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奴隶少女艾莉丝【18】》 第1章 雨夜的访客 雾嵐镇的雨季。 微光阁內。 莱恩站在红木药柜前,擦拭著一个水晶瓶。 这是他从军队退役后养成的习惯。 这里是微光阁,雾嵐镇唯一的药剂店。 在这个糟糕的天气里,除了那些痛风发作的老头子,没人会光顾这里。 “嘭!嘭!嘭!” 砸门声突然响起。 莱恩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扇结实的橡木门正在颤抖。 “莱恩!该死的,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快开门!” 莱恩皱了皱眉。他认识这个声音。卡洛斯,一个奴隶贩子。 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卡洛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浑身都在滴水。 “关门!快关门!这鬼天气!”卡洛斯一边叫著,一边转身用力把一个沉重的东西拖进屋內。 那是一个麻袋。 上面沾满了泥浆和与红色的污渍。 莱恩的视线在那坨东西上停留了片刻。 麻袋在动,它在地板上极其细微地蠕动著。 “微光阁打烊了。”莱恩的声音平静,他没有关门,任由雨水打湿门口的地毯。 “別这么冷淡,我的军医大人。”卡洛斯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他並没有因为莱恩的驱逐令而退缩,反而一脸諂媚地搓著那双冻得发紫的手,“我这不是来还债了吗?上个月那瓶精力药剂的钱……” “一共三枚银幣。”莱恩打断了他,“如果你拿不出来,我不介意把你另外一条腿也打断,帮你凑个对称。” 卡洛斯的脸色僵了一下。 “钱……暂时没有。”卡洛斯眼珠子转了一圈,那股市侩的狡诈又浮了上来。他一脚踩在那个还在蠕动的麻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麻袋里瞬间传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莱恩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但我带了个好东西。”卡洛斯弯下腰,手指抓住了麻袋口的粗麻绳,“这可是个稀罕货,本来是要运到王都那个变態伯爵那里的。可惜这小东西身子骨太脆,还没走到半路就要断气了。要是死在半路上,我连个铜板都捞不著。” 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粗暴地扯开了绳结。 “抵债,再加上两瓶……不,三瓶那种止痛药水。怎么样?” 隨著绳索鬆开,卡洛斯抓著麻袋底部,用力往上一提。 “咚。” 里面的人影重重地滚落在地板上。 莱恩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或者说,曾经是少女的生物。 她只在一块破烂不堪的灰色麻布里蜷缩著。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在那苍白之上,交错纵横著无数条狰狞的伤痕。 一头原本应该是银色的长髮此刻像一团乱麻,纠结著泥块和乾草屑,湿噠噠地贴在她的脸颊和脊背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角。 那是亚人的標誌。在这个国家,这意味著她连人都不算,只是可以隨意买卖的物件。 少女並没有因为重获自由而舒展身体。相反,在接触到空气和光线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拼命地將自己蜷缩得更紧。 她的膝盖抵著胸口,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怎么样?虽然瘦了点,但这可是纯种的银月族亚人。”卡洛斯用鞋尖踢了踢少女的腰窝,“只要养一养,等到伤口好了,那脸蛋,那身段……嘖嘖,您是医生,肯定有办法让她活过来。到时候不管是自己用,还是……” 被踢中的少女身体猛地僵硬,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硬生生地承受著。 这种反应不是勇敢,是绝望。 是经歷了无数次反抗无效、经歷了无数次因为躲避而招致更狠毒打后,刻进骨髓里的奴性。 莱恩感觉胸口堵得慌。 作为军医,他见过战场上肠穿肚烂的士兵。那些是残酷,是战爭的必然。 但眼前这个,是纯粹的恶意。 “別装死!”卡洛斯似乎对少女的一动不动感到不满。他骂骂咧咧地抬起脚,对准少女那毫无防备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下去。 “叫两声听听,这哑巴玩意儿……” 风声呼啸。 卡洛斯的脚在距离少女腹部还有几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脚踝。 莱恩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柜檯。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脸上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我说过。” 莱恩的声音很轻。 “別弄脏我的地板。” 卡洛斯愣住了。他试著抽回脚,却发现莱恩的手劲大得离谱,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疼疼疼!放手!该死的,莱恩,你疯了吗?我只是在教训我的货!”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叫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悬在半空的脏靴子上,又看了看缩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的少女。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即將到来的暴力没有落下,她微微抬起了一点点头。 乱发缝隙间,莱恩看到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淡紫色的瞳孔。 空洞,涣散,没有焦距。 在那一瞬间,莱恩感觉心口堵得慌。 他手腕猛地发力。 “啊——!” 卡洛斯惨叫著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莱恩鬆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厌恶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卡洛斯裤腿的手指,然后將手帕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柜檯。 “紫苏合剂,市场价每瓶三枚金幣。”莱恩从那个上了锁的柜子里抓出三个深紫色的玻璃瓶,重重地拍在柜檯上。 玻璃撞击木板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刺耳。 卡洛斯正捂著脚踝齜牙咧嘴,看到那三个瓶子时,疼痛瞬间被贪婪取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流动的紫色光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紫苏合剂,那是能让濒死的人吊住一口气的保命药,在黑市上常常有价无市。 “这……这都给我?”卡洛斯连滚带爬地扑向柜檯,双手颤抖著想要去触碰那昂贵的药剂,“抵……抵那个赔钱货?” “拿著它。”莱恩背对著他,“然后三秒內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卡洛斯根本不需要三秒。 他一把抄起那三瓶药剂塞进怀里,生怕莱恩反悔。 “成交!成交!莱恩医生果然是大善人!哈哈哈哈!” 他甚至没看地上的少女一眼,转身就衝进了雨幕中。 莱恩走过去,用力关上了门,並落下了一道沉重的门閂。 风声被隔绝在门外。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屋內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和那个蜷缩在地板中央的瘦小身影。 莱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买下了一个奴隶。 这不是救赎,这只是一时衝动。莱恩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因为看不惯那个混蛋在自己的店里撒野。 他转过身,儘量放轻脚步,慢慢朝那个少女走去。 “餵。” 他试探性地发出一个音节。 地上的少女像是触电一般,原本就蜷缩的身体缩得更紧了。她把头死死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著后脑勺,那是长期遭受殴打后形成的防御姿態。 莱恩停下了脚步,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每一个动作,在对方眼里可能都意味著新一轮的折磨。 他嘆了口气,走到壁炉旁,拿过那条他平时看书时盖腿的羊毛毯。 毯子很厚,带著乾燥的木香味和壁炉烘烤过的余温。 莱恩拿著毯子,再次靠近。他在距离少女两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了下来,为了让自己的视线不那么高高在上。 “已经没事了。” 他轻声说道。 他伸出手,想要把毯子盖在她那满是伤痕的脊背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少女冰冷肩膀的一瞬间—— “啊——!!!” 一声尖锐至极的惨叫声响起。 少女猛地向后弹开。她的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柜檯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她缩在柜檯的阴影里,双手胡乱地挥舞著,指甲在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音。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终於有了焦距。 那是极致的恐惧。 她看著莱恩手中那条温暖柔软的毛毯,仿佛看著一条要勒死她的绞索。 “对不起……对不起……別打我……我会听话……我会听话的……”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著。 接著,她做出了一个让莱恩心臟骤停的动作。 她颤抖著爬起来,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下。 两下。 鲜血瞬间从她的额头渗出,染红了木地板。 “求求您……主人……別杀我……” 莱恩僵在原地,手中的羊毛毯悬在半空。 第2章 別碰我 “停下。” 这两个字是从莱恩的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但对於正沉浸在自我毁灭式谢罪中的她来说,这依旧是一道雷霆般的敕令。 她的额头距离地板只有毫釐之差,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硬生生地剎住了车。 鲜血顺著她的眉骨流下来,滑过挺翘却苍白的鼻尖,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莱恩依然维持著半跪的姿势,那条昂贵的羊毛毯就这样尷尬地悬在半空。 他看懂了。 那个把头磕得头破血流的动作,不是什么宗教式的虔诚,而是一种刻进骨髓的生存本能。 在这个少女过去的认知里,当主人伸出手时,如果不主动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以示顺从,接下来落在那里的,可能就是带著倒刺的鞭子,或者是烧红的烙铁。 她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乞求一个哪怕只有几秒钟的不被打死的机会。 莱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那不是生理上的噁心,而是某种对人性的生理性厌恶。战场上的尸臭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但此刻却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我不碰你。” 莱恩一点一点地收回了那只伸出去的手。他的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再次惊扰到她。 “听著,我不碰你。”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去掉了所有可能被解读为命令的语调。 他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的高度增加,地上的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像个球一样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她在发抖,那是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莱恩没有再看她,也没有试图去擦拭地板上的血跡。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著那个充满恐惧的生物,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莱恩绕过了一片狼藉的地面,径直走回了那个巨大的红木柜檯后面。 他拉开那把老旧的高脚椅,坐了下去。 木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在这声响过后,莱恩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垂落在柜檯上一本摊开的药草图鑑上,不再给那个角落投去任何视线。 他在构建一个安全区。 对於一只受伤且受惊过度的流浪动物来说,最好的安抚不是拥抱,而是——距离。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 角落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维持著那个姿势足足有五分钟。 少女觉得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在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等那个男人转身拿鞭子,等那个男人因为地板被弄脏而暴怒,等那只大手揪住她的头髮把她拖起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被称作莱恩的男人,只是坐在那里。 没有谩骂,没有踢打,甚至连那种让她如芒在背的注视都没有。 只有书页被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在这雨夜里竟然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小心翼翼地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被血水和泪水糊住了。她不敢用手去擦,只能努力眨了眨眼,透过凌乱骯脏的髮丝,偷窥著那个男人。 他在看书。 他的眉宇间没有戾气,只有一种专注於书页的平静。 他不生气吗? 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弄脏了地板,她刚才还尖叫了,按照以前在笼子里的规矩,她现在应该已经被掛起来,至少要饿上三天。 一阵寒意突然钻进了她的骨缝。 那是失温的前兆。身上的麻布早已湿透,並吸走她仅剩的一点体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牙齿发出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咯……咯……” 柜檯后的男人动作停了一下。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那种好不容易平復一点的恐惧再次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试图以此止住那该死的颤抖声。 莱恩没有抬头。 但他合上了书。 接著,她看到他从柜檯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又是那条毯子。 刚才被他带过去的羊毛毯。 莱恩依旧没有看她,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他只是隨手一拋。 “呼——” 厚重的织物划破空气,带著一股微风,並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她面前半米远的地方。 没有砸痛她,也没有把她像网一样罩住。 就是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 “盖上。” 男人的声音隔著柜檯传来,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听不出喜怒,“除非你想冻死在这里,让我还得花钱处理尸体。” 这句话很冷酷。 但对於她来说,这种冷酷反而让她感到了一丝扭曲的安心。因为这符合她对世界的认知——她是財產,財產死了是损失。不想让她死,是为了保住財產价值。 这是交易,而不是某种可怕的未知善意。 她盯著那团堆在地上的毯子。 那是白色的。 纯净的、没有沾染一丝污泥的乳白色。上面有著细腻的绒毛,光是看著,仿佛就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沉沦的温度。 在奴隶营里,她睡的是发霉的稻草,盖的是死人扒下来的麻袋。像这样乾净的东西,通常只出现在那些贵族小姐的马车里,是她连看一眼都要被挖掉眼珠的禁忌之物。 她真的可以碰吗? 如果不碰,是不是违抗命令?如果碰脏了,是不是会被打断手? 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架。 最终,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战胜了恐惧。太冷了,那种冷像是要把她的血液都冻结成冰碴。 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指细得像枯树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满是冻疮和细小的划痕。 指尖颤抖著触碰到了那团云朵。 那一瞬间,一种陌生的触感直衝大脑。 软。 难以置信的软。 那是乾燥的羊毛纤维,带著一点点粗糙的摩擦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蓬鬆的触觉。而且,它是暖的。上面还带著壁炉烘烤过的余温,以及那个男人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苦涩草药混合著薄荷的味道。 她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柜檯。莱恩依旧低著头看书。 確认了暂时安全,她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快了很多。 她一把抓起那条毯子,不再顾及什么脏不脏,什么禁忌不禁忌。她像是一只抢到了食物的老鼠,迅速把那团温暖的东西扯过来,胡乱地往自己身上裹。 头、肩膀、赤裸的脊背、冻僵的脚趾……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温暖。 当那种带著草药香气的乾燥暖意將她包裹住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湿了。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身体在极度紧绷后突然被鬆开的酸涩感。 毯子很厚,隔绝了地板上的寒气,也隔绝了空气中那股让她窒息的血腥味。鼻腔里充斥著的,全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她把鼻子埋进绒毛里,贪婪地吸了一小口气。 不是发霉的皮革味,不是餿水味,也不是劣质香水掩盖的体臭味。 原来,乾净,是有味道的。 身体回暖后,感官开始逐渐復甦。 她缩在毯子里,像是一个白色的绒球被遗弃在角落。她偷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背靠在墙壁上——背后有实物依靠,这能让她稍微有一点点安全感。 她的视线再次锁定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还在看书。 偶尔,他会停下来,伸手去拿桌边的一个瓷杯,抿一口里面冒著热气的液体。 那个动作很优雅。喉结上下滚动,修长的手指扣著杯柄。 她看得有些出神。 她见过的人类男性,要么是挥舞著鞭子的监工,要么是满嘴黄牙、眼神淫邪的商人,要么是穿著华丽鎧甲却以虐杀亚人为乐的骑士。 他们都会大喊大叫。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很安静。 如果……如果一直这样不说话,如果不打人,那这个新地狱,似乎比上一个要好那么一点点? 只要她乖乖的。只要她不发出声音。只要她像个隱形人一样缩在这里。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规矩。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懈了那么一丁点的时候—— “咕嚕——” 一声巨响,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悠长婉转。 是她的肚子。 那是饿了整整三天三夜的肚子。 在那一瞬间,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一声“咕嚕”,在她听来简直比刚才的砸门声还要响亮,还要刺耳。 完了。 偷吃会被剁手指。发出噪音会被割舌头。那是她在奴隶营学到的铁律。 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试图把那个的声音按回去。可是越是紧张,胃部的痉挛就越剧烈,紧接著又是一声更响亮的—— “咕——” 这一次,那个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越过了柜檯的阻隔,直直地朝著她看了过来。 莱恩放下书。 椅子腿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嘎吱”。 他又站起来了。 她浑身僵硬,眼里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眼神。毯子下的身体抖得像是筛糠,原本刚刚积攒的一点点暖意瞬间消散。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在心里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別过来……求求你……別打肚子……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第3章 厨房的烟火气 咕咕声还在空气中迴荡。 她死死地按著肚子,试图用疼痛来止住胃部的痉挛。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盯著那个已经站起来的男人。 在这之前,如果她在展示环节或者休息时间发出这种噪音,那个名为卡洛斯的男人会笑著走过来,用那双穿著铁头皮靴的脚狠狠踩在她的肚子上,一边碾压一边嘲弄:“饿了?那就把肚子里的气吐出来,那样就不饿了。” 那种內臟被挤压的剧痛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所以当莱恩站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脖子一缩,等待著重击的降临。 一步。 两步。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擦肩而过。 没有拳头,没有踢打,甚至连衣服带起的风都没有扫到她身上。 她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睛。 她看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径直走向了柜檯侧后方的一扇窄门。隨著“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门被推开,男人走了进去,隨后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中。 他走了? 不,不是走了。 紧接著,一束暖黄色的光从门后亮起,那是煤气灯被点亮的光芒。 隨后传来的,是一声清脆的火柴划过磷面的“嗤”声,紧接著是某种气体被点燃的轰鸣。 那是厨房。 她愣住了。她依然保持著那个双手捂肚子的滑稽姿势,大脑完全无法处理当下的状况。他不打她吗?他不惩罚这个製造噪音的坏奴隶吗? 他去厨房干什么?找刑具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奇异的声音顺著那扇半掩的门飘了出来。 “篤、篤、篤、篤。” 那是刀刃敲击砧板的声音,轻快,利落。 紧接著,是“滋啦——”一声。 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顺著门缝钻进了前厅。 先是黄油融化时那股浓郁的奶香,那是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的甜腻味道。紧接著,洋葱被爆炒后的焦香混杂著大蒜的辛辣味。 她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股味道对於一个饿了三天、之前只能吃发霉麵包边和餿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比鞭刑还要残忍的酷刑。 她的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多到她必须拼命吞咽才能防止它们从嘴角流出来。 胃部的痉挛更加剧烈了。 “唔……” 她痛苦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太香了。为什么会这么香? 厨房里,莱恩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外面的生物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將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此时的他,手里拿著一把並不算大的铁勺,正低头看著锅里逐渐变得金黄透明的洋葱碎。 他往锅里扔了一块切得厚厚的烟燻培根。 红白相间的肉块在接触锅底的瞬间,油脂迅速渗出,原本乾瘪的肉质在热力的作用下舒展、捲曲,边缘被煎得焦脆,散发出一种令人疯狂的肉脂香气。 莱恩熟练地翻炒著,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宇间的阴鬱却消散了不少。 对於他来说,烹飪是一种类似手术的过程。 火候,配比,食材在手中最终变成能治癒疲惫的良药。 他抓起一把麵粉,均匀地撒入锅中,快速搅拌,直到麵粉和油脂混合成金黄色的麵糊。然后,他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牛奶,分三次倒入。 “咕嘟——咕嘟——” 隨著液体的加入,锅里的混合物开始冒泡。 莱恩撒入切好的口蘑片,最后撒上一小撮现磨的黑胡椒碎和海盐。 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繚绕。 那股味道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油脂刺激,而是变成了一种醇厚、奶香的复合味道。 这股味道飘到了艾莉丝的鼻尖。 正缩在毯子里的少女,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这个味道…… 好熟悉。 记忆的深处。 在那暗无天日的奴隶牢笼之前,在那无休止的鞭打和飢饿之前……似乎有过一段时光。 那时候也没有这么香的食物,但好像……有谁的手是暖的。 “艾莉丝,喝汤了。” 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那是谁? 视线变得模糊,不知道是因为泪水还是因为那个遥远的幻影。她只记得一种感觉——被抱在怀里,前面是一口冒著热气的大铁锅,有人用木勺舀起一勺糊状的东西,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咕嚕。” 肚子又叫了一声,把她从那破碎的幻觉中无情地拉回现实。 现实是冰冷的地板,是满身的伤痛。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艾莉丝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结束了?那个男人吃饱了吗?如果他吃饱了,是不是就会有力气来处理她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伴隨著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莱恩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左手端著一个深褐色的木质托盘。托盘上放著一只大得惊人的白瓷碗,碗里盛满了浓稠的乳白色汤汁,上面点缀著翠绿的欧芹碎和焦红色的培根丁。热气从碗口盘旋而上。 在碗的旁边,放著两片刚刚在炉火上烤得酥脆的全麦麵包。 莱恩没有看艾莉丝,而是径直走向了药店中央那张平时用来接待客人的圆形橡木桌。 他把托盘放下。 瓷碗接触桌面,发出一声篤定的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他的生物。 “过来。” 莱恩简短地说道。 艾莉丝的身体抖了一下。 那是命令。 违抗命令的下场只有死。 儘管恐惧像胶水一样粘住了她的四肢,但长期被训练出来的奴性还是占据了上风。 她艰难地鬆开抱住膝盖的手,那条温暖的羊毛毯滑落下来,堆在她腰间。 她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低温,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刚一用力,膝盖就是一软,整个人差点栽倒。 她不敢耽搁,既然站不起来,那就爬。 少女手脚並用,在地上艰难地挪动著。原本裹在身上的毯子成了累赘,她不得不把它甩开。 赤裸的皮肤重新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那股食物的香气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地勾住她的鼻子,把她往那张桌子拽去。 近了。 更近了。 那种奶油和肉类的香气浓郁得几乎让她窒息。 终於,她爬到了桌子底下。 莱恩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在等她坐到椅子上。 但艾莉丝没有。 在莱恩错愕的注视下,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女熟练地在桌腿旁调整了一个姿势。 她双膝跪地,小腿平铺在地面上,臀部坐在脚后跟上。这是標准的奴隶跪姿。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却又夹杂著对主人尚未发出许可的恐惧。 她盯著那碗汤,喉咙上下滚动。 “那是给你的。”莱恩皱著眉说道,他以为她是因不敢吃而在等待许可。 这句话就像是发令枪。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没有去拿旁边的勺子——她甚至没看那个银质的餐具一眼。 她双手撑在膝盖两侧的地板上,上身前倾,像是一只准备进食的小狗,直接把脸凑向了桌沿上的那只大碗。 在那一刻,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 在她的认知里,奴隶是没有资格用手的。手是用来干活的,用来拿东西的,只有嘴才是用来吃主人赏赐的食物的。而且,如果不快点吃,就会被別的强壮奴隶抢走,或者被心情不好的主人一脚踢翻。 所以必须快。必须像野兽一样直接用嘴去抢夺。 她的下巴搁在桌面上,张开嘴,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试图去舔舐碗里的汤汁。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熏红了她的鼻尖。 就在她的舌尖即將触碰到那乳白色的液面,即將品尝到那梦寐以求的美味时—— 一只手,猛地横插进来。 那只手大而有力,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啪。” 莱恩的动作很快,硬生生地把她正在前倾的身体拽住了。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嚇坏了。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吃得太急了吗?还是这其实是个陷阱? 她惊恐地抬起头,想要缩回手,却发现那只大手的温度烫得惊人。 莱恩的手指扣著她的脉搏。 在那苍白如纸的皮肤下,他能感觉到那根血管在疯狂地跳动,快得像是隨时会爆裂。 “你……在干什么?” 莱恩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与震惊。 他看著眼前这个张著嘴准备舔碗的少女。她的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唾液,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无措。 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一条狗?一头猪? 莱恩感到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股火不是衝著艾莉丝去的,而是衝著那个把人变成这种鬼样子的世界,衝著那个刚刚拿著药剂滚蛋的卡洛斯,甚至衝著那个曾经对此视而不见的自己。 他是医生。 医生是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让人活得像个人的职业。 而眼前这一幕,是在践踏人这个字眼。 “放手……疼……我不敢了……我不敢吃了……”艾莉丝误解了他眼中的情绪,以为那是暴怒的前兆。她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往桌子底下缩,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不饿……真的不饿……求求您……” 莱恩没有鬆手。 相反,他加重了力道。 那种力道不是为了捏碎她的骨头,而是將她扶住。 他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艾莉丝慌乱的视线,逼迫她看著自己。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喷洒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 “站起来。” 莱恩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清晰,有力,带著不容反驳的强硬。 艾莉丝愣住了,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著他。 “我让你,站起来。” 莱恩手上用力,那股向上的拉力並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给她一股支撑,一股让她那早已习惯跪下的膝盖重新直立起来的力量。 “可是……奴隶……”艾莉丝颤抖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有可是。” 莱恩打断了她。他的目光扫过她膝盖上因为长期跪地而形成的青紫淤痕,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他一把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甚至可以说是粗鲁的。艾莉丝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拉得踉蹌著站直了身体,双腿还在发软,不得不靠著桌沿才能勉强站稳。 但她站起来了。 视线变高了。 她不再是仰视著那个男人,而是平视著他的胸口。 莱恩鬆开了她的手腕。那上面留下了几道红色的指印,但他没有道歉。 他拿起放在托盘旁边的银勺子,强硬地塞进了艾莉丝还僵硬著的脏手里。金属冰凉的触感让艾莉丝瑟缩了一下,但莱恩的大手包住了她的拳头,强迫她握紧。 “听著。” 莱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一条神圣的律法。 “在外面你是什么,我不管。” “但在这里,在微光阁。” 他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这里只有人和客人,没有畜生。” “坐到椅子上,用勺子喝。如果你敢再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我就把你扔回雨里去。” “听懂了吗?” 第4章 椅子上的酷刑 “听懂了吗?”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上方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艾莉丝僵硬地点了点头。其实她並没有完全听懂。在过去的三年里,她学会的唯一真理就是:双腿直立行走的只有拿著鞭子的主人,而像她这样的亚人,只配用四肢在泥泞里爬行。 那是规矩。是活下去的法则。 但现在,这个叫莱恩的男人正在试图打破这个法则。 莱恩看著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她虽然站起来了,但膝盖弯曲的角度依然彆扭,像是一个隨时准备重新跪下去的弹簧。 “坐上去。” 莱恩指了指那把有著高高靠背的橡木椅子。 那是店里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椅子,椅面上铺著厚实的深红色天鹅绒软垫,扶手处雕刻著精致的藤蔓花纹。 艾莉丝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眼里的恐惧瞬间浓得化不开。 那是王座。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有著软垫、比地面高出一大截的东西,只有那些穿著丝绸衣服的大人物才能碰。她哪怕只是把脏手印在上面,都足以被剁掉一根手指。现在让她坐上去?用她这具裹著破布、满是污垢和血痂的身体坐上去? 这一定是陷阱。 只要她敢坐上去,下一秒就会因为褻瀆罪名被倒吊起来剥皮。 她拼命摇头,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在了坚硬的桌沿上,痛得她齜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不……不敢……”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脏……会脏……” 莱恩看著她那双甚至不敢直视椅子的眼睛,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对於一个已经被驯化成条件反射的生物来说,语言是最苍白的工具。只有行动,不容反抗的行动,才能覆盖掉旧的记忆。 莱恩没有再废话。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艾莉丝下意识地想要抱头蹲防,但莱恩的动作比她更快。他的双手直接伸向了她的腰间。 当莱恩的大手真正触碰到她的那一刻,他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太细了。 那根本不像是人类少女的腰肢,隔著那层粗糙的麻布,他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他的双手虎口相对,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將她的腰完全圈住。 她轻得像是一具只有骨架的標本。 “啊!” 艾莉丝髮出短促的惊呼,双脚突然离地。 失重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莱恩像搬运一个人偶一样,轻易地提了起来。 下一秒。 “噗。” 一声闷响。 她被按进了那把深红色的椅子里。 天鹅绒的触感瞬间包围了她的臀部和大腿。那种触感是如此的柔软、细腻,带著一种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魔力。但这对於艾莉丝来说,简直比坐在针毡上还要可怕。 太高了。 她的视线变得和那个可怕的男人平齐了。她的脚尖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这种脚踏不到实处的感觉让她极度不安,仿佛悬在悬崖边缘。 “別动。” 莱恩感觉到她在试图往下滑,立刻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著单薄的麻布,死死地將她钉在椅背上。 “坐好。”莱恩俯下身,那张冷峻的脸凑得很近。艾莉丝甚至能看清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里是微光阁,我是这里的主人。我的命令是绝对的。”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我说你可以坐,你就可以坐。谁敢说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这番话霸道得有些不讲理。 但奇异的是,那种被强行按住的压迫感,反而让艾莉丝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点点。 既然是被强迫的……那就算坐脏了,也不是她的错吧?是主人逼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脊背贴在椅背上,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屁股底下的软垫仿佛著了火,烫得她坐立难安。 莱恩见她终於不再试图滑跪到地上,这才收回手。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用这个喝。” 他的视线落在艾莉丝攥在手里的银勺子上。 那是一把沉甸甸的餐具。艾莉丝的手很小,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乾瘪,握著这把勺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吞了一口口水。 面前那碗奶油蘑菇汤还在冒著热气,那股香味正疯狂地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勾引著她那早已乾瘪的胃袋。 吃。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这个字。 艾莉丝颤抖著举起右手。 她的手抖得厉害。那是低血糖带来的生理性震颤,加上极度的紧张,让那把勺子在她手里像是有千斤重。 “叮。” 勺子磕碰到了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莉丝嚇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惊恐地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面无表情,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继续。 她咬著牙,努力控制著那只不听使唤的手,將勺子伸进浓稠的汤汁里。 舀起来了。 乳白色的汤汁在勺子里晃荡,那是生命的源泉。 她张开嘴,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送进嘴里。可是,就在勺子离开碗口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啪嗒。” 满满一勺热汤,只有一半进了嘴里,剩下的一半洒了出来。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脏兮兮的手背上,顺著指缝流下,又滴落在光洁如镜的橡木桌面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 完了。 艾莉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她弄脏了昂贵的桌子。她浪费了主人的食物。 在这之前的某个雨夜,她因为太饿偷吃了一块掉在地上的麵包屑,结果被吊在樑上打了整整三十鞭,直到后背皮开肉绽。 恐惧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理智。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乱地扔掉勺子,根本顾不上被烫红的手背,发疯似地用那只满是黑泥的手去擦桌子上的汤汁。 可是她的手太脏了。 这一擦,不仅没有擦乾净,反而把那滩白色的汤汁和她手上的泥垢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噁心的灰黑色浆糊。 越擦越脏。越脏越慌。 眼看著那团污渍在桌面上扩大,艾莉丝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甚至低下头,想要伸出舌头去把那团脏东西舔乾净——就像她在狗笼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只要桌子乾净了,主人就不会生气了。只要舔乾净…… 就在她的舌尖即將触碰到那团污渍的时候。 一只手盖在了桌面上,挡住了她的嘴。 那是莱恩的手。 艾莉丝愣住了。她的舌尖触碰到了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被雷击了一样猛地缩回脖子。 她竟然……舔了主人的手。 这已经不是死刑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著那个能把她脑袋拧下来的巴掌。 “唉……” 一声嘆息。 很轻,很无奈,但唯独没有那种暴虐的怒气。 莱恩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將桌面上那团狼藉擦拭乾净。他的动作很从容。 擦完后,他將脏手帕扔到一边。 然后,他重新拿起了那把被艾莉丝掉在桌上的勺子。 他没有把勺子还给艾莉丝。 他用那块乾净的绒布仔细擦了擦勺柄,然后伸进碗里,舀起一勺汤。 那是一勺完美的汤。浓稠度適中,带著几粒焦香的培根碎。 莱恩並没有直接递过来。他把勺子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白色的热气在他的气息下散开,原本滚烫的温度降下来一些。 他抬起眼皮,看著那个紧闭双眼、浑身发抖如同筛糠的少女。 “张嘴。” 简单的两个字。 艾莉丝紧闭的眼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拳头,不是鞭子。 而是那个送到了她嘴边的银闪闪勺子。 那勺子里盛著的,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诱人的东西。 她愣住了,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喜欢重复。”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细微的沙哑,“张嘴,含住它。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治疗? 吃饭也是治疗吗? 虽然不明白,但身体的本能让她乖乖地张开了乾裂苍白的嘴唇。 莱恩的手很稳。 他將勺子送进了那个小小的口腔里。 在那一瞬间,味蕾炸开了。 那种味道…… 无法形容。 浓郁的奶香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蘑菇的鲜味像是在舌尖上跳舞,培根带来的油脂香气极大地抚慰了乾涸已久的肠胃。而最重要的是——温度。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的热流。 它顺著食道滑下去,一路烫慰著她冰冷的喉咙、痉挛的胃袋。 暖洋洋的。 不像是在喝汤,倒像是在喝下一整个春天的太阳。 艾莉丝呆呆地含著勺子。 莱恩轻轻抽回勺子,看著她鼓起的腮帮子像只存粮的仓鼠,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咽下去。” 艾莉丝喉咙滚动了一下。 热流落入胃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真的……好好喝。 这不是餿水,不是硬得崩掉牙的黑麵包,也不是被人踩过一脚的剩饭。 这是专门给她的。 热汤。 “还要吗?”莱恩又舀起一勺,这次不需要命令,他自然地吹了吹,再次递了过去。 艾莉丝像只雏鸟一样张开嘴。 一口。 两口。 三口。 隨著食物的填入,那种因为低血糖而產生的眩晕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 是的,委屈。 当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人是不会哭的。因为那时候每一分力气都要用来忍耐。 可是当痛苦的人突然被温柔对待,哪怕只是一点点温柔,那种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你叫什么名字?” 莱恩一边餵著她,一边看似隨意地问道。名字,是找回自我的第一步。 少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著莱恩。 看著这个有著黑色眼睛、虽然总是板著脸却会给她披毯子、会把她抱上椅子、会给她吹汤的男人。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涩。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艾……艾莉……丝……” “艾莉丝。”莱恩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这句肯定像刺破了她眼里最后一道堤坝。 艾莉丝看著那勺再次递过来的热汤。 那种白色的温暖液体,在她模糊的视野里逐渐放大。 “啪嗒。”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毫无徵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 它划过满是灰尘和伤痕的脸颊,重重地砸进了莱恩手中的勺子里。 透明的泪水瞬间融入了乳白色的汤汁中,盪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那是咸的。 也是热的。 艾莉丝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些液体疯狂地从眼睛里涌出来,一颗接著一颗,像是要把这几年受过的所有苦难都流干。 在这把对於她来说如同酷刑架的高高椅子上,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的雨夜里。 名为艾莉丝的奴隶少女,第一次像个人类一样,放声大哭。 第5章 浴室的恐惧 那个巨大的白瓷碗空了。 碗彻底见了底。莱恩餵了艾莉丝半碗后,就把勺子递给她让她自己吃。这会儿,连碗底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奶油汤汁,都被艾莉丝用勺子颳得乾乾净净,尽数送进了嘴里。 隨著最后一口食物落肚,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暖流在她的胃袋里炸开。它沿著乾枯萎缩的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也暂时麻痹了那些一直在尖叫的伤口。 艾莉丝瘫软在那把对她来说过於宽大的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银勺子,仿佛那是她救命的稻草。 她有些呆滯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朦朧的泪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壁炉的火光在莱恩的身后跳跃,给他黑色的头髮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在艾莉丝此刻昏沉且混乱的视野里,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可怕的买主,而是一团温暖的、散发著食物香气的光源。 如果……如果是死在这个人手里。 如果在吃饱了这么美味的东西之后立刻死掉,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饱这个概念。原来吃饱了之后,人的眼皮会变沉,身体会变得像棉花一样软,连恐惧都会变得迟钝。 “嗝。” 一个小小的、带著奶香味的饱嗝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冒出来。 艾莉丝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刚放鬆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成了弓弦。 她在干什么?她在主人面前打嗝?这是何等的不敬! 但莱恩並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空碗,又看了看艾莉丝那张稍微恢復了一点点血色、却依然脏得像个泥猴子的脸。 作为医生,他的职业本能开始压倒了作为普通人的情感。 刚才的餵食只是急救,是为了防止低血糖休克。而现在,当生命体徵暂时平稳后,那股被食物香气暂时掩盖的恶臭味便重新占据了感官的高地。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血痂、伤口化脓、下水道淤泥以及某种动物体味的复杂臭气。 莱恩皱了皱眉。他的视线落在艾莉丝抓著勺子的手上——黑色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手背上有著细小的擦伤,而更触目惊心的是,那层厚厚的泥壳下面,似乎覆盖著更加严重的皮肤感染。 如果不清理乾净,败血症隨时会要了她的命。 “吃饱了?”莱恩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开。 艾莉丝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缩起肩膀,拼命点头,又迅速摇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处理下一个问题了。” 莱恩绕过桌子,向她走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艾莉丝的心臟猛地收缩。下一个问题?什么是下一个问题? 是要开始干活了吗?还是……要开始那种她在深夜里听別的女奴隶惨叫过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破烂的麻布勉强遮住身体,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泥点和血渍。她真的很脏。刚才喝汤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一对比这间乾净得发亮的屋子,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坨掉进了奶油蛋糕里的老鼠屎。 莱恩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弯下腰。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单手提,而是伸出双臂,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身体悬空。 是一个標准的横抱。 艾莉丝整个人僵住了。这种姿势……这种要把整个人都毫无防备地暴露给对方的姿势,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她的脸被迫贴在了莱恩的胸口。 那件白色的衬衫传来乾燥的皂角味和体温。 “別乱动。”莱恩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在试图挣扎,低声警告道,“你的衣服太脏了,別蹭到我脖子上。”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的动作却很稳。他並没有像扛麻袋一样扛著她,而是小心地避开了她背上那些明显的鞭痕。 莱恩抱著她,转身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製的,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上一步,艾莉丝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二楼。 那是禁地。在所有的奴隶守则里,主人的臥室和私人区域都是绝对的死地。只有最受宠、或者即將被玩弄至死的奴隶才会被带上去。 周围的光线变暗了。一楼温暖的炉火被拋在身后,楼道里只有墙壁上一盏鯨油灯散发著幽冷的光。 莱恩抱著她走过一段铺著厚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掛著一些静物画,画框上的玻璃反射著冷光,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 他在一扇刷著白漆的门前停了下来。 莱恩腾出一只手,转动了黄铜门把手。 “咔噠。”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莱恩抱著她走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並反锁了插销。 这是一个艾莉丝从未见过的空间。 地面上铺著黑白相间的瓷砖,冰冷而整洁。墙壁上贴著浅蓝色的防水壁纸。屋顶上悬掛著一盏明亮的气灯,將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赫然放著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像棺材一样的容器。 那是浴缸。 这在那个时代的小镇里绝对是奢侈品。它是猫脚的搪瓷浴缸,此时正连接著复杂的铜管。 莱恩把艾莉丝放在了一个木製的小凳子上,这个凳子通常是他用来放换洗衣物的。 “坐好,別动。” 莱恩简短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那个巨大的白色容器。 他拧开了墙上的一个黄铜阀门。 “哗啦——!!!” 巨大的水声瞬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炸响。 对於听觉本就比人类敏锐的亚人来说,这声音简直就像是瀑布在耳边轰鸣。艾莉丝嚇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双手死死抓住了凳子的边缘。 紧接著,她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隨著水流的冲刷,白色的蒸汽开始在房间里瀰漫。 那是……热水。 滚烫的热水。 蒸汽很快就模糊了莱恩的背影,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施法的巫师,或者是一个正在准备祭祀仪式的屠夫。 艾莉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她在被抓捕之前,在村子里听老人们讲过的恐怖故事——人类会把亚人抓走,有的用来干活,有的用来……吃。 刚才那碗汤是如此美味。 既然她可以喝汤,那为什么……她不能变成汤? “把猪餵饱了再杀,肉质会更鲜美。” 卡洛斯曾经在那充满恶臭的笼子边,一边啃著鸡腿,一边对著她们这群奴隶说过这句玩笑话。 当时只是一句恐嚇,但现在,在艾莉丝那已经因为恐惧而扭曲的逻辑闭环里,这就成了即將发生的现实。 他餵饱了她。 现在,他在烧水。 那么大的锅,那么烫的水,那么多的蒸汽。 他要把她煮了。 “不要……” 艾莉丝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那种刚吃饱饭带来的暖意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莱恩正在试水温。 作为医生,他对温度很敏感。37度到40度之间,这是能够有效清洁污垢且能促进血液循环的温度。 他把手伸进水流下,感受著热水的衝击,满意地点了点头。 “水温正好。” 莱恩关上阀门,转过身。 他开始解自己的袖扣。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动作,为了防止袖子被水打湿。但在艾莉丝眼里,这是屠夫在做行刑前的准备工作。 莱恩转过身,看向缩在凳子上的少女。 “过来。”他指了指浴缸,“脱掉衣服,进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一声悽厉的尖叫在狭小的浴室里迴荡,震得莱恩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那个原本已经虚弱不堪的少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她並没有攻击莱恩,而是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嘭!” 她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可是门被反锁了。 她拼命地转动门把手,可是那该死的铜锁纹丝不动。她用指甲去抓门缝,用肩膀去撞门板,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绝望挣扎的困兽。 “別过来!別过来!” 艾莉丝背靠著门,双手死死抓著门框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了鲜血。 她看著一步步逼近的莱恩,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极致的惊恐。 “我不好吃……真的……我身上都是臭的……肉也是酸的……”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著,身体顺著门板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缩成一团,“別煮我……求求你……哪怕是剁碎了餵狗也好……別用热水煮我……太疼了……真的很疼……” 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上。 煮了? 吃肉?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冒著热气的浴缸,又看了看自己捲起的袖子。 这丫头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他在她眼里,就是一个专门把亚人少女燉汤喝的食人魔吗? “艾莉丝。” 莱恩嘆了口气,试图解释,“这不是锅,这是浴缸。” “骗人!”艾莉丝尖叫著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恐惧而破音,“那就是锅!好大的锅!水那么烫……你是要把我的皮烫掉……就像烫猪毛一样……” 她见过。她在奴隶营的厨房后门见过厨师怎么处理死掉的猪。就是这样,先用滚水烫,然后用刀刮毛。 那是她噩梦中最深的恐惧之一。 莱恩揉了揉眉心。 解释这个时代的卫浴设施原理显然是行不通的。对於一个长期生活在泥沼里的人来说,这种精致的清洁方式確实像是一种酷刑。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更直观、更具有说服力的方式。 莱恩转身走向旁边的置物架。 艾莉丝看到他转身去拿东西,以为他是去拿刀或者鉤子,嚇得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呜咽。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一股淡淡的、却异常清晰的香气飘到了她的鼻尖。 那不是血腥味,不是铁锈味,也不是任何一种食物的味道。 那是……花的味道? 像是春天里开在山坡上的那种淡紫色的小花,混合著某种奶製品的醇厚气息。 “睁开眼。” 莱恩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很近。 艾莉丝颤抖著睁开一条缝。 並没有刀。 莱恩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著一块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东西。那东西表面光滑细腻,像是一块切好的洁白奶酪,上面还印著精美的花纹。 那股好闻的味道就是从这块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莱恩把那块东西递到她鼻子底下。 艾莉丝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那股香味实在太好闻了,不像是毒药。 “吃……吃的?”她试探著问道。如果是最后的一顿饭,那这块奶酪看起来比汤还要高级。 “不。” 莱恩否定得很乾脆。 他拿著那块东西,在自己的手背上蹭了蹭。 並没有咬痕,也没有食物碎屑掉下来。 “这是香皂。”莱恩看著她的眼睛,“里面加了薰衣草精油和羊奶。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他抓起艾莉丝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將那块滑腻、喷香的白色方块塞进她的手心。 冰凉、细腻、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 “它是用来洗澡的,用来把脏东西洗掉,让你变得香喷喷的。” 莱恩指了指浴缸,眼神里的寒冰融化了一些,透出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篤定。 “我们不吃它,也不煮你。” “我们只是要用这块香香的石头,把你身上那些臭烘烘的泥巴和血痂洗掉。因为我的床单很贵,我不允许一只脏兮兮的小猪爬上去。” “听明白了吗?” 艾莉丝捧著那块香皂,呆呆地看著莱恩。 不是锅? 不吃我? 她低下头,凑近那块白色的石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薰衣草的香气钻进鼻腔,瞬间冲淡了浴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味道太乾净了,乾净得让她感到自惭形秽,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如果……只是洗澡的话。 如果洗乾净了,就能睡在那个看起来很贵的床单上吗? 那个床单的概念,突然像是一颗糖,在她充满恐惧的心里化开了一点点甜味。 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绝望慢慢褪去,剩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茫然。 “真的……不烫掉皮吗?” “我保证。”莱恩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脏乱的额发,“如果烫,你可以咬我。” 第6章 无法解开的结 “我就在门外。” 留下这句话后,莱恩並没有多做停留。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锁被解开,然后门板重新合上。 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了。 浴室里只剩下艾莉丝一个人,以及那那个正不断冒著白色蒸汽的巨大搪瓷浴缸。 还有手里那块滑溜溜的、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白色方块。 艾莉丝像捧著那块香皂,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敢大口喘气。 空气很热,湿度大得惊人。对於习惯了阴冷地牢的她来说,这种宛如置身於云端的闷热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小心翼翼地把香皂放在浴缸边缘的置物台上。白色的方块在湿润的瓷砖上滑了一下,嚇得她赶紧按住,生怕它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水池里。 “洗……洗澡。” 她对著空气喃喃自语,试图给自己打气。 只要洗乾净就可以。只要不像猪一样脏,就可以睡在那张传说中的、很贵的床单上。 这是任务。是那个男人给她的第一个不需要流血的任务。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手伸向了自己的肩膀。 那里有一个结。 她身上这件所谓的衣服,其实就是一个开了三个洞的大號粗麻袋。为了防止奴隶逃跑或者行动不便,奴隶贩子通常会用粗糙的麻绳在肩膀和腰间系死,除非用刀割,否则很难解开。 艾莉丝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绳结。 它是湿的。 吸饱了雨水、泥浆,以及不知名污秽物的麻绳,此刻膨胀得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原本就复杂的死结,在经过雨水的浸泡和乾燥后,纤维已经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变得硬邦邦的。 艾莉丝用指甲去抠那个绳头。 “嘶——” 一阵钻心的疼。她那原本就劈裂的指甲盖被坚硬的麻绳崩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但那个结纹丝不动。 “解开……快解开……” 艾莉丝开始慌了。 浴室里的温度在升高,或者是因为她心里的焦躁,她觉得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她换了一只手,用牙齿去咬。 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泥腥味瞬间衝进嘴里。她顾不上噁心,用力撕扯著那根绳子。 可是麻绳太粗了,她的牙齿根本咬不断那些坚韧的植物纤维。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牙齦被粗糙的绳表磨出了血。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那个结依然死死地卡在她的锁骨处。 汗水开始顺著她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怎么办……怎么办……”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凌乱。 她在脑海里疯狂地计算著时间。以前在奴隶营,上厕所只有两分钟,吃饭只有五分钟。如果在规定时间內没有完成,就会被拖出去打。 那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很温柔,但他毕竟是主人。 主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如果让他等太久……如果水凉了……如果他觉得这个奴隶太笨连衣服都不会脱……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臟。 艾莉丝的手指疯狂地抓挠著那个死结,指尖已经血肉模糊。她在和一件衣服搏斗,像是一个即將溺水的人在抓那根並不存在的稻草。 “求求你了……断开啊……断开啊……” 她带著哭腔低吼,指甲在锁骨上抓出了一道道红色的血痕。 越急,手就越抖。越抖,那个滑腻坚硬的绳结就越是像生了根一样解不开。 …… 门外。 莱恩背靠著走廊的墙壁,手里拿著那块怀表,看著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 二十分钟。 对於洗澡来说,这个时间已经有些过长了。 但他没有催促。 他知道对於一个长期处於高压环境下的受害者来说,进入一个陌生的封闭空间会有多大的心理压力。他需要给她时间,让她確认那个环境是安全的,是没有威胁的。 可是,声音不对。 作为医生,莱恩的听觉经过专门的训练,能从听诊器里分辨出肺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此刻,隔著那扇並不算太厚的木门,他听到的不是水声,不是入水的哗啦声。 而是一种急促的、压抑的喘息声。 还有指甲刮擦粗糙布料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抽泣声。 那不是享受热水的放鬆,那是困兽在笼子里的挣扎。 莱恩合上了怀表盖子。 “咔噠”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面对著那扇紧闭的门。 如果再不干预,里面的那个小傢伙可能会因为过度的惊恐和高温缺氧而晕厥在浴室里。 他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在门板上。 “咚、咚。”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 但对於里面的艾莉丝来说,这无疑是审判的钟声。 浴室里的动静瞬间消失了。那急促的喘息声停止了,只剩下寂静。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遇到麻烦了吗?” 浴室里没有回应。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解不开……它坏掉了……我也坏掉了……”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仿佛解不开一件衣服,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莱恩嘆了口气。 果然。 “往后退一步,离门远点。”莱恩说道。 “我……我不……” “退后。”莱恩加重了语气,“我要进来了。” 这一次,里面传来了赤脚踩在瓷砖上慌乱后退的声音,紧接著是身体撞到洗手台的闷响。 莱恩將手放到门栓。 转动。 推开。 一股浓重的白色蒸汽像是被释放的怪兽,爭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他眯起眼睛看向雾气深处。 浴室里的能见度很低。 在朦朧的水汽中,那个瘦小的身影正缩在洗手台和墙壁的夹角处。 她浑身都在发抖,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鵪鶉。那件脏兮兮的麻布衣服依然穿在她身上,只是领口的位置被撕扯得乱七八糟,上面沾染著星星点点的血跡——那是她手指上的血。 看到莱恩进来,艾莉丝本能地想要下跪,却被那个该死的洗手台挡住了去路。 “主人……別打我……我真的……真的解不开……” 她把双手藏在身后,不敢让莱恩看到那双正在滴血的手,那双因为无能而弄脏了地板的手。 莱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肩膀上那个湿透了的、如同石块般坚硬的绳结上。 那是一个死结。在这个小镇的码头上,只有绑最沉重的货物时才会用到这种手法。那是为了防止货物在风暴中散落,一旦遇水,除非用斧头砍,否则绝无解开的可能。 居然对一个小姑娘用这种结。 卡洛斯那个畜生。 莱恩的眼神冷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不想再嚇到眼前这个已经处於崩溃边缘的女孩。 他没有走向浴缸,而是转身拉开了洗手台下方的抽屉。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艾莉丝的耳朵竖了起来。她听到了,那是铁器的声音。 刀吗? 还是要上刑具了?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顺著墙壁一点点往下滑。 然而,莱恩拿出来的不是刑具。 那是一把银色的剪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剪绷带和缝合线的工具。 莱恩拿著剪刀,转过身,一步步走向艾莉丝。 蒸汽在他的睫毛上凝结成水珠,让他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转过去。” 莱恩站在她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傢伙。 艾莉丝颤抖著。她看著那把剪刀,以为莱恩要剪掉她的头髮,或者是耳朵。 “转过去,背对著我。”莱恩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艾莉丝不敢违抗。 她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转过身。 她的后背贴著冰冷的瓷砖墙壁,前面是那个拿著利器的男人。她没有任何退路。 “可能会有点凉。” 莱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紧接著,艾莉丝感觉到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隔著粗糙的麻布,传递著一种让人心悸的热度。 隨后,是金属的触感。 冰冷的剪刀尖端,贴上了她的脖颈。 “嘶——” 艾莉丝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冰冷在滚烫潮湿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刺骨。剪刀的金属表面滑过她颈后敏感的皮肤,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感觉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正在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弹分毫。只要那个男人手一抖,这把剪刀就能轻易刺穿她的动脉。 莱恩並没有手抖。 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將剪刀的一侧刀刃极其小心地探入了那个死结与皮肤之间那微小的缝隙里。 为了不划伤皮肤,他的手指垫在了剪刀下面,用自己的指腹抵著刀刃的背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布料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响起。 那个把艾莉丝折磨得手指流血、几乎崩溃的死结,在这把剪刀面前,甚至没能坚持过一秒钟。 紧接著是第二下。 “咔嚓。” 肩膀上的束缚感瞬间消失了。 原本死死勒进肉里的麻绳鬆开了。 “好了。” 莱恩收回剪刀,后退了半步。 那一瞬间,失去了绳索支撑的麻袋,在重力的作用下,顺著少女瘦削的肩膀滑落。 粗糙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沙沙的声响。 它滑过她单薄的脊背,滑过那细得惊人的腰肢,最后堆叠在她的脚踝处。 少女的身体,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暴露在了明亮的气灯之下。 莱恩原本准备说出的“进去洗吧”这几个字,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一刻,作为医生的职业素养,竟然没能压住他心头涌起的那股惊涛骇浪。 那不是一具少女的身体。 那是一张用伤痕绘製的、充满罪恶与暴虐的地图。 在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新旧不一的伤痕。 有皮鞭留下的长条状淤青,那是旧伤叠著新伤,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有菸头烫出的圆形疤痕,像是一个个溃烂的黑洞;而在她的左侧肩胛骨下方,赫然烙印著一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 因为长时间的溃烂和反覆结痂,那个印记周围的皮肤已经变得皱缩不平,像是一块烧焦的树皮贴在原本光洁的背上。 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脊柱。 那条脊柱像是一串突兀的佛珠,每一节骨头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脂肪和肌肉的包裹。 她瘦得像是一具骷髏,只是勉强披著一层人皮。 莱恩握著剪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蒸汽在周围繚绕,却无法掩盖这具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无声的控诉。 这就是她寧愿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也不愿让人靠近的原因吗? 艾莉丝背对著他,双手死死环抱著自己的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衣服掉了。 她最丑陋、最骯脏的一面,就这样暴露在了主人的面前。 没有了遮羞布,那些伤疤就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嘲笑著她的卑贱。 她等待著。 等待著那句嫌弃的噁心,等待著被一脚踢开,或者被扔出去。 可是,身后一片寂静。 没有谩骂,没有殴打,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只有那把剪刀被放在置物架上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一声—— “叮。” 第7章 泡沫的魔法 “叮。” 剪刀落在置物架上的声音很轻。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温暖的水汽和薰衣草的香味,但此刻涌入他鼻腔的,似乎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苦难味道。 他看著眼前这具瘦骨嶙峋、满是伤痕的身体,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作为医生,他本该习惯了人体组织的损伤与病变,但作为一个人,面对这种纯粹由恶意堆砌而成的作品,他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 但这股怒火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 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怜悯或愤怒,对於现在的艾莉丝来说,都可能被解读为危险的信號。 “水要凉了。” 莱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转身,进去。” 艾莉丝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种被视线灼烧背部的羞耻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丑陋、骯脏、毫无尊严。 她不敢回头看莱恩的表情。她怕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厌恶。 她咬著牙,双手抱在胸前,像是逃命一样,迈著僵硬的步子冲向那个巨大的搪瓷浴缸。 浴缸很高。对於身高长期营养不良的她来说,跨进去是个艰难的动作。她扶著边缘,抬起脚,脚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阵刺痛顺著神经传了上来。 那是热水浸泡伤口的疼痛。 “嘶……”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动作停滯了。 “別停。”莱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去。越慢越疼。” 艾莉丝闭上眼,心一横,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哗啦——” 水位瞬间上涨,溢出边缘,顺著浴缸壁流淌到地砖上。 热水瞬间包裹了全身。 那一刻,艾莉丝以为自己会被烫死,或者被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逼疯。她死死抓住浴缸的边缘,指节发白,做好了尖叫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紧接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漫了上来。 那是……温暖。 不是火烤那种灼热的痛,而是一种温柔的、无孔不入的包容。就像是无数双柔软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疲惫不堪的骨骼。水流温柔地抚过那些乾裂的伤口,带走了上面的污泥和血痂。 艾莉丝紧绷的肌肉,在这股热流的安抚下,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 她缩在浴缸的一角,只把半个脑袋露出水面。热水没过了她的下巴,漫过了她的肩膀。 好暖和。 这辈子,除了那碗汤,这是她感受过的第二个奇蹟。 莱恩走到浴缸边。他没有坐在凳子上,而是直接单膝跪在瓷砖上,全然不顾裤腿被溢出的水打湿。 他捲起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那块白色香皂。 “手伸出来。”莱恩说道。 艾莉丝愣了一下,从水里抬起那只湿漉漉的手。 原本黑乎乎的手,此刻已经被热水泡得发白,指尖上的血口子看起来更加狰狞。那是刚才解绳子时留下的伤。 莱恩看著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眉头锁得更紧了。 “这样的手,没办法洗头。” 他嘆了口气,並没有把香皂递给她,而是自己在手里搓了搓。 细腻丰富的泡沫很快在他宽大的掌心涌现,散发著好闻的薰衣草香气。 “坐直一点。”莱恩把满是泡沫的手伸向她的头顶,“我帮你洗。”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主人……给奴隶洗头? 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或者是刚才那碗汤里加了致幻的毒蘑菇,让她產生了荒谬的幻觉。 “不……不行的……”她惊恐地往后缩,水花溅了出来,“会脏了您的手……我自己洗……我不疼……” “別动。” 莱恩一只手按住了她湿漉漉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却並不粗暴,稳稳地將她固定在原地。 “这是命令。” 万能的咒语再次生效。艾莉丝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弹分毫。 莱恩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 那一头原本应该是银色的长髮,此刻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枯草,纠结、乾涩、充满了泥沙。 莱恩没有嫌弃。他的手指穿过髮丝,將掌心的泡沫均匀地涂抹上去。 起初,动作有些生涩。 但很快,他找到了节奏。 指腹轻轻按压在头皮上,打圈,揉搓。 “唔……” 艾莉丝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鼻音。 那是舒服的声音。 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如果有人碰她的头,那是为了抓著头髮把她拖出笼子,或者是为了检查牙口。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按压。 指尖带著魔力,每一次按压都像是按在了她紧绷的神经上,把那些积攒了数年的恐惧和疲惫一点点挤出去。 泡沫越来越多。 艾莉丝忍不住睁开眼,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隨著莱恩的揉搓,无数白色的、轻盈的东西在她的头顶生成,顺著发梢滑落,堆积在她的肩膀上,漂浮在水面上。 那是雪吗? 不,雪是冷的,这个是暖的。 是云朵吗? “这……这是什么?”艾莉丝忍不住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水面上漂浮的一团白色泡沫。 “波。” 那团泡沫在她指尖破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手滑腻的触感。 “泡沫。”莱恩一边冲洗著手上的污垢,一边重新打了一遍香皂,耐心地解释道,“用油脂和碱反应生成的產物,能带走脏东西。” “泡沫……” 艾莉丝喃喃自语。她完全听不懂什么油脂和碱,在她的眼里,这就是魔法。 只有最高深的魔法师,才能凭空变出这种白色的、香香的、像云朵一样的东西。 莱恩先生,原来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吗? 她偷偷抬起眼,透过朦朧的蒸汽看著近在咫尺的莱恩。 他低著头,神情专注。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冷漠的黑色眼睛,此刻正盯著她头顶的泡沫。汗水顺著他的鬢角流下来,掛在下巴上,要坠不坠。 “闭眼,我要衝水了。” 莱恩拿起旁边的木瓢,舀起一瓢温水。 艾莉丝沉浸在魔法师的幻想中,反应慢了半拍。 “哗啦——” 温水淋了下来。 虽然莱恩已经儘量挡住了她的额头,但还是有一股混合著泡沫的水流,顺著她的眉骨流了下来,直接流进了她没来得及闭上的左眼里。 “痛!” 那种辛辣的刺痛感瞬间袭来。 艾莉丝慌了。她以为是魔法失控了,或者是这种白色的云开始咬人了。 她在浴缸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挥舞著,想要去揉眼睛。 “別揉!”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上全是泥和细菌,如果揉进眼睛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处於恐慌中的艾莉丝力气大得惊人。她拼命挣脱,身体在浴缸里扑腾,激起巨大的水花。 “哗啦——!!” 一大捧洗澡水,结结实实地泼了出来。 正低著头准备帮她擦眼睛的莱恩,首当其衝。 水浪直接拍在了他的胸口和脸上,將他那件原本整洁的白衬衫淋了个透湿。 “咳……”莱恩被水呛了一下,眼镜上也全是水雾和泡沫。 但他顾不上自己。 “艾莉丝!冷静点!” 他不得不加大力度,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半趴在浴缸边缘,用胸膛压住她乱动的双手,腾出一只手迅速抓过旁边的干毛巾。 “別动!我帮你擦!” 他用乾燥的毛巾角,迅速地拭去了她眼角的泡沫。 刺痛感逐渐消失。 艾莉丝的挣扎停了下来。她像是一只闯了祸的小猫,僵硬地缩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浴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音。 “滴答。” 艾莉丝怯生生地睁开那只没有进水的右眼。 然后,她愣住了。 莱恩就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鼻尖。 最要命的是他的衬衫。 那件原本挺括的白衬衫,此刻吸饱了水,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纱,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艾莉丝清楚地看到了布料下方的轮廓。 那是肌肉。 不是奴隶监工那种令人作呕的肥肉,也不是角斗士那种夸张恐怖的块状肌肉。 那是流畅的、紧实的、充满了爆发力却又线条优美的肌肉。 胸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腹部的线条在湿布料的勾勒下若隱若现。 一股热气——不是来自浴缸,而是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特有的体温,混杂著被水激发出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霸道地钻进了艾莉丝的鼻腔。 “咚。” 艾莉丝听到自己胸腔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心跳好快。 比被鞭打时还要快,比面对死亡时还要剧烈。 但这种快不一样。 以前的心跳是冰冷的,带著要呕吐的恐惧。而现在的这个心跳,是热的。烫得她的脸颊像是著了火,烫得她觉得浴缸里的水都沸腾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盯著莱恩锁骨窝里积蓄的一小滩水,看著隨著他的呼吸,那滩水微微颤动。 好奇怪。 明明很害怕,明明很羞耻,可是……眼睛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移不开。 莱恩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少女正用一种湿漉漉的、像是受惊的小鹿却又带著某种懵懂探索欲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胸口。 