱家围死!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极其惶恐地捧著一本厚厚的黄册子,跑到了天井中央。 魏忠贤亲自接过名册。 他没有让人搬椅子,就这么站在烈日下,开始了让人魂飞魄散的死亡点名。 “坤寧宫掌事太监,刘贵!” “奴……奴婢在!”一个老太监连滚带爬地出列。 “偏殿奉茶宫女,翠儿!” “奴婢在!” “洒扫太监,赵四!” “奴婢在!” 魏忠贤的声音极其洪亮,而且念得极快。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从人群中跪爬出来,被大汉將军押到另一侧。 这种极其高压的审查方式,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名册上的名字越来越少,院子里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 直到魏忠贤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名册最后几页的两个名字上。 “坤寧宫值夜太监,李吉祥!” 没有任何回应。 魏忠贤的眼皮猛地一跳,声音提高了八度。 “李吉祥!死哪去了!给咱家滚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 魏忠贤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司礼监的太监。 “人呢?!” 那太监嚇得直接瘫在了地上,翻看著手里的排班表。 “回……回厂公。李吉祥今天是白班,按理说……按理说这会儿应该在后罩房那边准备主子们的宵夜碳火……” “去搜!”魏忠贤一声怒吼,几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立刻冲向了后罩房。 片刻后,番子跑了回来。 “稟厂公,后罩房没人!” 跑了! 魏忠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强压著怒火,继续往下念。 “坤寧宫二等宫女,专门负责给皇后娘娘整理被褥的春桃!” 这一次,连刚才还在回话的人群,都发出了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 “春桃呢?!”魏忠贤一把揪住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宫女的头髮。 “回……回厂公……春桃半个时辰前,说肚子疼,去……去茅房了。就再没回来过……” 老宫女嚇得连连磕头。 李吉祥! 春桃! 一个负责值夜和炭火,一个负责整理皇后娘娘的贴身被褥。 这两个极其关键的岗位,这两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魏忠贤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大殿门口,对著依然坐在那里把玩玉核桃的朱由校,重重地跪了下去。 “皇爷神机妙算!” “跑了两个!太监李吉祥,宫女春桃!在刚才砸柱子的时候,趁乱没影了!” 朱由校握著玉核桃的手,终於停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了一抹带著浓烈血腥味的微笑。 “跑?在这皇城內院,九门戒严,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这是耗子看到猫,急著回窝报信去了。”朱由校走到台阶边缘,俯视著整个紫禁城。 “传令下去。” “外松內紧,让锦衣卫不要大张旗鼓地搜,把暗桩全给朕撒出去,盯死宫里的每一个狗洞,每一处偏门。” 朱由校的眼神,此刻比那根灌满了水银的柱子还要毒。 “朕倒要看看,这两只急著逃命的耗子,最后会钻进这紫禁城里,哪位贵人的深宅大院!” 魏忠贤领了密旨,带著最心腹的太监,像疯狗一样去翻找这紫禁城中那张大网的蛛丝马跡,试图顺著这根极细的线,扯出那隱藏在紫禁城深处的弥天大网。 一切都在按照朱由校的逻辑在推进。 但此刻,这位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五天、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洗了外朝、震慑了內廷的大明暴君,却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乾清宫偏院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光滑甬道上。 他没有坐步輦,也没有让大群的太监宫女簇拥。 甚至连贴身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都被他挥退到了十步之外。 “呼——”朱由校停下脚步,有些艰难地喘了一口粗气。 他伸出手,按在旁边粗糙的红墙上。 那原本应该稳如磐石的手指,此刻竟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 一阵极其强烈的眩晕感和无法名状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不是毒发,而是一种心理加生理的双重极度透支。 他前世,是一个资深的材料工程师,虽然是个狂热的明史爱好者,对政治也有著超越常人的冷血认知。 但他终归不是一个真正从血海尸山里杀出来的封建帝王! 在实验室里,他面对的是冰冷的数据、恆定的公差、可控的化学反应。 任何问题,只要找到物理规律,就能推演出完美的解决方案。 但在大明朝这几天,他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地窖里却藏著四万两白银,甚至敢在国家灭亡边缘也要贪墨军餉的东林政客。 是那些为了省点料钱、赚点差价,甚至连皇后的饭碗都要掺上断子绝孙毒药的皇家奴才。 是那布置了整整四年、將皇帝的寢宫变成毒气室、算计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幕后黑手! 在这个操蛋的时代,没有一个人是乾净的。 所有的人,哪怕是魏忠贤这种看似忠心耿耿的走狗,其底色也是为了权力和利益在疯狂地撕咬。 “太累了。”朱由校苦笑了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跟这帮几千年封建官僚体制培养出来的政治怪物斗心眼……真是特么的耗神啊。” 原主天启皇帝的这具身体,本来就处於大病初癒的极度虚弱期,哪怕这几天靠著现代知识强行停了毒药、补充了营养,但这五天里,杀人、抄家、画图纸、砸柱子。 高强度的脑力激盪和暴怒的情绪波动,已经让这具年轻的、千疮百孔的躯壳,逼近了崩溃的临界点。 在那些阴谋家面前,他可以装作毫无破绽的暴君。 但在独自一人的时候,现代人的那种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將他淹没。 他需要休息。 不是那种躺在龙床上提心弔胆的休息,而是需要一种能够让他彻底放鬆神经,能够让他暂时忘记外面那些尔虞我诈的脏水,能够让他找回前世那种“掌控感”的休息。 朱由校下意识地迈动脚步。 穿过月亮门,不知不觉中,他再次来到了那处偏僻但是占地极广的跨院。 这是前身最喜欢的地方——木工作坊。 第30章 只有它们不会背叛 推开那扇没有雕花的厚重木门,熟悉的松木香、桐油味,以及淡淡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了外面那些刺鼻的防腐香料和奢华脂粉气,这里的空气,甚至让朱由校觉得比太和殿的龙涎香还要好闻一百倍。 大堂中央,那张巨大的铁力木工作檯上静静地躺著几张他亲手画的“天启一號”燧发枪的草图。 旁边,是那些被他用銼刀一点点打磨出来,泛著幽冷金属光泽的零件废料。 朱由校走到工作檯前,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冰冷、坚硬,哪怕过去一千年都不会改变物理性质的铁砧。 “只有你们,是不会背叛的。” 朱由校喃喃自语。 在这个尔虞我诈、隨时有人想让他绝后的紫禁城里,只有这些金属和木头,只要你给足了温度和力度,它们就会按照你的意志去改变形状。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用去猜它们到底在想什么,不用去防备它们会在背后给你下毒。 “不能光是木工作坊了。” 朱由校挺直了腰杆,眼神中那股因为政治阴谋而產生的疲惫,正在被一种同时掺杂著理智和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环顾著这个面积足足有上千平米的巨大跨院。 “打仗的事情,交给魏忠贤和西山兵工厂。” “抓鬼的事情,交给东厂的番子。” “但大明科技的引擎,只有朕亲自来踩油门。” “朕要把它,改造成朕在这个时代,最绝对的安全屋。” “一个只属於朕的、领先这个世界三百年的超级实验室!” 这不仅仅是为了放鬆,更是一个现代工业灵魂,想要在这个腐朽的封建世界里,为自己铸造一套绝对无敌的物理鎧甲。 “来人!”朱由校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十步之外候著的几个小太监,连跑带顛地冲了进来。 “万岁爷有何吩咐!” “把这作坊里所有的花草盆景、那些没用的屏风摆设,全给朕搬出去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由校指著跨院的东侧:“明儿一早,去通知工部,不,去通知宋应星。从西山调五十个最老实、嘴最严的泥瓦匠和铁匠进宫。在这个位置,给朕盘三座最高规格的熔炉!” “一座化铁!一座化铜!一座给朕烧玻璃!” 太监们面面相覷,但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奴婢遵旨!” “还有!”朱由校走到那张极其宽大的工作檯前,手一挥,將上面那些没用的木工凿子全部扫进了一个大木箱里。 “去把內库打开。前几年佛郎机人进贡的那些所谓的水晶镜片、西夷钟錶,只要是西洋玩意的,全给朕搬到这里来!另外,让太医院把药材萃取炉、蒸馏罐,也一併送过来一套!” 朱由校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要造枪,他还要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距离权力中心一步之遥的偏院里把望远镜的镜片磨出来,把大口径火炮的无缝钢管鏜床图纸画出来。 甚至,他要把那种能让大明的水师在海上肆无忌惮、能炸碎建奴城墙的火药配方,在这里萃取出来! 在这个没有信任的时代,只有技术爆炸带来的绝对伤害和跨代碾压,才能在这个被水银和阴谋腐蚀的泥潭里,炸出一条通天大道! 天启七年。 八月二十九日。 罢朝的第六天。 外朝的文官们依然在惊惶中度日。 关於工部採买被定为“谋逆诛九族”的消息,已经不可抑制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没有一个御史敢上疏求情,因为这个罪名太嚇人了。 而在紫禁城內,坤寧宫和乾清宫的地砖,已经被內官监的净军极其隱秘地挖开了三尺深。 几十辆密封的马车,在深夜將那些饱含毒素的泥土和被切断的木柱,拉到城外的荒山里深埋。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此刻深居在偏院的朱由校无关了。 他將抓鬼和扫尾的工作,极其放权地扔给了魏忠贤和王体乾。 而他自己,则彻底沉浸在了这个刚刚被改造出雏形的实验室里。 跨院內,三座新盘的小型高炉已经连夜生起了火。 来自西山兵工厂的老铁匠们,在这位极其懂行的皇帝监工下,战战兢兢地打造著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工具。 朱由校没有穿龙袍,而是穿著一件特製的防污罩衫,戴著一副用水牛皮製成的手套。 他正在进行一项极其危险,且足以改变大明火器歷史的提纯实验。 “皇爷……这东西……味儿太冲了。”魏忠贤捏著鼻子,站在离朱由校三丈远的地方,脸色发白。 今天早上,他刚从外面巡查回来,就被皇爷硬拉进了这个作坊。 此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极其刺鼻的酸腐味。 朱由校站在一个由太医院送来的用来熬製名贵丹药的密封紫铜蒸馏罐前。 他没有理会魏忠贤的抱怨,而是极其专注地盯著蒸馏罐下方,那用水力驱动风箱保持的恆定炭火温度。 “这是尿。”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这紫禁城里,上万名太监宫女在这一个夏天里,尿在茅厕里沉淀发酵后,收集起来產生的硝土结晶。” 魏忠贤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嫌臭?”朱由校冷笑了一声,透过水牛皮手套,极其熟练地转动著蒸馏罐上的一个出气阀门。 “建奴的铁骑衝到脸上的时候,建奴的刀劈开大明百姓头颅的时候……那血腥味,比这臭一万倍!” “大明的火药,为什么炸膛多,威力小?” “因为你们用的火硝,杂质太多!里面混满了泥沙、草木灰和无用的盐分!” “火药燃烧不充分,產生大量的残渣,堵塞枪管。再一遇冷热不均,就会炸膛!” 朱由校一遍说教,一遍小心的转动阀门,一股带著微微黄色的蒸汽,顺著一根冷凝管,缓缓流入一个冰镇的玻璃容器中。 这是他用了两天时间,拼凑出来的简易硝酸提纯装置! 在这个时代,西方还没搞懂火药的精確化学配比,大明依然在用最原始的“一硝二磺三木炭”这种模糊且充满了杂质的黑火药。 一旦朱由校能够在这个实验室里提纯出高纯度的硝酸钾,並在极其安全的比例下,將其与木炭、硫磺进行精確的颗粒化配比。 那么造出来的,將不再是那种只能冒一阵白烟、听个响的劣质火药,而是能够將“天启一號”燧发枪的威力再往上生生拔高一倍,真正做到五十步內,击穿任何重装鎧甲的无烟(少烟)黑火药! “滴答。”第一滴极其纯净的、几乎透明的硝酸盐饱和溶液,滴入了玻璃容器中。 朱由校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属於工程师看到物理法则在现实中完美应验后的极致愉悦。 他並没有指望靠这一个紫铜罐子,就能搞出几万斤的火药去辽东。 这只是一个定標的实验。 “厂臣!”朱由校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老奴在!”魏忠贤强忍著噁心凑上前。 朱由校指著那个滴著液体的玻璃罐和旁边详细的製造流程。 “看清楚了。等这罐子里的水晾乾,结出的那种像霜一样的白盐。你拿著它去西山兵工厂,交给宋应星。” “告诉他,这是朕定下的火药原料最高纯度的国標!” 朱由校的声音里,充满了工业未来的绝对权威。 “以后西山生產的所有火药,都按照这个標准来!谁敢违背,朕杀他全家!” 第31章 第一次上朝 天启七年,九月初四。 卯时整。 紫禁城,太和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秋霜。 顺天府的秋风,已经带上了一股子能够刮透皮肉的肃杀。 今日,是距离大行皇帝“死而復生”之后的第十天,同时也是罢朝十日之期期满的日子。 两百多名身穿大红、青色、绿色补服的大明京官,按照品级,分列左右。 文东武西,涇渭分明。 但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今天的朝班队列,透著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氛。 所有人都在极力压抑著呼吸。 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的队伍里,空出了好几块扎眼的空地——那些位子,原本站著的是这大明朝最负盛名、叫得最响的几个清流台諫。 现在,那些人有的在詔狱里挨刀子,有的全家老小已经被塞进了开往九边的囚车。 整个外朝的文官集团,已经憋屈、惊恐、且愤怒到了极点。 这十天里,皇帝称病不出,高坐在乾清宫的深宅大院里。 而魏忠贤,那个原本在他们看来马上就要树倒猢猻散的阉党头子,却像一条脱了韁的疯狗,带著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京城里横衝直撞。 抄了几十家,抓了几百人,连工部负责採买的官员,都被不经三法司定了个“谋逆”的大罪! 这是什么?这是掀桌子! 这是在把大明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底裤往下扯! 文官们不怕皇帝贪图享乐,不怕皇帝做木工,他们最怕的,是皇帝绕开內阁和六部的行政程序,直接用暴力机器去查他们的帐,去动他们掛在名下不用交税的田產! 內阁首辅黄立极站在文官序列的最前方,他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脚尖前的那块御砖,绝不乱飘。 而在他身后的次辅施凤来,以及左都御史张延登等人,却在用极其隱秘的眼神进行著高频的交流。 他们今天来,是带著拼死一搏的决心的。 皇帝大病初癒,大开杀戒已经是邀天之倖。 但这个庞大的帝国,要收税,要写公文,要牧民,离不开他们这群读四书五经的文臣。 只要今天在朝堂上,把违背祖制和阉竖擅权的大帽子死死扣住,凭藉著法不责眾的底气,这乱局就必须收场,皇帝就必须妥协,把权力重新交回內阁。 “当——” 景阳钟被重重撞响,沉闷的钟声在重重叠叠的宫墙间迴荡。 大汉將军甩响了静鞭。 三声极脆的鞭响过后,午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金水桥,迈上九十九级白玉台阶,进入了那座象徵著最高世俗权力的宏伟建筑——皇极殿。 大殿深处,光线依旧有些昏暗,两排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將明黄色的琉璃瓦照出幽冷的光。 百官站定,没有以往那种同僚间的閒碎耳语,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皇上驾到——”一声极其尖锐、中气十足的唱喏,猛地从御座后的屏风处传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捧著拂尘,弓著腰,快步走了出来。 紧接著,魏忠贤穿著大红坐蟒袍,腰间悬著御赐的金牌,像一尊护法的修罗,稳稳地站在了丹陛的左侧下首。 他那双阴毒的三角眼,此刻冷冷地扫过下面的袞袞诸公,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猪。 最后,一个高挑、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缓缓走出了阴影。 朱由校。 他穿了一件极其利落的明黄色常服盘领窄袖袍,头髮被金冠束起。 他没有藉助任何太监的搀扶,而是独自走上丹陛,在那张极其宽大的金丝楠木龙椅上,稳稳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整个皇极殿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极其庞大的物理气场瞬间抽乾。 哪怕是心机深沉如黄立极,眼皮也猛地一跳。 他虽然低著头,但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坐在上面的,根本不是那个以前任由他们糊弄、说话温吞的年轻天子,更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已经尝过人血滋味,並且彻底拋弃了礼学道德枷锁的暴君。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皇极殿內响起,数百名大明最顶尖的大脑,恭恭敬敬地磕头。 不管心里怎么算计,在这大明的朝堂上,皇权的法理威压,依然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朱由校靠在龙椅的硬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没有马上叫平身,静静的目视著丹陛下的群臣,足足持续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十几个呼吸,对於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百官来说,就像是脖子上架著一把卷刃的锯子,一点点地在拉扯他们的心理防线。 有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平身。”终於,朱由校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严厉,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有著绝对的穿透力。 “谢万岁。” 百官悉窸窣窣地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十日没见著诸位爱卿了。”朱由校目光缓缓扫过文官队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朕去地府走了一遭,见过了列祖列宗,阎王爷说大明朝的帐还没算清,不收朕,把朕给退了回来。不知这十日里……诸位爱卿的府上,睡得可还安稳?” 他这番话说的直截了当,连最基本的“眾爱卿平身,有本早奏”的场面话都不说,一上来,直接把前几日抄家杀人的血腥味,硬生生地糊在了满朝文武的脸上。 底下有几个参与了江南走私分肥的科道言官,甚至双腿一软,险些重新跪下去。 黄立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作为首辅,这是他的战场。 他上前一步,捧著象牙笏板,深深一揖:“老臣感戴天恩。皇上圣体康泰,死而復生,实乃大明万世之福。只是……” 老狐狸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標准的沉痛与忧国忧民。 “只是这十日里,天子不坐朝堂。京师震动,人心惶惶。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緹骑四处拿人。工部营缮司官员,甚至未经过大理寺与刑部三法司会审,便被拿问下狱,甚至定以『谋逆』。” 黄立极將笏板举高,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鏗鏘有力:“老臣愚钝。这天下,是老朱家的天下,但更是天下黎民的天下。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制,刑赏皆出於法理,不可使內臣专断。若皇上任由厂卫跋扈,恐天下士林寒心,江南民怨沸腾。大明国本,將有动摇之危啊!” 第32章 臣要弹劾魏忠贤! 好一个首辅,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把底线死死地画在了“违被祖制”和“天下士林”上,潜台词极其清晰:皇上您没死,我们认了。您杀几个人立威,我们也认了。但您不能破坏游戏规则。国家机器运转必须听文官的,厂卫抓官员就是乱政!你要是再不停手,整个江南不纳税的大地主们,就要跟您翻脸了!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看著黄立极,就像在看一件做工粗糙但还算耐用的老物件。 他没有发火,只是极其平淡地反问:“首辅的意思是,朕让东厂抓那些在饭碗里下毒、贪污国库的硕鼠,是违背祖制了?是伤了你们士大夫的体面了?” “臣不敢。臣只是怕皇上久病初愈,受了阉竖蒙蔽,坏了圣君的清名。”黄立极滴水不漏。 “好一个受了阉竖蒙蔽。好一个坏了清名。”朱由校的目光越过黄立极,直接投向了文官队列中跃跃欲试的那些御史,“还有谁觉得朕违背了祖制的?一起站出来。这早朝嘛,不就是让你们说话的地方吗?” 左都御史张延登,一个以铁骨錚錚和东林中坚著称的干將,猛地跨步出列。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今天只要把魏忠贤钉死在耻辱柱上,他这辈子的清流名声就彻底立住了! “臣,左都御史张延登有本!”张延登“扑通”一声跪下,將头磕得极其响亮,抬起头时,脸上洋溢著一股隨时准备名留青史的狂热光芒。 “工部贪腐,確有其罪!但臣要弹劾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其人擅权专断,结党营私,蒙惑圣听!” “抄家所得之白银,乃大明国帑!理应缴入户部太仓,由內阁票擬,统借军需!但魏党却將其尽数截留內库,不经外朝哪怕一笔审核!” “皇上!”张延登指著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声泪俱下,“祖宗成法,內臣不得干政!魏忠贤今日敢绕过三法司杀当朝正六品官员,明日就敢指鹿为马!此等做派,与前朝那些乱政的阉贼有何区別?” “臣请皇上,收回抄家之权!將魏忠贤法办,以肃清朝野!將抄收银两归还户部!若皇上不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皇极殿的蟠龙柱上!” 图穷匕见,这才是今天的戏肉。 杀几个工部买办算什么?那是东林党拋出的弃子。 但那前几天抄家抄出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被直接拉进了內帑,这才是挖了江南士绅和官僚集团的祖坟! 户部没钱了,那是户部的事,欠著九边军餉,那是大头兵的事。 但钱只要进了户部的帐,去江南採买丝绸物资,层层扒皮,火耗折色,这钱最后就回到了他们官员自己的腰包里。 现在东厂不仅抢了钱,还不通过户部,这等於断了他们发財的流水线! 张延登的话音刚落。 “臣等附议!请皇上诛杀內贼,维繫祖宗成法!” “臣等附议!若不见阉党伏诛,臣等寧死不退!” 稀里哗啦,文官队列中,又是极其整齐的“扑通”声。 十二个给事中、御史,包括两名六部侍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是逼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一场包裹在孔孟之道和祖宗成法外衣下的,赤裸裸的阶级抱团逼宫。 在他们看来,这招屡试不爽。 大明朝的皇帝再横,面对满朝文武的联合罢工,面对这种“血溅朝堂”的文臣风骨,也必然要让步。 因为你不让步,明天的奏摺就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整个大明的行政机器就会彻底瘫痪。谁给你收税?谁给你賑灾? 魏忠贤那张老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这帮读四书五经的狗杂种,分明是要借著祖制的名义要他魏某人的老命! 只要皇爷一个眼神,他现在就敢在大殿上拔刀砍了这群酸儒! 但是朱由校没有看魏忠贤,也没有看那根张延登准备撞死的蟠龙柱。 他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那群慷慨激昂、仿佛站在道德最高点上的官员,突然笑了。 一开始,只是极其细微的冷笑,紧接著,这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开来。 这笑声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封建腐朽躯壳的悲哀,和一种唯物主义下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满朝文武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笑声搞得发毛,黄立极的后背再次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一个祖宗成法。好一个內廷不得干政。”朱由校笑够了。他霍然站起身,直接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朝靴,而是穿著一双明黄色的软底布鞋,就这么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一步步走下了丹陛,走到了张延登的面前。 皇极殿內,鸦雀无声。 “左都御史,张延登。”朱由校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刚才说,魏忠贤查抄出来的银子,理应放入户部太仓。让你们內阁过目。是吧?” “臣……臣正是此意。钱粮统归户部,此乃国家正道,亦是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张延登咬牙死撑。 “好,国家正道。”朱由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跪在人群后方的户部尚书郭允厚。 “户部!”郭允厚浑身一哆嗦,赶紧膝行爬出列:“臣在!” “告诉张大人,还有內阁的诸位。”朱由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冰冷的判决书,“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收上来的夏秋两税,太仓进了多少现银?”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冷汗直冒:“回……回皇上。天启六年,太仓折色现银收入……实为四百二十七万两。” “好,四百二十七万两。”朱由校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钉在兵部尚书王之臣的身上。 “兵部!告诉他们,天启六年,前线辽餉加上九边军餉,一年要花多少钱?”王之臣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皇上……九边军餉加上辽东建奴作乱的军用……兵部一年的硬性支出,是八百九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报出来,那些平时只管骂人、不管实务的清流御史们,很多都愣住了。 八百九十万两支出,四百二十七万两收入。 “四百多万两的窟窿。”朱由校伸出四根手指,极其粗暴地戳在张延登的面前。“张大人!满朝诸公!你们天天跟朕念叨孔孟之道,念叨国家正道!” “这四百多万两的烂帐,怎么填?!” “建奴的刀已经架在山海关了,九边的大头兵半年没发过一两银子的餉!他们饿得吃树皮,连冬衣都没有!你们让朕怎么办?” 朱由校猛地一脚,直接扫在张延登的肩膀上。 “砰!” 第33章 放你娘的狗臭屁!!! 左都御史被踹了个四脚朝天,乌纱帽滚落一旁。 但朱由校根本不理会什么皇帝体面,他指著这群官员的鼻子,彻底撕开了他们利益同盟的遮羞布。 “朕要是按照你们的『祖宗成法』,这填窟窿的钱,就得继续加派『辽餉』!就得派税吏跑到西北、跑到山西的穷乡僻壤去,把那些一年到头连顿乾饭都吃不上的泥腿子、农户,把他们的卖儿卖女钱给抢上来!” “然后逼得他们造反!逼得他们拿著锄头来撅老朱家的祖坟!” “是不是这样?!” 张延登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皇上!国家艰难,天下黎民皆当一体纳粮,共克时艰啊!此乃国策法度,岂能因噎废食……”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由校一句极其粗暴的市井国骂,直接在大明最神圣的皇极殿炸响! 满朝文武被这句市井糙话骂得集体一哆嗦。 “天下黎民一体纳粮?”朱由校回身,一指魏忠贤。 “魏忠贤!给这些清风亮节的大人们,念念你们东厂这几天抄家,从他们最敬重的那几位同僚地窖里,抄出来了什么『国策法度』!” “老奴领旨!”魏忠贤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像一头憋疯了的恶犬,猛地跨前两步,从宽大的袖口里,“唰”地一声,抽出了一本厚厚的黄册子。 他用他那刺耳的公鸭嗓,在大殿上吼了出来:“户科给事中,刘弘化!东厂从他大兴县的別院地窖里,挖出了足赤现银四万两!苏州上等水田地契八千亩!而且全他娘的掛靠在太学的名下,一粒粮的田赋都没交过!” “工部营缮司主事,李明达!家里抄出扬州盐商送的不记名银票,六万两!” “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忠贤越念声音越大。 “够了!”首辅黄立极突然一声断喝,试图打断魏忠贤,“厂臣!此等都是贪墨个案,皇上已然惩处。怎可视满朝文武皆为贪腐窃国贼?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受你阉竖如此折辱!” 黄立极到底老辣,立刻把问题从整体阶级敛財往个人私德贪污上引。 同时,將火药味全部引向魏忠贤,试图保全文官集团的整体基本盘。 “折辱?”朱由校冷笑一声,他拦住了还要继续撕咬的魏忠贤,“首辅说得对,他们是贪墨。但他们贪的钱,从哪来的?” 朱由校走到黄立极面前:“黄阁老,你也是江南人。你来告诉朕。这大明朝东南半壁,丝绸、茶叶、瓷器、海贸,每年在市面上流通的银两,不下千万!” “但户部太仓每年从江南收上来的商税和关税,加起来不到三十万两!” “剩下的九百多万两银子,去哪了?” “去哪了?!” 朱由校的咆哮声在皇极殿的藻井上嗡嗡作响。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说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士大夫优免田赋。你们就把天下八成的良田,全都通过『投充』,掛在了你们自己、你们族人的名下!大明的国库,自然收不到一粒粮!” “朕缺钱,派太监去江南收点矿税、茶税、海税!这本来是向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地主、大商贾收钱!” “结果呢?”朱由校猛地转身,指著地上跪著的所有官员。 “你们这帮拿了江南盐商冰敬炭敬的人。你们这群家產万贯的清流君子!” “你们在朝堂上哭天抢地,说朕任用阉党,说太监收税是『与民爭利』!” “你们嘴里那个被朝廷爭利的『民』,哪里是吃观音土的流民?!全他娘的是你们自己!是你们家族入股的商铺!是你们乡党走私的海船!” 隨著朱由校的咆哮,大明朝堂几十年来的政治正確,那种虚偽的、用道德文章包裹起来的阶级利益分配模式,被他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了个精光! 张延登嘴唇哆嗦著,他不敢相信皇帝竟然能把话挑明到这个地步。 封建君主不是应该为了“圣君”的名头,哪怕国库空虚也要维持一种虚假的儒家体面吗? “皇上……此乃谬论啊!我等士大夫,乃是国之元气。若无士绅维繫乡里,大明基层便要大乱!况且,魏忠贤纵容手下如狼似虎,借收税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江南百姓苦阉党久矣!” “苦阉党久矣?”朱由校看著张延登,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张延登。大明律大誥里写的清清楚楚,太祖爷定下的祖制:官员贪墨六十两以上者,剥皮揎草!” 朱由校突然提高了音调:“是不是祖制!” 张延登懵了:“是……是太祖高皇帝所定。” “好!”朱由校猛地一挥手,转身走回丹陛之上,居高临下。“你们不是要祖宗成法吗?朕今天就给你们祖宗成法!” “魏忠贤!” “老奴在!” “去!把东厂番子给朕全部撒出去!”朱由校的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工业暴政和独裁者才有的血腥气。 “把户部、工部、甚至是在场每一位说要『祖宗成法』的大人们,他们家里、南方的宅子里、乡下的地头里。” “只要是超过六十两来路不明的现银、地契!” “按照太祖爷的祖制!不用去刑部了,直接拉到午门外,给朕剥皮揎草,掛在千步廊上,让天下士林都看看这大明的规矩!” “谁敢拦,诛九族!” “老奴遵旨!!!”魏忠贤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 这才是他娘的痛快!你们不是天天拿祖制定我吗?现在皇爷拿祖制杀你们全家了! “皇上不可啊!!!”这一刻,所有的官员,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逼宫的气势,而是全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剥皮揎草”这种只存在於洪武年间的恐怖刑罚,竟然要在这天启七年重现? 而且是抄家彻查六十两以上?在场的大官小官,谁的宅子里不藏著成千上万两的政治黑金? 这是要把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屠杀殆尽吗! “皇上息怒!皇上万万不可啊!”黄立极也绷不住了。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这位圆滑了一辈子的首辅,此刻声音悽厉无比。“若是如此严刑酷法,只怕明日朝堂將空无一人!大明的江山社稷谁来运转?公文谁来披阅?天下谁来安抚啊!” 这是他们最后的挣扎和底牌。杀了我们,你大明这台机器就停摆了! “谁来运转?”朱由校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的姿態放鬆了下来,但这放鬆,却给群臣带来了更深的绝望。 “黄阁老,你以为朕死了这几天,想不明白这道理?” “天下想当官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鯽。杀光了你们这批,朕开恩科,自然有大把愿意拿俸禄干活的人来补缺。” “但朕懒得费那个事。”朱由校身体前倾,看著这群被嚇破了胆的高官。 第34章 不辩经,只查帐! “朕之前说了,大明有四百多万两的窟窿。” “这窟窿,太仓填不上,那就只能你们这群国之栋樑来填。”朱由校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第一,从今天起。谁再敢在朝堂上提一句废除商税、阻拦东厂去江南收矿税。谁再敢说魏忠贤去查你们的走私帐本是『阉党乱政』,朕立刻下令发驾帖,去他家执行太祖高皇帝『贪污六十两剥皮』的祖制!” “他要名留青史,朕给他剥皮塞草的殊荣!” “至於第二……”朱由校的目光如电,“內阁、户部、兵部、工部。把你们手里那点贪墨的烂帐给朕抹平它!前方军餉差的钱,东厂抄回来的內帑,一分都不许动,那是朕另有大用的命根子!” “你们嫌魏忠贤收税噁心,行啊。”朱由校冷笑,“那你们自己,让江南的织造局、盐商、还有你们各大家族,把该交的税,给朕补齐了送进太仓!” “只要前线的军餉不缺,只要大明的帐本面上过得去,只要你们配合朕做事。” “你们家里地窖里的银子,朕可以当做没看见。这大明的朝政,依然是你们与朕共治的天下。” “路就这两条。愿意死的,张延登,你现在去撞柱子,朕立刻让魏忠贤去抄你左都御史的三族。” “愿意活的,磕头,闭嘴,办差。” 毫不掩饰的政治讹诈加利益置换! 皇极殿內,鸦雀无声。 以往的皇帝,要不就是被文臣忽悠住了,要不就是像万历那样气的罢工几十年。 但眼前的朱由校,把阶级的底牌、暴力的底牌、財政的底牌,直接摊开摆在了桌面上。 你是要道德?还是要全家的命外加贪来的部分財產? 那个刚才口口声声要撞死在蟠龙柱上的张延登,此刻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撞柱子?那只是博取身前生后名的政治手段! 如果撞死之后不仅没有贤名,反而被定为贪腐六十两剥皮揎草的贪贼,还要连累全族被砍头,江南的產业被东厂抄家充公……谁他娘的愿意死? “臣……臣……”张延登的嘴唇哆嗦著,那根近在咫尺的蟠龙柱,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根烧红的烙铁,怎么也撞不上去。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定当……竭尽全力,为国朝筹措钱粮。”黄立极第一个妥协了,他的头深深地贴在金砖上,声音虽然苦涩,但极其乾脆。 老狐狸看得很准。皇帝既然给了第二条路,就说明妥协是存在的。 只要不提江南免税的事,只要配合皇帝和阉党搞钱,他们虽然要吐出一部分利润,但基本盘保住了。 “臣等……谨遵圣明决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隨著首辅的叩头,整个大殿內那片刚才还硬骨头一般的文官,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整整齐齐地趴了下去。 没有人在提什么祖宗成法,也没有人再去弹劾魏忠贤。 在屠刀和查帐的双重威胁下,士大夫的风骨碎落一地。 魏忠贤站在一旁,看著平时高高在上、甚至不拿正眼瞧他的內阁辅臣们,像一条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皇爷脚下,心里爽到了极点,同时对这位重新坐在龙椅上的主子,產生了犹如对神明般极致的敬畏与恐惧。 不辩经,只查帐! “退朝。”看著满地驯服的官僚大军,朱由校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转身从屏风后迈下丹陛。 下朝之后,內阁值房。 由於天气转凉,值房地下盘著的地龙已经生了起来。 但哪怕是这滚烫的热气,也驱散不了此刻值房內三位內阁大学士心中的彻骨奇寒。 首辅黄立极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端著一盏汝窑茶杯。 “噹啷,噹啷。” 茶盖和杯沿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出卖了他此刻內心的极度震盪。 这位歷经三朝、把和稀泥功夫练到炉火纯青的老狐狸,在半个时辰前,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雷霆之怒。 次辅施凤来沉默地盯著案卷,一言不发。 而坐在下首的东阁大学士刘鸿训,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他的两鬢仿佛在一夜之间全白了,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绣著仙鹤的緋红官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 就在刚才退朝的必经之路上,一名持刀的东厂大番子,在经过刘鸿训身边时,极其隱秘却又极具挑衅地將一本蓝皮的帐册在刀鞘上磕了两下。 別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刘鸿训只看了一眼那蓝皮的样式,魂儿就飞了一半。那是他老家在南直隶苏州府,暗中勾结盐商、隱匿了整整六千亩上等水田的私帐本! “六十两……剥皮揎草……”刘鸿训的嘴唇哆嗦著,双眼无神地盯著值房燃烧的炭火,像是在囈语,“皇上这是要下杀手了……这是要把咱们南方籍贯的官,全都送上断头台啊……” “刘大人噤声!”黄立极猛地將茶盏顿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但他却仿佛没感觉一样。 他目光阴冷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窗欞。在这皇城內院,经歷了今天这一出,他敢保证,这值房外面倒夜香的太监,说不定都是魏忠贤的眼线。 “皇上口含天宪,祖宗成法摆在那里。难道你要抗旨不成?”黄立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极其残酷的现实主义,“太仓的窟窿既然掀开了。江南的银子,咱们不吐也得吐。若是不吐,难道真等著锦衣卫去咱们的族地里挖地窖?” 刘鸿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阁老!我大明文官的体面,难道就这么被一个阉贼踩在脚底下了?天下士林难道就这么逆来顺受?” “体面?” 黄立极老眼微眯,声音冷得像冰:“刘大人,体面是靠实力挣来的。皇上手里有刀,现在手里又多了一把能打穿建奴双层重甲的火銃。他还要在西山另外圈一块地自己铸器。” “有了钱,有了兵器,甚至不需要经过咱们户部和工部的手。”首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你以为大明的算盘,还能像以前那样打吗?” 刘鸿训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自己被东厂盯上了。只要魏忠贤那条疯狗隨便找个由头把那本蓝皮帐册递上去,以今天皇帝在朝堂上展现出的暴戾,他刘鸿训面临的绝对不是什么罚俸或者流放。 那是真的会被拉到午门外,活生生剥下一层皮,填上乾草,掛在常朝的柱子上当成人皮稻草人! 第35章 水太凉的手段 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內阁大学士、东阁辅臣刘鸿训,病倒了。 確切地说,是被嚇得精神崩溃了。 听说这位在东林党中素有威望的內阁阁老,因为在朝会那天多看了一眼被大汉將军拖出去的左都御史张延登,回府之后便开始了持续的呕吐和高烧,隨之而来的,是彻夜难眠的心悸。 他知道自己名下在南直隶有多少不用交税的良田,更知道自己当年为了促成某些海贸的专营权,收过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耗。 他总觉得魏忠贤的东厂番子就在他家房樑上趴著,手里正数著剥皮的刀。 终於,刘鸿训拖著病体,颤巍巍地写就了一封极其悲切的《乞骸骨疏》。 奏疏里没有半句试探,全是“臣年老体衰,德不配位,恐误国事,泣血叩请致仕还乡”。 摺子递进司礼监,不到一个时辰,上諭便发回了內阁。 朱由校的批红极其乾脆:“准。念汝辅弼之劳,赐驰驛还乡。” 没有挽留,没有慰问。 滚蛋就行。 刘鸿训的离去,对於如今风声鹤唳的大明朝堂而言,无异於在平静的水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內阁,大明的最高行政中枢,缺人了。 权力的真空一旦出现,就像是血腥味吸引了草原上的野狗,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乃至那些自詡为中立派的清流,眼睛都瞬间红了。 按照大明朝的祖制,內阁阁臣的增补,必须经过“廷推”。 所谓廷推,就是由吏部尚书主持,会同九卿、科道言官(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等高级官员),共同开会推举出符合资格的候选人名单,写成摺子(面上),递交皇帝,最后由皇帝用红笔在名字上画圈,是为“点干”。 听起来很民主,但实际上,这就是一场將爭权夺利演绎到极致的结党营私与政治分赃的大烩菜。 谁控制了廷推,谁就等於控制了內阁的候选盘子。 你皇帝再牛,我不给你名单,你也点不了將! 朱由校在乾清宫下达了命吏部即刻会推阁臣的圣旨,一场围绕著內阁宝座、没有刀光血影但论凶险丝毫不亚於战场的廝杀,悄然拉开了帷幕。 九月初七,夜。 宣武门內,一座看似极为简朴低调,实则里面亭台楼阁皆是江南园林做派的深宅大院中,礼部右侍郎、东林党隱形大佬——钱谦益,正坐在书房的紫檀木大案前。 他穿著一身极其轻便的湖丝直裰,手里端著一盏建窑的青瓷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刮著茶沫。 他的面容清癯,蓄著三綹长须,眼神中透著一股江南大儒特有的清高与自负。 在他的下首,坐著一名身穿七品补服的中年官员——礼部给事中,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瞿式耜。 “老师。”瞿式耜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吏部那边今日已经透了口风,明日便要正式启动廷推阁臣的廷议了。此次刘阁老致仕,空出的位子,对咱们至关重要啊。” 钱谦益没有马上答话。他抿了一口茶,感受著那雨前龙井在舌尖散开的苦涩与回甘,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 “至关重要?是生死存亡。”钱谦益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却透著一股彻骨的阴冷。 “前几日朝堂上的事,你也都看见了。皇上死里逃生之后,性情大变,已经完全弃圣人之道於不顾,竟用剥皮此等酷刑相胁!” “更要命的是,他把我们凑出来的银子,连同抄家的进项,一文不剩地全扔进了西山那个所谓的兵工厂。那是直接脱离了內阁和户部的监管。若是任由这般下去,不用三年,大明的財权和兵权,就全握在皇上和魏忠贤那阉狗的手里了!” 钱谦益说到此处,鬍鬚微微颤抖。 他代表的利益,是江南那个庞大的士绅、商贾、海商集团。他们不怕皇帝昏庸,就怕皇帝搞独裁併且要垄断暴力的解释权。 “所以,此次廷推,我必须入阁。”钱谦益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 “只有我入了阁,才能在票擬之时,强行遏制西山的扩张。才能保住江南赋税免於遭受阉党进一步的搜刮。这是为了天下士林,为了国之元气。” 他把结党营私与阶级利益保护,说得大义凛然。 瞿式耜连连点头,显然,这是他们东林党残存势力的共识,也是保住他们基本盘的最后一场反击。 “可是老师……”瞿式耜面露难色,“此次符合廷推入阁资格的,不止老师一人。按资歷排下来的话……礼部尚书温体仁,还有礼部左侍郎周延儒。这两人,资歷都在老师之上啊。” 这就触碰到了明朝官僚体制一个最死板的规矩——论资排辈。 钱谦益虽然在江南士林中名声极大,號称“宗伯老”,但他现在的官阶只是礼部右侍郎。 而温体仁是尚书,周延儒是左侍郎,一旦这三个人被同时写进给皇帝的“面上”名册里,按照官场默认的潜规则,皇帝大概率会从排在最前面、且没有那么强烈党派色彩的温体仁和周延儒之中点选。 钱谦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製端砚的边缘摩挲著。 作为封建极道政客,他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係了。 “温体仁。”钱谦益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警惕,“此人看似孤傲,实则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在朝中不结交朋党,號称孤臣。但在经筵之上,却对皇帝阿諛奉承,处处显露恭谨之气!”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邀宠之徒!他要是入了阁,绝对不会跟我等站在一条阵线上抗击阉党,他只会变成皇上手里的另一把钝刀子!”“至於那个周延儒,虽然年轻,但机变百出,也不是省油的灯。” 钱谦益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瞿式耜,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决绝。 “起稼(瞿式耜字)。” “门生在!” “明日廷议。你联络咱们在科道里的所有人。在擬定『面上』名单的时候,直接给吏部施压!”钱谦益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极其犯忌讳的政治操盘决定,“不要讲什么资歷了。” “就以温体仁『生性孤僻、不孚眾望』,以及周延儒『资歷虽有,但处事轻浮』为由头。在九卿会推的节骨眼上,把他们两个的名字,硬生生地给我从面上给划掉!” 瞿式耜大惊失色:“老师,这……这可是九卿会推啊。强行划掉尚书和左侍郎,直接推您和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等十一人上去,这阻力极大,且极易惹怒温、周二人啊!” “惹怒又如何?”钱谦益冷笑,“现在前朝刚刚被皇上洗刷过一遍,正是群龙无首之时。在这乱局里面,谁的声音大,谁就能把生米煮成熟饭!” “只要面上只报了我等十一人。皇上哪怕心里不喜,也没有名字可点!” 第36章 钱谦益是个什么东西? 次日,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微热,红泥小火炉上的沸水正翻滚著,发出极其细微但连绵不断的咕嘟声。 朱由校坐在一张没有铺设软垫的硬木圈椅上,手里並没有拿著任何工部的公文,甚至连奏摺都没看。 他正在低头仔细地擦拭著一把乌兹钢打制的细短銼刀。 在经歷了几天高强度的杀戮和兵工厂建设之后,朱由校的心態进入了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可以用冷酷来形容的蛰伏期。 “主子。” 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站在距离朱由校五步远的地方,弓下身子。 “魏公公在外头候著了。说是有关今日吏部廷推阁臣的单子,要呈给万岁爷圣裁。” “让他进来。”朱由校没有放下手里的銼刀,隨意的回答道。 “老奴叩见皇爷。”魏忠贤夹著一股子初秋的凉风快步迈入暖阁,极其利索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黄綾奏本。 “起来回话。” “谢皇爷。”魏忠贤站起身,虽然弓著腰,但那张老脸上却掛著一种极其微妙的讥讽。 “皇爷。这外朝的大人们,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了,这党爭的算盘,打得比户部最精的帐房还要响亮啊。” 他將手里的摺子递给王体乾,转交到朱由校的书案上。 “这是半个时辰前,吏部尚书主导九卿会推,刚刚擬定好、报上来的阁臣增补『面上』。也就是供皇爷您『点干』的最终名单。不多不少,一共十一人。” 朱由校放下銼刀,隨手拿起那份摺子,他没有打开,而是漫不经心地问:“这十一人里,都是谁啊?” 此时,穿越者的歷史记忆和魏忠贤那极其恐怖的东厂情报网,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魏忠贤压低声音,但极其清晰地匯报:“回皇爷。排名第一的,是吏部左侍郎成基命。这第二位……便是那號称江南大儒、清流领袖的,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往下呢?”朱由校挑了挑眉,“朕记得,礼部尚书不是温体仁吗?还有那个左侍郎周延儒。论资排辈,这廷推阁臣,怎么也该有正部堂大员的名字吧?礼部首官不推,推一个右侍郎领头?” 魏忠贤直接冷笑出声。 “皇爷明鑑!这就是这帮酸儒最噁心人的地方!老奴的东厂番子昨夜就把消息递迴来了。” “这钱谦益为了保证自己绝对应选入阁,暗中指使他的门生、礼部给事中瞿式耜,在这个节骨眼上联合了一批言官。” “在今日的廷议上,他们大肆鼓譟,硬说温体仁大人『性情孤高,无宰辅之度』。愣是用唾沫星子,强行把温体仁和周延儒的名字,从这会推的名单上给划掉了!” “他们这是想用这十一人的残缺本子,强行逼著皇爷您在一群东林结党的官油子里挑拨啊!” 朱由校听到这里,手指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噠,噠,噠。” 整个暖阁內,只能听到这沉闷的声响。 钱谦益。 温体仁。 瞿式耜。 周延儒。 这四个名字,在朱由校这具跨越了四百多年的现代灵魂脑海中,就像是四颗標籤极其鲜明的定时炸弹。 钱谦益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大明朝末期士林中最负盛名的大家,是东林党的绝对核心大佬。 但在朱由校这位歷史爱好者的眼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致利己的封建买办败类! 歷史早已给出了最响亮的耳光——崇禎上吊,清军南下。 这位平日里把气节和忠君爱国掛在嘴边、號称要与大明共存亡的东林宗伯,拉著小妾柳如是去跳河殉国,结果摸了一把水,说了一句遗臭万年的“水太凉,不能下”,回头就剃了头髮,顶著极其噁心的金钱鼠尾,在南京城外跪迎清军统帅多鐸入城! 反而是他一直打压的瞿式耜,后来在南明死战殉国,全了名节。 这就是满朝文武吹捧的江南领袖! 这种人要是入了阁,大明朝就是真真正正的把国库的钥匙交给了最贪婪、最无耻的窃贼! 那么温体仁呢? 歷史上,温体仁的名声比钱谦益还要臭。 史书上骂他是“孤党”、“阉党余党”、“只知迎合上意、不理国政”。 他在崇禎朝当了八年首辅,被誉为大明亡国的罪魁之一。 但是! 现在的朱由校,是个懂马基雅维利政治逻辑的实用主义者! 站在独裁皇权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个人,温体仁,绝对是一条千年难遇的“皇权好狗”! 他入侍经筵,“屏气鞠躬,进止有度”,极度恭谨。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党羽! 他被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排斥! 一个能在满朝文武全是敌人的情况下,依然在內阁死死撑住八年的老狐狸;一个只看皇帝眼色,不管天下士林骂名,为了皇帝的旨意敢把其他文官满门抄斩的酷吏! 这不就是现在朱由校最急需的超级孤臣吗?! 什么不理国政?老子现在的兵工厂是太监在管!火器是老子自己画图纸!江南的税是魏忠贤在收! 国家根本不需要內阁去理那些狗屁的旧政!只需要內阁里有个听话的人负责盖章通过程序,然后去把那些闹事的御史言官全部咬死就行!如果能在这个时候,保下温体仁,將其送入內阁,他就会像一把插在文官集团心臟里的剔骨尖刀,不仅能替皇权挡住大部分的政治火力,还能极大分担魏忠贤现在一个人在前面孤木难支的压力! 朱由校想到这里,嘴角扯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將那份决定大明內阁归属的黄綾奏本,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 “好一个清流领袖。好一个水太凉的钱谦益。” “皇爷圣明!”魏忠贤赶紧磕了个头,咬牙切齿道,“这钱谦益就是个偽君子!他名下在江南的商铺和私港,每年进帐几十万两,却天天在朝堂上装清高。他这是怕温体仁和周延儒抢了他的风头,想在这阁臣的位子上,彻底坐实他东林魁首的威风啊!只要皇爷一句话,老奴这就发驾帖,让番子去他府上帮他回忆回忆剥皮揎草的祖制!” “动动脑子。”朱由校瞥了魏忠贤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让魏忠贤瞬间闭了嘴,“钱谦益不是刘鸿训。他是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江南水太深,东林党现在的势力还没到彻底剷除的时候。如果没名没分地让东厂强行抓他,只会把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朝堂矛盾再次激化,逼得整个官僚系统停摆。” 朱由校站起身,在这个绝对的权力中枢里踱步。 作为融合了两世记忆的最高掌权者,他比魏忠贤更懂政治平衡的艺术。 杀人,永远是下下策,是在规则彻底崩溃时的兜底。 最高级的政治,是用规则和合法性,將政敌的尊严和羽毛剥得乾乾净净,让他社会性死亡,连他的党羽都不敢出来替他辩护。 钱谦益既然想用廷推的规矩玩死別人,那他朱由校,就用更高的规矩,玩死钱谦益! 第37章 夜召温体仁 “厂臣。” “老奴在!” “东厂的卷宗库里,关於天启元年,浙江乡试舞弊案的底档,还在吗?”朱由校极其突兀地问出了一句话 魏忠贤愣了一下,天启元年?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但他不愧是大明第一特务头子,略微一思索,眼珠子猛地亮了。 “在!当年浙江提学官钱谦益主考,考生钱千秋科考作弊,將“一朝平步上青云”写在每段话的末尾作为暗號,与考场官员金保元、徐时敏勾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虽然说是钱千秋用了银子打点下面的人,钱谦益不知情,只罚了俸禄了事……但东厂的暗档里有口供,那钱千秋就是钱谦益的同宗同族,这银子,最后实打实地进了钱谦益的腰包!” 魏忠贤激动得直搓手:“皇爷的意思是,用这个陈年旧案,治他钱谦益的罪?” “朕不用旧案。”朱由校停下脚步,“老狗咬老狗,才是最好看的戏。” “传口諭。” “朕今夜,要密召礼部尚书温体仁,入乾清宫答对。那份关於浙江科考的卷宗,你亲自包好,放在朕的御案上。”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钱谦益不是怕温体仁入阁吗?那朕,就偏要让温体仁踩著他钱谦益的脸,堂堂正正地走进这內阁的班房!” 亥时二刻。 紫禁城已经陷入了静謐与黑暗,唯有几队提著羊角气死风灯的大汉將军,履带沉重地在青石板上巡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礼部尚书温体仁,此刻正坐在轿子里,隨著轿夫的步伐上下顛簸,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上的大红补服,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今年五十五岁,为官三十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结交东林,也不依附阉党,硬是凭藉著极度的圆滑和极深的城府,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到了天花板了。 东林党把持著清流的人脉,这次九卿会推,钱谦益指使瞿式耜等人在背后捅刀子,硬生生地把他和周延儒从名单上刷了下来。 这口恶气,他咽不下去,但也没法发作。 然而,就在半个时辰前,几名宫里的净军直接敲开了温府的大门,带来了这道让他心臟差点跳出嗓子眼的口諭——皇上深夜密召。 在这个满朝文武都被皇帝的绣春刀嚇破了胆的节骨眼上,深夜密召,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去詔狱剥皮揎草; 要么,就是一步登天。 “大人,到了。” 轿帘被太监掀开。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敛去了所有的情绪,极力恢復了那种“屏气鞠躬”的恭谨姿態。 他迈入门槛,西暖阁內,没有点太多蜡烛,皇权在这光影昏暗中更显威压。 朱由校隨意地披著一件大氅,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著什么。 “臣,礼部尚书温体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体仁的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动作极其標准,没有发出一丝惹人烦躁的杂音。 “温爱卿,起来吧。赐座。”朱由校没有抬头,淡淡地开口。 “臣不敢。臣在陛下面前,站著听训便是天恩。”温体仁极其守规矩地站起身,但身子依然弓著,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脚尖。 哪怕心里有一万头猛虎在咆哮,他面上依然是一潭死水。 这就叫城府。 “温体仁。”朱由校终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那份刚刚送上来的九卿会推名单,直接在半空中抖了抖。 “內阁缺人。这是吏部送上来的摺子。上面有成基命,有钱谦益。十一个人,偏偏没有你这掌管礼部、天下士林表率的温尚书。” 朱由校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对温体仁来说极其致命的试探。 “委屈吗?” 温体仁浑身一颤,他脑子转得飞快,皇帝半夜问这话,绝对不是来安慰他的! “回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臣才疏学浅,不能入阁票擬,是臣福薄,绝无半分委屈。” “放屁。” 朱由校冷喝一声。 “朕不喜欢听假话。你温体仁要是没有野心,你在经筵上装得比狗还恭顺干什么?”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温体仁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你不是才疏学浅,你是没有背景,没有底线。” “你被钱谦益那帮衣冠禽兽排挤了,他们怕你挡了他们敛財揽权的道,所以用科道言官把你的名字给划了。你心里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 温体仁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冷汗顺著额头滑落。 他被看穿了,在这个从悬崖边上爬回来的暴君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城府,就像脱光了衣服一样可笑。 “臣……臣……”温体仁“扑通”一声跪下,他知道,这个时候再隱瞒,就是找死。 “皇上圣明!臣確实不甘!钱谦益结党营私,把持廷推,视朝廷公器为私物。臣身为礼部尚书,却被其门生走卒排挤欺辱,臣……臣心痛啊!” “有不甘就好。” 朱由校重新走回御案,从案头拿起一个黄色的卷宗夹,连同刚才那份会推名单,一起扔在了温体仁的面前。 “啪”的一声轻响,在静謐的暖阁里显得极其刺耳。 “捡起来看看。” 温体仁双手发抖地捡起卷宗。 那是东厂在这半个时辰內,紧急调出来的天启元年浙江乡试舞弊案的所有底档,还有这几天钱谦益密会瞿式耜、串联给事中操纵廷推的密报!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浸透著要人命的毒液。 “皇上……这……这是……”温体仁抬起头,那双原本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恐怖的狂热。 “大明的朝堂上,不需要那么多正人君子。”朱由校坐回龙椅,眼神冷酷如铁,“朕要你入阁,不是因为你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你需要一把刀,而朕,恰好需要一个敢於得罪全天下文官的孤臣。” “明日御门听政,点定阁臣。”朱由校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引诱凡人出卖灵魂的恶魔,“你现在手里有刀了。去把钱谦益这层圣人皮给朕剥了!” “只要你咬得够狠,只要你把他拉下马,这內阁的位子,朕破例让你坐。” 利益交换。 皇权赐予把柄,臣子提供撕咬,没有一点掩饰,没有一点道德的偽装。 温体仁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他等了一辈子,隱忍了一辈子,等的不就是今天这个掀翻棋盘的机会吗! 钱谦益啊钱谦益,你想踩著老子入阁,老子明天就让你身败名裂! “臣……温体仁!”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此刻像一条被解开了项圈的獒犬,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嘶哑。 “万死不辞!” “退下罢。去准备你明天的摺子。”朱由校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明天的皇极殿,將会有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上演,而他,只需要等在最后收拾残局即可。 第38章 钱谦益VS温体仁 “明日不开大朝,开平台召对!” “让吏部尚书、九卿、六科给事中。还有名单上的这些人。特別是钱谦益和瞿式耜,全部给朕进宫面面圣。” “顺便。派人去礼部,把没有在名单上的温体仁大人。一併给朕请来。” “朕要亲自问问,大明朝是不是这几个言官的一两句话,就能把堂堂一部尚书,给硬生生地票擬出局了。” 建极殿后。 平台。 这是明朝皇帝召见內阁阁臣和部分高级官员,进行核心政务磋商的地方,相较於皇极殿大朝会那种空旷和礼仪上的森严,这里的空间更紧凑,君臣之间的距离也更近,政治空气的密度自然也就更加令人窒息。 午时初刻,接到召对旨意的大臣们已经悉数到场。 钱谦益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一尘不染、却不见任何旧痕的青底补服,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竿高雅的修竹。 他站在左侧队伍中相当靠前的位置,虽然身处前几日朝会大屠杀的阴影余威之下,但此刻他的內心却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篤定。 名单交上去了,上面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皇帝刚刚清洗了朝纲,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只要顺水推舟点了他钱谦益入阁,那就说明皇上依然是讲究文臣治国的传统的。 而他,也將顺理成章地成为未来朝堂对抗阉党的绝对领袖。 在他身后的瞿式耜,亦是面带自得之色,他成功地利用言官的压力干扰了吏部的推举,这在文官的履歷里,是极具操作手腕的履歷之光。然而,当所有人站定,群臣却在队列的末尾,看到了一个极其违和、甚至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礼部尚书,温体仁。 温体仁今日穿得很低调,他安静地站在九卿的最后位置,头深深地低著,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石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他身上扫了一圈,钱谦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皇上召对阁臣会推,为什么要把落选的温体仁叫来? 就在各种猜测和不安在平台下暗流涌动之时。 “皇上驾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由校依然没有穿繁重的袞服,著一身明黄常服,在魏忠贤等几名大太监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在御案后落座。 “臣等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由校的目光极其平静地从这群大明朝最高级別的官僚脸上扫过。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从御案上拿起了那份吏部递上来的黄綾奏本。 “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王绍徽浑身一紧,赶紧出列:“臣在。” 朱由校將摺子隨意地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是你们九卿加科道,今日整整討论了一上午,最后定下来递给朕的会推內阁名录。上面写了十一个人。”他身子微微前倾,“朕虽然这几日病著,没理朝政。但大明朝的规矩朕还是知道的。官员晋升,论德行,也论资歷。內阁辅臣,理应从各部尚书或左右侍郎中,按资歷拔擢。” 朱由校的目光突然就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钉在了王绍徽的脸上。 “名录上的成基命是吏部左侍郎,这也罢了。” “钱谦益是礼部右侍郎。为何,在名册之中,只有他这个右侍郎,却不见他上头的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礼部左侍郎周延儒啊?” “难不成,我大明的礼部,规矩已经变成了右侍郎可以越过正堂尚书发號施令了?” 王绍徽额头冒出冷汗,他其实心里门清,这是科道言官受了钱谦益等人的指使在施压,但他作为主推官,决不能这么说。 “回皇上。廷推阁臣,首重人望,次看才具。温尚书虽位列九卿,然其人……其人性情孤冷,平日多有乖辟之举,不孚天下士林之望。周侍郎则资歷尚浅,行事轻浮。故科道言官同谋共识,未將其列入此面上。” 这套说辞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把一切推给了“群议”和“清流人望”。 而就再此时,大概是觉得吏部尚书顶不住这压力,需要言官来撑场子,礼部给事中瞿式耜,极其勇敢地跨出了一步,跪倒在地,大声道:“皇上明鑑!温体仁此人,平日里行跡诡秘,暗结近侍。且无辅政之雅量,实乃心胸狭隘之徒。而钱侍郎学究天人,德高望重,乃东南士林之首,有辅弼治国之大才。非是越级,实乃公推公进,为了大明江山社稷计啊!” 大明江山。 公推公进!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仿佛要捨生取义的瞿式耜,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他太爱看这些文官表演了。朱由校没有接瞿式耜的话。他只是极其突兀地,將头转向了一直保持著石雕状態的温体仁。 “温尚书。” “臣……在。” 温体仁从九卿队列的最末端,缓缓地跨出了一步。 他依然低著头,弓著腰,像极了一个受尽了委屈却连嘆气都不敢大声的卑微老吏。 “朕问你。刚才给事中瞿式耜说,你性情孤冷,暗结近侍,且无辅政之雅量,心胸狭隘。所以天下士林不推你入阁,反而推了你的下属右侍郎。”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把玩著御案上的镇纸,“你,认不认这些评价?”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如同实质般的利剑,齐刷刷地刺向了这个形单影只的礼部尚书。 钱谦益微微仰著头,眼神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篤定,温体仁不敢在平台召对这种极其严肃的场合,公然对坑整个科道言官。因为一旦对抗,就等於彻底自绝於天下士林,以后他在大明官场,將连一个喝茶说话的朋友都找不到。 在封建官僚的潜规则里,哪怕是政敌被逼到了死角,往往也会为了所谓的“体面”,捏著鼻子默认那套虚偽的说辞,然后黯然退场。 但钱谦益算错了一点。 温体仁的底线,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已经被朱由校彻底击碎,並重铸成了一把噬人的尖刀! “臣……”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老脸上,原本的恭谨和卑微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终於解开项圈的獒犬才有的狰狞! “臣,万死不敢认同!” 