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功有魅惑之力》 第一章:陆府断足 江南金陵城,连著几日细雨,青石街被雨水磨得发亮。 秦淮河畔的茶楼里,人声却比雨更密。 “听说了吗?陆府那位陆氏长子,被废了双足。” “你说什么?” 有人手一抖,杯盖碰在盏沿,“就算不是嫡子,也是长子啊。又不是戏文里嫡庶分得那般夸张,何至於下这种重手?” “重手?”旁边人压低嗓子,神情却更兴奋,“我听得更清楚:陆公子偷练家族武学,被族规处置,亲手废的。” “族规?就因为偷练?” “陆氏的武学,不是想练就能练。须族长亲自考校资质,审核过关,才能入门。擅自修习,按规废双足。” 说到这儿,有人打了个寒颤。 金陵城里懂点门道的都明白,这废双足是挑断筋脉、剜去膝间月牙骨。 切了月小板,再好的药也难把人从泥里拉回去。 “不过陆氏有独门断足膏。” “那也不会恢復如初,只是可以正常行走,习武是不可能的了。” 陆府。 內院的灯火早早点起,药香与血腥混在一处,闷得人喉咙发涩。 陆久缓缓睁眼,先看见的是床帐上斑驳的暗红。 他想抬手,却先被一阵钝痛拉住神经。 他下意识要坐起,腿部的异样却更先一步告诉他现实。 膝盖位置缠著厚厚的布,布下的皮肉像被掏空过一样发虚。 陆久试著把脚往床沿一放,刚一用力,整个人就像踩进空洞里,身体往前一栽。 冷汗当场涌出来,额角一阵阵跳。 站不起来。 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还在,但筋骨之间像缺了一块,力再怎么使,都抓不住地。 不久之后,陆久苦笑一下。 自己刚穿越过来,前身就被废了。 记忆隨之翻涌。 一张不苟言笑的脸,陆老爷站在堂前,衣袍不动,淡淡让人废了自己双足。 那双手,亲自將他的膝盖处挖开。 陆久在心里轻轻呵了一声,带著一点说不清的凉意。 他环顾四周。 屋子不算奢华,却也乾净,窗外是修剪整齐的竹影。 作为庶子,这样的居处已经算不错。 门帘一动,几个婢女探头进来。 一见他睁眼,像鬆了口气。 “公子醒了。” 为首的婢女端著汤药,声音小得像怕惊著什么,“先喝一口,压压痛。” 药碗递到唇边,苦味先衝上来。 陆久咽下去,喉间热辣,没多久,一股温润的药力缓缓散开,腿上的刺痛確实缓了半分。 “公子……” 婢女想劝,又不敢多说,只能继续餵。 正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掀起,一位中年管事走进来,衣衫整齐,神情克制。 他先看了眼床榻上的血渍,再看陆久的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无奈。 “大公子。”管事开口,称呼依旧恭敬,却没有半点亲近,“你的双腿……虽被老爷处置,但夫人已命人给你敷上断足膏。虽不能与过去一样,但往后行走,勉强不成问题。” 夫人二字咬得很稳。 陆久听明白了:这不是怜悯,是主母在给陆府脸面续命。 城里风言风语已满天飞,若陆久真成了彻底的废人,外头只会把陆府说得更难听。 主母照拂他,也是在替陆府压住一部分閒话。 陆久点头,嗓子发乾:“多谢母亲照拂。” 话音刚落,脑海里忽地响起一道冷冰冰的提示音,像铁片擦过耳膜! 【装逼语录系统开启。】 【任务:在管事面前说出装逼语录。】 【奖励:新手礼包。】 陆久:“……” 他沉默了一瞬,差点以为自己疼出了幻听。 装逼?语录?新手礼包? 这金手指是不是太不讲究了点。 人躺在床上,腿都被废了,还要装。 可系统不讲道理,提示音悬在那里。 陆久抬眼看向管事。 对方站得端正。 他喉结动了动,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劳烦管事转告母亲,也请母亲转告父亲。” 望著眼前少爷一本正经模样,管事也是走上前,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他停了一下,把那句从无数话本里翻出来的台词压到舌尖,强行吐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断足之人,也莫要欺穷。”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药勺碰碗的轻响。 管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句。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大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断足之人,也莫要欺穷。” 管事盯著他,眼神里终於多了一点真实的情绪,那情绪不是敬畏,而是无奈,甚至带著疲惫。 “大少爷,眼下低调行事,才活得长。你说这些……是浑话。” 说罢,管事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婢女们面面相覷,也是莫名其妙看著陆久。 陆久盯著门帘落下的那一瞬,心里说不上是尷尬还是別的:我装都装了,对方连个反应都不给? 太尬了。 真的好尬,完全就是莫名其妙。 下一刻,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任务完成。装逼完成度:一般。】 【新手礼包已发放。】 陆久眼皮一跳。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躺回枕上,掌心却悄悄攥紧了床单。 【是否开启新手礼包?】 陆久直接选择打开。 【获得武学:焚如要术!】 【金手锁风云,银臂摧山岳,金银双合一,天下风云绝!】 【简单敘述:焚如要术,一共分为五招:赤炼锁金手、红焠枷木掌、朱烍涛水式、彤烬炽火印、丹煬坏土诀】 嘿? 这个武学有点意思,起码文化水平不错。 第一个字:赤、红、朱、彤、丹,都是红色意思。 第二个字:炼、焠、烍、烬、煬,都有用火去烧、去淬炼的意思,而且部首都是火。 第三个字:锁、枷、涛、炽、坏,有的意思是压制、有的是破坏。 第四个字:金木水火土五行,同一招第三个字的部首都刚好就是第四个字。 第五个字:手、掌、式、印、诀,就是五种功法。 以火为核心,焚烧五行的武学吗? 有点意思。 这个新手礼包。 几位婢女端著温水与药盒上前,照例要替陆久敷断足膏。 她们一掀开床帐,先闻到的不是血腥,也不是药味,而是一股乾净的热气。 像晒透了日头的衣衫,又混著淡淡的木香与辛甘药气。 陆久刚收功不久,额角与颈侧还掛著细汗,汗意並不酸涩,反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甜,贴近时更明显,像火气蒸开后留下的余韵。 婢女手里的药勺轻轻一颤,差点碰到碗沿。 另一个婢女低头整理布条,耳尖却红得厉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大……大郎,先擦擦汗。” 为首的婢女勉强稳住声音,把帕子递过去,指尖却不敢碰他皮肤,生怕那股热意顺著指腹钻进心里。 大郎身上,为何这般好闻…… 说完才惊觉失言,然后发现自己只是在想,並未说出口。 又看了一眼边上同伴,两人互相交换一眼,脸上都带著压不住的羞意。 第二章:不凡之姿 陆久在府內安静很长一段时间,没人来搭理他。 断足膏每日两次,热敷、换药、封布,婢女们照著主母吩咐,不敢懈怠。 药力渗入血肉时,像温热的潮水一点点漫上膝间空落落的痛处,虽无法把缺失的筋骨补回来,却能让他从连坐起都困难变成勉强可扶墙而立。 能站,和能走,仍是两回事。 陆府上下对这位大公子的態度,也跟那药一样,温吞、克制、却隔著一层薄薄隔离。 陆久原本存在感就不强,偷学之事后更如此。 下人们见著他便低头绕开,连走路都儘量不发出声响,唯恐与他扯上关係,触了老爷的眉头。 陆久倒也乐得清净。 自己正在琢磨自己的新手礼包武学。 焚如要术! 纯阳武学,走的是最霸道、最不讲情面的路子。 寻常內功讲究中正平和,气走经络,贵在绵长。 可焚如要术完全不同,像一团被封在丹田里的火,呼吸之间便要烧出声响来。 他第一次运转时,就差点以为自己吞了炭。 灼热从腹內升起,沿著经脉缓缓爬行,所过之处像被热铁烫过一样发麻,连指尖都微微发胀。 空气似乎都变干了,鼻息带著燥,喉咙像塞著火星。 这心法……太极端了。 陆久盘坐在榻上,背脊挺直,掌心轻放膝上,指节却不自觉收紧。 他不敢贪快,只能一遍遍按著要术的法门將热意引导、分流,寧愿慢,也不敢让那股火失控。 核心,是焚。 陆久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膝间被废,气血运行本就不畅,再练这种纯阳霸道的功法,稍有差池,轻则经脉灼伤,重则走火入魔。 於是他每一次运转都极谨慎,先以断足膏的药力温润伤处,再以缓慢吐纳稳定心神,最后才一点点牵引那团火意。 这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屋內药香正浓。 陆久正闭目运功,忽听婢女在门外轻声提醒,像生怕惊扰了什么:“主母来了。” 他心念一收,热意缓缓沉回丹田,掌心却仍残留微烫。 睁开眼,目光平静,甚至比从前更沉稳几分。 门帘被掀起。 一位身穿华服的女子缓缓进屋,髮髻高挽,簪釵精致,步子不快却带著自然而然的压迫感。 陆府主母,吴氏。 看起来只有三十上下,浑身上下透著一种华贵,雍容感觉。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久腿上,停了半息,眉头微皱,似是不喜这血肉之事,也似是单纯嫌麻烦。 “大郎身体如何了?” 陆久垂目,保持礼数:“托主母照顾,一切安好。” 吴氏走近两步,声音依旧平,却透著冷意:“安好?你倒是敢说。前些时候,你同管事说那些话,也太孟浪了。” “老爷如今还在气头上。你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若传到他耳朵里,就不是再废一次双足那么简单。” 陆久没接话。 他太清楚吴氏的立场。 她是陆府主母,家里发生这种事,外头流言滚得满城都是,她必须做个样子,必须把照拂摆在明面上,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至於她心里究竟怎么看陆久……恐怕既无深恨,也无深情。 中立。 不敌对,不亲热。 可正因为中立,她才更厌烦麻烦。 吴氏见他不答,眉头皱得更深,语气明显冷了一分:“你可知你那句浑话?像是在逼老爷打死你。” 屋內的婢女们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被殃及。 吴氏的目光扫过她们,她们便像木偶一样僵住。 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陆大郎原本就不爭气,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如今偷学被废,本该老老实实躺著,等风头过去。 可他偏偏还要说些逆天的话,给府里添新的流言。 要不是她顾忌外头对陆家主母的舆论,怕人说她苛待庶长子,怕人把陆府的脸面掀得更烂,她哪里愿意再踏进这屋一步? 就在这一刻,陆久脑海里那熟悉的冰冷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请宿主准备台词。】 陆久:“……” 他內心一阵无奈。 这系统,真是挑时候。 陆久抬眼,对上吴氏的目光,儘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且认真。 “主母。” “我只是觉得,我有不凡之姿被废双足,实在是……” 他原本想说大帝之姿,可这话在这场合太违和。 【任务完成。装逼完成度:一般。】 【获得情绪分:2分。】 於是硬生生收了半分,换成更正常的说法。 然而,即便如此,吴氏还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周围婢女们也是露出惊恐模样,这一刻她们真心觉得大公子神志不清了。 她盯著陆久,眼神从惊讶迅速滑向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这时候风吹过屋,陆久身体焚如之力,配合身上汗味,如同一味药,让主母一阵恍惚。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但人却是温柔下来。 “大郎……你怕是疯了。” 她没有再训,也没有再劝。 因为她动了惻隱之心,觉得大郎已经被老爷逼疯了。 看了一眼周围几个婢女,眼神中带著警告,希望她们不要乱嚼舌头。 陆久也是有点困惑。 本来以为陆家主母吴氏会暴怒,现在看起来反而態度变好了。 不过大致也可以理解,可能在吴氏眼里,自己就是失心疯了,对於一个疯子,她只会怜悯,不会计较。 接下来的数日里,陆久这间屋子竟比从前热闹了几分。 陆家主母吴氏几乎日日都会过来。 她认定陆久是疯了。 而在吴氏眼里,一个疯了的庶长子,遭遇这样大变,著实是可怜。 吴氏膝下无子。 各种缘由,没人清楚。 她来到陆府也有六年有余,老爷也很少与主母同房。 府上那些公子无论嫡庶,都与她隔著一层礼数。 但陆久倒是不需要她刻意如何。 於是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勤。 有时只坐片刻,问问伤势,看看药换得是否及时;有时甚至亲自叮嘱婢女,汤药要趁热,敷膏要按时,夜里风凉要加被。 不说疼惜二字,语气仍旧端著主母的分寸,可那份不动声色的照拂,却比从前多了温度。 甚至,她还让人悄悄提高了陆久的待遇规格。 原本只是按例给断足膏,如今却加了各种辅料滋补:温养气血的汤品、固本培元的药材,连炭火都换成更好的银霜炭,屋里不再冷得像偏院。 婢女的手脚也更利落,进出时再不敢怠慢,称呼里那点敷衍悄悄收了回去。 甚至慢慢的,都有主母吴氏亲自给陆家大郎敷药。 第三章:很酥很麻 吴氏照顾陆久,前后竟有小半月。 最初是做样子,后来却成了习惯。 她每日来得不算早,却总挑著日头偏暖的时候,带著一名贴身婢女,一盏药汤、一盒断足膏。 陆久的屋子也因此变了气象。 银霜炭烧得均匀,窗纸不再透风,连床帐都换成更厚的缎面。 吴氏坐在榻侧,不多言,只问一句:“痛不痛?”或是“昨夜睡得如何?” 奇怪的是,吴氏越照顾,自己反倒越不对劲。 她一向体质偏寒,夜里手脚常凉,需靠汤药温养。 可这些天,每次从陆久屋里出来,她袖口里那双手都像被火烘过,掌心发热,指尖甚至微微发胀。 胸口也时常闷得厉害,像有股气血在里面翻涌,既不是病痛,也不像劳累,更像……被什么牵著走。 她起初以为是药味熏久了,或是屋里炭火太旺。 可后来,她渐渐发现並非来自炭火。 来自陆久。 尤其是几次她亲自给陆久敷断足膏时,那种感受更清楚。 这一日,断足膏要用温水化开,抹上去时要轻,要匀,还得顺著筋脉的走向推开药力。 婢女本该做这些,可吴氏偏偏夺过药盒:“你们退下,我来。” 几位贴身的婢女不敢多问,退到屏风外。 屋里便只剩炭火轻爆与药香浮动。 陆久半靠在床头,衣襟解开一角,露出颈侧与锁骨。 少年身形並不魁梧,却筋骨清晰,呼吸间胸口起伏,带著一股乾净又灼人的气息。 吴氏俯身时,能闻到他身上並非脂粉香,而是像晒过日头的棉布味,混著淡淡药气,清而热。 她的指腹沾著药膏,按在他膝间伤处。 那一瞬,触感让她微微一滯。 陆久的皮肤比常人更温,像藏著一团火,隔著药膏也能烫到她的指尖。 更怪的是,那热意並不粗暴,反倒带著生机蓬勃的韧劲,像春日里破土的芽,硬要从寒冷里顶出来。 她沿著膝侧轻推,掌心贴得更实。 那股热意顺著她的手一路往上爬,竟让她背脊发紧,呼吸不自觉放慢。 她强迫自己稳住动作,心里却生出难以解释的困惑。 下意识,吴氏脱口而出:“大郎明明双足被废,气血该衰,怎么还这般阳盛?” 陆久闻言只是回到:“血气方刚,自然阳盛。” 说到这,陆久额角有细汗,像在忍痛,又像在沉心吐纳。 焚如要术在他体內缓缓运转,火意被他压得极稳,顺经走脉,温养残损之处。 可对吴氏来说,那就成了一种无声的诱引。 她嫁入陆家六年,与老爷从未同房。 习惯了独守空房,不需要情慾,不需要温度,只需要体面。 直到她触到陆久身上那股阳气。 那热像毒,又像药。 明明让她心生戒备,却又让她不由自主地贪恋片刻。 贴近时,能感到自己的血气被牵动,像沉寂许久的水面被投下一粒石子,涟漪一圈圈盪开,藏在规矩底下的东西也跟著翻起一点波澜。 吴氏眉心轻皱,强行压住心绪,继续把断足膏抹匀。 可她越压,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不愿承认那叫渴望,只能把它归咎於异象:大郎身上阳气太重,近身便扰人气血。 她收回手时,指腹还残留温热,像被烙了一层看不见的印。 “好生养著。” “別胡思乱想,更別再说那些惹祸的话。” 陆久睁眼,向她拱手:“多谢主母。” 他神情认真而平静,眼底只有修行的专注,没有半点別的意思。 吴氏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反倒更乱,不知是庆幸他不懂,还是恼他不懂。 最终只把情绪压回袖中,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陆久与药香。 陆久重新盘坐,继续引导体內那团纯阳之火,谨慎得像在走钢丝。 至於主母每次来时略显停顿的目光、指尖偶尔多停半息的触碰、离开前那一瞬不易察觉的呼吸加重,他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日,炭火烧得极稳,屋內暖意绵长。 陆久盘坐榻上,吐纳收功。 焚如要术在丹田里缓缓沉落,像一轮被他按住的赤日,灼热却不再暴躁。 经络间那股滚烫的气息顺著周天迴环一遍,最终归於寂静第一层,成了。 他睁开眼,胸口那口闷著的浊气似被一扫而空,连视线都清明了几分。 膝间旧伤仍在,可那种空的无力感,竟被一股扎实的温热填起些许,像枯井底终於渗出细泉。 陆久唇角微扬,心情难得轻快。 恰在此时,门帘轻响。 吴氏踏进屋內,华服拂地,沉香微淡。 她一眼便看见陆久神色与往日不同,眉眼里那股沉沉的冷压仿佛鬆开了,像被春风吹过,露出一点少年人本该有的明亮。 “大郎,何事这么开心?” 陆久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这笑並不张扬,更像是压住喜意后的自然流露。 眼尾微弯,唇角轻起,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不刺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吴氏脚步一顿。 那一瞬,她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明明屋里没有风,她却偏偏生出一种微热的错觉,顺著脊背往上爬。 尤其陆久刚收功,体內纯阳之气外敛未尽,气息透过衣襟散出,混著药香与炭火的暖,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甜燥。 很酥很麻。 像麝香。 不是浓烈的香料味,而是一种更隱秘、更贴近人的气息。 吴氏喉间微涩,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 明知自己该保持距离,可身体却比理智更诚实:心跳忽然乱了几拍,像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甚至不敢多靠近,只站在原地,强自端著主母的姿態,生怕自己的失態被看穿。 陆久仍在笑,神情坦然,像只是单纯心情好。 可对吴氏而言,那笑意像一把温柔的鉤子,轻轻一拉,就把她多年压在规矩深处的空寂与渴念,都扯出了一点缝隙。 她看著他,明明想再问一句,却最终只吐出一口气,把话咽回去。 因为她忽然害怕,自己再多停留半息,便会被那股阳盛的气息彻底扰乱。 这时候陆久看了一眼吴氏,不得不说,这位主母还真是大好人。 像一个温柔的母亲一样。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第四章:水陆法事 【装逼主线开启。】 【任务:对陆府关键角色各进行一次装逼语录】 【进度:0/?】 屋內炭火噼啪作响,药香被暖意蒸得更浓。 陆久盯著脑海里那两行字,足足怔了几个呼吸,才缓缓眨了眨眼。 对陆府角色……各来一次? 也就是说,不仅要对管事说,还要对那些夫人、少爷、姨娘、甚至族中长辈,都得当面甩一句装逼的话? 有点羞耻。 他自认脸皮不薄,可那也得分场合。 陆久揉了揉眉心,压下那点尷尬,转而把注意力投向外头的动静。 近来陆府確实忙得很,水陆法会將近,內外院都在收拾。 廊下掛起新灯,庭中搭起高台,檐角系了红绳与铃鐺,风一过便叮噹作响。 膳房那边连夜备素斋,香烛纸钱成箱搬进库房,连平日不怎么出门的女眷也开始走动,挑衣裳、备饰、约著去看场地。 到时府上人多,角色齐,装逼一轮,任务进度刷得飞快。 只是……他现在这副断足之身,走路都得借力,去法会上做个显眼包。 他正沉思,门帘轻轻一响。 吴氏进屋,仍是那身端庄华服,带著淡淡沉香。 最近来得勤,脚步也比从前放轻了许多,像怕惊扰他养伤。 见陆久神色发怔,眉梢微动,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耐心:“大郎在想什么?” 陆久抬眼看她。吴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总会不自觉停得久一点,像在確认他今日是否正常。 陆久心里发笑,却没表露,只把话按著礼数说得稳妥:“回母亲,久儿想参加水陆法会。” 吴氏闻言,明显一顿。 她端著主母的分寸,先不答,反而问:“你身子能撑得住?” 陆久没有急著表態,只轻轻活动了下膝间,动作不大,却透出几分自信。 断足膏与辅料滋补已见成效,再加上焚如要术第一层小成,他气血比之前稳得多。 虽远谈不上恢復如初,但至少不再像病骨支离。 “能。” “久儿只想去看看,也给陆府添一点体面。” 这话听著乖顺,吴氏却依旧犹豫。 她顾忌的,不是陆久能不能走,而是陆久的名声。 偷学被废的事尚未冷,外头盯著陆府的人太多。 陆久若出现在法会,旁人一眼看到他腿伤,心里只怕更爱嚼陆府的閒话。 更要命的是,老爷可能会出现。 吴氏想到那张冷得像铁的脸,心里便有点发紧。 这些日子与陆久相处,发现大郎看著確实比从前沉稳许多,可那爱说疯话的毛病,好像改不了。 她正要开口回绝,陆久却望著她,眼神比往常更清亮些。 吴氏心头轻轻一跳,脸颊不自觉泛起一点热意。 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態,指尖拢了拢袖口,压住呼吸,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 “只要大郎身体无碍,自是可以参加。” 吴氏语气仍旧端著,却比先前柔了些,“只是若老爷出现,切莫触怒老爷。” 陆久垂目应下:“久儿明白。” 他嘴上答得恭顺,心里却悄悄鬆了一口气。 作为江南顶级世家,陆府办一场水陆法会,从来不是点几炷香、请几个和尚那么简单。 道场设在陆府东侧的广阔花厅与外院连廊之间,先要净地洒扫,再以黄绸划界。 檐下悬起经幡,幡面朱书梵文,地面铺新草蓆,席上按方位摆莲灯与供桌。 供桌分层有序:上供香花灯涂,中供素斋果品,下供净水米盐,连碗口朝向都不容错乱。 正中设坛,坛前供奉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牌位,旁侧立著一排长案,用以登记功德名册,陆府的管事、帐房、执事轮番守著。 更讲究的是僧眾。 陆府不仅请了城中寺观道士来助法,更把金山寺的高僧也请下山。 道场里已先燃起沉水香,香菸细直,如一条淡线攀上樑间,压得满堂肃静。 女眷们衣饰繁丽,却都不敢高声谈笑,只在帷幕后轻声交换几句,连珠釵轻碰都像犯了规矩。 此刻,陆府老太君在前,几位女眷隨侍左右,一同步入道场。 老太君年纪已高,却依旧坐得端稳。 手腕上佛珠一圈圈转著,指节苍老,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劲。 吴氏站在下首,负责调度法会诸事,见礼、添茶、问安、回话,一样不落,神色也拿捏得极好。 老太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隨意听人提起什么:“听说……你把大郎也叫来了?” 这句话落下,道场里几位女眷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偏了偏。 吴氏心里微紧,却仍依礼回道: “回母亲,大郎这些时日身子恢復得差不多了。法会是祈福积德之事,他既在府中,自然也该来拜一拜,求个平安。” 老太君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茶盏放下。 盏底轻触案面,声音並不响,却让吴氏心里更沉。 “陆家绝学,他非要去触碰那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罢了。既然已经废了双足,让他来就来吧。只要別再惹出笑话。” 陆府传承的绝学到底是什么,吴氏其实並不清楚。 她嫁入陆家六年,见过的只是些养气法,具体如何並不清楚,尤其修习时,规矩严得过分,连婢女靠近半步都要挨训。 大郎出事,是因为陆府里面有人私自教授大郎这门武学。 可目前除老爷外,也有只有四位公子,得到过老爷传授,其中有一人便交给大郎。 兄弟情分? 借刀杀人? 还是另有图谋? 吴氏只觉得这陆府有些事,还是水太深。 她只知道,自从陆久出事后,府里很多人都在装聋作哑:该闭口的闭口,该避开的避开,连当日负责看守练功院落的执事都被悄无声息换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深得叫人不敢伸手去摸。 老太君的態度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这就让吴氏有点不满,因为再怎么样,大郎也是陆府公子,何必如此刻薄? 如今看起来,仿佛在老太君眼里,只是一道污点。 吴氏垂下眼,仍旧恭敬应声:“儿媳明白。” 第五章:杀机·魅女 前往水陆法会的时辰將近,陆府內外比平日更忙。 廊下经幡轻摆,香烛味从东侧道场一路飘来,夹著素斋的清甜与新扫落叶的湿气,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肃穆。 陆久换了素净衣衫,外披一件薄氅。 断足膏敷了这些日子,膝间虽仍隱隱作痛,却已能稳住身形。 他没有带拐杖,只让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扶著,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 旁人看来,大公子仍是那个被废后只能勉强行走的废人。 只有陆久自己清楚,焚如要术第一层小成后,气血流转比之前顺畅许多,膝间的空虚感被一股温热填补了一部分。 陆府大得像一座缩进墙里的城。 一路走去,先是迴廊曲折,青砖湿润;再过月洞门,便见假山叠石、池水映天。 远处太白庭方向隱约传来木鱼声与诵经声,按理说,去道场不该绕得如此深。 两名婢女却带著他连拐数道,越走越偏。 风也冷了些,树影更密,连来往的执事都少见。 陆久起初以为是避开人多拥挤的主路,直到脚下的石板换成了更旧的青条石,苔痕厚得发滑,廊柱上的漆色也褪得斑驳,他才慢慢皱起眉。 又走一段,前方出现一条古杉道。 两侧高杉参天,树皮裂纹纵横,像老者的掌纹,枝叶遮天蔽日,把天光压得发青。 这里已是陆府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別说女眷,平日连看园的粗使都少来。 陆久停下脚步:“水陆法会我记得在太白庭。” 一句话不重,却像忽然把空气戳破。 扶著他左臂的婢女手指猛地一紧。 另一名婢女喉咙滚了滚,额角细汗冒出来,沿著鬢边滑下。 两人都不敢抬头,脚步也慢了半拍,像是忽然找不到该往哪儿走。 陆久没有立即追问,只安静站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古杉道里风声很低,树叶摩挲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窃语。 他越沉默,两名婢女越慌。 “你们在紧张什么。” 话音落下时,他体內焚如要术的热意恰好迴环到胸口,气息不经意外溢。 那股暖热混著他身上收功未散的汗意,竟比平日更明显,像温酒蒸出的香,清却燥,离得近的人最先受影响。 两名婢女身子同时一软,扶著他的手反倒像失了力。 她们眼神发飘,脸颊迅速泛红,唇瓣微颤,左边婢女咬著牙想撑住,却撑了两息便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在求饶:“是……六管事……六管事让我们这样做的。” “六管事?” 记忆里,六管事是六公子那边的人,做事一向稳当,平日里见了他也算客气。 更重要的是,前身与六公子关係確实不错。 六公子虽未与他走得多亲热,却曾在暗里指点过他几招基础武学,甚至提过陆府那门养气法的只言片语。 前身被老爷废去双足这件事,主要还是老六作为可以学习陆府武学的四位公子之一,他私自传授自己武学。 现在,这情况仿佛是六公子的人做局,把他引到这偏僻处,又图什么? 陆久心念翻涌,面上却不露声色。 只轻轻鬆开婢女的搀扶,脚下稳稳站住。 就在这时,古杉道深处飘来一缕花香。 那香极淡,初闻像春夜里新开的玉兰,又带一点甜腻的尾调,像有人在香囊里掺了蜜。 两名婢女本就心神失守,闻到花香后连挣扎都来不及,眼皮一沉,便软软倒在地上。 倒下前,她们还下意识抓了抓衣角,像想求救,却发不出声。 隨后便没了呼吸。 陆久眼神一沉,立刻屏息。 花香里有毒。 他不退反进,缓缓吐出一口气。 焚如要术的內决隨心而动,丹田热意迅速上涌,沿著任督冲开,像一股火流扫过咽喉肺腑。 那缕侵入的冷毒刚触到经脉,就被灼热裹住,滋滋作响般散去。 鼻息里那股甜腻的香便被压下去,仿佛被火焰舔过,连余味都不留。 花香之后,有脚步声踩碎枯叶,轻而稳。 一道身影从杉影间走出。 来人穿著普通婢女衣裳,髮髻也扎得朴素,脸上却乾净得过分,眉眼生得柔媚,尤其一双眼,明明带笑,却像能把人的魂勾过去。 她走近时,衣袖轻摆,花香便隨之更浓,像是从她骨子里散出来的。 她看了眼倒地的两名婢女,又抬眼看陆久,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咦。” 她本以为花香一起,大公子也会倒下,死在这。 可陆久只是站在那里,自己花香可是独门魅毒之功,竟对一个废人无效? 女子往前一步,笑意更深,声音软得像在哄人:“大公子,可真让人意外。” 她说话时,尾音轻轻一绕,像丝线缠上耳骨。 那不是单纯的媚,是內功催动的魅功。 眼神落下来,像带著温柔的暗示。 陆久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清醒得像一潭冷水。 焚如要术在体內缓缓运转,热意守住心神,任何细微的烦躁与衝动刚冒头就被压下去。 女子的魅功像一层薄雾,撞上他的纯阳火意,立刻被灼得稀薄,难以成形。 女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隨即更媚:“大公子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也被奴家的花香嚇著了?” 她往前又近半步,几乎进入陆久三尺之內。 花香更盛,手指在袖中微动,似要顺势点向陆久脉门。 陆久仍旧不动,只把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袖口,再移到她脚边,那步伐太轻,落地无声,显然练过轻身之法;那花香並非香囊,而是功法催发,毒隨气散,防不胜防。 这不是寻常婢女。 “你是谁。” 女子听见这四个字,眸光微闪,笑意反倒更浓,像是终於碰见了值得玩味的猎物。 “奴家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公子不该出现在太白庭。” 杉影摇动,花香缠绕,倒地的婢女无声无息。 陆久站在古杉道中,背后是来时路,前方是未知局。 “女人,你再靠近一步,休怪我无情。” 【进度:1/?】 陆久说完这话,倒也诧异,这也算? 闻言,眼前女子咯吱咯吱阴冷笑起来:“奴家,好怕呀,大公子难不成要辣手摧花不成?” 一个废物东西,也敢威胁老娘? 显然,陆久话引起女人杀机。 第六章:赤练锁金手 女子身上那股香味越发明显。 初闻像花,细嗅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甜腻。 站在古杉道的阴影里,眉眼柔媚,唇角一扬,便是一抹极勾人的笑。 笑意里层层叠叠涌动著一股诡异的气机,像细丝缠绕在空气中,悄无声息钻向人的耳鼻与眼神。 寻常男子,稍微沾上一点,便会心神发飘,目光发直,甚至丑態毕露。 然而陆久只是站著。 他没有退,也没有上前,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焚如要术的內劲在他体內缓缓运行,像一口深井里压著炽火,外表平静,內里滚烫。 那股纯阳之气並不外泄成张扬的热浪,却稳稳护住心脉、灵台与肺腑,把所有异香与魅意都挡在皮肉之外。 女子越走越近,脚步轻得像踩在风上。 她的目光落在陆久脸上,先是疑惑,继而惊异:这位大公子明明是被废双足的废物,明明该在这种时候惊惧、羞愤、慌乱,可他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更奇怪的是,她越靠近,那股属於男子的气息反倒越发清晰! 不是粗俗的汗味,也不是脂粉的薰香,而是一种乾净、炽热、带著生机的阳。 像烈日照在雪地上,光亮得刺眼。 她的魅功向来只需一个眼神,一缕香,一段语调,就能让人心软、心乱、心沉,继而把秘密吐出来。 可现在,她竟隱隱感觉到,自己的魅功不但没能撬开陆久,反而像撞上了一面温热的铜墙,丝丝缕缕都被烧得捲曲发焦。 女子心口微微一跳。 剎那间,她回过神! 自己的魅功被反噬了? 不可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修行此道多年,从未在同辈之中吃过这种亏。 除非……对方根本不喜女色。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念头:难不成这陆公子天生厌女? 想到这里,女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却带上了一丝冷。 她不再试探。 步伐陡然加快,像一条柔软的蛇忽然露出獠牙。 袖口微动,掌心的气机凝成一点寒芒,甜腻花香在她周身旋开,竟像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雾里藏著锋利的杀意。 “陆公子。” “在你眼里,奴家看起来……不够美么?”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到陆久面前三尺,掌心凝聚的杀招猛然压下,直盖陆久天灵! 这一掌没有花俏动作,却狠辣到极致! 可陆久只是淡淡吐出一口气。 轰! 那一口气像从炉膛里吐出的火息,带著一种焚尽。 空气瞬间像被点燃,周围温度骤升! 古杉道的潮湿阴冷被硬生生驱散! 女子脸色微变。 她身上的花香、魅功、毒雾一瞬间被焚烧,摧枯拉朽毫无余地! 那股纯阳火意並不止於表面,它顺著她掌力的气机反噬回去,直扑她体內经脉根基! “你!” 她还未来得及收手,陆久已抬掌迎上。 焚如要术一共有五招,目前为止,陆久除了內决外,就只修到第一招。 赤练锁金手! 这也是焚如要术里面最简单一招,但大工不巧的纯粹输出,恰好克制眼前女子。 掌起如练,火意如锁。 陆久的掌心没有耀眼的焰光,却有一圈圈赤红热浪缠绕,像烧红的铁链盘旋而出,咬住女子的经络、气海、骨髓。 两掌相接的一剎那,女子只觉得自己拍在了一块烧红的金铁上! 把人从里到外都烧穿的恐怖热力! “啊!”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形被震得向后一仰。 可陆久並未追击,只是掌势一沉,火意顺势沿著她的手臂灌入,像毒蛇钻洞般直衝五臟六腑。 女子瞳孔骤缩,终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霸道的力量? 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阳刚內功,见过不少克制魅功的静心法门,但从未见过这种纯粹的焚烧。 这是一种纯粹物理意义上的毁灭焚烧力量。 在那股死亡火意吞噬她的同时,她竟生出一种飘飘然的错觉。 像多年冰冷忽然被暖意包裹,像荒芜土地忽然被烈日照亮。 意识被灼得发白,痛苦应该尖锐,可心神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托住。 她甚至没来得及恨,只来得及……迷离。 小时候,她在青楼后院长大。 冬夜结冰,师傅把她从破席里拎起来,扔进一盆冷水里! 她学笑,学眼神,学走路时裙摆的弧度,学把每一句话都与自身魅功组合。 学魅功,也学毒。 刺探情报,送出暗信,接一单又一单任务。 她从来不问对错,只问报酬够不够。 今日这单更小,处理掉陆府的废物大公子,顺便把陆府內部的浑水搅得更浑。 可她万万没想到。 她的眼神越来越迷离,像在临死前终於看到一束光。 “原来……你不是废物……”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火焰已经在她体內彻底爆开,沿经脉奔涌,把她的武骨根基一寸寸焚毁。 皮肉迅速乾裂、收缩,粉色的脂粉与香囊的残渍被火扭曲,在极短时间里被霸道焚烧摧毁。 下一瞬,她的喉间再无声音。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血肉,只剩一具粉红骷髏,被赤热一卷,化作一撮轻飘飘的灰。 风从杉叶间穿过。 灰烬散开,落入苔痕与旧石缝里,像从未有人来过。 陆久缓缓收掌,指节仍带著余温。 他垂眼看著地上倒下的两名婢女,又看向女子消散的方向。 “所以我说了,再靠近一步,休怪我无情。” 古杉道的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一群人从道口涌入,为首那人身形微胖,衣衫利落,正是六管事。 其后跟著数名壮实家丁,另有两三个执事模样的人,袖中鼓鼓,显然带著绳索与麻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收尾。 六管事更是眼神复杂,他从始至终並不想谋害大公子,然而事已至此,很多事也不是他可以决定的。 甚至六公子都无法干涉此事,因为...... 总之六管事无奈嘆息一声。 按原本的设想,这里该躺著的,应该是陆久。 可当他们踏入杉道深处,脚步齐齐一顿。 陆久就站在原地,衣衫整整,神色平静,连呼吸都稳。 地上却横著两具婢女的身子,面色发青,像是中了迷香毒雾后猝死。 更诡异的是,旁侧还有一团焦黑之物,细看竟是一具白骨,骨节纤细,分明是女子。 白骨上还残留著一点火星,像被无形的烈焰焚过,连肉都不曾留下,只剩骨架在微微燃烧,映得杉影都发虚。 这副景象太过离奇,几名家丁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六管事的眼皮狠狠一跳,强行稳住神色,最后挤出一句:“大公子……发生何事?” 陆久抬眼看他:“我也不知。” 隨后陆久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尸身与那团仍冒火星的白骨,慢慢补上一句: “只知有人要杀我,结果……被天雷劈中,掉了性命。” 【进度:2/?】 【进度:3/?】 ... 【进度:12/?】 第七章:古杉月华白 古杉道里那股焦灼的气味尚未散尽,六管事站在杉影下,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著地上两名婢女的尸身,又看向那具还残留火星的白骨,终究没有追问天雷二字的荒唐。 六管事垂下眼:“派人去稟告夫人,顺便清理一下。” 身后家丁应声,拿来麻布与担架。 有人去收拾倒地的婢女,有人去围起白骨残处。 那白骨被焚得乾净,骨节却还透著一点诡异的白,像刚从火里捞出,触之都让人背脊发凉。 家丁们再凶也只是凡人,见此景象,手脚都不利索,几次差点把布袋掉在地上。 六管事瞥了他们一眼:“稳著点。” 按计划,今日该躺在这里的,是大公子陆久。 尸体一盖,罪名一扣,谁也说不清是谁下的手。 六管事心中发紧,没过多久,外院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吴氏与老太君闻讯赶来,后头还跟著几位女眷与执事,另外还有僧眾隨行。 老太君一路走来,脸色极差。 手里捻著佛珠,嘴里低声念著,像是把怒意硬压在经文底下:“罪孽……真是罪孽。法会之日,府里竟见血光,这不是褻瀆佛祖是什么?” 她越念,心里越烦。 陆府这等世家,最重体面、最重气运。 水陆法会是积德祈福的大事,偏偏在这日出了命案,传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老太君把这股邪火,自然要找个由头承接。 陆久,便是最合適的那个。 偷学被废,名声败坏,如今又牵出命案,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老太君甚至觉得,他能活到今日,都是给陆府添乱。 与老太君不同,吴氏脚步虽快,心却沉得更深。 她担忧的不是名声,而是陆久的命。 那孩子被废双足后,好不容易养得精神一点,若再被人暗算一次,怕是连活路都没有。 吴氏想到这里,连带著对府中那条看不见的暗流生出寒意。 谁在盯著他?为什么一定要置他於死地? 两人各怀心事,气氛因此更沉。 而在她们身后,隨行的僧眾中,有一人尤为醒目。 那位僧人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僧衣素净,眉目清正。 走路不疾不徐,他是金山寺高僧,殊台大师。 江南佛门中,殊台之名极重。 传言他年少便通经义,讲法时能令座中群贤静默,连寺中老僧也称其为有慧根之人。 陆府特意请他主持水陆法会,本是为了增添法会规格。 按理说,府中出了命案,主持者多会避嫌,將此事交由府內处理,以免污了道场清净。 可殊台却坚持隨行。 因为今日道场由他主法,若有冤魂横死,怨气衝散香火,法会便成了空壳。 於他而言,度化与净场,是他该做的事,也是他不愿退让的坚持。 几位女眷虽不喜血腥,却也无奈,只能隨他一同来到古杉道。 待眾人抵达时,现场已被粗粗清理出一片空地。 陆久不再站著,而是被安置在一辆木製小轮椅上。 轮椅做工简陋,木轮吱呀作响,显然是临时从库里翻出或匆忙赶製。 陆久依旧披著薄氅,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有几分閒散。 他身侧站著几名新分配来的婢女,个个脸色惨白,眼神发直。 此等血案与白骨焚烧的场面,魂都快嚇没了,却还得强撑著不倒。 老太君一见这景象,眉头更深,佛珠捻得更快,口中连声:“罪过,罪过……孽障引起杀戮,真是孽障!” 吴氏站在一旁,唇动了动,想问陆久有没有受伤,想问是谁要害他,又怕在老太君面前越问越添乱,最终只把话压回去。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里,陆久忽然嗤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在古杉道这种安静地方显得格外刺耳,像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圈盪开。 老太君抬眼,怒意终於露出来:“你!” 陆久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在轮椅上微微拱手,礼数竟做得周全:“给祖母请安。” 这一句落下,老太君的怒意卡在喉间。 还未来得及发作,陆久已继续开口,语气平平,却字字像在往火里添油。 “今日大郎遭遇不明孽障袭击,所幸天佑大郎残疾,降下天雷惩戒,歹人自取灭亡。可见大郎福泽深厚,祖母大可安心。孙儿必定未来平安,大富大贵。” 【进度:13/?】 【进度:14/?】 ... 【进度:23/?】 吴氏听得心头一跳,差点没忍住笑。 抬手掩唇,硬生生把那点笑意压下去,隨即又瞪了陆久一眼,像在提醒他別再添乱。 吴氏赶紧上前一步:“大郎不要胡言。母亲,自从大郎遭逢变故,时常这样失智,说话顛三倒四,还望母亲莫怪。” 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扭过头去,显然不愿再看陆久一眼。 她心里已认定:此子不祥,不仅给陆家招惹祸端,还敢在她面前装神弄鬼,简直荒唐。 这时,殊台法师缓步上前。 他先对老太君合掌行礼,隨后才蹲下身查看尸身。 倒地的两名婢女面色青灰,唇角微紫,像是中了迷香一类的毒,死得极快,连挣扎痕跡都不重。 殊台的目光又转向那具白骨残处,骨架纤细,確为女子,骨面乾净得异常,像被烈火从內焚尽,留不下半点血肉。 伸出指尖,在骨旁轻轻点了点,又抬眼扫过四周的风向、杉叶与地面残留的焦痕。 片刻后,殊台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阿弥陀佛。” 那声音不高,却很稳,像一颗石落在泥里,把四散的杂念压住。 隨后,他又继续念诵度亡之咒,语调清润,不疾不徐。 女眷们听著,不由得心头髮凉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安定,仿佛这古杉道里瀰漫的阴冷与焦灼,都被那几句经文一点点洗净。 吴氏望著殊台,又望向陆久,心中更复杂。 究竟是褻瀆佛祖? 还是佛祖示警? 而陆久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殊台法师的背影上,神色依旧平静。 这时候殊台大师望著天空淡淡开口:“纵使天无雨,阴云自润衣。天雷这次,倒是劈中是恶人。” 陆久听闻,轻轻说道:“古杉月华白,碧涧泉水清。多谢大师。” 对於陆久的接话,殊台大师沉默不语。 装逼提示音也没响起,倒是一阵安静。 吴氏倒是有点意外,这大郎什么时候说话谈吐那么得体了? 甚至和大师打机锋了? 第八章:陆老爷 殊台大师面上仍旧清净,心里却早已翻起波涛。 他蹲在那具白骨前,指尖不过轻轻一触,便察觉到骨骼缝隙里残留的气息。 是一股极其隱秘、极其黏腻的惑。 这种气机像薄纱,贴著人的神魂游走,最擅长钻心破念。 而这具白骨,显然属於一位女子。 骨架纤细,腕骨与脛骨线条柔韧,肩胛处更有长期练功留下的微妙磨痕,以身为炉、以气为丝,反覆催动一种入心惑人的功法所积累的痕跡。 换句话说:这是个精通魅功的女子。 更要命的是,她是被焚死的。 那股焚烧之力霸道得不可理喻,像把烈阳直接塞进了她的经络,先吞她香、再焚她功、最后连根基都烧穿。 骨上残留的灼痕极乾净,乾净得像被净火洗过,一点余秽都不留。 殊台心头一凛。 他遍读经藏,亦见识过不少江湖武学。 可如此纯粹、如此无情、如此只为焚尽的纯阳之力,他竟一时想不起对应的门派。 若能催动这等功力的人,绝不会是眼前这个被废双足的大公子能够轻易做到。 殊台抬眼,目光落在陆久身上。 陆久坐在木製小轮椅里,神態平静得过分。 安静、克制,甚至还带著一丝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这样的气质,不像废人…… 殊台疑惑,却並未怀疑陆久。 是因为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沉思片刻,殊台合掌:“陆公子今日受惊扰,身边又见血光,恐沾尘垢。不如隨我一同前往法会现场,为你净去杂秽,也免得邪气缠身。” 陆久抬眼看他。 殊台的目光清明。 “有劳大师。” 老太君本想反对,嘴唇动了动,却被吴氏抢先一步,恭敬道:“大师慈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望了一眼吴氏,老太君只觉得这位主母似乎演慈母人设太过了。 不过她再不喜陆久,也不好当著高僧的面把人推开,只能沉著脸,任由眾人安排。 很快,一行人便转向太白庭。 廊道曲折,香火气息越走越浓。 前方隱约传来梵音与木鱼声,像一条无形的河把人往道场深处带。 陆久的木轮椅吱呀作响,几名婢女推著,仍是脸色苍白。 老太君走在吴氏身侧,压著嗓子,终於忍不住道: “安儿今日也会参会。大郎在会……会不会不太妥?” 陆安。 老太君的长子,也是陆府如今的族长、府中老爷。 亲手打断陆久双腿的那位。 提到这个名字,老太君眼里有一种极深的偏护。 吴氏神色却出奇平静,不急不缓答道:“老爷已惩戒过一次大郎。今日水陆法事,正好让父子两人打开心结。” 老太君脚步一滯,脸上露出一瞬的茫然。 打开心结? 把双腿都废了,还怎么打开心结?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陆安的脾气。 爱憎分明。 既然下了手,便说明他从心底里否定这个儿子。 所谓心结,在陆安那里从来不是误会,而是定案。 更別提今日法会又出了命案,陆安若真听闻此事,恐怕只会更厌恶陆久,把他当作灾星。 可吴氏既然这么说,老太君也不好再追著问。 只能念著罪过。 陆久坐在轮椅上,听见这些话,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另一处庭院的阴影里。 六管事脸色惨白,额角还残留冷汗。 他站在廊柱下,像一条被抽走骨头的狗,连腰都挺不直。 方才古杉道那一幕把他嚇得魂飞魄散。 刺客死得太诡异,死得像天罚。 若真有人追查,他首当其衝。 而他面前站著的,是一位年轻贵公子。 衣袍素雅,发冠端正,眉目间透著一股沉稳与克制。 正是陆府的六公子。 六公子背对光影,声音不高:“六管事。” 六管事一哆嗦,连忙低头:“六爷……” 六公子转过身:“我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参与这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说明六公子很清楚今日之事,自家管事已经参与其中。 这件事,又並非六公子授意。 也正因如此,六公子才更恼火。 刺杀没成,反而留下白骨焚尽这种骇人证据。 若追究,自己也会被牵连。 六管事嘴唇发白,眼神惊恐:“六爷……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你就等著被人拿去顶罪。” 六管事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求生欲。 压低声音,像是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六爷,这事事关……事关府里最上头那位。” 他说到这里,手指颤抖著,指向太白庭方向,指向那香火正盛的道场,是指向那道场背后真正坐镇的人。 六公子瞳孔微缩。 他顺著那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大哥偷学被废、府內练功处执事被换、自家的管事忽然插手、刺客似来自魔门、老太君对大哥冷淡…… 这些事若都由那个人牵头,便解释得通了。 可也正因为解释得通,才更令人窒息。 “何至於此。” 六管事眼神几乎崩溃:“六爷……我也是被逼的。那边一句话,我若不做,死的就是我。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大公子竟能活下来,还闹出天雷似的焚骨……” 六公子没有再骂。 大哥,怕是这次遇到是死局了。 太白庭內,香火正盛。 庭中早已搭好道场,黄绸划界,莲灯成列,檀香繚绕成雾。 经幡在梁下微微摇动,梵音与木鱼声交织。 女眷们依序落座,衣袖轻拢,连首饰轻响都压得极低,唯恐扰了佛事清净。 殊台大师在主位端坐,僧衣素净,背脊如松。 他合掌垂目,口念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佛號一出,庭中气息隨之沉静。 先前古杉道命案带来的躁动,像被一点点压下去。 殊台念经之时,既不显威,也不摆势,却有一种正本清源的稳。 不问是非,只以法度净场;不爭人心,只以清明摄念。 陆久被安置在殊台一侧的位置上,仍坐著那辆木製小轮椅。 轮椅吱呀声早被婢女提前抹了油,推到位便静了。 陆久微微垂眼,像在听经,又像在借这梵音调息。 焚如要术的火意藏在丹田里,隨著殊台的佛號起伏,只剩一股厚重的温热沿著经脉缓缓流转。 就在这片肃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却急促的骚动。 “老爷来了!” 几位女眷下意识坐得更端正,婢女们更是垂首退到一旁,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老太君的佛珠捻得更快,至於吴氏则微微抿唇,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陆久,担忧与紧张一闪而过。 这时候,陆久给与一个母亲安心的眨眼。 看的吴氏面露红温,然后瞪了一眼陆久,隨后又担忧起来。 下一刻,门帘被人从外掀起。 一道高大身影踏入庭中。 来人年过中旬,身形挺拔,衣袍並不奢华,却自带一种压迫感。 是多年掌权、习惯下令所沉淀的霸道。 他一进门,庭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九章:奇怪异香 水陆法会之说穿了,终究是为自家办事。 外人以为水陆胜会是普度眾生、慈航济世,实则落在陆府这等门第,最要紧的仍是两桩。 其一,超度祖先幽灵,安稳宗祠香火;其二,將功德回施施主自身,求家族延寿增福、门楣不坠。 至於普度精神,自然也有,但在这座太白庭里,眾生只是背景,陆家才是主角。 太白庭內香菸如缕,莲灯成列。 大坛居中,黄绸划界,坛前供桌层层,净水、素果、香花、灯涂皆摆得齐整。 外坛则另设诸经坛、法华坛、净土坛、华严坛、楞严坛、瑜伽坛等,白日里自第一天起便不停诵念经懺、礼佛拜愿,木鱼声一阵接一阵,像细雨打在瓦上,绵密不绝。 陆府的十多位公子,多在外坛隨眾礼拜,循规蹈矩,既是修身,也是在长辈面前討一个知礼的名声。 唯独陆久,被安排在大坛近侧,不是因为他重要,而是因为他刚遭袭击,府中上下都需要一个交代:让他在佛前祈福,便是最体面的说法。 何况殊台大师也是亲自邀请,所以陆久在这次水陆法事位置很特別。 当然这里核心主角,就是进入的陆安。 陆府的老爷,也是陆久名义上的父亲。 淡淡扫了眾人一眼,目光在老太君与吴氏身上停了半息,最后落到陆久那里。 陆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却看不出喜怒。 隨后陆安不说什么,径直入座。 “殊台大师,一切辛苦了。” 声音平稳,带著礼数,却也带著上位者惯有的疏离。 “施主慈悲。佛事所系,贫僧当尽心。” 陆安点头,不再多言。 大坛之中诵经声起,他便闭目听受,神態冷静得像石雕。 陆久却在这份冷静里,捕捉到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陆安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得像水面没有波纹,可水底却可能藏著暗礁。 陆久忽然生出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不是恐惧,更像警觉。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这种感觉,並非完全不在意自己,甚至……隱约带著一点难以言明的敌意。 前身的记忆里,陆久的生母只是陆府一位普通侍女,地位低得不能再低。 只是净齿婢,老爷饭后漱口,递水、递刷、清理牙缝,规规矩矩做些细活。 陆安並非荒唐之人,不会做出那些污秽癖好,只是把侍女当作工具,用完便散。 可正是这种出身,落在陆安眼里,便是一道抹不掉的污点。 陆安重门第,重血脉,也重体面。 庶子的母族若太低贱,便会让他觉得碍眼。 所以,陆久被废双足那日,陆安毫不迟疑。 许久之后,老太君终於忍不住开口。 “大郎……需要一直都在吗?” 吴氏立刻接话:“大郎刚刚遭袭,自然该在佛前祈福,净去晦气,也保他平安。” 老太君这时候看向陆久:“大郎以为呢?” “母亲知我有慧根,所以自然不敢违背母亲意愿。” 吴氏脸色微红:“大郎又胡话了,只是给你祈福避灾,慧根这种事別让殊台大师笑话了。” 【进度:26/?】 殊台大师念了念佛號。 陆安眼皮微抬,看了陆久一眼。 “无妨。” 声音落下,周围人都鬆了一口气。 殊台大师仍旧端坐大坛之前,合掌垂目,佛號与经文不疾不徐地流淌。 对陆久而言,觉得胸口一轻,隨后是头顶发热,像春日日光照在额心,暖得人忍不住想闭眼。 耳畔的经文仿佛有了形,字字句句像细小的金砂落下,落在他眉心、落在他脊骨、落在他丹田深处。 他整个人出现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像坐在水上,身下是缓缓涌动的潮。 自己隨口提了一嘴有慧根,竟真的勾起了殊台的兴趣。 这番念诵,並非纯粹的法会流程,佛音里藏了引导之意,像一条细线从声音中伸出来,轻轻叩向人的灵台。 茫然间,陆久有所思开口到。 “菩提作树原非相,玉镜生尘岂是心?”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露出意外。 【进度:30/30,完成!】 【恭喜宿主,获得八曼荼罗菩提慧根。】 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的剎那。 一股清凉却又带著生机的气息从血脉深处涌出,沿著四肢百骸迅速铺开。 陆久身上散出一阵异香。 起初还是他焚如要术小成后那股麝香暖甜,带著少年人阳盛的生机,近人便让人心神微乱。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融入全身的一刻,焚如要术没有排斥,反倒顺势吞噬、炼化。 焚烧一切之力,迅速把那股新生的佛性气机炼入骨血。 於是,原本偏麝香的气息,像被净火洗过,竟转化出一种更神奇的檀香。 檀香不甜不腻,厚而不浊,像古寺里沉著的香火气,带著一种安人心神的清正。 它从陆久身上扩散开来,先是淡淡一圈,隨后浓郁起来。 陆安眼皮抬了抬。 异香? 庭中女眷最先感觉到异样。 老太君原本心中烦躁,佛珠捻得飞快,眼里对陆久儘是厌恶与警惕。 可这檀香一散开,她的眉头竟不自觉鬆了一点,眼神也出现片刻茫然。 吴氏更明显。 她离陆久近,檀香一涌,她呼吸便猛地乱了半拍。 不自觉攥紧袖口,耳尖微红,强行压住自己的失態。 就在这檀香几乎要把太白庭的气氛搅乱时,殊台大师忽然一转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这一声比先前更沉更稳,像钟声落地,瞬间把四散的心神收拢回来。 陆安目光一扫,先看供炉,再看陆久,眼底终於掠过一丝古怪。 还真有慧根? 檀香从人身上出,本就非寻常事,更別提是在水陆法会的大坛旁,在殊台佛音引导之下自然生发,这让他无法用巧合轻易带过。 殊台大师同样惊异。 他原本只是试探,想看看这位大公子究竟是隨口胡言,还是真有几分灵明。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久竟能在佛音引导之下生出檀香之相。 佛门里讲香光庄严,香为戒定慧之象,若修行人心地清净、慧根初开,才可能有此徵兆。 殊台抬眼看向陆久,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陆公子。” “你与吾佛……確有缘分。” 第十章:穿上再说话 殊台大师心里著实惊讶。 陆家这位长公子,命案之后还能神色自若,檀香之相又在佛音里自然生发。 这位公子,明显是秘密太多。 不过殊台大师却是无所谓,眼前异香是真的就行,所以他態度变得更为热情。 至於陆老爷。 殊台也看得出来心情並不怎么好。 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偶有目光落在陆久身上,也像隔著一层冰,冷得不带一点父子情分。 殊台不去掺这等俗家恩怨。 作为主持法会的僧人,不是陆府的判官。 念诵既毕,他只在收声之时,对陆久露出笑意。 “陆公子,等水陆法事结束,我会亲自拜访你。” 当日的法事散场后。 当夜陆府上下便传开了稀奇古怪的说法。 有人说,大公子命硬,遭刺客暗算,竟引来天雷惩恶,歹人当场化骨;有人说,金山寺殊台大师亲口称讚大公子与佛有缘,檀香之相非凡。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大公子是祖宗显灵护佑,陆府气运要变了。 流言最擅长添油加醋,传到最后,连天雷都能被说成雷部护法,连檀香都能被说成佛前圣香。 可不管怎么传,陆久似乎又一次在金陵城內引起巨大討论。 陆久回到屋里时,夜已深。 炭火烧得温,屋內药香浮动。 几名婢女把药盒与温水备好,依著惯例要替他敷断足膏与辅料。 掀帐一看,动作齐齐顿住。 陆久正盘坐榻上,赤著上身打坐。 肩背线条分明,肌理不夸张,却透著练功后的紧实与热度。 胸口起伏很稳,像把一团火意压在丹田,外表平静,內里却有一股沉沉的生机。 灯火映在他锁骨与肩头,薄汗未乾,沿著皮肤的纹理微微发亮。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道,太诱惑人了。 檀香还在,清正沉稳;麝香亦未散,暖甜隱约。 不算浓烈,却足够让人心神失措。 婢女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人指尖发软,差点把药盒掉在地上。 偏偏吴氏也在此时进门。 她本是带人来看看敷药是否按时,顺道问问陆久今日在法会上可有不適。 可一踏入屋內,视线落在榻上那道身影时,她整个人像被香火轻轻撞了一下,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 “大郎。” “穿上衣服再说话。” 陆久睁眼,看见吴氏,神色依旧清澈。 没有故意为之,反倒像习惯了练功收功后不急著更衣。 应了一声,顺手拿过旁边的衣衫披上,动作不快,却有种不声不响的从容。 “好。” 他说话时还露出一个笑意。 那笑很淡,却像把火往人心口轻轻添了一点暖。 吴氏眼底微动:“你今日……可还累?” 她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奇怪,赶紧偏开视线,对婢女道:“药拿来。” 婢女们这才回神,慌忙上前。 吴氏接过断足膏,手指沾著药膏时仍稳,可她俯身靠近陆久膝间伤处的那一刻,檀香与麝香交叠得更清楚,她心口的那只小鹿又不爭气地撞了两下。 她强迫自己专注在药上,推开、抹匀、封布,动作一丝不乱。 可越是认真,越能感到陆久身上那股生机。 温热、扎实,像久旱之地忽然有泉,从骨头里渗出来。 “大郎。” “嗯?” 吴氏指尖在布条上停了一息,才轻声问:“你可还怨老爷?” 屋內一下安静了。 吴氏是真的担心,担心陆久心里恨,担心他一时衝动在陆安面前说出什么话,担心他再被推入死局。 陆久没有急著答,片刻后,他轻轻摇头:“从未有过怨对。” 这答案让吴氏怔了一下。 “母亲。” 吴氏下意识应声:“嗯?” 陆久看著她,语气很轻,却很真:“谢谢你。” 只四个字,却像把吴氏这些日子端著的规矩、压著的孤寂、藏著的怜悯,一下搅开。 手上还捏著布条,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心血在胸腔里翻涌。 吴氏猛地起身,把药盒递给婢女,声音有些急,却还强撑著主母的体面:“药敷好了,夜里別贪凉。你……好生歇著。” 说完,她几乎是转身就走。 走出门槛那一瞬,廊下风凉,吴氏才终於缓过一口气。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发热,连耳尖都还红著。 看著吴氏著急离开模样,陆久有点不理解。 秦淮河边,夜色如墨。 河面灯影碎成一片,画舫缓缓漂过,丝竹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岸边青石潮湿,酒肆与茶楼的喧闹隔著一条街便淡下去,只剩水声与偶尔的笑语。 一处柳影深浓的渡口旁,几名黑衣下属低著头站成一排,连呼吸都小心。 面前的女子披著素色斗篷,身形修长,面纱半掩,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不笑时极冷,像河面上浮著的薄冰。 女子听完回报,语气里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压成更深的寒意: “师姐……死了?” 几名下属同时一颤,声音更低:“是……是的。” 女子没有立刻发作,只把视线从河面移到她们脸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字不漏,说清楚。” 为首那人硬著头皮开口:“四师姐接了一个委託……说是去陆府处理掉一个普通公子哥。原本只是小事,报酬也不算低。按理说……不会失手。” 女子指尖微微一动:“然后?” 下属吞了口唾沫:“然后……师姐进了陆府偏僻处,没多久便传出异象。只听说被天雷劈死。” “天雷?” 女子轻轻重复了一遍,尾音带著讥誚。 “尸身呢?” 几名下属连忙让开,抬出一个布袋。 布袋放在青石上,袋口一松,露出里面森白的骨架。 骨节纤细,確是女子之骨。 更诡异的是,骨上仍残留一层被焚过的焦痕,焦而不黑,像被某种极烈的火净过,连血肉与香毒的残秽都被烧得乾乾净净。 女子俯身,指尖隔著一层薄布轻触骨面,眼底终於浮出困惑。 “魅功残意还在……但根基被焚。”她低声道,像在自言自语。 她缓缓直起身,斗篷隨风轻摆:“她要杀的那个公子哥呢?” 下属咽了咽喉咙,声音发颤:“还……还活著。” 嗯? 第十一章:这个冤家 臥室內。 陆久独自坐在榻边,褪去外袍,只留里衣,掌心按在胸口与丹田之间,缓缓吐纳。 检查自己的身体,那份新得到所谓根基。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 系统的介绍在他脑海里浮现。 它並非单纯提升內力的速度或质量,而是把生命的形態更为玄妙状態。 修行圆满,竟可死后化作菩提叶转生,像把命拆成一枚种子,埋进轮迴里,再长回来。 简单来说有復活甲作用。 只是眼下它还远未到转生的程度。 融入他血脉后,最直观的变化,是与焚如要术发生了诡异的相融。 两者该相衝,甚至该互相排斥,可偏偏焚如要术把炼化,佛性清香锻进火里,再从火里返出来,成了一种更奇妙的香体。 檀香为主,麝香为辅。 檀香沉稳清正,像古寺佛前的香火;麝香则仍带著少年人的阳盛生机,两者叠在一起,既能安神,也能惑人。 最要命的是,这香並非外物,而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 像灯芯自燃。 陆久闭著眼,感受体內气机流转:丹田处火意更凝,心脉处却多了一层清明。 焚如要术仍霸道,菩提慧根仍清正。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时目光清亮。 陆府內的事情,似乎比想像中复杂。 自己那个便宜父亲陆安,昨晚对自己態度,就是无视。 完全无视。 甚至有一种厌恶。 隱约间,陆久怀疑那个刺客事情,就是与陆安有关。 更让陆久无奈的是自己装逼语录,在陆安面前根本无效。 陆安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仿佛陆久再怎么装,也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死人一般。 这种无视,反倒让陆久心里发凉。 陆久收起思绪,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伤处。 断足膏仍在起效,疼痛被压下去不少,配合焚如要术的温养,他已能短距离行走。 这个陌生世界,似乎看起来越来越危险。 关键是前身这个陆府长公子,过的也是浑浑噩噩,对於陆府以外一切事情都不太清楚。 自己倒是需要打听一下,陆府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金山寺。 钟声悠远,山雾笼罩。 寺门外的松影被晨光切成一段段淡金,石阶上有薄薄潮气,踩上去冰凉。 殊台大师回寺得很仓促,甚至没来得及换下主持法会时的素净僧衣,只在偏殿洗了手,便径直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內书卷气厚重,木架高耸,古籍成列。 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无声的雪。 殊台取来几卷旧书,指尖翻得极快,似在找某段记载:香相、慧根、佛门异体……又或是关於净火焚魅的旁门记录。 他翻到一处,眉心微微一动,像抓到了线头。 就在这时,阁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带著几分好奇,也带著几分熟稔: “殊台师兄,你在查什么?” 殊台抬头,见一名年轻女子立在门侧。 穿著僧门常服,却非剃度之身,髮髻简束,眉眼温和清秀,神態平静得像一泓泉。 “我这几日在陆府主持水陆法事,发现陆府大公子与我佛有缘。” 女子微微一怔:“陆府大公子?” “前些时候不是听说……他偷学陆府绝学,被陆老爷废去双足?” 殊台点头,语气认真:“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此子身上有特殊佛香,且能在佛音引导下生出檀香之相。不是外物薰染,是骨血自发。此等香相,非寻常人可得。可造之材。” 女子静静听著,片刻后轻声道:“能让殊台师兄这么惊嘆,想来他確实不凡。” 她说得平静,却並非敷衍。 她自己也是香体之人。 天赋异稟,灵台清明,修行时常有淡香隨气机外溢。 正因如此,她才更明白香相意味著什么:是道心、根性与气机共同生出的徵兆。 殊台听她这般淡然,反而更放心,笑意更深。 “陆府与我们藉由水陆法事一事,已完成一些合作协议。如今双方往来比从前顺畅些,已没有之前那么敏感,所以我才回寺查典,想弄清此子香相。” 女子摇头,语气仍旧从容:“殊台师兄放心。我只是……好奇他的佛香罢了。” 她说这话时,藏经阁內的一缕檀香似有似无,像是从她身上散出来的,清淡、悠长,与寺中香火融成一体。 “等我查清,再与你细说。” 第二天,就没人带陆久过去。 很明显,老太君和陆安,並不喜欢陆久在。 至於殊台大师,倒是並不介意,反正他还要在陆府待上一段时间,有的是机会接触陆久。 当晚,陆久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晕著一层柔黄。 外院还残留著水陆法会的香火气,檀香与药香交织,压得人心里发软。 吴氏照例带人来敷药。婢女將温水、药盒摆好,便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只留吴氏在榻边。 她挽起袖口,指尖沾了断足膏,动作一如既往稳当,推开、抹匀、封布,分寸拿捏得极好。 只是越靠近陆久,她越难忽略那股气息。 檀香沉稳清正,像古寺佛前的香火;麝香的余韵却带著少年人的暖意,乾净、热、贴近时让人心神不由得浮起一点乱。 吴氏不愿承认自己被影响,便更刻意端著主母的冷静,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稳。 偏偏屋里太安静。 炭火偶尔轻爆一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吴氏俯身替他包扎时,肩头衣料微动,陆久能看见她鬢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侧,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摇。 那一瞬间,屋內的氛围有点说不清的曖昧。 不是露骨的亲密,而是两个人都明白距离近得过了分,却又都假装这是理所当然。 陆久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 “母亲,现在的金陵太平吗?” 吴氏手指一顿,药膏在他膝侧停了半息。 她闻著他身上那股味道,心神本就不寧,被这突兀一问,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吴氏强自镇定,把药抹平:“为何忽然这样问?” “只是好奇外面。久儿这些年醉生梦死,对陆家、对金陵,都不甚清楚。如今腿虽废了,眼却总不能一直闭著。” 听他把醉生梦死说得如此淡,吴氏心里反倒微微一酸。 结合陆久身上味道,让她有点恍惚。 这个冤家。 第十二章:逆我绝无生机 “金陵表面太平,夜里也灯火不绝,有赖於江南各家。” 她抬眼看了陆久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江南金陵,最显赫的当属六大世家:陆、谢、朱、王、吴、崔。 谢家擅文,朱家重商,王家门客极多,吴家与本地盐铁相连,崔家盘根错节,根在北地却把手伸到江南来。 吴氏说到崔字时,语气不自觉更谨慎了些,像不愿多沾。 本朝是虞朝,传承已有一千二百余年。 江南道富庶,金陵又是江南道首府,朝廷在此设节度使,现在节度使是司马氏。 “可你也知道,节度使管兵马、管税粮,纸面上权势极大,真要做事,却离不开地方大族。司马氏在金陵坐得稳,靠的不是一纸任命,是与六家互相牵制、互相借力。” 金陵的规矩,半在朝廷,半在世家。 朝廷要钱粮,世家要地盘;节度使要安稳,世家要体面。 彼此都不愿撕破脸,所以表面上才像一池平水。 至於陆家。 江南陆家枝脉极多,可金陵这一脉最显赫。 她说这话时,眼神落在陆久膝间那层层包扎上,停了停,像在替他疼,也像在替他嘆。 “敷好了。夜里別乱动,明日我再来看。” 陆久点头,目光很安静:“劳母亲费心。” 吴氏正要起身离去,陆久却在那一剎那微微皱眉。 不对。 屋內的香气本该是断足膏的辛甘、炭火的暖、以及他身上那股檀麝交织的余韵,可此刻又多了一缕东西。 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花气,甜得发冷,冷里还藏著一点潮湿的腥。 香一入鼻,人的心神便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莫名发软。 吴氏比他先一步受影响。 还未迈出半步,身子便轻轻一晃,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隨即整个人失去力气,向前栽倒。 陆久反应极快,伸手一托,稳稳扶住她的肩背,將她轻轻放到榻旁软榻上。 动作乾净利落,丝毫不像一个走路都要人扶的断足之人。 陆久没有多看,掌心贴近她衣袖外沿,暗中催动焚如要术。 丹田火意一转,炽热沿著经络蔓开,却被他压得极细、极稳,像一层无形的热罩笼住吴氏周身。 那股冷甜毒雾触到这股纯阳火意,立刻像被烫化的霜,悄无声息散去。 屋里的空气也隨之回暖,连灯焰都稳了几分。 就在这时,屋內传来一道阴冷的女子声音:“果然,陆家大公子的残疾,倒不像真的。” 