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红得像是一颗熟透的苹果。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瞬间,他也有些尷尬。 这副样子,確实有些……不体面。 他咳嗽了一声,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令人窒息的曖昧热度终於散去了一些。 “好了。”莱恩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清了清嗓子,“眼睛还疼吗?” 艾莉丝像是从梦中惊醒,猛地把脑袋缩回水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拼命摇头。 水面上冒出了一串紧张的气泡:“咕嚕咕嚕……” “那就快点洗。”莱恩转过身去拿浴巾,背影显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狼狈,“水要凉了。” 接下来的清洗过程变得异常迅速。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意外,两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莱恩没有再细致地按摩,而是快速地用花洒衝掉了她头上的泡沫,又递给她新的毛巾让她擦洗身体。 十分钟后。 “哗啦。” 出水的声音。 艾莉丝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虽然身上还是布满了伤痕,但洗去了那层黑色的污垢后,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虽然病態苍白、却细腻如瓷的光泽。湿透的银髮贴在背上,露出了纤细脆弱的后颈。 莱恩没有多看。 他展开一条巨大得足以当被子的白色浴巾。 在艾莉丝踏出浴缸的一瞬间,他上前一步,那条厚实的浴巾瞬间落下,將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真的是严严实实。 连一根头髮丝都没露出来。 莱恩熟练地收紧浴巾的边缘,將她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蚕宝宝。 “唔……” 艾莉丝被裹得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声闷哼。 这种被束缚的感觉本该让她恐惧,但此刻,感受著浴巾上那乾燥、温暖、带著阳光味道的触感,她竟然觉得……很安全。 就像是回到了蛋壳里。 隔绝了风,隔绝了冷,也隔绝了那些让她害怕的视线。 “抓紧了。” 莱恩弯下腰。 又是一个横抱。 这一次,因为隔著厚厚的浴巾,艾莉丝没有再感觉到那种肌肤相亲的战慄,但那个怀抱的温度依然透过织物传了进来。 很稳。 每一次脚步落下,都会带来轻微的震动。 莱恩抱著这个巨大的蚕茧,走出了湿热的浴室。 走廊里的空气有些凉,艾莉丝本能地往热源——也就是莱恩的胸口缩了缩。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一团白。 他抱著她走进了一间宽敞的臥室。 那是主臥。 房间里铺著柔软的长毛地毯,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最中间放著一张巨大的、铺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 “还有,”莱恩走到床边,轻轻地將她放在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床上,“在微光阁,没有奴隶。” 艾莉丝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她呆呆地看著莱恩。 莱恩直起身,那件湿透的衬衫依然贴在他身上,但他似乎並不在意。 他看著那个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张红扑扑小脸的少女,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你现在是我的学徒,艾莉丝。” “学徒的第一课:学会像个淑女一样,享受乾净的床单。” 说完,他拉过被子,盖在了那只蚕宝宝身上。 “晚安。” 隨著这句低语,莱恩转身离开,並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艾莉丝,和那满室跳动的火光。 她把脸埋进那带著薄荷味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梦。 如果是梦,那刚才看到的那个湿淋淋的胸膛,为什么会那么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呢? 艾莉丝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那只乱撞的小鹿,终於慢慢安静了下来。 第8章 处刑还是治疗 等心跳慢慢平復下来,艾莉丝才敢悄悄打量四周。 被子已经被踢到一边。 而床中央陷著一个裹得像巨型蚕茧的白色身影,一动不动,僵硬得像块石膏 —— 而那个身影,正是她自己。 身下的触感实在太诡异了。在她的认知世界里,床应该是由几块发霉的木板拼凑而成,上面铺著扎人的稻草,运气好的话能有一床散发著怪味的薄被。硬度是床的標配,硌得骨头生疼才是睡觉的常態。 但现在,身下这个被称为床垫的东西,正在吞噬她。 那是一种仿佛没有尽头的柔软。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屁股,整个人就像是陷进了一团刚刚发好的麵团里,又像是跌进了一朵巨大的、没有实体的云彩中。 “坏……坏了?” 艾莉丝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以为自己把这昂贵的东西坐塌了。 她惊恐地想要把身体撑起来,想要把那个被她压出来的深坑抚平。可是这团名为羽绒的怪物根本不讲道理,她越是用力挣扎,身体就陷得越深,周围柔软的织物就像是流沙一样把她包裹得更紧。 那深蓝色的被面散发著一种好闻的味道。不是香水味,而是像是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晒进了棉花里,乾燥、蓬鬆,带著一种令人想要落泪的安稳感。 可是艾莉丝只觉得如坐针毡。 太软了。软得让她觉得自己这身硬邦邦的骨头隨时会把布料刺破。 太乾净了。乾净得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污染这里的空气。 她甚至不敢把脚伸直。她蜷缩著脚趾,生怕自己脚后跟上的死皮刮花了那比丝绸还要顺滑的床单。 她像是一只误闯了皇宫的小老鼠,趴在这张巨大的四柱床的角落里,滑稽地翘著屁股,试图用手肘和膝盖分担体重,以免给这昂贵的家具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就在她和床垫进行著殊死搏斗,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 “咔噠。”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这安静的臥室里像是一声惊雷。 艾莉丝瞬间弹了一下,然后因为床垫的弹性又跌了回去。她迅速拉紧身上的浴巾,像个犯了错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缩成一团看向门口。 莱恩进来了。 他已经换掉那身湿透的衬衫,穿上了一件乾燥的灰色羊毛背心,里面是一件深色的立领衬衣。袖口依然挽著,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的手里提著一个深棕色的木箱子。 箱子看起来很沉,边角的黄铜包边在火光下闪著冷硬的光泽。 “咚。” 莱恩走到床边,將那个木箱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 木箱与桌面碰撞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艾莉丝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箱子。那是医生的工具箱,她见过。但在这个特定的夜晚,在这个孤男寡女的臥室里,那个箱子在她眼里变成了潘多拉魔盒。 里面装著什么? 更粗的绳子?特殊的鞭子?还是那种能让人叫不出声音的口塞? 莱恩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打开了箱子的铜扣。 “咔啪”一声脆响。 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涩味道飘了出来,瞬间压过了房间里原本温馨的木柴香。 莱恩从里面拿出了几个瓶瓶罐罐,又拿出了一卷洁白的纱布。 他做完这一切准备工作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缩在床角的少女。 “过来。” 莱恩指了指床铺的中央。 艾莉丝吞了一口口水,喉咙乾涩得发疼。她挪动著膝盖,一点一点地蹭过去,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趴下。” 莱恩简短地命令道。 这两个字像是两根钉子,狠狠地钉进了艾莉丝的大脑。 趴下。 在奴隶营里,这个姿势通常意味著两件事:要么是挨打,要么是……那种事。 而现在,是在臥室。是在床上。是在洗得乾乾净净之后。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手脚变得冰凉。 她之前看到过的。 那些比她漂亮、比她丰满的亚人姐姐,在被洗乾净后带进主人的帐篷里,也是被命令趴下。然后就是整夜的惨叫,和第二天早上像破布一样被扔出来的尸体。 她以为……她以为这个男人不一样。 她以为那碗汤,那个澡,那块香皂,是因为他的仁慈。 原来不是。 那只是流程。 就像卡洛斯说的,“把猪洗乾净了,吃起来才不会有怪味”。 “怎么,还要我帮你?”莱恩看著她僵硬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他是医生,他看到的是她背上那些正在发炎红肿的伤口。那些伤口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感染引起高烧,今晚就会很麻烦。所以他急著上药。 但在艾莉丝听来,这是最后的通牒。 主人生气了。 如果不顺从,之前的温柔就会变成更加残暴的虐待。 “我……我自己来……” 艾莉丝颤抖著声音回答。 她慢慢地鬆开了抓著浴巾的手。 白色的浴巾鬆散开来。 她按照命令,面朝下,趴在了那柔软的深蓝色被褥上。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浴巾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扯。 那一层最后的遮羞布被剥离。 那具刚刚被温水滋润过、却依然布满了狰狞伤痕的瘦小躯体,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壁炉的火光照在她的背上,將那些凸起的肩胛骨和深陷的脊柱沟壑勾勒得触目惊心。 艾莉丝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她不敢看。 她甚至不敢呼吸。 她在等待。 等待那个男人的重量压上来,等待那种撕裂般的剧痛,等待那种会让她灵魂都破碎的侵犯。 她是亚人。是奴隶。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而且……她这么丑,这么瘦,身上全是疤。他会不会觉得噁心?如果他觉得噁心,会不会做到一半就开始打她? “对不起……我很丑……对不起……” 她把嘴唇咬出了血,含混不清地对著枕头道歉。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紧绷到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硬得像石头,脊背上的皮肤更是因为紧张而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床垫微微下陷。 是他来了。 艾莉丝死死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了两滴绝望的泪水。 她听到了呼吸声。近在咫尺。 带著淡淡的薄荷菸草味,喷洒在她敏感的后颈上。 接著,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来了。 要开始了。 “一定要忍住……不能叫……不能咬人……忍过去就活下来了……”她在心里疯狂地默念著。 然而。 预想中的重量並没有落下。 也没有粗暴的大手撕扯她的身体。 落在她背上的,是一抹凉意。 “滋——”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触感。 冰凉,滑腻,带著一种仿佛能钻进毛孔里的清透感。 那是……什么? 艾莉丝愣住了。紧绷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感而剧烈地抖了一下。 那抹凉意並没有停止。 它是一根手指。 一根修长却沾满了某种凉丝丝膏体的手指。 指腹轻轻按压在她背上一道红肿发炎的鞭痕上。那道伤口已经痛了好几天,此时此刻,那股凉意就像是乾涸土地上落下的一滴甘露,瞬间浇灭了伤口上灼烧的火毒。 “放鬆点。” 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不带任何情慾,只有纯粹的专注,“肌肉绷这么紧,药膏渗不进去。” 药膏?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那种事吗? 她悄悄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点,用余光偷看。 莱恩正坐在床边。他的手里拿著一个打开的墨绿色玻璃罐,里面装著半透明的碧绿色膏体。 房间里那股浓郁的薄荷味,就是从这个罐子里散发出来的。 他没有脱衣服,没有露出那种可怕的眼神。 他只是在用手指蘸取药膏,然后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涂抹在她那些丑陋的伤口上。 “这……这是……”艾莉丝的声音像是梦囈。 “紫草薄荷膏。”莱恩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顺著她脊柱的走向,在一处淤青上轻轻打圈按摩,“专治跌打损伤和皮外伤。会有点凉,忍著点。” 凉。 確实很凉。 但这种凉意之后,紧接著泛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和舒適。 莱恩的手法很专业。作为军医,他处理过无数比这更严重的伤势。他的手指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推开淤血,又不会触碰到痛觉神经的临界点。 他沿著艾莉丝的背部线条,从颈椎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涂抹。 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让艾莉丝的身体轻颤一下。 那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呵护的感觉。 那只手掌宽大而温热,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药膏传递进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在她的皮肤上交织,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从来没有人这样碰过她。 以前那些触碰她的人,要么是为了製造伤口,要么是为了检查伤口是否癒合以便继续干活。 从来没有人是为了让伤口消失。 “这道伤很深。”莱恩的手指停在了一道横贯背部的陈旧疤痕上,指尖轻轻抚过那凸起的肉芽,“用这种药可能要去不掉疤,以后得换珍珠粉。” 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伤口对话,又像是在跟她商量治疗方案。 艾莉丝趴在那里,眼泪又一次不爭气地流了出来。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任由眼泪打湿枕头,任由那个男人用手指在她的背上作画。 那不是处刑。 那是比处刑还要让她想要哭泣的温柔。 隨著药膏的涂抹,背上那火辣辣的疼痛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满室清凉的草药香气,和那个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终於,莱恩的手指来到了她左侧的肩胛骨下方。 那是她身上最丑陋的地方。 那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 莱恩的手指在那里停住了。 艾莉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那个印记是她的耻辱柱,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他看到了。他一定会嫌弃的。 莱恩看著那个印记。 那是一个烙印,是用烧红的铁块直接按在皮肤上烫出来的。周围的皮肤因为反覆感染而变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块坏死的树皮。 莱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印记意味著什么。只要它还在,无论她跑到哪里,法律上她都是一件丟失的物品。 他的手指悬在那个印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疼吗?”他轻声问。 艾莉丝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回答:“早就……不疼了。” 那是谎话。 那是心病,怎么可能不疼。 莱恩没有拆穿她。 他挖了一大块药膏——比刚才涂任何地方都要多。 然后,他將那团厚厚的、凉丝丝的绿色膏体,温柔地覆盖在了那个丑陋的印记上。 不是涂抹,是覆盖。 就像是要用这清凉的绿色,把那个代表著奴役和屈辱的红色彻底掩埋。 “会好的。” 莱恩低声说道。他的手指在那个印记上停留了很久,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导进去,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这个颤抖的灵魂: “在这个微光阁里,没有什么伤痕是治不好的。” “哪怕是这一块。” 艾莉丝感觉背上一热。 不知道是因为药效发作,还是因为那只手掌的温度实在太高。 那股热流顺著肩胛骨钻进了心臟,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地、无比虔诚地相信了这句也许只是安慰的谎言。 她偷偷看著莱恩专注的脸,看著那双认真的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人触碰,並不全是地狱。 也许……这里真的是天堂吧? 哪怕只有这一晚。 第9章 不敢入睡的夜 药膏的清凉感逐渐渗透进红肿的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了那些燃烧的伤口上。 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涂药,但莱恩的手並没有在涂完药膏后离开。 他的大拇指抵在艾莉丝脊柱两侧僵硬的肌肉上,开始缓缓发力。 “唔……” 艾莉丝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那是一种带著酸胀痛感的舒服。 她的身体太紧绷了。常年的恐惧让她的肌肉始终处於一种备战状態,就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如果不鬆开,迟早会崩断。 莱恩显然深知这一点。 他的手法很沉稳。掌根推过肩胛骨的缝隙,手指揉开那些纠结在一起的筋膜。每一次按压,都伴隨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酸爽。 “呼……呼……” 艾莉丝的呼吸慢慢变了。 从最初那种屏住的呼吸,变成了带著颤音的深呼吸。 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因为绝望。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那只大手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药膏传进来,顺著经络游走。它好像在告诉这具残破的身体:不用再躲了,不用再缩起来了,这里没有鞭子。 慢慢地,那根紧绷的弦鬆了。 艾莉丝的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摊融化的黄油,彻底软在了床铺里。 她哭累了。 从进门时的惊恐,到喝汤时的委屈,再到浴室里的羞耻,以及现在的放鬆。短短两个小时,她透支了过去三年都不曾有过的所有情绪。 莱恩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变得绵长,这才停下了动作。 他收回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湿巾,仔细地擦去手指上残留的药膏。 那种浓郁的薄荷草药味充满了整个房间,掩盖了原本的血腥气。 “起来吧。” 莱恩轻声说道。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撑起身体。因为刚刚按过摩,她的四肢有些发软,动作迟缓得像只刚刚睡醒的小猫。 她下意识地去抓那条滑落在一边的浴巾,想要重新把自己裹起来。 “那个不用了。” 莱恩阻止了她。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胡桃木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 这间微光阁里从来没有过女主人,自然也不可能有適合少女穿的睡裙。 片刻后,莱恩拿著一件衣服走了回来。 那是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是他以前在军队里穿过的旧款,虽然洗得发白,领口也有些磨损,但布料因为反覆洗涤而变得异常柔软亲肤,散发著好闻的皂角味。 “抬手。” 莱恩拿著衬衫,站在床边。 艾莉丝跪坐在床上,有些茫然地看著那件对她来说巨大无比的衣服。她听话地举起双手,像个等待家长穿衣的幼儿。 莱恩將衬衫套过她的头顶。 视线被白色的布料遮挡了一瞬,紧接著重见光明。 衬衫顺著她的身体滑落。 对於身高一米八几的莱恩来说只是修身款的衬衫,穿在营养不良的艾莉丝身上,简直就像是一条宽大的长裙。 袖子长得过分,她的手完全缩在了袖管里,还空出一大截,甩起来像是在唱戏。下摆更是直接垂到了膝盖,遮住了她的大腿,只露出那一截细瘦的小腿和那双满是伤痕的脚丫。 莱恩弯下腰,开始帮她扣扣子。 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扣眼中。 一颗,两颗,三颗。 隨著扣子一颗颗扣上,少女那满身伤痕的躯体被白色的棉布温柔地包裹起来。 那种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比粗糙的麻袋要舒服一万倍。它是乾燥的,软绵绵的,而且带著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扣到最后一颗领扣时,莱恩停住了手。 因为衬衫太大,领口显得空荡荡的。 即便扣上了所有的扣子,那领口依然松垮地掛在她的肩膀上,露出了一大片苍白的锁骨,以及那一截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的脖颈。 甚至隨著她的呼吸,一边肩膀的布料还会滑落下来,露出那圆润却瘦削的肩头。 这种视觉上的反差——宽大男装与娇小少女的对比,產生了一种奇异的衝击力。 她看起来更小了。 缩在那件充满雄性气息的衣服里,像是一只偷穿了人类衣服的小精灵,既滑稽,又让人心生怜惜。 莱恩帮她把过长的袖子一点一点捲起来,直到露出她那双依然有些红肿的小手。 “既然穿了我的衣服。” 莱恩整理好袖口,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还含著水汽,眼角红通通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再確认一次。” 莱恩的声音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那是医生在確认病歷时的口吻,“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 测试她的自我意识是否还在,测试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他在餐桌上说的话。 艾莉丝缩了缩脖子。 她看著莱恩那双深邃的黑眸,脑子里却突然闪过了卡洛斯手里的皮鞭,闪过了奴隶营里那些因为说错话而被割掉舌头的同伴。 那个名字……那个好听的名字,真的是属於她的吗? 在这里,在这个充满了温暖和香气的房间里,她真的配拥有名字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更加残忍的玩笑? 恐惧的惯性是巨大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莱恩的视线,嘴唇囁嚅著,用一种微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刻进骨子里的代號: “柒……柒號……” 那是她在笼子里的编號。是她的价格標籤。是她作为货物的唯一標识。 空气安静了一秒。 莱恩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领口处。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个编號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灵魂。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动作很轻,但带著不容抗拒的坚持。 “听著。”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纠正,“这里没有柒號。” “柒號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的麻袋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下巴上的一块小小的淤青。 “穿著这件衣服的人,睡在这张床上的人,叫艾莉丝。” “记住了吗?” 艾莉丝被迫仰视著他。 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那个脏兮兮的奴隶,而是一个穿著乾净白衬衫、虽然瘦弱却被温柔对待的女孩。 柒號……死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 “艾……艾莉丝。”她试探著重复,声音抖得厉害。 “对。” 莱恩鬆开手,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极淡的微笑。那个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艾莉丝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很好。” 他直起身子,拿起那个沉重的医药箱。 “今晚就到这里。伤口刚上过药,睡觉的时候儘量侧臥,別压到背。” 莱恩走到床头,手伸向了那盏煤油灯的旋钮。 “如果你晚上发烧或者口渴,我就在隔壁。敲墙,或者喊我的名字。” 他看著那个缩在床中央、像个布娃娃一样的女孩。 “睡吧,艾莉丝。” “咔嚓。” 隨著旋钮的转动,玻璃灯罩里的火苗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光线瞬间被抽离。 臥室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只有壁炉里残留的几块红彤彤的木炭,散发著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晚……晚安……” 艾莉丝对著黑暗,小声地回应了一句。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第一句晚安。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房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咔噠。” 门锁扣合的声音。 莱恩走了。 那个温暖的热源消失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艾莉丝一个人。 以及那漫无边际的、安静得可怕的黑暗。 艾莉丝维持著跪坐的姿势,在黑暗中僵硬了许久。 直到確信莱恩真的不会再突然推门进来,她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像莱恩嘱咐的那样,蜷缩著躺了下来。 羽绒枕头陷了下去,包裹住了她的半张脸。 太软了。 太香了。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奴隶营夜晚那种充满压抑和危险的安静截然不同。那里充斥著磨牙声、痛苦的呻吟声、远处看守的划拳声。 而这里,只能听到窗外雨水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炭偶尔崩裂的“噼啪”声。 这本该是最好的催眠曲。 可是,艾莉丝睡不著。 不仅睡不著,她的眼睛反而瞪得像铜铃一样大,死死地盯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 她不敢睡。 她的手紧紧抓著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这太不真实了。 这一切都太像是一个梦了。 热汤,热水澡,没有鞭打的抚摸,还有这张软得不像话的床。 在亚人的传说里,人在临死前,神明会给予最后的仁慈,让人看到最渴望的幻象,然后在美梦中死去。 也许……她已经死了? 也许她其实早就冻死在那个麻袋里了?或者被卡洛斯一脚踢死了? 现在的这一切,只是灵魂消散前的迴光返照?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旦她闭上眼睛睡著了,这个梦是不是就会醒? 醒来之后,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又冷又臭的笼子里?是不是又要面对那些贪婪噁心的嘴脸? “不要……” 艾莉丝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害怕。 这种得到了之后又失去的恐惧,比从未得到过还要让人发疯。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身下的床单。 指尖传来细腻顺滑的触感。是真的。 她又把手伸进领口,摸了摸锁骨上那块刚刚癒合的伤疤。 疼。是真的。 她又把鼻子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种淡淡的薄荷味混合著莱恩身上的气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可是越是真实,她就越是患得患失。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像是要撞破肋骨逃出来。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要守著这个梦。只要她睁著眼睛,只要她保持清醒,这个温暖的房间就不会消失,那个叫莱恩的男人就不会变成拿著镰刀的死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壁炉里的红光越来越暗,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隨著莱恩的离开而稍微降低了一些。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就在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几乎要因为过度的焦虑而產生耳鸣的时候。 “吱呀——” 一声极轻的木板摩擦声,从门外的走廊里传来。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像是一只警觉的兔子。 那是脚步声。 虽然放得很轻,很慢,但在这种寂静的深夜里,对於听觉敏锐的亚人来说,清晰得就像是鼓点。 有人在走廊里走动。 是他。 艾莉丝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个脚步声很沉稳。 一步。 两步。 声音越来越近。 艾莉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来了? 他要干什么? 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把这么好的床给一个奴隶睡太浪费了?还是说……刚才的温柔只是为了让她放鬆警惕,现在才是真正的夜晚时间? 恐惧和期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那颗小小的脑瓜里疯狂打架。 期待他进来,因为那样就证明他还在,这一切不是幻觉。 恐惧他进来,因为害怕他打破这美好的假象,变回那个让她颤抖的主人。 脚步声停了。 就在门口。 艾莉丝能感觉到,门外站著一个人。那个人甚至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弱的月光。 他在门口。 只要转动那个把手,只要轻轻一推…… 艾莉丝死死抓著被角,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瞪大眼睛,看著那扇门,等待著那个审判的瞬间。 一秒。 两秒。 五秒。 门把手没有动。 门也没有开。 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隔著一扇门板,仿佛在静静地聆听著里面的动静。 也许是在確认她是否睡著了?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艾莉丝甚至觉得自己听到了门外那个人沉稳的呼吸声,和她那急促凌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 “嗒。” 又是一声轻响。 脚步声再次响起了。 不是靠近,而是……远去。 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后,转身离开了。並没有回隔壁的房间,而是朝著楼下的方向走去。 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走了? 艾莉丝怔怔地看著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身体里那股憋著的气终於散了,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枕头上。 他没有进来。 他只是……来看看她吗?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竟然莫名地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里。 那种好闻的味道包围了她。 不管他是去干什么了,至少,他没有伤害她。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陌生却温暖的被窝里,艾莉丝抱著自己的膝盖,听著楼下隱约传来的、像是烧水壶烧开的细微声响。 这一夜,註定漫长。 第10章 早餐的挑战 当阳光照在艾莉丝的脸上时。 艾莉丝皱了皱眉,睫毛颤抖著,极其艰难地从那深沉得如同海底般的睡眠中浮出水面。她的意识还是一团浆糊,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好软…… 身下那种云朵般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蹭了蹭脸颊。 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著阳光暴晒后的乾燥棉布气息。 等等。 薄荷味?软床? 昨天夜里的记忆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雨夜、热汤、洗澡、那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男人…… 下一秒,一种比死亡还要恐怖的寒意顺著她的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阳光。 这么刺眼的阳光。 天亮了? 在奴隶营里,天亮意味著工作的开始。如果奴隶在太阳升起后还没站在工作岗位上,等待她的將是三天不准吃饭的惩罚,甚至是鞭刑。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艾莉丝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她睡过头了。 作为一只刚刚被买回来的、连第一天工作都没开始的奴隶,她竟然像个贵族小姐一样睡到了日上三竿! 巨大的恐慌让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也忘记了这张床有多高。她本能地想要跳下床跪在地上求饶。 於是,她用力一掀被子,双腿向外一蹬。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隨著少女的一声惨叫:“痛!” 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並不像麻袋那样听话,衣摆缠住了她的腿,导致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脸朝下,屁股朝上——从那张又高又软的四柱床上直直地摔了下来。 额头磕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虽然不痛,但那种巨大的震动感还是让她头晕眼花。 但这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迟到了。 艾莉丝顾不上整理那件乱七八糟的衬衫,也顾不上揉那一头乱成鸡窝的银髮。她手脚並用,慌乱地在地毯上调整姿势,变成了標准的土下座跪姿,额头死死抵著地面。 “对不起!主人!对不起!” 她闭著眼睛大喊,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还带著极度的颤抖。 “我不是故意的……別打我……別赶我走……我可以干活!我现在就去干活!求求您……” 空气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鞭子落下的风声,也没有愤怒的咆哮。 只有一声极其细微的、瓷器与木托盘碰撞的清脆声响。 “叮。”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她悄悄地、战战兢兢地把埋在地毯里的头抬起了一点点,透过散落在额前的凌乱髮丝向门口看去。 臥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莱恩正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整洁的黑色马甲,白衬衫的袖子依旧挽起,看起来精神抖擞,显然已经起床很久了。他的手里端著一个精致的深色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黑咖啡。 此时,这位微光阁的主人正微微挑著眉,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趴在地毯上、撅著屁股、衣衫不整的少女。 阳光洒在他的背后,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镀了金边的剪影。 莱恩的视线在艾莉丝那光洁的大腿和那个滑稽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非常绅士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蓝天。 “虽然我知道亚人的身体素质很好。” 莱恩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让艾莉丝捉摸不透的平静与困惑。 “但这种用脸著地的晨练方式……是不是有点过於前卫了?” “晨……晨练?” 艾莉丝愣住了,保持著下跪的姿势,大脑宕机。 他不生气吗? 她可是睡懒觉了啊! “还是说,”莱恩放下咖啡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比较喜欢睡在地板上?如果是那样,我倒是可以把那张床卖了,能换不少稀有药材。” “不!不要卖!” 艾莉丝几乎是尖叫著从地上弹了起来。 那张床是天堂!是云朵!是她这辈子睡过最舒服的地方!如果因为她而卖掉,她就算死一万次都赔不起。 她慌乱地站直身体,双手紧紧拽著那件宽大衬衫的下摆,试图遮住自己光裸的大腿,脸涨得通红,像是一只熟透的番茄。 “我……我不睡地板……我喜欢床……呜……” 因为太急,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莱恩看著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既然醒了,就下来洗漱。” 他转身走向楼梯,留给艾莉丝一个挺拔的背影。 “另外,如果你的鼻子不想再和地板亲密接触的话,下次下床记得先伸腿。” …… 十分钟后。一楼,厨房。 微光阁的厨房並不大,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铜质的锅具掛在墙壁上,闪烁著温润的光泽。空气中瀰漫著黄油融化的甜香和煎蛋特有的焦香味,这是任何香水都无法比擬的、名为家的味道。 莱恩繫著一条深棕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平底锅里,两枚鸡蛋正在滋滋作响,边缘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焦边,中间的蛋黄颤巍巍的,像是两颗橘色的太阳。 艾莉丝赤著脚,像个做错事的小跟班一样缩在厨房门口。 她已经用冷水洗过了脸,那头乱糟糟的银髮也用手指勉强梳理顺了,披散在脑后。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大得离谱的白衬衫——因为她实在找不到別的衣服穿。 看著莱恩忙碌的背影,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在她的心里蔓延。 她是奴隶。 哪有让主人做饭,奴隶在旁边看著的道理?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在挑战生存法则的底线! “我……我来!” 艾莉丝鼓起勇气,衝进了厨房。 她想要抢过莱恩手里的锅铲,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睡觉和吃饭的废物。 “你会做饭?”莱恩侧过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手里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 “会!我会!”艾莉丝拼命点头,像是小鸡啄米,“我在……在以前的地方,我有帮忙烧火!我会洗盘子!我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她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灶台,和她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柴火。没有黑乎乎的炉膛。 只有一个奇怪的金属架子,上面燃烧著一圈蓝色的、幽灵一样的火焰。 那火焰没有烟,也没有噼啪声,就那样静静地、稳定地燃烧著,舔舐著锅底。 这是什么火? 为什么是蓝色的? 是魔法火焰吗? 艾莉丝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她看著那个名为煤气灶的东西,眼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她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它。万一她碰一下,这个蓝色的火怪就会爆炸怎么办?万一火灭了,或者烧著了房子怎么办? “怎么了?”莱恩看著她僵硬的动作,明知故问。 “我……我……” 艾莉丝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彻底的废物。连火都不会烧,连个鸡蛋都不会煎。这样的她,除了浪费粮食和占地方,还有什么用? 如果不被需要,就会被拋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草一样疯长。 “对不起……我不会……我没见过这种火……我是笨蛋……” 她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 莱恩嘆了口气。 他確实忽略了这一点。对於一个长期生活在底层、甚至被当作牲畜对待的亚人来说,这种现代化的魔导具確实过於超前了。 “这不是你的错,艾莉丝。” 莱恩放下锅铲,走到她身后。 “没见过不代表学不会。看著。” 他並没有推开她,而是上前一步。 因为厨房狭窄,他几乎是贴著她的后背站定。 艾莉丝感觉到了背后的热源。 莱恩很高,他的胸膛正好贴著她的后脑勺和背部。那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瞬间包围了她,带著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压迫感。 “手伸出来。”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著胸腔的共鸣,震得艾莉丝耳朵发麻。 她颤巍巍地伸出右手。 莱恩的大手伸过来,直接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那种触感太鲜明了。 他的手掌宽大、乾燥、有些粗糙,掌心带著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而被他包裹在里面的那只手,小巧、冰凉、还带著微微的颤抖。 就像是一头狮子的爪子,温柔地护住了一只小兔子的爪子。 “握住铲子。” 莱恩引导著她的手,握住了木质的锅铲柄。 “別怕火。这个旋钮是控制大小的。” 他的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侧——这个姿势就像是从背后拥抱住了她——握住了灶台上的旋钮。 “往左转,火变大。往右转,火变小。” 隨著他的动作,那蓝色的火焰忽高忽低,像是在跳舞。 艾莉丝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莱恩的怀里。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她的后背能感觉到莱恩衬衫下的体温,她的手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 那种热度顺著接触点传导进来,让她原本冰凉的身体迅速升温,脸颊烫得像是旁边正在煎的鸡蛋。 “別走神。” 莱恩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低声提醒道,语气里却並没有责备,“看著锅里。” 他握著她的手,轻轻用力。 铲子滑入鸡蛋底部。 “手腕用力,不要用蛮力。轻轻一翻。” 在莱恩的带动下,艾莉丝的手腕做出了一个以前从未做过的动作。 “滋啦——” 那枚原本趴在锅里的煎蛋,在铲子上轻盈地跳了一下,然后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翻了个面。 原本还是流质的蛋液,瞬间凝固。 香气炸裂开来。 “哇……” 艾莉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她做到了? 是用她的手做到的? 她看著锅里那枚完美的煎蛋,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这简直比魔法还要神奇! 在这个药店里,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带著魔力。泡沫是魔法,热水是魔法,连做饭也是魔法。 而现在,那个强大的魔法师莱恩,正在手把手地教她施法。 “很简单,对吧?” 莱恩鬆开了手,后退了一步,那种令人窒息又沉迷的包围感瞬间消失。 艾莉丝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支撑。 “嗯……嗯!” 她用力点头,转过身看著莱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紫水晶,“我……我会了!这是我煎的蛋!” 那种成就感,比她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事都要强烈。 “做得不错。”莱恩毫不吝嗇地夸奖道,“既然学会了,把它们盛出来,放到盘子里。我去拿麵包。” “是!遵命!” 艾莉丝兴奋地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转身投入了这项伟大的盛蛋事业中。 几分钟后。 早餐摆上了桌。 两枚边缘微焦的煎蛋,两片烤得酥脆的全麦麵包,还有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咖啡。 艾莉丝並没有坐下。 她依然兴奋地在桌边转来转去,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因为太过激动,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没有穿鞋。 早晨的地板是冰凉的。尤其是厨房铺设的瓷砖,更是透著一股渗人的寒气。 艾莉丝那双赤裸的小脚踩在地上,因为寒冷,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著,原本苍白的皮肤被冻得发青。 莱恩刚坐下,目光就扫到了桌子底下。 他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放下麵包,没有说话,而是直接站了起来。 艾莉丝正准备问“主人不吃吗”,就看到莱恩大步朝她走来。 那种气势,有点嚇人。 “怎……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莱恩没有解释。 他弯下腰,双手直接卡住她的腋下,像抱小孩一样,轻而易举地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啊!” 身体腾空。 下一秒,她被放在了那张宽大的橡木料理台上。 屁股下的台面也是凉的,但因为高度问题,她的视线终於和莱恩平齐了。 “別动。” 莱恩按住她想要跳下去的膝盖。 他转身,拉开身后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是一双厚实的、灰白色的羊毛袜。 这是他冬天穿的,对於艾莉丝来说,这双袜子大概能直接套到大腿根。 莱恩拿著袜子走回来。 他站在艾莉丝双腿之间,没有丝毫避讳,也没有丝毫嫌弃。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艾莉丝那只悬在半空的脚丫。 冷。 像冰块一样冷。 而且……很粗糙。 作为医生的莱恩,指腹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只脚上的状况。 脚后跟有著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赤足行走留下的鎧甲。脚背上分布著好几处暗紫色的冻疮,有的已经溃烂结痂,有的肿得像个小萝卜。 这是一双受尽苦难的脚。 它走过荆棘,走过雪地,走过滚烫的砂石路,却从未被一双像样的鞋袜保护过。 莱恩的手掌很大,温热有力。他轻轻包裹住那只冰凉的小脚,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些僵硬的脚趾。 艾莉丝浑身一颤。 一股电流顺著脚底板直衝脑门。 脚……那是身体最卑微、最骯脏的地方。以前如果有人的脚碰到她,那是为了把她踹开。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这个有著乾净修长手指的男人,正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 “別……脏……” 艾莉丝羞耻得脚趾都要抠进肉里了。她想要把脚抽回来,却被莱恩握得更紧。 “別乱动。” 莱恩低著头,神情专注,就像昨晚给她涂药时一样。 他將那双厚实的羊毛袜撑开,套在她的脚尖上。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冻疮。 羊毛的触感有些扎人,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感动的温暖。 袜子一点点向上拉,盖过了脚踝,盖过了小腿,最后松松垮垮地堆在她的膝盖处。 一只穿好了。 接著是另一只。 莱恩的动作不急不缓,那种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的温度,让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在隨著他的动作而收缩、舒张。 她坐在高高的柜檯上,低头看著这个正在为自己穿袜子的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瞼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樑很高挺,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严肃,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两只袜子都穿好了。 原本冻得发青的双脚,此刻被包裹在暖烘烘的羊毛里,变成了一双毛茸茸的熊掌。 莱恩並没有立刻鬆手。 他隔著袜子,轻轻捏了捏她的脚趾,確认血液循环畅通后,才直起身子。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直直地撞进艾莉丝那双慌乱无措的淡紫色眼睛里。 “记住了,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像是一杯加了糖的热可可,甜得让人发晕。 “微光阁的地板虽然乾净,但不代表你可以隨便欺负它。” 他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艾莉丝那因为害羞而发烫的鼻尖。 “在这里,不允许光脚走路。要是让我再看到这双脚变冷……”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却又宠溺的光芒。 “我就把你绑在壁炉旁边烤火,直到你变成一只烤熟的小龙虾为止。” 艾莉丝缩在宽大的衬衫里,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看著自己那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脚,小声地、像蚊子哼哼一样应了一句: “知……知道了……” 这哪里是惩罚啊。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魔法。 第11章 量体裁衣 那双灰白色的羊毛袜,穿在艾莉丝的脚上,確实像极了两只笨拙的熊掌。 她坐在高高的柜檯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不太適应地晃荡了两下。脚尖互相触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种被厚实羊毛包裹的暖意顺著脚心一直钻到了心里,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早餐盘里的煎蛋和麵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那杯热牛奶也被她喝得一滴不剩,嘴唇上还沾著一圈白色的奶渍。 莱恩收拾完餐具,擦乾了手,转身看著这个还坐在柜檯上发呆的小傢伙。 他上下打量著她。 那件属於他的旧衬衫实在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必须时刻注意才不会滑落肩膀;袖子虽然卷了好几道,但依然显得累赘;最关键的是下摆——虽然遮住了大腿,但这种下衣失踪的穿法,在这个时代的小镇里,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得体的日常装束。 更何况,她是个女孩。 “下来。” 莱恩伸出手,像刚才把她抱上去一样,又把她抱了下来。 艾莉丝的双脚落地。厚实的羊毛袜踩在瓷砖上,像是在脚底垫了两层软垫,彻底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跟我来。” 莱恩没有解释,径直走向了药店后方的一个储物柜。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黄色的皮质软尺。 这种东西通常出现在裁缝铺里。 艾莉丝看著那捲软尺,有些茫然。在奴隶营里,只有在挑选要被送去配种或者作为高级玩物出售的奴隶时,才会用到这种东西来测量规格。 “站好。” 莱恩拿著软尺走到她面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尖,示意她调整站姿,“双脚併拢,抬头,挺胸。手自然下垂。” 条件的反射是可怕的。 几乎是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艾莉丝的身体就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啪。” 她猛地併拢双脚,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贴在裤缝——哦不,是大腿两侧。下巴微扬,眼睛直视前方,整个人僵硬得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电线桿。 这是她在奴隶市场接受检阅时的標准姿態。 只要有一丝晃动,鞭子就会抽在脊梁骨上。 莱恩看著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拿著软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绕到了她的身后。 “放鬆点,別像个要去炸碉堡的士兵。” 莱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紧接著,艾莉丝感觉两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太僵硬了。” 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部肌肉,试图让她放鬆下来,“我只是要量几个数据,好让镇上的裁缝给你做两身合身的衣服。不然你打算一辈子穿著我的衬衫到处跑吗?” 做……做衣服? 艾莉丝的眼睛瞪大了。 给奴隶做衣服?还是专门找裁缝定做? 这种待遇,就连以前那个奴隶商人的情妇都没有过! “我……不用……”她刚想拒绝,说自己穿麻袋就可以,但感觉到莱恩按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抬手。” 莱恩没有理会她的惶恐。他展开软尺,那黄色的皮尺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从她的腋下穿过。 为了测量胸围,莱恩必须从背后环抱住她。 这是一个极其曖昧,且充满了压迫感的姿势。 莱恩的身高极具优势,当他从背后贴近时,那宽阔的胸膛几乎完全笼罩了艾莉丝瘦小的后背。 属於男性的、混合著淡淡菸草和薄荷皂角的温热气息,瞬间將艾莉丝包围。 她的后脑勺甚至碰到了莱恩的下巴。 “吸气。” 莱恩低声说道。 艾莉丝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听到指令后,本能地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屏住了。 隨著气体的吸入,她原本乾瘪的胸廓微微鼓起。虽然长期营养不良让她几乎没什么发育可言,但那少女特有的曲线依然在单薄的衬衫下若隱若现。 莱恩手中的软尺收紧。 “滋——” 皮尺摩擦布料的声音。 稍微有点紧。 因为艾莉丝屏气挺胸的动作,那软尺勒在了她的胸口。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读数,眉头微皱。 太瘦了。这个数据简直是在挑战人体生存的极限。 就在他准备鬆开软尺的时候,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领口深处。 因为抬手的动作,原本就宽鬆的领口更是大开。从莱恩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几乎能一览无余地看到那锁骨下方大片苍白的肌肤,以及那隨著紧张心跳而微微起伏的、青涩的弧度。 莱恩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指关节不小心擦过了她侧胸的边缘。 虽然隔著衬衫,虽然只是一触即分。 但那种极其柔软、甚至带著一丝弹性的触感,依然顺著指尖的神经末梢,像电流一样传导到了大脑皮层。 “唔!” 艾莉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屏住的那口气瞬间泄了。 “抱……抱歉……”她满脸通红,羞耻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身体是骯脏的,怎么能让主人的手碰到那种地方? 莱恩迅速收回手,视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看向旁边的药柜。 “別乱动。”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似乎在极力维持著某种医生的专业与冷漠,“刚才那个数据不准,重来。” 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 软尺飞快地绕过,读数,鬆开。 虽然动作专业得无可挑剔,但那一瞬间空气中瀰漫的燥热因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接下来是腰围。” 莱恩蹲下身一点,软尺下移。 这对他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因为艾莉丝实在太瘦了。当软尺勒住她的腰时,莱恩甚至觉得只要自己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这截腰肢给勒断。 他的双手在她的腰侧交匯。 为了读数准確,他必须把衬衫稍微按下去一点。 这一按,他才发现,这丫头的腰简直细得离谱。他的双手虎口几乎能完全合拢。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直接烫在了艾莉丝敏感的腰窝上。 “痒……” 艾莉丝缩著脖子,身体不受控制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带著哭腔的低吟。 这真的不是她在勾引人。 是因为她太怕痒了。而且那种被异性双手环腰掌控的感觉,实在是太羞耻了。她感觉自己的腰都要化了,根本站不住。 “忍著。” 莱恩咬著后槽牙,飞快地记下数字,“最后一项。” 他彻底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高度的变化,让局势变得更加微妙。 原本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此刻却跪在奴隶的脚边。 莱恩拿著软尺,手伸向了她的臀部和大腿。 “把腿分开一点。”他命令道。 艾莉丝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颤抖著,极其缓慢地將併拢的双腿分开了一条缝隙。 那件宽大的衬衫下摆,只遮到了膝盖上方。 当莱恩的手拿著软尺靠近时,为了测量臀围和大腿根部的周长,他不得不稍微掀起一点点衬衫的下摆。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皙、瘦弱,却因为羞耻而泛起粉红色的大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莱恩的视线里。 而在大腿內侧,几道陈旧的鞭痕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这块完美的白玉上留下的瑕疵。 莱恩的手很稳,但如果不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喉结正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是医生。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一具躯体,是病人,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可是…… 那股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混合著昨晚洗过澡的薰衣草味道,在这个距离下简直就是生化武器。 软尺绕过大腿根部。 那是绝对的禁区。 莱恩的指背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她大腿內侧最娇嫩的皮肤。 那里的皮肤烫得惊人。 “呜……” 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她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像是小兽濒死般的呜咽。 太羞耻了。 被一个男人,这样半跪在面前,用尺子去量那种地方。 她甚至能感觉到莱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大腿上,那种热度让她浑身发软,膝盖一弯,差点直接跪下去。 莱恩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撤回软尺,猛地站起身。 “好了!”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急促,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莱恩转过身,背对著艾莉丝。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大得有些刺耳。 如果此时艾莉丝敢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这位平日里总是冷著脸、一副禁慾模样的医师大人,此时此刻,那藏在黑色髮丝下的耳根,已经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数……数据都记下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他看著纸上那一串少得可怜的数字,眉头再次皱紧,这一次是因为纯粹的担忧。 “太瘦了。” 他转过身,恢復了那副严肃的面孔,看著还在那里瑟瑟发抖、脸红得像猴屁股的艾莉丝。 “严重的营养不良,发育迟缓。” 莱恩用笔点了点那个可怜的胸围数据,“从今天开始,除了正餐,每天早晚必须加一杯羊奶。我会让送奶工每天送新鲜的过来。” “羊……羊奶?” 艾莉丝从羞耻中回过神来,有些发懵。 那是给贵族家的小少爷喝的东西啊!据说喝了能长得白白胖胖的。给她喝? “那是药。”莱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神却不容置疑,“治你的骨头脆。” 说完,他把那张写满数据的纸摺叠好,收进口袋。 “在这等著。” 莱恩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进了里面的储藏室。 片刻后,他搬出了一个大傢伙。 那是一面几乎有一人高的椭圆形穿衣镜。 镜框是黄铜做的,雕刻著繁复的花纹,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镜面依然光亮如新。这是微光阁前任主人留下的老古董,一直被莱恩扔在角落里吃灰。 莱恩把镜子搬到艾莉丝面前,拿出一块绒布,仔细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 “看看吧。” 莱恩退到一边,指了指镜子,“看看现在的艾莉丝,长什么样。” 艾莉丝愣住了。 镜子。 那是她最害怕,也最渴望的东西。 在过去的三年里,她只在路过的水坑里,或者破碎的玻璃片里,见过那个脏兮兮、满脸血污、像鬼一样的自己。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一个长著角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怪物。 她犹豫著,脚步沉重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 艾莉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害怕看到那个丑八怪,害怕看到那个会让自己做噩梦的影像。 “睁开眼。”莱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鼓励,“別怕。” 艾莉丝睫毛颤抖著,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滯中。 镜子里,站著一个女孩。 她穿著一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白衬衫,脚上套著两只憨態可掬的厚羊毛袜。 虽然她很瘦,瘦得脸颊有些凹陷,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但是…… 那是谁? 那个有著一头柔顺的、如同月光般流淌的银色长髮的女孩,是谁? 那个有著一双清澈透亮、如同紫罗兰宝石般的大眼睛的女孩,是谁? 她的皮肤虽然苍白,但已经洗去了所有的污垢,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头顶那对原本被她视为诅咒的小角,此刻在银髮的映衬下,竟然显得……並不那么狰狞,甚至有一种异样的可爱。 艾莉丝颤抖著伸出手。 镜子里的女孩也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 “这……这是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著一种巨大的、顛覆性的震惊。 不是怪物。 不是满脸黑泥的野鬼。 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虽然还带著病態的憔悴,但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一个乾乾净净的、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少女。 原来……我长这样吗? 原来洗乾净之后……我也能像个人一样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冲刷著她的胸腔。 她忍不住凑近了镜子。 左看,右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扯了扯自己的头髮。 镜子里的女孩也做著同样的动作。 莱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他没有打扰她。这是重建自我认知的关键一步。只有当她开始接受並喜爱镜子里的自己,她才能真正地活过来。 看著艾莉丝沉浸在自我欣赏中,莱恩悄悄转身,准备去柜檯后面拿昨晚没看完的医书,给她留一点独处的时间。 就在莱恩刚刚转身,背对著镜子的那一刻。 艾莉丝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动。 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属於十五六岁少女的童心和调皮,在这一刻死灰復燃。 她看著镜子里那个稍微有些陌生的自己,突然很想確认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那么鲜活。 於是,她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两只手,分別拉住自己的嘴角,用力往两边一扯,同时把舌头吐了出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其丑陋、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鬼脸。 “略——!” 她甚至还发出了声音。 就在这个瞬间。 “对了,艾莉丝,关於那个羊奶……” 莱恩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把两个人都封印在了里面。 莱恩手里拿著书,保持著转身的姿势,嘴巴微张,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种叫做瞳孔地震的情绪。 而在他对面。 艾莉丝保持著那个扯著嘴角、吐著舌头、翻著白眼的惊悚表情。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一秒。 两秒。 三秒。 “……” “……” “噗通。” 艾莉丝鬆开手,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就已经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滑向了地面。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地缝的话。 她愿意用余生所有的羊奶去换一个钻进去的机会。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会性死亡吗? 莱恩看著那个已经瘫软在地、双手捂脸、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的鸵鸟,嘴角极其用力地抽搐了几下。 他真的很想笑。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笑出声,这个小傢伙估计真的会羞愤致死。 於是,这位拥有极高职业素养的医师大人,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颤抖、却依然维持著严肃的声音说道: “咳……那个” “非常有活力。” “继续保持。” 说完,莱恩迅速转回身,快步走向了药房深处。 如果不快点走,他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留下艾莉丝一个人趴在地毯上,发出了悲鸣的呜呜声: “呜哇啊啊啊啊——!!!” 第12章 药店的营业时间 那场令人窒息的鬼脸事件並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声清脆的铜铃声打破了。 “叮铃铃——” 悬掛在微光阁大门上方的黄铜铃鐺,隨著橡木门的推开,发出了悦耳的撞击声。那是营业开始的信號。 莱恩几乎是一秒钟就切换了状態。 他脸上的憋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专业,甚至带著几分疏离感的医师面孔。他整理了一下马甲的下摆,快步走向柜檯。 而艾莉丝的反应则更加剧烈。 那是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有外人来了。 对於一个不想被退货、不想惹麻烦的奴隶来说,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消失。 她顾不上还红得发烫的脸颊,手脚並用,像一只受惊的蟑螂,滋溜一下钻进了宽大的红木柜檯底下。 这里是她的安全屋。 柜檯下方是一个狭窄却深邃的空间,堆放著一些备用的药瓶和包装纸。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纸张味道和乾燥的甘草香气。 艾莉丝抱著膝盖缩在阴影里,透过柜檯前方预留的一条细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进来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外面罩著深色的针织披肩,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她的手里拄著一根拐杖,走路时发出“篤、篤”的声响。 “上午好,玛格丽特太太。”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温和,有礼,带著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安抚感。 这和面对艾莉丝时的那种霸道或者无奈完全不同。此时的他,是雾嵐镇受人尊敬的莱恩医生。 “哦,上午好,莱恩。”老妇人的声音有些颤巍巍的,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和絮叨,“这该死的天气,昨晚那场雨下得我的膝盖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整晚。我又来麻烦你了。” “这並不麻烦。这是风湿受寒了。” 接著是玻璃瓶碰撞的声音,还有莱恩在纸上书写医嘱的沙沙声。 “紫苏油要在睡前涂抹,用力搓热。另外我给您配了一贴膏药,里面加了乾薑和透骨草,贴在关节处,会舒服很多。” 莱恩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打包药品。 艾莉丝躲在下面,听得入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莱恩。 在她的印象里,人类男性对待弱者通常是不耐烦的、暴躁的。但莱恩在对待这位看起来毫无权势的老奶奶时,却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他甚至弯下腰,仔细地帮老人在手背上示范膏药的贴法。 那种专注的神情,让艾莉丝觉得,这个男人身上仿佛真的有一层淡淡的光。 “对了,莱恩。” 玛格丽特太太接过药包,却没有急著走。她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精明的眼睛,在店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檯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只穿著厚厚灰白色羊毛袜的脚丫,正露出一小截在外面。 那是艾莉丝刚才钻进去太急,没来得及收好的尾巴。 “看来我们的莱恩医生,今天藏了个小宝贝?” 老妇人笑眯眯地指了指那个角落,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我就说今天怎么还没开门就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不是草药味,倒是有点像……嗯,刚烤好的小饼乾?” 柜檯下的艾莉丝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被发现了。 她惊恐地缩回脚,整个人恨不得贴在柜檯內壁上。 完了。被发现了。 如果被人知道高贵的莱恩医生在店里藏了一个骯脏的亚人奴隶,他的名声会毁掉的。大家会唾弃他,会说他是个变態,或者说他是个同流合污的坏人。 她是个污点。 她应该藏好。她不该存在的。 艾莉丝死死咬著嘴唇,浑身发抖。她在等待莱恩的解释。 通常情况下,主人会怎么说? ——“哦,那是刚买的一条狗。” ——“別介意,一个下贱的奴隶,正在教规矩。” ——“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把她扔出去。” 这些答案在艾莉丝的脑海里疯狂闪过。 “啊,被您发现了。” 莱恩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带上了一点点笑意。 接著,一只手伸进了柜檯下方。 那是莱恩的手。 並没有要把她像垃圾一样拖出去的粗暴,而是摊开掌心,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出来吧,艾莉丝。见见玛格丽特太太,她是镇上做苹果派最好吃的人。” 艾莉丝看著那只手,犹豫了。 她真的可以出去吗?以这副样子?穿著主人的衬衫,光著腿,像个……像个不正经的女人? “来。” 莱恩的手指勾了勾,语气不容置疑。 艾莉丝不敢违抗。 她颤巍巍地把手放进了莱恩的掌心。 莱恩握住她的手,稍微用力,將她从柜檯下慢慢拉了出来。 当那个瘦小的、穿著宽大男士衬衫、有著银色长髮和可爱小角的少女出现在阳光下时,玛格丽特太太愣了一下。 “哎哟,这孩子……”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了艾莉丝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上,又扫过她明显有些营养不良的小脸。 艾莉丝低著头,双手死死抓著衬衫下摆,根本不敢抬头看人。她等待著那个词——“奴隶”。 “这是艾莉丝。” 莱恩的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艾莉丝的肩膀上。那个动作不是压制,而是一种保护性的姿態,將她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她是我的……” 莱恩顿了顿。 艾莉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远房表妹。” 莱恩微笑著,说出了一个让艾莉丝感觉天旋地转的词。 “家里遭了难,父母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个。身体也不太好,所以来投奔我。以后她会留在微光阁,做我的学徒和助手。” 表……表妹?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莱恩的侧脸。 他在说什么? 他是高贵的人类,是受人尊敬的医生。而她是亚人,是明码標价的货物。他们怎么可能是亲戚? 这是撒谎。 可是……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为了掩盖他买奴隶的事实吗?还是……为了不让她被別人看不起? “原来是这样啊。”玛格丽特太太眼里的惊讶瞬间变成了怜惜。她並没有质疑亚人和人类怎么会有血缘关係——在这个边境小镇,各种混血和复杂的家族史並不罕见。 重要的是莱恩的態度。 既然莱恩说是表妹,那就是表妹。 “可怜的孩子。”老妇人伸出手,想要摸摸艾莉丝的头。 艾莉丝下意识地想躲,这是一种面对人类手掌时的本能闪避。但莱恩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给了她一个別怕的信號。 艾莉丝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落在了她的头髮上。 手感很奇怪。 不是毒打,不是拉扯。 那只手很轻,很慢,带著一种粗糙的温暖,轻轻抚摸著她的发顶。 “长得真俊,这银头髮像月亮一样。”玛格丽特太太慈祥地笑著,眼神里满是善意,“太瘦了,莱恩,你可得好好给这孩子补补。瞧这小脸,还没有我那刚出生的孙子大。” “我会的。”莱恩笑著应道。 “以后常来奶奶家玩。虽然我腿脚不好,但烤箱还能用。” 玛格丽特太太一边说著,一边在那个用碎布拼成的口袋里摸索著。 窸窸窣窣的声音。 艾莉丝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喏,拿著。” 老妇人抓住了艾莉丝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小小的。 “这是见面礼。新来的小姑娘,以后这镇上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你莱恩哥哥的名字。要是莱恩欺负你……”老妇人对著莱恩挤了挤眼睛,“你就来找奶奶,奶奶拿拐杖敲他。” 说完,玛格丽特太太笑著挥了挥手,拄著拐杖,“篤、篤”地走出了店门。 铜铃再次响起,门关上了。 店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艾莉丝依旧站在原地,维持著那个手心摊开的姿势。 在她的掌心里,躺著一颗糖。 那是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裹著的、淡绿色的硬糖。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下,这颗糖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芒,像是一颗小小的绿宝石。 这是……给她的? 不是因为她干活干得好,不是因为她听话,仅仅是因为……见面? “这是薄荷糖。” 莱恩鬆开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走到柜檯后开始整理帐本,“玛格丽特太太总是隨身带著,专门哄小孩用的。” “给……给我的?” 艾莉丝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还在梦里。 “她在你手里放的,当然是给你的。”莱恩头也不抬地说道。 艾莉丝捧著那颗糖,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以前在奴隶营,她见过別的小孩吃糖。那种彩色的、散发著甜味的东西,是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奢侈品。她只能在別人吃完后,偷偷去捡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糖纸,闻一闻上面残留的味道。 而现在,她有一整颗。 全新的。属於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糖纸的两端,轻轻一扭。 “哗啦。” 清脆的玻璃纸响声。 一股清凉的薄荷甜香瞬间钻进了鼻子里。 她吞了一口口水,看了莱恩一眼。莱恩正在低头写字,似乎並不在意她在做什么。 她飞快地拿起糖,放进嘴里。 “唔……” 就在舌尖触碰到糖果的那一瞬间,艾莉丝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甜。 一种极其纯粹、极其霸道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紧接著是一股凉丝丝的薄荷味,直衝脑门。 这种味道……太美妙了。 比昨晚的蘑菇汤还要让人震撼。蘑菇汤是让身体变暖,而这颗糖,是让心里开花。 她含著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甜味。 原来,这就是做人的滋味。 但是,下一秒,那个根深蒂固的奴隶思维像是一个严厉的监工,拿著鞭子狠狠地抽了她一下。 等等。 她是奴隶。 奴隶怎么能吃这么好的东西? 好东西都要留给主人。这是规矩。如果奴隶私自享用了美味,那就是偷窃,是要被剁手的。 而且……莱恩对她这么好。给她穿衣服,给她治伤,还说她是表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一个人独吞这颗像宝石一样的糖? 恐惧和愧疚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甜蜜。 艾莉丝脸色一变。 她做出了一个让莱恩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张开嘴,用舌头把那颗还没有化开多少的糖顶了出来,吐在了手心里。 那颗淡绿色的糖果上沾著晶莹的口水,湿漉漉的。 艾莉丝顾不上脏,她双手捧著这颗糖,迈著小碎步跑到柜檯前,踮起脚尖,把糖递到了莱恩面前。 “主……莱恩先生……” 她结结巴巴地喊道,眼神里满是討好和惶恐。 “这个……给您吃。” 莱恩停下笔,看著伸到眼皮底下的那只小手,以及手心里那颗明显被含过的糖。 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莱恩的声音沉了几分。 艾莉丝嚇得一哆嗦,以为自己又做错了。她拼命把手往前送,急切地解释道: “它是甜的!真的很甜!特別好吃!” “我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应该是莱恩先生吃的……我、我只是尝了一下味道,还没化……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莱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不是嫌弃口水的噁心。 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怒火。 莱恩看著眼前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少女。 哪怕是被当成了人对待,哪怕被给予了尊严,她的骨子里依然刻著我不配这三个字。 有一点好东西,她不敢留著。她本能地觉得那属於主人,她只配吃残渣。 这种懂事,让人心疼得想杀人。 莱恩放下了笔。 他伸出手,並没有去接那颗糖。 他抓住了艾莉丝的手腕,將她的手推了回去。 “艾莉丝,看著我。” 莱恩盯著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语气严肃得像是在下达一项军令。 “在微光阁,有一条新的规矩。” “別人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不需要上交,不需要分享,更不需要觉得愧疚。” 他指了指那颗糖。 “这是玛格丽特太太给表妹的礼物,不是给我的。” “可是……可是它很甜……”艾莉丝眼圈红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莱恩不接受她的好意,“我想给莱恩先生……” “我不吃。” 莱恩打断了她。 他看著那颗沾著少女津液的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撒了一个这辈子最拙劣、却也最温柔的谎。 “我不喜欢甜食。”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全然忘记了自己柜子里还藏著半罐蜂蜜曲奇。 “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只有小孩子才喜欢。我吃了会牙疼。” 他伸出手指,捏起那颗糖——並没有嫌弃上面的口水——然后,不容拒绝地,重新塞回了艾莉丝微张的嘴里。 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嘴唇。 “唔!” 艾莉丝被迫含住了糖。 “听话。”莱恩收回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把它吃完。这是任务。” 甜味再次在口腔里瀰漫开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甜了。 艾莉丝含著糖,看著莱恩重新低下头工作的侧脸。 不喜欢甜食吗? 原来那么厉害、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竟然怕牙疼啊。 她在心里偷偷地想,眼角的泪水却不爭气地流了下来,混进了嘴里,让那颗糖的味道变得咸咸的,却又甜得发腻。 那就在心里记下来吧。 莱恩先生不喜欢甜的。 那以后的苦难,就让我来吃。 所有的甜,都留给我自己……虽然这样好像有点坏。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把那颗糖顶到了腮帮子的一侧,露出了一个混著泪水的小小笑容。 真的,好甜啊。 第13章 窗外的乌云 午后的两点,是微光阁里最清閒的时段。 玛格丽特太太离开后,又有几个零星的客人来买了些感冒药和止痛粉。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店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掛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是在光柱里跳舞。 莱恩站在巨大的药柜前,正对著手里的一张清单皱眉。 “库存对不上……”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棕色玻璃瓶上划过。药柜里的瓶子摆放得毫无章法,有的標籤甚至已经受潮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写的是龙舌草还是龙胆草。 “到底是哪一瓶?” 莱恩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正在寻找一种名为迷雾花粉的镇静剂原料,清单上显示还有三瓶,但他翻遍了標著镇静类的格子,却一无所获。 如果不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一旦遇到急诊,这哪怕几秒钟的寻找时间都可能要了病人的命。 就在他准备搬来梯子,爬到最顶层去翻找时,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鉤住了一样。 莱恩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艾莉丝不知什么时候从柜檯后面溜了出来。她依然穿著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脚上踩著厚厚的羊毛袜,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此刻,她正仰著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怯生生的、却又带著某种篤定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而是伸出那只还带著些许冻疮红痕的小手,指向了药柜最底层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黑瓶子。 “莱恩先生……找那个?”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试探。 莱恩愣了一下,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个格子上贴著的標籤分明写著黑胡椒粉。这是用来製作某种驱寒贴膏的辅料,完全不可能是珍贵的药材。 “艾莉丝,那是调味料。”莱恩耐心地解释道,“我在找迷雾花粉,那是药。” “不……不是胡椒。” 艾莉丝摇了摇头。她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鬆开抓著莱恩衣角的手,蹲下身,像只小狗一样凑近那个黑瓶子,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 “味道不对。”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著莱恩,“胡椒是……阿嚏!是辣辣的,钻鼻子的味道。但是这个……是苦的,还有一种下雨天泥土里的花的味道。” 莱恩的表情凝固了。 亚人的嗅觉。 他差点忘了,作为银月族的亚人,艾莉丝虽然身体孱弱,但她的感官敏锐度是人类的数倍。尤其是对植物和自然气息的分辨能力,那是刻在她们基因里的天赋。 莱恩立刻蹲下身,將那个贴著黑胡椒粉標籤的瓶子拿了出来。 瓶塞刚一拔开,一股极其细微的、苦涩幽香的气息便飘了出来。 莱恩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轻轻搓开,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点点。 苦涩,微麻。 確实是迷雾花粉。 “標籤贴错了。”莱恩看著那个错误的標籤,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他真的把它当成黑胡椒粉用在了病人的驱寒贴膏里,那种强效镇静成分可能会导致病人昏睡不醒,甚至呼吸抑制。 这是一次严重的医疗事故隱患。 而这个隱患,被眼前这个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小傢伙,仅凭鼻子就找了出来。 “还有那个……” 艾莉丝见莱恩没有责骂她,胆子稍微大了一点。她站起来,踮起脚尖,指了指第三层的一个蓝色瓶子。 “那个写著甜水的瓶子……里面好像是坏掉的臭鸡蛋味。” 莱恩立刻拿下来检查。 那是糖浆。但因为密封不严,里面已经发酵变质,產生了一股不易察觉的酸腐味。如果给孩子喝了,绝对会引起急性肠胃炎。 “还有那个……那个虽然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味道和旁边的不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微光阁里上演了一场奇特的清理行动。 莱恩负责搬运和记录,而艾莉丝就像是一个人形雷达。她在那巨大的药柜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凑上去闻一闻,或者歪著脑袋思考一下,然后精准地指出每一个摆放错误或者变质的药材。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放鬆下来。 她不是废物。 她能帮上忙。 这个认知让艾莉丝的眼睛越来越亮,那双原本总是躲闪的眸子,此刻竟然透出了一种名为自信的神采。 “呼……” 当最后一个分类错误的瓶子被归位,莱恩长出了一口气。 他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药柜,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鼻尖上蹭了一点灰尘、正眼巴巴等著他发话的艾莉丝。 莱恩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艾莉丝只有同情、怜悯和作为医生的责任感,那么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名为欣赏的东西。 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没有谁是真正无用的。 她或许不够强壮,或许不够聪明,但她拥有他所没有的天赋。 “做得好,艾莉丝。” 莱恩发自內心地说道。 他上前一步,没有经过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了少女那头银色的长髮上。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僵硬。 那是条件反射。在她的记忆里,当主人抬起手,哪怕是笑著的时候,下一秒落下的往往也是巴掌。 她闭上眼,脖子一缩,等待著疼痛。 然而,没有疼痛。 头顶传来的,是掌心的温度,和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 莱恩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將那几缕乱翘的银丝理顺,然后又像是奖励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真的很厉害。”莱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顺著头顶的骨骼传导进她的耳朵里,“如果没有你,我今天可能会犯大错。你是微光阁的大功臣。” 功臣? 不是赔钱货,不是只会吃饭的猪,是功臣? 艾莉丝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 头顶那只手还在轻轻抚摸著。那种感觉……好像会上癮。 就像是冬天里靠近了壁炉,就像是淋雨的小猫被人用干毛巾包裹住。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她並没有躲开,反而在莱恩的手掌即將离开时,下意识地踮起脚尖,用头顶轻轻地、依恋地蹭了蹭莱恩的掌心。 “嗯……”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哼唧声。 那种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银髮滑过莱恩的指缝,像是一捧上好的丝绸。而那个无意识的、充满依赖的磨蹭动作,更是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莱恩的防线。 莱恩的手停在了半空。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那不再是单纯的主人与学徒,也不再是医生与病人。 而是一种更加亲密的、名为羈绊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艾莉丝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大胆的举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竟然……像只宠物一样去蹭主人的手?太不知羞耻了!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后退一步,双手捂著头,眼神乱飘,“头……头有点痒……” 莱恩看著她那副慌张掩饰的模样,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丝滑柔软的触感。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收回手插进口袋。 “痒就去洗头。” 但他很快补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过,下次如果还想蹭,我不收费。”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几乎要冒出蒸汽来。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隨著太阳逐渐西沉,微光阁里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 原本金色的阳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灰蓝色。 莱恩去后院收晒乾的草药了。艾莉丝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的高脚椅上——这是莱恩特意允许的,她不需要再躲在下面。 她在帮莱恩叠用来包药的油纸。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著她的脚踝爬了上来。 胸闷。 透不过气。 就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艾莉丝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面的天色彻底变了。 那不是正常的日落。 乌云正从天边滚滚而来,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迅速吞噬著天空中仅剩的一点光亮。 风停了。 街道上的树叶一动不动,连那面悬掛在店门口的招牌也停止了晃动。 这种寂静,比狂风大作还要让人恐惧。 气压在急速下降。 艾莉丝的耳朵不舒服地动了动。作为亚人,她对气压的变化异常敏感。这种沉闷的低气压,意味著一场比昨晚还要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 “要……下雨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颤。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的椅子边缘,指节发白。 雨天。 对於普通人来说,雨天也许只是意味著麻烦或者浪漫。但对於艾莉丝来说,雨天是噩梦的代名词。 她是在雨天被捕奴队抓住的。 那天也是这样,黑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然后是泥泞、奔跑、摔倒,以及那张从天而降的大网。 后来的每一次转运,每一次在这个笼子换到那个笼子,似乎都是在雨天。 雨水混合著伤口的血水,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已经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莱恩先生……” 她小声喊了一句,想要寻找那个温暖的源头。 可是后院的门关著,莱恩还没有回来。 店里越来越黑了。没有点灯的微光阁,那些高大的药柜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墓碑,投下狰狞的阴影。 “轰隆——” 一声闷雷,从极其遥远的天边滚过。 声音不大,很沉闷,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的低吼。 但这声音传进艾莉丝的耳朵里,却无异於一声炸雷。 “啊!” 她短促地惊叫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熟练地钻进了柜檯底下的那个狭窄空间。 那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瑟瑟发抖。 牙齿打颤。 刚才那个被夸奖、被摸头的自信女孩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伤痕累累、对世界充满恐惧的奴隶柒號。 “別过来……別过来……” 她闭著眼睛,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雷声。 那是皮鞭甩在空气中发出的爆鸣声。 那是铁笼子被重重关上时的撞击声。 那是地狱大门打开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那团名为恐惧的乌云,不仅遮住了天空,也遮住了艾莉丝刚刚看到的一点点名为希望的微光。 第14章 无法唤醒 “呼——呼——” 风顺著门缝、窗框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哨音。 柜檯底下,那方狭窄的黑暗空间里。 艾莉丝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小的肉球。她身上的白衬衫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摩擦著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但在她耳中,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无数只老鼠在稻草堆里穿行的声音。 好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骨髓深处。 “別……別过来……” 她紧闭著眼睛,嘴唇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咯咯的响声。 在这个幽闭的空间里,现实与记忆的边界开始崩塌。 鼻尖縈绕的不再是微光阁特有的甘草和薄荷香,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身下踩著的不再是乾燥的木地板,而是湿滑、黏腻、混著血水的烂泥。 “嘭!!”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炸开。 那是店铺侧面的一扇窗户。因为风力太大,老旧的插销终於不堪重负地断裂,两扇窗页被狂风猛地吹开,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 冷风夹杂著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了室內。 这一声巨响,成了压垮艾莉丝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她短促地尖叫一声,双手抱头的力度大得几乎要扯下自己的头髮。 在她混乱的视野里,那扇被吹开的窗户不是窗户,而是牢笼的大门被踹开了。那个拿著鞭子、穿著皮风衣的恶魔正站在门口,逆著光,举起了手中的刑具。 “柒號!滚出来!” 幻听在耳边炸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艾莉丝把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疯狂地磕著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別打我……我会听话……我不跑了……求求你……”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却根本不敢去擦。 …… 后院。 莱恩刚刚把最后的一筐晾晒好的透骨草搬进储藏室。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深色的马甲上洇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这天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穿过储藏室,推开了通往店铺前厅的门。 “艾莉丝?窗户开了,去二楼拿块毛巾……” 话音未落,莱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店铺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提供著惨白的光源。 那个本该坐在高脚椅上等他的小姑娘,不见了。 只有狂风灌入屋內,吹得柜檯上的纸张哗啦啦乱飞,像是一场白色的葬礼。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没有去管那扇还在哐当乱响的窗户,而是凭藉著对店铺布局的熟悉,大步走向柜檯。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种极其细微、像是受伤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呜咽声,从柜檯的最深处传了出来。 莱恩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绕进柜檯,蹲下身。 一道闪电恰好划破夜空,惨白的光亮照亮了柜檯下方的阴影。 莱恩看到了她。 那个穿著他宽大衬衫的女孩,此刻正像一坨被丟弃的垃圾一样缩在角落里。她的额头抵著地板,身体剧烈地抽搐著,双手呈一种扭曲的姿势抓挠著自己的手臂,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被抓出了道道血痕。 “艾莉丝!” 莱恩顾不上身上的湿气,急忙伸出手,想要去把她扶起来。 “別怕,是我。只是打雷……” 就在莱恩的手指刚刚触碰到艾莉丝肩膀的一瞬间。 原本缩成一团的少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滚开!!” 一声悽厉的嘶吼。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 借著微弱的光线,莱恩看到了一双完全失去了焦距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极致,里面没有理智,没有认出他是谁,只有一种最为原始、最为疯狂的恐惧和恨意。 下一秒。 艾莉丝张开嘴,狠狠地咬向了莱恩伸过来的手。 没有任何留力。那是真的在拼命,是猎物在面对捕食者时最后的殊死一搏。 “嘶——” 莱恩倒吸一口冷气。 尖锐的犬齿瞬间刺破了皮肤,钻心的疼痛从手腕处传来。 但他没有抽回手。 如果现在抽手,不仅会撕裂伤口,更会让这个处於应激状態的女孩失去唯一的支撑点,甚至可能咬伤她自己的舌头。 “艾莉丝,看著我!” 莱恩忍著剧痛,另一只手强硬地扣住了她的下巴,试图唤醒她的意识,“我是莱恩!这里是微光阁!没有笼子!没有人打你!”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店铺里迴荡。 但艾莉丝根本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全是嘈杂的雨声和鞭打声。嘴里的血腥味刺激了她的神经,让她更加確信自己正在和恶魔搏斗。 “骗子……都是骗子……” 她鬆开嘴,双手疯狂地挥舞著,指甲在莱恩的手臂上胡乱抓挠。 “我要杀了你……我不怕你……柒號不怕你……”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著,一边喊一边往后缩,后背重重地撞在柜檯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依然对著空气踢打。 莱恩看著手臂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鲜血正顺著指尖滴落。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灵魂仿佛已经碎裂了,正在那个名为回忆的地狱里痛苦挣扎。 如果不把她拉回来,她可能会因为过度惊恐而导致心臟骤停。 “抱歉了。” 莱恩低语了一句。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沟通。在绝对的恐惧面前,语言是苍白的。 他猛地向前扑去,不顾艾莉丝那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和抓挠,张开双臂,像是一张坚韧的网,將那个发疯的小兽死死地箍在了怀里。 “放开我!!啊啊啊——!!” 艾莉丝髮出了刺耳的尖叫,她在莱恩的怀里拼命挣扎,头用力向后撞击莱恩的胸口。 “咚。” 莱恩闷哼一声,胸口一阵剧痛,但他手臂上的肌肉反而收得更紧了。 “抓紧了。” 他咬著牙,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直接將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艾莉丝的双脚悬空,那双厚实的羊毛袜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滑落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掛在脚尖上,露出了苍白脚踝。 莱恩没有管那扇还在灌风的窗户,抱著这个不断扭动的尖叫炸弹,转身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 莱恩走得很稳,也很急。 艾莉丝还在反抗。她的指甲深深地陷入莱恩肩膀的肉里,隔著湿透的马甲和衬衫,抠出了一个个血洞。 “放我下去……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呜呜呜……” 她的声音从尖叫变成了绝望的哭嚎,眼泪浸透了莱恩胸前的衣襟,混著雨水变得滚烫。 “哪怕是地狱我也带你出去。” 莱恩低声在这一片嘈杂中说道,脚步重重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二楼,主臥。 莱恩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张四柱床前。 “砰。” 他並没有温柔地把她放下,因为她现在的状態根本无法平躺。他只能半跪在床上,依然保持著那个紧紧拥抱的姿势,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那块坚冰。 然而,老天爷似乎並不打算放过这个可怜的夜晚。 就在两人刚刚倒在床褥间的那一刻。 窗外,一道比之前都要粗壮的闪电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劈了下来。 紧接著。 “轰隆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就在屋顶正上方炸裂。 整栋微光阁都隨著这声巨响颤抖了一下。玻璃窗嗡嗡作响,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一声雷,彻底击碎了艾莉丝最后的一丝理智。 怀里的躯体猛地僵直。 那种僵硬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反应,倒像是一根被拉断的木头。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急促的、类似於抽气般的“荷——”声。 紧接著,剧烈的痉挛席捲了全身。 艾莉丝翻著白眼,牙关紧咬,身体像是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床上疯狂弹动。双手死死地抓著身下的床单,指甲崩裂,在深蓝色的床单上抓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过呼吸。 惊厥。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极度惊恐导致的生理性休克前兆。如果不让她放鬆下来,如果不让她的体温回升,她真的会死。 “艾莉丝!呼吸!跟著我呼吸!” 莱恩试图按住她的手脚,但那种痉挛的力量大得惊人。 她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哪怕裹在被子里,那种寒气依然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药物? 不行,这时候根本餵不进去,而且起效太慢。 镇定剂? 来不及去楼下拿了。 莱恩看著那张惨白如纸、布满冷汗的小脸,看著她因为缺氧而开始发紫的嘴唇。 常规手段已经失效了。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恐惧的牢笼里,她需要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绝对安全、绝对温暖的地方。 一个能让她感觉到活著的地方。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变得决绝而幽深。那一瞬间,他拋弃了所谓的绅士风度,拋弃了医生与病人的界限,甚至拋弃了男女之防的顾虑。 他迅速直起腰,抬起脚。 “砰。” 一只皮靴被甩飞。 “砰。” 另一只也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衣柜上。 莱恩一把扯掉了自己那件湿漉漉的、沾满了雨水和血跡的马甲,隨手扔在地上。 然后,他掀开了那床厚实的羽绒被。 那里面是还在抽搐、瑟瑟发抖的艾莉丝。 莱恩没有任何犹豫。 他钻进了被窝。 一股属於成年男性的、带著强烈生命力的体温,瞬间在这个狭小的被窝空间里爆发开来。 他伸出双臂,从背后,將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体,完完全全地包裹进了自己的怀抱里。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拥抱。 他的胸膛紧贴著她颤抖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双腿从后面压住了她乱踢乱蹬的腿。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茧,將这只即將破碎的蝴蝶重新包裹了起来。 “我不走。” 莱恩的嘴唇贴在艾莉丝冰凉的耳廓上。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医嘱,而是带著一种粗糙的、滚烫的喘息声,顺著耳膜直接灌入了艾莉丝那片混乱的大脑。 “不管是雷,是雨,还是以前那些混蛋。” 莱恩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隔绝了窗外又一声滚过的闷雷。 “只要我在。” “谁也別想把你带走。” 第15章 那一刻 被窝里的世界是狭窄的。 黑暗,逼仄,却烫得惊人。 外界的狂风暴雨被那层厚实的羽绒被隔绝在外。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热量正在疯狂地积聚。 那是属於成年男性的体温。炽热,乾燥,像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蛮横地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放开……呜……” 艾莉丝还在挣扎。她的意识依然混乱,身体本能地抗拒著这种过分紧密的束缚。她的后背紧紧贴著莱恩的胸膛。 莱恩没有鬆手。 不仅没有鬆手,他的双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脸颊贴著她冰凉的耳廓。 “我在。” 这一声低语,顺著骨传导,直接震动了艾莉丝的耳膜。 “艾莉丝,我在。” 莱恩不断地重复著这几个字。 “没有笼子。没有鞭子。” “这里是床。很软的床。” “我也不是那个混蛋。我是莱恩。给你做蘑菇汤的莱恩,给你穿袜子的莱恩。”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一只手轻轻地拍打著她的手臂。 那不是安抚宠物的动作,更像是母亲在哄拍受惊的婴儿。一下,两下。这种单调而充满韵律的节拍,配合著他胸腔里那颗强有力跳动的心臟,逐渐形成了一种催眠般的力场。 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 艾莉丝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 在这个密闭的、充满了薄荷菸草味和雄性荷尔蒙气息的空间里,她的感官终於从那个冰冷雨夜的回忆中被强行拉扯了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热。 真的好热。 那种热度顺著莱恩的手臂,顺著他紧贴的胸膛,一点点渗透进她冰冷的皮肤。 “呜……” 艾莉丝髮出了一声类似於小兽呜咽的声音。 她不再踢蹬双腿,那双穿著厚厚羊毛袜的脚,无意识地蹭了蹭莱恩的小腿。 虽然隔著裤管,但莱恩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毛茸茸的触感。 “这就对了。” 莱恩感觉到怀里的僵硬正在软化,稍微鬆了一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那是被闷出来的,也是被嚇出来的。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手臂不至于勒疼她,嘴唇再次贴近她的耳朵。 “还要听故事吗?” 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诱哄,“虽然我不太会讲,但我知道……很久以前,有一只迷路的小兔子,它在雨天里发抖。然后,它遇到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 莱恩的声音低沉磁性,在这个黑暗的被窝里迴荡。 其实讲的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种声音的存在。 艾莉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那种急促喘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呼吸。 突然。 怀里的人动了。 莱恩以为她又要挣扎,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但艾莉丝並没有逃离。 她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缓慢地转过了身。 两人面对面了。 在一片漆黑中,莱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处。 紧接著,一双细瘦的手臂,怯生生地、却又无比用力地伸了出来。 那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的动作。 艾莉丝环住了莱恩那劲瘦的腰身。她的手指紧紧扣住他背后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莱恩的胸口。 就在心臟跳动最剧烈的位置。 “別走……” 她梦囈般地呢喃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满满的依赖,“好暖和……別走……” 莱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胸口传来的触感是如此清晰。少女柔软的脸颊,湿漉漉的睫毛扫过皮肤的微痒,还有那温热的泪水浸透衬衫带来的湿意。 她不再把他当成恶魔。 她在向他求救。 或者说,她在向他撒娇。 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从她的背后移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的怀里。 “不走。” 他承诺道,“睡吧。” …… 风雨声似乎远去了。 被窝里的温度升高到了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临界点。 艾莉丝终於睡著了。 那是精疲力尽后的深度睡眠。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规律,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扑打在莱恩的脖颈处。 痒。 不仅是皮肤痒,心里也像是长了草一样痒。 对於莱恩来说,这註定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他是个正常的、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而此刻,怀里正抱著一个虽然瘦弱、但毕竟是异性的少女。 更要命的是,这丫头睡相极差。 或许是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睡著后的艾莉丝就像是一只八爪鱼。 她的整个人都掛在莱恩身上。一条腿极其不雅观地横跨过莱恩的腰腹,大腿內侧压在他敏感的腹肌上。那双厚实的羊毛袜蹭著他的大腿外侧,带来一种奇怪的摩擦感。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著他的颈动脉。每一次呼吸,那细软的银髮就会蹭过莱恩的下巴和喉结。 “嘶……” 莱恩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块石头。 他想动一下,想把这只粘人的章鱼稍微扒拉开一点,好让自己能够喘口气。 可是他刚一动—— “唔!” 怀里的艾莉丝就像是触发了警报机制一样,立刻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哼,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 “別……別丟下我……” 她在梦里带著哭腔求饶。 莱恩瞬间不敢动了。 他嘆了口气,无奈地看著头顶那片漆黑的被子內壁。 算了。 他在心里默默背诵著药典里的配方,试图分散注意力。 从龙舌草的药性背到紫苏合剂的熬製时间,再背到人体骨骼结构图。 可是,胸口那团柔软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那股少女特有的奶香味,总是一次次打断他的背诵。 莱恩苦笑了一下。 他低头,借著极其微弱的光线,看著怀里那个睡得並不安稳的小傢伙。 即便是睡著了,她的眉头依然紧紧锁著,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怪物搏斗。 她的手虽然抱著他的腰,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握,像是在確认手里抓著的东西是否真实。 莱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些原本有些躁动的生理反应,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温柔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是怜惜。 莱恩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从她的背后抽出一只。 他摸索著,找到了艾莉丝那只紧紧攥著他衬衫的小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莱恩用自己宽厚的大手,一点一点地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了进去。 十指相扣。 掌心贴著掌心。 这是最亲密,也最让人安心的姿势。 莱恩感觉到了艾莉丝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动了一下,然后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紧紧地回握住了他。 那一刻,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锁扣,咔噠一声,扣上了。 “晚安。” 莱恩闭上眼睛,在那充斥著薰衣草和薄荷味的狭小空间里,任由困意將自己也慢慢淹没。 …… 光,总是带著一种不讲道理的穿透力。 雨后的阳光尤其如此。 並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一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射入室內,恰好打在床尾那堆乱糟糟的衣物上。 昨晚那场恐怖的雷暴已经彻底消失了,窗外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显得格外安寧。 艾莉丝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这种暖意和以前睡在稻草堆里那种湿冷的醒来方式截然不同。她感觉自己像是泡在一个恆温的温水池里,舒服得连脚趾头都不想动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脸颊。 触感有点奇怪。 不是柔软的枕头,而是一种带著韧性的、温热的、稍微有点硬度的东西。而且……还有点扎人。 那是……布料的纹理? 艾莉丝睫毛颤了颤,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深色的衣襟。 视线上移。 那是解开了两颗扣子的衣领,以及一段线条流畅、有著性感喉结的脖颈。 再往上。 是一张稜角分明、带著些许青色胡茬的下巴。 艾莉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並没有立刻转动起来。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满是刚睡醒的茫然。 这是……哪? 这个“枕头”为什么会起伏?为什么会有心跳声? 等等。 心跳声? 昨晚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胶片,瞬间涌入脑海。 雷声。尖叫。发疯。咬人。 还有那个不顾一切衝进黑暗里抱住她的人。 “我在。”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艾莉丝彻底清醒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珠子一点点往下移,看向自己的现状。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得她魂飞魄散。 她整个人正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手脚並用地缠在莱恩身上。 她的左腿极不淑女地横跨在莱恩的腰上,膝盖甚至顶到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她的双手死死抱住莱恩的一只胳膊,而那只手…… 那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和莱恩的手指,正紧紧地扣在一起。 “唔……”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头顶要冒烟了。 她……她竟然睡了主人? 不,是和主人睡了? 而且还是以这种几乎要把对方勒死的姿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莱恩的脸。 莱恩还在睡。 平日里那个总是有些严肃、眼神深邃的医师大人,此刻看起来竟意外地柔和。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昨晚被她折腾出来的证明。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著。 而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那是新的伤口,还渗著血丝。 那是她抓的。 视线再往下移,那个解开的领口处,隱约能看到一个清晰的牙印,周围一圈都紫了。 那是她咬的。 艾莉丝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她是个坏孩子。她是个疯子。 他救了她,给她吃糖,给她穿袜子。可是她却把他伤成这样。 如果是在以前,犯下这种罪行的奴隶,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可是…… 艾莉丝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那只大手里没有任何要惩罚她的意思。相反,即便是在睡梦中,只要她的手指稍微动一下,莱恩的手指就会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那种力度,温柔得让人想哭。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昨晚那场足以吞噬她的噩梦,真的被这个男人用胸膛挡在了外面。 他是认真的。 他说我在,就是真的在。 艾莉丝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地跳下床跪地求饶。也没有尖叫著缩回角落里发抖。 在这个充满了阳光和薄荷味的清晨,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艾莉丝第一次战胜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奴性本能。 她不想跑。 哪怕会被骂,哪怕会被嫌弃,她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源头了。 艾莉丝红著脸,咬著下唇,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鬆开那只手。 相反,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挪了挪。 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偷吃的小猫。 她重新把脸埋回了那个坚实的胸膛里。 脸颊蹭著那种粗糙的衬衫布料,鼻尖嗅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咚、咚、咚。” 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艾莉丝满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那是信任。 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都交付给另一个人的信任。 莱恩先生。 谢谢你。 谢谢你抓住了我。 …… 这种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的氛围,並没有持续太久。 或者说,命运总喜欢在最甜蜜的时候来点小插曲。 “咚、咚、咚。” 一阵节奏感极强的敲门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地板,打破了二楼臥室的寧静。 “莱恩医生!莱恩医生在家吗?” 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在楼下喊道,“我是老约翰!你要的衣服我给赶出来了!这鬼天气终於停了,我就赶紧送过来了!” 那是镇上的裁缝。 床上的莱恩眉头皱了皱。 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的意识就已经甦醒了。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灿烂的阳光,以及……怀里那一团软乎乎、暖烘烘的东西。 他低头。 正好对上了艾莉丝那双慌乱抬起的大眼睛。 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五公分。 此时此刻,他们依然保持著那种像连体婴一样的拥抱姿势。十指相扣,腿脚交缠。 被子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落了一半,露出了两人衣衫不整的样子。 特別是艾莉丝,那件衬衫的扣子鬆了两颗,露出了大片雪白的锁骨和肩膀。 “呃……” 莱恩的大脑卡壳了一秒。 楼下的敲门声还在继续,甚至更急促了。 “莱恩医生?还没起吗?那我可进来了啊!门没锁!” “咔噠。” 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老约翰是个急性子,而且和莱恩很熟,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脚步声开始往楼梯这边走来。 “莱恩?你在二楼吗?” 床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 第16章 早安,莱恩夫人? “莱恩!你在上面磨蹭什么呢?这太阳都晒到屁股墩儿了!” 楼梯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隨著老约翰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別上来!” 莱恩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声吼叫因为太过急促,甚至带了点破音。 床上的两人像是触电了一样瞬间弹开——准確地说,是莱恩试图弹开。 但现实往往很骨感。 因为昨晚那种八爪鱼式的睡姿,两人的四肢纠缠得比水手打的死结还要复杂。莱恩刚一动,大腿就被那双羊毛袜绊住,上半身猛地失衡,整个人不但没能瀟洒起身,反而重重地栽回了床上。 “唔!” 好巧不巧,他的脸直接埋进了艾莉丝那散乱的银髮里,鼻尖甚至蹭过了她滚烫的耳垂。 艾莉丝嚇得缩成了一只受惊的鵪鶉,双手死死抓著被子,把他往外推,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刚睡醒的水汽和羞愤。 “这……这怎么办……”她用气音问道,脸红得像是要把被子点著。 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拐角。 “哎哟,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觉多,但这门也不锁,万一进贼了咋办?”老约翰絮絮叨叨的声音越来越近。 莱恩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他以一种近乎於特种兵战术规避的动作,迅速从那堆乱七八糟的肢体纠缠中抽身而出。 “我这就下来!约翰大叔,你在下面等著!別上来!我在换衣服!” 一边喊著,莱恩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裤子。 真的很狼狈。 那件深色的马甲昨晚被扔在地上吸饱了水,皱巴巴地团成一团。衬衫更是惨不忍睹——领口的扣子崩飞了两颗,袖子上全是血跡和抓痕,胸口甚至还有一滩明显的泪渍。 这副样子要是被看到,那就是跳进全大陆最大的运河也洗不清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隨手抓过床头的一件备用长风衣,胡乱裹在身上,试图遮盖里面的狼藉。他转过头,看著那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傢伙。 “躲好。”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別出声。我去处理。” 艾莉丝拼命点头,迅速把脑袋缩进了被窝,只留下一撮银色的呆毛露在外面,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莱恩整理了一下头髮,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刚起床的严肃医生,而不是一个刚经歷了一夜荒唐的浪荡子。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反手迅速带上了门。 “咔噠。”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楼,店铺大堂。 老约翰正把一大堆用油纸包裹的布料放在柜檯上。他是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镜,手指上缠著各色线头,身上永远带著一股新布料和浆洗过的味道。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老约翰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脸上堆满了戏謔的笑容。 “哟,我们的莱恩医生终於捨得下床了?” 莱恩紧了紧身上的风衣领口,强装镇定地走到柜檯后:“抱歉,昨晚……昨晚睡得晚了点。” “睡得晚?那是自然。” 老约翰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莱恩。 莱恩虽然裹著风衣,但那种欲盖弥彰的凌乱感是藏不住的。头髮虽然抓过了,但后脑勺还有一撮倔强地翘著。眼底有著明显的青黑,那是熬夜的证明。 最关键的是—— 老约翰的视线停在了莱恩的脖子上。 虽然风衣领子立了起来,但隨著莱恩倒水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 在那凸起的喉结下方,以及侧颈的大动脉处,赫然印著几个清晰的暗紫色痕跡。 那是牙印。 而且看形状,还是那种小巧的、尖锐的犬齿咬出来的。而在牙印周围,还有几道抓痕,像是猫爪子挠的,泛著曖昧的红肿。 “咳咳……” 老约翰发出了一阵意味深长的咳嗽声,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是过来人,我都懂”的猥琐笑容。 “看来昨晚的战况很激烈啊,莱恩。” 老约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挤眉弄眼,“这小野猫,爪子够利的。以前没看出来啊,咱们清心寡欲的军医大人,好这一口?” 莱恩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著,水呛进了气管,脸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那种被咬破皮的刺痛感还在提醒著他昨晚的惨烈。 那是救命的时候被咬的!! 但这解释听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约翰叔,你误会了。”莱恩艰难地咽下那口水,“那是……那是昨晚打雷,她嚇坏了,不小心……” “懂,懂。” 老约翰摆了摆手,一副“你不用解释”的大度模样,“打雷嘛,小姑娘害怕,往怀里钻,这一钻二钻的……嘿嘿,年轻人嘛,火力旺,能理解。” 莱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解释不清了。彻底解释不清了。 就在这时。 二楼的栏杆处,探出了一颗小脑袋。 艾莉丝实在太好奇了。虽然莱恩让她躲好,但那种想要知道外面世界的本能,还是驱使她裹著被子,像只白色的毛毛虫一样挪到了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想要看看那个大嗓门是谁。 结果刚一露头,就撞上了老约翰那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哎哟!” 老约翰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表妹』吧?” 艾莉丝僵住了。 她现在裹著那床深蓝色的羽绒被,头髮乱蓬蓬的披散在肩头,脸上还带著刚睡醒的红晕,嘴唇微微肿著,那是昨晚咬莱恩手腕时自己用力过猛磕到的。 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副事后的慵懒模样。 “早……早上好……” 艾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然后迅速把头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嘖嘖嘖。” 老约翰摇著头,一脸感慨地拍了拍柜檯上的布料,“这么嫩的小姑娘,莱恩你可悠著点。看把人折腾的,路都走不动了还得裹被子。” 莱恩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约翰叔,衣服送到了吗?”莱恩强行转移话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多少钱,我给你结帐。” “急什么。” 老约翰慢悠悠地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几块顏色素雅、手感柔软的棉麻布料,“除了你要的那几套工作服,我还带了点好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一卷粉色的软尺,还有几块带著蕾丝花边的细腻布料。 “既然都住到一起了,这內里的衣裳也得置办置办。我个大老爷们不方便去量,这些东西你拿著。” 老约翰把软尺和布料往莱恩怀里一塞,压低声音,用那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语气说道: “这次给小夫人做几件贴身的,你自己量吧。尺寸要准,特別是胸口和屁股,別量鬆了,这料子得贴身才舒服。” 小夫人。 这个词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莱恩的心湖里。 他愣了一下,手里拿著那捲粉色的软尺,指尖传来布料细腻温热的触感。 “她不是……”莱恩张了张嘴,想要纠正这个称呼。 “行了行了,別不是了。都住一个屋了,迟早的事。”老约翰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拿起放在柜檯上的帽子扣在头上,“钱下次一起算。记得啊,温柔点,別要在明显的地方留印子,小姑娘脸皮薄。” 说完,这个风风火火的裁缝大叔挥了挥手,转身推开门。 “叮铃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 老约翰走进了阳光里,留下莱恩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抱著一堆蕾丝布料和软尺,脖子上顶著一圈曖昧的牙印,在风中凌乱。 …… 二楼,臥室。 莱恩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了。 她依然穿著那件宽大的男士衬衫,正跪坐在床上,试图整理那堆乱成鸡窝的被褥。听到开门声,她嚇得手一抖,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莱恩嘆了口气,把怀里的东西放在床尾。 “过来。” 他招了招手。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她低著头,视线死死盯著莱恩的风衣下摆,根本不敢看他的脖子。 那种羞愧和罪恶感快要把她淹没了。 “把手伸出来。” 莱恩说道。 艾莉丝乖乖伸出手。 莱恩並没有拿软尺,而是拿起了一件老约翰带来的成品——那是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布长裙。虽然不是那种华丽的贵族礼服,但剪裁得体,领口和袖口都绣著精致的小雏菊。 这是老约翰根据莱恩之前给的大致数据先赶製出来的一件。 “抬手。” 莱恩拿著裙子。 艾莉丝顺从地抬起双臂。 男士衬衫被脱了下来。 空气有些凉,失去了遮蔽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莱恩並没有多看,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 棉布长裙从头顶套下,滑过她的肌肤。那种触感不再是男士衬衫的粗糙,而是经过处理后的棉麻特有的柔软和亲肤。 裙子穿好了。 莱恩转过身,半蹲下来,开始帮她系背后的扣子。 这个姿势很微妙。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背脊柱上,带著淡淡的薄荷味。 艾莉丝能感觉到莱恩的手指——那双昨晚和她十指紧扣的手指——正在灵活地穿梭在扣眼之间。 指尖偶尔会不小心擦过她的皮肤。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簇小火苗,点燃了她昨晚残存的记忆。 “莱恩先生……” 艾莉丝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带著一丝颤抖。 “嗯?”莱恩正在跟一颗顽固的扣子作斗爭,隨口应了一声。 “疼吗?” 她转过头,看著莱恩脖子上那个青紫色的牙印,眼眶红红的,“我是不是……咬坏了?” 莱恩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少女那双充满了愧疚和心疼的眼睛。 脖子上的伤口確实还在隱隱作痛,但看著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莱恩突然觉得,这点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不疼。” 莱恩撒谎道。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领口的小雏菊刺绣。 “这是勋章。” 他看著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是艾莉丝战胜恐惧的勋章。虽然……下次如果能换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咬,我会更感激的。” 艾莉丝的脸瞬间爆红。 “我……我下次不咬了!再也不咬了!”她拼命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发疯的自己甩出去。 莱恩笑了。 那是雨过天晴后,一种极其放鬆、极其温和的笑容。 “好了,转一圈给我看看。”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 艾莉丝有些侷促地转了个圈。 裙摆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像是一朵盛开的百合花。米白色的裙子衬得她的银髮更加柔顺,那双羊毛袜虽然有点不搭,但在这种居家氛围里,却透著一种憨態可掬的可爱。 “很合身。” 莱恩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早安,艾莉丝。” 早安。 这两个字在空气中轻轻迴荡。 不再是柒號,不再是奴隶。 而是一个穿著新裙子、被人期待著道早安的女孩。 ……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既漫长又短暂。 雨后的阳光格外通透,照得整个微光阁都亮堂堂的。 莱恩很忙。 因为昨晚的雷雨,不少镇上的居民都犯了风湿或者感冒,药店的生意比往常都要好。莱恩穿著他那一身標誌性的白大褂,且特意换了件新的高领衬衫遮住脖子,他站在柜檯后,一边熟练地抓药,一边温声细语地嘱咐病人。 “这一包是退烧的,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 “这瓶药酒不能喝,只能外敷,记住了吗?” 艾莉丝坐在柜檯后面的高脚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羊奶——那是莱恩强行塞给她的任务。 她看著莱恩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並不算特別宽阔,但却异常挺拔。他在药柜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他是这里的支柱。是被人需要的医生。 那她呢? 艾莉丝低头看著自己手里捧著的羊奶,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散发著阳光味道的裙子。 她在这里做什么? 她在享受。 她在享受著这个男人给予的一切——食物、衣服、温暖、甚至是尊严。 可是她回报了什么? 帮他整理了药品分类?有,但是不够。 昨晚的一场大闹?还是他在老约翰面前不得不编造的谎言和尷尬? 愧疚感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发芽,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著她的心臟。 “我不能……只当个宠物。” 艾莉丝喃喃自语。 宠物只要负责可爱、负责被摸头、负责吃饱了睡就可以。 但她不是猫,也不是狗。 她是艾莉丝。 莱恩说过,在这里没有奴隶,她是助手,是学徒。 可是哪有让老师伺候的学徒?哪有让主人做饭的助手? 她的视线落在莱恩的手上。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分拣药材,指尖有些发红。他又咳嗽了两声,似乎是昨晚为了照顾她而使自己受了点凉。 艾莉丝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杯壁。 她想到了自己那双虽然粗糙、但还算灵活的手。 想到了她在奴隶营里学会的唯一技能——干活。虽然那时候是为了不挨打,但现在,她想为了那个背影而干活。 她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想让他不用早起做饭。 想让他哪怕轻鬆一点点也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或者说是野心,在少女的胸膛里燃烧起来。 她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羊奶,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迷茫的、依赖的眼神,而是一种带著倔强的坚定。 她要报恩。 不,不仅仅是报恩。 她想要成为这个微光阁里,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雷雨,只有满天繁星。 莱恩给艾莉丝换过药后,道了晚安,便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墙壁那边传来了床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归於平静。 艾莉丝躺在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 她没有睡。 她在等。 她在等那个掛钟的时针,指向最安静的时刻。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心里装著事的女孩,就像是守著宝藏的巨龙,时刻保持著警惕。 当窗外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连最勤快的公鸡都还没打鸣的时候。 微光阁二楼的主臥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艾莉丝没有点灯。 她借著微弱的晨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这一次,她记得莱恩的教导。她先伸出腿,试探了一下高度,然后才轻轻地落地。 地板有些凉,但她早已穿好了那双厚厚的羊毛袜。 她像是个正在执行绝密任务的特工,踮著脚尖,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路过隔壁房间时,她屏住了呼吸。 里面传来莱恩均匀的呼吸声。他太累了,这两天为了照顾她,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多睡会儿吧,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她像是一阵风,溜下了楼梯。 一楼的厨房里,光线昏暗。 那个对於她来说还像是怪物一样的煤气灶,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回忆著莱恩之前教她的动作。 左转,开火。 一定要轻。一定要稳。 她的手有些发抖,心跳快得像是擂鼓。 但这不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期待。 她在期待著,当莱恩醒来走下楼,看到桌上冒著热气的早餐时,脸上露出的那个笑容。 哪怕只是为了那个笑容。 她也愿意去挑战这个世界所有的怪物。 “咔噠。” 一声轻响。 一簇蓝色的火苗,在厨房里欢快地跳跃起来,映亮了少女那张写满了认真的脸庞。 那是微光阁新的一天。 第17章 厨房是大魔王 厨房里,那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正在灶台上静静地燃烧著。 灶台上,平底锅正煎著煎蛋。 对於艾莉丝来说,这不仅是一团火,更是她向有用的人这个目標迈出的第一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甚至有点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士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小心翼翼地把裙摆挽起来打了个结,生怕弄脏了这件莱恩送给她的礼物。 “第一步,切麵包。” 艾莉丝小声念叨著昨晚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 她踮起脚尖,从架子上取下那把长长的锯齿麵包刀。刀身是精钢打制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案板上放著一条昨晚剩下的长棍麵包。 艾莉丝握紧刀柄,学著莱恩的样子,试图切下完美的一片。 “滋——滋——” 刀刃摩擦著麵包坚硬的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太硬了。 她的力气实在太小,手腕又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那把刀根本不听使唤,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鰍,在麵包上歪歪扭扭地划动。 “別……別歪啊……” 艾莉丝急得额头冒汗。她咬著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咔嚓。” 终於切下来了。 但这根本不是莱恩切的那种薄厚均匀、切面平整的艺术品。 那一块麵包厚度惊人,一边厚得像砖头,一边薄得像纸片,切面上全是碎屑,看起来就像是被老鼠啃过一样惨不忍睹。 艾莉丝看著这块丑陋的麵包,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关係。”她自我安慰道,“味道是一样的。只要烤热了就好。” 她把那几块奇形怪状的麵包片放在一旁,转身面对那个正在冒著热气的汤锅。 那是昨晚剩下的蔬菜汤,莱恩说早上热一下就能喝。 “热汤……要加点盐吗?” 艾莉丝有些拿不准。在奴隶营里,汤永远是淡得像水一样的泔水。但莱恩做的汤总是很有味道。 “稍微加一点点……就会更好喝吧?” 她想要给莱恩一个惊喜。 她拿起灶台边的盐罐。那是一个陶瓷的大肚罐子,没有勺子。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倾斜罐身,想要抖落一点点白色的结晶。 可是,手抖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极度不想出错的时候,往往会適得其反。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罐子倾斜的角度瞬间失控。 “哗啦——” 不是一点点。 是一道白色的瀑布。 小半罐海盐,就这么欢快地衝进了翻滚的汤锅里。 “啊!” 艾莉丝短促地惊呼一声,慌乱地把罐子扶正。 完了。 她看著锅里那瞬间消失无踪的白色晶体,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么多盐…… 这锅汤……还能喝吗? 她颤抖著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咳!咳咳咳!” 一股令人灵魂出窍的咸苦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咸得她舌头都要麻木了。 毁了。 这锅汤毁了。 艾莉丝的眼圈瞬间红了。那是食物啊,是珍贵的、可以救命的食物。就这样被她的一只笨手给毁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原地转了两圈,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倒掉?不行,那是罪大恶极的浪费。 加水?可是锅已经满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旁边的平底锅发出了抗议的声响。 因为她刚才只顾著处理汤的灾难,完全忘记了她还在煎著蛋用的平底锅。 那蓝色的火苗一直舔舐著锅底。 锅里的黄油早就化开了,此刻正在高温下疯狂冒烟,发出“滋滋”的危险声响。 一股焦糊味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瀰漫。 艾莉丝猛地回过头。 只见平底锅里的煎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上面冒著滚滚的青烟。 “著……著火了?” 艾莉丝嚇坏了。 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莱恩做饭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优雅从容,从来没有这么可怕的烟雾。 就在她愣神的一秒钟里。 “轰!” 因为油温过高,锅里那一层热油,突然毫无徵兆地窜起了一簇明黄色的火苗! 火光瞬间照亮了艾莉丝惨白的小脸。 那一刻,厨房变成了地狱。 那个叫做煤气灶的东西,终於露出了它作为大魔王的狰狞面目。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艾莉丝的喉咙。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本能驱使著她要灭火。 灭火……灭火要用什么? 水! 对,水能灭火!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最原始的逻辑。 她转身,一把抓起洗手池边的一个盛满水的杯子。 那是莱恩昨晚喝剩的水。 “灭掉……快灭掉……” 她哆哆嗦嗦地举起杯子,对著那口正在燃烧的平底锅,狠狠地泼了过去。 “不要——!!!” 如果此刻莱恩在这里,他一定会发出这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但可惜,他不在。 於是,灾难发生了。 “滋啦——嘭!!!” 冷水遇到滚油。 那不是灭火,那是爆炸。 巨大的爆裂声在厨房里炸响。原本只是一簇小火苗的油锅,在水的刺激下,瞬间炸开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和滚烫的油雾。 黑烟滚滚而起,直衝天花板。 艾莉丝被那股热浪和爆裂声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 她尖叫著,双手抱头,瑟缩在角落里。 厨房里烟雾瀰漫,那火苗虽然没有点著房子,但那升腾起的黑烟和焦糊味,足以让任何一个熟睡的人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 二楼。 莱恩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那股刺鼻的焦糊味顺著门缝钻进来。 “著火了?!” 多年的战场直觉让他瞬间清醒。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衝出房门。 楼道里已经可以看到淡淡的薄烟。 “艾莉丝!” 莱恩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都没想,直接从楼梯上跳了下去,三步並作两步冲向那个冒烟的源头——厨房。 刚衝到门口,他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呆了。 並不是房子著火。 而是那个灶台,正像个发怒的巨兽一样吞吐著黑烟。平底锅里的火还在烧,而那个穿著新裙子的小姑娘,正缩在离灶台两米远的地上,浑身发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就像是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灰姑娘。 “莱恩先生……救命……呜呜呜……” 看到莱恩出现,艾莉丝像是看到了救世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莱恩没有时间安慰她。 他屏住呼吸,一个箭步衝进烟雾里。 他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並没有惊慌失措地去端锅,也没有用水去泼。 他伸出手,极其冷静握住了那个控制火力的旋钮。 “咔噠。” 向右旋转到底。 蓝色的火源切断。 紧接著,他顺手抓起旁边的一个大號锅盖。 “当!” 一声脆响。 锅盖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平底锅上。 隔绝空气。 那窜得老高的火苗,在失去氧气的一瞬间,挣扎了两下,便不甘心地熄灭了。 只剩下锅盖边缘还在溢出的一丝丝白烟。 世界安静了。 除了艾莉丝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莱恩並没有立刻转身。他维持著那个按著锅盖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著。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大概飆升到了两百。 不是因为怕火。 而是因为怕她受伤。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及时处理,滚油要是溅到她脸上,那后果……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 他转过身。 厨房里的烟雾正在慢慢散去。 艾莉丝还坐在地上。她身上的新裙子上沾了好几个黑色的油点子,那双白色的羊毛袜上也全是灰。 她抬头看著莱恩,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恐惧。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不仅没能做出早餐,还差点烧了房子。她浪费了食物,弄脏了新衣服,甚至差点害死莱恩。 她是灾星。 她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对不起……” 艾莉丝的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改为跪姿。双膝著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那冰冷的瓷砖上。 “请惩罚我……主人。” “我浪费了食物……我差点烧了厨房……我是笨蛋……我是废物……” “求求您……別赶我走……打我也行……哪怕把我的手剁了也行……別赶我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 莱恩看著那个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那件昨天才穿上的、代表著新生的白裙子,此刻却成了她谢罪的囚服。 莱恩没有说话。 他走到艾莉丝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 艾莉丝看到了那只手。她本能地闭紧双眼,咬紧牙关,身体紧绷,等待著那一记耳光的降临。 这在奴隶营是惯例。犯了这么大的错,不死也要脱层皮。 然而。 那只手並没有落在她的脸上。 也没有去抓她的头髮。 那只大手绕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然后,用力一揽。 艾莉丝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莱恩单膝跪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那股熟悉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体温,再一次將她包围。 “傻瓜。” 莱恩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后怕。 “谁要剁你的手?” 他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房子烧了可以再盖,锅坏了可以再买。但如果你受伤了……” 莱恩没有说下去。他只是加重了拥抱的力度,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没事就好。真的……没事就好。” 艾莉丝愣住了。 她趴在莱恩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但整个人都懵了。 不打吗? 真的不惩罚吗? “可是……可是食物……”她抽噎著,指了指灶台上的那锅“毒药”和那一堆如同焦炭的麵包,“我毁了早餐……” 莱恩鬆开她,站起身。 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那个还在冒烟的平底锅盖子。 里面的景象確实惨不忍睹。原本应该金黄酥脆的煎蛋,现在变成了一坨黑漆漆的碳化物。 他又看了看那锅汤。 汤倒是还在,只是少了一半——那是刚才煮沸溢出来的。 莱恩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送进嘴里。 “……” 那一瞬间,莱恩的表情虽然极力维持著平静,但眉毛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咸。 苦。 简直像是直接喝了一口海水。 他又拿起一块切得乱七八糟、边缘已经焦黑的麵包。 “咔嚓。” 一口咬下去。 硬得像石头,带著一股浓郁的焦炭味。 艾莉丝跪在地上,惊恐地看著莱恩的动作。 “別……別吃!那是坏掉的!”她尖叫著想要阻止,“那个不能吃!会死人的!” 莱恩没有吐出来。 他在艾莉丝震惊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咀嚼了几下,然后喉结滚动。 “咕嘟。” 咽下去了。 那块足以让任何美食家当场暴毙的黑麵包,被他咽下去了。 不仅如此,他还端起那碗咸死人的汤,喝了一大口,把嘴里的苦味冲淡——虽然是用更可怕的咸味替代。 “莱恩先生?!”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 莱恩放下碗,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他的脸色依然平静,甚至还带了一点点笑意。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艾莉丝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 “起来。” 艾莉丝呆呆地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被他拉了起来。 “味道……很独特。” 莱恩看著她那张花了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评价道,“虽然麵包有点硬,汤稍微……浓郁了一点。但这毕竟是你第一次做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去她鼻尖上的一抹黑灰。 “只要是你做的,就是食物,不是垃圾。就不存在浪费。” 艾莉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心里那个破的大洞,仿佛被这句话填满了一块。 他吃了。 他为了不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为了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竟然吃下了那些毒药。 “可是……可是真的很难吃啊……”艾莉丝哭著扑进他怀里,把鼻涕眼泪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 “嗯,確实很难吃。” 莱恩这次没有撒谎,他无奈地笑了笑,揉著她的脑袋,“所以,犯了错还是要惩罚的。”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惩罚? 还是来了吗? 她从莱恩怀里抬起头,红著眼睛看著他,等待著宣判。 莱恩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晨光,也倒映著她狼狈的小脸。 “惩罚就是……” 莱恩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以后,这间厨房是禁地。” “除非有我在旁边看著,除非我握著你的手,否则……” 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不许你一个人偷偷进来做饭。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听懂了吗?” 艾莉丝愣愣地看著他。 这算什么惩罚啊?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想一直陪著她啊。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前所未有的轻快: “听懂了!遵命……莱恩老师!” 厨房这个大魔王虽然可怕。 但只要有这个人在,哪怕是地狱的火,似乎也没那么烫手了。 第18章 切菜的手把手教学 厨房里的烟雾散去了大半。 莱恩看著艾莉丝身上那件原本洁白如雪、此刻却沾染了星星点点油渍和黑灰的新裙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可是老约翰熬夜赶出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艾莉丝裙摆上的一处灰尘,“要是让他知道这件衣服的寿命还没超过两天就变成了抹布,那个老头子估计会拿著剪刀追杀我。” 艾莉丝缩了缩脖子,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绞著裙边。 “对……对不起……我以后不穿这个做饭了……” “不仅是不穿这个。” 莱恩转身走向厨房角落的一个杂物柜,“做饭要有做饭的样子。既然你要当学徒,那就要有全套的装备。” 伴隨著一阵翻找声,莱恩从柜子最底层抽出了一团灰褐色的布料。 他抖了抖,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那是一条厚实的帆布围裙。 这是莱恩还在军队里当军医时用过的。那时候不仅要处理伤员,偶尔还得在伙夫不够的时候去帮厨,所以这条围裙虽然旧,却很结实。 “过来。” 莱恩拿著围裙,向艾莉丝招手。 艾莉丝乖乖走过去。 莱恩將围裙的掛脖套过她的脑袋。 那一瞬间,视线被遮挡。紧接著,光线重新亮起。 那条围裙掛在了她的身上。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与其说是围裙,不如说是袍子。 对於身高一米八几的莱恩来说只是刚好遮住大腿的围裙,穿在只有一米六的艾莉丝身上,简直就像是一件连体长裙。下摆直接拖到了脚踝,宽大的护胸几乎把她的肩膀都包进去了。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灰色的袋子里,显得更加娇小可怜。 “太大了。” 莱恩看著这个被围裙吞噬的小傢伙,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不过能挡脏就行。” 他绕到艾莉丝身后。 “手抬起来。” 艾莉丝听话地张开双臂,像个等待检查的小企鹅。 莱恩抓住了围裙两侧那两条长长的系带。 为了把这个过於宽大的袋子固定在少女瘦小的身体上,他必须把带子收得很紧。 莱恩的手指捏住带子,在她的后腰处交叉。 “吸气。” 他低声说道。 艾莉丝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莱恩双手向两边一拉。 “嘶——” 粗糙的帆布摩擦著棉布裙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隨著带子的收紧,原本松松垮垮的围裙正面,瞬间贴合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刻,视觉上的衝击力是巨大的。 前面是厚重、粗糙、充满禁慾感的灰色帆布,但在那两条带子的勒束下,少女那纤细得惊人的腰身,被毫无保留地勾勒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柔韧、脆弱,却又充满了女性柔美的弧度。 盈盈一握。 莱恩看著那个被勒出来的腰线,视线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两秒。 他的手背贴著她的后腰,隔著几层布料,依然能感觉到那里的温热,以及……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肌肉。 这种巨大的反差——粗糲的工装与娇嫩的少女,禁錮与柔弱——让莱恩的喉咙有些发乾。 “紧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沉了一些,带著一丝喑哑。 “唔……有一点点。” 艾莉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软软糯糯的,“但是……很有安全感。” 像是一个拥抱。一个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永远不会鬆开的拥抱。 莱恩的手指动了动,迅速打了一个死结。 “好了。” 他鬆开手,后退半步,强行將视线从那个诱人的腰窝处移开,“装备穿好了,现在开始履行刚才的惩罚。” 他指了指案板上那根倖存的胡萝卜。 “我说过,厨房是禁地。除非有我在。” 莱恩走到艾莉丝的身后。 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 为了能够手把手教学,他必须贴得很近。 他的胸膛贴上了艾莉丝的后背。 虽然隔著厚厚的围裙,但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宽阔而坚实的触感,依然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艾莉丝的全身。 艾莉丝感觉自己被一座名为莱恩的山包围了。 后背是他,头顶是他,就连身体两侧,也是他伸出来的双臂。 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拿起刀。” 莱恩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近到他呼出的热气直接喷洒在了她敏感的耳廓上,带著一股昨晚洗漱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艾莉丝的手在发抖。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刚才让她如临大敌的菜刀。 “手腕放鬆。別像握剑一样握著它,它又不会咬你。” 莱恩说著,伸出右手,直接覆盖在了艾莉丝的手背上。 温热。 乾燥。 有力。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就將艾莉丝那只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指腹压著指腹,掌心贴著手背。 那种皮肤相贴的触感,让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左手按住胡萝卜。” 莱恩的左手也伸了过来,並没有直接碰她的左手,而是虚虚地护在旁边,防止她切到自己,“手指蜷起来,用指关节抵住刀面。这样无论你怎么切,都不会伤到指尖。” 他一边说著,一边引导著艾莉丝的右手抬起。 “看著刀刃,別走神。” 刀刃落下。 “篤。” 一声轻响。 一片厚薄均匀的橙色胡萝卜片倒在了案板上。 “感觉到了吗?用手腕发力,向下压,然后往前推。” 莱恩耐心地解说著,带著她的手,再一次抬起,落下。 “篤。” 又是一片。 动作流畅,声音清脆。 这和艾莉丝刚才那种像是锯木头一样的切法完全不同。在莱恩的掌控下,这把刀变得听话极了。 可是,艾莉丝根本听不进去什么发力技巧。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了身后的这个男人身上。 隨著切菜的动作,莱恩的手臂肌肉微微收紧,那种力量感透过接触点传导过来,让她觉得半边身子都酥了。 因为要低头看案板,莱恩的下巴几乎是搁在了她的头顶上。 每切一刀,他的下巴就会轻轻蹭过她的髮丝。 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比直接的拥抱还要让人心慌。 厨房里的温度似乎在升高。 不是因为灶火,而是因为这种令人窒息的曖昧。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咚咚咚地撞击著胸腔。 她忍不住悄悄侧过头,想要偷看一眼身后的莱恩。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莱恩那线条锋利的下頜线,以及隨著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 好……好想咬一口。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把艾莉丝自己嚇了一跳。 “啊!”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间,手里的动作失控了。 原本应该垂直落下的刀刃,突然歪了一下,向著她按著胡萝卜的左手切了过去。 寒光一闪。 “小心!” 莱恩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刀刃触碰到皮肤的前一毫秒,他猛地握紧了艾莉丝的右手,强行改变了发力方向。 “当!” 刀刃重重地砍在案板的空白处,入木三分。 只要再偏一厘米,艾莉丝的左手食指就会开一道口子。 空气凝固了。 艾莉丝嚇得脸色煞白,那点旖旎的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想要鬆开刀。 但莱恩没有鬆手。 不仅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那种力度大得甚至让艾莉丝觉得有点疼。 “这就是走神的下场。” 莱恩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著一丝严厉,还有一丝因为后怕而產生的怒气。 “在手术台上,手抖一下就是一条人命。在厨房里,手抖一下就是一根手指。” 他把下巴压得更低,脸颊几乎贴上了艾莉丝的脸颊。 那种压迫感让艾莉丝大气都不敢出。 “你是想让我把你的手包扎一遍吗?” “不……不想……” 艾莉丝带著哭腔回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莱恩嘆了口气。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身板在发抖。刚才那股子严厉劲儿瞬间散了大半。 他鬆开紧握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艾莉丝手背上那块因为用力而发红的皮肤。 “专心点。” 这一声责备,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宠溺的无奈。 那种温柔的语气,像是羽毛一样扫过艾莉丝的心尖。 “看著案板。我不希望今天的早餐里有『手指』这道菜。” 莱恩重新调整了姿势,胸膛贴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给她某种无声的支撑。 “再来。最后半根。” 这一次,艾莉丝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她咬著嘴唇,死死盯著那根胡萝卜,仿佛它是她毕生的仇人。 “篤、篤、篤、篤。” 有节奏的切菜声在厨房里迴荡。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 …… 二十分钟后。 一顿迟到的、但终於没有变成焦炭的早餐,摆上了圆桌。 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边缘捲曲,滋滋冒油。两枚金黄色的太阳蛋,那是莱恩握著艾莉丝的手翻的面。还有一盘虽然切得厚薄不一、但至少熟透了的烤麵包片。 以及那碗虽然有点咸、但勉强能入口的蔬菜汤。 艾莉丝坐在那把高背椅上——她依然穿著那件巨大的围裙,因为莱恩说吃饭的时候也容易弄脏衣服。 她手里拿著叉子,看著盘子里的食物,眼睛亮晶晶的。 “吃吧。” 莱恩坐在对面,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显得有些放鬆,“尝尝我们的小学徒第一次正式上岗的成果。”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培根,送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混合著烟燻的味道,瞬间填满了口腔。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培根。 不是因为食材有多昂贵,也不是因为烹飪技巧有多高超。 而是因为……这是她做的。 是她的手,握著铲子,在那个可怕的“大魔王”灶台上煎出来的。 虽然全程都被莱恩包围著,虽然每一步都有他的引导。 但那种参与感,那种“我不是在等死,我在创造食物”的成就感,让这顿早餐变得无比神圣。 “好吃吗?”莱恩看著她鼓著腮帮子咀嚼的样子,眼底含笑。 “嗯!好吃!” 艾莉丝用力点头,嘴角沾上了一点蛋黄酱。 她看著莱恩。 莱恩也正在吃。他並没有嫌弃那块切得像楔子一样的麵包,他吃得很认真。 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奴隶营里,吃饭是抢夺,是生存。 但在微光阁,吃饭是分享,是陪伴,是两个人面对面,看著彼此的眼睛,感受著同一份温度。 这里有她的位置。 不是笼子里的角落,不是地板上的阴影。 而是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这顿早餐。 她是微光阁的一员。 这个认知,比任何美味都要让她感到饱足。 “莱恩先生……” 艾莉丝放下叉子,舔了舔嘴角的酱汁,小声说道,“明天……明天我还可以做吗?” 她有点上癮了。 不仅是喜欢做饭,更是喜欢那种被莱恩从背后抱住、手把手教学的感觉。 虽然很害羞,虽然心跳很快,但是……真的很暖和。 莱恩停下动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充满期待的少女。 经过这几天的修养,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有了一丝血色。那双曾经充满了恐惧的眼睛里,现在终於有了光。 那是名为希望的光。 “当然可以。” 