这几个字一出,就如同一声炸雷,在平台上骤然劈下。 钱谦益的眉头微微一皱,瞿式耜更是瞪大了眼睛。这老东西疯了?他怎么敢当面反驳“天下士林”的公论?! 但温体仁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撩起大红色的緋袍下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丹陛之下。 “皇上明鑑!臣虽愚钝,却读过圣贤书,深知在其位谋其政之理。臣在礼部,战战兢兢,克己奉公。这所谓的『不孚人望』,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的结党营私之词!” 温体仁猛地挺直了脊背,手指直接指向了身侧的钱谦益,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刀片划过琉璃。 “並非臣不孚人望,而是臣不肯与他们沆瀣一气!不肯做他们钱谦益欺上瞒下、把持朝政的提线木偶!” “皇上!今日这廷推名单,根本不是什么公推公进!而是钱谦益为了窃取內阁柄要,指使门生瞿式耜,暗中串联科道言官,將老臣与周侍郎强行压下!他们这是在视大明朝的抡才大典为私器!是在结党营私,乱我大明朝纲啊!!!” 第39章 隨著温体仁这一番话,整个平台犹如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彻底炸开了锅。 在场的九卿和几个阁臣,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大明朝廷上,政见不合、互相弹劾是家常便饭。但像今天这样,堂堂一部尚书,当著皇帝的面,连一点官场体面都不要,像泼妇骂街一样直接指著政敌的鼻子,把结党营私、操纵廷推的遮羞布撕得稀巴烂的,简直闻所未闻! 太糙了!太不讲究了!也太特么狠了! “血口喷人!!!” 钱谦益就算修养再好,城府再深,此刻也被这当面的一记闷棍打得脸色铁青。 他大步跨出队列,站在温体仁的旁边,怒不可遏地痛斥:“皇上!温体仁此乃信口雌黄,嫉妒发狂!臣与诸位同僚,皆是秉承公心,推举良才!臣何曾暗中串联?何曾把持朝政?你温体仁自己性格乖张,不容於士林,反倒来诬陷本官结党,简直是丧心病狂!” 身后的瞿式耜等一帮东林党言官也赶紧跪下,齐声大呼:“请皇上明察!温体仁倒行逆施,妄言欺君,意图阻挠廷推,臣等请治其挟私报復之罪!” 群情激愤。 这就是东林党的可怕之处。哪怕是被当场揭穿,只要藉口找的好藉口,只要人多势眾,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黑的说成白的。 朱由校坐在那是,一言不发。他就像是在看斗蛐蛐一样,用一种极其享受的目光,看著这两条老狗在朝堂上互相撕咬。 “挟私报復?丧心病狂?” 温体仁从地上站了起来,他不仅没有被嚇倒,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诡异和扭曲。 他等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今天,他终於可以不用再讲什么温良恭俭让了! “钱大人,钱宗伯。”温体仁转过身,直勾勾地盯著钱谦益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你口口声声说你秉承公心,说你德高望重,乃天下士林的表率。那你钱大人的『德行』,到底经不经得起查呢?” 钱谦益冷哼一声,將两袖一甩:“老夫行得正,坐得端。事无不可对人言!你若是有真凭实据,自去都察院击鼓鸣冤。在御前像犬吠一般狂叫,徒惹皇上发笑罢了!” “好!要真凭实据是吧?” 温体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伸手入怀,將昨夜朱由校亲手交给他、由魏忠贤亲自整理的那份黄皮卷宗,给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接著,温体仁將那份厚厚的卷宗,高高地举在头顶! “皇上!臣今日不仅要弹劾钱谦益操纵廷推,臣更要弹劾他,当年科考舞弊,窃夺国家抡才大权,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嗡——钱谦益在看到那个黄皮卷宗的瞬间,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发慌。 但他依然死撑著大喊:“胡言乱语!老夫主持科举,歷来清正,何来舞弊之说!” 温体仁根本不理他。 他转身面向上座的朱由校,声音洪亮地开始朗读卷宗里最要命的那些段落。 每字每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天启元年!浙江乡试!在场的所有人,应该还没把这件案子忘乾净吧?” “当年,钱谦益时任浙江提学官,主考浙江乡试。那可是我大明文风最盛的大省!可结果呢?”温体仁目光如电,扫过所有的言官,然后死死钉在钱谦益的脸上。 “结果,浙江生员钱千秋,一个连八股文都作不通顺的宗族子弟,竟然高中了!他凭什么中?他在试卷每段话的末尾,都加上了『一朝平步上青云』这句话中的一个字作为暗號!” “考场官员金保元、徐时敏,按照这句暗號,將其列为前茅!事发之后,钱大人你推脱得一乾二净,说是下面的人收了银子,自己只落了个罚俸的处分。” 温体仁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亢奋。 “但你不要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臣手里这份,是当年涉案考官金保元,以及替钱千秋跑腿送礼的管家,在詔狱里的真实供状!”温体仁直接將卷宗拆开,抽出一连串画著红圈的手印供词,在钱谦益面前疯狂地抖动。 “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钱千秋,乃是你钱谦益本家同宗的远房侄子!送进场的银子,整整一万两!通过徐时敏的手,在乡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由后门抬进了你在浙江的提学官邸!” “白纸黑字!红泥手印!” “这,就是你钱大人的公心!这,就是你大儒的门风!” 轰隆! 平台之上,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左都御史张延登和一班言官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大明朝最痛恨什么? 不是贪污,不是搜刮民脂民膏,而是科考舞弊! 科举,那是天下读书人进阶的唯一阶梯,是维繫这个封建官僚体制最基础的政治合法性。 你贪点银子可以,但你敢在科举上收钱砸暗號,那就是在断整个大明官僚阶级的根! 这件案子当年在天启元年確实闹得很大。 但由於钱谦益在江南士林庞大的背景网发力,硬生生地把责任甩给了底下人,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大家也就装糊涂过去了。 可谁能想到,东厂居然把当年的底档留著? 而温体仁,更是像一只被逼急了的疯狗一样,在这种决定大明內阁归属的巔峰对决时刻,把这种足以诛心的陈年老粪给挖了出来,还当面泼了钱谦益一身! “你……你……”钱谦益的手指哆嗦著。 他指著温体仁,向来以风度翩翩自居的脸庞此刻肌肉扭曲,甚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嘴角抖出了一丝白沫。 “那是陈年旧案!当年三法司已有定论!你拿这种所谓詔狱里的黑材料,那些屈打成招的供词,在这里构陷辅臣候选,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温体仁冷笑连连,他將那份供词直接摔在了身后给事中瞿式耜的脸上! 纸片如同响亮的巴掌,打得瞿式耜一个趔趄。 “自然是扒光了你这偽君子的皮!” “你钱谦益,用科考的黑心烂肺银钱,豢养出了这满朝的言官走狗。你在江南强占田亩,你家里的地窖里,说不定此刻还藏著那受贿的银饼子!然后你现在跳出来,跟皇上说你不孚眾望?说你要辅臣的位子?” 温体仁极其恶毒地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刀:“你若是入了阁,这大明的天底下,还有哪个寒门学子能有出头之日?!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是成了你们钱家拿暗號买卖的私人作坊!” 第40章 这太便宜你了! “啊!!温体仁!老夫与你拼了!”钱谦益彻底破防了。 他几十年的清名,江南一派宗师的顏面,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被温体仁踩在脚底下疯狂摩擦。 他丧失了理智,直接扬起宽大的衣袖,就要朝著温体仁扑过去撕打! “放肆!”一声极冷的断喝,终於从御案之后传来。 一直看戏的朱由校,终於开口了。 他只是轻轻地將手中的茶盏顿在桌面上,但那股属於皇权的恐怖威压,却像是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大汉將军极快地冲了上来,两把带著刀鞘的绣春刀交叉,硬生生地挡在了钱谦益的胸前,將这位大儒震退了三步,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御前失仪。”朱由校淡淡地扫了钱谦益一眼,“钱侍郎,怎么?真被温尚书说中了痛处,想要在这平台之上杀人灭口不成?” 钱谦益嚇得一个激灵,理智瞬间回归。 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陷阱里。 一个孤臣温体仁能拿到大內东厂的绝密宗卷? 这绝不可能! 这背后站著的,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皇帝! “臣……臣惶恐!臣不敢!”钱谦益顺势跪伏在地,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皇上明鑑!天启元年之事,早有定论。温体仁今日突然翻出旧帐,分明是魏党在背后指使,罗织罪名。他这是勾结內廷,打压外朝清流,意欲蒙蔽圣听啊!”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把温体仁打成阉党!用大明朝堂的政治正確,来抵消证据的物理杀伤力。 后面的瞿式耜等十几名言官,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全部跪地哀嚎:“求皇上明察!温体仁结交內阉,陷害忠良,其心当诛!” 只要把阉党这面大旗打倒,在这朝堂的舆论场上,他们就还有翻盘的希望。但朱由校却嘆了口气。他看著这些直到死到临头,还在妄图用党爭和道德洗脑来绑架皇权的书生,感到一阵极其悲哀的枯燥。不讲逻辑,不验证据,只讲阵营。这就是明末的党爭,为了反对而反对,没有任何底线。 “魏忠贤结党营私嘛。罗织罪名嘛。”朱由校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丹陛边缘、眼神里全是嗜血兴奋的魏忠贤。“魏公公。钱大人说,那供状是你屈打成招,罗织罪名。你说说,该怎么办?” 魏忠贤大步跨出。 “回皇爷!” “既然钱大人不信东厂的供状,那老奴就只能用大明的现银来说话了!” 魏忠贤转过身,一指平台外的广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启奏皇上!老奴奉密旨,派锦衣卫连夜赶赴通州。在钱老大人在京郊的一处偏宅里,不是抄家,只是请他家的管事出来对一对当年的帐本。” “结果,不仅在帐本里发现了当年那一万两浙江学子的买命钱!” “顺便,还在钱大人那间不起眼的柴房地窖里,发现了些別的东西!” 魏忠贤那公鸭般的嗓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抬上来!” “隆隆隆——”隨著大汉將军的让路,四个极其粗壮的锦衣卫力士,用两根粗大的木製扁担,硬生生地抬著两口沉重到了极点的大铁木箱子,走进了平台。 “砰!” 箱子被重重地砸在钱谦益的面前。因为装得太满,其中一口箱子的铜锁竟然直接被震崩开来。 刺眼的银光,在初秋的阳光下,折射出让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白花花的一整箱银锭!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在另一口略微小一些的木箱里,由于震动散落出来的,除了各色钱庄的银票,赫然还有几叠极其精致的、印著佛郎机字母字样的海外票引(走私海贸的信物),以及一卷厚厚的、用来在江南一带放印子钱的高利贷借条! “钱大人!”魏忠贤走到箱子前,粗鲁地抓起一把海外走私票引,直接狠狠地砸在了钱谦益身前,“你不是两袖清风吗?你不是德高望重的君子吗?” “你这偏宅地窖里藏著的十三万两白银,加上这些勾结海商走私的票据。你来给皇爷解释解释,这是你写了几首酸诗赚回来的润笔费?!” 平台之上,所有內阁阁老、九卿、六科给事中,全都惊呆了。 东林党人最喜欢讲理学,但是当十几万两的赃物,带著臭不可闻的走私、高利贷底细被赤裸裸地砸在脸上时,任何儒家大义都显得苍白可笑。 刚刚还在痛声疾呼的瞿式耜瘫倒在地,他刚才在皇帝面前大谈特谈的“公推公进”,在这一刻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完了……”钱谦益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海贸票引,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最引以为傲的偽装——不沾铜臭的清流领袖,被皇帝当著满朝九卿的面,扒得一乾二净。 他不仅是个科考舞弊的受贿者,他还是个走私漏税、在国家危难之际放高利贷吸大明血的硕鼠! “皇上……此乃栽赃啊!!!”钱谦益还不死心,或者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几十年的苦心经营就此崩塌。 他像疯子一样扑在地上,去捂那些散落的票据。 “臣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是魏忠贤这老狗派人塞进我地窖里的!皇上,臣冤枉啊!” “砰!”朱由校忍无可忍。他没有再废话,直接从御案上抓起一方极其沉甸甸的玉石镇纸,带著前世作为理工男打铁的蛮力,狠狠地砸向了钱谦益! 石块精准地砸在钱谦益的肩膀上。 “啊!”钱谦益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直接瘫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栽赃?你告诉朕,那是栽赃?”朱由校站起身。他没有像以往的暴君那样歇斯底里地咆哮,但那平静语气中蕴含的杀意,却让所有的文官感到彻骨的寒冷。 “大明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败类给吃空的!” “一边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把持廷推,打压异己。” “一边在私底下垄断科考,勾结海商,放高利贷,敲骨吸髓!” 朱由校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来到钱谦益的面前,用那种看死狗一样的眼神,俯视著这位东南士林的名宿。 “这就是你们的公推公进?这就是你们的为了天下士林?” “尔等衣冠禽兽,也配与朕谈论什么国家正道?!” 群臣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黄立极闭著眼睛,他知道钱谦益彻底完了。 哪怕这个时候求情,也只会引火烧身。 所有人都在等,等皇帝那句“推下门外斩首”或者“发往詔狱凌迟”的旨意。毕竟,科考舞弊加上巨额贪腐谋逆,杀十次都不够。 钱谦益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成王败寇,他输了。 但他心里甚至有一丝扭曲的安慰:只要皇帝今天杀了他,那他钱谦益就是敢於对抗阉党和暴君的旷世名臣! 他的名字將被东林党的文人墨客写进史书里,被天下读书人世代传颂。 甚至,他还能骗个名垂千古。 朱由校看著地上这个老匹夫微微颤抖却又强撑顏面的样子。 融合了两个时代灵魂的他,岂能看不透这种封建士大夫那噁心到极点的心理逻辑? “想借朕的刀,成就你的千古清名?”朱由校突然笑了,笑容极其诡异,透著一丝连魏忠贤看去都要打冷颤的恶趣味。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丹陛。 “若是把你斩了,或者直接削职为民赶回你的江南老家。你江南水深,门生故旧遍地,回去之后依然是良田千顷,依然能靠著一张嘴皮子,在诗林文会上把你塑造成一个受阉党迫害的受难君子。” “这太便宜你了!” 朱由校大袖一挥,目光冷冽。 “传旨!” 第41章 去挑大粪吧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考舞弊,贪墨巨资。本该千刀万剐,夷其九族!” 钱谦益浑身一紧。 “但朕心存仁厚。念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暂且,留他一条狗命。” 群臣一愣。 不杀? 连温体仁都皱起了眉头,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啊。 “即刻革去钱谦益礼部侍郎之职!褫夺所有文官出身!”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提高,“抄没其在京师的所有家產田铺,不留一分一厘!” “既然钱大人平日里自詡不沾铜臭,清高绝伦。” “那朕就让他沾沾这大明朝最实在的地气!” 朱由校指著瘫倒在地的钱谦益,下达了一项让大明歷史足以惊掉下巴的暴虐判决。 “將其打入『贱役』之籍!派往皇家西苑作坊!” “大明前线不是缺火器火药吗?朕的兵工厂里,目前正缺提取火硝的原料和人手。” “责令钱谦益,从明日起,脱下綾罗绸缎,换上最粗鄙的短褐。每日负责清理西苑、以及兵工厂周边的茅房便槽!” “让他亲自去挑大粪!去大缸里熬煮尿硝!” 轰!!! 在场的所有官员,包括钱谦益本人,在听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都像被雷劈焦了一般,彻底呆滯了。 “皇上……”黄立极惊恐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让一个名满天下的江南大儒、礼部侍郎,去挑大粪?! 去熬煮尿液提取火药原料?! 这在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把“体面”和“士可杀不可辱”看得比命还重的士大夫阶级眼里,这简直比杀了他、株他九族还要残忍、还要诛心一万倍! 这是要把钱谦益的人格、尊严、和他所代表的所有东林党精神象徵,扔进哪怕一千年都洗不乾净的茅坑里! “怎么?没听清?”朱由校的目光扫过眾人,“朕留他性命,让他在皇城根底下为国出力。用他这身圣人筋骨,给大明的火药添一把柴。难道这不叫『共克时艰』?” 朱由校的眼神死死盯著钱谦益:“钱谦益。锦衣卫会十二个时辰盯著你干活。” “你若是敢寻死上吊。或者干活不用力偷懒……”朱由校的声音瞬间降至冰点,“不仅你在江南老家的直系九族,连同你江南一脉所有的门生故旧,朕立刻发驾帖,按谋逆罪全部就地正法!连你们钱家祖坟里的骨头,朕都给挖出来去填海!” 诛心! 绝对的极限诛心! 连自杀的权力都给你剥夺了,你要是敢为了士大夫的尊严去死,那你就是连累全族和整个派系灭门的罪人! 你就只能像一条老狗一样,在这京城最底层的臭水沟里,在全天下人的围观中,生不如死地挑一辈子大粪! “啊——不……皇上……皇上杀了我吧!臣求皇上赐死!臣求死啊!!!”钱谦益在短暂的呆滯后,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绝望地用头疯狂地撞击著青砖,发出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让他跟那些最下等的贱役太监混在一起掏粪,这比剥皮还要让他恐惧。 他苦心经营一辈子的风骨,全完了。 如果他在茅房里干活的消息传回江南,他东林党领袖的神话將彻底沦为一个带著恶臭的低俗笑话。 “聒噪。拖下去。今天就让他换上衣服去上工。”朱由校厌恶地摆了摆手。 两名极其健壮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像架著一条死狗一样,將屎尿齐流、已经语无伦次的钱谦益,硬生生地拖出了平台。 沿途,留下一串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些刚才还在支持钱谦益的科道言官们,此刻全都把头死死地埋在裤襠里,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皇帝想起来,让他们去给钱谦益做副手。太狠了。这绝对是古往今来对待文臣最羞辱、最不留余地的暴君手段。 惩治完了钱谦益,朱由校坐回了龙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依然跪在地上,但眼中闪烁著狂热光芒的温体仁身上。 这才是他今天布局的最终目的——用最狠辣的手段摧毁东林党的道统偶像,然后扶植起一条真正属於皇权,並且被整个文官集团痛恨的恶犬。 “吏部尚书。”朱由校开口了,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平淡。 “臣……臣在。”王绍徽嚇得浑身哆嗦。朱由校指了指温体仁。 “你们推的十一个人,全是没有半分公心的硕鼠。” “倒是这位被你们排挤在外、性情孤僻的温尚书,敢言人所不敢言。” 没有所谓的程序討论,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黄綾摺子。 在绝对暴力的皇权之下,所有的规矩都被强行砸碎。 “这內阁东阁大学士的缺子。就由礼部尚书温体仁,即日填补。入阁票擬。” 朱由校一锤定音。 “臣……遵旨。”王绍徽深深地叩首。 温体仁的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这位年过半百、隱忍了一辈子的孤臣,此刻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在剧烈颤抖著。 他赌贏了! 他用了几十年的小心翼翼没能换来的宰辅之位,仅仅凭藉著昨夜出卖灵魂、彻底倒向这皇座上的独裁暴君,便一步登天。 他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在士林中將遗臭万年,成为东林党不共戴天的死敌。 但是,那又如何? 只要坐上了那个位子,只要能把那些原本骑在他头上的人踩进泥土里,他心甘情愿做一条咬人的毒蛇! “臣温体仁……叩谢天恩!!!” 退朝的钟声再次敲响。 当温体仁从平台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照在他的大红官服上,格外的刺眼。 所有的九卿和同僚,在看到他时,都不自觉地避开了那敬畏且饱含极度恐惧与憎恨的目光。 隨著钱谦益和瞿式耜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拖死狗一般拖走,那撕心裂肺的惨嚎声也逐渐消失在高高的红墙之外。 其余被彻底嚇破了胆的九卿和言官们,如同躲避瘟神一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片政治修罗场。 刚才还剑拔弩张、群情沸腾的平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走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那两口被砸开的大铁木箱子,以及散落满地的白花花银锭、海外票引,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晕。 朱由校转过身,没有理会地上的脏物,径直走回了乾清宫的西暖阁。 魏忠贤像一条极其合格的影子,弓著背,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直到西暖阁厚重的红漆木门被两个小太监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呼——” 魏忠贤那绷紧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乾瘪胸膛,终於猛地塌了下来。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双腿一软,竟然毫无形象地直接瘫坐在了暖阁的门槛边上。 这位在外面哪怕是咳嗽一声都能让九卿尿裤子的九千岁,此刻手里攥著那块抹汗的帕子,额头、后背、乃至於大红蟒袍的腋下,已经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是累的。 他是后怕。 一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稍有不慎万丈深渊的极致后怕! 第42章 一场豪赌! “怎么?连刀斧加身的辽东战场都去过,今日这小小的平台召对,就把大明朝的九千岁嚇成这样了?”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极其隨意地將明黄色的大氅解开扔在椅背上,从红泥小火炉上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滚烫的白水。 “皇爷哎……老奴这可是陪著您,在阎王爷的鼻尖上跳舞啊!”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连滚带爬地凑到御案前,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甚至夹杂著战慄的目光,仰视著坐在那里的朱由校。 “这满朝文武,包括温体仁在內,全以为老奴昨夜真的带人去通州抄了钱谦益的老宅。” “可皇爷您和老奴心里比谁都清楚!” 魏忠贤的手指著平台的方向,指尖都在发抖。 “一夜时间!从京城到通州,还要摸清钱谦益那老狐狸藏银子的地窖,还要挖出足足十三万两现银装箱运回来……” “就算东厂的番子全长了翅膀,就算锦衣卫个个都是土行孙,也绝对来不及啊!” 没错!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 一场豪赌! 昨夜寅时初刻,朱由校突然將魏忠贤密召进乾清宫,根本不是让他去通州抄家,而是下达了一道让魏忠贤觉得皇爷是不是疯了的旨意。 朱由校让他直接打开內库,从前几天从刘弘化等几十个贪官家里抄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解送西山兵工厂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中,直接提取了整整十三万两! 装进两口极其陈旧、带著土腥味的大铁木箱子里。 不仅如此,朱由校还连夜找了司礼监里几个最擅长临摹造假的老太监。 拿江南海商贿赂太监时的旧票引做底子,仿造了一批跟钱谦益极其有关联的佛郎机走私票券,甚至偽造了一叠用江南方言写就的高利贷借条! 然后用特殊的香薰和草木灰做旧,在一夜之间,硬生生地偽造出了一整套完美的、足以诛钱谦益九族的人证物证! “皇爷……”魏忠贤直到现在,心臟依然在砰砰狂跳,“您这可是空城计啊!您就不怕……万一那钱谦益是个极度清醒的死硬骨头?” “万一他今天在平台上发疯,一口咬定他在通州根本没有宅子?” “万一他拉著那几张票引,非要跟老奴当庭对质核验笔跡?” “这种偽造的物证,若是真被三法司拉去一点点查验,那绝对是漏洞百出啊!到时候,这『阉党罗织罪名、构陷清流』的黑锅一旦被彻底揭穿,那这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能把紫禁城都给淹了啊!” 魏忠贤是真的怕。 因为在传统的封建政治斗爭里,构陷政敌,往往需要长时间的布局,需要买通人证,做平帐目帐。 哪里有像朱由校这样,用前几天刚抄来的银子,简单粗暴地砸进箱子,第二天就直接当著九卿的面甩在东林党领袖的脸上? 这太野蛮了!也太不讲道理了! 然而,朱由校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双手捧著那盏滚烫的白开水,感受著热量通过陶瓷传递到掌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看透了世间所有骯脏底色的冷笑。 “核验笔跡?当庭对质?” 朱由校低头,俯视著趴在地上的大明第一特务头子。 “厂臣。你是个干脏活的祖宗,但你毕竟没有读过书,你不懂这帮自詡为天下士林的权贵地主,他们的心理和骨子里的组织度到底有多么脆弱。”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暖阁的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倒灌进来,將他的明黄常服吹得猎猎作响。 “朕敢赌。是因为朕捏死了他钱谦益的三寸命门!” 朱由校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钱谦益有没有银子?他在通州有没有秘密的宅院?” “他一定有。因为东林党的这帮骨干,家家户户除了在江南老家有大片的免税良田,在京郊更是必须要置办暗宅,这是他们收受冰敬炭敬、藏匿见不得人的政治黑金的標配!” “朕之所以敢报十三万两这个数,就是因为前几天你刚抄回来的那二十四家里,隨便一个六品工部主事都能抄出六万两!他堂堂一个礼部侍郎,在江南一呼百应的学阀,十几万两,那都算是他这些年收敛的零头!” 朱由校转过头,眼神中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一个贼,在外面偷了十年的东西。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藏了多少赃物。当朝廷的暴力机器突然把一口装满了赃款的箱子砸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的老巢被我们端了』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去清点这箱子里的钱是不是他那个地窖里的原物。”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抑制的极度恐惧!是底牌被彻底掀开的心理崩溃!” 魏忠贤听得入神了,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其二。”朱由校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些海外票引和高利贷借条。偽造得確实仓促,经不起刑部的细查。” “但朕要的,就是不给他们查的余地!” “那些票引,不是给钱谦益一个人看的。是给整个平台之上,站著的所有江南籍贯的外朝九卿、言官看的!” 朱由校缓步走回御案,將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他们这帮人,表面上满嘴孔孟之道,背地里谁家没有参股江南的海贸?谁家没有通过佛郎机人的走私船往海外倒腾丝绸和瓷器以逃避关税?” “那是他们东林党整个阶层最核心的经济命脉!” “朕把那些票引砸在钱谦益脸上,就是在当著大明权力中枢的面,警告他们所有人——朕不仅知道你们受贿,朕连你们在江南挖大明墙角、走私漏税的老底都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心理核威慑下,当所有人都心虚得发抖、生怕查帐的火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谁敢跳出来替钱谦益查验票据的真偽?” “谁敢替他说话,谁就是在承认自己也是走私漏税的一丘之貉!” 朱由校的分析,將大明朝末年这群尸位素餐的官僚士大夫的心理阴暗面,剖析得鲜血淋漓、见骨见髓。 第43章 假戏要真做 魏忠贤浑身如遭雷击。 他张大了枯瘪的嘴巴,看著眼前这个病弱、苍白,在半个月前还只会拿著刨子躲在后宫锯木头的年轻皇帝。 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战慄,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顺著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老太监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经歷了万历的怠政、泰昌的红丸、以及天启前些年的党爭。 他总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以为只要手里握著东厂的酷刑和三万净军,就能把朝堂玩弄於股掌之间。 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魏忠贤才终於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权术,什么叫做帝王心术! 皇爷不用詔狱里的烙铁,不用三法司的囚车。 他只需要两箱原本就属於国库的银子,几张连夜偽造的废纸,以及对这帮文人底裤最极端的洞察。 就硬生生地在平台之上,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將江南大儒的声名剥夺得乾乾净净,將东林党最核心的领袖变成了一个去挖茅房挑大粪的天下笑柄! 这种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把恐惧玩弄到极致的手段。 太可怕了! 也太霸道了! “皇爷……”魏忠贤將头深深地叩在金砖上,声音因为极度的狂热和敬畏而走调。 “皇爷死而復生之后,这……这天威如狱,神鬼难测!老奴这也就是一条对皇爷忠心耿耿的狗。老奴若是成了皇爷的敌人,只怕死了连骨头渣子在哪都寻不见啊!” 这一次,魏忠贤没有丝毫的阿諛奉承,这是他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他庆幸自己是一个没有根的太监,庆幸自己除了依附在这个男人脚下,別无退路。 如果他像文官那样有退路,只怕此刻也早就在这犹如实质般恐怖的政治绞肉机里灰飞烟灭了。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那极度驯服的丑態,脸色依然没有多余的波澜。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伸出手,极其隨意地將这位九千岁从地上拉了起来。 “既然知道自己是条狗。既然知道这大明的天,现在是谁在发號施令。” 朱由校拍了拍魏忠贤肩膀上的灰尘。 “那戏做完了,这实打实的烂摊子,就该你去接手了。” 魏忠贤立刻挺直了腰杆:“请皇爷示下!老奴指哪打哪!” 朱由校转过身,走向掛在墙上的一幅巨大且粗糙的大明十三省舆图。 “其一。假戏要真做。” “朕刚才在平台上,既然说了用十三万两银子抄了钱谦益的家。那这十三万两,就不能是真的从內库里凭空飞出来的。” “你现在,立刻派出东厂最精锐的番子,带著驾帖。” “去给朕把钱谦益在京郊、通州,甚至他在江南常熟老家的所有田產、私港、地窖,实打实地抄个底朝天!” 朱由校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江南常熟的位置,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朕的国库缺钱。” “若是抄出来的东西,不足十三万两的数,你就让南直隶的那些东林党、那些钱谦益的门生故旧、他钱氏一族的宗亲,自己把钱给朕凑齐了送进京师!” “凑不齐,或者有人敢阻拦收税。” “就按谋逆同党论处,直接让他们全家进去陪钱老大人一起挑大粪!” “若是抄出来的东西,超过了十三万两。那超出的部分……”朱由校冷笑一声,“就是朕赏给你东厂办差的火耗,以及全部充入西山兵工厂的研发內库,懂了吗?” 魏忠贤听得眼睛都红了。 用莫须有的罪名先把罪定死,然后再派人去按图索驥地把钱抢回来补库! 拿江南不纳税的地主阶级的血,去强行餵养即將诞生的军工引擎! “老奴明白!老奴这就传令江南织造局和当地的锦衣卫暗桩!绝对保证把钱老大人那隱藏的银窖给他颳得一层皮都不剩!” “其二。” 朱由校没有停顿,政治布局的齿轮正在一环扣一环地无情碾压。 “內阁那边。温体仁今天借著朕的刀,把钱谦益撕碎了。他这一入阁,就等於是彻底自绝於天下士林。” “从明天起,那些被触及了利益的文官和科道言官,对温体仁的弹劾奏摺一定会像雪片一样飞向通政司。”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深邃。 “你要记住。温体仁,是朕放在文官系统里的一条獠牙。他这条狗,是为了噁心那些文官、替皇权在內阁强行推进票擬而存在的。” “你在外朝,带著东厂咬人、收税。温体仁在內阁值房,用他那套熟读四书五经的脸皮和没底线的手段,替你强行背书、合法化所有极其暴力的財政改革!” “一文一武。一內一外。他防著底下的清流,你顶著明面上的骂名。” “只要他还在內阁替朕办事,司礼监但凡看到弹劾温体仁的奏摺,直接留中不发!如果有人敢在朝堂上围攻他,你就让东厂去查那些人的屁股干不乾净!” 朱由校的这两条指令,彻底奠定了他復甦之后,大明朝堂全新的权力运作架构。 废弃那些虚偽的妥协。 直接用特务机关和极其没有道德底线的孤臣,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火墙,將满朝文武当成提款机和干活的机器。 魏忠贤这一刻,仿佛被打通了全身的任督二脉。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在这场宏大权力游戏中的正確定位。 “皇爷圣明!有温体仁那条不要脸的毒蛇在內阁挡著,老奴这收银子的手,就彻底能腾出来了!” “去办吧。” 朱由校挥了挥手,將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一饮而尽。 “顺便。把西边那三座高炉的柴火,给朕烧得更旺点。” “大明的火药国標,今日,必须要出成品了。” 魏忠贤恭敬地磕了个头,倒退著退出西暖阁。 就在他跨出门槛,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 初秋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嗇地洒在这位大明九千岁的蟒袍上。 魏忠贤抬起头,看了一眼被洗地发白的湛蓝天空,还有那巍峨绵延的紫禁城角楼。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暖阁大门。 老太监那张纵横沟壑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把持朝政的囂张与自得。 第44章 朱由校的小纸条 “魏公公,留步。” 就在魏忠贤即將走下汉白玉台阶时,一个极轻的老太监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忠贤回头,看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王体乾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弥勒佛模样,只是那笑容此刻怎么看怎么觉得渗人。 “王公公,皇爷还有什么吩咐?”魏忠贤赶紧敛去思绪,换上一副假笑。 王体乾走下台阶,左右看了看,確认那些大汉將军都离得足够远后,才压低了声音,从袖口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连印章都没盖的白纸条。 “厂公啊。刚才在暖阁里,皇爷交代了您两件事。这第三件……”王体乾將纸条塞进魏忠贤的手里,“皇爷说,看您刚才嚇得够呛,就没当面交代,让咱家替他把这道口諭传给您。” 魏忠贤浑身一紧,赶紧用双手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极其简单、笔锋冷硬的一行硃砂字: “当年负责修缮三大殿的,可是兵部尚书崔呈秀?” 嗡—— 魏忠贤只觉得一股比刚才在暖阁里还要彻骨一百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崔呈秀! 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 这是大明朝除了內阁之外,实权最重的两个位子。 更重要的是,崔呈秀是他魏忠贤的乾儿子! 是整个阉党集团除了他之外的“五虎之首”,是阉党在朝堂上最锋利的爪牙之一! 皇爷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极其突兀地点了崔呈秀的名字,而且提的还是“修缮三大殿”这种极其要命的破事! 联繫到前几天坤寧宫那根被砸开、里面灌满了水银的金丝楠木立柱…… 魏忠贤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王……王公公……”魏忠贤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皇爷这是……” 王体乾依旧是那副极其温和的笑容,但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拍了拍魏忠贤的手背。 “厂公。皇爷死而復生,这几日雷霆手段,可不光是为了收拾那些东林酸儒和外朝贪官啊。” “这大明的朝堂,这紫禁城的地界,皇爷是要把它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的。” “修缮三大殿的事,不管崔大人当年是不是真的知情,也不管是不是那些方士瞒天过海。” 王体乾深深地看了一眼魏忠贤。 “只要过了崔大人的手,只要那毒水流进了坤寧宫。皇爷的心里,就容不下沙子。” “皇爷没发驾帖直接拿人,而是让咱家把这张纸条递给您,这是在敲打您,也是在给您体面。” “接下来该怎么做,厂公是个聪明人,就不用咱家多嘴了吧?” 王体乾说完,甩了甩拂尘,转身重新走进了西暖阁。 魏忠贤站在原地,手里死死地捏著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感觉这纸条比那两箱子白银还要沉重千万倍。 敲打! 这是雷霆万钧之后的帝王敲打! 皇爷收拾完了东林党,扶持了温体仁,现在,屠刀终於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已经有些尾大不掉的阉党內部! 这是政治平衡,更是对权力的绝对回收! 崔呈秀啊崔呈秀,你这个连自己脖子上掛著催命索都不知道的蠢货! 魏忠贤咬了咬牙,一种为了自保可以牺牲一切的狠辣在眼中爆发。 “来人!” 刚才一直候在远处的几个东厂番子立刻跑了过来。 “备马!去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府邸!” “没有咱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声张!” 申时初刻。 京师,宣武门外,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的豪华府邸。 这座占地极广、雕樑画栋的府邸內,此刻正瀰漫著一种极其奢靡的酒肉香气。 与前几天那种风声鹤唳不同,由於今天上午的平台召对,钱谦益被彻底扳倒,温体仁入阁,整个东林党和清流集团被阉党和皇权联手打得元气大伤、抬不起头来。 作为阉党的二把手、五虎之首,崔呈秀觉得,那是万岁爷对厂臣恩宠犹在的无上铁证。 他觉得,他们阉党的春天,又一次以更为极其显赫的姿態降临了。 此时,崔呈秀正穿著一身极其宽鬆的丝绸家居服,半躺在后花园的暖阁软榻上。 旁边的一个紫铜小火炉上,温著上好的黄酒。 而在他的怀里,正依偎著一个身段极其妖嬈、面容娇媚入骨的女子。 这是他最宠爱的妾室——萧灵犀。 (註:歷史上,在崇禎朝清算阉党时,崔呈秀被迫自縊,此女亦刚烈殉情,可见崔呈秀对其之宠爱及其本身之死硬。) “老爷,今儿个朝堂上的事,妾身听底下的管事们传开了。” 萧灵犀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晶葡萄,用那鲜红如血的指甲捏著,极其娇媚地送入崔呈秀的口中。 “那號称江南大儒的钱谦益,竟然被皇上打发去西苑挑大粪了?咯咯咯……那些东林党的穷酸骨头,这回可是被彻底踩碎在泥坑里了。” 萧灵犀笑得花枝乱颤,那饱满的胸脯在丝绸下微微起伏。 “厂公这齣连环计,当真是让人嘆为观止。以后这大明的朝堂,还不都是老爷您和厂公说了算?” 崔呈秀极其受用地嚼碎了葡萄,一把搂住萧灵犀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眼神中毫不掩饰那种权倾朝野的极度得意。 “哼。一群只知道空谈误国的腐儒,也配跟老夫和厂公斗?” 崔呈秀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如今皇上大病初癒,最看重的还是咱们这些能替他办实事、能替他拢住钱袋子的人,什么温体仁?不过是九千岁用来噁心文官的一条狗罢了。” “老夫身兼兵部尚书,又握著左都御史的言官大棒。” 崔呈秀极其自负地指了指紫禁城的方向。 “除了皇上和乾爹。这大明朝,谁还能动得了老夫一根汗毛?” 就在他话音刚落、准备和萧灵犀再调笑几句之时。 “砰!” 暖阁的房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 初秋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將小火炉里的炭火吹得忽明忽暗。 崔呈秀脸色一沉,刚想发作怒骂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但当他看清来人时,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地卡住了。 魏忠贤。 大红蟒袍,阴沉著脸,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跨过了门槛。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隨从,只有一双如同饿狼般死死盯著崔呈秀的眼睛。 “干……乾爹?” 崔呈秀嚇了一跳,赶紧推开怀里的萧灵犀,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就从软榻上滚了下来。 “乾爹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儿子一声……刚才在前朝痛打东林党,乾爹您这雷霆手段,儿子和底下这帮人,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崔呈秀极力堆起那已经刻入骨子里的諂媚笑容,试图去搀扶魏忠贤。 而一旁的萧灵犀也赶紧极有眼色地跪伏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魏忠贤却没有去接崔呈秀伸过来的手。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古怪、极其复杂,甚至带著一丝幸灾乐祸与怜悯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五虎之首。 “佩服得五体投地?” 魏忠贤冷笑了一声,走到那张原本属於崔呈秀的软榻上,反客为主地坐了下来。 “呈秀啊。这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两颗大印,掛在你的脖子上,是不是沉得你连自己有几个脑袋都不清楚了?” 崔呈秀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种属於政治动物的嗅觉告诉他,出大事了,而且是衝著他来的! “乾爹明鑑!儿子的一切都是乾爹和皇上给的!儿子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僭越之心,叫儿子天打雷劈!” 崔呈秀连连磕头,脑子疯狂地转动著,他回忆著自己最近几个月是不是得罪了哪个不该得罪的人,或者是收了钱没给乾爹上供? “僭越?” 魏忠贤摇了摇头,他从袖口里,极其缓慢地抽出了那张王体乾递给他的白纸条。 然后,就在这暖阁昏暗的光线里,將纸条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第45章 乾爹救命! “这跟僭越没关係。”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銼刀。 “呈秀。咱家今天来,不是来找你算帐的。咱家只是来替万岁爷,给你传一句口諭。” 崔呈秀浑身一颤,竖起了耳朵。 “皇爷在暖阁里跟咱家说……” 魏忠贤顿了顿,眼神中带著一种极其残忍的审视。 “朕记得,当年负责修缮三大殿的,是崔呈秀吧?” 轰!!! 这句极其简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问话。 落在崔呈秀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一万道天雷同时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修缮三大殿! 那可是天启三年、他刚刚投靠魏忠贤、为了表现自己的能耐而大包大揽下来的肥差! 那时候,为了捞银子,也为了所谓“护佑龙脉”的祥瑞,他確实听从了下面人的建议,弄了一批方士进宫去捣鼓什么奇门遁甲的防虫法阵! 但他发誓,他绝对不知道那柱子里灌的是足以断绝大明皇统的剧毒水银!他只是单纯地想借著这个由头,多走几笔库平银的帐目啊! 但是! 政治,从来不看你的主观意图,只看结果和经手人! 皇上既然在这个清洗了整个朝堂、甚至连喝汤的银碗都查出了铅的节骨眼上,极其突兀地提起了这件事。 那就说明,那张弥天大网的其中一个致命线头,已经被皇权给扯出来了! “啊——!!!” 崔呈秀髮出一声如同被人踩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般的惨叫。 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甚至连跪的力气都没有了,屎尿不可控制地顺著丝绸裤腿流淌了下来,瞬间弄脏了这张名贵的波斯地毯。 “乾爹救命!乾爹救儿子一命啊!!!” 崔呈秀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地蠕动,死死地抱住魏忠贤的皂靴,眼泪鼻涕瞬间糊满了他那张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脸。 “皇上明鑑啊!儿子当年真的只是贪了一点木料的钱……儿子对那劳什子的法阵和水银……真的一无所知啊!” “若是儿子想要谋害皇嗣……叫儿子生生世世墮入阿鼻地狱啊!” 旁边的萧灵犀虽然不知道“水银”二字背后到底牵扯了多大的惊天谋逆,但看到平日里权倾朝野的老爷此刻被一句话嚇得屎尿齐流、宛如烂泥,她也被嚇得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魏忠贤看著脚下这条摇尾乞怜的废狗,眼神极其复杂。 有鄙夷,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战慄。 是啊。 现在的皇上,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们这些九千岁、五虎之首,瞬间变成这世上最可悲的臭虫!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 他不需要拿证据去三法司审理,也不需要把你下詔狱严刑拷打。 他只需要在这个最诡异的节点,轻飘飘地指出你的要命之处。 让你自己去猜,让你在这无尽的恐惧中自我崩溃! “知道怕了?” 魏忠贤极其嫌弃地一脚將崔呈秀踢开。 “如果皇上真的认定了你是那幕后黑手的同党。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跪在咱家面前哭號?” “东厂的番子,早就把你这府邸给夷为平地了!” 崔呈秀浑身一震,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 “乾爹……您的意思是……皇上……皇上还愿意留儿子一条活路?” “哼。”魏忠贤冷哼一声,將那张纸条收回袖子里。 如果不是看在崔呈秀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阉党刚刚经歷了一定程度的洗牌,还需要人维持局面,他今天根本不会来这一趟。 “皇上的心思,现在深如渊海。咱家也不敢妄加揣测。” 魏忠贤身子微微前倾,看著崔呈秀,语气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不过。皇上把这件事的点到了,就说明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 魏忠贤拖长了音调,欣赏著崔呈秀那如同坐过山车般剧烈起伏的表情。 来的路上,他也揣测明白了。 既然皇爷给他的纸条上,只写了兵部尚书崔呈秀,那么兵部尚书是一定不能尚书了。 “你是肯定做不了了。兵权,那是国之重器。皇上马上要在西山大办兵工厂,你要是还赖在这个位子上,那不是给皇爷的心里添堵吗?” 崔呈秀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但比起被九族抄斩的极度恐惧,丟个官职,他捏著鼻子也就认了。 “不过……” 魏忠贤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呈秀嘛...... “这左都御史的位子,既然掛著都掛著了,倒也不急著立马摘下来。” “这?” 崔呈秀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他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著魏忠贤。 兵部尚书不给做,左都御史可以继续做? 这……这是什么极其诡异且矛盾的操作?! 在明朝,兵部尚书掌管全国兵马调度,那是实打实的政权核心。 而左都御史,那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掌管的是监察百官、风闻言事! 皇上如果是为了敲打阉党夺权,那不应该是极其乾脆地一擼到底吗? 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极度容易引发朝堂党爭的“言官头子”的位子给自己? 魏忠贤看著崔呈秀那愚蠢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 “蠢货!” “你那脑子里装的除了银子就是女人吗?!” 魏忠贤站起身,极其不顾形象地啐了一口。 “钱谦益今天被流放了。温体仁今天入阁了!” “接下来的朝堂,就是温体仁这条恶犬,代替內阁跟整个东林残党互相撕咬的擂台!” “皇上拔了你的兵权,是告诉你,军事和西山的命脉,没有咱们插手的份!” “但留著你左都御史的帽子,是因为皇上还需要你手里这都察院的大棒!” “一旦温体仁在內阁被文官围攻,你这头披著阉党皮的恶犬,就得带著都察院的御史,衝上去替他咬人!咬死那些不长眼的东林清流!” “这叫物尽其用!这叫废物利用!” “你听懂了吗?!” 崔呈秀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那个坐在乾清宫內的年轻帝王,那极其恐怖的帝王心术! 他不仅用一次极其严重的“死罪隱患”死死地拿捏住了自己的命门,剥夺了阉党在军事上的任何延伸。 更绝的是,他还没有浪费自己这个左都御史的政治价值,用“留你一命”的恩赐,强行將自己变成了他在朝堂上制衡、攻击文官集团的消耗品! 自己如果不乖乖地去当这把刀,那“修缮三大殿”的谋逆大罪,明天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如果自己去当了这把刀,不仅要在朝堂上和曾经的同僚杀得血流成河,而且隨时有可能在失去利用价值后,作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被扔出去顶缸! 好霸道的帝王阳谋! “懂了……儿子彻底懂了……” 崔呈秀无力地趴在地上,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在这个暴君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地做一条极其听话的老狗了。 “明日一早。” 魏忠贤走到暖阁门口,没有回头。 “你自己上摺子。辞去兵部尚书一职,言辞要多恳切有多恳切。皇爷会体恤你的『辛苦』的。” “至於那左都御史的位子。你最好给我擦亮眼睛,以后在朝堂上看见谁弹劾温阁老或者是阻拦西山的银子……” “你要是咬得不够狠……” 魏忠贤冷笑了一声。 “那钱谦益挑大粪的粪桶旁边,一定有你崔老大人的一席之地!” “老奴不送了!” 魏忠贤大步迈入初秋的夜色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而那极其豪华的暖阁內。 只剩下一个瘫软在自己的秽物之中、披头散髮、满脸绝望的大明朝左都御史。 以及旁边那个已经被嚇傻了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美艷小妾。 这一夜,註定是崔呈秀一生中最漫长、最战慄的夜晚。 也是大明朝权力架构,在朱由校极其巧妙的微操下,彻底完成暴力重组的前夜。 第46章 新的兵部尚书人选 九月初八。 崔呈秀的《乞骸骨並辞兵部尚书疏》极其准时、並且言辞极其卑微地出现在了朱由校的御案上。 在这封奏摺里,这位权倾朝野的五虎之首,把自己贬低成了一个才疏学浅、疾病缠身、甚至连处理部务都力不从心的废人,只求皇帝能念在往日苦劳的份上,让他辞去兵部尚书一职,专心干好都察院的本职工作。 朱由校看著这封摺子,嘴角的冷笑都没有了。 这就是明朝的官员,只要屠刀足够锋利,他们能比最驯顺的家犬还要听话。 “批红。” 朱由校將摺子扔给一旁的王体乾。 “恩准。兵部尚书一职,暂且空悬。” 隨著崔呈秀的“主动”退位,原本因为钱谦益被彻底干碎、温体仁入阁而极其压抑的外朝,再次掀起了一阵诡异的波澜。 大明朝的两大实权部堂,同时缺人了。 一个是礼部尚书,原主人温体仁刚刚升任內阁大学士,位置空了出来。 一个是更要命的兵部尚书,掌管著大明全国的兵马调度和军火採买,这是在辽东战事如火如荼的节骨眼上,最烫手、但也最能捞取政治资本的位子。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再跳出来搞什么“九卿会推”、去逼迫皇帝“公推公进”了。 钱谦益在西苑挑大粪的那身短褐还没穿热乎呢,这满朝的言官,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皇帝的霉头? 所以。 这两个至关重要的职位,这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那条刚刚上位、准备大杀四方的內阁新恶犬温体仁,都极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坐在深宫里的暴君,展现他对於大明军事版图的最终构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负手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江南那富庶的膏腴之地,也没有在刚刚查抄出来的巨额白银帐本上流连,而是死死地钉在了这幅地图的东北角。 山海关、寧远、锦州、以及那片被建奴铁骑践踏得支离破碎的辽东黑土地。 钱搞搞到了,西山兵工厂的架子也搭起来了。 火药的国標正在摸索,手工打造的“天启一號”燧发枪,证明了工业降维打击在这个时代的可行性。 但是。 再先进的火枪,再威猛的火炮,也需要由人去扣动扳机,也需要有一个极其懂行、並且不受文官集团內耗影响的军事主官去统筹调度。 如果是以前,这个兵部尚书的位子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塞给一个阉党的铁桿心腹。 因为只有阉党,才不会在军餉採买上和东林党沆瀣一气,坑害皇帝的內帑。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朱由校,是个必须从战略全局出发考虑的掌舵人。 阉党里有將才吗? 有,但极少,大部分都是崔呈秀这种为了敛財而不择手段的政客。 辽东的战局,甚至整个大明的北方防线,到了极其危险的边缘。 光靠西山那刚刚起步、还没能形成成建制规模列装的几把火枪,根本挡不住皇太极那铺天盖地的八旗重甲。 必须有一个能够真正压得住阵脚,能够不被东林党暗算,同时在建奴面前极其有威慑力的老將来坐镇兵部! 朱由校转过身,从御案的一叠早就备好的档案中,抽出了两份厚厚的履歷。 这是他昨天连夜让东厂从吏部档库里调出来的。 两个名字,极其显眼地映入他的眼帘。 孙承宗。 袁可立。 如果是在穿越前,朱由校作为一个普通的明史爱好者,或者是跟著主流史学界的定论走。 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个人——孙承宗。 这位大明朝最正牌的帝师,原主天启皇帝的老师。 也是歷史上东林党和整个清流集团,在辽东战局上塑造出的一座丰碑。 他构筑了关寧锦防线,不仅被文官集团极力吹捧,更是在后世的很多文艺作品中,被描绘成了一位因为阉党排挤而壮志未酬的绝世名將。 如果是现在的崇禎在位,他绝对会立刻把孙承宗请回来,甚至赋予其督师辽东的无上大权。 可朱由校不是崇禎。 他脑子里装著的,是一个理工科材料工程师的思维逻辑。 他看人不看名气,不看道德文章,只看投入產出比! 只看实打实的战绩和耗费的资源! “孙承宗……” 朱由校看著这份履歷,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但极其不屑的冷哼。 “好一个帝师。好一个关寧锦防线。” 他太清楚这位老大人在辽东的那些“丰功伟绩”了。 孙承宗在辽东督师的这几年里,他主推的战略就是“以守为攻”。他极其疯狂地在关外修筑城池,把整个辽东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砖瓦工地。 寧远、锦州、大凌河……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 但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大明朝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被他这一通疯狂的基建,彻底掏空了! 每年几百万两的辽餉,砸在这条防线上,连个响都听不到。 而更要命的是,这种纯粹的防御战略,不仅耗费了极其恐怖的补给,而且彻底丧失了战场上的主动权! 建奴想打哪里就打哪里,他们可以从蒙古绕道,可以直接攻击你防线的薄弱点,你修的城池再厚,里面没有能打敢拼的野战部队,最后还不是成了被困死的孤城? 最让朱由校难以忍受的是在天启五年。 也就是孙承宗督师辽东势力最大的时候,爆发的那场极其窝囊的“柳河之役”! 那场战役,本来是孙承宗为了堵住朝野上下对他“耗费巨资而不见胜绩”的弹劾,强行下令发动的反击战。 结果呢? 因为將帅不和、指挥失误,甚至在渡河时遭遇建奴伏击,整个大明的精锐部队在这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中,不仅没能斩首多少建奴,反而折损了极其看重的几百神机营火器手,甚至连大炮都丟了! 这场战役,是孙承宗名將光环上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也是魏忠贤及其阉党势力,最终以此为藉口,將其排挤迫使他辞官求归的直接导火索。 “花了几千万两银子,修了一堆最后全被建奴攻破或者自己放弃的破城。” “带出的所谓『关寧铁骑』,最后不仅没能去野战杀敌,反而成了尾大不掉、军阀化的私兵,天天逼著朝廷要军餉。” “这种只会吸血的防守战术,朕要你这兵部尚书有何用?!” 第47章 战术大师 朱由校毫不犹豫地將孙承宗的履歷,直接扔在了一旁。 孙承宗或许是个道德上的好人,是个有骨气的长者,但他那套被东林党吹捧到天上去的“堡垒战术”,对於现在急需主动出击、急需发挥火器代差优势的朱由校来说,就是一剂毒药! “啪。” 朱由校將手按在了第二份履歷上。 大明朝另一位,名气在东林党和后世文人笔下远远不如孙承宗显赫,但在原主潜意识的畏惧里,以及朱由校重新审视辽东战局后,极其震撼、甚至堪称大明末期唯一一位“战术大师”的名字—— 袁可立。 这位老大人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 就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天启七年七月。 在那场阉党彻底掌控朝堂的清算风暴中,袁可立因为得罪了魏忠贤(他在登州镇守时,极其刚烈地斩杀了阉党的亲信將领,並且公然上疏痛斥魏党跋扈),被打上了“东林党”的標籤。 最终被极其敷衍地授予了一个兵部尚书、太子太保的虚衔,实质上是被迫致仕,回到了河南老家养老。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能打仗的帅才。” 朱由校看著袁可立在天启二年到天启三年,镇守登州的短暂战绩,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直到变成了一种极其狂热的欣赏。 袁可立在山东登州干了什么? 他没有去修那些耗费巨资的城池。 他在天启初年辽东全面溃败、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极其绝望的时刻,被原主天启皇帝紧急起用,派往登莱。 在那里,他顶著朝廷没钱没粮的压力,硬生生地打造出了一支五万多人的极其精锐的海防水师! 大造战船,广购红夷大炮! 不仅如此,他还极其敏锐地发现並提拔了一个在当时还是个小人物,但日后却牵制了满清整整十几年的海外孤將! 毛文龙! 在所有文官都在弹劾毛文龙“糜费军餉”、“桀驁不驯”的时候,只有袁可立! 只有他,极其坚定地不仅给予了毛文龙名义上的支持,更是在海上为他提供了极其强力的炮火和水师策应! 袁可立在山东那几年,是建奴在后方最难受的几年! 他指挥大明的水师,在渤海和黄海上神出鬼没。 不仅极大地支援了毛文龙在皮岛(东江镇)的开镇,更是多次发动水陆两棲的跨海越海打击。 从旅顺到金州,沿海几百里的战线上,他愣是收復了被女真占领的旅顺等地,把建奴打得抱头鼠窜,根本不敢在沿海地区露头! 他甚至筹划出了极其宏大的“跨海直捣建奴老巢”的战略,差一点点,就真的將皇太极那本就不稳固的后方彻底引爆! “用最少的钱,打最狠的仗。这才是特么的现代战爭的思维逻辑!” “水陆並进,跨海投送,火炮洗地。这才是大明朝目前对抗野战无敌的八旗铁骑,最有效、最流氓的降维战术!” 朱由校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袁可立的履歷上。 他太需要袁可立这套战术了! 西山兵工厂正在加班加点地搞高纯度硝酸钾和天启一號。 以后的大明军队,绝对不是那种躲在城墙后面,用炸膛的鸟銃听响的缩头乌龟。 而是要在海上,在陆地上,用极其密集的火枪排射和海神波塞冬一般的舰炮,把那群穿著冷兵器时代最强鎧甲的野蛮人,彻底从物理层面上碾碎的工业机器! 而要操纵这台极其暴力的军事引擎。 保守、僵化、只会吸血的孙承宗不仅不配,甚至可能会为了保护他的关寧铁骑,而对这种顛覆性的火器战术產生牴触和阳奉阴违! “唯有袁可立!只有这个懂水师、懂火炮、敢於主动出击,且极其有战略眼光的老傢伙,才配坐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 朱由校做出了决定。 这个在歷史原轨道上,带著无尽的憋屈和遗憾,因为阉党的迫害而离开朝堂的绝世名將,是时候回来重掌帅印了。 “不过……” 朱由校的目光再次转向了孙承宗的那份辞官还乡的履歷,眉头微微一挑。 作为一个极致的政治操盘手,他当然不会把孙承宗这种拥有极其庞大士林声望、而且確实做过帝师的老臣,当成废纸一样烧掉。 这不仅是资源的浪费,更会引发东林残党藉机疯狂死諫的小动作。 既然武的不行,那就来文的。 温体仁从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升入了內阁,成为了皇帝安插在文官集团里一条六亲不认的毒蛇。 现在因为钱谦益被流放,整个礼部,甚至说是整个大明朝的科举系统、意识形態系统,都处於一种极其群龙无首、思想混乱的状態。 这个时候,如果让一个资歷极深、號称大明士大夫良心、刚正不阿的孙承宗,来接任礼部尚书这个主抓教育和礼法的“清贵”职位。 “一文一武。” “温体仁在內阁当恶人,替朕用极其下作的手段扫平障碍,背黑锅。” “孙承宗在礼部当青天大老爷,用他那极其坚挺的帝师脊梁骨,去给天下士林立个道德標杆,把那些整天想著造反和对抗阉党的閒散士子,全给吸引到他门下,天天写八股文去。” “甚至……” 朱由校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阴险的黑色幽默。 如果遇到某些极其难缠、用阉党的沾血刀子不好解决的祖制问题。 他完全可以利用孙承宗这极其板正的脾气,在朝堂上和温体仁这条恶犬来个极限拉扯、互相撕咬! 这特么才叫真正的帝王平衡术! 这不比以前光知道让一群文官整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最后把连正事都干不成的党爭高效一万倍?! “王体乾!” 朱由校猛地转身,对著门外大喝一声。 门外的掌印太监像一个极其敏捷的胖地鼠,滋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主子,有什么吩咐?” “擬旨!”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极其霸道地摊开两张两尺宽的明黄圣旨卷。 “第一道!” “即刻派快马,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赶赴河南睢州千户所!” “起復前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袁可立!” “著其速速进京,实领兵部尚书之印!全权掌管大明九边及全国一切军务调度!” “加封袁可立为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朱由校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震得王体乾手都在发抖。 直接给这么大的权柄?! 不仅是实权的兵部尚书,还加了武英殿的大学士,这等於是让他以阁臣的身份,极其名正言顺地去统领整个大明的军务啊! 第48章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死穴 “告诉去传旨的锦衣卫。” “袁老大人脾气急躁,刚正不阿。他要是还在因为上过魏忠贤的弹章而推脱不来。” “你就让锦衣卫把朕的原话带给他——” 朱由校的目光如炬。 “朕,不是以前那个只听太监听风就是雨的木匠!” “朕,只要他的水师和红夷大炮!只要他带兵去海上把建奴的后方给打个稀巴烂!” “他如果是个为了大明江山连命都不要的真汉子,就给朕乖乖穿上官服,滚到兵部来坐堂!” “他要不来……” 朱由校冷哼一声。 “朕不仅撤了他登莱水师的番號,还要把毛文龙的东江镇,从皮岛上撤下来餵王八!” 王体乾嚇得一哆嗦。 这皇爷,太会拿捏这些忠臣的死穴了。 东江镇和登莱水师,那是袁可立一辈子的心血和骄傲,更是他在大明国防版图上画下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用这个威胁他,这头刚烈的老倔驴就算爬,也得拼了老命爬回京城! “第二道旨意!” 朱由校没有停顿。 “派人去高阳老家。起復前大学士、帝师孙承宗。” “不要给他兵权,也不要让他碰户部的银子。” “授其礼部尚书之职。兼管国子监!” “就跟孙老师说,朕大病初癒,夜里总是梦见他当年给朕讲的那些圣人大道。朕离不开他,这大明的满朝文武和天下士子,更是不能没有这根定海神针。” “让他进京,好好给天下人,讲一讲什么是真正的忠君爱国。” 王体乾一边飞快地在纸上记录著,一边在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给了东林党最敬重的帝师一个看似极其尊崇的位子,不仅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还把孙承宗这尊大佛从极其敏感的军事和財权领域彻底摘了出去。 以后谁要是再敢骂皇帝荒废朝政、迫害忠良,孙承宗在礼部尚书这个主管国家意识形態的位置上,就是一块能把所有文官的嘴堵得严严实实的金字招牌! 两道圣旨擬完,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捧著。 “主子,这两道旨意……”王体乾试探性地问,“要不要先交给內阁票擬?” “票擬?” 朱由校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极其暴力地抓起那枚代表著大明最高意志的皇帝玉璽。 “砰!”的一声巨响。 玉璽极其重重地盖在了两张圣旨的落款处。 红色的印泥,在昏暗的暖阁里显得极其触目惊心。 “这是中旨!” “直接发往河南和高阳!內阁敢说什么?温体仁如果连这点替朕挡枪的能耐都没有,那他今天晚上就可以自己脱了官服回老家种地了!” 他这是在试探这套刚刚建立的集权防御系统到底硬不硬。 也是在用极其粗暴的手段,向所有的文官宣告——从今天起,军权和主要的大臣任命,內阁別说反驳,连看的资格都没有!全凭皇帝手里那把看不见的绣春刀说了算! “老奴遵旨!这就派八百里加急出京!” 王体乾捧著圣旨,一溜烟地退出了乾清宫。 暖阁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静。 朱由校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眉心,重新坐在了那把硬木圈椅上。 外朝的清洗和重新搭架子,算是极其勉强地完成了。 接下来要等待的,就是袁可立这种能打大仗的人回朝,以及那五十万两白银在西山兵工厂里砸出来的第一声国標火药的巨响了。 但在这个安静的时刻,一个极其隱秘、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可怕问题,再次浮现在了朱由校的脑海中。 