陆久抬眼。 屏风后本该站著的婢女不知何时已经软倒,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窗纸仍完整,门帘也没有掀动的痕跡,可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存在,像有人站在暗处。 又来刺杀!? 陆久没有立刻回应,只把吴氏的披风拉起,盖在她肩上。 那股魅惑之力,比上次更精纯。 他不敢大意,焚如要术在体內缓缓运转,火意守住灵台,让心神保持清明。 与此同时,脑海里那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请开始进行装逼语录。】 【魔门关键角色。】 【进度:0/?】 陆久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这系统总能挑最要命的场合。 屋內一时安静,只剩炭火轻爆与吴氏微弱的呼吸。 “你与上次那个女人,是一路人?”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像银铃落冰,甜得发寒:“呵呵。怎么,又要召唤天雷吗?” 她的笑声里夹著诡异的声波,细细震入耳膜,带著一种若有若无的诱引。 寻常人听了,会不自觉放鬆、心口发软,甚至生出荒唐的信任与依赖。 可陆久只是摇了摇头,眼神淡得像看一团雾。 “我不会召唤天雷。” “上次那人,是我亲手击毙的。” 那声音落下,角落里的雾气似乎轻轻一顿。 “是吗?” “自然是真的。逆天尚有例外,逆我绝无生机。” 这话的確出乎她意料。 笑声戛然而止。 女子脸色一下子白了,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隨即一口血喷出,溅在地面上,黑红里还带著淡淡花香。 一下子破功了反噬了。 好一个狂徒。 女子眼里闪过恼怒与惊异。 就在这时,吴氏在软榻上轻轻哼了一声,似有转醒的跡象。 陆久立刻回身,俯下去探她鼻息与脉象,掌心再次催动火意,替她把残余毒气清乾净。 而暗处那女子抓住了这一息空档,身影像鬼魅般从阴影里滑出。 她要抓住陆久,查看他到底什么情况。 指尖触到陆久衣料的剎那,她还未来得及得意,便像触到烧红的铁。 一股野蛮、狂暴、几乎不讲理的高温从陆久体內反涌出来! 沿著接触点猛地咬住她的经络! 像火蛇钻骨,直接往她气海里灌。 女子尖叫一声,身形猛退,袖口都被灼出焦痕,指尖一阵发麻,仿佛连骨头都要被烧裂。 陆久这才转身。 焚如要术火意盘在掌心,赤红热浪缠绕指节,隱隱如锁链游走,再次爆发! 赤练锁金手。 他没有多余花哨,只抬掌对准女子胸口推去。 火意隨之灌入对方体內,直侵心脉。 女子脸色骤变。 她已受魅功反噬,气机紊乱,再挨这一掌,根基怕要被烧穿。 可即便如此,她仍被热浪擦中,肩头衣料立刻焦黑,一股烧灼之痛直钻骨髓。 “糟糕……” 她低骂一声,眼底再无戏謔,只剩惊惧与不甘。 不再恋战,借著屋內香雾一散,身影一晃便退到窗侧。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陆久站在原地,掌心余温未散,鼻息里仍残留那缕冷甜花香的尾调。 秦淮河畔。 花船泊在柳影之间,灯笼一排排掛著,红纱隨风轻盪,映得水面像碎开的胭脂。 船上几位女子正倚栏谈笑,杯盏轻碰,丝竹声软绵绵地飘出去,像把整条河都哄得慵懒。 忽然,一道黑影从岸上掠来,落在船头。 砰的一声闷响,像有人从高处摔下。 几名女子站起,看清来人后,认出是自家师妹。 可此刻,她肩头衣料焦黑,皮肤下隱隱透出赤红的灼痕,呼吸急促得像漏风的炉。 踉蹌两步,扶住船栏,指尖发抖,嘴唇发紫,眼里却还撑著一口气,嘶哑吐出几个字:“陆府……有问题……” 话音未落,她胸口忽然猛地一抽,像被无形的火鉤扯住心脉。 下一瞬,她的皮肉从內而外亮起赤红光泽! “啊!”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尖叫,便见一股恐怖的灼热焰流从她七窍与衣缝间喷涌而出,瞬间烧穿胸腹。 火舌赤金交错,带著野蛮的吞噬之意,像要把她连同最后一点气机都焚成虚无。 她整个人在眨眼间化为熊熊烈焰。 火光猛然炸开,映得花船红纱如血,水面也被照得通亮。 船板发出噼啪爆裂的响声,浓烟直衝夜空! 第十三章:大郎小心啊 吴氏昏睡了许久。 药香、炭火的暖意、偶尔听见门外廊下风声擦过竹叶,又像有人在远处轻轻说话,却始终听不真切。 直到胸口那股闷滯被一阵温热慢慢推开,她才勉强睁开眼。 烛火还亮著,光晕柔黄,映得屋里一切都显得安静。 偏头一看,榻边並无人守著,反倒是门口那道身影格外醒目。 陆久披著外衣,背对屋內,立在门槛旁,身形挺直。 门帘微动,他却连肩都没动一下。 吴氏一时恍惚,喉间轻轻滚动,唤了一声: “大郎?” 陆久回过身来:“母亲醒了。方才又有贼人来袭,我守在门口,免得母亲再出意外。”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吴氏听见又有贼人四字,心头仍是一紧。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才发现自己出了层薄汗,鬢髮微乱。 更要命的是,她一醒来便闻到那股气息。 檀香沉稳,像佛前香火,麝香余韵却又暖得过分,贴著鼻息一绕,便让人耳尖发热。 吴氏脸颊微微泛红,想掩饰,便故意把话说得冷静些: “你……没事吧?” 陆久摇头:“无碍。贼人退了。” “退了?” “可我为何一点动静都未听见?” 陆久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疾不徐:“贼人用的香雾。若不是察觉不对,怕要更麻烦。” 吴氏听到这里,指尖在被褥上紧了紧。 嫁入陆府多年,內宅手段见得不少,可能在陆府里悄无声息放倒一屋子人,说明来者不是寻常小贼,而是江湖路数。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羞意与暖意。 大郎是在保护我。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吴氏便更不敢抬眼去看陆久,只能压住心绪,轻声道:“你方才说,又有贼人来袭……可曾看清来路?” 陆久没有直接答,只顺著她的话问:“母亲可要告知府里其他人?至少该让管事加派护卫。” 吴氏缓缓摇头。 “若只是寻常贼人,自然该报。” “可能用香雾迷人、又能无声入屋的,多半是江南几家强大的武林势力。更何况……此事牵涉你,我不愿让老太君与老爷借题发挥。” 她说到老太君,老爷时,语气不自觉冷了一分。 吴氏很清楚,陆久眼下在陆府的处境。 若此事闹大,最后倒霉的未必是刺客,反倒可能是陆久。 思考片刻,吴氏得出结论:“多半是綺罗阁的人。” “綺罗阁?” 陆久眸光微动。 “秦淮河畔的势力。明面上是各大青楼的綺帐歌舞,暗里却做情报与委託的生意。她们最擅长魅功与香毒,若说江南哪家能把香雾玩到这种地步,綺罗阁排得上號。” 陆久听著,心里与古杉道那女子的气机一对,顿觉吻合。 “綺罗阁……都是青楼吗?” 吴氏微微一顿,又不好斥他,只轻声道:“綺罗阁不止青楼,可以接受各种势力的委託。”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久脸上:“她们多半是受人委託办事,拿钱行事,不会无缘无故与大族死磕。” 说到这,吴氏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还有些眩晕,但还是把后路说得明白:“这几日我派人去打点,花些银子,往往能解决。綺罗阁识时务,知道陆府不是好惹的,拿了台阶便会收手。” “就怕她们背后之人就是陆府。” 陆久却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 吴氏闻言哑然。 “母亲。”他开口,“所以我倒觉得没必要花这些钱打点。” 吴氏抬眼看他,心里一跳:“大郎你……” 她本想追问,却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头脑发昏。 那並非单纯的迷香余毒,而是陆久身上那股檀麝交织的气息近在咫尺,暖得她胸口发紧。 她只能压住心绪,轻声道:“大郎,別说这些话。你如今最要紧的是保命。綺罗阁若真收了银子停手,对你未必不是好事。” 陆久没有爭辩,只点头:“我听母亲的。” 这句听母亲的落下,吴氏心口像被轻轻拂了一下,又暖又乱。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轻微的呻吟声。 那几名婢女终於悠悠醒转,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香雾里缓过来。 看见吴氏与陆久都安然无恙,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跪下:“夫人……奴婢失职……” “去取醒神汤,再把屋里窗开一半,透气。” “做完这些,你们两个,搀扶主母回去歇息。” 婢女连连应是,忙上前扶住吴氏。 吴氏被扶起时,身形还有些软。 “你……早些歇著。” 陆久点头:“好。” 吴氏这才在婢女搀扶下离开。 门帘落下时,她忍不住回头一眼,却只看见陆久侧身守门的轮廓,被烛光拉得修长。 心跳仍乱。 秦淮河畔,花船还在轻轻摇。 方才那一团烈焰来得太快,去得也太狠。 红纱被火舌舔出焦边,灯笼罩子裂了几处,船板上留下一圈圈黑痕,空气里残留著灼热与甜腻花香混杂的怪味,熏得人喉咙发紧。 火灭之后,船头只剩一具森白的骨架。 骨节纤细,正是那位姐姐。 被净火洗过,连一点血肉残渣都不留。 更诡异的是,骨上仍带著从內而外烧过的裂纹,仿佛五臟六腑先被点燃,隨后火势沿经脉衝上四肢,最后才把皮肉壳子一併焚尽。 几位女子面面相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们都是在綺罗阁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见惯了刀光血影,可这种死法,却让人后背发凉。 太可怕了,这种死法。 视觉场面更是震撼。 赤练锁金手,本质上属於非常歹毒武学,上手快,杀伤力强,原著里面专门用来扰乱中原武林的。 “好霸道的掌力。” “先焚五臟六腑,再由內到外烧穿。是被一股纯阳之力……硬生生吞了。” 眼下,连续两次折进去的,都是船主一级的人物,能独掌一条船、一处线、一个口子的生意。 接连出事,已经不是下面人能压住的损失。 “得匯报给阁主。” 眾人齐齐点头,动作一下子快了起来。 有人去灭残火、遮焦痕,有人去封住舱门,有人把那具白骨用布袋裹起。 第十四章:杀生道 陆府的水陆法事连办数日,终於在最后一夜渐渐收束。 太白庭內的坛场被一层层撤下,功德名册封存归档,莲灯收进木箱。 府里人面上鬆了一口气,命案、天雷、檀香之相,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不少,也算结束了。 殊台大师也在离开前,向陆府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陆久公子,能隨他前往金山寺小住一段时日。 明面上,这是清净修心,为大公子净去晦气,避开府中纷扰;可真正让殊台动心的,是陆久身上那股异。 也就是系统给与陆久的八曼荼罗菩提慧根。 慧根並非寻常善信口中的虚词,而是实打实的根性与机缘。 殊台在法会中亲眼所见:佛音引导之下,檀香之相自骨血生发。 能有此相者,心性、根骨、因缘皆非常人。 於佛门而言,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吴氏听到这个请求时,第一反应便是皱眉。 她捨不得。 她既怜他,也有其他东西。 哪怕这种情绪,不该属於主母与庶长子之间。 可她也明白,陆府暗流太深。 陆久留在府里,危险总是不少。 去金山寺,至少能避开一部分明枪暗箭,甚至能借佛门之力护身。 府里某些手就算再黑,也会顾忌几分。 吴氏犹豫良久,终於把视线落在陆久身上。 陆久却没有多想,反而神色坦然。 他对吴氏拱手,语气温和却坚定: “母亲,大郎也想多感受佛家指引。府中是非多,若能在寺里清修几日,於我也是好事。” 吴氏听见这声母亲,心里微微一软。 “唉……去吧。只记著,出门在外,凡事谨慎。莫逞强,莫惹事。” “大郎记下了。” 於是,一切很快安排妥当。 殊台大师带著僧眾与隨行护持,陆府这边也拨了几名小廝,照料大公子起居。 吴氏送到府门口,依依不捨:“早些回来。” 陆久应了一声,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陆府高墙,穿过金陵的街巷。 城中香火气仍未散尽,沿途可见寺观门前香客络绎,街边茶楼仍在议论秦淮河畔的奇事。 不多时,金山寺的轮廓便在视野中浮现。 金山寺位於金陵內,山门高阔,石阶层层。 远远望去,金碧辉煌,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出七彩光泽,仿佛七宝灿烂。 佛塔高耸,檐角铜铃隨风轻鸣,声声清脆,像把人心里浮躁的尘一点点敲落。 陆久下车时,抬头望著眼前恢弘佛寺,竟难得露出几分震撼。 与陆府的森严不同,这里虽同样庄重,却多了一层无爭的开阔。 香菸自山门內裊裊升起,僧侣来往不绝,却步伐从容,不见慌乱。 远处传来钟声,沉而悠长,仿佛一声就能压住人世的纷扰。 殊台大师站在阶前,合掌一礼:“陆公子,请。” 陆久收敛心神,跟在殊台身侧。 轮椅被推上石阶时略有顛簸,但寺中早有僧人准备木坡与扶手,显然提前安排周全。 两人一步步进入寺內,穿过山门、天王殿、香炉广场,再入內院。 殊台大师领著陆久入殿时,沿途僧人皆合掌行礼。 那些目光原本只落在殊台身上,可当他们看见轮椅旁那位披氅的年轻公子,目光便多停了半息好奇、探究、亦带著几分谨慎。 陆久在殿门前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抬手扶住一旁的木柱,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吃力起身。 膝间仍有隱痛,可焚如要术的火意在丹田里沉稳迴旋,托住了他下盘那一点摇晃;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则像一盏灯掛在灵台,令他眼神越发清明。 他一步一步,朝大殿中央走去。 每一步都不快,却极稳。 脚掌落地时,衣摆轻拂石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在这肃穆的殿內反倒清晰。 僧人们的目光隨之移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像在看一个不该站起来的人硬生生站起。 大殿中央,香菸繚绕处,除了殊台大师,还端坐著两人。 其一,是一位身披袈裟、却未剃度的代发修行女子。 她髮髻简束,眉眼清净,气质如山泉,眼神落在陆久身上时,既无轻慢也无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与好奇。 身侧佛香极淡,却长久不散,显然亦是身具根性之人。 其二,是一位年迈大和尚。 面容枯瘦,双目却极亮。 袈裟落在他肩头,褶纹端正得如同刻出。他不言不笑,便自有一股压得人不敢妄动的威仪。 陆久走到殿前,合掌一礼。 就在这一刻,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装逼主线任务触发。】 【场景:金山寺大殿。】 【请宿主输出装逼语录。】 陆久心里一嘆,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和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声落地:“施主,来金山寺,是为求佛吗?” 代发修行女子也抬眼,细细打量他。 “在下陆久,不敢言求佛,只想在佛祖面前立下宏愿。” 什么? 殊台大师瞪大眼,有点好奇看向陆久。 似乎有点意外,他又要语出惊人。 老和尚微微頷首:“何愿?” 陆久喉结轻动。 焚如要术与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在体內相扣,如火炼香,如香镇火。 一瞬,他周身气机似有一线外溢。 檀香更浓,纯阳更烈,仿佛殿內香火被人轻轻拨开一条路,露出里面灼人的光。 “求一条杀生道。” 殿內一静。 几名僧人下意识皱眉,代发修行女子也微微一怔。 唯有老和尚目光不移,像早已看过万千异端与执念,不急著断言。 陆久继续道:“世间祸乱,未必皆可度化。若有妖邪作祟、以眾生为食,我愿以身为刃,斩其祸根。若因此招来杀业、罪过、因果反噬。” 他停了一息,像把这一息留给佛前的沉默。 “皆由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殿中灯焰轻轻一跳。 陆久身上的檀香忽地沉下去,又忽地腾起来,像被无形的火托起。 那香不再只是清净,眾人恍惚间竟生出错觉:眼前这位断足公子,不再是轮椅旁的病弱之人,而像一团立在殿中的光。 亮得刺目,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代发修行女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从未见过有人在佛殿前把杀说得如此坦荡,仿佛不是贪嗔,而是背负。 殊台大师合掌低诵佛號,他没想到陆久那么配合,主动投靠佛门,而且用那么宏大一个理由。 背负杀生罪孽! 有你的,就是要帮佛门做黑手套的意思! 老和尚看著陆久,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愿可立,业亦可背。只是,杀生道难行。你可知自己要付出什么?” 陆久垂目,合掌更紧,声音依旧平静: “知。” 装逼看起来成了! 话落,陆久身上的异香散开,代发修行女子闻了一下,身体顿了顿。 似乎有什么奇怪酥麻感。 第十五章:无间之中,只得一人 金山寺大殿,香菸如缕,钟磬余音未散。 陆久身上的檀香与麝香交叠,落在这佛门清净地里,竟不显突兀,反倒像被香火一併收纳,化成一种更沉、更稳的气场。 老和尚端坐上首,双目如灯,盯著陆久的眼神不怒不喜,只是深得让人发寒。 不急著否定,也不急著讚许。 片刻后,老和尚再次开口,声音缓慢,却字字像敲钟:“慈悲生祸害,方便出下流。” 殿中几名年轻僧人心头一震,连呼吸都收紧。 那两句话在佛门里並不罕见,却最锋利,专门用来斩断那些披著善名的私心。 老和尚目光落在陆久身上,继续道:“杀生容易,但也容易变成草菅人命的藉口。你说修杀生道,如何解此因果?” 这话,倒是意外。 这群金山寺的和尚,也不是简简单单走个过场。 相反他是认真判断陆久杀生道问题。 若只是嘴上喊杀生即护生,只是拿为眾生除害当遮羞布,在老和尚眼里便不过是年轻人血气上头的狂妄。 披著佛皮,最易染成魔。 殿內寂静得可怕。 代发修行女子也不再只是好奇,她眉眼微敛,静静看著陆久。 殊台大师合掌垂目,虽不言,却也在听。 【是否继续输出装逼语录?】 陆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焚如要术的火意在丹田里缓缓翻涌,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在灵台处清明如灯,一热一清相扣,让他没有被老和尚的压迫逼出急躁,也没有被殿中目光推著去逞口舌。 终於,他抬眼。 “凭本心。” “愿无间之中,只得自己一人。” —无间地狱,最苦最深,业火不息,万劫不復。 若我杀生有错、有业、有罪,別让任何人替我分担。 那无间地狱,我一人去。 殿內瞬间安静到连香菸上升都仿佛有声音。 代发修行女子从方才的恍然里彻底回神,眼神里掠过一丝震动。 她原本对杀生道本能警惕,可此刻听见这句无间只得自己一人,那警惕里竟被压出一分肃然。 殊台大师合掌,轻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阿弥陀佛。” 大殿两侧的僧侣也齐齐合掌,低声隨念。 佛號一重重叠起,像潮水覆盖在陆久那句誓言上,把其中的狂烈洗成一种更坚硬的清明。 老和尚沉默许久,终於缓缓点头。 “佛友大志向。” 称呼变了。 从施主,变成佛友。 系统提示音隨之响起,像在殿中佛號之外又落下一声清脆的迴响: 【获得情绪分:20!】 陆久心中微震。 他自系统开启以来,在陆府说过无数疯话,装过无数句逼格,辛辛苦苦也只攒到四分。 可在金山寺这一句,竟直接拿到二十分。 大殿之內,梵音渐息,灯焰稳稳燃著。 方才那番问答结束后,僧眾依礼退去,脚步声由近转远,最终只剩檀香在殿梁间缓缓迴旋。 空旷下来,反倒更显庄严。 殿中只余老和尚端坐上首,殊台早已去安排客舍与戒律事宜,此刻留下的,是那位代发修行的女子与老和尚相对而坐。 代发修行女子名叫谢韞。 谢家嫡女,江南六大世家之一。 她自幼聪慧,精通经义,幼时便能背诵《法华》《楞严》要义,成人后更是被佛门大宗看中,收为弟子。 虽未剃度,却早已將尘世繁华隔在心外,眉眼清净,言行从容,既有世家女子的端正,也有佛门弟子的清明。 谢韞望著殿门的方向,像仍能闻到陆久离去后留下的余香。 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位陆府公子……佛性如此之高,真是苍生怜悯。” 老和尚捻著佛珠,指节枯瘦,却稳得像石。 没有立刻应声,只沉默了一息,才徐徐道: “被陆府废去双足,名声尽毁,身陷是非之局,仍能激发出这样的异香之体。若非根性深厚,便是福泽不浅。怪不得能降下天雷,击杀綺罗阁刺客。” 提到綺罗阁,谢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老和尚看到谢韞不说话,则自然没有继续点破下去。 佛门看的是缘与心。 陆府公子既肯在佛前立愿,肯以无间只得自己一人自缚退路,那便值得引导与试炼。 至於他能不能召雷、身上藏著什么异术,那是尘世的计较,不是佛门此刻要急著追问的东西。 老和尚缓缓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像把话题收束在清净之处。 而尘世,却不会给他人留清净。 金山寺与陆府的对话,不过短短半日,便像一阵风吹遍金陵。 茶楼酒肆里,人们拍著桌子讲得眉飞色舞。 流言越传越离奇,越离奇越有人信。 陆久的名字,仿佛有热搜一样,又一次成为不少人的话资。 第二天一早。 屋內,窗外松影摇动,檀香一线线从香炉里升起。 陆久坐在蒲团上。 他正调息,门帘轻响。 殊台大师走进来,袈裟轻摆,神色比在大殿时更隨和些。 没有先谈戒律,也没有再问宏愿,反倒像把一件事早已想透:“佛友。” 陆久起身行礼:“大师。” 殊台笑了笑,坐到对面,语气温和:“佛友想学点什么武学,或者神通吗?” 陆久微微一怔。 出乎意料。 他原以为入寺清修,少不了诵经、礼佛、打坐、听法,最多再配些静心之术。 可殊台一开口,竟直接提武学神通,像是根本不避讳把佛门的手段摆到他面前。 “金山寺……竟如此开明?” 殊台失笑:“开明谈不上,只是因人而教。” 他目光落在陆久身上:“佛友都在佛前立下杀生道了,自然以武为主。难不成天天教你怎么念经?” 这句话说得隨和,里头却藏著金山寺的態度。 既愿背因果,那寺里自然会愿意全力以赴帮助你陆大公子。 因为陆久与金山寺这番对话,已经在金陵城给金山寺造了不少的势,作为回报,金山寺自然要安排陆久修行问题。 这是一种默契自然的交易。 不需要点破说明。 “请大师指点。” 第十六章:失败的暗杀 陆府內院,书房灯火如豆。 窗纸外风声细碎,吹得竹影一晃一晃,像有人在暗处窥视。 案头摊著几页纸,纸上墨跡新鲜,字跡工整,把金山寺里陆久的一言一行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殊台大师对他的態度,都被逐条抄录。 陆安坐在案后,指节轻轻敲著木面,眼神冷得像一潭深井。 他看完最后一行,唇角忽然扯出一丝嗤笑。 “杀生道?” 那笑声很短,却带著不加掩饰的嘲讽,仿佛看见一个跛脚的孩子拿著木剑说要屠龙。 可笑,且不值一提。 陆安把纸页往案上一丟,像丟掉一段无关紧要的戏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却慢慢沉下去,低声喃喃:“我倒是没想到……綺罗阁的人,竟处理不了你。” 言语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拖慢节奏的不耐。 陆久偏偏没按那份自己安排剧本死去,便让他觉得烦。 陆安有陆安自己考虑,为了大局。 牺牲一个长子不算什么。 可现在他没死。 这就让他有点觉得棘手。 这时,书房暗处轻轻一动。 六管事像从阴影里挤出来一样,脚步虚浮,额角还掛著冷汗。 他连腰都不敢直,声音发颤: “老爷……” 陆安抬眼,只淡淡瞥了他一下。 六管事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像怕被那目光割开喉咙。 “上次你没处理掉那个孽障。” “这次,还是由你负责。继续想办法,处理掉那个孽障。” 六管事背脊一麻,却不敢露出半分迟疑,连忙点头:“是……是,老爷。” 陆安指尖一抬,案旁的匣子被推开,里面是几张地契与一叠银票,压得整整齐齐。 隨手一推,便像把一条命的价码丟到六管事:“总之我要结果。” 六管事心口发紧,连忙应下,在陆府做了这么多年,最懂陆安的脾气。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成了,你活;不成,你死。 至於老爷为什么要针对大公子,六管事从来不敢问。 陆安没有再看他:“把四位公子喊来。” 六管事如蒙大赦,连连应声,诺诺退下。 门扉合上时,灯火在陆安眼底晃了一下,他的神情依旧冷硬。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四道身影先后入內,衣衫各异,气质亦不同,却无一例外都带著世家子弟的端正。 几人行至案前,齐齐拱手: “父亲!” 陆安这才露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嗤笑陆久时截然不同,竟带著几分真正的满意与温和,像春水化冰。 这四人才是他心里承认的儿子,而陆久只是一个碍眼的错处。 六公子也在其中。 他进门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六管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自家管事近来与父亲走动得太频繁,且神色总像被什么压著,明显不对劲。 可他没敢当面问,只把疑问压在心底,面上仍是恭顺。 陆安站起身,双手负后,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校验你们功课。”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像一位真正关心儿子修行的父亲:“切莫让为父失望。” 四位公子齐声应是,书房內一时间气息肃然。 金山寺內。 晨钟已过,院中松影铺地,檀香淡淡。 陆久在客舍小院里盘坐,膝上摊著一卷经诀,指尖却並未翻页。 他已按殊台大师所授,开始修行三门最基础的武学。 说是武学,更像法门:一门稳固经脉,一门调理气血,一门清明心神。 招式不花哨,却像打地基,越平越稳,越能承载以后更重的功夫。 今日殊台大师外出未归,来的人却出乎意料。 帘影轻动,谢韞步入院中。 仍是代发修行的装束,衣色素净,眉眼清清,行止无声,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端正。 站定后微微合掌,声音平和: “谢居士。” 陆久起身回礼,语气恭敬。 谢韞看了他一眼:“今日由我来教佛友。” “有劳谢居士。” 谢韞並不多话,直接讲法门要领。 她所知的佛门手段显然比殊台更杂更深。 有些属於她师门的独传,有些是她阅藏所得的旁支妙诀。 殊台大师主持道场、精於度仪,却未必能把这些细微的经络门道讲得如此清楚;而谢韞恰恰擅长细,一段呼吸如何落在膻中,一缕气息如何绕过关元,她都能用最简短的词点出来,像在黑夜里点灯。 两人边讲边练。 陆久依照她所述,沉心运气。 气息自丹田起,先走任脉,再转督脉,过会阴、命门、玉枕,最后归於灵台。 佛门法门讲究止、观、定,运转时不追求刚猛爆发,而是让气机如溪水,缓缓润过每一寸经络,抚平暗伤,稳住心念。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 焚如要术的火意被他压在丹田深处,像一团被封住的炉火,只吐出温热,不见火舌。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则在灵台处如清灯,令他神思格外清明。 两者一热一清,本该互相制衡。 可隨著谢韞的指点越来越深入,她也不自觉靠近几步,伸指在他背后虚点,提醒他此处,那股变化便悄然出现。 陆久体內的焚如要朮忽然一震。 不是暴走的那种震,而像凶兽在炉中翻了个身,鼻息喷出热浪! 很短、很重,却带著一种原始的躁动。 那躁动来得毫无缘由,甚至不带明確对象。 陆久眉心微皱,强行压住。 可越压,那火意越像被刺激。 尤其当谢韞再近半步时,他竟生出一种几乎不受控制的暴怒! 像有人无端侵犯他的领地,像有人用指尖拨弄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沉而重,像战鼓贴在胸骨上敲。 他强忍著那股衝动,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逼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继续按法门运转。 焚如要术那么不受控的吗?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谢韞眼神很平淡。 靠近陆久时,她並非被香气迷惑,反倒像被某种热压逼近:空气忽然变得燥,连檀香都像被烫薄了一层。 她胸口也隨之泛起一阵烦躁,烦躁中又夹著一种更诡异的东西。 见血的衝动。 因为,刚刚知道陆久过程中,谢韞手指上早已凝聚出一股特殊的气劲,试图入侵陆久体內將其杀死。 是的,谢韞其实刚刚想杀死陆久。 但失败了。 无声无息间失败了。 她偷偷暗算的气劲,被焚如要术霸道的纯阳之力吞噬了。 发生什么了? 第十七章:突发事件,主动插手 谢韞面上依旧清净,语气也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躁动从未发生。 她继续教陆久一些更基础、更稳妥的东西。 她说得很细,像一滴一滴把水滴进石缝里,让石缝慢慢润开。 但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刚刚那股反应太快了。 她靠近陆久不过半步,那人丹田火意便像猛兽抬头,几乎是一种本能的护身反击。 像有东西藏在他骨血里,遇到威胁便直接亮出獠牙。 这……难不成就是所谓佛缘? 佛缘不该是温和、是清净么? 可为何落在陆久身上,竟像以火为护法,以凶性化消外来气机? 那是一种太阳一样的炽烈,炽烈得让她的香体都本能烦躁。 她越想越觉得这位陆府长公子不可用常理衡量。 可谢韞毕竟是谢家嫡女、佛门大宗弟子,继续冷静与陆久交流。 反倒是陆久,隨著焚如要术被他重新按回丹田,那股凶性渐渐沉下去,他也察觉到一丝古怪。 刚刚自己为何那般警戒? 明明谢韞並无敌意,甚至在认真指点,可他的身体却像嗅到了危险一样,直接起了反击本能。 难不成……谢韞身上有什么他没看出来的隱患? 事实上,谢韞虽然那一手是准备要陆久命。 但她內心是没有任何杀意。 这也导致陆久產生误判。 但气氛已经变得很古怪。 谢韞讲完最后一段要诀:“佛友,接下来就需要你自己调息感悟了。法门我已说尽,剩下的,靠你自己。” “多谢谢居士。” 谢韞点头,却没有再多停留。 她转身离去时步子比来时快了半分。 院中只剩陆久一人。 松影仍静,檀香仍淡。 陆久重新盘坐,按谢韞与殊台二人所授,继续修那三门佛门基础法门。 经络一寸寸被温养,心神一点点被磨平。 焚如要术的火意被他压得更稳,像炉火封在瓦罐里,只留温热,不露凶相。 许久之后,陆久才真正从那股无缘无故的躁动里回过神来。 他终於找到了原因。 他盘坐静观,將焚如要术的火意一点点沉入经络深处,顺著方才谢韞指点的路线回溯气机流转。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他把內息引至心脉旁那处细微的滯点,火意忽然像嗅到血腥的猛兽,猛地一扑。 一缕极细、极隱蔽的异种真气被他逼了出来。 那真气本该无形无色,却偏偏带著一丝甜冷的尾韵,像夜花香里藏著针。 它不强,却极刁钻,附在他经络转折处,若非焚如要术天生焚尽异气,再加上他如今灵台清明,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若任其潜伏,轻则扰乱气机、令他走火;重则在某个关口骤然爆发,直接废他根基,甚至取他性命。 陆久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韞刚才靠近他时,那股无端的烦躁与杀意並非偶然,而是这缕异种真气在触发。 焚如要术的火意翻涌,將那缕异气彻底吞噬、焚尽,连渣都不剩。 陆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异种真气的路数、那甜冷的惑意、那钻心入骨的阴柔。 与他此前几次遭遇的魅功女子,分明同源同门。 换句话说,谢韞与那些来杀他的女人,修的是同一套东西。 出自綺罗阁。 谢韞与綺罗阁,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隨后数日里面,谢韞就再也没来过。 陆久则是继续修行,有著焚如要术护身,加上异种真气被吞噬。 自然修行暂时没问题。 这一日,殊台大师忽然来得很早,且一踏入院中,陆久便察觉他神色不对。 “殊台大师,发生何事?” 殊台愁眉苦脸,无奈解释到。 “哎,这段时间太湖盗匪猖獗。东台山几位佛友出面,將其首领抓捕。本是除害之举,谁料残党趁夜偷袭,劫走东台山一百多口僧眾,以此为质,要求交出首领。” 一百多口僧眾,这不是小事。 “东台山那边……已无计可施。如今金山寺出面周旋,试图稳住局面。可这份交易,事关一百多条性命。若不交人,僧眾恐遭屠戮;若交人的话,哎。” “便对不起那些已被盗匪屠戮的村子亡魂。” 陆久自然明白殊台意思。 若把首领放回去,只因对方愿意认罪懺悔,那被屠戮的村民算什么? 那些血债算什么? 更何况,太湖盗匪若真是无恶不作之徒,所谓懺悔究竟是真,还是权宜之计? “那群盗匪,是外来流窜的劫匪,杀人掠货,无恶不作,甚至屠戮多个村子。可如今首领被擒,他们却放出话,说愿意认罪、愿意懺悔,只求放人。再加上现在残党劫持僧眾逼迫放人,寺內眾师討论不断。” “我隱约觉得……此事不单纯。那群人或许並非普通盗匪,背后可能有別的目的。可我没有证据。” 陆久抬眼看他:“殊台大师现在是负责交涉?” 殊台点头:“是。” 沉默了两息。 陆久缓缓开口:“不如让我隨大师一同前往交涉。” 殊台一怔:“佛友你……” 他不是轻视陆久,而是担心。 陆久刚入寺,腿伤未愈,修行才起步,若捲入这种事,凶险难料。 更何况这不是单纯的江湖爭斗,是牵扯一百多僧眾性命的大局。 陆久却没有退。 他合掌,语气平静:“或许我可以处理这件事。” 殿外风吹松叶,沙沙作响。 殊台看著陆久,忽然想起那日他在佛前说的宏愿。 修杀生道,愿无间之中只得自己一人。 这一瞬间,殊台似乎明白什么。 他突然间,非常好奇,以身入道的他,如何处理这件棘手事情。 放人。 还是不放人? 想到这里,殊台不再犹豫,转身去见自己的师兄殊印大师。 也就是之前金山寺那位核心的老和尚。 殊印仍是那副枯瘦沉稳的模样,听完后只捻著佛珠,沉默片刻,便缓缓点头,语气平淡却有定夺: “就交给陆公子了。” 作为金山寺的主持,殊印掌握不少的事情內幕。 鑑於上次陆久立下的杀生道宏愿,所以殊印与殊台立场一样。 都以这件事,来观察陆久如何处理。 第十八章:一掌毙命 东台山脚下,风里带著潮湿的水腥味。 太湖不远,雾气像薄纱压在山林之间。 山道口一片空地,站著六名盗匪,衣甲杂乱却杀气逼人。 每个人手里都有刀,刀口不一定锋利,却足够让人胆寒。 他们身后绑著几名东台山的和尚代表,僧衣沾泥,手腕被绳索勒得发紫,眼神却还强撑著。 更远处的林子里,隱约还能看见更多人影晃动。 那是他们劫来的僧眾被分散押著,一百多口人命。 盗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黄牙,语气轻佻得像在谈生意: “那群禿驴肯定放人。咱们手上那么多人质,他们敢不放?” 旁边几人鬨笑,笑声在雾里发沉,像野狗呲牙。 另一边,通往东台山的路上。 金山寺的人到了。 走在最前的是殊台大师,僧衣素净,神情依旧沉稳。 他身侧隨行一名胖和尚,念佛號念得嘴唇发白,显然心里虚得厉害。 最显眼的却不是僧人,而是陆久。 他坐在木製小轮椅上,外披薄氅,眼神平静。 而他们队伍中间,有一人被绳索束著,却仍抬头挺胸,是太湖盗匪首领。 他甚至还笑得出来,毕竟一百多僧眾的性命握在自己人手里,他觉得自己是稳坐钓鱼台。 他一边走,一边刻意提高声调,像是故意说给殊台听:“其实……我真的愿意剃度皈依。” 胖和尚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合掌,声音发颤却努力慈悲:“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回头放下屠刀,便是功德无量。” “你看,我都愿意懺悔了,金山寺还能不慈悲?” 殊台没有接话。 他只是合掌,低声念佛。 陆久也不说话。 他只是看著前方雾里的山影,眼神安静得近乎冷淡。 焚如要术的火意在丹田深处缓缓盘旋,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兽,呼吸沉而稳。 终於,队伍抵达东台山山脚。 雾气更浓,风更冷。 空地那边的六名盗匪已经看见了他们,立刻把绑著的和尚往前一推,刀尖贴上绳索,像在提醒:別耍花样。 为首盗匪冷声开口,语气像冰: “和尚,做好决定了吗?” 殊台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却卡住。 盗匪首领被押在队伍里,见到自己人,立刻抬下巴,囂张得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故意对殊台挑眉。 胖和尚更是腿都软了,嘴里佛號念得更快。 就在这一片紧绷到极致的沉默里,陆久缓缓起身。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並不快,但极稳。 膝间旧伤仍在,可他下盘像被一股厚重的热意托住,站得笔直。 他走到盗匪首领身边,一只手按住绳索,像要把人交出去的样子。 那六名盗匪明显鬆了一口气,为首那人眼底闪过贪婪与轻蔑:“这位公子哥,你识相就好。把人放过来给我们,后面我们自然会放东台山的和尚们。” 他还补了一句,像怕反悔:“你们佛门不是最讲慈悲吗?” 陆久抬眼看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放什么人?”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让对面六人愣了一下。 为首盗匪皱眉,像觉得这公子脑子不灵:“自然是我们首领!” 陆久点了点头,像终於听明白。 盗匪首领也挺直了背,嘴角带笑,甚至还故作慈悲地朝殊台一笑:“大师,记住我说的,我是真的愿意皈依。” 眼前这一切,都是他计算好的。 一旦自己被抓,那么手下的人就会行动,抓住东台山一批和尚来换自己安全。 毕竟自己还是身负一些特殊使命,来到江南的。 然而,话未说完。 陆久忽然抬掌。 动作不大,却快得像落雷。 一股沉沉的纯阳劲力瞬间贯入。 大脑碎裂! 盗匪首领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支撑,软软倒下。 现场死一般寂静。 六名盗匪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眼珠子都瞪大了,嘴张著却发不出声。 被绑的东台山和尚们更是震得说不出话,念佛號都停了半拍。 胖和尚哐当一下差点坐倒,脸色煞白,手抖得合掌都合不稳。 殊台大师瞳孔微缩。 陆久缓缓收掌,目光扫过对面六名盗匪:“现在,你们已经没有需要救回的人了。” “你们手上的人质,是你们最后的筹码,要如何选择?” 雾气被风推开一线,陆久站在风口,衣摆微动,檀香里夹著火意,像清净里伏著金刚。 六名盗匪的喉咙齐齐发乾。 他们原本仗著佛门不敢杀,才敢把刀架在僧人脖子上谈条件。 可现在,首领已经死了! 更恐怖的是,他们看得出来,这人不是嚇唬。 他敢当著人质的面杀首领,就敢当场撕碎剩下的一切。 局势瞬间倒转。 六人乾瞪眼半天,额角汗珠滚落,终於有一个先扛不住,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公子饶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转眼间,六人齐刷刷跪了一地,刀都不敢握稳。 “我们……我们不敢了!求公子饶命!我们放人!立刻放人!” 陆久看著他们,眼神无喜无怒:“放。” 盗匪们连忙回头吼叫,让林子里的人把押著的僧眾放出来。 山道那头很快响起嘈杂声,一百多口僧眾被驱赶著往外走,衣衫凌乱,却总算活著。 东台山和尚们看见同门出现,眼眶瞬间红了,低声念佛號,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胖和尚这才阿弥陀佛一声哭腔,双手合掌抖得更厉害。 殊台大师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佛號低低落下,像为眾生安魂,也像为这一掌的因果落印。 而陆久站在风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获得情绪分:10!】 至於殊台,则是轻轻念著佛號,这一刻,他才理解什么是陆久的杀生道。 既立了杀生道的愿,便要背得起这份因果。 这才是愿无间之中,只得自己一人。 唯有胖和尚,在冷静过来,开始不可思议看著陆久:“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陆久做事风格,完全不符合他的三观与教义。 第十九章:辩 东台山。 僧眾被解救出来后,大多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有人双手发抖,几位年纪小的沙弥,嘴唇发白,坐在石阶上不停地喘气。 陆久站在一旁,披著经常穿的薄氅,神色平静。 他对胖和尚先前的追问並未正面回应,只是淡淡一句先安置僧眾,便把话题截住。 眼下救人要紧。 殊台大师与东台山几位执事僧正在处理后续。 清点人数、查看伤势、安排回寺路线、派人封锁山道,防止残党再来。 寺中钟声被敲响几次。 偏偏就在眾人忙碌时,胖和尚喘匀了气,还是没忍住,站到人群里,把刚才山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陆公子当场一掌……就把那匪首给……阿弥陀佛……”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隨即,眾僧齐齐合掌,低声念佛號:“阿弥陀佛。” 这声佛號里没有惊恐,更多是余悸之后的定心。 很多僧人听完並未露出厌恶,反倒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陆久。 那目光复杂,有震动、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认可。 他们不是不懂杀业,更不是喜欢血腥。 只是他们亲身经歷过挟持。 陆久一掌断了交易,这份果断,救了他们。 胖和尚见眾人反应不如自己想像中排斥,反倒一时间更纠结,忍不住嘆气,低声嘀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唉……这位陆公子,还是不太適合佛门。杀性太重。”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足够让近处几名僧人听清。 有人当场皱眉,眼里闪过不快,终於忍不住顶了一句:“师兄。难道非要让贼人超生我们入轮迴,才叫適合佛门吗?” 一句话,直接把胖和尚噎住。 他张了张口,想说戒杀,想说慈悲,但望著周围同门目光。 胖和尚只能合掌,嘴里念了声佛號,脸色复杂,终究没再爭。 待僧眾大体安置妥当,殊台大师才与陆久一起,把那六名盗匪带到一处偏院审问。 盗匪们被绑得结实,跪在石地上,脸色比刚才还白。 匪首已死,靠山没了,他们此刻连囂张的资格都没有,只剩求生本能。 殊台问了许久,得到的却是不满意的答案。 这群盗匪確实来自周边区域,是流窜成性的劫匪团伙。 可他们为何突然杀到江南、为何盯上东台山竟说不清。 “我们……我们就是听寨主的!” 有人哆嗦著解释,“寨主说江南有大买卖,我们就来了……” 陆久听到这里:“具体来金陵附近做什么?” 盗匪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只能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不知道……只有寨主知道!他从不把大事告诉我们,只让我们照做!” 线索到这里,像被人一刀切断。 陆久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问法:“你们如何顺利潜入东台山,掠走诸位大师的?” 这问题一出,几名盗匪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本能想隱瞒,可陆久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他们连撒谎都不敢。 “是……是有人送来书信,告诉我们如何行动。何处守门、何时换岗、哪条小道能绕开巡夜……全写得清清楚楚。” 殊台眉心一跳:“书信?” 陆久眯了眯眼:“陌生书信,你们也敢信?” 盗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信……信里有我们寨主联繫的特殊暗號。那暗號只有寨主与同伙才知道,所以我们认定,送信的是寨主的人。” “具体是谁?” 盗匪连忙摇头:“不清楚!我们真不清楚!只知道……那人和寨主有联繫。” 他像忽然意识到这句话会要命,声音更低:“寨主以前提过,说东台山有自己人。” 寺里人。 陆久与殊台对视一眼。 殊台大师合掌念了一声佛號。 “今日且在东台山歇一晚。” “明日回归金山寺,再从长计议。” 陆久点头:“好。” 东台山的僧侣们终於从惊魂里缓过来。 劫后余生最容易生出热络与感激,几位执事僧主动上前招待陆久,言辞恭谨,態度比白日更亲近。 见陆久腿脚不便,还有人主动把小木轮椅推到他身侧笑著说:“陆公子今日劳苦,贫僧送你回客舍。” 陆久並未推辞,只微微頷首。 这份热络落在胖和尚眼里,便成了刺。 胖和尚站在廊柱旁,看著那么多人围著陆久转,嘴角撇了撇,嘀咕了一句:“杀性那么重,还这么多人凑上去,不怕沾染因果。” 旁边一位小和尚正端著热茶,听见这话,挠了挠头,满脸茫然:“师伯……你在说什么?” 胖和尚哼了一声,压低嗓子道:“没什么。你还是別太接近这位陆公子,身上都是煞气。” 小和尚摇头:“不会啊。陆公子救了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会有煞气?我看他身上有檀香呢,闻著还让人心安。” 胖和尚被这句檀香噎了一下。 “救人是救人,可他杀了一个要皈依佛门的人。” “皈依?” 小和尚一下子卡壳,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接。 胖和尚见他哑住,反倒像找回了几分理直气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匪首已经回头是岸,口口声声说愿意剃度懺悔,还答应会劝解部下一起皈依。结果陆公子连交流的机会都不给,抬手就把人毙了。这不是杀性重是什么?” 小和尚握著茶盏,他想反驳,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话,只能小声嘟囔:“可……可他抓了我们一百多人……” 胖和尚立刻接上:“所以才更该度化!这才是佛门!” 他说著说著,情绪也被自己带起来,声音不自觉高了些,像是在说给小和尚听,又像是在说给周围的僧人听。 就在这时,前方的轮椅忽然停下。 推轮的僧人不明所以,脚步一顿。周 围几名僧侣也隨之安静下来,目光顺著停顿看去。 陆久回头。 只是平静地看向胖和尚。 目光很淡,却像一盆冷水,把胖和尚方才越说越热的气焰瞬间浇了一半。 胖和尚下意识后退两步,背脊发紧,仿佛又看见山脚那一掌落下的画面。 可退到一半,他又像被自己的话顶住了面子,硬生生挺住,咬牙抬起头,壮胆开口:“难道我说错了吗?” 四周僧侣的呼吸都轻了。 陆久看著他,沉默了一息。 那沉默里没有威胁,却让人更不安。 “你说他要皈依。” “可他拿一百多条命做筹码的时候,可曾想过皈依?他屠村掠货的时候,可曾想过皈依?” 胖和尚张口欲辩,陆久却抬手打断,语气依旧淡:“我不否认度化之法。但度化前提,是否值得拿眾多僧眾生命,还有其他江南百姓生命开玩笑?” 【请开始进行装逼语录。】 【进度:0/?】 “谁愿坐禪犹坠落,是谁推佛向修罗。” “可他……他愿意懺悔……” 陆久看著他,忽然轻轻一笑:“所以我送他去向佛祖懺悔。” 一句话把胖和尚彻底噎住。 陆久收回目光,不再多说,只淡淡道: “我做事,愿担因果。你若觉得我错,便当我错。” 胖和尚僵在原地,答不出来。 周围僧侣也安静得像被钟声压住。 推轮的僧人轻轻咽了口唾沫,默默把轮椅继续往前推。 陆久转回身,背影在廊下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殊台大师则是眼神越发明亮。 第二十章:去向佛祖解释 东台山夜深。 殊台大师推门而入时,陆久正盘坐调息。 焚如要术的火意被他压在丹田深处,不躁不烈,像炉火封在瓦罐里,只余温养。 听见脚步,他收功起身,合掌行礼。 “佛友。” 殊台在蒲团上坐下,第一句话便表明立场,“今日此事处置上,贫僧觉得没什么问题。” 陆久没接话,只听。 殊台目光平稳,继续道:“一百多口僧眾被挟持,那匪首以命相逼,所谓懺悔不过权宜。你断其首,断其胆,救回僧眾。於护生而言,算是捷径,却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说到这里,殊台微微一顿:“不过那位韶华大师,似乎颇有不满。” 陆久眼神微动。 陆久沉默片刻,语气平静:“怕他就是盗匪的內应。” 殊台並不意外,反而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就是他。” 他捻著佛珠,淡淡说出更扎心的细节:“盗匪劫走一百多僧眾,却偏偏漏了他。按理说,他这样的执事僧在寺內行走频繁,最该被当作值钱筹码,却能毫髮无伤。此事本身就奇怪。” 殊台嘆了一声:“可惜没有证据。” 佛门办事,讲因果也讲规矩。 若无凭据,贸然拿人,会伤东台山的面子,也会伤金山寺的名声。 殊台说完,看向陆久:“佛友可有办法?” 陆久忽然笑了笑:“这话说的,原来大师还敢让我再处理一回?” 闻言,殊台低头:“此事重大,雷霆手段也属正常。” 既然殊台这边没问题,陆久继续说到。 “不如明日邀请韶华一同回返金山寺,向殊印主持当面解释来龙去脉。” 殊台闻言,秒懂陆久意思。 在东台山地盘,的確不適合过度行动。 何况回返路上,韶华必定会告状。 次日清晨,东台山的雾尚未散尽,韶华得知自己也被邀请一同前往金山寺时,有点意外。 最终还是答应同行,因为殊印大师是金山寺主持,是江南佛门的执首。 他想告状! 於是,一行人启程。 路上,陆久没有与韶华多说一句话。 韶华也出奇沉默,只偶尔念佛號,像把紧张藏在经声里。 殊台走在前方,神色沉稳,不给任何人留下过多揣测空间。 抵达金山寺时,寺门钟声悠长,香火依旧鼎盛。 僧侣见殊台回返,纷纷合掌行礼,目光却在韶华身上多停了停。 大殿之上,殊印大师端坐主位,枯瘦却如古松。 谢韞立在侧后,代发修行的装束素净端庄,眼神清明,见陆久、殊台、韶华一同入殿,亦露出一丝意外。 “见过主持。” 殊台合掌行礼。 陆久隨之行礼。 韶华也行礼,却比旁人更急,像要抢先把话按到自己的节奏里。 果然,韶华抢先一步,扑通跪下,声音带著委屈与激愤:“请殊印大师主持公道,陆公子杀性太重。” 殿內瞬间安静。 “杀性太重?” 殊印大师不怒不喜,只轻轻重复了一遍,示意他继续。 韶华像抓住了救命的绳,开始一口气把东台山发生的一切说出来。 盗匪劫僧、人质相逼、交涉对峙,然后重点落在一个地方:陆久当场击毙匪首,断了度化与皈依的机会。 他说得很巧,句句不提盗匪屠村之罪,只反覆强调匪首愿意懺悔,愿意皈依,愿劝部下归佛。 说到最后,韶华抬头:“此等杀伐,岂是佛门该容?岂是金山寺该容?” 殊印大师沉默。 谢韞內心暗骂蠢货,也沉默了。 殊台欲开口,却被陆久轻轻抬手止住。 望著眼前的韶华,陆久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一而再,再而三反覆强调立地成佛、皈依这件事,韶华大师不觉得你的立场很奇怪吗?” 韶华冷笑,索性撕开脸:“你別管我立场奇不奇怪。你先解释,你为什么杀性那么重。” 陆久看著他,语气仍淡:“分说,不由分说。” 韶华眉头一跳:“你!” “韶华大师,你执意纠缠这些,怕是別有用心。” 殿內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僧眾的目光不再只看杀与不杀,而开始看韶华为何如此急。 毕竟金山寺与陆久、殊台是去救人的,韶华若真感念救命之恩,哪怕心中有疑,也该先谢,再议。 而他从头到尾抓住匪首该度化不放,反倒像在替匪首鸣冤,甚至像在把金山寺的功德往泥里拽。 韶华也终於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了。 他眼神微变,声音缓了些:“殊印大师,此事我需要好好解释……” 陆久却在这时抬眼,目光像火后余烬,冷而不灭: “去向佛祖解释吧。” “包括你们身上,江南数百口人的性命。” 这句话落下,韶华的脸色瞬间白了。 隨后陆久身上檀香,结合焚如要术恐怖气息,竟让韶华有点丑態毕露模样。 虽无证据,但他內心有鬼,眾人基本確定。 韶华与盗匪之事,十有八九脱不开干係。 只是没有证据。 陆久脸色掌起如印,焚如要术的纯阳火意被他压到极致,直接贯入韶华心脉。 韶华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觉胸口一闷,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软软倒下,像被抽走了支撑。 殿內仍旧安静。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惨叫迴荡,只有灯焰轻轻一跳,檀香缓缓上升。 僧眾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南无阿弥陀佛。” 谢韞也合掌,目光落在倒地的韶华身上,神色复杂,却没有出声阻止。 殊印大师只是嘆息。 没有斥责陆久,也没有讚许。 陆久收掌,神色平静,合掌一礼。 愿无间之中,只得自己一人。 这就是杀生道吗? 殿內眾僧有所思。 至於死掉的韶华,他们心里既然判断他是盗匪那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多想什么。 何况陆久出手之前,也是基本確认他有问题。 好特殊的味道。 与上次一样。 刚刚陆久那一瞬间散发出来的味道,让谢韞闻了又闻。 总感觉味道有点让人感受很奇怪。 不过谢韞很快压制下这些杂念。 这个陆公子,越来越引起谢韞的好奇。 从目前来看,这位陆府长公子事实上是非常优秀的存在。 为什么陆府那位老爷会容不下他? 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希望綺罗阁出手,將其处理掉? 这就是谢韞奇怪地方。 难不成他与陆安並非亲生父子? 第二十一章:声名远扬 金陵城里茶楼。 午后时分,秦淮河边几家大茶楼座无虚席。 说书人刚拍完惊堂木,楼下江湖客便已把新鲜风声接了过去。 几张桌子拼在一处,热茶滚烫,瓜子壳散了一地,眾人说起东台山与金山寺的事,一个比一个来劲。 “听说了吗?陆府那位大公子,又闹出大动静了。” “哪个大公子?那个偷学被废了双足的?” “就是他!”说话那人压低声音,偏偏压不住兴奋,“东台山那边出了事,金山寺出面,结果这位陆公子,竟敢当著殊印大师的面大开杀戒,一掌把东台山的韶华给击毙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在殊印大师面前杀人?”有人皱眉,“这合適吗?” 另一人却摇头:“应该是金山寺心里已有判断,只是苦於没有证据,岂会任由他在殿上出手?真要拦,殊印大师难道拦不住?” 这话说得眾人一静,细想之下,反倒越发觉得有理。 有人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金山寺那帮高僧,谁不是看透世情的人物。韶华若真乾净无辜,陆公子那一掌下去,殿里怎么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 说白了,还是確认韶华有问题。 毕竟韶华也是佛门內部人士,这一掌等於金山寺代替陆久担下因果。 “等一下!?” “金山寺的功法什么时候这么邪门了?陆府这位公子,不是才刚被废了武学,连腿都没好吗?怎么转头就能掌毙人了?” “这你就不懂了。” “传闻他有佛门慧根。金山寺那边亲口承认的,与佛有缘,香体自生。这样的人,一旦觉醒,哪能与常人相提並论?” “佛门慧根……”有人喃喃重复,眼里透著惊疑,“这也太邪门了。” 还有人忍不住咂舌:“只是这位陆公子,佛缘归佛缘,杀性也真够重。以后金山寺若真出了这么一位人物,只怕江南佛门態度將会变得越来越强势。”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明显,陆久的名字传遍开来。 陆府內院。 吴氏坐在窗边,手里捏著一封刚送来的消息,面上依旧平静。 她穿著主母惯常的素雅衣衫,鬢髮整齐,茶盏放在手边,一切都像平日那样端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翻起了波澜。 陆久又出名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靠流言,不是靠巧合,而是靠实打实闯出来的名头。 东台山、金山寺、殊印大师、佛门大殿…… 这些字眼摆在一起,分量远比陆府內宅那些是非重得多。 吴氏原本只盼著陆久离开陆府后,能借金山寺避一避风头,养养伤,活下来就算好。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竟在佛门里闯出这样大的动静,甚至让整个江南武林都开始谈论他的名字。 她低头看著信纸,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边角。 尤其是掌毙韶华这件事,还是让她情绪起了波澜。 吴氏想压住那份情绪,可唇角还是在无人看见时,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很快,她又把这点情绪波动按下去。 因为她知道,陆久名声越大,陆府里盯著他的人就会越多。 尤其是那位坐在正堂里的老爷。 对於自己丈夫,吴氏也有点担心,因为她隱约感觉到丈夫的不对劲,在这件事上。 陆安的书房內。 案桌上摊著几份新送来的情报,字跡密密麻麻,把陆久在东台山与金山寺的表现几乎写得清清楚楚。 陆安一页页翻著,神情却没有多少变化。 六管事立在一旁,背脊绷得发酸,连眼都不敢抬。 老爷,好像没什么变化,甚至態度更厌恶了? 他原本以为,大公子如今闯出这样大的名堂,在江南佛门与武林都打出了声势,老爷多少会对他改观一些。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多了。 陆安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綺罗阁那边,还是没解决那个孽障吗?” 六管事心头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老爷竟还在问这个。 不是问陆久在佛门里如何,不是问他是否真有慧根,也不是问东台山一事是否会影响陆府声望,而是直接问綺罗阁还没把他杀掉? 六管事连忙低头,声音发涩:“回老爷,綺罗阁那边传话……说若要再动手,需要加价。” “加价?” “那就算了。” 六管事一愣,几乎脱口而出:“啊?” 陆安眯著眼,没有语调说到:“暂时不要动他了。” 他说这话时,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改观的意味。 很明显,老爷之所以停手,不是因为大公子如今展现出了价值,只是因为,顾虑金山寺。 毕竟綺罗阁若再出手,便不只是对陆府某位庶子下刀,而是涉及到金山寺。 作为江南几方势力之一,綺罗阁可不想招惹这样一尊庞然大物。 陆安不怕陆久,却需要顾忌金山寺。 只不过,他杀掉那群盗匪,並不是简单盗匪,后续还会有麻烦找上他。 陆安想到这,已经不再多说,只抬手一摆,示意六管事退下。 六管事如蒙大赦,连忙弯腰退了出去。 刚走出书房大门,迎面便撞见一人。 六公子。 他一看见六管事,便察觉对方神色不对,微微皱眉: “最近父亲找你,有什么事吗?” 六管事脚步一顿。 他不敢看六公子的眼睛,只能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神情尷尬得近乎狼狈:“没什么,六公子……您就別问了。” 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生怕自己再多停一息,便会被问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六公子站在原地,看著六管事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疑惑反而更深。 “没什么?” 若真没什么,六管事何至於怕成这样? 若真没什么,父亲何必背著眾人,一再单独召见他? 六公子缓缓收回目光,望向书房紧闭的大门。 一时间有点无法理解。 这时候屋內传来陆安关切的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喝口汤吧。” 感受到父亲的关心,六公子点了点头:“是,父亲。” 第二十二章:红焠枷木掌 金山寺后院。 舍內只点了一盏灯。 这段时日里,他在陆府、东台山、金山寺之间几番周旋,靠著一句句惊人之语、一次次狠厉出手,竟不知不觉把系统积累的情绪分推到了三百。 三百情绪分。 【是否兑换焚如要术第二招:红焠枷木掌。】 陆久闭目静坐,心神沉入识海,毫不犹豫地將这笔情绪分投入焚如要术第二招,红焠枷木掌。 与赤练锁金手不同,赤练锁金手走的是焚烧金的路子,像烧红的铁链与刀胚,出手便是纯阳霸道,焚金裂骨,正面碾压,以最蛮横的方式把对手的经络与护体之气一併烧穿。 而红焠枷木掌,完全是另一种意境。 木,本该主生。 草木抽芽,枝蔓生长,藤根盘结,皆是生机。 可焚如要术偏偏反其道而行。 它不取木之生,而取木之枯;不取春发,而取秋杀。 红焠枷木掌,就是把草木由盛转衰、由青转灰、由生转死的那一瞬,炼成掌中之力。 陆久脑海里,法门一页页铺开。 经络运转也隨之变化。 若说赤练锁金手是把火意凝成金铁,压缩到极致,再以爆裂与穿透取胜,那么红焠枷木掌便更阴狠几分。 它先是將焚如要术的纯阳火气沉下去,不往外炸,而往里收! 收入肝木经络、收入筋膜气血、收入掌骨缝隙之中,让那股火不再像太阳般暴烈,反倒像藏在枯木深处的暗焰。 这种火不亮,不急,甚至不显山露水。 可一旦落在人身上,烧的便不只是皮肉,而是生命气息或者说生机。 陆久按照法门缓缓运气,呼吸一长一短,先引丹田火意入肝,再由肝入掌。 这个过程比赤练锁金手更艰涩,稍有不慎,便会从枯木之掌走偏成燎原之火,失去那股由盛而衰的死意。 他第一次尝试时,掌心腾起的仍是偏赤的热浪,火势虽稳,却太烈,像赤练锁金手的余劲,完全没有枯萎的感觉。 “不对……” 陆久缓缓睁眼,看著自己掌心那团赤红火气,眉头微皱。 红焠枷木掌,不是把火烧到草木上,而是要让草木在火未明时,就已经开始死。 那是一种更深、更慢、更压抑的毁灭。 想到这里,陆久重新闭目,將气息再沉。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掌力的热,反而一点点把火意压灰。 丹田里的焚如之火被他剥去最张扬的赤色,只留下最本质、最死寂的那部分。 像炉灰之下尚未熄灭的炭,外表沉暗,里面却还在吞噬。 火气由赤转暗。 掌心经络也隨之微微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根须在血肉里伸展开来,缠绕、绞紧、然后一寸寸发黑、枯萎。 那种感觉並不好受,甚至有点像自己的掌骨在经歷一场枯死。 可正因如此,红焠枷木掌的轮廓才渐渐清晰。 陆久缓缓抬起右掌。 只见掌心不再是先前那种灼烈逼人的赤色火芒,而是浮起一层灰暗火气。 那火气极薄,像烟,又像尘,肆虐在掌缘四周,不断扭曲、翻卷。 它並不明亮,却比明火更让人不安,仿佛只要再靠近半寸,周围一切有生机的东西都会被悄无声息地吸乾。 舍內的变化很快显现出来。 桌案上摆著的一枝松针,原本青翠挺直,此刻却像被抽走水气,针叶一点点捲曲,边缘泛黄。 角落里养著的一小盆青苔,也迅速失了光泽,湿润的绿意转成灰扑扑的暗色;连窗边那盏灯的火焰,都像被这股灰暗火气压住,焰心不再明亮,而是微微发闷。 陆久能清楚感受到,这掌法的核心,而在蚀。 它不是正面轰碎敌人,而是以木之枯槁、火之焚意,一层层侵入对方体內,让经络失养,让血肉衰败,让生机在不知不觉间被掐断。 若赤练锁金手是铁火横推,一掌见生死; 那么红焠枷木掌便是枯藤缠骨,灰火噬命。 它更阴,更狠,也更適合对付那些气血旺盛、擅长拖延与恢復的敌人。 一掌打中,未必当场四分五裂,却会让对方像被秋风扫过的古木,从里到外一点点朽掉。 陆久看著掌心那股灰暗火气,眼神也慢慢沉了下去。 隨著法门彻底成型,那灰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在他周身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毁灭气息。 那气息不似赤练锁金手那般堂皇霸道,而更像一片无声蔓延的枯败领域。 凡是靠近,便先老一分,衰一分,死一分。 他站在灯下,掌心轻抬,灰暗火气映著脸侧轮廓,竟让整个人都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肃杀。 像一棵仍在燃烧的枯木。 表面已灰败,根里却还有火。 片刻后,陆久缓缓收掌,將那股枯灭之意重新压回体內。 不得不说,红焠枷木掌练成后的那股枯萎之力,太过特殊。 那是一种由內而外蔓延的衰败感,像深秋第一阵霜落下时,草木表面仍绿,根里却已先凉了半截。 这样的气息,在世俗武者眼里或许只是阴冷古怪,可在金山寺这种香火之地,却显得格外刺目。 这股异样自然瞒不过寺中真正的高手。 不多时,谢韞、殊台、殊印三人便已来到陆久屋外。 檐角铜铃轻响。 三人站在门前,还未推门,便已经察觉到里面那股缓缓弥散的衰败之感。 並非邪气,也非魔气,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枯。 花叶落尽、香灰落地、寿数將终的那一剎那,被谁硬生生炼成了力量。 谢韞眼神微凝。 她比旁人更敏感。 她能感觉到,这股枯败里竟还夹著一丝檀香,一丝本该象徵佛性的清正。 殊台则神色复杂,既有惊讶,也有一点隱隱的释然。 唯有殊印,仍旧最稳。 他合掌立在门外,只轻轻念了一声佛號:“南无阿弥陀佛。” “看起来,佛友有所顿悟。” 话音刚落,屋门徐徐打开。 一股衰败之意隨之涌出。 不是风,也不是烟,而像看不见的灰尘,自屋內缓缓铺来。 檀香被这股气息一裹,竟显出一种香將尽的幽深意味。 陆久立在屋中,灯火映在他脸上,神情却比平日更沉静。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抬眼望向三人,缓缓开口: “三身果报自凡根,六界因缘无了痕。善逝从来非本相,枯荣生灭尽空门。” 四句落下,屋外一时无声。 原本对陆久身上这股衰败邪气迟疑的眾多僧人,立刻顿悟释然! 【获得情绪分40!】 殊台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谢韞也怔了一下! 三身果报,六界因缘,善逝本相,枯荣生灭…… 说到底,是把佛门里生灭皆空的道理,硬生生落到了枯上。 哪怕这个武学看起来非常邪门,可现在隨著陆久话,硬生生变得神圣起来。 这种天赋!? 就在这一瞬,陆久体內那股慧根之力,也开始与红焠枷木掌彻底相融。 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原本清明如灯,带著檀香与佛意;红焠枷木掌却灰暗枯败,像一团將熄未熄的死火。 两者本该衝突,可在刚才那四句落下时,却像忽然找到了交匯点! 佛不只是生,亦见死。 空不只是明,亦包枯。 於是,慧根不再压制那股枯灭之力,反而像一条清泉流入灰火之中,把那份纯粹的杀伐枯败炼成另一种东西。 陆久缓缓抬手,掌心灰暗火气已淡去,多了一层檀香般的清正。 气息依旧能让草木失色,却不再显得邪异。 “既修杀生道,守护是佛门万千法门,甚至到末法时代。” 这句话一出,殊台下意识合掌,口中又是一声佛號。 谢韞则彻底沉默下来。 殊印大师静静看著他,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 “佛友。” 隨后默默念了佛號。 许多僧人甚至感觉,陆久公子,像佛前一盏灯,照见的不再只是慈悲与清净,还有生灭之间,那一抹不肯退让的锋芒。 至於陆久,则是在感慨。 此方世界,似乎真的有种特殊天人感应。 一些话说出来,会產生这样奇特交融。 第二十三章:皈依三宝 金山寺內,隨著红焠枷木掌修习完成,陆久在寺中的分量,已与初来时截然不同。 先前眾僧看他,多半是陆府大公子的身份,慧根异香的稀奇,殊台与殊印两位大师的態度。 如今却已隱隱带上了几分敬、几分畏,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同。 毕竟,那股枯荣生灭的佛性之力,不是谁都能悟出来的。 尤其当夜殊印、殊台、谢韞三人亲自来到门前,亲眼见证陆久將红焠枷木掌与八曼荼罗菩提慧根相融后,金山寺上下便已明白这位陆府公子,不再只是客。 而是真正走上了金山寺的路。 几日后,殊印大师再次召见陆久。 大殿之中,香火清净,殊印端坐主位,面容依旧沉稳如古井。 他捻著佛珠,缓缓念了一声佛號,隨后看向陆久: “佛友,三日后,便可皈依三宝。” 这句话落下,分量极重。 所谓皈依三宝,是正式礼请师父,表明归依之愿;於佛前懺悔往昔业障,使心境清净;隨师诵读三皈依文,正式受持;最后再发四弘誓愿,立定此后修行之路。 换做旁人,这一步已足够庄严。 可殊印给陆久的,却还不止如此。 他继续淡淡道:“佛友平辈相较,代师收徒,为俗家弟子。” 这句话,等於直接抬了陆久的辈分。 不是普通掛名香客,也不是寻常在寺中借住修行的世家公子,而是由殊印代师收徒,確立在金山寺乃至江南佛门中的正式位置。 虽为俗家弟子,不剃度,不出家,但名义上已入门墙。 更关键的是,殊印接著补了一句:“不过,佛友不必守五戒。” 这便是杀生道的特殊之处。 常人皈依,首重五戒,尤其戒杀。 可陆久既走杀生道,又在佛前明言愿担杀业,殊印便不以寻常戒律束他,而是给出一种代发修行的路子。 人在俗世,心归佛门,许他持刀护法,不逼他口念慈悲而手足束缚。 这不是放纵。 而是认可。 认可他这条道,虽险,却是佛门末法时世亦需有人去走的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不单单是金山寺给陆久一个名分,更像是金山寺代表江南佛门,为陆久造势。 陆久自然明白其中分量,拱手行礼,语气沉稳: “多谢殊印师兄。” 这声师兄,也是殊印默许的身份转换。 往后在江南佛门里,陆久便不再只是陆府大公子,而是金山寺一脉的俗家弟子。 殊印微微頷首,继续道:“江南陆府那边,我已发去邀请函,请陆安居士前来观礼。” 这话一出,连谢韞都微微抬眼。 很明显,如此大事,自然需要通知陆府。 毕竟陆久还是陆家的人,哪怕如今在佛门立身,也终究绕不过宗族与家门。 这是礼,也是规矩。 只是这份礼,多少带了点打脸的意味。 毕竟陆府前脚才废了陆久双足,把他当作弃子;后脚金山寺便要正式代师收徒、让他皈依三宝,还公开確立辈分地位。 若陆安真来,这场面怎么看都不会太好看。 当然,邀请归邀请。 陆安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殊印发函,是金山寺守礼;陆安若不来,那便是陆府自己的態度了。 陆久对此神色不变,只淡淡拱手: “一切有劳师兄。” 殊印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谈。 与殊台、谢韞一起转身离去。 几人步出殿外时,谢韞还回头看了陆久一眼,眼神里那份复杂,比从前更深了些,只是终究什么也没说。 待殿中安静下来,陆久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解锁单独角色情绪值。】 【攻略对象,金山寺:殊印、殊台、谢韞。】 【谢韞:28%】 【殊台:65%】 【殊印:45%】 【备註:情绪值无论正面负面都算。】 陆久先是一怔,隨后眼神古怪起来。 金山寺果然被系统视作一个整体组织,而里面主要可刷的情绪对象,竟只有殊印、殊台、谢韞三人。 殊台数值最高,六十五。 这倒不奇怪。 殊台一路看著他从陆府法会到东台山,再到金山寺顿悟红焠枷木掌,几乎是亲手引著他一步步走到现在。 態度最好,也最容易理解。 殊印四十五,也算合理。 別看殊印给了他代师收徒、皈依三宝、不守五戒的特殊待遇,可老和尚终究是老和尚,看人深,留手也深。 四十五,说明认可已不低,但仍有观察,仍有保留。 真正出乎陆久意料的,是谢韞。 二十八。 低得有点刺眼。 陆久忍不住在心里皱眉:怎么会这么低? 系统提示音並未结束,新的界面隨之展开: 【攻略对象,陆府:陆安、吴氏……】 【陆安:55%】 【吴氏:87%】 吴氏八十七?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竟一时没回过神。 吴氏怎么会这么高? 若说她这段时日確实对自己多有照顾,態度也从中立渐渐转成偏护,可八十七这个数值,似乎有点离谱? 反倒是陆安。 五十五。 这个数字甚至比殊印大师还高。 陆久眼神微沉,立刻意识到:系统所说的情绪值,果然不是单纯的好感,而是情绪浓度。 无论正面负面,无论喜欢、忌惮、厌恶、兴趣,只要情绪够强,都会算进去。 这样一来,陆安五十五就完全合理了。 