莱恩温和地说道,“只要你不怕把厨房炸了,或者把我的手切了。” “不、不会的!”艾莉丝急忙保证,“我会很小心的!” “那就好。” 莱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其实,他也挺享受这种教学时光的。 虽然对於他的定力来说,確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早餐结束后,莱恩站起身,收拾了餐盘。 他並没有让艾莉丝去洗碗——虽然她很想去,但莱恩以“刚学会切菜不要太贪心”为由拒绝了。 洗完手,莱恩解下围裙掛好,重新穿上了那件深色的马甲。 那种严肃的气场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艾莉丝。” 莱恩走到还在回味早餐余韵的少女面前。 “吃饱了吗?” “饱了!”艾莉丝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既然吃饱了,那就该干正事了。” 莱恩的表情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他伸出手,指了指通往后院的那扇门。透过门,可以看到外面鬱鬱葱葱的草药园,还有那些架子上正在晾晒的植物。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客人,也不再是伤员。”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是微光阁的见习学徒。” “学徒是要干活的。不仅仅是做饭。” “走吧,去后院。让我看看你的鼻子,是不是真的像我想像的那么灵。” 艾莉丝愣了一下,隨即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那双穿著羊毛袜的脚稳稳地踩在地上。 “是!老师!” 她大声回答,声音清脆,充满了活力。 第19章 鼻尖的魔法 进入后院的瞬间,艾莉丝以为自己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如果说前厅是药剂圣殿,那么这个藏在房子后面的花园,就是一个充满了奇幻色彩的绿色迷宫。 没有整齐划一的田垄,也没有修剪得方方正正的灌木。 入眼的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景象。 左手边,是一丛长著紫色叶子的高大植物,叶片像是在呼吸一样微微开合,每一次张开,都会吐出一小团淡粉色的烟雾。 右手边,几株缠绕在枯木上的藤蔓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交头接耳。而在最阴暗的角落里,竟然生长著几朵散发著幽幽蓝光的蘑菇,那冷冽的光芒在白昼里依然清晰可见。 空气是湿润的。 但这並不是雨后的那种潮湿,而是某种因为植物过度密集、呼吸作用太过旺盛而形成的气场。 “哇……” 艾莉丝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裙角,嘴巴微张,彻底看呆了。 这里好美。 但也……好危险。 “怎么?嚇到了?” 莱恩从旁边的工具架上取下一个掛鉤,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嘴角带著一丝淡笑。 “这里是我的原料库。为了保证药性,我必须模擬它们原本的生长环境。所以看起来稍微有点……狂野。” 这哪里是稍微有点狂野。 这简直就是把原始森林的一角直接搬过来了。 莱恩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副厚实的皮手套,还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锄头。 “戴上。” 他指了指那副手套,“这里的植物有些带刺,有些带毒,还有些……” 他指了指那丛正在吐烟雾的紫色植物,坏坏的说到。 “那是『迷幻鼠尾草』。如果你不小心被它的叶子划破皮肤,你可能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蘑菇,然后在泥地里蹲上一整天。” 艾莉丝嚇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那副皮手套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变……变成蘑菇?” “对。所以,手套绝对不能摘。” 莱恩看著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过只要你不主动去招惹它们,它们也不会跳起来咬你。” 他带著艾莉丝穿过一条蜿蜒的小径,来到了花园的中央。 这里相对开阔一些,地面上长满了各种低矮的绿色植物。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路边的杂草堆。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 莱恩搬来一个旧木箱,那是他平时干活时坐的。他坐下来,长腿隨意地舒展开,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鑑。 “除草。” 他指了指脚下这一片大概有两三平米的绿地。 “这一片种的是『龙鬚草』,是製作止血剂的重要原料。但是最近雨水太多,混进去了不少杂草。” “你的工作,就是把杂草拔掉,留下龙鬚草。”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拔草? 这个她会!以前在奴隶营,她被罚去清理马厩周边的野草时,一拔就是一整天。 “我会拔草!” 艾莉丝信心满满地蹲下来,戴上那副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的皮手套。她觉得这个任务简直太轻鬆了,终於到了她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她伸出手,抓住一株看起来绿油油的“草”。 “等一下。” 莱恩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艾莉丝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龙鬚草。”莱恩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一株大概值两个银幣。” 艾莉丝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两……两个银幣? 那一株不起眼的草,竟然比她以前一年的饭钱还要贵? 她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换了个目標。这次她选了一株叶子稍微宽一点、顏色稍微深一点的。 “那是变异的龙鬚草,药效更强,值五个银幣。” 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艾莉丝头顶。 艾莉丝彻底不敢动了。 她蹲在地上,看著眼前这一片绿油油的植物,愣愣的。 这哪里是草地,这分明就是金库啊! “可是……可是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啊……” 艾莉丝带著哭腔说道。她凑近了看,甚至趴在地上看。 真的没区別。 都是细长的叶子,边缘带著细微的锯齿,根部有点发白。 “当然有区別。” 莱恩合上书,指了指那片草地,“龙鬚草的叶脉是平行的,杂草的叶脉是网状的。龙鬚草的根部有红色的细丝,杂草没有。” 他说得很轻巧。 但艾莉丝凑近一看,绝望地发现,那些所谓的叶脉和红丝,细得简直像是头髮丝一样。如果不拿著放大镜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得拔到什么时候去? 太阳晒在她的后背上,暖烘烘的,但艾莉丝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冷汗。 她不想放弃。 这是莱恩交给她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如果连拔草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她还有什么资格当学徒?她还有什么资格吃那顿美味的早餐? “我……我能行。” 艾莉丝咬著牙,给自己打气。 她学著莱恩说的,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睛,试图去寻找那些微不可见的叶脉。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 十分钟过去了。 她看得眼睛都酸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只拔掉了三根杂草。 太慢了。 按照这个速度,天黑也拔不完这一小块地。 而且……那种恐惧感又回来了。 万一拔错了怎么办?万一毁了五个银幣怎么办? 焦虑让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也开始发抖。 莱恩坐在一旁,看似在看书,其实余光一直都在关注著那个趴在地上的小身影。 他当然知道这很难。 分辨龙鬚草是初级药剂师考试里的经典难题,甚至很多学了两年的学徒都会出错。 他是故意的。 他想看看这个小傢伙在面对这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会怎么做。是放弃?是求助?还是…… “別用眼睛。” 莱恩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艾莉丝的耳朵里。 “艾莉丝,闭上眼睛。” “眼睛会骗人,但有些东西不会。” 艾莉丝愣住了。 闭上眼睛? 可是闭上眼睛怎么拔草? “你是亚人。”莱恩继续说道,他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脆响,“你们的祖先生活在森林里,在月光下狩猎。他们靠的不是视力。” “相信你的天赋。” 天赋? 艾莉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前台帮莱恩分辨草药的画面。 见她还在犹豫,莱恩又笑著补了一句:“试试看,別怕拔错。这一片地,本来就是要翻新的。” 这句话,终於给了艾莉丝最后的勇气。 既然莱恩先生都这么说了……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世界陷入了黑暗。 视觉被切断后,其他的感官瞬间被放大。 风的声音变大了,远处鸟儿的鸣叫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但最清晰的,是味道。 刚才因为紧张而被忽略的气味,此刻像是一股彩色的洪流,瞬间衝进了她的鼻腔。 好乱。 好杂。 有苦涩的味道,有甜腻的味道,有腐烂的味道,还有那种雨后泥土的气息。 “能不能闻出来?”莱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在耳边低语,“龙鬚草的味道,和杂草是不一样的。” 艾莉丝皱了皱鼻子。 她像是一只正在寻找骨头的小狗,慢慢地低头,凑近了那片草地。 鼻尖几乎触碰到了叶片。 嗅。 再嗅。 起初,只是一团混沌的青草味。 但隨著她慢慢静下心来,隨著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鼻尖的那一点上。 奇蹟发生了。 那团混沌的绿色气味,开始在她的脑海里具象化。 她闻到了一股凉丝丝的味道。 那味道很特別。在她的感知里,这种味道是有顏色的——那是蓝色。 幽静而纯粹的蓝色。 那是龙鬚草。 而在这些蓝色的味道中间,夹杂著一些浑浊的味道。 那是灰色。 那是杂草。 原本在视觉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两种植物,此刻在她的嗅觉世界里,却像是黑白照片和彩色照片一样涇渭分明。 这一片草地,不再是一片绿色。 而是一张由无数个蓝色光点组成的星图,而在星图中间,散落著一些灰色的斑点。 找到了。 艾莉丝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她没有睁开眼。 她伸出手,顺著那股灰色的味道摸去。 指尖触碰到了叶片。 没有那种清冽的凉意,只有一种粗糙的感觉。 就是它。 “噗。” 一声轻响。 那株杂草被连根拔起。 紧接著是第二株,第三株。 艾莉丝的动作越来越快。 她不再是刚才那个畏手畏脚、满头大汗的小学徒。此刻的她,趴在地上,闭著眼睛,鼻翼微微耸动,双手如飞。 嗅,拔。 嗅,拔。 她的动作流畅。那些混跡在珍贵药草中的偽装者,在她的天赋面前无所遁形。 甚至有一株杂草长得极其隱蔽,躲在两株龙鬚草的中间,根部缠绕在一起。 如果是用眼睛看,绝对会把它当成龙鬚草的分支。 但是艾莉丝闻到了。 那股討厌的灰色味道。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避开了两边的蓝色光点,捏住了中间那个灰色的源头。 稍微用力一扯。 “啪。” 杂草断了,根被完整地带了出来,而旁边的两株龙鬚草,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掉。 莱恩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尝试一下,或者藉此机会教她如何静心。他甚至做好了等她拔错几株后,再手把手教她辨认叶脉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那个闭著眼睛的少女,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犹豫。 她的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可怕。 莱恩有些不信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可携式的放大镜,悄悄地走到艾莉丝身后,捡起她扔在一旁的那堆“杂草”。 他拿起一株,对著阳光仔细观察叶脉。 网状叶脉。杂草。 他又拿起一株。 没有红丝。杂草。 他又拿起一株那个长得最像龙鬚草的擬態草。 还是杂草。 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堆,足足有四五十株。 全对。 没有任何一株龙鬚草被误伤。 这种准確率,哪怕是他自己,在不藉助工具的情况下也做不到。 这已经不是技巧了。 这是天赋。 是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甚至可以说是作弊一样的种族天赋。 “呼……” 艾莉丝长出了一口气。 她感觉到那股灰色的味道已经彻底消失了,鼻尖縈绕的,全是那种凉丝丝的蓝色香气。 好舒服。 她缓缓睁开眼睛。 紫色的瞳孔里,闪烁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莱恩,脸上带著一点点泥土,却笑得灿烂无比。 “莱恩先生!我拔完了!” 她指著地上那堆战利品,像个考了满分等待表扬的孩子,“那个……那些灰色的臭傢伙,都被我抓出来了!” 莱恩看著她。 阳光洒在她的银髮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头顶那对小小的角,在这一刻看起来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像是某种荣誉的冠冕。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买回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可怜。 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第20章 专属工作檯 莱恩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这个直到现在还不敢完全挺直腰杆的小姑娘。 刚才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闭著眼,仅凭嗅觉,在几分钟內完成了连熟练工匠都可能出错的分拣工作。这不仅仅是天赋,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而且是把饭碗直接塞到了嘴里。 “真的是靠鼻子?” 莱恩问了一遍,语气里难掩激动,“只是闻出来的?” 艾莉丝有些被他炽热的眼神嚇到了。她缩了缩脖子,那双刚才还闪烁著自信光芒的紫色眼睛此刻又变得有些怯生生的。 她慢慢地抬起手,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那个还有点沾灰的小鼻子。 “嗯……” 她小声说道,“味道…… 顏色不一样。蓝色的好闻,灰色的臭。” 这句孩子气的话,撬开了莱恩心底那扇名为狂喜的大门。他看著艾莉丝,胸腔里的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哈!” 一声笑声脱口而出,不等艾莉丝反应,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以后,这片药园的质检工作,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带著难掩的雀跃,“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艾莉丝。” “只有我能做到的事……” 这句话在艾莉丝脑海里嗡嗡迴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头髮烫。可她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份悸动,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便骤然腾空。 “啊!” 艾莉丝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瞬间腾空。 莱恩的大手毫不犹豫地掐住了她的腰侧,但他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表达这种失而復得般的喜悦,他的手臂下移,直接托住了她的臀部和大腿根,像是举起辛巴的拉飞奇一样,一把將她高高地举了起来! 视线顛倒。 艾莉丝惊慌地抓住了莱恩的肩膀,双腿在空中无措地蹬了两下。 “莱……莱恩先生?!” 她惊恐地尖叫,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要被扔出去。 但迎接她的,不是地面的撞击,而是莱恩仰起的、充满笑意的脸庞,以及那个让整个花园都跟著旋转起来的拥抱。 莱恩抱著她在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扬,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百合。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很大,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却带著一种滚烫的热度。 “你不是什么废物。” 他停下旋转,但並没有把她放下来。他依然维持著那个托举的姿势,仰视著怀里的少女,眼神亮得惊人。 “你是上天赐给微光阁的宝物!是无价之宝!” 宝物? 艾莉丝愣住了。她趴在莱恩的肩膀上,大脑一片空白。 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她。 以前她是货物,是牲口,是编號柒。 但现在,在这个充满阳光和草药香气的后院里,这个男人把她举过头顶,说她是宝物。 一种近乎於眩晕的幸福感瞬间击中了她。 但是,紧接著,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 热。 太热了。 那是莱恩的手掌。 因为刚才动作太急,也太激动,莱恩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放到了哪里。 他的两只大手,正严严实实地托在她的臀瓣上。 隔著那层並不算太厚的棉布裙子,甚至隔著里面的布料,艾莉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掌心里粗糙的纹路,以及那种仿佛能烫伤皮肤的体温。 那个位置……太羞耻了。 而且,因为刚才的旋转,她的裙摆有些乱,莱恩的手指甚至稍微陷进去了一些——虽然是因为她太瘦了没什么肉,但那种触感的反馈是双向的。 艾莉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那种红色顺著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甚至连头顶那对可爱的小角似乎都泛起了粉色。 “放……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根本不敢乱动,生怕一动就会让那种触感变得更加奇怪。 “嗯?” 莱恩还沉浸在喜悦中,听到她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么……不妥。 掌心里的触感……软软的,虽然瘦,但毕竟是少女。 莱恩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手放在了哪里。 那一瞬间,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名为社死的尷尬。 这位刚才还豪情万丈的莱恩医生,此刻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迅速保持平稳地將艾莉丝放回了地面。 “咳。” 莱恩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地看向旁边那丛正在吐烟的鼠尾草。 “那个……我是说,你的天赋很有用。” 他试图找回自己作为老师和长辈的威严,但耳根处那一抹可疑的红色却出卖了他。 艾莉丝落地后,立刻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捂住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嗯……嗯……” 她胡乱地应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种被大手托举著的感觉,依然残留在皮肤上,烫得她浑身发软。 …… 为了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尷尬,也为了落实刚才的决定,莱恩迅速转移了阵地。 “跟我进来。” 他丟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进了店铺后门。 艾莉丝拍了拍滚烫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小跑著跟了上去。 回到前厅,莱恩並没有回到那个高大的主柜檯后面。 他径直走向了店铺角落里的一张靠窗的小圆桌。 那里原本堆放著一些过期的医疗杂誌和杂物。 莱恩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清理。 “把那些书搬到架子上去。”他指挥道。 艾莉丝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帮忙。 两人合力,很快就把那张橡木小圆桌清理得乾乾净净。 莱恩找来一块乾净的绒布,仔细擦拭著桌面。然后,他又去库房里翻找了一阵。 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套精致的工具。 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铜研钵,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雕刻著繁复的花纹。配套的是一根同样材质的小捣杵,握把处缠著一圈防滑的皮革。 除此之外,还有一把银色的小镊子,一把迷你的黄铜天平,以及几个可爱的小玻璃瓶。 这简直就像是给洋娃娃准备的过家家玩具。 但莱恩知道,这不是玩具。这是专门为处理珍贵药材而定製的精密工具。 “坐下。” 莱恩拉开椅子,让艾莉丝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 这个高度对她来说刚刚好。阳光洒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莱恩將那个托盘放在她面前。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专属工作檯。”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带著一丝郑重。 “大柜檯太高,工具也太沉,不適合你。这一套,正好。” 艾莉丝呆呆地看著面前这套闪闪发光的工具。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黄铜研钵。冰凉,光滑,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给……给我的?”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莱恩。 在她的认知里,奴隶是不配拥有工具的。工具是主人的,奴隶只是工具的耗材。 而现在,她不仅有了自己的桌子,还有了这么漂亮的、简直像是艺术品一样的工具。 “是借给你用的。” 莱恩看著她那副想要摸又不敢摸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故意板起脸说道,“要是弄坏了,就从你的工钱里扣——虽然你现在还没工钱。” “我不会弄坏的!” 艾莉丝立刻双手护住那个小研钵,“我会把它擦得比镜子还亮!我发誓!” 那种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眼神,纯粹而热烈。 莱恩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刚才在后院摘的干薄荷叶,放在桌上。 “试试手感。把这些磨成粉,越细越好。” “是!” 艾莉丝坐直了身体,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她拿起那根小捣杵。 那种大小,刚好能被她的小手完全握住。 她捏起一片薄荷叶,放进研钵里。 “叮。” 捣杵落下,撞击在黄铜壁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接著是研磨的声音。 “沙……沙……” 隨著她的动作,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瞬间在空气中飘逸,那是最新鲜的味道。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 她感觉到了。 那种看著原本完整的叶片在自己手中变成细腻粉末的过程,那种能够亲手创造出某种东西的感觉,让她著迷。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柜檯底下发抖的柒號。 她是一个正在工作的药剂师学徒。 “沙、沙、沙。” 她找到了节奏。 不需要莱恩指导,她凭藉著那种感觉控制著捣杵的力度和角度。 莱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靠在柜檯上,双手抱胸,静静地看著那个坐在那里的小身影。 侧脸。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她的侧脸。 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原本苍白的皮肤现在透著健康的粉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抿著嘴唇,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几缕银髮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颊。她有些不耐烦地用手背蹭开,那动作自然而可爱。 这一刻的艾莉丝,美得惊人。 不是那种皮囊上的美,而是一种生命力绽放的美。 莱恩看著看著,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那不是师长对学生的欣赏。 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私密的占有欲。 他看著那个坐在属於他的店铺里、用著属於他的工具、穿著他买的衣服的女孩。 他突然產生了一种想要走过去,把窗帘拉上,把大门反锁,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的衝动。 她是我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不可遏制地扩散。 她是我的学徒。 我的……家人。 莱恩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著,压抑著那种想要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衝动。 “哼……哼哼……”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哼唱声,打破了店里的安静。 莱恩愣了一下。 是艾莉丝。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研磨的世界里,忘记了周围还有人。隨著手里捣杵的节奏,她无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不是这个国家流行的任何一首曲子。 旋律很简单,却带著某种韵味。 那是亚人的歌谣。 是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还没有被抓走之前,听妈妈唱过的、已经模糊不清的摇篮曲。 “沙……沙……” 伴隨著研磨声,这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在微光阁里迴荡。 这声音並不完美,甚至有些跑调。 但听在莱恩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歌剧都要动听。 这是治癒的声音。 是一个破碎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把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声音。 莱恩没有打断她。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只正在筑巢的小鸟。 整个微光阁,在这个午后,陷入了一种奇妙的静謐之中。 只有阳光,药香,还有那轻轻的哼唱。 那是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氛围。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莱恩在心里默默地想。 然而。 现实总是喜欢在最美好的时候敲碎玻璃。 “叮铃铃——!!!” 一阵急促门铃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人用力推开,发出“嘭”的一声。 歌声戛然而止。 研磨声也停了。 艾莉丝像是被猎枪惊到的兔子,手里的捣杵“噹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她浑身一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瞬间回归。 那是条件反射。 大声的门铃,粗鲁的推门,意味著危险。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想要寻找那个黑暗的庇护所。 但是,她看到了莱恩。 莱恩並没有动。他依然靠在柜檯上。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並没有看清来人是谁。 但他先做了一个动作。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艾莉丝的那张小桌子前面。 用自己高大的背影,將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完完全全地遮挡在阴影里。 “欢迎光临微光阁。” 莱恩的声音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冷意。 “请问有什么事?” 门口,站著几个身影。 逆著光,看不清脸。 但那一身制服上闪烁的金属扣子,以及腰间掛著的佩剑,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第21章 躲在柜檯下 门口的光线被几道魁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那並不是什么穿著制服的骑士老爷,而是一群把不好惹三个字刻在脑门上的佣兵。 一共三个人。为首的一个壮汉光著膀子,外面只套了一件满是油污和刮痕的皮甲,浓密的胸毛像是一丛杂草,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的腰间掛著一把没有鞘的宽刃剑,剑刃上有著明显的使用痕跡。 跟在后面的两个也差不多是这副德行,满脸横肉,眼神里透著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精光。 隨著他们踏入店內,一股餿汗味,霸道地衝散了微光阁里原本清新的草药香。 “哎呦,这破地方还挺难找。” 领头的佣兵大声嚷嚷著,声音粗嘎。他抬起穿著沾满烂泥的铁头皮靴,重重地在地板上跺了两下,震下几块干硬的泥巴。 “老板呢?还活著没?给爷拿点止血粉,再来两卷绷带!” 莱恩站在那张专属的小工作檯前,依然保持著半侧身的姿势,將艾莉丝挡在阴影里。 他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隨即恢復了那种如同湖水般平静的淡漠。 “这里是药店,不是酒馆。” 莱恩转过身,並没有看那三个佣兵,而是低下头,用只有艾莉丝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说道: “去柜檯下面。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艾莉丝早就嚇坏了。 在那几个佣兵进门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暴力的气息就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那是她在奴隶营里最害怕的味道——那是抓捕者的味道,是会隨意踢打奴隶、把人当成发泄工具的恶人的味道。 听到莱恩的指令,她像是得到赦免的囚徒。 她连那个心爱的小研钵都顾不上拿,甚至不敢站起来暴露身形。 她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四肢著地。 在那宽大的灰色围裙的掩护下,她像是一只受惊的白鼠,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那个巨大的红木柜檯。 那里是阴影最深的地方。 那里有莱恩的气息。 …… “嘿!那个小白脸!” 佣兵头子见莱恩没有立刻迎上来,不爽地拍了一下旁边的一个货架,“跟你说话呢!耳朵聋了?” 瓶瓶罐罐发出危险的碰撞声。 莱恩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冷了几分。他大步走向柜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如果不想要这双手,可以继续拍。” 他的声音不大,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透著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有的冷硬煞气,“那个架子上的每一瓶药,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佣兵头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油条,是在刀口舔血混日子的。这种人虽然粗鲁,但也最识时务。他从莱恩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里,读出了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危险信號。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药剂师,杀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切……嚇唬谁呢。” 佣兵头子嘟囔了一句,悻悻地收回手,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大摇大摆地走到柜檯前,“赶紧的,止血粉,要效力最强的那种。还有,给我兄弟拿点治拉肚子的,这一路上的野果子吃得人直冒虚汗。” 莱恩走进柜檯。 高大的红木柜檯像是一道坚固的城墙,將外面的污浊与暴力隔绝开来。 莱恩站定,双手撑在檯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三个佣兵。 “止血粉在左边,三个银幣一瓶。腹泻药水在右边,五个银幣。” 他熟练地报出价格,转身去取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一种异样的触感,从他的右腿上传来。 那是柜檯下方的黑暗死角。 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 莱恩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低头,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移半分。他依旧保持著那个伸手取药瓶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在他的裤腿之下,感官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接著,是一股温热的暖意,贴上了他的小腿肚。 是艾莉丝。 那个小傢伙並没有躲在柜檯最里面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因为极度的恐惧,她本能地寻找著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安全支柱——也就是莱恩的腿。 她正跪坐在狭窄逼仄的地板上,双手紧紧地环抱著莱恩的右小腿。 她把脸贴在他的裤管上。 隔著那一层深色的西装布料,莱恩清晰地感觉到了少女脸颊的柔软,以及她急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布料上產生的湿意。 她抱得很紧。 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 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甚至带著几分禁忌色彩的体验。 上面,是三个五大三粗、满身汗臭、正在骂骂咧咧掏钱的佣兵。 下面,是一个娇小柔软、散发著奶香和薄荷味、正全身心依赖著他的少女。 明与暗。 粗俗与柔软。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莱恩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致。他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变得坚硬如铁。 “呜……” 感觉到了肌肉的变化,躲在下面的艾莉丝以为莱恩要走,嚇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她抱得更紧了。 那双穿著厚厚羊毛袜的脚,因为无处安放,此时正蜷缩著,轻轻抵在莱恩的皮鞋后跟上。 那种毛茸茸的触感,顺著脚踝一直痒到了莱恩的心里。 “怎么?嫌贵?” 莱恩把两个棕色的玻璃瓶重重地拍在柜檯上,发出一声脆响,试图用这种声音来掩盖下面的动静,同时也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 “这可是加了龙血竭的高级货。” 他看著那个正在数铜板的佣兵,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丝攻击性。 “嫌贵就去外面找泥巴糊伤口,那个免费。” 佣兵头子被懟得一愣,隨即骂骂咧咧地把一把钱幣扔在柜檯上。 “行行行,你是个黑心医生,老子认栽。拿去!” 铜幣在木板上滚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莱恩伸出手,一枚枚收拢那些钱幣。 就在这时,那个佣兵头子並没有拿了药就走。他突然压低了身子,那张长满横肉的大脸凑近了莱恩,一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珠子在柜檯后面扫视了一圈。 “我说医生,你这店里……怎么有股子怪味儿?” 莱恩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死人般的平静:“这里是药店。硫磺、水银、死掉的蜥蜴干,你指哪一种怪味?” “不不不,不是药味。” 佣兵吸了吸鼻子,那模样像是一只闻到了腥味的野狗。 “是一种……甜味。像是女人的味道,还是那种没长开的雏儿……” 那一瞬间,躲在柜檯底下的艾莉丝,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听到了。 那个可怕的声音,那个要把她生吞活剥的语气。 恐惧瞬间击穿了她的理智。 在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在躲藏,忘记了不能发出声音。那个恶魔就在头顶,只隔著一块木板。 她本能地想要寻找更多的庇护。 於是,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莱恩的小腿。 指甲穿透了裤子的布料,深深地掐进了莱恩的皮肉里。 “嘶——” 那一瞬间的刺痛,让莱恩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尖锐,疼痛,带著少女绝望的力道。 但莱恩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反而稍微往前顶了顶膝盖,用一种极其隱蔽的姿势,將柜檯下方的空间挡得更严实了一些。 “你的鼻子大概是被下水道的臭气熏坏了。” 莱恩冷冷地看著那个佣兵,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厌恶,“我这里只有福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对这两种味道感兴趣,我不介意送你一瓶让你洗洗脑子。” 佣兵头子被这眼神刺得缩了缩脖子。 “切,没有就没有,发什么火……” 他直起身子,似乎觉得为了这点小事得罪唯一的医生不划算。他抓起柜檯上的药瓶,转身准备离开。 莱恩微微鬆了一口气。 腿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但他能感觉到,贴在他腿上的那个小身体还在发抖,抖得像是深秋里的落叶。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不愉快的交易即將结束的时候。 “慢著。”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站在后面的佣兵,突然开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走上前,“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这一声巨响,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炸在艾莉丝的耳边。 她在下面猛地瑟缩成一团,那只掐著莱恩小腿的手,因为过度的惊恐,直接抓破了皮肤。 湿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是血。 莱恩感觉到了血液流过皮肤的温热。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柜檯上的那张羊皮纸。 那是一张通缉令。 或者是悬赏令。 画工很粗糙,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既然来了,顺便打听个事儿。”那个佣兵指了指画像,语气阴惻惻的,“有没有见过这货?是个亚人奴隶,半个月前从矿场跑出来的。” 莱恩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画像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柜檯下的艾莉丝,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她不再颤抖,而是僵硬得像块石头。 如果是找她的……如果莱恩要把她交出去……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的口鼻。 莱恩看著那张画像。 画上是一个有著兽耳的亚人。 但是…… 那是一个男性。 粗獷的线条勾勒出宽阔的下巴和短髮,虽然也是亚人,但和艾莉丝完全是两个物种。 莱恩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但他並没有表现出任何放鬆。 “没见过。” 莱恩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我这里只接待来看病的活人,不接待这种从矿坑里爬出来的通缉犯。” “仔细看看!” 佣兵有些不甘心,把画像往莱恩眼皮底下一推,“这可是个值钱货!这小子偷了矿主的一块宝石原石,抓到了赏金五十个金幣!” “我说了,没见过。” 莱恩抬起头,直视著佣兵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如果你们是来看病的,我很欢迎。如果是来找人的,出门左转是治安所,那里管这个。” “而且。” 莱恩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身上的味道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药材品质。如果不想赔偿我的损失,最好在三秒钟內消失。” 三个佣兵对视了一眼。 五十个金幣虽然诱人,但在这个只有这一个医生的小镇上,得罪莱恩显然是不明智的。万一哪天受了伤,还得求到人家门口。 “行行行,算我们倒霉。” 佣兵头子啐了一口唾沫,收起通缉令,“走!去那边的酒馆问问!”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转身,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叮铃铃——” 隨著门铃的一阵乱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隨著大门的关闭而慢慢消散。 店铺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汗臭味,证明著刚才的入侵併不是幻觉。 莱恩並没有立刻动。 他依然站在柜檯前,双手撑著台面,听著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一只手。 那只手探入了柜檯下方的黑暗之中。 落在了那个还在僵硬著的小脑袋上。 掌心温热,乾燥。 带著一种无声的力量。 他在那个有著柔软银髮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顺著头髮的纹理,从头顶抚到后颈。 动作很慢,很轻柔。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刚经歷了雷暴的小猫。 没有多余的语言。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没事了。 我在。 这里很安全。 躲在下面的艾莉丝,在这只大手的抚摸下,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 那种熟悉的温度,那种只属於莱恩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气息,驱散了刚才那些恶魔留下的阴影。 她慢慢鬆开了那只死死掐著莱恩小腿的手。 指尖上沾著血。 那是莱恩的血。 她愣愣地看著手指上的殷红,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 “出来吧。” 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丝无奈的温和,“他们走了。” 柜檯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片刻后,一个小脑袋从侧面钻了出来。 艾莉丝还穿著那件宽大的灰色围裙,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土拨鼠。她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泪痕,那双紫色的眼睛红得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並没有站起来。 她依旧跪坐在地上,仰著头,看著莱恩。 视线落在莱恩的右腿裤管上。 那里,深色的布料被洇湿了一小块,变成了更深的黑色。那是血跡。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开口就哽咽了,“血……流血了……” 她伸出手,想要去碰那个伤口,却又不敢,手指悬在半空发抖。 “是我抓的……我又伤了你……”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她压垮的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 明明说好了不咬人的。明明说好了要当个有用的学徒。 可是只要一遇到危险,她就变回了那个只会发疯、只会伤害身边人的野兽。 “我会给莱恩惹麻烦吗?” 她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是个坏人吗?……那些人是找亚人的……如果他们知道有个亚人在这里……如果……” “我是个麻烦……我是个大麻烦……”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身体开始往后缩,似乎想要重新钻回那个黑暗的洞穴里去。 莱恩嘆了口气。 他没有管腿上的伤——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连创可贴都不需要。 他直接在艾莉丝面前蹲了下来。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而是彻底的、视线平齐的对视。 他不顾地板上的灰尘,单膝跪地,双手扶住了艾莉丝颤抖的肩膀。 “看著我,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很沉,很有力。 艾莉丝被迫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微光阁什么都怕。” 莱恩伸出手,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怕药材受潮,怕老鼠偷吃,怕下雨天没人光顾,怕那个该死的煤气灶爆炸。”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被这个玩笑弄得愣了一下。 “但是。” 莱恩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微光阁唯独不怕麻烦。” “尤其是那种为了保护自己家人而惹来的麻烦。” 家人? 艾莉丝呆住了。 “那些佣兵是垃圾,是苍蝇。赶走就是了。” 莱恩握住她那只还沾著血跡的小手,並没有擦掉,而是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只要你在,只要你还在这个柜檯后面躲著,只要你还愿意抱著我的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是春天的风拂过山岗。 “这里才像个家。”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对著这些冰冷的瓶子,那叫仓库。有了你,那才叫微光阁。” “听懂了吗?” 艾莉丝张著嘴,眼泪还在流,但却不再是那种绝望的苦涩。 一股暖流,从莱恩握著的手掌传来,顺著手臂,一直流进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家。 这个词太陌生,太遥远。 但在这一刻,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认真的眼睛,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闻著空气中还没散去的药草香。 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好像有了具体的形状。 就是这双沾了血却依然温暖的手。 就是这条被她抓破了却依然为她遮挡风雨的腿。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里的那些恐惧和阴霾,虽然没有完全散去,但却被这股暖流冲淡了许多。 暖洋洋的。 她看著莱恩,看著这个为了她可以对抗全世界的男人。 一个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了。 光是被保护是不够的。 总是躲在柜檯下面,像只老鼠一样瑟瑟发抖,是不够的。 她想要站在上面。 站在他身边。 当那些坏人再来的时候,她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抓伤他的累赘。 她要做一件大事。 一件能真正帮到莱恩,能真正守护这个家的大事。 艾莉丝悄悄握紧了另一只空著的手,紫色的眸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 第22章 夜半的研磨 夜深了。 掛钟的时针悄无声息地滑过了两点的位置。 艾莉丝躺在柔软的被窝里,眼睛却是睁著的。她在黑暗中侧耳倾听,直到隔壁房间传来莱恩那特有的呼吸声,確认他已经彻底睡熟了,她才像只小猫一样,极其缓慢地掀开了被子。 这就是她决定要做的大事。 白天那些佣兵的闯入,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虽然莱恩赶走了他们,虽然他说这里是家,但那种我是个麻烦的念头,依然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没有力量去对抗坏人,也不会挥舞剑。 但她有鼻子,还有一双手。 艾莉丝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厚厚的羊毛袜吞噬了所有的声响。她摸索著穿过走廊,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星光,溜下了一楼。 店铺里瀰漫著白天残留的淡淡药味。 艾莉丝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那个专属小角落——那个莱恩特意为她清理出来的靠窗小圆桌。 桌上堆放著几个麻布袋子。 那是昨天莱恩从后院收回来,却一直皱著眉头没时间处理的铁皮石斛和鬼枯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两种药材是出了名的难搞。铁皮石斛需要剥去外面那层坚硬如铁的角质层,只留下里面那一线极其脆弱的肉质茎;而鬼枯藤则更麻烦,它的汁液有轻微的腐蚀性,必须在研磨的同时剔除里面那根有毒的黑芯。 莱恩原本打算明天花一整天来处理这些。 “呼……” 艾莉丝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点灯。光亮会吵醒莱恩,也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但这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在那双適应了黑暗的紫色瞳孔里,周围的一切虽然模糊,但依然有著清晰的轮廓。更重要的是,她的鼻子已经“看”到了一切。 她伸出手,打开了第一个袋子。 一股苦涩中夹杂著辛辣的味道扑面而来。 艾莉丝拿起一根铁皮石斛。那东西硬邦邦的,表面粗糙。 她拿起那把小银镊子和捣杵。 开始工作。 “沙……” 极轻的摩擦声。 艾莉丝闭上眼睛,完全沉浸在了气味的世界里。 在她的感知中,石斛那层坚硬的表皮散发著一种沉闷气味,呈现出暗哑的灰色;而里面那珍贵的肉质茎,则是一条细细的、散发著清甜水汽的绿色光带。 剥离。 她用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灰色的外壳,一点点將那层硬皮撕下来。 这需要极大的指力,更需要极度的耐心。 那粗糙的外皮摩擦著她娇嫩的指腹。 很疼。 但艾莉丝咬著嘴唇,一声不吭。 隨著第一根处理好的石斛被放进玻璃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一根。两根。十根。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指尖开始发烫,那是皮肤被过度摩擦后的充血反应。接著是火辣辣的刺痛,大概是起泡了。 但艾莉丝没有停。 她想起了莱恩白天为了保护她,把那三个佣兵懟回去的样子。想起了他腿上那个被她抓出来的伤口。 “这点痛……不算什么。”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处理完石斛,接著是鬼枯藤。 这种植物的汁液溅在手上,会有一种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的酸痒感。 艾莉丝拿起沉重的黄铜捣杵,开始研磨。 “篤、篤、篤。” 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减轻了力度,让那种撞击声变得极其微弱,融化在窗外的风声里。 为了分辨那根有毒的黑芯,她必须把脸凑得很近,几乎贴在研钵口上。那种辛辣的粉尘钻进鼻子里,呛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喉咙里痒得要命。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咳出声来。 瓶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填满。 原本空荡荡的玻璃瓶,逐渐变成了琥珀色和深绿色。 天快亮了。 最后一段鬼枯藤,也变成了细腻的药粉。 艾莉丝停下了手。 她看著面前这一排整整齐齐的战利品——足足有二十瓶。 “嘿嘿……” 她看著那些瓶子,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虽然很累,肩膀酸得像是扛了一晚上的沙袋。虽然手很疼,掌心里火烧火燎的。 但是,那种成就感,很甜。 她是有用的。 她帮莱恩省下了时间。这样,莱恩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那么辛苦了。 艾莉丝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坐已经麻木了。 她扶著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把自己挪回了楼上。 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时,她把那双手藏进了最深处,带著一种满足的疲惫,沉沉睡去。 …… 早晨七点。 莱恩准时醒来。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的怀表,却摸了个空。 昨晚太累了,睡得太沉。 他揉了揉眉心,坐起身来。隔壁房间没有动静,那个小傢伙估计还在睡懒觉。 莱恩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下楼梯。 刚到一楼,一股浓郁的、混合著药香的特殊气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莱恩愣了一下。 这味道……太浓了。 他快步走向店铺角落。 然后,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窗边,那张原本空荡荡的小圆桌上,此刻正摆放著两排整整齐齐的玻璃瓶。 琥珀色的石斛肉,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 深绿色的鬼枯藤粉,细腻如烟,看不见一丝黑芯的残留。 而在桌旁,那个黄铜研钵被擦得鋥亮,捣杵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唯独少了那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原料袋子。 莱恩走过去,拿起一瓶石斛肉。 完美。 每一根都被剥离得极其完整,没有伤到一点肉质。 他又拿起一瓶药粉,捻了一点在指尖。 细腻,纯净。 莱恩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现在才七点过一点。昨晚他十二点睡的时候,这些袋子还是封著的。 也就是说…… 有人熬了一个通宵。 “那个笨蛋……”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失神。不是因为那二十瓶价值不菲的成品药,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两种药材有多难处理了。 特別是那种粗糙的铁皮石斛,硬剥的话,手指会废掉的。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向二楼。 推开主臥的门。 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艾莉丝正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缕银髮。 莱恩走到床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柔地叫醒她。 他直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艾莉丝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著,似乎在梦里也不太安稳。 她的双手,並没有像平时那样放在身侧或者抱枕头,而是奇怪地藏在身后,压在背底下。 莱恩的心臟咯噔了一下。 他伸出手,动作强硬却又小心地將她的胳膊拉了出来。 当那双手暴露在阳光下时,莱恩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叫手。 那是一双红肿不堪的爪子。 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有的还在渗著血丝。而在那两个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赫然顶著几个晶莹剔透、足有黄豆大小的水泡。 掌心更是一片通红,那是长时间握持重物留下的淤血。 “唔……” 感觉到手被拉动,艾莉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刚才在梦里,手就不舒服,火辣辣的疼。现在被碰了一下,那种刺痛感更是让她瞬间清醒。 她睁开眼,就看到了莱恩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藏起来。 “別动!” 莱恩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凶,嚇得艾莉丝一哆嗦,眼泪立马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谁让你乾的?” 莱恩死死盯著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著。那是愤怒,更是某种快要將他淹没的心疼。 “我……我只是想帮忙……” 艾莉丝缩著脖子,小声辩解道,“那些药很难弄……我想帮你省点时间……我看你很累……” “我累?” 莱恩气笑了。 “我再累也比不上你这个傻瓜!你是想把这双手废了吗?!” 他看著那些水泡。那是典型的摩擦性水泡,是因为皮肤在短时间內受到过度摩擦,表皮层和真皮层分离,组织液渗出形成的。 如果不处理,很容易感染。 特別是她还碰了鬼枯藤那种有微毒的东西。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起来。” 他把艾莉丝从床上拉起来,让她坐在床边。 “等著。” 莱恩转身去拿医药箱。 片刻后,他拿著工具回来了。 一根细细的银针,一瓶酒精,还有棉签和纱布。 “手伸出来。”莱恩坐在她面前,打开酒精瓶盖。 刺鼻的酒精味瀰漫开来。 艾莉丝有些害怕地看著那根闪著寒光的银针。 “会……会疼吗?” “现在知道怕疼了?”莱恩冷哼一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异常。 他用酒精棉球仔细地擦拭著她的手指。 “嘶——” 酒精碰到伤口,那种蛰痛感让艾莉丝本能地往回缩手。 莱恩的大手像是一把铁钳,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乱动。挑破了才能好。” 他捏住她的食指,將那个最大的水泡暴露在眼前。 “忍著点。” 莱恩屏住呼吸,眼神专注。 银针的尖端,轻轻刺入水泡的边缘。 “滋。” 並没有太大的痛感,只有一点点胀。 透明的液体流了出来。 莱恩迅速用棉签吸乾,然后再次消毒。 一个,两个,三个。 他耐心地处理著每一个水泡,清理著每一道划痕。 艾莉丝咬著嘴唇,看著莱恩低垂的眉眼。 虽然他在生气,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很严肃。 但他捧著她手掌的样子,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指尖微微发凉,却让她的心里滚烫滚烫的。 “好了。” 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莱恩放下镊子。 艾莉丝的那双手,此刻已经被包扎得像是两根小白萝卜,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还疼吗?” 莱恩看著那双被包扎好的手,语气终於软了下来。 “一点点……”艾莉丝诚实地回答,声音小小的。 莱恩嘆了口气。 他没有鬆开她的手。 相反,他做出了一个让艾莉丝心臟骤停的动作。 他捧起她那只包著纱布的手,低下头,凑近了自己的嘴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指尖上。 然后,一个极轻、极软的吻,落在了她那根受伤最重的食指指尖上。 隔著纱布。 却像是电流一样击穿了灵魂。 “痛痛飞走。” 莱恩低声念叨著这句幼稚得可笑的咒语。他的嘴唇贴著纱布停留了两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著已经呆滯的艾莉丝。 “这是以前我在军队里,哄那些想家的娃娃兵用的。”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仿佛刚才那个曖昧到爆炸的动作只是某种正规的医疗手段。 “据说很管用。” 艾莉丝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像是著了火,那种酥麻的感觉顺著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 痛痛飞走? 这是把人当三岁小孩哄吗? 可是……真的不痛了。 只剩下满心的甜蜜和羞涩。 “以后不准再这么干了。”莱恩鬆开她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要是再让我看到你虐待这双手,我就把你那个小研钵没收了。” “不……不要没收!” 艾莉丝急了,顾不上害羞,“我听话!我以后一定戴手套!一定不熬夜!” “这还差不多。” 莱恩站起身,收拾著医药箱。 他看著窗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作为奖励,也作为惩罚。” 他转过身,看著艾莉丝。 “明天,带你出门。” “出……出门?” 艾莉丝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惨白。 这两个字,瞬间砸碎了刚才的温馨氛围。 出门。 意味著离开这个安全的微光阁。 意味著要走进那个充满了视线、充满了陌生人、充满了恶意的世界。 对於艾莉丝来说,外面的世界等於笼子,等於拍卖台,等於那些贪婪又噁心的眼神。 “不!” 她几乎是尖叫著拒绝,整个人往床角缩去,双手抱住头,“我不要出门!我不要去外面!” “我不买东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別带我出去!” 她的反应剧烈得超出了莱恩的预期。 只要一想到要走在那条大街上,要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仿佛那个铁项圈又重新套在了脖子上。 “艾莉丝,冷静点。” 莱恩看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糰子,心里一疼。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但他也知道,如果要让她真正活得像个人,就不能永远把她关在这间屋子里。 “不是把你卖掉,也不是去见坏人。” 莱恩走到衣柜前,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他在最深处翻找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斗篷。 深灰色的,用厚实的粗呢料子製成,一看就很暖和,也很……安全。 它的兜帽很大,大到足以遮住半张脸。 “过来看看这个。” 莱恩拿著斗篷,走到床边。 艾莉丝抬起头,眼神里还带著惊恐。 “这是我的旧斗篷。”莱恩展开那件衣服,“如果你不想被人看到,那就躲在这个里面。” 他把斗篷轻轻披在艾莉丝身上。 宽大的斗篷瞬间將她整个人罩住。莱恩拉起那个巨大的兜帽,盖在她的头上。 瞬间,世界变暗了。 只有前方的一小块视野是亮的。 左右两边,头顶,后背,全都被厚实的布料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种封闭感,对於普通人来说或许是压抑,但对於此刻的艾莉丝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壳。 “看,没人能看到你的脸,也没人能看到你的角。” 莱恩的声音隔著布料传来,显得有些闷,但很温柔。 “穿上这个,你就是隱形的。” 艾莉丝抓著斗篷的边缘,手指在粗呢料子上摩挲著。 隱形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们要去买过冬的靴子,还要买做新衣服的布料——你总不能一直穿著这几件吧?” 莱恩循循善诱,“而且,你不想去看看那个卖香料的市场吗?那里有各种各样你没闻过的味道。” 香料市场。 艾莉丝的耳朵动了动。 作为药剂师学徒,作为嗅觉天才,这对她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犹豫了。 一方面是恐惧,一方面是渴望,还有……对莱恩的信任。 “真的……没人能看到我吗?”她小声问道,声音从兜帽深处传出来。 “我保证。” 莱恩伸出手,隔著斗篷握住了她的手。 “而且。” 他看著那个深陷在兜帽阴影里的小脸,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会一直牵著你。”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晃了晃。 “这是规矩。” “只要我不鬆开,你就不许鬆开。” “如果有人想碰你,得先问问我的答不答应。” 艾莉丝看著那只大手。 那只给她涂药、给她做饭、给她挑水泡、还亲过她指尖的大手。 如果是这只手的话…… 如果是被这只手牵著的话…… 那个可怕的世界,或许真的可以去试著看一眼?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將会改变命运的决定。 在那阴暗的兜帽下,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不鬆开。” 莱恩笑了。 他帮她整理好领口的系带,看著眼前这个像个神秘小巫师一样的女孩。 明天。 明天將是她第一次,以艾莉丝的身份,而不是奴隶的身份,去看看这个小镇。 去看看那原本就该属於她的阳光。 第23章 青石板路的触感 第二天。 门口那扇厚重的门,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闸口。 门內,是充满了乾燥药草香气、有著温暖壁炉和柔软被窝的微光阁。那是艾莉丝熟悉的安全区。 门外,是未知的雾嵐镇。 “准备好了吗?” 莱恩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正向著艾莉丝伸开。 艾莉丝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像是一只被强行拖出洞穴的蘑菇。 她身上裹著那件深灰色的粗呢斗篷,巨大的兜帽几乎盖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的下巴。而在斗篷的下摆处,露出来的不是她那双甚至有些可爱的羊毛袜,而是一双巨大得有些滑稽的皮靴。 那是莱恩的靴子。 因为还没买到合適的鞋,而地面的寒气又太重,莱恩便找出了自己以前的一双旧短靴。为了让艾莉丝能穿上,他在鞋头里塞了整整两团棉花,又把鞋带勒到了最紧。 即便如此,穿在艾莉丝脚上,依然像是在脚踝上掛了两个沉重的小舟。 “我……我不想去……” 艾莉丝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带著明显的退缩。 她的脚指头在那个巨大的鞋膛里不安地蜷缩著。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保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他的眼神透过兜帽的缝隙,看著那双躲闪的紫色眼睛。 “我不鬆开。” 他重复了一遍昨晚的承诺。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道咒语。 艾莉丝看著那只手。那是给她挑过水泡、餵过糖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稍微恢復了一下平静。她慢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个包著纱布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莱恩的掌心里。 下一秒。 莱恩的手指收拢。 紧紧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握住了她。 “走吧。” 隨著“咔噠”一声轻响,门閂被拉开。 光线,连同著早晨特有的喧囂,瞬间涌了进来。 …… 那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对於正常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穿透了雾嵐镇常年笼罩的薄雾,给湿润的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边。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烤麵包的焦香、刚出炉的馅饼味、还有隔壁铁匠铺那带著硫磺味的烟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名为生活的味道。 但对於艾莉丝来说,这是一场感官的风暴。 太亮了。 太吵了。 那些声音——马车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妇人们討价还价的尖细嗓音,在她那比人类敏锐数倍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在同时振翅。 还有气味。 无数种陌生的、复杂的气味,顺著风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唔……” 艾莉丝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逃回那个充满了药香味的屋子里。 但是,那只握著她的手,稳如磐石。 莱恩並没有强行拖拽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阳光和视线。 “看著路。”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別看人,只看我的脚。” 艾莉丝赶紧低下头。 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了莱恩那双沾著一点泥土的黑色皮鞋,以及脚下那些甚至有些打滑的青石板。 一步。 两步。 她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儿,笨拙地提著那双巨大的靴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莱恩身后。 “咚、咚。” 那是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 硬。 这是艾莉丝对外面世界的第一印象。 这里的路不是泥巴,也不是草地,而是坚硬的石头。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那种冷硬的反震力顺著鞋底传上来。 她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了莱恩的手臂上。她的肩膀紧紧挨著莱恩的大腿外侧,隨著他的步伐而晃动。 她在发抖。 莱恩能感觉到。 通过两人紧握的手,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颤慄,顺著掌心传导过来。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把纱布都浸得有些潮湿。 莱恩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给予她无声的安抚。 周围的人流逐渐多了起来。 “那是莱恩医生吗?” “好像是……那个斗篷下面是谁?” “听说是那个远房表妹?” 窃窃私语声传了过来。 艾莉丝听到了。 那些字眼——“谁”、“那个”、“斗篷”——每一个都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 他们在看我。 他们在议论我。 是不是发现了?是不是看到了我的角?是不是要把我抓走? 巨大的恐慌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呼吸困难,眼前的青石板路开始扭曲、旋转。 她想尖叫。 “那个,大婶。” 莱恩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著路边一个正在盯著他们看的胖妇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客气。 “您上次说的那个偏头痛,我配了点新药,改天让小汤姆来拿。” 那个原本正满脸八卦、试图窥探斗篷下秘密的妇人,瞬间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满了惊喜的笑容。 “哎哟!莱恩医生您还记得啊!真是太感谢了!我家那口子也说这几天腰疼……” “腰疼的话用热毛巾敷一下。”莱恩微笑著打断了她,脚下的步子却没停,带著艾莉丝继续往前走,“抱歉,我还要带表妹去买点东西,她刚来,有点怕生。” “哦哦!快去快去!这孩子看著就瘦弱,是得好好补补!” 妇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到了莱恩的医术和寒暄上,原本那种刺探的目光也变成了善意的挥手。 艾莉丝愣了一下。 没有恶意。 那个声音里……没有恶意。 她悄悄抬起头,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到莱恩挺拔的侧脸。 他在保护她。 不是用剑,也不是用拳头。而是用他在这个小镇上积累的声望,用那种从容不迫的態度,为她撑起了一把看不见的伞。 那些原本像是利箭一样的目光,在碰到莱恩的瞬间,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艾莉丝握著莱恩的手,稍微紧了紧。 那种快要窒息的眩晕感,似乎消退了一点点。 …… 路程过半。 前面就是裁缝铺和杂货店所在的集市区。 这里的路变得更加狭窄,人也更多了。各种摊位摆到了路中间,空气中瀰漫著烤肉、香料和生鲜的味道。 莱恩走得很小心。 他始终走在艾莉丝的外侧,用身体將她和那些拥挤的人群隔开。每当有人想要挤过来,他都会不动声色地侧身,用肩膀挡住对方,给艾莉丝留出一个安全的空间。 艾莉丝低著头,数著莱恩的脚步。 一步,两步。 只要跟著这双鞋走,就不会有事。 就在她的心跳刚刚稍微平復一些的时候。 “把球还给我!哈哈哈哈!” “別跑!站住!” 一阵充满活力的童音突然从侧面的巷子里响起。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且毫无规律的奔跑声。 “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速度极快。 艾莉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一股劲风从侧面袭来。 一个抱著皮球的小男孩,像是出膛的炮弹一样,完全没有看路,直直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他的目標路径,正好撞向那个缩在斗篷里的灰色身影。 “啊!” 这一声惊呼不是艾莉丝髮出的,而是旁边的一个路人。 但对於艾莉丝来说,这一瞬间,世界变成了慢动作。 那个衝过来的身影。 那种逼近的压迫感。 在她的记忆里,这和那些挥舞著鞭子衝过来的监工没有任何区別。都是要撞击她,都是要伤害她。 躲不掉。 那双巨大的靴子让她根本无法灵活移动。 在那一刻,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 她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试图呼救。 她猛地鬆开了莱恩的手。 “唰。”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极其熟练地、迅速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往下一蹲,缩成了一个极其標准的、用来承受殴打的肉球。 那是她在无数次毒打中练就的生存姿態。 护住头,护住腹部,任由拳脚落下。只要忍过去就好。 “砰!” 预想中的撞击並没有发生。 也没有疼痛。 只有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艾莉丝抱著头,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等待著。 一秒。 两秒。 没有打骂声,也没有摔倒的哭声。 只有莱恩那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就在她的头顶上方。 她颤巍巍地把抱著头的手臂鬆开了一条缝,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修长的腿——那是莱恩的腿。 莱恩並没有被她鬆开手而生气。 此刻,他正保持著一个弓步的姿势,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雕像挡在她的身前。 他的右手,单手稳住了那个衝过来的小男孩。 那个大约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此时正像只被提溜住后颈皮的小猫一样,被莱恩的大手按住肩膀,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小男孩手里的皮球“咕嚕嚕”地滚落到了艾莉丝的脚边,撞在那双巨大的靴子上,弹了一下。 “看来我们的街道並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宽敞。” 莱恩的声音带著一种平时极少见的严厉。 他看著手里那个惊魂未定的小鬼,手上微微用力,“如果在马路上这么跑,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车轮底下了。” 小男孩被莱恩那冰冷的眼神嚇呆了,嘴巴一瘪,眼看著就要哭出来。 而莱恩並没有过多理会这个闯祸精。 他鬆开手,任由小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他迅速转身。 那个刚才还冷硬如铁的男人,在转向身后的那一瞬间,眼神里的寒冰瞬间融化成了焦急。 他蹲下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把將那个缩在地上的灰色糰子捞进了怀里。 “没事了。” 莱恩的手掌用力地搓著艾莉丝的后背,隔著厚厚的斗篷,试图將那个已经应激的灵魂唤回来。 “没有撞到。没有受伤。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有力,带著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导到艾莉丝的身上。 艾莉丝僵硬的身体在那个怀抱里慢慢软化。 没打人? 没被撞? 她从臂弯里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兜帽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滑落了一半,露出了她那头银色的长髮和半张苍白的小脸。 “莱……莱恩先生……” “哎呀!我的天啊!”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女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一个穿著围裙的年轻妇人从巷子里冲了出来。那是小男孩的母亲。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儿子,又看到那个被莱恩护在怀里的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莱恩医生!” 妇人衝过来,一把將地上的儿子拽起来,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让你乱跑!让你不看路!差点撞到人!” 小男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艾莉丝听到哭声,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把兜帽拉好,想要藏起来。她害怕这个女人会骂她,会指著她的鼻子说她是怪物,说她嚇到了孩子。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所有的错都是奴隶的错。 然而,那只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兜帽。 妇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一脸歉意地弯下腰,想要查看受害者的情况。 “没伤著吧?这孩子太皮了……哎?” 妇人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艾莉丝。 此时的艾莉丝,兜帽半褪,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脸上。 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虽然苍白,却透著一种易碎的美感。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那双因为惊恐而瞪大、在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光泽的淡紫色瞳孔。 以及,那对微微凸起的小角。 空气安静了一秒。 艾莉丝屏住了呼吸。 来了。 那种眼神。 那种看到异类的、厌恶的、或者恐惧的眼神。 她死死地抓著莱恩的衣襟,指节发白,做好了迎接辱骂的准备。 怪物这个词,已经在她的耳边迴响了。 然而。 “天哪……” 妇人发出了一声惊嘆。 那並不是恐惧的尖叫。 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讚嘆。 妇人稍微凑近了一点,那双有些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精灵一样,眼神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芒。 “好漂亮的眼睛……” 她看著艾莉丝,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简直像……像是最贵的紫宝石一样。还是那种会发光的。” 艾莉丝愣住了。 莱恩也愣住了。 “啊?” 艾莉丝髮出了一个单音节,大脑彻底宕机。 漂……漂亮? 不是怪物?不是噁心?是像宝石一样? “是啊,真俊俏的小姑娘。”妇人並没有在意那对角——在边境小镇,虽然亚人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而且对於这里的居民来说,只要不是强盗,长什么样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瞧这皮肤,白的像牛奶一样。还有这头髮,银灿灿的。”妇人一脸羡慕,“我家那丫头要是能有这一半好看,我做梦都能笑醒。” 说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塞进了艾莉丝的手里。 “拿著,给姐姐赔罪。” 她又瞪了一眼自家儿子,“还不快道歉!” 那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小男孩,偷眼看了看艾莉丝。 “对……对不起,姐姐。” 小男孩吸著鼻涕泡,红著脸说道,“姐姐你真好看……像那个画里的仙女一样。” 艾莉丝手里捧著那个沉甸甸的大苹果。 红色的果皮上还带著一点露水,散发著清甜的香气。 她呆呆地看著这对母子。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只有这两句评价,像是在山谷里迴荡的回音,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她的耳膜。 “像宝石一样。” “像仙女一样。” 眼泪,毫无徵兆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却又无比酸涩滚烫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化开。 原来…… 原来在外面,在没有笼子和鞭子的地方。 並不是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怪物的。 原来,她的眼睛,不是诅咒,而是宝石吗? 妇人看到艾莉丝哭了,顿时慌了手脚。 “哎呀,怎么哭了?是不是刚才嚇到了?还是我那混小子真撞到哪了?” “不……不是……” 艾莉丝摇著头,用力地摇著头。她把脸埋进莱恩的怀里,把眼泪蹭在他的外套上。 莱恩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手足无措的妇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真诚微笑。 “没事。” 莱恩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 “她只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夸,有点高兴坏了。” 妇人愣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了起来。 “害,多大点事。长得好看就要多出来走走,別老藏著。” 母子俩道了別,吵吵闹闹地走了。 留下莱恩和艾莉丝,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 阳光正好。 莱恩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脑袋。 “听到了吗?” 他轻声问道。 艾莉丝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紫色眼睛,此刻真的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折射著惊心动魄的光彩。 “莱恩先生……” 她举起手里的苹果,像是在展示一个奖盃。 “她说……我是宝石。”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梦幻感。 莱恩伸出手,帮她把兜帽重新拉好,但这一次,他並没有拉得那么严实,而是特意露出了一点缝隙,让阳光可以照进她的眼睛里。 “她没说错。” 莱恩握住她那只捧著苹果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的纱布。 “在这个雾嵐镇,除了那些不长眼的佣兵。” “大部分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他牵起她,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艾莉丝没有再瑟缩。 她虽然还是紧紧贴著莱恩,还是穿著那双笨拙的大靴子。 但她第一次,试著把头抬起了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透过兜帽的边缘,她看到了青石板路缝隙里顽强生长的绿色苔蘚,看到了路边麵包店橱窗里金黄色的法棍,看到了天空中悠閒飘过的白云。 还有……那些路过的人投来的,虽然好奇,却並没有恶意的目光。 这个世界,好像並不全是黑色的。 脚下的青石板路依然坚硬,依然硌脚。 