那根灌满了水银的柱子…… 那些在天启三年借著修缮宫殿之名,瞒过了包括崔呈秀在內所有太监和文官,把这大明正宫变成了一座隱形毒气室的背后的方士…… 到底是谁? 崔呈秀是个极其愚蠢且贪婪的工具,他的级別和智商,绝对构想不出这种能算计整整四年、让大明皇统彻底绝嗣的连环死局。 而且弄死他,也和崔呈秀,和整个阉党的整体利益背道而驰。 在这座表面上被东西厂和锦衣卫防守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紫禁城里,还有一双自己目前根本看不见,甚至连魏忠贤的情报网都摸不到边的眼睛,在死死地盯著他。 “这是一种比东林党的道德绑架、比建奴的重甲铁骑还要令人窒息的恐怖啊。” 朱由校站起身。 他走到暖阁旁边的一处极其隱蔽的铜镜前,看著镜子里那张二十三岁、虽然脱离了必死之局但依然透著一种难掩病態的苍白脸庞。 “这毒。不仅在柱子里。大概率……还留在朕的这具身体里。” 如果是急性的水银或铅中毒,以古代那粗糙的医疗手段加上现代灵魂的作息调整,或许能硬抗过去。 但这可是整整吸了两年多的慢性水银蒸汽! 再加上偶尔喝下肚的掺铅的“银筷子”,那些重金属,早已经顺著血液,附著在了这具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內臟器官、甚至是骨髓里! 就在昨天夜里,当他在坤寧宫,与张嫣有了那极其霸道且狂热的一夜温存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肉体在退去极度兴奋后,所呈现出的那种虚脱和难以形容的无力感。 那不仅是纵慾过度,更是一种生殖系统和內分泌系统遭受损伤后的本能报警! 绝嗣。 这是一个无解的魔咒。 “如果朕,不能留下一个健康的皇子。那朕现在所做的一切,杀文官也好,建兵工厂也好,用西山的火器把建奴打成飞灰也罢。” “所有的努力,最后都会在大明朝极其顽固的宗法血统反扑中,化为泡影!” 朱由校的手指紧紧地死死地抠住铜镜的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极其刺目的惨白。 “只要朕一死,或者只要让这满朝文武意识到,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一个儿子来继承大统。” “那现在像狗一样趴在朕脚下的这群人,就会立刻换上一副面孔!” “他们会像以前辅佐信王一样,去找一个符合礼法的旁系宗亲,然后用尽一切手段,把现在这套被朕砸烂的旧制度重新捧起来!”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死穴! 就算你有再强大的工业实力,你没有合法的继承人,这个极其庞大且依靠血统维繫的系统,就会本能地在这个致命的漏洞上开始崩溃! 第49章 解药! “必须要把这毒解了!必须要把这具身体的活力找回来!” 作为一名前世对化学和材料学有著极深造诣的工程师,朱由校比现在的任何太医都清楚水银和铅这两种东西在人体內的发作机理。 在中医中,这叫“寒毒深种、伤及肾水骨髓”。 但在现代医学里可以靠药物和血透等办法排除。 “可是,在这个只知道用人参吊命、甚至连最基本的微量元素都不懂的大明朝,靠什么去解这种深入骨髓的重金属毒?” “太医院那群號称国手的饭桶?如果他们有用,以前也不会开出那些加了微量丹药以求兴奋提神的催命方子了。” 朱由校闭上眼睛,前世那些极其枯燥但在这一刻却关乎生死的化学式,在脑海中疯狂地闪回。 重金属排出体外的方法,在现代,最有效的是使用络合剂(如二巰基丙磺酸钠等)进行静脉注射,让络合物包裹住金属离子,通过肾臟排出。 但也正由於在这个只有草药和粗糙提纯设备的时代,搞出现代化学里的高精度络合剂?那是痴人说梦! 唯一的路…… 朱由校的思路回到了古代那些极度原始、但又暗合某种极其野蛮的物理置换原理的偏方上。 排汗,极其巨量的深层排汗,加速新陈代谢。 以及……大量的补充一种能够和铅汞等重金属在肠胃中结合、从而阻止其被吸收且能顺道包裹部分体內游离毒素排出体外的物质! “硫?不行,普通的硫磺纯度太低,甚至有剧毒。” “明矾?也不行,那玩意儿直接吃能把黏膜烧穿。” “蛋白质……大量的……高浓度的植物或者动物活性蛋白质!” 朱由校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爆射出一道极其刺目的精光。 对!就是蛋白质! 在现代急救常识里,如果有人误吞了重金属,第一时间的急救方法就是灌下大量的大量的生鸡蛋清或者高浓度牛奶! 蛋白质分子极其巨大且活跃,它们会在肠胃中优先並死死地与那些具有强氧化性的重金属离子(如汞离子、铅离子)结合!从而將其变性、凝固,形成无法被肠壁吸收的沉淀物。最终极其噁心但也极其安全地隨著粪便排出体外! 而除了肠胃里的残余毒素,那些已经进入血液和骨髓的汞呢? “必须要有一种能够彻底激发这具身体极其狂暴的新陈代谢、並且能够通过毛孔將深层毒素一点点逼出来的方法。” “温泉?” “不行,皇宫里的温泉只是普通的热水,没有微量元素。去了外面不仅容易被暗算,而且普通的温度根本逼不出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 “蒸桑拿?” “那只是浮於表面的把脱水,搞不好还会因为心臟负荷太大直接猝死。” 就在朱由校在这个巨大的医学死局前冥思苦想。甚至有些烦躁地在暖阁里来回踱步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有些急促的通稟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启稟皇上。” 是王体乾那极其有眼色的压低了的声音。 “什么事?”朱由校的语气极其不好,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最烦被打扰。 “回万岁爷。是神机营的副將。他说有一样东西。说是按照您前几日在靶场试枪时隨口提到过的要求。他们从辽东前线搜颳了一番。总算在长白山的深处老林里。找到了一件据说是建奴那边极其宝贝的『物件』。” “神机营副將?” 朱由校眉头一皱。 除了去辽东找建奴的装备做弹道测试,他什么时候让人去长白山找宝贝了? 不过,在这极其烦躁的时刻,他还是压下了怒火。 “让他滚进来。东西带上。” “是。” 没多大会儿。 一名眇了一目,身材极其魁梧、但此刻却嚇得浑身哆嗦的神机营副將,捧著一个极其巨大的木盒子,几乎是半跪著爬进了西暖阁。 他不敢抬头看这位传闻中已经变得极其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抄家剥皮的暴君。 只是一边磕头,一边极其费力地將那个大盒子放在了地砖上。 “臣……神机营副將赵大海。叩见吾皇。” “说。什么东西值得你跑到朕的面前来献宝?”朱由校坐回椅子里,眼神极其平淡。 “回皇上!前几日您在靶场试那把『天启一號』神枪,一枪打穿了建奴的双层精钢步人甲。当时王尚书说,建奴在那苦寒之地,若是受了这么重的贯穿伤,又被大雪一冻。必死无疑。” “可是。”赵大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咱们在辽东跟那些八旗兵打了这么多年。发现了一件极其怪异的事。” “只要不是被当场砍掉脑袋,那些建奴的重甲兵,受了哪怕是肠子都流出来的刀伤,只要能活过前面几天。他们就会极其神奇地挺过来!” “甚至连溃烂红肿都极少发生!” “后来。咱们抓了几个建奴的探子,酷刑拷打之下才知道。” 赵大海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兴奋。 “原来他们努尔哈赤和现在的皇太极,不仅在老寨里养了一批极懂偏方的萨满,更是在长白山的极寒深处,控制著一处只专供这帮建奴头子和八旗最精锐白甲兵使用的『神穴』!” 神穴? 朱由校的眼皮猛地一跳。这特么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讲封建修仙小说的桥段? “打开。” 赵大海赶紧极其小心地拨开了木盒子上的搭扣。 “咔噠”一声弹响。 隨著沉重的盖子被翻开。 一股极其浓烈、甚至用刺鼻来形容都不为过的怪异气味。 这不是防腐香料的味道,也不是什么剧毒硫磺的气息。 而是一种朱由校在现代的某些极其偏僻但又极其特殊的地质环境中,曾经极其熟悉地闻到过的一种味道。 带著极其强烈的硝土腥气、以及一种类似於烧焦的头髮蛋白味道的混合物! 在木盒子中,静静地躺著几块大概有鹅卵石大小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表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犹如蛛网般极其细密且坚硬结晶体的——泥块! “泥块?” 朱由校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个木盒子前。 那股刺鼻的混合气味越发浓烈,直衝脑门。 在长白山深处找到的、能让建奴重甲兵在重伤后奇蹟般癒合並防止感染的“神穴”產物,竟然就是这几块看起来土不拉几、甚至有些噁心的红泥巴? 第50章 红血竭 “皇上明鑑!” 赵大海看著皇帝紧皱的眉头,生怕这暴君一个不高兴就觉得自己在戏弄他,赶紧將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加速解释起来。 “这绝不是普通的泥巴!建奴那边管这叫『红血竭』!” “据那几个建奴探子交代,在长白山的一处极其隱秘的火山口附近,有一个终年不结冰、甚至还往外冒著热气的泥潭。但那泥潭里的泥不是黑的,而是这种像被鲜血泡透了的暗红色。” “更怪异的是,那周围寸草不生,飞禽走兽如果误饮了那泥潭里的水,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而死!” 听到这里,朱由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毒?那就是含有某种高浓度的矿物质或者硫化物。 “既然是绝地毒物,那建奴是怎么用它的?”朱由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太邪门了!” 赵大海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当兵的在见识过生死后的极度不可思议。 “建奴的萨满,平时根本不让人靠近那里。只有当那些八旗贵族或者最精锐的白甲兵,在战场上受了极重极深的贯穿伤、刀砍斧剁甚至连肠子都露出来,眼看就要死掉的时候!” “那些萨满就会极其小心地挖一点这种『红血竭』出来。” “他们绝不会让人吃下去。” “而是直接將这暗红色的泥土硬生生地塞进伤口里!甚至將整个创面都用这种毒泥给厚厚地糊住!” 赵大海说到这里,浑身都打了个冷战。 在毫无麻药的古代战场上,往深可见骨的伤口里塞这种有毒的泥巴。那痛苦绝对比凌迟还要可怕一百倍。 “然后呢?”朱由校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木盒的边缘。 “然后!那些建奴的重伤兵就像是被架在油锅上烤一样,疼得能把铁链子都咬碎!整个人会陷入极其恐怖的高热惊厥之中,浑身大量出汗,流出来的汗甚至都是黄色的!” “足足要熬上三天三夜!” “扛不过去的高热脱水就直接死了。但是!” 赵大海猛地抬起头,那张粗狂的脸上写满了亲眼见证过医学奇蹟后的震撼。 “只要能扛过这三天三夜的高烧。” “三天后,当萨满用清水將那层已经结成硬壳的红泥洗去时,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发黑髮臭、冒著黄水的溃烂伤口就停止了化脓!” “不仅腐肉被那红泥像是被极其强烈的滚油给直接烧乾了一样。而且底下甚至已经开始长出了极其新鲜的红肉芽!” “一个月后!只要一个月。那些原本必死无疑的建奴悍卒,就能重新穿著那身沉重的精钢步人甲,提著大刀在战场上又活蹦乱跳地来砍咱们大明士兵的脑袋了!” “因为这玩意儿產量极少,且开採极其危险。所以被皇太极定为最顶级的战略军需,绝不外流!” 赵大海一口气说完,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肉横飞的辽东战场。 这也是大明九边军队最绝望的地方。 大家都是刀尖上舔血,凭什么咱们大明的士兵受了伤只能干挺著发炎等死,而那帮野蛮人却能靠著这种邪门的泥巴从阎王爷手里抢命回来? 朱由校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著木盒里的那几块暗红色泥巴。 作为封建时代的將军,赵大海可能觉得这是某种不可名状的萨满邪术或者是长白山的“龙脉”保佑。 但作为一个拥有著极其完善现代科学思维的材料工程师! 朱由校的脑海中,如同发生了极其猛烈的核聚变一样! 无数的化学键、地质学资料、以及最前沿的微生物学常识,在这短短几十秒內,疯狂地排列、重组、碰撞! “火山周围……终年不冻……寸草不生……动物饮之即死……” “暗红色泥土……极其刺鼻的硝土和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敷在溃烂的伤口上。会引起极其恐怖的高热。还能杀灭一切导致感染化脓的细菌……” 朱由校的呼吸开始变得极其急促,甚至连眼珠子都泛起了一种极其可怕的猩红! 他猛地伸出手,不顾那种刺鼻的味道,直接捏起了一块暗红色的泥巴。 触感极其粗糙。 他將泥块凑到眼前,极其仔细地观察著表面那些细密的结晶体。 前世,在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他曾经在某本极其冷门的国家地理杂誌上,看过一篇关於俄罗斯远东堪察加半岛(地质上与长白山同属环太平洋火山带)某处极端地质环境的学术报导。 在那篇报导里,提到了在某些极其罕见的火山泥温泉附近,由於地下蕴含著极其高浓度的特定矿物质,且伴隨著极其恐怖的地热。 那种环境下,会孕育出一种在这个地球上除了深海火山口之外绝无仅有的“地狱黏土”! “高浓度的硫化砷!夹杂著极其丰富的重金属天然络合矿物盐!” “而且……” 朱由校手指碾碎了一点结晶体,放在鼻尖狠狠嗅了一下。 “那股烧焦的蛋白质味道……是因为在这种极其极端的强酸或者强碱的重金属沼泽里。” “这泥土里,死死地包裹著无数早已隨著地火的高温脱水休眠、但一旦接触到伤口新鲜血液又会被瞬间激活的——嗜极极端嗜热菌!” 全对上了! 建奴萨满的所谓“神药”那极其符合现代医学灭菌常识的粗暴逻辑,在朱由校的脑海中被彻底解构! 为什么动物喝了会死? 因为那泥水里蕴含著极高浓度的剧毒盐类,直接喝下去就是妥妥的重金属中毒暴毙! 为什么敷在伤口上能起死回生? 因为当这种含有剧毒无机盐和嗜热菌的泥巴被塞进感染的伤口时。 极其强悍的矿物毒性会直接杀死伤口表面所有正在大量繁殖导致溃烂的普通细菌! 这就相当於给伤口进行了一次极其粗暴、甚至连好肉一起烧掉的物理消毒! 而隨之进入血液的毒素。更是会激发人体免疫系统极其狂暴的反击! 人体疯狂地升高体温(高热惊厥),试图在极度高温下用自身的白细胞去吞噬入侵的“毒物”。 而在这种超过四十度的致命高烧和大量出汗的搏命状態下。 不仅伤口的感染源被彻底消灭。 更恐怖的是! 人体在新陈代谢彻底爆发的极限状態中,会隨著那黄色的汗水,將隱藏在肌肉和內臟深处的一切毒素和炎症因子,通通通过毛孔极其暴力地置换、排出体外! 朱由校猛地將手里的泥块重新扔进了木盒里。 “在內服(大量食用活性蛋白质包裹肠胃残余)和外敷(激发高热从毛孔极限代谢)的结合下。” “这就是在这大明朝极其落后的医疗条件下,唯一能够將这具身体深处那潜藏了数年之久的水银和铅毒,给活活『蒸』出来的地狱偏方啊!” 朱由校盯著那盒红泥,眼神中的狂热已经不可抑制地燃烧了起来。 他刚才还在头疼怎么解决这具身体的绝嗣危机和潜在的重金属催命符。 而现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解药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极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大明朝目前最大的生死大敌——辽东的建奴八旗,竟然用他们那些从长白山里抠出来的用来治疗刀伤的泥巴,阴差阳错地给朱由校这位大明帝国的最高统帅,在绝境中递上了一把足以斩断死亡枷锁的狂暴钥匙! “好!好!好!” 朱由校,这位在经歷了罢朝十日、在朝堂上大杀四方、冷酷得如同冰山一般让人不寒而慄的年轻皇帝。 在这一刻,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神机营副將赵大海。 竟然极其罕见地连说了三个“好”字。 那笑声中甚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对老天爷极其偏爱的极致爽快。 第51章 天意如此 “砰!” 朱由校猛地一脚踹开了旁边的一张小圆凳。 “赵大海啊赵大海!” 朱由校大步走到赵大海的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写著不知所措、以为自己要被砍头的糙汉子。 “你可知,你今天给朕,给大明献上了一件何等要命的至宝!” 在此刻的朱由校眼里。 这盒甚至散发著臭气的烂泥巴,比这乾清宫里十根镶金的蟠龙柱还要贵重! 比东厂抄回来的那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让人心跳加速! 因为有了它,加上自己现代知识的医学背书。 朱由校就绝对有六成的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內用极其痛苦但也极其有效的以毒攻毒之法,彻底根治原身绝嗣的毒源! “臣……臣……” 赵大海咽了口唾沫。粗糙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脑子笨,但他听得出来好赖话。 这位传闻中喜欢扒人皮的皇帝。刚才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夸他说献上了至宝? “臣……臣这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手底下的弟兄们在辽东跟那些建奴拼命。寻思著这玩意儿既然能让建奴的白甲兵起死回生。说不定皇爷圣明。能用得上……” “用得上!太特么的用得上了!” 朱由校因为极度的兴奋,连那种市井的粗话都极其顺口地飆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赵大海,而是对著门外大吼一声: “王体乾!!” “主子哎!老奴在门口候著呢!” 王体乾那圆滚滚的身子“嗖”的一下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擬旨!” 朱由校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在这不大的暖阁內震耳欲聋。 “神机营副將赵大海。忠勇可嘉,为国献宝。有从龙定鼎之不世奇功!” 说到这半句。 王体乾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差点没把墨汁滴在纸上。 什么? 从龙定鼎?不世奇功? 就因为送来了一盒臭烘烘的、听都没听过的塞外野泥巴?!这罪名(夸奖)安得也太极其恐怖了吧! 连地上趴著的赵大海自己都被嚇得一哆嗦,脑袋嗡嗡的。 我只是送了盒防发炎的泥啊皇上!您这高帽子扣下来,我怕满朝文武的御史明天就上摺子喷死我啊! 但朱由校根本不管他们怎么想。 这玩意儿如果能解他的毒,能让大明的皇统继续在合法的血脉里延续,能避免未来崇禎上吊的剧本重启。 叫他亲爹都不为过,何况是加个官! “著!即刻拔擢赵大海为神机营左都督!实领京营火器部队总兵官之职!” “另!赏內库现银五千两!赐麒麟服一袭!” “自今日起,大明所有新式火器的列装和试验。不论是西川兵工厂还是兵部,赵都督皆可过问调度!” 轰! 隨著这极其不可思议的旨意下达。 整个暖阁內彻底安静了。 赵大海像是一截被劈中了雷电的朽木。整个人木訥地僵在了原地。 神机营左都督?总兵官?总揽大明火器事宜? 他一个前几天还在苦哈哈地当副將、甚至还被工部的破鸟銃炸瞎过半只眼睛的大明军头,就因为去长白山扣了一坨泥巴回来,就一步登天,成了这大明朝最核心火器部队的最高统帅了?! “臣……臣……” 巨大的惊喜和极度的不敢置信。让这个在刀枪箭雨里流过血的汉子。竟然在此刻极其没出息地大哭了起来。 他的头像是打桩机一样在御砖上疯狂地磕著。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的血肉碰撞。 “臣赵大海……叩谢吾皇!!皇恩浩荡!咱们九边的弟兄们。就算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给皇上护驾啊!!” “滚起来!” 朱由校极其厌恶这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封建表忠心。 “把眼泪收收。既然穿了朕赐的麒麟服。做了朕的火器总兵官。以后就给朕把腰杆子挺直了!” 朱由校走到赵大海面前,温柔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 “朕不用你死。朕要你这大老虎好好活著。” “不仅活著,你还要给朕带出一支全天底下最不怕死,最懂怎么把子弹塞进建奴肚皮里的钢铁火枪兵!” “那西山兵工厂的第一批『天启一號』不日就会下线。” 朱由校的目光如狼。 “你现在就滚出宫去。去神机营给朕挑五百个最机灵而且不怕炸膛的老兵。” “带著他们去西山驻扎,保护兵工厂的同时,立刻给朕进行新枪的换装和极其严苛的实弹操练!” “要是让西山的图纸漏出去一张,或者是半年后,这支部队还不能在五十步內做到闭著眼睛盲狙排射!” 朱由校轻轻地將赵大海肩膀上的一点灰尘掸落。 “那你这左都督的脑袋,就要看看还在不在你肩膀上了。” 赵大海浑身一紧,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飘飘然瞬间烟消云散。 “末將……末將要是带不出一支铁军。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给皇上当球踢!” “退下!” 朱由校一挥手。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极其急迫地需要这支能够完全脱离文官系统的暴力火枪部队。 而对於赵大海这个底层军官,加官进爵加上军法威慑,比任何高官厚禄和洗脑都要管用数万倍。 “老奴……老奴这就去兵部下文!” 王体乾也看出来了,皇上这是在西山那头极其彻底地安插了一只属於自己的军方孤狼! 那宋应星在西山造枪,赵大海在西山带兵试枪。 这一文一武,一后勤一前线,都是在这罢朝十日之后。被皇帝一手从泥潭最底层生拉硬拽起来的绝对心腹。 这大明的军工和火器部队的根子,也算是从东林党和腐朽的兵部手里,硬生生地挖走了最肥也是最致命的一块大肉啊! 等这个胖太监也极其麻溜地退了出去,並且极其有眼色地让殿外的太监將门关死,偌大的西暖阁內,再次只剩下朱由校一个人。 以及那极其刺鼻但也极其能够令人起死回生的长白山“毒”泥巴。 “既然天意如此。” 朱由校极其小心地没有用手直接去触碰,而是用一把银剪子在那块暗红色的血竭石泥上狠狠地戳下了一点点极其粉碎的颗粒。 “那朕即便是要在这地狱般的皇宫里脱掉一层皮。” “也要把这该死的重金属诅咒,给硬生生地拔了!” 第52章 解毒 乾清宫,西暖阁。 那盒散发著刺鼻硫磺与高浓度重金属气味的“红血竭”,被朱由校倒在了一个研钵里。 他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连魏忠贤和王体乾都被赶到了殿外,殿內,只剩下坐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且充满不安的张嫣。 “皇爷……这等秽物,真能解您体內的胎里毒?” 张嫣看著朱由校手里拿著玉杵,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將那几块红泥捣碎,那股味道,比太医院熬糊了的汤药还要噁心百倍。 “秽物?”朱由校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在这世上,凡是能杀人的,只要掌握了量和性,就能救人。太医院那帮庸医讲究君臣佐使,那是调理。朕现在的身体,是沉疴死局。” “不用点虎狼之药,怎么把骨头缝里的水银和铅逼出来?” 朱由校將红皮泥完全捣成了细密的粉末,隨后,他转身走到另一张圆桌前。 那里,放著尚膳监刚刚紧急从京郊大兴县皇庄里,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整整三大桶极其新鲜、甚至还带著牛体温的鲜牛奶。 大明朝虽然不流行喝牛奶,但皇家苑囿里依然养著乳牛,以备不时之需。 “梓童。”朱由校提起一个银质的小桶,“重金属……也就是铅与水银。它们到了肚子里,就像是极其锋利的刀子,会直接划破肠胃,进入血脉。寻常的草药根本拉不住它们。” “但这牛乳不同。牛乳中最浓稠的那一层白浆(蛋白质),一旦在肚子里遇上这等毒物,就会像煮熟的鸡蛋清一样,瞬间將其包裹、凝固。” “所以,接下来的法子,极其遭罪,极其不体面。” 朱由校转过身,將一碗满满的鲜牛奶端到张嫣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喝下去。喝到撑,喝到嗓子眼。” 张嫣没有犹豫,既然皇上说能解毒,能让她重新怀上大明的龙嗣,哪怕是毒药,她也敢喝。 “咕咚,咕咚。” 三大碗带著浓烈腥膻味的生牛奶灌下肚,张嫣的胃里立刻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地捂住嘴,硬生生压了下去。 朱由校也端起木桶,极其粗暴地猛灌了一大口。 胃部瞬间被高浓度的蛋白质液体填满,撑得发胀。 “接下来,是外敷。” 朱由校走到红泥火炉前,炉子上,一口铁锅里正煮著沸水。 他將捣碎的“红血竭”倒入了一个铜盆里,然后加入热水。 “嘶啦——” 一股带著浓烈白烟的气体瞬间腾空而起,水变成了一种极其噁心的暗红色泥浆,极其丰富的硫化砷和未知的高温矿物盐被彻底激发。 “脱掉外衣。躺下。” 朱由校下令,张嫣照做。 朱由校抓起一块雪白的棉布,在滚烫的暗红泥浆中浸透,隨后,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直接按在了张嫣的后腰命门、以及小腹气海等几处大脉之上! “啊——!” 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张嫣依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 太烫了! 但这根本不是水温的热,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矿物毒性顺著张开的毛孔,在一瞬间极其狂暴地渗入皮肉、引发免疫系统剧烈反应的恐怖烧灼感! 张嫣的身体在这张龙床上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弓起,极度的痛苦让她眼前发黑。 “忍住!” 朱由校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紧接著,他如法炮製,將剩下的红血竭泥淖,极其厚重地糊在了自己的胸口、脊背。 “轰!” 就在泥巴接触皮肤的第五个呼吸,朱由校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大钟被极其重地敲响了。 那是高热! 体温在极短的时间內,毫无道理地突破了四十度,心臟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唔呲……” 朱由校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的血腥味。 现代医学里的发烧,是身体在杀毒。 而这种利用含有剧毒硫化物的火山泥强行催发的高温,更是直接將新陈代谢的速度拉到了人类肉体的绝对极限。 如瀑布般的汗水从朱由校和张嫣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地涌出,但这汗水,根本不是透明的,在黄明色的宫灯下,那流淌在明黄锦缎上的汗液,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令人作呕的黄褐色。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木棺材味、刺鼻的金属铅味,以及极其浓烈的恶臭,彻底压过了乾清宫里点燃的所有安神香。 “出来了……” 朱由校大口喘著极其粗重的热气,眼睛死死盯著手臂上那一层黏腻的黄汗。 这就是藏在他们骨髓里、血液里整整四年的慢性重金属毒素,在这濒死般的高热置换下,被硬生生地“蒸”出了体外! 同时,胃部传来极其强烈的绞痛感,大量摄入的蛋白质此时已经和原本残留在肠胃里的残余铅、汞发生了不可逆的凝固反应。 “净桶……” 朱由校声音嘶哑地嘶吼了一声。 整整一夜,乾清宫的西暖阁,成了大明朝最位高权重的两个人的炼狱。 在极度的高烧、大量的排汗、以及极其剧烈的上吐下泻中,生不如死。 但每一次剧烈的排泄,每一次將那泛著金属恶臭的汗水擦掉,朱由校却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像是一层层蜘蛛网一样罩在原主大脑里的迟钝、那肺部乾涩的沉闷感,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身体虽然因为脱水而虚弱到了极点,但內臟深处,却有一丝久违的、极其轻灵的生机,在缓缓復甦。 次日清晨。 乾清宫外的空气极其清冽,两个小太监提著捂得严严实实的恭桶,低著头,神色极其匆忙地从偏门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小太监叫李三,他是前两天从坤寧宫临时被抽调过来负责洒扫的。 走在夹道深处,当四下无人时,李三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左右极其谨慎地看了一眼,然后將手里的恭桶盖子,微微掀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乱葬岗还要恶臭、甚至带著一股极其浓烈烧焦硫磺和铁锈味的气味直衝脑门。 李三赶紧將盖子死死扣住,但他的那双眼里,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兴奋且恶毒的光芒。 “硫磺……红砂……还有这等恶臭……果然没错!” 李三的嘴角无声地抽搐了一下。 “皇上昨夜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闭门不出。今早便传出这等骇人的异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在治病!只有当年霍维华进献仙丹、皇上躲在暖阁里跟那帮下九流的方士炼丹时,才会传出这种刺鼻的硫磺味!” “皇上在灵堂上装神弄鬼,强撑著身子夺了权。现在终於原形毕露,又开始吞服那等虎狼仙药来吊命了!” 这太监,便是前几日魏忠贤在坤寧宫盘查时,借著出宫採办的名义,极其走运地漏网的几只“耗子”之一。 他不是东林党的人,他是江南某些被断了財路的大盐商,花重金安插在內廷眼线外围的一个棋子。 政治斗爭中,主观偏见最容易导致极其致命的误判,在李三以及他背后主子的认知里,皇帝的身体早就在落水后彻底垮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起死回生? 必然是用某种秘法强行激发了生机。 而现在闻到的这种味道,完美地契合了“皇帝旧病復发,重走嗑药老路”的逻辑! 不出一个时辰,这道被严重扭曲了的情报,便通过紫禁城內採办太监极其隱秘的渠道,送到了宣武门外的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里。 第53章 新的东林党魁 当天正午,太常寺少卿张溥的府邸。 密室。 这里是钱谦益在朝堂上被极其屈辱地剥夺官职、去西苑挑大粪之后,东林党残党秘密聚会的最后堡垒。 密室的气氛压抑得如同灵堂,太常寺卿侯恂、给事中毛士龙等几名未被魏忠贤清洗的东林骨干,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兴奋与压抑不住的疯狂。 “诸位。”张溥將手里的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宫里传出確切的消息。” “那暴君……又开始服食仙丹了。而且昨夜在暖阁里折腾得极重,据说今早连床都下不来了。” 此言一出,侯恂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一个输光了赌徒突然看到了翻盘的底牌。 “当真?!” “千真万確!”张溥咬著牙冷笑,“那味道,那动静,跟当年服食红丸、霍维华的灵露饮一模一样!” “我就说嘛!”毛士龙猛地一拍大腿,“他一个已经快咽气的人,就算没死透,怎么可能突然之间龙精虎猛,杀伐决断?” “他这是迴光返照!是靠著那些虎狼之药在强撑著一口气对付咱们!” 政治集团的逻辑都是自洽的,他们无法理解朱由校那种降维打击的唯物推演,所以只能用他们最熟悉的“丹药吊命说”来解释眼前的一切。 “既然他是强弩之末。那魏忠贤这条疯狗,还有温体仁那个卖主求荣的阉党走狗,得意不了多久了!” 侯恂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神色极其阴冷。 “但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著他死。他死之前,西山的兵工厂如果真的造出了火器,那江南的赋税就彻底不在咱们的掌控之中了!” “钱宗伯被罚去挑粪,这是对我士林亘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咱们手中的笔桿子,在锦衣卫的绣春刀面前,已经成了笑话。” “诸位。咱们需要刀把子。” 侯恂停下脚步,目光极其锐利地扫过眾人。 “我们需要一个手握重兵、绝不与阉党妥协、且在天下有极高声望的武將,来替咱们站台。只要他还在,暴君和魏忠贤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去抄江南的家!” “谁?”张溥皱眉,“孙承宗孙阁老去了礼部,彻底被架空了兵权。还能有谁?” 侯恂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的名字。 “袁崇焕!” “寧远伯,前辽东巡抚,袁崇焕!”侯恂的声音由於激动而微微发抖。 “寧锦大捷,那是实打实的军功!那是用红夷大炮轰出来的威风!除了他,大明现在还有谁能镇得住辽东的盘子?” “但他因为不肯给魏忠贤建生祠,加之上次论功行赏时被阉党极力打压,怒而辞官。此刻,他正在返回广东老家的路上。” 侯恂一把抓起桌上的笔。 “立刻派快马!拿著我等的联名血书,去追他!” “告诉他,皇帝病入膏肓,阉邪乱政,九姓冤魂在九泉之下號泣。” “天下士林,唯独望他这位辽东长城,能入局破煞!” “只要他肯站出来表態,跟兵部和內阁对抗,咱们在江南的財力,就是他重返辽东最大的底气!” 九月十三日。 直隶以南,运河之侧的官道上。 秋风萧瑟,捲起漫天的黄土。 一支规模不大、甚至显得有些落寞的车队,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南行进。 车队正中,是一辆宽大且结实的青篷马车。 马车內,一位年近五旬、身穿普通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正盘腿坐在毡垫上。 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凸,一双眼睛里透著一股极其逼人的锐气与桀驁——正是刚刚在寧锦大捷中立下汗马功劳,却因拒不依附魏忠贤、不满封赏分配,“愤”而辞去辽东巡抚之职,准备归乡养老的袁崇焕。 他手里拿著一本卷了边的《左传》,但目光却根本没有在书页上停留。 “大捷……五年平辽……”袁崇焕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硬的讥讽,“用尽心血,修筑城池,大炮齐射,打退了皇太极。结果呢?” “魏忠贤那个阉贼的几个乾儿子,连辽东的土都没吃过,竟然也封了伯爵!而我这个真正在城头上拼命的主帅,竟然还要受那帮太监监军的鸟气!” 他不甘心,极其的不甘心。 袁崇焕並不是东林党眼里那种毫无原则的道德君子。他是一个野心极大、极度自信、甚至有些刚愎自用的军事赌徒。 他极其坚信,只要朝廷能把所有的辽餉都交给他,由他便宜行事,哪怕是五年內拖垮大明的財政,他也能硬生生地把建奴困死在关外! 但是,朝廷没钱,阉党太黑,皇帝更是个听不进人话的主。所以他这招辞职,名为避祸,实为以退为进的政治梭哈。 他在等,等朝廷离不开他,等辽东局势再次恶化,皇帝亲自八百里加急求他回去,並且赋予他不受內阁和太监掣肘的真正大权! “篤篤篤!”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车队缓缓停下。 “老爷!”外面的亲隨长隨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紧张,“有京城赶来的快马,说是侯恂侯大人的心腹,带有极其紧要的密信!” 袁崇焕的眼皮猛地一抬,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东林党的人? 他掀开车帘,一阵秋风灌入,一个满身尘土、嘴唇乾裂的骑士跌跌撞撞地下马,直接跪在车辕旁,从防水的牛皮筒里掏出了一封封著火漆的密信。 袁崇焕接过信,借著车厢里透过的天光,迅速拆开。 信上的字跡极其潦草,显然是侯恂在极度恐慌中仓促写就的,但信里的內容,却让这位號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辽东老將,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皇帝死而復生……大兴冤狱?” “钱老宗伯被罚去西苑挑大粪?!温体仁入阁?!” “西山建兵工厂,脱离兵部……皇帝又在闭门服食虎狼仙药?!” 一桩桩、一件件堪称离大谱的朝堂剧变,犹如重磅炸弹一般在袁崇焕的心头炸响。 他不在乎钱谦益是不是去挑粪了,他早就看不惯这帮只知道写诗走私的江南腐儒。 他在乎的,是信里那句最核心的情报——皇权和阉党完全合流,甚至跳过兵部,开始在西山直接搞火器和军工! “胡闹!!简直是胡闹至极!!” 袁崇焕猛地一把將信纸拍在小木几上。那一贯自负的脸上,浮现出极其深重的狂怒。 “火器製造,那是我大明防守重镇的绝对国本!竟然不交给我等熟知兵法的辽东统帅,反而去西山搞什么兵工厂,由那帮手脚不乾净的太监去弄?” “更甚者,皇帝竟然大笔一挥,將前线百万的军餉强行截留,去搞什么荒唐的奇技淫巧?!” 第54章 滚! 袁崇焕看问题的角度,永远是基於他自己的“辽东大局观”。 在他看来,大明朝只有他懂打仗,只有他能在红夷大炮后边构筑一道皇太极冲不过去的防线。 朝廷现在把钱拿去自己玩,这就是在动他未来平辽的政治资本! “侯恂在信里说,皇帝此举是因为药石攻心,导致性情大变。魏忠贤藉此祸乱朝纲……”袁崇焕闭上眼睛,手指在腿上极快地敲击著。 他在算帐,算一笔极其凶险的政治大帐:东林党现在被杀成了没牙的狗,他们急需他袁崇焕这个握有威望的武將来撑场子,如果他现在袖手旁观,任由阉党做大,以后他就算回了辽东,没有江南这帮文臣在户部替他要钱找粮,单靠皇帝那阴晴不定的內帑,他绝对熬不下去。 “但我也绝不能给侯恂他们当枪使。”袁崇焕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就上一道摺子。” “一道名义上討伐温体仁,实则向皇上和魏忠贤展示我袁崇焕分量,试探他们底线的摺子!” “来人!拿笔墨来!”袁崇焕在顛簸的马车上,极其狂放地铺开宣纸。 他没有写什么乞骸骨的废话,而是直接提起了极重的笔锋,以一种站在整个大明国防高度的傲人姿態,写下了一封极其刺目的上疏。 疏曰:“臣闻朝局震盪,温体仁骤登辅部位,满朝惊骇。兵部为国家之喉舌,辽东为大明之死所!今闻圣上受內臣蛊惑,將平辽之巨弩军餉截留西山,废弃祖宗法度。” “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红夷大炮之制、火器之精要,不由兵部统御发往关外,而由不通实战之內人干预。不需五年,辽东防线必將自行崩塌!” “臣请皇上罢黜温体仁温邪,收回西山內帑之命,將钱粮悉数归於太仓兵部管辖。若行此正道,臣袁崇焕,愿立下军令状,五年之內,必为陛下收復辽土!若不纳臣言,则建奴之患,祸在旦夕矣!” 写完,袁崇焕极其自负地扔掉毛笔。 这封摺子,是极限施压,也是政治要挟,我看你那所谓的暴君,敢不敢真的不管辽东死活,跟我这个寧锦防线的主帅翻脸! 九月十七日。 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距离那场极其凶险残暴的“红血竭脱水排毒法”,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暖阁里的地龙被烧得极热,但空气中那股极其噁心的硫磺与金属混合的臭气,早已经被太监们用烈酒和皂角水刷洗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淡淡的安神沉水香。 朱由校端坐在御案后,他依然消瘦,颧骨依然微微有些突出,但如果你此时再去直视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原本犹如蒙著一层灰翳的瞳孔,此刻清澈得如同水洗过的黑曜石,透著一股直指人心的冷酷锋芒。 皮肤上那些常年沉积的铅灰般的不健康色泽退去了大半。 虽然大病初癒的亏空还在,但在极其野蛮的极限置换排毒之后,这具属於年轻人的肉体机能,终於真正意义上抢回了生殖和內分泌系统的底线! 他活下来了。 真正意义上的,在这个充斥著毒箭的深宫里,拥有了繁衍龙嗣的底气。 此刻,御案的侧边,新晋內阁大学士的温体仁,正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红蟒袍,腰杆挺得笔直,但头依然极其恭敬地下垂著。 “皇上。这是通政司今早刚刚转进內阁的值班急件。”温体仁的脸色极其阴沉,仿佛笼罩著一层快要滴出水来的寒霜。 他双手捧著一本没有任何修饰的粗布奏摺,递了上去。 “是前辽东巡抚,寧远伯袁崇焕,在回乡路上递上来的摺子。” 朱由校接过奏摺,他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了一眼温体仁那咬牙切齿却又强行克制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勾。 “怎么?温阁老,袁大帅在摺子里骂你了?” 温体仁“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明鑑!臣若是因私怨,被他骂两句『温邪』、『奸佞』,臣根本不在乎。臣既然替皇上办差,早就把这张脸皮给了皇上!” 温体仁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里透著一股独属於酷吏的毒辣。 “但这袁崇焕,欺人太甚!” “他借著骂臣的名义,在摺子里不仅公然要求皇上撤掉西山兵工厂,更是极其狂悖地要求將一百七十万两抄家所得直接拨付给兵部和太仓!” “他甚至敢用『五年平辽』的许诺,来要挟皇上!这是居功自傲,这是武將干政!其心可诛啊!!”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奏摺,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极其自负、充满了“非我不可”意味的字句。 “哼。” 朱由校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冷酷的短促冷哼。 他这几天在偏院搞工业化,等的就是前线的战术反馈,等的就是看谁敢跳出来质疑他把军工收归皇权直辖。 果然,东林党在朝堂上被杀服了,他们就去找了关外的这把刀。 “五年平辽……”朱由校將摺子隨意地扔在桌子上,仿佛在看一个极其拙劣的小丑表演。 如果是崇禎,看到这四个字,恐怕早就激动得走下龙椅,拉著袁崇焕的手管他叫爹了。 但作为一个有著上帝视角的穿越者,朱由校太清楚这“五年平辽”是个什么操蛋玩意儿了。 这就是一张画给中央要钱的超级大饼! 你给他钱,他拿去修城墙,拿去给关寧铁骑发粮餉。最后建奴绕过城墙直接打进京师(后来的己巳之变),他又在城墙上看著建奴抢东西。 “好一个寧远伯。寧锦大捷让他觉得自己是大明救星了。” 朱由校站起身,他没有对袁崇焕发火,因为没必要跟一个战略眼光极其短视且自负的人发火。 “温阁老觉得,朕应该怎么回他?”朱由校看著温体仁。 温体仁没有任何犹豫,他在內阁就是干这恶人活的。 “皇上!直接批红『狂悖无礼,留中不发』!或者直接让锦衣卫去路上把他锁拿进京治罪!天下武將,绝不可开此要挟朝廷之风!” “抓他?”朱由校不屑地摇了摇头。“温体仁,你这就低级了。武將不是文官,他在辽军里是有极其深厚的根基的。咱们还没换装新火器,惹毛了关寧军,这烂摊子没人收拾。” 朱由校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极其饱蘸硃砂的狼毫宣笔。 在这封充满了政治要挟意味的奏摺上,没有任何冗长的辩驳,也根本不接他那句“五年平辽”的茬。 朱由校只写了极其刺目的一个字: “滚!” 他甚至连多写一个標点符號都嫌浪费墨水。 写完,他將摺子扔给温体仁。 “把这摺子原样发还给他!让沿途的驛站告诉他,他既然辞官了,就给朕乖乖回广东老家去吃海鲜。” “他要是不回,敢在路上逗留煽动军心。朕让魏忠贤直接派人剁了他!” 温体仁双手捧著那个“滚”字,心臟狂跳不止。 太霸道了!这种把武將统帅的面子直接扔在地上踩的作风,这大明两百多年,只有太祖高皇帝当年敢这么干过! “还有。去告诉內阁和兵部那帮等著看笑话的人。”朱由校的目光如狼,“大明的兵部尚书,不缺他袁崇焕一个。” “去传旨。袁可立老大人,明天就该到京城了。等他穿上兵部尚书的官服,朕倒要看看。” “是那袁崇焕修在关外的王八壳子管用,还是朕在西山造出来的天启一號加红夷大炮,能在海上把建奴轰成渣!” 第55章 袁可立来了 西直门外,西山。 皇城禁地,西山兵工厂旧址。 这里原本只是几个废弃的皇家煤矿,但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被三千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彻底围成了一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阵。 外围不仅拉起了极高的木柵栏,还设置了极其森严的明暗双重岗哨。 而在里面。没有以前工部造办处的那些喝茶磕瓜子的大人,只有光著膀子、满身汗水、但干劲却达到了这辈子巔峰的工匠们。 因为皇上真的没有食言,不仅工资翻了三倍,而且每天发下来的,都是实打实的现银和雪白的大米! 在这座超级军工厂的核心研发区域,新晋皇家兵工厂总办、少卿宋应星,正穿著一件防污罩衫,极其狂热地站在一个用红泥和耐火砖刚刚垒起来的高炉前。 在这个高炉的旁边,放著一个用上好檀木盒子装著的、被当做圣物一样供奉的青花瓷罐子。 那是万岁爷亲自在乾清宫实验室里搞出来的大明“火药国標”——纯净的硝酸盐结晶! “快点!炉温不要降!底下的水车传动机构跟上,让翻板搅动得再均匀些!” 宋应星这个科学狂人,在这短短半个月里,感觉自己仿佛活在天上! 皇上给他的那些图纸……根本不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 “宋大人!”就在这时,刚被任命为神机营左都督的赵大海,大跨步地走进了研发区。 他现在不管军营训练,大部分时间全耗在西山,全身心的盯著第一批武器的出厂。 “皇上在宫里等著呢!第一批『天启一號』的五百把管子,弟兄们已经按著那个劳什子的公差用銼刀纯手工给活活搓出来了!” “您这边的『定装火药』要是供不上,老子明天拿什么带弟兄们去靶场操练?!” 宋应星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他並没有畏惧这个浑身散发著兵痞气息的武將,因为在这里,技术才是老大。 “赵將军休急!”宋应星极其兴奋地跑到另一个工作檯前,“皇爷传授的『颗粒化』黑火药法门,我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诀窍!” 他指著台上那些用极其纯净的“国標”火硝、极高质量的硫磺和柳树木炭,按照严格的质量比混合,並且在最后用极少量的米酒和蛋清作为粘合剂,压压迫出来的极其圆润细小的黑色颗粒。 “以前那帮饭桶造的火药,全是一把散沙灰!燃烧速度不一,不仅在枪管里留残渣导致炸膛,而且一旦受潮根本点不著。” “您看看这新药!”宋应星抓起一小把黑色颗粒,眼神中闪烁著极致的兴奋,“颗粒大小完全一致,內含极其微小的空隙。这一点火。” “不仅燃烧速度极其猛烈同步!而且由於纯度极高,残渣极少!” 宋应星没有废话,直接將这把火药倒在一个铁盘上,用一根烧红的铁钎轻轻一触。 “轰!”一声极其清脆且迅猛的爆鸣。 没有寻常火药那种极其呛人且遮挡视线的浓烈白烟,只有极其明亮的黄色火光一闪而逝,铁盘上几乎没有任何极其顽固的黑褐色残渣! 赵大海的独眼瞬间瞪圆了。 他是打老了仗的火器专家,就这一声爆燃的烈度和乾净程度,他敢用脑袋担保,这火药的推力,起码比以前工部造的神机营火药,强出整整一倍以上! 也就是说,如果有这火药,以前五十步才能打穿的重甲,现在哪怕是在八十步的极限射程上,也能轻易地把建奴的骨头连带著护心镜一起撕成碎片! “好东西……天可怜见,真他娘的是好东西!”赵大海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大手一把抓住宋应星的肩膀。 “宋大人!啥也別说了!这五百把天启一號火枪,配上这极品颗粒药和定装纸壳弹。” “您装箱!老子这就带兵去外头的靶场。” “皇爷明天要亲自来验军,老子要是不给皇爷练出一个五十步內闭眼排队枪毙的阵型,我就是把这西山的土吃了,也没脸再见皇爷!” 两人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寒暄,这支脱离了大明腐朽体制、极其纯粹且极其暴力的军事怪兽,终於在西山的血汗和熔炉中,露出了它能撕碎一切封建铁骑的獠牙! 而与此同时,刚到直隶地界的袁崇焕,在驛站里,接到了那封由东厂快马星夜兼程送回的,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客套,只有一个巨大硃批“滚”字的奏疏。 这位辽督名將,看著那个极其刺目的大字,气得当场將面前的桌子掀翻,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背过气去。 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对建奴的兵临城下,这个年轻的皇帝不仅没有妥协退让,反而极其狂妄地將他这个唯一的救场长城,像扔狗屎一样扔回了广东。 九月十九日。 这是大明朝堂权力结构发生剧烈地震的一天。 京城,兵部衙门。 那个在这半个月里,经歷了前尚书王之臣被嚇尿裤子、暂代尚书崔呈秀因恐惧而“请辞”的极其权柄沉重之地,今日迎来它新的主官。 没有任何冗长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各部同僚排队送上的冰敬炭敬,一辆从河南星夜兼程赶来的青布马车,停在了兵部宽阔的八字墙外。 六十五岁的袁可立掀开车帘,踩著马扎走了下来。 这位在天启三年因遭受魏忠贤极力排挤而黯然回乡的大明抗金名將,虽然双鬢彻底班白,但脊背依然挺得如同標枪一般笔直。 他那双曾经凝视过无数次渤海惊涛的眼睛里,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和暮气,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依然敢於拔刀见血的极度锐利。 “起復实领兵部尚书,加武英殿大学士……”袁可立站在兵部衙门的大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斑驳的金字牌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老夫被阉党逼走时。这朝堂是乌烟瘴气。” “如今皇上突然下中旨,给我如此极度骇人的大权。是真打算与建奴在辽东死磕,还是又在玩什么帝王心术的制衡把戏?” 他是个极其务实的刚烈脾气,他不在乎魏忠贤是不是还在朝堂上蹦躂,也不在乎东林党是不是被杀得人头滚滚。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皇上到底给不给拨战船,给不给红夷大炮的钱! 如果只是让他回来装门面背黑锅,他寧可把这二品的鷺鷥补服扔在金鑾殿上,也要把那个在深宫里瞎指挥的昏君喷得狗血淋头! “下官兵部侍郎,率部內各司主事,恭迎老大人回朝履新。”两名留在兵部看家的侍郎带著十几个官员,战战兢兢地迎了出来。” 第56章 去西山兵工厂 他们看著这位出了名的强硬派老將,心里也是直发毛。 这位爷可是当年在登莱,敢因为战船质量不行直接把督造官一刀砍了的主儿。 “虚文就免了。”袁可立一甩极其宽大的緋袍袖子,大跨步地迈过了门槛,丝毫没有给这群同僚面子,“老夫千里迢迢赶回来,不是来听你们奉承的。” 他走到兵部正堂中间那个象徵著最高兵权的太师椅前,並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极其突兀地转身,死死地盯住那兵部左侍郎:“老夫问你,太仓现在的耗存是多少?” “寧远和锦州前线的粮餉补齐到了几月?” “登莱水师那边,上个月请求修补战船的木料和火炮弹药,你们批下去了没有?!” 这连珠炮一般的三问,不仅极其专业,而且一针见血地直戳这群官僚的肺管子。 兵部左侍郎额头直冒冷汗。 “回……回老大人。太仓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最近入库了一笔现银,但是……” “但是什么?说!”袁可立猛地一声断喝,震得大堂里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但是皇上突然下了极其严厉的中旨,把这笔银子,连同兵部原本预留採买鸟銃的三十万两专款,全部强行截留了!” 在这左侍郎的嘴里,皇帝截留这笔巨款,简直和抢劫没什么两样。 不过,朱由校並没有截留兵部那三十万两…… “为何?!” “皇上下令封锁了西山,设了什么皇家兵工厂,由那个搞火器的……不入流的宋应星和一个叫赵大海的兵头统管。这钱,一分也没到咱们兵部的帐上啊!所以登莱的木材……户部说没钱,没批。” 袁可立花白的鬍子瞬间无风自动,怒气如火山爆发一般在胸腔里炸开。 “荒谬!!!” “建奴正在秣马厉兵。前线將士等著火炮救命!这个时候竟然去西山搞什么內库的兵工厂?!这种脱离兵部统筹、由太监和粗人瞎搞的玩意儿,能造出杀敌的利器吗!” 这笔银子,在袁可立眼里,那是他计划用来重整登莱水师。从海上彻底截断建奴后路的救命钱,就这么被那个传闻中还在摆弄“奇技淫巧”的皇帝给截胡了? “备轿!!”袁可立猛地转过身。连座位都没坐热乎,便往外大踏步走去,“老夫现在就要进宫面圣!若是皇上不肯把这笔银子交回兵部用来添置战船火炮,老夫就在这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以死死諫!” 这群留在部里的官员看到这位老大人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们巴不得袁可立去跟那个越来越像暴君的皇帝硬顶! 最好是把那笔造枪钱给要回来,毕竟钱只要经过兵部,哪怕是袁可立这么清正廉明的主官,底下的人也总有办法扒下一层极其丰厚的油水来。 皇极门外。 袁可立並没有走正式的求见流程,而是凭著那块皇帝在此前加封他为武英殿大学士的腰牌,直接杀向了乾清宫。 “下官袁可立,求见陛下!有极其要紧的军国要务,要当面奏稟!” 虽然六十五岁,但这一声暴喝,让守在门口的大汉將军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就在內侍慌不迭地进去通报,袁可立已经做好了如果在暖阁里看到那昏君还在摆弄木头,就拼死抗辩的心理准备时—— “嘎吱——” 乾清宫西偏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出来的不是太监。而是满身穿著粗布短褐,袖口高高挽起,甚至连脸上和脖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汗渍与煤灰的年轻皇帝——朱由校! 他刚刚在里面的简易硝酸提纯装置和高纯度火药调配实验室里,亲自推演完了天启一號火枪的最后极限膛压测试参数。 “袁老大人。”朱由校根本不在乎所谓皇帝应该有的体面和圣洁,他一边用一块极其粗糙的麻布擦著手上的机油,一边看著这位怒气冲冲的老將,“你这刚到京城,兵部的椅子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来找朕拼命了?” 袁可立看著皇帝这副和最底层的打铁匠毫无区別的打扮,脑子也是嗡了一下。 这成何体统?!这大明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但他本著军人直来直去的脾气,直接极其硬气地下跪:“老臣叩见皇上。若皇上真觉得这打铁做木工比大明辽东和海疆的防务更要紧……” “老臣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请皇上即刻撤销西山兵工厂那等劳民伤財且脱离掌控之荒唐举措!將內帑的百万军用现银拔给登莱水师!老臣保证,三年內,老臣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用水陆夹击之势,將建奴的后方彻底打垮!” 还是那一套! 这满朝的文武官僚,连同这位最能打仗的名將,第一反应永远是皇帝乱花钱,永远是把资源划拉到自己现有的战术体系里去。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慷慨激昂的袁可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將那块擦手的脏麻布极其隨意地扔在一旁。 “袁爱卿,你信不信。如果朕把那些银子交给你。你再去造那种十发能有五发不仅打不穿敌军重甲,反而能炸膛把自己人炸伤的破鸟銃;去买那些全靠红毛鬼施捨、极其笨重且根本无法在野战中灵活机动的西方旧火炮。” 朱由校猛地收敛了笑容。 “那你这三年,別说是打跨建奴。你最终也就是用人命去海边填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胡说!”袁可立极度不能忍受自己那战果纍纍的战术被质疑。 虽然触怒龙顏,但他依然梗著脖子反抗:“红夷大炮威力巨大!只要在战船上安置妥当,必能轰碎建奴阵型!这总比皇上您在这后院里闭门造车,凭空造出来的玩具要强上百倍!” “玩具?”朱由校似笑非笑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试图用什么君臣伦理去说服这个认死理的老將。 只有用超越这个时代的纯粹的物理暴力碾压,才能击碎这些传统统帅那极其固执的认知! “好。” 朱由校上前猛地一把抓住了袁可立的胳膊,那惊人的力道让老將都暗暗心惊。 “朕早就跟下面的人交代过,今天你要是回朝找朕要钱。” “就带著你去看看朕在西山造的玩具!” 朱由校大步流星地拉著袁可立朝门外走去。 “王体乾!传旨!” “准备快马!咱们这就出宫,去西山兵工厂的靶场!” 第57章 这管子,能不能打碎建奴的狗头? 西山火器试炮场。 这里原本是一片极其宽广荒芜也是长满杂草的坡地,现在却被彻底推平。 四百名刚刚从神机营里被赵大海精心选拔出来的老兵,正排成极其紧密的四个横阵,肃然而立。 秋风极其肃杀,但更肃杀的,是这四百名士兵手里端著的刚刚出厂不到三天的崭新武器。 深蓝色的枪管在阳光下泛著极度冰冷且不显眼的光泽,尾部是打磨得极其贴合人体的胡桃木枪托。 最让人感到极度压抑的,是这五百把火枪没有任何繁琐的火绳和燃烧的火罐! 只有那块冰冷坚硬的击锤燧石! 而在阵列的前方,整整八十步(约120米)的距离上,立著一排又一排的目標。 那不仅是穿了双层重甲的草人,在草人的背后,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放置了极厚的一层松木生牛皮挡板! 这是应朱由检的要求,用来模擬建奴骑兵衝锋时极其强悍的物理防御力的极限標靶! 袁可立被朱由校拉著骑马赶到了高台之上,这位老將喘著粗气,看著下面那一列排开的整齐军阵,以及手里那些显得极其“单薄”的长管子,眼里写满了极度的不信。 “皇上。这就是您用截留下来的一百万两现银换来的东西?”袁可立极其痛心地指著下面的士兵,“没有火绳,这如何在战时点火?这管子看起来虽然比鸟銃修长,內壁也未见多少加厚。在八十步距离上,怎么可能对那些浑身包裹在三层厚甲里的八旗铁骑造成杀伤?!” “这简直是在拿大明的將士们的性命在开玩笑啊!” “玩笑?”朱由校站在风中。 此时的他没有穿龙袍,也没有打黄罗伞盖,他就那样极其隨意地按著腰间的长剑,看著下方这台由他亲手设计出来的超越时代的初级杀戮机器。 “不点火,是因为它根本不需要怕风雨的火绳。那叫自生火銃。燧石撞击,火星入药,风雨无阻。” “至於威力……”朱由校直接下令,“赵大海!” 台下的赵大海听令之后,猛地拔出了腰里的雁翎刀! “末將在!” “让咱们的兵部尚书袁老大人看看,你的兵在这三天里练出了什么章法。也让他看看,朕花一百万两银子砸出来的这管子,能不能打碎皇太极的狗头!” “举枪!!!”赵大海发出一声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嘶吼。 “哗啦!” 整齐划一、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移动声! 第一排的一百名老兵,根本没有像以前放鸟銃那样手忙脚乱地倒火药点火绳。 他们极其机械化地用牙齿撕开那浸满了极其高纯度无残渣颗粒火药的纸壳定装弹。 火药倒入,压入铅弹! 整个动作,从抽出通条到推子弹入膛,行云流水! 在高强度的死命令逼迫下,他们十五秒左右便完成了这种在古代堪称神速的装填! “第一排!预备!” “咔噠!” 一百名士兵,极其整齐地將击锤狠狠扳向脑后待发的位置,然后死死地將枪托顶在了肩膀上。 黑洞洞的枪口,密密麻麻地指向了八十步外那模擬衝锋的重甲方阵。 袁可立看的眼皮猛地一跳。 这种装填的速度,甚至比最熟练的大明弓箭手还要快! “开火!!!” 伴隨著赵大海极其暴烈劈下的长刀。 “轰隆————!!!” 不是寻常火器杂乱无章的“劈里啪啦”鞭炮声,而是几乎將一百把强悍火枪的炸击音完美重叠的一声巨响! 因为火药纯度极高,枪口喷出的不是遮挡视线的浓烈黑烟,而是极其极其迅猛、短促的一道极亮的橘红色死神火舌! 巨大的后坐力让第一排的所有士兵肩膀极其猛烈地向后一震,被他们硬生生顶住! “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一秒后,第一排士兵立刻如同机器一般退后,第二排士兵立刻顶上,动作毫无延迟。 “这就是三段击……不。这比当年沐英的火銃三段击快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这种排枪阵列的压迫感……” 袁可立的心臟已经开始极其剧烈地狂跳了,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八十步外的標靶。 再快的射速如果打不穿敌人的重甲,那就只是在给他们挠痒痒! “砰!!!” “砰!!!” “砰!!!” 根本没有给袁可立思考的时间。 连续四排,四百发极其致命的高速铅弹,在这极短的几十秒內,像是一阵极其密集的、无法躲避的金属风暴,结结实实地泼洒在了八十步外的那些重甲木板上! “停!” 赵大海的声音让现场重新恢復了平静,只有空气中瀰漫的淡淡硝化烟雾,诉说著刚才那极端暴力的三十秒。 “去验靶!” 隨著锦衣卫拔腿狂奔过去。 高台之上。袁可立的手死死地捏住了栏杆,指节发白。 他不信! 他绝不信这种轻便的火枪,在八十步开外还能拥有破开战马牛皮和多层步人甲的动能! 如果真能打穿,那建奴在辽东横行无忌骑射突脸的战术,就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送人头的笑话! 去验靶的锦衣卫百户,抱著一块极其沉重的標靶狂奔了回来。 “报皇上!!!” 他將那块绑著建奴双层精钢步人甲、內嵌极厚松木板的沉重標靶,直接“哐当”一声砸在了袁可立和皇帝的面前! 袁可立极其失態地猛扑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戎马一生、用红夷大炮轰过建奴大营的老將,双腿一软,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件坚固无比的步人甲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坑。 而在最核心的区域,有好几发铅弹,在击中极其坚硬外甲的瞬间,在动能的挤压下发生了强烈的形变。 但它们不仅没有被弹开,反而像极其凶狠的毒蛇般,直接撕裂了外面的精钢,绞碎了內部的棉甲,甚至有几发乾脆地贯穿而过,並在后方那指厚的松木挡板上炸出了一个比拳头还要大的可怕出口! 第58章 两个月 “八十步……贯穿双甲……甚至能击穿战马的松木护板……” 袁可立的手极其剧烈地颤抖著,去抚摸那些依然散发著狂暴热量的弹孔。 他太懂这意味著什么了! 如果有这样一万把天启一號火枪,如果有极其悍不畏死、能在五十步甚至三十步距离直面敌人衝锋依然敢闭著眼扣动扳机的铁打士兵! 那这种排队枪毙的压迫感,在这片平原和城墙上,將直接形成一道不可逾越、让皇太极绝望的死神之墙! 在这种绝对密集的金属弹幕面前,建奴引以为傲的铁浮屠? 那不过是一群穿得过於厚重的肥肉! “皇上!”袁可立极其猛地转过身。刚才那股桀驁不驯、要跟昏君拼命的强硬派老將气质荡然无存。 他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高台粗糙的木板上。 “老臣……老臣糊涂啊!老臣罪该万死!” 袁可立激动得语无伦次。 “敢问皇上!此等神器,如今月產几何?!何时能大规模拨付辽东前线?!何时能隨老臣的水师跨海登船!” 朱由校摇了摇头。 “这就是朕把你叫到京城当兵部尚书的原因。” “这枪,这国標火药。现在刚刚开始极其极其艰难的人工量產试验。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装配千人!” “朕不要你现在就去跟皇太极拼命。”朱由校盯著袁可立,“朕要你去把登莱水师给朕看死了!把皮岛那块能骚扰建奴后方的落脚点给朕看死了!” “替朕爭取这宝贵的两个月大明火器换装时间!”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两个月后,你兵部拿不出银子买枪,朕自己从內帑调钱。这支西山新军,將隨著你的战船出海!” 袁可立的血液彻彻底底地点燃了! 这是他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打法,用绝对火器的碾压,极其流氓的海上投送去砸烂对面的阵地! “老臣。领旨接印!!就算把这把老骨头碾碎在辽东,只要有这天启神銃。老臣也必叫那建奴付出百倍的血债!” 风中,只有那一排排闪著寒光的枪管和这老將激动的喊声迴荡。 在回到紫禁城乾清宫后,卸下那层极度强硬的独裁者偽装,朱由校感到了一阵伴隨著极度虚弱的咳嗽感。 虽然利用长白山“红血竭”泥巴极度玩命的高热脱水置换,强行把体內的许多沉积汞毒和铅排了出去,但这种极其凶残的“以毒攻毒且不顾身体承受极限”在古代堪称自杀的医学操作,不可避免地对原主那本来就不富裕的生机產生了不可逆的损耗。 他需要静养,不仅要处理国家极其残破的后勤帐目,还要开始为保证自己绝对有子嗣留下的大事做足准备。 “咳。咳。魏忠贤和內阁那条疯狗温体仁,现在配合得还算像模像样。” 朱由校坐在极其柔软的明黄色隱囊上,听著王体乾小心翼翼地匯报著宫外的动向。 因为钱谦益极其屈辱的挑大粪,整个在野和在朝的东林党確实被干碎了半边胆子。 但也就是在这种极度的绝望中,江南那边传来的极其隱秘的消息证明,那帮掌握著大明经济命脉的大地主和大商人,虽然不敢在明面上逼宫,却开始在暗地里收缩钱粮,甚至开始极其恶劣地抵抗魏忠贤东厂番子的正常税收! 他们以各种极其隱秘的地头蛇勾当开始消极怠工,也就是俗称的“老子不干了,看你朝廷能拿我怎么著”。 王体乾极其諂媚地给皇上递上了一杯泡著参片的温水。 “主子。还有件事。” “那个袁崇焕。接到您的『滚』字摺子后。不仅没有老实回广东。似乎……他接到了江南那边极其隱秘的快马私信。” “东厂的人说。他目前依然逗留在山东和北直隶这块地界的名山大川之间。好像是在等某一阵不知好歹的什么邪风呢。” 朱由校喝水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誚。 “等风?” “他袁崇焕这是以为,东林党只要把手里的钱袋子扎紧了,逼得大明国库再次缺钱。在辽东只有他能顶上的绝境下,朕最后依然要去极其卑微地把他请回来?!” “不仅能得到个极大的首辅或者兵部头衔,还能以此裹挟朕,把西山的兵工厂重新瓜分交回文官和他的利益集团手里?” 既然想站在幕后玩这种及其阳谋的挟寇自重的把戏,这已经是武將最致命的底线了。 “王体乾。”朱由校极其平静地將杯子放下,其实已经动了杀心,“去告诉魏忠贤,暂时不用动他。他喜欢等风,就让他等几天。” “皇上?”王体乾极其不解。 朱由校的目光看向了窗外那极其深沉的夜色。 “马上就到冬天了。一旦辽东冰封,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太极,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关外啃冰坷垃的。” “他一定会极其猛烈地绕道蒙古,想给大明这颗看起来千疮百孔的树上来一下重击(己巳之变)!” “既然江南那帮人不愿意交银子,想让朕低头。袁崇焕又以为自己是天下独一份的救星,那就让他们在作死的边缘多跳几天吧。 一边跟王体乾说这话,朱由校一边信步往宫外走去。 他揉了揉酸胀的鼻樑,走到院子角落那口青石水缸前,准备用冷水洗把脸。 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动作极其突兀地僵住了。 在水缸边缘那有些枯黄的青苔上,静静地趴著一只虫子。 那是一只极其肥硕、外壳已经因为深秋的低温而泛起一种灰褐色泽的蚂蚱,或者用大明朝更准確的称呼来说——秋蝗。 这虫子已经因为天冷而不怎么蹦躂得起来了,两根长长的触鬚在冷风中微微抖动著。 在这个季节,在花草已经被拔除得乾乾净净的偏院里看到一只虫子,在普通太监眼里也就是一脚踩死的事。 但看在朱由校这位拥有著现代灵魂的眼里,这只灰褐色的虫子,却瞬间犹如一道惨烈的闪电,直接劈开了他脑海中最深处的那层恐惧! 第59章 秋蝗產卵 “蝗虫……” 朱由校没有去叫王体乾,他缓缓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了那只秋蝗的背部,將其拿到了眼前。 虫子坚硬的后腿徒劳地蹬蹬著他拇指上的老茧。 秋蝗產卵。 这在农业时代,是一个代表著死亡的天气定標语。 蝗虫在秋天將数以亿万计的卵產在乾涸的泥土里,如果来年春天雨水丰沛,河流暴涨,这些虫卵就会被泡死在泥浆中。 但如果来年春天一滴雨都不下呢? 如果发生了酷烈的旱灾,气温升高,那些深埋在乾涸黄土里的虫卵,就会以一种几何倍数的恐怖速度孵化。 然后,遮天蔽日,啃食掉大地上一切哪怕只是稍微带点绿色的东西。 旱极必蝗! 朱由校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紧,轻微的“咔嚓”一声,那只秋蝗在他指尖爆裂出一滩绿褐色的汁水。 大明的北地,明年会不会下雨? 没有人比熟读明末歷史的朱由校更清楚那个绝望的答案。 崇禎元年,也就是即將到来的天启八年,陕西大旱,三边颗粒无收。 那是小冰河时期真正显露它魔力的第一年! 隨之而来的,是惨烈的蝗灾。 老百姓被逼得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 再然后呢? 那个名叫李自成的驛卒,那个名叫张献忠的捕快,將会在极度的飢饿与绝望中,带著成百上千万彻底失去了活路的流民,像蝗虫一样席捲整个大明朝的北方! 把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一口一口地撕成碎片! “建奴……”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料峭的秋风,將手里那个虫子的残骸甩在地上,“建奴算个什么东西?满打满算三十万人口的野蛮人!那是疥癣之疾!” “西北那快要饿疯了的千万流民,那一场即將把北方彻底变成人间地狱的大旱灾。” “才是真正能要了老朱家亲命的腹心之患!” 朱由校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这半个多月来,杀东林党,敛財,办西山兵工厂,造遂发枪。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在辽东的皇太极身上。 却差一点忽略了这个即將到来,比重甲骑兵还要令人窒息的物绝境。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天灾,是不认你燧发枪的公差有多精確的,也是不认你温体仁在內阁咬人有多狠的。 老百姓没饭吃,是要造反的。 “来人!” 朱由校在水盆里草草洗去手上的虫汁,甚至没来得及擦乾,便猛地转过身,声音里带著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急迫。 “去!把魏忠贤立刻给朕叫到实验室来!” 半炷香后。 魏忠贤提著大红蟒袍的下摆,气喘吁吁地跑进了西苑偏院。 这几天他过得很是滋润,外朝有温体仁顶著文官的火力,他带著东厂番子在京城和直隶附近四处抄那些跟钱谦益有瓜葛的官员家產,赚了个盆满钵满。 但一进实验室的门,看到朱由校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这位九千岁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得意,瞬间凉了下去。 老太监极有眼色地让周围打下手的工匠全部滚出院子,然后亲自关严了房门。 “皇爷……可是西山兵工厂那边出了岔子?”魏忠贤小心地问。 “没出岔子。但咱们大明朝,马上要出天大的岔子了。” 朱由校没有坐下,他在堆满铁条和图纸的桌案前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 突然,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著魏忠贤。 “厂臣。朕接下来交给你的事,你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跟朕讲什么大明律和祖宗规矩。” “朕怎么说,你就给朕怎么去办。办砸了,咱们俩以后连在大明朝找棵歪脖子树上吊的机会都没有!” 魏忠贤浑身一紧,“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皇爷指哪,老奴就咬哪。別说祖宗规矩,就算是天王老子拦著,老奴也给他撕碎了!” “好。” 