他不是对陆久有父子之情,而是一种特殊负面情绪。 这种在意,可能是忌惮,可能是厌恶,可能是想除掉他,却因金山寺插手而暂时按住。 系统升级到这一步,终於把情绪值进一步细化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变强。 还要多刷存在感。 不过,既然要皈依三宝,就需要有足够大的噱头那一日。 这时候,陆久体內的八曼荼罗菩提慧根让他突然灵光一闪。 一下子陆久就有了计划。 另外一边。 陆府收到金山寺邀请函时,正值午后。 外院管事捧著那封烫金帖匆匆穿过迴廊,脚步压得极轻,神情却怎么都藏不住异样。 毕竟那帖子不是寻常寺庙送来的香会帖子,而是金山寺主持殊印大师亲笔,请陆府派人前去观礼,为陆府长公子陆久,行皈依三宝之礼。 这消息一入府,迅速传开到各房耳朵里。 第二十四章:请帖·禪那之器 內府。 吴氏接过帖子时,面上依旧端著主母姿態。 望著信函里面內容,她內心轻舒一口气,起码这件事,几乎等同於金山寺当眾替大郎立了名分。 大郎…… 吴氏低低念了一句,心口竟有些发热。 可这点热很快又被现实压下去。 “送去给老爷。” 书房里,陆安收到帖子时,正在看一份盐道往来的帐册。 他接过金帖,先看封皮,再看內文,神色自始至终都没什么波澜。 只是当他看到皈依三宝,代师收徒这些字眼时,眼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金山寺……” 陆安轻轻念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把帖子从头看到尾,看得极慢,看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帖子放在案上,指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屋里一时静得嚇人。 六管事垂手立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 “殊印倒是意外,这一举动。” 六管事愣了一下,不敢接话。 隨后陆安冷笑了一声:“代师收徒,俗家入门,不守五戒……倒真是抬举他。” 这句话里终於带出了明显的不屑。 在陆安眼里,陆久无论在外闯出多大名堂,终究还是那个生母低微、血脉不净的庶子。 “倒是长本事了,用金山寺来给他造势。” 吴氏此时也被请到书房。 看见帖子摊在案上,便知陆安已经全看过了。 “老爷。” “金山寺既已下帖,於情於理,陆府总该有个回应。” 陆安抬眼看她,神色淡淡:“你觉得我该去?” 吴氏没有立刻回答,只稳稳道:“去不去,是老爷定。可不管如何,总不能失了陆府的礼数。” 这话说得极谨慎。 但陆安听出话外之意。 呵呵。 陆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倒是越来越替他著想了。” 吴氏面不改色:“妾身只是不愿外头再借大郎之事,议论陆府。” 这回答滴水不漏,陆安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盯著自己这位年轻貌美的夫人,一言不发。 至於吴氏,则神態柔和等著陆安回復。 作为江南六姓之一的吴氏,她本身出生就不比陆家弱,对於陆安的威压,她也是淡然处之。 未有陆安这时候露出诡异笑容。 还真为了他出头? 不久之后,陆安还是给了吴氏面子。 “回帖。” “陆府知晓此事,届时自会派人前往。” 他没有说自己去,也没有说自己不去,只给了一个模糊却不失礼数的答覆。 吴氏闻言静静退下。 另一边,老太君得知消息后,先是惊讶,隨即脸色就沉了下来。 “皈依三宝?” “金山寺竟真把他当回事了?” 在老太君看来,陆久原本只是家中一桩不光彩的麻烦。 可如今,这麻烦不但没沉下去,反而越闹越大,竟闹到了金山寺主持亲自收徒的地步。 这哪里是给陆府长脸,分明是把陆府当初废人的事又翻出来,放到佛门与江南士林面前细看。 “一个庶子,倒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可即便不满,老太君也明白,这封帖子不能当没看见。 金山寺不是普通寺庙,殊印更不是普通和尚。 若陆府摆得太难看,丟的不是陆久的脸,而是整个陆家的脸。 府中几位公子收到消息时,反应也各不相同。 六公子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从前那个不怎么起眼、甚至有点木訥的大哥。 “大哥……” 另外一边,吴氏回到內院后。 她没有立刻歇下,低声唤了一句:“嬤嬤。” 贴身嬤嬤快步入內,行礼后站到一侧。 “派人送一份书信去吴家。” “夫人是要……” 吴家,江南六姓之一,与本地盐铁生意相连,財力极厚,在金陵地界上说话也极有分量。 这一次,她並不是真的被陆久身上那股味道昏了头,也不只是单纯因怜悯而偏护他。 若只是心软,她顶多多照顾几分,多送些药材,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去联络母家。 可如今局面不同了。 陆久已经不再是偏院里那个被废了双足、人人避开的庶长子。 在金山寺立住了脚,在江南佛门与武林里都开始有了名声,而金山寺这次代师收徒、请陆府观礼,更说明佛门愿意为他抬身份、撑场面。 这种时候,吴氏自然看得出其中的分量。 “告诉吴家,我在府中与大郎关係尚好。如今金山寺看重他,殊印大师又亲自发帖,往后如何,尚未可知。母家若有心,不妨先送一份薄礼过去,也算结个善缘。” 嬤嬤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七八分。 “老奴明白。” 吴氏轻嗯了一声。 大郎,能为你做的,也都该做了。 金山寺后院,晨雾未散,松影斜斜铺在石阶上。 谢韞照例来指点陆久法门,尚未踏入院门,便先闻到一股不同於檀香的气息。 那香气极淡,却很清晰,像雨后山林里新裂开的木纹,清、冷、微苦,带著一种奇异的生机。 她脚步微顿,推门而入。 院中泥土被翻开一小片,陆久正半蹲在那里,袖口挽起,指尖沾著湿土。 最奇怪的是,他面前竟插著一株枯树。 那树不过半人高,枝干灰败,树皮开裂,分明早已失了生息,像从荒野里拖回来的一截死木。 可此刻,它被重新嫁接在泥土里,根部埋入土中,枝头竟隱隱透出一点极淡的青意,像灰烬底下埋著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而陆久身上那股枯灭之力,正缓缓与树木交融。 不是单纯灌注真气,更像在交换什么。 他体內的枯荣佛性一点点渗入那株死木,灰暗的气机顺著树皮裂缝蔓延上去,本该让草木彻底衰败,可偏偏在那股枯走到极致后,又从最深处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生。 死木的根须轻轻一颤,土面竟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扎。 谢韞看得微微一怔。 “佛友在做什么?” 陆久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只是將最后一捧土轻轻压实。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那股树木清香更分明了些。 他想起系统里谢韞那偏低的情绪值,眼神微微一动,倒也没有藏著,反而平静开口:“我想用这株树,培育一把武器。” “用树……培育武器?” “枯木可以逢春,死木也能成兵。既然取的是枯荣生灭,那与其空练掌意,不如找一个真正能承载这份力量的禪那之器。” 禪那之器...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拂过那截树干,树皮表面竟泛起一层极细的暗红纹路,像火烧过后留下的年轮。 自从陆久融合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后,对於自然感应提升许多。 这种特殊培育手段,就是陆久有所想便有所为的產物。 谢韞原本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著,可那股树木清香却比想像中更缠人。 不是寻常檀香,也不是药木苦气,而像雨后新断开的枝干,带著一点潮湿,一点清冽,又混著陆久身上独有的枯荣气息,近了之后,竟让人心口微微发热。 她素来心性稳固,此刻却不知为何,呼吸轻轻乱了一拍。 那香气並不浓烈,却像顺著衣袖与发梢一点点绕上来,意外让她耳根先染上一层薄红,连白皙的脸颊也浮出浅浅晕色。 谢韞下意识偏开目光,不愿让陆久看见自己的异样,连袖中的佛珠都捏得更稳了些。 甚至,压制下许久对陆久杀意又浮现了。 因为这个人,与第一次见面一样,似乎可以调动自己情绪。 未来,说不定会阻扰自己法门清修。 她心里明知不该被这一缕香意牵动,可越是克制,那股若有若无的羞涩便越发明显,像春水映在雪上,压也压不住。 至於陆久,注意力全在这颗小树上。 直到系统提示。 【谢韞:33%!】 之前是28%,这会儿功夫增加了5%? 第二十五章:捏够了没有?(周二PK,求追读!) 谢韞的真正身份,陆久心里早已有了自己的推测。 綺罗阁阁主就是她。 表面上,谢韞身上的香是佛门清正之香。 可若细究其底,香气最深处却总藏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惑,一种足以牵动心神的微妙尾韵。 与綺罗阁那些魅香高手所用的路数,分明同根同源。 再加上谢韞本人的长相。 她的神情一向冷彻,清清淡淡,不沾烟火。 可偏偏她的五官又生得极好,唇色浅淡时显得端雅,一旦染上一点情绪,便会无端生出几分摄人心魄的艷色。 艷而不妖! 不是脂粉堆出来的嫵媚,是一种藏在素雅里的魅。 像佛前供著的白莲,乾净得近乎禁慾,可只要多看一眼,便会觉出那份清冷之下隱约流转的惑意。 若不是陆久先后与綺罗阁的人交过手,又有焚如要术这种天生克制邪异气机的法门,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陆久心里推断。 谢韞,很可能便是綺罗阁真正的阁主。 一个掌握江南大部分青楼、刺探各方情报的女子,却偏偏是金山寺护法尊者、北方佛门大宗的弟子,背后还站著谢家这样的江南六姓之一。 这些身份叠在同一个人身上,太复杂。 陆久反而没有点破。 掌心枯荣之力时强时弱,一寸寸渗进树根。 那株本已断了生机的死木,在他的火意与慧根交融之下。 而谢韞站在一旁,看似平静,內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因为此刻最折磨她的,不是陆久识破自己多少,而是陆久身上的气息。 还有那株树。 枯木清香、檀香、陆久身上若有若无的热意,再加上那股將枯与生硬生生糅在一起的气机,几乎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整个人一点点缠住。 她主修佛门正宗內法,体內还兼修著綺罗阁的魅功。 两种法门本就微妙地压在一个身体里。 平日她能自如切换。 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浮动。 像被闷在冰层下太久的暗流,忽然听见春雷,拼命想往外冲。 谢韞垂著眼,袖中的指尖一寸寸收紧。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出问题。 陆久此时似乎也察觉到一丝不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谢居士,你没事吧?” 谢韞抬起眼,眼底那一瞬间几乎要溢出的波澜,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无妨,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陆久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 你就不多问问两句? 一瞬间,谢韞露出幽怨神色,但很快调整过来。 隨后,陆久重新闭上眼,盘膝坐定,继续调理体內焚如要术与佛门正宗內元的衝突。 陆久闭目打坐时,身上的气息不再刻意收敛。 像一盏烧得正稳的香炉。 香炉不浓,却有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尤其对谢韞这种同时修佛与魅的人来说,简直像將两种最极端的诱因同时放在眼前。 终於。 那根弦断了。 谢韞体內那股被强压著的魅功邪祟气息,猛地窜了出来。 剎那间,她周身佛香一乱,原本束得极稳的髮丝竟微微散开,几缕青丝垂落下来,贴著颊边与颈侧。 她眼底一瞬掠过的,不再是平日的清净,而是一种近乎危险的迷离。 像一朵本该供在佛前的花,忽然在夜里开错了时候。 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有敌意,更像被什么无形之力牵过去。 可她指尖抬起时,分明已带上了魅功邪气,目標直指陆久胸前。 她想做什么?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也许是探,也许是制,也许只是想触碰一下,確认这人身上那股让她失控的气息究竟是真是假。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点落的瞬间。 陆久体內的焚如要术本能而动。 纯阳火意骤然翻起,像沉睡中的凶兽察觉威胁,猛然睁眼。 屋內枯木气息被这火一卷,瞬间化作一层带著枯荣死意的灼热浪潮,直接迎著谢韞扑了过去。 谢韞脸色骤变,只觉那股邪祟魅气像撞上了烧红的铁壁,瞬间被焚去大半。 她体內的乱意被这一烫,反而骤然清醒过来,像从迷雾里被人一盆冷水浇醒。 而她的手,也不是悬在半空,而是实实在在落在了陆久胸前。 隔著一层单薄衣料,掌心下是年轻男子温热而清晰的肌理。 那温度甚至还带著焚如要术残留的热意,烫得她指尖一麻。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过分,连香炉里的烟都像停了一停。 陆久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而她的手,也不是悬在半空,而是实实在在地落在了陆久胸前。 隔著一层单薄衣料,掌心下是年轻男子温热而清晰的肌理。 温度並不灼人,却带著热意一寸寸漫上来。 像初春微雨后忽然照下的一缕暖阳,直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谢韞呼吸轻轻一滯。 她本该立刻收手,可那一瞬间,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有片刻失神。 那股温热顺著掌心一路往上,仿佛连手腕都跟著发烫。 谢韞向来冷静自持,此刻却莫名生出几分少女般的无措与羞意,耳根一点点染红,连眼睫都微微颤了一下。 但不得不说,陆久这身上的手感,甚是不错。 陆久尷尬说到:“捏够了没有?” “啊!” 她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一样,袖摆一拂,连带著散开的髮丝都微微晃了一下。 “我……”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魅功反噬? 说自己並非有意? 哪一句都像越描越乱。 陆久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屋內的气氛一时曖昧得近乎古怪。 最后,还是陆久抬手整了整衣襟,给两人一个台阶:“谢居士……方才可是气机不稳?” 谢韞听见这句,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更乱。 她定了定神,才勉强恢復平日的语调:“方才……內息一时岔乱。” 陆久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谢韞慌乱转身。 可想了想,谢韞又暗骂陆久这人邪门。 身上的那股佛门异香,比自己魅功还厉害! 至於陆久也是一脸无语。 自己好像被摸了? 第二十六章:父子再见(周二PK,求追读!) 第三日,金山寺內,钟鼓齐鸣。 这一日,为陆久举行的皈依三宝之礼,规格之高,远超寻常俗家弟子入门。 自山门至大雄宝殿,红绸高悬,金幡垂落,檐角铜铃隨风轻响,声声清越。 寺中香火本就鼎盛,今日更是遍点宝烛,莲灯成列,映得整座金山寺金碧辉煌,七宝灿烂,仿佛將半座江南的体面都搬进了佛门清净地。 山门外,车马不断。 江南诸多门派、世家宾客,乃至一些平日与金山寺有往来的香客大户,都纷纷前来观礼。 这个前不久才被陆府废去双足、如今却在江南佛门与武林中声名骤起的陆家大公子,自然引起不少人关注。 大殿之前,陆久端坐正中。 他身披一件紫色衣袍,衣料並不张扬奢靡,却自有一种庄重贵气。 让他整个人多出几分近乎法相的沉稳。 殿內诸多宾客打量著他,神色各异。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时,吴家的贺礼也送到了。 数名管事恭恭敬敬抬著箱笼而入,金玉珠宝、檀木供器、名贵药材,一件件摆开,晃得旁边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吴家本就是江南六姓之一,又与本地盐铁財路相连,最不缺的便是钱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份礼,不但厚,而且摆得极其漂亮,显然不是敷衍应付,而是经过仔细斟酌的。 更惹人注意的是,吴家的管事还专门呈上一份请帖。 请帖措辞极为客气,大意是吴家上下仰慕陆公子佛缘深厚,愿与之结一份善缘,日后若有空閒,还请陆公子前往吴家走动一二,为吴家讲解佛法,结清净之缘。 这一手,等於把拉拢二字写在脸上。 宾客席间立刻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吴家这是动作真快。” “一个主修杀生道的俗家弟子,有什么佛法可以讲解的?” “看来吴家,是在押这位陆家公子。” 陆久並未多作表示,只在礼官唱名后微微頷首,神色依旧平静。 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场面,换作寻常年轻人,哪怕再能装,也难免会露出几分得意。 陆久倒是泰然处之。 就在这时,殿外迎客僧高声唱礼: “陆府陆老爷到!” 这一声,几乎让整座大殿都静了一下。 陆府? 陆安亲自来了? 先前收到金山寺请帖时,很多人都觉得陆府多半只会派个管事或者旁支人物过来走个过场。 毕竟陆久被废双足这件事,才过去没多久,陆安若真现身,未免显得太过微妙。 可谁都没想到,来的竟然真是陆安本人。 就连陆久眼皮都微微一跳。 他本以为,陆安会选择不来,或至少不会亲自到场。 可现在看来,这位陆家家主还是来了,而且来得毫不遮掩。 大殿內,殊印大师端坐主位,神色仍旧无波无澜。 下一刻,陆安便大步踏入殿中。 他仍是那副一贯的模样,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步伐干练。 今日是佛门大礼,他却半点没有刻意收敛锋芒,反倒是一副隨心所欲的姿態。 像一只狮子。 巡视自己的地盘! 这种做派放在旁处是失礼,可放在陆安身上,却偏偏透出一种本就如此的霸道。 而在陆安身后,还跟著一名年轻公子。 那人眉眼俊俏,皮肤白皙,轮廓精致得近乎秀丽。 可那种白並不柔和,反倒透著一股阴柔冷意。 一身衣著极整,袖口玉佩无一不精,举止看似温雅,眼神却薄。 陆羽。 陆府三公子。 也是陆府四位得到嫡传武学的公子之一。 眾人见陆安竟把陆羽也带来了,一时间心思更活了。 谁都知道,陆安最看重的,便是那几个真正得了他传承的儿子。 今日特意把老三带来,绝不是顺手,而是有意为之。 可他究竟想做什么,没人知道。 隨著陆安与陆羽入殿,场中视线也跟著变了。 陆久仍端坐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这並非失礼,而是皈依礼前,他本就处在受礼者的位置上。 按佛门规矩,今日他是主礼之人之一,自有殊印与金山寺在场,若隨便起身反倒容易坏了仪轨。 可陆羽明显来挑事的。 “大哥,还不拜见父亲吗?” 陆久眸光微动。 却不料,这时候陆安先开口了。 他甚至没有多看陆久,只是冷冷淡淡一句: “不用了。今天你是主角,不需要来拜见我。” 非常体面说辞,但所有人都感受到,对话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说完,陆安便径直入座。 动作自然,神色平淡,仿佛自己只是来赴一场观礼,与陆久並无任何多余交流的必要。 他没有问伤势,没有问近况,没有问金山寺为何如此看重他。 什么都没有。 像陆久不是他的儿子,只是大殿中另一个值得坐下来看一眼的人物。 陆羽见状,眼底那点刻意挑起的锋也收了回去,只在站定前,朝陆久投去一个带著嘲意的眼神,隨即安安静静立在陆安身边。 大殿之內,香菸轻绕,宾客无声。 陆久坐在原位,神色不变。 就在陆安与陆羽入座后,大殿里的气氛尚未完全平復,门外迎客僧又高声唱了一句: “谢家贺礼到!” 这一声落下,殿內不少宾客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吴家送礼,眾人还能理解,可谢家是江南六姓里最讲门第与分寸的一家,甚至地位非常超然。 平日里与佛门往来虽有,却极少在这种场合轻易出面。 如今谢家竟也送来贺礼? 陆安望向那边的陆久,眼神多了一份探究。 只见几名谢家管事鱼贯而入,手中捧著的並非满目金玉,而是几样极雅致的礼。 沉香木雕佛龕、北地名墨抄写的经卷、上好玉净瓶,还有一株养在白玉盆中的青莲异种。 每一件都不算俗艷,却处处透著谢家一贯的分寸与贵气。 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殿侧。 谢韞正立在护法尊者的位置上,一袭素净衣袍,髮髻规整,神情清冷依旧。 脸上竟看不出丝毫波动,像与她毫无干係。 只不过,谢韞这时候偷偷瞄了一眼陆久。 不知道想到什么事情。 脸上闪过一抹潮红后不见。 这时候,有人轻轻开口到:“东台山来人了...” “不对,他们身边好像还有其他佛宗的人。” 生死存亡,需要周二的追读 大家点到最新一章就行! 不然就会被pk淘汰了! 第二十七章:无量极光三业障 殊台快步行至殊印大师身侧,压低声音:“除了东台山的韶安主持外,还有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以及神霄派掌门子华君。” 这几个人名一落下,大殿里的气氛便微微一变。 韶安,是韶华的师兄,也是东台山如今实际主持诸事的人。 东台山出事那日,他並不在山中,而是恰好与白鹤书院、神霄派两位人物会面,正在论谈儒释道三家教义,商议江南道统共守之事。 等到他得知韶华身死的消息时,事情已成定局。 所以,今日这三人一道前来,绝不会只是观礼。 更像是问罪。 毕竟说到底,韶华虽然疑点重重,可终究是在没有真正坐实证据的情况下,被陆久当殿击毙。 金山寺在江南佛宗中地位再强,东台山也不可能对此毫无怨气。 只是眾人都没想到,东台山会挑在陆久皈依三宝这一日,带著儒门与道门的人一同上门交涉。 这已经不只是东台山不满,而是要把事情摆到江南三家道统的檯面上来说。 陆安端坐席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情依旧平淡。 他在看一场早已摆好的戏。 片刻后,迎客僧將三人引入內殿。 最前面的,是韶安大师。 他身穿一袭朴素僧衣,年纪比韶华略长,面容清癯,眼神却沉稳得多。 韶安左侧,是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 他一身宽袖儒衫,顏色青素,髮髻整肃,眉目端方,唇边留著修整得极整齐的短须。 右侧,则是神霄派掌门子华君。 他身披紫红道袍,袍角绣有云雷纹,发冠高束,面色白净,眉眼间却透著一股锋锐。 三人踏入殿中,香火气息微微一顿。 韶安先合掌,低声念了一句佛號: “阿弥陀佛。” 殊印大师端坐主位,面色不改,也回了一句: “阿弥陀佛。佛友来此,是见证皈依三宝吗?” 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分寸极重。 可韶安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摇了摇头,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殊印,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殊印师兄,我只想问一件事。” “韶华何罪之有?” 此话一出,大殿中原本尚算平稳的气氛,骤然绷紧。 殊台站在一旁,眉心微动,显然想开口解释什么。 可还不等他说话,谢韞便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谢韞往前半步,声音也清清淡淡:“韶华言行,的確存在问题。” 韶安眼神微变,子华君也微微挑眉。 而席间的陆安,则终於抬眼,瞥了一眼谢韞,又缓缓把目光转向陆久。 他倒真没想到,谢家女会在这种场合替这个混小子开口。 虽说谢韞说得极为克制,甚至没有明確替陆久辩护,可她毕竟先一步承认了韶华本身有问题。 韶安闻言,依旧没有立刻动怒,只是缓缓摇头:“即便言行有失,也不是当殿格杀的理由。” 他把目光转向陆久:“传闻这位陆公子修杀生道。如今看来,怕已不是杀生道,而是滥杀无辜的杀生道了。” 这话比先前那句何罪之有更重。 若说前一句还是佛门內部问责,那么这一句,便是直接把陆久的道打成了邪路。 殿內许多宾客都下意识收紧了呼吸。 还不待旁人接话,神霄派掌门子华君已率先开口。 他站在那里,袖袍一拂,语气里带著道门人物惯有的利落与轻蔑: “在贫道看来,金山寺未免有些欺同门了。” “韶华再有嫌疑,也终究未审未判。你们佛门自己的人,在佛殿上被一个外来俗家弟子一掌击毙,这若放在我道门。” “此等悖伦之人,早该关押,废去根基,以儆效尤。” 这话一落,神霄派隨行弟子立时挺直了腰背,像是理所当然。 子华君这番话,看似在替东台山撑腰,实则也是在借题发挥,藉机压一压金山寺这些年在江南佛宗中的势头。 白鹤书院的刘崇学士,也在此时缓缓点了点头。 “人命关天,礼法尤重。” “陆公子若真有证据,尽可交由金山寺、东台山、乃至官府三方共断。可若无確证,便当眾杀人” 刘崇目光落在陆久身上,语气温和:“此举,难免失於义理。” 大殿內外,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灯焰燃烧的细响。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个身披紫衣、端坐殿前的年轻人身上。 殿內香菸繚绕,灯火明亮,可此刻那光却像全压在陆久身上一样。 儒、释、道三方发难,陆安冷眼旁观,宾客屏息不语。 这时,陆府三公子陆羽忽然开口。 他站在陆安身侧,带著几分像是隨口提起的轻描淡写:“传闻东台山有一特殊法门,名为无量极光三业障。” 此话一出,大殿中许多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而韶安大师,则在听见这五个字后,缓缓闭了闭眼,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像回应,像默认。 一前一后,一唱一和。 无量极光三业障。 这法门在江南佛门里,是一种极特殊、极严酷的审心之术。 受刑者若愿意接受,意识便会被引入一座由佛光与业力构成的法阵之中。 若问心无愧,念头清净,自能稳住神魂,从中脱出;可若心有杂念、心怀异心,甚至暗藏恶念与欺瞒,三业便会在阵中显化,最终被所谓三光净化。 轻则心神崩裂,修为尽毁;重则当场痴傻,甚至就此丧命。 正因如此,这法门一直被视作极为残酷的手段。 哪怕在东台山內部,也绝不是可以轻易拿出来对付同门的东西。 除非受刑之人真的敢拍著心口说一句:自己心无旁騖,问心无愧。 而陆羽偏偏在此时把这法门拋了出来。 其用意,几乎明摆著:既然金山寺说韶华有问题,既然陆久说韶华別有用心,那不如就让韶华死后之事先放一边,直接把眼下的杀人者陆久,送进无量极光三业障之中走一遭。 你不是口口声声修杀生道、愿担因果吗? 那便进去。 若你真问心无愧,自可全身而退;若你退不出来,正好证明你杀心有污、道心不正。 这一招,毒得很。 陆安在席间轻轻转了转手里的茶盏,目光落在陆羽身上,只一瞬,便已明白了这个儿子的意思。 手段有点歹毒。 陆安想明白后,神色並无波动。 他既没有出声讚许,也没有出声阻止。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殿內的空气越来越沉。 韶安合掌不语,神色却比先前更多了一分篤定。 殊台眉心微皱,显然也没料到陆羽会把无量极光三业障直接抬出来。 谢韞则缓缓抬眼,目光终於正正落在陆羽脸上,那一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至於陆久这时候抬头,看向对面的陆羽。 露出一抹灿然笑意。 “三弟有心了,不如你与韶安大师一起,主持此阵吧。” 第二十八章:佛魔由心,造化由意 “三弟有心了。” 陆久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韶安,直接落在陆羽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不如便由你与韶安大师一起,主持此阵吧。” 这话一出,大殿內竟有片刻死寂。 不少人本以为陆久会迟疑,会推脱,至少也该先向金山寺討一层保护。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退意,还主动点名,让陆羽也入阵主持。 殊台大师眉头立刻皱起。 因为无量极光三业障这等法阵,最怕的就是主持者心怀偏向。 主持者不仅能施加考验,还能控制阵势强弱、引动业光轻重。 若只是韶安一人,尚且还能说是东台山的法门、公私之间存一分节制;可若再加上陆羽这个明显心怀不善的陆家三公子。 陆久即將面对的,恐怕便是无量极光三业障最强的精神衝击与业念洗礼。 这已近乎赌命。 可陆久偏偏神色不变,像根本没把这份凶险放在眼里。 陆羽听完,眼底掠过一丝异色,隨即露出一个温和得近乎无害的笑容:“大哥既然有此意,老三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话音落下,足下一点,整个人轻轻跃出。 这一跃,便显出陆府嫡传武学的底子来。 身法极轻,落点极准,衣袂翻起时甚至没有半点狼狈,反倒像一片薄云掠水。 人落地的瞬间,周身隱隱浮起一层细柔如烟的水意,仿佛春雨无声,江面微皱。 是陆府独门武学练到一定程度后,气机外放所化出的雨化之象。 轻柔,缠绵,似无害。 可越是这种看似柔和的气机,往往越善侵人心脉。 下一刻,陆羽手中摺扇一翻,扇骨雪白,扇面墨色山水轻展,配著他本就俊秀阴柔的面容,活脱脱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 水流般的气息在他脚下缓缓交织,竟真与东台山那股佛门业光形成某种微妙呼应。 韶安大师也隨之上前一步。 他侧目看向殊印,似在等金山寺最后表態。 殊印大师端坐主位,面色如古井,无喜无怒,无波无澜。 “谢居士,辛苦你了。” 谢韞缓缓走出。 她踏入阵位时,那份清淡里便多了一丝难言的压迫,而是北方佛门大宗弟子自幼养出来的那种法脉正统之感。 无量极光三业障,本就需三人同开。 韶安掌东台山本脉业光;陆羽引陆府水意与心神干扰;而谢韞,则是第三人。 谢韞站定后,抬眼看了陆久一瞬。 那一眼极短,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犹豫、惧色。 可陆久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隨后缓缓走下高台,立到阵心。 谢韞见状也不再说什么。 现在的陆久,衣袍垂落,紫色在佛殿金光之下显得愈发沉稳。 灯火、香菸、满殿宾客、儒道佛三方视线,尽数压在他身上。 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极稳。 “可以开始了。” 这一刻,三人周身齐齐亮起佛光。 韶安手中佛珠一转,东台山业光先起,金白之中夹著一点极淡的赤。 陆羽摺扇轻抬,水流般的柔光悄然缠入其中,让原本刚正的佛光多了一丝似真似幻的流动与迷离。 谢韞则双手结印,佛香淡淡,第三道清冷光意自她掌间升起,將前两股力量一併锁入中枢。 三光匯於一点。 隨后,转化为一道刺目光柱,轰然落在陆久身上。 佛光照耀。 洒落全身。 殿中眾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他们能清楚看到,那光柱之中浮影重重,像无数业念、心魔、旧怨、恐惧、贪嗔痴在其中翻涌。 若是常人踏进去,不说神魂尽裂,至少也会在片刻间被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活活压垮。 系统提示音也在这一刻响起: 【开启装逼语录。】 【累积获得足够情绪分。】 陆久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说,此刻的他,已不再需要系统提醒。 他立在阵中,焚如要术沉入丹田,八曼荼罗菩提慧根悬在灵台,红焠枷木掌的枯荣死意伏於掌骨。 一火、一香、一枯,皆在佛光之中被照得愈发清楚,却也愈发稳。 陆羽操控著阵法核心,眼神中终於浮出一抹隱约的异彩。 一旦阵势催至极限,人的意识会被拖入自身最深的怨、恨、欲、惧之中,外有业光灼烧,內有幻相翻涌。 除非真是圣人心境,否则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哪怕不死,也会在眾目睽睽下失態、癲狂、崩塌。 而这,正是他要的。 陆久不是靠名声起势么? 不是靠什么杀生道、佛友、佛缘把自己一步步推到今日么? 那就让他在这佛门大殿里,当著江南诸门宾客的面,被彻底照出一个心魔乱性的丑態。 然而,身处阵心的陆久,却始终没有露出半点动摇。 佛光越来越重,像千斤山岳压顶。 无数幻影扑来…… 种种过往,在业光中交替翻卷。 换作旁人,早已分不清真假。 可陆久只是抬起头。 光落在他眉眼间,把那张尚带年轻轮廓的脸照得近乎发亮。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声穿透所有业障与幻相,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尘俗怨念,迷人心眼;拋却过往,一切归零。” “利器虽坚,其缘难定;生死之间,存乎一心。” “佛魔由心,造化由意;天地苍茫,无欲则静。” 话音方落,原本沉在他丹田赤焰,褪去躁意,化作一股堂皇炽盛、却又清净分明的金红气息。 那气息自他周身毛孔缓缓升腾,与无量极光三业障的佛光碰撞后,非但没有被压灭,反而將整座大殿都照得一亮。 下一刻! 天降金雨。 不是凡雨,而是一点点细碎灿金的光粒,自殿顶上方凭空飘落,像无数被佛光打碎的晨曦,缓缓洒满整座金山寺。 金雨所过之处,檀香愈发清冽,连殿角铜铃都似乎轻轻震颤起来,发出格外清澈的鸣响。 与此同时,大殿外的花木竟也隨之异动。 本非花期的枝头,忽然有花苞无声绽开。 白莲、金菊、青梅、海棠…… 仿佛被一股无形气机唤醒,爭相吐艷。 百花齐放,香气冲天,与那自天而落的金雨交融成一片难以言喻的庄严景象。 佛殿內外,一时明耀如昼。 陆羽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 他分明感觉到,自己操控进阵中的那部分水意与心障迷流,竟像泥牛入海般,落进去便不再起半点波澜。 韶安的眼神也变了。 他原本还想藉此阵,至少逼出陆久一点杀念翻涌的丑態。 可此刻阵中那人,竟越照越稳,越照越亮。 无量极光本是审心之阵,如今却像在反过来替陆久洗掉旁人泼上去的滥杀之名。 谢韞站在第三阵位,脸色微红。 而陆久,就立在那金雨与花影的中心。 紫衣不染,佛光绕身,焚如火意与清净佛性在他体內彼此交融,竟隱隱生出一种金刚护法般的威严。 此刻的他,像一尊从业火中的护道者,身后有花开,头顶有金雨,周身却仍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杀伐与清净並存之意。 系统提示音疯狂跳出来! 情绪值被拉满。 第二十九章:逆子 无量极光三业障,本是严酷的审心法门。 可隨著陆久那一番话落下,阵中的意味竟彻底变了。 原本压向他的强大业障,没有如眾人预料那般將他神魂撕裂、心智摧毁,反而在佛光与焚如火意的交融中,被一寸寸净化。 那些本该用来照见人心污浊、放大贪嗔痴怨的业念,竟像积雪见日,层层消融,最终化作一片神圣金雨,自大殿穹顶之上缓缓洒落。 金雨无声,却比任何钟磬都更震人心魄。 然而,对阵外眾人而言是祥瑞异象,对身处阵眼的三人来说,却不啻於一场反噬。 首当其衝的,便是韶安。 他原本以东台山主持之身坐镇阵位,心里虽有质问之意,却到底还守著佛门分寸。 终究带著为韶华討说法的执念而来,执念未散,阵法一逆,反噬也来得极快。 只听他喉间一闷,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隨后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僧衣前襟上,红得刺眼。 韶安连退数步,脸色瞬间苍白,连手中的佛珠都几乎握不稳。 可他毕竟修持深厚,退到殿柱旁后,仍勉强稳住身形,合掌低低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刘崇与子华君见状,立刻上前。 刘崇一手按住韶安后背,以儒门养气之法缓缓渡入一股温和文气,替他梳理心脉;子华君则袖袍一翻,指尖点出一道清冷道气,压住韶安胸口那股被阵法反噬震乱的佛元。 至於谢韞,则是三人中最稳的一个。 她本就由殊印安排入阵,不全为催阵,更为镇阵。 故而在业障逆转的一瞬间,她立刻察觉不对,身形几乎没有半点狼狈,只是顺著佛光回卷之势,稳稳退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还是白了一线。 因为那股反噬,不仅衝击了她的佛门內元,更又一次牵动了她体內那套本不该在此刻躁动的魅功。 两股气息在经络中撞了一记,撞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耳边一阵嗡鸣。 强行压住,衣袖下的手却已悄悄攥紧,连呼吸都比平常深了一分。 可最难受的,是阵眼最中央的陆羽。 此刻的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底甚至隱隱浮出一层癲狂之意。 因为他才是真正將阵势推到最重的人。 他心里带著算计,带著恶意,带著一种想看陆久当眾崩塌、身败名裂的快意。 阵法催动时,这些念头本可藏著,可当陆久以佛魔由心,天地苍茫,无欲则静正面压住无量极光三业障后,阵法便像一面镜子,开始反照主持者的心。 於是,陆羽脑海里的画面,全都被放大了。 小时候被陆久这个长兄压著名分;后来发现陆久愚钝、无能后的轻蔑;再到亲手安排人把陆府武学递到陆久面前,眼看著对方一步步踩进陷阱时那种隱秘的快感。 以及那日陆安亲手废去陆久双足时,他站在旁边,心里生出的那一点扭曲的满足。 这些本来藏在阴影里的念头,如今在阵中被佛光照得无所遁形。 他的怨、他的恨、他的嫉、他的喜,像一团团黑气,不断从心底翻出来,再被金雨与佛光一遍遍碾压。 陆羽额头汗水不断滚落,唇角甚至开始抽动,手中摺扇早已掉在地上。 闭著眼,像是在打坐,可那副模样更像是在苦苦抵抗什么。 肩背绷得极紧,连指节都泛白,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失態。 就在这时,陆安轻轻咳了一声。 这声咳嗽不大,却让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大殿瞬间又安静下来。 陆安缓缓起身。 他走得不快,神情也仍旧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他走到阵前,先看了一眼苦苦支撑的陆羽,眼底终於浮出一丝极淡的不悦。 “让羽儿出丑,你很开心吗?” 这话一出,场中不少人神色都是一变。 陆安竟不是先问阵法、不问缘由,而是先怪陆久让羽儿出丑。 这偏袒,已经明晃晃摆在了脸上。 陆久站在金雨之中,语气平静:“三弟做了什么,父亲自是清楚。” 短短一句,不退不让。 大殿里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这话,不只是回应此刻,更像是在点另一件更深的旧帐。 当初陆府武学是如何落到陆久手上的,偷学之事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陆安自己未必不清楚,只是选择了顺势而为。 而那件事的结果,便是陆久被废去双足。 提到这层意味,陆安眼神微微一沉,却依旧没有动怒,只是摇了摇头:“你是他大兄,以大欺小,可不对。” 以大欺小。 这四个字,几乎把整件事轻飘飘翻了过去。 仿佛不是陆羽先怀恶意主持大阵,不是他自己心怀执念反噬己身,而只是兄弟之间一次过了头的欺负。 陆久听完,竟轻笑了一声。 “父亲教训的是。” 平静之下,反倒更让人感到寒意。 陆安听他这样说,也不再纠缠言语,而是直接抬了抬下巴:“你还不让羽儿脱阵。” 陆羽此刻仍闭著眼,盘坐在阵眼边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汗水顺著额角不断往下滴落,显然已撑到了极限。 陆久则淡淡开口:“弟弟放下执念,自会脱阵。” 执念? 陆久继续解释,声音仍旧平和,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无量极光三业障,考验的从来不只受刑者,也考验施刑者。阵中所照,不止他人之心,也照自己之心。三弟心里若执念不散,自然走不出来。” 听到这里,陆安终於侧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韶安: “要如何脱离?” 韶安刚被刘崇与子华君扶稳,听到这句,神色复杂至极。 先看了一眼陆羽,又看了一眼陆久,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放下执念,便可脱阵。” 他顿了顿,语气里也多了一丝难言的苦涩: “贫僧方才……放下了韶华一事,便退出来了。可陆三公子……”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心里执念越重,越放不下,也就越会被阵法纠缠。 若他还一门心思咬著恨、咬著胜负、咬著不甘,这阵就会持续照下去,照到他心神俱疲,照到他再也撑不住为止。 刘崇此时也缓缓开口,替这件事做了更直白的解释: “此阵若继续纠缠下去,怕是会洗去三公子一切贪嗔。”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殿中稍微懂一些门道的人都已听明白。 洗去贪嗔,说得文雅,实则就是被阵法磨平性子,磨钝心志,甚至把一个人的锋芒、慾念、执著全都洗掉。 若真到了那一步,陆羽就算活著,也会像被掏空了一层魂。 撑得越久,越容易被洗脑。 变成一个真正清心寡欲、无爭无执的……和尚。 这结论一出,陆安脸色终於变了。 他看著阵中那个满头冷汗、狼狈不堪的三儿子,眼底终於浮出一丝真正的火气。 “逆子。” 陆久闻言点了点头:“三弟的確是逆子,这样给陆府丟脸。” 第三十章:眼神清澈 攻守之势逆转。 陆羽脸色难看至极。 不只是因为痛苦,更因为不甘。 他不想认输。 更不想承认,在这场由自己亲手推开的局里,自己竟成了最可笑的小丑。 当满殿宾客、儒释道三方、陆安、陆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那份羞耻与怨毒,几乎比佛光本身更刺骨。 所以,他还在硬撑。 明明阵法已反过来审照他的心,他却仍咬著牙不肯退,不肯放下,甚至不肯让心里那点嫉恨稍稍鬆动半分。 可越是如此,无量极光三业障便越发可怖。 那一道道强烈佛气,原本如金雨洒落,现下却像烧红的细针,一寸寸刺入他的神识。 每一道佛光照过,脑海里那些藏得最深的念头便会被硬生生拖出来,再在梵音里放大、灼烧、碾碎。 陆羽耳边,开始迴荡无数梵文佛唱。 那不是简单的诵经声,而像有人贴著他的魂魄,一遍遍念著最清净、最堂皇的经句。 落在他身上,却像烈火烤雪,烤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紧,连意识都隱隱有要被撕开。 高台之下,陆安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被困在佛阵之中,被照得汗流满面、狼狈不堪,眼底那层原本压得极深的水意,终於一点点泛了出来。 下一刻,一股迷茫水雾般的气息,自陆安周身缓缓扩散。 那气息並不张扬,却冰冷得可怕,像江南冬夜最深处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足以吞人的暗流。 整个大殿內外的温度,仿佛都隨之一沉,连宾客席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陆府武学。 雨化大法! 水雾迷茫,杀机却在其中层层扩散。 只要再往前半步,今日这场佛门皈依礼,便会真正从礼仪之爭,变成陆安与金山寺之间的正面碰撞。 金山寺眾僧的神色,也在这一刻齐齐一凝。 面对陆安这份近乎暴走的气机,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同时念了一声佛號。 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併升起,稳稳拦在陆久身前。 金山寺三位大师並立,恰好將陆安那股水雾杀机抵在殿前。 陆安缓缓抬头,目光冷得像一层冰壳:“放了羽儿。” 殊印大师神色不动,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令郎放下心中恶念,自会结束。” 没有退让,没有討好,也没有半句安抚。 若强行破阵,只会让反噬更重,甚至让陆羽当场神魂崩裂。 韶安站在一旁,虽心中仍存波澜,此刻却也只能低低嘆一声:“唯有放下执念,才可脱困。否则……他神识崩塌,便谁也救不了。” 陆安看著韶安这番话,心里不由怀疑东台山这群人,是故意一起演戏来给陆羽埋坑的吗? 尤其现在韶安完全不著急模样。 有人暗暗感嘆:佛门这些法门,果然不是只会念经那么简单。 而阵中,陆羽还在撑。 可撑到最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只见他浑身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隨后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溅在衣襟与阵纹之间。 一口血像把他最后的执拗都一併吐了出来,紧接著,笼罩在他身上的佛光开始一点点散去。 佛唱仍在,却已不再刺耳。 无量极光三业障,也终於缓缓止息。 等金雨彻底消淡后,陆羽仍坐在原地,胸口起伏急促,整个人像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刚刚挣脱出来。 可与方才那种阴柔冷薄、暗藏锋刺的神情不同,此刻的他,眼神竟清澈了许多。 那清澈,不是天真,而像是某种杂念真的被洗去了一层。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陆久。 隨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陆安。 片刻后,陆羽竟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朝著殊印、殊台、谢韞三人一一行礼,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也诚恳了许多: “多谢几位大师指点。” 说完,他又转向陆久,拱手低头: “多谢大哥指教。” 这一幕,简直让殿內不少人看得背后发麻。 刚才还眼带嘲意、暗里推局的陆羽,此刻竟恭顺到了这一步! 神態间没有半分阴冷,甚至连语气都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平和。 简直判若两人。 而更让人头皮发紧的,还在后面。 陆羽转过身,面对陆安,神色竟也同样坦然,缓缓开口: “父亲,此次……是羽儿动了嫉妒之心,想暗害大哥。” 此话一出,整座大殿都像静了一瞬。 连原本还在暗暗看热闹的人,都被这句过於直白的话震住了。 这种洗脑功夫,当真可怕! 陆安的眼皮,终於狠狠一跳。 他缓缓抬头,看向陆久:“好手段,陆久大师。” 陆久却只是淡淡看著他,神色依旧平静,不起半分波澜。 他缓缓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弟弟洗去杂念,如今与我佛门也是有缘。” 【获得陆安情绪值+10!】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向陆羽,唇角甚至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不如以后有空,多来金山寺。我们兄弟二人,也好多討论討论佛法。” 这话一出,连不少僧人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陆羽听完,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哥所言极是。羽儿日后,愿多来金山寺,听闻佛法,洗炼心性。” 这份姿態,看得许多人毛骨悚然。 尤其是刘崇与子华君。 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都微妙得很。 佛门这群人,洗脑法门……还真是多。 一个好端端的世家公子,前一刻还满心嫉恨,下一刻竟恭顺得像是刚在佛前剃了心。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 大殿之內,香火仍盛,金雨已散。 陆安深深看了一眼陆久,接下来皈依三宝流程,他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直接抓住陆羽就离开。 虽然陆羽不太情愿,可被父亲抓住一瞬间。 一股特殊雨化之力,融入他体內。 將一部分脑海里面佛识清理一下,陆羽一下子清醒许多。 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好像差点就要皈依佛门了? 走出金山寺山门后,陆安的神色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若说先前在大殿內,他还维持著几分世家家主该有的体面与克制,那么此刻离了佛殿。 山门外的风掠过他的衣摆,带起一点细碎尘土,他整个人却像一头收了爪牙、却並未真正平息怒火的雄狮,沉默中透著极深的凶险。 他回头,望了一眼金山寺。 这座寺像一座披著檀香与经幡外衣的深潭。 深得看不见底。 也危险得让人本能生出警惕。 这群和尚,真的非常危险。 陆安收回目光,眼底那层危险之色越发浓重。 而此时,金山寺內,大殿里的气氛却已重新沉静下来。 金雨散尽,异象收敛,宾客虽还在低声议论,可真正坐在高处的几人,反倒比先前更安稳了些。 韶安尚未离去。 他站在殿中,神情复杂,嘴角还有未曾彻底平息的苍白之色。 可他看向殊印时,那一眼里多了些別的意味。 而殊印,也淡淡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一触即收。 微妙的停顿与眼神交换,落在陆久眼中,却已足够让他想明白。 他心里忽然一瞭然。 原来…… 这两位实际上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陆久不由得轻轻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殊印,又看了一眼神色已缓和许多的韶安,心底那丝明悟越发清楚。 这些真正坐镇一方的大和尚,看起来並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手段心眼也多。 第三十一章:妖艷姿態 皈依三宝,终於落下帷幕。 隨著最后一声佛號迴荡在大殿之中。 韶安大师、刘崇学士、子华君三人,再看陆久时,神色已经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变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韶安、刘崇、子华君,乃至殊印、殊台这些人,更多是在借这一场因果,敲打陆家。 陆家这些年在江南势大,掌控一地话语,谁心里没点不满? 如今正好借陆久这枚棋,借佛门与儒道三家的名义,去挫一挫陆府的锋芒。 这种局,对他们来说,太顺手了。 陆久也看得清楚。 他並不在乎。 因为陆安对自己的敌意,从来都不是藏著掖著的,而是实实在在压在骨子里的。 这世道,本就没有白来的善意。 有的,只是谁更会用局。 就在眾人各自散去之时,谢韞忽然轻轻开口: “我身体不適,先一步离开了。” 她声音依旧清淡,神情也仍旧是那副冷彻模样,像只是寻常一句告退。 可陆久却在她开口那一瞬,敏锐察觉到了不对。 谢韞脸色太白了。 陆久目送她离去,眼底微微一沉。 事实上,谢韞的身体情况,很糟。 不,准確地说是她体內那股兼修的魅功,已经到了快要失控的边缘。 无量极光三业障本就是审心照魂之阵,对寻常人而言是业障,对她这种体內同时容纳佛门正宗与邪魅旁法的人来说,更像是一把直接捅进平衡点里的刀。 阵法的佛光一照,佛门內元尚能稳住,可她体內那股邪魅气机却被强行逼了出来。 再压,便要炸了。 金山寺后山,密林深深。 这里远离前殿香火,只闻虫鸣与松涛。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下,零零碎碎洒在地上,像一地冷银。 谢韞一路走到林中最深处,终於再也撑不住。 她扶著一棵古木,猛地弯下腰,呼吸急促得像要把胸腔撕开。 下一瞬! 轰! 一股邪魅气息骤然自她体內爆开。 那气息並非寻常魔气,而像无数甜腻、冷艷、惑人的香丝同时炸裂,顺著她的经络与呼吸一併扩散出去。 佛香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香。 谢韞的长髮,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原本乌黑如墨的髮丝,竟从髮根处一点点染上白色,眨眼间,整头长髮已如月下飞雪,散乱地披在肩后与腰间。 一种妖异到近乎夺目的冷艷。 她原本清圣、端雅、法相庄重的气质,也在这一刻彻底翻转。 若说先前的她,是佛前冷玉,是檐下清雪。 那么此刻的她,便像从夜色最深处开出来的一株妖花。 更美,却邪得惊心。 那股魅功像长期被束缚的毒蛇,终於找到一道缝,拼命往外钻。 眼尾一点点染上妖异的红,唇色也比平日更深,连眼神都在清明与迷离之间反覆震盪。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需要我帮忙吗?” 谢韞猛地回头。 只见林影之间,陆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月色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紫衣映得更沉,神情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谢韞脸色骤变。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双掌翻起,体內那股失控的魅功瞬间顺掌而出,化作一道妖异掌风,直扑陆久。 掌风未至,香已先至。 那香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重,重得像要把人骨头都熏软。 换作旁人,只怕还没看清谢韞的动作,便已先心神失守。 可陆久早有准备。 他一步未退,抬手便是一掌。 赤练锁金手! 纯阳火意轰然翻起,掌势不再只是火,而像无数烧红的锁链自掌心飞出,一道道赤红光痕交错纵横,带著霸道到极点的灼热,直接將谢韞那一记妖异掌风拦腰锁死。 出手那一刻,谢韞就后悔了。 她並不想杀陆久,只是一种本能反应。 所幸陆久的实力也是超乎谢韞预料。 锁链与邪魅气息撞在一处,发出细碎爆鸣,像铁器落进香炉最深处的炭火里,灼得空气都微微扭曲。 可谢韞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那股邪魅气息被阻了一次,反而越发狂躁。 眼底的妖意一点点漫上来,原本法相庄严的仙子模样,此刻竟真有了几分妖女之姿。 那种妖不是风尘脂粉气,而是一种天生摄人、危险又美得过火的东西。 陆久心里也微微一紧。 因为谢韞此刻,確实太容易让人心神动摇了。 雪发散肩,眼尾带红,气息紊乱,胸口起伏之间,连平日那份冷彻都被衝散,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与妖异交叠的美感。 若不是陆久本身焚如要术克邪,又有八曼荼罗菩提慧根稳住心神,恐怕也要被这股失控魅功牵动慾念。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陆久闭了一下眼,强行將那丝浮动的欲望压下,心神內收。 焚如要术继续运转。 可这一次,他不再单纯用赤练锁金手去硬压,而是调动体內的慧根之力,让那股佛性清明与纯阳火意缓缓相融。 原本赤红霸道的锁链,竟在这一刻一点点转色。 赤,转金。 一根根锁链不再只是火焰所化,而是隱隱透出一丝佛光,一丝檀香,一丝清净不容侵犯的意味。 像金刚锁。 又像佛门缚魔索。 这些金色锁链自陆久掌间展开,速度並不算快,却极稳,带著一种只镇邪的意志,一道道缠向谢韞周身。 锁链並未直接锁她肉身,而是先锁气机,锁她肩头外溢的魅香,锁她指尖乱窜的妖气,锁她眉心与心口最危险的两处波动。 谢韞被这股金色佛气一压,整个人猛地一颤。 那股原本疯狂上涌的邪魅气息,终於被遏住了一瞬。 她抬眼看向陆久,雪白长发在月色下微微晃动,眼底仍旧有妖异未褪,可那份疯狂终於被拉住,不再一味往深渊里坠。 金色佛链缠绕在谢韞周身,锁住她外溢的邪魅气息,也將她那一身雪发红眸的妖异之態衬得愈发惊心。 清圣佛气与诡艷魔姿交织一处,非但不显狼狈,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风情。 宛如佛前误坠红尘的妖花,被金刚锁住,却仍在月色下透著摄人心魄的艷。 “帮我压制体內邪力好不好嘛。” 第三十二章:我会帮你 谢韞此刻说话时,自带一种极特殊的魅惑之力。 不是刻意拿腔作势,也不是青楼女子那种浮在表面的娇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牵引。 每一个字都像裹著香,尾音轻轻一转,便能顺著人的耳骨往心里钻,扰得人神思微乱,连呼吸都容易失了节奏。 她微微抬眼,雪白长发垂落肩侧,眼尾还残著那一抹未褪尽的妖红,隨后露出一点苦恼神色,声音带著几分无奈与慵懒: “我现在这个状態……也控制不住啊。” 那一声啊拖得极轻,像羽毛从人心口拂过,酥酥麻麻,真叫人骨头都跟著发软。 若换作常人,只怕这一下便要心跳失衡,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可陆久偏偏面无表情。 他像完全没听见那点刻意不刻意之间的勾人意味,只稳稳站在原地,抬手控著那些缠绕在谢韞周身的佛链,语气平得近乎无情: “静心,谢大姐。” 谢韞一怔,隨即眼角都轻轻抽了一下。 她本就被佛链锁著,气息紊乱,听见这句谢大姐,那张原本妖异又冷艷的脸竟罕见地多出一点被噎住的神情。 隨后她轻轻咬了咬唇,声音都比方才更带怨气一点:“人家……不是什么大姐啊。” 这一句出口,配著她此刻雪发散落、佛链加身、眼尾泛红的模样,反倒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古怪风情。 清圣与邪魅本就交缠,如今再加上这点近乎撒娇似的恼意,若不是场合实在不对,怕真能把人的魂都勾走三分。 陆久却依旧不为所动。 他如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这些佛链上。 不得不说,焚如要术当真玄妙。 原本这门武功,走的是纯阳霸烈之道,讲究焚烧五行,金可烧,木可枯,所过之处,尽化灰烬。 可自从与八曼荼罗菩提慧根融合后,这股单纯的焚毁之意,竟被炼出了一层更高明的变化。 不是单纯毁灭。 而是缚、镇、净。 尤其此刻对上谢韞体內暴走的魅功,那些由焚如火意与佛门根基共同凝出的金色锁链,竟比任何单纯的掌力都更適合。 它们不像赤练锁金手那样一味灼烧。 链身流转著淡淡金辉,隱隱透出一丝佛气,缠在谢韞周身时,既压住了她外溢的邪魅香气,也没有伤及她本身的经脉根基。 每一根锁链都像长了眼,精准扣住她体內那些最不稳定的气机节点,肩井、心脉、丹田、眉心不让魅功再有继续暴走的机会。 谢韞现在会这样喋喋不休,甚至言语间带著一种和平日截然不同的娇媚与轻软,本质上也不是她真想如此,而是魅功爆发后,连性格表层都被带偏了一部分。 像一潭本该平静的水,被人投入太多香与火,便自然而然浮出与平时不同的波纹。 不过谢韞也是感受到陆久身上的武功很神奇。 明明邪气十足,但可以转化为那么奇特佛链。 这种佛链,也是闻所未闻的手段。 另外一方面。 陆久能感觉到,真正的谢韞,已经开始一点点回来了。 隨著佛链缓缓收紧,那股失控的邪魅气息正在被往回压。 这些佛链在一点点融入她体內。 这个过程很慢。 慢得像春雪消融,像细针入丝,稍一急躁便可能伤人。 陆久不敢快,只能一点点引导:让佛链上的清净佛气顺著谢韞的经络缓缓渗进去,再用焚如火意把那些最躁乱、最邪异的魅功边缘一点点烧平、磨钝、压低。 这不是硬碰硬的镇压。 更像是一种强行帮她接管体內失控的平衡。 谢韞起初还在轻轻挣动,眉心时不时皱起,像是不习惯別人这样深入地触碰自己气机。 可渐渐地,她的呼吸开始变稳,眼底那抹过分妖异的红,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仍被佛链缠著,雪发散落,姿態仍旧说不出的惹眼,可那种几乎要把人拖下去的危险媚意,终於不像先前那般汹涌了。 陆久见状,指间微微一收,再次稳住那几道金炼,淡淡开口: “別乱动。” 谢韞抬眼看他。 这一回,她眼底的神采终於不再那般散乱,而是多了一点属於本人的清明。 只是魅功未尽,声音仍旧带著一点黏人的尾调,低低道: “你这人……还真是出乎意料。” 陆久看著她,神色平静得很: “等你清醒了,再说这些。” 谢韞被这句噎得一时无言,隨后轻轻哼了一声,却终究没再继续胡闹。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那些佛链正在帮她,一寸寸把体內快要彻底失控的魅功重新压回去。 “主要是……人家天生魅体,这体质,真的很麻烦。” 谢韞说这句话时,声音已不像先前那般妖异失控,却仍带著一点压不乾净的柔软。 听在人耳里,依旧轻得发痒。 陆久看著她,平静地应了一声:“嗯,我会帮你的。” 这句话出口时,语气甚至算不上温柔,反而比任何安抚都更容易落进人心里。 谢韞怔了一下。 原本以为,陆久会藉机追问她魅体魅功、綺罗阁。 可他没有。 只是一句我会帮你。 谢韞反倒脸红了一下。 那红並不明显,只是从耳根悄悄漫上脸侧,像薄雪底下忽然透出一点春色。 而系统那边,变化也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 系统里面谢韞的情绪值百分百也一下子达到60%左右。 片刻之后,隨著那些特殊佛链一点点彻底融入谢韞体內,也终於真正稳住了。 这些佛链与先前单纯束缚在外不同,如今已化作一种更精细的內锁,顺著她体內气机分布,悄然封住了最容易暴走的那几条魅功暗脉。 不伤根基,也不碰魂识。 那股最躁最乱的魅气被佛链压住,她原本佛门正宗的功体反而变得更顺畅了。 最后一丝乱意彻底平息,谢韞缓缓吐出一口气,雪白长发也在佛链稳定后渐渐恢復原本的墨色。 眼底那抹过分妖异的红意褪去,重新变回了平日那种清冷、淡静、带著一点不近人情的神采。 她终於,彻底清醒了。 安静下来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尷尬。 望著眼前陆久俊俏的面容。 谢韞只剩一个念头。 陆府明明有那么优秀的公子,为何还要这般逼迫他? 第三十三章:衡山元檀 沉默了许久,后山密林里只剩风过树梢的轻响。 谢韞终於缓缓开口。 “自幼,我体质便有异。” 她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那种清冷平稳,只是尾音里仍残著一丝极淡的倦意。 月色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份冷白衬得更分明,也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锋利。 “我是天生魅体。” “谢家自知这种体质留在族中,只会生祸。” “所以很早就將我送去北方佛门大宗修行,希望借佛门正法,压制我体內的魅体与邪气。” 她顿了顿,唇边浮出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 “起初,的確有用。” 佛门正宗功体清净坚固,讲究澄心定念,確实能压住魅体初期的躁动。 那时候的谢韞,也一度以为自己真能靠修行把那份天生异体磨平。 “可隨著年岁渐长,我体內的魅体反而越来越强。” “后来甚至会自行衍生出一种特殊的邪魅气息。那股气息不是我愿意要的,却会在我气血、心绪、功体出现波动时自行冒出来。有时候,我要花费极大的代价,才能把它压下去。” “至於綺罗阁……” “那地方,是我用来修行、压制魅体的一处所在。我本人並不是綺罗阁之主。” 陆久闻言,眼神微动。 他先前几乎已篤定谢韞便是綺罗阁真正的阁主。 毕竟她身上的佛香与魅香太像,身份又复杂到足以覆盖佛门、谢家与江南青楼情报网。 可现在听她这么说,倒也未必是假的。 因为她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专门撒一个极易被拆穿的谎。 谢韞看出他心中仍有保留,却也没有急著多解释,只继续说道: “綺罗阁真正的主人,並不在江南。江南这一支,只是她们在中原布局的一部分。我与綺罗阁的关係,是一种互相合作关係。” “不过,你前几次杀了綺罗阁的人,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久神色不变,只安静听著。 “这段时间綺罗阁江南这边的人,正设法联络綺罗阁中原总部的高手。” “所以,你务必要当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再只是提醒,而更像是某种真正的告诫。 陆久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陆府,是不是与綺罗阁有合作?” 这个问题一出,谢韞沉思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短暂地看了陆久两息。 “有。” “至少……陆府三公子陆羽,就是秦淮河畔的常客。” 陆久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果然。 只不过,他没再继续追问。 林间一时又静下来。 陆久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那我们分开回去吧。” 谢韞抬眼看他。 陆久神色坦然,语气也很自然:“不然,解释不清。” 这话本是好意。 毕竟两人刚在后山密林里待了这么久,谢韞还一度失控到那种模样,若就这样一道回去,落进寺里那些眼睛里,难免惹出些不必要的猜测。 可谢韞听完,眉心却轻轻蹙了一下,竟难得露出一点不高兴。 “有什么避嫌的?” “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一起回去便是。”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陆久一时堵得不知该怎么接。 气呼呼的谢韞说完,也不等他再说什么,直接转身往前走。 月色落在她已恢復如常的发间,衣袂轻动,背影清冷而利落,半点不给人继续劝的余地。 陆久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神色里难得浮出一点无奈,最终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大殿时,殿中气氛已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殊印大师抬眼看了看谢韞,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陆久,眼神淡淡一扫,仿佛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打算点破。 殊台在一旁也只是合掌低声念了句佛號,没有多问。 反倒是韶安大师,先一步走上前来。 经过今日这一场,他对陆久的態度,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他合掌一礼,低声道: “佛友,韶华一事,便算告一段落。” “不过,此次江南匪患背后推动之人,恐怕並不简单。此后未必不会再生其他事端纷爭,还请佛友多加小心。” 这番话已经算得上坦诚。 他不再执著於替韶华討一个说法,而是默认了韶华有问题的事实。 並把注意力转向更大的局,江南匪患,盗匪背后的推手,甚至可能牵扯到更深的势力暗线。 陆久点了点头:“多谢大师提醒。” 韶安退开后,白鹤书院的刘崇也笑吟吟地走了上来。 他今日虽在大殿上与子华君一同发难,可到了此刻,脸上那层儒士的温和却比谁都自然。 “陆小友。”刘崇捋了捋袖口,笑意不深不浅,“半月后,衡山元檀,会有江南三教年轻一辈的论道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久与谢韞之间扫了一眼,神情里多了点意味深长的欣赏: “你与谢居士,记得参加。” 衡山元檀。 五年一届,以文会友,以道会心,是江南儒、释、道三教年轻一辈中最顶尖的一场盛会。 按规矩,一个月前所有参与者的请帖便该製作完毕,名额亦早定下,寻常人根本插不进去。 可今年偏偏由白鹤书院主持。 而刘崇,正是其中的主要负责人之一。 他今日亲眼看了陆久在金山寺这一连串表现,应对东台山、反照无量极光三业障、引金雨异象、压陆羽心魔…… 这样的人物,若不放上衡山元檀的台面,反倒才是白鹤书院的损失。 所以,这一张邀请函,便算是他临场递出的加席之请。 刘崇袖中一翻,果然递出两份他刚刚临时做好的帖子。 一份给陆久。 一份给谢韞。 帖子用料极雅,封面淡墨写著衡山元檀四字,既不张扬,又自带白鹤书院那种清贵文气。 陆久接过帖子,指尖轻轻一顿,眼底也终於露出一点异样。 衡山元檀。 因为系统里面已经开启新的装逼语录任务,那就是前往衡山元檀,不断输出惊人话语。 至於刘崇离开之前,看了一眼殊印大师:“当初的陆府讖言,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陆府讖言? 陆久闻言意外看了一眼对面主持,却见殊印大师还是无喜无悲模样。 第三十四章:度不了 陆府內院,气氛压得极沉。 老太君守在病榻边,手里佛珠捻得飞快,脸色却一点也不见平静。 看著榻上的陆羽,眼底既有心疼,也有惊怒。 谁能想到,去一趟金山寺观礼,回来的人竟成了这副模样。 陆羽此刻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未乾,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挣出来。 虽说性命无碍,呼吸也渐渐稳住了,可那双眼里的神色,时而清明,时而阴沉,显然神识仍在剧烈震盪。 外间书房內,陆府几位幕僚客卿已经齐聚。 这些人平日不轻易一同现身,如今却个个神色凝重,显然都已意识到:三公子此番在金山寺吃的亏,不只是一个丟脸那么简单。 其中一位精通医理与气机的幕僚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三公子的病情已基本稳定。原本神识里面那股抑制他本性的佛光,眼下已被逆转,不至於再继续侵蚀心智。” 他说得谨慎,却也掩不住心中余悸。 毕竟刚才眾人联手压制时,那股残留在陆羽灵台中的佛门清光,实在太过邪门。 不伤筋骨,不毁经络,偏偏直照神识,像要把一个人从根子里洗成另一个模样。 另一位幕僚冷著脸接话: “佛门这些手段,当真诡异。一个人的性格、念头,竟能在不知不觉间被改写。若非今日强行逆转,三公子往后怕是真会越发……越发像那些和尚。” 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毕竟此刻陆羽就在內屋躺著,这种话若传过去,只会更乱。 坐在主位上的陆安听到这里,脸色越发冷硬。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寒意: “这些禿驴,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一套迷惑眾生的手段。”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几人都沉默了几分。 因为他们都知道,陆安这份怒意,並不只是衝著今日陆羽在无量极光三业障阵中出丑,更深一层,是衝著金山寺这一连串动作去的。 先是殊台亲临陆府,借水陆法事入局;后是陆久在法会中屡现异象;再到如今代师收徒、皈依三宝、金雨百花、佛门立名…… 要知道,就在陆府水陆法事那段时间,江南各处便流传著一则极特殊的讖言: 圣人出自陆府。 这句话起初只在一些僧眾与民间术士口中悄悄流转,真假难辨。 可对陆安来说,它却是个极麻烦的东西。 因为讖言一出,代表佛门与陆府產生特殊矛盾。 也正因如此,陆安才会在水陆法事期间,动了要让陆久死在佛事里的念头。 一个最没用、最不起眼、最適合被丟出去的长公子,若死在法事前后,正好可以把局搅浑。 届时人死灯灭,佛门的讖言自然也会不攻自破。 可谁曾想,后面的事情竟越走越邪。 陆久没死。 不仅没死,还在古杉道闹出天雷劈人的异象,直接打死了綺罗阁的人。 更离谱的是,在陆府水陆法事之中,他竟还散发出异香,被殊台当场看重。 这哪里是破讖? 简直是一步步往那句圣人出自陆府的讖言上添柴。 