但此刻,那种冷硬的触感传递到脚心,却变成了一种名为脚踏实地的安心。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尘土和汗水,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苹果香。 她悄悄握紧了莱恩的手。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想要记住这个温度,记住这个带著她走出黑暗的早晨。 第24章 小小的虚荣心 街道上虽然依旧嘈杂,依旧充满了各种浑浊的气味,但艾莉丝的鼻腔里,此刻只剩下那一缕清甜的果香,以及身边莱恩身上淡淡的薄荷菸草味。 “前面就是麵包店。” 莱恩並没有鬆开她的手,反而因为人流的增加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侧过头,低声对那个还在对著苹果发呆的小傢伙说道:“刚才那个妇人说的也没错,你太瘦了,光吃苹果长不胖。” 艾莉丝乖巧地点点头,脚步也不再像刚才那样沉重拖沓。那双原本像是灌了铅的大靴子,此刻似乎也轻快了几分。 转过街角,一股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麦香和焦糖味,霸道地占据了整条街道。 那是一家老式的麵包房。巨大的砖石烤炉占据了店铺的一半,红彤彤的炭火透过炉门映照出来,把整个店面烘烤得暖洋洋的。 “玛莎!来两个黑麦麵包,要昨晚发酵的那种。” 莱恩熟练地推开半掩的木门,带著艾莉丝走了进去。 店里很热。这种热度对於刚在深秋的冷风里走了一路的两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哎呦!莱恩医生!” 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一个体型是莱恩两倍宽的大婶从麵粉堆里抬起头来。她繫著一条沾满麵粉的白色围裙,手臂粗壮有力,脸上掛著那种只有热爱食物的人才会有的红润光泽。 玛莎大婶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白色的粉尘在阳光下飞舞。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大忙人居然亲自来买麵包?” 她的视线很快就越过了莱恩,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莱恩身后、只露出一角灰色斗篷的小身影上。 “哟。” 玛莎大婶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著几分善意的戏謔。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小表妹?” 她特意在表妹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还要稍微拖长一点语调。 “我看这哪是表妹啊,藏得这么严实,连个正脸都不给看。”玛莎大婶一边麻利地用夹子夹起麵包,一边对著莱恩挤眉弄眼,“怕不是莱恩医生偷偷养的小媳妇吧?” 呜的一声。 艾莉丝感觉自己兜帽下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小……小媳妇? 这个词对於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震撼。在她的认知里,她是奴隶,是学徒,顶多算是半个家人。 媳妇?那不是应该和莱恩先生平起平坐、可以理直气壮地睡在那张大床上的人吗? 她羞得恨不得把头缩进脖子里,抓著莱恩衣角的手指都在发烫。 这种公开处刑般的调侃,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但奇怪的是,这种羞耻里並没有恐惧,反而夹杂著一丝丝像气泡水一样往上冒的窃喜。 她偷偷抬眼,看向莱恩。 莱恩並没有生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著脸反驳。 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接过玛莎大婶递来的麵包纸袋。 “玛莎,你的想像力要是能用在开发新口味上,生意肯定比现在好一倍。” 他没有承认。 但最关键的是——他也没有否认。 莱恩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艾莉丝的肩膀上,那种保护的姿態不言而喻。 “她胆子小,还没习惯这里的人太热情。別嚇著她。” 这句话,在玛莎大婶耳朵里,简直就是变相的承认和宠溺。 “好好好,我不说了,瞧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玛莎大婶爽朗地大笑起来。她转过身,从身后的烤架上取下一个刚刚出炉、还在冒著热气的小东西。 那是一块薑饼。 做成了可爱的小兔子形状,表面刷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点缀著两颗用红豆做的眼睛。姜粉和肉桂混合的香气,浓郁得让人流口水。 “来,小姑娘。” 玛莎大婶弯下腰,隔著柜檯,把那块薑饼递到了艾莉丝面前。 “这可是刚烤好的,甜著呢。算是大婶给你的见面礼,別嫌弃大婶嗓门大啊。” 那块薑饼就在眼前。 热气熏蒸著艾莉丝的脸。 很香。真的很香。 艾莉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伸手。 那双手死死地抓著莱恩的衣角,甚至往后缩了缩。 习惯是可怕的枷锁。在她的世界里,陌生人递过来的食物可能是诱饵,也可能是毒药。更重要的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奴隶绝不能接受外人的馈赠。 那是规矩。 她抬起头,透过兜帽的阴影,用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看向莱恩。 那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也是一种全然的依赖。 可以吗?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鼓励。 “拿著吧。玛莎的手艺不错。” 得到了许可,那道无形的枷锁才终於鬆开。 艾莉丝慢慢地伸出了双手——一定要双手,这是表示尊重。 那双缠著纱布的小手,在空中微微颤抖著,接过了那块滚烫的薑饼。 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里一颤。 “谢……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软软糯糯的,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叫唤。 玛莎大婶瞬间被萌化了。 “哎呦!这孩子太招人疼了!” 大婶母性泛滥,转身又要去拿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等著,大婶这儿还有刚熬好的蓝莓果酱,那可是……” “停。”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玛莎大婶那只想要把整个店都搬空的手。 “玛莎,够了。” 莱恩看了一眼正捧著薑饼傻笑、嘴角都要咧到耳根的艾莉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再餵下去,我就不用养学徒了,直接改行养小猪算了。” “噗嗤。” 玛莎大婶笑得浑身的肉都在颤。 艾莉丝愣了一下,隨即脸红红地把薑饼藏进了斗篷里。 才不是小猪呢。 …… 走出了麵包店。 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怀里的薑饼还散发著热度。 再一次走在青石板路上,艾莉丝的感觉变了。 周围依然有人在看她,依然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她发现,並没有人衝上来打她,也没有人拿石头砸她。 那些目光里,更多的是好奇,是探究,甚至还有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的善意。 莱恩依旧牵著她的手。 那只大手就像是一个恆定的热源,源源不断地给她输送著勇气。 艾莉丝原本佝僂著的背,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一些。 路过一家成衣店的玻璃橱窗时。 她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玻璃上的倒影。 玻璃擦得很亮,映出了两个身影。 高大的男人穿著深色的风衣,身姿挺拔,英俊冷淡。 而他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虽然裹在灰色的斗篷里,虽然穿著一双滑稽的大靴子。 但是…… 她们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不是主人牵著奴隶的锁链。 而是像街上那些普通的情侣,或者兄妹一样,十指相扣,並肩而行。 艾莉丝看著那个倒影,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像是肥皂泡一样五彩斑斕的念头。 现在的她,站在莱恩先生身边。 好像……也没有那么丟人? 她不是那个满身泥垢的柒號了。她穿著乾净的衣服,怀里抱著好吃的,被人夸奖漂亮,被人说是小媳妇。 这种感觉,叫做虚荣心吗? 如果是的话,那这种感觉真的……还不赖。 她忍不住把下巴稍微抬高了一点点,让那个玻璃里的倒影看起来更加精神一些。 “要去那边看看吗?”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自我欣赏。 他並没有拆穿她的小动作,只是指了指街道的另一头。 那里是香料市场。 还没走近,一股混杂著胡椒、肉桂、丁香以及各种不知名乾草料的气味传了过来。 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味道有些呛鼻。 但对於艾莉丝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的游乐场。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周围的人群。 她的鼻子开始工作。 那个红色的袋子里装的是陈年的辣椒粉,有点受潮了。 那个木桶里的是晒乾的迷迭香,品质很好。 而在最角落的那个摊位上,有一股极其细微的、像是烂苹果一样的甜味……那是做安神香用的龙涎果,但是快要坏掉了。 她拉著莱恩,穿梭在一个个摊位之间。 虽然她还是不敢说话,还是躲在斗篷里。 但每当莱恩拿起一种香料询问她时,她都会在手里悄悄捏一下莱恩的手指。 捏一下,表示好。 捏两下,表示不好。 这种只有两个人懂的暗號,让这次购物变成了一场秘密的寻宝游戏。 莱恩看著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嘴角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不是那个只会发抖的小可怜,而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有著自己独特价值的女孩。 买完了香料,莱恩带著她拐进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店铺。 那是老约翰推荐的铺子,专卖布料与成衣。 近来老约翰忙得脚不沾地,偏偏莱恩要得又急,他便索性推荐了这家店。 这里的顾客不多,很安静,空气中瀰漫著薰衣草薰香的味道。 “欢迎光临。” 店员是个很有眼色的年轻姑娘,看到莱恩的气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想看些布料,做冬装用的。要软一点,保暖一点的。”莱恩说道。 “好的,这边请。” 在挑选布料的时候,艾莉丝一直乖乖地跟在莱恩身后。她伸手摸了摸那些丝绸和羊绒,那种滑腻柔软的触感,让她爱不释手。 莱恩选了几块顏色素雅的料子——淡蓝色的做裙子,米白色的做衬衫,还有一块深红色的羊毛呢,那是准备给她做一件合身的新斗篷的。 选完外衣,莱恩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挡住了店员的视线,然后压低声音,对著艾莉丝说道: “还有……那个。” 艾莉丝茫然地看著他。 哪个? 莱恩的耳根红了。他指了指柜檯最里面的那个架子。 那里掛著一些小巧的、白色的、带著蕾丝花边的……贴身衣物。 艾莉丝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完,她的脸也红了。 那是……那是穿在里面的。 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莱恩改小了的旧衣物,虽然乾净,但確实有些不太合適,空荡荡的。 “老约翰交代的。”莱恩眼神飘忽,试图把责任甩给那个不在场的裁缝,“他说你需要……咳” 店员似乎看出了这两人的尷尬,捂著嘴偷笑了一下,然后非常贴心地拿过一个篮子。 “先生,这是给这位小姐挑的吗?这种纯棉的最適合年轻女孩了,不伤皮肤。” 她拿出几件带著粉色蝴蝶结的小衣服。 莱恩觉得这场面比他在战场上给伤员缝肠子还要难熬。 他根本不敢细看,只是胡乱地点头:“嗯,都要。” 他飞快地付了钱,甚至没等找零,就抓起包裹,牵著已经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艾莉丝,逃也似地离开了那家店。 直到走出了好远,那种脸红心跳的热度才稍微降下来一点。 艾莉丝抱著那个装满了羞耻衣物的袋子,低著头,嘴角却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虽然很害羞。 但是……这些都是她的。 全是新的。 而且,还有那个带著蝴蝶结的……好可爱。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可爱的东西。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沿著街道往回走。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艾莉丝甚至开始敢於用余光去打量路边的野花,去听那些吟游诗人的歌声。 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 她想,以后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经常和莱恩一起出来。 就在他们路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 一阵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哎,你看那个。” 几个挎著篮子的中年妇人正聚在巷子口聊天。 “那就是莱恩带回来的那个?” “可不是嘛。捂得那么严实,肯定见不得人。” 其中一个颧骨很高的妇人努了努嘴,那根粗糙的手指毫不掩饰地指向了艾莉丝。 “我听我家男人说了,那天他在店门口看见了,是个亚人。” “亚人?” 另一个妇人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呼,“天哪,莱恩医生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养在家里?” “谁知道呢。现在的男人啊,口味都怪得很。说不定……” 那个妇人压低了声音,发出了一阵令人作呕的嗤笑。 “说不定就好那一口呢。听说那种亚人奴隶,在那方面……” 声音钻进了艾莉丝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狠狠地扎进了她刚刚才有些癒合的心臟。 怪物。 见不得人。 那种东西。 刚刚才建立起来的一点点自信,那点像肥皂泡一样的小小虚荣心,在这几句恶毒的閒言碎语面前,瞬间破碎了。 啪。 什么都没了。 艾莉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手里的纸袋被捏得哗哗作响。 兜帽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那种熟悉的冰冷寒意,再次爬了上来。 果然。 果然还是会被討厌的。 只要她是亚人,她就是脏的,是下贱的。 她不仅自己脏,还会连累莱恩。她们在说莱恩……说莱恩口味怪……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手在发抖。她想要鬆开莱恩的手。 她想逃跑。 她不想让莱恩因为她而被这些人指指点点。 然而。 就在她手指刚刚鬆动的那一瞬间。 那只大手,猛地收紧了。 紧得有些发痛。 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转过身。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疏离感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他看著那几个还在嚼舌根的妇人。 “刚才的话。” 莱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谁想再说一遍?” 第25章 最重要的东西 那几个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妇人,被莱恩这突如其来的转身和那句带著冰碴子的话嚇得一哆嗦。原本那种刻薄嘲弄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尷尬。 在这个小镇上,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那是救命的人。 “莱……莱恩医生……” 那个颧骨很高的妇人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们……我们就是隨便聊聊,没別的意思……” 艾莉丝躲在莱恩的身后,双手抓著那件深色风衣的后摆。她低著头,不敢看那些人。 那种被人像剥光了衣服一样指指点点的羞耻感,像是一条毒蛇,紧紧缠绕著她的心臟。 “隨便聊聊?” 莱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像个莽夫一样挥舞拳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那一身笔挺的马甲和衬衫让他看起来依旧优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让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既然几位这么有閒情逸致关心我的家事,那不妨让我正式介绍一下。” 莱恩侧过身。 他並没有把艾莉丝藏在身后。相反,他伸出一只手,揽住了艾莉丝颤抖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將她轻轻推到了身前,推到了阳光下,推到了那些视线之中。 艾莉丝惊恐地想要后退,但莱恩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是一座靠山,稳稳地支撑著她的脊背。 “这位,艾莉丝小姐。” 莱恩的声音清晰、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巷口迴荡。 “她不是什么奴隶,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妇人的脸。 “她是微光阁的首席药剂学徒。也是我唯一的助手。” 学徒? 几个妇人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在这个时代,药剂师学徒可是个受人尊敬的体面身份,將来可是要成大人物的。 “各位家里的头疼脑热,以后恐怕都要仰仗这位学徒小姐。” 莱恩依然在笑,但那笑容里藏著的威胁。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理了理艾莉丝兜帽的边缘,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毕竟,微光阁的很多特製药剂,只有她那双巧手才能调配出来。比如治疗风湿的紫苏膏,还有各位这个年纪最需要的……保养皮肤的珍珠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如果把我的首席学徒气跑了,或者让她心情不好手抖了……” “那以后各位去微光阁拿药的时候,可能就得多担待一点了。毕竟,药剂这种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全镇唯一的医疗资源做筹码的威胁。 几个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如果得罪了医生,以后家里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更別说要是这小姑娘真成了药剂师,那以后给她们配药的时候稍微动点手脚…… 恐惧瞬间压倒了八卦的快感。 “哎哟!瞧您说的!” 刚才那个带头嚼舌根的妇人反应最快,脸上的刻薄瞬间变成了諂媚的笑容,甚至还要伸出手去拉艾莉丝,“我们这不是……这不是眼拙吗!原来是学徒小姐啊!真是……真是年少有为!” “是啊是啊!这姑娘一看就灵气!那眼睛多漂亮啊!” 另一个妇人也赶紧附和,“刚才我们是瞎了眼了,还在那乱嚼舌头,该打!该打!” 她们一边说著,一边尷尬地赔著笑,眼神里充满了討好。 莱恩並没有理会她们的表演。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重新牵起艾莉丝那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传递著源源不断的温度。 “我们走。” 他对那几个妇人微微頷首,礼貌却疏离,“失陪了。我的学徒很忙,没时间听这些无聊的废话。” 说完,他牵著艾莉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充满恶意的巷口。 …… 走出了很远。 直到周围的喧囂重新变成了正常的叫卖声,直到鼻尖再次闻到了那股让人安心的烤麵包香味。 艾莉丝依然低著头。 她的手在莱恩的掌心里,依然有些微微发抖。 刚才的那一幕,像是一场梦。 莱恩先生说……她是首席学徒。说她是唯一的助手。 他为了她,甚至不惜去威胁那些镇上的居民。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很小,“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什么?”莱恩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她。 “当学徒……给別人配药……”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忐忑,“如果……如果她们还是討厌我……” “那是她们的损失。” 莱恩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艾莉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照在他那张英俊却严肃的脸上。 “艾莉丝,你要记住。” 莱恩弯下腰,视线穿过兜帽的阴影,直视著她的眼睛。 “尊严这种东西,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昨晚那二十瓶药剂,就是你的尊严。” “你有本事,有天赋,你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强。所以,你不需要在意螻蚁的看法。” 螻蚁。 这个词从温文尔雅的莱恩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傲慢的霸气。 但听在艾莉丝耳朵里,却像是最动听的讚美诗。 她也是……强者吗? “走吧。” 莱恩並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重新握紧了她的手,这次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但是,还差一样。” “还差……什么?”艾莉丝看了看手里的大包小包,已经很多了啊。 “最重要的东西。” 莱恩神秘地笑了笑。 他带著她穿过集市,拐进了一条铺著鹅卵石的小路。 这里的店铺明显比外面的要精致很多。橱窗擦得鋥亮,门把手都是黄铜雕花的。 莱恩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 那不是药店,也不是武器铺。 那是一家饰品店。 橱窗里摆放著各种闪闪发光的项炼、耳环,还有镶嵌著宝石的胸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艾莉丝的脚步顿住了。 这种地方…… 这种只有贵族小姐才会来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双笨重的大靴子,还有身上这件灰扑扑的斗篷。 格格不入。 “我不进去……”她往后缩了缩,“太贵了……而且我也没用……” “听话。” 莱恩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店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木製柜檯的香气。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绅士,戴著单片眼镜,正拿著一块绒布擦拭著一枚戒指。 看到莱恩进来,老板微笑著点了点头:“日安,莱恩医生。是来给这位小姐……挑选礼物的吗?” 莱恩点了点头,牵著那个一直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傢伙走到柜檯前。 “我不看那些石头。” 莱恩指了指那些昂贵的宝石,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在柜檯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里放著一些髮带和丝带。 “把那个拿给我看看。” 莱恩指著其中一根。 老板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丝绸髮带。 並不是什么昂贵的材质,也没有镶嵌金银。但它的顏色很特別。 那是一种深邃的、如同夜空般的紫色。 质地柔软顺滑,在灯光下流动著如同水波一样的光泽。 “这个顏色……”老板看了看那根髮带,又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躲在斗篷里的艾莉丝,“倒是很少有人能驾驭。” 莱恩接过髮带。 指尖传来丝绸微凉的触感。 他转身,面对著艾莉丝。 “抬起头来。” 莱恩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 兜帽依然遮著她的脸。 莱恩伸出双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也没有去拍她的肩。 他的手,伸向了那个一直保护著她、也禁錮著她的兜帽。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別……” 她想要阻止,想要抓住兜帽的边缘。 这里是店里。有外人。还有那个大大的落地镜。如果摘下帽子,她的角,她的脸…… “信我吗?” 莱恩的手停在兜帽边缘,没有强行扯下,而是看著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著她慌乱的小脸。 那里没有嫌弃,没有猎奇。 只有满满的鼓励和欣赏。 艾莉丝的手僵在半空。 信吗? 那个在雷雨夜抱著她的人。那个吃下焦黑麵包的人。那个刚才在为她挺身而出的人。 如果不信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信? 艾莉丝的手指颤抖了两下,最终,缓缓地垂落下来。 她闭上了眼睛,像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 莱恩的手指轻轻勾住粗呢的边缘。 向后一掀。 “哗啦。” 沉重的兜帽滑落。 那一头如同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色长髮,瞬间暴露在了空气中,暴露在了明亮的灯光下。 还有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以及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可爱的小角。 饰品店的老板推了推单片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但作为见多识广的商人,他並没有发出任何失礼的声音,只是微笑著退后半步,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年轻人。 艾莉丝感觉到了光线。 她紧闭著双眼,睫毛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蝴蝶。 但预想中的嘲笑並没有来。 只有一双手。 那双带著薄荷味的大手,轻轻地穿过了她的髮丝。 莱恩並没有什么高超的髮型技巧。 他只是简单笨拙地用手指作为梳子,將她脸颊两侧那些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引起一阵战慄。 他將那一头银髮拢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然后,拿起那根紫色的髮带。 绕一圈。 打结。 系上一个並不算太完美,有些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好了。” 莱恩收回手,后退一步,端详著自己的作品。 没有了乱发的遮挡,艾莉丝光洁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那张小脸虽然还是有些瘦削,但此刻完全展露在光线下,却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灵气。 特別是那根紫色的髮带。 那个顏色和她的瞳孔简直是绝配。深邃,神秘,高贵。 原本那个像是流浪小猫一样的女孩,此刻看起来,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像那位妇人说的—— 像个小仙女。 “睁开眼,看看。”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和满意。 艾莉丝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面前就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站著一个女孩。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灰色兜帽里、只露出半个下巴的阴影。 她站在那里,银色的马尾高高束起,紫色的髮带垂在肩头,和她的眼睛交相辉映。 那张脸…… 那是她吗? 那样乾净,那样……挺拔。 莱恩站在她身后,双手扶著她的肩膀。 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交匯。 “艾莉丝。” 莱恩看著镜子里的她,声音低沉。 “你看。” 他指了指镜子里的那个女孩。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不需要低头,不需要躲藏。”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像是要给她注入力量。 “你的额头很漂亮,你的眼睛很漂亮,就连你的角……” 他的视线落在镜子里那对小角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也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以后不许再把头低下去。” “不管是谁,不管是那些长舌妇,还是那些佣兵。” “你是微光阁的人,是我莱恩的学徒。” “你有资格平视任何人。” 艾莉丝呆呆地看著镜子。 看著那个不再被头髮遮住脸的自己。 看著那个被莱恩站在身后保护著的自己。 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头,那种名为自卑的乌云,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阵强风吹散了。 有什么东西。 在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壤里,破土而出了。 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震耳欲聋的脆响。 那是名为自我的嫩芽。 艾莉丝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那根紫色的髮带。 丝绸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这是莱恩先生送给她的。 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用来遮挡的兜帽,也不是用来掩饰的围裙。 而是用来展示的、用来让她抬起头的髮带。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视线变得模糊。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虽然眼圈红红的,但嘴角却一点点、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討好的笑。 而是一个发自內心的、带著一点点羞涩、却又充满了光彩的笑容。 “嗯!” 她看著镜子里的莱恩,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看吗?”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 莱恩看著她。 看著那张因为激动而染上一层薄红的小脸,看著那双终於敢直视镜头的眼睛。 他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很美。” “比这店里所有的宝石加起来,都要美。” 那一瞬间。 艾莉丝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颗会发光的宝石。 在这个充满了薄荷味和阳光的午后。 名为艾莉丝的少女,终於学会了抬起头,去看这个世界。 第26章 浴室邀约 回到微光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倾斜,给这座小镇镀上了一层慵懒的橘红色。 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道的喧囂。艾莉丝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虽然被人夸奖像宝石一样的感觉很美妙,但只有回到这个充满了草药苦香味的空间里,她的脚后跟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累了吗?” 莱恩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柜檯上,转身看著她。 “不累!” 艾莉丝立刻站直了身体,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还闪烁著兴奋的余韵。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態好得能徒手掰开两个核桃。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累,也为了回报莱恩带她出门的恩情,还没等莱恩换好衣服,艾莉丝就已经脱下了那件厚重的斗篷,把那双让她走路像鸭子的旧皮靴换了下来。 她重新套上那件灰色的工作围裙,把新买的髮带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收进怀里,然后用一根普通的草绳隨手把头髮一扎。 “我去后院!” 她像个充满了电的小马达,抓起那个小锄头就冲向了后门。 “哎……” 莱恩的手伸在半空,话还没说完,那个银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门后。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掛著一丝笑意。 …… 后院的草药园里,一场属於艾莉丝的战爭开始了。 既然莱恩说她是药园的守护者,那她就要守护出个样子来。 除了龙鬚草,花园里还有很多其他的植物需要照顾。 艾莉丝干得很卖力。 她趴在地上,用小锄头一点一点地刨开板结的泥土。有些地方锄头不好用,她就直接上手。虽然莱恩警告过要戴手套,但有些细微的杂草根系,隔著厚厚的皮手套根本摸不准。 於是,她偷偷摘了一只手套。 泥土钻进了指甲缝里。 因为干得太投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去擦汗。 一下,两下。 原本白净的小脸,瞬间多了几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再加上她在藤蔓架下钻来钻去,头髮上掛了几片枯叶,鼻尖上还沾著一点绿色的植物汁液。 当莱恩端著两杯水推开后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夕阳下,一个浑身是泥、头髮乱翘、脸花得像京剧脸谱一样的小傢伙,正跪在泥地里,手里举著一根刚刚挖出来的地灵根,对著太阳傻笑。 “抓到了!” 艾莉丝兴奋地回头,想要向莱恩炫耀她的战利品。 “噗。” 莱恩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泥猴子。 那个戴著紫色髮带、穿著白裙子、像个小仙女一样的艾莉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刚刚从泥坑里打完滚回来的小野猫。 “你这是……” 莱恩放下杯子,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试图忍住,但那种强烈的反差萌实在是对他的笑点进行了精准打击。 “哈哈哈哈……” 低沉爽朗的笑声在后院里迴荡。 艾莉丝愣住了。她很少见莱恩笑得这么开心,这么……毫无防备。 “怎么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抬起那只脏兮兮的手挠了挠脸颊。 这一挠,脸上的泥印子又多了两道,正好变成了六根鬍鬚。 “没事,没事。” 莱恩笑得有些岔气,他走下台阶,来到艾莉丝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嫌弃她脏,而是伸出手,轻轻摘掉了她头髮上的那片枯叶。 “只是觉得,我们的小仙女下凡的方式,有点硬核。”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桶储水,“去照照。” 艾莉丝凑到水桶边,往里一看。 “呀!” 她惊叫一声,捂住了脸。 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简直比以前当奴隶的时候还要精彩。 “脏死了!呜呜呜……” 她刚才还觉得自己是宝石呢,现在就变成了土坷垃。这种心理落差让她羞愤欲死。 “不脏。” 莱恩拉开她的手,看著那双即使脸上全是泥、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是劳动的勋章。不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定。 “看来今天晚上,不仅要洗澡,还得给你来个彻底的大扫除。” …… 二楼,浴室。 这里已经不再是艾莉丝的噩梦之地了。 那种温暖的水汽,那个总是能变出云朵的香皂,还有那种洗完后全身暖洋洋的感觉,让她甚至有些期待。 莱恩已经放好了水。 巨大的搪瓷浴缸里,热水冒著白烟,水面上依然漂浮著那个带著薰衣草香气的小木勺。 “衣服放在架子上了。” 莱恩在门外说道,“洗乾净点,尤其是脸。等下我给你看一下背。” “知……知道了!” 艾莉丝关好门,转过身,看著架子上放著的那套新衣服。 那是今天刚买的。 最上面,是那件带著粉色蝴蝶结的、纯棉的白色小背心和短裤。 艾莉丝的脸红了红。 那是贴身的。那是……內衣。 她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这种东西。在奴隶营里,能有一块遮羞布就不错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柔软的布料。 好软。 像是云朵做的一样。 她脱掉旧衣服,把自己剥得乾乾净净。 然后,她没有直接进浴缸。 一种奇怪的、带著点仪式感的衝动驱使著她。 她拿起了那套新內衣。 穿上。 白色的棉布紧紧贴合著她瘦削的身体。虽然她並没有什么起伏的曲线,但这套为此量身定做的衣物,依然勾勒出了少女特有的青涩而美好的轮廓。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真好看。 那个粉色的蝴蝶结,正好在胸口的位置,像是一只停落的蝴蝶。 “要洗澡了……”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但是,她突然有点捨不得脱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好的东西,她想多穿一会儿。 “就……就穿著洗一下吧。反正也是新的,也要洗一洗。” 她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就在她准备抬脚跨进浴缸的时候。 “咔噠。” 门锁发出了一声轻响。 紧接著,门被推开了。 一股凉风卷著蒸汽涌动起来。 艾莉丝嚇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浴缸边,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莱恩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著一块大大的浴巾,还有一瓶淡黄色的药油。 他也愣住了。 眼前的画面,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 少女站在水汽氤氳的浴室中央。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没有光著身子躲在水里。 她穿著那套今天刚买的纯白色內衣。 因为浴室里湿度很大,那层薄薄的棉布已经有些微潮,紧紧地贴在她的皮肤上。 那两条修长笔直、却依然带著些许淤青的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纤细的腰肢在短裤边缘收紧,显得不堪一握。 最要命的是那个蝴蝶结。 它隨著艾莉丝急促的呼吸,在胸口微微颤动,像是在从视觉上挑衅著闯入者的神经。 纯洁,却又带著一种无意识的致命诱惑。 莱恩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是一个医生。他在心里默念。 但此刻,那些所学知识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脑海,只剩下一片空白。 “啊!” 艾莉丝终於反应过来了。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抱胸,整个人猛地蹲了下去,试图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別……別看!我……我……”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声音里带著哭腔。 羞耻心在这一刻觉醒到了巔峰。 她是女孩子。他是男人。 这种认知以前被生存的恐惧压制著,现在一旦爆发出来,就像是洪水决堤。 “我自己可以洗!” 她背对著莱恩,缩在浴缸旁边的角落里,声音发颤,“真的可以!莱恩先生你出去……求求你了……” 莱恩站在门口,手依然握著门把手。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转身,关门,道歉,然后在门外等两个小时。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艾莉丝那光洁的后背上。 那件小背心的后面是鏤空的绑带设计,並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背部。 在那雪白的皮肤上,那几道暗红色的、还没完全结痂的伤口,在蒸汽的熏蒸下显得格外狰狞。尤其是那个奴隶印记周围,皮肤有些发红肿胀,显然是刚才在花园里干活流汗导致的轻微感染。 医生的本能,硬生生地把那个名为男人的衝动压了下去。 “不行。” 莱恩的声音有些冷硬,那是他在强行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 他反手关上了门,並且落下了插销。 “咔噠。” 这个声音让艾莉丝抖得更厉害了。 莱恩大步走过来,把手里的药油放在架子上。 “看看你的背。” 他的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训斥不听话的病人。 “伤口已经红肿了。如果现在沾了生水,明天就会化脓,到时候你会发高烧,甚至会死。” 他並没有夸大其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感染是致命的。 “可是……”艾莉丝还想挣扎。 “没有可是。” 莱恩蹲下身,强硬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是想让我把你打晕了洗,还是乖乖配合?” 这句话果然管用。艾莉丝瞬间不敢动了。 莱恩把那个用来坐著洗脚的小木凳拉到浴缸边。 “坐下。” 艾莉丝乖乖坐下,双手依然死死护在胸前,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膝盖里。 莱恩拿起花洒。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站在艾莉丝的身后。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 莱恩一只手拿著花洒,另一只手拿著一块柔软的海绵,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洗著背上的泥垢。 浴室里很安静。 只有水声哗哗作响。 但这安静之下,涌动著让人头皮发麻的暗流。 隨著水流的冲刷,艾莉丝身上那套白色的內衣彻底湿透了。 原本就不算厚实的棉布,此刻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紧紧地吸附在她的皮肤上。 那种若隱若现的肤色,那种布料下微微起伏的脊柱线条,还有那两条细细的肩带勒进肉里的微小弧度。 这简直比没穿还要考验人的意志力。 莱恩的手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掌心正在出汗。 他的视线必须死死盯著那些伤口,把它们当成是一个个必须要攻克的病灶,才能防止目光稍微一偏,就看到不该看的地方。 “附子,味辛,性热,有毒……” 莱恩开始在心里背诵那本厚厚的《药草图鑑》。 “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 他在用这种枯燥的学术名词,给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臟筑起一道防洪堤。 然而,艾莉丝並不知情。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莱恩的手法很温柔,海绵擦过皮肤时痒痒的。 她慢慢放鬆了下来。 “莱恩先生……” 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后的呼吸声,似乎越来越重了。 那种呼吸声不再是平稳的,而是带著一种压抑的质感。每一次呼气,喷洒在她后颈的热度都比平时要高。 而且,莱恩的手变得很烫。 比热水还要烫。 “怎么了?”艾莉丝有些担心。 她以为是浴室里太闷了,莱恩先生不舒服。 於是,在这个极其危险、极其曖昧的时刻。 这个毫无危机感的小傢伙,做出了一个足以让那道防洪堤瞬间崩塌的动作。 她转过了头。 带著那一身湿透的、半透明的衣服。 带著那张被热气熏得粉红的小脸。 带著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关切和无辜的眼睛。 她仰起头,看著那个站在她身后、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汗珠的男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莱恩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 “莱恩先生……”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 “你的脸好红……是不舒服吗?” “……” 莱恩的手里的花洒“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那本《药草图鑑》,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第27章 克制的呼吸 “噹啷。” 金属花洒撞击瓷砖的脆响,在狭小的浴室里迴荡了很久。 水还在流。 失去了花洒的束缚,那根软管像是一条发疯的蛇,在地上胡乱扭动,温热的水柱四处喷溅,打湿了莱恩的裤脚,也溅湿了墙壁上的壁纸。 莱恩维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双手悬在半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大脑里此刻正进行著一场史诗般的灾难重建。 刚才……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真的亲下去了。 如果不把花洒扔掉,他可能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触碰那张仰起来的、无辜又诱人的脸。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被那个响声嚇了一跳,她缩了缩肩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依然盯著他,眼神里除了关切,还多了一丝被巨响惊嚇后的茫然。 “那个……坏了吗?”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喷水的管子。 莱恩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混合著薰衣草香皂和少女体香的高温蒸汽,一口气灌进了他的肺叶里,差点把他呛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气氛太危险了。如果再在这个充满暗示性的氛围里待上一分钟,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绝对会全面崩盘。 他必须做点什么。 做点……能打破这种该死的旖旎气氛的事情。 莱恩几乎是狼狈地蹲下身,一把抓住了那个乱喷水的管子,重新拧上了花洒头。 “没坏。手滑了。” 他站起身,没有再去看艾莉丝那透著粉色的皮肤,而是视线一转,落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 那里有一瓶还没用完的洗髮液。 莱恩眼疾手快,挤了满满一大泵在手心里。 “坐好。”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背擦完了,该洗头了。” 艾莉丝乖乖地坐直了身体。 莱恩的大手在她的头顶揉搓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速度也快了很多,像是要把自己满脑子的废料都隨著泡沫搓出去。 白色的泡沫迅速在银髮间堆积起来。 越搓越多。 多得像是一顶巨大的云朵帽子。 看著那满手的泡沫,莱恩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些。他看著艾莉丝那张被泡沫淹没了一半的小脸,突然產生了一个极其幼稚的念头。 他伸出手,將那些泡沫拢在一起,然后在艾莉丝的头顶上方,捏出了两个长长的、尖尖的形状。 “好了,抬头看看。” 莱恩指了指对面的镜子,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稍微轻鬆点的笑意。 艾莉丝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那是…… 镜子里的女孩,顶著一头巨大的白色泡沫。而在那团白云之上,竖著两只摇摇欲坠的、用泡沫做的长耳朵。 那是一只兔子。 一只傻乎乎的、刚从肥皂水里钻出来的兔子。 “噗……” 艾莉丝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喷气声。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耳朵,结果刚一碰,那只左耳就啪嘰一下塌了下来,变成了一坨软趴趴的云,掛在了她的额头上,挡住了一只眼睛。 这副独眼兔子的模样更滑稽了。 “哈哈……” 清脆的笑声,像是银铃一样,在这狭窄闷热的浴室里响了起来。 那是真正的笑声。 不是那种討好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含蓄的微笑。 而是发自肺腑的、充满了童趣和快乐的大笑。 她笑得肩膀都在颤抖,胸前的那个蝴蝶结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莱恩看著镜子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心里那股躁动的邪火,突然就被这阵笑声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笑了。 在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浴室里,在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刑场的地方,她终於能像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女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大笑了。 “別动,耳朵掉了。” 莱恩也被她的情绪感染,那种作为男人的压抑感消退了不少,那个名为守护者的莱恩又回来了。 他重新抓起一把泡沫,把那只塌掉的耳朵补好。 “这次给你换个造型。” 莱恩的手指灵活地翻飞。 泡沫被推平,中间隆起,四周做出了几个尖尖的小角。 “看,皇冠。”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的泡沫皇冠戴在头上,虽然简陋,但在灯光下闪烁著彩虹般的光泽。 “我是……女王吗?” 她转了转头,看著那个皇冠,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 莱恩把一点泡沫点在她的鼻尖上,“微光阁的小女王。” 鼻尖上传来凉凉的触感。 艾莉丝成了个白鼻子的小丑。 她摸了摸鼻子,看著手指上的泡沫,又看了看莱恩那张虽然带著笑意、却依然乾乾净净的英俊脸庞。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恶作剧的衝动,在她的心里冒了出来。 以前她是不敢的。奴隶怎么敢跟主人开玩笑?那是找死。 但是现在…… 莱恩先生在笑。他在陪她玩。 而且,他是那个会把手给她牵、会给她挑水泡的莱恩先生。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她趁著莱恩转身去拿毛巾的空档,迅速从头顶抓了一大把泡沫藏在手心里。 莱恩转过身:“好了,玩够了就冲……” “啪!” 还没等他说完。 一只沾满了白色泡沫的小手,以一种並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的速度,袭击了他的脸。 正中红心。 莱恩那高挺的鼻樑上,瞬间多了一大坨摇摇欲坠的白色泡沫。 有些泡沫甚至沾到了他的睫毛上。 莱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透过睫毛上的泡沫缝隙,看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艾莉丝正捂著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著,那双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狡黠和得意。 “偷袭!” 她小声欢呼了一句,声音里透著股做了坏事却没被抓的兴奋。 莱恩愣了两秒。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泡沫,看著指尖那团白色的东西,突然轻笑了一声。 “学会反击了?很有长进。” 他眯起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却宠溺的光芒。 “但是在战场上,偷袭如果不彻底,可是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復的。” 说完,莱恩並没有擦手,而是直接把自己那一手还没冲洗乾净的泡沫,向著艾莉丝伸了过去。 “呀!” 艾莉丝惊叫一声,想要躲避。 但浴室太小了。 她在那个小木凳上根本施展不开,一扭身子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滑去。 “小心!”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但他忘了,地上全是刚才飞溅出来的肥皂水。 那种滑腻程度,堪比溜冰场。 莱恩的皮鞋底在地砖上猛地打了个滑。 “滋——” 重心失衡。 为了不压在艾莉丝身上,莱恩在倒下的瞬间,腰腹核心猛地发力,强行扭转了身体的方向。 “咚!” 一声闷响。 莱恩的双手重重地撑在了墙壁上。 那是墙角。 而艾莉丝,正缩在这个墙角里,背靠著冰冷的瓷砖。 世界在一瞬间静止了。 所有的笑声、水声、打闹声,仿佛都被这一声闷响给掐断了。 莱恩喘著粗气。 他的双手撑在艾莉丝头侧的墙壁上,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青筋暴起。 他就这样,用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態,將艾莉丝完完全全地圈在了自己的怀抱和墙壁之间。 那是一个標准的壁咚。 也是一个没有任何逃跑路线的牢笼。 距离太近了。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近到艾莉丝能数清莱恩那一根根又长又密的睫毛。 近到……莱恩那滚烫的呼吸,直接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强势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艾莉丝浑身僵硬,背紧紧贴著墙壁,一动都不敢动。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莱恩依然维持著那个姿势。 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某种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情绪。 那是被强行压抑的欲望。 是男人在面对心爱猎物时,那种想要吞噬、却又不得不克制的挣扎。 视线下移。 莱恩的目光滑过她沾著泡沫的额头,滑过她挺翘的鼻尖,最后……落在了那张微微张开的、红润的嘴唇上。 那双唇瓣还在因为刚才的大笑而微微颤抖,泛著水光,像是一颗等待採摘的樱桃。 “咕嘟。” 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莱恩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艾莉丝感觉到了。 那种从莱恩身上散发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热度。 那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安全感。 而是一种带著掠夺性的、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双腿发软的热度。 他是想……做什么? 艾莉丝看著莱恩那双越来越深邃的眼睛,看著他慢慢压低的头颅。 她的心臟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期待感,混合著紧张,让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的衣角,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 睫毛轻轻颤抖著。 她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个把生杀予夺的权利,完全交到对方手里的臣服。 她在等。 等那个温热的触感落下。 莱恩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闭著眼睛等待的小脸。 她那如同扇子般的长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阴影,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毫无防备的姿態。 这简直就是在考验他的圣人底线。 只要再往前一公分。 只要一公分。 他就能品尝到那份甜美。 莱恩的手臂肌肉绷紧到了极限,指关节因为用力抓著墙壁而发白。 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腾的轰鸣声。 所有的理智都在尖叫著吻下去,所有的本能都在咆哮著占有她。 但是……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艾莉丝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睛。闪过了她背上那些还没完全癒合的伤口。 她还太小。 她还在学著怎么做一个人,怎么去信任这个世界。 如果现在吻下去,也许会嚇到她。也许会让她觉得,他和那些只想占有她身体的人没有区別。 那是趁人之危。 那是利用她的依赖和懵懂。 莱恩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粗糙。 他在那最后的一公分距离里,停住了。 热气喷洒在艾莉丝的嘴唇上,却始终没有真的触碰。 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折磨。 无论是对莱恩,还是对那个闭著眼睛等待的少女。 良久。 莱恩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 他慢慢地、极其克制地低下了头。 並没有吻上那张唇。 他的额头,轻轻地、温柔地抵上了艾莉丝的额头。 皮肤相触。 温热对温热。 这是一种比亲吻更加纯粹、更加令人心悸的触碰。 没有情慾的掠夺,只有灵魂的安抚。 “呼……” 莱恩的呼吸有些不稳,但他依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水凉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泡沫进眼睛会疼的。快衝乾净。” 这句话,像是午夜的钟声,敲碎了那个粉红色的梦境。 艾莉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莱恩那双依然深邃、却已经恢復了清明的黑眸。 並没有吻。 只有那个抵在额头上的温度,在提醒著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亲密。 艾莉丝愣愣地看著他。 心里某一块地方,像是突然空了一块。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情,明明莱恩先生依然那么绅士。 可是…… 为什么会觉得有点……失落呢? 就像是那个在梦里就要抓到的糖果,醒来后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 酸酸的,涩涩的。 “哦……” 她小声应了一句,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我知道了。” 莱恩感觉到了她的低落。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小手捏了一下,有些疼。 他很想告诉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是因为太珍视,所以才不敢轻易触碰。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直起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失了。 “快点洗。” 莱恩转身去拿花洒,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和狼狈。 “洗完了……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胡乱找了个藉口,试图转移这该死的注意力。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刚才被莱恩额头抵过的地方。 那里还热热的。 她抿了抿嘴唇,重新坐回了小板凳上。 虽然没有得到那个吻。 但是…… 刚才莱恩先生看著她的眼神,真的很烫。 烫得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对他来说很特別、很特別的存在。 浴室里重新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水雾之下,两颗年轻的心臟,都在以一种並不平静的频率,剧烈地跳动著。 这一晚的泡沫,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多,都要让人迷乱。 第28章 被窝里的热度 浴室的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蒸汽爭先恐后地涌出。 艾莉丝像个刚出锅的糯米糰子,浑身散发著湿润的热气。那套带蝴蝶结的內衣已经被乾燥的睡裙取代——这是莱恩刚才在浴室门外递进去的,毕竟刚洗完澡穿紧身的內衣睡觉並不舒服,何况內衣还是湿漉漉的。 没过多久,艾莉丝便回了臥室。 莱恩牵著她的手,一路走到床边。 “坐下。” 莱恩拍了拍床沿。 艾莉丝乖乖地坐了上去。床垫陷下去一块,包裹住了她的臀部。她有些侷促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脚趾在厚厚的地毯上抓了抓。 莱恩走到柜子旁,拿出一块也是今天新买的、厚实得像云朵一样的干毛巾。 他走到艾莉丝身后,而是岔开腿做在她身后,用身体给她当靠背。 “头低一点。” 大毛巾盖了下来,遮住了艾莉丝的视线,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柔软的白色。 莱恩的手指隔著毛巾,轻轻按在她的头皮上。 动作很慢,很轻。 完全没有了刚才在浴室里那种隨时可能失控的紧绷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般的虔诚。 指腹揉搓著髮根,吸走水分。 “沙沙、沙沙。” 毛巾摩擦头髮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催眠。 艾莉丝感觉到莱恩的体温透过睡衣传到了她的后背。那种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刚才在浴室里那种心臟快要跳出来的羞涩感,此刻慢慢沉淀成了一种粘稠的糖浆,堵在心口,甜丝丝的。 “莱恩先生……” 她在毛巾底下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 “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你也会……给別人这样擦头髮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带著一股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和试探。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毛巾下那个圆滚滚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我是个退役军医,不是理髮师。” 他隔著毛巾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稍微大了一点点,像是惩罚她的胡思乱想。 “除了那些被炮弹炸得满头是血的伤员,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艾莉丝在毛巾里偷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莱恩继续擦拭著。隨著水分的减少,那一头银髮开始变得蓬鬆起来。 他掀开毛巾的一角,露出了艾莉丝的脸。 因为热气和刚才的兴奋,她的脸颊依然粉扑扑的,眼睛半眯著,像是一只被擼舒服了的小猫,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后靠去,直接靠在了莱恩的肚子上。 “困了?” 莱恩低头看著她。 “唔……好舒服……”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哼唧著,眼皮直打架。莱恩身上的味道真好闻,那种乾燥的皂角味混合著体温,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 莱恩没有推开她。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味道…… 薰衣草,混合著羊奶的香甜。 那是他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也是那个香皂的味道。 现在,这种味道染遍了她的全身。 从髮丝到指尖,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就像是……被打上了他的標记。 这种隱秘的、充满了占有欲的认知,让莱恩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看著怀里这个毫无防备的小傢伙,眼神暗了暗,手中的动作却变得更加轻柔,生怕惊碎了这个温馨得像梦一样的时刻。 …… 十分钟后。 头髮已经半干了,不再滴水,但依然有些潮湿地披散在肩头。 莱恩收起毛巾,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把木梳。 那是把很普通的老式梳子,齿距有些密。 “转过去,把头髮梳通再睡。” 莱恩坐了下来,让艾莉丝背对著他坐在两腿之间。 他拿起一缕银髮。 很细,很软,手感好得惊人。但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发质有些乾枯,加上刚才洗头时的胡乱揉搓,发梢部分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莱恩拿著梳子,信心满满地梳了下去。 “卡。” 梳子在发梢处卡住了。 莱恩眉头一皱。 他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想要强行通开那个结。 “嘶——”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脖子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疼。 头皮像是被小针扎了一样。 但她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在她的潜意识里,忍受疼痛是奴隶的必修课。如果因为梳头这点小事就大呼小叫,那是矫情,是要挨打的。 於是,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坐直身体,甚至还主动把头往后仰了仰,好让莱恩更方便用力。 莱恩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因为疼痛而隱忍的神色。 他在干什么? 他在居然用略显粗暴的方式对待这个敏感脆弱的小姑娘。 一丝挫败感涌上心头。 “啪。” 莱恩鬆开手。 那把梳子被他隨手扔在了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艾莉丝嚇了一跳,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转过头,惊恐地看著他:“对、对不起……是我的头髮太乱了……我、我自己来……” “別动。” 莱恩按住她的肩膀,脸色有些难看。但那不是衝著她,而是衝著那把无辜的梳子,以及笨手笨脚的自己。 “不是你的错。是这把梳子太垃圾。” 他看著艾莉丝被扯得有些发红的头皮,不免心小小的咯噔一下。 他伸出手指,笨拙地一点一点地用指腹去解开那个髮结。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 他耐心地、温柔地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髮丝一根根理顺。 “明天。” 莱恩低著头,专注於手里的工作,声音有些闷闷的。 “明天去买一把鬃毛梳。最好的那种。” “还要买那种抹在头髮上的精油,带玫瑰味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隨后,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大勺蜂蜜。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转过头去。 这次,她不再紧绷著身体。身后的那个人,寧愿跟一个髮结较劲一晚上,也捨不得再弄疼她一下。 …… 夜色渐深。 头髮终於理顺了,像是一匹银色的绸缎披散在背后。 “睡吧。”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我去把灯熄了。” 艾莉丝钻进被窝,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咔嚓。” 煤油灯熄灭。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残留的火星散发著微弱的红光。 莱恩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床边,听著艾莉丝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然后才转身走向门口。 “晚安,艾莉丝。” “晚安,莱恩先生。” 门关上了。 隔壁房间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床铺受压发出的吱呀声。 艾莉丝躺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大大的。 睡不著。 一点都睡不著。 被窝里很暖和,枕头上也有莱恩的味道。但是…… 刚才浴室里的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回放。 莱恩先生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个抵在额头上的滚烫触感。 还有他那有些急促、有些克制的呼吸声。 “啊……” 艾莉丝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羞耻的低吟。她在被窝里扭来扭去。 身体好热。 心里也好热。 那种热度不仅没有隨著时间的推移而消散,反而因为独自一人的寂静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翻了个身,看著那扇紧闭的房门。 隔壁就是莱恩先生。 只要穿过那堵墙…… 不,不用穿墙。 今天白天,莱恩先生说过,这里是家。 他说,只要她在,才像个家。 既然是家…… 既然她是被承认的…… 那么……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羞耻心和理智。这种衝动源於对温暖的极度渴望,也源於那个未完成的吻带来的遗憾。 如果不做点什么,她觉得自己今晚肯定会爆炸的。 艾莉丝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深吸一口气,对著那扇门,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句这辈子最大胆的话: “莱恩先生!!!” 声音穿透了墙壁,在安静的二楼迴荡。 隔壁的动静瞬间停了。 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房门被猛地推开。 穿著睡衣的莱恩冲了进来,手里还抓著那把防身用的匕首,一脸的紧张和煞气。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以为进贼了,或者是哪里疼。 透过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艾莉丝。 她並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她正跪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著被角,脸红得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热度。 她看著衝进来的莱恩,咽了口口水,鼓起所有的勇气,大声说道: “被窝……被窝太大了!” 莱恩:“……哈?” 他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这是什么理由? “真的太大了!”艾莉丝闭著眼睛,既然已经开口了,那就豁出去了,“而且……而且一个人睡好冷!” 她在撒谎。 明明刚才还在嫌热。 “所以……” 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变得像蚊子叫一样,带著一丝颤抖的恳求。 “莱恩先生……能不能……今晚能不能和我一起睡?” 空气凝固了三秒。 莱恩站在门口,维持著那个防御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被风化了的石雕。 一起……睡? 这是一个正常的、未婚的、有著监护人职责的男性应该答应的要求吗? 理智告诉他:滚回去,关上门,念一百遍《药草图鑑》。 但是。 他的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到了艾莉丝那双在黑暗中闪烁著期待光芒的眼睛。那是一种如果不答应、下一秒就会碎掉的眼神。 而且…… 这里的冬天確实很冷。 他的手脚冰凉,那是常年在战场上落下的老毛病。 莱恩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妥协和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窃喜。 “只许睡觉。” 他收起匕首,声音有些慌乱,“不许乱动。不许乱踢。” “嗯!我保证!” 艾莉丝掀开了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动作殷勤得像个小狗腿子。 莱恩走过去。 躺下。 床垫下陷。 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重新回到了身边。 艾莉丝迅速把被子盖好,然后像只泥鰍一样,刺溜一下钻进了莱恩的怀里。 “嘶……” 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 一只滚烫的小手,突然伸进了他的睡衣下摆,贴上了他冰冷的小腹。 紧接著,是一双同样热乎乎的小脚,缠上了他冰凉的小腿。 “莱恩先生的手好冰……” 艾莉丝在被窝里小声嘟囔著,整个身体像是一个散发著无穷热量的小火炉,紧紧贴著莱恩这块大冰块。 她把莱恩那双冻得有些僵硬的大手拉过来,抱在怀里,按在自己软软的、暖暖的肚子上。 “我不怕冷。” 她在黑暗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莱恩。 “我是亚人,体温高。” “莱恩先生给我暖了那么多次……” 她把脸颊贴在莱恩的手背上,蹭了蹭。 “这次,换我给你暖暖。” 那一刻。 被窝里的热度,不仅仅是体温。 莱恩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冻结了多年的心臟,在这股热流的包裹下,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水。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十指相扣。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狭小的被窝里。 两颗心,终於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起。 第29章 什么是薪水? 二楼的臥室里,壁炉中的余烬偶尔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红色的萤火虫在呼吸。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薄荷草药味,那是莱恩身上特有的气息,现在也成了这间臥室的主调。 大床中央,一床深蓝色的羽绒被隨著呼吸的频率微微起伏。 莱恩没有睡著。 虽然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半梦半醒的鬆弛状態。自从那个暖手宝钻进被窝后,那种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就像是某种慢性的麻醉剂,让他那常年紧绷的神经一点点软化下来。 怀里的小傢伙睡得很沉。 大概是因为熬夜处理药材太累了,又或者是今天出门逛街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时的艾莉丝,整个人都像是一只八爪鱼一样扒在他身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依然霸道地贴在他的小腹处,那一小块皮肤被她掌心的温度熨烫得发热。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带著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呼……呼……” 绵长的呼吸声,在这个静謐的深夜里,比任何催眠曲都要动听。 莱恩微微侧过头,借著壁炉微弱的红光,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顏。 白天的那些泥巴早就洗乾净了。现在的她,皮肤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瓷器,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著,嘴角似乎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看起来做了一个好梦。 就在莱恩准备闭上眼睛,也沉入梦乡的时候。 “嘿嘿……”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著傻气的笑声,突然从怀里传来。 莱恩愣了一下。 说梦话? 他屏住呼吸,稍微凑近了一些,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泡……泡沫……” 艾莉丝在梦里嘟囔著,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炉的棉花糖,“好多……好多兔子……” 莱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原来还在回味那个满是泡沫的浴室啊。 “唔……” 怀里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接著,她又含混不清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很模糊。 但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被窝里,在莱恩的耳边,却清晰得像是一声钟鸣。 “莱……恩……” 莱恩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一股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暖流,顺著血管瞬间流遍了全身。那种感觉比喝了最烈的伏特加还要让人上头,还要让人眩晕。 她在叫他。 在梦里,在那个没有任何防备、最深沉的潜意识里。 她念著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主人,不是救命。 而是莱恩。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他看著怀里的少女,眼神里翻涌著某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深情。 那是他在战场上廝杀多年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肾上腺素飆升的刺激,而是一种想要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守护这个梦境的衝动。 “傻瓜。” 他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眼底却是一片足以溺死人的温柔。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低下了头。 温热的嘴唇,轻轻地落在了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並没有那种情慾的掠夺,只有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触碰。 “我在。” 他用气音在她耳边低语,像是在回应那个梦境中的呼唤。 “睡吧,我的小泡沫女王。” 怀里的艾莉丝似乎感觉到了那个吻,她咂巴了一下嘴,脸颊在莱恩的肩膀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再次沉沉睡去。 莱恩维持著那个姿势,闻著她发间那股和他身上如出一辙的沐浴露香味,那是归属感的味道。 这一夜,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 时间像是沙漏里的细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里,微光阁发生了很多变化。 最明显的变化是,原本那个总是躲在柜檯下面、一见人就发抖的影子,现在已经成了店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每天清晨,莱恩都能看到一个穿著灰色围裙、戴著紫色髮带的银髮少女,正趴在后院的草药园里,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忙碌著。 而到了下午,她会坐在窗边那张专属的小圆桌前,神情专注地研磨著各种药材。 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精致的油画。 虽然她还是不太爱对陌生人说话,面对生人时依然会下意识地往莱恩身后躲。但她的眼睛里,那种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安寧。 这是一个月底的午后。 莱恩坐在柜檯后面,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帐本。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月的止血粉销量增加了三成……紫苏膏倒是卖得一般……”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弄著算盘。 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艾莉丝正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子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镊子,正在挑拣这一批新收上来的红花。她的动作很快,手指灵巧得像是在弹琴,那些杂质在她的手下无所遁形。 听到算盘的声音停了,她抬起头,看向莱恩。 “莱恩先生,算完了吗?” 她小声问道,顺手把一瓶挑好的红花放在架子上,“今天晚上吃燉牛肉吗?” 自从那天炸厨房事件后,虽然莱恩禁止她独自开火,但允许她在旁边打下手。而对於菜单的期待,已经成了她每天工作的一大动力。 “嗯,算完了。” 莱恩合上帐本,把它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从抽屉的最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 那种厚实的、牛皮纸做的信封。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似乎塞了不少东西。 莱恩拿著信封,绕过柜檯,走到艾莉丝面前。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就像是在宣布希么重大的决定。 “艾莉丝,把手里的活停一下。”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看著莱恩那张没有笑意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惧感,像是一条冬眠甦醒的蛇,悄悄探出了头。 是不是……她做错什么了? 是不是挑拣的红花不够乾净?还是昨天擦桌子没擦亮? 她慌乱地放下镊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侷促地绞著围裙的带子。 “莱……莱恩先生?”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个厚厚的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拿著。” 简短的两个字。 艾莉丝看著那个信封。 在她的记忆里,这种正式的、带著封泥的信封,通常只有一种含义。 那是契约。 或者是……转让书。 以前在奴隶营,每当有人被卖掉,或者被送去更可怕的地方时,监工就会拿著这样一个信封,把人像货物一样交接出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血液仿佛在一瞬间从四肢百骸退去,手脚变得冰凉。 “这……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开始打颤。 “打开看看。”莱恩並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艾莉丝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个粗糙的牛皮纸信封时,她感觉自己触碰到的不是纸,而是判决书。 是要赶她走了吗? 是因为她吃得太多了吗?还是因为她太笨了,总是要莱恩照顾? “我……我不走……”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艾莉丝没有接那个信封。她猛地跪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了莱恩的大腿,就像那天躲避佣兵时一样。 “求求你……別赶我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会少吃一点……我不穿新衣服了……我也依然可以睡地板……求求你別把我卖给別人……” “我很有用的……我会拔草……我会磨药……別不要我……” 莱恩被这一出突如其来的苦情戏搞懵了。 他手里还举著那个信封,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著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傢伙。 赶走?卖掉? 这小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停!停下!” 莱恩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哭诉。 他蹲下身,无奈地把那个被她视作洪水猛兽的信封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 “把眼泪擦乾。谁说要卖你了?” 莱恩哭笑不得地伸出手,轻柔地抹了一把她的脸,把那只小花猫擦得更花了。 “你是我的学徒,没有我的允许,谁敢买你?” “那……那这是什么?” 艾莉丝抽噎著,手里捏著那个信封,像是捏著一颗炸弹。 “打开。”莱恩嘆了口气,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自己看。”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 既然莱恩先生说不卖她……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没有预想中的契约书,也没有可怕的文件。 “哗啦——” 隨著她的动作,一堆金属的小圆片从信封里滑了出来,落在她的手心里,又掉在地上几枚,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那是……钱。 银色的,铜色的。 在夕阳的余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一共三枚银幣,还有二十枚铜幣。 这是一笔巨款。至少对於以前的艾莉丝来说,这笔钱足够买下她半条命。 艾莉丝呆住了。 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捧著那些硬幣,大脑一片空白。 “钱?”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著莱恩,“为什么要给我钱?”