朱由校走过去,霸道地拋出了两个对於整个大明官僚体系来说,堪称没头没脑、甚至可以称之为发疯的指令。 “第一。从今天起,不惜一切代价。动用东厂的所有暗桩,去给朕招募京畿、山西、乃至江南最懂堪舆水脉的打井匠人!” “不管花多少银子。年前,必须给朕在陕西延安府、西安府的各地,大规模地往下打深井!” “第二!带著內库的现银。去江南,去湖广,甚至派出海船去两广和安南(越南)!” “给朕买粮!糙米、麦子、乃至发霉的陈粮。” 朱由校在魏忠贤的眼前,用力地竖起了一根手掌。 “越多越好!哪怕是把咱们抄家抄回来的现银全砸进去,也要给朕往太仓和陕西方向囤积海量的粮食!” 这两道旨意一砸下来,魏忠贤整个人都懵了。 他跪在地上,脸上的褶子痛苦地挤在一起,那是真真切切地在嘬牙花子。 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刺耳。 “皇爷……这……” 魏忠贤不是想抗旨,而是他的脑子里,此刻正疯狂地冒出无数个致命的经济和制度乱码。 “皇爷。这深秋马上入冬的,您突然让老奴去陕西那荒山野岭打井?” 魏忠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进諫。 “不是老奴捨不得跑腿。这打一口出水的深水井,要耗时数月,靡费白银少说也得三十两。” “如果是通过地方州府去办……那帮西北的县令、道台,穷得眼睛都发绿了。这笔银子一旦拨下去,十成有九成会被他们层层漂没!別说打井,恐怕连坑都挖不了一个啊!” 朱由校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这种腐败的官僚吃拿卡要,根本全在他的推演之內。 “他们敢贪,你就用东厂给朕去治!” 但魏忠贤嘬牙花子的重点显然不是打井,而是第二条。 他无比肉痛地在地上磕了个头。 “皇爷!这第二条去江南买粮……那是真的要命啊!” “您有所不知。自从前几日咱们在朝堂上把钱老大人发配去挑了粪,温阁老在內阁里四处咬人,那帮江南的东林余孽和大地主大商贾,明面上不敢逼宫,但他们背地里已经开始噁心咱们了!” 魏忠贤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 第60章 抢时间 “他们手里掌握著大明七成的產粮地和漕运票號!” “最近这半个月。他们联合起来,把江南市面上的粮价,硬生生地往上抬了三成!一石根本吃不死人的陈年糙米,现在在苏杭地界,要一两四钱银子!” “咱们手里虽然有抄家剩下的那几十万两白银。但西山兵工厂造枪造炮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若是这个时候拿著银子去江南买那种故意抬高市价的高价粮……” 魏忠贤抬头看著朱由校,无奈地道。 “皇爷!这就等於是咱们抄了他们的家,转个头,拿著现银又去买他们高价倒卖的粮食!这钱,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流回了那帮东林党的腰包里啊!” 在封建时代的经济战中,这就是江南大买办阶级和地主阶级的阳谋! 你皇权有刀把子,但天下粮食的定价权和流通路径,掌握在我们手里。 你杀了几个士大夫,那我们就让大明的物价系统崩溃,看看是谁先死! 实验室里,火炉里的煤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朱由校静静地听完魏忠贤这很是符合唯物主义经济学推演的匯报,不仅没有被江南商帮的反制所震怒,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这就符合他们贪婪且鼠目寸光的阶级特性了。” 朱由校走到工作檯前,伸手抓起一把刚淬火的铁砂。 “厂臣。你办了一辈子的差,为什么脑子还是这般迂腐?” 魏忠贤愣住了:“皇爷的意思是……” “咱们是朝廷。是这大明朝最大的暴力机器!在这紫禁城里,朕跟你讲大明律,那是因为那是咱们用来统治底层百姓的遮羞布。” 朱由校猛地將手里的铁砂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可是对付这群手里握著粮仓、敢跟朝廷玩奇货可居的大资本和大地主。” “你跟他们做生意?你拿真金白银去买他们囤积居奇的高价粮?你魏忠贤的东厂番子,手里拿的绣春刀难道是烧火棍吗!”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 “陕西打井的事,不要通过地方衙门!” “京营里那些裁汰下来的老弱病残净军。挑五千个懂规矩的,由你东厂心腹的档头带队!” “直接带著乾粮和铜钱去陕西。谁能挖出一口出水的井,当场给发三十斤麵饼和五两现银!西北的州县官僚要是敢过问插手,或者是想在这上面抽火耗。” “你让东厂的番子不要去大理寺走流程了。直接就地砍了他们的脑袋,悬在打出来的井口上!” 在极端危机来临前,一切常规程序都必须被暴力掐断,垂直管理,直达基层! “至於江南的粮食。” 朱由校的目光投向了舆图上那水网密布的南方。 “他们既然敢抬价,就是吃准了朝廷不能去直接抢。因为一旦朝廷公然去抢大户,那是逼著江南谋反。他们想要在这张体面上吃死咱们。” “那朕,就偏不给他们这个体面!” 朱由校突然突兀地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福建巡抚那边的塘报里。那个最近在东南沿海势力极速扩张,手底下有几百条三桅大船,兼职做著走私和海盗生意的郑芝龙。朝廷招安的摺子批下去了没有?” 魏忠贤脑子疯狂转动,赶紧回答:“回皇爷。郑一官(郑芝龙)那廝桀驁不驯。前些日子兵部虽然有了招安的议案。但他手底下的海盗一直在福建沿海抢劫商船。因为咱们水师糜烂,一时间也拿他没办法。招安的旨意,內阁那边一直压著想再討价还价。” “不用討价还价了。” 朱由校的语气轻巧地决定了大明末期最大的一支海上武装力量的命运。 “你亲自给郑芝龙去一封密信。並且带一套规整的福建总兵官的武將官服过去!” “这官皮,朕给他!” “但条件是!从今天起,郑芝龙这支庞大的私兵在海上抢谁的货,不管。他走私丝绸瓷器去卖给佛郎机人,朕也不管!” “朕甚至给他发放具有皇权效力的『私掠许可证』!也就是说,朕亲自给他背书!” 魏忠贤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皇爷!这……这是公然豢养海盗啊!” “什么是海盗?只要能把粮食给朕运回太仓。他就是大明的正规军!” 朱由校的眼神在这一刻变的凶狠。 那是他前世极其痛恨但又不得不承认的工业破局之道——英国人不就是靠著伊莉莎白女王发的私掠许可证,才完成的资本原始积累吗! “你让郑芝龙,把那些敢於把粮食屯在码头上抬价的江南大商贾的粮船,在海上给朕全部劫了!” “还有那些跟东林党勾结往海外偷运私粮的海商。一粒米都不许出了外海,全部抢下来!” “这些抢下来的粮食,一半归他郑芝龙做军餉。另一半,由水路直接押送天津卫!” “只要这江南的粮。能通过海盗的刀子,变成朝廷太仓里的平价米。” 朱由校冷笑连连。 “那些妄图用粮价憋死大明的江南地主,看到自己的粮运不出去甚至还会被抢,不出三个月,他们自己那极其脆弱的金融联盟就会彻底崩溃。为了回笼资金,他们只能哭著喊著按照咱们定的底价,把粮食卖给朝廷!” 这就是朱由校的破局逻辑。 没有道德,更不需要儒家背书。 在事关国家生死、大明史无前例的饥荒爆发前夜,跟这群吸血鬼讲规则就是自取灭亡。 用官方背书暴力的黑帮去抢夺江南不法的资本走私粮,以黑吃黑,强行完成粮食储备! 魏忠贤跪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陌生无比的皇爷。 这一招,不仅不花內库一两银子,还能摧毁江南地主的经济封锁线,更能藉此稳住东南沿海最能打的一支水上力量! “皇爷圣明!老奴这就亲自安排最得力的东厂大档头,星夜兼程赶赴福建!” 魏忠贤重重地磕了个头,带著满肚子的算计,快步退出了实验室。 朱由校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堆满冰冷图纸的工作檯前,听著外面越来越淒紧的秋风。 “陕西……明年……” 在解决了一切行政和財富阻力之后,朱由校並没有感到丝毫的放鬆。 在这个落后且缺乏现代基础交通设施的农业封建帝国里,能否在极短的几个月內,和老天爷打贏这场极其惨烈的生命抢滩战。 他只能祈祷,在这个烂透了的国家底层,还有那么一批为了活命愿意拼死掘井的工匠,能比小冰河期的骄阳更快一步,將地下深处那些维繫大明最后一丝元气的水脉,强行挖出来! 第61章 累 起更的梆子声,在深秋紫禁城的夹道里拖得极长。 坤寧宫,內寢。 拔步龙床內极其宽大,明黄色的纱帐被四个角落的鎏金掛鉤倒挽著。 地龙驱散了秋寒,空气中残留著男女云雨过后那种靡靡的闷热气息。 张嫣已经睡熟了。 这位大明的国母,在经歷了流產绝望、中毒恐慌、死里逃生之后,在今夜彻底放开了端庄的枷锁,如同最普通的民妇迎合丈夫一般承受了极度的挞伐之后,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蜷缩在厚重的苏锦软被里,发出了安稳且匀长的轻弱鼻息。 她的半截藕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还残留著几道被用力攥出来的红印。 然而,朱由校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穿著一件单薄的贴身中衣,没有盖被子,就这么直勾勾地靠在床头的金丝楠木雕花围栏上。 这具经过排毒的身体,虽然依然有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但那股子笼罩在脑子上的沉闷灰翳已经彻底扫清了。 “滴答。” 细微的更漏水滴声,在寂静的让人发毛的大殿內响起。 朱由校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著涨疼,就像是被人用锥子在里面一点点地搅动。 太累了。 这不是在木工作坊里搓一天枪机零件那种物理意义上的肌肉酸痛,而是一种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名现代人,眼睁睁看著一座拥有一亿人口、面积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庞大帝国,正在朝著深渊不可逆转地滑落时,所產生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距离他在那口百年阴沉木的梓宫里一脚踹开棺材板,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里,他干了什么? 他在灵堂上装神弄鬼夺回权柄,他放魏忠贤出去做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他砍了內官监的脑袋,他抄了半个京城贪官的家,他逼著钱谦益去西苑挖绝户坟挑大粪,他强行提拔了一个不讲道德底线的孤臣温体仁入了內阁。 甚至,他亲手搓出了大明朝也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把燧发枪,开建了完全脱离兵部的西山皇家兵工厂,下了一道让人去陕西极其盲目打井的疯旨,还把大明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郑芝龙变成了合法的粮草劫掠者。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起来雷霆万钧,大权在握,这朝堂內外似乎全在他在绣春刀的阴影下瑟瑟发抖。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朱由校在黑暗中无力地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嘶吼。 他太清楚了,大明这艘船的底仓漏水,根本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堵住的! 他前世是个理科生,是个材料工程师,工程师的脑子里没有“人定胜天”的唯心主义狂热,只有冰冷的数据、图纸、公差和能量守恆定律。 现在,朱由校就在脑子里盘算著大明朝现在的这本总帐。 人力帐,烂透了。 手边根本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统揽全局且绝对与自己一条心的帅才! 魏忠贤忠心吗?忠心。但他是个没有根的太监,是个只懂搞政治株连和敲诈勒索的家奴!你让他去收税、去杀官可以,你让他去制定国家百年的工业计划和军事战略?他连大明朝的堪舆图都看不明白! 温体仁好用吗?好用。但他是一把淬了毒的双刃剑。他现在在內阁替自己挡雷,是因为自己刚给了他无上的权力,等他在內阁根基稳固了,这种极度精明且没有底线的酷吏,为了自己的身前身后名,隨时可能和阉党產生惨烈的內耗! 那外朝的名將呢? 袁可立是懂海战、懂火器,是一位难得的战术大师。但他刚刚被自己蛮横地拽回京城,他骨子里忠的是大明的社稷,效忠的是那个所谓的明君形象!他现在臣服,是因为自己给他看了“天启一號”的穿甲威力,是因为自己答应给他火器。但这老头骨子里的刚烈根本没有改变!一旦西山的產能跟不上,或者自己在江南收税的手段太过血腥激起了民变,袁可立绝对会是第一个跳出来在承天门外死諫撞柱子的硬骨头! 至於孙承宗? 朱由校冷笑。这位號称天下士林定海神针的帝师,此刻恐怕正坐在前往京城赴任礼部尚书的马车上生闷气呢。 孙承宗是个固执的战略防御派,他一辈子篤信的就是耗费巨资修筑关寧锦防线。自己剥夺了他的兵权,把他扔进了养老和管科举的礼部。他心里能没有怨气?能不觉得皇帝是在“亲小人、远贤臣”?只要一有机会,孙承宗一定会利用他在士林中的庞大声望,在朝堂上对西山兵工厂和阉党进行猛烈的反扑! “无人可用。满朝文武,要么是贪得无厌、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硕鼠;要么是抱残守缺、只认死理的书呆子;剩下能干活的,全是朝不保夕的阉党鹰犬。” 朱由校感到一种深重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帝王矫情,而是你发现整个系统运转的代码全都是乱码,而你只有一个人,连个懂c语言的程式设计师副手都找不到时的绝望。 更可怕的,是財政帐。 入不敷出! 魏忠贤抄家抄回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看著多吗?堆在平台之上能晃瞎所有文官的眼睛。 但是呢? 西山兵工厂要建高炉、要花三倍的价钱养工匠、要全国搜罗熟铁和硝石,几十万两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江南那边郑芝龙就算能抢来一部分粮食,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九边重镇的八十万大军,每年的辽餉和九边常额军需是要命的八百多万两!而大明现在的太仓,一年也收不上来五百万两实打实的现银! 国库是个巨大的漏斗。大明的宗室像猪一样繁殖,每年消耗著庞大的禄米;卫所制度早就烂成了渣,大批的军户变成了军官的佃农,国家不仅收不到兵,还得倒贴钱养著那群喝兵血的將领! “还有三十万两的缺口,西山下个月的工匠例钱和铁料款就发不出来了……” 朱由校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死死地抠著床沿的木雕。 但他不能停。 大明军工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那就是一头吃银子的钢铁怪兽。 一旦停下,前期所有的投入全部打水漂,宋应星和那些刚被激起心血的工匠们会瞬间崩溃。 如果没钱,如果造不出枪。 那己巳之变的悲剧,绝对会如期上演! 歷史上的崇禎二年,也就是后年冬天,皇太极这个极具战略眼光的野蛮人统帅,就会发现关寧锦防线是个可以绕过去的呆板王八壳子。他会带领八旗精锐,直接绕道蒙古,粗暴地凿穿空虚的长城喜峰口,带领大军宛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入京畿! 到时候,建奴的铁骑会在顺天府的城墙外肆虐,劫掠走大明最核心腹地的数十万人口和无数財富!把大明朝最后的一丝统治威严感在全天下人面前扒得乾乾净净! 第62章 迷茫 “朕必须要有一支闭著眼睛排队枪毙的火器新军!” “但是……” 朱由校的后脊背冒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燧发枪,確实是跨时代的工业利器。 有了它,不用五年平辽,三年就能把建奴打回老林子里去吃松果。 可是,武器这种东西,它是没有忠诚可言的,它只认扣动扳机的那根手指。 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从来就不是关外的建奴!而是关內那即將彻底崩溃的生態系统和阶级矛盾! 明年,天启八年(崇禎元年)。 陕西大旱,三年不雨! 那不是普通的乾旱,那是小冰河期最巔峰的自然灾害降临!黄土高原上的河流会彻底乾涸,几百万、上千万的底层农民会吃光树皮,然后开始吃土,最后易子而食。 这根本不是剥几个人皮、抄几个江南大臣的家就能解决的物理绝境! 没有粮食,就是没有粮食!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手里握著西山兵工厂最新出厂的“天启一號”燧发枪的大明士兵,如果朝廷发不出军餉,如果他们的父母兄弟在老家快要饿死了。 他们会拿著这些在五十步內能打穿双层重甲的跨时代神器,去杀建奴吗? 不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譁变!他们会匯聚成浩浩荡荡的流民大军,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他朱由校这个大明皇帝的脑门子上,顺便把这紫禁城打成一片火海! “不能再往下想了……” 朱由校只觉得心臟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猛地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即將溺毙的囚徒。 那种四面漏风、八方起火,无论往哪个方向修补,都会立刻引发多米诺骨牌式崩塌的绝望感,在这个寂静的深夜,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人不是机器,在没有外人看著的时候,当所有残忍冷酷的偽装褪去,面对一个註定要在烂泥里沉没的庞大帝国,那种无力回天的恐惧是生理性的。 “皇爷……” 黑暗中,一声轻柔中带著浓浓睡意却又充满了关切的呢喃声,在朱由校的耳边响起。 张嫣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大明的国母,借著从窗欞隱约透进来的惨白月光,看到了那个平时在朝堂上说一不二、宛如神明般强悍的男人,此刻正像一个无助的孩童一般,浑身僵硬,满额冷汗地靠在床头端喘息。 张嫣的心口猛地一疼。 她没有去问前朝发生了什么政务,她自幼熟读女诫,知道后宫不得干政。 而且她也根本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国库亏空和辽东局势。 但她懂这个男人。 她清楚地知道,自从皇爷从棺槨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变得暴戾且不讲情面。 他让锦衣卫去打死了他的乳母客氏,他让厂卫在灵堂上逼出了几十万两的赃款然后把官员拖出去,他甚至毫不客气地把一代名儒钱谦益逼去挑了大粪。 外面的读书人都在私底下骂他是桀紂,是受了阎王蛊惑的暴君。 满朝文武提起他,就像是提起吃人的厉鬼。 但张嫣知道,皇爷那是在给大明刮骨疗毒。 他把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罪孽,都一个人扛在了他那並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他甚至为了给自己解毒、为了给老朱家留下哪怕一丝延续的火种,不惜用那种痛苦的要命的高热毒泥来煎熬他自己的肉体。 “皇爷。” 张嫣没有叫太监进来点灯,也没有去拿帕子。 她只是轻柔地將自己那依然带著滚烫体温的骄人身躯,慢慢地靠了过去。 她伸出那双修长柔嫩的手臂,温顺且坚定地,从背后环抱住了朱由校那因为紧张而绷得极紧的腰腹。 她將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朱由校那布满冷汗的宽阔后背上。 “外面风大。您身上凉,仔细冰著了。” 张嫣的声音极低,极软,就像是能融化这世间一切坚冰的春水,带著一种母性的包容和属於妻子的顺从。 “睡不著吗?臣妾陪著您。” 感受著背后传来的那一抹真实的温润与柔软,感受著那属於人类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递到自己冰冷的肌肤上。 朱由校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开始慢慢平復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著在黑暗中將脸贴在自己背上、仿佛要將自己的体温全部输送给他的张嫣。 在这个疯狂倒计时的末日帝国里,在这个充满了水银、铅毒、算计和背叛的紫禁城里。 这是他唯一能够確认,绝对不会在背后捅他一刀的一团火。 “梓童。” 朱由校的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他伸出手,用力地反握住了张嫣环绕在自己腰间的手,十指紧扣。 “朕是不是杀人杀得太多了。外头的人,是不是都盼著朕早点驾崩呢?” 在最脆弱的时候,即便是铁血的独裁者,也会忍不住试图从最亲近的人那里获取一丝微弱的情绪认同。 张嫣没有犹豫。 她將脸颊在朱由校的背上轻轻蹭了蹭,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却透著一股决绝。 “臣妾是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但臣妾知道,以前这宫里,这天下,像是个捂烂了的脓疮。臣妾连喝一口粥,都差点被人在碗里下了要命的毒。” “现在皇爷杀了人,流了血。虽然看著嚇人,但臣妾心里却觉得,这坤寧宫里的气儿,顺了。这紫禁城的天,亮堂了。” 张嫣的手指在朱由校的掌心里微微收紧。 “外头的人骂您,是因为您动了他们吸大明血的刀子。” “歷朝歷代,哪有兵不血刃就能中兴的圣主?秦皇汉武,手段哪个不酷烈?他们不懂您,臣妾懂。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在背后戳皇爷的脊梁骨,那臣妾就和皇爷一起挨这千古的骂名!” 这几句朴素的、甚至带著明显阶级局限性的妇人之见,在此刻却犹如一记沉重的鼓槌,重重地敲击在朱由校那疲惫不堪的灵魂上! 是啊! 我在害怕什么?! 老子是个现代人! 老子有著领先这个腐朽时代整整四百年的唯物主义歷史视野! 既然已经在这个烂泥潭里掀了桌子,既然已经把刀架在了整个江南士绅的脖子上。 那还有什么可绝望的? 天塌下来,大不了当个吊在煤山老歪脖子树上的亡国之君。 但只要老子还没死,这大明这台破车,老子就必须给它焊上钢铁的履带,把它强行开出这片死地! “好!好一个陪朕挨千古的骂名!” 朱由校的眼神在极短的时间內再次发生了锐利的蜕变。 那是从迷茫中挣脱出来后的清明。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將张嫣娇媚的身躯揉进怀里,在她的额头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睡!天大的事,明日再说!既然他们骂朕是暴君。那朕就暴给全天下看看!” 第63章 只有掠夺 后半夜,朱由校终於在这份极其难得的安稳中短暂地睡了两个时辰。 五更天。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结著厚重的一层秋霜。 冷风呼啸,仿佛在预示著即將到来的百年极寒。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校早早地起了床,他没有让太监伺候,隨意披了一件厚重的狐裘大氅,连头髮都只是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住。 此刻的他,站在暖阁那一整面巨大的墙壁前。 墙上,掛著的是万历年间西方传教士利玛竇进献的《坤舆万国全图》。 那是这个时代,关於这颗蓝色星球,最宏大、也是最震撼人心的世界地图。 两只巨大的牛油火烛在地图两侧熊熊燃烧,將地图上的山川江河照得忽明忽暗。 朱由校背负著双手,他的目光没有在上面標註了“流贼”、“大旱”、“建奴”的大明十三省版图上停留一秒钟。 他太清楚了。 如果把大明內部看成一个封闭的系统,在“小冰河期”这种霸道的自然灾害和封建土地兼併的双重挤压下,这是一个绝对的“负和博弈”。 没有外部增量的注入,就算他朱由校把满朝文武全拿去剥皮揎草,把江南所有地主地窖里的银子全抄出来,也根本填不满几千万人因为颗粒无收而產生的碳水化合物缺口! 賑灾? 没有几十万吨实打实的粮食,你拿什么賑灾?发纸幣给饥民吃吗? “在土地產出因为奇寒而崩溃的农业时代,陆地上的內卷是死路一条。只有掠夺……” “有效的对外掠夺和带来的外部增量的强行输入!这才是这个地狱级副本里唯一的破局之道!” 朱由校的眼神越来越亮,他缓缓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顺著大明王朝那绵延数千里的海岸线,一点点地向东、向南移动。 那是大海的方向。 “海盗……郑芝龙……” 朱由校脑海中突然划过前几日自己那道让魏忠贤去招安郑芝龙的旨意。 那是他迫於江南粮价被抬高,为了平抑物价而隨手落下的一招用来噁心江南买办的黑吃黑閒棋。 但此刻,当他的目光跳出陆地的局限,投向那广袤无垠的蔚蓝太平洋时。 这个漫不经心的名字,就像是一把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整个战略推演的神经! “大明的海禁,是荒谬且掩耳盗铃的自宫!” “东林党和江南商帮为什么要拼死反对市舶司?为什么要勾结海盗?” “因为海贸的利润,远远比在陆地上收那一亩三分地的租子要恐怖成百上千倍!”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张《坤舆万国全图》上,点在了此时被称为“大肚国”的夷州(台湾),点在了那些標註著红毛鬼(荷兰人)和佛郎机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活动的南洋航线上。 “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已经开启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盖伦帆船已经在马六甲和台南疯狂地劫掠香料和黄金。” “西班牙人正在美洲挖掘著波托西的银山。” “而大明,拥有著这个世界上最能生產丝绸、瓷器、茶叶的几千万勤劳工匠。却像一个肥硕的傻子,自己把自己绑在陆地上。把海贸这块肥美的肉,拱手让给了底下的贪官污吏和跑到家门口的西方强盗?!” “蠢!蠢不可及!” 什么是出路? 大海就是大明唯一的出路! 如果陆地上的粮食不够吃,那就去海上抢! 去占领安南(越南)、暹罗(东南亚)那一年三熟的富饶的產粮区!用那里的大米来填大明西北流民的肚子! 如果国库里的银子不够发军餉,那就去抢荷兰人,抢西班牙人的大帆船!去马尼拉抢他们从美洲运回来的沾满血的白银! 在十七世纪这片没有任何国际法、只有大炮射程即是真理的海洋上。 道德算个屁! 这是国家层面的野蛮生长!是大国崛起的血腥第一桶金! “郑芝龙!登莱水师!袁可立!” 朱由校的呼吸变得粗重,一连串宏大甚至堪称疯狂的军事重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成型。 “袁可立不是要水师吗?好!朕不仅给他拨银建战船,朕要在兵部之外,单独设立大明皇家海军提督!” “让郑芝龙这个职业海盗头子。去教大明水师怎么在海上亡命搏杀!怎么用火炮洗在商船上!” 什么关寧铁骑?狗屁的辽东防线! 只要大明在海上拥有了绝对的霸权,几百艘装满了红夷大炮和新式燧发枪火枪兵的战舰,不仅能顺著渤海湾直接把皇太极在辽南的沿海补给线炸成肉泥。 更重要的是,这支舰队一旦组建成功,將彻底封锁从日本九州到马六甲的每一条黄金航线! “不交税?还敢在江南给朕囤积居奇?” “你们这些勾结海商的东林党士大夫,不是喜欢做生意吗?以后大明海面上每一艘出海入港的货船,都必须花极其高昂的价钱,从皇家海军手里买『保护旗』!谁敢无旗私自走私片帆下海,大明的水师就直接用大炮把他们轰成大洋底下的碎木板!把满船的货物全以清剿私梟的名义抢进內库!” 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当满朝文武,甚至连魏忠贤和温体仁这种极度聪明的政客,依然把目光死死地盯在朝堂上那点权力的蝇头小利,依然在为几十万两贪污白银的归属算计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大明暴君,在这绝望的內卷死局中,果断地將大明的枪口,从冰冷枯竭的长城直接调转。 直接瞄准了那蔚蓝色、充满了无尽財富与血腥杀戮的无垠大洋! “传旨。” 朱由校转过身,声音里透著坚定。 “命东厂用最高密级,火速追回几天前派往福建招安的传旨队伍。” “把原本擬定的福建总兵官旨意,给朕换了!” “封郑芝龙为: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赐丹书铁券!” “告诉他,朕不仅免他所有的罪。只要他能带著他的海盗舰队,让大明朝太仓的粮食堆满,让內库的白银流到溢出来!” “未来这片万里海疆上。只要他火炮能打到的地方,就全是他郑大提督去替大明合法抢劫的围猎场!” 第64章 钱怎么来? 大明帝国的清晨,阳光穿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欞,却没有带来多少温度。 朱由校从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前退了回来,重新坐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 虽然刚才脑海中推演出的“大航海掠夺战略”让人热血沸腾,但他脑子里的那本帐,却像一盆带著冰碴子的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战略再宏大,没有启动资金,一切都是放屁。 因为没钱。 大明朝,真的没钱了。 此前魏忠贤抄了二十四家东林官员,抄出了一百七十万两白银。 这笔钱看著是座金山,但在一个拥有近亿人口、处於战爭与极寒灾变前夜的庞大帝国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朱由校拿起一支硃砂细笔,在宣纸上飞快地列出了一排冷冰冰的数字。 “西山兵工厂。” 上千匠人,建高炉、买精铁、提纯火硝,每一个工序都是拿银子在烧。 先期预拨的五十万两,以现在的恐怖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三个月。 “陕西打井。” 五千京营净军去西北,为了防止地方官僚漂没,不走地方財政,就意味著吃喝拉撒、赏赐全要內帑自己掏腰包。 三十两一口井,要在几万平方公里的黄土高原上打出能救命的地下水网,起码要砸进去五六十万两现银。 “新军编练。” 赵大海在神机营挑了五百老兵,火枪实弹射击,每一声枪响烧掉的都是真金白银和高纯度火药。 “还有明年必定爆发的灾荒賑济。” 等陕西的旱情一旦彻底压不住,要想稳住局面、不让灾民变成推翻大明的流寇,就得从江南、从海外买来成百上千万石的粮食。 而粮食,是要用钱去买的! 这还不算招安郑芝龙的海盗舰队。 要给他们合法的“私掠许可证”,起码要给足前期的开拔费和火炮补给。 算到最后,朱由校看著纸上的总数,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还有两百万两的巨大缺口。这还只是度过明年第一波危机的基础消耗! 朝廷现在就像是一个正在急救的重伤员,输血管是插上了,但血库里的血干了。 去问户部要? 太仓里连给九边发冬衣的布料都凑不齐,户部尚书郭允厚天天在朝堂上哭穷。 再去江南抄东林党的家? 不能抄了。 政治博弈讲究个极限施压和利益妥协。 之前剥皮揎草、挑大粪的酷烈手段,已经把文官集团逼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如果继续无底线地大规模扩大打击面,江南的士绅商帮就会彻底断绝漕运。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是掌握著大明经济命脉的地主阶级。 逼急了,他们明著不敢反,但带著钱粮集体躺平,甚至暗中煽动民变,大明立刻就会陷入內战。 “既然外朝的羊毛暂时薅禿了,不能再割。” 朱由校放下硃砂笔,隨手將那张写满数字的纸团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红泥小火炉里。 “翁。”纸团化作一团转瞬即逝的火光。 他的眼神,缓缓转向了殿外的方向。 “那就只能从身边这群吃得满嘴流油的恶犬身上,剜点肉下来了。” “来人,宣魏忠贤!” 魏忠贤接到宣召后,不敢有丝毫怠慢,迈著小碎步到了御前。 “老奴叩见皇爷。” “厂臣免礼。”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手里捧著一盏温热的茶,眼皮微抬,语气温和,“这几日,你在外面巡查京师、盯著西山,辛苦了。” 反常的温和。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在宫里混了四十年,这老太监最怕的不是皇帝发脾气砸东西。 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恐惧源,就是皇帝和顏悦色地跟他攀交情。 “老奴为皇爷办差,粉身碎骨也是甜的,不敢言苦。” 朱由校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长长地嘆了口气。 “你是朕身边最贴心的人,朕不瞒你。这大明的家,不好当啊。” “西山那边的烟囱冒起来了,打井的净军也上路了。可朕去內库查了查帐,发现钱不够了。” 朱由校直起身,目光盯著魏忠贤那张犹如老树皮一样的脸。 没有半分杀气,只有深沉的端详。 “前方要打仗,后方要活命。处处都要银子。可太仓空得能跑马,外朝那帮文官刚被敲打过,现在再去逼他们交出存粮,恐生譁变。” “国家危难之际,財政紧张。厂臣,这朝堂內外的关节,你比朕熟。” 朱由校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 “你,替朕想想办法?”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没有一丝一毫的雷霆之怒,甚至连“限期筹银”的强制性命令都没有。 但听在魏忠贤的耳朵里,却仿佛是一把软刀子,直接捅进了他的肺管子! 魏忠贤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子在一瞬间就湿透了。 皇帝说財政紧张,问他要办法。 这是在商量吗? 开什么玩笑! 前几天,皇上一句轻飘飘的“修缮三大殿的是崔呈秀吧”,差点没把崔呈秀嚇死。 皇上虽然没杀他,但阉党高层心知肚明,皇上对他们这些年贪了多少钱、在外面设了多少暗庄,心里跟明镜一样! 皇爷不抄文官了,这大明朝剩下最肥的群体是谁? 可不就是他们这群把持朝政七年、收了无数冰敬炭敬、占了京畿大半良田的阉党骨干! 如果他魏忠贤今天敢说半句“老奴也没办法”,或者装傻充愣去提议什么“加派三餉”。 他敢保证,皇爷立刻就会翻脸。 东林党有士林清名护体,他们太监算什么? 皇帝的家奴。 杀个家奴,连大理寺的卷宗都不用走,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天下人还得拍手称快。 在这个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皇权即暴力的深宫里,皇帝想要钱,你不主动掏,他就会自己拿著刀来挖! “皇爷!”魏忠贤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噗通”一声重重地双膝砸在金砖上。 “国家艰难,皇爷夙兴夜寐,老奴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啊!” “外朝那帮江南酸儒靠不住。但皇爷您放心,这朝堂上,还有老奴,还有那一帮誓死效忠皇爷的奴才和臣差!” 魏忠贤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这筹银子的事,老奴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绝对不让皇爷作难!老奴回去就想办法,只要皇爷一句话,老奴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去当铺里绞了,也给给皇爷凑齐这笔银子!” 第65章 给皇上分忧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那精彩绝伦的表演,眼底深处闪过一抹隱蔽的满意。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留著魏忠贤这条恶犬。 这老狗太聪明了,他的求生欲和超绝的政治嗅觉,完美地契合了马基雅维利主义下最出色的工具人属性。 你根本不需要直说要割谁的肉,你只需要把压力转移,他自己就会去找肉来割。 “厂臣忠心体国。朕是知道的。” 朱由校摆了摆手,重新靠回隱囊。 “那就辛苦厂臣了。西山那边,还等著这笔钱开炉呢。” 日偏西。 东华门外,东厂提督官署。 气氛极其压抑,连最外围值守的黑衣大番子都感觉到了,今天提督衙门里的空气似乎凝固成了冰块。 宽大的理刑百户大堂內,门窗紧闭。 堂上坐著的,是大明朝除了皇帝之外,真正握著暴力机器和特务暗网的最核心一小撮人——阉党骨干。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北镇抚司理刑千户许显纯。 刚刚辞去兵部尚书、如今死死抱著左都御史位子不敢放的崔呈秀。 以及太僕寺卿吴淳夫、右副都御史李夔龙等人。 名扬天下的阉党“五彪”、“五虎”的核心头目,此刻悉数在场。 魏忠贤穿著大红蟒袍,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喝下面人敬上来的茶,三角眼微合,手里缓缓转动著两枚铁核桃,一直不说话。 他不说话,下面的人就更不敢开口。 崔呈秀的脸色最苍白,他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劫,现在看到乾爹这副神情,总觉得屠刀又要落在自己脖子上了。 “乾爹……”田尔耕到底是执掌锦衣卫的头领,平日里囂张惯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试探,“您今日紧急召集儿子们过来,可是皇爷那边……有旨意要对那帮江南的东林余孽下死手了?” 田尔耕满脑子想的都是,皇上是不是又要让他带人去抄家了,那可是个能截留油水的好差事啊! 听到这话,魏忠贤猛地睁开了眼睛。 “去江南下死手?” “噹啷!” 魏忠贤突兀地甩出手里的铁核桃,沉重的铁器重重地砸在田尔耕脚下的青砖上,砸碎了地砖,火星四溅,把田尔耕嚇得猛地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 “下死手!下死手!老子看你是想把自己作死!” 魏忠贤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在这几名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屠夫面前发出了咆哮。 “今天上午,万岁爷把咱家叫去了乾清宫!” “爷说了,西山造枪没钱了,打井没钱了,买粮没钱了!太仓空的,內库也是空的!” “爷问咱家,该怎么给大明朝筹银子!” 魏忠贤环视著一张张错愕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弧度。 “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还在惦记著去抄文官的家?!” “江南那是大明最后的税仓。皇上现在刚把钱谦益逼得去挑了大粪,正在收拢局面稳固物价,利用温体仁在內阁搞制衡。这个时候派你们去江南抢钱,那就是逼著文官集团彻底掀桌子,逼著天下大乱!” 太僕寺卿吴淳夫愣了一下,囁嚅道:“乾爹的意思是……皇上不让咱们动文官?那……那这钱从何出?咱们总不能去黄土高原上搜刮那些马上要饿死的流民吧……” “吴淳夫!” 魏忠贤直接將手中的茶碗砸向了吴淳夫,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他一身,这位正三品的朝廷大员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搜刮流民?你是不是嫌皇上杀人的刀不够快?!” “你他娘的瞎了眼了吗!皇上一边在陕西放粮打井,一边你让他去搜刮灾民?这是给皇上脸上抹黑,这是谋逆!” 魏忠贤指著堂上这几个人,乾瘪的手指几乎戳到了他们的脑门上。 “万岁爷说了。危难之际,让咱家想想办法。你们真当皇上不知道这大明朝除了江南的那帮地主,谁的油水最肥吗?!”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崔呈秀。 这个被皇帝用一张“修缮三大殿”纸条嚇破了胆的左都御史,脑子的反应终於赶上了皇权运转的逻辑。 他打了个寒颤,脸色惨白地看著魏忠贤。 “乾爹……皇上的意思,是让咱们……自己往外掏?” 这句话一出,田尔耕、许显纯等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自己掏?! 他们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是把持朝政的权臣! 干脏活就是为了搞钱,从来只有他们去抄別人的家,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自己往外倒贴真金白银了?! “不错!” 魏忠贤眼神阴狠的扫视著这群乾儿子。 “皇上没有明说,但皇上的意思,差一分配不上这把龙椅!” “这些年,你们在工部採办上吃了多少回扣?在京郊强占了多少皇庄?下面那些布政使、盐运使为了求官每年给你们送的冰敬炭敬,少说也有几百万两了吧?”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们真以为皇上不知道?” “皇上连坤寧宫柱子里四年没挥发完的水银都能挖出来!连內官监买汤勺掺了四成的铅都能查出来!你们家地窖里藏了多少老鼠屎,皇上手里的帐本比你们家的管事记得还特么清楚!” “让你们自己想办法,是皇上给你们这些办了几年差的走狗留最后的一丝体面!” “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魏忠贤冷笑连连,“要是不给……明天锦衣卫带著架帖去抄的,就不是清流的宅子,而是你们的满门老小!” 魏忠贤的乾儿子们面面相覷。 许显纯,这个以心狠手辣、在詔狱里活活打死无数东林党人而闻名的北镇抚司千户,此刻肥肉乱颤。 他咽了口口水,本能的护食心理让他艰难地反驳:“乾爹……咱们就算要给皇上分忧。可……可西山张口就是几十上百万两的大窟窿,咱们虽说也是家大业大,但手底下的几万弟兄也要吃喝拉撒,这真金白银的往外拿……”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魏忠贤直接反手甩在了许显纯的肥脸上! 第66章 大朝会 “你还捨不得?!” 魏忠贤像一头护食的恶狼,又像是一个恨铁不成钢的清醒者,指著门外。 “许显纯!当年万历爷的时候,那些矿监税使贪得比咱们还狠!最后是什么下场?老皇帝一死,被那些文官一纸奏摺,直接打发去守了皇陵,家產全被清流给分了!” “你们这群蠢货难道还不明白吗!” “咱们是阉党!咱们没有孔孟之道护身,没有江南门生故旧的连枝!咱们的命,全靠皇爷那一句话吊著!” “只要皇爷觉得咱们有用,咱们怎么贪他都不管!可是现在大明这艘船快要沉了!皇爷要用银子去造火器救命!” 魏忠贤粗暴地一把揪住许显纯的衣领。 “银子没了,以后还能再去抢文官的!命没了,你们家里的钱,全是他妈的给下任新帝和东林党清算时准备的库平银!” 这番赤裸裸的警告,像一把大铁锤,彻底砸碎了在场所有阉党大佬心中那一丝侥倖的护食心理。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皇帝被逼急了不管不顾的时候,第一刀切的永远是最好切、最无法在法理上引发社会动盪的家奴的肥肉! “乾爹別说了!儿子悟了!” 崔呈秀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经歷了由生到死的大恐慌,对皇权暴力的微操认知最深。 “儿子这条命都是皇上的!现在国家危难,儿子怎么能作壁上观!” 崔呈秀咬著牙,心头在滴血,但喊得很是大声。 “我崔家在京郊还有两庄田產马上发卖。外加这些年积攒的现银三十万两!明日一早,儿子亲自押车,送去內库!任凭皇爷差遣西山军务!” 三十万两! 这话一出,田尔耕等人的脸都绿了。 你崔呈秀是被皇上拿住过把柄所以拼命破財免灾,你这一开口就把起步价拉得这么高,我们怎么办? 果然,魏忠贤讚赏地看了一眼崔呈秀,隨后那如刀一般的目光移向了田尔耕。 “尔耕啊。你锦衣卫管著詔狱和南镇抚司的走私勘察。这些年,海运私梟孝敬你的红利,不少吧?” 田尔耕一个哆嗦。他知道,今天要是大出血不够分量,自己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儿子……儿子愿出二十五万两现银!外加通州当铺八家的契书!”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阉党“十狗”骨干再也顾不上肉痛,开始纷纷表白。 “下官愿出十五万两!” “儿子变卖直隶两处大宅,另凑二十万两白银!” 这场发生在大明最黑暗的东厂理刑百户大堂里的会议,没有逼供,没有刑具。 但是仅凭著对权力依附的肌肉记忆,大明朝最贪赃枉法的一群人,展开了一场荒诞却又高效的“自愿捐献”。 只用了一个时辰。 魏忠贤听著底下的报数,手里的小帐本上记下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恐怖的二百一十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变卖的那些地產和田產价值! 这些政治毒瘤,用最直观的方式向魏忠贤证明了,大明朝的財富並没有消失,它只是藏在了某个极小撮特权阶级的地窖里! “好!” 魏忠贤收起帐本,脸上的戾气终於散去。 “算你们还知道自己是谁养的狗。回去之后,两天之內。把银子原封不动地给咱家解送到西华门外!” “记住,不是內阁的太仓!是西山和皇上的內帑!” “谁敢缺斤少两,或者拿掺了铅的劣质银饼糊弄咱家……” 魏忠贤冷笑。 “钱谦益挑大粪的地方,咱家给你们留个好位置!” 天启七年,十月中旬。 京师的气温骤降,第一场夹杂著冰粒子的小雪,毫无徵兆地砸在了紫禁城的金黄琉璃瓦上。 这是一场大朝会。 皇极殿內,光线昏暗,只有两排巨大的牛油红烛在冷风中摇曳,將丹陛上那把金丝楠木龙椅映照得忽明忽暗。 文武百官穿著厚重的朝服,分列两厢。 朱由校穿著明黄色的袞服,头戴翼善冠,面沉如水地端坐在龙椅上。 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出鞘的绣春刀,冷冷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王体乾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话音刚落,文官序列的最前方,刚刚入阁不到半个月、正处於风口浪尖上的东阁大学士温体仁,手捧象牙笏板,大步跨出列来。 “臣有奏!” “陛下!臣昨夜接到了钦天监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六百里加急秘折!” “星象示警,岁不逢时!陕西三边,自入秋以来,滴雨未下,黄土乾裂数尺,秋播的冬小麦十不存一。加之深秋之时,竟有灰蝗產卵的异象!” “臣与通政使司连夜核查各地堪舆地保的奏报,得出了一个结论:明年开春,整个陕西乃至西北三边地界,必迎亘古未有之大旱!三秦大地,极有可能颗粒无收,千万黎民,將陷入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地步啊!” ???? !!!! 整个皇极殿內,虽然百官没有喧譁,但所有人的心臟都猛地瑟缩了一下。 大旱!这就意味著饥荒,意味著流民,意味著要无休止地往西北砸银子賑灾! 然而,站在右侧御史和给事中队列里的许多东林党残余官员,比如接替了部分言官势力的户科给事中史褷等人,虽然低著头,但眼底深处却瞬间闪过一丝隱秘的冷笑与防备。 温体仁这是在唱哪出?这满朝的文武谁不知道西北年年缺水?早不报晚不报,偏偏在这个皇上大兴西山兵工厂、到处把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的节骨眼上,把明年的虚无縹緲的天灾拿到大朝会上来大哭特哭? 这帮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官场厚黑学的士大夫们,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这就是欲扬先抑! 这就是图穷匕见前的铺垫! 皇上这是要借著“賑济灾民”的道德大旗,准备在朝堂上强行摊派、逼捐甚至加税了! 果然,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在听完温体仁的奏报后,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痛苦地长嘆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显得如此悲天悯人。 “大旱……千万黎民……”朱由校缓缓睁开眼,语气中透著一股属於“圣君”的悲戚。 “朕承天受命,为天下万民之父。如今三秦大地即將遭逢此等惨绝人寰之天灾,朕心如刀绞,寢食难安啊!” “户部!”朱由校拔高了音量,目光直刺户部尚书郭允厚,“朕问你,太仓之中,如今还能调拨出多少现银和存粮,用於明年开春运往陕西賑灾打井?!” 第67章 劝捐 户部尚书郭允厚浑身一激灵,赶紧连滚带爬地出列跪下。 他都不用翻帐本,因为太仓里现在哪还有钱。 “回皇上……老臣死罪!太仓本就空虚,今年秋粮收缴上来,去了九边军餉的常额耗欠,以及京城百官禄米的支应……如今太仓里,现银已不足三十万两,库粮也堪堪只够京畿三月的支度。面对陕西数百万张要吃饭的嘴,实在是……杯水车薪,拿不出一两多余的賑灾银了啊!” “三十万两?”朱由校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站起身来。 “这就是大明的国库?这就是朕的户部?!” “陕西的百姓马上就要饿死了,你们就拿三十万两去糊弄老天爷吗?!” 朱由校在丹陛之上来回踱步,仿佛一个在绝境中为了百姓焦头烂额的慈父。 隨后,他停下脚步,用力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袞服,目光看向了身边伺候的掌印太监王体乾。 “传朕的旨意!” “国家危难,山河喋血。朕作为一国之君,岂能坐视子民饿死而独享安乐?!” “自今日起,停撤乾清宫、坤寧宫一切炭火地龙!哪怕是数九寒冬,朕也与百姓同受天寒!” “缩减御膳监八成定额!朕与皇后,除了每餐一粥一菜,绝不见半点荤腥!” “內库里之前查抄贪官所得的余项,朕一分不留,全部拿出,用於西山打造护国火器与陕西僱人掘井!” 朱由校这一番“罪己式”的发誓,说得慷慨激昂,震耳欲聋。 紧接著,他的目光自然且饱含著浓烈期待的意味,缓缓扫过了下方那黑压压的二百多名朝廷命官。 “朕已经倾其所有。然,西北賑灾和国防火器造办,仍有数百万两的巨大鸿沟。” 朱由校的声音转为沉痛且诚恳的低唤:“诸位爱卿。尔等皆是饱读诗书、深受皇恩的国朝栋樑。平日里在朝堂上皆以孔孟大义、忧国忧民自居。” “如今大明到了此等危如累卵的境地。” “朕,不忍心再向民间加派三餉,去逼迫那些本就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 “朕只问一句:在这满朝的朱紫贵人之中,可有谁愿体恤朕心,体恤陕西千万灾民,捐资助餉,毁家紓难?!” “哪怕只是一百两,一千两,也是你们对我大明江山的一片赤诚忠心!” 大殿內,隨著朱由校这番堪称“催人泪下”的募捐演说落下,群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皇极殿外的风夹杂著雪粒,打在门窗上的沙沙声。 如果朱由校此时能打开上帝视角,他一定能听到这二百多名大明极道政客们脑海中同时发出的充满了不屑与鄙夷的冷笑声。 “嗤。”户科给事中史褷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老戏法了。万历朝用过,现在又拿出来用。皇上既然不发驾帖拿人抄家,想用这道德绑架来让我们主动掏腰包?简直是痴人说梦!” 文官们太清楚这套逻辑了。 皇帝要脸,他不敢在大朝会上毫无名目地公然抢劫百官的私有財產,因为那会得罪天下整个士大夫阶级,导致行政机器彻底瘫痪。 所以,他只能“劝捐”。只要是“劝捐”,那就属於自愿范畴。 大明律法可没规定官员必须自掏腰包賑灾。 你既然跟我们讲道德,那我们就用道德的最高解释权来反制你! “皇上圣明!皇上如此忧国忧民,减膳去寒,实乃尧舜再世,老臣涕零啊!” 首辅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颤巍巍地趴了下去,老泪纵横,哭得比在灵堂上还要伤心十倍。 “然,老臣虽然身居首辅,但臣家三代清贫。朝廷俸禄微薄,臣家中尚有几十口人嗷嗷待哺。臣……臣实在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啊!” 黄立极颤抖著手,从宽大的袖袍里费力地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陈旧灰布钱袋。 他面带羞愧且大义凛然地將钱袋高高举过头顶。 “这袋中,乃是臣这两月积攒下来的微薄禄米折银。共计……五十两!臣愿將此五十两悉数捐出,聊表寸心。哪怕臣全家明日便喝西北风,亦九死无悔!” 五十两!堂堂大明朝的正一品內阁首辅,江南隱形的巨富门阀领袖之一,在皇帝减损膳食的道德逼迫下,竟然只掏出了区区五十两白银! 这不仅抠门到了极点,更是对皇权募捐的一种公开嘲弄!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全天下的官员:我首辅都只出五十两,你们谁要是敢多出,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承认你们贪污有钱! 果然!黄立极这一手“定调子”一出,整个文官集团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皇极殿內,立刻上演了一场荒诞无耻到了极点的“哭穷大戏”! “皇上!微臣家里连买过冬木炭的钱都没了,夫人已经在当衣服了!臣变卖了一支祖传金釵,愿捐捐银……三十两!” 一名都察院的御史哭抢地喊道。 “皇上!臣两袖清风,真的拿不出钱啊!臣愿將这个月户部刚发的十匹粗布捐入內库,权当军需!” “臣愿捐十五两!” “臣愿捐二十两!” 刚才还鸦雀无声的大殿,此刻变成了菜市场。 二百多名身穿緋袍、绿袍的朝廷大员,有的是在江南拥有数千亩免税良田的地主,有的是家里地窖里藏著几万两扬州盐商银票的各部主事。 此时此刻,他们一个个痛哭流涕,把那可怜的几十两、十几两的碎银子、甚至生锈的铜钱掏出来,捧在手里。 整个朝堂上,那种偽善、精明、且极度自私的阶级护食嘴脸,在这一刻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怕皇帝发火。 因为法不责眾,且他们是在正常响应“號召”。 这在真实的歷史上,崇禎十七年李自成兵临北京城下时,崇禎皇帝哭著求百官捐款,满朝文武也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丑恶嘴脸。 国家亡了可以投降新朝,但我家里的银子,绝对不给皇帝! 第68章 二百一十七万两! “皇爷……”站在一旁的王体乾看著下面这群如丧考妣的“清官”手里那凑起来估计甚至不到两千两的一堆破铜烂铁,气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在朱由校耳边道,“这帮酸腐!他们这是在公然打您的脸啊!要不要让锦衣卫……” “不必。”谁也没有料到。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看著这场比戏台还精彩的哭穷表演,不仅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愤怒都没有。他的嘴角,那抹隱藏得极深的冷酷笑意,终於在此刻缓慢地扩大。 “五十两。三十两。十匹布。”朱由校平静地重复著这些数字。“好,很好啊。诸位爱卿的两袖清风,朕今日算是实实在在地见识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了一直站在丹陛左侧下方,整个大朝会上一直保持著阴冷沉默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 “厂臣啊。”朱由校嘆息了一声,“满朝的清流大人,都穷得要当老婆的衣服了。这大明的国难,这陕西千万老百姓的命,看来,是指望不上这些读圣贤书的君子了。” “朕且问你!在这诺大的紫禁城里,在这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之中。” “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知恩图报的势力,愿意在此时此刻,真正地替朕分忧,替这大明的江山,掏出一把真金白银来抵御天灾外患吗?!” 这句话一出,那些还在假哭的文官们,心里顿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谁会掏? 谁他娘的是纯种的傻子? 你就算问太庙里的太祖皇帝,今天这朝堂上也绝不会有人傻到自己去当那个散財童子! 大家都在躺平,这是铁律! 然而,就在那名名叫史褷的户科给事中,刚准备出列再次用一篇华丽的《陈情表》来继续噁心皇帝的时候。 “万岁爷!!!” 文武百官惊愕地抬起头,视线齐刷刷地越过人群。 只见站在左侧武將与勛戚序列最前方的,並不是什么清流名將,而是魏忠贤的乾儿子,阉党五虎之首——崔呈秀! 这个在这个满朝皆知贪赃枉法、靠著收受贿赂在京西买了十几处大宅子的大贪官,此刻竟然不顾一切地衝出了队列。 崔呈秀在二百多名文官如同见鬼般的注视下,直接膝行到大殿正中。 他双手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那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却绝不是刚才黄立极那种挤出来的假眼泪,而是真真切切地、带著某种极度肉痛却又极度恐惧的真眼泪! “满朝文武皆是铁石心肠!但臣不是!” 崔呈秀指著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文官,破口大骂,完全失去了体统。 “皇上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陕西百姓即將饿死,皇上连自己吃饭的炭火都撤了。你们这群只会在朝堂上空谈的酸儒,竟然只拿五十两银子出来糊弄圣君!你们的良心叫狗吃了吗!” 整个皇极殿的文官全懵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著崔呈秀像疯狗一样在那里咆哮,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崔呈秀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他一个大明朝最大的贪官之一,竟然在大朝会上跳出来批判別人抠门? 但接下来,崔呈秀的一句话,直接如同十万吨级的核弹,在皇极殿的中心轰然引爆! “皇上!微臣虽然不才,但也知毁家紓难之理!”崔呈秀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盖著私章的红皮帐册,双手高高举起。 “臣崔呈秀,自愿变宅邸三处,通州良田六千亩,外加倾尽府库所有积蓄!” “实捐现银——三十万两!!!” 轰隆隆——!!! 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现银!! 这个恐怖的天文数字一经报出,內阁首辅黄立极手里的那五十两碎银钱袋子,直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户部尚书郭允厚更是嚇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三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那相当於大明朝南方一个富庶行省一年的全部上缴秋税实银! 你崔呈秀居然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掏出了三十万两个人財產去捐款?! 你特么是不是疯了?! 但这还没完!这根本不是结束,而仅仅是这场阉党表演秀的开始! “皇爷!微臣也有本奏!”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这个在外面止啼夜啼的特务头目。 “这帮江南酸儒不掏钱!末將掏!” 田尔耕从腰带里抽出一叠通州的当铺契书和厚厚的南方银票。 “臣田尔耕,受圣恩提督詔狱。愿变卖祖產,悉数上交內库!” “臣田尔耕,实捐现银二十五万两!外加通州大当铺八家,作价五万两,共计三十万两!” “臣!太僕寺卿吴淳夫!愿捐现银十五万两!” “臣!右副都御史李夔龙!变卖直隶两处大宅,家中地窖银饼清空。愿捐现银二十万两以充军资!” “臣!北镇抚司许显纯!愿捐十二万两!”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个接一个! 大明朝那个被无数清流文人痛骂为贪得无厌、吸血怪物的阉党核心骨干“五彪五虎”,此刻在大明朝堂上,就像是比赛一样,一个个衝出列阵! 他们踊跃地將那些代表著他们搜颳了无数年民脂民膏的巨额现银帐目,一张张、一本本地砸在了丹陛之前!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在满朝二百多名清流文官呆滯、惊恐、且三观彻底碎裂的注视下,阉党这十几个人,竟然硬生生地在大朝会上,拼凑出了一个让人感到窒息和眩晕的数字。 二百一十七万两白银!!! “嗡——”黄立极觉得自己的大脑在疯狂地轰鸣,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五十两钱袋,移到那堆满丹陛、象徵著二百多万两真金白银的帐册上。 他明白了。 什么大旱预警? 什么皇帝减膳? 什么哭穷劝捐? 这是一个完美的连环套! 皇帝早就在私底下,把魏忠贤和整个阉党这群肥猪的肉给强行割下来了! 这二百万两银子,实际上早就已经被皇帝收入了囊中! 第69章 贴皇榜 今天在朝堂上演的这齣戏,皇帝根本就没指望从他们这些文官手里要出多少钱。 皇帝这是在用阉党毁家紓难的二百万两忠诚巨资,来作为对比,强行將他们这群平时自詡清高的东林党和正统官僚,彻底钉死在了“抠门、虚偽、亡国之臣”的耻辱柱上! 你们不是天天骂阉党是毒瘤吗? 现在大明要亡了,要饿死人了。 阉党为了国家能掏出二百万两白银! 而你们这群道德君子,合起来只掏出了不到三千两的碎铜烂铁! 谁才是大明的肱骨?谁才是国家的蛀虫?! 这一手,不仅在法理上完美地把敲诈阉党得来的巨款洗白成了合法的捐款助餉,更是一记势大力沉的大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明朝整个理学道德集权体系的脸上! “好!好!好啊!”朱由校站在龙椅前,他看著下面趴在地上邀功保命的阉党骨干,再看看另一边犹如霜打的鵪鶉一样、面无人色的一眾文官,眼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掩饰的狂放激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朱由校大步地走下台阶,亲自走到崔呈秀和田尔耕的面前,將这份厚重的帐册珍而重之地收起。 他的声音,大到让这皇极殿外广场上的侍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在国难当头之时,只愿出五十两碎银保全己身。” “而平日里被你们污衊、弹劾的內臣厂卫,却能在此时倾其所有,为大明江山续命!” 朱由校转过身,带著嘲弄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黄立极和所有的东林官员。 “黄阁老,史给事中,还有你们手里的那些银子。” “都给朕收收好吧。” “这点钱,还是留给诸位大人,回去在江南买几两上好的雨前龙井,润润你们那张嘴吧!” 史褷等几个给事中,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但没有人在乎他们。 “下朝!” 朱由校满含深意的看了一眼满堂诸公,拂袖转身走入后堂。 第二天一早,宣武门內,积水潭以东。 这一带是整个顺天府地价最昂贵的地段,能在这里置办宅子的,无一不是朝堂上的朱紫贵人,或是富甲一方的江南盐商暗桩。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老百姓们还缩在破棉被里瑟瑟发抖,街面上只有几个倒夜香的苦力在推著大车艰难前行。 “踏、踏、踏、踏。” 一阵整齐且带著浓烈肃杀之气的皮靴踏地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倒夜香的老汉嚇得赶紧把推车往巷子深处一挤,连头都不敢抬。 二百多名身穿黑色圆领常服、腰悬制式跨刀的东厂大番子,推著几辆装满木桶和纸卷的独轮车,像一群在黎明时分出没的鸦群,幽灵般接管了这条权贵云集的街道。 领头的,是东厂理刑百户、魏忠贤的绝对心腹大档头,赵亮。 赵亮没有骑马,他停在了一座占地足足有十几亩、门前立著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著兽头铜钉的宏伟府邸前。 这宅子,是户科给事中史褷的府邸。 “档头,到了。”一个小番子上前,手里攥著一本册子,哈著白气核对,“史大人昨日在大朝会上,痛哭流涕,说家里老母生病抓药都没钱,最后……捐了二十五两纹银。” 赵亮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比县衙还要气派三倍的门楼,门楼上雕樑画栋,哪怕是挑檐上的一块砖雕,都不止二十五两银子! 他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二十五两。好清廉的官啊。” 赵亮一挥手。 “皇爷有旨。既然诸位大人高风亮节,毁家紓难,这等流芳百世的善举,岂能锦衣夜行?” “给老子贴!把皇爷用御笔硃砂亲自写的表彰大字,给这帮大人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四九城的百姓都来瞻仰瞻仰咱们大明儒臣的风骨!” “喏!” 几十个番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他们没有砸门,也没有拔刀,只是从独轮车上端起熬得极度粘稠的浆糊,用大刷子在这座府邸那堵象徵著脸面的巨大八字照壁上,狠狠地刷了上去! 隨后,一张长达八尺、宽三尺的雪白宣纸,被端端正正地贴在了照壁的正中央! 宣纸上,是用上好的贡品硃砂,混合著金粉,写下的几个龙飞凤舞、大如斗胆的血红大字! 【大明户科给事中史褷,清正廉明,忧国忧民。於三秦大旱之际,变卖家產,捐资纹银——贰拾伍两!】 红底,白纸,黑墙。 在这清晨惨澹的天光下,那“贰拾伍两”四个大字,刺目得简直像是在往人脸上泼滚烫的狗血! “下一家!內阁首辅黄阁老家,那『伍拾两』的御笔,给老子贴到他家大门正中间的门缝上!他要是敢出门,就得把自己的善举给撕了!” 赵亮一声令下,鸦群再次向下一座豪宅移动。 当天色大亮,日上三竿之时,整个宣武门內外的官员聚居区,彻底炸了锅。 无数起早贪黑在街头討生活的贩夫走卒、卖浆糊的、挑担子的、甚至是街头的青皮閒汉,全都被这种旷古未有的奇景给吸引了过来。 大明朝的老百姓,本来就对这些高高在上的当官的怀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平时看到锦衣卫抓人,他们躲得远远的;但这回,贴的是御笔“表彰”大字报! 史褷的府邸门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的乖乖……这史大人家,光是门口那俩石狮子,听说是从房山采的好料,雇了五十个石匠雕了半年!少说也得花个千把两银子吧?” 一个手里拿著半块糙麵饼子的老汉,瞪大了眼睛看著照壁上的字,虽然他不识字,但旁边有胆大的落第秀才在正大声地念著。 “二十五两?史大人捐了二十五两救灾?” 老汉吧嗒了一下嘴,眼神里透出一种朴素的鄙夷。 “昨天俺们胡同口那个杀猪的王屠户,听说陕西遭了灾,还往顺天府的粥棚里扔了半扇猪肉呢!那半扇猪肉也值个二三两银子了。” “堂堂朝廷从七品的大员……住著半个坊这么大的院子。” 老汉嘿嘿冷笑了一声,粗鄙地啐了一口唾沫:“就拔了二十五两的毛?” “嘘!你不要命了!”旁边的路人赶紧拉他。 “怕个卵!”那个念字的秀才却眼珠子通红,他考不上科举,最恨这帮脑满肠肥的高官,此刻皇上亲自掀开了遮羞布,他哪里还会放过这等踩踏权贵的绝佳机会,“这是皇上亲自贴的皇榜!皇上这是在昭告天下,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偽君子,这帮整天在朝堂上骂皇帝与民爭利的正人君子!” 第70章 这是谁干的! 秀才指著那朱红的大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把大明的银子全搂进自家地窖里,然后拿二十五两齣来打发皇上的!” “狗屁的士林风骨!全是特么的一肚子男盗女娼!” 此时,史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两个门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 史褷穿著一身常服,正准备上轿去都察院打卡。 但他刚跨出门槛,迎面撞上的,不是往日里老百姓那种敬畏得躲避不及的目光,而是成百上千双肆无忌惮的、充满了鄙夷、嘲讽、像看跳樑小丑一样的眼神! 並且,他一眼就看到了照壁上那巨大无比的“贰拾伍两”! “嗡——” 史褷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所有的血液瞬间逆流衝上了天灵盖! 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如果不是旁边的管家死死扶住,他当场就能从台阶上滚下来。 “这……这是谁干的!谁敢在当朝命官的门前涂鸦!!”史褷发出了犹如被人踩住了尾巴一样的悽厉惨叫。 “史大人,早啊。” 还没走远的东厂百户赵亮,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皇爷说了。大人毁家紓难,这钱虽然只有区区二十五两,但买大人的这张脸皮,那是绰绰有余了。” 赵亮的声音极大,生怕周围的老百姓听不见。 “皇爷还吩咐了。这些表彰的字帖,谁要是敢撕。那就是蔑视君恩。” 朱由校压根就没想在朝堂上为了几万两碎银子跟他们爭吵,他退了一步,然后用一种让所有士大夫生不如死的社会学手段,把他们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在这个讲究“名节大於命”的封建官场,你名声臭了,你在老百姓眼里成了个笑话。 你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引经据典?你还怎么代表天下苍生? 只要你一张嘴反对皇上的政策,別人甚至不需要反驳你,只需要指著你的鼻子骂一句:“你先把那二十五两银子解释清楚再来说话!” 你的政治生命,就彻底终结了! “竖子……阉贼……暴君啊!!!” 史褷看著外面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听著那些如同刀子一样的议论声。 这位平日里能在朝堂上舌战群儒的给事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怪响,一口气没倒上来,双眼往上一翻,直接硬挺挺地昏死在了自家的门槛上! 同样的一幕,在今天清晨的大明京师,在黄立极、郭允厚等二百多名官员的府邸前,轮番上演。 十月初一。 就在京城因为那两百多张“催命符”般的大字报闹得沸反盈天,百官出门都得用袖子遮住脸的时候,大明朝曾经的次辅、蓟辽督师,如今被朱由校一纸中旨起復的礼部尚书——孙承宗,坐著一辆简朴的马车,从高阳老家,悄无声息地进了朝阳门。 没有百官相迎,因为东林党现在自顾不暇,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去迎接这位老大人,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孙承宗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他面容枯瘦,頜下留著一部由於忧愁而显得杂乱的半白鬍鬚。 但他的眼神依然坚毅,透著一种老派儒臣想要力挽狂澜的执拗。 马车没有去礼部衙门,而是直接驶向了紫禁城。 “罪臣孙承宗,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乾清宫西暖阁,孙承宗在冰冷的金砖上,结结实实地叩了三个响头。 朱由校没有像对待崔呈秀那样居高临下,也没有像对待钱谦益那样冷酷。 相反,在孙承宗刚刚跪下的那一刻,这位被天下士子暗地里骂做暴君的皇帝,竟然亲自从御案后走了出来,快步走到孙承宗的面前,伸出双手,极具规格地將这位老臣扶了起来。 “孙师傅,多年未见,您老清减了。” 朱由校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著一丝原主面对启蒙恩师时的那种熟稔与尊敬。 这是一场政治表演,也是朱由校必须要做出的姿態。 孙承宗不是东林党那些只知道敛財的废物,他虽然战术僵化,但他骨子里確实是个清官,是个有底线的人。 对付这种人,杀是下策,诛心是下作。 最好的办法是捧起来,然后架空,让他成为大明朝一块完美的道德蓄电池。 但孙承宗並没有顺著皇帝递过来的梯子往上爬,老头子顺势站起,甩开了朱由校的手,后退了半步,身子再次深深地躬了下去。 “皇上。老臣在路上,听闻了京师这大半个月来的变故。” 孙承宗抬起头,那双坚毅的眼睛直视著朱由校,没有丝毫的退缩。 “皇上罢免群邪,诛杀惩治钱谦益等辈。若他们確有贪腐谋逆之实,那便是为国除害。老臣无话可说。” “但皇上!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可一味使用雷霆酷烈之手段?!” 孙承宗的声音开始提高,带著长辈的痛心疾首。 “厂卫四出,抄家灭门;百官门悬污辱之榜,士大夫顏面扫地!皇上,此等行径,纵然能搜刮一时之钱粮,却彻底断了君臣相得的国本啊!” “士林寒心,天下谁还替皇家牧民?若无百官替皇上梳理阴阳,单靠魏忠贤等刑余之人去敲骨吸髓,不出三年,江南必反,天下必將烽烟四起!” 孙承宗果然不出朱由校所料,他一开口,就是最正宗的儒家治国论。 讲究的是阶级妥协,讲究的是“刑不上大夫”。 朱由校没有打断他,甚至顺手接过了王体乾递过来的一杯热茶,亲自递到了孙承宗的手里。 “孙师傅说得渴了吧?先喝口水。” 这种极度的平静和跳跃性的反应,让孙承宗蓄满力气的一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皇上……”孙承宗端著茶,有些愣神。 “孙师傅觉得,朕把他们掛在门上,是羞辱了他们?” 朱由校转身,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收敛了温和,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冷硬。 “孙师傅在辽东待过。你亲眼见过那些在冰天雪地里,穿著单衣,啃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在城墙上跟建奴拼命的大明军户。” “你老人家也知道。大明的国库一年收不上四百万两。” “但你知不知道,魏忠贤这半个多月,在京城这十几家清流的宅子里,抄出了多少钱?” 朱由校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划。 “二百万两!” “这还不算他们藏在江南水路里的印子钱和走私票引!” 朱由校的身子猛地前倾,逼视著眼前的老臣。 响。 第71章 虫豸 “孙师傅!他们吸乾了大明百姓的血,把大明的防线推到了崩溃的边缘!然后在大朝会上,拿二十五两银子来糊弄朕!” “朕没剥他们的皮,只是把这几个字贴在他们那造价上万两的门墙上。你觉得,这是朕狠毒?还是他们这帮畜生根本就不配用『顏面』二字?!” 孙承宗的手颤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他当然知道文官贪,他在辽东最痛苦的事,就是催餉催不来,后方的人在层层扒皮。 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这是一个系统的顽疾,只能用教化和循序渐进来治,暴力摧毁只会引来玉石俱焚。 “皇上……贪墨当杀。但百官是国之手足……”孙承宗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了他最关心的军事领域。 “即便钱粮有解。但老臣听闻,皇上在西山私设兵工厂,脱离兵部管辖。更是起復了袁可立老大人,將其调回权力中枢。” “皇上,您这是要彻底废弃辽东现有的防御,转而孤注一掷地去搞火器决战吗?!” 孙承宗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的焦急。 “建奴八旗,野战无敌!这是几任辽东经略用十万將士的血骨换来的铁律啊!” “堡垒战法虽耗费巨大。但只要我们在寧远、锦州一线將城池修得坚不可摧!建奴骑兵便如狗咬刺蝟,无从下口!只要我们耗上个十年八年,待建奴內乱,大明便可徐图恢復。” “若此刻凭藉几把新造的火器,妄图出城与建奴野战,或是靠水师劳师远征去偷袭。一旦战败,九边震动,京师便会彻底暴露在建奴的铁蹄之下啊!”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就是孙承宗。 他不仅捍卫士大夫的体面,他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堡垒防御”原教旨主义者。 他太怕输了,萨尔滸的惨败把大明统帅的脊梁骨打断了。 朱由校看著这位满脸焦灼的老臣,心里嘆了口气。 虫豸。 不是因为他贪,而是因为他那被时代局限所死死锁住的僵化大脑! 他根本不懂什么叫工业代差!他根本无法想像当碳水化合物耗尽时,躲在城墙里的士兵会因为发不出军餉而主动打开城门! 你跟他讲后膛压,讲排队枪毙,讲水陆两棲的火力覆盖,无异於对牛弹琴。 “孙师傅这番见解,確是老成谋国之言。” 朱由校决定不再去试图说服他。 政治上,不能说服,那就搁置。 “但辽东的战局,朕已经全权交给了兵部尚书袁可立。他是帅才,怎么打,朕由著他。输了,朕担著。” 朱由校没有在防御战术上扯皮,而是直接下了逐客令兼任命状。 “朕调您回京,不是让您去寒风里排兵布阵的。” “礼部尚书这个位子,大半个月了。天下的士子都在看著。钱谦益那种偽君子带坏了士林风气。” “朕需要孙师傅去给天下读书人讲讲,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义,什么才是真正的正道!” “您只管肃清风纪,主持科举恩科。至於那些惹人骂的钱粮税收、杀人见血的脏活。” 朱由校微微一笑,笑容里透著绝对的掌控。 “自有魏忠贤和內阁的温体仁去办。绝不脏了您老的衣袖。” 孙承宗彻底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这种看似尊崇,实则被彻底剥夺了核心话语权的政治隔离。 皇帝把他包在了金箔里,高高地供在了庙堂之上,成了大明朝一块证明“皇上没有赶尽杀绝”的活招牌。 “老臣……领旨谢恩。” 孙承宗苍老的身躯有些佝僂。 他知道,大明的这艘巨舰,已经彻底被眼前这位死而復生的皇帝扭转了航向,不论前面是冰山还是生路,他都已经无力改变了。 孙承宗刚退出乾清宫,朱由校脸上的那种虚偽的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决断。 “文官的安抚结束了。接下来,也就是最要命的那件事了。” 大明现在最大的致命点不是建奴,而是明年开春的三秦大旱! 钱有了,阎王爷那里抢时间的机会也爭取了。 计划很简单——让五千名净军(太监军),带著海量的银子,去陕西那黄土高原上打深水井。 但这活,绝对不是派个太监头子就能干明白的。 陕西地方势力错综复杂,贪官污吏遍地,且一旦流民生变,那是隨时要拿刀砍人的暴乱场面! 这五千净军去那里挖井,必然会触碰到当地无数地主豪绅的水权利益,肯定会发生极度惨烈的流血衝突。 这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带队? 需要一个懂军事调度、杀伐果断、对下层贪腐有著敏锐嗅觉,更要心狠手辣、绝不在乎什么文官顏面板子的真屠夫! “去。”朱由校敲了敲桌子,“去把东厂北镇抚司的经歷司名册拿来。” 王体乾不敢多问,不一会儿就捧著厚厚的几本册子来了。 朱由校没有看那些四品以上的高官,而是直接让王体乾翻到了天启五年,那些因为得罪了魏忠贤被罢了官、如今正在京城赋閒等死的中下级武將和实干派干吏那一页。 最后,朱由校的手指,果断地点在了一个名字上。 “孙传庭。” 就是你了! 这个在歷史上名声不如袁崇焕响亮,但在真实的大明末期輓歌中,真正为大明续了最后一口气的绝代狠人! 歷史上的崇禎末年,李自成做大。 是孙传庭,在陕西一地,没有任何朝廷拨款的情况下,用暴烈的手段,直接杀了当地最牛的贪官和土绅,强行收编了贺人龙的部眾,练出了大明最后那支最能打的精锐——秦军! 他把李自成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只剩十七骑躲进商洛山! 如果不是后来崇禎瞎指挥逼著他出关决战被坑死,大明的江山还真不一定轮得到满清去坐。 “他现在在哪?”朱由校问。 “回主子。”王体乾看了一眼魏忠贤留下的备註,擦了擦汗,“这孙传庭是个硬骨头,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天启五年在吏部考功司,因为看不惯……看不惯魏公公的作为,直接甩手不管了。现在被厂卫革了职,圈禁在京城南城的一个破落小院里。估计……估计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隨时等著锦衣卫去锁拿他呢。” “哦?等死啊。” 朱由校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冷笑。 “那就让他来见朕。別坐轿子。让锦衣卫去传。直接当街带走。” 第72章 你!去陕西!打井! 半个时辰后。 京师南城,骡马市胡同的一处漏风破瓦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三十多岁的孙传庭,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身材高大,面容刀削斧凿般冷硬,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似乎对这世道早就绝望透顶的戾气。 门被踹开的瞬间,几名腰悬绣春刀的緹骑冲了进来。 两把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孙传庭!你的事犯了!走吧!”领头的百户声音冰冷。 孙传庭手里的斧子哐当落地。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 他这几年在这破院子里,早就看透了大明朝堂那狗咬狗的戏码。 他只是平静地弹了弹身上木屑,伸手向屋里喊了一声:“夫人,不必等我吃饭了。这大明的饭,太餿了,为夫去下面吃。” 说罢,大步跟著锦衣卫走出了胡同。 他以为他要去詔狱。去和那些被剥皮揎草的同僚作伴。 可当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外面却越来越静。 当他被掀开两眼蒙著的黑布时,他震惊地发现,自己並没有在詔狱那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而是站在了一处满地刨花的巨大庭院中。 而在他前面十步远的一张堆满了奇形怪状管子的铁桌旁,一个穿著沾满油渍常服的青年,正低头在一张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周围,连一个太监都没有。 “犯官孙传庭。不知到了哪位大人的私牢?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孙传庭昂著下巴,声音如同金石。 那青年停下了笔,缓缓转过身。哪怕孙传庭再狂傲,也在这一瞬间呼吸一滯。 因为他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皇帝! “孙传庭。”朱由校隨手將一块红泥镇纸扔在图纸上,走到他的面前,“想死?你以为朕把你从那个破院子里拽出来,是閒得没事干为了砍你一个革职小官的脑袋?” 朱由校俯视著这个骨子里透著狠劲的男人。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朕查过你的底子。你是个进士。但你不像钱谦益那帮只会写诗的废物。你懂算术,你知庶务,你身上不仅有文官的心眼,更有武將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匪气。” “你恨魏忠贤?” 孙传庭被这话问得头皮发麻,在皇帝面前承认恨皇帝最大的心腹鹰犬?这特么不是送命题是什么? 但他依然咬著牙,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臣,寧死不作阉党之门下走狗!” “好。” 朱由校不仅没怒,反而拍了拍手。 “朕不喜欢阉党,也不喜欢东林党。朕只喜欢能干活的官员!” “孙传庭,朕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不仅让你活,还能让你一展胸中所学。” 朱由校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猛地拔出一把短刀,直接“夺”的一声,钉在了“陕西”的地图上! “明年,这里要百年一遇的大旱!五百万人要是没水喝,没饭吃,就会全部变成流寇,把大明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孙传庭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大旱?! “朝廷没时间去走户部那一套层层扯皮的拨款流程了。那些地方道台、乡绅,全他是吸血的水蛭。”朱由校转身,看著孙传庭,“朕给你五十万两现银。不走户部帐,直接从內库出!” “朕再把京营里裁汰下来的五千净军交给你!” “他们不是什么精锐,但他们没有家室,没有宗族,在陕西没有牵掛,他们只认朕的饭碗!” 朱由校走到孙传庭面前,將那把沾墨的短刀一把扔在地砖上。 “你现在就是陕西旱情督办副使!” “拿著这五十万两,带著这五千条除了力气一无所有的阉兵。滚去陕西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修城墙,不打流寇!” “你唯一的任务。就是给朕在黄土高原上,找水源,往下挖!挖出能活命的深水井!” “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用牙去啃!也要在明年给朕打出最少一万口井来!” 这突如其来的宏大部署,直接把孙传庭给砸懵了。 去陕西打井? 带太监兵?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皇上……”孙传庭咽了口唾沫,他的理智迅速回归,作为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干吏,他立刻看到了这个计划里最致命的死穴。 “皇上一片苍生之念。臣不敢推辞。但……”孙传庭顶著压力抬起头,“但臣若是去了。那是地方州府的地界。五十万两白银,那是一块比天还大的肥肉!陕西的巡抚、布政使司,乃至底下的知县和占山为王的豪族。” “他们怎么可能由著臣一个不入流的副使,带著一群太监兵,在他们的地盘上乱挖深井?打出来的水怎么分?他们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横加阻挠,甚至以『惊扰龙脉』、『破坏水土』的名目,上疏弹劾臣!” “怎么不可能?”朱由校反问了一句,“孙传庭。朕刚才说了,你是有匪气的武將根骨。怎么这个时候,反倒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腐儒一样了?” 朱由校弯下腰,將地上的那把刀捡起来,直接塞进了孙传庭的手里。 刀柄冰凉。 “朕让你去,不是让你去跟他们和光同尘,不是让你去衙门里请他们喝茶批公文的!” “这五十万两,你必须一分一厘都给朕花在刀刃上!雇最懂堪舆的师傅,买最硬的钻头,买能救命的乾粮和盐!” 朱由校的手指死死地戳著孙传庭的胸口。 “谁敢拦你!谁敢在这笔救命的钱上把手伸过来抽一两银子的火耗!” “不管他是当地的富绅。” “还是正三品的布政使!” “你不要去三法司写摺子告状。你手下有五千个只听命於內廷的净军!你拿这把刀。直接砍了他们的脑袋!抄了他们的家產,夺了他们的存粮补你的亏空!” “出了天大的乱子,哪怕你把陕西的官僚杀绝了!” “朕,给你兜著!” 疯了? 孙传庭握著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不可思议地看著眼前这个皇帝。 这哪里是一个帝王该下的旨意?这是把国家机器直接变成了一头为了求生而不择手段的恐怖怪兽! 跨越一切行政层级,直接诉诸於最原始的军法暴力! 但同时,一股被压抑了半生、怀才不遇的火焰,在孙传庭的胸膛里轰然炸开! 大明朝为什么烂?就是因为规矩太多,蛀虫太多! 现在皇帝不仅给了他钱,给了他人,甚至给了他一个在这个特权社会里能够无限开火的神权! 只要能打出水来活人性命,杀多少官,不追究! “臣……” 孙传庭这位三尺男儿,在这偏僻的院子里,双眼突然变得血红。 他双手握著那把刀,猛地举过头顶。 “臣孙传庭,接旨!” “好。”朱由校退后一步,负手而立。“明天一早。去西直门找王体乾领印信,净军和银车。立刻带兵前往陕西。” 孙传庭领著刀,头也没回,直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第73章 谁是大明版岳飞 解决完这件最迫在眉睫的底层生存战略安排,朱由校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檯前。 外事有温体仁,后勤军事有袁可立,防灾有孙传庭这头出闸的疯虎。 而西山那边,第一批五百支天启一號也已经正式装备了赵大海的那支绝对孤立的內廷火枪队。 但朱由校心里很清楚,光有武器,没有一套近乎於病態的严格纪律和超越流氓骑兵战术的现代军事指挥系统,在大明朝这种贪生怕死的烂军制里,燧发枪也会变成烧火棍。 不能指望赵大海一个粗坯去建立排队枪毙的战术理论体系。 他需要一个懂得运筹帷幄、能把新式武器的威力发挥到极致、並且自身具有强大凝聚力的真正帅才,来打造大明第一支现代化新军的骨架! “圆嘟嘟自己作死怪不得谁。” “毛文龙在海上是一霸,上了岸纪律太差。” “那还能有谁?” 朱由校翻开了一本一直放在桌角处的、上面记录著各省按察使和知府履歷的小册子。 这是他几天前就让东厂搜集的。 他的目光,在大名府知府那一栏,稳稳地停住了。 大明末期,如果说孙传庭是个狠人,那么有一位不仅是个狠人,更是被称为“大明版岳飞”、亲手缔造了哪怕到死都没有全军溃败过的超级强军。 並且本人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白甲大刀砍得建奴闻风丧胆的超级战神! 卢象升!字建斗!天启二年进士! “来人!”朱由校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即將拼凑完整套杀戮机器的亢奋,“传旨大名府!特调大名知府卢象升,立刻进京面圣!” 冬月初,京师下了第一场大雪,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此时的西山火器试炮场,虽然被冰雪覆盖,但在那被剷平的试验场上,热火朝天的嘶吼声和火药的爆鸣声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赵大海这个粗人,严格执行了皇帝的死命令。 五百名被精挑细选出来、全部编入净军名册再无家庭瓜葛的死士,每天天不亮就在雪地里端著沉重的“天启一號”进行机械重复的装填动作。 这日午后,朱由校罕见地走出了紫禁城,再次来到了西山。 他穿著一件狐皮的大氅,站在高台上,默默地注视著下方这支刚刚能稍微走出门道的方阵。 “装填是够快了。但阵型一旦遇到骑兵的假眼衝锋,前排还是会有下意识地退缩避让。” 朱由校摇了摇头。 “这种传统的练兵法子,练不出那种在五十步面对骑兵墙依然面不改色开火的近代线式步兵。” “皇爷。”隨行的魏忠贤弓著腰稟报,“大名府知府卢象升,昨天夜里已经递了牌子进京了。老奴这就让人把他领过来?” “去吧。让他在靶场边上看著。” 半柱香后,一个身形魁梧、甚至让人第一眼感觉他根本不可能是个文官的昂藏大汉,在锦衣卫的引领下,大踏步地登上了高台。 卢象升。 虽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出身,但他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脊背,完全撑起了那套正四品的文官补服。 他在歷史上可是能挥舞著一百多斤重的鑌铁大刀在乱军中杀的七进七出的猛人。 “臣卢象升,叩见吾皇万岁!” 卢象升的声音洪亮如同洪钟,甚至连下跪的姿势,都带著一股武將才有的利落。 “起来吧。” 朱由校转过身,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大明末期最悲情的英雄將领。 在歷史上,他是被兵部尚书杨嗣昌和监军高起潜断了粮草且不发援兵,最后在巨鹿贾庄战至弹尽粮绝,中四矢三刃,犹大呼杀贼而死! 这样的忠臣猛將,要是再配上那些贪婪的文臣,那就是暴殄天物。 “建斗。你可知朕为何要在此时將你从地方上急召回京师?”朱由校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 卢象升微微抬头,他虽是个刚猛之人,但脑子极好使。 他早就在进京的路上听说了朝堂的巨变,更听说了西山兵工厂和那骇人的大朝会。 “臣愚钝。但臣看今日之大明,外有辽东建奴虎视眈眈,內有灾荒频发之危。皇上此举,必是欲用臣在京畿组练可战之兵,以备不虞。” “聪明。” 朱由校让开半个身子,指著高台下方正在雪地里苦练三段击的赵大海火枪队。 “你是个读兵书的。且武艺超群。你看看下面那五百人。” “他们手里拿的,是朕亲手督造的神器。不用火绳,八十步可穿重甲!” 卢象升闻言,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些正在开火的深蓝色火枪。 只看了一轮装填和那爆燃的没有白烟的火苗,武將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力量! “皇上!此物……此物射速竟如此之快!若果真如皇上所言具有雷霆杀伤,那有此物在手,何须据城而守?完全可以置於平原旷野,堂堂正正列阵与建奴骑兵对冲啊!” 卢象升激动得双拳紧握。 他在大名府时就极度痛恨大明那只会修城墙当王八的战略。 “你看得很准。”朱由校看著他,“但你再仔细看看,如果皇太极此时派三千重甲从侧翼不顾伤亡地凿穿过来。” “你觉得这五百人,能撑过几轮射击不崩溃?” 卢象升沉默了。 他盯著方阵,虽然武器厉害,但这依然是传统的明军。 他们彼此之间的站位是前后的接替,在装填时需要极大的空隙,一旦侧翼被突破近战,这些手里拿著“烧火棍”而且没有长枪掩护的火枪手,將被屠杀殆尽! “臣斗胆直言。”卢象升拱手,“兵器虽利,但阵法稀鬆。將士虽勇,但全靠军法的弹压,缺乏临敌同死的默契。若遇悍敌,三合必溃。” 一针见血! 朱由校眼中爆出狂喜的精光,这就是他要找的天生军事天才,不需要自己去拿著现代教材给他一点点死记硬背,他一眼就能看出线式战术中近战肉搏的致命缺陷! “卢象升听旨!” “臣在!” “朕,即日任命你为总理京师內外军务新兵大营提督!加兵部右侍郎衔!” “朕不用你去管那些狗烂屎的卫所和京营老弱。” “朕会把西山產出的所有的火器、火炮。连带这五百种子兵。全交到你手上!” 朱由校走到卢象升的面前。 “你不是嫌他们阵法稀鬆容易被肉搏衝垮吗?” “朕给你画个图样子。在枪管前面,加装一柄可以隨时可拆卸、不会阻碍开火的三棱刺刀!” “朕再拨给你內帑的充裕银钱。你去北直隶、去山东!去给朕招募那些没有饭吃但最听话、最老实的农户子弟!” “组建新军,朕命名为——天雄军!” 第74章 二十四岁的郑芝龙 “朕的要求只有一个:平时,他们要像机器一样服从纪律。在排队前进时,哪怕身边的同袍被建奴的大炮炸碎了脑袋,他们也必须踩著肉泥给朕保持阵型不变!” “战时,火枪排射完毕,敌骑冲阵。” 朱由校猛地朝空气挥出一拳。 “他们要把火枪当长枪使!结成密集的刺刀防线!哪怕是建奴的战马撞在他们身上!他们也要用那精钢的刺刀,给朕把马肚皮挑破!” “排队枪毙!刺刀见红!” “朕要你半年內。练出这样的一万钢铁之军!” “你能做到吗!” 这狂暴的建军思路和闻所未闻的“刺刀见红”理论,让卢象升这位大明末期最驍勇的战將,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兴奋得倒竖了起来! 没有什么是比得到一把绝世利刃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更能让將军效死的了。 “皇上!!”卢象升“砰”的一声单膝重重跪砸在雪地里。 “臣若练不出这等在野火与白刃间不退半步的天雄军!臣这颗项上人头。愿悬掛於西山高炉之上。日夜以谢大明之天恩!” “善!” 朱由校转过身,看著那苍茫的雪色和远处轰鸣作响的內廷工匠基地,冷冽的秋风將他的狐裘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 凛冬的寒气还没彻底在中原大地上铺展开来,遥远的东南九龙江口,海风却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咸腥。 福建,泉州府,安海镇。 这里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是海商、私梟、倭寇与红毛鬼(荷兰人)交织的灰暗地带。 大明朝的《大明律》到了这里,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真正管用的,是弗朗机火炮的口径,是连环銃的密集度,以及船舱里那一箱箱从日本和马尼拉运回来的白花花的现银。 在一艘长达十五丈、吃水极深的双桅福船內舱里。 郑芝龙正赤著一双脚,盘腿坐在铺著高丽厚毯的矮榻上。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 也就是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曾经在澳门受过葡萄牙人的洗礼,在平户娶了日本武士的女儿,在台湾跟著大江盗顏思齐歃血为盟。 如今,顏思齐死了,他凭藉著极其精明的头脑和杀人不眨眼的狠辣,硬生生吞併了旧部,成了这片海域上势力膨胀最快的新一代海龙王。 榻前的黄花梨矮桌上,堆满了帐本。 “大哥。” 舱门帘子被掀开,一股海风卷了进来。一个身材粗壮、脸上带著一道暗红色刀疤的汉子低头钻进了舱室。 这是郑芝龙的胞弟,郑芝虎。 “十八芝的兄弟们都在外面闹腾呢。”郑芝虎抓起桌上的茶壶,猛灌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抹嘴,“料罗湾收上来的『水餉』,这个月少了两成。泉州那几家丝绸大户,说是朝廷里出了乱子,江南的货运不过来,非要压咱们的抽成。要不要弟弟带几条船,去把他们的码头给烧了?” 郑芝龙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糊涂。” 郑芝龙扔下毛笔,端起旁边的建窑黑釉盏抿了一口。 “咱们是求財,不是求死。泉州那几大家族,背后站著的都是朝堂上的部堂高官、江南的东林大儒。烧了他们的码头,那就是掀了他们吃饭的桌子。到时候福建巡抚发了狠,调集水师来剿,咱们这几百条船,真去去海上当一辈子孤魂野鬼?” “那大明的水师算个屁!”郑芝虎不屑地啐了一口,“船板都烂透了,火炮都是生锈的,咱们红夷大炮一架,保管把他们轰进海里餵王八!” “朝廷的水师是个屁,但朝廷的大义不是。” 郑芝龙看著这个满脑子只有打打杀杀的弟弟,眼神冷峻。 “你当海盗能当一辈子?赚了再多的银子,你也是贼!你儿子以后也是贼!到了岸上,连个秀才都能指著你的鼻子骂你低贱。咱们十八芝要想真正站稳脚跟,黑吃黑只是一时,最终,还得想办法弄个官身的绿皮穿穿。” 正说著,舱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牛角號声。 这是郑家舰队最高级別的预警信號。 郑芝虎脸色一变,腰间的雁翎刀半截出鞘。 门外的心腹炮长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惊疑不定:“大当家!二当家!外面来了一条小船!速度极快,船上没有掛商號的旗子,只掛了一面黄龙旗!” 黄龙旗? 郑芝龙猛地站起身,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大明朝禁海。莫说黄龙旗,就是普通水师的船,平时也绝不敢轻易靠近安海镇这片实质上的海盗大本营。 “几个人?”郑芝龙沉声问。 “船上就四五个划桨的,但船头站著个人。”炮长喉结滚动了一下,“穿的是黑色的齐腰圆领,腰里掛著牙牌……看打扮,倒像是京里来的番役!” 厂卫! 郑芝龙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一个在东南沿海做无本买卖的海盗头子,四九城里的厂卫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大哥,怕是朝廷来探虚实的!让我带人去把他们沉了!”郑芝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闭嘴。”郑芝龙瞪了他一眼,大脑飞速运转。 厂卫办事,向来是緹骑四出。 如果朝廷要剿他,来的应当是福建水师和总兵官。 一艘小船,几个人,这不符合朝廷拿人的规矩。 “打开舱门,放下舷梯。”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丝绸直裰,“请人上来。让他看看咱们郑家的规矩。” 半柱香后。 一名身穿玄色圆领衫、脚蹬粉底皂靴的乾瘦汉子,在两排横眉怒目、手持火绳枪的海盗注视下,神色自若地走进了福船的內舱。 他叫李千秋,东厂理刑百户赵亮手下最得力的掌班,也是此番星夜兼程、日夜不休赶来福建送旨的密使。 “这位想必就算名震东海的郑一官、郑当家了?” 李千秋没有下跪,也没有拱手,他只是用惯常的那种审视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郑芝龙。 郑芝龙坐在主位上,伸手虚引:“不敢。草民郑芝龙。船上简陋,不知这位大人千里迢迢从顺天府赶来这蛮荒海域,有何见教?” 这太监也没废话。 他解下腰间的牛皮防水袋,从里面极其珍而重之地抽出一个明黄色的油纸卷。 就在这油纸卷抽出来的一瞬间,整个舱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郑芝龙,接旨吧。”李千秋冷冷地说了一句。 一屋子的海盗全愣住了。 圣旨? 给海盗下圣旨? 郑芝虎刚想发作,郑芝龙却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住。 隨后,这位大明最大的海私梟,极其乾脆地撩起衣摆,在这摇晃的海船甲板上,恭恭敬敬地双膝下跪。 不管朝廷水师多软弱,只要大明没亡,这明黄色的轴卷,就是压在所有汉人头顶的天梯。 第75章 招安 李千秋展开圣旨,没有太监拉长嗓音的唱喏,只有冰冷而肃杀的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自古帝王御极,必以驭外安內为首务。朕闻海疆浩渺,波涛之间多有桀驁之徒。尔郑芝龙,虽起於草莽,盘踞东南,行海商私梟之事,然素有驱驰波涛之能,威震百夷,兵甲强盛。” “今三秦之地,明年必迎亘古大旱,饿殍之忧在即;国朝九边,防务糜费。国家板荡,正需破格用人之际!” “朕不罪尔等过往劫掠之咎。特简拔尔郑芝龙,为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赐蟒袍一袭,假节鉞。” “著尔即日统筹麾下海船,悬大明龙旗,往安南、暹罗诸国,以各种手段,採办、购集米麦粮钱。运往天津卫及江南太仓。充牣国帑,活我三秦灾民千万之命!” “若能事成,解朕倒悬之忧,復扬王化於海波。异日论功行赏,当赐尔丹书铁券,裂土封爵,子孙世子,与国同休!” “尔其钦哉,勿负朕意!” 圣旨宣读完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舱外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 郑芝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周围那些平日里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討生活的海盗头目们,更是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皇家东海提督卫? 赐丹书铁券? 招安?而且是直接越过了兵部,越过了福建巡抚的层层盘剥,由皇帝绕开所有的文官体系,下发內廷中旨的最高级別招安?! 郑芝龙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商人,兼职杀手。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因为聪明,他才在听到这道圣旨的瞬间,感受到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深宫中,那位大明皇帝的心思之疯狂。 “草民……臣郑芝龙,叩谢天恩!吾皇万岁!” 郑芝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双手有些发颤地接过了那道代表著他政治命运转折点的圣旨。 李千秋收起刚才宣读时的傲气,隨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郑提督,不用这般拘谨了。皇太爷给了你官身,以后咱们算是同朝为皇上办差的同僚。你也別怪咱家多嘴,咱们皇爷现在做事,不看虚名,只看实利。” 李千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舱內的环境。 “皇爷听闻你在海上有几百条大船。造船、养兵,那是吞金兽。皇爷的意思很明白。大明朝现在缺粮。江南那些穿长衫的官老爷和商会,勾结在一起抬高粮价,想卡朝廷的脖子。” “皇爷说了。你去南洋,去安南、暹罗那些一年三熟的蛮夷之地。那里米贱如泥。你用你的船,用你的炮,不管是买,还是抢。总之,要把粮食运回来。” “只要你粮运得回来。你在海上抢了谁的商船,收了多少红毛鬼的路费,皇爷一概不管。甚至这东海乃至南洋的海面上,只要你郑提督的火炮能射到的地方,皇爷许你合法劫掠的便宜行事之权。” “但这粮食,是你保住这项上人头,换取那丹书铁券的唯一筹码!” 送走了东厂特使,双桅福船的內舱里,气氛变得极其压抑且灼热。 十八芝的核心头目们围拢过来,看著桌上那份明黄色的圣旨,就像看著一块极度诱人却又淬了毒的肥肉。 “大哥,这事儿邪门啊!”郑芝虎揉著大脑袋,满脸的不可思议,“咱们虽然这几年给朝廷暗中送过不少银子谋求招安,但福建那帮巡抚、兵备道,胃口一个比一个大,还只许给个把总、游击的破官。这皇帝怎么突然发了疯,直接封了个什么『皇家提督卫』?” “大明朝的官制里,哪有这个名目?” 另一个老海盗也凑过来,满脸横肉上透著疑虑:“这怕不是兵部和江南水师的缓兵之计?想把咱们骗去南洋调粮食,等咱们兵疲意阻了,再调集重兵把咱们一锅端了?” “你们懂个屁!” 郑芝龙靠在椅子上,眼神犹如鹰隼般死死地盯著那道圣旨上的朱红御宝。 “这不是兵部的意思。这是內廷中旨!是没有经过內阁票擬的东西!” 郑芝龙的手指拂过那几个大字。 “去安南、暹罗弄粮食。皇上这是算准了那里的粮价!” 在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世界格局,但郑芝龙这个垄断东亚海贸的巨梟怎么可能不知道? 安南(越南)的湄公河三角洲,暹罗(泰国)的湄南河流域。那里的气候终年炎热,雨水充沛。那里种出来的占城稻,一年三熟,產量高得嚇人。 那里的一石大米,如果大量收购,折合大明的白银,甚至不到两钱银子! 而现在大明的江南,因为灾荒预期和商人囤积居奇,一石糙米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一两五钱! 这是近乎十倍的暴利空间! 更关键的是,这道圣旨里,透出了一个绝对违背大明两百年祖制的禁忌——海禁政策的潜在危机! “大哥的意思是,皇帝真的打算用咱们?”郑芝虎还是有些不信。 郑芝龙闭上眼睛,他在推演,他在用一个海盗商人的唯物逻辑,去推演千里之外那个帝国中枢的政治算盘。 “皇上杀人了。” 郑芝龙极其篤定地睁开眼,吐出了一句让眾人都摸不著头脑的话。 “而且杀的很惨。把江南那帮文官地主得罪死了。” “大哥怎么知道的?” “那位特使刚才说了,『江南的老爷们勾结在一起抬高粮价,卡朝廷的脖子』。”郑芝龙冷笑一声。“那些官员和盐商,为什么敢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对抗朝廷?因为他们被打疼了,被逼急了!” “大明朝现在缺粮,太仓空了。皇帝想要从江南地主手里拿粮,拿不到。如果要强买,江南就会造反。” “所以,皇上看上了咱们!” 郑芝龙猛地站起身,在这个逼仄的船舱里来回踱步,隨著推演的深入,他的心臟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皇上需要一支完全不听命於兵部、不与江南士绅利益纠葛的暴力机器。去海上给他运粮食,甚至……” 郑芝龙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沙哑粗礪。 第76章 郑芝龙的试探 “皇上这是给了我们郑家一张由天子背书的抢劫许可!” “海风要变了。难道当今皇上为了求生,要把咱们大明朝那持续了两百年的海禁取消吗?这也太大胆了。” “什么狗屁水师!什么海禁!皇上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把南洋的廉价粮食运进太仓,我们就是大明在这片大海上唯一的正规军!”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皇帝需要粮食去塞满西北即將暴乱的灾民的嘴,需要银子去造火器打建奴。 而郑芝龙需要合法性,需要在这个群狼环伺的远东海域上,拥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驱逐荷兰人、吞併其他海商的霸主地位! 一场基於对內封锁破局和对外暴力掠夺的阶级结盟,就凭藉著这一道薄薄的黄綾,在阴暗的船舱里达成了。 “大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立刻调集全部战船,拋下对日本和马尼拉的生丝贸易,全军南下安南去抢米?”郑芝虎捏著拳头,已经准备大干一场了。 “蠢!” 郑芝龙反手一巴掌拍在郑芝虎的大脑袋上。 “你懂海战,不懂官场!” “咱们现在是海盗,不是他王家的家奴。朝廷今天能下中旨招安,明天文官在朝堂上闹起来,皇帝为了平息物议,就能发圣旨剿咱们!” “更何况……” 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指著大明漫长的海岸线。 “大明现在是『片板不下海』的祖制。去安南抢粮容易,可几十上百艘装满大米的福船,怎么运回天津卫?怎么运进太仓?” “只要咱们的船队一靠近大明的港口,那些沿海的兵备道、巡抚衙门,隨便找个『私通外夷』的罪名,不仅能把咱们的粮全吞了,还能把咱们连人带船一锅端了。他们可不管你这圣旨是真是假!” 在这个特权社会里,皇帝的旨意如果遭到整个执行阶层——也就是文官集团的集体抵制,到了地方上就如同一张废纸。 你一个海盗拿著皇帝的手书去强行破关?地方官直接大炮轰你,然后上报个“剿灭巨寇”,那是大功一件! “所以,这事得探路。得摸清皇上到底在这朝堂上有多少控制力!” 郑芝龙回到桌前,摊开一张信纸。 “拿笔来!” 他迅速地研墨,沾满了浓墨的狼毫在信纸上飞速游走。 他没有用那些繁复的官样文章,而是直接用最通俗且直白的商人口吻,给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写下了他作为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的第一份投名状。 同时也是试探。 “臣郑芝龙,叩谢天恩。” “臣久居海隅,深知皇上恤民之苦。然安南距京师水路万里,且风高浪急。若大规模集结船队前往购粮,恐非数月之功不可达。至时若三秦灾起,恐远水解不得近渴。” “臣有一计。东南沿海一带,歷年海商私梟走私甚眾,泉州、漳州乃至南直隶之松江府,诸多隱秘大户地窖之中,常年囤积有大量用来与外夷交易生丝、瓷器之余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此等大户,囤积居奇,不肯低价售予灾民。” “臣愿先做先锋,不动安南之念。近在咫尺之內,先替皇上『採办』这东南沿海各路不法商贾之屯粮!” “臣允诺,一月之內,必先筹措精粮十万石,由水路北上直达天津卫,以解皇上燃眉之急!” “望皇上明鑑,若臣之船队抵近大明海关,有地方官吏依海禁祖制阻拦发难,臣当如何处之?若皇上能保臣之运粮船畅通无阻,臣即刻扬帆安南,扫荡南洋,为大明江山输送源源不绝之骨血!” 写完。 郑芝龙將信摺叠起来,用火漆仔细封好。 这封信的內容,如果被泄露出去,足够让整个江南的士大夫生吃了他! 这踏马哪是“买”粮? 这根本就是在告诉皇帝:我知道江南那些文官地主藏了粮食不给你。 你不敢明著派兵去抢,那我这个合法的皇家海盗,就先在沿海近边,替你去抢他们的私仓和走私船! 这是纳投名状!证明我郑家船队有干脏活的实力。 同时,这也是一个毫不掩饰的试探——我把抢来的粮食运到天津。 如果你的禁军和太监能接的住、能保住我的船不被地方官扣押,证明你皇帝真的压服了朝堂。 到那时,我再全副身家押宝去安南给你打通海上粮道! 若是你皇帝连这十万石粮都接不稳,那就对不住了,我郑家就当詔安这事没发生,继续做我的海王去! “把这封信,连同两箱上好的马尼拉金饼,交送给那位李千秋公公。” 郑芝龙將信递给亲隨。 “告诉弟兄们,火炮擦亮,刀剑磨利。” 郑芝虎依然摸不著头脑:“大哥。咱们不南下。那去哪调粮食?真去抢泉州那些大家族的私库啊?那可是惹马蜂窝!” “抢什么私库!” 郑芝龙像看著一头没脑子的熊一样看著弟弟。 “泉州近在咫尺,一抢就爆发兵变。” 他的目光投向了舆图上更北的方向。 那是连江、是福州的大片外海航道。 “那些江南商帮要把丝绸送去日本和南洋换白银,全都是装在大肚子海船上往南走。” “现在市面上粮价高。这些走私船里,,肯定大批夹带著要往海外高价倒卖的大米。” “传我的令。十八芝的战舰,全部去外围航线上设卡!” “凡是没有插咱们郑家旗號的走私海船,只要是从北边南下的。” “別管他船上的生丝瓷器。只要舱里有粮!” “全特么给我连船带货扣下!一个人都不留!告诉下面人。这是咱们这辈子接到的最肥也是最合法的差事!” “奉旨打劫!” 这道极具现实主义讽刺意味的命令,通过福船的旗语,迅速在海盗內部分散开来。 那些自詡清高、躲在书房里算计大明国库的士大夫们绝对不会想到。 他们为了抬高粮价、逼迫暴君低头而建立的经济封锁圈,即將被一群连书都没读过的海盗,用不讲道理的舰炮在海上粗暴地撕开。 第77章 护粮?关门,放魏狗! 京师,乾清宫。 半个月的时光飞速流逝。 寒风愈发刺骨,紫禁城內的宫女太监们都已经换上了夹袄。 王体乾捧著一个紫檀木的加急匣子,急匆匆地走入西暖阁。 “主子,福建的飞鸽传书。是东厂李千秋用密文发回来的,郑芝龙的回信到了。” 朱由校正伏案批阅著几份孙传庭在陕西进展的奏摺,闻言抬起头,一把接过了信件。 他直接撕开火漆,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郑芝龙那封充满了市侩、试探以及杀气的奏报。 看完之后,朱由校不仅没有被这海盗头子那种討价还价和试探的態度激怒。 反而,他仰起头,发出了一阵低笑。 “好一个郑一官。好一个海龙王。” 朱由校將信拍在桌案上,眼中闪烁著对郑芝龙的欣赏。 不讲空话,直击要害。 这就特么的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的舒服之处! 郑芝龙没有像那些文官一样满口“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没有上来就吹牛说能解决几百万灾民的吃饭问题。 他第一眼就看穿了这场游戏里的核心矛盾——皇权与文官集团对海禁和物资掌控权的衝突。 他先拿江南走私商人的血来祭旗,送来十万石大米解急,顺带验证这大明朝的天,到底变没变。 “他敢抢江南的走私粮,说明他有脱离地方文官自立山头的野心。他要朕保他运粮船的平安,是在考验朕的刀子到底够不够硬。”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火炉前烤了烤渐渐发凉的双手。 “王体乾!” “奴婢在!” “去叫魏忠贤!”朱由校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既然他海盗敢在海上抢出个未来,那朕这个大明天子,就得在陆地上给他把路铺平了!” “这十万石粮食。一旦到了天津卫,就是一块烧的赤红的石炭!” 朱由校太清楚了。 大明祖制,严禁片板下海。 现在突然有一支规模庞大的民间船队,打著所谓“皇家提督”的旗號,从海上直接开进大明最核心的京畿门户——天津卫。 而且船舱里装的,还全是那些东林党和江南士绅被抢的走私货!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別说是户部和都察院那帮御史会疯,就连兵部、天津巡抚,乃至整个大明朝沿海所有的既得利益集团,都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他们不仅会以“防备海寇入侵”的名义直接开炮拦截。 更会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能將紫禁城掀翻的风暴,逼迫皇帝下罪己詔,甚至以死相逼要求诛杀郑芝龙以谢天下! 因为这是在挖整个封建文官阶级逃税的祖坟! “所以,接这批粮的,绝不能是文官的系统!” “也绝不能是兵部的水师!” 不到半个时辰,魏忠贤再次被急召入宫。 当他听完皇帝关於郑芝龙即將押送十万石“战利品”大米抵达天津卫的消息后,这位九千岁也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皇爷……这郑芝龙胆子可太肥了。他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啊。”魏忠贤咽了口唾沫。 “这也是皇爷您谋划的高明。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魏忠贤赶紧拍了一句马屁,但他隨即眉头深锁。 “可皇爷,天津卫那是兵马重地,巡抚和水师总兵那帮文人武將,要是看到这掛著野旗子的船队进来,肯定要发飆截货的呀!” “朕知道。” 朱由校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刚刚打造出模样的匕首把玩。 “所以,朕要你东厂和锦衣卫倾巢出动。” “厂臣,你亲自去天津卫!” “朕把御马监的四千精锐大汉將军,外加净军,全拨给你!” “你拿著朕的尚方宝剑,以『內廷採办御用米粮』的名义。在天津卫码头直接给朕清场!” 朱由校转身,目光如同两把钢刀。 “地方官吏,天津卫的水师。谁敢靠近码头半步!谁敢藉口海禁去拦截郑芝龙的船!” “你魏忠贤就用东厂的番子,用緹骑的绣春刀,把他们全给朕砍了!就地格杀,绝不留情!” 魏忠贤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直接用特务机关拱卫海盗上岸?这是何等荒谬甚至近乎於乱政的行为! “老奴……遵旨!”魏忠贤咬牙,“老奴就算拼了这条残命,也绝不让地方上那帮文官碰到船上一粒米!” “不仅仅是接粮。” 朱由校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语气转冷。 “这十万石粮食。运进京城后。立刻解往內库太仓。” “但是。这只能解燃眉之急。陕西那边孙传庭打井,賑灾的消耗是天文数字。十万石,不够。” “要让郑芝龙真正下定决心,调集全军去安南和南洋给朕打通永久的粮道,朕就必须给他足够的回报和底气。” 他在纸上写下了三道指令。 “这大明朝的海禁,是时候彻底砸烂了。” “第一!郑芝龙这十万石粮食到了之后,你立刻用內帑的现银,按照市价的两成,结算部分买粮的钱给他。做戏做全套,海盗也要养家餬口,不能让他们觉得朕是白嫖他们。” “第二!传旨兵部尚书袁可立,令兵部立刻签发正式的任命状,昭告天下。” “擢升郑芝龙为:大明南洋宣慰使兼东海提督,授正二品都督同知!” “准其在福建泉州筹建私人衙署。准其拥有不受大明水师与地方巡抚节制的自由航行与交火权!” 这条旨意,等同於在法理上,硬生生地把庞大帝国的整个海上主权割裂出来,以半军阀的性质承包给了一个海盗头子。 “第三……”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那是一种让人心悸的篤定。 “等他接了任命。立刻传信给他。让他带著他的炮船舰队。” “去把盘踞在大肚国南部的红毛鬼给朕打残!去马尼拉的航线上,把佛郎机人运著白银的盖伦船给朕抢了!” “只要他能从那些西夷手里抢回现银、火炮技术或者航海图。他运回大明后,全归他扩编水师之用!” “朕要让他明白。在大明这片陆地上窝里横算个屁本事。” “真正的星辰大海,有他一辈子都抢不完的流油肥肉。而朕,是他背后唯一的合法靠山!” 第78章 他们没饭吃的时候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桌子! 这一刻,朱由校犹如一位站在十七世纪风暴眼中的棋手。 藉此机会,他不仅在解决迫在眉睫的饥荒,更是利用东林党製造的內耗危机,顺水推舟,將充满生命力的海洋掠夺基因,以上层建筑的意志,强行注入进了古老而僵化的大明帝国体內! 魏忠贤已经彻底听傻了,甚至连那极其油滑的舌头都有些打结。 “万岁爷……这……这……若是如此,满朝文武恐怕真要掀桌子了啊!这等同於把祖宗之法扔茅坑里了!” “掀桌子?”朱由校嘴角一撇,满脸的蔑视,“他们没饭吃的时候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桌子!去办!若朝堂有非议。” “让温体仁去內阁咬人!让崔呈秀带著都察院弹劾那些反对开海的官员是在通敌卖国!” “这大明,是朕的规则结界。” “不听话的虫子,不仅要挑大粪。还要抄家灭族。” 十一月初。 初冬的京畿大地已经被覆盖在一层冻土之下。 在天津卫的大沽口码头外侧。 一层厚重的海雾笼罩在灰暗的渤海湾上。 码头上,大明朝天津水师的总兵官赵全,正带著几百號穿著破烂號衣的水师士兵,冻得直跺脚,满脸怨气地盯著海面。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足足两千名全副武装、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甚至连火绳枪都架起来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阵列,如临大敌地封锁了整个港口的咽喉要道。 魏忠贤坐在码头防风的帐篷里,手里捧著一盏热茶,闭目养神。 “总兵大人……这……这內廷的公公们到底是来办什么差使的?”一个水师的千总凑到赵全身边,牙齿打著颤问,“这阵仗,怎么跟要打仗似的?咱们水师的船都被强行赶出了主泊位,这可是严重违背兵部调令的!” “老子怎么知道!”赵全啐了一口唾沫,“这帮没卵子的阉人,拿著圣上的尚方宝剑,说是接採办的御用物资。老子看他们倒像是在等海盗!” 话音未落。 海风猛地一卷,將前方浓重的海雾吹散了一个豁口。 “呜——!” 一长两短,极其粗獷且带著野蛮气息的海螺號角声,从海雾深处陡然炸响! 紧接著。 在赵全和所有天津卫士兵极度惊恐的目光中。 一艘接一艘,足足有五十多条、长达数十丈、吃水极深、排水量在几百吨以上的巨大多桅福船与广船,犹如从地狱破浪而出的深海巨兽,缓缓驶出了海雾的遮蔽! 船帆破旧但在海风中鼓胀得犹如孕兽。 最为恐怖的是,这些船的两侧舷窗大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和弗朗机炮,在初冬惨澹阳光下闪烁著夺命的寒光。 在第一艘作为旗舰的巨大福船主桅杆上。 猎猎飘扬的,不是什么大明水师的旗號,也不是商號的认旗。 而是一面巨大的、用金线绣著一条张牙舞爪的过江龙、底色玄黑的——“郑”字战旗! 而在那面海盗王旗的下方。 赫然掛著一面崭新耀眼的明黄龙旗!那是皇家授权的標识! “敌袭!!这是海寇!!是南方的郑芝龙!!” 赵全嚇得魂飞魄散,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面在东南沿海臭名昭著的海盗王旗! 哪怕掛著龙旗,但那几百门黑洞洞的大炮可是实打实的要人命! “准备迎敌!火炮呢?快点火绳!”赵全抽出腰刀嘶吼。 然而。 还没等那些平时连海盗面都没见过的天津水师士兵反应过来。 “呛啷!” 后方的锦衣卫阵列中,拔刀之声响彻云霄。 魏忠贤带著大批番子,排开眾人,大步走到了码头最前方。 他扬起手里那把代表著皇帝最高权威的尚方宝剑,眼神阴毒地直视著赵全。 “赵总兵。你拔刀,是想造反吗?” “这是皇上御批的皇家东海提督卫!是给灾区运命粮的钦差大舶!” 魏忠贤冷笑连连,声音伴隨著刺骨的海风,刮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谁敢开第一枪。咱家就把这尚方宝剑,剁在他天津卫上下的祖宗牌位上!” 海风卷著细碎的冰粒,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天津水师,此刻像一群被霜打了的鵪鶉,被两千名持刀架銃的大汉將军和东厂番子死死地隔离在码头外围。 栈桥上,沉闷的搬运声和木板的吱呀声连成一片。 郑芝龙的部下,那些常年在海上搏杀、赤著脚、浑身横肉的海盗水手们,此刻正喊著粗獷的闽南號子,將一袋袋沉重结实的麻包从吃水极深的福船甲板上扛下来。 “砰。” 一袋糙米重重地砸在铺著油布的大车上。 麻袋的缝隙里,几粒有些发黄的占城稻米滚落出来,掉在初冬的冰碴子里。虽然品相不好看,但那是实打实的、能塞满几千万轆轆飢肠、能救命的碳水化合物! 魏忠贤穿著厚重保暖的貂皮大氅,站在一旁。他没有去管那些海盗桀驁不驯的眼神,他只在乎车上的数字。 “乾爹。”东厂理刑百户赵亮快步走过来,手里攥著帐册,声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狂喜,“点点清楚了。整整十万石!除了三万石江南產的好秈米,剩下七万石,全是安南和暹罗那边一年三熟的占城稻!” 魏忠贤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终於绽开了一抹森冷的笑意。 江南那些地主老財,把粮仓捂得死死的,想用两三两银子一石的天价来憋死大明朝廷。 现在如何? “传咱家的令!” 魏忠贤转身,看著后面那排成一条长龙、足足徵调了三千多辆骡马大车和两万多民夫的庞大运输队。 “这十万石粮食,一粒都不许进京城的太仓!” “留两万石在天津卫,直接用皇爷给定下的七钱银子一石的平价商铺,给咱家往外发卖!把京畿道那高得离谱的粮价,给老子狠狠地砸穿它!” 魏忠贤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辣,这是皇上在乾清宫手把手教给他的阳谋。 “剩下的八万石,由户部漕运衙门封条打掩护,东厂番子全程押解。走运河,转黄河,星夜兼程送往陕西!” “交到孙传庭的手里!” “告诉沿途的驛站和布政使,谁敢烂伸手漂没一粒米,皇爷诛他九族!” 隨著魏忠贤的命令,庞大的车队开始在这个冰冷的清晨滚滚开动。 第79章 不能再退了! 与此同时,京师。 宣武门內的一处幽静私宅中。 地龙烧得很热,几位身穿常服的高官却觉得浑身发冷。 太常寺卿侯恂捏著手里刚刚从天津卫传回来的密报,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 纸条在他的指骨间被捏得变了形。 “十万石……他魏忠贤真的把郑芝龙的船放进来了!而且全是粮食!”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左侍郎陈於阶,手里的茶盏在剧烈地颤抖:“侯大人!十万石粮食事小?陛下在其中透出的意思才是最让人心惊的啊!” 陈於阶的恐惧是有极其现实的阶级根源的。 为了应对灾荒预期,江南的士绅、盐商以及与之勾结的官员门阀,早就把市面上的余粮扫荡一空。 他们用高利贷从民间强购,把粮价炒到了一两五钱甚至二两一石。 他们算准了朝廷没钱,太仓空虚。 只要皇帝想賑灾,就只能低声下气地求他们,用內库的钱来高价买他们的粮,顺便换取政治上的让步。 可现在呢? 十万石平价粮突然涌入北方市场! 不仅如此,郑芝龙抢的是谁?是他们江南商帮南下走私的商船! “郑芝龙那个海贼简直丧心病狂!”另一名御史咬牙切齿,眼珠子通红,“我松江老家的本家侄子来信了。三条装满了生丝和大米的福船,刚出泉州外海,就被十八芝给拦截了!” “不仅货全被抢了,连船都被郑芝龙给强行编编入了贼军!他们手里拿著皇上的那狗屁『东海提督卫』的黄旗,地方上的水师硬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就是他们今晚聚在这里、如丧考妣的根本原因。 十万石粮砸盘,他们囤积的粮食就会烂在手里,资金炼一断,江南无数商贾就要排队跳海。 而海上走私通道被合法的海盗掐断,他们逃避市舶司关税、获取暴利的血管就被皇帝彻底切断了! “不能再退了!” 侯恂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钱老宗伯被发配去挑了粪,大家为了保命忍了。但现在,皇上这是要掀了天下的桌子,要断了咱们江南的根!” “海禁乃是太祖定下的祖制!怎么能容忍一个杀人越货的海盗登堂入室?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大明的海面,到底是我们士大夫说了算,还是那个暴君和他手下的太监海盗说了算?” 陈於阶也站了起来,眼中闪过决绝的阴狠。 “明日大朝会!” “联络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所有的同道!不必去跟皇上硬顶帐目,就咬死『海禁祖制』和『与倭寇通敌』这两条死罪!” “只要把郑芝龙定为逆贼,那批运进来的粮食就是贼赃!魏忠贤就是私通海贼的奸党!” “此战若败,大明虽大,將再无我等立锥之地!” 次日。 天启七年,十一月初五。 冷冽的寒风將皇极殿外广场上的旗幡吹得笔直。 沉闷的景阳钟声迴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厢,鱼贯走入皇极殿。 与前几次朝会那种被杀破了胆的寂静与畏缩不同,今天的朝堂气氛,压抑中透著一股犹如火药桶即將爆炸般的紧绷。 东林党及所有江南籍贯的官员,站位出奇地紧密。他们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中甚至带著一种准备集体赴死的狂热与破釜沉舟。 那不是忠臣直言的刚烈,而是护食野狗被逼到死角的疯狂。 朱由校穿著明黄色袞服,头戴翼善冠,在王体乾的伴驾下,稳稳地坐上了金丝楠木龙椅。 他没有错过下面这群文官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帮虫豸,果然被踩到尾巴了。”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手指极其规律地敲击著龙椅的扶手。 他根本没打算主动开口,因为他知道,这帮人今天绝对忍不住。 果不其然。 “有本早奏——”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 户部左侍郎陈於阶便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猛地跨出文官阵列,双手捧著笏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丹陛之下。 “臣!户部左侍郎陈於阶,有十万火急之本,冒死参奏!” 陈於阶的声音悽厉、洪亮,瞬间在空旷的大殿內点燃了战火。 “臣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矫詔乱政,私通海寇,坏我大明两百年海禁祖制!其罪当诛九族!” 图穷匕见!上来就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朱由校眼皮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站在丹陛左下方的魏忠贤,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嗜血的光芒,但他强压著怒火,因为他知道今天的主战场是皇爷的。 陈於阶见皇上不语,猛地挺直了脊背,將那股文臣的道德大义发挥到了极致。 “皇上明鑑!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便定下『寸板不许下海』之铁律,为的便是防备倭患,保我大明沿海生灵涂炭。” “然!数日之间,天津卫大沽口外,竟有数十艘海贼战舰长驱直入!那贼首郑芝龙,乃是盘踞东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巨寇首领!” 陈於阶字字泣血,仿佛真的在为天下苍生痛哭。 “那贼寇船上装的,皆是抢掠我大明沿海良善商贾的劫掠之赃!而魏忠贤不仅不调兵剿灭,反而私动大汉將军,將天津卫水师强行驱离,公然护送海寇登岸!” “皇上!今日內臣能引海贼入天津卫,他日海贼若贪心不足,顺著运河逆流而上,京师岂不形同虚设?!这大明的江山,岂不沦为蛮夷海寇之跑马场!!” “请皇上即刻下旨,下魏忠贤於詔狱,诛杀郑芝龙,將那十万石贼赃封存,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话音刚落。 “臣附议!” “臣等附议!若不诛郑芝龙与內阉,大明祖宗成法將荡然无存!臣等寧死不退!” 哗啦啦——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再加上六部里出身江南的堂官们,足足有六七十人,极其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 乌压压的一片緋红与青碧。 他们没有提粮价,也没有提郑芝龙去安南买粮的事。他们极其聪明地只抓著两条铁律死打:祖制不可废,海贼不可留! 只要把这两条定死,你皇帝抢来的粮食就是非法的! 第80章 死諫 內阁首辅黄立极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有跪下,而是半闭著眼睛装死。 但刚入阁不久的孤臣温体仁,却知道自己干活的时候到了。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温体仁猛地转身,指著跪在地上的陈於阶,那张老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毒辣。 “陈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那是海贼的贼赃!那本阁老问你,这贼赃是什么?” “是十万石救命的精粮!” 温体仁的声音没有了平日的温文尔雅,而是尖利刺耳,直戳这帮人的软肋。 “如今三秦大旱在即,太仓空虚得连老鼠都饿饿死了!皇上为了救活几百万条人命,特旨招安有功之臣,从海外调粮济民!这十万石粮食现在已经上了去陕西的漕船!” “你们户部拿不出一粒米来賑灾!现在有了粮食,你们却跳出来说这是贼赃,要封存?!陈大人,你是想看著陕西几百万人饿死,然后让流寇把这大明朝彻底掀翻吗!”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袁可立也皱起了眉头。 老將军虽然也看不惯太监跋扈,但粮食那是实打实的军国命脉!没有粮食,他拿什么去稳住辽东和登莱的局势? “温阁老此言差矣。一码归一码。”陈於阶毫不退让,他今天敢站出来,就是做好了被廷杖的准备的。 “天下不能因一人之飢,而废万世之法!饮鴆止渴,何异於剖腹藏珠?郑芝龙是贼,朝廷若靠贼来养活,皇家的体面何在?朝廷的法度何在?” “若江南商贾知晓朝廷护佑海贼抢夺他们的財產,谁还肯按时缴纳夏秋两税?江南若是不稳,大明才真的是无药可救!” 这句话,才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极其露骨的威胁! 如果你皇帝非要支持郑芝龙,那我们就集体罢工抗税,把江南搞乱! 皇极殿內的气氛,因为这一句明晃晃的威胁,直接降至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用余光瞟向那高高在上的金丝楠木龙椅。 朱由校动了。 他没有像崇禎那样因为官员的不配合而去发脾气或者讲大道理。 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手扶著龙椅的扶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满朝文武。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漠然。 “良善商贾的劫掠之赃?” “皇家体面?万世之法?” 朱由校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让人不寒而慄。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直接走到了陈於阶的面前。 “陈侍郎。你不用在朕面前拿太祖高皇帝的祖制来压朕。朕虽然不怎么读孔孟之道,但这大明朝底下的那本帐,朕比你算得清楚。” 朱由校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陈於阶的鼻子。 “你告诉朕。既然太祖定下了『寸板不许下海』的铁律。” “那郑芝龙在海上抢的那些大肚福船,是从哪里来的?” “那船舱里装的,够几十万人吃大半年的十万石大米。还有数以万匹计的上等湖丝、景德镇官窑的青花瓷。” “这些东西,是从天上掉到海里的吗?!” 朱由校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炸响。 “那些被郑芝龙击沉、扣押的船只。根本不是什么合法的良善商贾!全是你们暗中豢养的走私船!” 陈於阶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这是东林党和江南商帮底裤里的底裤! 大明朝的海禁,到了中后期,防的根本不是什么倭寇。 它变成了一张江南权贵用来垄断海外暴利的巨大保护伞! 普通老百姓造船下海,那是死罪。 但是这些大官的本家、那些豪商巨贾,他们大摇大摆地在泉州、松江造大船,拉著大批的物资去跟红毛鬼、西洋人换取如山的白银! 国家收不到一两银子的关税,所有的利润全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现在,皇帝当著大朝会的面,直接把这块遮羞布给扯得粉碎! “皇上……此乃无稽之谈!江南商贾皆是本分营生,偶尔有几艘渔船出海……那也是为了生计,绝无大规模走私之事啊!”陈於阶还在拼命狡辩。 “渔船?装了几千石粮食、架著弗朗机火炮的渔船吗?!” 朱由校猛地一脚,直接重重地踹在陈於阶的胸口上! “砰!” 户部左侍郎被这一脚踹得翻滚在地,乌纱帽飞出老远,狼狈不堪。 但朱由校根本没有理会文官的体统,他转过身,目光如狼似虎地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江南官员。 “你们心疼的根本不是祖宗成法!” “你们心疼的是,那些粮食原本是你们低价收来,高价囤在江南的仓库里,准备趁著天灾卖出高价,去吸这大明朝最后一滴血的商品!” “你们心疼的是,一旦朕给郑芝龙发了合法抢劫的牌照,从此大明的海面就不再是你们走私白银的后花园,而是皇家水师向你们收税的屠宰场!” 朱由校的咆哮声震得大殿顶部的藻井嗡嗡作响。 “你们想用江南的赋税来威胁朕?” “好!好得很!” 朱由校猛地转头,看向兵部尚书袁可立。 “袁尚书!” “老臣在!”袁可立大步跨出,他心里这会儿可是明白过味儿来了。 皇上这是在用极其暴烈的手段,给大明强行输血! 作为一个纯粹希望大明在边关打胜仗的老將,他不管粮食是哪来的,只要能发军餉就好! “朕命你,即刻以兵部名义,用八百里加急签发郑芝龙的东海提督卫大印!” “告诉郑芝龙。” 朱由校眼神中的残酷,让所有的文官都感到了窒息。 “不仅是南洋的安南、暹罗。从今日起,凡是敢於在不交国税的情况下,私自运粮、运丝绸下海的大明商船。见一艘,给朕抢一艘!” “谁敢在江南聚眾抗税,不运漕粮北上!” “朕就让郑芝龙的几百门大炮,直接开进长江口!炮轰南京城!把他们的私库给朕一家一家地炸成平地!” 疯了。 这个暴君彻彻底底地疯了。 让海盗头子带著重炮开进长江口轰炸这国家的副都?轰炸江南的財赋重地? 陈於阶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的绝望与极度的惊恐,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皇帝的气焰打压下去,江南士绅几百年兼併、走私建立起来的利益堡垒,就要在这个不讲武德的皇帝和暴力的海贼面前轰然倒塌了。 “皇上不可啊!!!此乃亡国之音啊!!!” 陈於阶披头散髮,猛地从地上弹起,指著那一根粗大的蟠龙柱。 “海寇上岸,生灵涂炭!皇上宠信阉竖,与民爭利,今日若不收回成命,微臣今日便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以谢江南千万百姓!” 第81章 谁都不许拦! 说罢,陈於阶低著头,闭上眼睛,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直挺挺地朝著那根坚硬的金丝楠木柱子撞了过去! 这是大明言官的终极必杀技:血溅当场,死諫君王!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个时候旁边的武將或者太监会惊恐地扑上去將他抱住,然后皇帝在百官的哀嚎中不得已退让。 “拦住他啊!”黄立极终於忍不住喊了一声。 然而。 “谁都不许拦!” 朱由校一声断喝,冰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两名刚要下意识伸手的锦衣卫瞬间缩回了手,笔直地站了回去。 “砰——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大殿內迴荡。 陈於阶是真存了死志,这也是他没料到竟然真的没人拦他。 他一头重重地撞在了蟠龙柱上。 鲜血瞬间迸裂,他的额头瘪下去一大块,整个人像一滩破布一样软软地滑倒在基座旁,殷红的血液混合著脑脊液,顺著金砖缓缓流淌。 抽搐了两下,再不动弹了。 一百多號朝廷大员,看著那触目惊心的一大滩血跡,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真撞死了? 皇上连一句场面话都没去阻拦? 朱由校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还在微温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怜悯。 “好。” 朱由校甚至轻轻鼓了两下掌。 “陈侍郎好风骨。寧可撞死在这皇极殿,也不肯看这大明的灾民吃一口你们江南走私出去的粮食。” 他抬起头,那犹如恶魔般的目光扫过刚才一起下跪附议的那些官员。 “还有谁觉得这皇家提督卫是乱政,想要一起名留青史的?现在的柱子还有空位。你们可以排著队地过去撞。” “如果嫌撞不死。” 朱由校一指殿外的广场。 “大汉將军就在外面立著廷杖!” “去!锦衣卫!” 朱由校的声音突然炸响。 “凡是刚才附议要治罪郑芝龙、封存救命粮食的官员!不用他们自己撞了!” “全部给朕扒去官服!拖到皇极门外!每人重责四十廷杖!打实了!” “打死不论!没打死的,全部充军发配辽东前线!” 魏忠贤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了,这可是把东林党的根给一次性掘了啊! “儿郎们!皇爷有旨!拿人!!!” 魏忠贤一声怒吼。 门外早已经蓄势待发的大汉將军犹如猛虎下山一般涌入大殿。 他们根本不管什么尚书、侍郎、给事中的品级,直接揪住那些跪在地上、因为极度恐惧而屎尿齐流的文官的衣领。 “不!皇上!臣等是忠心为国啊!” “暴君!桀紂啊——这天下要亡了啊!” 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和咒骂声,五六十个朝廷命官被像拖死狗一样生生拖出了大殿。 紧接著。 在寒风呼啸的皇极门外广场上,沉重的木杖击打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响声,如同暴雨般密集地响起。 “噗!噗!噗!” 每一棍下去,都是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惨嚎声震动了整个紫禁城,那些没有站出来弹劾的中立派官员和阉党分子,听著外面的动静,嚇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的缝隙里。 这就是真实的皇权暴力。 当他不跟你辩经,当他握紧刀把子直接从物理层面上消灭反对声音的时候,任何虚偽的道德文章都显得那么可笑。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变成了垂死的呻吟。 朱由校重新坐回了龙椅上。 “户部。” 他看著下面已经被嚇得丟了魂的首辅黄立极和户部尚书郭允厚。 “內阁票擬,户部行文。把截留下来的两万石粮食,以平价的名义,即刻调拨。” “还有,向天下昭告郑芝龙的东海提督卫任命,並且赋予他合法收缴海商『平安税』的权力。” 朱由校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犹如在敲定著大明帝国未来的金融秩序。 他的心中默默的想著:“你们不会懂的,这不仅是为了賑灾。这是朕在南洋和东海,用你们最鄙视的海寇,给大明建起的一道能够真正源源不断抽取世界財富的海上长城!” “谁再敢挡这这条路。” 朱由校看著地上陈於阶那尚未乾涸的血跡。 “他就是下场。” 天启七年,十二月。 南直隶,苏州府。 在这个被誉为大明朝人间天堂、天下財赋一半所出的膏腴之地,今日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閶门外,一处占地广阔、飞檐翘角、假山流水宛如皇宫別院般的奢华府邸前,掛著两盏巨大的白底黑字宫灯,门楣上悬著一块御赐金匾——“刘府”。 这是苏州城乃至整个南直隶都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 其祖上,乃是弘治朝兵部尚书、被天下士林尊称为“大明錚臣”、“儒家圣人”的刘大夏! 在大明文官的政治神话里,刘大夏是一个为了阻拦皇帝下西洋滥用民力,敢於冒著杀头风险,將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航海图和造船图纸全部烧毁的千古硬汉。 他是东林党和所有江南士大夫心中,抵抗皇权贪婪、为民请命的道德丰碑。 如今的刘家,虽然在朝中做大官的不多,但在苏州,他们是丝绸行当的魁首,是整个江南海商网络里德高望重的隱形仲裁者。 然而此刻。 “砰!” 刘府那扇厚重的、包著黄铜瑞兽的朱漆大门,被一根粗壮的攻城圆木,生生撞得四分五裂。 木屑四飞中,数以百计身穿黑色圆领常服、手中绣春刀已经出鞘的东厂番子,如同黑色的潮水,踩著碎裂的门板,强行灌入了这座百年名门的庭院。 “东厂办案!阻拦者,杀无赦!” 带队的,依然是魏忠贤手下最冷血嗜杀的理刑百户,赵亮。 他脚下踩著刘府一尘不染的青砖,冷眼看著那些平时眼高於顶、此刻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尖叫逃窜的家丁和女眷。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此乃刘公大夏之祖宅!天下士林之仰望!