想到这里,陆安眼底那层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偏偏就在此时,內屋里猛地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陆久!” 下一瞬,只听內屋里又是一阵剧烈响动,像是茶盏被掀翻,床榻也被撞得发出闷响。 老太君急得连声喊羽儿,屋里的婢女更是慌乱成一团。 陆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猛地起身,大步推门而入。 屋內,陆羽已经从床上半坐起来,双目赤红,手死死抓著床单。 佛阵洗心留下的清明固然还在,可被强行逆转之后,那股被压下去的嫉恨与怨怒也一併反衝回来,竟比从前更猛烈几分。 “陆久,你个混蛋。” “我要杀了你!” 这一句吼出来,几乎带著血腥气。 老太君被嚇得脸色发白,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生怕陆羽一时失控伤到自己。 几个婢女更是扑通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陆安一步跨到床前,目光沉得嚇人,声音却压得极稳: “羽儿。” “你必须冷静下来,稳住气息。” 陆羽胸口剧烈起伏,明显还沉在那股怒火里,哪里听得进去。 可陆安话音刚落,周身气机已然一变。 雨化大法,再度展开。 只见一层层极细极淡的水雾,自陆安周围缓缓弥散开来,像春夜无声落下的雨,又像江南河面最深处浮起的潮。 那雾並不湿冷,反倒带著一种极稳的包裹感,一圈圈笼住陆羽周身,將他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气机强行压回去。 水雾漫开时,屋內连灯火都像微微模糊了一层。 老太君与几位婢女屏住呼吸,只敢远远看著,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果然,片刻之后,陆羽眼底那层血色渐渐退去,抓著床单的手也一点点鬆开,呼吸虽仍粗重,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失控。 陆安站在床前,低头看著自己三儿子,眼神里终於透出一点真正的父意。 不是对陆久那种冷漠到近乎无视的態度,而是真正的护持与偏袒。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块压舱石,稳稳落进陆羽耳里: “放心吧,羽儿。” “陆府,绝不会让你吃这样大的亏。” 这句话一出口,陆羽眼底那点狂怒终於慢慢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阴的恨意。 此时,刚刚路过的主母吴氏,听到陆羽和陆安对话,则是毫无反应。 平静转身离去。 “夫人……” “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回去吧。” “是。” 秦淮河畔,夜色温柔,画舫如梦。 河面灯影摇曳,红纱与珠帘映在水中,被波纹一揉,便碎成片片流金。 花船缓缓盪在河心,丝竹靡音自两岸传来,软得像浸了酒,连风都带著脂粉与暖香。 綺罗阁的一艘花船,正静静泊在暗处。 船头坐著三名黑衣女子,衣袂紧束,神色清冷,与周围那些倚栏卖笑的船娘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低声开口: “陆府那位长公子,如今身份已不同往日。金山寺代师收徒,江南三教都已记住他的名字……这条线,还要继续针对吗?” 另一位女子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船沿,语气冷淡:“此事已不是我们能定的了。还是交由阁主决断吧。” 第三人点了点头,眼底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显然,前几次出手失利,已经让綺罗阁上下对这个陆府大公子生出了真正的警觉。 可就在三人低声商议时,河上忽然起了变化。 先是风静了一瞬。 隨后,一股极特殊的气息,自河岸缓缓漫来。 那气息並不浓烈,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意味,像古寺晨钟敲过耳畔,又像有佛经在无形中低低迴荡。 原本秦淮河边那些软腻曖昧的靡靡之音,在这股气息涌来时,竟被一点点压了下去,仿佛整条河的脂粉与浮华,都被谁用檀香轻轻洗了一遍。 三名黑衣女子同时抬头。 只见前方岸边,一道人影正徐徐走来。 没有锦衣,没有华服,也没有车马隨从。 陆久只穿著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麻衣,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掠动,脚步不快,却极稳。 手中更只拎著一根普通树枝,像隨手从路边折来,连半分兵器的样子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走在秦淮河畔时,却让满河灯火都像暗了一层。 佛香自他身上徐徐散开,清正、沉静,却又隱隱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 那香气所过之处,画舫里的笑声仿佛都轻了,连河边原本勾魂摄魄的丝竹之音,也被压得发闷,只剩下夜风拂水的细响。 綺罗阁三位女子自然明白,陆久是衝著她们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名女子掩唇轻轻一笑。 她本就生得艷,笑起来时更带几分风月场中磨出来的柔媚。 “这位陆公子。”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波一转,语气带著几分揶揄:“不,大师。” “来这种寻花问柳之地,莫不是……要来度化眾人?” 陆久闻言只是轻轻开口到:“应该是……度不了。” 第三十五章:秦淮河畔下的秘密 秦淮河畔,夜风吹皱水面。 陆久就那样一步步走来。 他神色淡漠,麻衣普通,手中甚至只提著一根看似隨手摺来的树枝。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打扮,却让綺罗阁船头那三名女子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此刻的陆久,身上那股气息,太强了。 不是单纯的內力深厚,也不是江湖高手那种锋芒毕露的压迫,而是一种沉淀出的势。 那股势一靠近,便像將秦淮河上浮艷的脂粉香、靡靡乐声、男女笑语都压低了一层。 连夜色仿佛都清了一些,只剩他脚下每一步,落得格外清楚。 綺罗阁三女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堂而皇之地出现。 船头一时安静得过分。 片刻后,其中为首那名女子压下心头惊意,反而先笑了。 她这一笑,眼波流转,仍带著风月场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柔与媚,可那媚里已多了几分谨慎。 “这位陆公子,不,大师。” 她轻轻开口,尾音带著几分嘆惋似的戏謔:“本因色戒翻招色,红裙生把緇衣革。坏你门风我亦羞,冤冤相报甚时休?” 说完,她眸光微微一转,又柔声补了一句: “陆公子,綺罗阁本就是拿钱办事。你前几次杀了我们的人,也算两清。何必还执著来找麻烦?” 可陆久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缓缓走到秦淮河边,站定。 夜风掠过,吹动他手中那根树枝的末梢。 那树枝本是灰扑扑、寻常无奇,此刻在他掌中轻轻一摆,竟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佛光,像一缕晨曦沿著木纹缓缓流淌。 陆久隨即闭上眼。 这一瞬,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天地气机连到了一处。 自从承接佛门根基,又將焚如要术与红焠枷木掌融入佛性之后,他对天地自然的感知已变得异乎寻常。 风从何处来,水底有何怨,土中埋著什么,夜色里藏著多少。 这些常人无法觉察的东西,如今只要他静下心,便能隱隱听见。 何况前往秦淮河畔时,谢韞作为曾在綺罗阁修行过的外围成员,也隱晦告诉陆久,綺罗阁存在可怕的秘密。 可就是这一听,让陆久缓缓睁眼时,眼底竟罕见地多出了一抹震撼。 片刻后,他终於开口。 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过河面、穿过灯火、穿过整条秦淮的夜: “今朝卸却恩仇担,廿八年前水月游。”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向那一片看似歌舞昇平的河水,神色却比夜色更冷:“只是……无法度化秦淮河畔下的一万冤魂,我心难安。” 一万冤魂! 此言一出,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游客、宾客、江湖客,脸色变。 “陆公子……你在说什么?” “冤魂?这秦淮河底,哪来的万千冤魂?” 陆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船头那三名女子身上。 “綺罗阁。” “此间百里,以红螺汤闻名。” 提到红螺汤三个字,周围不少江湖客脸色再变。 因为这汤,在南方武林里確实名声极大。传言男子服用后,可凭空增三年功力,调和气血,甚至有延年益寿之效。 綺罗阁也正是靠著这一味秘汤,笼络了不知多少武林人士与地方权贵。 许多江湖人嘴上骂綺罗阁是风尘旁门,私下里却仍愿一掷千金,只为一碗红螺汤,再加一夜春风。 “此汤有一味关键药引。”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下压,像刀一样落在三女脸上:“綺罗阁的女子,若有身孕,一般女孩都会留下。” “问题是,女孩留下后,男孩去哪了?” 这一句,像重锤砸进人群。 全场先是一静,隨即许多人眼神骤变。 有的惊骇,有的茫然,有的则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难看得近乎发青。 有人喉咙发涩,勉强挤出一句:“不……不可能吧?” 也有人猛地想起什么,眼神发颤:“綺罗阁这些年,確实只见收养女童,极少见男童……难道……” 那三名女子此刻脸色终於彻底沉了下去。 先前那份从容与柔媚,已一点点裂开。 为首女子盯著陆久,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浮出杀意:“陆公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久却不看她,只继续往下说:“正亥四年,西南元白剑刘原清失踪。” “江湖传言,他入秦淮夜泊后,无故断了消息,死活不知。有人猜他被仇家所害,有人猜他远走北地,甚至有人说他醉死花船,被悄悄沉了河。” “事实上,他是发现了綺罗阁的秘密。” “被残忍杀害,磨成骨粉,撒入河中。”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刘原清与元白剑,可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的来歷非常大。 当年竟是这样失踪!? 人群中已有女子开始惊叫,有武林客脸色发白地往后退,也有人怒骂一声,抽刀出鞘。 秦淮河边原本旖旎靡丽的夜,一下子像被陆久这几句话撕开了底。 而就在这乱意四起之时,陆久却轻轻垂眼,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手中树枝上的佛光,也隨之更盛了一分。 那並不是真正的法器,却因为他如今佛性、慧根、焚如之火与红焠枷木掌的枯荣之力交融,已隱隱带上了渡的意味。 只见他將树枝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自枝尖缓缓盪开,像月下湖心被投下一粒石子,光晕一圈圈漫向河面。 秦淮水本是黑中带红,映著灯火显得曖昧不清,此刻却在那金光照下,像忽然透出了一层说不出的浑浊死气。 金光落水,河面下竟隱约浮现出无数若有若无的影。 有婴孩蜷缩的轮廓,有残碎骨架沉在泥沙里的形状,有怨气浓得化不开的黑丝,自河底一点点升上来,又被佛光柔柔压住。 事实上,綺罗阁真正核心成员,都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传承。 这三位女子,也是数十年前那些留存下来的女童之一。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头皮发麻。 先前还觉得陆久是在危言耸听的人,此刻脸上的血色也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陆久握著树枝,佛光自枝头一寸寸洒落,像在试图度化这河底的万千冤魂。 而那三名綺罗阁女子,看著河面浮起的异象,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因为,沉淀河底的元白剑出现了! 第三十六章:佛归五莲照自真 元白剑的怨意,在这一刻真正显形。 隨著陆久以佛光照破秦淮河下埋藏的血骨与冤魂,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剑意,竟也隨之从河底缓缓升起。 悲悯、愤怒、不甘、未能说完的真相。 那股剑意初时极淡,像风里一缕旧梦,可隨著佛光越照越深,河底那道属於元白剑刘原清的残留执念,也一点点被唤醒。 顷刻间,剑意如潮,竟在秦淮河上空织出一层极其惊人的波动,仿佛有一位早已死去的剑客,隔著二十八年的水月沉浮,终於在今夜重新抬起了剑。 周围不少江湖人士感受到这股剑意,脸色顿时勃然色变。 因为这不是假的。 更不是陆久隨口杜撰的故事。 元白剑若真死在此地,那便意味著綺罗阁这些年在秦淮河上,做下的孽,远比他们想像得更深、更脏、更不可见光。 船头那三名綺罗阁女子,也终於彻底失去了先前那份从容。 为首女子眼见局势急转直下,知道今日若再不动手,綺罗阁在秦淮河畔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被撕开。 她眼中杀意骤然一盛,再无半点遮掩,身形一动,赫然率先出手! 恐怖魅功携带著浓烈到近乎窒息的死亡气息,瞬间席捲而出。 那不再是先前用来勾人心神的柔媚香雾,而是经过无数阴毒手段淬炼后的杀招。 香中藏死,媚中裹刀,一旦近身,足以让人神魂失守,经脉逆乱,顷刻毙命。 面对她的正面袭杀,陆久却连半步都未退。 他抬手,掌心火意轰然凝聚。 赤练锁金手!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双方掌势瞬间对上。 魅功所化的阴邪死气与纯阳火意撞在一处,竟像冰雪坠入熔炉,发出滋的一声刺耳爆鸣。 下一瞬,赤练锁金手那股霸道到极点的灼热焚烧之力,顺著对掌之处直接轰入那女子体內。 狂暴烈焰,宛如滔天巨浪,瞬间席捲她全身。 那女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衣袂、髮丝、周身香雾都在火浪中疯狂翻卷。 可诡异的是,这一次,赤练锁金手的火焰並未像先前那般直接將她焚成灰烬。 相反,那烈火中,竟隱隱生出一层特殊佛光。 像火焰里开出了一朵金色莲华。 那佛光並不伤她肉身,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最深处燃烧出一片奇异光晕。 仿佛陆久这一掌,不再只是杀,而是把她整个人硬生生打进了自己无法逃避的因果深处。 “师姐!” 其余两名綺罗阁女子见状失声惊叫。 她们立刻点燃了藏在袖中的特殊信號弹。 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瞬间在夜空炸开一朵血色烟花。 下一刻,秦淮河上各艘花船、画舫、红船,仿佛同时异动。 原本倚栏卖笑的侍女、弹琴唱曲的青楼女子、端酒添香的花娘,无一不掀帘而出,袖中、裙下、髮釵之间,竟接连抽出短刃、细剑、软鞭、针筒。 猩红的魅功自这些女子体內同时升起,与她们各自兵器上的气机迅速融合,竟在顷刻之间织成一座极其特殊的杀阵。 河面上的灯火被这阵势一压,竟都显得发暗,周围那些原本还想看热闹的江湖人士,也终於被震慑得连连后退。 眼下的綺罗阁,仿佛一座建在风月皮囊上的庞大杀网。 然而,面对这等局面,陆久却依旧冷静。 他站在河岸边,麻衣不动,手中那根树枝经过先前度化万魂与照见河底真相后,已不再是普通枯枝。 怨气、佛光、枯荣、生灭、焚如火意……全都在其中交织,仿佛这根树枝本身,便成了一件介於凡木与法器之间的东西。 陆久缓缓抬眼,望向那漫河而起的杀阵,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沉静。 隨后,他低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层层压过整条秦淮。 “罪身问己几初心,云海祥结行愿心。” “曇华涅槃千福至,佛归五莲照自真。” 陆久看著那漫河血光、看著那些被魅功操控到近乎失去自我的底层女子、看著河底那上万死者的怨气,忽然轻轻吐出最后一句: “此间一切罪孽,我一併承担负业。” “只愿度之。” 话音落下,河面骤然一震。 原本盘旋在秦淮河上空、藏在河底泥沙与人骨之间的无数怨气,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开始疯狂朝著陆久手中的树枝涌去。 不是吞噬。 而是承接。 那根树枝在怨气灌入的剎那,形態竟开始缓缓变化。 灰败的木纹被一层层佛光洗亮,枝身上的裂纹像年轮般重新舒展,枝头更隱隱生出五道极淡的莲纹。 而隨著这根树枝转化完成,天上竟再次落下金雨。 一滴滴细碎金光,飘洒在河面,洒在花船,洒在那些手持兵器、满眼杀意的綺罗阁女子身上。 先前那位被赤练锁金手与佛光一併击中的师姐,最先被金雨彻底笼住。 她原本扭曲而痛苦的神情,竟在金光中一点点缓和下来。 接著,河底怨气中残留的无数意识,也开始与她们这些女子脑海深处的记忆產生共鸣。 为首师姐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从未真正属於她、却又与她血脉相连的画面。 昔年,她的父亲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侠客,腰悬长剑,意气风发,偶然路过秦淮河畔。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贪看了一眼画舫灯影,便被她母亲吸引。两人从风月相逢到真心相恋,本是极普通、也极难得的一段缘。 后来,她母亲有了身孕,生下了她。 可因为出生后的她,天赋根基太出色,綺罗阁高层竟直接出手,杀了她父亲,將其尸体悄然投入秦淮河中,又以种种谎言与规矩遮掩真相,只將她留在阁中培养。 这么多年来,她从不知道,自己父亲不是负心远走,而是早就死在了綺罗阁的手里。 这一刻,前因后果在佛光、怨气与残魂共鸣中,像骤然被点亮一般,全都映在她眉心之上。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眼底那股狠厉与妖媚,也在瞬间裂开,转为一种近乎茫然的痛。 而这並不是她一个人。 金雨继续洒落。 河畔、花船、杀阵之中的大量綺罗阁底层女子,也都被那怨气中残留的意识一一击中。 有人看见自己生父被沉河的画面,有人看见自己兄长被磨骨製药的惨状,有人看见自己初生时被留下,而本该一母同胞的弟弟却被抱去后厨,再无音讯。 那一幕幕,不是幻术。 而是河底二十八年、数十年、甚至更久以来,万千死者怨念里残存的真。 柔和光芒伴著一声声佛钟,在夜色与金雨中迴荡。 那些原本被魅功、规矩、恐惧与麻木捆住的女子,终於一点点崩开了表情。 有人手中的兵器噹啷一声掉在船板上。 有人跪倒在地,捂著脸发抖。 也有人先是瞪大眼,像不敢相信,隨后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一开始还零零碎碎,可很快便连成片。 “父亲……” “弟弟……” “原来……原来是这样……” “綺罗阁……骗了我们……” 一时间,整条秦淮河上的哭声、佛钟声、金雨声、怨气消散时的轻鸣,全都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压了二十八年、甚至更久的大梦,终於在这一夜被人硬生生照醒。 而陆久站在河岸边,树枝在手,佛光与怨气交融流转,神色却异常平静。 系统那边,也在这场情绪崩塌与觉醒之中,几乎被瞬间拉满。 綺罗阁船房里面全部女子,齐齐下跪。 念著佛號。 场面一度让边上江湖人士头皮发麻。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这群女子眨眼间就跪下了? 这些修佛之人,能力有点诡异。 怪不得前些时候有讖言,陆府即將出圣人。 许久之后,为首女子缓缓起身:“圣者,刚刚那招是?” 陆久望著自己掌心的纯阳之力,虽然这招是赤练锁金手,但融合自身佛气似乎变了一个模样。 可他还是取了一个新名字:“此招叫大梵圣掌。” 说完这些,陆久注意到,远处一伙人正在接近著。 似乎是陆府的人。 第三十七章:陆府之人 【情绪值收集完毕,是否兑换焚如要术第三招,朱烍涛水式!】 【完成兑换!】 朱烍涛水式,焚烧水形之招。 以火克水。 秦淮河畔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陆府的人。 不多时,数道身影便自街巷与岸边陆续现身。 来的人不算多,却个个步伐沉稳,显然不是寻常家丁。 为首者是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青衫束带,眉目清朗,手中还执著一柄摺扇,乍看温文,眼底却藏著一种久在大宅门里磨出来的谨慎。 他站定后,先扫了一眼眼前局面。 秦淮河边金雨余泽未散,空气里檀香与河水腥气混在一处,花船上的哭声也已渐渐低下去。 最诡异的是那三个原本妖媚邪异、浑身皆是魅功气息的綺罗阁女子,此刻竟像完全换了个人。 她们眉眼间那股勾魂摄魄的艷意已淡去,连站姿都端正了许多,低眉敛目,神情竟有几分恍若初醒的平静。 像被什么东西从根子里洗过一遍,把外头那层浮艷与邪气一併冲淡了。 书生只看了这一眼,心里便是一沉。 对於佛门的手段,也越发忌惮。 这已不是单纯的武功高低了,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这里,书生面上却並未显露,只是抬起手,对陆久遥遥一拱,语气仍算恭敬: “大公子。” 陆久闻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 他叫陆二,是过去陆安的贴身书童。 也是目前陆安幕僚团队里面的一份子。 眼下这个人出现在秦淮河边,说明陆府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陆久本不想多停,抬步便要离开。 这时候,陆二却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克制的无奈: “大公子,容属下多嘴一句。” 陆久脚步一顿,却连头也未回只是道:“吾佛之下,眾生皆平等。” 这句话一出口,陆二脸上的苦笑更深了几分。 他听得明白,陆久这不是在跟他谈佛,而是在告诉他。 如今的自己,不再是陆府可以隨意摆弄的那个大公子了。 陆二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道:“陆府……毕竟是你的根。还请大公子,明白这一点。” 周围几名隨行而来的陆府之人,也都微微抬眼看向陆久,显然是在等他的反应。 可陆久听完,只觉得可笑。 根? 自己被陆安亲手打断双腿的时候,陆府是根吗? 自己躺在偏院里,满身血污,任由满城流言嘲笑时,陆府这群所谓根的人,又有谁真正站出来过? 自己一次次被陆安安排的人暗中刺杀、被綺罗阁追著索命时,这些自称陆府之人的,又都在哪里? 如今,眼看他在金山寺站稳了脚,在江南闯出了名,秦淮河边又闹出这样的动静,这些人倒忽然想起来,陆府是他的根了。 陆久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半分。 他很清楚,佛门如今也未必没有借自己操控江南局势的意思。 可那又如何? 身在局中,自然要有身为棋子的觉悟。 只不过,棋子也未必不能借棋盘反过来砸人。 更何况,陆久所行之事,从来不只是旁人推著走。 杀生道也好,承业负罪也罢,本就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自己的本性、本意。 想到这里,陆久终於缓缓转过身来。 月色照著他的脸,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 陆久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像是故意说给陆府这些人听: “綺罗阁与江南诸多世家交好。” “有些事,不仅是交好,甚至。” 他微微一顿,目光从陆二脸上扫过,又落在其余陆府之人身上。 “还是默认的。” 此话一出,陆二的脸色当即一变。 周围其余几名陆府中人,神情也瞬间绷紧。 有人下意识握住了腰间兵器,眼底浮出一丝凶悍之气。 綺罗阁能在秦淮河畔经营多年,能把红螺汤这种东西送进江南武林,背后若无世家默认,根本不可能。 书生眼皮微跳,压低声音道: “大公子,这些话,不可乱说。” 陆久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警告,只继续把话往下说:“你们三位。” 目光落在那三个已然气质大变的綺罗阁女子身上。 “还有其余诸女。” “既然今日已经醒了,不如隨我一起上金山寺。” 这话一出,陆二轻嘆一声。 还不等他出声阻拦,那三名女子竟已齐齐低下头。 “谨听陆公子安排。” 綺罗阁虽在秦淮河畔势大,终究也只是一个分舵。 真正的总坛,在北方。 正因如此,陆久才会当眾提出,要將这群女子带上金山寺,並非一时心软,更不是故作慈悲。 今夜秦淮河的事一旦彻底闹开,这些最底层的人,便会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 只要她们死了,红螺汤、秦淮旧案、江南各家与綺罗阁之间的勾连,便都可以顺势断在这里。 “此事牵涉虽大,但她们何其无辜。” 此话一出,这些女子沉默,只是默默念著佛號。 “大公子。” “麻烦你,还是將这群女子交给我们处理。” 若不儘快推出几个替罪羊,把事情压在几个妖女作恶的层面上,任由旁人继续深挖下去,那被牵扯出来的,恐怕就不只是綺罗阁了。 江南诸多世家,甚至陆府都未必能干乾净净摘出去。 陆久自然听得明白,也正因如此,他反而越发平静。 月色落在他脸上,將那一身麻衣映得更淡。 “此事,她们也是受害者。” “如今既已幡然醒悟,何必还要为难她们。” 这几名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甚至还带著未脱尽的稚气。 她们不是綺罗阁真正决策的人,只是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后裔女童,是一出生便被留下、被豢养、被洗脑、被塑造成今日模样。 她们从未真正有过选择。 如今好不容易被秦淮河底的冤魂与佛光照醒,若转头又被陆府拿去替罪,那所谓醒悟,又算什么? 陆久自然不可能同意。 可陆二也清楚,这一步他退不得。 这里是江南。 是秦淮河,是陆府的地盘。 想到这里,陆二眼底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劝,袖袍一拂,身形骤然跃起! 只见无数细密水雾自他周身同时瀰漫开来,像夜色里忽然起了一场冷雨。 那雨不落地,只在半空中层层交融,眨眼间便化成一道朦朧而封闭的水幕,稳稳拦在陆久身前。 这一手,赫然也是陆府绝学路数。 周围看客也是脸色凝重起来,陆二作为陆安最重要心腹,在江湖上可不是默默无名之辈,而是赫赫有名高手。 “大公子。” “得罪了。” 陆久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当初我爹废我双足,好像就是因为我偷学了陆府绝学吧?” 闻言,陆二默然:“此乃老爷对我的恩典。” 第三十八章:朱烍涛水式! 水雾一散,空气仿佛都沉了下来。 陆二出手之后,四周原本还带著几分喧囂的河岸,一下子安静不少。 一层层水雾並不是简单铺开,而是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幅幅不断流动的漩涡图景,水意绵密,气机深沉,像把整条河边夜色都捲入其中。 陆二的修为,已极接近先天。 放在江南,也绝对是排得上號的高手。 而他这一手水雾漩涡,明显不是为了当场伤人,更像是一张网。 水雾重重叠叠,前后相扣,只求困住陆久,不让他带著那三名綺罗阁女子离开。 毕竟,陆二再怎么是陆府的人,也终究只是幕僚、奴僕。 他不敢真在这里伤了陆久。 不仅因为陆久如今背后站著金山寺,更因为陆安的真实態度,到现在谁也摸不透。 陆安虽然敌意极重,可並未真正明令此地可杀,陆二便不敢擅作主张。 所以,他只能以困为主。 水雾漩涡不断收拢,像春夜细雨,无声无息间就要把人困进最深处。 可就在这时,陆久身上的气息也变了。 焚如要术,在这一刻被他彻底放开。 不再只是掌心一点火意,也不再只是体內隱约翻腾的纯阳內元,而是整个人像一座终於打开闸门的熔炉。 灼热、霸道、枯灭、焚烧种种意境一併涌现,化作一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场,自他周身四散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热。 而是一种能让草木先枯、再焦、最后彻底失去生机的衰败灼灭之力。 秦淮河畔夜风一卷,连空气都像被烤得扭曲。 那三名綺罗阁女子站在陆久身后,只觉得呼吸都微微发紧,仿佛只要再靠近半步,就会被这股枯灭火意烧穿护体气机。 陆二脸色也立刻变了。 但他到底不是寻常人物。 只见他双手轻轻一引,周围那些流动漩涡般的水雾竟如有灵性一般缓缓转向,水流不与火意正面硬撞,反而像春雨润物,细无声地贴了上去。 一层层,一丝丝。 不是扑灭,而是抹平。 那些本该狂暴四散的枯灭灼热感,被陆二以极高明的控水手法一点点削弱、稀释、包裹,像把翻腾火浪按回河面之下。 正是陆府绝学雨化大法真正可怕的地方。 不是刚猛,不是爆烈。 而是绵,柔,化。 化敌之力,化敌之势,化敌之锋芒於无形。 一时间,双方气息激烈对抗。 水意与火意不断纠缠、吞没、反制。河边雾色越来越重,地面却越来越烫,四周旁观之人只觉得一冷一热交替碾过,连骨头缝都在发麻。 可越是压下去,陆二的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他很快发现,自己虽然能压住陆久放出的枯灭火意,可那火意竟像源源不断一般,根本没有见底的趋势。 陆久体內焚如內元仿佛一条奔腾不息的赤河,后浪推前浪,越压越生,越抹越多。 大公子……什么时候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他分神这一剎那,陆久眼神微微一沉。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借著枯灭气息拖住陆二的雨化大法,陆久终於开始尝试自己刚刚学会不久焚如要术第三招。 朱烍涛水式! 火入水,不灭! 反沸。 只见陆久掌心一翻,焚如內元陡然改变了运转轨跡。 原本四散开的枯灭火意,不再继续衝撞,而是顺著陆二布下的水雾漩涡,反向渗透进去。 下一瞬! 水雾开始沸腾。 真正意义上的沸腾。 无数原本柔和流转的水汽,在高温火意灌入之后,骤然发出低沉轰鸣,像一口口被点燃的大锅,在半空中同时滚开。 那一层层水雾不再是压制陆久的网,反而成了他手里最好的介质。 高温迅速攀升。 原本轻柔无声的雨化之雾,在顷刻间被推成了翻江倒海般的水汽浪潮。 白雾翻滚,热浪肆虐。 一瞬之间,那些水雾竟全都化作了极其可怕的高温蒸汽。 河边地面被烫得发出细碎爆响,空气中更是像炸开了一团团无形火浪,蒸汽裹著焚如火意轰然膨胀,几乎形成一种类似蒸汽爆炸般的恐怖衝击! “什么?!” 陆二脸色大变。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雨化大法,在这一刻竟被陆久拿来反制自己。 更可怕的是,陆久这一招不是单纯硬碰硬,而是顺著水势,让火借水行,成焚敌之潮。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招式克制。 而是意境上的完美针对。 雨化大法,以柔化刚,以润灭燥。 可一旦水本身被煮沸、被蒸腾、被高温彻底反向掌控,成了最伤人的灼潮。 朱烍涛水式,恰恰完美克制了陆府的雨化大法! 轰的一声闷响中,高温水汽如浪捲来。 陆二只来得及强提护体真气,整个人便被那股灼热冲得连退数步,脚下石板都被踩出细碎裂纹。 他袖口被蒸得发皱,额角更渗出冷汗,一向温文稳重的脸上,终於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狼狈。 而四周,也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 陆府幕僚陆二,近先天的高手,竟被陆久正面逼退。 而且,用的还是一种近乎以火反煮其水的诡异招式。 就连那三名綺罗阁女子,也一脸怔然地望著陆久背影,像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位陆家大公子。 陆久则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缓缓收掌,体內火意重新沉下去,周围翻腾的高温水汽也一点点平息。 “我们走吧。” 而那三名女子,也在这一刻彻底收起最后一点迟疑,低头应道:“是。” 雨水,疯狂落下。 但陆府的人,却被震慑住了,无法继续动手。 周围江湖中人也是一脸惊愕。 陆二並未再拦。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掌心里残留的那股灼伤痕跡还在隱隱发烫,哪怕他已强行运气压制,皮肉下仍像埋著一缕未熄的火。 回返陆府后,陆二第一时间入內復命。 书房之中,陆安坐在主位,神色本就冷。 可当他看见陆二摊开的手掌时,眼底那层压著的阴沉,终於一点点翻了上来。 那掌心上,烫伤痕跡极清晰,边缘还带著一圈被高温水汽灼出的暗红,像是被什么极霸道的火意硬生生烙过。 陆安看了一眼,身上的气势便越发可怕,连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沉了下去。 杀意,也在一点点变重。 片刻后,陆安抬起手。 雨化大法自他掌间流转而出,不再是外放伤敌的水雾,而化作一股绵绵寒气,细密如春夜冷雨,缓缓融入陆二掌心。 那寒意极稳,一寸寸压下灼热余劲,替他梳理被火意冲乱的脉络,也將那层烫伤一点点抚平。 陆二低头:“老爷……” 陆安却没有看他,只是盯著那伤势,语气低得近乎压抑: “逆子。” 他缓缓收回手,眼底的冷意却没有半分消退,反而更深了。 “当初偷学了陆家武学,竟还能在此基础上,反推研究出专门的克制之法?” 说到最后,陆安的声音里已不再只是冷,而像一头真正被激怒的雄狮。 內心杀意沸腾。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女子声音:“大哥,何事如此动怒?” 温柔话语落下,周围寒意散退。 春意盎然。 第三十九章:陆清姑姑(求追读) 陆府內院。 书房里,陆安方才那股怒意尚未散去,连陆二都不敢大声喘气。 这时候,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带一点春风进来。 不多时,一位女子笑吟吟走入院中。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正是女子风华最盛的时候。 身段丰润得宜,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都带著世家贵妇养出来的从容与嫵媚。 陆清。 陆安一母同胞的妹妹,陆府的大姑奶奶。 她早年嫁入同为江南六姓之一的崔家,平日里难得长留陆府。 今日原本只是回来探望老太君,顺便在娘家坐坐,谁料刚一进门,便碰上自家兄长动了真火,书房內外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肃杀气。 陆清是何等精明的人,目光一扫,便知道出了事。 她先是轻轻看了陆安一眼,见自家兄长脸色阴沉得嚇人,反而转向站在一旁的陆二,语气轻轻:“陆二,你来说说,出了什么事。” 只能低头,將前因后果一一说出…… 陆清听得很认真,唇角那点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羽儿现在无碍吗?” 陆清非常关係陆羽,因为老三也是她非常亲近的侄子。 “已经无碍了。” 点了点头,隨后陆清看向陆安:“大郎……难道不是大哥你亲生的?” 这话一出,书房里空气都像凝了一下。 陆安闻言,却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隨即摇头:“如果不是亲生,早就打死那个逆子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残酷。 陆清听完,眉梢微微一挑,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更糊涂了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慢慢坐下,声音也收得更低:“那大哥为何……把事情逼到这一步?” “那次水陆法事……是我派人刺杀他的。” 这句话落下,陆清脸上的从容终於裂开了一瞬。 她显然也没想到,自家兄长竟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这……” 陆清一时都接不上话。 她知道陆安不喜陆久,也知道当初废去双足那件事不是简单的族规处置。 可她没想到,在那之后,陆安竟还会继续派人下手,甚至专门挑在水陆法事那样的节点。 沉默片刻后,陆清终於慢慢理顺了思路。 “如此说来,大郎怕是早就清楚,那次刺杀与大哥有关了。” “既然如此。” 陆清眼神缓缓眯起:“那他如今,也算与我们陆府彻底敌对了。” 果然,陆清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极阴的光:“不过……也未必全无办法。” 她慢慢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陆久生母,不过是个低贱的净齿婢。” “谁又能確保,她的来歷……清清楚楚?” 不是从陆久本人下手,而是从他的根上下手。 既然现在金山寺给陆久立名,江南三教又看著,明面上再动陆久,容易牵一髮而动全身。 可若转而去污他的生母、污他的血脉、污他的出身,那便不一样了。 说白了,就是內宅那套最阴最脏、却也最不需要讲证据的法子。 这位陆府大姑奶奶,还真是半点没变。 嫁去崔家这么多年,骨子里还是最擅长玩宅斗那一套。 正面斗不过,便去污血脉、毁根脚,把一个人的名声从最下头掏空。 只是…… 这招,终究有点上不了台面。 如今陆久已不是陆府偏院里那个任人拿捏的大郎,而是金山寺亲自代师收徒、在江南佛门里立了脚的人。 若真把这等阴私手段摆出来,伤敌的同时,也难免污了陆府自己的脸。 陆二想到这里,不由得偷偷看了陆安一眼。 他本以为,陆安多少会皱眉,甚至会嫌这法子太脏。 可谁知,陆安只是淡淡瞥了自己妹妹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立刻反对。 他没有说话。 可在陆清这种最懂兄长心思的人眼里,沉默,有时比点头更明確。 陆清见状,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她明白了。 望著陆清离开背影,陆二有点犹豫:“老爷。” 陆安摆了摆手:“我们还有更重要事情处理,逆子的事情,就交给她与羽儿吧。” 陆清去了陆羽所住的內院。 院中药气未散,廊下掛著几只新换的安神香囊,风一吹,苦涩里还带著一点淡甜。 陆羽正在偏厅里修养,外衫松松披著,脸色虽比先前好了些,却仍透著一股虚白。 听见外头脚步与婢女行礼声,他抬起头来,一见是陆清,眼圈竟先红了三分。 “三郎。” 陆清笑吟吟踏进屋,语气里带著一贯的亲昵与怜惜:“你身体可还无碍?” 原本还强撑著几分体面的陆羽,听见这一句,像是一下找到了能诉苦的人,神情立刻委屈下来。 “姑姑……” 他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点咬牙切齿的后怕:“我差点就被人洗脑,变成禿驴了。” 这话说得又恨又委屈,偏偏还带著几分少年人失了场子后的憋闷,听得陆清先是一愣,隨即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她眼底的温色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冷意。 陆清走近两步,抬手替陆羽整了整衣领,动作温柔,语气却一点点沉下去: “放心吧,三郎。” “你受的委屈,姑姑都记著。” 她微微俯身,眼神里带著一种內宅妇人最擅长的阴冷:“这口气,姑姑会替你出。” 陆羽闻言,原本还带著几分郁色的眼神顿时亮了一下。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姑姑的本事了。 想到这里,陆羽心里终於舒坦了几分,当即坐直身子,朝陆清郑重拜了拜: “多谢姑姑。” 陆清伸手把他扶起,唇角又恢復了那抹柔和笑意,只是那笑落在灯影里,怎么看都带著一点凉。 “你且安心养著。”她轻轻拍了拍陆羽的手背,“剩下的事,自有姑姑我替你筹谋。” 廊外风过,药香轻晃。 陆羽低著头,眼底那点怨毒与不甘,终於在这一刻慢慢重新聚拢起来。 陆久! 第四十章:名为菩提之间(求追读) 金山寺。 当陆久带著那一眾秦淮河畔的女子返回山门时,寺內上下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得到了消息。 钟声未响,檀香未改,可整座金山寺的气氛,却因这群女子的出现而悄然不同。 她们原本大多出身綺罗阁,或是花船,或是画舫,身上残留的脂粉气与旧日风尘痕跡尚未完全洗去。 一个个神色却安静得近乎木然,像是刚从一场极长极深的梦里醒来,眼里还带著未曾散尽的惶惑与茫然。 殊台、殊印、谢韞三人很快便得了消息。 谢韞来得最快。 她站在山门前,一眼便望见那群女子。 双方目光短暂交匯的一瞬,谢韞眼底掠过极淡的一丝复杂。 她毕竟曾借綺罗阁之地修行,对那里的规矩比旁人更清楚。 正因清楚,所以她也明白,这些女子不容易。 得知秦淮河下那些秘密之后,谢韞心里其实早已想好了安置她们的办法。 “金山寺后山,有一处旧宅院,可以安置她们。” 这不是临时起意。 就在陆久回来之前,金山寺其实已经隱约预料到,秦淮河那边一旦出事,后续必然会牵出更多。 故而寺中在后山划出一片区域,那地方原本荒了一些年,如今稍作修整,已足够让她们暂时落脚。 最后让她们,自行建立一座新的佛寺。 一处可供清修、持戒、洗去旧业的地方。 总之,自秦淮河畔而来的数百女子皈依佛门,本就是一件足以震动江南的大事。 既然躲不开,那便乾脆將其纳入佛门秩序之中。 谢韞转身领著她们离去时,那些女子没有半分反抗,只是沉默跟上。 有人低著头,眼眶微红;有人脚步虚浮,像还未从真相带来的衝击中真正回神;也有人抬头看了看金山寺的檐角与钟楼,神情恍惚。 待眾人远去,山门前才重新安静下来。 殊印大师站在石阶上,目送那一行人背影消失,隨后才缓缓看向陆久: “此事一出,佛友与江南陆家之间,嫌隙怕是更深了。” 这已经不是一句普通提醒,而近乎是在点明。 陆久闻言,沉默片刻。 “分说,不由分说。” 既然如此,那便不说。 不说,也不求。 说完这句,陆久便先一步告辞离去。 殊印望著他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轻轻开口: “或许……陆府的讖言,是真实存在的。” 一旁的殊台闻言,也缓缓点头。 他跟著陆久一路走来,从陆府水陆法事到东台山,再到秦淮河今夜之变,看得比谁都清楚。 这位陆家大公子身上的东西,已越来越难以用巧合解释。 不是单纯的天赋,也不是单纯的佛缘。 回到自己的內院后,陆久关上门,缓缓坐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放鬆了一口气。 先前在秦淮河畔,催动朱烍涛水式,借焚如要术之力强行炼化陆二的雨化水雾,看似占尽上风,实则也並非毫无代价。 陆府绝学雨化大法本就极擅缠、化、融,一旦沾上,便像湿气入骨,不是靠一时高温就能完全蒸乾的。 果不其然。 刚一坐定,陆久体內便有一股滯涩气机开始翻涌。 那不是纯阳焚火,而是一缕缕被强行炼过、却仍残留特性的水雾之意。 它们藏在经络转折处,贴著骨缝往外渗,若不儘快逼出,迟早会在体內留下隱患。 陆久闭上眼,缓缓运功。 下一瞬,漫天白雾自他周身毛孔缓缓蒸腾而出,铺散在院中。 那些白雾与寻常雾气不同,內里竟夹杂著极高温度,刚一离体,便让周围草木微微卷边,石阶上也凝出一层细碎水珠,转眼又被热意蒸乾。 雨化大法的余劲,就这样一点点被排了出来。 而在这排雾的过程之中,陆久脑海里,竟渐渐浮现出前身曾经偷学、却未真正练成的陆府武学轮廓。 不是完整功法。 而是一种意境。 一种水可化万物,亦可藏万势的特质。 陆久心神微动,先前在金山寺所得的那句感悟,也在此刻再度浮现心头。 三身果报自凡根,六界因缘无了痕。 三身,指法身、报身、应身。 六界,则是地、水、火、风、空、识。 佛性起自凡根、万般水过无痕,佛果修成即不执相,因此便无所谓的本相。 如此世间万物枯荣、形体生灭,无所著相,意即诸法本空、因缘本空、便是佛法的真諦。 焚如要术本就以焚烧五行入道,而朱烍涛水式又是他借火入水中、反煮其雾所得的一步变化。 如今再將这一缕雨化之意真正炼入体內,他脑海里的某个轮廓,终於缓缓清晰起来。 火,不只是焚。 水,也不只是被焚。 若能让二者在天地六界之中重新归位,那么焚如要术便不再只是单纯的霸道杀法,而会走向一种更高层次的变化。 想到这里,陆久周身气机骤然一沉。 眼前浮现脑海许多感悟,逐渐与自身融合。 体內慧根之力缓缓抬升,焚如要术与朱烍涛水式同时运转。 原本蒸腾而出的高温白雾,並未彻底消散,反倒在院中重新匯聚,与他掌间升起的佛性金光交缠起来。 白雾、金光、水意、火意。 四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融成一体。 而就在这一瞬间,內院之外,异变再起。 谢韞才刚把眾女子安置妥当,正欲转身离开,便忽然察觉到陆久內院方向再度升起一股惊人的圣气。 那气息不同於先前的枯荣佛意,也不同於秦淮河畔的度化金雨,而是一种介於水火之间、清净之中自有堂皇的奇妙波动。 她当即赶来。 “佛友……” 谢韞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內某股力量,因为陆久开始躁动。 “这招是?” 院中,陆久並未起身,只是声音平静地传了出来: “多谢关心,这次秦淮河一事,思前因后果,有所悟。” “以纯阳焚水后感应,將其融入自身武学之中,独创一式。” 谢韞闻言,眉心微微一动。 独创一式? “一式?” 陆久掌中金光微微一震,白雾隨之如莲般散开,声音依旧从容:“名菩提之间。” “只是起手式。” “后续招式,还在感悟中。” 话音落下,只见他缓缓抬起手。 剎那间,周围白雾不再只是雾,而像有了灵性一般,一圈圈环绕在掌边。 像云海初开一朵,正在水火之间缓缓成形的菩提。 望著眼前菩提,谢韞也有所悟。 隨后殊印,殊台两人赶来,看到眼前一幕神色再次变化。 陆公子,先天境都没到,就可以创造出那么多奇特武学。 实在是天赋异稟。 这时候,有人传来一则惊人消息。 是关於陆府那边的,与陆久母亲有关! 第四十一章:初禪三式构思(求追读,加更!) 金山寺內。 殊印大师缓缓步入內屋时,陆久正盘膝而坐,掌心微抬。 一缕淡淡金光在他手中流转不息,似莲非莲,似印非印,隱约之间,竟有一种枯荣流转、万法归一的意味。 菩提之印记。 殊印只看了一眼,眼底便掠过一丝难得的笑意。 因为这个普通印记里面,包含菩提之间全部信息,等於陆久將这一招已分享给整个金山寺。 “佛友,当真是佛门大兴的关键之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並非寻常讚许。 以殊印的身份与眼界,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此言,已足见他对陆久如今这条路的看重。 说完这句话后,殊印却罕见地没有继续摆出主持的威严,反而像是起了几分真切的兴趣,语气里也多了一点少有的轻鬆: “菩提之间既为第一式,那么后面两式,又叫什么?” 陆久抬眼看了看殊印,神色仍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第二式,名为轮迴之末。” “最终式,为涅槃之初。” 话音落下,屋內一时安静了几分。 便是谢韞,也忍不住轻轻抬眸,看向陆久。 没想到,刚悟出菩提之间,竟已连后面两式的脉络都在心里构思出来。 菩提之间,轮迴之末,涅槃之初。 三式相承,首尾呼应,竟天然带著一种禪意流转、生死递进的意味。 若將三式合而观之,便仿佛是一条从悟心到见末、再到重开新生的完整道路。 陆久淡淡补了一句:“融合菩提之间,三式合称初禪三式。” 殊印闻言,反应却极快。 他略一沉吟,便已听出了更深一层的意味,眼底笑意也更浓了一分:“三式,只怕还只是起步。” “佛友如今以焚如要术为骨,以慧根为引,又纳水火枯荣於掌中。往后若再继续往下推演,怕不止初禪三式而已。后续法门,多半还能继续融合演化。” 说到这里,殊印看著陆久,眼神里难得透出几分真正的讚嘆: “当真是……不错。” 陆久听到这里,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他既不谦虚,也不故作高深,像是默认了殊印的判断,却也不打算把自己的全部想法现在就说出来。 反倒是谢韞,站在一旁,神色越发复杂。 “另外还有一事,事关令母...” 陆府书房內,雾气森然。 陆安立於案前空地,袖袍微拂,周身水意一层层盪开。 不同於寻常雨化大法那种润物无声的柔和,此刻他所操控的水雾更冷,也更细,像无数看不见的针丝,在半空中反覆交错、拆解、重组。 他在推演。 推演陆久那一招以火煮雾、反制雨化的手段。 先前秦淮河畔,陆二败得不冤。 可正因如此,陆安才更不能接受。 陆府的绝学,竟被一个曾经偷学皮毛、还被自己亲手废过双足的逆子,反过来克得死死的。 所以,他必须重新拆开这条路。 只见漫天水雾在陆安指掌之间不断压缩,原本轻柔如烟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凝滯、锋利,最后竟在极寒意境中迅速凝结成冰。 可那冰並非死冰,而是半透明的冰壳,內部隱约还能看见一缕缕极细的水丝在缓缓流动。 冰中藏水。 水中带乱。 那不是单纯冻结,而是把雨化大法的化意压进了冰层內部,让表面至寒、內里却仍保持无数细碎乱流。 如此一来,若对上陆久那种高温焚水之法,外层冰意可先挡其灼力,內层乱流再顺势而出,不给他借水反煮、化雾成蒸的机会。 下一刻,陆安掌心一沉。 轰! 那团冰雾骤然前推,化作一股极其凝练的洪流,既有寒冰封杀之势,又有暗流绞碎之力。 它不是雨,也不是雾,更像一条由冰与乱流共同铸成的白龙,一瞬轰出,沿途连空气都发出低低裂响。 片刻之后,陆安缓缓收势。 屋內重新归於安静,只剩一点未散尽的寒意贴著地面蔓延。 陆二立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得极认真,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生怕漏掉任何一处变化。 陆安转过头,声音平淡: “可记住了?” 陆二立刻拱手:“记住了。” 老爷为了克制陆久那套焚烧水流、煮雾成蒸的法子,专门重新推演出来的一门新手段。 陆安,本身就是江南武林世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收势之后,陆安却没有立刻再谈武学,反而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嘆了一声: “江南佛门,势力越发做大了。” 这一声嘆息,比方才那一式新武学还更让陆二心里发沉。 因为他知道,老爷真正忌惮的,从来不只是陆久本身,而是陆久背后那整张正在迅速膨胀的佛门。 秦淮河一事后,佛门声望再度大涨。 秦淮河底万魂、红螺汤、綺罗阁、数百女子皈依。 这些事一旦传出去,百姓与江湖人只会记住一点。 佛门照见真相,救苦度难。 这样一来,金山寺与江南佛门的名望,几乎又往上抬了一层。 而这,才是陆安最担心的地方。 “自佛门东渡以来,表面讲慈悲,暗里却从未停止过爭势。虽这些年与儒道並称三教,可在属下看来,佛门始终都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邪异。” 陆安听完,微微点头,眼底冷意更深。 “一体双面。” 他缓缓开口,语气很淡,却像把佛门最令他忌惮之处一语点破:“一面成佛,一面成魔。” “佛门內部,佛魔同体的高手,从来不少。那个逆子的杀生道,亦是如此。” 说到这里,陆安目光微沉。 在他看来,陆久如今所走的路,表面披著佛门护法与清净的皮,內里却是实打实的杀伐、控制、洗心、夺势。 这样的东西,越往后走,越不可能只是慈悲二字能概括。 而这,恰恰也是他最反感、也最警惕的地方。 因为这种路数,太適合蛊惑人心了。 既能让人见你如见佛,又能让人不知不觉间被你改了念头、换了心志。 秦淮河畔那群女子也好,陆羽在无量极光三业障中的失態也罢,在陆安眼里,全都是同一种危险的徵兆。 陆二低头听著,若有所思。 而陆安则继续说道,语气比先前更沉,更像在给眼下这盘局下一个总纲: “所以,守住江南百姓,避免被荼毒、被控制,才是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立意便彻底变了。 陆二听得心头一凛,立刻拱手: “属下明白了。” 窗外风声轻过,屋內寒雾未散。 陆安负手而立,神色冷峻,目光却早已越过眼前书房,落向了更远的地方。 自己妹妹陆清,拿陆久身世这件事做文章,其实他並不看好。 尤其陆羽又参和其中。 但眼下也是利用这次事情,看看这个逆子定力与应对手段。 单章求追读,周二数据PK日 周二数据pk之日,大家帮忙点一下最新章节。 第四十二章:陆府內 金陵城內。 先是金山寺皈依三宝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后有秦淮河畔綺罗阁旧案被掀开半边天,到了如今,连酒楼茶肆里的说书先生都懒得编段子,直接拿陆家的事当现成话本来讲。 一处临街酒楼里,楼上楼下早已坐满江湖客与看热闹的閒人。 酒未过三巡,消息便像滚油里落了水,哗地一声炸开。 “什么?陆府那边,要把陆大公子生母的墓迁出陆家?”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消息都传到城南了。” “可陆母就算身份低,好歹也是陆府老爷的女人,怎么说迁就迁?” 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怪异:“陆久生母本就只是个净齿婢,地位低得很,按规矩也没资格进陆府核心祖坟,只能葬在外围。可现在,连外围都不让留了。” 此话一出,满桌人神色都微妙起来。 有人冷笑一声:“自从秦淮河畔那件事后,陆府这位大公子算是彻底以佛门身份,当眾打了江南世家的脸。如今双方撕破脸,也不算奇怪。” “撕破脸归撕破脸,迁人生母之墓,这手段未免也太阴了。” “是啊。” “再怎么斗,也不该动死人吧?陆府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这下,眾人反倒更沉默了。 半晌后,才有人慢悠悠接了一句:“没给任何理由。” “据说只是內府忽然传话,说三日后就要开棺移墓,把陆母彻底迁出去,连牌位也要一併撤了。” “嘶。” 楼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已经不是寻常內宅爭斗了,而是明摆著往人根上刨。 陆府与陆久,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不远处的一桌江湖客互相看了一眼,脸色越发古怪。 “听说,这事还是陆府那位外嫁崔家的大姑奶奶,亲自插手安排的。” “嫁给崔氏哪位?” “她毕竟是陆老爷的一母同胞的妹妹,嫁去崔家后也是一房主母。” “嘖,內宅。” 而此时,陆府內。 吴氏坐在內堂里,脸色也难看得嚇人。 她原本还在思量近日金山寺与秦淮河的后续,谁知一转眼,內府竟传来这种消息。 陆清连招呼都没打,便已让人开始准备迁陆母之墓的事。 甚至连祭祀册、墓地清册、抬棺人手都已经安排妥当,分明是早有预谋,只等一声令下。 若连生母坟塋都被驱逐,那便等於从根上將他逐出陆家血脉之外。 吴氏再坐不住,猛地起身。 “备轿。”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又压了回去,直接一拂衣袖:“我亲自过去。” 她要去祭祖之地。 一路上,內院僕妇见了她都纷纷低头,不敢多言。 可吴氏刚走到通往祭地的迴廊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拦路的,不是旁人。 正是陆羽。 陆羽今日穿著一身素青长衫,面容依旧白净俊秀,只是自从金山寺一事后,他身上的气质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冷。 立在迴廊正中,身后跟著几个得力家僕,显然不是碰巧在此,而是专门等著。 他看见吴氏,先是规规矩矩拱了拱手,语气听似平和:“母亲,这是何故?” “何必明知故问。” 吴氏脚步未停,盯著眼前三公子,声音里没有半分往日虚与委蛇的客气:“你与长姑娘,擅自迁人生母骨灰,做事全无半点大家风范,只会惹人笑柄。”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 可陆羽却並不退,反而微微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觉有理的冷意: “母亲此言差矣。” “是大哥先与陆府处处作对。哪一件不是在借佛门与外人之手,反过来踩我陆家顏面?甚至连陆府的雨化大法,他都故意研究出克制之法,摆明是要与家里对著干。” 提起陆久,他语气里都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怨与恨。 可吴氏根本不想与他辩这些。 “让开。” 陆羽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半步退让的意思。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越来越僵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女子轻缓的笑声。 “嫂嫂,何必这么急?” 吴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陆清,终於来了。 她今日穿著一身深藕色绣金团纹长裙,髮髻高挽,珠翠不多,却处处透著已婚高门贵妇那种既温婉又压人的气度。 她走得不快,唇角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眼前这一场针锋相对,在她眼里不过是后宅里最寻常不过的家常摩擦。 可吴氏一见她,心里那股怒意便更重了。 “长姑娘。” 吴氏冷冷开口,“陆府內宅的事,长姑娘似乎插手得太多了。” 这已经不是暗讽,而是明著赶人。 按理说,陆清虽是陆家女,可终究已外嫁崔家,早不是陆府內宅真正的当家主母。 如今她回来便直接插手祭地、迁墓,確实越了界。 可陆清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眼底没有半分恼色,反而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嫂嫂这话,倒是冤了我。” 她抬手轻轻拢了一下袖口,语调柔和,偏偏句句都往人心上压: “这件事,可不是我一人拿主意。” “是大哥同意的。” 说到这里,陆清还微微歪了歪头,笑意浅浅地望著吴氏: “嫂嫂若真有异议,怎么不先去问问大哥呢?” 廊下风起,吹得几人衣袖轻摆。 不久之后,老太君也在几名嬤嬤搀扶下徐徐走来。 她走得並不快,手里仍捻著那串佛珠,面上看不出太多喜怒。 “母亲。” “祖母。” 陆清与陆羽同时见礼。 吴氏也压下心中翻涌情绪,微微福身,只是眼神仍旧没有退让。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隨后轻嘆一声,语气里竟带著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轻慢: “这件事,虽说传出去是惹外人笑话,可说白了,也不过是迁一个贱婢。”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尖轻轻一转,神情越发平静:“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吴氏心头猛地一震,眼底也终於掠过一丝掩不住的诧异。 吴氏强行定了定神,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母亲,大郎当初虽有偷学陆府武学之过,可后来看来,他天赋的確不差。打断双腿一事,本就已苛责过甚,如今又要迁他生母之墓,未免……未免太过了些。” 可老太君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连多谈都觉得麻烦。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 声音不重,却已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话音方落,老太君一个眼神递过去,身后的几位老嬤嬤便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恭恭敬敬地朝吴氏行礼,口中却已带著请退的意思: “夫人,请回吧。” 那语气表面客气,实际上却像一道软钉子,直接把吴氏钉在了原地。 吴氏望著老太君,又看了一眼陆清与陆羽。 第四十三章:驱龙造燹证如来 金山寺內,晨光淡淡,梵音未歇。 陆久正立在后山一处偏僻小院中,抬手指点谢韞运使菩提之间。 这门招式,虽是从朱烍涛水式的意境中衍生而来,可经过焚如要术、水火枯荣与八曼荼罗菩提慧根层层熔炼后,早已不再只是焚水成雾的延伸,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门新武学。 它有佛门清净,也有火中见生的霸意,既能照心,也能定势,甚至在某些时候,还带著一种近乎化气成境的玄妙。 说到底,这已不只是借法,而是陆久顺著自身感悟,一点点推演出来的东西。 至於为何焚如要术这种典型的霸烈魔功,竟能如此自然地衍化出佛门路数,连陆久自己都说不清。 或许与情绪系统有关。 也或许是这个世界独特天地感应有关。 谢韞立在他对面,神情少见地认真。 她依著陆久所说,一寸寸引气,一丝丝调息。 体內佛门功体与那被佛链压制后的魅体,竟在这一刻形成了一种微妙平衡。 只见她掌心微微一翻,一抹朦朧金光便缓缓凝聚出来,像初春雨后,晨曦落在一片將开未开的莲叶之上。 正是菩提之间。 只是与陆久掌中的堂皇清肃不同,谢韞这一式里多了一种独属於她的清柔与灵秀,佛气之中似乎总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意,像花未开,香已先至。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而下一刻,两人的气息竟自然交融在了一起。 谢韞身上的那股特殊佛香,清冷、幽静、若雪下白梅;陆久身上的麝香则已不似先前那般张扬,而是融入佛门根基后,化作一种更沉、更暖、更近乎生机的底香。 两股香气一交匯,竟构成一抹更为清圣的气息。 那气息一起,整座小院都像被轻轻照亮了。 佛光无声蔓延,先是自两人掌心处扩散,而后一圈圈推开,越过院墙,越过迴廊,越过山石与松影,最后竟渐渐笼罩了小半个金山寺。 阳光本就不烈,此刻却因这层金灿灿的佛光映照,显得更温润、更澄净,连香炉里升起的烟都仿佛被镀了一层柔金。 寺中一些普通香客,原本只是在殿外上香、叩首、求平安。 可在这股清圣气息无声压下时,竟不由自主地心神微颤,眼眶都隱隱发热。 许多人甚至连自己为何要跪都说不清,只觉得像是骤然被佛法洗过一遍心口,心里那些浊念、烦恼、执拗,一下子都轻了些。 於是一个接一个,香客们缓缓跪了下去,低声祈福。 “佛祖保佑……” “求家人平安……” “求清净……” 梵音未变,可今日的金山寺,却像当真多出了一重说不清的圣意。 而院中,陆久与谢韞掌心金光彼此牵引,將整座寺院都笼罩在一片柔和而灿烂的金色范围里。 若从高处望去,此刻的金山寺几乎像一朵缓缓绽开的巨大金莲,檐角、佛塔、山门、古木,全都浸在这层光里。 只是这份光意之下,仍有另一股东西在悄然生长。 那便是陆久种下的那棵小树。 自从秦淮河一役后,那棵原本半死不活的枯树,吸纳了大量尸气、怨念与河底残留的冤魂之意,竟在短短时日內长粗了一圈。 枝干更硬,树皮上还隱隱浮起几缕暗金色纹路,像年轮里藏著火,又像木中自生佛印。 它看著仍是一棵树。 但作为未来武器培育的禪那容器,这株树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强。 陆久在谢韞收功后,缓缓走上前去,抬手触碰那截枝干。 指尖刚一落下,一股极特殊的心血感应便猛然涌上心头。 那不是疼,也不是热,而像有人隔著血脉与骨,狠狠拽了他一把。 心臟微微一缩,紧接著便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自骨头缝里往外翻的暴戾,骤然躥起。 陆久眼神微沉,手指也下意识收紧。 谢韞站在一旁,立刻察觉不对:“佛友?” 陆久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远处一名小沙弥快步赶来,合掌行礼后,声音压得很低: “陆公子,殊印大师请你去大殿一趟。” 大殿之內,香火依旧。 殊印大师端坐上首,殊台、几位寺中高僧也都在场,个个神色沉静。 像压著什么事。 他上前行礼,声音稳稳: “见过师兄。” 殊印微微頷首,也不绕弯子,目光落在陆久身上,缓缓开口: “佛友,是关於令堂的。” 令堂。 这两个字一出口,陆久心头一震。 像是方才小树上传来的那股心血感应,终於找到了源头。 那不是无端不安,而是某种极近的、极深的、与自己命脉相关的东西,正在被人强行触碰。 只一瞬间。 陆久原本周身那股清圣佛意,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佛光未灭,檀香未散,可那层清净之下,却猛地翻起一股灼热、暴虐、几乎要焚尽一切的杀气。 像沉睡在丹田最深处的焚如之火,忽然被人一脚踢开了炉门,滔天火浪顺著筋骨直涌上来。 空气都像在这一刻热了几分。 陆久的眼底,忽然点起了两簇火。 那火併不炽亮,甚至没有跳跃的明焰,只是冷冷地悬在眸底,像两点凝到极致的熔星。 越是黯,越让人心悸;越是不动,越叫人本能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寒意。 他没有开口。 焚如之火,就在这份沉默中无声肆虐。 它先是在陆久丹田深处骤然翻卷,隨即沿著四肢百骸一路衝上,烧过经络,烧过骨血,烧过灵台。 纯阳霸烈之相。 原本淡金色的佛光,忽然被火意一寸寸染暗。 不是熄灭,而是变质。 佛气尚在,檀香尚在,可那股本该清净庄严的圣意,却在眨眼之间长出了狰狞的形。 只见陆久背后虚空微微扭曲,一道庞大而模糊的投影缓缓显现! 竟是一头由火与邪意共同凝成的龙。 龙首低垂,双角如刃,脊背蜿蜒如山岭,周身火鳞层层翻起,每一片都像烧红后又骤然冷却的铁。 那不是佛门金龙的堂皇威严,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邪异与凶暴,仿佛它本就诞生在业火与怨念最深处,只因陆久这一刻心神暴烈,才第一次真正露出轮廓。 邪龙之影,盘踞在他背后。 无声,却压得整座大殿都像暗了一分。 灯火没灭,香菸未散,佛像仍端坐高处,可那道邪火龙影出现的瞬间,连空气都像被烧得发黏。 若换作常人,只怕早已脸色煞白,甚至扑通跪倒,不敢再抬头看第二眼。 可诡异的是,殿上的几位佛门高僧,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这一幕。 殊印仍旧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如古井,眼底连半丝波澜都不起。 殊台也只是低垂眼帘,手中佛珠一颗颗慢慢捻过,像殿中一切都不过寻常。 旁边几位老僧更是老神在在,有的合掌,有的闭目。 不是没察觉。 恰恰相反,正因为看见了,却选择视而不见。 隨后,陆久用一种诡异的语调,徐徐开口。 “三身果报承凡骨,六界因缘照劫灰。禁岳焚霄承业火,驱龙造燹证菩提。” “阿弥陀佛,善。” 第四十四章:二叔救我! 陆府祭祖之地外围,今日气氛格外森严。 按理说,祭祖修坟本是家族大事,最讲究体面与规矩。 可这一回,陆府上下却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彆扭。 说是扩充祭祖之地,需重新规整外围墓位,理由倒也冠冕堂皇,文书、香案、主持祭礼的人手一样不缺,连请来的匠役与抬棺人都穿得整整齐齐,仿佛真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迁坟仪式。 可谁心里都清楚,这理由站不太住。 尤其是在陆久近来接连於金山寺、秦淮河畔闹出那么大动静之后,陆府偏偏挑在这时候动他生母的墓,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衝著陆久来的。 因此,今日围在外围的人虽多,议论声却压得极低。 数百號人站在祭地四周,有陆府本家子弟,有管事家僕,也有一些得了消息,藉机来看风向的外人。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事若真办成了,陆府与陆久,便再无半点缓和余地。 陆安並未现身。 他终究是陆府执掌者,这种挖坟迁骨、容易落人口实的下作事,他自然不会亲自出面。 可不出面,不代表不重视。 正因为担心陆久会来,陆安不但让陆二到场,还特意让陆五、陆八两名好手一併跟隨。 陆二站在最前,神色沉著,眼底却藏著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他並不认同陆清这一手。 动一个死人,尤其是动一个本就命苦的女人之墓,这种事哪怕做成了,也只是贏了手段,输了脸面。 可老爷既已默许,他就只能来。 此刻,陆清一身华服,立在旁侧,神情淡淡,像只是来监督一件琐事;陆羽则站得更近一些,手中轻摇摺扇,眉宇间有种压不住的阴冷。 自金山寺那场大阵之后,他表面收敛不少,可一遇到陆久有关的事,那份怨毒终究还是会浮上来。 “时辰到了。” 隨著管事低声提醒,陆羽终於抬了抬手。 几个负责动土的匠役硬著头皮走上前,正欲將早已备好的工具落下。 却在这一刻,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清脆佛號。 那声音並不洪亮,却异常清晰,像钟声穿透风尘,直接落进每个人心底。 “阿弥陀佛。” 下一瞬,漫天金雨,自祭祖之地外围缓缓飘落。 眾人脸色齐齐一变。 只见远处,一道身影正踏著极稳的步子,徐徐而来。 陆久。 今日的他,仍是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麻衣,没有华服,没有车驾,也没有半点世家公子该有的排场。 手里只握著一根树枝,枝身灰中透金,仿佛隨手自山中折来,又像早已不是凡物。 可正是这样简单到极点的模样,落在眾人眼里,反而透出一种更压人的气势。 因为他走来时,漫天金雨为伴,周身佛香若有若无,脚步不快,却像每一步都踩在这片祭地的脉上,叫人本能地不敢出声。 陆清看见他,唇角当即浮起一丝讥笑。 在她看来,陆久终究还是来了。 陆羽则捏紧摺扇,眼底怨意更浓。 尤其看到陆久那副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时,他心里的火便又翻了上来。 眾目睽睽之下,陆久一步步走近祭地。 他甚至没有先看陆清,也没有理会陆二与身后那一眾陆府高手,目光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在那块墓碑上。 那是他母亲的墓。 墓不大,碑也不高,立在陆府祖地外围最不起眼的一角,常年风吹雨淋,甚至连香火都比旁处淡薄。 虽是穿越前身,但种种前因后果,都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陆羽终於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阴意: “大哥,你终於出现了?” 陆久这才转过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三弟,你上次眼神不是已经清澈了吗?”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脸色都古怪了一瞬。 陆羽更是当场被噎得脸色一青,手中摺扇啪地一合,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 可陆久根本没再理他。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边墓碑,隨后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那声音很轻,却像真在替这片祭地中的亡者而念。 然后,他抬步,继续往前走。 这一回,陆羽再也忍不住,纵身一跃,直接拦在了前面。 “谁允许你上前了?” 陆羽站定,衣袍翻起,周身隱约已有陆府雨化大法的水意浮动。 他明知陆久此来不会善罢甘休,自然一开始便存了要拦死他的心思。 可不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唉。” 陆久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 先前那股若有若无的佛香与清圣之意,在这一瞬竟被一股爆冲而起的焚烧气息彻底撕开。 