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这完全是逻辑崩坏的事情。 奴隶干活是天经地义的。是为了换取一口餿饭,是为了不挨打。 从来没有听说过,干了活,主人还会给钱的。 难道……这是遣散费? “因为这是你的薪水。” 莱恩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视线与她平齐。他的表情很认真,就像是在讲授一堂最深奥的药理课。 “薪……水?” 艾莉丝费力地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意思就是,劳动所得的报酬。” 莱恩指了指窗边那张摆满了成品药剂的小桌子。 “这个月,你处理了五十斤铁皮石斛,三十斤鬼枯藤。你把后院的杂草清理得比我见过的任何园丁都要乾净。你还帮我重新整理了药柜,避免了至少三次医疗事故。” 他掰著手指头,一项一项地数著。 “这些都是工作。很繁重,很枯燥,甚至很危险的工作。” “而你,完成得非常出色。” 莱恩从地上捡起那枚掉落的银幣,轻轻放在艾莉丝的掌心,让她的手指合拢,握住它。 “既然是工作,就必须有报酬。这是微光阁的规矩,也是这个世界的道理。” “可是……” 艾莉丝看著手里的钱,感觉烫手,“可是……莱恩先生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还给我住那么好的房子……” “这已经很多了……我不能再要钱了……” 她急切地想要把钱塞回给莱恩,“这不对……奴隶是不可以有钱的……”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看著我。” 艾莉丝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黑眸。 “我最后说一次。” 莱恩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里,没有奴隶。” “你不是我的財產,也不是我的附庸。”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硬幣。 “这些钱,冷冰冰的,並没有什么温度。但它代表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艾莉丝下意识地问道。 “尊严。” 莱恩鬆开手,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 “以前你干活,是因为恐惧。你怕挨打,怕没饭吃。那种劳动是廉价的,是被迫的。” “但现在不一样。” 他转过头,重新看著她。 “你是凭自己的本事,凭那双巧手,凭你的鼻子,挣到了这些。” “这不是施捨,也不是赏赐。这是你应得的。” “有了它,你就有了拒绝的权利。” “拒绝?”艾莉丝不懂。 “对。”莱恩笑了笑,眼神里带著一丝鼓励,“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个坏蛋,不给你饭吃,或者我想赶你走。” “只要你有钱,你就可以去麵包店买麵包,去旅馆开个房间。” “你就不用跪在地上求我,不用抱著我的腿哭。” “你可以挺直腰杆,把钱摔在我脸上,然后大步走出去。” 艾莉丝听得目瞪口呆。 把钱……摔在莱恩先生脸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浑身发抖。 “我……我才不要!”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永远都不会走的!莱恩先生也不是坏蛋!” “我是打个比方。” 莱恩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总之,这个钱是你的私有財產。除了你,谁也没资格动它,包括我。”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好了,收起来吧。別弄丟了。” 艾莉丝依然捧著那一堆硬幣,像是捧著一堆烫手的山芋。 硬幣上有花纹。 那是国王的头像,还有象徵著国家的鳶尾花。 金属的边缘有些硌手,凉凉的,硬硬的。 这就是……尊严吗? 那种沉甸甸的分量,並不只是金属的重量。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街上,莱恩给她买髮带时的样子。那时候,是莱恩付的钱。 如果…… 如果是她自己付钱呢? 如果她可以用这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去换取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独立的概念,像是一颗种子,在这堆金属的碰撞声中,悄然落进了她的心里。 “莱恩先生……” 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迷茫,也多了一丝期待。 “这钱……真的是我的吗?” “真的。”莱恩正在穿外套,准备关店门。 “那……我可以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吗?” “任何。”莱恩肯定地回答,“只要你买得起。哪怕你想买一马车的薑饼,或者是把那家麵包店搬空,只要钱够,都可以。” 艾莉丝低头看著那枚银幣。 银幣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买任何东西。 她的脑海里闪过橱窗里那些漂亮的衣服,闪过集市上那些香喷喷的烤肉。 但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她在杂货铺角落里看到的、並不起眼的东西。 当时她多看了两眼,但是没敢说。 因为那不是必需品。那是奢侈品。 但现在…… 艾莉丝的手指慢慢收紧,將那些硬幣紧紧攥在手心里。 一种小小的隱秘野心,在她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钱装回那个信封里,然后像藏宝一样,把它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谢谢……谢谢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著一种郑重的感激。 莱恩看著她那副守財奴一样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走吧,財迷小姐。” 他伸出手,关掉了店里的煤气灯。 “为了庆祝你领到第一笔薪水,今天的燉牛肉,我允许你多放两个土黑豆。” “真的吗?!”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要放三个!” “……隨你。” 黑暗中,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走向那扇通往温暖厨房的窄门。 那个装著薪水的信封,贴著艾莉丝的胸口。 隨著心跳,一下,一下。 那不仅仅是钱。 那是她挺直腰杆的底气。 是她在这个家里,真正站稳脚跟的第一块基石。 …… 那天晚上。 艾莉丝躺在被窝里。 莱恩依然睡在她旁边——自从那夜之后,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默契的惯例。 艾莉丝没有睡著。 她在黑暗中,悄悄地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压在枕头底下。 硬硬的触感隔著枕头传过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侧过身,看著莱恩熟睡的侧脸。 月光洒在他的鼻樑上,投下一片阴影。 “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等我攒够了钱……” “我也要给你买礼物。” “买那种……最好的。” “像你给我买髮带一样。”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著莱恩的轮廓。 指尖停在他的眉心处,隔著空气,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秘密。” 她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狡黠而甜蜜的笑容。 然后,她缩回手,抱著那个藏著秘密和尊严的枕头,在这个充满了薄荷味和希望的夜晚,沉沉睡去。 梦里。 她没有再梦见笼子和鞭子。 她梦见自己穿著那条漂亮的白裙子,站在那个杂货铺。 她把一大袋子金灿灿的金幣“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老板!” 梦里的艾莉丝扬起下巴,豪气冲天地说道: “把那个最贵的……给莱恩先生包起来!” 而在梦境的角落里。 那个总是冷著脸的医生,正看著她,笑得一脸温柔。 那一刻。 所谓的薪水,大概就是通往这个美梦的入场券吧。 第30章 单独行动计划 梦境总是带著一种不讲道理的豪迈。 接下来的数天,艾莉丝都会梦到这一个场景。 在那个反反覆覆出现的梦里,艾莉丝穿著那条带著蕾丝花边的白裙子,脚上踩著一双闪闪发光的小皮鞋。她站在镇上那家最大的杂货铺里,周围全是羡慕的目光。 她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然后,她像是个挥金如土的贵族小姐一样,將袋子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在柜檯上。 “哗啦——!” 那是无数枚金灿灿的金幣相互撞击的声音,美妙得如同乐章。 “老板!” 梦里的艾莉丝扬起下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至少有两米高,气势如虹地指著货架最顶端那个落灰的罐子: “把那个最贵的、最好的高级菸草……给莱恩先生包起来!要用丝绸包!” …… “嘿嘿……” 艾莉丝抱著枕头,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嘴角还掛著一丝傻笑。 但隨即,现实的冷空气钻进了被窝。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硬邦邦的信封。那里没有金幣,只有3枚银幣和20枚铜幣。那是她的全部身家。 虽然没有梦里那么富有,但是…… 艾莉丝悄悄把信封拿出来,倒出里面的硬幣,一枚一枚地数著。金属特有的凉意顺著指尖传导,让她的大脑迅速清醒。 够了。 那个东西虽然贵得离谱,但这些钱,刚好够。 只是……买完之后,她就会重新变回那个身无分文的小穷光蛋。 没有糖果,没有新的发卡。 艾莉丝看著手里的钱,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这几日莱恩坐在柜檯后,偶尔会对著那只空菸斗怔怔出神的模样。想起两人一同外出採买时,每次路过杂货铺,他的目光总会在那个罐子上短暂停留两秒,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身去挑最便宜的劣质菸草叶。 “值得的。” 她握紧了拳头,在那枚银幣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今天……一定要去。” …… 午后的微光阁,瀰漫著一种慵懒的草药香气。 莱恩正在给一个扭伤了脚的搬运工包扎。他低著头,手指熟练地缠绕著绷带,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三天不要沾水。” 送走了病人,莱恩刚准备转身去洗手,衣角就被轻轻扯住了。 他低下头。 艾莉丝正站在他身后。她今天穿戴得格外整齐,那条米白色的裙子熨烫得平平整整,灰色的围裙也系得一丝不苟。头髮用那根紫色的髮带高高束起,显得精神极了。 只是,那双绞在一起的小手出卖了她的紧张。 “怎么了?” 莱恩擦乾手,温声问道,“是不是饿了?” “不、不是。”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士兵一样,挺直了腰板。 “莱恩先生……我想请假。” “请假?” 莱恩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去哪?” “去……去街上。” 艾莉丝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盯著莱恩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我想……自己去。”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掛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艾莉丝的心上。 自己去。 这三个字,对於普通人来说稀鬆平常。但对於莱恩和艾莉丝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前几次出门,那是莱恩全程牵著手,用身体隔绝了一切可能的伤害。 而这一次,她要一个人,面对那个喧囂、复杂、充满了未知与视线的世界。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艾莉丝身上停留了很久。从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到她紧紧攥著的裙角。 作为监护人,作为那个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人,莱恩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危险了。 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万一又遇到了那些乱嚼舌根的长舌妇,她会不会躲在角落里哭? 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打转了。 但他看到了艾莉丝眼里的光。 那是透过恐惧,顽强燃烧著的、名为独立的小火苗。 她想长大。 她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的累赘。 莱恩喉结蠕动了一下,把那句不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多久?”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两……两个小时!就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莱恩转头看了一眼掛钟。现在是下午三点。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柜檯深处。 片刻后,他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哨子。小巧精致,掛在一根皮绳上。 莱恩走过来,亲手把这个哨子掛在了艾莉丝的脖子上。 指尖擦过她温热的后颈,莱恩的手顿了顿。 “听著。” 莱恩整理好皮绳,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眼神严肃得像是在布置作战任务。 “这个哨子,只要遇到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人,或者迷路了,就立刻吹响它。” “无论我在做什么,无论我在哪里。”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哨声响起,只要我听到,我一定会到。” 艾莉丝握住那个还带著莱恩体温的银哨子。 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慢慢变热。 “我记住了。”她用力地点头。 “还有。”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想要塞给她,“想买什么就买,別省著。” “不!我有钱!” 艾莉丝按住了自己的口袋,那里装著她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我有薪水!我要用自己的钱!” 这是她的小坚持,也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莱恩看著她那副倔强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去吧。我就在店里等你。” …… 推开门的那一刻,深秋的冷风扑面而来。 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艾莉丝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微光阁的玻璃窗后,莱恩正站在那里,身影有些模糊,但那股注视的目光却如有实质。 这是第一次回头。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灰色斗篷,迈下了台阶。 走了大概十米,到了街角。 她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那个身影还在那里,像是一座灯塔。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恐慌感稍微平復了一些。 “我可以的。我是首席学徒。”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脚步稍微加快了一些。 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个有著香喷喷麵包房的路口。玛莎大婶正在吆喝,艾莉丝没有停下,只是压低了兜帽,快速通过。 这一次,没有那只温暖的大手牵著她。 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比上次更硬了,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地面的寒意。 周围的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看路!小鬼!” 一辆马车擦身而过,车夫粗鲁地吼了一声。 艾莉丝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是,那个哨子贴在她的胸口,硬硬的,像是一个护身符。 “不怕。” 她握住哨子,咬著牙,继续往前走。 终於,那个目的地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是镇上最大的杂货铺。 比起那些专卖店,这里什么都卖。从昂贵的丝绸到廉价的纽扣,从外地运来的香料到本地產的菸草。 推开门,门铃发出“叮噹”一声脆响。 店铺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混杂著皮革、菸丝的味道。这种味道並不好闻,有些呛人,但在艾莉丝鼻子里,却是目標的味道。 老板是个戴著老花镜的乾瘦老头,正坐在柜檯后面打盹。 艾莉丝走到柜檯前。 因为个子太矮,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搁在柜檯边缘。 “老……老板……” 她的声音很小,被淹没在店铺深处那只老猫的呼嚕声里。 没人理她。 艾莉丝咽了口口水,想起了莱恩教导她的话——“把钱摔在脸上”。虽然她不敢摔在脸上,但至少要有气势。 她深吸一口气,稍微提高了音量: “老板!我要买东西!” 老头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扶了扶眼镜,低头看向柜檯前那个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小豆丁。 “买什么?糖罐在左边,髮带在右边。” 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把她当成了来买零食的小孩。 艾莉丝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老板的头顶,直直地看向了货架的最顶端。 那里,摆放著一个深褐色的玻璃罐子。 罐身上贴著金色的標籤,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微光。 那是金叶菸草。產自遥远的南方,经过特殊的发酵工艺,味道醇厚,不呛喉咙。 是莱恩曾经看过很多次,最后因为价格而放弃的东西。 “我要那个。” 艾莉丝伸出手指,指著那个罐子。 老板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小姑娘,你指错了吧?”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怪异,“那个可不是糖果。那是给大人抽的菸草,而且……很贵。” 他特意强调了贵这个字。 “我知道。” 艾莉丝的手伸进口袋,紧紧抓住了那个信封。 “我就要那个。” 老板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小孩是在捣乱。但他还是那个习惯——既然客人要看,那就拿下来看看,反正买不起。 他搬来梯子,把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子取了下来,放在柜檯上。 “嘭。” 一声闷响。 近距离看,这个罐子更漂亮了。深色的玻璃里,金黄色的菸丝像是沉睡的黄金。盖子密封得很好,但艾莉丝灵敏的鼻子依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像是乾果和蜂蜜混合的醇香。 这就是莱恩先生喜欢的味道。 “二十枚铜幣,外加三枚银幣。” 老板报出了价格,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这可是够你买一整年的糖果了。小孩子家家的,別乱花钱。” 艾莉丝的心跳很快。 二十枚铜幣,三枚银幣。 她的信封里,正好是三枚银幣,二十枚铜幣,正好够。 真的是正好。 付完这一笔,她就身无分文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装著五顏六色糖果的玻璃瓶。那是她原本也很想要的东西。还有那个放在角落里、闪闪发光的蝴蝶结髮卡。 如果不买这个菸草,她可以买好多好多糖,可以把那个发卡也买下来,甚至还能剩下一半的钱存起来。 那是属於她自己的快乐。 但是…… 她又看了看那个菸草罐子。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莱恩把自己那份蘑菇汤分给她的样子。 想起了那个清晨,莱恩吃下焦黑麵包时,脸上那无奈又包容的笑容。 想起了在巷口,莱恩挡在她身前,对那些妇人说“她是我的首席学徒”时的背影。 莱恩先生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甚至是尊严。 那么…… 艾莉丝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她的动作不再犹豫,不再颤抖。 她把信封倒过来。 “哗啦啦——” 所有的硬幣,毫无保留地倾倒在柜檯上。 银幣在旋转,铜幣在跳跃。 那声音虽然没有金幣那么响亮,但在艾莉丝的耳朵里,这就是世界上最豪迈的交响乐。 她把那三枚银幣和二十枚铜幣推到老板面前。 “不用找了。” 她学著梦里的样子,扬起下巴,虽然脸有点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就要这个。” 那一刻。 她觉得自己简直帅呆了。 她不是在花钱。 她是在用这一堆冷冰冰的金属,去交换一份滚烫的心意。去交换那个能让莱恩先生露出笑容的瞬间。 老板愣住了。 他数了数钱,確实够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斗篷、却有著一双宝石般眼睛的小姑娘,眼神里的怪异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惊讶。 “行吧。” 老板收起钱,拿起一张牛皮纸,“要包起来吗?” “要!”艾莉丝立刻说道,“要包得厚一点!不能碎了!” ……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风变得更冷了。 艾莉丝的怀里抱著那个巨大的、用厚厚牛皮纸包裹著的罐子。 很沉。 真的很沉。 她的手臂有些酸,但她抱得死死的,恨不得把它揣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这是宝贝。 不,比宝贝还要珍贵。这是莱恩先生的礼物。绝对不能摔了,绝对不能被人撞到。 她低著头,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警惕地避开每一个路人。 没有了莱恩的牵引,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每一个阴影里仿佛都藏著想要抢劫的坏人。每一阵风声都像是怪物的低语。 害怕吗? 当然害怕。 但是,只要摸到怀里那个硬硬的罐子,那种恐惧就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 “快到了……快到了……” 她小声念叨著,脚步越来越快。 …… 微光阁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莱恩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的书已经半个小时没有翻过一页了。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五点。 两个小时。 那是他们约定的时间。 但是,那个熟悉的小身影还没有出现。 莱恩猛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他在柜檯后面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焦躁。 是不是迷路了? 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是不是那个该死的佣兵又回来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可怕的画面。艾莉丝缩在角落里哭泣,艾莉丝被人拖进巷子里,艾莉丝手里握著那个哨子却来不及吹响…… 冷汗顺著莱恩的鬢角流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为什么要在意什么锻炼独立性?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出去? 她才刚恢復一点点,是个有心理创伤的笨蛋。 他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莱恩,你是个混蛋。” 他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 六点了。 这多出来的一个小时,对於莱恩来说,比五年还要漫长。 他再也坐不住了。 去他的约定。去他的锻炼。 如果她少了一根头髮,他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莱恩一把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长风衣,甚至来不及扣扣子,就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 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猛地拉开。 狂风灌入。 然而,就在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小灰色炮弹,带著一身的寒气和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冲了进来。 因为冲得太急,加上莱恩正好往外走。 “砰!” 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唔!” 艾莉丝被撞得向后仰去,眼看著就要摔倒。 莱恩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顾不上自己被撞疼的胸口,长臂一伸,捞住了那个即將倒下的身体。 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重量。 还有那个掛在脖子上的冰凉哨子硌在他手背上的触感。 是她。 莱恩的心臟在这一瞬间,像是坐过山车一样,从谷底猛地衝上了云端。 “艾莉丝!”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失控,“你去哪了?!为什么晚了一个小时?!” 艾莉丝惊魂未定地抓著莱恩的衣襟。 她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缕银髮粘在脸颊上。 但她的怀里,依然死死地抱著那个巨大的、用牛皮纸包著的东西。 哪怕刚才差点摔倒,她的手都没有鬆开半分。 “莱……莱恩先生……” 她喘著粗气,抬起头,看著莱恩那张写满了焦急和愤怒的脸。 她並没有被他的怒吼嚇到。 相反,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著点傻气、却无比骄傲的笑容。 “我……我买到了!” 她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宝贝,献宝一样地举到了莱恩面前。 “送……送给你的!” 第31章 不是为了自己 莱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名为茫然的青烟。 他愣住了。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这个被艾莉丝视若珍宝、一路死死抱回来的包裹上。 牛皮纸包得很厚实,边角处甚至因为刚才的衝撞而磨损了一些。隱约能闻到一股透过纸张渗出来的醇厚而独特的香气。 那种味道…… 莱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太熟悉的味道。每次经过那家杂货铺,他都会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因为那昂贵的价格而强迫自己快步离开。 “这是……” 莱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地接过了那个沉重的罐子。 手感冰凉,沉甸甸的。 他撕开了外层的牛皮纸。 深褐色的玻璃罐身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反射著幽幽的光泽。金色的標籤上,烫金的“金叶”二字显得格外刺眼。 真的是它。 镇上最贵的菸草。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堵得慌。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的罐子,又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脸颊冻得通红、鼻尖还掛著汗珠的女孩。 “你……你去杂货铺了?” “嗯!”艾莉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老板好囉嗦,不过我把钱都给他了,他就给我包起来了!” 把钱……都给他了? 莱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了艾莉丝腰间那个原本鼓鼓囊囊、用来装薪水的信封口袋。 他捏了捏。 扁的。 空空如也。 那一瞬间,莱恩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酸涩得让他想要弯下腰去。 三枚银幣,二十枚铜幣。 那是她辛苦了一个月,熬红了眼睛,磨破了手指,一点一点挣来的第一笔薪水。 那是他告诉她用来建立尊严、用来买糖果、买发卡、买漂亮裙子的钱。 结果…… 全在这个罐子里了? “为什么要买这个?” 莱恩的声音愈发沙哑,他看著艾莉丝,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你自己呢?你不是想买糖果吗?你不想买那个带亮片的蝴蝶结吗?” “我想让你给自己买东西啊,笨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无力。 艾莉丝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莱恩为什么看起来並不高兴。 她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个玻璃罐子。 “因为……” 她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 “因为莱恩先生喜欢啊。” “我看到你看过它好几次了。每次看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在发光,但是最后都嘆著气走掉了。”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我有糖吃了,玛莎大婶给了我薑饼。我有新裙子了,是莱恩先生买的。我有髮带了,也是莱恩先生买的。” 她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口袋,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反而充满了某种巨大的满足感。 “我有莱恩先生给我的好多好多东西。但是莱恩先生没有礼物。” “所以……”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著莱恩震惊的脸庞。 “我想让莱恩先生开心。” “莱恩先生开心,我就开心。” 顿时。 莱恩感觉自己脑海里有点眩晕。 这句话。 这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技巧、甚至带著点孩子气的傻话。 但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开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没有防备的那块地方。 不是为了自己。 她哪怕拥有了支配金钱的权利,哪怕拥有了所谓的尊严。 但在她的天平上,那个名为莱恩的砝码,依然重过了一切。甚至重过了她自己。 这算什么? 这根本不是什么报恩。 这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莱恩把那个昂贵的菸草罐子隨手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咚。” 然后,他上前一步。 在艾莉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张开双臂,猛地將那个小小的身影拥进了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甚至有些粗鲁。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双臂勒紧了她的后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 艾莉丝被勒得有点透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莱恩胸腔里那颗心臟正在疯狂地跳动。 “咚、咚、咚。” 那么快,那么有力。 “傻瓜……” 莱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哽咽。 “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自己明明那么喜欢甜食,却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这种苦涩的草叶子。 自己明明那么怕冷,却在寒风里走了一个小时,只为了把这个罐子护在怀里。 “以后不许这样了。” 莱恩咬著牙说道,但语气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不许把钱都花我身上。听到了没?” “可是……” 艾莉丝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我就想买给你嘛。” 莱恩闭上了眼睛。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著他的眼角滑落,渗进了艾莉丝那件有些粗糙的灰色风衣里。 直男落泪。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丟人,也最幸福的时刻。 …… 晚饭后。 微光阁的壁炉烧得很旺,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 莱恩坐在那把深红色的高背椅上,手里拿著那个深褐色的玻璃罐子。 “试试?” 艾莉丝蹲在他腿边,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眼巴巴地看著他。 莱恩点了点头。 他拿出了那个的石楠木菸斗。 “啪。” 密封的盖子被拧开。 一股浓郁的菸草香气,瞬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確实是好东西。 莱恩用手指捻起一撮金黄色的菸丝,填入斗钵。动作熟练而优雅。 划燃火柴。 “嗤——” 火苗跳动,点燃了菸丝。 莱恩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口腔里打了个转,然后缓缓吐出。 那是一种醇厚、甘甜、带著一丝坚果香气的味道。没有劣质菸草的辛辣,只有一种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的愜意。 但对於莱恩来说。 这不仅仅是菸草的味道。 在这繚绕的青烟里,他尝到了冷风的味道,尝到了牛皮纸的味道,尝到了少女掌心汗水的味道。 更尝到了那种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爱意。 这是他这辈子抽过的,最香、最昂贵、也最让人上癮的烟。 “好闻吗?”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虽然她不抽菸,但也觉得这个味道很香。 “嗯。” 莱恩看著她,透过淡蓝色的烟雾,他的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艾莉丝笑了。 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觉得自己那个空荡荡的信封,一点都不可惜了。 …… 夜色渐深。 时针指向了九点。 按照惯例,这是艾莉丝该上楼睡觉的时间。 但莱恩並没有让她走。 “等等。” 莱恩放下菸斗,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他站起身,走到柜檯后面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前。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你送了我礼物。” 莱恩拿出一个小盒子,转身走回来。 那个盒子只有巴掌大,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做的,表面並没有什么花纹,看起来很朴素。 “那我也必须回礼。这是礼尚往来。”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个盒子递给艾莉丝。 “本来想等过几天再给你的。但现在看来,今天比较合適。” 艾莉丝愣住了。 回礼? 她看著那个木盒子,有些手足无措。 “打开看看。”莱恩鼓励道。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木盒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润如玉。 她轻轻掀开盖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著一块木牌。 那不是普通的木牌。 那是一块用上好的黑胡桃木雕刻而成的胸牌。边缘镶嵌著一圈细细的银丝,在火光下闪烁著微光。 而在木牌的正中央,用一种刚劲有力、却又透著优雅的花体字,刻著一行字: 【药剂师助理:艾莉丝】 而在名字的下方,还刻著一朵小小的、精致的紫苏花。 那是微光阁的徽记。 艾莉丝的手指颤抖著,抚摸著那行凹凸不平的字跡。 药剂师助理。 而且,是刻在木头上,镶著银边的,正式的铭牌。 “这是……” 她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身份证明。” 莱恩从盒子里拿出那块木牌。背面有一个別针。 他倾过身,动作郑重地將这块木牌,別在了艾莉丝那件米白色裙子的胸口处。 就在心臟跳动的位置。 “戴上它,你就是微光阁正式的一员了。” 莱恩看著那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名字,声音低沉而庄重。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谁。” “这块牌子都在告诉你,也告诉所有人。” “你属於这里。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而且……” 莱恩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紫苏花。 “紫苏的花语是『平凡的幸福』。这也是我想给你的。” 艾莉丝低头看著胸口的木牌。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打湿了木牌,让那上面的名字看起来更加温润。 她有家了。 她真的有家了。 不是口头上的承诺,而是刻在木头上、镶在银子里、別在胸口的证据。 “谢谢……谢谢莱恩先生……”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想要扑进莱恩怀里,却又捨不得压坏了胸口的牌子。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头一热。 他伸出手,捧住了艾莉丝那张哭花了的小脸。 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別哭。”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作为正式助理的入职仪式,还有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艾莉丝抽噎著,睁著那双水洗过的紫色大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莱恩没有回答。 他慢慢地俯下身。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想要逃避的克制。 他的动作很慢,充满了仪式感。 就像是骑士在亲吻女王的手背,又像是信徒在亲吻圣像的脚趾。 他的嘴唇,温热、带著淡淡的菸草香味。 轻轻地,印在了艾莉丝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啵。” 那是一个吻。 却又不仅仅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誓言。一个守护的烙印。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 艾莉丝感觉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额头上被嘴唇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著了火一样烫。那种热度顺著皮肤钻进了大脑,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莱恩直起身,看著她那双已经变成圈圈眼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礼成。” 他拍了拍早已石化的艾莉丝的脑袋。 “好了,早点去睡吧,我的助理小姐。” 艾莉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楼上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飘飘忽忽的。 直到钻进了被窝,直到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她才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 掌心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里还残留著莱恩嘴唇的温度。 那是菸草味的。 是温暖的。 是让人心跳加速的。 “烫……” 艾莉丝喃喃自语。 她觉得自己的额头现在烫得嚇人。 “真的……能煎鸡蛋了……” 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既羞涩又甜蜜的尖叫。 这一晚。 微光阁的二楼,有人彻夜难眠。 而那个名为家的种子,终於在这充满了菸草香的夜晚,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第32章 只有一把伞 时光冉冉,今天雾嵐镇难得有个大晴天。 阳光把那些常年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得些许发白。 “把那箱龙舌草搬上马车,小心点,別磕著。” 莱恩站在微光阁门口,指挥著雇来的马车夫。他今天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灰色猎装,袖口扎紧,显得干练利落。 “好的,莱恩先生!” 回应他的不是车夫,而是一声清脆悦耳的女声。 艾莉丝抱著一个只有她一半大的小木箱,噔噔噔地从店里跑出来。她今天依然穿著那条米白色的裙子,为了方便干活,外面罩著那件灰色的工作围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胸口。 在那层层叠叠的衣料之上,那块黑胡桃木的胸牌被別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一照,那一圈银丝边框闪闪发光,差点晃花了莱恩的眼。 “我来搬!” 艾莉丝像是护送什么机密一样,小心翼翼地把木箱递给车夫,然后又跑回去搬下一个。 莱恩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自从戴上了那块牌子,这小傢伙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走路带风,说话大声,就连那个原本总是低著的脑袋,现在也昂得高高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到那个刻著她名字的牌子。 今天是去邻镇送药的日子。 隔壁的橡木镇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流感,急需一批退烧用的药剂。作为这一带的正药剂师,莱恩义不容辞。 “上车吧,助理小姐。” 一切收拾妥当,莱恩伸出手,把艾莉丝拉上了马车。 马车夫扬起鞭子,老马打了个响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声响,驶向了镇外。 一路上,艾莉丝都扒著车窗,兴奋地看著窗外的风景。 田野、树林、远处的山脉。 这是她第一次以一种受人尊敬的职业者身份离开雾嵐镇,而不是作为一个被捆绑的货物。 这种感觉,就像是鸟儿第一次飞出笼子,空气都是甜的。 送药的过程很顺利。 橡木镇的镇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当莱恩介绍这是我的助理时,艾莉丝挺直了腰板,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 没有人因为她的角而露出异样的目光。在救命的药剂面前,种族变得微不足道。 甚至在离开时,镇长还塞给了艾莉丝一大袋刚摘下来的甜李子。 下午四点。 马车重新驶回了通往雾嵐镇的山道。 “累吗?”莱恩靠在车厢壁上,看著正在擦拭胸牌上根本不存在灰尘的艾莉丝。 “不累!”艾莉丝摇摇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李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一点都不累!” 莱恩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积起了一层厚厚的灰色云层。 那云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风变了。 原本的微风,此刻夹杂著一股湿润的气息,顺著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气压在急速下降。 艾莉丝的耳朵动了动,她放下了手里的李子,有些不安地看向莱恩。 “莱恩先生……。” “嗯。”莱恩把车窗关紧了一些,“雾嵐镇的天气就是这样。早上是夏天,下午可能就是深秋。看来要变天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云层深处滚过。 並不响亮,却带著一种震颤人心的震动。 马车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加快了挥鞭的速度。 “驾!要在雨下来之前赶回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並不打算给他们这个面子。 当马车刚刚驶入雾嵐镇的郊外,距离微光阁还有数公里左右的时候。 第一滴雨,砸在了车顶上。 “啪。”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啪嗒、啪嗒、哗啦——” 仅仅过了几秒钟,稀疏的雨点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这不是那种绵绵细雨,而是那种夹杂著狂风、如同豆子般砸下来的暴雨。雨水在车窗上匯聚成小溪,外面的世界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马车继续前进著,雨也越下越大。  不久。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 “怎么了?” 莱恩推开车门。 狂风裹挟著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 “莱恩医生!” 车夫在雨中大喊,“车轮坏了!没法再往前走了!” 莱恩皱著眉探头去看,果然见一侧的车轮陷在泥泞里,辐条断了两根,歪歪斜斜地耷拉著。 他抬头望了望天,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反倒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这里距离微光阁还有不短的一段路,想坐车赶路是指望不上了。 他缩回身子,关上车门,目光扫过简陋的车厢 —— 四处漏风不说,车篷的缝隙里还在不住地渗著雨水,车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水,湿冷的潮气直往里钻。在这马车內熬上一晚显然不现实,与其冒著雨返回橡木镇,反倒不如直接去微光阁。 “没办法了。” 莱恩沉声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艾莉丝,她正缩在角落里,双手捂著耳朵。雷声让她有些害怕,但她並没有尖叫,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车走不了了,我们得走回去。” “走…… 走回去?” 艾莉丝看著窗外那仿佛要把世界淹没的雨幕,吞了口口水。 “嗯。” 莱恩点头,“留在这里等著,只会更糟。” 他说著,开始翻找隨身的皮包。作为一个习惯未雨绸繆的前军医,他的包里总是塞满了各种应急物品。 绷带、止血钳、火柴…… 他的手在包底摸索著,触碰到了一个硬硬圆柱形的东西。 莱恩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黑色的摺叠伞。 当他把这把伞拿在手里的时候,表情僵硬了一下。 这是一把…… 单人伞。 而且是那种为了便携而设计得极其紧凑的小伞。 他记得家里还有一把大的长柄伞,但今天出门急,只隨手抓了这一把备用的。 莱恩拿著那把小得可怜的伞,又看了看面前的艾莉丝,再转头望向窗外那倾盆的暴雨,眉头皱得更紧了。 车夫的声音再次传来:“莱恩医生!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收拾马车。” “……” “只有……这一把吗?”艾莉丝也看到了那把伞,小声问道。 “嗯。” 莱恩有些无奈地把包扣上,“只有这一把。” 他站起身,也不管外面的雨有多大,直接推开了车门。 “下车。” 他先跳了下去,皮靴踩在泥泞的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然后,他撑开了那把黑色的伞。 “嘭。” 伞面弹开。 在狂风暴雨中,这把小伞显得是那么单薄,伞骨在风中微微颤抖。 莱恩转过身,向著车厢里的艾莉丝伸出手。 “下来。抓紧我。”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当她跳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那种冰冷的湿意立刻顺著鞋底传了上来。 风很大。 雨点像是冰雹一样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 莱恩付了车钱,让车夫改天再把车上的东西送过来。 然后,他和艾莉丝,站在了那条通往镇子的泥泞小路上。 两个人。 一把伞。 而且是一把小得可怜的伞。 莱恩低头看著艾莉丝。 她很瘦小,站在他身边,头顶刚好到他的胸口。为了不被雨淋到,她下意识地往伞的中心缩,但依然有一半肩膀露在外面。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袖子。 “太远了。” 莱恩皱著眉说道。 两人的距离,还是远了点。 这把伞的遮蔽范围有限。如果像平时那样保持著距离,两个人都得淋成落汤鸡。 “过来。” 莱恩的声音响起。 “靠近点。不然会淋湿。” 艾莉丝愣了一下,往前挪了一小步。 依然不够。 雨水被风吹得斜著打进来,无情地拍打著她的裙摆。 莱恩嘆了口气。 他不再等待她那慢吞吞的挪动。 他伸出那只没有拿伞的手——也就是左手。 长臂一伸。 直接揽住了艾莉丝那纤细的肩膀。 然后,用力往怀里一扣。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了莱恩的怀里。 这一次,不是什么虚虚的拥抱。 而是实打实的严丝合缝。 她的半边身子紧紧贴著莱恩的侧腰,肩膀被莱恩的大手扣住。 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莱恩不得不稍微倾斜身体,將伞柄压低。 这样一来,那把黑色的伞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穹顶,將两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 外界的风雨声还在咆哮。 但在这个小小的伞下,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 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抓紧我的腰。” 莱恩低头,嘴唇几乎碰到了艾莉丝的额头。 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距离太近,那股热气直接喷进了艾莉丝的衣领里。 “路很滑。別摔了。”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太……太近了。 她能闻到莱恩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 那是前几天她买的“金叶”菸草的味道。醇厚,混合著他本身那种清冽的薄荷气息,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 这股味道包围了她。 熏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的脸紧紧贴著莱恩的胸口。 那件深灰色的猎装面料有些粗糙,摩擦著她的脸颊,有些微痒。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布料下面的东西。 热度。 那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像火炉一样的体温,透过湿冷的空气,透过被打湿的衣料,强势地渗透进她的身体里。 在这冰冷的雨天里,这个怀抱是唯一的避风港。 “嗯……” 艾莉丝像只顺从的小猫,伸出双手,环住了莱恩的腰身。 她的手很小,甚至无法完全环住。她只能紧紧抓著他背后的衣服,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走吧。” 莱恩感觉到了腰间那一双小手的力度。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 他迈开了步子。 为了配合艾莉丝的步伐,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一步。 两步。 这是最艰难,也是最漫长的一段路。 因为只有一把伞,因为必须时刻保持这种连体婴一样的姿势,两人不得不调整自己的走路频率,让身体的摆动达成某种奇异的同步。 莱恩的大腿外侧,隨著步伐的迈动,一次又一次地摩擦著艾莉丝的大腿。 那种触感隔著两层布料传来。 坚硬的肌肉,对抗著柔软的曲线。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擦火柴。 蹭一下,火星四溅。 再蹭一下,火苗窜起。 莱恩的呼吸渐渐变得有些粗重。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 怀里抱著一个温香软玉般的少女,在这个充满了水汽和体香的空间里,还要进行这种充满了身体接触的行走。 这简直就是在考验他的意志力。 更要命的是,艾莉丝似乎是为了取暖,或者是为了躲避偶尔飘进来的雨丝,还在不断地往他怀里钻。 她的头顶蹭著他的胸口。 那柔软的髮丝,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衣服上扫来扫去,那触感像是穿透衣服般,痒得钻心。 “咳咳,艾莉丝,別......別乱动。” 但他的依旧紧紧扣著艾莉丝的肩膀。 “我不动……” 艾莉丝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委屈,“可是……好冷。” 確实冷。 虽然有伞,但狂风还是卷著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摆。那种湿冷的感觉顺著脚踝往上爬。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艾莉丝往上提了提,让她几乎是掛在自己的身上行走,儘量减少她接触地面的面积。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那个原本扣在艾莉丝肩膀上的手,慢慢下移。 穿过她的腋下。 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那个位置更细,更软,也更能控制她的身体。 他的大掌覆盖在她的侧腰上,掌心的热度像是烙铁一样烫。 “贴紧点。” 莱恩目视前方,声音冷硬,耳根却红得发烫。 “我的体温高。贴紧了就不冷了。” 艾莉丝听话地贴了上去。 真的……不冷了。 她的前胸紧紧压著莱恩的侧胸。 隨著走路的动作,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產生挤压。 那种柔软的触感反馈给莱恩,让他差点走错步子。 而对於艾莉丝来说,最明显的感受是—— 震动。 从莱恩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 强有力,急促,像是一面战鼓在擂动。 艾莉丝把耳朵贴在那块震动的源头上。 那个声音太大了,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声和雨声。 每一下跳动,都像是跳在她的耳膜上。 这就是……莱恩先生的心跳吗? 好快。 为什么会这么快?是因为走路太累了吗? 还是因为…… 艾莉丝的脸慢慢红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么的大胆。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融进了莱恩的身体里。 她的鼻尖縈绕著他的味道,耳朵听著他的心跳,身体感受著他的温度。 这比那天在被窝里还要亲密。 因为那天是静態的,而现在是动態的。 隨著每一次迈步,那种身体的摩擦和挤压都在提醒著她: 他们是一体的。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种认知,让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 她不再觉得冷了。 也不再害怕那轰隆隆的雷声。 她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 最好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第33章 曖昧的凝视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 那把黑色的摺叠伞,在狂风的肆虐下,伞骨发出“吱呀吱呀”声,似乎隨时都会散架。 此刻。 艾莉丝的脸依旧贴在莱恩的胸口,隨著步伐的移动,她能感觉到那件深灰色猎装的布料变得越来越湿冷。 不对劲。 她悄悄地把脑袋往外探了一点点,视线越过莱恩的领口,向上看去。 这一看,她的心就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下。 那把本就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的小伞,此刻有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在她的头顶上方,为她撑起了一片绝对的无雨区。 而莱恩的右半边肩膀,乃至整个右臂,完全暴露在暴雨的冲刷之下。 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流淌,匯聚到领口,然后肆无忌惮地灌进他的衣服里。那原本挺括的猎装面料因为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在淋雨。 为了不让她沾到哪怕一滴水,他用自己的半个身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世界里,为她筑起了一道肉墙。 “莱恩先生!” 艾莉丝急了。她鬆开环在莱恩腰间的一只手,试图去推那个握著伞柄的手腕。 “伞歪了!你都湿透了!” 她的力气很小,在莱恩那如同铁铸般的手臂面前,这点推力简直就像是蚍蜉撼树。 莱恩的手纹丝不动。 他並没有低头,目光依旧注视著前方泥泞的道路,脚下的步伐稳健得没有一丝晃动。 “没歪。” 他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闷,却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硬气。 “可是你的肩膀……” “我是男人。” 莱恩打断了她。雨水顺著他的鬢角流进嘴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皮糙肉厚,淋点雨死不了。” 他又把怀里的小身板往里扣了扣,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不一样。你那身板,淋十分钟就能发烧三天。到时候还得我伺候你,更麻烦。”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艾莉丝贴在他胸口的脸颊,却感觉到了那一层湿冷布料下,滚烫得有些灼人的体温。 哪里是怕麻烦。 分明就是……捨不得。 艾莉丝咬著嘴唇,眼眶有些发热。 她看著莱恩那只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手,看著水流顺著他的指尖滴落。 那种心疼的滋味,似乎被关在笼子里时还要疼。 她做不了什么。 她推不动他的手,也没办法变出一把大伞。 在这个寒冷且充满恶意的暴雨天里,她唯一拥有的,就只有这一具身体,和这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再试图去推那把伞。 她把那只刚刚鬆开的手收了回来。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平时绝对不敢做的大胆举动。 她伸出双臂,不再是抓著衣服,而是彻底地、用力地环住了莱恩的腰。 她的双手在他的后腰处交扣。 整个人像是一块膏药,用尽全力地把自己贴在他的身上。 前胸贴著他的侧腰,脸颊贴著他的胸膛,大腿贴著他的大腿。 她试图用自己这点可怜的热度,去温暖他那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身体。 “唔……”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腰间那一圈突然收紧的束缚感,以及那个软绵绵、热乎乎的身体不管不顾贴上来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隔著湿透的衣料,那种热度传递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接。 “你在干什么?” 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暖……暖一下。” 艾莉丝的声音从怀里闷闷地传出来,带著几分倔强,又藏著一丝羞涩:“我有体温的。我是亚人,身子本来就比常人热。” 说著,她像只寻求亲近的小动物,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非要把自己的暖意传递过去不可。 倒像是前一刻喊冷的人,根本不是她似的。 “莱恩先生不要感冒。” 莱恩低头看著那个只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的小脑袋。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但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烧起来了。 “笨蛋。” 莱恩低声轻骂了一句,但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抱紧了。別掉下去。” ……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路况却变得更加糟糕。 前面的青石板路到了尽头,连接著一段低洼的泥土路。因为排水不畅,这里已经积聚了一个巨大的水坑。 浑浊的黄泥水在坑里翻滚,水面上漂浮著断裂的树枝和落叶。 看起来很深。 至少能没过脚踝。 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艾莉丝脚上那双並不防水的旧靴子,又看了看那个宽度超过一米五的大水坑。 绕不过去。 两边都是泥泞的灌木丛,如果强行穿过去,裙子肯定会被划破。 “抓稳。” 莱恩突然开口。 “什……” 艾莉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莱恩已经动了。 他没有把伞收起来,也没有鬆开揽著她腰的那只手。 他的左臂——那只一直紧紧扣著她腰肢的手臂,突然发力。 肌肉隆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起。” 隨著一声低喝,艾莉丝只觉得脚下一空。 天旋地转。 她整个人被莱恩单手提了起来。 不是那种公主抱,也不是背著。 就是那种极其霸道、极其充满掌控欲的单臂托举。莱恩的手臂像是一根铁铸的横樑,托住她的臀部和腰侧,直接將她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让她掛在了自己的身上。 “呀!”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脚悬空带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寻找支点。 她的双腿下意识地夹住了莱恩的腰,双手更是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高度瞬间拉近。 她的视线一下子变得比莱恩还要高一点点。 “別乱动。” 莱恩低声警告,热气喷在她的锁骨上。 他单手托著一个几十斤的大活人,加上另一只手还要稳住伞,这对於臂力和核心力量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但他看起来甚至没有丝毫吃力。 莱恩深吸一口气,长腿迈开。 一步。 直接跨过了那个巨大的水坑。 皮靴重重地踏在对岸的实地上,溅起几滴泥水。 落地很稳。 但他並没有立刻把艾莉丝放下来。 因为刚才那一跨步的惯性,加上艾莉丝受到惊嚇后的剧烈动作。 “咚。” 一声闷响。 艾莉丝的额头,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了莱恩的下巴上。 “嘶……”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疼痛感瞬间袭来,让两人的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痛……” 艾莉丝捂著额头,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莱恩也皱著眉,下巴上一阵发麻。 但当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疼痛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 时间停止了。 雨声、风声、雷声,在这一刻统统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把黑色雨伞下的一方寸土。 太近了。 真的太近了。 因为艾莉丝还掛在莱恩身上的缘故,两人的脸部距离几乎为零。 莱恩只要稍微一抬头,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鼻尖。 艾莉丝的双手还搂著莱恩的脖子,手指还在他脑后湿润的髮丝里。她的双腿依然紧紧缠在他的腰上,这种姿势让两人的身体没有任何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隔著湿透的衣物,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 莱恩仰著头,看著怀里的少女。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银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透明。她的嘴唇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却又因为刚才的撞击和急促的呼吸,泛起了一层诱人的血色。 上面还沾著几滴晶莹的水珠。 隨著她的呼吸,那几滴水珠微微颤动,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散发著无声的邀请。 莱恩感觉喉咙干得厉害。 他托著她臀部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 指尖似乎陷入了柔软的肉里。 “莱……恩……” 艾莉丝的声音有点发颤。 她看著眼前这张放大的脸。 雨水顺著莱恩高挺的鼻樑滑落,悬在鼻尖,要坠不坠。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风暴。 那种眼神太烫了。 烫得她浑身发软,如果没有莱恩托著,她恐怕早就滑到泥地里去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菸草和雄性气息的味道。 极其浓烈。 极其迷人。 鬼使神差地,艾莉丝並没有鬆开手,也没有要求下来。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莱恩的嘴唇上。 那是一张薄而性感的唇,平时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但此刻,它微微张开,正在喘息。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会是什么味道? 是不是也像菸草一样,带著苦涩后的回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理智。 艾莉丝的睫毛颤抖著。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一点点。 又一点点。 莱恩看著那张越来越近的脸庞。 看著那双逐渐迷离的紫色眼眸。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推开她,把她放下。 但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或者说,是他心底那个渴望的灵魂,在拼命阻止他推开这份温暖。 他不想推开。 他想尝尝。 尝尝那滴掛在她唇珠上的雨水,是不是甜的。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薄荷味撞上了奶香味。 那种曖昧的张力,把周围的空气都压缩到了极致,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鼻尖碰到了鼻尖。 凉凉的触感。 莱恩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微微偏过头,在那最后的零点一秒里,调整了一个適合接吻的角度。 他的手掌上移,按住了艾莉丝的后脑勺,阻止了她可能的退缩。 就在两片嘴唇即將触碰,就在那个名为禁忌的吻即將落实的那一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徵兆地在头顶正上方响起。 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將两人的脸照亮。 巨大的声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啊!”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得浑身剧烈一抖,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一缩。 那个吻,擦著嘴角滑了过去。 只留下了一抹温热的触感,印在了莱恩的脸颊侧面。 莱恩也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瞳孔剧烈收缩。 理智在雷声中回归。 他看著怀里惊慌失措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以及两人这极度不雅、极度越界的姿势。 他在干什么? 他在荒郊野外,在暴雨中,差点对自己的学徒下手? 这是趁人之危。 这是褻瀆。 他迅速鬆开了扣著艾莉丝后脑勺的手,双臂用力,將她从自己身上放了下来。 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著几分狼狈。 艾莉丝双脚落地,还有些站不稳,踉蹌了一下。 莱恩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但在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又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 “没事吧?” 他目光躲闪,不敢再看艾莉丝的眼睛,而是盯著地上的水坑,“有没有嚇到?” 艾莉丝还处在那种心跳过速的眩晕中。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看了看莱恩侧脸上那一点点湿润的痕跡。 刚才…… 差点就…… 她的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了,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没……没事……”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著衣角,根本不敢抬头看莱恩。 “雨……雨太大了。”莱恩有些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重新撑好了伞,只是这一次,他刻意把伞柄往中间挪了挪,儘量避免两人再有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快走吧。再不回去真的要感冒了。” “嗯。” 艾莉丝乖乖地应了一声。 两人重新上路。 依然是那把小伞,依然是那条泥泞的路。 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种单纯的依偎。 空气中多了一种名为未遂的遗憾,和一种名为觉醒的躁动。 艾莉丝偶尔会偷偷抬起头,看一眼那个男人。 那是她的莱恩先生。 刚才……他是不是也想亲她?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变成了一丝甜甜的、带著点小得意的窃喜。 虽然被打断了。 但是…… 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嘴唇。 下次。 下次一定要把那个雷声赶走。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雨还在下,但在艾莉丝的眼里,这漫天的雨幕,似乎都变成了粉红色的。 第34章 伞下的秘密 雨,像是没有尽头的幕布,將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暗。 那把黑色的摺叠伞下,两人如同共生的藤蔓,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里,依靠著彼此的体温取暖。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 直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那块悬掛在门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木质招牌——“微光阁”,在雨幕中若隱若现。 虽然没有开灯,但这栋在风雨中沉默矗立的建筑,对於此刻的两人来说,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灯塔。 “到了。” 莱恩的声音响起。 他將手紧扣在艾莉丝的腰间,將艾莉丝带到了屋檐下。 头顶不再是噼里啪啦的雨声,而是屋檐遮挡风雨后的寧静。 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指在伞柄上摩挲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留恋。 最终,他还是按下了收伞的卡扣。 “哗啦。” 一声轻响。 黑色的伞面收拢,像是一只合拢了翅膀的巨大蝙蝠。 那个在暴雨中临时搭建的狭小二人世界,隨著这把伞的收起,瞬间消散。 冷风趁虚而入。 失去了伞面的遮挡,夜晚的寒气瞬间涌入。 莱恩鬆开了那只紧扣在艾莉丝腰间的手。 那种严丝合缝的贴合感消失了。 艾莉丝感觉腰侧一凉。原本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源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和一种没著没落的失落感。 她有些不舍地鬆开了抓著莱恩衣服后摆的手。 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抓握,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僵硬,泛著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当指尖离开莱恩的衣服瞬间,她甚至觉得心里也跟著空了一块。 两人面对面站著。 距离拉开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大概也就是半米。 莱恩低头看著她。 借著街道上昏暗的路灯光芒,他看清了她现在的模样。 真的很狼狈。 那件原本整洁的米白色裙子上溅满了泥点,裙角湿噠噠地贴在小腿上。那一头漂亮的银髮被风吹乱了,几缕湿透的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著水珠。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在暴雨中迷路、好不容易才找到回家路的小落汤猫。 又可怜,又……可爱得让人心颤。 莱恩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的视线在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苍白、却因为刚才的亲密接触而泛著一丝红晕的嘴唇上停留了许久。 刚才的一路上。 那张唇,一直贴在他的胸口。 隨著步伐的顛簸,偶尔会蹭过他的衬衫纽扣,偶尔会压在他的胸肌上。那种柔软的、湿润的触感,此刻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麻。那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要蹦出来一般,不知道会不会被她察觉。 “艾莉丝。” 莱恩突然开口。 “嗯?” 艾莉丝抬起头。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没有从之前那个紧密的怀抱中完全回过神来。那双紫色的眸子上蒙著一层水汽,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朦朧。 莱恩看著那双眼睛。 他並没有立刻去掏钥匙开门。 他把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靠在墙边。 然后,他伸出手。 並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他只是伸出大拇指,动作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掛在她脸颊上的一滴雨水。 指腹粗糙,带著薄茧。 但那股传递过来的温度,却烫得艾莉丝微微颤抖了一下。 “刚才……” 莱恩的声音很低,有点欲盖弥彰的问道,“刚才在伞下面,有没有听到什么?” 艾莉丝愣了一下。 听到什么? 雨声?雷声?还是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不。 都不是。 当那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其他的杂音仿佛都被过滤掉了。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如同擂鼓般的声音。 那个就在她耳边,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一下,一下,强劲有力地敲击著耳膜的声音。 “咚、咚、咚。” 那么快。那么急。 那是…… 莱恩先生的心跳。 那是他在紧紧抱著她时,胸腔里发出的共鸣。 那是为她而跳动的声音。 艾莉丝感觉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番茄。哪怕是在昏暗的夜色里,那种红度都几乎要发光。 她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那双满是泥水的靴子尖,双手在身前绞紧了裙摆。 “听……听到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风声盖过。 “听到了什么?” 莱恩心底倏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悸动,却没有丝毫要放过她的意思。 他反而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份熟悉的压迫感再次將她笼罩。 “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他似乎格外执著於这个答案,又或者说,他迫切地想要確认 —— 方才伞下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艾莉丝咬著嘴唇。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开始失控了。 那种“咚咚咚”的声音,似乎从莱恩的胸腔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身体里,麻麻的。 她不想撒谎。 也不想掩饰。 在这个经歷了雷雨、经歷了拥抱、经歷了那个差点发生的吻的夜晚,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听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羞涩。 “听到了……莱恩先生的心里……好像装著一只兔子。” 莱恩挑了挑眉。 “还在……乱跳。” 艾莉丝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跳得……很快。像是在打架一样。” 莱恩愣了一下。 兔子? 隨即,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呵。” “是啊。” 莱恩没有否认。 他看著眼前这个害羞得快要钻进地缝里的小傢伙,眼神温柔得像是要融化这漫天的风雨。 “確实装了一只兔子。”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了捏艾莉丝那烫得嚇人的耳垂。 “一只……银色的、胆小的、却又会咬人的小兔子。”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银色的。 那是她头髮的顏色。 会咬人。 那是她曾经做过的事。 莱恩先生说的……是她? “而且,这只兔子,刚才一直在撞我的心口。” 莱恩的手指顺著她的耳廓滑下来,停在她的脸颊边,並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撞得我……有点疼。”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著一种近乎於告白的深情。 “特別是在那个水坑边上的时候。它差点就跳出来了。” 艾莉丝被迫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震惊和慌乱,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是唯一的倒影。 在那片深邃的黑色海洋里,只有她一个人,清晰得毫髮毕现。 她也看到了那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情感。 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不再是医生对病人的怜悯。 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最纯粹的心动。 那一刻。 雨声停了。 风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两颗心,在那个狭窄的屋檐下,隔著潮湿的空气,在这个寒冷的雨夜里,发出了同频率的共鸣。 咚、咚、咚。 那是爱情萌芽的声音。 是两把伞也遮不住的、名为心动的声音。 艾莉丝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这个眼神里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股甜蜜的热流,將她整个人淹没。 良久。 莱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或者是怕再继续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 他鬆开了手,直起身子。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进去吧。”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噠。” 门开了。 屋內,壁炉虽然熄灭了,但那种常年累积的乾燥和温暖的空气,依旧扑面而来。 那是家的味道。 莱恩站在门口,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他看著艾莉丝,嘴角掛著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欢迎回家,我的……小兔子。”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再次升温。 她低著头,像是一只真的兔子一样,迅速地钻进了屋子里。 路过莱恩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背不小心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电流,让她差点顺拐。 走进屋內,站在玄关的地毯上。 艾莉丝没有立刻去换鞋。 她的手捂著胸口。 那里,也有一只兔子,正在疯狂地跳动著,像是要撞破肋骨衝出来。 也许…… 这只兔子,和莱恩先生心里的那只,是同一只呢? 她转过身。 看著莱恩走进屋,收起伞,然后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嘭。” 大门合上。 將那一夜的风雨,连同那些寒冷与不安,统统关在了门外。 屋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和那满室旖旎的、还未散去的曖昧气息。 第35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屋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敲打著窗欞,发出一种单调却令人心安的沙沙声。 微光阁的一楼此刻却被一种暖烘烘、甜滋滋的空气填满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老薑的辛辣、红糖的焦甜,以及壁炉里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油脂香气。 “呼——” 艾莉丝捧著一个比她脸还要大一圈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吹开水面上漂浮的热气。 她刚刚洗完澡。 大概是因为莱恩怕她淋雨感冒,这次的水温调得格外高。此时的她,浑身都透著一股被热水蒸透了的粉红色,穿著那件柔软的棉布睡裙,外面还严严实实地裹著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一双光裸的脚丫。 “趁热喝。” 莱恩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手里也端著一碗同样的薑汤。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湿透的猎装,穿著一套宽鬆的深灰色居家服,头髮半干,隨意地耷拉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严谨,多了一种慵懒的隨性。 “好辣……” 艾莉丝抿了一小口,立刻皱起了鼻子,像只尝到了怪味的小猫,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辣才管用。” 莱恩看著她那副娇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驱寒的。除非你想明天顶著两个黑眼圈流鼻涕。” “我才不要流鼻涕。” 艾莉丝嘟囔著,为了证明自己很健康,她视死如归地仰起头,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团热气,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哈……” 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將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身后的墙壁上。 莱恩放下碗,伸长了腿,身体放鬆地靠在沙发边沿。 他转过头,看著缩在毯子里那一小团。 “还要吗?” “不要了,肚子里全是水。”艾莉丝摇摇头,把空碗放在地板上,然后像个球一样,一点一点地往莱恩身边挪。 直到她的肩膀挨著他的手臂,直到那种熟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她才满意地停下来。 莱恩顺势伸出手,將那个裹著毯子的“球”揽进了怀里。 不需要言语。 这种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艾莉丝把头靠在莱恩的肩膀上,眼睛盯著壁炉里跳动的火苗发呆。 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 没有药店的琐事,没有外人的目光,也没有那些必须时刻紧绷的神经。 只有他和她。 就像是…… 艾莉丝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玛莎大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玩笑般的话——“小媳妇”。 以前听到这种话,她会惊恐,会觉得是大逆不道。 但现在…… 她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莱恩的下巴。 因为一天没刮鬍子,那里冒出了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她突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如果是真的……好像也不错? “阿嚏!” 