尔等阉党鹰犬,竟敢无故擅闯,是不把大明律发放在眼里了吗!” 刘家当代的家主、刘大夏的曾孙、身上掛著个从五品閒职的刘世钟,在十几个健壮护院的簇拥下,气急败坏地从內室冲了出来。 他指著赵亮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怒。 一百多年了,哪怕是昔日严嵩专权,也没人敢动他们刘家的宅子!因为那是挖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赵亮根本没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大拇指轻轻一推护手,腰间长刀“沧啷”一声出鞘半寸。 这杀人如麻的声音,让刘世钟的怒骂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刘大人,大明律管不管用,咱家不知道。咱家只知道,皇爷的驾帖,比大明律管用。” 赵亮掏出一张盖著东厂提督猩红大印的驾帖,直接拍在刘世钟的脸上,隨后手臂一挥。 “皇爷有旨。郑芝龙在泉州外海截获的十三艘无牌走私三桅大福船,船上除了三万匹上等湖丝,还有夹带的违禁火炮。那船上的管事熬不住大刑,已经招了。” 第82章 刘公大夏 赵亮每说一个字,刘世钟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那支走私船队的幕后东家,一半的乾股,姓刘!” “来人!给老子搜!把这宅子翻个底朝天,一块砖也不能放过!” 如狼似虎的番子们瞬间散开,衝进了一间间厢房、库房。 砸瓷器、劈箱柜的声音,伴隨著女眷的哭嚎,在大宅內迴荡。 刘世钟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郑芝龙那个不要命的海贼,竟然真的敢抢他们的船,而且还把帐本交给了东厂! 但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丝底气。 走私又如何?这江南哪家大户不走私?只要上面的人保他,只要天下士林的舆论还在,皇帝难道真敢把他刘家赶尽杀绝? 半个时辰后。 一名浑身是灰、眼中满是狂热与惊悚的东厂档头,快步从后院的书房跑了过来。 “百户大人!找到了!” 档头附在赵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一丝查到惊天大案的战慄。 “刘家书房地下,有一间极大的暗室。里面除了现银和地契……” “大人,咱们在那暗室的墙缝里,挖出了六口用锡皮完全焊死的百年沉木大箱子!里面的东西……太要命了!” 赵亮眉头一跳,立刻拋下地上的刘世钟,大步朝后院走去。 幽暗的地下室里,火把跳动。 六口古旧的沉木箱子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层层厚厚的防潮油纸,以及散发著浓烈樟脑气味的大量纸质文书。 赵亮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已经有些发黄髮脆的图纸,缓缓展开。 他是个粗人,不懂造船,但他看懂了图纸旁边那些文。 那是一艘巨大如海城般的船只剖面图,底部画著复杂的水密隔舱结构,旁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木料的公差、火炮的架设规制,以及星象罗盘的航海测算数据。 卷首,赫然印著大明永乐、宣德年间的內官监督造大印! 落款:钦差总兵太监郑和,监造两千料宝船图样总成。 “轰!” 赵亮脑子里像炸开了一个响雷,头皮发麻,呼吸停滯。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图纸?!当年刘大夏不是信誓旦旦地在朝堂上说,为了大明国本,已经把这些图纸全部烧毁了吗?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被按在地上、脸色已经变成紫黑色的刘世钟。 “好。”赵亮笑了起来,笑容比恶鬼还要狰狞,“好一个大明錚臣。好一个为了社稷烧毁图纸的儒家圣人。” “拿麻布包好!装进铁箱,贴上东厂绝密封条!留一百弟兄看死刘家,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剩下的,隨老子连夜上京!快马八百里加急!”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师的雪下得有些邪乎,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將紫禁城的红墙金瓦全都裹在了一层惨白的银素之中。 这也是天启七年,大明朝堂在春节封印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 在此前的半个月里,朝堂上出奇的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朱由校似乎真的病重了,天天躲在西苑的偏院里不理朝政,外面的事全交给了內阁的温体仁和东厂的魏忠贤。 而东林党和江南籍贯的官员们,也在这种短暂的平静中,嗅到了反击的血腥味。 这几天,京城的各路茶馆、酒肆,乃至官员私下的文会上,有一种舆论正在有组织地疯狂发酵。 流言说,皇上倒行逆施,重用海寇郑芝龙,这是引狼入室。 流言说,天津卫卖的那十万石平价粮,是沾满了大明海商鲜血的贼赃。 最核心的诛心之论是——阉党乱政,皇帝失德,导致天怒人怨。明年陕西若真有大旱,那就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若要平息天怒,就必须撤销西山兵工厂,收回郑芝龙的兵权,斩杀魏忠贤,恢復海禁祖制! 宣武门內,太常寺卿侯恂的宅邸。 十几个身穿各色朝服的京官,正围在火盆前,面容肃穆。 “诸位,时机到了。”侯恂搓著冰冷的手,眼神里闪烁著鱼死网破的狠辣。 “皇上最近身体欠佳,西苑那边天天传出熬药的动静。他前几日在大朝会上杖毙了几十位同僚,这股锐气已经用尽了。” 他环视眾人:“郑芝龙在海上抢了咱们那么多走私船,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我们再不发声,以后江南的商路就被皇上彻底掐断了,咱们的宗族在老家只能喝西北风!” 户科给事中李建元站起身,慷慨激昂:“侯大人所言极是!明日便是封印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我等必须联名上疏!用祖宗成法,逼皇上收回成命!” “可是……”一个年轻的御史有些畏缩地咽了口唾沫,“皇上的廷杖可不认人啊。陈大人前几天刚触柱而死,咱们要是再去硬顶……” “怕什么!” 侯恂冷哼一声,將一份厚厚的奏疏拍在桌子上。 “这次我们不提江南的利益,不提海商的死活。我们只谈一点——效法前贤,为了社稷规劝君王!” “弘治年间,刘公大夏为了阻止皇权贪慕海外奇珍,一把火烧了郑和的航海图,贏得了天下士林的誓死拥戴。这是大明文人风骨的巔峰!” “明日在朝堂上,我们就要把刘大夏的牌位请出来!用圣人之言,用祖宗之法,去压他朱由校的暴政!他若敢罚我们,那就是否定大明的根基,否定整个儒家的道统!” “法不责眾,只要我们占据了大义,他就算手里握著刀,也不敢把满朝文武全杀光!” 这套理论,在大明朝的党爭歷史上屡试不爽。 只要我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你讲现实,我就讲利弊;你讲利弊,我就讲祖制;你讲祖制,我就讲道德。 总有一款適合拿来绑架皇权。 次日,五更时分。 皇极殿外,狂风卷著雪花,打在百官的朝服上。 两百多名官员鱼贯而入,冻得瑟瑟发抖,但那股以侯恂为首酝酿出的对抗情绪,却像是一座即將喷发的活火山,在地底积聚著恐怖的热量。 第83章 刘公壮举,光照千秋! 鼓乐作罢,朱由校在王体乾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丹陛,在龙椅上落座。 他今日的脸色確实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在坐下的时候,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但那双眼眸,却清明且冷酷得嚇人。 “有本早奏——” 声音刚落。 太常寺卿侯恂便如同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第一个跨出阵列,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太常寺卿侯恂,有死本上奏!” “臣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念,撤销郑芝龙东海提督卫之职,严令水师清剿海寇!並撤销內帑自行採买造办之权,一切军国大计,回归六部正途,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是要在年前最后一天,把所有被剥夺的权力抢回来! 温体仁站在一旁,眉头倒竖,刚要跨出去化身疯狗咬人。 但朱由校却在龙椅上,极其隱秘地朝温体仁微微抬了抬手指。 这是一个制止的动作。 温体仁心头一跳,硬生生地把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冷眼旁观。 皇上不让他咬人? 难道皇上今天打算自己下场?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没有发火,甚至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威严受损的愤怒。 他只是有些倦怠地看著侯恂:“侯爱卿,朕前几日说得还不明白吗?郑芝龙能给大明弄来平价粮食,能解陕西的倒悬之危。你让朕杀了他,这大旱的粮食,你侯家来出?” 见皇帝没有立刻喊打喊杀,语气甚至有了服软退缩的意思。 这群將察言观色练到极致的文官,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皇上果然因为身体原因力怯了! 他还是不敢把我们斩尽杀绝! 这场斗爭,最后胜利的依然是我们! “皇上!”户科给事中李建元立刻跟上,接过了侯恂的话茬,开始了最擅长的道德输出。 “粮食固然重要,但国家更有大经大法!郑芝龙乃是海贼,是蛮夷贼寇!朝廷若是靠贼寇的施捨度日,让那些忠勇的將士如何自处?” 李建元猛地直起身,眼眶泛红,声音悲愤。 “皇爷可知,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耗费国帑无数,换来的不过是些香料奇珍,於国计民生毫无俾益!后来那些太监还想蛊惑皇上再下西洋。” “是兵部尚书刘大夏刘公!为了这天下不再受劳役之苦,拼死將那些航海图籍、造船图样全部付之一炬此等壮举,断绝了內监贪慕海外奇珍的妄想,挽救了大明的国库!” “刘公此举,被天下人传颂至今,乃是我等文臣的楷模啊!” “如今皇上重开海禁,重用海寇,这是重蹈覆辙,是在违背刘大夏等先贤定下的与民休息之善政啊!” 好一张伶牙俐齿!好一个占据道德高地的偷换概念! 不仅把出海掠夺財富的红利说成了乱花钱的“贪慕奇珍”,更是把刘大夏烧图纸这件彻底断送了大明航海时代的千古罪业,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圣人壮举! 隨著李建元的高呼。 呼啦啦—— 整个朝堂上,足足有一百多名各部官员、御史、言官,在侯恂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请皇上效法前明弘治盛世,罢黜海事,以刘公大夏为镜,清心寡欲,节用爱民!” “刘公壮举,光照千秋!皇上不可逆士林之心而行啊!” 整个皇极殿,瞬间变成了刘大夏的表彰大会。 满朝文武都在盛讚这位为了国家“烧毁航海图”的儒林英雄,试图用这位精神偶像的牌位,把朱由校刚刚建立起来的海上战略彻底砸碎。 內阁首辅黄立极低著头,心里暗嘆了一声。 这帮江南的老乡算是把火候拿捏到极致了。 把刘大夏抬出来,皇上就没法反驳。 因为你反驳刘大夏,你就是支持太监乱政,你就是想祸乱天下,你就在史书上成了彻底的昏君! 然而,在这群情激涌、似乎达到了大明文臣死諫巔峰的朝堂之上。 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校,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反应。 他笑了。 一开始只是低头无声地轻笑,接著肩膀开始颤动,最后,那笑声变成了极其肆无忌惮、充满了嘲弄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这个冬日的皇极殿內如同重锤般砸著所有人的耳膜,把那些慷慨激昂的附和声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百官面面相覷,侯恂更是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这昏君难道被刺激疯了? 朱由校止住笑声,他伸手抹去眼角笑出的一滴泪水,身子猛地前倾,宛如一头终於將猎物引入了死胡同的饿狼。 “好。” “各位爱卿说得好极了。” “刘大夏刘公,为了阻止朝廷靡费国帑,一把火烧了三宝太监的造船图纸,彻底封死了大明下海的路。” “高风亮节,清正廉明。真乃尔等士大夫的万世楷模啊。” 朱由校的声音里,透著一种诡异的温和。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殿的气温瞬间降到了绝对零度。 “既然诸位这么推崇刘老大人的壮举。那朕,今日就给诸位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朱由校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魏忠贤。 “厂臣。把江南传回来的『祖宗法度』,带上来,给朕的爱卿们长长见识。” 魏忠贤早就憋得快要把肺炸了。 他那张乾瘪的老脸上此刻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残暴与兴奋。 他转过身,对著皇极殿外发出了一声如同破锣般的嘶吼。 “传!带钦差物证上殿!” 伴隨魏忠贤的吼声。 “隆隆隆——” 一阵沉重的木轮碾压金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在百官不解与疑惑交织的目光中。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东厂番子,极其粗暴地推著三辆板车,直接碾上了皇极殿的御道。 板车上,放著六口早已锈跡斑斑、沾著泥土气味、甚至外面还包裹著铅皮用以防潮的百年沉木大箱子。 那箱子的制式,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古董。 “砰!砰!砰!” 东厂番子將沉重的箱子直接掀翻在丹陛之下的空地上。铜锁被砸开,箱盖被掀起。 一股浓烈刺鼻的樟脑味和陈年纸张霉变的味道,瞬间瀰漫了整个大殿。 “去。给各位喜欢谈论士林风骨的大人们,好好念一念,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朱由校淡淡地敲著扶手。 东厂理刑百户赵亮大步上前。 他没有抽刀,而是从最上面的一口箱子里,小心翼翼的拿起了一卷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碎的巨大图卷。 第84章 你刚才说,刘大夏是圣人? “哗啦”一声。 图卷在满朝文武面前被无情地展开。 长达数尺的图纸上,画著极其精密的巨型福船结构剖面,墨线依然清晰。其精妙的吃水线比例和水密隔舱图示,哪怕是工部最顶级的造船大匠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但在场文官的心跳,却是因为那图卷右上角那个比血还要红的印章! “內官监钦命督造两千料宝船图样总成——郑和印!” 赵亮用极大的声音,將那几个字念了出来。 轰!!! 侯恂的耳朵里瞬间像是有一万群马蜂在飞舞! 李建元等言官更是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呼吸仿佛在一瞬间被切断! 什么东西?! 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图样?! 这东西不是在一百多年前,就被那位高风亮节的刘大夏刘兵部,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一把火在库房里烧成灰烬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防潮保护得如此完好?! “不熟?没看清?没关係,还有。” 赵亮冷笑一声,又从箱子里拽出几本厚厚的羊皮硬面帐册。 “除了图纸。这里还有天启二年到天启六年,苏州刘府名下,十三支走私船队通过这图纸改良造出的大福船,往泉州、安南、马尼拉走私生丝、瓷器、茶叶,换回来的现银流水实帐!” “单只天启六年一年!刘家船队偷逃市舶司关税,运回现银——二百四十万两!!!” “而这个江南海商走私网的最大龙首,这六口箱子的藏匿之地……” 赵亮转过身,面朝朱由校跪下,声音如雷。 “微臣奉旨核查!此物,乃是从南直隶苏州府,弘治朝兵部尚书刘大夏之嫡系曾孙、也就是现在的刘家当代家主,刘世钟府邸的书房地下密室中,挖出来的原赃实证!!!” 撕拉——! 这就好比是大明朝的天空,被人用一把刀子,生生地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一万丈长的缺口! 所有东林党和江南官员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生惊雷中,被炸得粉碎,炸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粒! 黄立极惊恐地退后了两步,一脚没站稳,直接瘫在了地上。 完了!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带著极具压迫感的步伐,走下丹陛。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嚇得失了魂的言官,而是直接来到了刚才高呼刘大夏是楷模的李建元面前。 “李大人。” 朱由校的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但落在李建元耳朵里,却比活剐了他还要痛苦。 “你刚才说,刘大夏烧了图纸,是为了大明的国库不被掏空?” “你刚才说,刘大夏是儒家圣人,是你们天下士大夫的楷模?” 朱由校弯下腰,从箱子里抓起那捲郑和的航海图,想了想,又將它小心放下,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直接扇在李建元的脸上! “他烧了个屁!!!” 朱由校终於爆发出了属於独夫的终极狂怒。 他没有用半文半白的古语,而是用最直白、最能刺穿这群士大夫阶级底裤的粗鄙语言,在皇极殿內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刘大夏根本没有烧那些图纸!他用那套仁义道德的狗屁文章忽悠了皇帝,然后转手就把这代表著大明帝国最巔峰科技的造船图纸,偷回了他江南的老家!” 朱由校指著那地上的六口大箱子。 “海禁!寸板不许下海!” “你们这群江南的士大夫天天在朝廷上喊海禁,防的是谁?” “防的是朝廷!防的是皇帝!防的是老百姓去跟你们抢饭碗!” “刘大夏偷了图纸,你们江南的大家族就可以在私底下的造船厂里,造出比大明水师还要坚固的大船!你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出海去把大明的物资换成你们地窖里的白银!”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一脚將面前沉重的铁木箱子踹翻。 无数的帐册和图纸散落一地。 “两百四十万两!一年走私的回扣利钱,就快赶上大明帝国一年的夏秋两税了!” “太仓空虚,九边的大头兵饿得吃人。而你们这群圣人子弟的后代,却靠著从朝廷偷来的技术,在海上富可敌国!” “然后你们现在站在朕的面前,用刘大夏的道德牌坊,来阻拦朕用郑芝龙去海上给哪怕快要饿死的大明弄一口救命粮?!” 朱由校走到侯恂面前。 侯恂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这暴君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给剥光了。 儒家上千年来建立的“重义轻利”的道统解释权。 在这一刻,被这六口箱子里血淋淋的证物,被这极致自私自利的阶级垄断真相,彻底粉碎! 这是杀人诛心!杀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杀死了整个东林党和江南士大夫执政的合法性与道德根基! “侯大人。” 朱由校盯著他。 “这就是你们的祖宗成法?这就是你们的士林风骨?” “原来,你们所有的孔孟之道。都只是为了垄断暴利,用来吃人的遮羞布!” 绝望。 皇极殿內,一百多號刚才还准备以死相拼的官员,此刻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没法反驳。 证据太过硬核,作案逻辑闭环得完美无缺。 刘大夏的曾孙被抓了实据,东厂连帐本都刨出来了。 如果他们这个时候再敢替刘大夏说话,那他们就不是在死諫,而是在明目张胆地给朝廷的叛国巨贼犯洗地。 温体仁站在丹陛上,看著下面这群如丧考妣的政敌,乾瘪的嘴唇勾起一丝极度变態的痛快。 “你们这些天杀的偽君子。天天骂老夫是奸臣,今天,老夫倒要看看,全天下的读书人,以后还怎么有脸提『清流』二字!” 朱由校发泄完了怒火。他没有坐回龙椅,而是踩在散落一地的帐册上,负手而立。 “刚才,有几十个人附议侯恂。要朕遵守海禁,惩办郑芝龙。” 朱由校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冰冷。 “朕是个讲道理的皇帝。既然诸位爱卿对海禁和祖制这么上心。那好。” “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精神大振,他知道皇爷的屠刀终於要落下最终的审判了。 “把刚才附议的那些官员。”朱由校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极其隨意地画了个圈。 被圈中的几十名从江南来的官员,瞬间觉得心臟骤停。 “全部革职!就地除除籍!” “既然他们江南的士族喜欢『海禁』,喜欢不让片板下海。” “那朕满足他们。” 朱由校走到侯恂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判决著他们的命运。 第85章 改变歷史进程的血腥握手 “传旨锦衣卫。” “將这几十名逆党的全家老小,还有那苏州刘府刘世钟的上下一百六十口人。” “全部给朕装上马车。押解到天津卫的渤海边上!” “不许他们带一分一厘的家產!就在那北风呼啸的海滩上。给他们搭上几十间没顶的茅草棚子!” “让他们全家老小,不管是七十岁的老朽,还是襁褓里的婴儿。从今天起。就给朕住在海滩上!” “朕要让他们每天面对著波涛汹涌的大海。亲自给朕去盯紧了那海禁的祖制!” “若是郑芝龙的船队,或者是任何一艘大明的商船,有一块木板、一片帆布下了海。” “锦衣卫就从他们的人群里。隨意挑一个出来。”朱由校冷笑。 “砍了脑袋!扔进海里去填满那个禁海的窟窿!” 嘶—— 大殿內响起一片倒抽凉气声,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这比凌迟还要恶毒! 这是在用他们全家老小的命,去强行绑定那个他们自己提出来的“禁海制”! 只要大明的海上贸易一天不停止,只要郑芝龙依然在为朝廷出海运粮,他们全家就得像畜生一样在海风里隨时面临被隨机处决的恐惧。 直至砍光最后一个人! “皇上!臣等知罪!臣等糊涂啊!” 侯恂终於崩溃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拋弃了所有的士林顏面,磕头如捣蒜,把那御赐的金砖砸得碰砰直响,鲜血顺著额头流了满脸。 “求皇上开恩!祸不及妻儿!臣等愿意捐献家產,臣等支持重开海禁!是刘家欺世盗名,与臣等无关啊!” “带下去!” 朱由校根本不听这群小丑的哀嚎。 “大明朝的规矩,从今天起,朕来定!” “顺我者昌,逆我者,就不让你们去挑大粪了,去海边吃冰沙吧!” 隨著如狼似虎的大汉將军涌入,一百多名昨日还在江南翻云覆雨的朝廷命官,犹如案板上的死猪一般,被悽惨地拖出了皇极殿。 他们的官服被粗暴地撕扯,象牙笏板掉落满地。 剩下的官员,包括首辅黄立极在內。全部跪在地上,死死地將头贴在金砖或者满地的帐册上,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他们知道,江南商帮和皇权在这场长达百年的拉锯战中,迎来了最彻底的惨败。 刘大夏的人设崩塌,不仅给了皇帝名正言顺彻底废除海禁的合法性,更让东林党失去了最后一块可以用来收揽民心的道德遮羞布。 “传朕的旨意。” 朱由校转身,迈上丹陛。 “以这六箱图纸和刘府的走私底档为铁证。擬定邸报,发往全国各布政使司,张贴於各地府学、县学门外!” “让天下那些整天死咬四书五经的读书人都看看。他们奉为神明的先贤,是怎么勾结走私,窃国自肥的!” “第二。” 朱由校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深邃如海。 “授郑芝龙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实权印信!即刻生效!” “从今日起,大明沿海一切未向市舶司和东厂缴纳足额关税的船只,皆为走私敌船。郑芝龙水师有权击沉、截留,收益归舰队军资与其提成分润!” “朕,要让他做这太平洋上,最凶、最狠的皇家海王!” 在满朝唯唯诺诺的叩首声中。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以旧旧利益阶级在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毁灭,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同一天,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安平镇。 一艘刚刚从大洋深处破浪归来的西洋盖伦大帆船,缓缓驶入了郑芝龙私港的泊位。 而在旗舰的內舱里。 郑芝龙看著李千秋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面代表著大明极权、绣著皇室真龙的东海提督卫金线大旗。 这位未来称霸远东的海盗王,嘴角咧开了一抹无法无天的狂笑。 “陛下是个狠人。也是个真明白人。” 郑芝龙狞笑著抽出了腰间的倭刀。 “弟兄们!” 他衝出舱门,对著甲板上数以千计、浑身充满野性与杀气的海盗水手咆哮。 “皇上给了咱们合法的抢劫牌照!江南的酸儒被皇上打折了脊梁骨!” “把那些只敢在窝里横的走私船洗劫一空!” “把大炮擦亮!目標安南、暹罗、马尼拉!” “去给大明朝把运粮的航道抢出来!去跟红毛鬼抢海上的金银!”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冬,紫禁城里的极权暴君,与大洋上的海盗梟雄,完成了一次改变歷史进程的血腥握手。 ———— 数九寒天,京师的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子,打在紫禁城高耸的红墙上,发出犹如鬼哭般的悽厉呼啸。 乾清宫,西暖阁。 这里是整个大明帝国心臟中最温暖的地方。 地龙烧著最好的寧夏无烟兽金炭,热力透过厚实的苏州御窑金砖均匀地渗出来,將这方不大的天地烘烤得宛如阳春三月。 朱由校穿著一件极素净的明黄色茧绸常服,没有披大氅。 他靠在硬木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摩挲著一枚刚从西山兵工厂送来的、带著模具压痕的纯铅弹丸。 暖阁的地砖上,跪著大明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 以往这位九千岁进暖阁,总是带著一股子邀功的飞扬跋扈。 但今日,魏忠贤的脊背佝僂得厉害,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上,布满了熬夜审讯留下的青灰色,眼底的红血丝密集得像是一张蛛网。 在他的膝盖前方,静静地放著三个被鲜血彻底浸透、甚至已经乾涸成暗褐色的布包。 旁边,散落著几本封皮被撕裂、里面写满了各种鬼画符般记號的帐册。 那是从北镇抚司詔狱的刑房里刚刚拿出来的东西。 “两天两夜。”朱由校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帐册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厂臣,看来这趟差事,比去江南收丝绸税还要耗费你的心血。” “回皇爷。”魏忠贤咽了一口唾沫,“这帮人的嘴,比江南那些酸儒的骨头硬多了。若不是许显纯亲自上手,动用了剥皮和梳洗两道大刑,把他们身上的肉一条条用铁刷子篦下来,这几本帐本,老奴还真扣不出来。” 朱由校停止了转动铅弹的手指,身子微微前倾。 “说吧。大修坤寧宫,在朕每天睡觉的承重柱里灌满水银。这等可以称得上是夺天地造化、算计到骨头缝里的绝户死局,到底是谁在崔呈秀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布下来的。” 第86章 广源记和日昇昌 魏忠贤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极其小心地將那几本帐册往前推了推。 “皇爷。东厂顺著当年那几个进宫做法事的方士这条线,把当年內官监负责採办的所有太监,以及京城里给方士们提供住处、车马的牙行,全部翻了个底朝天。” 魏忠贤抬起那双阴毒的三角眼。 “崔呈秀是个只知道捞银子的蠢材,他確实对水银的事一无所知。真正给那些方士在京城打掩护、买通內廷关卡、甚至连宫里哪根柱子受热最高都算得一清二楚的……是京师外城最大的两家票號的掌柜。” “一家叫『广源记』,一家叫『日昇昌』。” “番子连夜封了票號,拿了人。掌柜的在梳洗刑下熬不住,供出了底帐。” 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暖阁里带著沉水香气的空气,吐出了一个让大明朝廷歷代皇帝都忌惮三分的字眼。 “是山西的晋商。” 暖阁內很是安静。 只有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发出细微的“咕嘟”沸腾声。 朱由校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震惊。 作为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当他听到“票號”和“银子”这两个词的时候,歷史的底层逻辑代码就已经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拼凑出了那张血淋淋的拼图。 “山西八大家。”朱由校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词。 魏忠贤浑身一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皇爷神机妙算!正是太原和张家口堡的那八家大户!范家、王家、靳家、王家、梁家、田家、翟家、黄家!” 朱由校没有理会魏忠贤的马屁,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隨手翻开了那几本沾著血的帐册。 上面的字跡並不是普通的记帐法,而是晋商內部使用的一种防泄密的密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但东厂显然已经找人破译了,在旁边用硃笔工工整整地做了批註。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数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 政治,从来不是什么正邪对立的舞台戏,而是纯粹的利益分配与阶级搏杀。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买卖。” 朱由校指著第一本帐册。 “天启二年,生铁三十万斤,提纯火硝八万斤,宣大上等精粮二十万石。出通州,过宣府,走张家口堡。” 他將帐册扔在魏忠贤的面前,声音陡然转冷。 “厂臣。你来给朕念一念。这大明朝严禁出关的军国重器,这足以装备上万重甲步兵的铁器和火药,这帮皇商,最后卖给了谁?” 魏忠贤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著,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建奴!” “是辽东的努尔哈赤和现在的皇太极!” 大明的商人在给辽东的死敌输血! 这八大家族,原本是靠著大明朝九边重镇的“开中法”起家的。 朝廷为了解决边军的粮食问题,许诺商人只要把粮食运到边关,就能换取珍贵的盐引,以此去江南贩盐牟取暴利。 但隨著时间推移,这帮商人发现,老老实实运粮赚差价太慢了。 他们开始利用手中的资本,疯狂兼併九边的军屯土地,把原本应该种粮食给当兵吃的军户,变成了他们自己种地不交税的佃农! 他们拿著朝廷的盐引,甚至垄断了茶叶、丝绸的对外贸易。 当辽东的建奴崛起,被大明军队封锁在白山黑水之间,极度缺乏生铁打造箭头盔甲、极度缺乏粮食过冬的时候。 晋商看到了比卖盐还要高出百分之三百甚至五百的超级暴利!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著绞首的危险。”朱由校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资本论里那句振聋发聵的名言。 “他们为什么要在天启三年,费那么大的力气,买通方士,用阴阳五行的巫蛊之说做掩护,在朕的坤寧宫里设下绝户毒计?”朱由校看著窗外的飞雪,像是在问魏忠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魏忠贤赶紧膝行两步:“老奴查了!天启二年,皇爷您要在宣大开收矿税,並且派了御史去清查九边被隱匿的屯田。这八大家在宣大占的地、漏的税,那是个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当时皇爷您重用袁可立老大人防守登莱海疆,断了建奴从海上获取物资的偏门。建奴在关外熬不过冬天,就给这八家下发了死命令,甚至许诺了重利,要他们加大从张家口的走私量。” “皇爷您的矿税和清查,等於是一把刀,直接切在了他们走私帝国的大动脉上!” 阶级利益的衝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皇帝真的查清了屯田,收上了矿税;如果皇帝真的把九边的防御漏洞堵死,那么晋商这个庞大的买办集团,就会彻底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垄断资源。 “所以,他们需要换一个皇帝。” 朱由校转过身,眼神中的漠然让人感到一种深渊般的恐惧。 “他们不在乎大明谁当皇帝,他们甚至不在乎关外入关的是不是野蛮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弱势的、被文官集团道德绑架的、能够允许他们隨意插管吸血的朝廷。” “东林党在朝堂上用『不与民爭利』的废话给他们免收矿税;他们在边关用走私的铁器和火药送大明的將士下地狱。等建奴打疼了大明,朝廷就得拼命拨发辽餉;辽餉越多,他们通过漕运和倒卖军需赚的差价就越大。”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这等完美的闭环生意。若是朕不死,若是大明有个强势且懂行的君主,这买卖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砸了重金。不用刺客,而是利用宫廷大修,用一种最隱秘的方式,慢慢地耗死朕,断绝朕的子嗣。” “只要朕一死,信王登基。东林党那帮酸儒为了迎合新君,必然废除一切矿税工商税。” “杀皇帝,换新朝。被他们做成了一门低风险、高回报的长期投资。” 魏忠贤听著这番抽丝剥茧的推演,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快要將他整个人彻底冻透。 他原本以为东林党那些贪官已经是天下最无耻的蛀虫,但现在看来,跟这群掌握著庞大物资物流、躲在幕后操纵国家命脉、连更换帝国最高统治者都敢当做生意来做的商贾巨头相比,东林党不过是一群在前台唱戏的提线木偶! “皇爷……”魏忠贤咬牙切齿,眼珠子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这帮数典忘祖、畜生不如的东西!留著他们,大明迟早要亡在他们手里!老奴这就亲自带上三千锦衣卫和东厂的精锐番子!” “老奴去太原!去张家口!不抄出个几千万两银子,不把这八大家族的男丁全腰斩在集市上,老奴誓不回京!”魏忠贤疯狂地请命。 但朱由校却摇了摇头。 第87章 去地府算帐吧 “厂臣。算政治帐,不能光凭一腔匹夫之勇。” 朱由校走到暖阁那一整面墙的大明十三省舆图前。 他的目光绕过了京畿,绕过了江南,最后钉在了山西和陕西交界的那片广袤的黄土高原上。 “你带锦衣卫去?京城离太原上千里。这么大规模的调兵,那帮晋商在京师的眼线又不是瞎子。等你的人到了张家口,他们地窖里的银子和粮食早就转移走了,甚至他们的人都已经跑到关外跟皇太极喝马奶酒去了。” “抓不住人和钱,光杀几个替死鬼,有什么用?” 朱由校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潼关”二字。 “朕问你。前几日领了朕的秘旨,带著五千净军去西北打井賑灾的陕西旱情督办副使,孙传庭,现在走到哪了?” 魏忠贤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立刻答道:“回皇爷。孙副使行军极快,用的又是內廷的特製关防。三日前传回的塘报,他带著那五千人,已经过了真定府,现在估摸著正要往山西泽州边界走,准备入陕。” “好。” 朱由校的眼神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极度凌厉的杀气! “打井要钱。哪怕明年春天咱们能从海路运来占城稻,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马上入冬开春的这段时间,三秦大地上只要开始缺水,流民的肚子就必须有现成的粮食去填!” “这八大家族在山西这几十年,垄断盐铁,囤积的粮食只怕比整个户部太仓加起来还要多出几倍!” “既然他们想换皇帝,想用饥荒来逼死大明。” 朱由校一把抓起桌上的硃笔,没有任何草稿,直接在一张空白的明黄綾绸上疾书起来,笔锋力透纸背,甚至在这寒冬腊月里写出了一股暴烈的血腥味。 “传朕的密旨!六百里加急!用东厂级別最高的飞鸽和最快的快马,去追孙传庭!” “让他到了山西地界,不要急著入陕打井了!” “让他在暗中调转矛头,带著那五千净军。东厂这边,你立刻抽调五十名最懂刑讯、最会挖地窖找暗门的大档头,偽装成商贾,星夜兼程去跟孙传庭匯合!” 朱由校將写好的密旨扔进魏忠贤怀里。 “这八大家既然把老子的命当买卖。那就让他们一家老小,带著他们地窖里的粮食和走私的帐本,去地府里慢慢算明白这笔帐!” “告诉孙传庭!” “不用过堂,不用三法司审理,更不要管什么山西巡抚和地方知府的阻拦!” “只要是在太原和张家口堡查到夹带违禁军貲出关的、囤积粮食不卖的八大家族!” “就地格杀!抄家绝户!鸡犬不留!” “谁敢包庇求情,连求情的地方官一块劈了!出了天大的乱子,朕在紫禁城给他兜著全底!” 魏忠贤捧著那道杀气腾腾的中旨,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仿佛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走私白银和粮食,在皇权的暴力机器碾压下,即將重新收归內库的壮观景象。 “老奴遵旨!皇爷的雷霆手段,定叫这帮窃国贼粉身碎骨!” “滚去办。” 朱由校没有再看魏忠贤,而是重新转头看向大明地图。 他知道,一场关乎大明財力基本盘的血腥置换,即將在山西那片被走私和官商勾结浸透的土地上展开。 山西,太原府。 相比於京师那透著一股子肃杀与穷酸气的皇城寒冬,太原府的冬天,似乎被某种无形的財富壁垒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高耸的城墙挡不住关外的白毛风,街头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在那些破败的坊市和城隍庙的屋檐下,隨处可见裹著破旧草蓆、嘴唇冻得发紫、甚至已经僵硬的流民尸体。 冻土开裂,流民脚上的草鞋破烂,脚趾头冻硬了,稍微一磕碰就如同枯树枝般齐根折断。 这是小冰河期发威的前奏,底层百姓在天灾与恶劣社会组织度的双重碾压下,命如草芥。 然而,在太原府最核心的鼓楼街一带。 晋商八大家之首,范家大掌柜范永斗的府邸,却占地足足有上百亩,比京城里正三品大员的府邸还要阔绰奢华十倍不止。 高大厚实的风火墙用青砖糯米汁砌成,连最凶猛的塞外寒风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外。 范府的正堂內,烧著三口极其昂贵的紫铜掐丝珐瑯大地龙,烟道设计得极其巧妙,不见一丝烟火气,却將这宽敞的厅堂烘烤得宛如初夏。那些端著果盘走动的侍女,甚至只穿著轻薄的湖丝夹衫。 巨大名贵的八仙桌上,摆著温热的三十年陈酿汾酒,以及刚刚出笼、用最精细的江南稻米和塞外肥羊肉做成的热气腾腾的江米肉包。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让人骨头都酥软的富贵与糜烂气息。 范永斗今年四十出头,生得方面大耳,眉宇间透著一股常年掌握生杀大权与巨额財富才有的沉稳与狡黠。 他穿著一身没有任何补子、但材质却比贡品还要细腻的江浙顶头上用贡品湖绸绵袍,手里盘著两枚油光水滑、起码盘了几十年的狮子头核桃。 坐在他对面的,是另外几位晋商骨干:王家的大掌柜王登库、靳家的话事人靳良玉,以及翟家和梁家的当家。 这屋子里坐著的五个人,如果不算土地,单论他们手里能够隨时调动的现银、物资、车马物流网络,甚至能够轻易地买下大明朝大半个西南行省! 但此刻,这几位商界巨鱷的脸色,並不像这內室的温度那般轻鬆。 “范大当家。”王登库虽然穿著名贵的貂皮马褂,但手里端著的酒杯却有些微微发抖,他將杯中那清冽甘甜的汾酒一饮而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京城那边的暗线,这几天传回来的消息,实在让人心惊肉跳啊。” 王登库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那个昏君怎么突然就跟活见鬼了一样?落了水,又吃了那么多仙药,连太医院都私下传话说活不过秋天了,不仅没死。反而像换了个人似的!” “杀了客氏,灭了內官监,这也就罢了。毕竟是他们皇家內院的腌臢事。可是!” 王登库拍了拍大腿,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恐惧。 “可是他把江南那帮东林党给杀崩了啊!钱谦益,堂堂礼部右侍郎、东南士林的领袖。皇上居然没经过三法司,直接把他发配去西苑挑大粪了!” “连那个油盐不进的兵部尚书崔呈秀都嚇得辞了官职。皇上更是丧心病狂地找了个温体仁入阁,天天在朝堂上像疯狗一样咬人!” 第88章 范大当家高见! 靳良玉也放下了手里的肉包子,用丝绸帕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眼神狠戾地接腔道:“王兄说得极是。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海禁!皇上不知抽了哪门子风,竟然下中旨招安了那个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郑芝龙!还封了他什么东海提督卫,给了他合法的抢劫牌照!” “郑芝龙那个不要命的东西,这半个月在海上疯狂截杀江南商帮的走私船,把十万石占城稻强行运到了天津卫!这摆明了是要砸咱们所有人手里用来垄断粮价的饭碗!” 几位大掌柜你一言我一语,分析著这半个月来京城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帮垄断资本家的情报网甚至比东厂还要灵敏,对政治动作背后的经济逻辑嗅觉更是敏锐到了极致。 “就在前天。”王登库再次拋出一个重磅炸弹,“咱们八家在京兆和通州设的三处暗线票號,被东厂的番子以『稽查走私』的名目连夜连锅端了。虽然里头的人都是死士,但难保不会出紕漏。” 王登库死死盯著范永斗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范大当家。你说,这东厂是不是在那三个票號里闻著什么味儿了?” “要是当年在坤寧宫设局投毒的那件事……” “慌什么。” 范永斗终於停止了转动核桃的手。 他微微抬起沉重的眼皮,用一种看破了世间所有权谋不过是交易的极度理性的目光,扫过在场因为恐惧而失態的同行。 “皇权也好,魏忠贤的绣春刀也罢。”范永斗悠然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他们手里的確有杀人的特权。但大明朝这口烂锅,不是靠杀几个人就能糊弄过去的。” “当年坤寧宫的事情,走的是死局生桩。那些进宫的方士,用的全是用银子餵饱了、连九族都迁到了海外的死士。崔呈秀那个蠢货更是为了贪木料钱,连自己经手了什么都不清楚。” 范永斗冷笑一声,语气篤定。 “就算东厂端了票號,查到了他们在这边走过帐。只要死无对证,东厂那帮太监还能凭空从地底下变出咱们指使太医谋逆的铁证来?” “没有铁证,就算是皇帝,也不敢贸然动我们这八家世代镇守九边粮道的『皇商』!”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极度享受这种將皇权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刺激感。 “诸位。你们的眼光还是太局限在京师那个权力的烂泥潭里了。” 范永斗站起身,走到內室墙壁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九边防御与关外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太原一路向北,划过大同、宣府,最后沉重地点在了长城外的茫茫大漠和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 “当今天下的大势,不在京城那个马上就要无钱无粮的朝廷里。而在关外!在西北!” “我且问你们。皇上在西山大搞兵工厂,造火銃搞火器。魏忠贤四处抄家敛財。这说明什么?” “说明国库空虚到了极点!说明皇上急了,他在疯狂地饮鴆止渴!” 范永斗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场即將到来的財富滔天盛宴。 “你们只看到了郑芝龙运来了十万石平价粮。打乱了江南粮商的阵脚。” “但你们算过这笔帐没有?” 作为这大明朝最顶级的商人,范永斗的推演能力,甚至不在朱由校之下。 “十万石確实不少。但现在已经是腊月深冬了!” “运河马上封冻。就算天津卫的粮食能够起运,走陆路和黄河冰道前往重灾区陕西。沿途的车马牲口嚼用、损耗要占据多少?” “再算上层层卫所、驛站和底层道台、县令那些饿绿了眼的胥吏们雁过拔毛的漂没。等这批標榜著救命的粮食真到了延安府和西安府流民的嘴里。” 范永斗伸出三根手指,极其鄙夷地摇了晃两下:“能剩下一万石,就算是菩萨保佑大明朝了!” “而明年开春,老天爷是不留情面的。钦天监早就內定了,三秦大地明年必有极旱!” “整个西北,五百万甚至上千万张要吃饭的嘴!几万石粮食,能顶几天?” “他们没饭吃。就会开始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就是造反!就是成群结队的流寇去衝击府县!大明內部一乱,九边的军餉更是彻底断绝。那些连肚子都吃不饱的边军,怎么防得住关外虎狼?” 这才是晋商真正的杀手鐧! 用老天爷的灾荒,配合他们手中的资本垄断,去彻底压垮大明帝国的脊樑! 王登库等人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刚才的恐惧被一种对於极致暴利的狂热所取代。 “范大掌柜的意思是……”靳良玉压制著心跳,喉结滚动。 “卡死他!” 范永斗的眼神中透出一股纯粹的、没有任何家国民族概念的资本野蛮之恶。 “传令下去!把咱们八家这些年在山西、大同、陕西各处地下粮库里囤积的近三百万石小麦、粟米和杂粮。全部给我下三道死封!没有我的手令,一粒米都不许流入市面!” “不仅不放粮。” “吩咐下面的米行掌柜,明天一早,將太原和各处边贸市场上的粮价牌子给我换了!” “原价七钱一石的糟糠米,掛到三两银子一石!” “上等精米,掛到五两!” 疯狂!彻头彻尾的疯狂! 在灾荒来临前夜,將物价硬生生地拉高近十倍,这是要將大明底层最后一点购买力吸食得连骨髓都不剩! “皇上不是让那个什么孙传庭,带著五千个没卵子的净军太监,拿著內帑的几十万两白银来西北打井賑灾吗?” 范永斗笑得十分恶毒。 “打井?打井不用吃肉吃乾饭?几十万两白银看似很多,面对咱们三两一石的粮价,他孙传庭能买多少?撑死了买不到十几万石!” “等他的银子花光了,灾民闹起来了。皇上除了捏著鼻子,继续拿高利贷向咱们借粮,向咱们屈服。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不成他孙传庭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带著区区五千个不能打仗的太监,来抄咱们这八家养了上万精锐护院和连著九边几万总兵利益的家?借他十个胆子!” 这就是地头蛇的底气。强龙不压地头蛇。 在山西这块地界,巡抚和总兵,哪个不是拿了这八大家银子的合伙人? “好!范大当家高见!”王登库兴奋地拍案叫绝。 “朝廷是流水的,咱们的买卖是铁打的。只要咱们握紧了粮袋子,这大明天塌下来,咱们照样吃香喝辣!” “可是……”梁家的当家有些犹豫,“关外的大金国。皇太极那边可是连发了三道密令催促催要过冬的物资。” 第89章 老子不跟你们讲规则 提到建奴,范永斗的態度变得截然不同,那是他目前极其看重的“优质大客户”。 “大金国现在的日子也就是表面风光,其实在辽东也冻饿交加。他们急需要咱们的生铁去打造破甲的重箭头,需要硝石去配火药抵御关寧军的火炮。” 范永斗转回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深沉。 “黄台吉是个有雄主之姿的人,他早就通过范文程那条线给咱们透了底。” “只要我们八家,在这个冬天能顶住朝廷的压力,源源不断地把过冬的粮食、御寒的棉布,以及最要命的生铁和火炮图纸运出张家口堡。” “大金国一旦破关,甚至未来鼎定中原,咱们八家,那就是他们钦定的、与国同休的异姓大皇商!” “在大明朝,咱们得给那些酸儒装孙子,得防著阉党像割韭菜一样敲诈咱们,但如果换个皇爷呢?” 范永斗压低了声音,这句话,也就是彻底扯下了他们身为汉人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要能保住咱们的產业和垄断,这北地的买卖,不管天下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都得是咱们说了算!” 所有的掌柜在这一刻,达成了极其默契和自私的灵魂共识。 国家存亡?民族大义? 在百分之一千的战略投资回报率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王兄、靳兄。” 范永斗站直身子,下达了最终的操作指令。 “传话给在张家口堡坐镇的各位大掌柜和伙计。” “不要去管京城里死了多少言官。也不要去管那个什么孙传庭到了哪里!” “明晚!趁著大雪封山,视线受阻,连夜装车!” “两千口生铁锅,五百支咱们高价从工部倒卖出来的鸟銃新管子,三万斤硝石,外加八千石的精细白面!” “给我动用五百匹重型骡马,纠集一千名带著硬傢伙的护院!掛著咱们范家盐铁官商的红招子幌子!” “打通张家口守將的关节,直接出关!交给黄台吉派来接应的正黄旗牛录!” “谁敢挡这趟发財道,不管他是总兵还是御史。” 范永斗的眼中凶光毕露。 “直接在雪地里剁了餵野狼!” 在这个极度温暖、充满了酒肉香气的地下指挥部里,一场建立在出卖国家千万生灵和战略资源基础上的狂欢计划,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了最无情地转动。 他们算尽了天灾,算尽了官场的腐败,算尽了物流的损耗和朝廷財政的枯竭。 他们自詡为这棋盘上最聪明的下棋人。 但他们唯一没有算到的是…… 那个坐在紫禁城龙椅上的暴君,压根就没打算在棋盘上和他们讲博弈的规则。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六。 张家口堡,大明九边宣府镇外最关键的互市关口。 这里原本是用来和蒙古人茶马互市的榷场,但在这些年兵荒马乱的岁月里,早就变成了晋商向关外走私军国重器的法外之地。 丑时,夜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棉被。 大雪封了山,鹅毛般的雪片打在城头戍卒的脸上,逼得他们只能缩在箭楼的避风角里,抱著炭盆打盹。 城门下方,却是一片压抑的忙碌。 没有火把,只有几盏罩著黑布的风灯,发出微弱的光晕。 庞大的商队正在集结。两百多辆双轴骡马大车,车轴被压得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负责押车的不是普通的伙计,而是八大家从山西、河南各地重金招募的悍匪鏢师,足有八百多人。 他们穿著对襟棉袄,外罩反穿的羊皮袄(为了在雪地里隱藏身形),手里除了腰刀,还有工部流出来的制式鸟銃。 “轻点!手脚都麻利点!” 范家大掌柜范永斗的长侄、负责执掌张家口走私线的范永平,紧了紧身上的猞猁皮大氅,低声呵斥著几个正在往车上搬运木箱的脚夫。 “这里头装的全是提纯好的上等硝石!还有江浙那边弄来的硫磺。磕碰出火星子,咱们全得炸上天!” 一个脚夫手一滑,一个木板箱重重砸在车辕上,“咔嚓”一声,箱子角裂开,露出里面黑黝黝、泛著油光的生铁锅皮,以及一捆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鸟銃枪管。 范永平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上前一脚將那脚夫踹翻在雪地里。 “你找死不要拖著范家!包好!延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这批货太大了。 范永斗下了死命令,要把张家口堡地窖里存著的违禁品在年前一次性清空。 两千口生铁锅,五百支枪管,三万斤火药料,外加上万石的精细白面。 这是能让黄台吉在关外稳稳度过这个寒冬、甚至重新武装三个牛录的战略物资。 在这条充满铜臭味的街道两侧,黑暗的房檐阴影下。 两双眼睛正死死盯著商队的动静。 那是东厂安插在张家口堡的暗桩——老李头和一个十六岁出头的小番子“小猴子”。 他们扮作街边的要饭花子,已经在雪地里冻了三个时辰。 身上披著的破麻袋落满了积雪,几乎和墙根融为一体。 “李爷,真让他们猜准了,范家要出大货。”小猴子冻得牙齿打架,嘴唇乌青,声音细若游丝。 老李头眼皮都没眨,目光透过雪幕,数著过去的骡马数量。 “车轴压得那么低,车辙印深过了一指半。不是普通的茶叶丝绸。”老李头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算著帐,“那是生铁和火药的重量。” “咱们去给守备总兵报信?”小猴子问。 “报个屁。张家口守备那几套宅子,吃的是谁的乾股?你去报信,人家转手就把你切碎了餵狗。” 老李头摸出腰间的一块浸了蜡的羊皮纸,用隨身带的炭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几个特定的暗號和数字,然后將皮纸折好,塞进一个小小的牛角筒里。 “这是送命的差事,咱们漏了痕跡,今天活不了。” 老李头把牛角筒塞进小猴子的怀里。 “厂公传了秘使的信,说大队人马已经从京城出来,算脚程,现在应该在太行山的井陘关道上。” “你顺著南边跑,只要活著见到穿暗红战袄的队伍,把这筒子交上去。” “记住,今夜子时过半,出张家口门,向北二十里,大麻岔黑松林。” “那是他们跟建奴正黄旗交接的定点,那是绝地,没有退路。” 小猴子摸了摸怀里的硬疙瘩,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这时,商队的后方,一条凶猛的猎犬突然停住脚步,朝著他们藏身的墙檐疯狂地吠叫起来! 第90章 四十里急行军 “有生人气!在那边!” 几名范家的精锐护院猛地转头,拔出腰刀,端著火銃就朝这边包抄过来。 “走!” 老李头一把將小猴子推向后方错综复杂的胡同,自己却猛地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他没有跑,而是伸手扯下身上的破麻袋,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东厂黑色圆领衫,一把短刀从袖口滑入掌心。 这就叫职业走狗的素养,端谁的碗,卖谁的命。 在这荒郊野外,没有道义,只有生死。 “东厂在此!谁敢放肆!”老李头暴喝一声,直接迎著护院扑了上去。 “噗!” 刀尖精准地刺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护院的咽喉。 但紧接著,“砰!砰!”两声沉闷的火銃枪响。 大颗的铅弹击中了老李头的胸膛,血液在寒风中喷洒出一道扇形的红雾。 他倒在雪地上,死死抱住一个护院的腿。 “是厂卫!別留活口!追那个小的!”范永平大惊失色,歇斯底里地吼叫。 但风雪太大,胡同太深。 小猴子像一只真正的狸猴,翻过低矮的土墙,顺著防冬的乾涸水沟,拼死向南方的黑夜里狂奔。 他的身后,留下一串很快被大雪覆盖的血色脚印。 他的大腿被铁砂蹭下了一块肉,但在恐惧和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他根本感觉不到痛。 风,越来越大。 商队没有因为死了一个暗桩而停止,反而加快了装车的速度。 “不管了!这雪大,就算他跑出去,也得冻死在路上!”范永平咬著牙,一挥手,“开城门!出关!” 一百里外。 山西与直隶交界的太行山隘口。 风雪比张家口还要猛烈。崎嶇的黄土官道在这种天气下,变得泥泞湿滑,又很快结成坚硬的冰辙。 孙传庭骑在一匹口外马上,身上披著蓑衣。身后的五千净军排成两列纵队,沉默地跋涉。 这支军队的气氛非常诡异。 他们没有军歌,没有粗话,因为生理的残缺,太监们的体能原本比不上常年劳作的边军,抗寒能力也差。 但他们有著大明朝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具备的特性——机械般的服从。 在宫里,不听话就是死。这种根深蒂固的奴性被孙传庭用极其冷酷的军法放大到了极致。 谁敢落队,斩。 谁敢叫苦,斩。 两天两夜的强行军,他们已经到了生理极限。 前方,几骑快马从风雪中迎面飞驰而来。 “戒备!”孙传庭身边的把总拔出长刀。 来人並没有减速,而是直接在距离孙传庭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韁。马蹄高高扬起,甩出一大片雪泥。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阴鷙的乾瘦汉子。 他没有穿军服,而是穿著一身厚重的商贾皮袄,但他腰间的腰带上,掛著一块小巧的象牙牌。 东厂理刑千户,也是魏忠贤派来的一百名精锐大档头之首,陈四。 “孙大人!” 陈四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从怀里双手托起一个用黄绸包裹的圆筒。 “东厂陈四,奉厂公之命,星夜兼程来寻大人!” “这是皇上中旨!六百里加急!请大人阅示!” 孙传庭翻身下马,接过圆筒,抽出里面的明黄綾丝。 风很大,但他看得很清楚,上面没有內阁的票擬印章,只有朱由校那笔锋凌厉、透著一股暴躁血腥味的御笔硃批。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 “转道太原和张家口。查获夹带,就地格杀,抄家绝户。谁求情,劈了。” 这几行字,没有一句废话。 孙传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冰碴子的冷气。 他在心里快速推演。 这就通了! 皇帝给他五十万两银子让他去西北打井,但他心里一直犯愁,有钱不一定能买到粮,江南的粮运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皇帝直接把刀递给了他,让他去砍晋商的脖子。 晋商有多少粮? 那是能餵饱整个九边加上所有流民的天文数字! “臣,领旨。” 孙传庭將圣旨收入贴身的甲冑內,转头看向陈四。 “陈档头,太原是根,张家口是脉,这八家现在主事的人在哪,走私的脏车在哪?” 就在陈四刚要回答的时候,后方的官道上,两名探路的净军斥候,拖著一个几乎冻成冰棍的瘦小人影,快步跑了过来。 “报副使大人!前方三里外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个人。还有一口气。” 陈四上前一步,拨开那人头上的乱发,眼神猛地一紧。 “是自己人!张家口堡的暗线,小猴子!” 陈四一把撕开小猴子的夹袄,从他怀里抠出了那个牛角筒,掏出羊皮纸。 只扫了一眼,陈四的面部肌肉就拧在了一起。 “孙大人!”陈四捏著羊皮纸,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机,“不用去太原找了。肥肉自己送上门了。” “今夜子时过半,张家口门外向北二十里,大麻岔黑松林。” “范家的商队,带著大批火药生铁,要直接和建奴正黄旗的牛录交接!” 黑松林! 孙传庭脑子里瞬间闪过边关的堪舆图。 这地方他知道,两边都是高耸的黄土壁,中间是一条窄道,出了这片松林就是一马平川的大漠。 平时是盗匪埋伏的绝佳地段,今夜大雪,连月光都没有,更是瞎子的世界。 “现在是什么时辰?”孙传庭问。 “回大人,戍时三刻。(晚上八点多)” “此地离大麻岔,有四十里山路。” 孙传庭抬起头,看著漫天的风雪,那雪下得已经让人睁不开眼。 四十里山路,雪地行军。 如果在平时,对这帮净军来说,起码要走半天。 但今夜,没有半天的余地。 一旦过了子时让范家和建奴完成交易散开,大雪一盖,所有的痕跡都会消失。 “全军听令。” 孙传庭没有站上高处,他就站在风雪中,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背在盾牌上敲击出沉闷的迴响。 那声音並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净军的耳朵里。 他没有讲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讲什么保卫边疆。 “前面四十里,有一群脑满肠肥的商人,带著几百车要卖给建奴的火药铁器。他们兜里揣著几万两银子,家里藏著几百万石粮食。” 孙传庭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扫过这些面色苍白、嘴唇乾裂的太监兵。 “谁能今夜隨本官急行军四十里,把这批货扣下来。” “所有的现银,一半充公,一半,当场就地平分发赏!” “斩首一级,赏银十两!” 第91章 这支部队,像石头一样硬! 孙传庭把长刀插进雪地里,上前一步,近距离看著第一排的一个净军。 “你们是阉人。这辈子在宫里倒夜香、受主子责罚,一辈子攒不下买口薄棺材的钱,出去被人骂作刑余贱种。” “但今夜打完这仗。你们不仅能拿到回去之后足以在京城买个安乐窝防老的现银。这笔抄家的银子,更能让陕西几百万老百姓有水喝,有饭吃!” “你们是去当大明朝的功臣!是去当那些读书人都没脸当的爷!” 五千净军的呼吸,在这冰天雪地里,肉眼可见地变得粗重、灼热。 残缺的人,对金钱和功名的渴望,比健全人更加病態和疯狂。 “扔掉所有的御寒輜重和多余粮草!只带刀枪、火器和两块干饼!” 孙传庭翻身上马。 “东厂档头领路!人衔枚,马裹蹄!” 茫茫太行雪道上,五千名被激发了最原始贪婪与杀意的净军,像一群在黑夜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捨弃了所有累赘,以接近生理极限的速度,一头扎进了风雪之中。 子时,张家口外二十里。 大麻岔,黑松林。 积雪已经没过了战马的膝盖。这里处於风口之下,两面黄土高崖的夹击下,风声犹如闷雷。 范永平骑在马上,半张脸裹在狐裘领子里,依然冻得鼻涕直流。 在他的身后,两百多辆沉重的偏厢大车已经排成了四列长阵,八百名护院冻得像孙子一样,端著鸟銃四下张望。风雪太大,火绳枪的火绳已经被雪水全部打湿,根本点不著火,全都变成了烧火棍。好在他们还有短刀和连枷。 “这帮韃子怎么还不来。”范永平啐了一口唾沫。 这鬼天气,要不是这批货太过重要,打死他也不会离开张家口堡那暖和的地窖。 “来了!二爷,正北方向!” 旁边的一个老鏢师趴在地上听了听,猛地站起来。 雪幕的前方,渐渐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中原的矮马,而是膘肥体壮的关外辽东大马。 大约三百骑,穿著厚重的两层棉甲,外面罩著镶嵌铁片的皮甲,头上戴著尖顶笠形盔,盔顶上飘著红色的缨穗,手里提著大砍刀和粗重的狼牙棒。 没有打火把,就像是一群融入黑暗的野狼。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满洲汉子,脑后拖著一根金钱鼠尾。 这是黄台吉麾下正黄旗的一名牛录额真,名叫图海。 “大风雪。迟了。” 图海策马走上前,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跋扈。 在这关外,他们女真人就是主子,这些明朝商人不过是替他们倒腾物资的奴才。 “图大人。”范永平虽然心里暗骂,但脸上立刻堆满阿諛的笑容,“不迟不迟。货都拉来了。一斤不少。” 他一挥手,几个护院上前,用刀挑开一辆马车的苫布,露出里面黑亮的生铁锅和一包包硝石。 图海借著雪地里的反光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汗说了。范家,忠心。大金,不亏待。” 图海一转头,跟在后面的十几匹骡马上,驮著沉重的皮箱。 建奴兵直接將皮箱扔在雪地上。 皮箱被挑开,里面装满了关外採集的上等老山参、婴儿拳头大的东珠,以及最实在的一根根融化粗糙的黄金金条。 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拿回江南转手一卖,就是几倍的暴利。 “验货。装车。”图海言简意賅。 三百建奴骑兵纷纷下马,准备进行交接。 范永平也在指挥著脚夫將两边的物资调换。 风雪在耳边呼號,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图海是个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兵,他总觉得今天的风里,除了雪土的气味,还带著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铁器摩擦衣甲的极细微声响。 “等一下!”图海猛地抬起手,示意手下停止搬运,右手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怎么了图大人?”范永平愣住了。 图海没有回答,他死死盯著黑松林南方的隘口。 雪幕中,隱隱约约出现了无数个黑点。 那些黑点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一层一层、排著极其密集的横队,就像是一堵正在快速向前推进的黑色墙壁!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只有脚踩在深雪中发出的“嚓嚓”声,以及上千根锋利的长矛在微微反光的雪夜里匯聚成的钢铁丛林! “明军?!明朝的步卒?!” 图海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种荒谬。 这个大麻岔,距离张家口堡二十里,宣府的边军早就腐烂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有明军敢在大雪夜出关埋伏他们? 而且,这帮步兵连火銃都没端,就拿著几根长矛? “汉狗的埋伏!上马!杀光他们!” 图海毫不犹豫。 建奴对明军的心理优势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哪怕他只有三百骑,面对几千人的明朝步兵,在平坦的雪地上,也是单方面的屠杀。 “上马!冲!” 三百建奴骑兵迅速翻身上马,抽出砍刀和狼牙棒。战马在短暂的加速后,开始爆发出巨大的动能,冲开雪浪,像一把重锤一样砸向那堵黑色的步兵墙! “二爷!是官军!点子扎手,咱们撤吧!”老鏢师眼看情况不对,拉著范永平就要往马车底下钻。 “撤个屁!货要是丟了,大当家饶不了我!”范永平双眼血红,拔出腰刀,“点火绳!放銃!帮韃子把这帮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官军打回去!” 然而,风雪太大了,八百护院手里的鸟銃火绳早就湿透,不论怎么用火石去打,都只能冒出一点青烟,根本无法点燃火药池。 “刀!用刀砍!” 范家护院只能拔出冷兵器,在这狭窄的道口缩在车阵后方防守。 另一边,建奴的战马已经衝到了距离净军方阵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骑兵的嘶吼声和马匹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黑暗的步兵方阵中。 孙传庭骑在一匹没有披甲的战马,位於方阵的中央。他的长刀已经出鞘,冷冷的刀背贴在手臂上。 这五千净军跑了四十里雪路,体能確实到了极限,如果分散阵型肉搏,绝对会被建奴一面倒地屠杀。 但孙传庭在路上就定好了战术,利用这条两面被高崖夹在中间的窄道。 “稳住。” 孙传庭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清晰地传递。 宫里的规矩,主子不说话,奴才连气都不能喘。 虽然这五千人腿肚子在打哆嗦,看著那如同小山一样撞过来的战马胆寒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后退一步。 “第一阵,长枪定地三尺!矛尖斜上!” “哈!” 前排的一千名长枪手,將四米长的白蜡杆长枪的尾部死死抵在冻土里,枪头以四十五度角斜刺半空。锋利的铁芒组成了一道刺蝟般的钢铁拒马! “第二阵,盾牌手顶上缝隙!后排长矛平举!” 三十步! 二十步! 图海看著那道连一丝慌乱都没有的密集枪林,心里终於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不是普通的边军! 卫所兵在骑兵衝锋这么近的距离,早就扔下武器转身逃跑了,把后背留给骑兵砍。 但这支部队,像石头一样硬! 第92章 砍了 “撞进去!踩碎他们!”图海大吼,拉紧马韁。 “轰!” 最纯粹的物理质量与速度的碰撞! 最前排的十几匹建奴战马,带著庞大的动能,狠狠地撞在了长枪阵上! “噗嗤!噗嗤!咔嚓!” 第一排的一百多名净军,瞬间被战马的物理衝击力撞飞,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夜中清晰可闻。有的人甚至被直接踩进了雪泥里。 但是! 长达四米的白蜡杆长枪,也在这恐怖的撞击中,发挥了死亡收割机的作用! 战马由於速度太快,巨大的惯性让它们直接將胸膛和脖颈送到了锋利的矛尖上。长矛贯穿了战马的胸腹,鲜血如同喷泉般在这极寒的空气中冒著热气喷洒。 战马惨嘶著倒地,將背上的建奴白甲兵重重地摔在地上。 “不要退!顶上去!杀!” 孙传庭的刀劈下。 后排的净军根本不去管前面死去的同袍,他们脑子里只有进宫时挨打受罚养成的机械服从,以及孙传庭刚才许诺的三十两银子的买命钱! 长矛如同毒龙出洞,从盾牌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捅射而出。 在这个狭窄的道口,建奴失去了机动性,被倒下的战马绊住,瞬间陷入了停滯。 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面对步兵的密集长枪,就是活靶子! “捅死这些韃子!换银子!” 一个老太监嘶哑著嗓子尖叫,他的白蜡杆长枪断了,他竟然直接拔出腰间的钢刀,合身扑在一个落马的建奴重甲兵身上,根本不管建奴砍在他肩膀上的钢刀,一刀刺进了建奴头盔面甲的缝隙里! “啊!”建奴惨叫,捂著眼睛翻滚。 这是一种属於最底层、最被鄙视的人群在绝境下爆发出的原始杀戮欲望。 在这种近乎於变態的纪律和赏金刺激下,建奴的战阵被硬生生地挡在了半途。 “换近战!砍翻这些蛮子!” 图海挥舞著狼牙棒,一棒子砸碎了一个净军的脑袋,血浆混合著脑髓飞溅。 “嗖!嗖!嗖!” 从净军阵型的两侧高坡,以及范家商队的侧翼阴影里。 突然毫无徵兆地甩出了几十根带著铁爪的飞虎爪! “嗤!嗤!”铁爪精准地勾住了建奴和范家护院的脖子、甲胃缝隙。 数十名穿著普通商贾衣服,但动作敏捷如猎豹的汉子,如同雪鬼般从侧翼滑入了战场。 东厂的百名大档头出手了! 他们不讲究阵型,他们干的就是单兵刺杀、一击锁喉的黑活。 这是天下最顶级的特务暴力机器。 陈四手持一把狭长的绣春刀,身形极快地切入战阵,一刀从下往上撩起,锋利的刀刃避开了建奴厚重的护心镜,直接切开了图海身旁一名亲卫大腿內侧没有甲片保护的动脉。 鲜血狂喷,那名亲卫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皇爷有命,不留活口!”陈四一声阴笑。 东厂档头的加入,彻底弥补了净军肉搏能力不足的缺点。 长矛阵在正面像推土机一样不断压缩空间,將建奴和范家护院往那些满载生铁的骡马车方向挤压。 而在缝隙里游走的东厂档头,就像是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割断敌人的喉管和脚筋。 图海终於感到了恐惧。 这根本不是大明的边军! 这帮人比边军更默契,比土匪更残忍,而且身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死寂的狠毒。 “撤!放弃货车!往关外撤!”图海知道事不可为,大喊著用满语下达命令。 “撤?你们还想走!” 孙传庭看到建奴阵型开始鬆散想要突围,他催动战马,亲自提刀冲在了最前线。 他堂堂一个被贬的文臣,此刻就像是一尊在地狱里杀出了血性的修罗。 手起刀落,將一名想要爬上马背的建奴直接连肩带背砍出一条一尺长的血口。 刀卡在了肩胛骨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孙传庭一脚踹翻死尸,拔出长刀。 “净军听令!围死车阵!一个人都不能放跑!” 