像佛相之下骤然睁开了恶龙之眼,纯阳火意自他体內轰然炸开,热浪猛地扑向四方,连周围地面都像被烤得一震。 赤练锁金手! 毫无徵兆。 毫无预留。 陆久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抬手便是一掌轰出! 这一掌,比往日更凶。 不是切磋,也不是试探,而是真正带著杀意与焚尽一切的暴烈。 是的,虽然知道陆久会找麻烦。 但都没想到,陆久直接出杀手,而且是最狠辣的杀招,没有一点佛门的慈悲姿態。 毕竟从上次金山寺,到这次秦淮河畔,陆久展现出来都是佛门未来高僧姿態。 看起来並没有什么很强攻击性,与那些魔门魔头路子不一样。 毕竟是走那些禿驴虚偽路线的。 陆久近距离出手,而且是那么狠辣手段,是所有人预料之外局面。 金色赤红的火意沿著掌势翻卷而出,宛如无数锁链在高温中同时甩开,挟著焚如要术完整释放后的凶残威压,正面轰向陆羽! “糟糕!” 陆二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抢先一步出手。 他周身水雾骤起,雨化大法层层展开,想以水雾先缓衝这一掌的衝击,再借化劲將其引开。 只见漫天雾色瞬间瀰漫,將陆羽整个人护在身后,仿佛一片流动的水幕。 可今日的陆久,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 若说先前在秦淮河畔,他还留著几分佛门慈悲与度化之意。 那么此刻,他展露的,便是杀生道最凶残、最不讲情面的那一面。 赤练锁金手,以完整的焚如要术姿態轰然压下。 只听轰的一声! 那片才刚刚瀰漫开的水雾,竟在高温之下被当场汽化。 雾未能成形,化劲尚未来得及铺开,便被这一掌直接烧穿。 陆二心头大震,连忙变招,试图將被蒸腾的雾气重新凝成冰雨,以寒意反压火势。 可还是晚了。 陆久这一掌,不再只是掌力。 隨著焚如火意彻底爆开,那一根根金色赤红的锁链竟自掌势中骤然分化而出,像活物一般直接绕开陆二的水意封锁,瞬间锁定了陆羽! “什么!” 陆羽瞳孔猛缩。 下一瞬,数根赤金锁链已经带著灼热高温缠上他的肩臂与腰身。 那温度不是单纯的烫,而像有活火顺著皮肉往骨缝里钻,烧得他当场惨叫出声。 “啊!” “二叔救我!” 这一声惨叫,终於把整个祭地上的气氛彻底撕裂。 陆清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 陆五、陆八两人也同时色变,正欲上前,却又被那股扑面而来的焚烧热浪逼得脚下一顿。 而陆二,看著被赤金锁链死死缠住、满脸惊恐的陆羽,额角冷汗几乎是瞬间滑落。 第四十五章:逆天尚有例外 “陆久,你敢!” 陆清终於失了从容,声音都尖了一分。 她是真的急了。 先前无论陆久如何逼近,如何撕开脸皮,她都还稳得住。 因为这里是陆府祭祖之地,外围內外足有数百人,陆二、陆五、陆八三人更都在场,个个实力逼近先天。 按她想来,陆久纵然再狂,也最多是来搅局、来立威,绝不敢当著这么多人真正下死手。 可她错了。 她错就错在,直到这一刻,还把陆久当成那个会顾忌后果的陆府大公子。 惊怒之下,陆清周身气息也瞬间翻涌起来,一层层细密雾气自她袖口与足下散开,显然也是修过陆府的水雾路数。 与此同时,她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如银蛇抖开,在风里发出一声细锐轻鸣。 她已顾不得什么体面。 可陆久,根本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只是盯著陆羽。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已经透过眼前这个人,直接看到了更久远的东西。 前身双腿被废的那一日,古杉道的算计,水陆法事里的杀局,乃至今日这场挖坟迁墓。 所有帐,似乎都在这一瞬,落到了陆羽身上。 赤金锁链越缠越紧,灼热的火焰顺著锁链一点点灌入陆羽体內。 那火不是外烧,而是贴著口鼻、贴著经络、贴著骨血往里钻,逼得陆羽不断剧烈咳嗽。 每咳一声,嘴角便带出一点血沫,连眼神都开始发散,先前那份阴柔傲气,此刻已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大哥……” “我错了……” 陆羽终於撑不住,声音都发颤了。 这句我错了出口时,他脸上早已没有半分陆府三公子的体面,只有被火逼到绝境后的惊惶与哀求。 周围几百双眼睛看著,陆羽却已顾不得了。因为他知道,陆久今日这副样子,是真的会杀了他。 陆二、陆五、陆八几人立在一旁,一时间竟也陷入进退两难。 上去救? 陆羽被锁得太死,贸然硬闯,怕是连人一起烧。 不救? 那就是眼睁睁看著三公子死在自己面前。 就在这片死寂与慌乱中,陆久终於开口。 “有一句话。” 他声音很低,低得近乎耳语,却偏偏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最后告诫三弟。” 隨后,他微微俯身,缓缓吐出一句早已说过的话:“逆天尚有例外,逆我绝无生机。” 话音方落,赤练锁金手的火势猛然一盛! 轰! 那一瞬,所有赤金锁链同时收紧。 焚如要术的火意再无半分保留,彻底贯入陆羽体內。 不是爆裂成血肉横飞的惨状,而是以一种极霸道、极乾脆的方式,把他的血肉、生机、经脉、气血,一併焚空。 陆羽甚至连第二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片刻之后,火势一收。 眾人眼前,已只剩下一具乾瘪焦黑的尸体,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失去支撑般砰地一声摔落在地。 全场,彻底安静。 几百號人,竟连呼吸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 风吹过祭地,捲起一点纸灰,落在陆羽那具焦枯尸身旁,越发显得刺眼。 远处本来一言不发的老太君,一下子昏死过去,被这血腥场面嚇到。 最先失声的,是陆清。 “陆久,你!” 当眾宰了陆府三公子。 这已不是翻脸。 而是宣战。 可陆久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连解释都显得极冷:“当日金山寺,三弟与我一样,都已皈依。” “眼下我只是行杀生道,送其超生罢了。” 这一句说得平静,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叫人脊背发凉。 陆清几乎被气得眼前发黑,声音都尖锐起来: “你杀死羽儿。” “陆府与你,不死不休!” 可陆久根本不理会她的叫囂。 杀完陆羽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反倒平了下去。 先前那股暴虐灼烈的焚如之火,像在这一击之后重新沉入体內,只留下一层极淡的佛香与若有若无的枯荣气。 他转身,走向自己母亲墓前。 那块墓碑仍旧安安静静立在那里,旁边动土的工具散落一地,方才还准备开棺移墓的匠役们,此刻个个脸色惨白,连头都不敢抬。 陆久走到墓前,缓缓蹲下。 隨后,他手中那根树枝轻轻点入地面。 树枝一触土,便见一圈淡淡金光沿著土层缓缓散开。 陆久低声念起佛號,声音很轻,却极稳,一声接一声,像在同墓中之人说话,也像在替她安魂。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隨著佛號声落下,诡异而又神圣的一幕出现了。 墓地四周,原本枯黄的草根竟开始一点点返青。 土层缝隙里,有细小花芽无声探出;紧接著,花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白花、淡紫、青叶、柔藤,顷刻之间便將这座本来孤冷简陋的小坟围成了一片生机盎然之地。 像春天被人强行按进了这片死地。 百花生长,草木低伏。 与此同时,一道极淡的光,从墓地深处缓缓浮现。 那光並不刺眼,甚至极柔,像多年前某个温柔女子最后留下的一点余温。 它自土中升起,在半空停了停,隨后轻轻融入陆久手中的树枝。 树枝微微一震,枝身上的暗金纹路又深了一分,像终於接住了某种真正属於自己的东西。 陆久站在原地,静静看著这一幕完成。 他没有哭,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等那道光彻底融入树枝后,才缓缓將其收回,轻轻握住,像握住了最后一点关於母亲的痕跡。 远方观望的那群江湖游客,倒是没有陆府那么大反应。 陆家这样动人家生母墓地,为人子女反击又怎么了? 难不成眼睁睁看著生母墓地被打开,被凌辱吗? 这件事上,道义来说,中立的江湖人士並不觉得陆久做错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陆久未来与陆府关係,怕也的確註定敌对了。 至於陆久,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要离开。 可才刚迈出一步,陆二、陆五、陆八三人已同时拦在前方。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犹豫。 陆羽死了。 当眾击杀陆府三公子,这都是赤裸裸的宣战。 若再任他走掉,陆府上下便真成了笑话。 陆二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震动,拱手时语气仍儘量维持著最后一点体面: “大少爷。” “你还是得隨我们回一次陆府。”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 陆五与陆八一左一右站开,周身气机已隱隱提起,虽未立刻动手,却已封死了去路。 祭地之外,数百陆府之人这时才终於慢慢回过神来。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眼神发狠,也有人下意识后退,仿佛还没从方才那一幕里完全挣脱出来。 风吹过花草新生的坟前。 陆久站在那里,手握树枝,身后是百花与墓碑,身前是陆府三名近先天高手。 伴隨著陆久心情变化。 那原本生机盎然、佛意流转的墓地,却忽然透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阴森感! 风一吹,花瓣不再柔软摇曳,反倒像被什么无形寒意浸透了! 这个大公子,非常邪门! 【情绪值突破第一阶段!】 【是否兑换临时突破体验卡一枚?】 缓缓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四十六章:八公子 陆安一共有八子。 但真正得他亲自传下陆府嫡系武学的,只有四人老二、老三、老六,以及最小的老八,陆玄。 而在这陆府八子之中,若论谁最不显山露水,偏偏又最让人捉摸不透,便是这个最小的孩子。 老八的院子。 不像老三陆羽院中多是华美摆设。 陆玄所住的地方,更像一处单独辟出来的小天地。 院中竹影疏疏,水榭临窗,石桌上常年摆著未下完的棋局,角落里则栽著几株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幽幽吐香,平添几分不属於少年郎的清冷意味。 此刻,琴声正起。 琴声不急不缓,指法极稳,曲调也听不出太多悲喜,只像水从青石上慢慢流过,清澈,却也带著一点说不出的淡凉。 陆玄坐在窗边。 他年纪不过十六,模样却已生得极好。 肤色白净,眉眼细长,乍看带著几分少年人的秀气,可若细瞧,便会发觉那双眼太静了,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 像是许多东西,在他心里都先过了一遍,再决定露出什么神情给旁人看。 就在琴音行到一半时,一封密信无声无息落入窗边。 陆玄指尖甚至没有停。 他只用另一只手將信拈起,垂眼扫过几行字,神色微微一动。 下一刻,那封信竟在他掌心里自行燃烧起来,火光很轻,连纸灰都未落下,便已烧得乾乾净净。 只余陆玄唇边,缓缓浮起一抹古怪笑意。 “三哥……” 他低低念了一句,像在感慨,又像在轻轻讥誚。 “做事如此急躁,现在可好,倒真让人惋惜啊。” 语气轻鬆,甚至有几分漫不经心。 琴声停了。 陆玄缓缓起身,袖摆一拂,整个人已从方才那副閒散弹琴的模样里抽离出来,重新变得极为利落。 “不过……” 他望向陆府正院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隱约的兴味。 “大哥还真是让人意料不到啊。” 陆久原本在陆府诸子眼里,不过是个被废了双腿、身份尷尬的人。 谁也没想到,他杀陆羽,闯祭地,动手时半点不留余地。 这份暴虐与果断,的確超出了陆玄先前的预估。 但也正因如此事情,才终於变得有趣起来。 陆玄收了笑,转头朝外头轻声吩咐: “麻烦通报一下。” “我想见父亲。” 与此同时,陆府正院之內。 陆安独坐书房,案上热茶尚温,灯火中看不清陆安表情。 就在这时,一抹轻柔水元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案桌之上。 那水元极淡,像一缕最精纯的雨露所化,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自带一种与陆安体內功法完全契合的波动。 陆安只扫了一眼,便伸手轻轻一按。 那抹水元瞬间没入他掌心,隨即顺著经络回归体內,让他身上的气息在原本压抑阴沉的基础上,又隱隱拔高了一层。 这是属於血脉相融的感悟。 水元入体那一刻,陆安就很清楚。 陆羽死了。 不久之后,消息確切传来。 书房里,伺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来报信的管事跪在地上,额头抵著砖面,连一个多余字都不敢多说。 陆安没有立刻发怒。 甚至,他脸上都看不出多少诧异。 他缓缓捏碎手中的信件。 “杀了老三……” “你就该做好与陆家,乃至整个江南世家为敌的打算了吧?” 他说这句话时,眼里没有半分父亲痛失爱子的泪意,只有一种被人彻底冒犯后的冰冷杀机。 许久后,陆安才又缓缓往后靠去:“真的可惜了。” “本以为打断你双腿,就能让你老老实实安生。” “偏偏,你非要各种出头。” 只不过眼下,陆安暂时还必须待在陆府。 因为... 东台山主持,韶安,已在陆府正门求见。 他来,还带上子华君,刘崇两位。 说是感谢上次金山寺之行。 这个时间点,韶安突然前来,绝不可能只是感谢那么简单。 自己儿子陆羽这件事上,自以为可以挑拨佛门內部金山寺和东台山关係。 结果韶安和殊印是一伙的。 如今,韶安出现,就是来牵制他的。 甚至理由都很顺其自然,比起金山寺几位,韶安出面更顺理成章。 就在书房里这份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时,门外有人低声来报: “老爷,小少爷求见。” 陆安沉默一息,淡淡道: “让他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陆玄笑著走了进来。 他步子不急,脸上那点笑意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佻,也不会太过沉重。 “父亲。” 他拱了拱手,隨即抬眼看向陆安,语气里甚至还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打趣:“你似乎很生气?” 这话若换作旁人说,几乎等於找死。 可陆玄说出来,偏偏还能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与松。 只是那份轻鬆底下,究竟藏著几分试探,几分算计,便只有他自己知道。 至於陆安,在陆玄进屋那一瞬间,脸上微表情开始自动变化。 从刚刚冷漠,则改变成一种恼怒状態,似乎在为陆清之死而愤怒。 非常符合一个刚刚痛失至亲儿子的父亲表现。 “老三死了。” “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可陆玄听完,却没有像旁人那样立刻附和请父亲保重身体。 只是微微垂眸,像在心里过了一遍,隨后才抬起头来,语气从容:“不如,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让大哥与陆府……都能体面收场。” 这话一出,书房內外的空气似乎都静了。 体面收场。 这四个字,用得太妙了。 陆安眯了眯眼,盯著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缓缓问道: “你打算怎么处置老大?” 陆玄闻言,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多久,只轻轻想了想,便给出答案: “很简单。” “当场再废一次大哥双腿。” “然后,把他送回金山寺便是。” 你不是金山寺护著的人吗? 那好。 人,陆府不杀。 可双腿再废一次,然后废除其武功,最后扔回去一样送还金山寺。 陆安听完,竟沉默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小儿子,嘴角隱藏出一抹笑意。 “这样,就便宜那个臭小子了,还是老八你最贴心。” 陆玄见状,迅速起身离开。 相信现在陆二叔叔他们,已经早已控制住了大哥。 第四十七章:破甲尖锋七旋指! 陆府祭祖之地,位於金陵城南侧。 今日,隨著陆久当场击杀陆羽,矛盾终於彻底炸开。 风里还残留著焚如要术灼烧过后的焦热气息,地上那具乾瘪尸身触目惊心,陆府上下数百人围在四周,却一时竟无人敢先开口。 陆二站在最前,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大公子,今日……得罪了。” 话音甫落,他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展开。 这一扇展开的瞬间,四周天地气机仿佛都为之一沉。 陆二周身水元鼓盪,雨化大法再无半点保留地施展开来。 比起秦淮河畔那次交手,两人彼此都还留著几分试探与余地,这一次,陆二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以赴。 只见无数细密雨水,自虚空中缓缓凝聚,像春雨乍起,先是柔,继而冷,最后寒意一层层叠上去,竟在半空里直接转化为极寒冻雨。 雨丝不再是雨丝,而像一根根细若牛毛的冰针,纵横交错,遮天蔽日。 祭地周围的温度几乎瞬间降了下来,就连那些方才被陆久母亲墓前生出的花草,也在这股寒意中发出轻轻脆响,叶片边缘迅速覆上一层白霜。 刚才陆二出手阻止陆久时,因为陆羽就在身旁,他始终不敢將雨化大法真正推到极致,怕误伤自家公子。 可如今不同,局势已明,陆久必须被拿下。 不远处,陆八望著这一幕低声道: “二哥与大公子,都已是接近先天的水准。再加上我和五哥压阵,拿下大公子,並不算难。” 陆二、陆五、陆八三人,皆是陆府里数得上的高手,尤其陆二,一手雨化大法已入化境,放眼江南,也是能排得上名號的人物。 可一旁的陆五,却並未立刻附和。 “接近先天是一回事,大公子身上那些特殊法门……又是另一回事。” “不可小看。” 自金山寺、秦淮河,再到今日祭地,陆久身上的变化已越来越脱离陆府眾人的认知。 陆久,此时却反倒比所有人都更冷静。 他没有立刻动用那张突破卡。 因为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如今陆二虽然全力出手,可外围尚有陆五、陆八虎视眈眈,局势仍未到最后的绝境。 既然如此,便先打。 想到这里,陆久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只不过,在这静之中,他眼角余光又极快扫了一眼侧后方,陆清正在悄悄移动。 很明显,自家这位大姑,很明显试图偷袭自己。 陆久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周身忽然散出一缕极淡的佛香。 那香不重,不艷,也不带秦淮河畔那种冲人心神的脂粉腻意,而是一种极其隱晦、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香。 若非特意留意,只会以为是风里掠过的一缕檀香。 可实际上,这正是陆久那独特佛门根基中孕出的香意,清圣中带著一丝说不出的牵引。 香气隨风一飘,悄无声息地落在陆清身上。 陆清本就一心盯著战局,又自恃身份与修为,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心底那点本就阴冷刻薄的暗面,却在这缕佛香牵引下,悄悄浮了上来。 而就在这时,陆二的冻雨已到! 漫天冰雨呼啸而下,密密麻麻。 陆久却只是轻轻深吸一口气,双拳缓缓握紧,胸腔內一股灼热火气猛然收束到一点。 红焠枷木掌! 灰暗火意自陆久掌心翻起,像无数朽木在火中被焚断,又像一片枯林深处忽然窜起吞噬生机的死焰。 死亡之火,与冻雨在半空中轰然撞上。 陆安改进后的雨化大法果然厉害,那些冻雨在接触到红焠枷木掌的瞬间,竟非但没有立刻崩溃,反而借著极寒之意迅速加重,冰意越发凝实,宛如无数寒刃穿透死火而来。 很明显,陆安事先推演过陆久焚水之法,这套改过的雨化大法,对陆久確实形成了一定压制。 在这一刻,早已完成试探的陆久忽然收了红焠之力。 那股原本狂烈的枯灭火气,在眨眼间被他硬生生一收,隨后他体內佛门根基骤然浮现,圣气爆发,掌中那一抹死焰竟迅速转化成一种更加诡异的力量。 不再是烧。 而是枯。 草木枯,水汽枯,生灵亦可枯! 只见陆久五指微张,一股无形而可怖的消亡之力自他掌间蔓延出去。 那感觉就像季节被人硬生生推到了深秋最末,一切生命与气机都开始失水、失色、失去根本支撑。 陆二瞬间色变。 果然,原本压制红焠之火的漫天冻雨,在这一剎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衰竭。 冰晶失去润泽,雨丝失去灵动,连蕴藏其中的寒意都像被人抽空一样,迅速乾瘪、崩裂。 陆二被迫后移半步,摺扇猛地一横,扇面展开如水幕,拼命化消这股可怕的枯萎之力。 然而这还没完。 隨著那片墓地上诡异生出的花草微微晃动,一丝丝阴沉死气竟也开始缠绕过来。 那些花不再像花,那些草不再像草,而像坟土里长出的死亡藤蔓,顺著陆二周身气机缓缓攀附,让他越发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就在陆二与陆久气机对撞,局势一时难分时。 陆清,终於等不住了。 她本还在后面寻找一击必中的机会。 可隨著那缕佛香愈发在心底发酵,她原本的谨慎、隱忍、算计,竟一点点被更阴暗、更急躁的情绪取代。 她只觉得心里那股怒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一剑捅死眼前孽障。 再下一刻,她终於再无顾虑。 “你个孽障,还敢负隅顽抗!” 一声厉喝间,陆清手中软剑猛然刺出! 这一剑极快,也极毒,直取陆久背后要害。 陆二看见这一幕,脸色却是大变: “不可啊!” 陆久仿佛早就等著这一刻。 他连头都没完全回,只是眼底一沉,先前四散的淡淡佛香骤然在这一刻尽数收束,全部转化成与枯木之力同源的死亡之气。 隨后,他正面承受捲土重来的冰雨之力。 却將自身力量,反向集中手指上。 下一瞬,他猛然转身,一指点出! 这一指。 是陆久灵光一闪,战斗中自创佛门武学。 “破甲尖锋七旋指!” 所有佛香、异气、红焠枷木掌融合佛门根基產生的枯灭气息,尽数顺著这一指轰入陆清体內。 剎那间,陆清只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根里抽了一把。 体內气血疯狂流失,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皱缩,原本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面容竟在眨眼之间急速衰败。 鬢边髮丝先白。 接著是眼角皱纹疯长。 手背、颈项、脸颊…… 全都像一夜之间被人偷走了几十年寿数。 眾目睽睽之下,方才还像三十余岁华贵妇人的陆清,竟硬生生变成了一副八十老嫗的模样! “咳……咳咳!” 陆清剧烈咳嗽起来,连声音都一下子沙哑破碎。 她惊恐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可那枯瘪鬆弛的触感才刚碰到指尖,便让她整个人都彻底失控了。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声音尖细,带著衰老后的颤抖与破音,连她自己都被这声音嚇得脸色惨白。 “啊,我的声音!” 却见陆久淡漠声音继续说到:“为增强自身容顏,你喝下不少红螺汤吧,这一指,完纳你的劫数!” 谁都没想到,陆清竟也与红螺汤牵扯如此之深。 可细想之下,又仿佛並不意外。 她一个早已外嫁崔家的妇人,这些年却仍保养得极好。 而今,那些靠红螺汤强行续住的青春,像被陆久这一指当场掀开,几十年亏空的命数与衰败,一併反噬而来。 顷刻之间,华容尽失,风韵不存,只剩一副行將就木的老嫗姿態。 陆清捂著脸,浑身发抖,眼底儘是惊怒与恐惧。 陆久却早已不再看她。 说完这句,他猛然转身。 先前体內被陆二冻雨侵袭留下的寒伤,此刻仍有残余,贴著经络与骨缝,一阵阵发冷。 可隨著他体內枯木之力再度运转,那股侵骨寒意竟被一寸寸逼出体外。 周身蒸腾起一层淡淡白气,像寒毒被硬生生焚成了雾,又在枯荣之力中迅速散去。 陆久心念一沉,终於选择动用那张一直未曾开启的突破卡。 剎那之间,体內气机轰然震盪。 那不是单纯的內元增长,而像某道无形关隘在生死压迫中被强行撞开。 焚如要术、佛门根基全都在这一刻被一股更高层次的力量硬生生捏合在一起。 隨后,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陆二、陆五、陆八三人。 “来。” “一起上。” 陆二三人脸色微变。 因为陆久露出气息,已经触碰到先天之境。 隨后出招。 “菩提之间。” 一瞬间,圣气爆发! 第四十八章:大梵圣掌 陆府祭祖之地,杀机彻底沸腾。 陆久在动用突破卡之后,整个人的气息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临时突破,却也最接近真实蜕变的状態。 他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抬手之间,便是菩提之间。 剎那间,一股清圣却又沉重的气息,自他掌中缓缓铺开。 那气息並不刺目,却像自天地最深处生出的一抹金辉,先是轻柔,继而浩瀚,最后竟隱隱有了笼罩全场的意味。 在这股气息牵引之下,陆久脑海深处,自然浮现出一尊陌生而强大的佛影。 那不是金山寺现有佛像,也不是寻常佛门法相。 而是他在这一刻,凭藉突破卡强行推升的悟性与焚如要术、佛门根基彼此交融后,心中自行模擬出的形象。 传说有一位四境佛宗。 同时也是一位斗战圣佛。 是一尊真正为战而生的佛相,既有金刚怒目的果断,也有背负业障而行的决意。 而此时,对面的陆二、陆五、陆八三人,也终於不再保留。 三人几乎同时运转雨化大法。 剎那间,祭祖之地上空雨意翻涌,层层叠叠的寒雨再度凝成。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陆二一人独撑,而是三股近先天气机共同催动。 漫天雨水降落,温度骤降,白雾与冰意彼此交织,最后化作一重重极寒冻雨,密密麻麻,封死了陆久前后左右一切退路。 若换作寻常高手,单单这一手,便足以冻裂经脉、封死真气。 可陆久,却根本不避不闪。 他立在原地,掌中菩提之间越发明亮,背后的斗战圣佛法相也愈发清晰。 那漫天寒雨落下的一瞬,竟被这股清圣气息硬生生牵住。 不是挡住。 而是吸纳。 眾人只见那些原本足以冻结血骨的寒雨,在接触陆久周身佛光时,竟像泥牛入海一般,一寸寸融入其中。 寒意没有伤到他,反而被菩提之间那种独特的意境缓缓吸收、转化,最后化作他自身气息的一部分。 水入菩提。 寒归圣气。 这一幕,让陆二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尤其是陆二,更是心头狂震。 他们最擅长的雨化大法,竟在这一式面前,像成了別人现成的养料! 隨著寒雨不断被吸收,陆久背后的那尊神秘佛像,也终於彻底显形。 高大,陌生,威严,杀意与佛意並存。 它並非金山寺诸佛中的任何一位,却偏偏有著比寻常佛相更强的压迫感。 金刚之態,握掌而立,仿佛隨时都会从虚影中踏出,一掌压塌这片天地。 而陆久,也在这一刻缓缓抬手。 他清喝一声,声如雷落: “喝!” 一掌轰出! 大梵圣掌! 这是赤练锁金手在焚如要术底子上,经过佛门根基彻底转化后的变招。 若说先前的赤练锁金手是以纯阳火意焚尽一切,那么大梵圣掌,便是將这股霸道焚力洗成佛门圣气,再以更恢弘、更堂皇的方式镇压出去。 这一掌出时,竟不显半分邪异。 只见掌气浩浩荡荡,仿佛一面金色佛墙自陆久掌前铺开,纯阳圣气在佛光包裹下层层叠进,既有烈火之骨,也有梵门之威。 掌势一出,整片祭地都像被这股庄严恢弘的气息压低了一头。 远远望去,简直像有一尊真正的圣佛抬掌镇世。 寒雨在这掌势面前纷纷崩散。 陆二最先承压,只觉胸口一闷,护体真气竟被硬生生震开,当场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蹌后退。 陆八根基最差,更是惨叫一声,直接被这一掌打得气血逆乱,经脉受创,整个人摔飞出去,落地后脸色灰白,分明已伤及根基,短时间內根本无法修復。 陆五咬牙硬撑,双臂交错挡在胸前,可神色也已难看到极点。 他最强,也看得最清楚。 远处观战的江湖人士,见到这一幕,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佛门掌法?” “如此掌势,我竟是第一次见!” “刚柔並济,圣气浩荡……” 有人压低声音: “传闻这是陆府那位大公子,在金山寺自行领悟的掌法,名叫大梵圣掌。” “自行领悟?” “这等掌法,竟是自己悟出来的?” 一时间,祭地外围无数视线都凝在陆久身上。 而场中,陆二竟还想再度起身。 他强咽下口中血意,摺扇一撑,试图重新立稳。 可陆久,根本不给他机会。 只见他掌心再度抬起,周身圣气非但未见衰减,反而比刚才更为浑厚、更加霸道。 背后那尊斗战圣佛法相,也像隨著这一掌而更加凝实,连双目中的金芒都仿佛亮了一分。 第二掌。 再出! 大梵圣掌! 可这一掌,比刚才第一掌更沉,更厚,更像一座真正落下的佛山。 掌出之时,残余寒雨被当场盪空,雨化大法最后那点凝聚起来的雾意,也在这一掌之下彻底崩散。 陆二才勉强站起半寸,便又被这一掌硬生生压回原地,膝下一软,直接单膝跪地。 陆八更是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蜷在地上,嘴角带血,浑身发颤。 最后陆五终於撑不住,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胸口气机翻涌不休。 两掌。 仅仅两掌。 陆久以一人之力,正面击溃陆二、陆五、陆八三名高手。 全场,再度死寂。 而陆久本人,缓缓收掌,背后斗战圣佛法相也隨之淡去,周身圣气一点点敛回体內。 隨后,他连看都没再多看陆二三人一眼,只是握著那根树枝,转身瀟洒离去。 风过祭地,百花枯败,墓前死寂。 就在所有人还沉在刚才那两掌的震撼中时,陆清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 此刻的她早已不復先前模样,衰老的面容与破碎的嗓音让这声尖叫更显悽厉。 她望著陆二三人,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像恨他们无能,也像恨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一步。 可陆二、陆五、陆八三人,却只是沉默。 不是不想拦。 而是拦不住。 陆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只见掌心与经脉之间,竟缠绕著一股极其霸道的佛气。 那佛气堂皇浩大,却像铁锁一般压住了他体內真气运行,连雨化大法都难以再次顺畅催发。 陆五与陆八,情况也是一样。 三人体內,此刻都被那股大梵圣掌留下的霸道佛气强行镇住了功力。 不是完全废去,却足以让他们短时间內难以动弹,更別说再追上去围杀陆久。 祭地之外,眾人神色各异。 而陆久一袭麻衣,走出陆府祖地时,却见一道身影飘然出现。 陆府八公子,陆玄! 只不过,陆玄眼神中带著一抹不可思议的错愕。 自家大哥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不等陆玄思考,陆久则是迎面轰出一道大梵圣掌! 第四十九章:尊者 陆玄落下时。 身法极轻,落地时几乎不见半点尘土飞扬,只衣袂一摆,便已稳稳立在陆久前路之上。 月色下,那少年模样清俊,眉眼细长,气质里带著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与阴柔。 只不过,陆玄此刻眼神中的情绪,却並不是预想中的从容与算计,而是带著一抹尚未来得及藏住的错愕与不可思议。 剧本不对。 在他设想里,祭祖之地那边有陆二、陆五、陆八三位近先天,有陆清又是陆府主场。 无论如何,陆久都该被困住、被擒下。 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陆久,还是好端端的。 这一幕,让陆玄脑海里空了一拍。 而陆久,根本没有给他这一拍的时间。 因为照面一刻。 陆久眼神一冷,竟是迎面便轰出一掌! 大梵圣掌! 掌出剎那,四方佛气骤然大作! 这一次的大梵圣掌,更显霸道与决绝。 陆玄只觉眼前一花,迎面便有一股强悍到近乎毁灭一切的佛气扑面压来。 “大哥……” 可陆久根本不给他说完。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突破卡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经脉里残留的雨化寒伤与大梵圣掌的反震也开始同时翻涌。 若让陆玄缓过这一息,若让他真正组织起来陆府剩余人马,就是一件麻烦事情。 必须趁他错愕未醒的这一瞬,把他直接按住! 大梵圣掌轰然落下,佛气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连周围地面都被压得微微一震。 陆玄脸色骤变,身形连连后退,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只见他指尖寒芒一闪,一道细如银丝的寒流水劲瞬间射出,直取陆久掌心破绽。 这正是陆府嫡传中的精妙变招。 可偏偏,陆久这一掌根本不是来讲道理的。 轰! 寒芒水流方一触及大梵圣掌,便像冰线撞上佛山,连半分真正深入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就被那股恢弘霸道的掌势硬生生碾碎。 陆玄瞳孔猛缩。 这种掌气感觉,好像面对是哪些先天高手一样! 下一刻,陆久借著突破卡最后一波尚未彻底散尽的力量,掌势再催,直接正面轰在陆玄胸前! “噗!” 陆玄当场口吐鲜血。 那一口血喷得极急,整个人都像被重锤正面击中,气机瞬间被打散。 更可怕的是,大梵圣掌残留的佛气並未就此散去,而是顺著这一掌疯狂灌入他体內。 那些佛气,看似堂皇清正,实则在陆久如今的状態下,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沸腾的高温。 佛气入体! 转瞬便化作滚烫灼流,充斥陆玄全身上下每一条经络! 陆玄只觉自己仿佛被人从骨子里点燃,五臟六腑都在发烫,连指尖都开始轻微颤抖。 他本想再提一口气,可气机方一运转,便被那股霸道佛气强行压回去,逼得他浑身一僵,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最终,他再也撑不住,猛地半跪下来! 咔嚓... 双腿出现一定损伤。 膝盖砸在地上的那一声闷响,像是把周围所有追兵与家僕脸色微变。 陆玄自己都没想到。 自家大哥... 太凶了。 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而陆久,在这一掌得手后,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没有补第二掌,也没有顺势取他性命。 只是收掌,转身,继续往前走。 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刚才不过顺手拍开了一只拦路的野狗。 此刻的他,真的已经快到极限了。 再杀一个陆玄,未必做不到,但陆久考虑是。 一个死掉的陆玄,远不如一个半死不活、需要立刻抢救的陆玄更有价值。 因为只要陆玄还吊著一口气,陆府这些人就必须优先救他。 陆羽已经死了。 老八只要半死不活,自己这边的就会被转移注意力。 和陆府既然撕破脸,那就做事彻底点。 陆久这一掌打完,现场局势顿时乱成一团。 “八公子!” “快!快扶住八公子!” “先救人!先救八公子!” 陆玄:“我的腿...” 本打算在这里再废一起陆久双腿,现在反而是自己双腿受损。 原本那些还想著追上去围死陆久的陆府家僕、护卫、门客,一见陆玄半跪在地、口吐鲜血、浑身佛气灼烧得微微发颤,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纷纷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三公子陆羽已经被大公子当眾打死。 要是八公子陆玄再出事,那今日陆府真就不是丟脸那么简单,而是要翻天了。 一时间,祭祖之地外围彻底乱作一团。 有人去扶陆玄,有人去请医师,有人忙著驱散残余佛气,还有人试图向內院报信。 脚步声、惊呼声、催促声混在一起。 陆清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几乎要气疯了。 她本还想厉声下令,让人立刻追击陆久,绝不能让这个孽障就这样走出陆府祖地范围。 可当她真正转头望向四周时,却发现无人敢应。 不是没人听见。 而是所有人都不敢答。 陆二、陆五、陆八联手,都被他正面打垮;三公子陆羽当场被焚成焦尸;现在连突然出现的八公子陆玄,也在一个照面间被打得半跪呕血。 这种凶威之下,谁还敢上? 至少,在陆府真正更强的那批人赶到之前,在陆安亲自发话之前,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填。 所以陆清哪怕再恨,再气,也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个一袭麻衣的背影,越走越远。 而陆久,则始终没有回头。 他手握树枝,背影笔直,步伐却在无人察觉处略微沉了一分。 回返金山寺的路上,夜色未深,消息却已先一步传回山门。 等他真正踏上回寺的山道时,整片山林间,已隱隱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 陆久脚步不快,却走得极稳。 周围暗处多了不少收敛得极好的僧侣气机。 那些气息並不靠近,也不现身,只是分散隱在山道两侧、林木之间、石阶尽头。 很明显,这些僧侣,正是奉命前来接应的。 山风吹过,僧衣微动,松涛阵阵。 而当陆久终於一步步走到金山寺山门前时,眼前景象,也与往日截然不同。 只见整座金山寺正门,竟已徐徐大开。 厚重山门敞开之际,寺中钟声隨之响起,一声接一声,悠长浑厚,远远盪开。 山门之前,灯火通明。 殊印大师端坐最前,神情沉稳如旧;殊台立於一侧,双手合十,眼神里难掩宽慰;其后更有寺內眾僧齐齐列立,僧衣如云,佛號低回。 谢韞,以及綺罗阁那些被解救女子们,也同一换上尼者装扮,站在另外一侧。 眾人没有大殿等待,而是直接来到山门口迎接。 一群年轻后辈的僧眾,徐徐开口。 “恭迎尊者归来。” 第五十章:担忧 金山寺內,大殿灯火通明,檀香繚绕不散。 这一回,陆久所坐的位置,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偏居一侧的客,是被堂而皇之地安置在殊印大师右侧。 左侧则依次坐著殊台与谢韞。 四人並排而坐,虽无一字明言,可这座次本身,便已是一种態度。 这意味著,金山寺已將陆久真正放到了与寺內核心人物同列的位置。 殊印大师端坐上首,神情依旧平和,眉眼间却比往常多了一分难得的郑重。 “此番陆府之行,佛友已然彻底得罪江南陆府,甚至等同於把江南六大世家都一併推到了对面。” 陆久於陆府祭祖之地杀陆羽、伤陆玄,又当眾护住生母坟塋,打的並不只是陆安的脸,而是整个江南世家共同维繫的那套体面与秩序。 更何况,秦淮河畔红螺汤之事刚被掀开,世家与綺罗阁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本就人人心虚。 陆久闻言,神色平静,只淡淡应道: “吾之行为,吾自担起。” “吾佛慈悲。” 短短数语,没有解释,也没有后悔。 殊印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笑。 “六大世家,的確扎根江南,盘根错节,势力极大。” “但眼下。” 殊印缓缓抬眼,“吾佛慈悲,正值普照江南之刻。” 殊台则是接话:“若是极端,便多超生。” 因为此刻的佛门,確实势正最盛。 陆久在金山寺悟出菩提之间,又於陆府祭祖之地以大梵圣掌力压陆府高手;秦淮河畔,红螺汤旧案被掀开,万千冤魂得见天日。 綺罗阁女子成批皈依佛门,更是將佛门声望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可以说,如今整个江南,佛门正值最耀眼的时候。 而陆久,正是这道佛光关键之人,结合那句陆府讖言。 因此,金山寺不但不会撇清,反而必然会全力保他。 “不仅仅是金山寺。” “刘崇先生,也会护著佛友。” 此言一出,陆久目光微微一动。 一旁谢韞这时轻轻开口,將其中关节点得更清楚:“红螺汤一事,不仅牵扯綺罗阁,也牵扯到了元白剑刘原清。” “而刘原清与刘崇先生,皆出自西南刘家。白鹤书院虽是儒家道统,可本就是刘家在江南开设的书院。” 她语气平稳,神色却极清。 “刘原清,是刘崇堂弟。” 这层关係一摆出来,许多事情便都说得通了。 为何当日韶安前往陆府牵制陆安时,刘崇会立刻响应,甚至还把神霄派的子华君也一併拉上。 表面看,那是儒释道三教高手联手而行;可更深一层,却是刘家在借这件事还陆久一份人情。 毕竟,若无陆久,刘原清之死的真相,不知还要沉在秦淮河底多少年。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殊印目光缓缓落在陆久身上,语气也隨之沉了几分: “另外,陆府一战,佛友似乎用了某种特殊方法,临时突破境界。” “可有需要帮助之处?” 这句话问得极准。 一般这种强行拔升境界的手段,来得越猛,后续反噬便往往越重。 轻则气血亏空,经脉受损,重则心神错乱,甚至留下无法弥补的隱患。 陆久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肉身与经脉,暂时无碍。” “只是脑海神识之中,与那位高僧……有些分不清自我。” 此话一出,殊台与谢韞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陆久临时突破时,背后曾显出那尊陌生而强大的斗战之佛。 那並非金山寺常见法相,更像是他在突破一瞬,於自身心念与佛门意境交匯之中,强行模擬出来的一道佛识。 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那尊战斗之佛,不是幻影那么简单。 当陆久强行借其意境拔高自己时,那佛相的一部分意识、一部分行止判断,也会反过来影响他。 所以,突破卡虽然消退了,可那个副作用,却並未一併消失。 陆久现在依旧能感觉到,那尊战佛仍像站在自己神识深处。 殊印听完,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隨后,他缓缓道: “此事,祸福难料。” “若未来不能正確识我、守我、定我,那尊战佛之相,终究会一点点侵入佛友本心。时日一久,对佛友所行之道,怕也会生出根本影响。” 一旦连我是谁都开始模糊,那走到最后,修出来的究竟是陆久,还是另一个披著陆久躯壳的战佛? 陆久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闭关数日。” “將这次战斗所得,尽数整理一遍。” 无论是陆府祭祖之地的强行破局,还是突破卡带来的临时境界拔升,乃至那尊战斗之佛留在神识深处的余痕,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彻底理顺的。 眼下最要紧的,已不是再去应对外界风雨,而是先回过头,把自己体內这一团越发复杂、越发庞大的力量,真正梳理出一个头绪。 殊印听完,缓缓頷首。 他並未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 剎那间,周围佛光无声流转。 原本平平无奇的殿內空间,竟像被这一指轻轻拨开了一层。 金色光芒自四面八方升起,並不刺目,反倒温润如水,静静垂落下来,逐渐在陆久周围形成一座柔和而稳固的法阵。 那法阵不见刀兵杀机,也不见恢弘威势,只像一方独立隔开的清净天地。 光芒流转之间,外界的杂音、纷爭、风雨,仿佛都被柔柔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最適合闭关静悟的一片温和空间。 “佛友便在此领悟吧。” “我等,先离开了。” 说完,他起身而去。 殊台也隨之合掌一礼,默默退下。 临走之前,谢韞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眼底那份担忧,並未说出口,可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目光里。 毕竟別人或许只知道陆久如今风头正盛,佛门护持,战力惊人;可她却更明白,他神识之中的那尊战佛之相,究竟有多危险。 那不是寻常心魔。 而是一种会在不知不觉间,改人识、换人心的东西。 也就在这一刻,陆久恰好抬起眼,与她对上目光。 两人视线短短一触。 陆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轻、极温和的笑意。 大致意思,就是自己不会有事。 谢韞见状,原本还压得极稳的神色,竟微微一乱。 耳根与脸颊都不受控制地染上了一层浅红,像是被那道目光轻轻碰了一下,连心绪都跟著颤了颤。 她忙垂下眼,转身快步离去。 只是那背影虽仍旧清冷端正,步子却比平常略快了半分,显然並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待眾人都退出后,殿中终於只剩陆久一人。 陆久缓缓闭上眼。 下一瞬,他周身佛气便自然流转开来,淡金色的光辉自他身上缓缓照耀而出,与殊印方才布下的法阵彼此呼应,仿佛整个人都沉进了一片温柔却深不可测的海中。 第五十一章:无妄成法 此方天地的武学,虽也有境界高低之分,可真正决定强弱的,从来不只是自身根基。 最关键的,天人感应。 与天地之间的感应越深,借来的势便越大;借来的势越大,同阶之中,战力便越强。 许多看似只差半步的人,真正廝杀起来,却往往一个照面便可分出生死,原因便在於此。 谁与天地更近,谁便更有胜算。 陆府的雨化大法,正是这种体系的典型。 表面只是操控水雾、化雨成冰、借流转柔化敌势的武学;可根子里,却是陆家一代代人对水汽、雨意、寒流、潮势的长期感悟。 说白了,他们练的不是一门单纯功法,而是一种借水势为己用的法门。 这也是为何雨化大法能在江南如此强势。 因为它本就与这片天地贴得极近。 而陆久,虽是將异世武学带到此界,可他后来对佛门、六界、水火、枯荣的感悟,却全是实打实、半点做不得假的。 他的悟,也是真的。 此刻,闭关法阵之中。 无数佛链自陆久身上缓缓扩散开来。 那些链,金而不耀,细而不弱,像自他骨血深处生出,沿著经络、气海、灵台与神识一寸寸向外铺开,將他整个人稳稳锁在法阵中央。 每一根佛链上,都隱隱流转著不同的意境:有焚如火意的霸烈,有慧根佛性的清明,也有枯木死意的衰败,更有雨化水势的流转。 可真正最诡异的,並不是这些锁链。 而是陆久意识最深处,那两道彼此对望、却始终未曾真正分开的投影。 一者是焚烧火龙。 盘踞於业火与煞气之中,身躯蜿蜒如山,鳞甲似熔铁,双目中映著的是纯粹的焚毁与暴烈。 像天生便是用来吞噬、焚烧、毁灭一切的恶相。 一者是战斗之佛。 端坐於金光之中,却並无半分温和悲悯之意。 那佛並非寻常佛相,而是眉目低沉、肩背宽阔、双掌似可镇世的斗战法相。 不柔,不静,不退,像是为了镇压、征伐、背负与杀业而生的佛。 龙与佛。 火与光。 毁灭与护持。 从表面看,两者本该天生敌对。 可在陆久神识深处,它们偏偏不是敌。 更像…… 一体双面。 焚如火龙每翻腾一分,战斗之佛身上的金光便更沉一分;而战斗之佛每一次呼吸,火龙身上的业火也会隨之更亮几分。 佛气浩荡之时,隱藏在最底层的魔气也会一併提升;魔意翻腾之刻,佛性却又会更深地沉进根里,镇住最危险的边缘。 它们並不衝突。 甚至像本就该如此並存。 此刻,陆久缓缓抬起手。 掌心朝上,五指虚拢。 隨著佛与魔、火与光、焚如与慧根彼此交缠,一抹前所未有的顏色,竟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出来。 而是一种幽暗的绿色。 像深夜坟地上无声燃起的鬼火,又像千年古木腐朽最深处渗出的冷色。 一种直钻骨缝的阴冷,刚一浮现,便让整座法阵中的温和佛光都像暗了一层。 陆久的意识深处,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变。 只见那尊战斗之佛,在与焚烧火龙缓缓重叠的过程中,原本纯粹的金色佛身,竟一点点消散了边界。 金色未灭,却开始被某种更阴的东西浸透。 佛身不再堂皇高举,反而像自天穹深处一步步沉入鬼狱,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森冷气息。 像是如来化鬼。 佛仍是佛,只是渡世的方式,已不再只是莲台与经声,而成了更极端、更阴冷、更近乎以鬼渡鬼的姿態。 是那尊战斗之佛的意识,正在顺著突破时留下的痕跡,反过来一点点影响他,逼著他看到菩提之间更深一层的可能。 如果说第一阶段的菩提之间,是以清圣佛气包容六界,构建一片柔和而庄严的圣域; 那么此刻,在战斗之佛与焚烧火龙重叠之后,菩提之间终於完成了第二阶段的变招。 將六界转化为欲望之途。 杀生道转化的鬼禪法门。 “无妄成法。” 四字一落,整座法阵都隨之一震。 原本由菩提之间构建出的庞大圣气,竟在眨眼之间发生翻转。 佛光不再继续外放普照,反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翻了个面! 神圣,瞬间化成死亡。 金光,瞬间坠成煞气。 只见无数清圣气息自陆久周身铺开,本该是莲开遍地、佛光照顶的盛象,却在这一刻转而变成一种极端可怖的景象。 血流成河! 不是幻境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意境的彻底翻面。 金色圣域崩裂之下,地面仿佛化作一条条血色河流,倒映著无数尸山与白骨。 空气中的檀香也在剎那间生变,不再是安神定心的清气,而像裹著死气与怨气的诡香。 连那无数佛链,都被染上一层幽绿与暗红交错的冷色,像是缚鬼的锁,而非护法的链。 这不是单纯的魔意。 也不是纯粹的鬼道。 佛已渡尽,故万鬼齐出的诡异气象。 陆久的境界,虽没有突破先天,但对於佛,魔感悟,体会上升许多。 金山寺外。 守在闭关法阵外的殊印、殊台、谢韞三人,自然在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屋內那股骤然翻转的鬼气。 若换作寻常僧人,只怕早已惊骇失色,甚至要以为陆久走火入魔、佛心崩裂。 可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却偏偏置若罔闻。 不是没看见。 而是早有预料。 甚至,隱隱还有所期待。 当那些鬼气与死意顺著法阵缝隙缓缓蔓延出来时,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手。 三只手,三道不同的气机。 三人没有阻止屋內的无妄成法。 他们只是,在鬼气蔓延出来的过程中,將其吸纳、承接、转化。 那一缕缕原本足以让寻常僧人心智失守的阴森鬼气,在三人掌间转了一圈,竟被迅速洗去最尖锐、最邪异的部分,最终重新化作一阵阵清圣气息,缓缓扩散出去。 殊印望著那不断被自己三人吸纳、净化、转出的气息,神色平静。 三人隱约也是透露出鬼气,一人一句开口。 “毁灭与希望,並存於一身。” “一念成佛。” “一念成魔。” 禪钟敲破三千梦,心火犹明万丈尘。 佛眼低垂观眾苦,谁知同照欲河深。 世人只见袈裟无尘,却不知那一缕禪意尽头,早与眾生最深处的贪痴爱恨同坐。 金山寺修的道,虽不是杀生道,但也不是佛门大宗之道。 第五十二章:陆府水元 陆府深处,灯火沉沉。 陆安坐在內室之中,面前的陆玄脸色惨白,唇边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那一掌大梵圣掌所遗下的佛气,比他预想中更为棘手。 並非寻常佛门內劲那般温和绵长,而是堂皇中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仿佛披著佛光外衣的烈火,钻进经络后便死死盘踞,既不轻易扩散,也不愿被轻易驱离。 陆安抬起手,一缕缕细密水雾自掌心无声瀰漫,缓缓渗入陆玄体內。 那水雾並不寒厉,反而温润得近乎柔和,像春夜最细的雨,一丝一缕,沿著陆玄的筋骨、血脉、窍穴缓缓铺开,將那股残存佛气一点点包裹、剥离、牵引出来。只是每牵出一分,陆安的脸色便更沉一分。 因为他看得清楚。 陆久留在陆玄体內的,不只是单纯的掌劲,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佛门气机。 其势恢弘,骨子里却带著极强的侵略性。 这样的手段,根本不是金山寺如今那些寻常法门能解释得通的。 陆安一言不发,只是不停运转水雾。 屋內安静得厉害,只余水汽流转时细微的声响,以及陆玄因痛楚而时断时续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许久之后,陆安才终於將那股顽固佛气尽数剥离出来。 最后一缕金色气丝自陆玄胸口逸散,被他反手捏灭在掌心,屋內那股沉重压迫才稍稍淡去。 而此时的陆玄,早已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发尽湿,面上血色褪得乾净,整个人虚弱得几乎坐不稳。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与恐惧。 “父亲……” “我的双足……” 他已察觉到了不对。 腿上那股麻木与空荡感,並未隨著佛气被剥离而好转,反而愈发明显。 “是为父无能。” “无法治癒你的双腿。” 此言一出,陆玄整个人都怔住了。 陆府的独门断足膏,向来有生筋续骨、温养残脉之能。 可如今,连断足膏都无用。 陆玄脸色骤白,像是最后一点侥倖都被硬生生掐灭。 几乎本能地抬起手,抓住陆安袖口,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哀求: “父亲,还请救救孩儿……” 毕竟才十六岁。 再如何心机深沉,再如何懂得审时度势,到了这一刻,面对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残废与断路,也终究只是个怕失去一切的少年。 陆安低头看著这个最小的儿子,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还是內心生出怜悯,缓缓开口。 “你需要陪你姑姑,一起回一趟崔家。” 崔家? 陆玄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陆清容貌被陆久一指毁去,如今自然也要回崔家调养。 江南崔家在医道一途向来独树一帜,尤其在续命、移脉、补根这些偏门手段上,更有不少外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秘术。 若说如今江南还有哪里,能替他爭来一线转机,那大概便只剩崔家了。 陆玄眼里终於重新浮起一点光亮。 “崔家的医治之法,一向是以死换生。” “所以,在去之前,你需要先捨弃自身水元。” 陆府嫡传武学,真正珍贵之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雨化大法,而是修行多年后,於体內凝聚出的那一枚本命水元。 四位得传公子,自幼修行陆府绝学,耗费无数药材、心血与时日,最终所求,也不过是凝出这枚真正属於自己的水元。 那是核心根基。 可陆玄终究没有怀疑。 他仍旧相信陆安。 毕竟眼前之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孩儿……明白。” 陆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掌心水雾再次浮现。 这一回,那些水雾不再向外疏导佛气,而是直接探向陆玄丹田深处,像无数细细的丝线,將那枚早已养成熟透的本命水元,一点点牵引出来。 过程並不剧烈。 却异常残酷。 陆玄起初还只是脸色发白,到了后来,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体內某种支撑精神与气脉的光,被人生生抽走。 水元离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肉身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灵魂被剥落的空虚感。 “父亲……” 陆玄声音很轻,带著疲惫与茫然。 “谢谢……” 他仍在道谢。 像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清这一切的孩子。 而陆安却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枚水元,自陆玄体內缓缓升起,最终悬停於自己掌心。 那水元极为清澈,內部却流动著细密光华。 其中不仅藏著陆玄这些年修行雨化大法所得的一切精义,更包含了他的记忆、认知、经验、情绪,乃至他对世事的判断与人生感悟。 这不是简单的真气结晶。 更像是陆玄这个人,被抽出了最珍贵的那一部分。 隨著水元离体,陆玄身上最后一点修行根基也隨之散去。 先前尚且残留的灵气波动,迅速沉寂下来,最终归於虚无。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什么陆府八公子,不再是什么嫡传天才。 而只是一个失了根骨的普通人。 门外的管事早已候著。 在陆安一个眼神示意下,几名心腹立刻进来:“八公子,请。” 陆玄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被人带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也很轻。 屋门重新合上。 室內,便只剩下陆安一人,以及他掌中那第二枚清澈水元。 先前第一枚,是陆羽的。 第二枚,是陆玄的。 两枚水元,於掌心流转,光泽不同,气息也不相同,仿佛对应著各自不同的资质、性情与命数。 陆安静静看著它们,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深的幽色。 陆羽与陆玄,他们的生母,皆出自拥有特殊体质的女子。 也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孩子从一出生起,便比旁人更適合修行陆府绝学,更適合培育出陆安真正想要的东西。 每一枚水元,都是不同的。 而陆安要的,从来就不是儿子天赋出色不出色,而是这些孩子体內最终能结出的水元,对自己有多少价值。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一丝冷意,越发深沉。 当年不允许陆久修行陆府武学,根本不是因为单纯的嫡庶之別。 真正的原因,是陆久资质平庸,血脉也平庸。 纵然强行修了陆府绝学,最终凝聚出来的,也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废元。 那样的水元,於陆安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陆久从一开始,便不在他的栽培之列。 而如今,陆羽已死,陆玄已废。 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却还在。 陆安不再迟疑,缓缓合拢掌心。 下一刻,两枚水元化作流光,骤然没入他体內。 剎那间,陆安周身气息猛地一震。 原本便已深不可测的水元之力,在这一刻再度翻涌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增强,而像是江河入海,万流归宗,使得他整个人的生命气息都变得更为凶悍、更为厚重,也更为危险。 水雾在他周身无声瀰漫。 比先前更沉,更冷,也更近乎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许久之后,陆安才缓缓睁开眼。 “大劫將起,为了陆府,做自己该做之事,陆某问心无愧。” 第五十三章:以魔锻佛 陆府之內,阴云密布。 自从陆久在祭祖之地当眾击杀陆羽、重创陆玄之后,整座陆府上下便再无一日安寧。 外面流言汹涌,里面人心惶惶,哪怕是平日最惯会装作无事发生的僕从与管事,如今走路时也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再惊起什么新的风波。 六公子陆寧,这几日心情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与陆羽、陆玄虽非同母所出,可终究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尤其老八陆玄,自幼聪敏,心思也深,陆寧虽未必全然喜欢他那副总爱藏著几分话的模样,可到底还是把这个弟弟当成陆府里最有前途的后辈之一来看。 谁能想到,短短几日之间,三哥身死,八弟被废。 这两件事接连传来,几乎將陆寧幻想一併打碎。 所以这一日,他独自走出宅院时,心情非常难受。 院外风有些冷。 本想四处走走,顺一顺胸中那股压著的鬱气,谁知才走出不远,便迎面撞见几名僕人推著一辆小车,正从长廊尽头缓缓而来。 那小车极低,也极简陋,显然是临时改出来代步用的。 而坐在车上的,正是陆玄。 “八弟。” 陆寧几乎是下意识叫了一声。 听见这一声,推车的几名僕人脸色立刻一紧。 倒是陆玄,神色出奇地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陆寧,唇边竟还带著一点浅浅的笑意。 “六哥。” 这一声,也很平静。 两人目光一对,陆寧心里便猛地一沉。 因为陆玄看起来,实在太平静了。 不是强撑出来的那种故作无事,而像是经歷了一场剧烈的断裂之后,忽然什么都想开了。 那点少年人的爭强好胜,都没了。 这反倒更让陆寧觉得难受。 “你……” “人各有命。” “六哥不必紧张。” 说到这里,他微微垂眼,看了一下自己那双已然失去知觉的腿,隨后又抬起头来,语气平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未来陆府內,麻烦你多照顾了。” 这句话听得陆寧心里狠狠一抽。 陆寧喉头微微发涩,正想再说些什么,陆玄却已经对那几名僕人点了点头,示意继续往前。 小车便在几人推动下,缓缓从陆寧身侧经过。 木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像一下下碾在陆寧心上。 这时,陆玄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轻声开口: “六哥的水元……” “应该已经凝聚到百川之境了吧?” 这句话一出,陆寧顿时沉默。 百川之境。 那是陆府水元体系里,仅次於水神之境的层次。 放眼整个陆府,也就陆安一人达到水神之境。 而陆玄自己当初只差半步,踏入百川之境。 如今,他却是以一个废人之身,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陆寧没有回答。 见陆寧沉默,陆玄轻轻笑了笑。 “果然。” “六哥的天赋,还是那么强。” 这句夸讚很平,也很轻。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更难受。 说完这句,陆玄便重新转回身去。 那点方才还掛在唇角的浅笑,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眼神虽仍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掩不住的暗淡。 像一盏本该还可以继续亮很多年的灯,被人提前抽走了灯油。 陆寧站在原地,怔怔望著自家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压著一块石头,沉得发闷。 为什么会这样。 兄弟之间,何至於此。 金山寺內,晨钟余韵未散。 陆久身上那股先前翻涌不定、带著阴森鬼意的佛气,终於一点点平復下去。 经过整整一日一夜的闭关固化,他虽未真正再跨出一个境界,可这次所得,却比单纯破境更重。 因为他已真正摸到了那条路的轮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不再只是外人加诸於他身上的评语,而是他自身武道与佛识之中,正在不断被验证的事实。 所幸,这一日一夜下来,他已將那尊战斗之佛与焚烧火龙的重叠之势,初步稳住。 想到这里,陆久缓缓睁开眼,独自起身,推门而出。 大殿之外,守了一日一夜的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同时抬起头来。 三人原本都以为,陆久这次闭关少说也要持续数日,甚至更久,却没想到他竟这么快便走了出来。 只是,他们虽意外,却並未从陆久身上察觉到半分紊乱。 相反,此刻的陆久,比闭关前更安静,也更稳。 那不是单纯收敛气息后的平静,尤其是他眼底原本隱隱翻腾的异色,如今已彻底敛下,只剩清明。 殊印见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讚许。 而陆久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抬起手,將那一株一直隨身携带的树枝缓缓取出。 那树枝先前吸纳了秦淮河畔的大量尸气、怨念,又在后续不断承接陆久身上的佛气、魔气、枯荣死意与焚如火意,早已不再是凡木。 其枝干上隱隱浮动著暗金纹路,木色深沉中透著一股近乎法器般的厚重。 陆久走到大殿前侧,微微俯身,將它缓缓插入地面。 一瞬之间。 微震。 原本残留在他身上、散在大殿四周的那些细碎魔气、阴森鬼意,以及尚未彻底收拢的佛门清圣之气,竟像突然找到了归处一般,齐齐向著那株树枝倒流而去。 佛气回归。 魔气回归。 枯荣、焚烧、禪意、鬼气,也在同一时间尽数没入枝身之中。 只见那株树枝微微一震,表面纹路层层亮起,隨后竟自內而外地散发出一股七宝灿烂的辉光。 那光异常华丽庄严,像佛前供器初成时绽开的宝相,又像经歷无数秽气与业火后,终於洗出本来面目的灵物。 金山寺大殿前,一时宝光流转。 殊印、殊台、谢韞三人见状,同时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谢韞望著那株树枝所化的宝光,眼底微微一动,隨即轻声开口: “看起来,佛友的禪那之器,怕是很快就要成型了。” 陆久看著那株树枝,神色也难得带上一丝郑重。 “此器存在,可镇压魔气。” “虽是一念佛魔,但终究以佛识主导,以魔锻佛,非是佛魔融合。” 这句话,等於直接点出了他如今这条路的核心。 以佛识为主,以魔意为磨,以焚如邪龙之力不断锤炼自身佛心与斗战之念。 佛仍为主。 魔只是锻炉。 正因如此,他体內那股双面並存的力量,不能隨意放任生长,否则极容易失衡。 这株器,便成了必要之物。 殊印、殊台、谢韞三人闻言,皆缓缓点头。 这时候,殊台再次开口:“此番陆府变故,陆家暂时尚未动作,可崔氏,似乎有所异动。” 崔氏!? 陆清所嫁的崔家? 第五十四章:诸行无常(加更,求追读!) 金山寺后山。 山风穿林而过,吹动枝叶,带起一阵阵极淡的树木清香。 远处花圃之中,时有零星花瓣被风捲起,又轻轻落回草间。 花香、木香、山间湿润的泥土气息,交织成一片天然无饰的清净天地,让人一踏入其中,心绪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陆久与谢韞,便並排走在这条山间小径之上。 两人都没有刻意说话,脚步也不快,像是都不愿破坏此刻难得的安静。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在两人衣袖与发梢间投下斑驳光影,倒把这一路衬得更有几分不似人间俗世的意味。 走了一段后,谢韞终於缓缓开口: “綺罗阁一事,我还未曾正式谢过佛友。”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並不高,神色也一如往常那般平静,只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冷淡,多了一点真正发自內心的郑重。 无论如何,她终究曾在綺罗阁中修行过。 那里於她而言,不只是一个借来压制魅体的地方,也是一段无法完全切断的旧缘。 哪怕她不是真正的綺罗阁之人,这层牵连始终存在。 而如今,陆久一手掀开綺罗阁旧案,又將那群可怜女子妥善安置,甚至为她们在金山寺后山辟出一线生路。 这件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谢韞都该认真向他道一声谢。 她说完后,便静静看向陆久。 两人目光在山风与花影间轻轻一触。 陆久难得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不张扬,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平和,却恰恰將原本稍显郑重的气氛一下子化开了。 “何至於此。” 他语气也很隨意,像真没把这件事当成多值得记掛的功劳。 “谢居士,没必要谢我。” 谢韞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不一样。” “另外,崔氏那边,也已经有了动作。” “除陆清事情外,崔氏与綺罗阁关係非常密切。” “崔氏不只是江南大世家,在中原同样有一脉。那一脉,正是綺罗阁背后的真正操控者。” “江南崔氏、綺罗阁,以及背后的中原崔氏,本就是一体,陆家也是它们盟友。” 谢韞说到这里,看向陆久,语气也更认真了几分:“你这次几乎算是一锅端掉了江南綺罗阁,连根拔起,崔氏受影响是必然的。眼下他们准备有所动作,倒也不算奇怪。” 陆久听完,却只是笑了笑。 “多谢关心。” 他说得很自然,也很平静。仿佛崔氏也好,綺罗阁背后那一脉也罢,对他而言,都只是將来迟早要碰上的风波,並不足以在这一刻真正扰乱心绪。 隨后,陆久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一片自然天地。 山光明净,林木摇曳,花香时远时近,確实是难得的好景致。 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不过,今日景色颇佳。” “与其总说这些,不如一起在这方天地里,静静感悟自然。” 这並不是敷衍,而是陆久此刻心里,確实就是这样想的。 谢韞听到这句话,先是微微一怔。 隨后,脸色竟不由自主地红了几分。 这种平静而不自觉的邀请,反倒比刻意温柔更让人心里微乱。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声音並不大,甚至有些过於规矩。只是那点不易察觉的羞意,终究还是落在了耳根与眼尾之间。 可也就在这之后不久,陆久周身气息又慢慢起了变化。 他並未刻意运功,只是在这片山林间隨意站定,整个人的呼吸便像自然而然与天地调在了一处。 清圣佛气,一点点从他周身散开,不霸道,也不外放张扬,而像晨雾遇上阳光后缓缓铺开的那层柔光,安静地將四周都笼罩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身上原本那种带著几分惑人意味的麝香,也在无声无息间发生了变化。 从前,那股香会让人心绪浮动,甚至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迷惑感;而如今,隨著他佛识愈稳、禪那之器渐成,那股香气竟一点点转成了一种更清、更静、更能澄明灵台的气息。 像是闻之,便能让人杂念自消。 谢韞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原本还带著一点少女般羞意的心绪,在这股清明香气与佛气笼罩下,竟也迅速安静下来。 脊背不由自主挺直,神色也一下子端正了许多,整个人像被这片天地与陆久身上的气息一併洗过一遍。 於是,原本还带著一点曖昧浮动的同行之景,转眼便成了另一种模样。 她几乎是本能地收敛了心神,像在佛前听经时那样,端端正正地站定下来。 连目光都不敢再隨意乱落,只能微微垂下眼帘,任由那股清圣气息顺著花香、树木清香与山风,一点点浸入灵台。 原本还残留在心底的些许波澜,也在这片静意里被慢慢抚平,像湖面最后一圈涟漪,终究归於平静。 片刻之后,谢韞缓缓睁开眼。 一抬眸,便正好对上陆久。 此刻的陆久,整个人竟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 不是刻意的高深,也不是端肃。 许多事都看明白之后,反倒不再执著於逐一说破。 禪心通透。 她沉默了一瞬,终於还是轻轻开口:“其实,佛友……本寺……” 她本想说的,是金山寺的真相。 话才起了个头,陆久便轻轻笑了笑,缓缓摇头: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不闻不问。” 谢韞眼神微微一颤。 陆久不是不知道。 而是知道,却不打算继续往下深究。 於现在的他而言,那些並不值得追著去问,也不值得非要掀开来说破。 因为识我本心,便够了。 所行之路,既已出自本心,那么其余暂时不必一一拆开分说。 有些事,他早就知道。 只是,不让这些东西,反过来扰乱自己的路。 陆久才又轻轻补了一句:“所以,静心。” 谢韞看著眼前陆久这番姿態,原本心中那点复杂、犹疑,竟也真的一点点沉静下来。 “嗯。” 感悟自然天地,陆久守在谢韞身边。 一字一言,吐露著对於此方天地感悟,让谢韞也是守护颇深,修为更为精进。 第五十五章:再临东台 金山寺后山,清幽寂静。 自从陆久正式皈依三宝,在此修行之后,殊印便专门为他拨出一座別院。 院子不大,却胜在清净,前有古木,后有泉眼,晨昏之间皆有薄雾浮动,极適合静心练功。 此刻,院中气机翻涌。 陆久盘膝而坐,双掌缓缓抬起,掌心之中,一团灼热沸水不断翻腾。 