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打破了这份旖旎的寧静。 艾莉丝揉了揉鼻子,身体猛地一抖。 “感冒了?” 莱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转过身,一只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没发烧。”他自言自语道,但眼神里的担忧並没有减少半分。 他从旁边的纸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 “抬头。” 艾莉丝乖乖地仰起脸。 莱恩並没有把纸巾递给她,而是拿著纸巾,凑近了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 隔著纸巾,他的手指捏住她的鼻翼,轻轻擦拭著。 “擤一下。”他轻声说道。 “唔……” 艾莉丝有点不好意思。这也太……像照顾小孩了。 但莱恩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她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念头。 她乖乖地擤了擤鼻子。 莱恩把脏纸巾扔进火炉里,火苗窜起一瞬。他又抽出一张新的,仔细地擦乾净她鼻尖上的一点点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並没有立刻撤开身子。 他的手指在她有些发红的鼻尖上轻轻颳了一下。 “娇气包。”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宠溺的笑意,“淋了一点雨就开始打喷嚏。” “才不是娇气……”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撒娇的鼻音,“是薑汤太辣了,呛到了。” “是是是,都怪薑汤。” 莱恩顺著她的话说,重新把她揽回怀里,顺手把她身上的毯子掖得更紧了一些,只把那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暖和点了吗?” “嗯。” 艾莉丝在毯子里点了点头,脸颊贴著莱恩胸口那柔软的棉质居家服。 她听著窗外的雨声。 原本悽厉的风雨声,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因为她在屋里。 因为他在身边。 这种归属感,这种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人顶著的安全感,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蜜罐里。 “莱恩先生……” “嗯?” “如果……” 艾莉丝看著壁炉里那块正在燃烧的松木,看著它慢慢变成灰烬,又绽放出最后的光热。 “如果雨一直下,其实也挺好的。” 她小声说道。 莱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女孩。 “为什么?”他问,“你不是最討厌下雨天吗?”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初遇的雨夜,那个让她瑟瑟发抖的雷声。雨天对於艾莉丝来说,曾经是噩梦的代名词。 艾莉丝在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因为下雨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囈。 “就没有客人来了。也不用去送药了。” “莱恩先生就可以一直不用出门,一直这样……抱著我了。” 莱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他收紧了手臂,將下巴埋进她颈窝那柔软的、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髮丝里。 “傻瓜。” 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温柔。 “就算不下雨。” “只要你想。” “我也会一直抱著你。” …… 夜深了。 壁炉里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还在散发著余热。 二楼的臥室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被调到了最暗。 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隆起了一个温馨的弧度。 莱恩已经睡熟了。 这一天对他来说並不轻鬆。上午的体力活,下午的淋雨奔波,还有那场情绪大起大落的寻找。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在沾到枕头的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臂依然习惯性地横在身侧,虚虚地环抱著身旁的人。 艾莉丝躺在他的臂弯里。 她没有睡。 或者说,她捨不得睡。 她睁著一双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贪婪地描绘著莱恩的睡顏。 睡著后的莱恩先生,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著,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孩子气。 艾莉丝伸出一根手指,悬空在他的鼻尖上方,轻轻虚画著他的轮廓。 从眉骨,到鼻樑,再到那张薄薄的嘴唇。 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是属於她的,只要一想到这个怀抱是为她敞开的,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样,晕乎乎的,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个名字。 不仅仅是恩人,不仅仅是老师。 他是她的全世界。 艾莉丝轻轻动了动身子。 她把那只横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拿开。 莱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掌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但並没有醒来。 艾莉丝屏住呼吸,像是做贼一样,慢慢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臥室里有些凉。 她打了个寒战,赶紧抓起放在床尾的那件晨缕披在身上。 赤著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借著微弱的月光,走向了臥室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著一样东西。 是那把黑色的摺叠伞。 它已经被撑开了,静静地立在地板上晾乾。伞面上还残留著些许水渍,在地板上匯聚成一小滩深色的印记。 这把伞很丑。黑乎乎的,骨架还有点歪——那是被狂风摧残过的痕跡。 但在艾莉丝眼里,它是今晚的功臣。 也是那个秘密的见证者。 艾莉丝蹲下身,视线与伞柄平齐。 那个黑色的塑料伞柄,普普通通,上面甚至还有几道划痕。 但是…… 艾莉丝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那个弯曲的手柄。 就在几个小时前。 莱恩先生的大手,就是紧紧地握在这里。 他在狂风暴雨中,死死地抓著这个把手,哪怕手指发白也没有鬆开。他用这把小小的伞,为她撑起了一片乾燥的天空。 那个伞柄上,仿佛还残留著莱恩掌心的温度。 还残留著那种为了保护她而紧绷的力度。 艾莉丝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这个静謐的深夜,在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角落里,一种名为少女情怀的东西,像是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玫瑰,散发著诱人而羞涩的香气。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莱恩还在熟睡。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动作。 她慢慢地凑近了那把伞。 她的头髮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发烫的脸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著,带著一种虔诚,又带著一种隱秘的窃喜。 轻轻地。 印在了那个伞柄上。 就在莱恩握过的那个位置。 “啵。” 这是一个没有声音的吻。 凉凉的触感,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味道。 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艾莉丝觉得有一股电流顺著嘴唇直衝大脑。 那是间接接吻吗? 虽然只是物体…… 但这把伞是莱恩先生的。这里有他的指纹,有他的汗水,有他的气息。 她这是在亲吻他的……手。 这种联想让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一样,心臟怦怦直跳。 “嘻……” 她捂著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一样的笑声。 这是她的秘密。 是只属於她一个人的、关於喜欢的小秘密。 艾莉丝蹲在地上,看著那把伞,傻笑了好一会儿。 直到一阵凉风吹过,提醒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如果不小心感冒了,莱恩先生又要生气了。 她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晨缕。 然后,像是个刚刚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信徒,带著满心的欢喜和满足,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床边。 她掀开被子一角,重新钻进了那个温暖的巢穴。 那个热源还在那里。 艾莉丝侧过身,面对著莱恩。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莱恩那只放在身侧的大手。 那只手很宽大,指腹有些粗糙,但掌心很暖。 她拉过那只手,把它重新放在了自己的腰上。 然后,她整个人往莱恩怀里缩了缩,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个熟悉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怀抱里。 这就是她最想待的地方。 比任何城堡、任何花园都要让她留恋的地方。 莱恩似乎感应到了怀里的充实,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艾莉丝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种被完全包裹、被珍视的感觉,让艾莉丝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她抬起头。 在那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那是经歷了风雨、跨越了恐惧之后,沉淀下来的最纯粹依恋。 “莱恩先生……”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对著那个熟睡的男人说道。 “我会快点长大的。” “等我长大了……” “我就再也不用偷偷亲伞柄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甜蜜的弧度。 “到时候……我要亲真的。” 她把脸埋进莱恩的胸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最动听的催眠曲。 “晚安,莱恩先生。” 艾莉丝闭上眼睛。 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个充满了爱意的被窝里。 第二卷(完) 第36章 风铃声中的不速之客 【註:情书只是个误会】 这一天,午后的阳光有些过於慵懒了。 它穿过微光阁那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慢吞吞地铺满了整个前厅的地板。 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研磨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莱恩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一根玻璃试管,正对著光观察里面液体的色泽。那是一种深蓝色的萃取液,需要极其精准的火候控制才能呈现出这种纯净的蓝。 “擦这里……还有这里……” 不远处,艾莉丝正趴在那个专属她的小圆桌上,手里拿著一块柔软的绒布,正在跟桌角的一块顽固污渍较劲。 她今天穿著那件浅蓝色的新裙子——那是上次买布料后,老约翰加班加点赶製出来的。淡雅的蓝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那条紫色的髮带依然束著她的银髮,隨著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 岁月静好。 大概就是这个词的意思。 莱恩的视线从试管上移开,落在那个忙碌的小身影上。看著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莱恩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然而。 就像所有的暴风雨来临前都有预兆一样。 “叮铃铃——!!!” 掛在门口的那串铜质风铃,突然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聒噪的脆响。 那不是微风吹动的声音,也不是玛格丽特太太那种慢悠悠的推门声。 那是一种带著巨大动能、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我来了的推门方式。 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大团耀眼的光芒,毫无徵兆地闯进了这个药剂店。 莱恩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逆光中,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极其年轻,大概也就二十出头。他有著一头灿烂得如同正午阳光般的金髮,乱糟糟地支棱著,透著一股不修边幅的野性。 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头髮,而是那身鎧甲。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轻甲,擦得鋥亮,亮到简直可以当镜子照。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这身鎧甲简直就像是一个移动的发光体,刺得人眼睛生疼。 “呼!总算找到了!” 那个发光体站在门口,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露出一口比鎧甲还要闪亮的白牙。 正在擦桌子的艾莉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著门口那个人。 准確地说,她是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耀眼的东西。那身鎧甲反射的光芒,甚至让她產生了短暂的眩晕。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牢牢定格在那个金髮男人身上的鎧甲上,足足停留了三秒钟。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玻璃裂开声,在柜檯后面响起。 莱恩手里的玻璃试管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深蓝色的药液渗了出来,染脏了他的指尖,带来一种冰凉的粘腻感。 莱恩没有低头看手里的试管。 他的目光越过柜檯,锁定了那个正在盯著门口发呆的少女。 看呆了? 居然看呆了? 一股莫名的酸涩感,迅速在他心里扩散开来。 “咯噔。” 那种心臟重重跳了一下的感觉,並不好受。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艾莉丝露出这种表情——对著除了他以外的异性。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门口的金髮剑士动了。 他迈著大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径直朝著艾莉丝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那个正拿著抹布、一脸呆滯的银髮少女。 莱恩的身体瞬间紧绷。他把手里那个已经裂开的试管隨手丟进废液桶,双手撑著柜檯,隨时准备翻越过去。 那个剑士走到了艾莉丝面前。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然后。 在莱恩那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 那个金髮剑士,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右腿后撤,左膝弯曲。 在这个距离艾莉丝不到半米的地方,他竟然……单膝跪下了! 那姿势。 那角度。 活脱脱就像是骑士小说里,向公主求婚的经典桥段。 “啪!” 这一次,不再是裂纹。 莱恩另一只手里的空试管,在他掌心直接被捏成玻璃碎片。 尖锐的玻璃渣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他在干什么? 他在对我的学徒干什么?! 艾莉丝也被嚇傻了。 她看著眼前这坨突然矮下去的发光体,整个人都贴在了身后的墙上,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那……那个……” 她结结巴巴地想要说话。 “哎呀,这该死的鞋带。” 那个单膝跪地的金髮剑士並没有掏出戒指,也没有念什么肉麻的情诗。他只是低下头,两只手笨拙地在自己的皮靴上摆弄著。 “怎么老是松?这已经是今天第八次了!” 他一边抱怨著,一边用力把那根鬆开的鞋带系了个死结。 空气凝固了一秒。 莱恩:“……” 艾莉丝:“……” 系好了鞋带,那个剑士猛地站了起来。 隨著高度的恢復,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终於真正地、近距离地看清了面前的少女。 这一看,轮到他呆住了。 阳光正好洒在艾莉丝的侧脸上。那头银色的长髮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紫色的眼眸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她惊魂未定地贴著墙,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足以击穿任何雄性生物的心防。 “天啊……” 阿尔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讚嘆。 他並没有因为刚才的乌龙而感到尷尬,反而因为发现了新大陆而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往前凑了一步,那张英俊的脸上掛满了自来熟的灿烂笑容。 “你是这里的小精灵吗?”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热情和活力,震得艾莉丝耳膜嗡嗡响。 “你的头髮……简直就像是掛在天上的月光!不,比月光还要亮!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银色!”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那缕银髮,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改为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还有这双眼睛!这是紫罗兰吗?还是紫水晶?哦,讚美女神,这一定是神跡!” 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一样的直球夸奖,直接把艾莉丝给砸蒙了。 她这辈子听过的夸奖,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分钟多。 而且,还是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浑身散发著阳光味道的年轻男性。 热度瞬间衝上了她的脸颊。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过载的羞耻和不知所措。 “我……我不是……” 她慌乱地摇著头,想要解释,却根本插不上话。 “难道你是这家店的招牌?还是某种稀有的幻兽变的?”阿尔敏越说越起劲,那双碧绿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欣赏,“我就说这个偏僻的小镇怎么会有这么有名的药店,原来是有这种宝藏……”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热情,让社恐属性还没完全治癒的艾莉丝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 在这个店里,唯一的、最坚固的掩体,只有一个。 艾莉丝低下头,像是一只滑溜的泥鰍,从阿尔敏的身侧钻了过去。 然后,一路小跑,直接衝进了柜檯后面。 她躲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后。 两只手紧紧抓著莱恩背后的衣服布料,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金髮男。 这里安全了。 莱恩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那双抓著他衣服的小手传来的力度。 那种刚才还在胸腔里翻腾的酸涩和怒火,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一大半。 看来,小白脸並没有什么吸引力。 她还是会第一时间躲到他身后。 这个认知让莱恩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那个还在店里像只花孔雀一样乱开屏的傢伙,依然很碍眼。 莱恩转过身,將艾莉丝完全挡在身后。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金髮剑士。 “如果你是来演戏剧的,出门右转是广场。” 莱恩的声音很冷,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气,“如果你是来买药的,去那边排队。” 他指了指空无一人的等待区。 “如果不买。” 莱恩的目光在那身反光的鎧甲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嫌弃。 “那就滚蛋。你的光污染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环境。” 阿尔敏愣了一下。 他似乎这才注意到柜檯后面还站著一个大活人。 “呃……” 他挠了挠那一头乱蓬蓬的金髮,並没有因为莱恩的恶劣態度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 “抱歉抱歉,职业习惯,看到美好的事物就忍不住想要讚美几句。” 他收回了看向艾莉丝的目光——虽然还是有点恋恋不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尔敏。是个流浪的冒险者,刚从王都那边过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自来熟地走到柜檯前,双手撑在檯面上,那双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莱恩。 “听说,这里是雾嵐镇最好的药剂店?” “也是唯一的。”莱恩冷淡地纠正道,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他试图偷看艾莉丝视线的角度,“而且很贵。我想你那身破铜烂铁应该换不了几瓶止血剂。” “哈哈,別这么说嘛,老板。” 阿尔敏爽朗地笑著,似乎完全听不出莱恩话里的刺,“虽然我是个穷光蛋,但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买药。”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和羞涩? “其实……” 阿尔敏左右看了看,像是要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 他把手伸进那件擦得鋥亮的胸甲里,摸索了一阵。 隨著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信封。 它是粉红色的。 那种极其娇嫩、极其曖昧、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粉红色。 信封的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著一颗爱心的图案。 更要命的是。 当这个信封被拿出来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甜得发腻的玫瑰花香,立刻在空气中瀰漫开来,甚至盖过了店里原本的草药味。 “咚。” 阿尔敏把这个粉红色的炸弹,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柜檯上。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按著信封,轻轻地把它往里面推了推。 “我是来送这个的。” 莱恩看著那个信封。 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粉红色的方块,比世界上最剧毒的药剂还要刺眼。比刚才那个单膝下跪还要让他觉得荒谬。 这是什么? 这种顏色,这种香味,这种爱心封口。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情书。 而且是那种最俗套、最肉麻的情书。 给谁的? 莱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阿尔敏对著艾莉丝大献殷勤的样子。 难道…… 这傢伙是变態吗? 刚见面就要送情书? 一股无名的怒火再次在莱恩的胸腔里燃烧起来,比刚才还要猛烈。 他觉得自己的指关节又开始痒了,很想在某张笑脸上留下点什么印记。 “拿走。” 莱恩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微光阁不收垃圾。” “別啊!” 阿尔敏急了。他並没有把信封收回去,反而又往前推了推。 此时,他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並没有看莱恩,而是越过莱恩的肩膀,投向了躲在后面的艾莉丝。 那个眼神…… 极其复杂。 带著一丝探究,一丝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就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不可言说的信號。 “请务必帮我。” “这对我来说,至关重要。” “关乎我的……终身大事。” 说完这句话。 还没等莱恩反应过来,这个金髮剑士突然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身。 “那就拜託了!一定要到啊!” 他一边喊著,一边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冲向大门。 “哐当!” 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关上。 风铃再次发出一阵乱响。 那个闪闪发光的不速之客,就像他来时一样,带著一阵旋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满室的寂静。 以及那个孤零零躺在柜檯上、散发著刺鼻玫瑰香味的粉红色信封。 莱恩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信封,眼神阴沉得可怕。 终身大事? 至关重要? 一定要到? 这一连串的词汇,像是一把把锤子,敲打著他的神经。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 那种疼痛感终於迟钝地传了上来。 “莱恩先生……” 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怯生生呼唤。 艾莉丝从他背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她看著莱恩手上滴落的鲜血,嚇得脸色发白。 “血……你的手流血了!” 她慌乱地想要去抓莱恩的手,想要去拿医药箱。 但她的视线,在经过柜檯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被那个鲜艷的粉红色物体吸引住了。 好香。 是花香味。 而且那个顏色……粉粉的,还画著爱心。 对於一个正处於少女怀春年纪的女孩来说,这种东西有著天然的吸引力。 那是好奇。 但也仅限纯粹的好奇。 “那是……给我的吗?” 她下意识地问道。毕竟刚才那个怪人一直在夸她,临走前还看了她一眼。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信封。 想要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啪。” 一声轻响。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那是莱恩的手。 那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很大。 甚至有些痛。 “莱恩先生?”艾莉丝错愕地抬头。 她看到了莱恩的脸。 那张脸此刻很阴沉。那双平时总是对她充满温柔的黑眸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他没有看她。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就像是在盯著一个必须要被销毁的病毒源。 “不许碰。” 莱恩的声音很冷。 “那是垃圾。是脏东西。” 他鬆开艾莉丝的手腕,然后迅速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个信封。 动作粗暴,没有任何怜惜。 “小孩子不能看。” 他转过身,將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仿佛只要稍微鬆开一点,那个东西就会变成妖怪把艾莉丝吃掉。 “去拿扫把,把地上的玻璃渣扫乾净。” 他丟下这句命令,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背影僵硬,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药味。 艾莉丝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抹布。 她看看莱恩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滩混合了蓝色药液和鲜血的玻璃渣。 她有点懵。 也有点委屈。 莱恩先生……生气了? 是因为那个怪人吗?还是因为那个信封? “小孩子……” 她嘟囔著这个词,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紫色髮带。 明明昨天还说她是助理,是大人了。 怎么今天又变成小孩子了? 而且…… 那个信封的味道,真的很香啊。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玫瑰花香,让她那颗少女心,產生了一丝小小的好奇。 那是……情书吗? 如果是的话……那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吗? 可惜。 被没收了。 【感谢 muove 读者大大送的一个大神认证,当然,还有其他读者大大,非常感谢,我都不好意思今天只更一章了,所以晚点还有一章。】 第37章 半夜的偷窥 “篤、篤、篤。” 这一整个下午,微光阁里不再有那种轻快悦耳的研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滯涩,甚至带著几分暴躁的撞击声。 莱恩站在柜檯后,手里握著那个黄铜捣杵,正对著钵里的乾薑发泄著某种无名的怒火。他的动作很大,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把那个看不见的敌人砸得粉碎。乾薑的辛辣粉尘飞扬起来,呛得人鼻子发痒,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那张平时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店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艾莉丝缩在她的小圆桌旁,手里拿著那块还没擦完的抹布,大气都不敢出。 她虽然有点迟钝,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莱恩先生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而且,这种坏心情似乎是衝著她来的,或者是衝著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来的。 “那个……”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杯刚泡好的热茶,那是她特意加了蜂蜜的,希望能让莱恩消消气。 她迈著小碎步,像只踩在冰面上的企鹅,挪到了柜檯边。 “莱恩先生……喝茶。” 她把茶杯推过去,声音软软的,带著討好。 “咚。” 莱恩手里的捣杵重重落下,发出一声巨响。 他停下动作,看了一眼那杯冒著热气的茶,又看了一眼正眼巴巴望著他的艾莉丝。 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摸她的头,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拿起茶杯,像喝药一样一口灌了下去,接著继续跟那一钵无辜的乾薑较劲。 艾莉丝抱著托盘,委屈地扁了扁嘴。 她默默地退回了自己的角落,手里机械地擦著桌子,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那个怪人……到底写了什么呀? 为什么莱恩先生会生这么大的气? …… 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晚饭是燉牛肉。这本来是艾莉丝最期待的环节,但今晚的餐桌上,安静得只有餐具碰撞瓷盘的声音。 莱恩切肉的动作很用力,那把银质餐刀把盘子划得吱吱作响,听得艾莉丝头皮麻麻的。 她埋头扒著碗里的饭,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坐在对面的男人。 莱恩並没有吃多少。他一直盯著面前的空气发呆,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 “艾莉丝。” 莱恩开口了。声音很突兀,嚇得艾莉丝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汤里。 “在!”她立刻挺直腰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莱恩放下了刀叉。 他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隔著餐桌,幽幽地看著她。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探究,像是嫉妒,又像是某种带著酸味的不甘心。 “你觉得……” 莱恩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喜欢金色的头髮吗?” “哎?” 艾莉丝愣住了。 她嘴里还含著一块没咽下去的土豆,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傻乎乎的。 金色的头髮? 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下午那个像太阳一样刺眼的男人。那一头乱糟糟却闪闪发光的金毛,確实很显眼。 “金色的……” 艾莉丝咽下土豆,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在她的世界观里,顏色通常和具体的物质掛鉤。 “喜欢啊。”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莱恩的脸瞬间黑了一个度。放在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咔噠”一声。 “为什么?”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莉丝並没有察觉到危险,她咬著勺子,一脸天真地说道: “因为……金色很亮啊。像是金幣一样。” “金幣可以买好多东西,可以买肉,可以买衣服,可以给莱恩先生买好多好多东西。所以金色是好顏色。” “而且……看著暖洋洋的,不像黑色那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莱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不像黑色那么什么? 那么阴沉?那么无趣?还是那么……老气? 莱恩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髮。 黑色的。 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色的黑。 在战场上,这是最好的保护色,能让他融进夜色里收割生命。但在和平年代,在那种如同太阳神阿波罗一般的金髮面前,这种黑色显得是那么沉闷,那么压抑。 他想起了下午那个叫阿尔敏的小子。 年轻,大概比他小个一两岁。充满活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浑身散发著那种没心没肺的阳光气息。 那是莱恩早就失去的东西。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洗不掉那股子血腥气和暮气。哪怕他再怎么装作绅士,骨子里依然是个阴鬱的退伍老兵。 而艾莉丝…… 她就像是一株向日葵。 向日葵是喜欢太阳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卑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莱恩的心臟。 他输了。 至少在发色上,在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看著莱恩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有些慌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黑色……黑色也很好看的!真的!” 她试图补救,“那个……就像……就像黑夜一样!睡觉的时候很安心!” 莱恩:“……” 这安慰还不如不说。 一个是闪闪发光的金幣,一个是乌漆嘛黑的睡觉。这待遇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吃饱了。” 莱恩站起身,连盘子都没收,直接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背对著艾莉丝,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语气说道: “那封信,没收了。” “哎?”艾莉丝睁大了眼睛。 “那种充满低级趣味和无聊废话的东西,看了只会降低智商。” 莱恩没有回头,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味,“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药理知识,而不是看这种垃圾文学。会影响你学习。”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上楼,走进了书房。 “咔嚓。” 那是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他把那个粉红色的信封,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就像是锁住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 深夜。 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 二楼的主臥里,艾莉丝已经睡著了。 她今天依然与莱恩睡在一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呼吸绵长。 但莱恩睡不著。 他躺在旁边,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数著上面看不见的木纹。 一千零一只羊……一千零二只羊…… 没用。 只要一闭上眼,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霓虹灯,在他的脑海里闪烁个不停。还有那股刺鼻的玫瑰香味,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木板和地板,执著地钻进他的鼻子里。 那里写了什么? 那个叫阿尔敏的小子,到底在信里写了什么“终身大事”? 是肉麻的情诗? 是露骨的表白? 还是……某种约定的暗號? 这种未知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他的心尖上爬,让他抓心挠肝,根本无法安寧。 他侧过头,看著身边的艾莉丝。 月光下,她的睡顏恬静美好。 如果……如果她真的看了那封信,会被感动吗?会觉得那个金毛小子很浪漫吗? “该死。” 莱恩低咒了一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受不了了。 这种折磨简直比战壕里的跳蚤还要让人崩溃。 他必须知道。 这不仅是好奇,更是一种……战略侦察。对,战略侦察。作为监护人,他有义务审查一切接近她的危险源。 莱恩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儘管他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名为嫉妒的野兽在作祟。 他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点灯。 他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出了臥室,来到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投射进来,拉出长长的影子。 莱恩走到书桌前。 他的手握住了那个抽屉的把手。 指尖传来黄铜冰凉的触感。 “咔噠。” 锁被打开了。 抽屉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个粉红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里面,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又像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禁果。 莱恩把它拿了出来。 借著月光,他再次看清了那个信封。 俗气的粉色,廉价的香味。 但在这一刻,它在莱恩手里却有千斤重。 他在干什么? 他在偷看別人的信件。 这是极为不道德的、卑鄙的行为。是一个绅士绝对不应该做的齷齪事。 莱恩的手在发抖。 那种强烈的背德感和羞耻感衝击著他的底线。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变態的偷窥狂,在阴暗的角落里窥探著属於少女的秘密。 “放回去。” 理智在他的脑海里大喊。 “你是她的老师,是她的家人。你应该尊重她。” 但是,另一个声音更加响亮,更加疯狂。 “那个金毛小子想抢走她。” “这上面可能写著要把她带走的话。” “如果不看,万一哪天她真的被骗走了怎么办?” 嫉妒。 那是一种绿色的火焰,烧毁了所有的风度与矜持。 莱恩咬紧了牙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那个心形的火漆印。 那个红色的爱心,像是在嘲笑他的胆怯,也像是在炫耀著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年轻与热烈。 “我就看一眼。” 莱恩对著空气,无声地辩解著,“看完我就烧了。或者……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很卑鄙。 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手指抠住了信封的边缘。 指甲嵌入了纸张的缝隙。 那种纸张撕裂前的紧绷感,顺著指尖传到了他的心臟,让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 “撕拉——” 一声极轻的纸张破裂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就像是衣服被撕裂一样,带著一种隱秘的快感和罪恶感。 火漆印碎了。 那个爱心裂成了两半。 信封打开了。 莱恩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能闻到那股更浓烈的玫瑰香味从撕开的口子里涌出来。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里面的信纸。 慢慢地。 一点一点地。 把它抽了出来。  ———————————————————————————————————————————————— 悄悄徵集一波灵感! 大家有没有什么男女主之间的纯甜小游戏想解锁呀? 不用复杂,就是那种能戳中少男少女的小互动就好~放心,你们脑洞里的小美好,我都会努力写进书里,帮大家圆梦这件事,我超在行的!  徵集处。 第38章 尷尬的掩饰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莱恩终於看清了那张信纸上的內容。 字跡潦草,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跡还没干透就被蹭花了,显得脏兮兮的。 预想中的肉麻情诗没有出现。 露骨的表白也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段话: 【尊敬的伟大药剂师先生: 您好!实在抱歉以这种冒昧的方式打扰您。我是阿尔敏,一个正在为未来感到绝望的冒险者。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我今年才二十二岁,但我那该死的家族遗传……它终於对我这颗金贵的脑袋下手了!我的父亲,我的祖父,都在二十五岁之前变成了光头! 最近每次洗头,我都能看到我那些可怜的头髮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离我而去。这简直比面对巨龙还要让我恐惧!听说您是这里最好的医生,求求您,有没有那种……能让头髮重新长出来,或者至少別再掉的秘方? 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付!这是关乎我作为一名剑士尊严的终身大事! 实在抱歉用了这个粉红色的信封。杂货铺的老板说普通信封卖完了,只剩下这种没人要的情人节滯销货……请千万不要误会!】 “……” 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莱恩捏著信纸的手指僵硬在半空。 他盯著那行字——“家族遗传脱髮”、“粉色信封是因为滯销”。 每一个字都在挑战他的认知底线,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刚才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嫉妒心。 这就是所谓的“终身大事”? 这就是所谓的“至关重要”? 莱恩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升温。那种热度不仅仅是因为尷尬,更是因为一种巨大且荒谬的羞耻感。 他竟然为了一个担心禿头的傻小子,吃了一天的飞醋? 他还像个变態一样半夜爬起来偷看这封求救信? 甚至还为此对艾莉丝髮了火? “呵……” 一声极其压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紧接著。 “噗……哈哈……” 莱恩把信纸拍在桌子上,整个人趴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试图堵住那即將溢出来的狂笑,但那抖动的幅度却出卖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表情管理。 太蠢了。 真的太蠢了。 他堂堂前军医,居然把一张脱髮求救信当成了情敌的挑战书,还为此脑补了一出乃至私奔的大戏。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他大概只能连夜搬离雾嵐镇,换个星球生活了。 就在莱恩沉浸在这份巨大的尷尬与释然交织的情绪中,笑得快要岔气的时候。 “吱呀——” 一声极其细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莱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將那张信纸和粉红色的信封一把抓过来,胡乱地塞进了那本厚厚的《草药图鑑》下面。 动作之快,简直可以媲美他当年在战场上拔枪的速度。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身上裹著那件有些宽大的睡裙,手里还抱著一个枕头。银色的长髮乱糟糟地披散著,几缕呆毛顽强地翘在头顶。 是艾莉丝。 她显然是刚醒,眼睛还半眯著,里面蒙著一层迷离的水雾。她揉了揉眼睛,赤著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软糯的询问: “莱恩先生……你在偷吃东西吗?” 莱恩:“……” 他的手还按在那本《草药图鑑》上,整个人有点僵硬。 偷吃? 在这个小傢伙的认知里,半夜鬼鬼祟祟不睡觉躲在书房里,除了偷吃好吃的,就没有別的可能了吗? “没……没有。” 莱恩乾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威严冷淡,但那发烫的耳根却无论如何也降不下温来。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顺手拿起那本图鑑,假装在翻阅。 “我在……检查帐簿。最近药材消耗有点快,我核对一下库存。” 这个藉口烂透了。 谁会在半夜三更,不开灯,借著月光核对库存? 但对於此时处於半梦半醒状態的艾莉丝来说,这个理由显然已经足够复杂和无聊了。 “哦……” 她抱著枕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不倒翁一样。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睡觉呀?” 她嘟囔著,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毫无防备的依赖,“被窝里……。你不抱著我,我脚冷。” 这句话,像是一颗裹著糖霜的子弹,正中莱恩的红心。 所有的尷尬,所有的羞耻,在那一瞬间都被这句软乎乎的抱怨给击碎了。 他看著门口那个等著他回去暖床的小傢伙。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的睡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属於他。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將那本压著“脱髮求救信”的书推到一边。 “马上。”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他没有开灯,直接弯下腰,一把將那个迷迷糊糊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呀……” 艾莉丝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但很快就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蹭了蹭。 “好高……”她迷迷糊糊地说著胡话。 莱恩抱著她,走回了臥室。 重新钻进被窝的那一刻,那种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艾莉丝像是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小动物,迅速地自动调整姿势,缩进了他的怀里。她的背紧贴著他的胸膛,冰凉的小脚丫一点也不客气地踩在了他的小腿上。 “嘶……” 莱恩倒吸一口冷气,但並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握住了那双冰凉的脚,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 “莱恩先生身上……有纸的味道。” 艾莉丝闭著眼睛,鼻子在他的睡衣上嗅了嗅,小声说道,“还有……那个怪人的玫瑰花味。” 莱恩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丫头的鼻子,真的是在这个时候灵敏得让人头疼。 “那是……那是帐本受潮了,我拿去熏了熏。” 莱恩面不改色地撒著谎,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牢牢地禁錮在怀里,“快睡。明天还要干活,不许说话了。” “唔……好吧。” 艾莉丝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就再次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莱恩並没有立刻睡著。 他听著窗外的风声,感受著怀里那具柔软躯体的起伏。 虽然那个粉红信封只是个乌龙。 虽然那个金毛小子只是个担心禿头的倒霉蛋。 但是…… 那一瞬间的恐慌,却是真实的。 当他以为艾莉丝可能会被別人吸引,可能会收到別人的情书,可能会离开他的时候,那种心臟被挖空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低下头,借著微弱的光线,看著怀里熟睡的少女。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著,似乎在梦里还在回味刚才被打断的那个哈欠。 她是如此美好。 美好得让他甚至开始患得患失。 “你是我的。” 莱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语。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巨龙在守护著自己唯一的珍宝。 “不管是谁,哪怕是禿顶的剑士,也別想把你抢走。” 这份占有欲,在那个尷尬的误会解除后,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深沉。 …… 第二天清晨。 阳光再次洒满了微光阁的厨房。 平时这个时候,艾莉丝早就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地切麵包、热牛奶了。 但今天,情况有点不一样。 艾莉丝坐在餐桌前,手里拿著叉子,一脸茫然地看著面前这个……堪称豪华的盘子。 三片烤得金黄酥脆、边缘恰到好处的吐司。 两颗煎得完美的太阳蛋。 还有两根滋滋冒油的烤肠。 最夸张的是,无论是吐司上,还是煎蛋旁,甚至连烤肠上,都淋满了金黄色的浓稠蜂蜜。 那蜂蜜的分量,简直像是不要钱一样,厚厚地覆盖了所有的食物,散发著甜腻诱人的香气。 “吃吧。” 莱恩端著两杯热牛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艾莉丝面前。 今天的莱恩先生,看起来有点……奇怪。 他的眼底虽然有点淡淡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神却温柔得过分。那种温柔里,甚至带著一丝愧疚和补偿意味。 “莱恩先生……这也太多了吧?” 艾莉丝看著那满盘子的蜂蜜,有些不知所措,“而且……蜂蜜很贵的。” 平时莱恩虽然不限制她吃,但也教导过要节约。今天这是怎么了?蜂蜜罐子打翻了吗? “不多。” 莱恩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刀叉,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你还在长身体。而且……昨天你受惊了,需要吃点甜的压压惊。” 受惊? 艾莉丝歪了歪头。昨天不是挺开心的吗?除了那个怪人有点吵。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莱恩催促道,顺手又拿起蜂蜜罐子,往她的牛奶里加了一大勺。 艾莉丝受宠若惊地叉起一块沾满蜂蜜的吐司送进嘴里。 甜。 太甜了。 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感觉牙齿都要被黏住了。但是……心里也好甜。 吃完早饭,艾莉丝像往常一样,准备去穿围裙,去后院照顾她的那些宝贝药草。 “停下。” 莱恩叫住了她。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走那条灰色的围裙,掛回了墙上。 “今天不用去了。” “哎?为什么?”艾莉丝紧张起来,“是我昨天没拔乾净草吗?还是地灵根又坏了?” “不是。” 莱恩伸手帮她理了理鬢角的碎发,动作轻柔,“你做得很好。但是今天……我想给你放个假。” “放假?” “对。药园里的活我都干完了。” 莱恩撒起谎来简直脸不红心不跳——天知道他早起两个小时,像个疯子一样在后院把所有的活都干光了,就为了这一刻。 “你的手刚好,不能太劳累。今天你的任务就是……” 他指了指窗边那张铺著软垫的躺椅,那是他平时看书的地方。 “坐在那里,晒太阳,吃零食,看书。或者睡觉。” “什么都不用干。” 艾莉丝张大了嘴巴,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突如其来的幸福。 “可是……那是猪才过的日子呀。”她小声嘀咕道。 “那就当一天快乐的小猪。” 莱恩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真好,软软的,“这是命令。首席学徒必须学会劳逸结合。” 於是,这一整天,微光阁里出现了一幅奇特的画面。 平日里忙碌的小学徒,此刻正像个贵族小姐一样,瘫在窗边的躺椅上。身边的矮桌上摆满了莱恩特意去买来的零食——玛莎大婶的曲奇,还有那种很贵的坚果糖。 而那位高冷的药剂师莱恩,则包揽了所有的杂活。 他擦柜檯,整理药瓶,甚至还亲自去后院浇了水。 每当他经过艾莉丝身边时,都会停下来,问一句:“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再加个靠枕?” 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让艾莉丝简直如坐针毡,又受用无比。 她偷偷看著莱恩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在阳光下挽起的袖口,看著他手臂上紧绷的线条。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今天的莱恩先生,真的好温柔啊。 比那个雨夜还要温柔。 就像是……在为昨天的事情道歉一样?可是昨天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啊。 艾莉丝抱著那个装著坚果糖的罐子,往嘴里塞了一颗,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管他呢。 既然莱恩先生让当小猪,那就当一天好了。 反正……被他宠著的感觉,真的很好。 …… 这种甜度爆表的日子,持续到了傍晚。 夕阳西下,莱恩正准备关店门,给这完美的一天画上句號。 突然。 一只带著铁手套的手,“啪”地一声,挡在了即將关闭的门缝里。 “等等!等等!別关门!” 伴隨著一阵急促的喘息声,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再次响起。 莱恩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识。 大门被强行推开。 那个如同人形自走发光体般的金髮剑士——阿尔敏,再一次闯进了微光阁。 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闪瞎眼的鎧甲,而是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头上还戴著一顶看起来很滑稽的宽檐帽,压得低低的,似乎在遮掩什么。 但他那头乱糟糟的金髮依然倔强地从帽子边缘支棱出来。 “呼……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阿尔敏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莱恩那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 “是你。”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挡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身体微微侧著,习惯性地挡住了身后那个正从躺椅上好奇探出头来的艾莉丝。 “怎么?还没滚回王都去?” “哎呀医生,別这么冷淡嘛!” 阿尔敏搓著手,一脸討好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那个……那封信……您看了吗?” 莱恩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看了。 不仅看了,还差点笑岔气。 但他脸上依然维持著那种高深莫测的冷漠:“看了。写得跟你的人一样,毫无文采。” “哎呀文采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內容啊!” 阿尔敏急得直跺脚,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帽子,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祈求。 “医生……您……您有办法吗?我的荣耀……它们今天早上洗头的时候又掉了好几根!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要变成光头剑圣了!” 说到这里,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大男孩,竟然眼圈一红,差点当场哭出来。 “求求您了!只要能治好我的……那个病,我愿意为您做牛做马!哪怕去巨龙巢穴偷蛋都行!” 莱恩看著眼前这个为了髮际线而卑微到尘埃里的年轻人。 原本心里的那点醋意和敌意,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同情但也夹杂著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 “行了,別嚎了。” 莱恩鬆开了门把手,转身走向柜檯,“进来吧。既然是病患,就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阿尔敏大喜过望,像条大金毛一样窜了进来。 “谢谢医生!医生您真是大好人!” 他一边说著,一边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头虽然灿烂、但髮际线確实有些危险的金髮,满脸愁容地指给莱恩看。 “您看这里……还有这里……” 而在柜檯后面的角落里。 原本正躲在莱恩身后偷看的艾莉丝,此时正瞪大了眼睛,一脸的好奇。 她看著那个刚才还神气活现、现在却为了几根头髮愁眉苦脸的怪人,又看看那个一本正经、嘴角却似乎在憋笑的莱恩。 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遗传、毛囊之类的怪词。 但是…… 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金光闪闪的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討厌了? 而且,莱恩先生似乎……心情变好了? 莱恩从柜檯下拿出一瓶墨绿色的药水,重重地放在檯面上。 “生薑侧柏叶提取液。每天早晚涂抹在……患处,用力按摩十分钟。” “这一瓶,十个金幣。” “十个?!”阿尔敏瞪大了眼睛,“这么贵?!” “这是独家秘方。”莱恩面无表情地开始瞎编,“里面加了龙息草和深海鱼油——如果你嫌贵,出门左转,理髮店剃光头只要五个铜幣。” “买!我买!” 阿尔敏咬著牙,含泪掏出了钱袋。为了头髮,倾家荡產也在所不惜。 莱恩接过金幣,心情愉悦地把药水推了过去。 这钱赚得,不仅解气,还顺便报了昨天那封粉色信封的仇。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阿尔敏。 莱恩关上门,转身看著那个正趴在椅背上、笑眼弯弯看著他的艾莉丝。 “怎么了?”他走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莱恩先生……你是坏人。” 艾莉丝小声说道,眼睛里全是狡黠,“那个药水……明明是你昨天用来擦桌子的边角料。” 莱恩挑了挑眉。 “胡说。” 他一本正经地反驳道,“那是特製的……智商税去油剂。” 他弯下腰,在艾莉丝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小侦探。今天的营业结束了。” “既然赚了一笔外快……” 莱恩看著她,眼神温柔。 “明天,带你去买那个你盯著看了好久的蝴蝶结髮卡,怎么样?”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状。 “真的吗?!” “真的。” 第39章 偷偷的尝试 之后的几天里,日子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蜜河,黏稠而甜美。 艾莉丝坐在柜檯后面的专属小圆桌旁,手里拿著那根黄铜捣杵,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著钵底。钵里的干薄荷已经被磨成了细碎的粉末,散发出清冽凉爽的气息,钻进鼻腔,让人精神一振。 但她的心思並不在薄荷上。 她迟钝的小脑袋瓜似乎反应过来前几天莱恩先生的异常。 此刻,她的脑海里,像是在放映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反反覆覆地回放著那天莱恩把抢过信封的表情。 那时候,莱恩先生的眉毛压得很低,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慵懒笑意的黑眸里,像是结了一层霜,又像是藏著一团火。他看著那个信封的眼神,狠狠的。 很凶。 真的很凶。 如果是以前的艾莉丝,看到那样的表情,大概早就嚇得钻进桌子底下了。 可是现在…… “嘿嘿……” 艾莉丝停下手里的动作,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虽然不懂那些只有大人才懂的复杂情感,也没看过那所谓的“情书”。但是,那种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那种排斥感。 那种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她、甚至连一封信都不许接近她的霸道。 就像是…… 小时候在村子里,她见过一只护食的大狗。当別的狗想要靠近它的骨头时,它就会发出那种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咆哮。 莱恩先生是在护食吗? 把她当成骨头……好像有点奇怪。 艾莉丝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懵懂的思索。 那是……独占吗? 这个词从脑海里蹦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紧接著,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传了上来。 以前,她是奴隶。奴隶主也会独占奴隶,那是为了防止財產损失,是为了更好地压榨。那种独占是冰冷的锁链,是沉重的枷锁。 但莱恩先生的独占…… 艾莉丝伸出手,隔著衣服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木牌,刻著她的名字。 莱恩先生想把她藏起来,不想让那个金头髮的怪人看她,也不想让她收別人的信。 这种想法,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让她那个曾经空荡荡的心房,泛起了一丝甜得发腻的味道。 就像是那晚偷吃的薑饼,甜味里带著一点点辛辣,却让人回味无穷。 “被……被需要著呢。”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脸颊在微凉的桌面上蹭了蹭给滚烫的皮肤降温。 这种感觉,真好。 …… “艾莉丝,我去一趟邮局,寄几封订购药材的信。” 莱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门口正在戴手套。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线条。 “大概半个小时就回来。店里交给你了。” 莱恩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就像是冰雪消融,化作了一汪温柔的春水。 “好、好的!” 艾莉丝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一样,猛地直起腰,手里抓著捣杵,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看好店的!莱恩先生路上小心!” “乖。” 莱恩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铜铃声清脆地响过,店铺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艾莉丝看著那扇关闭的橡木门,直到確信莱恩已经走远了,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微光阁,现在是她的天下了。 她並没有继续研磨那些薄荷叶。 一种奇怪的、像是藤蔓一样滋长的衝动驱使著她。 她放下了捣杵,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自己的小圆桌。 她並没有走向柜檯,也没有去后院。 她走向了……那面立在墙角的全身镜。 那是上次莱恩特意搬出来给她照新衣服用的,后来就一直留在了那里。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穿著米白色的裙子,繫著灰色的围裙,银色的长髮用紫色髮带束在脑后。 那是她。 艾莉丝慢慢地凑近镜子。 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镜面。 她在审视自己。 以前,她不敢照镜子。镜子里只有那个脏兮兮、满身伤痕、眼神空洞的怪物。 但现在,她有了新的衣服,有了新的名字,甚至有了那种被人在乎的甜蜜。 於是,那个名为爱美的种子,在春风的吹拂下,终於破土而出了。 她看著镜子里的脸。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眼睛是紫色的。 虽然那个妇人说像宝石,虽然莱恩先生说很美。 但在艾莉丝的认知里,镇上的那些女孩,她们有著像蜂蜜一样金黄的头髮,有著像天空一样湛蓝的眼睛,或者是像大地一样温暖的褐色眼睛。 只有她,是这种奇怪的顏色。 像是……异类。 她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锁骨处。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的痕跡。那是以前被铁链磨破后留下的疤。虽然莱恩先生给她用了最好的祛疤膏,但那个印记依然顽固地留在那里,像是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不好看……” 艾莉丝皱起了眉,手指轻轻抚摸著那道疤痕。 她想起了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女孩。 她们穿著鲜艷的裙子,笑得肆无忌惮。她们的脸颊是粉红色的,皮肤像是刚剥壳的鸡蛋一样光滑。 她们站在莱恩先生身边,一定会很般配吧? 不像她。 瘦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豆芽菜。身上还有那么多难看的痕跡。 虽然莱恩先生现在很宠她,甚至会为了她吃醋。 但是……如果有一天,他看腻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她其实一点都不完美,甚至有点丑陋呢? 恐慌像是一滴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汁,迅速在心头晕染开来。 就在这时。 艾莉丝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细节。 在她眼角的位置。 当她皱眉或者眯眼的时候,那里会出现一道极其细微、如果不拿放大镜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那是笑纹。 是这段时间她笑容变多后,皮肤自然的纹理。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充满了容貌焦虑的少女眼里,那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 “皱……皱纹?!” 艾莉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了脸,差点尖叫出声。 老了。 她老了。 她才十六岁,居然就长皱纹了?! 一定是以前太辛苦了。一定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完了。 长了皱纹就不漂亮了。不漂亮了莱恩先生就不会喜欢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镜子前急得团团转,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她要补救。 必须立刻、马上补救! 在这个危机时刻,艾莉丝那颗聪明的小脑瓜突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了昨天那个穿著华丽长裙、满身香气的贵族夫人来店里买东西时的情景。 那位夫人买了一罐叫做“珍珠美白粉”的东西。 当时莱恩先生是怎么介绍的来著? “这是用深海珍珠研磨而成的,能遮盖瑕疵,让皮肤像瓷器一样白皙光滑,瞬间年轻十岁。” 瞬间年轻十岁! 这就是救命稻草! 艾莉丝猛地转过身,视线死死地锁定了柜檯上方那个专门摆放昂贵美容药剂的架子。 那里,摆著好几个精致的白瓷罐子。 上面贴著烫金的標籤——【皇家特供·珍珠焕顏粉】。 平时,那个架子是禁区。莱恩先生说过,那些不是用来玩的。 但是现在…… 这是为了拯救她的脸!是为了维护莱恩先生的所有权! 这是正义的行动!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左右看了看。 门关著。 窗外没人。 莱恩先生还要半个小时才回来。 天赐良机。 她搬来了那张平时用来踩高的小板凳,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那个架子有点高。她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指尖勉强够到了那个白瓷罐子的边缘。 “过来……乖乖过来……” 她小声念叨著,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罐子往外拨。 终於。 她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凉光滑的罐身。 那种触感,就像是抓住了青春的尾巴。 艾莉丝抱著罐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板凳,像是捧著圣杯一样,把它捧到了镜子前。 “呼……”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就是变美的魔法吗? 她轻轻揭开了盖子。 一股淡雅幽香的气味飘了出来。那是茉莉花和某种矿物质混合的味道,高级,昂贵,闻起来就很有效果。 罐子里,装著满满一罐雪白细腻的粉末。 在光线下,那些粉末甚至泛著淡淡的珠光。 “好漂亮……” 艾莉丝髮出一声讚嘆。 她记得那位贵族夫人是用一个毛茸茸的粉扑往脸上拍的。 她在柜檯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个备用的粉扑。那是羊羔绒做的,软绵绵的,手感好极了。 “只要涂上这个……就会变漂亮。” 艾莉丝对著镜子,给自己打气。 她拿起粉扑,在那罐珍珠粉里狠狠地按了一下。 粉扑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白粉。 然后。 她学著那个夫人的样子,闭上眼睛,把粉扑往自己的脸颊上重重一拍。 “噗——” 细微的粉尘飞扬起来,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咳咳!” 艾莉丝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睁开一只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镜子。 左边脸颊上,多了一块圆圆的惨白惨白印记。 看起来……好像確实白了? 但是……这块白和周围的皮肤顏色差得有点多啊。 “是不是……涂得不够匀?” 艾莉丝歪著头思考了一下。 那就多涂点。涂满就好了! 於是,一场灾难性的变美工程正式开始了。 她像是粉刷匠在刷墙一样,拿著那个沾满珍珠粉的粉扑,在自己的脸上疯狂地拍打。 额头,拍一下。 鼻子,拍一下。 下巴,拍一下。 脖子也不能放过,要有整体感。 粉尘在空气中飞舞,像是在下一场局部的小雪。艾莉丝的睫毛上、眉毛上,甚至连那缕垂在耳边的银髮上,都沾满了白色的粉末。 她越涂越觉得不对劲。 这粉……好像有点太白了。 而且,怎么越涂越干?脸上的皮肤紧绷绷的,像是一层面具糊在脸上。 “再……再修补一下。” 她试图用手去抹匀那些堆积在一起的粉块。 结果,这一抹,事情变得更糟了。 原本只是不均匀的白,现在变成了一道道白色的沟壑。加上她刚才紧张出的手汗,那些珍珠粉开始结块,斑驳陆离地掛在脸上。 现在的她。 看起来既不像瓷娃娃,也不像贵族小姐。 倒像是一只不小心掉进了麵粉缸里,然后在里面打了三个滚才爬出来的……小白鼬。 “怎、怎么会这样……”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那个鬼,整个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变美? 这简直就是毁容! 那个该死的皱纹是被遮住了,但连她的五官都要被遮住了!现在的她,整张脸惨白得嚇人,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惊恐地瞪著,看起来就像是午夜怪谈里的怨灵。 “洗掉……快洗掉!” 恐慌瞬间淹没了爱美之心。 如果被莱恩先生看到这副鬼样子……他一定会笑死的!或者会被嚇到退货! 艾莉丝慌乱地扔下粉扑,转身想要衝向洗手台。 然而。 墨菲定律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候生效。 就在她刚刚转身,脚还没迈出去的那一刻。 “叮铃铃——” 门口的风铃,发出了一串清脆、欢快、在此刻却如同丧钟般的声响。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声音。 大门被推开了。 一股清新的凉风吹了进来,吹散了那股浓郁的粉尘味。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莱恩手里提著一个牛皮纸袋——那是他刚买回来的新鲜食材。他的脸上带著一丝轻鬆的笑意,那是准备回家投餵自家小宠物的愜意。 “艾莉丝,我回来了。” 莱恩一边关门,一边隨口说道,“今天的鱼很新鲜,晚上我们可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以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诡异的气音。 莱恩站在玄关处,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收缩,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怀疑人生的复杂表情。 在他的视线正前方。 那个巨大的全身镜前。 站著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个东西穿著艾莉丝的裙子,有著艾莉丝的身高。 但是,那张脸……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粉末掉渣、五官模糊的脸。只有两只紫色的眼睛,正透过那一层厚厚的面具,绝望而惊恐地看著他。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连空气中漂浮的珍珠粉尘埃仿佛都静止了。 莱恩:“……” 艾莉丝:“……” 一秒。 两秒。 三秒。 莱恩的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打开的珍珠粉罐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沾满粉末的粉扑,最后视线重新回到了艾莉丝那张精彩纷呈的脸上。 他大概、也许、可能……明白髮生了什么。 一股想要爆笑的衝动在他的胸腔里横衝直撞,但他凭藉著惊人的意志力,硬是把嘴角压了下去。 这时候笑出来,这小傢伙绝对会羞愤自杀的。 “那个……” 莱恩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抖,他努力维持著平日里的镇定,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打算……把自己裹上麵粉,然后炸了吗?” “……” 艾莉丝的嘴唇颤抖著。 隨著她的颤抖,脸颊上的一块厚粉,“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落在地板上,摔成几瓣。 这一声轻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哇啊啊啊啊——!!!” 一声满了羞耻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微光阁。 艾莉丝双手捂住脸——结果手上也沾满了粉——整个人像是一颗发射失败的炮弹,不管不顾地冲向了柜檯后面。 “別看我!別看我!” 她一边尖叫著,一边把自己缩进了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把头埋进膝盖,变成了一个白色的蘑菇。 “我不是艾莉丝!我是鬼!你认错人了!呜呜呜……” 莱恩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在柜檯后瑟瑟发抖的白色糰子。 他终於忍不住了。 “噗……”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那种毫无形象的、甚至有些缺德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太可爱了。 真的太可爱了。 这就是她趁他不在时的秘密行动吗? 为了变漂亮?还是为了遮盖那並不存在的瑕疵? 莱恩放下手里的食材,大步走向柜檯。 他绕过柜檯,蹲在那个正在种蘑菇的小傢伙面前。 “好了,別哭了。” 莱恩伸出手,想要去拉她。 “別碰我!” 艾莉丝瓮声瓮气地喊道,依然死死捂著脸,“脏!丑!像个妖怪!” “谁说是妖怪?” 莱恩强行拉开她的手。 那张滑稽的大花脸再次暴露在他面前。 虽然真的很想笑,但莱恩看著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柔软。 他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她那涂满了厚粉的鼻尖。 指腹上沾了一层白霜。 “这是只贪玩的小白鼬。” 莱恩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而且……” 他凑近了一些,直到能看清她那长长的睫毛上掛著的白色粉末。 “就算变成了小白鼬,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白鼬。” 艾莉丝抽噎了一下,泪水在满脸的粉末上衝出了两道沟壑,看起来更滑稽了。 “真的吗?不……不丑吗?” “不丑。” 莱恩斩钉截铁地撒谎,“很……特別。” “但是。” 他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我觉得,原来的艾莉丝更好看。” “那个不用涂这些乱七八糟东西,皮肤像牛奶一样的艾莉丝,才是我最喜欢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细致地帮她擦拭著脸上的灾难现场。 “最……最喜欢的?” 艾莉丝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连哭都忘了。 “嗯。最喜欢的。” 莱恩肯定地点点头。 “所以,我先去端一盆温水来给你把脸洗乾净。” 第40章 不需要遮掩 水端来的时候,还在冒著裊裊的热气。 铜盆被放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水面荡漾,倒映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光影破碎又重组。 莱恩挽起袖子,露出了线条结实的小臂。他將一条洁白的毛巾浸入水中。 “哗啦。” 水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的手在热水中浸泡著,那种微微烫手的温度顺著指尖传递上来,让他刚才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部肌肉慢慢放鬆下来。他用力拧乾毛巾,白色的织物冒出一阵腾腾的蒸汽,带著一股湿润的暖意。 他转过身,看著那个还缩在柜檯角落里的小白鼬。 艾莉丝依然维持著那个抱膝的姿势。脸上的珍珠粉因为刚才的眼泪和蹭动,已经变得斑驳陆离。 “过来。” 莱恩拿著热毛巾,单膝跪在她面前。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了缩。 “不……不要……”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感觉还是太丑了……別看……” “再不过来,毛巾就凉了。” 莱恩没有纵容她的躲避。他伸出手,將那双挡在脸前的小手轻轻拉开。 那张惨白又滑稽的脸终於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莱恩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忍住笑意,將热气腾腾的毛巾覆了上去。 “唔……” 湿热的毛巾贴上皮肤的瞬间,艾莉丝髮出一声舒服的嘆息。 那种热度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瞬间抚平了皮肤上因为乾燥粉末而紧绷的不適感。 莱恩隔著毛巾,轻轻按压著她的脸颊。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他避开了眼睛和嘴巴,先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將那些顽固的白色粉末擦去。 空气中瀰漫著珍珠粉特有的茉莉花香,混合著热水的水汽,形成了一种甜腻而湿润的氛围。 “好好的脸,为什么要涂成墙皮?” 莱恩一边擦,一边低声数落著,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这罐珍珠粉够买十斤牛肉了,现在全餵了地板。” 艾莉丝躲在毛巾后面,脸颊发烫。 那种热度不仅仅是来自毛巾,更是因为莱恩的靠近。 太近了。 她能感觉到莱恩呼吸时喷洒在她脖颈处的气流,带著淡淡的薄荷味。他的手指隔著毛巾游走在她的脸上,指腹的力度恰到好处,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给她的皮肤做按摩。 “抬头。” 莱恩拿开毛巾,在水里洗了洗。 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乳白色。 他再次拧乾,重新凑近。 这一次,没有了毛巾的遮挡,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艾莉丝的脸已经被擦去了一大半的粉,露出了原本白皙透红的肤色。但眼角和鼻翼处还残留著一些白色的痕跡,看起来既狼狈又可怜。 她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莱恩的一只手托住了下巴。 “別动。” 莱恩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卡著她的下頜骨,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侧。 “这里还有一点。” 他拿著毛巾的一角,极其细致地擦拭著她的嘴角。 那块皮肤很嫩,莱恩不敢用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擦。毛巾摩擦著娇嫩的唇角,带来一种微微的刺痒感。 艾莉丝被迫仰著头。 在这个角度,她只能看到莱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神太专注了。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此刻只倒映著她一个人的影子。他看著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闯了祸的学徒,倒像是在看……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眼神,深沉、滚烫、带著一种想要把她看穿的执著。就像是那个雨夜在伞下时一样。 曖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比那盆热水还要烫人。 “好了。” 莱恩终於擦乾净了最后一点粉末。 他放下毛巾,並没有立刻鬆开托著她下巴的手。 他的指腹在那块刚刚被擦得有些发红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似乎是在確认是否还有残留,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捨不得放手。 “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磁性,在这个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撩人。 “为什么要涂这个?” 艾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咬著嘴唇,双手不安地绞著裙摆,指节泛白。 要说吗? 说她是因为怕长皱纹? 说她是因为怕自己不够漂亮? 这太丟人了。太矫情了。 但是,在莱恩那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注视下,任何谎言似乎都无所遁形。 “因为……” 艾莉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如果不凑近了听根本听不见。 “因为镜子里……有皱纹。” “皱纹?” 莱恩愣了一下,眉头微皱,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著她的眼角,“哪里有皱纹?你才十六岁。” “就是有!” 艾莉丝急了,伸手指著自己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点自然的纹路,“这里!笑的时候就有!很难看!” 莱恩看著那个地方,哑然失笑。 “那是笑纹,傻瓜。” “可是……可是长了纹就不漂亮了。” 艾莉丝低下了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的委屈。 “街上的那些女孩,她们都很漂亮。皮肤像苹果一样红,头髮像金子一样亮。” “如果不漂亮的话……” 她顿了顿,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了莱恩的心里。 “莱恩先生……就会去看別人了。” 这是一记直球。 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没有任何掩饰。 就像是一颗刚刚出膛的炮弹,带著少女最隱秘、最炽热、也最卑微的情感,狠狠地敲击在了莱恩的心臟上。 