混战在这风雪肆虐的黑松林里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严密的阵型压迫以及东厂高手的刺杀下,三百建奴骑兵大部分死在乱矛之下。 图海在砍翻了三个净军后,被陈四一刀挑断了右手手筋,隨后被十几根长枪死死钉在了一辆装满硝石的大车上,活活捅成了筛子。 范永平更是嚇得肝胆俱裂。 他想要爬进马车底下装死,却被两名满脸血污的太监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官爷饶命!我是范家的……这些货我们全给了。这车上还有黄金……”范永平裤襠里全是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传庭踩著积雪和暗红色的血泥,走到范永平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上被挑开的木板,里面白花花的生铁和刺鼻的火药,在火光下是那么骯脏。 “你就是范家的主事?”孙传庭的语调平如机械,“这笔帐,你们这几家在张家口堡做了多少年了?” “大……大人,我们也是被逼的。关外交代了任务……” “住口。” 孙传庭没有兴趣听他的狡辩,他只是转头看向身边正在割建奴首级准备换赏银的净军。 “砍了。” “噗!” 一颗大好人头滚落在雪地里,双眼还保留著那种仗著商人保护伞可以横行无忌的错愕。 整个大麻岔黑松林,重新归於风雪的寂静,只剩下战马的哀鸣和濒死之人被补刀的喘息声。 孙传庭捡起散落在雪地里的那本厚厚的走私帐册。 那是范家和黄台吉进行物资和金银交接的实底密帐。 上面记录著山西八大家是如何在这几年里,把大明的血管切开,插在建奴的嘴里。 “孙大人。这里一共有六十车建奴运来的黄金、东珠和老山参。”陈四走到孙传庭身边,甩掉刀上的血珠,眼中透著狂热,“还有这整整两千口铁锅和火药。皇爷的旨意,就地查获。” 孙传庭將帐本塞进怀里,那本帐册的厚度,让他感觉到了皇帝那句“抄家绝户”的重量。 他抬头,望向风雪中太原府的方向。 “好,很好。” 第93章 不进城 “把建奴的甲冑扒了,首级割下来用石灰醃好!金银珠宝全部装箱封存!”孙传庭翻身上马,冷硬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雪地里喘息的净军,“带上范家的铁锅和火药大车。全军转向,立刻向太原府急行!” 大麻岔的血腥味很快被太行山脉狂暴的白毛风掩盖。 五千净军没有休整,他们扒下了建奴身上的重甲,將那些尚能行走的战马和范家运送生铁火药的大车全数收拢。 “转向,向南,急行军!” 孙传庭翻身上马,將那本沾著脑浆的走私底帐塞进贴身的甲冑里。 冰冷的铁甲贴著皮肉,却让他的大脑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雪下得更紧了。 这支由刑余之人组成的军队,在斩获了真金白银的刺激下,爆发出了一种畸形且狂热的体能。 他们踏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推著沉重的偏厢车,在破晓时分,硬生生推进到了距离太原城北门仅有十里的野坡上。 远处的风雪中,太原城那高耸的青砖城墙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若隱若现。 “大人,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太原城门了。”陈四骑马凑近,鬍子上掛满冰碴,“咱们带著皇上的密旨,直接叫开城门,去拿那几个老財?” 孙传庭勒住马韁,眯起眼睛端详著那座巍峨的坚城,缓缓摇了摇头。 “停下。全军就地扎营。” 陈四一愣:“不进城?这冰天雪地的,弟兄们刚打完一场硬仗,在外头熬著非冻出病来不可。” “你懂什么叫客军犯境吗?”孙传庭的目光冷硬如铁,“太原城是晋商经营了百年的老巢。里面的巡抚衙门、都司、知府,哪一个衙门的柱子不是用范家、王家的银子竖起来的?” 孙传庭马鞭一指那扇紧闭的城门。 “咱们这五千人一旦进了那两道瓮城,就是进了別人定好规矩的铁笼子。他们根本不需要造反,只需要让知府衙门以『盘查兵籍』、『防备流寇』的名义,把咱们的兵器卸了,把咱们分散安置在城內各个营房。” “到了半夜,隨便找个地痞在咱们营房放一把火,或者在水井里下点巴豆毒药。第二天太原知府上一道『钦差大营不慎走水』的摺子。咱们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四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传令下去!用那些生铁大车围成偏厢车阵!就地挖开冻土,给本官把拒马和两尺深的战壕布起来!” 孙传庭拔出长刀,猛地插在雪地里。 “咱们就在这扎营,只要咱们不进城,那本要命的底帐就在咱们手里,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太原城里的蛇虫鼠蚁,自然会沉不住气,自己爬出来!” 净军们立刻行动起来。 分到手的碎银子成了最好的御寒药,铁锹和镐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而就在孙传庭车营初具规模的同时,太原城內,鼓楼街的范府却依然沉浸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奢靡之中。 卯时刚过,天色昏暗。 范府后宅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盛,几名身段妖嬈的侍女正添著苏门答腊运来的名贵沉香。 堂內,范家大掌柜范永斗、王家当家王登库、靳家话事人靳良玉等人,正围坐在一张红木大案前喝著早茶。 太原总兵牛金宝连通报的程序都省了,穿著一身沾满雪水的常服,直接由管家领著,大步跨进了这间属於商人私宅的议事堂。 一个堂堂正三品的大明总兵,大清早不往巡抚衙门跑,反而像个下属一般急吼吼地衝进商人的私宅匯报军情。 这等荒谬的场景,在太原城却是运行了数十年的铁律,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范大当家,出岔子了。” 牛金宝端起桌上的一碗热茶一饮而尽,顾不上擦去鬍鬚上的水渍,压低声音道:“探马刚传回来的军情,大麻岔那边,二爷带去交接的那批货,被一股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官军给劫了!三百正黄旗的骑兵,全被挑在了雪窝子里,一个活口都没留!” “什么?!”靳良玉手里的茶盖“噹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图海带的三百白甲兵全死了?二爷呢?” “全死了。脑袋都被割了。”牛金宝脸色铁青,“最要命的是,探马摸过去看了一眼,带队的那股官军,根本不是咱们太原抚標营的兵,看服色和路数,倒像是京里出来的……太监!” 此言一出,暖阁內的沉香气味仿佛瞬间凝固。 “太监?东厂的人?”王登库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他们拿了货?那二爷隨身带著的那本底帐……” “货连同两百多辆大车,全被他们拉走了。那本记著咱们八家这些年出关明细的帐册,只怕也落到他们手里了。” 牛金宝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城北的方向。 “这伙人一共五千来號,带队的叫孙传庭,打著陕西旱情督办副使的钦差仪仗。他们现在根本不进城,就在城北十里的野坡上,用大车围了营盘,竟然还挖了战壕,竖起了拒马!” 王登库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回太师椅上。 底帐!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各家商號的大印,记著他们如何將大明的生铁、火药变成黄台吉库房里的军需。 这东西一旦送进紫禁城,落在那个近来杀红了眼的暴君手里,他们这八家上下几千口人,全得去菜市口排队挨刀! “范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靳良玉乱了方寸,“这钦差带著东厂的人,摆明了是衝著咱们来的!若是让他把帐本送回京城……” “慌什么。” 范永斗终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这位操控著大明北方经济命脉的梟雄,即便在听到如此致命的消息时,依然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冷静。 “牛总兵,你说他带了五千人,是京城里的太监?” “是。看身段和没鬍子的样,全是宫里净军改编的。” 范永斗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傲慢的轻蔑。 “一个文官,带著五千个没卵子的家奴,打著賑灾的旗號,大雪天不在官道上走,反而摸黑去大麻岔端了咱们的货。” 范永斗扫视著在场的几人,目光中带著一丝优越感。 “诸位,你们还是太高看朝廷那帮穷鬼了。当今那个皇上,把太仓掏空了去西山搞什么兵工厂,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银子!” “这个叫孙传庭的副使,如果真的是奉了死命令来拿咱们问斩,他手里既然有了底帐,早就拿著驾帖衝进太原城,命令巡抚衙门锁拿咱们了。他为什么在城外十里停下?为什么要修拒马挖战壕?” 王登库愣了一下:“范兄的意思是……他不敢?” “他当然不敢。这里是太原,是咱们的地界。他知道进了城,那五千个废物太监连个浪花都掀不起来。” 第94章 三十万两的诱惑(求追读) 范永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语气中透著一股把持天下財富的绝对自信。 “他停在城外摆出这副防守的架势,就是在等咱们主动上门。” “他拿到了咱们的把柄,知道咱们家大业大,所以故意停在门口。他是想用这本帐册,跟咱们要个天价的买路钱!” 在范永斗这套运行了数十年的官商勾结逻辑里,天底下的官没有不贪钱的。 皇帝要賑灾缺钱,钦差下来办差更是为了捞油水。 一本底帐,无非是筹码大小的问题。 王登库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恐惧褪去,重新换上了商人的精明。 “范兄言之有理!这大明朝的官,说到底都是为了那几两碎银子卖命。他孙传庭去陕西那穷乡僻壤打井,能捞到什么油水?他这是想在咱们太原吃顿饱的!” “王兄。”范永斗转头看向王登库,“太原城外那几个庄子的银库,还能抽出多少现票?” “山西大德通票號的本票,能提三十万两齣来。” “好。”范永斗大手一挥,“你带上这三十万两银票,再叫知府衙门的同知陪著,去一趟城外的车营。” “態度放客气点,给他钦差的体面。告诉他孙传庭,咱们八家知道朝廷賑灾艰难,这三十万两是太原商会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五千將士的安家费。” 范永斗冷冷地补充道:“把那本帐册买回来。告诉他,太原城的水深,拿了银子,去陕西踏踏实实做他的官,大家山水有相逢。若是嫌少,价码可以再谈。但要是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范永斗的目光扫过牛金宝。 “那太原抚標营的三千铁骑,也不是摆著吃素的。” 牛金宝闻言脸色大变,片刻后,咬著牙狠狠的点了点头。 他和八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一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半个时辰后。 风雪稍缓,一辆用厚重毛毡包裹的豪华马车,在十几名太原知府衙门差役的护送下,缓缓驶近了孙传庭的野坡车营。 王登库穿著名贵的紫貂大氅,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黄花梨小匣子。 他挑开车帘,看著外面那由粗糙生铁车厢围成的简陋阵地,以及帐篷里那些冻得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的净军,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群连身体都不完整的残废,也配在太原城外叫板? “劳烦通稟一声,太原商会王登库,代表地方乡绅,特来拜会孙大人,劳军賑济。” 王登库走下马车,对守在拒马前的净军把总微微拱手。 片刻后,王登库被带进了车营中央一顶四面漏风的中军帐內。 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生。 孙传庭没有穿官服,他穿著那件冰冷的明光鎧,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端著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是杂粮麵糊糊,上面撒著一点粗盐。 大明朝的正四品钦差,吃得比叫花子还寒酸。 王登库看著这一幕,心里更加篤定了范永斗的判断。 穷疯了的官,只要看到真金白银,防线瞬间就会崩溃。 “草民王登库,见过孙大人。”王登库没有行下跪的大礼,只是长长地作了个揖。 孙传庭没有抬头,他用粗糙的筷子將碗底最后一点麵糊刮乾净,咽了下去,然后隨手將粗瓷碗扔在脚边。 “你就是八大家里,专门负责给建奴走私生铁的那个王家大掌柜?”孙传庭拿一块麻布擦了擦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王登库眼皮一跳,但面上依然保持著商贾的圆滑微笑。 “孙大人说笑了。咱们都是本分商人,做的都是口外的皮毛茶叶生意。这冰天雪地的,將士们在城外受苦,太原的乡绅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登库上前一步,將那个黄花梨小匣子放在孙传庭面前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木桌上。 “啪嗒。”匣子打开。 里面没有现银,而是厚厚一叠盖著红色连號印章的山西票號银票。 “大人。这三十万两,是不记名的通兑票券。全国任何一家大德通票號,认票不认人,隨时兑换现银。” 王登库微微俯下身,语气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与隱秘的诱惑。 “陕西大旱,大人去打井也是为了苦差事。这笔钱,权当是太原商会给將士们的安家费。大人拿著这钱,这辈子都不用再受这等苦寒了。” 王登库盯著孙传庭的眼睛,图穷匕见:“至於大麻岔那边……风雪太大,有些不乾净的帐本容易弄湿了。大人若是方便,不如將那帐本交给草民带回城里烧了取暖。这太原城的门,大人也就没必要进了。大家和气生財,留条后路,日后在朝堂上,咱们八家的门生故旧,也定会保大人加官进爵。” 拿钱,交帐本,滚蛋。 这不仅是行贿,更是將大明朝的底线踩在脚底板上肆意践踏的傲慢。 在王登库看来,三十万两,足够买下十个孙传庭这种没有根基的文官的良知了。 孙传庭静静地听完。 他看著匣子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目光深邃。 三十万两啊。 大明朝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正俸不过四十五两。 这笔钱,能让一个普通人十辈子过上穷奢极欲的生活。 “三十万两。王大掌柜好大的手笔。” 孙传庭站起身,他没有去碰那个匣子,而是缓缓从贴身的甲冑里,抽出了那本沾著暗红色乾涸血跡的走私底帐。 “啪”的一声。 帐本被重重地拍在了那叠银票旁边。 王登库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想伸手去拿。 “慢著。” 孙传庭的手死死压在帐本上。 他盯著王登库,眼神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戾气终於彻底释放了出来。 “王登库。本官是个粗人,只认死理。” 孙传庭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刮出的阴风。 “皇上让本官来賑灾。这三十万两银票,到了陕西那等饿殍遍地的地方,买不来一粒粮食,救不了几百万灾民的命!” “但是这帐本上记录的,你们八大家藏在太原各大私庄地窖里的三百万石粮食,能救!” 王登库脸色骤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乾乾净净。 “孙大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王登库直起身子,不再偽装,语气中透出森森的威胁,“这三十万两你嫌少?胃口太大,当心撑破了肚皮。这太原城水深得很,你带著五千个没卵子的废物,真以为能拿著这本帐活著走到陕西?” 第95章 把他耳朵割下来!(求追读!!!!) “水深?” 孙传庭冷笑一声,他退后一步,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皇上在京城跟本官说过。谁敢在这救命的钱粮上伸手,不用去大理寺告状,不用走三法司的流程。” 孙传庭拔出长刀,“呛啷”一声脆响,刀锋在昏暗的帐篷里闪过一抹刺骨的寒光。 “陈四!” 一直站在阴影里、如同毒蛇般的陈四,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捏住了王登库的肩膀。 “孙传庭!你要干什么!我乃太原商会首座!你敢动我,太原抚標营立刻就能踏平你这破营盘!”王登库终於慌了,歇斯底里地咆哮,口不择言之下甚至说出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 孙传庭根本不理会他的狗叫,他看著王登库,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不是想拿银子买路吗?本官今天教教你大明朝的新规矩。” 孙传庭手腕一抖。 “把这老贼的一对耳朵给本官割下来!” 陈四发出一声残忍的狞笑,袖中短刀出鞘。 没有丝毫的犹豫,刀光在王登库的头颅两侧迅猛地闪过两道华丽的弧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穿透了中军大帐,在漫天风雪的野坡上迴荡。 鲜血呈喷射状喷溅而出,直接洒在了那匣子三十万两的银票上,將那上面代表著財富和权力的数字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两只血淋淋的耳朵吧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王登库痛苦地捂著脑袋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癩皮狗一样疯狂翻滚、哀嚎。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他以为金钱可以买断一切的世界里,竟然真的有人敢完全不顾官场体统,直接对他动用肉刑! 孙传庭將带血的长刀在王登库名贵的貂裘上蹭了蹭,隨后还刀入鞘。 他俯下身,看著痛得满脸扭曲的王登库。 “带著你的耳朵,滚回太原城去告诉范永斗。” “这三十万两,本官嫌脏。本官就在这车营里等他。他若是真有种,就带著你们养的那些家丁和叛军来吃人。” 孙传庭站直身躯,犹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 “本官的刀,专砍你们这群发国难財的汉奸狗头!” “滚!” 鼓楼街,范府。 后宅议事密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撞开,夹杂著冰碴子的冷风猛灌进来,吹得室內那几座造价昂贵的紫铜掐丝珐瑯大地龙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王家大掌柜王登库跌跌撞撞地进来,一头扑倒在波斯绒毯上。 他身上的名贵貂裘已经被鲜血浸透,冻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两块隨意撕扯下来的布条绑在他的脑袋两侧,却依然挡不住那不断渗出的殷红血水。 “范兄……救命……出大事了!” 王登库的声音犹悽厉中透著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养尊处优的富態脸庞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扭曲变形,布条正好掉了下来,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王登库两侧耳根处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密室內,刚刚集合的范永斗、靳良玉、田生兰等七位晋商大当家,看著王登库这副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惨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兄!你的耳朵……”靳良玉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手边的定窑茶盏,热茶泼洒在地。 范永斗面沉如水,他没有去扶王登库,而是盯著那两处惨烈的刀伤,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几下。 “是孙传庭乾的?”范永斗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是他!就是那个疯子!”王登库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在地上翻滚,歇斯底里地嘶吼,“三十万两银票拍在他的桌子上,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咱们的底帐扔在我的脸上!他说……他说让咱们自己绑了,带著粮仓的钥匙去他营里受死!” “我不过是提了提太原城的规矩,他身边的那个东厂番子,一刀……就一刀,把我的两只耳朵齐根削了!” 王登库剧烈地咳嗽著,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他还让我带话……说他就在城外十里的车营等著。咱们有种,就去吃人。他的刀,专砍咱们这些汉奸的狗头!” “砰!” 田家大掌柜田生兰一拳重重砸在黄花梨木案上,震得上面的文房四宝跳起多高。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一个被贬的文官,仗著带著五千个没卵子的太监,真以为自己是天兵天將了?!” “汉奸?咱们给九边运粮的时候,他孙传庭还在穿开襠裤呢!如今朝廷没钱了,就想卸磨杀驴,把屎盆子全扣在咱们头上?!” 密室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这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在文人雅士面前一掷千金的儒商,此刻彻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露出了血腥的獠牙。 没有人在乎走私建奴是不是卖国。 在他们眼里,大明朝的边境线不过是阻碍他们將物资变现为黄金的贸易壁垒。 谁挡了这条发財的道,谁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靳良玉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 “范大当家,不能等了!大麻岔的货折了,不过是几十万两的损失,咱们认栽。但那本底帐在孙传庭手里!那上面可是清清楚楚记著咱们八家如何把生铁、火药、粮食运出张家口,交到黄台吉手里的明细,连各家画押的大印都在上面!” “这东西若是被送进京城,落到当今那个暴君和魏忠贤的手里。咱们八大家在山西、在江南的九族老小,全得被凌迟处死,连祖坟里的骨头都得被东厂拉出来挫骨扬灰!” “杀了他!” 梁家当家咬牙切齿,眼中凶光毕露。 “趁著大雪封山,京城的援兵过不来。咱们集结人马,连夜踏平他的大营!把帐本抢回来,把那五千太监全宰了,到时候一把火烧个乾净。对外就报是流寇劫营,朝廷能奈我何?!” 范永斗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任凭刺骨的风雪扑打在脸上,让自己的大脑保持著极致的冷静。 杀钦差,这是造反。 但造反的收益如果大於满门抄斩的风险,这笔买卖,就做得。 “孙传庭有五千人。虽然是净军,但在大麻岔能把图海的三百白甲兵吃掉,说明这不是泥捏的。”范永斗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咱们八家的护院鏢师,拢共能抽出多少敢见血的死士?” “三千!”田生兰立刻报数,“咱们养的那些鏢师,都是手底下沾过人命的亡命徒。工部流出来的精良鸟銃,咱们有八百杆!硬弓劲弩,比太原抚標营的装备还要好!” “不够。” 范永斗果断摇头。 第96章 胆大包天 “攻坚战,又是在雪地里打有拒马壕沟的车营。三千护院打五千太监,就算能贏,也是惨胜。必须速战速决,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个时辰內把他的大营碾碎!” 范永斗走到桌前,拿起狼毫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名字。 “王兄。”他看向地上的王登库,“太原知府、大同总兵、还有太原抚標营的游击將军。这些年,他们每人在咱们票號里存的乾股红利,少说也有十几万两了吧?” 王登库忍著痛,狞笑道:“何止!他们在咱们这儿,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好。”范永斗眼中杀机四溢,“派人去告诉抚標营的游击。今晚,抚標营的三千营兵,脱了这大明朝的鸳鸯战袄,换上黑衣!全他娘的给我去城外剿『流寇』!” “事成之后,我范家再给抚標营拨十万两现银的开拔费!” “太原知府那边,让他今夜紧闭四门,不管城外打成什么样,连个屁都不许放!” 动用地方正规军去绞杀中央派来的钦差! 这种胆大包天、甚至可以用骇人听闻来形容的举动,在范永斗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谈论一笔寻常的生意。 这就是大明末期晋商集团的真实能量。 他们早就用金钱將整个山西的军政体系腐蚀成了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利益铁桶。 “还有一件事。” 范永斗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暗,甚至透著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疯狂。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把藏在咱们各家城外私庄里的那些『暗客』,也全派上去。” 此言一出,密室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靳良玉猛地瞪大眼睛:“大当家,您是说……那些人?” “不错。”范永斗冷哼一声,“漠南蒙古喀喇沁部的五百精骑,还有黄台吉派来太原跟咱们交接生丝买卖的……一百五十名后金白甲巴牙喇!” 疯了!彻底疯了! 不仅动用私兵和官军,竟然还敢在大明朝的腹地重镇,调动敌国的重甲精锐来攻打本国的钦差大营! “这帮韃子在咱们的庄子里吃好喝好养了快两个月了。平时咱们用丝绸好茶供著他们,现在到了该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范永斗走到地龙前,將那张写满名字的纸条扔进炭火里,看著它瞬间化为灰烬。 “告诉那个后金的牛录额真,大麻岔死的是他们正黄旗的人。今晚,我范永斗给他们提供战马、三眼銃和最好的破甲重箭。让他们去砍孙传庭的脑袋,替他们的人报仇。” “三千护院,三千抚標营官军,外加六百多蒙古和后金的精锐悍卒。足足近七千人的大军!” 范永斗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露出獠牙的嗜血贪狼。 “今夜子时。” “我要孙传庭的那座车营,连同那本底帐,在太原城外,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 太原城外十里,野坡。 风雪犹如刀子般刮过旷野。 孙传庭的大营,並非像晋商们想像的那样不堪一击。 在这冰天雪地中,两百辆原本装满生铁的沉重偏厢车,被首尾相连地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阵地。车轮被深埋进冻土,车厢外侧覆盖著沾水后瞬间冻成坚冰的厚重棉被,形成了一道足以抵御火銃和流矢的冰墙。 车阵外围,是一道宽三尺、深两尺的壕沟。壕沟里倒插著削尖的白蜡杆。挖出的冻土被堆在內侧,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胸墙。 五千净军,这支在大明朝被视为刑余贱种的特殊部队,此刻正蹲在冰冷的胸墙后。 孙传庭没有待在中军大帐,他穿著一身厚重的明光鎧,腰悬长刀,正沿著车阵的內侧巡视。 他的发须上结满了冰霜,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黑暗中闪烁著鹰隼般的光芒。 “大人,弟兄们又冷又饿,两块干饼子早就嚼完了。” 陈四跟在孙传庭身后,搓著冻僵的双手,压低声音稟报。 “太原城那边,咱们派去的夜不收传回消息。南门和东门在半个时辰前突然戒严,城墙上的守军全部撤了火把。城外的几个皇商私庄里,隱隱有大批战马集结的动静。” 陈四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凝重。 “大人。这帮晋商,是真的敢造反啊。太原抚標营恐怕已经和他们同流合污了。粗略估计,今晚来袭的兵力,不下六七千。而且……夜不收在风里闻到了腥膻味,恐怕有蒙古人或者建奴的精锐夹杂在里面。” 孙传庭停下脚步。 他伸手拍了拍一辆结满冰层的偏厢车,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造反?他们这叫护食。” 孙传庭转过头,看著那些蜷缩在战壕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握著长矛和刀盾的净军。 “大麻岔一战,咱们动了他们的底帐,那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太原城里的官僚也怕那本帐把他们全牵扯进去。今晚,他们是抱著必杀之心来的。” “怕了吗?”孙传庭看向陈四。 陈四裂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透著东厂番子特有的狠毒。 “怕个鸟。咱们是皇爷的家奴,死在外面也是替皇爷尽忠。更何况,大麻岔那一仗,弟兄们分了现银,这会儿怀里还揣著热乎的银锭子呢。这帮没卵子的兄弟,现在眼睛都冒著绿光,就等著砍人头换赏钱呢。” 孙传庭点了点头,他走到一处略高的车辕上,俯视著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净军阵列。 他没有大声呼喊,而是用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缓缓开口。 “將士们。” “本官知道你们冷,知道你们饿。” “本官也知道,今晚太原城里那帮富得流油的商贾,正带著几千人,带著太原的官军,甚至带著关外的建奴,想要来踏平咱们的大营,要咱们的命!” 战壕里的净军纷纷抬起头,黑暗中,一双双眼睛望向那个身披鎧甲的统帅。 “你们怕死吗?”孙传庭问。 没有人回答,但粗重的喘息声在风雪中渐渐匯聚。 “本官也怕死。但本官更怕窝囊地死!” 孙传庭拔出半截长刀,刀身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著寒意。 “太原城里那帮人,家里囤著几百万石的粮食,地窖里埋著几千万两的白银。他们把大明的生铁和火药卖给建奴,换来他们锦衣玉食,换来他们妻妾成群。” “而你们呢?你们在宫里做著最下贱的活,出宫被骂作阉狗。你们连个传宗接代的念想都没有。” “现在,皇上给了咱们一条活路。只要守住这座营盘,保住本官怀里的这本帐。太原城里那几千万两的家產,皇上说了,任由咱们去抄!去抢!” 孙传庭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雷霆炸响。 “今晚,咱们不是待宰的羔羊,咱们是皇上的屠刀!” “建奴来了,捅死建奴!官军来了,砍翻官军!谁敢越过这道壕沟一步,就把他的肠子给本官扯出来!” “只要熬过今晚,明早,本官带著你们,去太原城里的范家大宅吃香喝辣!去用他们的丝绸擦你们刀上的血!” 第97章 上万人的叛军 “杀!杀!杀!” 五千净军没有高呼万岁,而是发出了一阵犹如野兽濒死前的悽厉嘶吼。 他们虽然身体残缺,但在这一刻,那种被压抑了半生的自卑与绝望,被彻底转化为了护食的疯狂。 怀里揣著的大麻岔分来的银锭,就是他们拼命的唯一信仰。 子时正刻。 太原城外十里,野坡车营。 风雪如晦。 孙传庭没有待在中军大帐,他披著冰冷的明光鎧,手按长刀,站在一辆偏厢车的车辕上。 车营外围的壕沟里,纵然有篝火,也难当袭人的寒气,五千净军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大人。”东厂千户陈四快步走来,手里捏著一把刚刚擦过血的短刀,“撒出去的夜不收折了三个。城里有动静了,而且动静大得嚇人。” 陈四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著一丝罕见的乾涩:“太原城北门和东门大开,出来的不是几百个家丁。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头。看那阵势,少说也得上万人!而且前军没有举大明军旗,夜不收在风里听到了蒙古人的呼哨声,甚至还有后金巴牙喇的重甲响动!” 孙传庭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上万人!官军、土匪、僱佣兵、甚至异族精锐混合的庞大叛军! 晋商八大家,果然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国贼,他们在山西的能量,竟然已经恐怖到了可以隨意调动异族军队攻击钦差大营的地步! “他们这是疯了。”孙传庭冷笑一声,拔出长刀。 “他们没疯。他们是想用这上万人的命,把咱们填死在这雪地里,给他们八家老小爭取逃出关外的时间。” 孙传庭转身,看著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净军。 “將士们!” 孙传庭没有用什么激昂的辞藻,他的声音在狂风中如同冰冷的铁砧。 “叛军上万人,有韃子,有太原的官军。他们就在外面。咱们这五千人,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死无全尸。” “皇上给了咱们五十万两的安家费,大麻岔的银子还在你们怀里揣著。今晚,不管对面衝过来的是谁,只要敢靠近这道壕沟,就用你们手里的长枪,把他们的肠子挑出来!” “守住这道营门,天亮之后,太原城里的金山银山,就是你们的!” “杀!杀!杀!” 太监们发出了犹如野兽走投无路时的嘶吼。残缺的身体在此刻迸发出了最原始的求生与贪婪的烈焰。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漫天的风雪中,上万人的叛军联军没有进行任何试探,直接发动了排山倒海的决死衝锋! 最先衝上来的,是五百名喀喇沁蒙古轻骑。他们仗著精湛的骑术,在雪地中散开阵型,一边狂奔,一边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越过车阵,狠狠地砸在净军的防线上。 “举盾!长枪定地!” 净军在將官的嘶吼下举起包著铁皮的木盾,箭矢钉在盾牌和偏厢车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紧隨其后的,是三千名被重金收买的太原抚標营叛军。 他们穿著厚重的鸳鸯战袄,手里端著鸟銃和三眼銃,推著临时赶製的几辆挡箭车,犹如黑色的潮水般压了上来。 “放銃!” 叛军阵中,火绳枪的轰鸣声杂乱无章地响起。虽然大雪天导致火药受潮,击发率极低,但庞大的人数基数依然让数百发铅弹砸进了车营。 几名躲闪不及的净军被铅弹击碎了面门,惨叫著倒在血泊中。 “轰!” 一声巨响,太原叛军甚至推来了两门佛朗机子母炮,一发实心铁弹直接將外围的一辆偏厢车砸得粉碎,木屑横飞,將后面的几名长枪手当场腰斩! 防线,在一开战就承受了恐怖的压力。 “不要乱!长矛手,捅!” 当叛军的步卒踩著壕沟里的尸体,试图攀爬车阵的缺口时,战壕內的白蜡杆长枪如同毒蛇出洞,密密麻麻地刺了出去。 “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尖贯穿了叛军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融化出刺目的红坑。 但敌人太多了。 三千名晋商护院挥舞著大刀和连枷,踩著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劈砍著拒马。 “大人!左翼快顶不住了!抚標营的刀盾手衝进来了!” 一名把总满脸是血地跑到孙传庭面前。 孙传庭没有犹豫,直接带著身边最后的三百名督战队,迎著缺口冲了上去。 “东厂的番子,跟老子杀!”陈四双眼血红,两把绣春刀舞得密不透风,一刀切开了一名叛军百总的喉咙。 白刃战,在这片狭窄的车营里演变成了最原始的血肉磨坊。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净军们虽然凶悍,但在体能和单兵格斗上,终究无法与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鏢师和正规军抗衡。 防线被一点点压缩。 就在战况陷入胶著,五千净军死伤过半,几乎到了强弩之末时。 战场的核心,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类的恐怖咆哮。 “大金的勇士!踏碎这群没卵子的南朝猪狗!” 一直隱藏在后方的后金巴牙喇重甲步兵,终於出动了! 一百五十名浑身包裹在三层精钢步人甲中的白甲兵,犹如一百五十台人形重型推土机。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手持重达几十斤的斩马刀和虎枪,直接撞向了净军最密集的正面防线。 “当!咔嚓!” 几把刺过去的白蜡杆长枪,被白甲兵手中的斩马刀粗暴地一刀劈断。 沉重的刀锋顺势劈下,直接连人带盾,將两名净军劈成了肉泥! 普通的箭矢和刀剑砍在他们身上,除了擦出一溜火星,根本无法破防。 这群大明军队数十年来的梦魘,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肉搏统治力。 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挡住他们!用震天雷!”孙传庭声嘶力竭地怒吼,他的左臂被一支流矢擦伤,鲜血染红了甲叶。 但没有用了。 白甲兵的突击彻底摧毁了前排净军的心理防线。 这种单方面的屠杀,让原本就濒临极限的太监兵开始出现了后退的跡象。 一万人的联军,犹如即將合拢的巨蟒,准备將这座车营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髮,孙传庭已经准备横刀自刎,以身殉国之际。 远处的风雪深处。 没有震天的战鼓声,也没有杂乱无章的衝锋吶喊。 只有一种规律、沉闷,犹如钢铁巨兽在冰面上碾压而过的机械脚步声。 第98章 这是什么兵?(加更) “嘎吱……嘎吱……嘎吱……” 那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冰冷压迫感。 交战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缓住了动作,循声望去。 茫茫雪夜中。 四百名身披深蓝色罩甲、头戴避雷铁笠盔的大明步卒,排成三道绝对平行的笔直横队,犹如一堵在风雪中缓缓推进的蓝色高墙,从叛军的侧后方压了上来。 他们没有打火把,火绳枪阵列標誌性的点点火光在他们阵中完全看不到。 他们每个人手里端著的,是一桿修长、深黑、枪口下方甚至卡著一柄三棱状利刃的奇怪火器—— “天启一號”燧发枪。 阵列正前方。 一匹浑身玄黑的高头大马上,一名身披重甲,但是外面却套著一套正四品文官补服的昂藏大汉,倒拖著一柄鑌铁大刀,眼神冷如玄冰。 大名府知府,新晋天雄军提督——卢象升! “那是什么人?太原府哪来这支兵?” 叛军阵中的游击將军李大成愣住了,他看著那区区四百人,不仅没有嘲笑对方人数稀少,反而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那支部队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兵,阵列严密得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出来! “不管他们是谁!只有四百人,骑兵衝过去,踩碎他们!”李大成急躁地下令。 五百名喀喇沁蒙古轻骑闻风而动,调转马头,挥舞著马刀,怪叫著朝这堵蓝色的人墙发起了衝锋。 马蹄声碎裂了冰雪。 一百步。 八十步。 蒙古人甚至已经能在马背上拉开了弓弦。 卢象升坐在马上,看著衝来的骑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猛地举起手中沉重的鑌铁大刀。 “天雄军!” “第一列!举枪!” 哗啦! 一百三十名天雄军士兵动作整齐划一,没有慌乱地吹火绳,只是机械地扳下燧发枪的击锤,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放!” 隨著卢象升大刀劈下。 “轰隆————!!!” 没有参差不齐的鞭炮声。 一百三十桿燧发枪,在同一零点一秒的时间內,爆发出了一声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高纯度的颗粒黑火药,没有產生遮挡视线的浓烈白烟,而是喷吐出一道整齐的、长达两尺的橘红色致命火舌! 强大的动能赋予了纯铅弹丸恐怖的初速。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匹蒙古战马和骑兵,仿佛凭空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钢铁墙壁。 战马的头颅被当场轰碎,骑兵的皮甲在铅弹面前犹如薄纸。血肉横飞,人仰马翻,巨大的物理惯性让后面的骑兵躲避不及,瞬间连环相撞,化作一堆惨嚎的血肉烂泥。 一轮齐射,直接报销了近两百名轻骑兵! 李大成和所有叛军的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火器?!不用点火绳?威力大得连人带马一起打穿?! 然而,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退步!装填!第二列上前!” 第一排士兵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迅速后退,从腰间的油纸包里咬开定装纸壳弹,火药入池,铅弹入膛,铁通条压实。 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到十五个呼吸。 而第二排的枪口,已经冷冷地对准了混乱不堪的叛军本阵。 “放!” “轰隆————!!!” 又是一轮金属风暴! 这一次,铅弹直接扫进了那三千名密集站位的抚標营和护院阵中。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前排的数百名叛军瞬间被扫倒,残肢断臂在雪地里翻滚。 那种排队枪毙带来的压迫感,那种连敌人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成片屠杀的恐惧,瞬间击溃了这群乌合之眾的心理防线。 “跑啊!这是天兵!这火器挡不住啊!” 叛军开始崩溃了。任凭李大成如何砍杀逃兵,也无法阻止这雪崩般的溃散。 正在强攻车营的后金白甲兵也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 一名后金牛录额真满脸狰狞地转过头,看著那面如冠玉却下手狠辣的明朝將领。 “分出一百人!先去宰了那支火銃兵!” 在后金將领的认知里,火枪兵一旦打完三轮,只要重甲步兵衝到近前,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一百名浑身铁甲的巴牙喇,像一头头暴怒的野熊,挥舞著斩马刀,迎著枪林弹雨发起了反衝锋。 他们硬顶著第三轮齐射的铅弹,虽然被撂倒了三十多人,但剩下的七十多名重甲兵,终於红著眼睛衝到了天雄军阵前二十步的距离。 “死吧!南朝狗!” 白甲兵发出嗜血的咆哮,高举屠刀。 就在他们以为即將看到明朝士兵扔掉火枪哭喊逃窜的熟悉画面时。 卢象升冷笑了一声,大刀一横。 “全军听令!” “上刺刀!!!” “咔噠!咔噠!咔噠!” 四百名天雄军士兵没有后退半步,他们熟练地从腰间拔出那柄带著三道深邃血槽的三棱刺刀,精准地卡入枪管前方的卡榫中。 一瞬间,四百杆火枪变成了四百柄长达一米八的致命短矛! “前进!刺!” 没有花哨的武术动作。 第一排士兵整齐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死死握住枪托,藉助著腰腹的力量,將带著血槽的刺刀,如同毒蛇出洞般狠狠扎向衝到面前的白甲兵! “当!” 一名白甲兵的斩马刀劈在枪管上,火星四溅,但枪管並未断裂。 而与此同时,他身前和侧面的三柄刺刀,以一种避无可避的几何角度,直接捅进了他甲冑连接处的薄弱缝隙。 “噗嗤!” 三棱刺刀瞬间將白甲兵的內臟绞碎,那歹毒的放血槽让鲜血顺著血槽呈喷射状狂涌而出。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大明士兵。 对方没有恐惧,只有机械的服从。 “拔刀!前进!刺!” “噗嗤!噗嗤!” 四百人的刺刀方阵,像一堵长满了倒刺的钢铁碾压机。他们踩著整齐的鼓点,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白刃战,在这一刻脱离了个人勇武的范畴,变成了纯粹的工业化屠杀阵型。 后金引以为傲的巴牙喇重甲步兵,在面对这种密不透风的刺刀墙时,根本找不到下手的空间。 他们砍倒一个,会有三把刺刀同时將他们捅成筛子。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衝上来的一百名后金白甲兵,全军覆没! 尸体被刺刀阵无情地踩在脚下,成为了雪地里的一堆烂肉。 第99章 反攻 崩溃了。 这下是彻彻底底的崩溃了。 近万人的大军,在付出两千多具尸体的代价后,面对这支犹如修罗般冰冷无情的四百人新军,连直视的勇气都丧失了。 晋商护院、太原抚標营、蒙古残兵,丟盔弃甲,漫山遍野地向著太原城的方向疯狂逃窜。 孙传庭站在鲜血染红的偏厢车上,看著这支摧枯拉朽般粉碎了万人敌军的火器部队,握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卢象升纵马来到车营前,看著浑身浴血的孙传庭,拱了拱手。 “大名府知府,天雄军提督卢象升,奉皇上密旨,率天雄军来迟一步。让孙大人受惊了。” 孙传庭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跳下马车,声音嘶哑而狂热。 “卢將军来得正是时候!” “这帮汉奸的底帐在本官怀里揣著!他们就在前面的太原城里!” 孙传庭回过头,对著那些死里逃生的净军发出一声嘶吼。 “弟兄们!皇上说了,太原城里的金银,隨咱们取!” “跟著卢將军的火枪!杀进太原!抄八大家的家!给死去的兄弟报仇!” “杀!!” 反攻的號角在风雪中吹响。 破晓时分,迎泽门大开,太原城內火光冲天。 然而,当孙传庭带著浑身杀气的净军和天雄军,一脚踹开鼓楼街那座奢华无比的范府大门时。 整个府邸里,只剩下一些瑟瑟发抖的丫鬟僕役,以及满地散乱的瓷器古玩。 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大家的当家人,连同他们的核心嫡系子嗣,早就不知所踪了。 陈四带著东厂番子撬开了后院假山下那座巨大无比的地窖。 隨著火把的照亮,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堆积如山的银锭,在幽暗的地窖里散发著摄人心魄的冷光。几百万石的粮食囤积在隔壁的几个巨大粮仓中,足以让整个西北的灾民熬过最严酷的冬天。 “大人!”陈四跑回来稟报,“这帮畜生把银子和粮食全留下了!但是金条、东珠、以及关外互市的票號印契,全被卷空了!” “太原北门有大批马队出城的痕跡,他们是踩著刚下的大雪,直接奔大同关外去了!” 孙传庭站在空荡荡的范家正堂里,手里捏著那本沾血的走私底帐。 他看著那些搬不走的千万两白银,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眉头深锁。 他知道,范永斗那些人放弃了这些固定资產,这不仅是壮士断腕。 他们这是带著大明朝最核心的边防漏洞、商业网络和刻骨的仇恨,彻底倒向了建奴和蒙古! 这帮人只要活著到了盛京,凭藉他们手里的金子和关外的交情,一定会说动黄台吉,扯起叛旗,化作大明朝边境上最恶毒的一群財阀汉奸,总有一天会捲土重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卢象升大步走进来,鑌铁大刀上的血跡在寒风中冻结。 这位文官武將看著一地狼藉,语气中透著一股冰冷的杀伐。 “孙大人,你带著银子和粮食去陕西救灾。把这太原城里的晋商余孽和贪官污吏,统统交给东厂去剥皮。一个不留。” 卢象升转身,目光望向风雪瀰漫的北方。 “至於那逃走的几个老贼。” “皇上给了本將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本將练出一万天雄军。他们逃到关外,本將就带著火枪和刺刀,杀出长城!把他们的脑袋,连同建奴的皇帐,一併给皇上端回京城!” 风雪在黎明到来前停了,范府那扇被震天雷炸得四分五裂的朱漆大门前,孙传庭驻足而立。 他身上的明光鎧早已被血浆染成了紫黑色,刀鞘缝隙里甚至还夹杂著碎肉。但这位钦差副使的脊背却挺得宛如一桿標枪。 “轰隆隆——”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从长街另一头传来。 卢象升骑著那匹玄黑战马,带著一队刚刚换下刺刀、正在用麻布擦拭枪管的天雄军士兵,缓缓靠拢。 这位前大名府知府的半边文官补服已经被划破,露出內里闪烁著寒光的锁子甲,手提的那柄六十斤鑌铁大刀上,血槽里的血水已然冻成了红色的冰碴。 在昨夜那场堪称绞肉机的城门爭夺战中,正是这四百拥有绝对代差武器的钢铁阵列,用毫不留情的排队枪毙和冷酷无情的刺刀衝锋,硬生生扭转了战场的形势。 “卢將军。”孙传庭拱了拱手,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激赏,“若无天雄军的燧发火器与刺刀方阵,本官这五千人,昨夜怕是要全数交代在城外那片野坡上了。” “孙大人言重。”卢象升翻身下马,將鑌铁大刀隨手递给身旁的亲兵,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文人的酸腐,“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本將奉皇上密旨练这支新军,就是用来杀人的。只可惜……” 卢象升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范府正堂,眉头紧锁。 “终究还是让那几个首恶跑了。八大家的主心骨一走,这太原城里的烂摊子,可就成了个烫手山芋。”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带不走这满城的金银粮草。”孙传庭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本沾著脑浆的走私底帐,“太原城的根子烂了,从上到下,巡抚、知府、总兵,全都是这帮商贾养的看门狗。昨夜城外一战,抚標营成建制地参与叛乱,这等同於造反!” 孙传庭转过头,看向身后浑身浴血的陈四。 “陈档头,弟兄们休整得如何了?” 陈四裂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大人放心,弟兄们昨夜虽然死伤过半,但一进这八大家的宅子,看到地窖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山,眼下全跟打了鸡血似的,谁还顾得上累?” “好。”孙传庭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太原知府衙门的方向,“传本官的令!拿著钦差关防,带上天雄军的火枪队和东厂番子,即刻封锁太原府各大衙门!” “巡抚、都司、知府、同知、通判!凡是这太原城里五品以上的官,不管昨夜有没有出城作乱,统统给本官从被窝里拽出来!摘了他们的乌纱帽,下了他们的大狱!” 陈四舔了舔嘴唇,眼中冒著嗜血的绿光,但还是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大人,全抓?这太原城的官要是全下了大狱,衙门可就停摆了。要是上面追究下来……” “出了天大的漏子,本官一力承当!” 第100章 监狱关不清,那就关猪圈吧 孙传庭厉声断喝,声音在长街上迴荡。 “他们端著大明的饭碗,吃著晋商的乾股!纵容地方驻军劫杀钦差!这等同於谋逆!皇上给了本官尚方宝剑,就是让本官来杀人的,不是来跟他们讲大明律的!” “去!拿人!” 一场比昨夜廝杀还要酷烈的政治清洗,在太原城內轰然爆发。 平日里高高在上、坐著八抬大轿的知府、道台老爷们,还没从昨夜城外炮火的惊嚇中回过神来,就被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直接踹破了房门。 太原知府李逢春被从两名小妾的被窝里生生拖了出来。 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只披著一件绸缎单衣,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你们敢抓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是正四品的太原知府!没有三法司的行文,没有內阁的票擬,你一个副使凭什么抓我!” 李逢春歇斯底里地挣扎著,指著站在台阶上的孙传庭破口大骂。 孙传庭走上前,抬起手,一巴掌重重地抽在李逢春的脸上,打得这位知府老爷满嘴鲜血,几颗牙齿混著血水吐在雪地里。 “凭什么?”孙传庭將那本走私底帐懟在李逢春的脸前,“就凭这帐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著你李大人每年从范家名下抽走的两万两『冰敬』!” “就凭昨夜出城袭击钦差大营的叛军里,有你知府衙门的差役和抚標营的正规军!” 孙传庭一脚將李逢春踹翻在地。 “把他的嘴堵上,拖下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整整一个上午,太原城內鸡飞狗跳。 晋商八大家经营了百年的关係网,在这一刻显露出了令人胆寒的庞大基数。 从巡抚衙门的高官,到负责守城的把总,甚至连城管市井的胥吏,几乎全被这八大家族的金银渗透得千疮百孔。 抓到最后,太原府的大牢竟然塞不下了! 数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员、將领、以及八大家族没来得及逃走的旁系亲属和管事,密密麻麻地挤在牢房里。 “大人,牢房满了。连柴房都塞满了人,再抓,就只能关进猪圈了。”陈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跑来向孙传庭匯报。 “那就关进猪圈!” 孙传庭隨口回了一句,他站在太原府衙的大堂上,看著这空荡荡的权力中枢,眉头深锁。 旧的毒瘤拔掉了,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 太原城不能乱。 八大家地窖里那数以千万计的白银,以及堆积如山的粮食,必须有一个稳妥的人来接手盘点,並迅速组织运往陕西救灾。 他孙传庭是要带兵入陕的,卢象升也要回京復命,这太原城,必须留下一个能镇得住场子、且绝对不跟八大家同流合污的乾净官僚来临时摄政。 “去查。这太原城里,还有没有没收过八大家银子的官?”孙传庭问。 陈四苦笑一声:“大人,您这不是难为卑职吗?在太原这地界,不拿范家、王家银子的官,早就被他们排挤得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能在衙门里待得住?” “那也要找!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只要手是乾净的,本官今天就敢把这太原知府的印大印掛在他的脖子上!” 就在这时,一名净军把总押著一个穿著破旧绿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大人,弟兄们在查抄城西常平仓的时候,这酸儒死活抱著粮仓的大门不撒手,说没有户部的调令,谁也不能动仓里的一粒米。弟兄们嫌他碍事,就给绑过来了。” 孙传庭打量著眼前这人。 此人面容消瘦得两颊深陷,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甚至还有缝补的补丁。 但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执拗与死硬。 “你是什么人?”孙传庭问。 “下官太原府推官,赵贞!”中年人梗著脖子,毫不畏惧地迎上孙传庭的目光,“你便是那个带著阉竖祸乱太原的钦差?下官告诉你,常平仓乃是国之命脉,备荒之用。你就算杀了我,也休想动仓里的一粒粮!” 推官,正七品,负责刑名勘问。 在地方上,这是个极容易得罪人,也极容易捞偏门的职位。 但看这位赵大人的穿著,简直比大街上的更夫好不到哪里去。 “陈四,去查查他的底。”孙传庭低声吩咐。 东厂的效率极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四便拿著一份简陋的卷宗走了回来。 “大人,查清楚了。这个赵贞,万历四十四年的举人,一直是个死硬脾气。在太原当推官五年,因为断案不肯偏袒八大家的亲属,被知府李逢春打压得连俸禄都发不全。一家老小挤在城南的破庙里,上个月他老娘生病,还是当了妻子的陪嫁才抓得起药。” 陈四撇了撇嘴:“这人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连咱们东厂的人去问话,他都敢啐唾沫。” 孙传庭听完,眼中却爆射出一道精光。 “好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本官现在要的,就是这块石头!” 孙传庭大步走到赵贞面前,亲手解开他身上的麻绳。 赵贞揉著手腕,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待如何?莫以为解了绑,下官就会向你等阉党同流合污!” “阉党?”孙传庭冷笑一声,“赵大人,你睁开你那双只认死理的眼睛去看看太原府的大牢!去看看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大明生铁卖给建奴的知府、道台!” “他们是清流?他们是国之栋樑?” 孙传庭一把抓起桌上那颗太原知府的大印,直接塞进赵贞那双冻得通红的手里。 “本官奉皇上钦命,持尚方宝剑,便宜行事。” “从现在起,你赵贞,就是代理太原知府!兼管山西布政使司一切钱粮转运事宜!” 赵贞愣住了,双手捧著那颗沉甸甸的铜印,大脑一片空白。 “大人……这……这於理不合啊!下官只是个七品推官……” “去他娘的理!” 孙传庭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他指著门外。 “八大家跑了,但他们留在地窖里的银子和粮食还在!陕西几百万灾民等著这批粮救命!” “本官要去打井,没时间在这里跟地方上的蛀虫耗!本官把这五千净军留下一半给你,天雄军也会暂驻太原协助镇压。” 第101章 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紫禁城! 孙传庭逼近赵贞,眼神中带著一丝的诱惑。 “赵贞,你不是自詡清正吗?你不是死护著常平仓吗?现在,本官把整个太原城的粮仓和银库全交给你!” “你要是让这些救命的钱粮少了一厘,或者是让那些被抓的贪官跑了一个。本官从陕西回来,第一个砍你的脑袋!” 赵贞看著手里的知府大印,再看看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血腥味的钦差,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在这太原府憋屈了五年,看透了官商勾结的齷齪,早就对这大明官场彻底绝望。 可如今,一柄足以让他荡平太原沉疴的权力巨斧,就这么蛮横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下官……”赵贞的双眼瞬间泛红,他猛地撩起破旧的官服下摆,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下官赵贞,领命!人在粮在!绝不让一粒米落入国贼之手!” 孙传庭没再看他,大步跨出府衙正堂。 寒风卷著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府衙外的长街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残肢断臂,雪水被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昨夜城外那一战,太惨烈了。 陈四跟在孙传庭身后,低声报著战损:“部堂,净军折损过半。五千儿郎,囫圇个退下来的,不到三千。建奴白甲兵的重箭太毒,咱们的人又是死战不退……” 太监也怕死,但他们更怕失去皇上给的这点尊严。 这群本该在深宫里扫地倒夜香的残缺之人,硬是靠著血肉之躯,在太原城外死死拖住了晋商花重金豢养的私军和建奴精锐。 孙传庭停下脚步,扫视著街边靠著墙根包扎伤口的净军士卒。 缺医少药,哀嚎声却少。许多人冻僵的手指连刀柄都掰不开。 大明朝的兵,不给银子是不卖命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帮净军拼光了底子,光靠几句忠君爱国,填不饱肚子,更安抚不住人心。 孙传庭冷著脸,转头吩咐:“去,把从范家和靳家地窖里抄出来的现银抬出来。” 半个时辰后,几十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被天雄军军汉抬到了长街中央。 “哐当——” 箱盖被蛮横地用刀背砸开。 白花花的银锭,带著尚未散尽的地窖霉味,在这阴沉的雪天里刺得人眼生疼。 孙传庭站在银箱旁,没有长篇大论。 他隨手抓起两锭五十两的官银,互相一磕,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昨夜死战者,不论天雄军还是净军,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者,抚恤一百两!这笔钱,本官亲自造册,派人送到你们的乾儿子、亲老子手里!” 孙传庭把银锭直接扔进一个断了左臂的东厂番子怀里,砸得那番子闷哼一声。 “这是晋商八大家从大明边军嘴里抠出来的血汗钱。今天,本官拿它来赏大明的壮士!” 財帛动人心。 原本死气沉沉的街道上,粗重的喘息声渐渐盖过了风雪声。 那些因重伤和严寒而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有了这批晋商的现银兜底,太原城的军心,就算是彻底稳住了。 安排完太原城的善后,孙传庭没有片刻耽搁。 他回到后堂,立刻铺开纸笔。 昨夜城外那场上万人的叛乱,性质太过恶劣。 晋商八大家竟然能够调动后金白甲兵和蒙古轻骑深入大明腹地,这已经不仅仅是走私这么简单的问题了,这是实打实的武装叛乱,是地方军阀化与敌国势力合流的致命危机! 这件事,必须立刻,毫无保留地让远在京城紫禁城里的那个最高统治者知道。 孙传庭笔走龙蛇,將大麻岔查获走私底帐、城外遇袭、天雄军神兵天降、以及八大家弃城出逃关外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写在一封密折上。 “陈四!” 孙传庭將封好火漆的密折递给陈四。 “动用东厂最高级別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所有驛站换马不换人,跑死马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把这封摺子送到皇上面前!” “卑职遵命!”陈四接过密折,贴身收好,转身奔出大堂。 半个时辰后,三名东厂最精锐的番子,背著插满黄旗的急递筒,骑著缴获来的蒙古快马,犹如三道黑色的闪电,衝出了太原城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官道之中。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九。 距离除夕,只剩下最后一天。 整个京师已经沉浸在一种辞旧迎新的短暂祥和之中。 官员们都在准备著封印前的最后一次文书交接,心思早飞到了家里的年夜饭和外宅的小妾身上。 在这个时代,过年是大过天的规矩,哪怕天塌下来,也得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然而,太原之战,让这个即將到来的年,註定不会平静。 深夜子时。 “报——!八百里加急!东厂密折直递御前!” 一名因为长途狂奔、大腿內侧已经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的东厂番子,被两名大汉將军架著,几乎是半昏迷状態地被拖进了西暖阁。 王体乾赶紧上前,从番子背后的急递筒里抽出那份带著冰冷寒气的密折,快步走到御案前。 朱由校披著一件玄狐大氅,正坐在桌前,手里把玩著一枚刚刚打磨成型的玻璃镜片。 他接过密折,挑开火漆。 一炷香的时间,暖阁內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站在一旁的魏忠贤,大气都不敢出。 他那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而且是足以让这紫禁城掀起滔天血浪的大事。 “啪。” 朱由校將密折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咆哮。 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在瞬间收缩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针尖。 “一万人。”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掉冰碴子。 “在这大明朝的腹地,在太原城外。几家商贾,竟然能纠集一万人的大军,竟然能调动地方正规军,甚至还拉来了后金的白甲兵和蒙古人。” “他们这生意,做的好啊!”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走向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他的手指,从太原城一路划向长城外的张家口,最后停在盛京的方向。 “八大家的主心骨跑了。带著关外的走私渠道,带著对大明边防布阵的了如指掌,跑去投奔黄台吉了。” “好,真好。这帮资本买办,终於撕下了最后一块温情脉脉的面纱,把屠刀直接递到了敌人的手里。” 魏忠贤听得头皮发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爷息怒!老奴这就发海捕文书!派锦衣卫和东厂精锐出关追杀!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几个老贼的脑袋砍下来!” “追杀?”朱由校冷笑一声,“他们敢跑,必然早有接应。茫茫大雪,你去哪里追?” 朱由校转过身,目光如炬。 “明天,是腊月三十了吧?” 王体乾赶紧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巳时,是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按规矩,朝会过后,各部衙门就要封印,直到上元节后才重新开印办公。” “封印?过年?” 朱由校嘴角一勾。 “他们八大家在太原城下,用一万人的叛乱来给朕贺岁。” “他们把大明的生铁和火药卖给建奴,换来他们家里的锦衣玉食。他们让大明的边军在雪地里冻饿而死,他们却在暖阁里抱著小妾准备过大年。” “既然他们不想让朕好好过这个年。”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本密折,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这个年,谁都別想过!” 第102章 谁在卖国? 朱由校看了一眼沙漏,此刻距离天亮,距离那场最后的大朝会,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太原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大雪封路,除了东厂的八百里加急,外朝的那些文官集团,此刻绝对还没有收到太原城发生巨变的任何消息! 在他们的认知里,孙传庭还在路上慢慢腾腾地走著,山西还是那块任由他们与晋商暗中分肥的铁桶。 “王体乾。” “奴婢在!” “去!传內阁大学士温体仁,即刻入宫覲见!” “魏忠贤!” “老奴在!” “调集一万御马监大汉將军,將皇极殿外的广场、午门、承天门,给朕围个水泄不通!” “明天的朝会,没有朕的旨意,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紫禁城!” 寅时四刻。 內阁大学士温体仁穿著单薄的中衣,在被窝里被小太监直接唤醒,披星戴月地赶到了西暖阁。 当他看完那份太原传回来的密折后,这位一向以城府极深著称的孤臣,手也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皇上……这……这是叛国!这是实打实的叛国啊!”温体仁敏锐地抓住了摺子里的核心,“八大家勾结建奴,此事一旦坐实,这就是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的通敌巨案!” 朱由校將那份密折推到温体仁面前。 “明天的朝会上。满朝文武都在等著封印回家过年。” “你要在他们最放鬆、最毫无防备的时候。拿著这份摺子,当著百官的面,把山西商人勾结建奴、走私军火的盖子,给朕彻彻底底地掀开!” 朱由校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只管把矛头指向那八大家族!” 温体仁脑子转得飞快。 他太清楚大明朝官场的现状了。 晋商八大家,那可是个能通天的庞大金库! 这满朝文武,不管是东林党、楚党还是浙党,甚至包括兵部、户部那些自詡清高的堂官,谁过年过节没收过八大家驻京办的“冰敬”、“炭敬”? 谁名下没有在山西票號里存著吃高额利息的黑钱? 一旦八大家被定性为勾结建奴的“叛国汉奸”,那这满朝文武收的钱,性质可就全变了! 那就不叫贪污受贿,那叫“通敌卖国、收受敌国贼赃”! 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整个朝堂瞬间就会炸成一锅滚烫的开水! “臣明白了!”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爆发出一种犹如老狗终於得到许可撕咬主人的仇人般的狂热。 “臣明日,必在朝堂上,將这天大的案子捅穿!” 腊月三十,巳时初刻。 雪依然在下,但紫禁城皇极殿內的气氛却透著一股轻鬆与慵懒。 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的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百官们穿著厚重的朝服,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回去后如何安排晚上的年夜饭,如何清点各地门生送来的年礼。 “皇上驾到——” 朱由校身穿袞服,在礼乐声中升座。 他的脸色依旧如前几日那般透著一丝病態的苍白,看起来极其符合一个大病初癒、精力不济的皇帝形象。 首辅黄立极出列,洋洋洒洒地念了一篇歌功颂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的贺岁表文。 群臣按部就班地三呼万岁,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符合封建王朝的礼仪规范。 “诸位爱卿,今年国事艰难,辛苦了。”朱由校靠在龙椅上,声音平缓,似乎真的准备走完流程就下旨封印。 黄立极鬆了一口气,刚准备退回队列。 “皇上!臣有本奏!” 一声极其突兀的断喝,猛地从內阁辅臣的队列中炸响! 温体仁! 只见温大人大步跨出阵列,“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丹陛之下。 全场文武皆是一愣,隨即眉头纷纷皱起。 这老疯狗又犯什么病? 大过年的最后一天,就不能让人安生点? 黄立极压低声音,微怒道:“温阁老,今日乃是贺岁封印大典。若非紧急军务,何必在此刻扫了皇上的兴致?” “敢问元辅!”温体仁猛地转头,眼睛死死地盯著黄立极,“有人都要把大明朝的江山给卖给建奴了!你还在这里念贺岁表文!这算不算紧急军务?!” 轰! “卖给建奴”这四个字一出,皇极殿內的轻鬆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朱由校在龙椅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冷峻。 “温爱卿,何出此言?谁在卖国?” 温体仁高高举起手中的奏摺,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臣弹劾!山西太原、张家口一带商贾,以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为首,长期以来无视朝廷法度,暗中勾结辽东建奴!” “他们不仅走私生铁、粮食,更是將工部造办处的火药、新式鸟銃,源源不断地运出关外,卖给黄台吉!” “大明边军在辽东拋头颅洒热血,这帮商贾却在用大明的物资,为建奴打造屠杀我大明將士的利器!” 