水珠未曾四散,反而被某种极强的內元约束在掌心之间,时而如潮,时而如涡,蒸腾起大片白色热汽。 这正是焚如要术核心第三式·朱烍涛水式。 此式不同於赤练锁金手的霸烈,也不同於红焠枷木掌的枯灭。 在於將水与火这两种原本相剋的力量,硬生生熔炼到同一式中,再化成足以翻江倒海的灼热高温蒸汽。 可陆久修炼时,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滯涩感。 那不是招式不熟,也不是內元不够,而像体內某处根基始终不顺,导致朱烍涛水式每次运转到最深处时,气血总会隱隱一顿,仿佛有一条暗脉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先前几次与陆府交手,生死压力之下,他並未往深处细想。 如今闭关静修,这份不適反倒越发明显起来。 陆久缓缓收掌,掌中沸水散作热雾,眉头却慢慢皱起。 片刻后,他忽然意识到。 问题,或许並不在朱烍涛水式本身。 而在这具身体,那双曾被陆安硬生生废去的腿。 陆府的雨化大法,以寒、湿、水气为核心。 讲究的是顺天地水脉而行,以柔化刚,以寒封势。 可朱烍涛水式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以灼热高温蒸汽为主,走的是煮水、焚雾、反炼寒流的路子。 这两条路,本就是互相衝突的。 若这具身体前身,骨子里本就修过雨化大法,又在寒江境被强行废去双足,那么如今自己再练朱烍涛水式,体內两种水意互相碰撞,出现不顺,倒也不算奇怪。 想到这里,陆久闭上眼,开始回忆前身在陆府中修行的点点滴滴。 那段记忆,並不愉快。 院中冷雨、冰雾、反覆打坐、双腿酸冷发麻,还有陆安那张永远看不出半分温情的脸…… 种种旧事,都像埋在骨子里的针,轻轻一碰便会带起本能的厌恶。 可越是不愿回忆,那些刻在筋骨与经络里的痕跡,便越发清晰。 陆久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决定。 再修一次雨化大法。 不是为了重归陆府路数,而是为了看清这具身体真正问题。 有前身记忆打底,又有境界突破卡曾短暂將他推至极高层次的体验。 不过,修行之路並不顺利,因为陆久双足隱约还是透露出一丝寒意。 很明显,再次修行陆府雨化大法,虽为证道朱烍涛水式。 可身体还是產生不適反应。 修行中既已察觉问题,陆久便不再强留金山寺。 所以,陆久决定离开金山寺,前往东台山。 他还有几个问题,必须去那里梳理清楚。 再次踏上东台山时,山门前的气氛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彼时,东台山眾僧对陆久更多是敬畏。 敬的是他在金山寺大殿上敢杀韶华,畏的是他那条杀生道与行事风格太过凌厉。 可如今再见,这份敬畏里,却已慢慢沉淀成了真正的尊重。 因为眼下的陆久,已不再只是陆府大公子或金山寺俗家弟子那么简单。 放眼整个江南佛门,他都是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外面流传的版本,更是一个比一个夸张,有人说他是佛门杀生护法转世,有人说他是应讖而生的异数,甚至还有人说他乃是佛前恶龙化身。 山门前,一名僧侣早已候著,见陆久到来,立刻双手合十,神情恭谨: “恭迎尊者。” “主持,已等候多时了。” 这一声尊者,比先前任何称呼都更重。 陆久微微点头,並未多说,只隨著那僧侣一路往里。 东台山与金山寺,终究还是不同。 金山寺七宝灿烂,香火鼎盛,处处可见江南第一佛寺的恢弘与富贵;可东台山却像另一种极端。 大殿不大,樑柱也不见多少雕饰,香案、蒲团、佛像,皆显得朴素简静。 连殿內光线都偏暗一些,唯有佛前长明灯稳稳燃著,透出一种岁月沉积下来的安定。 这种地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苦。 大殿之上,韶安早已端坐等候。 他比上次更显平静,也更像一寺主持该有的模样。 见陆久走入,他没有摆太多架子,只是缓缓抬眼,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陆久上前,双手合十:“见过主持。” 韶安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也带著几分看透后的感慨:“佛友如今,还是气势不凡。” 这句话並非奉承。 眼下的陆久,哪怕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身也自带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与通透並存之感。 “今日来东台山,是为了当初韶华,以及那批匪患之事吧?” 陆久点了点头,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那群匪患,与崔家有关?” 韶安却並不意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是。” “只不过,那群匪患受人驱使,目標则是东台山的一件机缘。” “而想完成这件事,便需要有人里应外合。” “韶华,便是那枚被选中的棋子。” 这下,很多事情终於彻底串起来了。 当初东台山出事时,韶安恰好不在山中,而是与刘崇、子华君会面。 现在看来,那也並非巧合,而是崔家提前放出了假情报,將本该坐镇东台山的关键人物,先一步引走。 隨后,外部匪患入山,內部又有韶华作为接应。 若非陆久后来直接以最狠的方式打断整场局,东台山那边也不知道会產生什么变故。 “崔家,作为江南世家豪族,占据大半良田、表面上是门第清贵,实则说是豪族。” “其实早已荼毒百姓。” 这一句,已不是隱晦暗示,而是直白定性了。 陆久听到这里,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江南佛门內部。 金山寺,对付的是陆家。 东台山,对付的是崔家。 陆久轻轻念了一声佛號。 这时候,有人过来通报。 陆寧求见! 第五十六章:老六陆寧 听到僧侣通报,说陆寧求见时,陆久只是沉默了片刻。 韶安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是否需要?” 陆久摇了摇头,神色如常: “无妨。” 不多时,一道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来人正是陆寧。 他一身素净衣袍,神色间带著掩不住的疲惫,像是这几日陆府接连变故,早已將他的精气神都磨去一层。 即便如此,他进殿时礼数仍旧周全,只是才刚抬眼,整个人便微微一怔。 因为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韶安,而是陆久。 “大哥?” 这两个字出口时,陆寧眼里明显掠过一丝复杂,既有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酸涩。 陆久看著他,神色倒很平静,只是微微点头: “六弟。” 韶安端坐主位,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隨后缓缓开口: “六公子,今日前来东台山,所为何事?” 陆寧闻言,先是向韶安一礼,隨后轻嘆一声:“陆寧此来,是归还之前借阅的典籍。” 在陆府诸子之中,陆寧算是最喜读书、也最喜杂学的一个。 儒门经典、道门章句、佛门经文,他都曾涉猎不少。 东台山作为中原佛门大宗支脉,虽不如金山寺那般声名赫赫,却自有一套严整传承,寺中也藏著许多復刻孤本。 陆寧以往与东台山来往不算少,借阅典籍一事,也不是头一回。 只是这次,他本是来还书,却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自家大哥。 一时间,大殿內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陆久乾脆起身,准备先离开。 谁知陆寧却在这时轻轻开口: “大哥,能不能……聊一会儿?” 陆久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陆寧一眼。 前身记忆里,对这个六弟的印象,倒的確不算坏。 想到这里,陆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 很快,两人离开大殿,沿著山路一路走到东台山外侧的一处山峰之上。 这里远离寺中钟鼓与诵经声,视野极开,往下可见连绵山势与云雾浮沉。 风从崖边吹上来,带著几分山间冷意,也让人说话时更容易冷静些。 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陆寧先打破沉默。 “何至於此?”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也很重。 陆久听见这话,却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甚至还带著一点淡淡的冷意。 “这个问题。” “你应该去问父亲。” 一句话,便把所有根源都点明了。 不是兄弟之间爭来爭去,也不是他陆久突然发疯要与陆府作对,而是从一开始,真正把事情做绝的人,就是陆安。 陆寧闻言,神色微微一暗。 提到父亲,他眼底也不由浮起一丝无奈与疲惫。 “兄弟鬩墙,老三与姑姑做事狠辣,不留余地,这些我都知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可老八。” 陆玄到底年纪最小,又一向在府里显得机敏收敛,所以哪怕如今局势到了这一步,陆寧心底对他仍旧残留著一点或许没那么坏的想法。 可陆久却只是笑了笑。 “他那一日出现,怕也不是怀著什么好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陆玄那点心思挑破。 陆寧终究还是沉默了。 陆久既然这么说,便说明陆玄確实也掺和在其中。 一时间,山风吹过,两人之间只剩下短暂的安静。 片刻后,陆寧才再度开口: “日后若陆府与你再起衝突……” “我希望,大哥能手下留情。” 这句话,是他今日真正想说的。 陆久听完,神色却始终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么看著,陆寧被他看得心里发沉,终究还是轻轻嘆了一声。 隨后,他像是终於下定决心一般,掌心一翻。 一枚特殊的水流光团,缓缓浮现而出。 那水流並不完整,更像是一团残存许久旧物。 水气流转,寒意浅浅,却又隱隱带著一丝本该更进一步却被强行截断的不甘。 “这是?” 陆寧低声道: “当初父亲废去你双足时,你体內崩散出来的那部分水能。” “那时候,你距离真正凝聚水元,只差一步之遥。” 此言一出,连山风都仿佛静了一瞬。 因为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一件事,当年陆安不是看不出来他已经快要凝出水元。 恰恰相反,他是看出来了。 想到这里,陆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所以,你现在该明白,他做事有多狠了?” 陆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无法否认。 陆寧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低下了眼。 而陆久,则缓缓走上前,伸手接过那一团残存水能。 几乎是在触及的瞬间,那团水流便像认出了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一般,本能地向他掌心深处融去。 水气入体时,陆久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內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与这一部分旧有水能重新接上了一截断掉的脉络。 “这份残留水能回归,大哥也可以再次修行雨化大法。” 收下这份东西后,陆久才抬眼看向陆寧,语气也比方才平了一些。 “六弟,如今大势,已经不可逆了。” 他说的是实话。 “我劝你,早些离开江南。” “否则,你和老二……都会很危险。” 这话,他说得很真。 不是威胁,而是真心提醒。 离开江南也是给陆家再开一脉意思,不要留在金陵城。 因为陆安这个人,太过霸道,也太过凶狠。 如今陆久已越来越清楚,雨化水元这种东西背后,怕还藏著更大的秘密。 陆羽、陆玄的遭遇,已经足够说明,陆安眼里的子嗣,也只是工具人。 可陆寧听完,却只是轻轻摇头。 “生在陆家,很多事……是没得选,何况二哥性子……哎。” 他说这话时,神色竟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显然,他不是没想过离开,而是明白自己根本不能走。 或者说,至少现在还走不了。 说完这句话后,陆寧又看了陆久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再劝他放下仇恨,也没有说那些终究是家人的空话。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陆家对这个大哥,確实太过苛责。 於是,他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 “大哥,你也多保重。” 说罢,陆寧便转身离去。 山风吹动他的衣摆,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疲惫。 但陆久这时候眼神变得越来越古怪。 “能聚合残存水能赠与我,真的只是顾忌兄弟之情吗?” 这一瞬间,陆久不由得笑了起来。 故作柔弱,父慈子孝,这个六弟可不简单。 甚至陆久刚刚那一瞬间,可以感受到六弟比任何人都清楚雨化大法弊端。 他,隱藏的比陆安还深。 陆久也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最慈善的六弟,会在这时候选择帮自己一把。 第五十七章:焚水之元(第三更,求追读) 离开东台山后。 陆寧走得並不快,直到確认身后再无旁人气息,他才缓缓停下脚步。 山风吹动衣袖,他脸上那层温和、疲惫、无奈的神情,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大哥……” “你还真是心善慈悲,竟还会好心提醒我,要小心父亲。” 这一刻,陆寧眼底却没有半分感动,反倒是一片清明得近乎冷的光。 他太清楚陆安是什么人了。 甚至可以说,这陆府上下,真正看得最明白的人,始终是他。 “不过呢……” 陆寧微微抬起手,指尖轻轻一转,四周山间水汽便无声无息地匯聚而来。 “父亲的阴狠,我比谁都清楚。” 隨著他说话,周身水雾不断扩散开来。 那雾与陆二、陆羽他们施展出来的雨化之雾全然不同,不急,不寒,也不带太强的锋芒,反而宽阔、沉静、连绵不绝。 像一片真正的湖泊,在无声之间慢慢铺开,把四周山石、草木、风声,乃至人的呼吸节奏,都一併吞入其中。 这种水意,不是雨。 而是湖。 深湖。 静水无波,底下却不知藏了多少暗流。 陆寧站在那片不断扩散的水雾中央,整个人气质也隨之悄然变化。 原本那个温和、好学、似乎总有些不爭不抢的六公子,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退去外壳,露出內里真正的轮廓。 像一尊尚未真正现世的湖泊水神。 “他越是霸道,越是凶残……” 陆寧缓缓垂下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便越需要柔弱。” “三哥与八弟容不下你,是因为他们资质平凡,见识也浅。” “无聊的兄弟內宅之爭。” 陆寧抬起头,眼底终於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自负的光。 “只有真正的天才,才有自信驾驭任何野马。” 话音方落,四周水流骤然倒转。 原本铺散成湖的水雾,在顷刻间收拢迴旋,层层压缩,最后在陆寧掌心上方,凝成一枚极其惊心动魄的水元。 那水元並不刺目,却深得像一整座湖泊被压缩进了方寸之间。 水光流转,静极而重,隱约竟带著一种百川未至而湖已先成的气象。 若细细看去,甚至能觉出那其中还藏著一种极深的包容与吞纳之意! 陆寧低头看著掌中这枚水元。 “父亲……” “你似乎,很惦记我的水元呢。” 这句话出口时,山风忽然大了一些。 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那枚水元表面泛起层层涟漪。 水元重新收入体內,眼神也在那一刻重新归於温和。 东台山,陆久借住一段时间。 隨著陆寧將残留水能回归。 陆久如今再回头修雨化大法,竟比想像中快得多。 仅仅两天。 陆久就完成第一境修復。 空气中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雾色。 雨化大法第一境·雾生。 聚水成雾,润物无声。 这一层本是入门阶段。 修成后,可初步感应天地水汽,將四周湿气、露气、山雾凝於周身,形成最基础的雨化雏形。 不以杀伤见长,更重遮掩、渗透、化劲之能。 按理说,重修旧法,总该有个重新摸索的过程。 可让陆久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是,隨著心法一转,那些原本散在山中的水汽竟像认得他一般,极快地向他周身匯来。 仿佛这具身体本就没有忘记这一层境界,只是被废了双腿后,再也无法自然运转出来。 不多时,陆久身上已被一层淡淡水雾笼罩。 雾色缠身,气机朦朧,整个人像一下子隱进了山间晨雾之中。 “果然……” 陆久眼神微动。 这第一境,对这具身体来说,根本不算重新修炼,更像是在找回旧有本能。 隨著雾生稳固下来,他並未停下,而是继续往前推动。 雾气开始细化。 原本飘渺的雾丝,一点点压实,最终凝成无数细密雨丝,自他周身缓缓垂落。 第二境·细雨。 化雾为雨,水劲入骨。 到了这一层,雨化大法才真正显出绵密难缠之处。 那些细雨看似柔弱,实则內含暗劲,可无孔不入,侵入敌人体表、经络,甚至兵器缝隙之中。 热汽未散,细雨已成。 冷热交匯之下,陆久周身顿时腾起一阵朦朧白烟。 那景象极古怪,像同时置身雨幕与蒸笼之中,一边清寒,一边灼热。 可即便如此,细雨境依旧被他顺利重拾。 不久之后,陆久已彻底恢復到第二境层次。 他缓缓睁眼,眸光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因为他清楚,雨化大法真正的关隘,並不在前两层。 前三境,才是基础。 就连陆二、陆五、陆八这些人,真正最稳固的,也不过就是第三境而已。 而第三境是·寒江。 雨落成冰,杀机藏流。 这一层,才是前身真正踏足过、也正是在此境时,被陆安硬生生废去双足的地方。 想到这里,陆久呼吸微微一沉,开始调动更深一层的寒意。 周围细雨之中,寒气渐渐凝聚。 雨丝变冷,雾色发白,最后,竟有一缕缕冰意顺著他双腿残废旧伤之处往上蔓延。 陆寧归还的水能与其融合起来。 那感觉像埋在筋骨深处多年的旧寒终於被重新唤醒,一点点冒出头来。 也就在寒江之气真正成型的剎那! 朱烍涛水式,忽然自行触发! 陆久掌心中本已收敛的灼热高温蒸汽,像察觉到宿敌一般,猛地自丹田翻卷而起,直扑那股寒气。 轰! 一冷一热,两股截然相反的水意,在陆久体內正面相撞。 按常理,这种碰撞极可能让经络受损,甚至走火入魔。 可奇异的是,两者撞上的瞬间,竟並未彻底爆开,反而在不断对冲、互噬、炼化的过程中,逐渐收缩、坍塌,最后在陆久气海深处,凝出了一团极其特殊的东西。 那是一枚水球。 水球不过拇指大小,却异常凝实。 它並不如陆府雨化水元那样寒润、清澈,反而通体散发著一层淡淡炽芒,仿佛水中包裹著太阳。 外层是旋转不休的水流,內部却透著灼热高温,像一个被强行压缩进极小范围內的沸腾熔核。 “这……” “……新的水元?” 原来这具身体的前身其实……已经摸到了凝聚水元的门槛。 寒江之境圆满,能凝聚水元。 陆府四位公子,都可以凝聚水元。 陆久本该是第五位。 却后来被陆安强行打断,废去双足根基,这条路也就跟著中断了。 本该凝成的水元,並未彻底成形,而是以一种残缺、停滯的状態。 如今,隨著陆久重新拾回雨化大法,又以朱烍涛水式这等高温焚水之法强行与之碰撞,那枚残缺的水元,竟被硬生生重新点亮、催生成型。 只是! 它已经不再是陆府意义上的水元了。 陆府的水元,寒润、幽深、绵密,讲究百川归流、雨化万势。 可陆久眼前这枚水元,却像一颗滚烫高温的太阳。 水,仍是水。 可其中包裹的,却是沸腾不息的灼热与蒸汽之力。 它不柔,也不寒,反倒带著一种要將一切水势煮穿、炼化的霸道气象。 更惊人的是,隨著这枚特殊水元的诞生,朱烍涛水式竟与它迅速建立起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繫。 焚水之元。 恐怕陆寧压根没想到。 雨化大法构成的一切,都成为朱烍涛水式养料,將自己归还促成的水元转化为这枚特殊焚水之元。 第五十八章:崔家之主 东台山,大殿之內,香火清淡,梵音未起。 韶安大师端坐上方,望著陆久,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笑並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种洞悉之后的平静。 “看起来,佛友似乎又有所顿悟。” 陆久闻言,微微点头,神色同样平稳:“见过自家兄弟后,心中略有感慨,也略有一些收穫。” 这话说得不深,可韶安却听得明白。 陆久此番与陆寧一见,看似只是兄弟之间短短数语,实则反倒让他进一步看清了陆府如今真正的格局。 韶安轻轻点头,缓缓说道:“陆六公子,一向聪慧非凡。” 显然,东台山对陆府诸子的了解,远比外人想像得更多。 陆寧这些年在儒释道三家之间来往,借书、听讲、求学、观势,看似不爭,实则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这样的人,若一直蛰伏,未必比锋芒毕露的陆羽与心思诡譎的陆玄更容易对付。 说到这里,韶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陆久身上,语调也更沉静了几分:“佛友如今,以魔锻佛,走的是一条极难的路。” “此路一旦真正踏深,往后修行途中,难的便不再只是境界高低,而是每一次出手、每一次抉择、每一次判断。” 他说得很慢,像怕陆久听不清,又像这些话本就不该说得太快。 陆久闻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著。 一个人,若把佛心与魔念一併纳入自身之后,往后再遇到世间种种不平、不公、不仁、不义时,究竟该如何选择。 是任由心中那条恶龙去焚尽一切,还是始终让佛识压住最后那一线;是见恶便杀,还是明白何时该止、何时该留、何时该渡。 韶安这时缓缓起身。 比起殊印大师的厚重沉静,这位东台山主持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若放在旁处,仍是个刚刚开始立身行事的青年。 可偏偏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轻浮与急躁,反而自有一种老成。 “佛友有佛门慧根,又兼具非常之骨。” “未来前路,不可限量。” “但你也该明白,天下万物万事,皆有循环。” “末法之下,佛不在高处,法不在卷中。若不能以佛心走遍世间,看尽眾生,看儘自己,又如何真正明白何为心?” 这一段话,说得极轻,却像钟声慢慢落在陆久心里。 末法之下,佛心走遍世间。 正因为世间污浊、因果纠缠、善恶难分,才更要走进去。 走得越深,见得越多,杀得越狠,才越要时时回头问自己。 我今日所行,究竟是为了斩业,还是为了泄恨;是为了止恶,还是为了顺著自己心里那条恶龙继续往前。 所以,韶安最后一句,几乎像在直接点破杀生道的根:“杀生道修途,从来难的不是杀。” “而是止杀。” “斩业,不是斩人。”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一时安静。 陆久抬起眼,看著韶安,久久未语。 他自然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比起金山寺那边隱隱要借他之手大兴江南佛门的意思,东台山的韶安,对於陆久未来杀生道方向更为关心。 想到这里,陆久终於缓缓开口: “眼下,佛门尚未江南大兴。” “其余事情……为时尚早。” 这一句,答得其实极巧。 金山寺的问题,他不是不知道。 佛门內部的意图,他也並非毫无察觉。 只是现在,六大世家、綺罗阁、中原暗流尚未真正分出高下,这个时候去谈这些,確实还太早。 韶安听到这里,並未反驳,反而淡淡一笑。 因为他知道,陆久已经听懂了。 而且听得很明白。 东台山这边,对金山寺的问题,自然是一清二楚。 作为中原佛门大宗的分脉,韶安又怎么可能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糊涂主持? 很多时候,反而更懂得何时该顺水推舟,何时该借势而行。 崔府之內。 府门之外,古树成荫,迴廊两侧花木扶疏,连空气里都浮著一股淡淡草木清气。 与陆府那种深宅大院里压著锋芒与冷意的感觉不同,崔府更像一座被精心养出来的园林,处处都透著生的意味。 而就在这片生机之间,一位中年男子,正静静立在正门处。 他身形修长,衣著並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 眉眼间看不出多少喜怒,仿佛平日里已习惯了高位者该有的收敛。 可只要站在那里,便让人不敢轻易忽视。 此人,正是崔府侯爷。 江南崔家如今真正的话事人,崔正成。 而此刻,他所等的人,也已经到了。 只见陆玄一身残疾,被人小心推著入门,双腿无力垂落,整个人都透著一种刚被废去根基后的虚弱与黯淡。 陆清则跟在一旁,虽仍勉强维持著衣著体面,可那张被陆久一指反噬后迅速衰老、毁损的脸,已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两人进入崔府正门后,陆清先一步低头行礼: “见过大哥。” 陆清丈夫是崔正成的三弟,自然要叫一声大哥。 崔正成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陆清脸上。 “好一个霸道纯阳之力。” “竟能直接反向重创你的命元。” 这一句,已不只是评价陆清脸上的伤,而是直接看出了陆久那一指的根底,借纯阳焚力与某种诡异枯荣之意,硬生生把陆清这些年靠红螺汤与外物维持住的命元,直接反噬了一遍。 伤的不是皮相。 而是命根。 话音落下,崔正成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划。 剎那间,一股磅礴而温和的植物花草之力,自他掌间铺散开来。 那力量极为奇特,既不像雨化大法那般寒润,也不像佛门之气那般清圣,而是一种真正属於草木生机的绵长与丰沛。 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湿润鲜活了几分。 那股花草之力缓缓覆盖陆清面容,一点点温养她那被陆久一指摧毁的皮肉与气血。 衰老的纹路虽未真正倒退,却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原本那种一眼望去如八十老嫗般的骇人模样,也稍稍被抚平了一层。 只是,崔正成很快便收回了手。 “皮相可缓,可你体內生命气息已然衰竭,根本无从逆转。” 陆清听完,苦楚一笑,往旁边让了让,低声道: “麻烦大哥……先看一下玄儿。” 崔正成闻言,这才把目光落向陆玄。 “水元已废。” “不如,跟隨我一起修行百草衍变术。” 此言一出,陆玄眼底顿时微微一亮。 百草衍变术,正是崔家最核心的独门武学之一。 与陆府雨化大法不同,崔家这套法门走的是木元、生息、滋养、衍化之路。 修成之后,可凝聚出极其独特的木元之力,不仅可温养经络、重塑根基,甚至还能让修行者体內始终保持一种近乎生生不息的循环之势。 陆清缓缓走上前,亲手將一份特殊礼盒呈了出来。 “此物。” “便是陆家的谢礼。” 与此同时,陆玄向崔正成郑重拜了下去:“多谢崔师。” 第五十九章:是我孟浪了 收下礼物后,崔正成並未立刻多看那只礼盒一眼,只是將其隨手放在一侧。 “你们陆家,近来倒是好生热闹。” “连綺罗阁,都让你们那位长子连根拔起了。” 此言一出,陆清脸色也越发难看。 红螺汤是崔家暗中稳固財源、拉拢江南武林与地方势力的重要渠道。 可如今,那一夜,陆久一把火、几乎將这一切连皮带骨都掀了个乾净。 不仅让崔家多年经营的名声与利益当场受损,更把西南刘家也彻底牵扯了进来。 提到陆久,陆清眼中几乎立刻浮起一层掩不住的怨毒:“陆久如今,早已不配称作陆府之人。” 可崔正成听完,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甚至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等悖逆之徒。” “真以为投靠佛门,便能高枕无忧?” 说到这里,崔正成缓缓抬起眼,语气中已多出一种属於崔家话事人的霸道与决断。 “也是妄想。” 陆清与陆玄都没有接话,因为他们都清楚,崔正成这副神態,分明是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果然,下一刻,崔正成便直接开口: “衡山元檀,马上就要召开了。” “此子既然已成江南佛门红人,又与白鹤书院、东台山、金山寺各有牵连,那他必然会去。” “到时候,我会亲自出面,把他押解回陆府。” 衡山元檀! “可是,衡山元檀……毕竟是白鹤书院主持,而且都是年轻一代。” 可崔正成听完,只是缓缓眯起眼。 “此事,我自会安排。” “更何况,上次此子在东台山击杀韶华大师,却被金山寺强行包庇。” “这件事,哪有那么轻易过去的道理?” 而就在这时,崔正成忽然缓缓起身。 隨著他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极其浓郁的花草植物气息,骤然自他周身瀰漫开来。 那气息不同於寻常木元之力的温和,而是带著一种近乎逆转生死、强改春秋的诡异生机。 草木香、花叶气、根脉涌动之感,在他体表不断交替。 陆清与陆玄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他们清楚地看见,崔正成的身体,竟在这股气息流转间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眼角细纹一点点褪去。 隨后鬢边髮丝重新转黑,皮肤也迅速收紧,原本属於中年人的沉厚轮廓被一寸寸削去。 整个人像是在倒退岁月,生机一路逆流而上,从壮年回返少年。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站在他们面前的崔府侯爷,竟已不復中年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眉眼仍是崔正成的眉眼,可那份年纪感却被彻底洗去。 崔正成缓缓转过身来,少年模样之下,那双眼却依旧凶悍。 “如此一来。” “我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衡山元檀了。” 衡山元檀,本就是三教年轻一辈的盛会。 崔家,本身就收到一份请帖。 现在他以这副十四岁少年模样前往,便可堂而皇之混入其中。 “这就是……百草衍变术吗?” 不久之后,陆久自东台山回返金山寺。 山门外,清风徐徐,吹动檐角铜铃,也拂起门前一袭素衣。 谢韞早已立在大门口等候,神色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与山门佛意相融的静雅气质。 陆久沿著石阶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谢韞身上,神態温和,不见半分风尘之色。 “居士看起来,这段时间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谢韞闻言,先轻轻念了一声佛號,这才抬眼看向陆久。 “衡山元檀即將开始。” “你我二人准备一下,就可以动身前往。” 陆久看了谢韞一眼,忽然开口问道: “那你这次,是以谢家女的身份前往,还是以金山寺居士的身份前往?” 这一问,看似隨意,实则极准。 毕竟衡山元檀並非普通集会,而是江南儒、释、道三教年轻一辈最负盛名的论道之会。 谢韞既是谢家嫡女,又是金山寺护法居士,无论以哪一层身份出面,意义都不一样。 谢韞听到这话,唇角倒是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深,却让她原本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那佛友呢?” 她反问回来,语气中甚至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趣意:“你这次,代表的是陆家,还是金山寺?” 陆久闻言,竟也一时无言。 “事实上,这次衡山元檀,不仅仅是江南六大世家的主干一脉会到场,许多分散在江南各地的旁支、分脉,也都会派人前来。” “所以,到时候局面会比你想像中更复杂。” 她说到这里,神色也认真了些。 很显然,这场以文会友的盛会,表面是三教年轻一辈的论道聚会,可实际上,背后牵扯到的,却是整个江南各方势力的明爭暗涌。 陆久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谢韞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衡山元檀,素来讲究以文会友,以理证道,以心论高下。” “而歷来能拔得头筹者,除了声名大振之外,还可获得一场真正的机缘。” “什么机缘?” 谢韞看著他,声音放缓了一些:“可入白鹤书院內院,在一幅字帖面前悟道。” “字帖?” 陆久重复了一遍,显然有些意外。 谢韞见他这副反应,唇边笑意又深了一分:“可別小看这一幅字帖。” “此帖来歷极大。” 她目光微微抬起,像是也想起了关於那幅字帖的一些传闻,语气中隱隱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能在它面前悟道,是一场极大的机缘。” 说到这里,谢韞没有再继续往下讲。 可越是如此,反倒越让那幅字帖显得神秘非常。 山门之前,清风依旧。 陆久站在那里,望著谢韞,心里已然明白。 这一次的衡山元檀,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文会。 不过,这时候陆久突然开口到:“今日居士笑的格外多。” 谢韞:“?” 一下子有点哑然,陆久自嘲一笑。 “没什么,是我孟浪了。” 说罢,陆久便进入寺內。 望著陆久远去背影,谢韞一时间有点恍惚。 总觉得他,不应该就戛然而止。 隨后便恢復正常,灵台也清明下来。 徐徐跟著进入寺內。 第六十章:绿綺古琴 衡山脚下,白鹤书院。 书院依山而建,层楼叠阁,飞檐相接。 远远望去,只见云雾绕峰,清泉穿石,亭台楼阁掩映其间,时有白鹤掠过长空,鸣声清越,越发衬得整座书院如在云中,儼然一派人间仙境气象。 此地既是江南儒门重地,也是白鹤书院五年一度衡山元檀的举办之所。 院长刘崇,此刻正端坐水榭之中,一身儒服整肃,衣冠不染尘气。 面前置著一张古琴,十指拨弄之间,音律清远绵长,如山风拂松,又似泉流过石,带著几分洗心定意的意味。 就在一曲將尽未尽时,一名书童快步而来,恭敬行礼:“院长,金山寺两位贵客到了。” 刘崇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琴音隨之收住。 衡山元檀尚有三日才会正式开始,他原本以为陆久与谢韞最多会提前一日抵达,没想到两人竟来得更早。 “先替两位准备客房。” 说完,他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缓步走向前厅。 前厅之中,陆久与谢韞已然落座。 刘崇踏入厅內的第一眼,便先看向了陆久,隨后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淡淡意外。 因为今日的陆久,与他先前在金山寺、东台山所见,竟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並未再穿那身素淡麻衣,也不见佛门气息外露的清简打扮,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合体的紫色衣冠。 衣袍挺括,顏色沉而不俗,既不显张扬,又自有一种贵门公子才压得住的端雅气质。 腰间还悬著一枚白玉打造的圆环掛件,玉质温润,映著窗外光影,更显得整个人姿態从容。 乍一眼看去,当真像是哪家世族大户中最得体的年轻儒生。 至於谢韞,也不再是金山寺中那副素衣清修的佛门居士模样,而是恢復了谢家嫡女惯常的装束。 衣饰仍旧不繁复,却处处透著世家清贵之气,眉目冷雅,站在那儿便像一幅自名门中走出的仕女图。 刘崇看著这两人,不由失笑,先对陆久拱了拱手:“陆先生今日,倒是全然不像佛门装扮了。” 这句话里,三分打趣,七分试探。 毕竟如今江南谁不知道,陆久已是金山寺最耀眼的人物之一,偏偏今日一来白鹤书院,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正儿八经的士林子弟,这其中意味,自然值得细品。 陆久闻言,倒也不避,反而笑了笑,神色坦然:“陆某只是皈依三宝,在金山寺以俗家弟子身份修行。” “並非全然遁入空门。” 他说到这里,轻轻抬了抬袖口,语气平静而自然:“既然今日前来白鹤书院,自然是以儒生姿態而来。” 儒生? 刘崇听到这两个字,眼中那点意外便更深了些。 这份分寸,反倒让刘崇更高看了一眼。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好一个意外的回答。” “请坐吧。” 三人依次落座。 书童奉上茶水,厅中气氛也很快稳了下来。 刘崇並未急著再绕圈子,而是端起茶盏,缓缓开口: “这次陆公子提前来到白鹤书院,是为何事?” 问得很直接。 毕竟衡山元檀尚未正式开始,陆久与谢韞却提前赶来,若说毫无目的,谁也不会信。 陆久闻言,只是笑了笑,回答得也很直白: “听闻白鹤书院,儒家典籍极丰。” “陆某此来,自然是想求学问道。” 这一句,说得极自然。 而且,也確实是实话。 陆久如今虽已在佛门路上走得很深,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路从来不止一条。 儒释道,自然需要学习融会贯通。 陆府虽也是本地士林门第,可陆安那边收藏的典籍,更多是有用之书,是能稳固门第、治理家业、辅佐修行的东西。 真要论起典籍积累与系统完备,自然远远比不上白鹤书院这种真正的儒门道统之地。 而刘崇听完后,却並未立刻接话,只是端著茶盏,静静看了陆久一眼。 这一眼,沉默得略微长了些。 显然,他在分辨陆久这句话,究竟是客套之辞,还是当真如此。 “好。” 刘崇终於放下茶盏,语气也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既然陆公子有此心,白鹤书院自不会拒人於门外。”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陆久与谢韞,神色微正: “不过,后日衡山元檀开启。” “我也希望,两位到时都能有好的表现。” 隨后,刘崇便唤来几位书童,亲自吩咐他们带陆久熟悉白鹤书院內外典籍分布。 至於谢韞,则並未多作停留。 她向刘崇略一行礼后,便独自回房静修。 毕竟衡山元檀尚有两日,她也需要借这段时间,將自身心境与气息彻底调匀。 白鹤书院之大,远非寻常州郡学馆可比。 这里不仅是江南最大的学府,更是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儒门藏经之地。 院中亭台相连,长廊交错,一座座楼阁深处,收藏著难以计数的儒家典籍、杂学异闻、史册残卷,甚至连释、道两门的许多復刻孤本,也都能在这里寻到踪跡。 书库外围,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並不似金山寺那般钟鼓低沉、檀香繚绕,而是处处透著文气与雅致。 廊下摆著数张古琴,远处悬著古铜钟,还有几处风铃、石磬、玉板之类的雅器,隨著清风拂过,时不时发出一阵阵轻微而悠远的声音。 琴声、钟声、风声、鸟鸣交织在一起,竟构成一种极淡、极雅的韵律。 许多学子便隨意席地而坐。 有的低头翻卷,有的闭目沉思,也有三三两两之人小声辩经论理。 这里並无太多刻意拘束,反倒透著一种真正做学问之地才有的鬆弛与清气。 此刻,几位书童已拿著文册,先一步进入前面书库,替陆久进行登记,准备为他制一张专属木牌。 毕竟白鹤书院藏书极多,外人若要正式借阅、出入书库,必须有院中发下的木牌凭证。 一时间,陆久反倒成了閒人。 他便隨意在书库外缓缓行了几步,目光掠过那些坐於地上的学子,又扫过一侧摆放的古琴。最后,他竟在一张古琴前停下脚步,缓缓坐了下来。 那琴极古。 琴身修长,木纹细密,在日光下泛著极淡的幽色。 望著眼前古琴,竟一时有些出神。 而是这张琴的气韵,实在与周围那些普通雅器不同。它像並不只是摆在这里供人玩赏的器物,而更像一件真正承过风骨与名气的旧物。 也就在这时,一股极淡的檀木香味,自琴身缓缓散开。 那香气不浓,却极正,像多年沉在书卷与手泽之间,早已浸透进了木纹深处。 闻之,竟让人心神也不由自主跟著静了几分。 不远处,几位同样在外围等候进入书库的学子,也注意到了陆久。 他们本就在暗中打量这位新来的紫衣年轻人。 毕竟陆久气质过於特別,看似富贵儒生模样,可神色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锋利,与寻常学子全然不同。 此刻见他坐到那张古琴前,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笑著开口: “兄台看起来,似乎琴艺不错。” “不如试试这台古琴,绿綺?” 绿綺。 琴內有铭文桐梓合精。 相传此琴通体黑色,却又隱隱泛著幽绿之光,远远望去,便像有绿色藤蔓缠绕於古木之上,故而得名绿綺。 虽说书院里这张未必真是传说里那一张古琴本体,即便只是同名仿製之器,也绝非寻常人敢轻易上手。 这时,陆久耳边,系统提示音也隨之响起: 【白鹤书院,情绪价值开启。】 【目前进度:0%!】 第六十一章:何为儒者 情绪分,自然还是要靠装来拿。 只是这一次,陆久难得有些迟疑。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会弹琴。 若是隨手乱拨两下,怕是顷刻间就要沦为笑柄。 想到这里,陆久迅速在系统里扫了一眼。 眼下剩余的情绪分,足够兑换一张临时音乐天赋卡。 只是,单纯会弹琴还不够。 在白鹤书院这等地方,真正能打动人的,从来不只是技巧,而是曲中之意、琴中之神、以及弹琴之人本身的气度。 换句话说,若想让情绪分最大化,就不能只是会弹,还得弹出足够唬人、足够让人误以为深不可测的韵味。 陆久短暂思索片刻,心里很快有了决断。 【是否兑换一张临时音乐天赋卡?】 “兑换。” 念头落下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奇妙的感觉,立刻自脑海深处蔓延开来。 陆久只觉自己对音律的理解、节奏的把握、琴弦轻重的判断,竟在剎那之间拔高了无数层。 那些原本在他眼里只是七根丝弦的古琴,此刻却像忽然有了筋骨、有了呼吸,甚至连每一寸木纹、每一道共鸣,都能被他清晰分辨出来。 这种提升,极其直接,也极其夸张。 虽说在情绪系统里,这类生活职业卡向来兑换便宜,远不如杀伐武学昂贵,可在此方天地,音乐却並非纯粹的消遣之道。 琴音、簫声、雅律,本就是儒门沟通心神、感悟天地的一种手段。 所以,这张卡虽便宜,用得好,却照样能生出大效果。 陆久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心神微凝。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极为熟悉、几乎现成可用的模版。 一个人影浮现脑海。 就当自己玩一次cos吧。 陆久再无犹豫。 只见一身紫衣儒服的他,坐在绿綺之前,袖摆轻垂,神情从容,手指缓缓拨动第一根琴弦。 錚! 第一声,极简单。 甚至称不上繁复高妙。 可偏偏,这第一声一出,周围原本有些鬆散的气氛,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按,瞬间稳了下来。 因为那音色太正。 不艷,不妖,不浮。 像山中第一缕风拂过古松,又像晨光初落时,一线清泉从石间流出来。 琴声里没有刻意卖弄的机巧,反倒自带一种极特殊的浩然之气,像它一响,周围那些零散的杂音、浮气、甚至人心里未曾安定的念头,都被轻轻压了压。 而这,还只是开始。 隨著陆久继续拨弦,他身上那股本就特殊的异香,也开始与周围檀木、古卷、书香、山风气息缓缓交融。 原本单独闻时,陆久身上的香更偏向清圣与灵台明净;而此刻与琴声相配,竟平白生出一种近乎文气外显的效果。 仿佛这不是一个初学抚琴之人。 而是一位真正浸淫琴道多年的大儒,在书院廊下,隨手拨了一曲。 最怪的是,陆久弹奏出来的曲子,明明並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简单到若拆开来看,不过几段寻常的音意起伏,远远称不上技巧繁复、章法森严。 可偏偏,他弹出来时,那种气、那种神、那种仿佛早已歷尽风浪后反归平正的韵味,却一下子把这首简单的小曲,抬到了另一个层面。 於是,不少原本只是在外围等候、閒谈、看书的儒生,竟都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有人本还低头翻卷,听见第一段琴声时,手指微微一顿。 有人原本正与同窗低声论理,听著听著,却不知不觉闭了嘴。 还有人循声望去,眼中起先只是意外,隨后便慢慢变成了惊异。 因为他们都能感觉到,这曲子本身不奇,可弹奏之人的气韵,却太像回事了。 就像一位真正读透诗书、走尽山河、胸有浩然之气的儒者,在此隨意落指,不求惊艷四座,偏偏反而更能让人心神一静。 很快,围在书库外围的人越来越多。 不少儒生乾脆停在原地,安静听著。 而这阵琴声,也终於惊动了更里面的人。 书院另一侧,刘崇原本正与几位大儒说话,忽然也被这股琴声牵住了心神。 眾人先是一静,隨后其中一人微微皱眉,低声道:“此曲……” 另一位老儒却缓缓摇头:“曲虽简,意却不简。” “弹奏之人,身上似乎有股很特殊正气。” “难不成,书院这批新生里,又进了什么不错的苗子?” 几人本还边走边议论。 在他们看来,能把这样一首並不复杂的曲子,弹出这种近乎气韵先行的味道,至少也该是书院里某个浸淫经义已久、又得了琴道传承的年轻才俊。 可隨著几人一路走到书库外围,目光顺著人群让开的空处往里看去,刘崇原本还带著几分笑意的神情,竟一下子僵住了。 连说到一半的话,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坐在绿綺前的人,不是什么白鹤书院新生,也不是什么他门下新收的儒门俊彦。 而是陆久。 一身紫色儒服,腰悬白玉圆环,神態从容,指下琴声清正而悠远,仿佛与这整座白鹤书院都毫无违和。 “这……” 刘崇眼底第一次真切掠过一丝错愕。 是他? 怎么会是他? 眾多儒生惊嘆目光之中,陆久似乎也有所感应。 指下琴声未停,可他整个人的心神,却像隨著那一缕缕清正音律缓缓沉了进去。 书香、檀香、山风与文气交织。 琴声一转,气息也隨之一变。 原本只是清正的音,渐渐多出一种沉稳厚重之意,仿佛不再只是廊下抚琴,而是在借这一曲,问心,也照心。 也就在这时,刘崇身边一位大儒缓缓走上前来。 此人显然並不认识陆久,只见他面带淡笑,便直接开口问道:“何为儒?” 既是问学问,也是问心志,更是当著满场儒生与书院先生的面,问一个人的道。 刘崇原本下意识想开口,先解释陆久其实並非白鹤书院学子,而是佛门中人,免得场面一时变得太过突兀。 可还不等他出声,琴声未断的陆久,竟已直接开口作答。 他声音不高,语调也极平,却偏偏清清楚楚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儒之志,在治世。” “救民水火,视为己任。” 短短一句,字字平直,没有半点刻意堆砌辞藻,也无引经据典的花巧,非常直接直白。 何为儒? 不是章句,不是门第,不是衣冠,不是高坐书斋之中品评天下。 而是治世。 是救民水火。 是把苍生困厄,当作自己该担起的责任。 此话一出,四周原本还只是惊嘆琴声的儒生们,神色顿时都变了。 有人眼神骤亮,有人心神震动,就连那位出言发问的大儒,也微微一怔。 周围年轻儒生们,纷纷叫好! 而与此同时,陆久耳边系统提示,也隨之疯狂跳动。 情绪分开始暴涨。 唯有刘崇內心很想吐槽,你不是杀生道吗,怎么谈救民了!? 第六十二章:剑法很强 刘崇在旁看著这番场面:“他是陆久。” 那位先前出言发问的大儒听到这名字,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有一瞬没將眼前这个一身紫衣、抚琴论儒的年轻人,与近来江南风头最盛的那个名字真正对上。 可下一刻,他便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朗朗,倒无半分失態,反而透著一种见猎心喜后的畅快。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府大公子。” 说到这里,他拂了拂袖,眼中笑意更盛:“老夫刘俊。” 刘俊! 白鹤书院副院长,海內闻名的儒门大家,虽也姓刘,却並非西南刘家一脉,而是真正靠学问、靠文名、靠一身儒骨,站到今日这位置的人。 与刘崇不同,刘俊身上少了几分世家与书院掌事者的圆融,多了些真正大儒才有的疏朗与锋利。 他看著陆久,目光里並无先入为主的戒备,反倒带著一种极纯粹的欣赏。 显然,方才那一句儒之志,在治世,救民水火,视为己任,已真正说进了他心里。 “小友。” 刘俊笑著开口,语气竟比旁人预料得还要亲近几分。 “这次来书库,是为了翻阅典籍?” 陆久起身,向刘俊微微一礼,神態依旧平和:“正是。” “在下对白鹤书院诸位先贤的著作颇有兴趣,所以特地前来学习。”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也並非客套。 而刘俊听完,眼中那点欣赏便更深了一层。 这时,几位书童终於快步赶了回来,將制好的木牌恭恭敬敬递到陆久面前。 木牌並不华贵,只是用上好旧木打磨而成,正面刻著白鹤书院的鹤纹,背面则写著陆久二字。 持此牌,便可自由出入外库与部分中层藏书楼。 陆久接过木牌,道了声谢。 只是接木牌时,他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丝异样。 不是因为木牌,也不是因为眼前这些儒生的目光,而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刘俊。 这种感觉非常淡,也非常怪。 按理说,他与这位海內大儒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无论是前身陆久,还是如今的自己,在过去的人生轨跡里,都与白鹤书院副院长这等人物隔著太远。 可偏偏,当刘俊站到眼前,开口说话,甚至大笑时,陆久心里竟莫名浮起一种熟悉感。 像是曾在什么地方,隔著很远,看过相似的背影。 又或者,不是见过这个人,而是见过……气。 只是他一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究竟从何而来。 陆久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將这点疑惑暂时压下,没有表露出来。 而刘俊对此毫无察觉,只是哈哈一笑,抬手指了指后方书楼:“小友。” “这段时间若在书院中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来找我。” 刘崇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虽有几分意外,却也並不阻拦。 显然,连他都明白,刘俊是真对陆久起了爱才之心。 与此同时。 东台山,后殿静室之中。 韶安正闭目养神,气息沉静,像是整个人都与周围木石、香火、山风融成了一体。 忽然间,他微微睁眼。 因为静室门前,已多出一道熟悉身影。 殊印大师,缓缓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里,反倒像已经交换了许多心知肚明的东西。 最终,还是殊印先问: “你为什么建议他去白鹤书院学习儒道?” 韶安闻言,竟轻轻眨了眨眼,神態里还带著一点极淡的无辜:“儒释道,三教本来就是同观世间、各明其理。” “既如此,学习一番,又有什么不好?” 这话听起来极正。 正得甚至让人一时挑不出毛病。 可殊印却没有顺著这话往下接,只是沉默片刻,隨后缓缓道:“佛门江南大兴的关键之人,不该沦为三教共用的天才。” 这一句,终於把真正的意思点破了。 韶安听完,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 他只是静静看著殊印,目光平稳,像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自己的答案。 殿中一时寂静,香火气息缓缓浮动,映得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反倒更显出几分不合年岁的沉著。 许久之后,韶安才徐徐开口: “此事,我自会有分寸。” 隨后,他抬眼望向殊印,语气更缓,却也更深了一层: “你们与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 “一荣俱荣。” 殊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缓缓起身,衣袖轻垂,神情依旧沉静得看不出波澜。 直到走出东台山山门,山风迎面吹来,吹动僧袍边角,也將身后殿宇的梵音渐渐吹远时,他才终於低低开口: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说到这里,殊印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甚至带著一点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自嘲: “我是魔。” “你是佛。” “佛者……总是高高在上。” 这几句出口时,他的语气並不重,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正因如此,才更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像是在笑韶安那份自居东台山一脉清正位置的从容,也像是在笑自己明知已起执念,却仍只能披著佛门大义往前走。 山道之前,天色微沉。 “此佛之魔道……” “何时方见自在真諦?” 白鹤书院內,书卷气与琴钟雅音交织。 陆久隨几位年轻儒生一路往书库深处走去,沿途所见,不是捧卷而读的学子,便是低声论理的先生,满院清气,倒真有几分与外界江湖截然不同的意味。 只是走著走著,陆久却忽然开口: “刘俊先生……修行剑术吗?” 这话一出,边上几位年轻儒生都明显愣了一下。 “先生的剑术,好像的確很厉害。” “不过,他並非真正意义上的武者,所用剑术,皆是以浩然正气催动。” 此言一出,旁边另外一位儒生也来了兴致,转头好奇看向陆久:“陆兄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陆久闻言,倒也不藏著,只是笑了笑,神態依旧平和: “没什么特別理由。” “只是方才见到刘俊先生时,总觉得他身上那股气,像极了一位真正厉害的剑法大家。” 说到这里,陆久自己都微微停了一下。 因为这个判断,连他自己都说不出缘由。 自刘俊现身那一刻起,他心里就莫名有一种很篤定的感觉,这位白鹤书院副院长,剑法一定极强。 “至於为什么,我自己其实也不清楚。” “只是……” “我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刘俊先生,剑法很强。” 闻言几个年轻儒生互相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总感觉这位陆府大公子很幽默,没有想像中那么杀伐果断。 第六十三章:元白剑 金山寺后山,新建起一座小小的寺院。 寺院不大,青砖灰瓦,几重小院错落在山林之间,既无金山寺那般七宝灿烂,也无大殿重檐的恢弘气派,却自有一股清苦而安静的意味。 山风吹过时,院中竹影轻轻摇晃,檐角风铃微响,与经声交织在一处,倒也別有一番出尘之意。 这里,便是为秦淮河畔那些皈依女子新辟出来的清修之地。 如今,许多女子已正式剃度,削髮为尼。 昔日秦淮河上的脂粉、綺罗、珠釵、笑语,早已被一袭灰衣僧袍与晨昏不断的佛號取代。 她们每日焚香、礼佛、诵经、扫院,日子过得极其简单,也极其安静,像是在一点点將过去那层染满风尘与谎言的旧皮,从自己身上慢慢剥离下来。 为首的三位比丘尼,正是昔日秦淮河畔那三位綺罗阁高层女子。 如今的她们,发已尽落,眉目也再无往日那种刻意的柔媚与风情。 尤其跪拜在佛前时,神態里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静与悔意。 香菸裊裊升起,她们双手合十,额头轻轻触地,一次次叩首,一遍遍诵经,像要把前半生沾染过的罪、看见过的恶、背负过的血,一併念进这无尽佛號里,盼一个能够真正安稳下来的来世。 经声不断,木鱼轻敲,整个尼姑庵都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清修氛围之中。 就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寺院深处,诡异的一幕,却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然发生。 只见正殿佛像之后,一缕极淡、极淡的诡异气息,竟缓缓自佛像內部渗了出来。 那气息並不浓烈,甚至没有半分明显的邪气,若非真正细察,几乎会以为只是香火熏久之后附著在佛像上的一层烟意。 可它偏偏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与滑腻,像从什么极深、极暗的缝隙里,一点点爬出来。 那气息沿著佛像底座缓缓游走,顺著墙面、地砖、木樑与香炉四周轻轻蔓延了一圈,隨后又像感应到什么一般,最终凝聚成一团剑意。 悄无声息地散入空气之中,最终消失无形。 前殿的诵经声依旧平稳。 眾尼无一人察觉异样。 佛前长明灯轻轻晃了晃,仿佛那缕诡异气息,从未真正出现过。 而与此同时,崔府之內。 已能勉强站起身来的陆玄,正独自站在一座偏院中修行百草衍变术。 与陆府雨化大法的寒、湿、水意不同,崔家的百草衍变术,更讲究草木生机、枝叶繁衍、根系缠绕与命元转化。 修炼时,周身会浮起一缕缕青翠木息,宛如春日草木疯长,將人包裹其中,再一点点滋养、修补受损的经脉与根骨。 这门功法,確实神奇。 也正因如此,陆玄修炼得越久,心里那股异样感便越深。 他本以为,崔家让自己改修百草衍变术,是一条不得已而为之的生路。 可越往深处练,他越能感受到,这门功法与自己昔日修成的水元体系截然不同,像是要把他这个人,从根本上改造成另一种模样。 这种感觉,让他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古怪。 可那丝古怪很快便被更强烈的恨意压了下去。 陆久。 一想到那一日祭祖之地,自己甚至来不及真正反应,便被对方一掌轰得半跪呕血,体內佛气沸腾,双腿被毁,昔日所有布局与从容都在顷刻间化作笑柄,陆玄心里那团火便怎么都压不住。 自己一定要报復回去。 一定! “大哥。” 陆玄喃喃念了一声,唇边却缓缓浮起一抹阴冷笑意。 “昔日那一掌,我迟早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可惜若如今秦淮河畔还在,若红螺汤还未被彻底毁去,自己如今恢復的速度,本该更快。 那等秘汤,不仅能滋养气血,甚至还可短暂填补根骨亏空,若有它在,自己何至於还要这般一点点熬著练百草衍变术? 想到红螺汤,陆玄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怀念。 那怀念甚至带著几分近乎本能的渴求,像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种东西早已在某个层面上,悄悄侵进了他的习惯与念头里。 也就在这一刻,他手中运转的百草衍变术,忽然微微一乱。 原本平稳流转的木息,因为心念偏斜,顿时变得有些散乱。 几缕青色气流在他掌间忽明忽暗,像生机里突然混进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连周围花木都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悄然吹过。 那风来得极怪。 院门未动,枝叶却忽然簌簌一响,一道剑芒,借著风势从远处轻轻飘了进来,顺著陆玄紊乱的气机,悄无声息地钻入其中。 陆玄身形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脸上的神態便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那不是单纯的发怔,而像某种本就压在心底最阴暗处的东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骤然翻涌上来。 原本只是怨,只是恨,只是少年人不甘输给兄长的执念,可在这一缕阴风与紊乱木息的催动下,那份情绪竟开始迅速发酵、变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阴,越来越不似活人该有的念头。 陆玄的眼神,一点点空了。 又一点点亮了。 像黑夜里忽然燃起两点幽火。 隨后,他嘴角竟一点一点扯开,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像是许久不曾真正笑过的人,突然学著別人做出一个笑的动作。 那笑容极僵。 也极诡异。 下一刻,陆玄终於低低笑出了声。 “咯吱……咯吱……” 金山寺內,殊印缓缓踏入山门。 夜色沉静,他抬眼望向后山那座新建起来的尼姑庵,目光平平,却像早已看见那一缕悄然逸散的邪气。 片刻后,他只是低低念了一声佛號,神情不悲不喜。 许久,寺中钟声缓缓响起。 那钟声深沉悠长,迴荡於山林之间,竟隱隱透出一抹特殊的檀香韵味,像在安魂,也像在警示。 殊印立於钟声之下,缓缓开口: “红螺汤……” “多少忠烈埋骨,多少婴儿尸骨堆积,儘是斑斑血泪。” “虽已度化一时,可因果轮迴,终究不会真正断绝。” “该来的……还是会再来。” “阿弥陀佛,吾佛真是慈悲。” 白鹤书院內,夜色沉沉。 窗外风过竹影,书楼深处偶有翻卷声与远处钟鸣传来,衬得这一夜越发清寂。 陆久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著桌面,將白日里在书院所见、所闻、所感一一理过。 想到后来,陆久也难得有些疲惫,索性靠著椅背,微微闭目,不知不觉竟打起盹来。 半梦半醒之间,眼前一切忽然变得朦朧。 雾气、书卷、钟声、山影,都像被一层淡白光晕缓缓抹去。 最后,在那片空白深处,竟只剩下一柄剑。 一柄雪白如玉的名剑。 剑身修长,寒意內敛,不带半分俗世杀气,却偏偏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锋芒已深到不可直视。 陆久猛地惊醒。 额角並无冷汗,呼吸也依旧平稳,可他心里那股异样感,却比先前更清晰了几分。 他缓缓坐直身子,目光落向窗外夜色,眉头一点点皱起。 “总觉得……” “有那么一丝不对劲。” 许久之后,陆久才轻轻吐出一句:“那把剑,我记得是刘原清的元白剑!” 第六十四章:万宝 元白剑,刘原清。 昔日,他本是西南刘家一脉里极负盛名的年轻剑客,剑意清正,行事也算磊落。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物,最终竟会因为撞见綺罗阁与红螺汤背后的秘密,被人暗中害死,尸身沉入秦淮河底,连一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那之后许多年,世人只知元白剑失踪。 有人说他是与仇家同归於尽,有人说他是厌倦江湖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他醉臥花船、死在风月之地,传言纷纷,却无一接近真相。 直到前些时日,陆久於秦淮河畔以佛法度化万千冤魂,才將元白剑残留在河底的那一道剑意,一併引了出来。 也正因那一道剑意重见天日,刘原清之死与红螺汤背后的真正秘密,才终於被世人所知。 按理来说,那一夜过后,元白剑的怨恨之意便该散了。 至少在旁人看来,真相既已揭开,冤魂既已得见天光,那道盘踞多年的执念,也该隨著佛光与金雨一併消弭才对。 可如今,陆久细细回想,却总觉得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那一夜,秦淮河上的那股怨恨剑意,与其说是彻底消散,不如说更像是隱去了。 或者说,藏起来了。 这种感觉,陆久先前只是隱隱觉得古怪,如今再一回想,反倒越发篤定。 毕竟若从因果来看,刘原清真正的仇家,从来不只是江南綺罗阁明面上的几名高层女子。 真正下手、真正决定让他彻底消失的,是中原綺罗阁的核心一脉,以及与之牵扯极深的崔家。 换句话说,秦淮河畔那一夜,揭开的只是局部真相。 可刘原清真正的仇,还未真正报完。 如此一来,那道剑意並未彻底散尽,倒也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陆久反倒更加留心起白鹤书院与刘家那边的动向。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深思,第二天一早,刘俊便亲自上门来找他。 白鹤书院客舍外,晨雾未散。 刘俊一身儒服,精神倒是极好,见到陆久时,眼中还带著几分难得的兴致。 “陆小友。” 他笑著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爽朗,“今日可有空閒?” 陆久看了他一眼,隱约觉得对方这一趟並不是单纯来閒谈,於是也不绕弯子,只点了点头: “刘先生有事?” 刘俊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想请你陪我去一趟万宝会。” 陆久微微一怔。 “万宝会?” 这名字,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刘俊见他意外,倒也不急,慢悠悠解释道: “所谓万宝会,便是江南一带那些豪商、世家、奇人异士私下交换奇珍异宝之地。”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古物、法器、残卷、名琴、奇矿、秘药,在那里都可能出现。” 说到这里,刘俊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 “而今日,据说会有一张极不错的古琴现世。” “我想著,你既对音律颇有天赋,不如隨我一道去看看。” 古琴? 陆久闻言,神色倒是微微一动。 倒不是他真突然对琴生出了多深执念,而是前一日自己在白鹤书院书库外一曲过后,的確引出了不少波澜。 若真有一张不错的琴,拿来傍身,或者说用来应对后面的衡山元檀,似乎也未必没有用处。 只不过,想到这里,陆久还是极现实地说了一句: “可我没什么钱。” 刘俊听完,顿时笑出了声。 “和尚没钱,不是很正常?” “放心,这次那张琴,並非是谁银子多便能直接拿走。” “出售此琴之人,摆下了一道特殊的考验。” “只要有人能够通过她的琴声考验,那把琴,便可直接取走。” 陆久闻言,眼神微微一沉。 “琴声考验?” “不错。” 刘俊点了点头,目光中倒是透著几分难得的认真。 “那人行事古怪,似乎並不太在意银钱本身,只在意此琴是否落在真正配得上的人手里。” 只论琴心,不论財货。 说到这里,刘俊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久一眼。 “而我觉得,以你昨日在书库外那一曲显露出来的音律悟性,说不定真能拿下这张琴。” 陆久闻言,倒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想到这里,陆久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刘俊哈哈一笑,显然早知他会答应。 “好。” “那便隨我下山。” “我先去告知一下谢居士。” 刘俊闻言嘖嘖两下。 不一会儿,陆久將这件事告诉谢韞。 对於万宝会,谢韞也是有所了解。 “这张银票,你收下吧。” 只见谢韞拿出一张价值不菲的银票递给陆久。 拿到这张银票,陆久尬笑一声:“其实,我虽然出身陆家,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大数字的银票。” 谢韞闻言古怪看了一眼陆久:“放心吧,我不会问你还钱的。” “那就谢谢佛友了。” 说罢,陆久就与刘俊匯合。 顺著衡山山道一路而下。 沿途风光清奇,山间雾气尚未散尽,偶有飞鸟掠过林梢,倒显得这一路更有几分閒游意味。 只是越往下走,人烟便越盛,等真正到达山脚之时,视野也豁然开朗起来。 而他们的目的地,则是在衡山之下一处极有名的地方。 谢水六道。 所谓谢水六道,乃是六条细长水道自不同方向匯流而来,最终交匯於一处巨大的湖心岛屿。 远远望去,六道水流如六条银线,绕岛而匯,水光瀲灩,极为壮观。 而那岛屿之上,则建著一整片极尽华丽的建筑群。 亭台楼阁、曲桥水榭、飞檐长廊,一重接著一重铺展开来。 楼阁之间悬掛轻纱与彩幔,白日里映著湖光,竟也有几分不似凡间的繁华气象。 这里,正是江南最有名的豪华园林之一。 也是许多豪商、世家、公子、名士最喜欢聚会、品鑑、交易奇珍异宝的地方。 刘俊和陆久坐上一条船,船头悬掛为刘。 “这地方,平日里便极热闹。” “今日万宝会一开,只怕更是什么人都会出现。” 陆久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那片建立在湖心岛上的奢华园林,目光微微沉了沉。 这时候,远处悬掛崔字棋的船驶来。 第六十五章:琴考 谢水六道。 刘俊与陆久此刻正坐在其中一道水泊的小船之上。 船不大,却极稳,舟身以青木打造,外覆淡色漆纹,行於水面时几乎无声,只在船尾拖出一线极细的涟漪。 四周水气清润,风也轻。 而在另外五道交匯水路上,其余几条小船也已先后驶来。 每一艘船的样式都不同,有的低调古拙,有的雕饰华美,也有的乾脆以黑纱罩顶,透著一股不愿让人窥见身份的谨慎。 陆久目光一扫,很快便落在右侧那一道船上。 那艘船並不算最奢华,却悬掛著极为醒目的崔家旗帜。 旗面在风中轻轻一展,便已足够叫人认出它的来歷。 隨后,又有四艘船相继驶近。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最后那一艘。 那船极大,通体漆黑泛金,船首位置更刻著一副副栩栩如生的龙头。 那些龙首並非寻常装饰,而是雕得极为狰狞细密,龙角、龙目、獠牙、鳞纹一应俱全,在湖光映照下竟隱隱透著一股威势,仿佛整条船不是行於水上,而是被几条真龙一併驮来。 刘俊望向崔家船那边,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没想到,崔家的人这次竟也参加了万宝会。” 陆久只是將目光在崔家船与那艘龙头大船之间来扫了一眼。 而此时,龙头船上,终於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黑色长袍,脸上戴著半张银面,声音低沉,却足以清清楚楚传到每一艘船上: “交易开始。” “崔家,北海灵珠一枚。” 此言一出,几道水路上的人目光都同时动了动。 北海灵珠! 这可不是寻常宝物。 传闻真正上好的北海灵珠,需在深海灵脉匯聚之地,经百年潮汐、千次寒暖才能真正孕成。 其本身不但能温养真气、镇心定神,甚至在某些特殊法门中,还可用作压阵、续命、聚灵之用。 而就在眾人目光微动之时,崔家船內,帘影轻掀。 只见一身蒙面的陆清正端坐其中,遮住了脸。 她身旁,则坐著一位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郎,神態沉静,竟像完全不被四周风波所扰一般,闭目养神。 这少年,正是以百草衍变术逆转生机后的崔正成。 此刻,他少年模样下却无半点稚气,反而因那份过於平静的神色,更显出一种极违和的压迫感。 隨著陆清一个眼神,立刻有人將那枚定製好的巨大北海灵珠缓缓托出。 珠子一现,船上四周光影都似明亮了一层。 那珠圆润无比,內部更像有层层淡蓝波纹缓缓流转,仿佛將整片北海深处的寒潮与月色都封进了其中。 陆清淡淡开口: “崔家,希望以此物,换取桐木火。” 桐木火。 这三个字一出口,陆久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疑色。 他对北海灵珠倒还能理解几分,可这桐木火,却是第一次听说。 刘俊见状,便侧过头来,低声解释道:“此物极其特殊,乃是生於异木之中的火种。” “据传,它可附著於木而不灭。” “若以桐木火打造木製兵器,其坚硬程度,甚至远在玄铁之上。” 说到这里,刘俊也微微眯起眼,显然对这桐木火併不陌生。 “而且,此火还有一个好处。” “木中藏火,外柔內刚。若落在真正懂得运器之人手中,往往比寻常金铁兵刃更难防。” 听到这里,陆久心中微动。 因为他立刻便联想到自己那株已逐渐成型的禪那之器。 若桐木火真如刘俊所说,那么这东西,对自己怕也是难得的好物。 而另一边,在崔家提出交换条件后,其余几艘船却都陷入了短暂安静。 显然,崔家这次所求之物虽珍贵,但桐木火这种东西,本身就太过稀罕。 哪怕来参加万宝会的都不是寻常人物,也未必真有人拿得出来。 片刻之后,崔家船內,陆清与崔正成隔著帘幕轻轻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明白,今日其余几家,怕是无人带著桐木火而来。 果然,龙头船那边迟迟无人应声。 最终,崔正成这才缓缓睁开眼,淡淡开口: “既然如此。” “那便等待琴声之考吧。” 此言一出,陆清也未再多纠缠,只抬了抬手,让人將那枚北海灵珠重新收了回去。 这一场交易,就此作罢。 接下来,龙头船那边又依次开始主持下一轮交换。 其余几艘船,也各自亮出带来的宝物。 有的拿出的是古卷残页,有的是不知名的奇矿,还有的则是药鼎、玉符、古琴、异兽骨片之类的东西。 有些交换得极快,双方一拍即合。 也有些宝物虽然惊人,却始终无人愿接,只能悻悻作罢。 直至最后,龙头船上那名黑袍主持之人终於缓缓抬手。 “最后。” 他声音一顿,周围五道水路上的气氛,竟也隨之一下子安静下来。 “琴考,开始!” 话音方落,龙头船上忽然有一阵极轻柔的花香散开。 那香並不浓,反而极清极淡,像花瓣刚刚沾水时被风拂过的一缕余韵。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点花香,却让五道水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凝神望去。 下一刻,一道绝世佳人的身影,便在那花香之中,缓缓踏上船头。 她步伐极美,也极轻。 像不是在走,而是在踩著水波与风意一点点浮出来。 纱衣轻垂,云鬢微束,整个人如月下花影,带著一种不属於寻常风尘的清艷与华贵。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她的容貌,而是摆在她身前那一张古琴。 那琴通体白玉所铸,琴身修长,弧度流畅,表面竟隱隱透著一种如雪般的冷光。 远远看去,根本不像是人间凡器,倒像一段被月光凝成的玉魄,安安静静横陈在船头。 琴未响。 可五道水路上的所有目光,都已彻底落在了它的身上。 船身上的崔正成,徐徐睁开眼。 “姑娘,不知道你要如何进行琴考?” 却见那女子立於船头,姿態优雅从容。 “琴考內容就是最普通的,听弦问心。”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六道水面。 与此同时,陆久耳边,系统提示也隨之响起。 【情绪分获取提醒!】 【请宿主儘快参与琴考。】 听到这熟悉的提示音,陆久神色未变,只是眼底微微一动。 “还请诸位参会者,现身吧。” 话音方落,原本还藏在各船帘幕之后的人物,也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右侧崔家船內,少年模样的崔正成缓缓起身,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其余三艘船上,也各自现出身影,有的是气度沉稳的中年人,有的是面容冷峻的青年,还有一人乾脆戴著半张面具,不愿以真容示人。 而陆久,也在这一刻,隨著刘俊一道,自船身之中缓缓走出。 一身紫色儒服,腰悬白玉圆环,神態从容,不见半分侷促。 湖风拂动衣袍,更衬得他整个人多出几分清贵之气,与先前金山寺那位杀生护法的形象,竟像完全是两个人。 可就在陆久现身的剎那。 崔家船上的陆清,眼神立刻变了。 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与冷意,几乎是在一瞬间被撕开,露出其中毫不遮掩的怨毒与恨意。 “陆久!” 第六十六章:变调的琴曲 崔正成在听到陆久二字的瞬间,目光便一下子抬了起来。 那双属於少年人的眼眸,本该清澈明亮,可落在陆久身上时,却自有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符稳重。 静静打量著眼前这个一身紫衣、气度平和的年轻男子,神色间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疑惑。 隨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清: “他……就是陆久?” 陆清闻言,几乎是死死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怨毒与恨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哪怕陆久此刻一身儒服,神情温和,甚至连半分佛门弟子的清修气都没有显露出来,可对陆清而言,这张脸,这身形,这副看似平静的样子,她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这一下,崔正成反倒真有几分惊奇了。 因为在他想像中,陆久如今既已皈依三宝,又是江南佛门最耀眼的人物之一,身上多少该带著点佛门中人的气息。 可此刻看去,这个紫衣年轻男子,除了眉眼间那股格外沉静的气度外,竟当真是一丝明显的佛门味道都没有。 不像和尚。 倒更像个出自名门、刚从书院走出来的年轻儒生。 这份反差,反倒更让人心里发沉。 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此刻也都不由自主多看了陆久几眼。 毕竟如今陆久二字在江南实在太响。 所以他们也都想看看,这位近来风头最盛的陆府大公子,究竟是何模样。 然而船头那位白玉古琴的女子,却似乎根本不在意眾人暗流涌动的视线。 她只是极其淡漠地扫了在场五人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无情,仿佛在她眼里,这些无论来自世家、书院,还是隱门豪商的人,都不过是站在琴前等待挑选的听客而已。 下一刻,她玉指轻轻一拨。 第一声琴音,便已落下。 嗡! 这一声,並不高亢,也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极轻。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响,整片六道水面上的气氛,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了下去。 湖风未停,波纹犹在,可所有人心里却都猛地一沉。 因为这一声里,竟充满了说不尽的哀怨。 那不是寻常悲曲里故作缠绵的愁,也不是儿女离別时伤春悲秋的怨,而是一种真正浸了血、埋了骨、压了多年都未曾散尽的悲。 像有人把一生里最难说出口的恨、最无法挽回的別、最深最沉的苦,都硬生生揉进了这一弦里。 无尽悲愁,几乎在第一音中便铺满了湖面。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场五人,同时沉默。 因为这第一关名为听弦问心,按理说该从音色、弦意、情感入手,可偏偏这一声太满,满得几乎让人无从下口。 哀。 怨。 恨。 悲。 “这……” 有人心中微微一紧,却根本不敢贸然开口。 因为听不出。 至少,第一声之后,他们都只觉得悲凉极盛,却还没有真正听出弦后面藏著的东西。 而那船头女子,却依旧像根本不在意眾人的反应,只是自顾自继续拨动琴弦。 第二声落下,哀意更深。 第三声起时,湖风都仿佛低了几分。 整片水面上,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明明四周並未真正无声,可每个人都像被那琴音一点点拖进了某种极沉的情绪里。 离別、悲愁、失去、怨恨、无可奈何…… 种种情绪交错叠压,缓缓铺满湖面,也压进每一个人的心头。 陆久这时也徐徐闭上了眼。 他没有急著去分辨,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第一重哀意牵著走,而是试图先让自己完全沉入琴声之中,去感知这白玉古琴真正想传递的东西。 可隨著他心神沉下去,感受到的,却並不只是悲。 在那哀愁的最深处,陆久竟分明察觉到怨恨。 以及,杀意。 那是一种藏得极深、极细,却绝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琴声……不对。 陆久心中几乎立刻生出这个判断。 想到这里,陆久眼底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与此同时,在场其余四人也仍旧陷在这片诡异的安静里。 崔正成脸色不变,可目光明显比先前更深;另外三艘船上的人,有人已微微皱眉,有人神情凝滯,还有人索性闭目,试图强行让自己跟上这琴音背后的意境。 可无论是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一时间,整片湖面像被这一曲哀音彻底笼住。 哀曲。 悲愁。 离別。 种种情绪,无声匯聚在六道湖水之上。 看所有人都沉默,华丽衣服的女子,將手上白玉琴轻轻放下:“怎么,你们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来回答吧。” 就在整片湖面都还陷在那股哀曲与怨意交织的诡异静默之中时,一道低沉声音,忽然自其中一艘船上传来。 开口之人,正是那位始终戴著半张面具的男子。 “你的琴声,是在问现场,谁该死。” 此言一出,湖面上原本被琴声压住的气氛,竟像一下子又沉了几分。 那手持白玉琴的女子闻言,神情依旧极平静,连眼波都未曾波动一下。 “现场,我的確想杀一个人。” “可你確定我需要谁死吗?” 她指尖轻轻压在琴弦上,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可那面具男子,却显然並不打算再等。 “自然就是。” 话音未落!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竟在剎那之间自原船消失,化作一道极快残影,直扑崔家船头而去。 动作快得近乎只余一线黑影,连水面都未来得及激起太多波纹。 眾人目光一凝。 崔正成,竟依旧不为所动。 他仍旧坐在船中,少年模样下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咯咯咯……” 笑声短促,古怪,带著一种极不符合他身份的森冷与诡异。 下一瞬! 一把特殊的黑色长剑,骤然自黑影之中刺出! 快。 太快。 这一剑,不是刺向崔正成,而是反手一转,直接刺穿了陆清的身体! “噗!” 鲜血骤然飞溅而出。 陆清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把黑色长剑已从自己胸口透出,鲜血正顺著剑锋一寸寸滑落,將她华贵的衣衫迅速染成刺目的暗红。 这一剑,来得太突然。 也太近。 近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运气自保,便已被彻底洞穿了命脉。 “你……” 陆清双目猛地睁大,眼底儘是不可置信。 而就在这时,那半张面具,也终於被缓缓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露出的赫然正是陆玄的脸! 谁都没想到,这个戴著半张面具、一路沉默不语的人,竟会是陆府那位早已被废了双腿、又被送去崔家疗伤的八公子。 陆清瞳孔剧烈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陆玄衣袖:“为什么……?” 陆玄,脸上却没有半分悔意。 恰恰相反,他神色里透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平静。 “听琴,问心。” “我既本是陆家之人,又怎能真正修行崔家的百草衍变术?” “若不切割得更彻底一些,如何真正与陆府断开?” 陆清听到这里,眼底最后那一点支撑,终於也碎了。 她浑身发冷,血顺著伤口不断往外涌,手上的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 临死之前,她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崔正成。 崔正成,面无表情。 隨后,陆清又望向龙头船上的那名女子。 她仍旧抱琴而立,衣袂轻拂,宛如一尊看尽人心后再无悲喜的神像。 她唇角微微颤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整个人便在失血与命元断绝之中,缓缓瘫倒下去,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 扑通一声。 尸体倒在船板上,鲜血沿著木纹一点点蔓延开来。 而陆玄,却在这一刻笑得更诡异了。 “咯咯……” 那笑声並不大,却在如此安静的湖面上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他手腕一震,將那把黑色长剑猛地抽了出来,鲜血顿时溅开一弧暗红。 看向手持白玉琴的女子。 再缓缓把目光,落到崔正成脸上。 两道视线,一明一暗,一静一冷。 “这个答案。” “如何?” 至於边上的陆久,望著这一处戏码,他看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的刘俊。 “今天我们来这,是来看禽兽们表演的?” 第六十七章:做掉你而已 刘俊脸色一时难免有些尷尬。 他原本还以为,这所谓听弦问心的琴考,再怎么古怪,也不过是借音律试人心志、辨人气度。 谁能想到,事情竟会在眨眼之间,直接从听琴变成了杀人。 搞了半天,眼前这个抱著白玉古琴的女人,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不是知音。 而是见血。 隨著陆清的鲜血不断顺著船板淌下,染红了脚下湖水,那张白玉古琴竟也隨之亮起一层极其诡异的光泽。 原本如雪似玉的琴身,在血光映照下泛出一抹幽冷红意,仿佛活物饮血之后,终於被真正唤醒了一般。 那女子见状,终於笑了。 不是浅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近乎愉悦的笑。 像自己苦心安排的一场戏,终於走到了最令她满意的一步。 “我並不在乎你杀的是谁。” 她立在船头,衣袂隨风而动,目光却始终盯著那张白玉古琴,声音轻柔,却让人无端发冷。 “但我確实希望,今日现场见红。” “只有这样,这张琴,才能更上一层楼。” 话音落下,她竟极其隨意地一抬手,將那张白玉古琴直接丟了出去。 琴身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弧光,最终稳稳落在陆玄面前。 陆玄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接住。 那女子望著他,唇边笑意更深: “今日我心情不错。” “这把琴,就交给你了。” “今日的万宝会,到此为止。” 隨著这句话落下,湖面四周的气氛反倒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已经不是什么正常的交易与琴考,而是一场从头到尾都由她与崔正成一方推动、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局。 而陆玄,抱著那张白玉古琴的瞬间,脸上神情也很快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是单纯得宝后的欣喜。 而是一种更深、更诡异的陶醉。 因为这张琴里,竟盘踞著极其庞大的怨气。 那怨气並不外泄,反而像早已被炼入琴身最深处,形成某种会主动与持有者心绪共鸣的东西。 陆玄本就心中执念极深,恨意、怨毒、不甘、报復欲全都压在底下,如今一碰到这张魔琴,反倒像一下子找到了最契合自己的器。 於是,他竟微微闭上眼,脸上浮起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重新睁眼,抱著白玉古琴,朝著陆久所在的船头望来。 “大哥啊,大哥……” “没想到,你废我双足之后,我反而因祸得福了吧?” 一时间,另外两艘船上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將目光投向陆久。 他们显然都想看看,这位近来在江南风头最盛的陆府大公子,面对眼前这种局,会如何应对。 就连崔正成,也安静坐在船中,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兴趣。 陆久,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凉风一颯然,吹动多事秋。” “今日,倒也算开了眼了。” 说完这句,陆久终於抬起眼,真正看向船头那个抱琴女子。 而那女子,显然並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反倒笑得愈发得意: “怎么?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到,我就是单纯想看人死在现场?” 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还带著点刻意的天真,可说出来的话却阴冷得叫人不適: “你们总喜欢什么才子佳人、知音古琴、湖上清曲的小故事。” “那我偏偏就要反著来。” “我要用这张魔琴再让江湖上,多一个疯子。” 这话落下时,刘俊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此刻哪里还看不明白? 龙头船上这女人,连同那名黑袍主持之人,十有八九本就是綺罗阁的人。 而他们今日与崔正成配合,摆下这场局,目的根本不是万宝交易,而是借这琴考之名,逼陆玄亲手杀死陆清。 如此一来,陆玄便等於彻底斩断了自己与陆家的最后一层名分与温情,只能更加彻底地被崔家掌握。 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陆久也在现场。 而就在刘俊心中念头飞转、思量后续如何脱身时,陆久却忽然摇了摇头。 他看著那女子,神色竟异常平静。 “这个姑姑,我的確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厌恶。” 这话,毫不遮掩。 “这个八弟,也確实不是什么好人。” 依旧很直白。 那女子听到这里,眼中反倒更多了几分戏謔。 “现在问题。” “就是觉得……有件事情不做,就念头不通达。” 女子:“什么事?” “就是……做掉你!” 话音方落! 赤练锁金手,轰然上手! 这一掌,来得毫无徵兆。 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半点试探。 就是纯粹、直接、近距离的一掌轰杀! 灼热的诡异赤红杀气,自陆久掌心猛然爆开。 火意並非普通纯阳之火,而是焚如要术熔炼后带著摧枯拉朽之势的异火,赤红之中透著一层近乎金色的刺目亮芒,像一掌拍出,连周围空气都被硬生生烧出扭曲波纹。 那女子瞳孔猛地一缩。 她是真的措不及防。 因为她进入江南不久,对陆久的印象更多还停留在金山寺的佛门之人,皈依三宝的俗家弟子这种表象上。 没料到他竟会在这种场面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连半句废话都不多说,直接出掌偷袭! 这一掌太近了。 近到她根本来不及完整铺开护体气机,只能仓促抬手,试图挡下这一击。 可惜,迟了。 轰! 赤练锁金手正面轰在她身上。 一瞬之间,那女子连退都来不及退,整个人便像被一股灼热而霸道的异火正面吞没。 衣袖、肌肤、经脉、內元,几乎同时被这股焚烧之力贯穿。 “啊!” 下一秒,她发出一声极尖锐、极悽厉的惨叫。 声音之惨,几乎让周围湖面都狠狠一颤。 可那惨叫也只维持了短短片刻。 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在那团赤红异火包裹下,由內而外迅速焚毁。 皮肉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烧穿,髮丝瞬间焦卷,连脸上那点得意笑容都来不及收起,便彻底凝固在了狰狞与惊骇之中。 最终她整个人,当场化作一片燃烧的白骨。 火还在烧。 骨也在烧。 龙头船头,方才还以玩弄眾人心绪为乐的绝色女子,如今只剩下一具不断焚裂的惨白骨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叫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 快到黑袍人、崔正成、陆玄三人,几乎是在女子被一掌轰中之后,才同时反应过来。 下一瞬,三道目光,几乎同时锁定陆久。 黑袍人最先动了杀机。 崔正成眼神也彻底沉下。 陆玄则继续痴迷眼前的白玉琴,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 陆久只是极其自然地收掌,隨后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刘俊。 “我们走吧。” “这里太脏了,一大堆阴谋诡计。” 闻言,另外两艘船的客人,哈哈笑了起来:“这一掌,小哥打的很解气。” “的確,这里我们帮你拦住。” 第六十八章:转生 回返白鹤书院的路上,湖风渐冷。 谢水六道方才那场变故,来得太快,也太脏。 等小船真正驶离那片湖面时,船尾水波里仿佛都还残留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血气与火气,连周围本该清润的夜色,都显得沉了几分。 刘俊一路沉默。 直到快到书院山门时,他才终於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歉意: “抱歉。”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坦白道: “我没想到,今日会闹成这样。” 这並非客套。 毕竟本来只是带陆久去一趟万宝会,看一看所谓的琴考,顺便试试能否取那张白玉古琴。 可谁能想到,那根本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音律试炼,而是一场早就设好局的见血之会。 更关键的是。 陆久与陆府、崔府之间,本就已势同水火。 今日若不是陆久自己反应快,出手更快,怕是一个不慎,就要被卷进对方那场借琴局、炼人局之中,甚至连后面的脏水都未必洗得乾净。 陆久闻言,倒是並不在意,只是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此事,原本你我都没想到。” 这话说得很平,却也很实在。 万宝会本就是真假难辨、人物混杂之地。谁又能料到,崔家竟会在这种场合,借綺罗阁余孽与一张魔琴,硬生生把陆玄往另一条路上推。 刘俊听他这样说,神色反倒更复杂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又低声开口: “不过……” “陆清好歹也是陆家之人。” “崔家……为什么敢这样做?” 这问题,问得很重。 因为无论陆清如今是不是已形同弃子,她终究还是陆安的妹妹,终究代表过一部分陆家的脸面。 今日陆玄亲手刺死她,表面看是陆玄出手,可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这背后分明有崔正成的默许,甚至是推动。 陆久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隨后才淡淡开口:“或许……” “我那位父亲,天性凉薄。” “崔家,只是算准他压根不会在意这种事。” 这句话一出口,连刘俊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天性凉薄。 想到这里,刘俊心里也不由得微微发沉。 “白玉古琴有点麻烦与难缠,你有办法应对吗,未来?” 陆久闻言笑了一下:“我可以问你们两位借用一下绿綺古琴。” 刘俊错愕一下:“好。” 很快,两人回到白鹤书院。 夜色已深,书院大多楼阁都已安静下来,只余少数长廊与藏书楼还亮著灯。 陆久並未多作停留,而是径直去找谢韞。 谢韞此时正在书房中调息。 灯下,她一身素色衣裙,眉目清冷,手边摊著几卷典籍。 听见陆久脚步声时,她並不意外,只是抬起眼,看著他走进来。 陆久也不绕弯子,直接將谢水六道上发生的种种,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崔家以北海灵珠换桐木火,到白玉古琴琴考,再到陆玄戴面具现身,亲手刺死陆清,最后自己一掌焚了那綺罗阁女子…… 所有细节,一句未漏。 书房里,一时安静得很。 “你这样一来,与綺罗阁那边,怕是更难善了了。” 她说完后,看见陆久的神情,却又慢慢停住了。 因为陆久脸上,那神情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像是在他看来,那女人既然该杀,便杀了,仅此而已。 至於后面綺罗阁如何报復,那是后面的事,至少不值得让他在当时犹豫半分。 谢韞见状,也就不再继续劝。 因为她知道,劝也没用。 “不过……” “今日最古怪的,其实不是你杀了那綺罗阁女子。” 陆久闻言,目光一动。 显然,他自己也早已在想这一点。 谢韞便继续说道:“百草衍变术最奇妙、也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只是养命续伤,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陆清今日的死,看似是死。” “可若我猜得不错,那其实更像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轮迴转生。” 轮迴转生? 陆久眉头一皱,立刻追问: “你的意思是,她会起死回生?” 谢韞却摇了摇头。 “不是起死回生。” “而是转生借命。” 她看著陆久,语气异常平静: “转生之后,那人会以另一个身份、另一具身体,继续活下去。” “只是通常得等到某个特定年纪,前世的记忆才会逐渐觉醒。” 这话一出,陆久先是愣了一下。 可下一瞬,他便骤然反应过来。 同一时间。 谢水六道,夜色已深。 白日里喧闹的万宝会早已散去,其余几艘船都不知何时撤得乾乾净净,只剩崔府那艘船,还安安静静停在原来的水面上。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墨色镜子。 崔正成独自站在船头,少年模样在夜色下更显诡异。 他低头望著水面,神色里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极深的沉静。 而在水下,陆清那具尸体,正缓缓下沉。 衣衫浮动,髮丝散开,像一朵正渐渐沉入湖底的残花。 片刻之后,崔正成终於抬起手。 只见无数幽暗的植物之力,自他掌心缓缓蔓延而出。 那不是白日里那种明亮鲜活的草木生机,而是一种更接近根系、种子、腐土与轮迴深处的暗色生机。 那些力量像无数无形藤蔓,顺著水面悄然探下,与陆清的尸身一点点交融。 起初,只是缠绕。 隨后,便是吞没。 不过几个呼吸间,水下那具尸体便开始一点点化开,不是腐烂,也不是粉碎,而像被那些植物力量重新拆解、吸收,再转成另一种更细微的东西。 最终,尸身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点极细、极淡的灵光,自水下轻轻一闪。 那灵光极弱,却很纯净,像陆清这一世最后残留下来的一粒种子,被某种力量包裹著,缓缓飘向更远处,看不清去向。 崔正成站在船头,望著那道灵光消失的方向,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新的轮迴,开启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终於浮起一点极淡、极淡的复杂。 “未来……是否还能再见。” “就看缘分了。” 末了,他微微低头,望著仍旧微漾的湖面,又淡淡补上一句: “至於你的侄儿,陆玄。” “我会替你照看好的,你就好好无忧无虑过好下一世吧。” 不过提到陆玄,崔正成隱约有点担忧,因为他感觉到这小子精神,似乎有点问题。 第六十九章:厚土决 屋內,灯火微明。 谢韞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压著茶盏边缘,神色比平日更认真了几分。 她望著眼前一身儒士装扮的陆久,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將心中那点顾虑直接说了出来。 “你今日,用纯阳之掌杀了綺罗阁的人。” “这等於,主动暴露了你的武学底子。” 此话一出,屋內气氛顿时微微一凝。 陆久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先前在谢水六道,自己出手太快,也太直接。 赤练锁金手一掌轰杀那女子,虽说当场震住几船之人,可同样也让所有在场之人看清了一件事。 他所修的,绝不只是寻常佛门掌法。 那一掌里的霸道纯阳之力、焚烧之势、以及近乎摧枯拉朽的火性,和金山寺正统路数根本不完全相同。 哪怕外人一时未必能完全看透,也必然会对他武学来歷生出更多揣测。 尤其崔家、綺罗阁、中原那边的人,本就已经在暗中盯著他。 如今再加上这一掌,后续想不被针对,都难。 想到这里,陆久倒並未否认,只是淡淡道:“她身上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谢韞轻轻点头。 她並非责怪陆久衝动,而只是提醒后果。 片刻后,谢韞像是终於做下决定一般,缓缓开口: “我这里,有一门厚土决。” “或许,可以帮到你。” 厚土决? 陆久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不是谢家的武学吗?” 这句话问得並不多余。 江南金陵,最显赫的便是六大世家。 陆、谢、朱、王、吴、崔。 其中,陆家以水元与雨化大法立身;谢家则素来重文脉,门风清正,向来与白鹤书院、士林诸儒联繫最深。 朱家善商,財路极广;王家门客遍天下,擅长经营人脉与势力;吴家则与本地盐铁紧紧相连,富而厚;至於崔家,更是盘根错节,根在北地,却早將手伸入江南深处。 从本质上来说,谢韞与她背后的谢家,都属於儒脉士林这一体系。 而世家武学,从来最重家二字。 所以陆久才会有此一问。 听到这话,谢韞看著他难得有些发愣的模样,竟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比她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模样,多了几分活气,也多了几分不常见的柔和。 “文以载道。”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属於谢家人的平静与自信。 “厚土决与其他世家武学不同。” “它並不只是血脉传承之术。” 说到这里,谢韞轻轻放下茶盏,语气也更清晰了些: “这门法诀,讲的是土德厚载,讲的是承物、镇物、养物之理。修行者若没有足够的浩然正气,根本无法催动其中厚土之力。” 这便是厚土决最特殊的地方。 它不是谁拿到口诀就能练,也不是谁天赋高就一定能成。 相反,它对心境、对文气、对浩然之念的要求,比对血脉本身的要求还更高。 若心术不正,胸中无正气,修得越深,反倒越容易被土德反噬,最终不是气脉凝滯,便是神识昏昧。 因此,谢家虽也重视这门武学,却並不像陆家、崔家那般把它死死捂在家族內部。 “所以,谢家在这一点上,门风一直比其他几家开明些。” “只要人合適,心性也合適,传一门法诀,並不算什么大事。” 他自然明白,谢韞此刻肯將这门法诀拿出来,不仅仅是因为谢家门风开明,更因为她是真的想帮自己。 厚土决若真如她所说,讲究浩然正气,又偏於承载、镇压、调和,那么对如今的自己而言,確实很有可能是一门极合適的法。 因为他现在最缺的,並不是单纯杀伐之术,而是一种能帮自己压住体內佛魔两面、调和焚如与水元、甚至掩去部分纯阳根底的缓衝之法。 陆久沉默片刻后,先是站起身,朝谢韞认真行了一礼。 谢韞见状微微一怔,下意识开口:“佛友这是做什么?” 陆久神色平静,却比平日里更郑重几分:“这一礼,是该有的。” 谢韞轻轻摇头:“不过是一门厚土决,未必真能帮到你,不必如此认真。” 陆久闻言,却並未顺著她的话坐下,反而缓缓开口:“不只是厚土决。” 这句话说出口,谢韞倒是安静下来,抬头看向他。 陆久看著她,语气很稳,没有刻意煽情。 “自我入金山寺以来,很多事情,都是你在旁协助。” 说到这里,陆久顿了一下,目光依旧平和。 “真的非常感谢你。” 谢韞听到这里,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直接被人道谢。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茶盏边缘,才开口道。 “佛友言重了,很多事,本就是我分內该做的。何况,你帮助我更多,最出你我相遇时,我甚至。” 陆久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打断她说的那件事。 “居士客气了。” “很多时候,人未必一定要靠別人替自己做什么,但在局中行走,有人愿意递一句话、点一条线、扶一把气机,这本身就是难得的善意。” 屋里一时静了静。 谢韞抬眼看著陆久,许久之后,才低声道:“你这样说,我反倒有些惭愧。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未必真帮上了多少忙,甚至有些事,我自己也还在局中,看不透全部。” 陆久摇了摇头。 “看不透全部,才是常態。” “这世上本就没有谁能永远先看三步、算尽一切。你愿意把自己看到的告诉我,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风险提醒我,这就已经够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也更认真了一些。 “而且,互相扶持,本就不必等到谁强谁弱分明之后才开始。” “既然佛友这么说,那我便不再推辞了。往后你若在儒门典籍、谢家旧事、或者江南这些关係脉络上有疑问,也都可以直接来问我。” 陆久笑道:“这话我记下了。” 谢韞也难得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谢韞闻言,轻轻念了一声佛號,隨后才道:“好,那以后便少说些虚礼,多做些实事。” 陆久点了点头:“正该如此。” 屋外风过竹影,灯火微微晃动。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先前那点因道谢而生出的郑重,反倒在这几句平常话里慢慢落了下来,变成一种更踏实的默契。 隨后谢韞抬起手,开始正式演示厚土决。 陆久有所预感,这门特殊儒脉武学厚土决,与自己未来修行焚如要术下一招。 丹煬坏土诀! 存在某种联繫。 第七十章:吾佛照灯印 谢家的厚土诀,谢韞事实上交给陆久只是第一层地息的心法。 “对於你来说,只需要以此作为参照即可。” 完整的厚土诀,並不適合陆久,但第一层地息之境,在谢韞看来陆久是极为需要的。 它的根基,源自儒门地载万物,厚德承天的理念,因此修行这门功法的人,必须本身具备一定的浩然正气与稳定心性。 若心术不正,体內气机浮躁,厚土诀不但无法修成,反而会出现土浊反噬,令修行者经脉沉滯、心神昏沉,最终如负山岳,寸步难行。 以呼吸纳地气,以周身窍穴感应山川厚重之意。 它不与外力爭锋,却能像地脉一样,缓缓承接衝击。 屋內,灯火静静燃烧。 谢韞將厚土诀口诀缓缓写下后,並未立刻递给陆久。 陆久接过那页薄纸,低头看去。 上面字跡极工整,甚至可以说温润,和谢韞平日气质极像。 只是那一行行口诀並不花哨,反而朴素得近乎沉闷。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地不爭高,故承万物。” “土不逐流,故能化河山。” “有形之重,可镇无形之乱。” 陆久看了一会儿,便明白过来。 谢韞轻声道:“厚土诀最適合你现在这种状態。你体內异力太多,全都挤在一起。若再继续只顾往前推演招式,迟早会在某一次交手里彻底失控。” 陆久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一开始修行时,並不顺利。 厚土诀第一层。 要他观想大地之重,以意引气,沉入丹田。 可陆久体內最强的东西,偏偏是火,是焚,是爆,是极端的杀伐与炽烈。 “以呼吸纳地气,以周身窍穴感应山川厚重之意。” 谢韞看到陆久操作,还是耐心讲解厚土诀第一层地息篇的入门。 於是,他不再强行镇压焚如之火,而是让厚土诀气息先绕著那枚高温水元慢慢旋转。 像一片沉稳地脉,围著一颗小太阳缓缓铺开。 奇异的一幕,终於出现了。 焚如要术的火,也第一次没有立刻焚毁新生土气。 反而是那一缕缕土之息,在高温水元外逐渐凝成一圈淡黄色的土环。 像一颗漂浮的太阳,终於被安放在山岳之中。 隨著厚土诀一点点成型,陆久双腿旧伤处也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原本那里总残留著陆府雨化大法留下的阴寒水痕,与朱烍涛水式的高温蒸汽衝突不断。 可如今,土气缓缓铺过去,竟像泥土吸收雨水一般,將那股寒湿旧痕慢慢裹住。 寒不再乱窜。 火也不再暴冲。 又过数日,陆久再次抬掌时,掌心已不再只是单纯赤红火气,而是火意之下,多了一层极淡的厚重土黄。 那顏色並不起眼,却让整只手掌都显得更稳、更沉。 甚至连大梵圣掌的起手时,那股原本过於外放的佛气,也开始变得凝练起来。 地息之境算是完成了。 谢韞走上前看到陆久表现:“没想到,你那么快就掌握地息篇。” 第一篇地息篇虽然內容简单,但要做到刚刚陆久程度却是很困难。 別院內。 陆久独自站在院中央,双足微微分开,身形不动如山。 自修成厚土诀基础的地息后,他整个人的气机都比先前沉稳了许多。 朱烍涛水式凝出的灼热水元,像一轮缩小的赤阳,悬在丹田深处。 菩提之间带来的清圣佛气,则缓缓流淌於经络之间。 而厚土诀的气息,便像一层看不见的地脉,安安静静铺在一切力量的最下方。 陆久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厚土……承万象。” 隨著这一声低语落下,他脚下地面竟隱隱传来一丝极淡共鸣。 不是震动,而像大地本身,缓缓回应了他。 下一刻,陆久缓缓抬掌。 厚土诀最先运转。 一缕缕土黄色气息並不张扬,也不霸烈,只顺著双足、腰腹、脊骨一路升起,最终匯入双臂经络。 隨后,陆久另一只手缓缓合掌,焚如要术与佛门气息同时催动。 一瞬间,掌心深处,一抹淡金佛光徐徐浮现。 那佛光並不炽亮,反倒被一层赤红火气所包裹,像一朵生在烈焰里的金莲,既有庄严,也有危险。 两者竟在掌心之间,第一次以一种近乎安稳的姿態,彼此交融。 陆久眼底微微一亮。 “果然可以……” 这就是厚土诀的意义。 想到这里,陆久五指猛然一合! 轰! 掌心中那朵火中金莲骤然收缩,化为一团极度凝练的光团。 整个院中空气却像被生生压低了一层。 地面尘土微微一沉,连树枝上的露珠都在这一瞬静止片刻,仿佛四周一切都被某种更沉的气势拉住了。 陆久抬掌向前,一掌推出! 没有先前那种恢弘外放的金色佛墙,也没有赤练锁金手那般纯粹狂暴的火浪。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其厚重的掌印。 那掌印起初只有丈许大小,色泽暗金,边缘带著赤红细焰,可隨著它推出,竟越推越沉,越推越大,像一座山岳虚影裹著佛火,自掌前缓缓压落。 所过之处,空气竟发出低沉闷响。 院中地面更是寸寸下陷。 就连远处那株老树,也在掌风未至前便猛地一沉,枝叶齐齐垂下,仿佛承受不住这股沉重压迫。 轰隆! 这一掌最后落在院中一块试功石上。 石头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 裂纹之中,金光与赤焰同时渗出。 整块玄石,竟在无声之中塌了下去。 不是被打飞,也不是被炸碎,而是像被一座真正的山压中以后,从內部一点点崩塌、陷落、粉化,最终化作一地细灰。 “这一掌,叫什么名字?” 陆久想了想,望著那块被无声压塌的玄石,终於缓缓开口:“吾佛照灯印。” 厚土诀铺底,承万象之重。 佛气为芯,守灵台清明。 焚如之火为锋,照破一切虚妄与恶念。 这一刻,陆久脑海系统里面,谢韞的情绪分再次提升。 对於陆久可以魔改自己厚土诀,变出新武学,谢韞早就见怪不怪。 只不过谢家武学体系属於儒门一脉,没想到陆久依旧可以完美融合,创造出新的武学。 “明日便是衡山元檀,地息篇掌握后,你应该可以很好论道。” 看到陆久这幅模样,谢韞想了想:“我这里有一套定製的儒士服,你明日可以试穿。” 这套儒士学服,大约花费了三十万两。 属於顶级奢侈品。 第七十一章:紫衣龙纹服 衡山之巔,云海翻涌。 九座巨大鼎炉,早已静静屹立於山巔四方。 每一座鼎炉都高逾数丈,通体呈古铜之色,鼎身之上铭刻著无数细密古纹,似山河流转,又似眾生百態。 九鼎彼此呼应,隱隱构成一座恢弘阵势,將整座衡山顶峰都衬得多出几分庄严肃穆之气。 今日,正是衡山元檀开启之日。 山道之上,衣冠云集,三教修者、士林俊秀、江南各脉的年轻才俊,皆陆陆续续匯聚而来。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意气风发,也有人只是安静立於一旁,默默打量著今日这场盛会。 最先抵达中央祭坛的,自然是白鹤书院一行。 刘崇、刘俊並肩而行,身后跟著一眾儒士。 眾人皆著整肃儒服,步履不急不缓,行至祭坛前时,整座山巔都仿佛多出一股清正浩然之气。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紧隨其后的,则是东台山的韶安大师,以及神霄派的子华君。 韶安一身僧衣,神色平和如常,虽年纪轻轻,却自有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 子华君则身披道袍,眉目清冷,周身隱隱有一缕雷霆般的锐意环绕,显然也是有备而来。 三人站上祭坛后,刘崇作为东道主,向四方略一拱手,隨后抬起手,手指轻轻一弹。 剎那间,九座鼎炉同时一震! 嗡然低鸣声中,鼎身之上的古老纹路尽数亮起,金色光芒一层层流转开来。 那光並不刺眼,反而沉厚如日落时的余辉,自九鼎之中缓缓升腾而起,最终化作九团悬浮於半空的光球。 山巔之上,无数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片刻之后,那九团金光徐徐消散,最终在半空之中,浮现出九个古朴大字。 天、地、人、神、生、死、苦、乐、武。 九字一现,整座衡山顶峰都像为之一静。 刘崇立於祭坛中央,缓缓开口: “九鼎有九字。” “此九字,出自无字碑卷。” “今日,便以此方天地鼎炉为场,以九字为题,各自论道。” 他说到这里,目光环视四方,声音也更稳了几分: “论道最佳者,当为头筹。” 话音方落,山风骤起。 也就在这一刻,一阵琴声,忽然自山道下方缓缓飘来。 那琴声极怪。 第一声起时,便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哀怨,像风吹过荒坟,像夜雨落在旧骨之上。 可那哀音深处,却又偏偏藏著一种极冷的肃杀之意,让人听著听著,便本能生出一种心神发寒之感。 祭坛周围,不少儒生都微微皱眉。 因为这琴声,与今日衡山元檀该有的气象,实在格格不入。 下一瞬,只见山道尽头,一道人影疯疯癲癲地踏了上来。 正是陆玄。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昔日陆府八公子的端整模样。 一身衣衫穿得潦潦草草,髮丝微乱,眉宇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阴冷与邪异。 而他怀中抱著的,赫然正是那张已经被鲜血染过的白玉古琴。 琴是白玉琴。 人却已不像人。 他一步步走上山巔,脚步忽轻忽重,唇边还掛著一丝诡异笑意。 那双眼睛时不时掠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又像隨时会发疯一般。 “呵呵呵……” “陆久呢?” “陆久在哪?” 这一声声低笑与呢喃,落在山巔之上,叫不少围观儒生都本能地生出不適。 因为如今的陆玄,身上那股邪气实在太重,已完全不像是来参加衡山元檀的士子,倒更像抱琴而来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他本人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一切目光,全部注意力都只放在找寻陆久上。 而在陆玄身后,一道极为年轻的身影,也缓缓登上山巔。 那人相貌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间带著少年人的清秀,可气质却沉得惊人,步步行来,竟有种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威压。 正是以百草衍变术逆转生机后的崔正成。 刘崇远远望见他,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因为这少年模样虽无问题,可那股沉冷、老辣,甚至隱隱压得住四周气场的感觉,却绝不是一个真正少年该有的。 於是他直接开口问道: “你是崔家此次的应邀之人?” 崔正成闻言,只淡淡点了点头: “是。” 回答简单,神色也平静,可越是如此,越叫刘崇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深。 因为眼前这个崔家少年,无论怎么看,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只不过,眼下衡山元檀开启在即,崔家既然持帖而来,表面上也並无越矩之处,刘崇纵有怀疑,也不便当场发作,只能暂时將那点不对劲压下。 而这时,陆玄显然已越来越躁。 他抱著白玉魔琴,嘴角笑意时有时无,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动,身上那股邪气也隨著琴音微微外溢,竟像下一刻就会彻底失控一般。 就在眾人心中愈发不安时,崔正成终於缓缓上前一步。 只见他抬起手,掌心一缕极淡的草木青气散出,轻轻落在陆玄肩头。 那气息不强,却带著一种极奇异的安抚之力,像根须扎入地底,又像古木阴影罩下,生生將陆玄身上那股躁动与邪意压住了一层。 隨著崔正成这一按,陆玄原本癲狂的神態,竟一点点平復下来。 他怀中的白玉琴,也渐渐不再发出那种哀怨诡异的琴音。 虽然他的眼底仍残留著一抹挥之不去的阴冷,可至少在表面上,已勉强恢復了几分可以站在这衡山元檀上的样子。 不过陆玄还是弹奏著诡异琴声。 直到不久之后,远处传来另外一种沉重琴声,与白玉琴的诡异琴声互相衝突,最终互相化消。 在所有人目光匯聚之下,陆久缓缓登上衡山之巔。 只不过,很多人有点疑惑。 尤其是一些佛门的人。 完全认不出这是陆久。 “他是谁?” “好像是尊者。” 眼前的陆久。 一身紫衣,华贵到了极致。 那件儒士学服显然不是寻常织物,通体以极细密的云锦与异丝织成,衣料表面会隱隱泛出层层深浅不一的紫意,像暮色沉入云海,又像贵气压住了锋芒。 更惊人的是,这身衣袍由谢家出资三十万两,专门打造而成,堪称顶级奢侈之物。 领口、袖缘、腰线,皆以极细金线暗缀,不近看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风起衣动,便会在紫色底纹中闪过一线內敛而尊贵的流光。 而最夺目的,还是衣服背后。 只见那后背处,以极高明的织绣工艺,刻出一条紫色四爪龙。 龙身並不张扬盘踞,反而像藏在云纹与暗锦之间,平日静止时只觉华美,一旦陆久转身行走,龙纹便仿佛活过来一般,在衣料起伏间隱隱游动,透出一种贵不可言的威仪。 这一身装束穿在陆久身上,不像俗世富贵公子,倒更像是自高门世家与帝王气象之间,硬生生裁出来的一道紫贵身影。 韶安轻轻念了一声佛號。 子华君哈哈大笑起来:“可惜今天金山寺诸位都不在。” 韶安:“咳咳,金山寺也有类似奢华的僧服。” “嘖嘖。” 刘崇与刘俊则是哑然:“紫衣龙纹儒服?不愧是谢家。” 唯有陆久,则在统计脑海里面刷的情绪分。 不得不说,谢韞提供这套衣服,足够奢华。 第七十二章:九人 陆久站在原地,衣袍被山风轻轻掀动。 此刻,崔正成与陆玄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陆久身上。 两人的视线让人无法忽视。 陆久神色平静,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四周,像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注视。 不多时,又有数道身影沿著祭坛两侧缓步而来。 最先出现的,是吴、朱、王三家来人。 吴家来者是一名年轻男子,身著深青长袍,袖口与领边皆绣著暗银纹路,气度端凝,不怒自威,连走路时袍角摆动的弧度都显得克制。 朱家那人则要更张扬些,衣袍以絳色为底,腰间悬著一块赤玉,步子不快,却自有一种贵气,眉眼之间透著世家子弟惯有的傲意。 王家来的是一位瘦高男子,面色略白,神情看起来温和,偏偏那双眼睛转动时极快,像是隨时都在衡量利弊,给人一种笑意之下藏著算盘的感觉。 三人到来后,並未立刻开口,只是各自看了眼场中眾人,隨后占住位置。 紧接著,又有两人现身。 一人身穿赤红道袍,道冠高束,背负古剑,袍上云纹隱隱,在阳光下竟似有流火浮动。 容貌不算多么俊秀,却胜在一股逼人的英气,眉峰斜飞,唇线极薄,只站在那里,便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虽敛,寒意却已先行透出。 另一人则是一名年轻儒士,手持摺扇,白衣宽袖,髮髻一丝不乱,唇边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清朗,姿態从容,像是山中清泉边隨手落座的名士。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眼底並无半分閒散,反倒沉静得惊人,分明也是个极不好相与的角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至此,九人齐聚。 儒、释、道三方,各有代表;六大世家之中,也各出一人。 只是这九人之间的关係,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分明。 陆久站在佛门一侧,可他今日代表並不是陆家,而是佛门;谢韞代表则是谢家。 这便让场中的气氛,天然多出几分难言的微妙。 山巔之上,人越聚越多。 除六家隨行之人外,四周石坪、古松、栏外迴廊之间,也早已立著不少赶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士。 有人负刀,有人佩剑,有人穿著粗布短打,也有人衣冠楚楚,一看便是名门出身。 他们不敢高声喧譁,却难掩兴奋,三三两两压低声音议论著。 “五年一次的衡山元檀,总算又开了。” “上一轮我记得清楚,东台山上一任的大师主持时,本该坐主位,结果却主动让位给神霄派子华君,当时就引得满山议论。” “道门自詡承天立地,讲究天地正统,神霄派最看重这个。” “这一次白鹤书院做东,刘崇院长又岂会轻易鬆手?” “嘿,记得五年前的衡山元檀,获胜者可是这位韶安大师。” 仅仅五年,韶安就执掌东台山,与刘崇,子华君並列江南三教领袖。 细碎的议论声如风过林梢,虽不喧囂,却將那份山雨欲来的意味推得更浓。 祭坛中央,九座巨鼎依次排开,鼎身斑驳古拙,似由赤铜混玄铁铸成,岁月侵蚀过的痕跡並未让它们显得陈旧,反倒平添几分苍茫厚重。 鼎足压在青黑石面上,沉得像把整座山都钉住。 鼎上原本浮现的九个古字。 天、地、人、神、生、死、苦、乐、武在山风里隱隱流转,金辉时明时暗,像有古老气机在其中呼吸。 眾目睽睽之下,子华君刚欲迈步上前,似乎理所当然地要占下主位。 可他脚步才起,刘俊却先一步横出半身。 这一挡,只是恰好把子华君上前的路线截住。 动作极稳,也极巧。 子华君脚下一顿,抬眼看向刘俊。 刘俊面带微笑,拱手道:“请。” 嘴上说著请,身体却未退半分。 也就在这一瞬,刘崇已从容不迫地迈上主坛,袍袖一拂,直接在主位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滯,更没有丝毫要同谁商量的意思。 这一幕落下,四周不少人眼皮都是一跳。 好一个白鹤书院。 礼数在,锋芒更在。 子华君看著已然落座的刘崇,倒也没有动怒,只是轻轻一笑,神色间带著几分似真似假的揶揄:“怎么,怕我抢了主位?” 他语气隨意,像是朋友间一句玩笑,可场中无人会真把它当成玩笑。 刘俊只是含笑不语。 这时,一旁的韶安大师双手合十,笑著宣了一声佛號:“阿弥陀佛。也就你最在意这些虚位,一起坐下便是。” 他说话温和,像是在劝和,可偏偏每个字都落得刚刚好,既给了子华君台阶,也暗暗把那点爭位之意点了出来。 子华君无奈摇头,拂袖一笑:“和尚的话,向来是圆的。” 说罢,他也不再坚持,径直在刘崇一侧坐下。 韶安大师则落在另一边。 儒、释、道三方主事之人,於是分坐左右,场面终於稳了下来。 高台之上,刘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九人。 “今日衡山元檀,既然诸位都到了,便不必再多客套。” 刘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山风与四周的私语。 “九鼎已立,九字已现。接下来便以眼前九字,论道。” 话音方落,整座祭坛忽然微微一震。 嗡! 那九座巨鼎像是同时被什么无形之力唤醒,鼎腹之中传出低沉轰鸣,宛如古钟在山体深处迴响。 原本静止不动的鼎身,竟在眾人注视下缓缓旋转起来。 先是极慢,隨后越来越快。 九鼎互为牵引,映得整座祭坛都染上一层苍茫的金色。 天、地、人、神、生、死、苦、乐、武九字,开始在半空中不断错位、重组、交织。 就连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江湖人,也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九鼎旋转之间,鼎口升起一缕缕金辉,彼此牵连,如丝如带,在半空交错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九个古字在光网中明灭不定,时而重若山岳,时而轻若流云,带著一种让人难以直视的古老威压。 陆久微微眯眼,感受著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机,心中也生出几分凝重。 下一刻,九鼎的旋转骤然一顿! 轰! 仿佛九道无形重锤同时落地,整座石坪都跟著轻轻一颤。 剎那间,巨鼎轰然分落,像一座座沉山般停在各人面前,鼎中金字也隨之定住,再不流转。 每个人身前,都多出一鼎。 考题已確认。 刘崇淡淡开口:“那就开始吧。” 这时候,吴家之人先开口:“我得到是神字,那就我论一论神这个字。” 第七十三章:武道 这时,吴家那人率先上前半步,拱手向高台与四周眾人一礼,隨后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口巨鼎之上。 鼎中神字悬浮,金辉流转,字形古拙,却自有一股高远之意,仿佛並非单独一个字,而是一缕自苍穹深处垂落人间的意象。 吴家那人缓缓开口:“我所得之字,为神。”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足够清晰,隨著山风送向四方。 “既得神字,便由我先论一论,何为神。” 说到这里,他抬起袖袍,指向天穹与群山之间,神態从容,显然早有准备。 “神之一字,自古便非寻常人力所能及。山川有灵,日月有序,风雨霜雪各循其轨,皆可见神意。” “它看似无形,却能令四时轮转;看似不言,却能使眾生敬畏。人敬天命,畏因果,奉祖灵,归根结底,敬畏的其实不是一尊像,而是那种高於人、俯视人、裁定人的力量。” 吴家那人越说越稳,语势渐渐铺开。 “故而,神字之要,不在形,而在威;不在近,而在远;不在亲,而在不可僭越。” “若失其威,便不足为神;若失其远,便不足令人仰望;若失其不可犯,便只是披著神名的人间强者,终究落了下乘。” 隨著这番话落下,他面前巨鼎中的神字,也隨之亮了几分,金光在鼎腹间缓缓流动,像是被他的言语引动一般,越发显得庄严。 周围不少人闻言,都是轻轻点头。 有人低声道:“吴家这人准备得倒足,论神先论威与距离,起势很稳。” 旁边也有人附和:“此论不算惊人,却极稳妥。神高於人,远於人,威於人,这条路没什么大错。” 就连几位世家来人,也都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吴家那人见四周反应不错,心中稍定,正欲继续往下延展,把神进一步推向天意显化,社稷正统之类更高处时,一道声音却轻飘飘地响了起来。 “此言不妥。” 那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偏偏这四个字一落下,场中的气息便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一下。 四周原本细微的议论声,也在这一刻悄然一静。 开口之人,正是崔正成。 周围立即有人低声惊呼:“能打断?” “论道还能这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江湖客压低声音道。 “自然可以。衡山元檀从来都不是一人说、眾人听那么简单。九人各执一字,以字论道,看似各论各的,实则彼此牵连、彼此攻伐。论得住,字便生辉;你一旦被人指出根本漏洞,论势便会鬆动,鼎中之字自然也会隨之黯下。” 有人听得眼中发亮:“原来如此。” “所以这元檀拼的,不只是见识,更是心性、辩才与气魄。守不住自己的道,便等於把手中之字拱手让人。” 更远处,有人轻声回忆道:“上一届元檀,不就整整论了三天三夜?当时各家各脉轮番上阵,言辞交锋比兵刃相击还凶。最后还是年轻时的韶安大师技压群雄,把眾人都压了下去,这才坐实了那一代佛门俊彦的名头。” 高台之上,刘崇听见此言,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那一回,韶安大师的辩才,的確令人印象极深,如今想起,仍觉精彩。” 韶安大师只是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神態温和得很,却並不接这话。 他不接,反而比接了更显从容。 而这时,崔正成已经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像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缠向吴家那人方才论述的每一处节点。 “你说,神之所以为神,在於威,在於远,在於不可僭越。” “此论表面无错,实则一开始便偏了。” “威而不明,不过暴;远而不见,不过虚;高而不可触,不过冷。” “若神只是高踞於上,只需眾生仰望、叩拜、畏惧,而从不回应眾生,不进入眾生,不照见眾生,那它凭什么称神?” “凭一份距离?凭一份不可犯?” “若如此,深山虎豹亦可令人畏,雷霆暴雨亦可令人惧,莫非它们也都可称神?” 这几句话一出,吴家那人神色顿时更沉。 因为崔正成没有硬碰硬地否定他,而是顺著他的话往前推了一步,然后直接指出了根上的偏差。 高明之处,恰恰在此。 四周不少听者都已安静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崔正成继续道:“神若只立於高处,便只是被人想像出来的强大;神若只求不可犯,便只是权威的化身;神若只要人畏,而不使人信,那它至多是怖,不是神。” “真正的神字,从来不只是高高在上。” “神之所以为神,不仅因其能令人敬,更因其能令人信;不仅因其远,更因其虽远而能感;不仅因其强,更因其有资格为万物定序,为生灵立命。” “神並非单纯凌驾於人之上的存在,而是使天地秩序得以贯通,使人心有所归,使万物知其所往的一点灵明。” “你把神说成高处之威,已失其半;你把神说成不可犯,便已把它从大道之象,说成了权势之影。” 一句一句,平稳落下。 却比刀锋更利。 吴家那人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几乎就在崔正成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吴家那人面前巨鼎中的神字再度一黯,鼎中金辉不復先前流畅,竟隱隱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感。 反观崔正成面前那口巨鼎,则悄然亮了起来。 鼎中所现,赫然是天字。 天字本就高悬,气象恢弘,此刻被崔正成言语一引,竟像与天穹之间生出某种共鸣,字中金芒微微吞吐,辉光比先前更盛,隱约压过了旁边数鼎。 不少人见状,目光都是一凝。 “原来他得的是天。” “难怪一开口便压神。天在上,神在下;天为本,神为象。他以天论神,天然便占了上手。” “崔家这一位,当真不好惹。” 吴家那人张了张口,似是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堵了回去。 他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此时再说,若不能一举翻盘,只会让鼎中字势跌得更快。 至於陆久,则是望著自己鼎炉內的武字,思考许久。 武,好像论述起来局限性不小。 第七十四章:偷袭 “我得一字武。” 陆久开口时,声音並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正因为先前崔正成一番言辞,硬生生压下了吴家那人的神字,场中气氛本就绷得极紧,此刻他这一句落下,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偏转过来。 高台之上,山风掠过,九鼎金辉微晃。 陆久立在原地,衣角轻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口刻著武字的巨鼎之上,神色沉静。 “世人论武,常论其烈,论其爭,论其杀,论其胜败生死。” “仿佛一提到武,便该是金铁交鸣,血火相逢。似乎不见锋芒,便不成其为武。”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 这一停,反倒让场中气氛微微一滯。 崔正成看著陆久。 他眸光深沉,像一片不起波澜的寒潭:“然后呢?” “还没到我真正开口的时候,何必现在就把后面的话尽数论完?” 场外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有人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位陆公子,胆子倒是不小。” “岂止是不小,崔正成刚压下吴家之人,他就敢这般回一句。换个人,只怕气势都要先弱三分。” “他这不是退,反而像在借势藏锋。” 崔正成听完,鼻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可另一边,却有人接上了话。 “大哥怕是还没想好,后面该如何论述吧?” 说话之人语气不阴不阳,分明带著几分刻意挑出来的讥誚。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陆玄抱著白玉琴,立於一侧,脸上掛著淡淡笑意。 那笑意不算锋利,却偏偏比直白的嘲讽更叫人不舒服,像绵里藏针,落在人耳中,总带著一层黏腻的寒意。 陆久闻言,倒也不恼,只看了自己这位八弟一眼,语气平平。 “八弟所得,是什么字?” 陆玄手指搭在琴弦之上,唇角微扬:“苦。” 话音方落,他便不再多作解释。 下一刻,白玉琴轻轻一响。 錚! 那声音极轻,像是一滴冷水落入深井,先是清,隨后却迅速盪开,化作层层叠叠的波纹,往四面八方漫去。 陆玄垂著眼,手指缓缓拨弦。 “此曲之后,诸位便知,何为苦。” 隨著他这一句落下,琴声也真正铺展开来。 若说上一次他在眾人面前抚琴,还只是悲音入耳,那么这一次,琴音里裹挟的情绪便已远不止悲凉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极深的哀怨。 琴声並不急,却绵密。 不似刀剑一击毙命,反倒像冷水浸骨,起初不觉如何,待回过神来,寒意已从脚底沿著经络往上爬,渐渐缠住心口。 山巔四周,许多江湖游客起初还能强撑,可听著听著,神色便开始恍惚。 有人想起旧日惨败,断臂之痛尚未忘,却已被宗门逐出,孤身流落江湖;有人想起幼时丧亲,坟头荒草至今无人再扫;也有人想起年轻时错失之人,明明只隔一步,此后却终生难见。 那些本以为早已埋进记忆深处的苦,像被琴音一根根挑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已有不少人眼眶泛红。 再过片刻,竟有人当场泪流满面,肩头轻颤,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为曲中之意动容,还是心底某处伤口被生生剜开。 “好重的苦意……” 有人低声惊嘆,也有人本能地屏住呼吸,不敢再多听。 而在眾人心神都被琴音牵动时,陆玄指下的气机也在悄然变化。 那不是单纯的音律。 隨著一缕缕琴声落下,他脚下四周的草木、藤蔓、苔痕,乃至石缝间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细小青苔,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开始出现极细微的异变。 叶脉微微张开,花粉悄然逸散,藤根下的湿泥中也渗出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气雾。 那是百草衍变术的诡秘之处。 此术最阴毒的地方,从来不在正面施展,而在借地势、借草木、借自然之间原本无害之物,悄无声息改其习性,使其在不知不觉间化作毒。 一株草不算毒,几片叶不算毒,可若一整片区域的草木都在琴音中微微改变,那毒便已不只是毒,而是一张无形的网。 而这张网,此刻正隱隱朝著陆久所在的方向瀰漫过去。 琴声依旧哀婉,却在哀婉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肃杀。 没有一字一句直指陆久,甚至表面上,陆玄仍是在论自己的苦字。 可熟悉其中门道的人都看得出来,这琴,不是单纯为论道而弹。 它是在借论道之名,行暗算之实。 陆久站在原地,神情不见变化。 只是眼底那点原本平静的光,微微冷了一分。 而就在此时,崔正成也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拂去袖上一点不存在的尘埃。 可隨著这一抬手,祭坛四周原本流动的草木气机,竟像被一层更深、更沉的力量覆盖过去。 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带著崔家嫡脉独有的木属道韵,融入山风,融入石坪,融入草木呼吸之间。 若说陆玄的百草衍变术,是把毒化入琴音与植物之中,那么崔正成这一手,便是替那毒又蒙上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让它更隱。 也更诡。 事实上,韶安等人没注意到陆玄小动作,恰恰就是崔正成的掩护。 崔正成这一记顺手而为,才真正显出一位崔家家主、与陆安同一级別人物的老辣与歹毒。 他不出面,不留痕,只借势添一层力。 事实上,韶安等人也的確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因为崔正成的掩护,导致陆玄这一手偷袭,完美掩盖了所有人注意。 周围草木植物异变过程中,杀机无声无息降临。 若陆久中招,旁人只会说是陆玄苦音太盛、百草太奇,未必会有人想到崔正成竟也在暗中递了一只手。 山风吹过,琴音不绝。 哀怨、离別、沉痛、枯寂,种种苦意交叠成潮,自高台一层层压下。 而那藏在苦音之中的毒与杀,也在悄无声息地逼向陆久。 高台之上,九鼎金辉仍在流转。 第七十五章:天克之物 无数枯木与藤蔓,不知何时已在祭坛四周悄然盘踞。 它们原本只是石缝间、阶角旁、古松下最不起眼的植物,可在陆玄琴音催发、崔正成暗中遮掩之下,却像被赋予了另一种阴冷的生命。 细藤沿地而行,枯枝无声交错,残叶与草籽混在风里,一层叠一层,一网覆一网,短短片刻,便构建出一座极隱秘、也极歹毒的杀局。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被琴声掩得极好。 弦音中的哀怨、离別、苦楚,像潮水一般一层层压向眾人心头,使得场外绝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苦字道意之中,根本无暇分辨那丝丝缕缕正游走於空气里的阴毒变化。 表面上,是陆玄在论苦。 暗地里,却是百草衍变术与草木毒理被推进到极致。 六种截然不同的花草之气,在琴音推动下於半空中缓缓交匯。 单独分开时,它们或是微苦,或是清甜,或是淡辛,甚至连真正有经验的医师都未必会立即察觉异常。 可一旦在特殊节奏下彼此融合,便会在呼吸之间催生出真正可侵经脉、蚀气血的剧毒。 毒不在形,不在色,而在无声。 它隨著山风扩散,隨著音波瀰漫,越靠近陆久所在之地,越浓,越细,越难防备。 等到陆玄弹到高潮那一瞬,琴音陡然一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錚! 这一声,尖锐得像寒针贯耳。 原本铺散於四面八方的草木气息,也在这一刻猛然收束。 六种特殊花草混成的一缕缕淡薄毒线,宛如终於寻到缝隙的蛇,齐齐朝陆久捲去。 有人仍在为曲中离苦而泪流不止。 有人依旧沉在情绪里无法自拔。 可真正眼力高明者,此刻已隱隱察觉不对,脸色纷纷变化。 那不是单纯的琴意。 那里面,藏著杀机。 然而就在那一缕缕毒素即將真正渗入陆久体內的一瞬间,陆久的气机忽然变了。 不是他主动抬手,也不是刻意运功抵挡。 而是体內那股本就潜伏极深的枯灭之力,在感应到外来木属毒机侵体的剎那,自行触发了某种近乎本能的防御。 下一瞬,陆久周身微不可察地一震。 一股极淡、极冷、却又裹著灼热毁灭意味的力量,自他体內悄然扩散开来。 像火,却不见火光;明明在焚烧,却又带著万物走向枯萎、走向终末的死寂意味。 红焠枷木掌! 只是这一刻,它不再是单纯的掌法,而像是被体內枯灭本源彻底引动,化作一股无声焚烧枯木、焚尽木元、焚毁生机的力量,骤然向外席捲。 嗤! 空气里仿佛响起了极轻的一声。 那六种刚刚混成的毒机,几乎在靠近陆久三尺之地时,便像遇到了某种天然克制之物,瞬间扭曲、收缩,继而迅速乾瘪下去。 不是被打散。 而是被焚空,被枯死,被一口气抽尽了所有能继续蔓延的生。 紧接著,这股无声的枯焚之力並未停下,而是顺著那一缕缕木属毒机的来路,逆流而上。 像看不见的火,顺藤摸瓜。 像无形的死意,沿著草木根络迅速回溯。 祭坛下方,那些原本盘踞成网的枯木、细藤、花叶、苔痕,竟在剎那之间出现大片大片的灰败。 先是边缘失色,隨后迅速乾裂,继而像被抽走了全部汁液与生机般,成片成片化作灰褐顏色。 原本层层交叠、精心布置的杀网,几乎在一眨眼间便被撕开。 不。 不是被撕开。 是被直接毁掉了存在本身。 而真正骇人的,还在后面。 陆玄指尖仍按在白玉琴上,方才那一记琴音余势未绝,正是气机最盛之时。 可当那股焚烧一切、枯灭木元的力量顺著草木之网反噬回来时,他整个人脸色骤变,瞳孔也在一瞬间缩到极小。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琴,出了问题。 那不是单纯的震颤,也不是气机错乱。 而是白玉琴的琴身表面,竟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丝灰败之色。 原本莹润如脂、灵气流转的玉质琴身,像是在极短时间里被某种死亡气息侵染,生机断绝,灵性枯竭。 琴弦还在轻颤。 可琴体却已开始崩坏。 一道、两道、三道…… 细密的裂痕从琴首一路蔓延,像冬日冰面被无声冻裂,又像死气沿著血脉一路侵蚀,所过之处,尽皆失色。 陆玄手指猛地一僵,琴音戛然而止。 全场也隨之一静。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那把方才还玉光流转的白玉之琴,不过片刻功夫,竟已从通体温润的洁白,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死寂顏色,仿佛一件被岁月彻底啃空、再无半点灵性的废器。 紧接著,陆玄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噗! 鲜血落在灰败的琴身上,竟显得格外刺目。 他整个人也像是从某种迷濛状態中骤然清醒过来,原本被琴意与毒机催得近乎混沌的眼神,此刻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怨恨。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陆久,声音都带著几分压不住的颤意。 “大哥,咳咳,好手段。” “我倒是没想到,你身上竟还藏著专门克制木元的东西。”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心头都是一跳。 克制木元? 真正脸色变化最大的,却不是別人。 是崔正成。 方才那一下,別人或许还只是看了个大概,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陆久体內,的確藏著一股极特殊的力量。 那不是寻常佛门净火,也不是普通的阳刚焚劲,更不是单纯借外力强行破毒。 一种更深、更狠、更接近本质克制的东西。 带著枯灭,带著焚毁,带著专门针对木属生机的绝对压制。 最要命的是,这股力量在焚掉陆玄毒局的同时,也让崔正成清晰感觉到,自己方才暗中覆过去的草木之力,也被狠狠灼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 却真实存在。 这一瞬,崔正成眼神彻底变了。 若说先前他看陆久,还只是把这位陆家长子当作一个意外崛起、需要观察的年轻变数。 那么现在,陆久在他眼里,已不再只是变数。 而是威胁。 真正的威胁。 崔家立足江南,最深的根基之一,便在木元一道,在草木生杀、枯荣轮转之间。 他比谁都清楚,若真有一种武学、一种力量,能天然克制崔家木属根底,那意味著什么。 更何况,这陆久如今偏偏还站在佛门一侧。 想到这里,崔正成眼底深处,第一次真正泛起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难不成…… 这才是江南佛门真正准备的杀手鐧? 至於韶安,刘崇,子华君三人也是面露愕然。 因为刚刚那一瞬间的偷袭,他们竟没察觉!? 能做到这一程度,只有陆安这种级別的高手。 在场九个年轻人,按理说都是先天境都没到的存在。 第七十六章:以武止戈 崔正成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说上一次万宝会,陆久当眾一掌击杀綺罗阁高层,还只是对崔家顏面的一次挑衅,那么此刻,事情的性质便已彻底不同了。 之前只是顏面受损。 现在情况是有一种武学,天生克制自己这一脉最核心的草木之力,甚至能在木元未尽显之时,便先一步將其焚枯、焚坏、焚灭。 这是动摇崔家根基的事情。 山巔风声猎猎,崔正成站在那里,神色依旧沉著,眉目之间看不出多少情绪,唯有眼底那一缕几不可察的冷意,像针一样越来越深。 杀意不曾外放。 可越是不外放,越显得可怕。 另一边,主席台上,韶安大师也是有点无法理解。 这位一路以来都显得温和从容的佛门高僧,此刻微微皱起眉,手中念珠停了一瞬,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祭坛四周那些已经灰败下去的藤蔓、草叶与花株。 隨后又望向陆玄手中那张已经彻底失去生机的白玉琴。 沉默片刻,偏头看了一眼刘崇。 刘崇的神情同样不太好看。