温体仁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满朝文武的心臟上。 “臣已查明,这八大家族不仅走私军火。更是在太原城外,蓄养死士!” “皇上!此等乱臣贼子,通敌卖国,实乃罪不容诛!请皇上即刻下旨,將其定为叛逆巨案,夷其九族!” 皇极殿瞬间变成了一座安静的藏书楼,落针可闻。 晋商八大家! 这五个字,对於在场的官员来说,简直太熟悉,也太要命了! 大明朝官员的俸禄薄如纸片,一个正七品的知县,一年的正俸就算全折算成足色纹银,也不过区区四十五两。要想在这物价奇高的京师维持体面的生活,要想在官场上迎来送往、打通关节,靠什么? 靠的根本不是朝廷发的俸禄,靠的就是这些大商人的“政治献金”! 这大明朝堂上,从內阁阁老,到六部尚书,再到都察院那些天天把孔孟之道掛在嘴边的清流御史,谁没拿过晋商票號送来的孝敬?谁家后院的库房里,没有几件晋商管事过年时送来的名贵关外皮草?谁的袖兜里,没有几张隨时能去大德通票號兑换现银的不记名银票? 在平时,这种金钱往来有著一块完美的儒家遮羞布。 这叫“官商相得”,叫“冰敬炭敬”,是文官阶层心照不宣的体面与润笔费。 但如果……这八大家族被皇帝定性为勾结建奴的“通敌叛国者”! 那他们收的这些钱算什么?! 算接受敌国间谍活动经费!算资敌通虏的铁证! 户部尚书郭允厚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金砖反射的幽冷红烛光晕刺得他头晕目眩。 他前几天才刚收了范家在京城管事送来的三千两银子! 那管事送钱时说得极为好听,名义是仰慕尚书大人的清名,特意资助他修缮山东老家的祖祠。 那三千两的银票,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压在他书房紫檀木匣子的最底层! 一旦范家被打成建奴的逆贼,那匣子里的银票,瞬间就会变成锦衣卫拿来诛他郭允厚九族的催命符! 一种基於利益底线被连根拔起的恐慌在文官阵列中犹如瘟疫般迅速蔓延。 不能认!绝不能让温体仁把这顶帽子扣实了! 一旦八大家被抄,拔出萝卜带出泥,在场的一大半人都得去菜市口排队掉脑袋! 第103章 急了 “温……温大人,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妄言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名都察院的御史终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恐惧,颤抖著身子跨出队列。 他强行稳住发飘的声线,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搬出了文官集团最熟悉的护身符程序。 “晋商世代为朝廷输送边关粮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等牵扯甚广的通敌巨案,必须有三法司详查实据!大理寺、刑部、都察院未曾会审,岂能仅凭你阁臣风闻奏事,便定人叛国之罪?!” 有了第一个出头试探的,剩下的文官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结成了利益的防线。 “臣附议!”户科给事中史褷猛地站出来,指著温体仁大声呵斥,“商人逐利,偶有走私夹带,按大明律法罚没便是!你温体仁空口白牙,便要將稳固九边边贸的良善商贾打成建奴內应。若是逼得边关商路断绝,九边將士吃什么?这祸国殃民的罪责你担得起吗!” “温阁老此举,分明是党同伐异,意欲藉机兴大狱,罗织罪名!” 呼啦啦。 一大片緋红与青绿色的官服涌动。 数十名言官、六部堂官自发地形成了一道人墙,將温体仁死死地围在中间。 他们群情激愤,引经据典,满嘴的大局、边关、律法。 但扒开这层道德的皮,里面全是血淋淋的护食本能。 他们必须保住八大家,因为保住八大家,就是保住他们自己项上的人头。 丹陛之上,朱由校端坐在龙椅里。 面对下方群臣围攻內阁大臣的乱局,他没有发怒,更没有出言阻止。 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將右手支在龙椅的扶手上,撑著下巴,犹如在戏园子里看猴戏一般,冷眼俯视著这场闹剧。 这帮虫豸,果然急了。 他太清楚这些官僚的底色了。 他们现在喷出的每一口唾沫,引用的每一句圣贤书,都不是为了什么大明律法,纯粹是为了掩盖他们地窖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政治黑金。 他不打算自己下场去跟这些滚刀肉辩论。他今天放出温体仁这条恶犬,就是要看他怎么把这群偽君子的喉管活活咬断。 面对数十人的口诛笔伐,温体仁站在人群中央,身形犹如一根钉死在金砖上的枯木。 他不慌,不乱,甚至连反驳的急躁都没有。他任由那些饱含惊恐的唾沫星子喷在自己的大红蟒袍上,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同僚。 等周围的叫骂声渐渐因为底气不足而减弱,温体仁这才缓缓转动脖颈,看向那名带头挑事的御史。 他的嘴角裂开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风闻奏事?” 温体仁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刺透骨髓的阴冷。 “本官既然敢在这皇极殿上开这个口。你们以为,我是空口白牙来跟你们打嘴仗的?” 他猛地一抖宽大的衣袖,声音陡然拔高,宛如炸雷轰击在皇极殿的藻井上。 “孙传庭孙大人,已奉皇上密旨,在张家口堡外的大麻岔黑松林,连夜截获了范家的走私车队!” “整整两百车!两千口生铁锅!五百支工部新造的鸟銃枪管!外加三万斤提纯的火硝!” 温体仁伸出手,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 “史大人!你管这叫边关良善商贾的走私夹带?!谁家夹带火药和兵器出关?!这些东西若是送到黄台吉的手里,明年开春,建奴的重甲兵就能拿著咱们大明的生铁铸成的箭头,射穿咱们將士的喉咙!” 此言一出,百官阵列中出现了一阵慌乱的骚动。 生铁和火药被拿了现行!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但那名御史依然咬著牙死撑,额头上冷汗直冒:“就算……就算查获了违禁军资,那也是范家一家的过错,查抄范家便是。怎可株连其余七家,甚至诬称他们叛国造反?” “查抄一家?” 温体仁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暴虐的快意。他猛地转身,目光犹如扫雷雷达般,从每一个文官惨白的脸上扫过,拋出了那个足以震碎所有人心理防线的终极核弹。 “这帮国贼,为了消灭走私通敌的证据,为了保住他们地窖里的赃款。范永斗伙同其余七家当家人,在太原城外,做出了这大明朝开国两百年来,骇人听闻的谋逆大案!” 温体仁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將那一夜的惨烈画卷强行铺展在百官面前。 “他们砸出重金,收买了太原抚標营的三千大明官军!” “他们放出了藏在私庄里的五百喀喇沁蒙古轻骑!” “他们甚至,直接勾结了前来交接军资的一百五十名后金白甲巴牙喇!” “加上他们豢养的亡命护院,这八大家,在太原城外纠集了整整上万人的叛军大阵!趁著雪夜,直接对朝廷派去賑灾的钦差大营悍然发动了进攻!” 轰——! 皇极殿內,仿佛有一万头狂奔的野牛碾过所有人的心臟。 上万人! 官军叛变! 蒙古人! 后金白甲兵! 这是实打实的武装暴动! 是引狼入室的造反! 在这等铁打的谋逆大罪面前,谁还敢提一句“良善商贾”? 谁敢提,谁就是谋逆的同党! 郭允厚的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温体仁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他大步迈向大殿中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们可知那一夜太原城外何等凶险?!一万叛军,火炮轰营,白甲兵冲阵!孙大人的五千净军死伤惨重,防线眼看就要被这帮逆贼撕碎!若让他们得逞,这朝廷的钦差就要被活活剁成肉泥,谋逆的罪证就要被付之一炬!” 温体仁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指向殿外的天空。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大名知府卢象升,奉皇上密旨,率领天雄新军,顶著暴风雪,四百里强行军,犹如神兵天降!” “四百人!只有区区四百人!” 温体仁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手里拿著皇上亲制的『天启一號』新式火枪,连火绳都不用点!在风雪中排成绝不后退的铁阵!” “三轮排枪齐射,那些试图冲阵的蒙古轻骑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刺刀一上,一百多名號称满万不可敌的建奴白甲兵,被捅成了浑身喷血的马蜂窝!” “卢將军犹如救世杀神,带著四百新军,硬生生踩著上万叛军的尸骨,反推衝锋,一举把太原城的门给轰开了!” 第104章 这个年,谁也別想过! 四百人,用皇上研发的新式火器和刺刀,正面击碎了一万人的叛军联军! 甚至全歼了建奴的重甲兵! 这等恐怖的战力,让在场所有企图对抗皇权的文官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绝望。 皇帝手里,已经握著一支足以碾碎一切规则的无敌私军了。 “孙大人顺势杀入太原城,抄了范家的地窖!太原一战,这帮汉奸的脊梁骨被彻底打断了!” 温体仁冷笑著,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只可惜。那几个首恶老贼,范永斗、王登库等人,见势不妙,连家里地窖那千万两现银都不要了!他们带著核心子嗣,连夜从北门逃出了关外!” “他们逃走前放了狠话,已经打定主意要彻底投靠黄台吉。他们要拿著关外的商道和边关的布防图做筹码,有朝一日要引建奴入关,扯起反旗捲土重来!” 叛逃敌国,图谋復辟。 这罪名,已经是大明朝最顶格的死罪。 温体仁没有停下,他向前逼近一步,將真正的催命符,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八大家虽然跑了。但他们走得太匆忙。” 温体仁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比毒蛇的信子还要致命。 “孙传庭孙大人,在那间密室里,抄出了他们与建奴通关的底帐印信!” “不仅有他们卖国通敌的底帐!” “孙大人还抄出了他们这十年里,在这京师朝堂上,给各部堂官、给在站的诸位大人们,每一笔『孝敬』、每一笔『冰敬炭敬』的明细流水帐本!” 温体仁猛地张开双臂,宛如宣判死刑的阎罗。 “这十年里!哪位大人收了多少银子!哪位大人在他们的山西票號里存了多少吃红利的乾股!” “帐本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嗡——!!! 隨著温体仁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般落下。 皇极殿內,防线的崩溃发生了。 “扑通!扑通!扑通!” 成片成片的朝廷大员,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膝盖一软,直接瘫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完了。 底帐被抄了。 那是能把他们全族送上断头台的催命符啊! 过年? 这大明朝的天,要在新年前夜,下起一场清洗整个官僚系统的血雨了! 朱由校端坐在龙椅上,看著下方这群平时不可一世、此刻却犹如待宰羔羊般的官员。 他的目光冰冷,没有一丝属於除夕的温度。 “厂臣何在?” “老奴在!”魏忠贤从阴影中跨出,手按绣春刀,浑身散发著压抑不住的杀戮渴望。 朱由校微微抬起手,下达了这天启七年最后、也是最恐怖的一道圣旨。 “封锁皇极门!” “今日。帐本不查清,谁收了建奴走狗的脏钱不交代明白。” “这大朝会,就不散了。” “这个年,谁也別想过!” 伴隨著皇帝这句冰冷到了骨髓里的旨意。 “哐当——轰!” 皇极殿那两扇高达数丈、包著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被殿外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大汉將军,合力推拢,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沉闷的闭门声,如同敲响了丧钟。殿內原本就昏暗的光线,隨著大门的紧闭,瞬间被切断了大半,只剩下两旁牛油巨烛跳动著幽冷的红光,將满朝文武的身影拉得扭曲而诡异。 门栓落锁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官员的耳膜。 退路,断了。 整个大明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在除夕这天,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笼牢狱! “皇上……”首辅黄立极瘫坐在地上,头顶的乌纱帽歪向一侧,他颤抖著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布满了死灰之色,“老臣……老臣冤枉啊!老臣一生清贫,绝未拿过那通敌叛国的脏钱啊!” “是啊皇上!臣等日夜操劳国事,怎会与那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温体仁这是血口喷人!是党同伐异!” 求生欲让这群文官爆发出了最后的挣扎,大殿內响起一片悽厉的哀號与辩解。 他们不敢指责皇帝,只能將矛头死死对准温体仁和魏忠贤,试图用“党爭”的藉口,把这趟浑水彻底搅浑。 只要是党爭,就可以互相推諉,就可以法不责眾! 朱由校没有坐回龙椅,他踩著冰冷的金砖,一步步走到百官的阵列中央。 “冤枉?” 朱由校停在户部尚书郭允厚面前,低下头,看著这个掌控大明钱袋子、前几天还在哭穷的老臣。 “郭尚书,就在前几天,范家驻京的管事,深夜去你府上拜访。说是仰慕尚书大人的清名,特意送上了一尊半尺高的羊脂玉观音,外加通州大通票號的三千两见票即兑的本票。”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名目是,资助你老家修缮祖祠。可有此事?” 郭允厚浑身猛地一哆嗦,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心臟仿佛被人一把死死攥住。 这事连他最亲近的小妾都不知道,皇帝怎么可能连数额和玉观音的尺寸都说得分毫不差?! “臣……臣……”郭允厚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朱由校直起身,冷酷的目光扫向另一侧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李御史。天启五年,你上疏弹劾登莱巡抚袁可立穷兵黷武、糜费海防。摺子递上去的第二天,王家大掌柜便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春风楼包下天字號雅间,宴请了你。临走时,塞进你轿子里的那个紫檀木匣子里,装的是二百两赤金条。对不对?” 那名李御史双眼一翻,直接嚇得昏死过去,软趴趴地倒在同僚的身上。 不需要再问了。 不需要三法司去走什么繁琐的审讯口供了。 那本从太原范家地窖里抄出来的底帐,早就通过东厂的八百里加急,將一份最核心的“京官受贿名录”送到了朱由校的案头。 晋商为什么能在大明朝的眼皮子底下,把几百万石粮食和几千口铁锅运出关外?靠的就是他们用真金白银,在京城这帮六部堂官、科道言官的嘴里,塞满了堵嘴的肥肉! “你们以为,今天这门关上,是让你们在这里跟朕辩经的吗?”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大袖一挥,声音中透著绝对的工业暴政与独裁杀伐。 “通敌卖国!资敌壮寇!” “大明边军在辽东冰天雪地里啃著树皮,被你们放出去的火銃打碎了脑袋!你们却在这紫禁城里,拿著沾满將士鲜血的银子,跟朕哭穷,跟朕讲祖宗成法!” 第105章 就地正法!抄家绝户! 朱由校一步步走回丹陛,俯视著这群大明朝的“精英”。 “厂臣!” “老奴在!”魏忠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猛地跨步上前,一双老眼中寒光四射。 “把那份急递的帐单拿出来!” 朱由校坐回龙椅,眼神冷若玄冰。 “按著名单,一个一个给朕念!念到一个,东厂番子就给朕绑一个!直接拖出皇极殿,就地正法!抄家绝户!” “老奴遵旨!” 魏忠贤从袖口抽出一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册。他清了清那刺耳的公鸭嗓,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內,变成了真正的催命符。 “兵科给事中,赵立本!天启四年至六年,收受八大家年节冰炭敬共计一万两千两!” “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吴道全!收受范家乾股红利,折银两万五千两!” “太僕寺少卿……”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殿的阴影里便犹如鬼魅般窜出两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將军,根本不容那官员有半点求饶的机会,直接捂住嘴,倒拖著髮髻往殿外走。 沉重的殿门被拉开一条仅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冷风伴隨著雪花灌入,隨即又重重闭合。 门外,很快便传来刀斧剁碎骨肉的沉闷声响。 没有惨叫,因为嘴被堵死了。 只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切割人体引发的闷响,在考验著殿內每一个活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念到第十五个名字的时候,文官防线彻底崩溃了。 皇帝今天压根就没打算留任何活口,他是要借著这个“通敌”的名义,把这满朝文武清洗得一乾二净! “皇上!皇上饶命啊!!!” 户部尚书郭允厚再也撑不住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出队列,將头在地砖上磕得鲜血淋漓。 “臣该死!臣瞎了眼,臣不知道那范家的银子是卖国的黑钱啊!臣以为那只是寻常的商贾打点……皇上开恩!臣愿意把吞进去的银子百倍奉还!臣家里还有祖產,臣愿意倾家荡產,填补太仓亏空啊!” 有了尚书带头,剩下的官员哪还顾得上什么文人风骨。 “臣也愿意交银子!臣家里还有两万两现银,明日一早便送入內库!” “臣变卖老家田產!愿凑出五万两,只求皇上饶臣一家老小性命啊!” 哭喊声、磕头声,在皇极殿內匯聚成一片。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帝国高官,此刻全都变成了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冷眼看著这一幕。 杀光他们? 当然不可能。如果把这二百多號官员全砍了,大明的行政机器在过完年后就会立刻瘫痪。 到时候谁去收税?谁去牧民?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贪官的命。 他要的,是他们地窖里的银子,是他们彻底被打碎的脊梁骨,是他们从此以后在皇权面前再也抬不起头的绝对驯服! 朱由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魏忠贤立刻停止了念名字,大汉將军也停下了抓人的动作。 大殿內的哭嚎声渐渐微弱,只剩下粗重且充满恐惧的喘息。 “还钱?”朱由校冷笑一声,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拿建奴的血钱,现在想拿出来买命?” 群臣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待著最后的判决。 “好。” 朱由校的声音在大殿內缓缓迴荡。 “大明朝现在正在用人之际,西北大旱,辽东吃紧。朕不是桀紂,朕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温阁老!” “臣在!”温体仁大步跨出,精神抖擞。 “你亲自带人,会同东厂查帐。” 朱由校竖起一根手指。 “凡是帐本上有名有姓的。收了晋商一两银子,拿十两现银来赎命!十倍罚缴!” “三日之內,银子送不进西山兵工厂的內库。”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黄立极、郭允厚等人。 “初三开印那天,朕就让锦衣卫去你们家里,自己去地窖里搬。到时候搬出来的,可就不只是银子,还有你们全家老小的人头了。” 十倍罚缴! 这简直比抢劫还要黑!你收了一万两,就得吐出十万两!这等於是要把这帮官员过去几十年在地方上搜刮的民脂民膏,连本带利地一次性抽乾! 郭允厚等人听得心头滴血,那可是他们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啊! 但在死亡的恐怖威胁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臣等……叩谢天恩!臣等必当砸锅卖铁,为皇上、为大明筹措军资!” 百官齐刷刷地磕头领旨,声音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倾家荡產的绝望。 “开门吧。” 朱由校疲惫地挥了挥手,站起身,不再看这群被彻底抽乾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退朝。诸位爱卿,回去好好过个年。” “嘎吱——” 紧闭了两个时辰的皇极殿大门,终於在风雪中被缓缓拉开。 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片倒灌进来,吹在百官被冷汗湿透的朝服上,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当他们互相搀扶著、脚步虚浮地跨出门槛,走上那汉白玉的广场时。 地上的积雪中,还残留著那十几个被拖出来的官员被砍头后留下的暗红色冰碴。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往年的除夕,宫里少不了要在乾清宫前的丹陛上放烟火,教坊司的优伶们也会在太和门外咿咿呀呀地唱上几齣《单刀会》或是《闹天宫》。 但今年,紫禁城里静得连落雪压折树枝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人敢在这个当口触万岁爷的霉头。 那些被十倍罚款逼得砸锅卖铁、甚至把老婆的誥命首饰都当了的文官们,此刻大概正躲在自己的宅子里抱头痛哭。 不过唯一值得他们庆幸的是,自己的脑袋还好端端的呆在脖子上,並没有和那十几个被儆猴的鸡一样被直接砍死在皇极殿外。 傍晚,乾清宫,东暖阁。 一张花梨木拼成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尚膳监精心烹製的年夜饭。 没有银器,所有的碗碟、酒壶,清一色换成了景德镇官窑烧制的素麵青花白瓷,连盛汤的勺子都是用上好的崖柏木雕成的。 这是皇家的守岁晚宴,也是天启七年的最后一餐。 第106章 除夕晚宴 朱由校穿著一件红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著。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黄酒。 坐在他两侧和下首的,是这大明后宫里拥有正式名分的妃嬪。 皇后张嫣、良妃王氏、纯妃段氏、成妃李氏。 人不多,比起那些动輒佳丽三千的封建帝王,天启皇帝的后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清。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恰到好处,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画面看起来很是温馨和谐。 但如果你仔细去看那些妃嬪的眼睛,就会发现,除了坐在朱由校身侧的张嫣,其余几位妃嬪的半个身子,都是僵硬的。 她们不敢夹菜,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刻意压制在喉咙里。 在她们的记忆里,以前那个万岁爷,是个温和、甚至有些木訥的少年。 他喜欢躲在跨院里锯木头,对待妃嬪也总是和顏悦色,后宫的大小事务全凭客氏那个乳母做主。 可现在坐在她们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面容依旧,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生杀予夺的独裁者气场,压得她们根本喘不过气来。 客氏被活活打碎了骨头烧成灰;坤寧宫和乾清宫的地砖被掀开,挖出了一桶又一桶致命的毒水银;外朝的文官被拖出去砍头、剥皮。 这一切,全是他干的。 他不再是个木匠,他是一头刚刚从血海里蹚出来、掌控著两京一十三省生杀大权的暴君。 朱由校没有去安抚她们的情绪,他在后宫只需要绝对的服从和安全的繁衍环境。 他夹起一块糟鹅,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鹅肉燉得很烂,酱香浓郁。 朱由校咽下食物,感受著胃部平稳有力的蠕动。 “身体的底子,算是彻底拉回来了。” 他暗自盘算著。 这小半年来,他彻底断绝了太医院那些装神弄鬼的“仙丹”,每天强迫自己饮用大量的新鲜牛乳和粗粮,配合长白山红血竭那次堪称酷刑的高热脱水排毒。 深入骨髓和血液的重金属铅汞,已经被强行代谢出去了大半。 原本那种肺部乾涩、四肢时不时不受控制震颤的神经中毒症状,已经完全消失。 最直观的改变是,他原本苍白泛青的脸色,重新浮现出了属於二年轻人的红润血色;晨起时,那股属於男人最原始、最狂暴的生理衝动,也像春日里破冰的暗流,强悍地復甦了。 大明帝国的最高统帅,终於在物理层面上,修补好了这台濒临报废的生命机器。 朱由校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圆桌。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孩童爭抢糕点的吵闹,没有婴儿牙牙学语的啼哭。 这不仅是除夕夜家宴的冷清,这更是悬在整个大明帝国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皇嗣! 朱由校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阴霾。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魏忠贤变成了敛財的恶犬,把温体仁提拔成了內阁的疯狗,他让孙传庭去了陕西挖井,他让卢象升在西山练出了第一批端著燧发枪的近代步兵。 他甚至用野蛮的手段,逼著江南的士绅吐出了两百多万两白银填补国库,逼著郑芝龙去海上抢粮!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在挑战两千年来封建官僚地主阶级的既得利益,全是在走钢丝! 那些文官为什么现在肯乖乖交钱?为什么不敢在朝堂上造反? 因为他手里握著枪,因为他够狠! 但是,政治权力的延续,从来不能只靠暴力。 在封建时代,没有一个合法的、健康的男性继承人,你建立的所有制度、你组建的所有新军,全都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 “只要朕没有儿子。” “江南的那些士族,朝堂上的那些东林余孽,甚至是信王朱由检身边那些蠢蠢欲动的潜底游鱼。他们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心!” 朱由校太清楚这帮儒家士大夫的逻辑了。 皇帝无后,这就意味著皇统必然旁落。只要你朱由校一死,这大明朝的江山就得按祖制传给旁系藩王,或者传给信王。 到时候,新君登基,为了树立威望,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推翻前朝的“暴政”,杀魏忠贤,废除西山兵工厂,恢復海禁,把那帮交了罚款的文官重新请回朝堂当大爷! 所有的工业化火种,都会在这场名为“拨乱反正”的政治反扑中,被掐灭得乾乾净净。 “没有继承人。朕现在搞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迟早要落幕的闹剧。” 朱由校將手里的青花瓷酒碗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 坐在下首的几名妃嬪嚇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放下筷子,低下了头。 “朕吃好了。” 朱由校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暖阁的烛光下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没有理会其他妃嬪惶恐的眼神,而是直接向站在一旁的王体乾伸出了手。 “更衣。” 王体乾立刻麻利地抖开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朱由校的肩膀上。 “诸位爱妃,守岁吧。” 朱由校拋下这句不带温度的场面话,目光最终落在了坐在他身侧、一直保持著端庄仪態的张嫣身上。 他伸出那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张嫣那有些微凉的柔夷。 这並非单纯的帝王宠幸。 如果说这后宫里,谁生下孩子能获得法理上的绝对权威,能彻底堵住天下悠悠眾口,那只有张嫣! “梓童。”朱由校的声音沉稳如铁。 “今夜,朕歇在坤寧宫。” 雪越下越大。 从乾清宫到坤寧宫的御道上,早就被净军太监们扫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冰雪。 两侧的羊角宫灯在风中摇曳,將朱由校和张嫣並肩而行的身影拉得修长。 大批的御前太监和持刀的大汉將军远远地坠在三十步开外,绝不敢靠近这大明帝国最尊贵的夫妻。 “皇爷。” 张嫣被朱由校宽大的手掌牵著,感受著那从粗糙老茧中传递过来的惊人热量,轻声开了口。 “刚才在家宴上,臣妾看您神色有异。可是朝堂上,还有不妥当的地方?” 张嫣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但也知道自己作为国母,必须时刻关注皇帝的情绪。 朱由校放慢了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铅灰色积雨云遮蔽的夜空。 “没什么问题。” “既然万事皆在皇爷掌握之中,那皇爷为何还要忧心?” 朱由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张嫣那张在风雪中被冻得微微发红、却更显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顏。 “因为天启七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第107章 明天,是天启八年 朱由校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包含了太多只有他这个穿越者才懂的沉重。 在原本的时空里,天启七年八月,朱由校驾崩。 今天这个除夕夜,本该是信王朱由检作为新君,在紫禁城里接受百官朝贺,准备迎接崇禎元年曙光的日子。 但现在,歷史的列车被他硬生生地扳动了道岔。 明天,不是崇禎元年,而是大明朝闻所未闻的天启八年! 他不仅改变了年號,更是把原本在这个时间节点应该重新把持朝政的东林党,彻底踩成了脚底的烂泥。 可是,歷史的惯性是极其恐怖的。 “旧的规矩被朕砸了个稀巴烂。江南的士族被朕抢了钱,关外的晋商被朕断了商路。” 朱由校看著坤寧宫那高耸的重檐廡殿顶。 “大明朝的这口烂锅,朕在用暴力的铁箍强行箍著它不散架。” “但他们都在等。” “等朕的这把刀生锈,等朕的这具身体撑不住。” 朱由校双手扶住张嫣的肩膀,目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宝珠。”他唤了张嫣的小名,语气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两个在权力漩涡中相依为命的成年人之间的直白。 “朕需要一个儿子。大明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身上流著朕和你的血的太子。” “只有有了他,那些在暗处死死盯著这张龙椅的虫豸,才会彻底死了拥立新君、翻案算帐的念想。” “只有有了他,西山高炉里的火,才能一直烧下去!” 张嫣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眶瞬间酸涩,一股被压抑了整整四年的绝望、委屈,以及此刻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巨大责任感,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天启三年,那个还未成型便化作一滩血水流逝的皇长子,是她这辈子最深的梦魘。 “皇爷……” 张嫣的声音哽咽了,她顾不得国母的仪態,猛地扑进了朱由校宽阔的胸膛里。 “臣妾……臣妾这残破的身子,真的还能为皇爷、为大明延绵子嗣吗?” 她怕。 她怕那几年的毒气薰陶已经彻底摧毁了她的根基,她怕自己辜负了眼前这个像一座高山般替她挡下所有暗箭的男人。 “能。” 朱由校没有用任何虚偽的安慰,他单臂搂住张嫣的纤腰,另一只手极其霸道地托起她的下巴。 “太医院那帮饭桶懂什么?他们连水银和铅的毒理都搞不明白。” “朕说能,就一定能!” “客氏的骨灰早就肥了西苑的庄稼,內官监的那帮硕鼠也去见了阎王。坤寧宫地下的毒土,已经被朕让人挖地三尺换成了乾净的黄沙。” 朱由校的眼神亮得嚇人,那是现代灵魂对生物科学的绝对自信。 “你我体內的沉疴,已经在红血竭的高热中排了个乾净。这半年来,你吃的用的,全是最乾净的糙粮和牛乳。” “那些躲在阴沟里想断绝大明皇统的脏东西,已经被朕清理乾净了。” “今夜。” 朱由校一把將张嫣打横抱起,大步跨向坤寧宫那扇雕刻著龙凤呈祥的厚重朱漆大门。 “咱们把欠大明的这个国本,给续上!” 坤寧宫正殿。 厚重的门扇被从里面死死闭合。 四角的紫铜熏炉里燃烧著淡淡的松柏清香,这是朱由校特意吩咐换上的,没有任何催情或者致幻的名贵香料。 他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刺激。 在这座曾经被水银蒸汽笼罩、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宫殿里。 此刻,只有属於年轻男女之间那喷薄欲出的生命力。 拔步龙床的帷幔被缓缓放下,隔绝了外界一切权力的冰冷。 张嫣依偎在锦被中,脸颊緋红。 她是皇后,她深知自己肚皮里的动静,比前线杀敌一万还要来得震撼天下。 没有任何繁琐的宫廷礼仪,也没有寻常帝王临幸时的那种刻板与冰冷。 这是一场卸下所有防备、將彼此的命运彻底交融的原始仪式。 朱由校的动作霸道且充满力量。 这具躯体不再是那个虚弱得连走路都要喘气的病秧子。 半年来的严格碳水管理和极其痛苦的物理排毒,让他的肌肉重新焕发了韧性。 那是一种带著侵略性的、要將所有的生存意志强行鐫刻进歷史长河的狂暴。 “皇爷……” 张嫣发出一声极具压抑的闷哼,她的指甲深深地扣进朱由校后背坚实的肌肉里。 在这令人窒息的抵死缠绵中,张嫣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充实感。 没有人在暗中窥视,没有人在药渣里动手脚。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用他那几乎要將人熔化的体温,宣告著对这片江山、对她这个女人的绝对主权。 汗水交织,呼吸相闻。 窗外的风雪如同怒吼的狂狮,拍打著坤寧宫的窗欞。 大明朝天启七年,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咚——” “咚——” “咚——” 远处的钟鼓楼,沉闷而宏大的钟声准时敲响。 那是辞旧迎新的报时。 一百零八下。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碎旧时代的腐朽外壳。 和坤寧宫內的春色无边截然不同的是,天启七年的除夕夜,顺天府的雪下得连绵不绝。 但京师內城的大街小巷,却被无数支防风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没有爆竹声,没有辞旧迎新的欢笑,整个官僚权贵聚居的坊市,瀰漫著一股仿佛被敲骨吸髓般的绝望与死寂。 距离皇极殿那场封闭式的大清洗,仅仅过去了六个时辰。 皇帝给出的期限是“三日之內”,但在东厂和锦衣卫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催逼下,谁敢真的拖到初三? 一旦拖过今晚,大年初一锦衣卫上门,搬走的就不是银子,而是全家老小的人头。 宣武门內,户部尚书郭允厚的府邸后院,泥土翻飞。 平日里连重话都不敢对下人说一句的郭尚书,此刻正披头散髮,手里举著一根铁锹,像个疯子一样亲自在柴房的地下刨坑。 “挖!都给老夫挖深点!那一罐子马蹄金去哪了?!” 郭允厚嘶哑著嗓子咆哮。 他收了晋商三千两的玉观音和银票,十倍罚缴,那就是实打实的四万两现银! 他为官三十年,地窖里確实存了不少火耗和冰敬,但要在一夜之间变现凑齐这笔庞大的罚款,简直是在活生生剜他的心头肉。 “老爷……那是妾身当年的嫁妆底子啊……”小妾跪在雪地里哭成了一个泪人,死死抱著一个紫檀木匣子不撒手。 “滚开!”郭允厚一脚將平日里最疼爱的小妾踹翻,夺过木匣,双眼布满血丝,“钱没了还能再捞!命没了,这宅子明天就是东厂的了!你要去教坊司接客吗?!” 第108章 收钱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近百名四品以上大员的府邸中同时上演。 变卖家產、砸碎祖传的古玩、连夜將城外庄子的地契折价抵押给当铺。 而在宣武门外大街的十字路口,东厂理刑百户赵亮,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牛棚里。 他的面前,摆著十架用来称量大宗国帑的巨型天平。 数百名黑衣番子挎著刀,面无表情地盯著排成长龙的马车队伍。 来交钱的全是各府的管家,一个个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户科给事中赵立本,罚缴现银十二万两!过秤!” 隨著番子一声大喝,沉重的木箱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金条、散碎首饰,甚至还有一些名贵的南珠,被粗暴地倒进天平的托盘里。 赵亮手里拿著那本沾血的底帐,眼皮微抬,用炭笔在赵立本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 死了? 死了也得交钱! “足额缴纳。下一个!”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更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 西山。 腊月的寒风如同夹著冰碴的钢锯,毫无阻碍地撕扯著漫山遍野的枯草,也撕扯著那些在刺骨寒风中佝僂著腰背的苦役。 这里是大明皇家兵工厂的后山,也是整个西山大营最污秽、最令人作呕的地方——粪场。 数万工匠、净军和驻扎在此的天雄军,每天產生的排泄物都在这里匯聚,经过发酵、熬煮,提取出製造火药不可或缺的火硝。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到足以让人窒息的氨气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钱谦益穿著一身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短褐,脚上踩著一双破烂的草鞋,正费力地挑著一副沉重的粪桶,在泥泞结冰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那根粗糙的扁担压在他曾经只用来把玩宋版孤本和端溪名砚的肩膀上,磨出了血泡,血水渗进麻布,又被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 “快点!磨蹭什么!西山高炉那边的火药作坊还等著这批料下锅!耽误了皇上的差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名监工的净军太监手里拎著皮鞭,在不远处大声喝骂。 钱谦益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粪坑边。 他死死咬著牙,將那股涌上喉咙的酸水强行咽了下去。 他是大明朝的礼部右侍郎,是东南士林的领袖,是名满天下的宗伯! 他在江南有良田万顷,有无数门生故旧,哪怕是在这西山挑大粪,他也时刻在心里默念著圣贤书,试图用那种“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心理暗示,来维持自己最后那一层属於士大夫的体面外壳。 他篤定,皇帝不敢真的杀他。 皇帝只是在羞辱他,在发泄。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冬天,江南的清流和门生们一定会通过不断的上疏,逼迫朝廷妥协。 到时候,他钱谦益就是忍辱负重、对抗暴君的千古名臣,他的政治资本將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至於他在京城被抄没的那些宅子和现银,算得了什么? 江南常熟老家,那才是钱氏一族真正的根基所在。 那里藏著他大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地契、商铺乾股和几座装满金银的地下库房。 只要根基还在,隨时能东山再起。 “哐当。” 钱谦益放下粪桶,靠在光禿禿的树干上喘著粗气,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皮靴踏地声打破了粪场的单调號子。 一队身穿黑色圆领常服、腰悬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大步而来,排开那些浑身恶臭的苦役,径直走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领头的,是东厂理刑百户赵亮。 赵亮停下脚步,嫌恶地用一块白帕子捂住口鼻,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江南大儒。 “钱老大人,这大粪挑得可还顺手?” 钱谦益直起腰,强撑著那副读书人的傲骨,冷冷地看著赵亮:“阉党鹰犬,有话便说。老夫虽身陷囹圄,却也不受尔等刑余之人的折辱。” “折辱?”赵亮嗤笑一声,放下帕子,眼神瞬间变得阴寒如刀,“钱谦益,你还真当自己是来西山体验民间疾苦的圣人老爷了?” 赵亮手腕一翻,从袖口中抽出半卷沾著乾涸血跡的帐册,直接砸在钱谦益那满是污泥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轻响,帐册掉在冻土上,翻开了几页。 钱谦益低头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他那原本被冻得铁青的脸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那帐册上的密押记號,他太熟悉了! “孙传庭孙大人在太原城外,端了晋商八大家的底。范永斗逃出关外时没来得及带走的走私总帐,如今就摆在皇爷的御案上。” 赵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钱谦益的心臟上。 “天启五年,范家为了打通南直隶到松江府的生铁与丝绸商路,给你这位江南士林领袖的府上,送了整整两万两的山西票號本票。你钱大人收了钱,便指使地方官吏对范家的走私船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那些违禁物资流入建奴手中。” 赵亮跨前一步,死死盯著摇摇欲坠的钱谦益。 “皇爷说了。你钱谦益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拿著建奴的血钱在江南置办田產!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万两的本金。按皇爷定下的规矩,通敌贼赃,十倍罚缴。” “二十万两。” 赵亮伸出两根手指,在钱谦益眼前晃了晃。 “京城里的家產已经抄乾净了。皇爷有旨,命东厂和锦衣卫即刻南下苏州常熟,去你老家提银子。” “二十万两现银。少一个大子儿,你钱氏一族在江南的九族老小,全去教坊司和辽东前线报到!” 轰! 钱谦益的大脑中仿佛有无数道炸雷同时劈下,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散发著恶臭的冻土上。 二十万两! 要凑齐这笔天文数字,钱家必须变卖祖產,必须拋售几万亩上等的江南水田,甚至要將那些把持海贸的商铺乾股全数低价抵押! 一旦交出这笔钱,常熟钱氏就不再是江南的望族,而会彻底沦为破落户。 他在宗族里的地位、他苦心经营的士林基本盘,將隨著这笔巨款的流失而彻底崩塌。 更致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如果乖乖的交了罚款之后会发生什么。 只要交了这笔罚款,就等於他在法理上认下了“勾结晋商通敌走私”的罪名。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受阉党迫害的清流名臣,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天下读书人谁还会替一个汉奸说话? 第109章 钱谦益的绝命书 “这是构陷……这是罗织罪名!” 钱谦益嘴唇剧烈哆嗦著,他死死抓著地上的冻土,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老夫未曾拿过范家的银子!这是皇上为了搜刮江南民脂民膏,借你等阉竖之手炮製的偽证!” “隨你怎么叫唤。”赵亮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是冷漠地转身,“驾帖已经发出去了。钱大人,你就在这粪坑里,慢慢等著常熟老家传来的信儿吧。” 东厂番子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纷飞的雪沫。 钱谦益呆坐在粪场边,任凭寒风如刀般割裂著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的脸。 他不能交钱。 可是不交钱,面对皇权那不讲任何道理的国家暴力机器,锦衣卫真的会把常熟的宅子夷为平地。 皇帝连陈於阶撞死在皇极殿都敢不闻不问,杀他一家几百口人,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是一个绝境。 不! 我一定有办法! 钱谦益的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混杂著绝望与疯狂的光芒。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製造一场足以震动天下、让皇权在强大的舆论反噬面前不得不妥协停手的巨大政治事件! 死諫! 只要他钱谦益死了,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山苦役之中,死在阉党的“残酷迫害”之下。 那他就是为大明道统殉道的圣人! 天下士林必然群情激愤,江南商帮和地主阶级一定会借著他这具尸体大做文章,逼迫皇帝下罪己詔。 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物议,绝对不敢再派人去常熟老家抄那二十万两的罚银。 常熟的田產保住了,钱氏一族的根基保住了,而他钱谦益的名字,將和文天祥、于谦一样,被供奉在东林书院的最高处,受万世景仰。 这是一笔用性命去做槓桿的绝对划算的政治投资。 深夜,西山苦役营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屋里。 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著微弱的光。 钱谦益端坐在残破的木桌前,即便身上穿著散发恶臭的短褐,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桌上没有上好的宣纸,只有一块他用糙麵饼子从净军手里换来的粗糙麻纸,墨汁在砚台里结了一层薄冰,他呵著热气將冰化开,提起一支禿笔。 他在写绝命书。 在这生死的关头,他反而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病態的崇高感。 “天步艰难,国事日非。妖气障於魏闕,阉竖弄权,蒙蔽圣聪。臣谦益,本江南一介布衣书生,蒙先帝简拔於微贱,位列宗伯,统率春官。臣日夜泣血,唯思粉身碎骨以报皇恩。” “然今日皇上弃圣人之道,视臣子如草芥,用剥皮揎草之酷刑,纵厂卫緹骑横行天下。致使朝堂之上,袞袞诸公伴食,正气消亡;江南水乡,縉绅士民股慄,民不聊生,祖制竟墮於一旦!” “臣虽身没西山泥涂,遭胥吏刑余之辱,然寸心如丹,不敢忘天下之重责。臣不忍见大明两百七十年之洪基毁於奸佞之手,更不忍见天下苍生沦为內廷刀俎之鱼肉!满朝文武皆喑喑钳口,独臣不可苟活苟安!” “今臣以残躯赴冰河,以死明志!唯盼臣之一腔碧血,能湔雪帝心之蒙尘;盼陛下闻臣死节,幡然醒悟,远小人,亲贤臣,復祖宗之法,开言路以安社稷!” “臣去也!虽沉骨冰渊,血肉化泥,然此浩然正气,当与大明江山同在,皇天后土,日月可鑑!” 洋洋洒洒数百字,引经据典,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存亡而不惜捨生取义的孤臣孽子。 写完最后一笔,钱谦益將禿笔重重掷於案上。 他看著那张写满诀別之词的麻纸,眼中满是自我感动的泪水。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百年之后的史书上,史官们用何等悲壮的笔墨来描绘他今夜的壮举。 他站起身,將绝命书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缺了一个角的砚台下。 隨后,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步跨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西山外,有一条护城河的支流。 时值隆冬,河道两岸的枯柳在狂风中犹如鬼影般摇曳。河面上结著一层薄薄的浮冰,冰层下方,是涌动著刺骨寒意的黑色河水。 钱谦益迎著刀割般的寒风,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河岸边。 跟在他身后的,是这苦役营里唯一一个还愿意伺候他的老家僕,钱安。 钱安冻得浑身发抖,手里提著一盏几乎要被风吹灭的风灯,老泪纵横地跪在雪地里死死抱住钱谦益的腿。 “老爷!使不得啊!您千万想开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钱谦益低头看著老僕,脸上浮现出一抹看破红尘的决绝与悲悯。 “痴儿,你不懂。老夫今日之死,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天下士大夫存留一线风骨,为大明江山留一口正气。” 他用力拂开钱安的手,大步走到河堤的边缘。 前方,就是那层反著幽冷月光的薄冰。 只要纵身一跃,冰层破裂,那刺骨的河水就会瞬间淹没他的口鼻,將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冰封,同时也將他的灵魂送上儒家道德的神坛。 风,更大了。 钱谦益扬起头,任凭雪花落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喊出那句早已在腹中打磨了无数遍的绝命诗句,作为自己这辈子最完美、最壮烈的谢幕。 “老夫今日,便效仿三閭大夫,投江以报国恩……” 他闭上眼睛,右脚向前迈出,踩在了河堤边缘那有些湿滑的冻土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身体的重心彻底前倾,跃入那片代表著永恆与崇高的黑暗水域时。 一股从河面上席捲而来的刺骨阴风,毫无遮拦地灌进了他单薄的粗布裤腿里。 “嘶。” 钱谦益一咬牙,伸腿向前迈去。 当他的鞋底触碰到那层薄薄浮冰的瞬间,冰层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碎裂声,河水顺著破草鞋的缝隙,极其野蛮地钻进了他的脚趾缝里。 好冷! 就在这一剎那,钱谦益大脑中那个被四书五经、被名垂千古的宏大敘事构筑起来的崇高思想殿堂,在生物本能面前,瞬间崩塌! 第110章 水太凉 冷。 从未感受过的冷。 那股寒意就像是千万根淬了毒的钢针,顺著他的脚底板,疯狂地刺入他的骨髓,直逼心臟。 他享了一辈子富贵,出入有暖轿,冬日有红泥小火炉和名贵的兽金炭。 他这一生,从未真正体验过什么是足以將人冻毙的生理剧痛。 当死亡的阴影以这种最真实、最具体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时,他那原本准备慷慨赴死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钱谦益的右脚悬在半空中,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悲壮诗词,被硬生生地冻结在了声带里,变成了一阵令人牙酸的上下排牙齿疯狂打架的“咯咯”声。 他就这么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在寒风呼啸的护城河边,足足站了半盏茶的功夫。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將他塑成了一尊可笑的雪人。 不远处的枯树林阴影里。 赵亮带著几个东厂番子,正裹著厚厚的皮袄,双手抱胸,像看戏一样冷眼注视著河岸边的一举一动。 他们早就接到了命令,不阻拦,不干涉。 如果钱谦益真的跳下去了,就去他屋里把那封狗屁绝命书抄一份送进宫,然后锦衣卫照样下江南去抄那二十万两银子。 “百户大人,这老东西搁那撅著屁股站了半天了,到底是跳还是不跳啊?弟兄们脚趾头都快冻掉了。”一个小番子压低声音抱怨。 赵亮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到极点的冷笑。 “跳?你太高看这帮读圣贤书的软骨头了。” “他们爱自己的名声,胜过爱大明的江山;但他们爱自己的这条狗命,胜过爱他们那引以为傲的名声。” 河岸边。 老僕钱安看著自家老爷僵在原地,试探著往前爬了两步,带著哭腔喊道:“老爷……您……您怎么了?” 钱谦益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他触电般地將那只试探水温的右脚猛地缩了回来,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雪泥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虚弱与躲闪。 “老爷……”钱安赶紧上前去搀扶。 钱谦益任由老僕將自己从地上拽起来,他低著头,不敢去看那条黑沉沉的护城河,也不敢去看老僕那张充满了疑惑的脸。 他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在这空旷的雪野中,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和羞耻的声音,訕訕地囁嚅了一句。 “这水……水太凉了。” “老夫大业未竞……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去了。” 说罢,这位大明朝的前礼部右侍郎,这位东南士林的精神领袖,连那只湿透了的草鞋都顾不上提好,缩著脖子,拢著袖子,像一条丧家之犬般,默不作声地转过身,踩著来时的脚印,灰溜溜地往那散发著恶臭的粪场方向走去。 “噗嗤——哈哈哈哈哈!” 枯树林里,几个东厂番子再也按捺不住,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的狂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极远,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钱谦益的脸上,將他那被扒得只剩下一条底裤的自尊,彻底踩进了泥坑里。 钱谦益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將头埋得更低了,加快了逃离的步伐。 两个时辰后。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热,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朱由校穿著一件玄狐大氅,靠在隱囊上,手里端著一盏冒著热气的参茶。 魏忠贤跪在御案前,正绘声绘色地將西山护城河边发生的那一幕,一字不落地稟报给皇帝。当他说到那句“水太凉”时,就连这位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极度轻蔑的笑意。 “皇爷,这帮东林党,真他娘的连个勾栏里的婊子都不如!婊子为了贞节牌坊还知道悬樑自尽呢,他钱谦益铺垫了那么大一齣戏,到了河边,竟然嫌水凉!” 魏忠贤將那封从钱谦益屋里搜出来的绝命书抄件,双手呈递到御案上。 “这是他写的绝命书。满纸的忠君爱国,字字泣血,结果人却自己走回热被窝里去了。这等笑话若是传出去,这天下士大夫的脸,就算是彻底丟尽了。” 朱由校没有去接那份绝命书。 他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纸,嘴角的弧度缓缓拉大。 “水太凉。” 朱由校抿了一口参茶,感受著温热的液体顺著喉管流下。 “这三个字,比朕杀他十次,还要诛心。” “钱谦益不死,他写下的这封绝命书,就成了一道套在整个江南士绅脖子上的绞索。以后他们在朝堂上再敢跟朕讲气节、讲死諫,朕就拿这句『水太凉』去堵他们的嘴!” 朱由校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既然他捨不得死,那这买命的钱,就必须一分不少地给朕掏出来!” “传旨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 朱由校猛地一拍御案。 “即刻签发南下驾帖!派三百精锐緹骑,星夜兼程赶赴苏州常熟!” “將钱谦益在江南的所有隱田、商铺乾股、以及地下私库,给朕彻彻底底地抄个底朝天!” “他不是嫌水凉吗?那朕就让锦衣卫的刀子,去给他钱氏一族放放血,让他们好好暖和暖和!” “二十万两,少一文钱,就剁他钱家一个人头来凑数!” “老奴遵旨!”魏忠贤重重地磕头,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快步向外走去。 在这场纯粹由国家暴力机器主导的財富强行再分配中,大明朝文官集团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黑金,正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疯狂地向著皇权的中枢倒灌。 到了晚上,忙了一天的魏忠贤快步走入殿內,他甚至连肩膀上的落雪都没来得及拍打,便重重地双膝跪地。 这位九千岁那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著,手中高高捧著一本刚刚匯总完毕的新帐册,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得变了调。 “皇爷!收齐了!” 第111章 天启八年,来了 魏忠贤咽了一口唾沫,报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大明国本的数字。 “整整二百三十五万两!全数折算成了足赤纹银和硬通货金条!” “老奴已经命人直接押送內帑,一分一毫都没经过户部太仓的手!” 朱由校站在炭盆前,听著这个数字,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大明朝从来不穷,穷的只是国库和底层百姓。 財富早就被这群买办和官僚阶级囤积成了死钱。 “二百三十五万两。” 朱由校转过身,將一块炭扔进火盆里,溅起一阵明亮的火星。 “厂臣。这笔钱,是用刀子从他们骨头上刮下来的。他们现在交了钱,心里恨不得生吃了朕和你。” “但只要枪桿子在咱们手里,他们就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朱由校看了一眼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冷风吹得窗欞格格作响。 “时辰差不多了。更衣。” 卯时。 风雪停了。 东方天际破开了一道浓重的铅灰色云层,一抹刺目的金红色朝霞,犹如一柄利剑,生生劈开了紫禁城上空的寒冬。 乾清宫广场上,积雪齐膝。 两千名身穿大红罩甲、手持金瓜斧鉞的大汉將军,犹如一尊尊钢铁雕像,肃立在寒风中。 他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但没有一个人敢有丝毫的晃动。 今日大朝会,免了百官的繁文縟节。 因为这是天子在除夕大清洗后,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態,迎接新年的第一次亮相。 坤寧宫內。 朱由校已经穿戴整齐。 今日他没有穿常服,而是极其罕见地穿上了一套代表著大明最高军事统帅威仪的黄金山文甲! 甲叶在殿內宫灯的照耀下,闪烁著刺骨的寒芒。 腰悬一柄由西山兵工厂用最上等乌兹钢纯手工打磨出来的戚家刀。 他没有理会王体乾递过来的明黄大氅,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张嫣披著一件白狐裘,倚在门边,眼神中透著春风化雨般的滋润与无法掩饰的崇拜,静静地看著那个如战神般伟岸的背影。 “起驾——皇极门!” 魏忠贤的公鸭嗓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撕裂开来。 朱由校没有坐步輦。 他踩著厚厚的积雪,皮靴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一步步走向前朝。 皇极门外。 留在京城过年的满朝文武,不管是內阁的新贵温体仁、兵部的硬骨头袁可立,还是那些被嚇破了胆、昨夜刚刚倾家荡產交完罚银的各部堂官、科道言官,此刻,全部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大朝会的礼乐没有奏响,只有风雪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皇上驾到——” 王体乾那尖锐的嗓音撕裂了黎明的死寂。 所有官员將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青砖上,等待著那个剥削了他们全部身家的暴君降临。 然而,当沉重的脚步声在汉白玉台阶上响起时,跪在最前方的黄立极,用余光瞥见了一抹异样的色彩。 不是明黄色的袞服。 而是一片刺目的、在阴暗雪光下闪烁著冰冷金属质感的金芒! 黄金山文甲! 陛下今日身穿甲冑,是要干什么? 他还嫌杀人杀的不够吗? 有明一朝,哪有皇帝在大年初一的朝会上穿战甲的? 而且,朱由校没有坐步輦,也没有太监的搀扶。 他就这么踩著军靴,一步一步,带著沉重的金属摩擦声,走到了丹陛的最高处,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看那象徵著封建皇权与文官共治的皇极殿,而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俯视著脚下这群表面上被彻底驯化的官僚。 冷风吹拂著大汉將军手执的大明日月龙旗,猎猎作响。 “眾卿。” “天启八年了。” “旧帐,咱们去年已经算清了。”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文官头顶。 “你们交了买命钱,朕留了你们的项上人头。这笔交易,童叟无欺。” “但新的一年,朕不要听你们在朝堂上吟诗作对,也不要听你们跟朕讲什么仁义道德、祖宗成法!” “朕只要三件事!” “做不好,或者阳奉阴违。昨夜的罚银,就当是给你们自己提前买的买路钱!” “第一!陕西的井,要出水!江南和安南的平价粮,要入库!” “天灾不认人,但大明的官府必须认命!户部和地方州县,谁敢在賑灾的粮食上漂没一粒米,谁敢阻拦净军打井,就地正法,诛连九族!” “第二!西山兵工厂的枪炮,要给朕源源不断地送进天雄军的营盘!” 朱由校的刀尖指向兵部尚书袁可立。 “工部和兵部,只管做好后勤转运。火器的规制、新军的操练,全由提督卢象升与內廷直辖!文官敢伸手过问军务者,斩!” “第三!” 朱由校猛地转身,刀尖直指辽东与东南这大明版图上最致命的两个方向。 “开海!收税!杀建奴!” “大明朝片板不下海的禁令,从今日起,彻底废除!” “郑芝龙的东海提督卫,就是大明海上的正规军!谁敢藉口海禁阻拦海贸收税,谁敢在朝堂上替走私海商说半句好话,朕绝不轻饶。” 朱由校的声音冰冷,冻结了所有人的侥倖。 “谁挡了这三条道。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士林泰斗。” “朕的刀,绝不认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两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汉將军,用刀背敲击著盾牌,齐声怒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在这惊天动地的杀伐气场下,只能隨波逐流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这呼喊声匯聚成一道排山倒海的洪流,直衝云霄,仿佛要將这紫禁城上空的阴霾彻底撕裂。 就在这一刻,东方天际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终於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轮破开云层的朝阳,毫不吝嗇地將金红色的光芒倾泻而下,正正地洒在朱由校那身黄金山文甲上。 鎧甲上的光晕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让站立在丹陛之上的朱由校,宛如一尊手握生杀大权、即將以雷霆万钧之势扫荡旧世界的神祇。 天启八年。 来了。 第112章 西山的新人才 顺天府的积雪还未化尽,北地的寒风卷著冰碴子,打在人脸上犹如刀割。 灰白色的苍穹低垂,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那连绵的琉璃瓦上,透著一股肃杀的死寂。 但京城以西三十里的西山,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炽烈景象。 原本荒芜的煤矿旧址,如今被大汉將军和东厂番子围成了铁桶。 高耸的红砖烟囱拔地而起,吐出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沿著山势铺设的引水渠被火把强行烤化了冰层,刺骨的河水奔涌而下,疯狂冲刷著底部那巨大的木製水轮。 水轮转动,咬合著粗大的硬木齿轮,带动著复杂的槓桿传动机构,將重达千斤的铁锤高高抬起,又轰然砸落。 “砰!砰!砰!” 沉闷的锻打声,连带著大地的震颤,顺著鞋底一直麻到人的天灵盖。四溅的火星在风雪中拉出刺目的红芒,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煤烟与铁锈混合的焦糊味。 徐光启裹著厚重的棉袍,站在泥泞的雪地里。这位歷经三朝、大明朝最精通西学与农政的老臣,此刻鬍鬚在风中抖动。他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倒映著高炉里喷吐的橘红色火舌,满是不可思议。 站在他身侧的,是刚从登莱被一纸中旨强行拔回京城的孙元化,以及从陕西老家被锦衣卫连夜“请”来的王徵。 孙元化专注地盯著远处几个正在组装定型的新式火炮炮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王徵则是蹲在地上,完全不顾满地的黑泥和煤灰,用手一遍遍抚摸著一架刚刚通过水力工具机切割出来的齿轮,眼神狂热得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三位大人,看懂了吗?” 一道干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应星穿著一身满是油污和黑灰的粗布短褐,袖子高高捲起,手里还拿著一把黄铜打造的游標卡尺。 他没有行文官之间作揖的繁文縟节,大步走到三人面前。 “宋大人……”徐光启回过神,看著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后辈,指著那轰鸣的水力锻锤,声音发颤,“这等夺造化之功的机扩,这等炽烈无渣的高炉,皆是出自你手?” 宋应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下官哪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这高炉的进风涵道图纸,这水力工具机的传动规制,全都是皇上亲自在宫里画出来的。” 宋应星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狂热。 “皇上说了,西山不讲四书五经,也不看工部那帮堂官的脸色。在这里,铁能不能炼成钢,火药能不能把建奴炸碎,才是唯一的规矩!” 徐光启、孙元化、王徵三人面面相覷,心中皆掀起惊涛骇浪。 大明朝的皇帝,不坐堂听政,不钻研帝王心术,竟然能画出这等经天纬地的百工图纸? “皇上驾到——” 伴隨著一声不带拖腔的通稟,外围的锦衣卫迅速向两侧退开。 朱由校踩著满地煤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穿明黄色的袞服,只披著一件白色的貂皮大氅,內里穿著利落的箭袖。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 徐光启三人连忙撩起袍服要跪,却被朱由校抬手拦住。 “免了。这西山的地上全是泥浆铁屑,脏得很,不用拜。” 朱由校走到王徵面前,將他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拍了拍王徵肩膀上的雪沫。 “王爱卿,那齿轮的咬合,公差做到了几厘?” 王徵受宠若惊,结结巴巴答道:“回皇上……臣方才量过,误差不过一两厘。此等精密度,臣生平仅见!若用於车床牵引,必定运转如飞,鏜出绝佳的銃管!” 朱由校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徐光启和孙元化。 “徐老,孙爱卿。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臣,在朝堂上受过排挤,在地方上吃过兵部不给钱粮的苦头。现在朕一纸詔书,把你们扔进这乌烟瘴气的铁匠炉子旁边,你们心里大概觉得委屈,觉得辱没了斯文。” 徐光启连忙低头:“老臣不敢!国难当头,臣等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不必辩解,这是文人的通病。”朱由校冷眼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但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大明朝不缺会写青词的才子,也不缺会站在道德高地上骂街的御史。大明朝缺的,是能把这满地生铁变成火炮、变成燧发枪,能把火药里杂质剔除乾净的实干家!” 朱由校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著那高耸的炼铁炉,隨后又指向身后的方向——那是紫禁城,也是他那座填满了真金白银的內库所在。 “朕现在,手里有钱了。有很多钱。” 朱由校的眼神深邃如渊。 “朕给你们三人特旨!入西山兵工厂,编入皇家內廷供奉,品级皆定为正四品!” “徐光启,你总揽西山农政与西学翻译。孙元化,你负责与宋应星对接,把红夷大炮的铸造法给朕吃透,改进身管!王徵,你主管所有工具机的机械传动定型!” 朱由校的目光如刀,切开了所有大明官场百年来的陈规陋习。 “在这里,不需要看兵部的脸色,不需要走户部的帐!要钱,朕的內帑直接拨银子;要人,天下工匠隨你们挑!只要你们能造出朕设计的东西,朕保你们一世荣华,青史留名!” 正四品! 直接对接皇帝! 无限的资金和资源特权! 徐光启三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们是真正懂技术、懂西学的人,他们太清楚这几句话的分量了。 “臣等……领旨谢恩!愿为皇上效死!” 三位大明朝最顶尖的科技巨匠,这一次心甘情愿地双膝砸在泥水里,將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朱由校看著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技术班底搭起来了,规矩立下了。 西山这头吞金兽,终於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而支撑这头吞金兽运转的血液,正是此刻安安静静躺在紫禁城內库里,那整整一千万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