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因为他们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方才毒局,绝不是陆玄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以陆玄的修为与手段,借琴音催动百草衍变术,暗中埋下杀机,並不奇怪。 可要做到那般隱秘,那般不留痕跡,甚至在他们三人眼皮子底下,都险些把陆久无声无息地偷袭。 单凭陆玄,还差得远。 一定有人替他遮掩。 能做到这一点的,场中可没有几个人。 韶安大师缓缓抬眼,望向崔家方向。 刘崇也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里那点不可置信越发浓重。 难不成,真是崔家那位少年出的手? 可观其年纪,纵使是崔家最顶尖的天骄,也不该有这般悄无声息遮蔽全场感知的能力。 若不是那少年…… 那方才真正暗中递出那只手的人,又会是谁? 这个问题一浮上来,连高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跟著沉了一层。 而祭坛下方,陆玄的情形已明显支撑不住了。 先前那股反噬来得太狠,也太霸道。 此刻的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跡尚未擦净,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紊乱。 抱著灰败的白玉琴时,势,被硬生生打断了。 接下来的顺序,也只能顺势往下推。 轮到谢韞。 她缓步上前,衣袂如水,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她所得之字,为地。 地字沉厚,古朴,落在她面前时,竟比旁人的字都多出几分稳重之意。 谢韞没有去看旁边那些暗涌的杀机与探究,只是抬眸望向自己面前的巨鼎,隨后缓缓开口。 “地者厚也。” “天高而难近,地厚而能承。眾生立於其上,草木生於其间,江河奔流,万物繁衍,皆因地不爭,不言,不拒,却能以土栽德,以厚养生,以沉静载人间之重。”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山中泉水淌过石缝,不急不缓,却自有分量。 “故而地之道,不在爭先,而在能承;不在炫耀,而在能养;不在高悬於上,而在沉稳於下。” “越是重,越需厚。越是大,越需静。” 她这一番论述,像一块巨石沉入动盪水面,將许多躁意都往下压了压。 鼎中地字,也隨之慢慢生辉。 再往后,朱家、王家、那位年轻儒士,以及那名身穿赤红道袍的道士,也都各自完整地论述了自己所得之字。 朱家之论偏繁华人世,讲乐不离欲,不离盛,不离人心浮沉。 王家之论则更圆滑,以人字为轴,谈处世、谈时势、谈上下之间的存身之道。 那年轻儒士所得是生,开口时辞气清正,论人生不独是血肉活著,更在礼法薪火不断。 至於那道士,得的是死,却不走阴森一路,反以死论归,论返,论万物终时仍归大道。 眾人都在论道。 可现场气氛,却始终有种说不清的怪异。 表面上,九鼎仍在,九字仍亮,诸人也都依次开口,不曾坏了衡山元檀的规矩。 可暗地里,许多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方才陆玄那一手偷袭,虽未彻底掀翻台面,却已將那层原本还能维持的文雅外衣,悄悄撕开了一角。 尤其崔正成。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像是一头原本还伏在林中的猛兽,终於將眼睛彻底睁开了。 山风吹过高台,九鼎光华流转不休。 待到眾人依次论述完毕,祭坛之上,便只剩下一人尚未真正完整开口。 陆久。 一时间,无数目光再度匯聚过去。 佛门在看,六大世家在看,儒释道三方也在看。 就连场外那些江湖人士,也都不自觉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崔正成缓缓起身。 他一起身,周围气压仿佛都隨之低了一寸。 崔正成没有急,也没有快,只是一步一步朝陆久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极稳,像是踩在眾人心头。 宽袍大袖隨风轻摆,神情依旧平静,偏偏正因为太平静,才更显得压人。 终於,他在离陆久不远处停下,抬眼看著这位陆家长子,声音低沉而平缓。 “那么,现在你可以开始说说看。” “什么是武了吧?” 这一句话,看似平常,实则整个场中的锋锐都已被压到了陆久面前。 在场其余几人,都皱起眉头。 因为崔正成气场太强了。 完全不像同龄之人。 陆久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 “以武止戈。” “因为武虽在手,却要受心约束;武虽能杀伐,却终归立足人间;武虽可胜人,却不能背义。” 他说得不急,声音也不高,可每个字都极稳。 “正因为武不敢自绝於人,故而武比空高之论更实,比虚玄之言更真。” 空高之论? 这四个字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崔正成。 因为这句话,指向意味太明显了。 所谓空高,说的是谁? 是方才崔正成以天压神,將天地、神明、人心全都置於高处俯瞰的论势? 还是在讥他崔家高踞江南多年,自以为手握草木生杀,便能站在眾人头顶俯看一切? 无论是哪一种,这句评价都绝谈不上客气。 第七十七章:陆府內·小道·杀! 陆府內院。 院中很静,静得只余细微风声掠过竹梢,以及书房內那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的叩桌声。 陆安坐在案后,神情看不出喜怒。 案上放著一盏尚温的茶,旁边则是一封刚送到不久的急报。 纸页摊开,字跡简短。 陆清死了。 门外脚步声轻响,陆寧被唤了进来。 他一身素净长袍,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礼,神態一如往常温和克制,看不出半点浮躁。 只是当陆安將那份消息说出时,陆寧眼中的平静,终於还是晃了一下。 “姑姑……死了?” 那一瞬,他脸上的变化极细,却又极真。 先是怔住,像没能第一时间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隨即是难以置信,眉头一点点拧起,唇角也微微发白。 再往后,那股震惊才慢慢沉成一种压在眼底的痛色,仿佛连呼吸都跟著重了几分。 “八弟……为何要杀害姑姑?” 陆寧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陆安。 那句为何,却恰好把惊、痛、悲、疑,全部揉在了一起。 像是既不敢相信陆玄会下这种手,也不愿相信陆清会就这样死去。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 书房里的灯火映在陆寧侧脸上,將他那点伤心、悲慟、无法理解的神情照得分外清楚。 那种情绪並不激烈,没有失態,没有大哭,也没有任何刻意的夸张,可越是这种被极力克制的波动,反倒越显得真实。 陆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手指仍旧在桌面上轻轻叩著。 “虽然陆清已死,但崔家已为其转生,此事……也算善了。” 陆寧闻言,眼神微微垂下,没有立刻接话。 “衡山元檀那边,如今局势比想像中更复杂。” “除佛门东台山一系外,神霄派和白鹤书院,这几年都在衡山山脉附近多有布置。五年前韶安一举夺得头筹后,衡山东侧一带,事实上也已多出不少东台山僧侣修行的痕跡。” “佛门终究是新来,在江南立足时日尚短,底子远不如道门与书院深厚。可也正因如此,它近些年扩张得反而更快,许多地方都插进了手。” 陆寧静静听著,没有插嘴。 他很清楚,陆安既然在这个时候特意提起衡山,就绝不会只是閒谈佛道之爭。 “衡山元檀最大的奖励,那块无字碑。” “藏著重大秘密。崔家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一直在探,可始终不得其门。只是从最近一连串动作来看,他们怕是……已经掌握了破解无字碑的办法。”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连灯火都仿佛静了。 陆寧终於抬起头,看向陆安,目光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却仍没有贸然开口。 陆安看著陆寧,缓缓道:“你有什么想法?” 沉默了片刻,陆寧接话。 “我想去一次衡山。” “看看八弟,也看看大哥。” 陆安盯著陆寧,是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还是你最仁慈。” “那个逆子,如今早已不配再算陆家之人,不必太掛在心上。” 这里说的逆子,自然是陆久。 可陆寧並未附和,只是微微低头,神色恭顺,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 那份欲言又止、却又始终不愿真正落井下石的態度,反倒更显得厚道。 陆安见状,终究没有再多说陆久什么,只摆了摆手。 “不过,你还是去一趟衡山吧。” “无字碑那边,若有变数,也该看清楚。” 陆寧点头应下:“是。” 说完,他並未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神色间多出一抹难掩的悲切。 那不是装出来的仓皇,而是一种极轻、极缓、却极容易打动人的忧色。 “父亲……” “二哥、四哥、五哥,还有七弟,这段时间都在外修行。” “如今连我也要离开府里,前往衡山。孩儿实在觉得……於心不安。父亲身边无人侍奉,是孩儿不孝。” 这番话说得极轻,越轻越真。 陆安听完,竟是哈哈笑了起来。 “老六,放心吧。” “你只管去就是,府里的事,我自有分寸。” 陆寧闻言,这才像稍稍放下心来,躬身又行了一礼,轻声道:“是,孩儿明白了。” 他说完,转身退出书房。 门扇开合之间,夜风吹进来一缕,捲动屋中烛火。 陆安坐在原地,目送著陆寧的背影一点点远去。 那背影从容,端正,不疾不徐。 怎么看,都是个仁孝温厚的儿子。 陆安看了许久,脸上的神色却慢慢起了变化。 起初,是狐疑。 停留了半晌,终究还是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感动。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眼中的冷意也隨之褪下去不少。 半晌,陆安才轻轻嘆了一口气。 “可惜了……希望你可以理解。” “但唯一无法確定事情,他是否达到水神之境。” 水神之境,雨化大法的最高境界。 此时,已走出书房大门的陆寧,脚步依旧不疾不徐。 夜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脸上那份悲切与仁孝,也仍旧维持得恰到好处,仿佛从进门到离开,都未曾有过丝毫改变。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样。 从始至终,他都是那个最仁慈、最愚孝、也最让人放心的陆寧。 衡山。 崔正成听到空高之论四字,轻轻笑了一声。 “好一个以武止戈。” 他缓缓抬头,望向天穹之上翻卷的云气,声音也隨之变得更沉、更远,像是借了山风与衡岳天势,一字一句压了下来。 “可惜,你终究还是把武,看得太近了。” “你说武在手,要受心约束;武能杀伐,却不能背义。此言听著堂皇,也確有几分人间意味。但你所论之武,仍只是人的武,是站在眾生之中,以眾生眼光去谈眾生规矩。” “这当然不算错。” “但太低了。” 崔正成话音至此,面前那口铭刻天字的巨鼎忽然微微震鸣,一缕缕清光自鼎中升腾,竟隱隱与山巔天幕连成一线。 “天道何曾受人心约束?” “雷霆落下,不问善恶;四时轮转,不问悲欢;洪水淹城,不因仁义止步;大旱千里,也不会因百姓哀哭而转意。天之所以为天,便在於它高於人情,高於私意,高於你所谓的是非善恶。” “你以武论道,讲的是克己守义,是不自绝於人。” “可若天地之间,人人都只守著自己那一点仁义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不敢破旧局,不敢以力定秩序,那乱世何以平?群雄何以伏?大道何以立?” 说到这里,崔正成目光重新落在陆久身上,已不再是单纯俯视,而像在审视。 “武,若只为止戈,那它永远只是戈后的补救。” “真正的大武,不是止戈,而是定戈。” “不是等乱起了再去平,而是以绝对之力,让天下人连乱的念头都不敢生。” “这,才是近天之武。” 隨著这一番话落下,崔正成鼎中天字光华大盛,原本只是一缕缕垂落的清光,此刻竟似化作无形重压,层层覆向祭坛四周。 许多人只觉呼吸微滯,仿佛头顶那片天,当真往下压低了半寸。 场外围观之人里,已有不少面露敬畏。 “近天之武……” “崔家主这是直接把武道纳进天道里了。” “若照他这个说法,陆久先前讲的心约束、义约束,反倒成了拘束自己手脚的小道。” 面对崔正成那一番近乎以天压人的说辞,陆久却始终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衣袍微动,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声音却异常清楚地传遍整座祭坛。 “若未来有人藉此天道之名,行祸乱世间之实。”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那一瞬,山风仿佛都慢了半拍,四周眾人的呼吸也隨之收紧。 “那我便以自身武之小道,贯彻一个字。” 话音落下后,竟有片刻死寂。 隨后,陆久体內那股先前显露过的枯灭气息,再一次缓缓扩散开来。 不像烈火冲天,也不像雷霆炸响,而是一种无声无息、却能焚尽生机的枯萎之意,自他周身一圈圈盪开。 那气息所过之处,原本压在祭坛上的天道威势,竟被一点点衝散,像高空垂落的阴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陆久抬起眼,眸中锋芒终於彻底显露。 只吐出一个字。 “杀!” 话语甫落,眼前武字似乎有了杀气,扭曲成杀字。 周围所有人都感受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位明明是佛门高徒,为什么杀气会那么重!? 一瞬间,陆久与崔正成四目相对! 第七十八章:执武证心,以杀止祸。 崔正成盯著陆久,目光沉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之意,像山巔阴云缓缓压下:“杀气如此之重……你想杀谁?”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几分。 陆久却神色不变,只抬眼与崔正成对视,语气平静:“杀该杀之人。” 他顿了顿,隨后將那句话说得更清楚。 “例如红螺汤这门產业的主导者。” 话音方落,满场气氛骤然一滯。 有人眉头一跳,有人下意识看向崔家这位神秘少年郎,也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错过接下来的动静。 因为谁都知道,红螺汤这门產业,向来与綺罗阁牵连极深,而綺罗阁背后,又始终绕不开崔家的影子。 陆久此言,矛头直指崔家。 崔正成倒是一下子冷静下来。 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讥誚,“看起来,你也不像什么佛门弟子。” 此言一出,四周不少人神色微动。 毕竟陆久方才那一句杀,放在寻常江湖廝杀里,自然算不得什么,可放在衡山元檀这等儒释道同聚、六家同观的场合,便显得格外扎眼。 更何况,他此刻站的还是佛门一侧。 谢韞轻轻抬眼,指尖微紧。 陆玄则垂著眸,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乐见崔正成继续將陆久往武之小道的路上压。 然而陆久只是看著崔正成,神色平静得很,片刻后才淡淡回了一句: “岂不闻狮子怒吼?” “对待邪魔之人,自是应该如此。”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气氛顿时更紧了几分。 佛门弟子如何? 慈悲如何? 若邪魔祸世,狮子吼下,自当金刚震怒。 红螺汤害死多少无辜? 残骸多少男婴孩童? 都是为了满足这群江南世家贪慾。 在陆久话语中,眼前这位神秘崔家少年,就是邪魔。 崔正成闻言,盯著陆久看了半晌,忽地冷笑数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寒意。 只是他终究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到了这一步,再多说,反倒显得自己失了气度。 可他不说,並不意味著那份压迫就此散去。 恰恰相反,崔正成身上的气势,因先前天道论述而愈发沉重,此刻又裹著那一丝未曾散去的杀意,缓缓铺开,如同一重无形天幕压在祭坛之上。 在场眾人几乎都感受到了那股压力。 一些修为稍弱、心神不够稳的江湖客,甚至已觉胸口发沉,连呼吸都跟著滯了一下。 这时,陆玄却忽然哈哈一笑。 他抱著那张已受损的白玉琴,指尖再度拨弦。 琴音一出,便是一曲悲歌,曲调苍凉,隱带讥意,分明是在给陆久添上一层收尾难题。 “大哥,” 陆玄抬起头,嘴角含笑,眼底却儘是冷意,“你要如何收尾总结呢?” 此言说得极巧。 因为先前崔正成与陆久论武,已经几乎把武定死在小道二字里。 再想拔高,也很难彻底挣脱这个框架。 因此陆玄这一问,与其说是发问,不如说是催他出丑。 场中许多人也都看出了这一点。 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暗自摇头,也有人眼底露出一丝兴味,想看看这位近来声名渐起的陆家长子,还能拿出什么东西。 谢韞心中不由一紧。 她比旁人更清楚,陆久如今看似站得住,实则局面並不轻鬆。 眼前崔家神秘少年郎,以天压武,陆玄又在旁侧故意添乱,这个收尾若不能漂亮,不但拿不到头筹,甚至先前好不容易立起的势,都可能在最后这一步上被削去不少。 可就在眾人目光交织之下,陆久却缓缓闭上了眼。 不是退缩。 也不是避战。 而像是把满场喧声、杀意、天势、琴声,全都隔在了自己心神之外。 下一刻,他抬手,却见刘俊笑了笑,將自己的古琴取出,交给陆久。 绿綺。 琴身古雅,色泽沉静。 陆玄的琴音是苦哀怨,是要把眾生心里最沉的一角勾出来。 而陆久这一曲,却截然不同。 他只是轻轻拨弦。 錚。 声音不高,不悲,也不利,甚至算不上如何繁复。 可就在那一声琴响落下时,原本被崔正成气势压得微微发沉的场域,竟像是被缓缓撑开了一丝缝隙。 那是一种很简单的曲调。 没有百转千回,也没有刻意铺陈。 可偏偏在这沉重氛围之中,它像一条从乱石间缓缓流出的水,不急,不烈,却自有自己的方向。 风自衡山巔掠过,吹起陆久一身紫衣,也吹动他额前髮丝。 此刻的他,坐在鼎前,抚琴而论,整个人都显得异常安静。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场中所有视线,都不由自主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陆久终於开口。 “生於忧患,老归淡泊。病起痴迷,死墮安乐。” “眾业皆苦,六凡寓恶。执武证心,以杀止祸。” 他的声音並不高,却字字清楚,隨著琴音送出,竟比先前任何一次开口都更沉,更稳,也更有分量。 所以武,不该只是爭强斗狠,也不该只是空谈仁义。 武,是手中之力,也是心中之证。 执武证心,以杀止祸。 这才是陆久给武字的最后定论。 话音落下的一刻,陆久面前那口巨鼎陡然震鸣。 鼎中的武字,先是微微一颤,隨后爆发出极耀眼的光芒。 沉而不滯,烈而不乱。 武字大放光华,照得四周鼎壁都泛起层层金色纹路。 场外眾人一时竟无人出声。 情绪分开始暴涨。 这时,刘崇缓缓开口了。 “想必诸位也已经发现了,这九鼎之上的九字,皆出自无字碑。” “你们方才所论,不过是借字观道,以自身之心,映照文字之意。可这些字真正的根源,並不在你们口中,而在碑中。” 说到这里,刘崇微微一顿,神情也多了几分郑重。 “接下来,不妨静心观鼎。” “或许……自会有所参悟。” 话音落下,整座祭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一刻,九座巨鼎同时发出低沉嗡鸣,鼎身上的古老纹路一寸寸亮起,原本悬浮其上的九字,也在这一刻绽放出更为夺目的光彩。 九个字,各自生辉,又彼此呼应,隱约间竟像与远处那座无字碑產生了某种极深的牵连。 光芒流转之间,场中九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鼎。 有人眉头微锁,有人神色沉凝,有人已开始默默运转心神,试图从那一笔一划之中,捕捉无字碑所遗留下来的真正意境。 陆久也缓缓抬眼,看向自己面前那口巨鼎。 武。 第七十九章:九鼎之变·黑影·剑现 陆久凝视著鼎上的武字。 那一个字,起初只是悬在鼎壁之上,像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在字缝间呼吸。 看得久了,陆久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 不是一个字,而是一道门。 一扇通往更深处的门。 下一刻,鼎上的光猛然一颤。 陆久只觉得眼前景象微微扭曲,耳边风声、山声、人声,一瞬间尽数远去。 再定神时,已然不在衡山祭坛,而是置身於一片空旷而荒寂的奇异空间。 四周没有天地边界,只有一层淡淡灰白雾气在远处缓慢流动,脚下却似有实地,踩上去沉稳厚重,像站在一块被岁月磨平的古老石台之上。 这时,前方雾气缓缓分开。 一名男子自其中走出。 他身穿麻衣,衣著极简,棕色长髮垂落肩后,眉眼並不凌厉,甚至看起来有种近乎木訥的平静。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便仿佛与这片空间融为一体,身上没有多余气势,却隱隱有股难言的压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麻衣男子没有多看陆久一眼,只是脚步微微一顿,下一刻,右掌骤然抬起! 轰! 一股赤红火意瞬间自掌心绽放,炽烈中夹杂著锁缚、焚烧、压制一切的霸道气机,赫然正是赤练锁金手! 陆久来不及多想,他几乎是本能般抬手迎上,同样一式赤练锁金手轰然打出! 两股赤红锁链般的火劲在半空猛地碰撞,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火光並未四散,而是彼此绞杀、彼此焚磨,像两条赤色长蛇在空中撕咬。 可那麻衣男子的动作並未停下。 掌劲撞上的一瞬,他的人已近身而来。 一拳递出,平直得近乎朴素,却在朴素之中藏著极为纯粹的焚烧真意。 拳路不奇,意却极正,最简单也最锋利的一击。 陆久抬臂格挡,只觉一股滚烫而沉重的劲力压来,手臂微微一麻,脚下也不由得退了半步。 还未站稳,对方又是一掌按来。 不是简单的打,是焚意顺著经络压入骨血。 陆久心头一震,体內焚如要术隨之运转,掌中火劲翻腾而起,再度迎上。 砰! 拳掌交错,气劲翻涌。 这麻衣男子不说话,不讲解,也不告知任何口诀心法。 他只是不断出手,以最直接的方式,將焚如要术的真意,一招一式、一拳一掌地打给陆久看。 所有原本只停留在功法文字中的东西,此刻都在实战中被一寸寸摊开。 陆久越打越快。 麻衣男子的每一次出手,角度、时机、劲路转换,都比他之前的运用精妙太多。 赤练锁金手在对方手里,不再只是简单的杀招,而像是一整套完整搏杀之术的开端。 掌可为锁,拳可为焚,肩可为撞,肘可为崩,连最寻常的一次踏步与转身,都暗含焚如要术的核心纲领。 陆久逐渐忘记了外界。 他只知道跟上,模仿,拆解,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打出去。 一次被压制,便记住对方的发力。 一次挡不住,便强行体会其中变化。 一次看明白了,下一次便立刻用在自己手中。 两人在这片灰白空间中不断交锋,赤红火意一次次升腾,又一次次被压缩、凝练。 学得越来越多。 也越来越沉溺其中。 许久之后,陆久缓缓开口:“前辈,敢问可是刘原清?” 却见麻衣里面的男子依旧沉默不语。 虽然眼前之人酷似焚如要术原作作者,但陆久推测应该是九鼎和无字碑影响。 自己这段时间几次做梦都梦到元白剑,眼前麻衣男子身上与元白剑气息相似。 因此大胆推测,这个人是刘原清。 现实之中,衡山祭坛前的九人,都已安静下来。 他们各自凝望著面前的鼎,神態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陷入某种近乎入定的状態,仿佛心神都被那九个字彻底牵引进去。 四周围观之人也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片寂静中,异变陡生。 崔正成站在鼎前,表面上同样神色沉静,像是已然被天字牵引入境。 可实际上,他体內那股极其深沉的意志,却在此时悄然穿透九鼎气机,顺著与无字碑的联繫,一寸寸侵入了碑中。 不是观悟。 而是入侵。 先天之境的崔正成,能触及天地气机,更能强行干预某些与大道相连的古老器物。 崔正成先前一直隱而不发,直到此刻九人心神尽数沉入鼎中,他才终於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下一瞬,九鼎同时震动。 不是先前那种厚重平稳的共鸣,而是一种隱隱带著邪异意味的颤抖。 紧接著,一缕黑色火苗,自其中一口鼎中轻轻冒出。 那火焰极小,只有指尖一点,顏色却黑得发沉,像是把所有光都吞了进去。隨后,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 九鼎之中,竟同时有黑火浮现。 黑火一起,祭坛上的气机立刻变了。 “有人入侵无字碑!” 韶安大师一步踏出,手中念珠佛光微现,已准备强行出手稳住祭坛。 刘崇也是猛然起身,袖袍一震,眼神变得极冷:“九人之中……有人是先天之境。” 衡山元檀的规则,一向是年轻一代才俊,如果是达到先天境高手,是不允许参加的。 当初韶安五年前参加时,也没达到先天境。 先天境,可以逆著无字碑的意志,直接侵入其內。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譁然。 然而譁然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九鼎中的黑火,已不再是零零散散地燃著,而是迅速扩散开来。 黑色火苗从鼎壁上爬出,沿著那些古老纹路蔓延,像活物一般彼此呼应,最终脱离九鼎,缓缓升上半空。 而下方的九人,依旧如入定一般,毫无反应。 他们的心神,都还被困在鼎中世界里,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於是,黑火便越聚越多。 一缕接一缕,一团接一团,在半空中无声匯合、扭曲、拉长,渐渐构筑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身影起初模糊,如同烟雾堆砌而成。 可隨著黑火不断填补,它竟慢慢生出了五官,生出了肢体,生出了近乎真实的面容。 最诡异的是,那张脸並不固定。 看去时,似乎有陆久的影子。 转瞬间,又带著几分谢韞的眉眼。 再一凝神,竟又与崔正成、陆玄有几分相似。 仿佛这道由无字碑异变所生出的黑火人影,正从九人沉入鼎中的心神里,强行抽取著某种印记,再拼凑成一个介於眾人之间、却又不属於任何一个人的怪物。 它站在半空,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尊正在从虚无中诞生的邪异之身。 整座衡山祭坛,瞬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阴冷与死寂之中。 崔正成本以为,一切都已尽在掌握。 九鼎异变,无字碑被撬动,九人心神又尽数沉入鼎中。 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便能借这场衡山元檀,將无字碑中最深处的秘密强行攫出,甚至顺势栽赃旁人,把局势彻底握在自己手里。 可偏偏就在此刻,半空中那道由黑火凝成的诡异人影,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手原本还带著虚幻扭曲之感,可隨著它五指缓缓收拢,一缕又一缕漆黑火焰竟在掌心中飞快压缩、凝结,仿佛有什么古老而沉重的兵锋。 正在其中被一点点锻出轮廓。 下一瞬,一道森白寒芒骤然破开黑焰! 剑,现世了。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剑身修长的奇剑,通体如霜,如雪,如被千年寒气浸透的白骨,剑锋未动,便已有一股凌厉到极点的肃杀剑意横扫祭坛。 只一眼,在场所有人都面露惊骇! “怎么可能?!” “那是元白剑!” “元白剑不是刘原清佩剑,为什么会落在崔家手上?” “前段时间,陆府大公子度化秦淮河时,就调查出刘原清被綺罗阁杀害,元白剑下落不明,现在看起来就是落在崔家手上。” 最震惊的,反倒是崔正成本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错愕,甚至连那张少年面孔上的从容都裂开了一丝缝隙。 因为他看见,黑火中的怪物正在一点点稳固容貌。 不再是陆久的影子,不再是谢韞、陆玄等人的拼接痕跡,而是缓缓定成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 却不是眼前少年崔正成的模样。 而是一个中年版本的崔正成。 也就是崔正成逆转年龄之前,本来的模样。 九人的意识魂识互相纠缠,被九鼎困主状態下。 崔正成骤然回过神! 糟糕,是局! 黑火在它周身缓缓流淌,元白剑垂於掌中,剑尖微微下斜,竟自有一种审判眾生般的威仪。 隨后,那崔正成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少年崔正成身上,嘴角掀起一丝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孽障。” “仿冒崔家之人,潜入此地,偷窃无字碑……” 它缓缓抬起元白剑,剑锋直指崔正成。 “当诛。” 第八十章:怪物 中计了。 崔正成望著眼前恐怖身影。 是佛门? 是白鹤书院? 是神霄派? 还是陆家? 念头翻涌之间,九鼎仍在高空缓缓旋转,鼎身上的九字忽明忽暗,像是九道古老法则同时运转。 黑火凝聚而成、如今已彻底化作中年崔正成模样的神秘人,在这片异象中央,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元白剑。 剑锋微微一转。 整座衡山之巔,气机骤然一沉。 下一瞬,一道凌厉剑芒已然撕裂长空,直斩崔正成而去! 那剑芒並不如何浩大,却锋利得可怕,仿佛一线纯白掠过天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悄无声息切开。 剑未至,崔正成便已感觉到一股极熟悉、也极诡异的力量迎面压来。 他脸色骤变,本能便要运转百草衍变术。 只见他袖袍一震,足下草木、山石缝隙中的藤蔓、古松根须、乃至远处林间沉睡的植物精气,都在同一时刻被牵引而起。 草木之力如潮,汹涌匯来,仿佛下一瞬便要在他周身结成转生之网,再衍万木之形。 可就在术法刚刚发动的剎那,崔正成的瞳孔猛然一缩。 因为那道斩来的剑芒之中,赫然也蕴含著与自己同源的草木本源! 不是相似。 而是同源。 同源到几乎像是从自己血脉、从崔家根法深处直接剥离出来的一部分。 这一瞬,崔正成心中终於浮现真正的惊骇。 怎么可能?! 然而不等他多想,那一缕同源之力便已先一步压下。 原本被他牵引而来的草木精元,在触及那道剑芒的瞬间,竟不是匯入他体內,而是齐齐倒卷而回,转头奔向那名中年神秘人。 草木之力,被夺走了。 不,不只是被夺走。 而是被收回。 崔家的百草衍变术,本就不是单纯驱使花草的法门。 其真正可怕之处,在於它能抽取草木精元,借木元寄命,借生机转形,甚至在某些极端条件下,为人强行续命,另开一线生机。 当初陆清之所以还能以另一种形式转生,靠的便是这门秘术。 可如今,隨著崔正成贸然入侵九鼎,反被无字碑中的神秘存在反手钳制,这门原本属於他的转命之术,竟被对方完整接管了过去。 一瞬间,天地气机倒流。 那名中年神秘人的身躯,在草木精元不断灌入之下,开始一点点凝实。 原本由黑火拼凑而成的轮廓,迅速有了血肉质感;原本带著几分虚假的五官,也在此刻变得稳定、清晰、深刻。 反观崔正成本人,情况却急转直下。 他的身体边缘,竟开始浮现出一丝丝透明虚化的跡象。 先是指尖,再是袖角,然后是肩头与半边轮廓。 那种感觉,並非单纯受伤,而像是整个人的存在根基,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一寸寸抽走、剥离、替换。 这不是什么交锋。 这是掠夺。 一场从一开始便安排好的掠夺计划。 崔正成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意义上的惊骇与狰狞,像是终於从那种少年皮囊的沉稳与高高在上中撕裂出內里的疯狂。 “你!” 他才吐出一个字,那名中年神秘人已然持剑而至。 元白剑正面刺来。 没有半分花巧,没有半分试探,只有一种堂皇而冷酷的决绝。 噗嗤! 剑锋贯穿崔正成胸前护持的草木气机,隨后精准没入他的身躯。 下一刻,崔正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被那股可怕剑势当场轰飞出去。 他的身体划破衡山之巔的夜空,撞碎数道尚未消散的黑火余波,直直坠向山下。 而在坠落的过程中,他那本就开始虚化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边缘不断崩裂、瓦解、散乱,最终在半空中彻底溃散,化作漫天沙尘,隨风一扬而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整座衡山,一片死寂。 所有围观者都看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像被冻结了一瞬。 这时,韶安大师、刘崇、刘俊、子华君等人几乎同时起身。 几人目光都死死盯住那名中年男子。 此刻的他立於九鼎与无字碑异象之间,手持元白剑,衣袍无风自动,周身草木气机流转不息,面容再无丝毫违和,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本就该是崔家真正的主人。 韶安大师望著他:“前辈,这么多年过去,你仍未放下执念。” “执念?” 那中年男子闻言,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並不温和,反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森冷。 “你错了。” “现在的我,便是崔家之主。” 他手中元白剑轻轻一转,剑锋划过半空,目光扫视四方,语气平静得可怕。 “怎么,可有人反对?” 这一句话落下,场中数人都沉默了。 因为从眼前结果来看,他的確就是崔家之主。 方才那一场百草衍变术的根法夺命,已让他取走了崔正成的一切,甚至连那具在外人眼中早已坐实身份的形象,也被他彻底继承。 可韶安等人心里也清楚。 眼前之人,绝不是真正的崔正成。 他真正的身份,是那块无字碑中,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一缕神识。 一缕执念不灭、藉机夺形、强行入世的神识。 此刻,元白剑缓缓回到他手中,剑意森寒,杀机不掩。 韶安大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辈,既已得崔家之身,可否放过其余九人?”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已落向九鼎下方。 此刻,陆久、谢韞、陆玄,以及其余几位得字之人,仍旧如入定般站在鼎前,神魂与九鼎紧紧相连,浑然不知外界已发生如此惊变。 然而就在那中年神秘人身后,九鼎与九人之间,却分明已生出一道道极淡、极隱秘的命线。 像缔命。 也像饲养。 那人听完,脸上笑意更深,甚至露出几分森然之色。 “放了他们?” “他们可是我最重要的养料,岂能轻易放过。” 养料。 二字一出,韶安、刘崇、子华君几人的脸色都瞬间沉了下去。 因为他们立刻明白了,对方不仅夺了崔正成,还顺势借九鼎与无字碑的联繫,把这九名入局者都绑成了自己的后备命源。 类似崔正成方才被反夺那样。 一旦他此身再出意外,便可藉助百草衍变术与无字碑之力,从其余九人中再选一人,继续夺形、续命、重生。 韶安自然不可能答应。 因为陆久在其中。 佛门这一脉,绝不可能坐视陆久沦为对方转生命源。 子华君不会答应,刘崇也不会答应。 谢韞、那名年轻儒士、朱王吴三家之人,背后皆有牵连。 一旦让此人得逞,这衡山元檀,便会成为一场彻底失控的灾厄。 一时间,场中气氛骤然绷紧。 对峙,正式开启。 而那中年神秘人只是冷笑一声,下一刻,一股远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可怕的气息,轰然自他体內爆发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先天气势。 而是一种更高、更霸、更近乎凌驾於凡俗武者之上的压迫。 恐怖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出,连九鼎都为之微微震鸣,周围山石草木齐齐低伏,仿佛整座衡山之巔,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真正超越先天的力量降临。 手持元白剑,神秘人轻轻开口。 “现在,你们还想和我讲道理吗?” 第八十一章:突破设想 意识世界里,没有昼夜之分。 陆久与那名麻衣男子交手已不知多少回合,拳掌起落之间,赤练锁金手的每一次运转都比先前更纯熟一分。 这种切磋,和独自闭门修炼截然不同。 每一拳,每一掌,每一步踏前,每一次劲路迴转,都带著最直接、最锋利的实战意味。 陆久越打越明白,焚如要术之所以霸道,不仅在於火劲炽烈,更在於它从来不讲退让。 一旦出手,便要抢先,便要把对方所有变化都逼进自己的节奏里。 按理说,能在这样的交锋里不断揣摩、不断精进,本该是一场难得机缘。 可渐渐地,陆久却察觉到一丝不对。 因为这麻衣男子,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更像一具只知战斗的机器。 陆久每多掌握一分火意运转,对方的攻势便立刻隨之提升一层;陆久施展出新的变化,对方便以更老辣、更狠厉的方式原样压回来,甚至反过来將那一式的真正杀意打给他看。 这种感觉,起初只是压迫。 到后来,却逐渐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困锁。 轰! 又是一记赤练锁金手正面碰撞,赤红锁链般的火劲在半空绞杀撕扯,陆久才刚借势后退半步,那麻衣男子已欺身而上,肩撞、肘压、掌锁一气呵成。 火意层层叠叠压来,根本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烈焰灼烧之下,四周的灰白空间都像被映得发红。 陆久额角已见细汗。 不是体力不支,而是心神开始感受到一种近乎无尽循环的疲惫。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確能学到更多,可问题是这片意识之境,似乎根本不准备让他主动脱离。 就在他再一次被麻衣男子一掌逼退,胸口火气翻腾之际,一道声音,忽然极轻地传了进来。 “佛友。” 那声音清清淡淡,像隔著水雾传来,初时几乎听不真切,可落入耳中时,却又异常分明。 陆久动作微微一滯,隨即下意识回了一句:“是居士。” 远处那道声音似乎安静了一瞬。 隨后,谢韞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无奈:“这次我们算是遇到大麻烦了。” 陆久一边抬手接下麻衣男子一击,一边淡淡道:“的確有麻烦,我们应该是意识被困在这了。” 陆久到现在,也是察觉问题。 “居士如今情况如何?” “我也暂时无法离开这片意识之境,不过,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陆久侧身避开麻衣男子一道火掌:“什么办法?” “把我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短暂交给体內另外一面。” 陆久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谢韞所说的另外一面是什么。 她体內与魅功同生、几乎可称魔化人格的另一重自我。 若將那一面释放出来,的確有可能在现实之中强行挣脱无字碑与九鼎带来的束缚。 陆久没有立刻评价,只是心念转动间,已隱隱跟上了她的思路。 若谢韞能以自身另一面破局,那么自己……未必没有类似手段。 只是他的情况,与谢韞又有所不同。 昔日陆府一战,他藉助突破卡,曾唤出过战斗佛尊者的投影。 那道投影在战后本该消散,可后来修行无妄成法时,陆久却分明察觉过,在那尊佛相深处,还藏著另一张面孔。 一张邪异的面孔。 那並不是真正独立的人格,却像一团一直潜伏在识海深处的影子。 它不曾真正现身,也不曾完全消失,只是始终盘踞在某个极深的角落,像在等待,又像在注视。 鬼禪六断,就是他的武学,陆久甚至学会第一式,无妄成法。 陆久先前一直刻意不去碰它。 若这片意识之境真是个牢笼,若眼前这麻衣男子只会把人一层层困死在参悟之中,那么想破局,就不能继续只靠自己眼下这点清醒与耐性硬熬。 想到这里,陆久再度挡下麻衣男子一掌,脚下不退反进,赤练锁金手轰然打出。 火劲撞开的剎那,陆久借势后掠,与对方拉开一点距离。 四周灰雾翻涌,火光浮沉。 麻衣男子依旧无悲无喜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等著他继续出手的石像。 而陆久,则在这一刻彻底定下了念头。 “越来越麻烦了,只能如此了。” 想到这里,陆久缓缓合上双眼。 四周原本翻涌不息的焚如火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更沉,也更冷。 一种夹杂著毁灭、枯灭、焚尽万物的可怖气息,像火,却比火更接近终末。 火意在他周身一层层盪开,赤红之中隱隱透出灰败之色,连脚下那片意识空间都像被灼得微微扭曲。 隨后,一道残影自他背后缓缓浮现。 那本是战斗佛的虚相,轮廓庄严,佛光隱约,仿佛曾以怒相镇压一切外魔。 隨著焚如要术不断催发,那道佛影竟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一缕缕森然鬼气,自佛身缝隙间渗出。 鬼气阴冷、死寂,与那股焚烧万物的火意彼此缠绕,竟没有半点衝突,反而像火中生煞,煞中养焰,交织出一种更为诡异恐怖的气息。 紧接著,战斗佛的面容一点点模糊。 庄严佛相开始剥落,像金身被无形之力侵蚀,显出底下森森白骨。 尤其那原本满头如金舍利般的佛首,此刻竟一颗颗崩散、坠落,最终化作一顶由无数白骨骷髏堆叠而成的狰狞冠冕。 佛已不佛。 鬼气森森,骷髏满首。 一尊介於战佛与鬼佛之间的恐怖身影,正在陆久背后,缓缓成形。 金山寺內,佛钟长鸣。 咚! 咚!! 咚!!! 钟声一遍遍迴荡在群山与殿宇之间,穿过层层夜色,也穿过沉沉香火,像是在示警,又像是在唤醒某种早已沉寂多年的古老气机。 大雄宝殿中,灯火摇曳,金身佛像巍然高坐,俯视眾生。 高台之上,殊印大师盘膝而坐,僧衣素净,眉目间却已不復平日的安寧。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著殿內佛光,也映著那尊巨大佛像沉默而悲悯的面容。 许久之后,殊印大师双手合十,低低宣了一声佛號。 身上,隱约也透出一丝森然鬼气。 “如来化鬼......没想到,他做到了。” 第八十二章:如来化鬼 衡山之巔。 那神秘人立於九鼎之间,手持元白剑,气息横压四方。 草木之力、无字碑异象、先前夺取崔正成后留下的凶煞气机,层层叠在他身上,几乎让整座祭坛都变得沉重起来。 下一刻,韶安率先出手。 这位东台山高僧一步踏前,僧衣鼓盪,掌心缓缓摊开。 只见一点佛光自他掌纹间亮起,由小而大,由虚而实,最后凝成一个端正庄严的寧字。 那个字一出现,周遭空气都像被无形之力轻轻按住。 风停了半息。 鼎鸣静了一瞬。 连原本因无字碑异变而紊乱的气机,也在这一字之下,被强行抚平了些许。 寧,不只是静,更是止,是定,是镇。 昔年韶安於无字碑前参悟此字,將其化作一门极为特殊的佛门武学。 不是以力压人,而是以佛意平杀机,以心境覆乱流,欲將眼前这尊夺命而生的怪物,直接镇在这片衡山祭坛之上。 金光铺展开来,像一轮无声升起的佛日。 然而,那神秘人只是抬眼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手中元白剑微微一震,雪白剑锋带起一线细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寒芒。 一剑。 嗤! 那凝聚了韶安多年佛门感悟的寧字,竟在半空中被一剑劈开。 字形先是一颤,隨后寸寸崩裂,化作大片破碎金辉散落。 韶安闷哼一声,身形退了半步,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不是他的佛法不够高,而是眼前这人,不仅夺了崔正成之形,更握住了元白剑。 剑、人、术此刻几乎连成一体,锋势之盛,远超先天。 说白了,韶安也就二十多,无法和这种老怪物单独对抗。 韶安才退,刘崇便已出手。 这位白鹤书院院长不再只是坐镇主位,而是袖袍一卷,一张古木长琴已落在膝前。 他五指按弦,眼中再无半分儒者温和,只余沉静如铁的冷意。 叮! 第一声琴音落下,並不清亮,反而极沉。 紧接著,琴音层层叠起,化作肉眼可见的声波,在半空中一圈圈盪开。 那不是寻常音律,而是儒门以文载道、以声镇邪的手段。 音波扩散之处,天地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格局,字理化作锁链,节律化作城墙,试图將那神秘人困在中央。 与此同时,子华君也已拔剑。 青色宝剑出鞘的一瞬,山巔电光骤亮。 道门讲顺天应雷,子华君修的又是神霄派嫡传雷法。 他一剑抬起,剑身上立刻缠绕起一道道跳跃的雷弧,蓝白光芒交缠流窜,连四周空气都被电得发出细微炸响。 “落!” 一声轻喝,雷光隨剑而起,沿著天幕劈下,直斩那名神秘人头顶。 佛、儒、道三方强者,同时围杀。 祭坛气机,顿时乱作一团。 而在战局拉开的同时,刘俊已冷著脸转身,衝著周围尚未撤远的学子、江湖人厉声开口: “所有人,退!” “退下山去!越快越好!” “此人修为,已超出寻常先天!再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命!” 眾多白鹤书院学子、外围江湖人士闻言,也终於从震骇中回过神来,纷纷开始向山下撤离。 一时间,脚步声、惊呼声、衣袂破风声交织成一片。 而等到人群被清空大半,原本拥挤的山巔,终於只剩下真正被困在局中的人。 九鼎下方,仍有八人闭目而立,神魂深陷碑中世界,尚未脱困。 山风吹过,杀机逼人。 元白剑再次抬起。 剑气纵横之间,像白色匹练横贯山巔,每一道都凌厉得能切碎声波,斩裂雷光,连刘崇琴音布下的层层文气,都被一寸寸撕开。 大战,转眼便入白热。 这时九鼎下方,忽有一人缓缓睁开了眼。 是陆玄。 他的眼神最初一片空茫,像从极深的黑暗中刚刚浮出水面,甚至连神智都未完全归拢。 那张已经损毁大半、原本该灰败崩裂的白玉琴,竟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中。 只是琴仍是那张琴。 一半玉色温润,一半却灰白枯败,像生与死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为什么……” 陆玄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会在这?” 他脑中一片混乱。 最初浮上来的记忆,竟还停留自己独自修习百草衍变术的那一幕。 可怎么一眨眼…… 自己竟已身在衡山? 还坐在九鼎之下? 陆玄下意识握紧白玉琴。 紧接著,像是某道闸门忽然被撞开,大量记忆猛然倒灌进来。 衡山元檀。 九鼎论道。 一幕幕碎片般的画面,带著血色、带著惊叫、带著自己几近失控的意识,狠狠撞入脑海。 “我……” “杀了姑姑?” “不可能……” “怎么会是我……” 可记忆不会骗人。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白玉琴下那场异变,看见了陆清倒下去时的眼神。 也看见了自己当时那份混乱、暴怒、偏执、甚至失控到近乎疯狂的状態。 是他杀了陆清。 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姑姑。 陆玄的唇开始发抖,抱琴的手也微微颤起来。 陆清待他,並不算差。 带他回崔家,替他说话,修復功体。 可现在,姑姑死在自己手里了。 然而这种痛苦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因为下一瞬,他心里那股疯狂的恨,忽然又找到了新的出口。 都怪陆久! 若不是陆久,自己怎会一步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陆久,自己又怎会发疯,又怎会……亲手害死姑姑? 痛苦到了极处,人往往最先选择的不是认罪,而是怨。 想到这里,陆玄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不远处仍旧闭目未醒的陆久身上。 那双眼里,原本的震骇、悲慟、迷茫,渐渐被另一种更冰冷、更阴狠的东西所取代。 杀意。 都怪你陆久,因为你,我才失去了姑姑。 陆玄缓缓迈步,一步步朝陆久逼近。 待来到陆久身前,他眼中厉色一闪,抬掌便朝陆久天灵拍下! “死吧,陆久!” 然而掌风才压下半寸,异变陡生。 陆久周身忽有一股森然鬼气冲霄而起。 阴秽、死煞、怨念一併喷薄而出。 九鼎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辉,被这股鬼气一衝,竟立时黯了一层,鼎壁上的古纹也浮现出灰黑色泽,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玷污。 陆玄首当其衝,只觉掌心像拍进了一座冰冷深渊。 那股鬼气非但不散,反而顺著他手臂反扑上来,侵骨入髓,寒得他神魂都为之一颤。 “噗!” 陆玄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重击,被硬生生震飞出去,抱琴翻滚数丈,狼狈砸在石阶边缘。 而与此同时,陆久上方那口铭刻武字的九鼎也开始剧烈震鸣。 鼎中有一股极为特殊的力量正在匯聚。 诡异的是,隨著这股气机不断凝聚,半空中那名手持元白剑的神秘人,身影竟开始出现一丝丝透明之感。 神秘人原本神色冷漠,此刻却第一次露出愕然之色。 他抬头望向那口被森然魔气缠绕的九鼎,眼神中甚至浮出一抹难以理解的惊疑。 怎么可能? 无字碑中,怎么还藏著別的东西? 高台另一侧,韶安大师见此情形,眉头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他像是隱约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彻底確认。 而九鼎上的气息,已越来越重。 鬼气翻腾,佛意扭曲,黑金二色彼此纠缠,渐渐在半空勾勒出一尊怪异身影。 那身影最初只是轮廓,隨后一点点清晰。 僧袍破旧,身形枯高,脖颈上悬著一圈骷髏舍利,每一颗都像在咧嘴无声而笑。 头顶本该是佛门庄严法相,却只剩满头白骨森森,像是被剥去了慈悲,只留下一具供人惊怖的空壳。 最终,伴隨一阵低沉而诡异的梵唱,那道身影彻底显化於眾人眼前。 声如夜钟,意若寒潮。 当真是魔佛妖僧,如来化鬼。 “原来如此,九人共生缔命状態,你可化形,他也可以化形。” 第八十三章:剑者·佛者·魔者 意识空间里,灰白雾气已开始成片塌陷。 像一幅被火焰从边角慢慢烧穿的古画,四周不断浮现细密裂纹。 麻衣武者仍旧立在前方,身影沉静,衣袂不动,可陆久已经能够清楚感觉到。 这片由九鼎与无字碑构建出的意识世界,正在迅速崩散。 那道由自己体內另一面意志所牵引出来的入魔佛影,已经真正出现在现实世界之中。 陆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被这片意识之境排斥出去,神魂重归本体。 眼前这名麻衣武者,无论是碑中旧影,还是某种被武字唤醒的残存印记,都已不再有机会继续与自己交手。 想到这里,陆久收敛焚如火意,对著前方那道身影,郑重其事地拱手一礼。 “多谢前辈。” 因为若没有这场几乎无休无止的切磋,单凭他自己闭门苦修,断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將焚如要术最基础的战法吃透到这个地步。 拳掌之间的节奏、火意压制的细节、进退转换时的狠与稳,都是实打实从对方手里“打出来的。 隨著陆久这一礼落下,他的身影也开始一点点变淡。 而就在彻底消散之前,那原本始终眼神平静、如同战斗机关般毫无波澜的麻衣武者,竟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本该无情无绪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点极淡的光。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下一瞬,陆久与那麻衣武者,同时消失在了这片濒临崩塌的九鼎意识世界中。 时间,微微向前倒退。 衡山之巔。 手持元白剑的神秘剑者,刚刚夺取崔正成之形,正立於九鼎与无字碑异象之间。 在他面前,那尊头悬骷髏舍利、鬼气森森的怪异和尚,也已借著九鼎与陆久体內隱藏的异种意志,强行化出了形体。 两道不该存在於此世的残神,在同一座衡山祭坛上正面相对。 神秘剑者最初明显愣了一瞬。 因为他能感应到,对方与自己极为相似。 都是借著九鼎的缔命之力,从原本不该现世的状態中强行取形而出。 可相似之外,却又有本质不同。 自己源自无字碑中封印多年的一缕神识,而眼前这诡异和尚,似乎不太一样。 “利用九鼎,与我一样化形出来……你也是哪一处残存下来的神识?” 那诡异和尚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五指展开的一瞬,头顶那一串骷髏舍利同时颤鸣起来,发出低沉而诡异的梵唱。 声音不像佛门清音,反而像无数冤魂,声声句句都往人神魂深处钻去。 “无妄成法。” 鬼禪六断第一式,悍然出手! 隨著这四字落下,漫天骷髏舍利骤然飞旋而起,每一颗都像一枚怨气凝成的鬼星,向四面八方散出无尽邪恶与悲苦。 不是单纯的死气,夹杂了恶业、执念、妄念、痛苦之后所形成的混浊佛煞,一旦沾身,便足以侵心蚀骨。 那些舍利带著呜咽般的梵唱,铺天盖地扑向神秘剑者。 神秘剑者脸色一沉,手中元白剑骤然举起。 剎那间,白芒暴涨。 一剑轰出! 雪白剑芒与黑色梵煞在半空正面撞上,衡山之巔顿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一击过后,神秘剑者终於收起了先前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凝重。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诡异和尚,竟真有与自己正面抗衡的力量。 另一边,刘崇与子华君对视了一眼。 两人站在韶安两侧,神情都颇为复杂。 因为眼前这两边,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无论帮谁,都像是在放任另一种更大的隱患。 “我们先观望。” 子华君微微点头,青色宝剑上雷光吞吐不定,却终究没有第一时间斩下。 就在这短暂僵持中,神秘剑者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元白剑猛地一甩。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以自身气机催剑,而是將周围残存的一切草木之力都强行抽空。 山石缝隙间最后一点青苔,远处古松未散尽的生机,甚至方才崔正成遗下的百草衍变术余脉,都被这一剑尽数捲来。 剑势暴涨! 显然,他准备以更强一剑,彻底斩掉眼前这尊诡异和尚。 而那怪异和尚也不闪不避,只立於九鼎之上,双手缓缓合十,头顶骷髏舍利再度凝聚成环。 幽暗鬼气与残存佛光在他周身不断翻卷,梵唱声越发低沉,像无数墮落罗汉在夜色中一齐诵经。 双方同时出手。 这一回,九鼎终於承受不住两股力量的正面衝撞。 原本悬浮高空、与无字碑气机紧紧相连的九口巨鼎,同时发出刺耳裂响。 鼎壁上的古纹大片崩碎,九个大字一一黯淡,隨后整座鼎阵在一瞬间彻底炸开! 九鼎破碎的剎那,原本被困在鼎下的剩余七人,神魂也同时脱离了那片意识之境。 谢韞率先清醒。 她睁开眼的一瞬,脸色苍白,却极快稳住心神,周身气息一收,立刻扫视四周,確认局势。 陆久也在下一刻睁开双眼。 意识回归的剎那,他只觉胸口火意与识海鬼气同时翻涌,几乎要把身体一分为二。 可他毕竟早有准备,只一息便强行將那股乱意压下去。 睁眼之后,他第一时间便看见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陆玄。 后者衣袍染血,气息奄奄,怀中仍抱著那张半损的白玉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再结合方才意识脱离前那一瞬的杀机残影,陆久几乎不必多想,便明白髮生了什么。 这傢伙,多半是在自己神魂未醒时,还试图偷袭。 结果自作自受,被鬼佛异相当场震了回来。 陆久扫了陆玄一眼,便不再多看。 而高空之上,那场对轰也已到了尾声。 两股力量相互磨灭之后,神秘剑者的身影明显变得越来越透明,像是失去了九鼎支撑后,再难维持如今这具被强行凝实的形体。 他持剑而立,脸色阴沉得可怕,望著同样开始淡去的诡异和尚,冷冷哼了一声。 说完,他竟不再恋战,转身便走。 一道白色剑光捲起残余草木之气,转瞬掠向衡山之外,眨眼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至於那诡异和尚,这具借形而出的身躯终於开始一寸寸消散。 看到这一幕,韶安等人若有所思。 子华君开口:“看起来,刚刚离开哪位,是借用一些特殊东西,可以继续凝具身形。” 刘崇立马回过神:“是元白剑!” 骷髏舍利先是暗淡,然后碎裂。 鬼气隨风翻卷,佛影则渐渐模糊。 就在彻底消失之前,那和尚缓缓低下头,看向了陆久。 宛如某种隔著岁月与因果的注视。 陆久与他对视片刻,最终没有出手,也没有说別的话,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佛號。 “阿弥陀佛。” 隨后,整道身影终於在衡山残夜中彻底散去,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幽暗梵唱,无声无息消散。 只不过陆久意识深处,还残存这一丝佛者魔气。 第八十四章:真相 衡山元檀的动乱,终究还是平息了下来。 九鼎尽碎,无字碑异变,崔家少年当场坠崖,神秘剑者与诡异和尚先后消散,这一夜衡山之巔发生的事,足以让各方势力许久都睡不安稳。 混乱甫定,陆玄便趁著眾人仍在收拾残局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走得极快,也极狼狈,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仍不肯回头的野兽。 无论是姑姑陆清之死,还是九鼎之下自己险些被鬼气反噬,这些东西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可他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陆久一眼。 陆久同样没有追。 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陆玄离去的方向,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隨后便將视线收了回来。 至於剩余几位参与元檀之人,则都被韶安、刘崇、子华君等人分別救护安置。 有人神魂受创,有人经络紊乱,有人被九鼎反噬所伤,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保住性命,至於后续能恢復多少,便要看各自造化了。 山风吹过,碎鼎残片在月色下泛著黯淡冷光。 陆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绿綺。 这张古琴陪他在最后时刻落下那一曲,也助他在混乱中撑住了一缕心神。 可经此一战,琴身边缘已多出几道细细裂纹,琴尾处更被激盪开的余波震出一片灰白痕跡,显然已伤了元气。 陆久沉默片刻,抱琴缓步走到刘俊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绿綺终究还是损毁了几分,还请见谅。” 刘俊站在夜风里,衣袖微微起伏,听到这句话后只是低头看了看绿綺,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我白鹤书院招待不周,才让元檀生出这等变故,你又何必为此道歉。”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锋利。 “这把琴,我会设法替你修补。” 陆久抬起眼,望著刘俊,片刻后缓缓开口:“既如此,不如让我也见识一下,像绿綺这等古琴,究竟该如何修补。” 刘俊闻言,並未露出什么异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两人隨后一同离开残破祭坛,朝书院后山而去。 谢韞看著两人背影,沉默下来。 一路上,山道静得很。 经过此夜异变,原本在山间巡守的书院弟子大都被调走,远处只余零星灯火。 脚下石阶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带著微微凉意。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枝叶低低作响,倒更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格外漫长。 刘俊没有主动开口。 陆久也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两人行至书院后山一片僻静之处,前方古松横斜,山石错落,四周再无旁人,陆久才终於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前方黑沉沉的山色,声音平静得很。 “为什么?” 刘俊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听到这句话,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陆久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俊脸上,眼神比夜风更静。 “策划这次九鼎之局,算计崔家,放出无字碑中那道神识,副院长你到底为什么?” 山风掠过,两人衣袍一同扬起。 刘俊听完,竟也没有立刻否认。 静静看著陆久,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审视,半晌后才开口:“答案你早就清楚。”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第一次带我去万宝会开始。” “那时候,你应该已经掌握了崔家、陆家,以及綺罗阁三方的动向。” 说到这里,陆久轻轻嘆了一声。 “后来再看今日,我便大致明白了。” “白玉琴也好,元白剑也罢,看似一明一暗,各自行事,可它们身上都留有同一股神识的痕跡。陆玄之所以会在九鼎中发疯失控,也不是偶然。” “是你操控了陆玄。” 陆久看著刘俊,语气越发平稳。 一切的一切。 都来自万宝会。 “那个一直隱藏在暗处,操控白玉琴与元白剑,就是你。” “元白剑一部分剑灵,当初应该被封在金山寺,你是如何得到的?” “这,自然需要感谢殊印大师的帮助。” 看到陆久僵硬表情,刘俊脸上竟浮起一点淡淡笑意。 “此外,纠正一件事,白玉琴与元白剑,本就是一套。” 话音落下,他袖袍微微一震。 只听一声极轻的剑鸣自夜色深处传来,寒光一闪,元白剑竟自远处飞掠而至,稳稳落在他身侧。 同时,地面传出一阵细微震动,几步之外的泥土与碎石缓缓裂开,一张通体洁白、气息古老的真正白玉琴,也从地底一点点升了上来。 琴与剑,並立於夜色之间。 一者清,一者寒。 两者气机交缠流转,竟真有种同源而出的意味。 陆久看著这一幕,眸光微沉。 “你已经炼化了无字碑中那道神识。” “所谓被放出来的神秘人,归根结底,也只是你的一部分。” 刘俊听后,终於乾脆点头。 “是。” 这一声落下,许多原本还残存的模糊处,至此都彻底清楚了。 刘俊与元白剑刘原清之间,必然有著极深的关係。 今日这场九鼎之局,从来不只是应对突发异变,而是一场早已布置多时、专门针对崔家的杀局。 陆玄不过是引子。 崔正成,才是真正目標。 看著陆久,刘俊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那笑意並不作偽,甚至带著几分难得的坦然。 “认真说来,真正该道歉的人,反倒是我。” 他目光落在陆久身上,语气平缓而郑重:“当初若不是你在秦淮河畔度化那些无辜亡魂,化去积年怨煞,元白剑也不会因此现世。单凭这一点,我便欠你一份人情。” 陆久闻言,並未露出什么受之无愧的神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前辈言重了。秦淮河那些亡魂,本就不该继续沉沦,我当时出手,也只是顺势而为。” 说到这里,陆久顿了顿,目光却变得更沉静几分。 “不过,这一次你针对崔家的布置,终究还是太凶险了些。无论是借九鼎设局,还是放出无字碑中的神识,任何一步稍有偏差,局面都会彻底失控。” 夜风穿过后山,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刘俊听完,倒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嘆了口气。 “我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可崔家在江南扎根太深了。门生故旧、產业暗线、綺罗阁……这些都只是表面。真正麻烦的,还是崔正成本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於掠过一丝冷意。 “百草衍变术修到他那一步,早已不是寻常木元法门。草木转命,借壳续生,甚至以精元寄託神识……要不是金山寺殊印大师,我才找到破解崔正成办法。” “只要他体內那股木元本根不灭,便很难真正杀死。我若不借无字碑与元白剑之势,强行逆向吞噬木元,就永远找不到彻底斩他的机会。” 陆久静静看著刘俊,听到这里,却再次摇了摇头。 “不。” “前辈还是算漏了一点。” “哦?” 陆久望著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楚。 “崔正成……应该还活著。” 第八十五章: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崔正成……还活著?” 陆久闻言,只是无奈地轻轻嘆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刘俊身上,没有半分移开。 “前辈炼化的,只怕只是他显露在外的那一层表象。” “崔正成真正的神魂意识,极可能早已藏入木元深处。百草衍变术修到他那一步,木元本身就包含崔正成的意识。” 说到这里,陆久缓缓抬起手。 掌心之中,赤红火意无声翻涌,炽烈之內却又裹挟著一股近乎枯灭的死寂意味,像是烈焰燃到极致后,连灰烬都不愿留下。 “红焠枷木掌!” 话音落下,火劲骤然爆开。 轰然之间,周围草木齐齐一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攥住。 地面枯枝微卷,古松针叶簌簌而落,连远处山石缝隙里残存的藤蔓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牵引,瞬间扭曲起来。 这一掌,不是衝著刘俊肉身去的。 它真正锁定的,是他体內最深处那一缕尚未完全稳固下来的木元根基。 火意入体,狂风骤起。 山间残余的草木之力像是忽然被投入了滚沸油锅,顷刻间剧烈翻搅起来。 原本流转有序的木元气机,在这股枯灭火劲的衝击下,瞬间失了平衡,像潮水倒卷,又像老树根须被人从泥土深处生生扯出。 红焠枷木掌,本就是焚如要术中专门克制木元变化的一式。 火中带枷,焚中有锁。 刘俊这时发现自己体內木元猛烈震盪,周身气息开始紊乱。 一缕缕本不属於他的阴冷波动,也隨之缓缓浮现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真气逆冲,而像是原本被他炼化压住的另一股意识,忽然被陆久这一掌中的枯灭之意硬生生逼了出来。 刘俊脸色陡然一变。 他显然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在他的推演里,崔正成今日应当已经被自己借无字碑与百草衍变术彻底抹去。 陆久掌力未收,周身层层红色火焰气息翻涌而起,將两人脚下夜色都映得发红。 “崔家之主的木元,本就与常人不同。” “既能反向夺舍转生,自然也能在关键时刻,反向藏入夺舍之人体內,等待下一次翻盘机会。” 陆久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刘俊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在陆久一掌引爆木元异动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般闭目凝神。 识海中一股清正温和的文气骤然升起,化作层层叠叠的白色光幕,试图將那股陌生而阴冷的意识重新压回体內最深处。 这是白鹤书院一脉最擅长的守心之法。 守神,定意,镇杂念。 若换作寻常外邪侵体,只这一念间,便足以把对方生生磨灭。 可问题在於,崔正成残存下来的那道意识,並不是什么外来的阴魂厉鬼,而是早已借著木元之根,潜伏在他血气与经络之间,几乎与那部分草木本源生长在了一起。 刘俊刚一催动文气镇压,体內那股阴冷意志便立刻反扑。 不是硬撞,而是借木元为桥,顺著他运转心法的脉络一寸寸渗透开来。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起来只是微微一晕,实则转眼便已沿著整片水流散开。 刘俊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想切断木元流转,可那样一来,自己这些年借无字碑神识与元白剑打下的根基,也会一併受损。 若不断,那道意识便会继续顺势侵入他的识海。 你当真以为……你贏了?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响在他脑海深处。 阴冷、低沉,带著一种压抑许久后的怨毒与嘲讽。 刘俊脸色骤然发白,识海里的白色光幕也隨之一阵摇晃。 他强行稳住心神,想以自身意志反压回去,甚至不惜调动元白剑残留在体內的剑意,要將这股意识直接斩断。 然而剑意才起,木元便乱。 那道潜伏的残魂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如此,竟主动引爆了几处木元节点。 剎那间,刘俊只觉胸口如遭闷锤,喉头一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他的抵抗,失败了。 不是彻底沦陷,而是已经失去了第一时间將对方镇灭的机会。 他的眉骨、眼角、唇线,竟开始一点点扭曲变化,像有另一张脸正在从他体內往外顶出来。 那变化並不剧烈,却足够叫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一道阴冷声音,缓缓从刘俊口中传出。 那已不再是刘俊原本温润平和的声线,而是一种带著隱忍、怨毒与森然恨意的低沉语调。 “陆家小子……” “你倒是看出来了。” 隨后崔正成冷冷开口:“你倒是没有阻止我夺取刘俊身体?” 陆久淡淡开口:“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想办法把你逼出来,杀掉。” “你没完全炼化副院长身躯之前,修为已经跌落先天以下了。” 崔正成气急而笑。 今日被无字碑与元白剑重创,肉身尽毁,確实已无力再正面对敌。 可他毕竟是崔家之主,百草衍变术修到根子里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就这样彻底烟消云散。 他在最后关头,借那一丝同源木元,悄悄藏进了刘俊体內。 不为现在翻盘,只为以后重生。 隨后,崔正成冷冷哼了一声。 “你们佛门之人当真虚偽。” “就算我如今修为跌落先天,你当真觉得……凭你,就能杀得了我?”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反而带著一种久居高位者惯有的森冷与轻蔑。 纵使重伤,纵使被迫寄身他人体內,崔正成依旧是崔正成,依旧不信自己会死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里。 然而陆久闻言,却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刻,他体內焚如要术轰然运转! 一股焚烧一切的纯阳之力,自经络、血肉、骨骼深处齐齐爆发出来。 那不是寻常火劲,而是一种霸道到近乎不讲道理的毁灭之力,赤红火焰缠绕周身,连四周夜风都被烧得扭曲起来,空气中隱隱传出灼裂般的细响。 火光映在陆久脸上,將他原本平静的眉眼照得锋锐无比。 他一步踏前,掌心缓缓抬起。 那只手並不快,可隨著他五指收拢,周身所有焚烧之力都在朝掌心匯聚! 层层压缩,层层凝练! 仿佛要將自身这一口气血、这一身武意、这一腔杀念,尽数熔於一掌之中。 陆久盯著崔正成,声音清晰而冷冽: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话音落下,燃烧的掌心已亮得近乎刺目。 赤红火焰中,隱隱还夹杂著一缕枯灭万物的死寂意味。 “江南崔家之主,今日,我便替那万千因红螺汤而受害之人,在此...” “斩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