莱恩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指尖颤抖。 这就是原因? 不是为了爱美,不是为了虚荣。 只是为了……留住他的目光? 只是因为害怕他会去看別的女孩? 莱恩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她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勇敢地把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 那种被全心全意依赖、被视为唯一的感觉,让莱恩此刻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 原本只是轻轻的托举,此刻却变成了深情的抚摸。 大拇指顺著她的脸部轮廓滑动,从下巴,滑到脸颊,再滑到眼角。 他在描绘她的样子。 指尖下的皮肤细腻温热,像是一块刚出炉的软玉。 “艾莉丝。” 他没有把手移开。相反,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另一边脸颊。 双手捧脸。 这是一个极具保护欲,也极具侵略性的动作。 他迫使她抬起头,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听著。”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著他此刻有些失控的表情。 “不需要。” “不需要那些粉,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眼角那个所谓的“皱纹”。 “你的皮肤,比外面那些珍珠粉还要白,像雪一样。” “你的眼睛,比店里所有的宝石都要亮。” 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在说情话。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女孩说出这种近乎於告白的话语。 “那些街上的女孩……”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眼神里带著一种不讲道理的偏爱。 “她们加起来,也比不上你的一根头髮丝。” 艾莉丝呆住了。 她的脸在他的掌心里变得滚烫,那种热度顺著莱恩的手掌传导回去,连带著莱恩的手心也开始出汗。 “真……真的吗?” 她不敢置信地问道,声音在发抖。 “真的。” 莱恩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 在这个充满了珍珠粉香气和曖昧气息的角落里,他看著她,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定义: “你是微光阁……最漂亮的学徒。”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轻,甚至有些仓促。 那是他在最后的悬崖边,硬生生勒住韁绳的结果。 学徒。 不是爱人,不是妻子,是学徒。 但这看似安全的称呼,配上他此刻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却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艾莉丝並没有在意那个称呼。 她只听到了那句最漂亮的。 那种巨大的喜悦让她有些眩晕。 莱恩先生说她最漂亮。 莱恩先生只看她。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双刚才还含著泪水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月牙。 “嘿嘿……” 她伸出手,覆盖在莱恩捧著她脸的大手上。 “那我以后……不涂了。” 她乖乖地保证道,“既然莱恩先生觉得我本来就好看,我就不浪费钱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瞬间被哄好的样子,心里鬆了一口气,同时又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怜惜。 他鬆开手,站起身,顺手把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扔进了水盆里。 “哗啦。” 水花溅起。 “不过……” 莱恩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袋。 那是他刚才出门买菜时,特意绕路去的那家饰品店买的。 “虽然不需要遮掩。” 他把那个纸袋递给艾莉丝,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和宠溺。 “但如果你真的很喜欢打扮……” 莱恩指了指那个纸袋。 “我教你正確的方法。” 第41章 间接接吻? “这是什么?” 艾莉丝凑过来,鼻尖动了动。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药草的苦涩,也不是食物的香气,而是一种……很轻盈的花香。 莱恩没有卖关子。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开了纸袋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形白瓷盒子。 盒盖上绘著一朵盛开的红玫瑰,笔触细腻,栩栩如生。 “打开看看。”莱恩把盒子放在她的手心里。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 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玫瑰甜香,像是被释放的精灵,瞬间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盒子里装著的,是一种鲜红色的膏体。 它看起来质地润泽,表面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油脂光泽。就像是把最红的玫瑰花瓣捣碎了,混合著甘露和蜂蜜凝固而成。 “这是……口脂?” 艾莉丝虽然没用过,但她在集市上见过那些时髦的女郎用过类似的东西。只是她们用的那些顏色都很淡,而且装在粗糙的铁盒子里,远没有这个精致。 “嗯。玫瑰花汁做的,加了蜂蜡和甜杏仁油。” 莱恩解释道,“纯天然,无毒,而且滋润。比你刚才往脸上糊的那种墙皮粉要好一万倍。” 艾莉丝的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可是……这么红,会不会太……” 她看著那个顏色,有点不敢下手。这顏色太艷丽了,像是血,又像是火。她真的能驾驭吗? “不会。” 莱恩摇了摇头。他看著艾莉丝那张虽然洗乾净了、但因为刚才的折腾而略显苍白的嘴唇。 “你的气色太淡了。需要一点点点缀。” 他说著,並没有让艾莉丝自己动手。 以这小傢伙刚才涂珍珠粉的那种豪迈手法,如果让她自己来,估计会把自己涂成一个刚吃完小孩的吸血鬼。 “別动。我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莱恩拉过那张高脚凳,自己坐了上去,然后示意艾莉丝站在他的两腿之间。 这个姿势,让他可以平视她的脸。 艾莉丝乖乖地站好,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莱恩伸出右手。 他的视线在桌上的工具里扫了一圈。並没有专门用来涂口脂的唇刷——那是化妆师的工具,他这里只有硬邦邦的药铲和捣杵。 那些东西显然不適合用在女孩子娇嫩的嘴唇上。 莱恩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那根指头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在那盒鲜红的膏体上轻轻按了一下。 指腹陷入柔软的膏体中,带起了一抹鲜艷的红色。 “张嘴。” 莱恩的声音略显慌乱。 艾莉丝看著那根染著红色的手指,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头,听话地张开了嘴。 那是一个很小的放鬆弧度。 莱恩的手指凑了过去。 当带有体温的指腹触碰到那柔软唇瓣的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都极其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对於莱恩来说,手下的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是触摸到了最上等的丝绸,又像是按在了一块温热的豆腐上。那是充满了弹性和生命力的触感,隨著他的按压而微微凹陷。 而对於艾莉丝来说。 莱恩的手指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那种粗糲的纹理摩擦著她敏感的唇部皮肤,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还有温度。 那是莱恩的体温,透过那一层薄薄的油脂,烫贴在她的嘴唇上。 “唔……”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 莱恩的眼神暗了暗。 他的动作很慢。小指的指腹在她的下唇上轻轻涂抹,將那抹鲜红晕染开来。 一下,两下。 那种红色迅速覆盖了原本苍白的唇色。 就像是枯萎的花朵注入了生命,瞬间绽放出了惊心动魄的艷丽。 “抿一下。”莱恩低声说道。 艾莉丝听话地抿了抿嘴唇,让上下唇的顏色变得均匀。 莱恩看著她。 此时的艾莉丝,依然穿著那件素净的米白色裙子,头髮依然有些凌乱。 但是,那张脸变了。 那抹殷红的嘴唇,成了整张脸上最夺目的焦点。它衬得她的皮肤更加雪白,衬得那双紫色的眼睛更加深邃迷离。 那种介於少女的青涩与女人的嫵媚之间的气质,像是一颗青涩的果实突然裂开了一道缝,溢出了甜美的汁液。 美得惊人。 也……诱人得致命。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乾。 这就是口红的魔力吗?或者说……这是因为涂它的人是艾莉丝? 他还觉得不够完美。 唇珠的位置,顏色稍微淡了一点。 “別动,还有一点。” 莱恩再次伸出小指,在那盒口脂里蘸了一下。这次蘸得稍微多了一些。 他重新把手指按在了她的唇珠上。 这一次,他没有抹开。 而是轻轻地、带著一点点私心地按压了一下。 指尖陷进了那团柔软里。 艾莉丝的嘴唇因为这股力道而微微张开,露出了里面洁白的贝齿,以及那一小截若隱若现的粉嫩舌尖。 莱恩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太色气了。 这根本不是在化妆。 这就像是在进行某种隱秘的、不能见光的调情。 他的指腹感受到了她呼吸时喷洒出来的热气,湿润,温热。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想咬一口。 想尝尝那张红得像樱桃一样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是不是也像玫瑰花一样香? 是不是也像蜂蜜一样甜? 莱恩的手指僵在她的唇上,迟迟没有移开。 他的目光地锁住那张嘴,眼神里的温度高得嚇人。 艾莉丝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並没有躲开。 她依然仰著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著莱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风暴。 那种眼神,她在雨夜里见过。在那个差点发生的吻之前见过。 那是……想要吃掉她的眼神。 艾莉丝的心臟开始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地撞击著胸腔。 她不害怕。 甚至……有一点期待。 “莱恩……先生?” 她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嘴唇蠕动,轻轻擦过莱恩的指腹。 这细微的摩擦,成了压垮莱恩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缩回了手。 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莱恩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著。他把那只刚刚作乱的手藏到了身后,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掌心里似乎还残留著那种柔软到极致的触感。 “好……好了。” 他的声音哑舍,“很……很漂亮。”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她看著莱恩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手。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觉得此时此刻的莱恩先生,有点……可爱? 並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反而像是个偷吃了糖果被发现的小男孩。 她抿了抿嘴唇。 那种玫瑰膏体的质地很滑,带著一点点凉意。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沿著唇线舔了一圈。 那种味道…… “是甜的。” 艾莉丝惊喜地说道。 她看著莱恩,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莱恩先生,这个是甜的!有蜂蜜的味道!” 莱恩看著那个舔嘴唇的动作。 那个粉嫩的舌尖,扫过那抹鲜红的唇瓣。 莱恩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刚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的那根小拇指上,还残留著一抹没有擦掉的红色膏体。 那是在她嘴唇上蹭过的。 那是……沾染了她气息的东西。 莱恩盯著那抹红色。 一种近乎於变態的原始衝动,鬼使神差地控制了他的大脑。 他並没有去拿纸巾擦掉。 而是极其缓慢地、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抬起了那只手。 凑近了自己的嘴边。 他想……舔掉它。 尝尝那个味道。那个从她嘴唇上带下来的味道。 艾莉丝一直盯著他的动作。 她看著莱恩抬起手,看著他的眼神变得迷离而深沉,看著他慢慢张开嘴,舌尖探出,似乎要在那根刚才碰过她嘴唇的手指上…… 瞬间。 艾莉丝的脸红得冒烟了。 那个动作……太犯规了! 这……这就好像是…… “莱恩先生要尝尝吗?” 这句话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声音清脆,带著一种无意识的纯真诱惑。 空气瞬间凝固。 莱恩的动作定格了。 他的舌尖距离那根手指只有不到一厘米。 “尝尝吗?”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无限迴荡,让他头皮有点发麻。 尝尝? 尝什么? 尝手指上的膏体? 还是……尝她嘴上的? 这简直就是一记暴击。一记无视防御、直击灵魂的暴击。 莱恩猛地闭上了嘴。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把手甩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掩盖了他的慌乱。 莱恩背过身去,根本不敢看身后的艾莉丝。 他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太危险了。 这也太危险了! 他刚才在想什么?他居然想当著她的面做那种事情?这简直就是……变態! “不……不用了。” 莱恩背对著她,一边假装整理袖口,一边语无伦次地说道,“那个……那个是女孩子用的。我不吃甜的。我……我去洗脸。” 说完,他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样,大步流星地冲向了洗手台。 “哗啦——” 水龙头被拧到了最大。 冰凉的冷水喷涌而出。 莱恩双手捧起冷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刺激终於让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臟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上掛著水珠,头髮湿漉漉的,眼神里满是狼狈和自我谴责。 “冷静点,莱恩。” 他对著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警告,“她才十六岁。她是你的学徒。別做禽兽。” 但是…… 刚才那一瞬间,那种想要把她吞吃入腹的欲望,却是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 艾莉丝坐在高脚凳上,看著莱恩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听著那边传来的哗哗水声。 她歪了歪头,有些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真的很甜啊……” 她小声嘀咕著,“莱恩先生不喜欢吃甜的吗?可是上次他也吃了薑饼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 那是上次一起买回来的。 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脸。 那个嘴唇……真的好红。 就像是画报上的明星一样。 艾莉丝左右转了转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她试著微张小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红色的嘴唇隨著笑容扬起,让整张脸都变得生动了起来。不再是那个苍白病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真正开始绽放的少女。 “好看。” 她在心里偷偷给了自己一个评价。 那种因为容貌焦虑而產生的阴霾,在这个鲜艷色彩的衝击下,彻底烟消云散了。 莱恩先生说得对。 不需要遮掩。 只需要一点点点缀,就能让她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艾莉丝放下了镜子。 既然脸变漂亮了,那头髮是不是也要换个样子? 那个简单的马尾虽然利索,但配上这么好看的嘴唇,似乎有点太单调了。 她想起了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那个麵包店老板娘的女儿。她梳著一种很复杂的辫子,缠绕在脑后,像是花环一样,特別好看。 “我也想试试……” 艾莉丝解开了髮带。 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她抓起两缕头髮,试图回忆那个髮型的编法。 左边一根,右边一根,交叉……然后再拿一根…… 但是,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她的手虽然在处理药材时灵巧得像个精灵,但在对付自己头髮这方面,却显得很是笨拙。 手指在髮丝间穿插,越编越乱。 没过一会儿。 “哎呦……” 艾莉丝髮出了一声小小的呼痛声。 她的手指被头髮缠住了。 那种复杂的编法变成了一团乱麻,扯得头皮生疼。她越想解开,反而缠得越紧,最后连胳膊都举酸了,那团头髮还是像个鸟窝一样顶在脑门上。 “怎么会这样……” 艾莉丝都要急哭了。 刚才还是个漂亮的宝石女孩,现在又变成了一个顶著鸟窝的疯丫头。 这要是让莱恩先生看见……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带著一股清冽的水汽和薄荷味。 是莱恩回来了。 他已经洗完了脸,脸上的红晕消退了不少,恢復了那种沉稳冷静的模样——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走到艾莉丝身后,看著那个正举著双手、跟自己头髮较劲的小背影。 “怎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 艾莉丝僵住了。 她不敢回头。太丟人了。 “没……没什么……”她心虚地说道,“我在……练功。” “练功?” 莱恩挑了挑眉。 他绕到她侧面,看了一眼。 “噗。” 虽然很不厚道,但他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哪里是练功。 那分明就是把自己绑架了。 那一头漂亮的银髮,此刻乱七八糟地纠结在一起,甚至还把她的左手食指给缠了进去,勒得指尖都发红了。 “这就是所谓的……自我束缚?” “是不是还想把双手用头髮绑起来呀?” 莱恩调侃了两句句,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快。 他走到了艾莉丝的身后。 “鬆手。別乱动。”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艾莉丝乖乖地鬆开了劲儿,任由莱恩接管了那堆烂摊子。 莱恩的手指很凉——那是刚才冷水洗脸的效果。 当那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头皮时,艾莉丝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 “忍著点。可能会有点疼。” 莱恩低著头,神情专注。 他並没有因为头髮乱了而生气。相反,这种帮她整理的过程,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寧。 刚才那种躁动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欲望,在此刻化作了指尖的一抹温柔。 他耐心地解开那些纠缠的髮丝。 一根,两根。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穿梭在银色的发间,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艾莉丝坐在椅子上,背靠著莱恩的腹部。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那种慌乱和羞耻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宠溺的甜蜜。 “莱恩先生……” “嗯?” “你会编辫子吗?” “……”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全是男人的军营里混了数年的糙汉子,编辫子这种技能,显然不在他的技能树上。 如果是包扎伤口,哪怕是把肠子塞回去缝好,他都能做得像绣花一样漂亮。 但是编辫子…… “不会。” 他诚实地回答。 “哦……”艾莉丝的语气里有一点点小失望。 莱恩听出了那点失望。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会? 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通常意味著还没学。 只要是人能做到的事,就没有他学不会的。 “但是我可以试一试。” 莱恩补充道,“你要什么样的?” “就像……花环那样的。”艾莉丝比划了一下,“从两边编起来,然后在后面盘成一个圈。” 莱恩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那个结构。 听起来……似乎跟编草绳差不多?或者跟缝合伤口的交叉缝法有点像? “知道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做手术时的专注度。 他把头髮分成了几股。 左手,右手。交叉。穿过。 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涩,手指甚至有点僵硬。毕竟头髮太软了,太滑了,不像绷带那么听话。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窍门。 那种对於线条和结构的把控力,让他迅速掌握了规律。 “头別动。” 他轻声命令道。 他的呼吸喷洒在艾莉丝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被气流吹得微微颤动。 艾莉丝感觉有点痒。 不仅是脖子痒,心里也痒。 她从镜子里看著身后的莱恩。 他低垂著眼帘,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拆炸弹。 但他手里的动作却那么轻柔,生怕扯痛了她哪怕一根头髮。 那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让艾莉丝的眼眶有些发热。 “莱恩先生。” “嗯?” “你真好。” 莱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看著手中那即將成型的辫子,那银色的髮丝在他的指间流淌,闪烁著微光。 “这算什么好。” 他低声说道,“只是编个头髮而已。” “不一样的。” 艾莉丝摇摇头。 “以前……没有人给我编过头髮。” “他们只会抓著我的头髮,把我从笼子里拖出来。” 莱恩的心臟猛地一缩。 那股熟悉的怒火又窜了上来,但很快就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很快,一个虽然不算完美、但依然很漂亮的环形髮辫完成了。 莱恩拿过那根紫色的丝带,在髮辫的末端系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 他退后一步,看著镜子里的少女。 银色的编发盘在脑后,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那张涂了红色口脂的小脸,在髮型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精致、高贵。 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小公主。 “看看。”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她摸了摸那个髮辫。 “好漂亮……” 她转过身,看著莱恩,眼睛里闪烁著星光。 “谢谢莱恩先生!” 莱恩看著她那张笑脸。 那张红润的嘴唇,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刚才那种差点失控的狼狈,还有那种笨手笨脚的学习,都值了。 “不用谢。” 他伸出手,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这是……作为弄花你脸的赔偿。” “还有。” 莱恩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以后想要编头髮,直接找我。” “別自己瞎折腾,把手弄伤了,还得我费药。” 这句带著点傲娇的话,听在艾莉丝耳朵里,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像朵花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 屋內,灯火可亲。 ******************************* 跟大家说个事儿~我捣鼓了一下自动生成打赏感谢贴的功能,之前手动敲总会不小心漏掉几位读者大大,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这次就不手动码字啦,试试自动生成的效果。 作为补偿,今天更两章,大家看得开心~ 第42章 粘人的小猫 雾嵐镇的清晨,空气里总是带著一股湿润的泥土气,但在今天的艾莉丝闻起来,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著某种不知名的甜味。 也许是因为昨晚那个没有完成的吻,又或者是那个涂在嘴唇上的玫瑰花汁。 “好了吗?” 莱恩站在玄关处,正在整理袖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一半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挺拔而冷峻。 “好、好了!”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莱恩抬起头。 虽然昨天已经看过这身装扮了,但当此刻的艾莉丝站在阳光下时,他的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停滯了一瞬。 那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啊。 米白色的长裙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腰间繫著那条灰色的围裙——莱恩坚持要她出门也带著,说是防脏,其实是为了遮掩那过分纤细的腰肢。银色的长髮用那根紫色的丝带编成了精致的花环髮辫,露出了修长白皙的脖颈。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红润的嘴唇,明亮的紫色眼眸。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灰色斗篷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奴隶柒號了。 她像是一朵在雨后终於舒展开花瓣的百合,虽然还带著晨露的青涩,却已经拥有了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 “莱恩先生,我们要去买什么?” 艾莉丝跑到他面前,仰著头,眼睛亮晶晶的。 莱恩看著她,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亮眼了。 以前她是灰扑扑的,藏在他的影子里,没人注意。现在她发光了,这种光芒势必会引来无数窥探的视线。 “买肉,买菜。” 莱恩伸出手,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牵著她的手,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气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跟紧我。今天集市人多。” …… 刚走出微光阁所在的偏僻街道,匯入主街的人流,莱恩的预感就成真了。 今天的回头率,是有史以来最高的。 “那是谁家的姑娘?” “那是那个药剂师的学徒?天哪,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漂亮?” “看那个皮肤,白的跟雪一样……还有那个嘴唇……” 路过的男人们,不管是年轻的伙计还是谢顶的大叔,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在那抹银色的身影上停留几秒。有惊艷,有好奇,当然,也有莱恩最討厌的那种——带著某种......打量。 艾莉丝並没有像以前那样瑟缩。 那根红色的口脂给了她某种奇怪的自信,就像是战士涂上了迷彩。她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首席助理。 但莱恩的心情却糟透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护食的狮子,正要把一块最鲜美的肉叼回洞穴,却发现周围全是流著口水的鬣狗。 “往里走。” 莱恩突然鬆开手,改为了揽住她的肩膀。 他强行调换了两人的位置,自己走在街道的外侧,藉此挡住了绝大部分投射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神冷厉,狠狠地扫过每一个试图多看艾莉丝两眼的男人。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滚远点。 “莱恩先生?” 艾莉丝被他勒得有点紧,有些疑惑地抬头。 “风大。” 莱恩面不改色地撒谎,“別被吹感冒了。” …… 到了菜市场,喧囂声更大了。 “我去那个肉铺买点牛腩,今晚给你做红烩牛肉。” 莱恩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挤满了人的肉摊。那里血腥气很重,地上全是油腻的污水,实在不適合艾莉丝那条新裙子。 “你在这里挑点蔬菜,我去去就回。別乱跑。” 他把艾莉丝安置在一个相熟的蔬菜摊前。摊主是个面善的老奶奶,正笑眯眯地看著艾莉丝。 “知道了。”艾莉丝乖巧地点头。 莱恩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走向肉铺。 艾莉丝蹲下身,开始认真地挑选胡萝卜和洋葱。她记得莱恩说过,洋葱要选皮干一点的,老一点的,那样才够味。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对比两颗洋葱的圆润程度时。 一阵有些廉价香粉的味道,突然盖过了蔬菜的清香。 “噢,美丽的小姐,您就像这堆捲心菜里盛开的玫瑰一样耀眼。”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艾莉丝嚇了一跳,手里的洋葱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 面前站著一个穿著花哨紧身衣的男人。他手里抱著一把鲁特琴,头上戴著插著羽毛的帽子,脸上涂著厚厚的粉,正用一种自以为深情、实则令人作呕的眼神盯著她。 是一个吟游诗人。或者说,是个在该溜子。 “在这美好的早晨,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吟游诗人弯下腰,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凑近了艾莉丝。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视,最后落在了她头顶那对可爱的小角上。 “多么迷人的特徵……” 他伸出手,那只留著长指甲的手,竟然想要去触碰艾莉丝的角。 “听说亚人的角很敏感,摸起来是不是像玉石一样?”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角。 那是亚人的禁区。只有最亲密的人,或者主人,才能触碰。对於陌生人来说,这无异於性骚扰。 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是,下一秒。 那个在镜子前涂著口红、自信满满的艾莉丝,那个被莱恩夸奖是宝石的艾莉丝,战胜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奴隶柒號。 “別碰我!” 艾莉丝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在了菜摊的架子上。 “哎呦,別这么凶嘛。” 吟游诗人並没有退缩,反而觉得有趣,嬉皮笑脸地逼近了一步,“哥哥只是想给你写首诗……” “离我远点!” 艾莉丝的小脸紧绷著,虽然腿肚子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却异常尖锐。 她想起了莱恩教过她的话。 ——你有资格平视任何人。 ——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就让他滚。 “我……我不认识你!”艾莉丝死死盯著那个男人,双手握拳,给自己壮胆,“请你离开!不然……不然我就喊人了!” “喊人?” 吟游诗人嗤笑一声,似乎並不在意,“这集市上谁不知道我?小妹妹,別装了,一个人出来买菜多寂寞,不如……” 他又伸出了手,这次是想去拉艾莉丝的胳膊。 那种黏腻的恶意让艾莉丝感到一阵反胃。 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极度的紧张让她的脑子稍微短路了一下。她想搬出莱恩来嚇唬对方,想说“我的主人”或者“我的老师”。 但在这种危急时刻,潜意识里那个最能给她安全感、最能宣示主权的称呼,毫无徵兆地脱口而出。 “我丈夫就在那边!!!” 艾莉丝闭著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他……他拿著刀!马上就回来了!你再不走他会砍死你的!”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秒。 那个吟游诗人愣住了。丈夫?这么小的姑娘结婚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 一股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的杀气,从他身后骤然爆发。 “看来,有人想替我试刀?” 那个声音低沉,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吟游诗人浑身一僵,僵硬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著深色风衣的高大男人。 莱恩站在那里,背著光,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可怕。他的左手提著一袋滴著血水的生牛肉,而右手…… 右手里,正提著一把雪亮的、还沾著肉屑的剔骨尖刀。 那是他刚才跟肉铺老板借来比划肉质的,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直接拎过来了。 此时此刻,这把刀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而莱恩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即將被剔骨的肉。 “咕嘟。” 吟游诗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误……误会……” 他感觉自己的腿软了。那个男人的气场太强了,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气场,根本不是他这种只会弹琴骗小姑娘的混子能比的。 “滚。” 莱恩嘴里只吐出了一个字。 简单,乾脆,带著不容置疑的死刑宣判。 “这就滚!这就滚!” 吟游诗人连琴都差点抱不住,帽子也歪了,屁滚尿流地钻进了人群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危机解除。 莱恩並没有去追。他回到摊位把刀扔回给旁边看呆了的肉铺老板,並扔下买肉的钱。 然后,他大步走向那个还靠在菜摊架子上喘气的少女。 “艾莉丝。” 他的声音瞬间从刚才的修罗模式切换回了温和模式。 艾莉丝抬起头,看到莱恩的那一刻,眼圈红了。 “莱恩先生……” 她想扑过去,但想到刚才那个口误,又羞得定在了原地。 完了。 刚才喊得那么大声……莱恩先生肯定听到了。 丈夫什么的……太大胆了,太不知羞耻了。 她低下头,双手绞著围裙,等待著被嘲笑或者训斥。 然而。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做得很好。”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愉悦。 “刚才那句……很有气势。” 艾莉丝猛地抬头,正好对上莱恩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並没有生气。 相反,他的眼角眉梢都洋溢著一种奇怪的神采。 那个丈夫的称呼,虽然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但不可否认,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莱恩那个闷骚的心臟里。 即使是假的。 即使是口误。 但从她嘴里喊出来,用来驱赶別的男人,那种被依赖、被归属的感觉,简直让他爽到了头皮发麻。 “走吧,回家。” 莱恩並没有拆穿她的羞窘。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这一次,十指紧扣,力度比来时还要大。 “以后遇到这种垃圾,不用废话,直接喊我。” “只要你喊,哪怕我在地狱里,也会爬回来砍了他。”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但她的手,也紧紧地回握住了他。 …… 回家的路上,莱恩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他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路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他停下了脚步。 “老板,来一串。” 他指了指插在草把子上最顶端、果子最大、糖衣最亮的那一串,“要山楂里夹了糯米和豆沙的,最贵的那个。” 艾莉丝看著那串红彤彤、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睛都直了。 “给。” 莱恩付了钱,把糖葫芦递到她手里。 “这是奖励。” “奖励?”艾莉丝接过糖葫芦,有些不解,“奖励什么?” “奖励你……” 莱恩看著她那张涂了口红的嘴唇,又看了看那串同样红艷艷的糖葫芦。 “奖励你学会了保护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奖励你那句好听的丈夫。 艾莉丝並不知道莱恩的心理活动。她开心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咔嚓。” 脆脆的糖壳碎裂,酸甜的山楂和软糯的馅料在嘴里混合。 “好甜!” 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莱恩看著她的笑脸,感觉自己心里的那点阴霾也被这笑容给照亮了。 …… 回到微光阁后,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也许是因为那个丈夫的称呼打破了某种界限,又或者是变美带来的自信让艾莉丝胆子变大了。 她开始变得……格外粘人。 那种粘人不是以前那种出於恐惧的寻求庇护,而是一种带著点撒娇意味的亲昵。 莱恩在柜檯后面看医书,艾莉丝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脚边,把头靠在他的腿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编著玩。 “艾莉丝,这样我没法动腿。”莱恩无奈地说道。 “那你別动嘛。”艾莉丝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这也是我的工作岗位。” 莱恩:“……” 行吧。既然是岗位,那就坐著吧。 吃饭的时候,她不再坐在对面,而是把椅子搬到了莱恩的旁边,几乎是胳膊挨著胳膊。 “这个肉有点硬,我切不动。” 她把盘子推给莱恩,眼神无辜。 莱恩嘆了口气,认命地拿过她的盘子,把牛肉切成整整齐齐的小块,再推回去。 “谢谢莱恩先生~” 她甜甜地道谢,然后叉起一块肉,並没有塞进自己嘴里,而是举到了莱恩嘴边。 “啊——” 莱恩愣了一下,看著那块递到嘴边的肉,又看了看艾莉丝期待的眼神。 在以前,这绝对是逾矩的行为。 但现在…… 他张开嘴,吃掉了那块肉。 “好吃吗?” “……好吃。” 这种高攻低防的粘人精模式,让莱恩这个单身了二十多年的老男人毫无招架之力。 他发现自己不仅不反感,反而……极其享受。 享受她的靠近,享受她的触碰,享受她那种我就要赖著你的小无赖行径。 这让他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真的已经是一对……老夫老妻了。 …… 夜幕降临。 臥室里的烛光摇曳。 自从那个雷雨夜之后,两人的同床共枕似乎已经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今晚,似乎又有些不同。 艾莉丝洗完澡,穿著那件柔软的睡裙,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当莱恩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一个温热的身体立刻缠了上来。 “好冷……” 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藉口。明明壁炉烧得很旺,被子里也很暖和。 但莱恩並没有拆穿。 他伸出手臂,让艾莉丝枕在上面。 艾莉丝顺势滚进他的怀里,手脚並用地抱住了他。 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上,那双穿著羊毛袜的小脚丫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 太近了。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没有任何缝隙。 莱恩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感觉到她柔软的曲线。那种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像是一团火,点燃了他的神经。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丝慵懒的睡意。 “嗯?” “你的心跳……又变快了。”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位置。 “是不是那只兔子又在跳了?” 莱恩抓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是啊。”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 “它想咬人。” “咬谁?” “咬一只粘人的小猫。” 艾莉丝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在莱恩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那让它咬吧。” 她小声说道,“反正……小猫也不怕疼。” 这句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莱恩的心尖。 他侧过身,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著她的额头,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香气。 虽然什么都没做。 虽然只是这样单纯的拥抱。 但这种肢体交缠的亲密感,这种两颗心贴在一起的安寧,却比任何激情的夜晚都要让人沉醉。 在这个充满了药香和爱意的夜晚。 那个曾经破碎的灵魂,终於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被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 而那只粘人的小猫,也终於找到了属於她的、永远不会赶她走的窝。 “晚安,我的……小兔子。” 然后,在这个甜蜜的秘密中,一同沉入梦乡。 第43章 危险的教学 又是一天的夜里。 柜檯后的煤气灯调到了最亮,玻璃灯罩里那一簇蓝火苗稳定地燃烧著,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莱恩正伏案疾书,手里的羽毛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个个龙飞凤舞的黑色墨跡。 那是他在整理这个月的病歷和处方存档。 “沙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很有节奏。 艾莉丝趴在旁边那张属於她的小圆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两只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莱恩手下的纸张。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看了很久了。 起初,她是带著一种崇拜的心情在看。莱恩先生工作的样子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有著好看的剪影,那种运笔如飞的气势让她觉得特別厉害。 但是看著看著,她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最后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莱恩先生……” 艾莉丝终於忍不住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张写满了字的羊皮纸。 “这一行……写的是薄荷吗?” 莱恩停下笔,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是顛茄。” “誒?”艾莉丝瞪大了眼睛,把脸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可是……这个弯弯曲曲的线条,看著像叶子啊……顛茄不是圆的吗?” “这是草书。”莱恩一本正经地解释,“为了追求速度,医生通常会使用一种只有同行才能看懂的速记符號。” “那这个呢?”艾莉丝不死心地指著另一坨黑色的墨团,“这个像虫子一样的。” “那是每日三次。” “那这个像闪电一样的呢?” “饭后服用。” 艾莉丝彻底泄气了。 她把脑袋重重地磕在手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挫败感。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像是一团乌云,笼罩在了她的头顶。 这些天来,她虽然能帮莱恩处理药材,能照顾后院的花草,甚至还能帮忙打扫卫生。但是每当莱恩坐在桌前开始写这些名为“处方”和“病歷”的东西时,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不识字。 或者说,她认得的那几个可怜的单词,在莱恩这狂放不羈的笔跡面前,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她想帮忙。她想帮莱恩整理这些纸张,想帮他抄写,想在他忙不过来的时候帮他记录。 可是她连那上面写的是药名还是人名都分不清。 “我是笨蛋……” 艾莉丝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委屈极了,“我连字都不认识……我以后怎么当首席助理啊……” 莱恩放下了笔。 他看著那个趴在桌上、浑身散发著沮丧气息的小蘑菇,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確实。 作为一名药剂师助理,如果不识字,那这职业生涯的天花板大概也就是个高级捣药工了。 而且,看著她那副明明很想帮忙却无能为力的样子,莱恩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想学吗?” 莱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 “想!我想学!”她用力点头,像是怕莱恩反悔一样,“我想看懂莱恩先生写的字!我想帮你写!” “好。” 莱恩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晚上八点。距离睡觉还有一段时间。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病歷,“微光阁夜间补习班,正式开课。上楼去。” …… 二楼的书房比一楼要狭窄一些。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张深胡桃木的书桌,那是莱恩平时看书和写私人信件的地方。桌面上堆满了书籍和標本,只留下一小块空地。 这就带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里只有一把椅子。 而且书桌下的空间很窄,根本塞不下第二把椅子。 莱恩坐在那把铺著软垫的扶手椅上,看著站在桌边、一脸期待却又无处落座的艾莉丝。 再去楼下搬把椅子?太麻烦了,而且这里也放不下。 让她站著学?那样太累,而且高度不够,看不清桌面。 莱恩的视线在艾莉丝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大腿。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这並不是什么越界的想法。 毕竟,那个雨夜,他们共用一把伞的时候,甚至比这更亲密。晚上睡觉,她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睡觉的。 “过来。” 莱恩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坦荡得像是在招呼一只小猫。 “坐这儿。”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莱恩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坐……坐腿上?”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虽然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抱在一起的,但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在清醒的状態下,这种姿势……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这里放不下椅子。” 莱恩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个更稳固的坐姿,“马车的下雨天,你不也是掛在我身上的吗?快点,別浪费时间。” 那是为了躲雨啊…… 艾莉丝在心里小声反驳,但身体却很诚实。 莱恩先生说得对。 是为了学习。 是为了进步。 是为了成为更有用的助理。 只要思想纯洁,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座位!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她走过去,背对著莱恩,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噗。” 软绵绵的身体落在了坚实的大腿上。 莱恩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將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背靠著自己的胸膛,调整到一个適合写字的角度。 “坐稳了。” 他在她耳边说道。 然而。 就在艾莉丝坐实的那一瞬间。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后悔。 排山倒海般的后悔,在这一秒钟內淹没了他的大脑。 他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以前在马车上,是在暴雨中,是在那种保护的紧张氛围里。而晚上在被窝里,大家都是穿著睡衣,没有直接压下的感觉。 但现在。 是在温暖乾燥的书房里。 艾莉丝穿著那件薄薄的棉布裙子,里面是那套……他亲手买的、带著蕾丝边的內衣。 而他穿著居家裤。 两层布料根本阻挡不了什么。 当少女那柔软、温热、带著惊人弹性的臀部,结结实实地压在他大腿上的那一刻。 那种触感。 那种重量。 那种隨著她调整坐姿而產生的轻微摩擦。 就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莱恩感觉自己大腿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向下腹涌去。 他是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还是低估了这个座位的杀伤力? “莱恩先生?” 艾莉丝感觉到了身后身体的僵硬,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是不是……我太重了?” 她这一动,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別动!” 莱恩的声音有些哑涩。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再有任何幅度的摩擦。 “不重。正好。” 他咬著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大腿上那种销魂的触感上移开,转移到面前的纸张上。 “开始吧。拿起笔。” 艾莉丝虽然觉得莱恩先生怪怪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但既然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吧。 她伸出右手,握住了那支羽毛笔。 “姿势不对。” 莱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呼吸。 他伸出右手,覆盖在艾莉丝的手背上。 大手包裹著小手。 掌心贴著手背,手指叠著手指。 那种皮肤相触的热度,再次让两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食指还要再低一点……拇指抵住这里……” 莱恩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磁性,带著一股热气,吹拂著她鬢角的碎发。 艾莉丝感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能闻到莱恩身上那股好闻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一种乾燥而炽热的气息,把她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 她的后背紧贴著莱恩宽阔的胸膛。 那是世界上最坚实的靠背。 “先学你的名字。” 莱恩握著她的手,在洁白的纸张上,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了一个字母。 “a。”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a,alice的开头。” “a……”艾莉丝跟著念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她的名字长这样。 像是一个尖尖的屋顶。 莱恩带著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著。 他的注意力,正在经歷一场极其艰难的拉锯战。 理智告诉他,要看纸,要看字,要教学。 但是感官却在背叛他。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艾莉丝的侧脸上。 灯光下,她的皮肤细腻得连绒毛都看得见。几缕银色的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的身上好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沐浴露的奶香,和她少女体香的独特味道。 这种味道顺著他的呼吸钻进肺里,像是一种慢性的催情毒药。 莱恩感觉喉咙发乾。 他握著她那只软若无骨的小手,感受著她指尖传来的温度。 这哪里是上课。 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他意志力的酷刑。 “莱恩先生……” 艾莉丝並没有察觉到身后男人的煎熬。她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或者说是沉浸在这种被莱恩手把手教导的幸福感里。 她看著纸上那个渐渐成型的名字,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 她猛地转过头,想要问一个问题。 “如果是莱恩先生的名字,该怎么写?” 动作太快。 距离太近。 莱恩正沉浸在那股奶香味里,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 “刷。” 艾莉丝柔软的嘴唇,毫无徵兆地擦过了莱恩的下巴。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触感。 软软的,湿润的。 像是一片花瓣拂过。 带著玫瑰口脂残留的甜味。 莱恩的下巴上有些许青色的胡茬,有些扎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瞬间碰撞。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莉丝愣住了。她保持著那个回头的姿势,嘴唇还微微张著,紫色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瞪得圆圆的。 她……亲到了? 虽然只是下巴。 虽然只是擦过。 但是……那种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从嘴唇蔓延到了全身。 莱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的擦触,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乾草堆。 他放在她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那种原本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躁动,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看著她那张因为惊讶而微张的红唇。 好想…… 真的吻下去。 不是擦过下巴,而是狠狠地吻住那张嘴。 “对、对不起!” 艾莉丝回过神来,慌乱地转过头去,重新面向书桌。 她的脸红得像是个熟透的番茄,心臟扑通扑通直跳。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抓著羽毛笔的手都在发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大墨点。 莱恩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忍住。 莱恩,你是个人。 不是禽兽。 “没关係。”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著一种极力克制的隱忍。 “继续……写字。”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也为了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教学上。 莱恩不得不凑得更近一些。 因为刚才那个墨点晕染开了,挡住了视线。 他把下巴搁在艾莉丝的肩膀上,脸颊几乎贴著她的脸颊。 “看这里……这一笔要这样……” 他握著她的手,试图纠正那个变形的字母。 但是,因为姿势的改变,他的嘴唇,正好停在了艾莉丝的耳朵旁边。 那是亚人的耳朵。 虽然形状和人类差不多,但更加精致,轮廓更加清晰。耳廓上有著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色。 这是艾莉丝敏感的地方。 也是所有亚人最敏感的感官之一。 莱恩並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他现在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空去思考这些。 “这一笔……要往上提……” 他一边说著,一边呼气。 那是带著体温的、湿热的气流。 直接喷洒在了艾莉丝的耳廓里。 “唔!” 艾莉丝浑身一颤,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痒。 钻心的痒。 就像是有羽毛在耳朵里挠,又像是有一股电流顺著耳道直接钻进了大脑里。 她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反射。 就像是被碰到了触角的蜗牛。 那一层淡淡的粉色,瞬间变成了充血的深红。 莱恩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只在眼前微微抖动的耳朵。 红通通的,看起来……很可口。 他下意识地又说了一句:“专心点。” 呼—— 又是一股热气。 这一次,艾莉丝的反应更大了。 她整个人都在怀里缩成了一团,脖子拼命往另一边歪,想要躲避那种可怕的刺激。 “別……別吹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莱恩先生……耳朵好痒……” “那里……不行……” 莱恩看著她那副眼含泪水、面红耳赤、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的样子。 那种脆弱的、敏感的、任由他掌控的姿態。 这是在考验他的圣人底线吗? 这是一场名为教学的折磨。 对他,也是对她。 危险。 太危险了。 再这样下去,今晚的课,恐怕就要变成另一种生物课了。 莱恩的手指紧紧扣著桌沿,指节发白。 他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话说,边写边笑这正常吗? 第44章 灯下的剪影 莱恩的手指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那股对著少女耳朵吹气的衝动,差点就成了点燃理智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借著调整坐姿的机会,极其艰难地把身体往后撤了一点点——虽然这在这个狭窄的单人椅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专心。” 莱恩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拿起桌边那本厚厚的《药草图鑑》,试图用知识的冷水来浇灭心头的野火,“刚才那个a字写得不错。现在我们来看下一个。” 为了防止自己再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举动,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艾莉丝红通通的耳垂上移开,转移到书页上。 “这一段,念给我听。” 他指著书页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关於植物生长周期的描述。 艾莉丝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浑身酥麻的余韵里,脑子里晕乎乎的。但听到莱恩先生布置了任务,她还是乖乖地收敛心神,像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顺著莱恩的手指看去。 那些字母虽然还是有些陌生,但在莱恩这几天的突击补习下,已经不再是完全的天书了。 “春……春天……种子……发芽……” 她磕磕绊绊地念著,声音软糯。 莱恩稍微鬆了一口气。很好,只要进入学习模式,那种曖昧的气氛就会消散…… “然后……花朵……还有……”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复杂的单词上。 那个单词很长,有些生僻。但在医药书籍里,它是描述生物繁衍过程的必用词汇。 她歪著头,拼读了一下。 “交……沛?” 这两个字从她那张粉嫩的嘴唇里吐出来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 莱恩刚拿起的羽毛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那滴墨水溅开,像是一朵炸裂的黑色烟花。 如果是平时,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生物学术语。 但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孤男寡女、肢体交叠、气氛曖昧到了极点的深夜书房里。 这个词,简直就像是一声惊雷。 艾莉丝感觉到了身后男人的僵硬。她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求知慾: “莱恩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呀?是……那种要把两种药材混在一起搅拌的意思吗?” 她在努力用自己已知的知识去理解。 莱恩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解释? 怎么解释? 告诉她这是雄性和雌性为了繁衍后代而进行的某种剧烈运动? 看著那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莱恩觉得自己要是敢这么解释,明天就该去自首了。 “咳咳!” 莱恩握拳抵在唇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差点崩坏的表情。 “这……这个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著一切可以用来搪塞的纯洁术语来解释。 “这是植物学的术语。” 莱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语。 “意思是……嗯……风把花粉从一朵花吹到另一朵花上。或者是蜜蜂采蜜的时候,顺便帮花朵传递一下……讯息。” “传递讯息?”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写信一样吗?” “对!没错!就是写信!” 莱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花朵之间互相写信!非常纯洁!非常神圣!” 他迅速伸出手,把那一页翻了过去,动作之大差点把书给撕了。 “这个词太深奥了,以后再学。我们看下一页。” 那种心虚的样子,活像是个被学生问住了的小学老师。 艾莉丝虽然觉得莱恩先生反应有点大,但既然翻篇了,她也就没再追究。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新的段落上。 “那……这一段莱恩先生读给我听好不好?” 她把书往莱恩那边推了推。 “有些词我不认识。” “好。” 莱恩求之不得。只要別再让他解释那些奇怪的词汇就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莱恩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磁性。 当他刻意放慢语速朗读那些枯燥的药理知识时,竟然读出了一种诵读诗歌般的韵律。 “龙舌草生於阴暗潮湿之地,其根茎汁液可止血,叶片晒乾后……” 隨著他的朗读,艾莉丝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现象。 她的后背紧紧贴著莱恩的胸膛。 当莱恩说话的时候,他的胸腔会產生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震动。 那种震动透过衬衫的布料,透过她薄薄的睡裙,直接传导到了她的脊背上。 嗡——嗡—— 就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她的身后被拉响。 那种震动顺著脊椎骨一路向上,经过脖颈,直达耳膜,甚至引起了头皮的一阵酥酥麻麻。 不仅仅是听觉。 这是一种触觉上的声音。 艾莉丝觉得很新奇。 那种感觉,很奇怪。 温暖,安全,又带著一种让人上癮的微颤。 她忍不住伸出手。 並没有去拿书,也没有去拿笔。 她把那只小手,轻轻地、反手按在了莱恩的胸口上。 就在心臟跳动的位置旁边。 莱恩的读书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只贴在自己胸口的小手。 “怎么了?” “这里……” 艾莉丝的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感受著那种隨著发音而產生的起伏和震动。 “这里在说话。”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莱恩先生说话的时候,这里也在响。嗡嗡的,像是蜜蜂在翅膀。” “而且……热热的。”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小傢伙……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是男人的胸膛。是心臟最脆弱、也是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她就这么把手放上来,还在上面摸来摸去? “那是声带震动与心臟跳动引起的胸腔共鸣。” 莱恩试图用医学原理解释,但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共鸣?” “嗯。就是……声音的迴响。” 艾莉丝似懂非懂。她並没有把手拿开,反而贴得更紧了些。 “我很喜欢这个声音。” 她小声说道,脸颊在莱恩的肩膀上蹭了蹭。 “听著这个声音……就觉得莱恩先生离我很近。很近很近。” 莱恩握著书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了褶皱。 他看著怀里这个对他毫无防备、全身心依赖的少女。心里的那道防线,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想抱紧她。 想把她揉进这具正在共鸣的胸膛里。 “好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强行切断了这种危险的旖旎。 “今天布置的几十个单词,学完了。” “嗯……学完了!” 艾莉丝有些不舍地收回手,指了指纸上那歪歪扭扭的一排字跡,“你看,我都抄下来了。” 虽然字跡像是在爬虫,但確实是十几个药材的名字。 “不错。” 莱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掛钟。九点了。 “今天的课程结束。” “那……” 艾莉丝转过身,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跳下去。她跪坐在莱恩的大腿上,两只手扶著莱恩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奖励呢?” “奖励?”莱恩一愣。 “莱恩先生说过的,只要学会了,就有奖励。”艾莉丝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莱恩哑然失笑。 这小財迷,记性倒是好。 他伸手去摸口袋。那里应该还有几颗他顺手揣著的薄荷糖。 “给。” 他剥开一颗糖纸,递到她嘴边。 然而。 艾莉丝並没有张嘴。 她摇了摇头,把脸偏向一边。 “不要糖。” “嗯?”莱恩有些意外,“那你要什么?” 艾莉丝转过脸,重新看著他。 她的脸有点红,但在煤油灯的照耀下,那种红色显得格外动人。她抿了抿嘴唇,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 她伸出一根手指。 点了点自己那软乎乎、粉嫩嫩的脸颊。 “要……这个。”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莱恩彻底愣住了。 这个? 亲……亲脸? 这是……索吻? 虽然只是脸颊,但这是艾莉丝第一次,主动提出的、带有亲密意味的要求。 以前的额头吻,是他主动的。 而这次…… 莱恩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皮肤白皙细腻,甚至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因为害羞,那一块皮肤正散发著诱人的热度。 “怎么?不行吗?” 见莱恩迟迟没有动作,艾莉丝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帘,手指不安地绞著衣角,“如果……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谁说我不愿意。” 莱恩的声音有些急切,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做梦都想。 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坐好。” 莱恩的手扶住了她的腰,防止她乱动。 他慢慢地凑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 他能闻到她脸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面霜的味道。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在那一刻,莱恩感觉自己像个初次恋爱的毛头小子,心臟跳得毫无章法。 终於。 他的嘴唇,印在了那块他肖想已久的皮肤上。 软。 难以置信的软。 就像是在亲吻一块刚刚凝固的牛奶布丁,或者是一团最柔软的棉花糖。 那一瞬间的触感,顺著嘴唇的神经末梢,直接炸进了大脑深处。 不仅仅是软,还有弹。 那是充满了胶原蛋白的、属於少女特有的质感。 莱恩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稍微停留了两秒。嘴唇在那细腻的皮肤上轻轻碾磨了一下,感受著那种温热的触感。 “唔……” 艾莉丝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双手紧紧抓著莱恩的肩膀。 那种嘴唇压在脸上的感觉……好烫。 还有点痒。 但是……心里好甜。 比吃了十颗薄荷糖还要甜。 莱恩退开了。 但他並没有退得很远。两人的鼻尖依然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他看著艾莉丝那张红透了的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奖励……收到了吗?” 艾莉丝捂著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收……收到了。” 她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亮得惊人。 “那……明天的奖励,还可以是这个吗?” 莱恩笑了。 那是一个发自內心的、宠溺到了极点的笑容。 “只要你乖乖听话。” “多少都可以。” …… 课程结束了,但两人都没有动。 书房里很安静。 煤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苗变得有些微弱,將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朦朧的金纱之中。 光线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那是一面白墙。 此刻,上面映著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 因为坐姿的缘故,两个人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高大的轮廓是莱恩,娇小的轮廓是艾莉丝。 但在影子里,这种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 或者是……两个正在紧紧相拥、几乎融为一体的人。 艾莉丝的目光被那个影子吸引了。 她看著墙上那个黑色的团块,眼神有些发怔。 “莱恩先生,你看。” 她伸手指了指墙壁。 “我们的影子……” 莱恩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怎么了?” “融化在一起了。” 艾莉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梦幻般的感嘆。 “分不开了。” “就像……就像是一个怪物。一个长著两个脑袋的怪物。” 她虽然说著怪物,但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满了欢喜。 融化在一起。 分不开。 这对她来说,是最美好的词汇。 莱恩看著那个影子。 確实。 在光的魔术下,他们不再是医生和学徒。 他们只是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灵魂。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互相取暖,互相支撑。 “不是怪物。” 莱恩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看著墙上的影子,那个动作让影子里的两个人结合得更加紧密。 “那是……彼此。” “你是我的影子,我也是你的。” “只要有光的地方,我们就分不开。” 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喜欢这个说法。 只要有光,就在一起。 ……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屋內暖黄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兴奋劲儿过去后,困意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艾莉丝的眼皮开始打架。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 “莱恩先生……”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含混不清,“该睡觉了……” “嗯,去睡吧。” 莱恩嘴上说著,但抱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 “不想动……” 艾莉丝嘟囔著,身体越来越软,最后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向后一倒。 整个人完完全全地靠进了莱恩的怀里。 莱恩成了最好的人肉靠垫。 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他的手臂有力而安全。 艾莉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著莱恩的颈窝,一只手还抓著他的衣领。 没过几秒钟。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 她睡著了。 在这个充满了书香和莱恩味道的椅子上,全心信赖地睡著了。 莱恩看著怀里熟睡的少女。 她的嘴微微张著,嘴角还带著刚才那个吻留下的笑意。几缕银髮垂落在他的手臂上,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他应该把她抱回床上去的。 那样睡得更舒服。 但是…… 莱恩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却没有起身。 他捨不得。 捨不得打破这份寧静,捨不得鬆开这个怀抱。 这种被完全依赖的感觉,让他那颗孤独了很久的心,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算了。” 莱恩嘆了口气,嘴角却掛著笑。 他並没有把她抱回臥室。 他伸出手,够到了放在旁边沙发上的一条羊毛小毯子。 那是平时他看书冷了盖腿用的。 他动作轻柔地將毯子扯过来,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毯子不大,刚好能裹住他们两个。 就像是一个温暖的小茧。 莱恩把煤油灯调到了最小,只留下一豆如豆般的火光。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艾莉丝睡得更舒服一些。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孩子。 窗外,月色如水。 屋內,岁月静好。 莱恩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怀里的重量是那么真实,那么沉甸甸的。 那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的幸福。 “晚安,艾莉丝。”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在这个狭小的书房里,在那张並不算宽敞的椅子上。 两个人,盖著同一条毯子,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一同沉入了梦乡。 墙上的影子,依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微弱的灯光下,永不分离。 第45章 名字的书写 阳光,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强行扒开了书房厚重的窗帘缝隙,直直地刺在了莱恩的眼皮上。 “嘶……” 莱恩皱著眉。 脖子稍微转动一下就发出“咔吧”的脆响;腰椎那一块有点僵硬得失去了知觉;整条左臂更是早已麻木,就像是那条胳膊已经离家出走了。 这也是难免的。 毕竟,任谁在那张狭窄的单人扶手椅上窝了一整晚,还要充当人肉靠垫和抱枕,第二天都不会神清气爽。 莱恩试著动了动手指,想要找回左臂的知觉。 这一动,他才发现,那个导致他半身不遂的罪魁祸首,此刻正睡得香甜。 艾莉丝像只八爪鱼一样掛在他身上。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口水在他的衣襟上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两只手死死抱著他的腰,一条腿还极其霸道地横跨在他的大腿上。 大概是因为早晨气温低,她整个人都在往热源——也就是莱恩怀里钻。 “唔……好暖和……” 怀里的小傢伙似乎感觉到了莱恩的动作,不满地哼唧了一声,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像是在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那种柔软的触感,混合著少女特有的奶香味,再一次考验著莱恩清晨原本就比较脆弱的神经。 “醒醒。”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他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捏了捏艾莉丝的鼻子。 “再不起来,我就要截肢了。” 呼吸不畅的艾莉丝皱了皱眉,终於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里满是迷茫,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的葡萄。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莱恩那带著青色胡茬的下巴,然后是那双虽然疲惫却依然温和的黑眸。 接著,她感觉到了身下的触感。 硬硬的肌肉,温热的体温。 记忆回笼。 昨晚……补习……睡觉…… “呀!” 艾莉丝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莱恩身上爬起来,结果因为睡得太久腿麻了,刚撑起身子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咚。” 这一跌,正好砸在莱恩的大腿根部。 “唔!”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他倒吸一口冷气,咬著牙说道:“轻点……你是想谋杀亲师吗?” “对、对不起!” 艾莉丝嚇坏了。 她看著莱恩那副齜牙咧嘴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这极其不雅的姿势,还有莱恩一直垂在身侧、动弹不得的左臂。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愧疚涌上心头。 “我是不是……把莱恩先生压坏了?” 她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的手……是不是断了?我是猪……我太重了……” “没断。只是麻了。” 莱恩缓过那阵劲儿,用右手把她扶正,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而不是那个危险的部位。 “活动一下就好。” 他试著动了动左肩,那种酸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艾莉丝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心里难受极了。 都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非要赖著莱恩先生,才把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弄成这样的。 她要赎罪。 “我……我帮你!” 艾莉丝突然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擼起那件宽鬆睡裙的袖子,露出了两截白生生的小胳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莱恩先生別动,我帮你把那个……那个麻筋揉开!” 莱恩看著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小傢伙的手劲虽然小,但按一按或许能缓解一下肌肉僵硬? 而且,拒绝的话,她肯定又要哭鼻子觉得自责了。 “好吧。” 莱恩放鬆身体,靠在椅背上,“那就麻烦艾莉丝助理了。” 得到了许可,艾莉丝立刻行动起来。 只是…… 因为书房空间狭窄,椅子又小。如果站在旁边按,根本使不上劲。 艾莉丝左右看了看,最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且极其缺乏常识的决定。 她並没有下去。 而是直接跪在了椅子上。 为了方便发力,她两条腿分开,分別跪在莱恩大腿的两侧。 整个人,就这么……跨坐在了莱恩的腰上。 极其曖昧。 极其危险。 但此时此刻,一心只想著“治好莱恩先生”的艾莉丝,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些旖旎的废料。 “我要开始了哦!” 她一脸严肃地说道。 然后,那双小手按在了莱恩的肩膀上。 “哼!哈!” 她像是揉麵团一样,开始用力地揉捏莱恩那硬邦邦的斜方肌。 力道……怎么说呢。 对於莱恩这种皮糙肉厚的军医来说,这点力气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是。 这触感太要命了。 她的小手软软的,温热的,隔著那一层睡衣布料,在他的肩膀、脖颈、甚至胸口处胡乱游走。 毫无章法。 全是感情。 更要命的是她的姿势。 为了用上全身的力气,她的身体隨著按压的动作,前后晃动。 每一次前倾,她胸前那虽然青涩却已经初具规模的柔软,就会若有若无地蹭过莱恩的胸膛。 每一次后仰,她的tun部就会在他的大腿根部碾磨一下。 moca。 jiya。 那种混合著奶香味和体温的感官刺激,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水,疯狂地衝击著莱恩刚刚甦醒的理智。 “这里……这里也要按!” 艾莉丝按得很投入。她发现肩膀太硬按不动,於是转移阵地,双手向下滑去,按向了莱恩的腹肌。 “硬硬的……是不是这里也堵住了?” 她一边嘀咕著,一边用指关节在那几块排列整齐的腹肌上用力钻了钻。 “嘶——” 莱恩猛地绷紧了身体,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那种酸爽和酥麻,顺著腹部的神经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按摩。 这分明是酷刑。是针对成年男性的、最高级別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折磨。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愈加沙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怎么了?是不是疼?” 艾莉丝停下动作,凑近了看他。她的脸离他只有几厘米,呼吸喷洒在他的下巴上,眼神无辜而担忧。 “如果疼的话,我轻一点……” 说著,她的身体又往前挪了挪,想要调整角度。 这一挪。 那种柔软的触感,直接压在了一个神奇地方。 那里,开始有了甦醒的跡象。 莱恩脑子里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彻底断了。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事了。 “慢著,艾莉丝!” 莱恩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艾莉丝那两只还在他身上作乱的小手。 他的力气有些大,手掌滚烫,像是一块烙铁。 “別……別按了。” 他喘著粗气,眼神有些狼狈地避开艾莉丝的注视。 “已经……已经好了。” “哎?好了?”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这么快?我才按了一会儿……” “效果……非常好。” 莱恩咬著后槽牙,强行把她从自己身上抱了下来,放在了地板上。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点像是扔烫手山芋。 “再按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迅速站起身,背对著艾莉丝整理了一下衣服,掩饰某种尷尬的身体反应。 “出人命?” 艾莉丝站在地板上,光著脚丫,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按摩还能按死人吗? 莱恩先生还真是奇怪呢。 …… 早饭过后。 那种清晨特有的尷尬气氛终於隨著食物的香气消散了。 莱恩在柜檯后面翻找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本子。封皮是用深褐色的小牛皮做的,摸起来细腻柔软,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边角包著黄铜,显得古朴而考究。 这是莱恩以前买来打算写回忆录的,但一直没捨得用。 “给你。” 他把本子递给正在擦桌子的艾莉丝。 “这是什么?” 艾莉丝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本子。 “日记本。”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钢笔——那是那种储墨式的,比羽毛笔好用很多,也放在了她手里。 “既然学会了写字,就要多练习。” 他指了指那个本子。 “从今天开始,每天都要写。写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或者……心情好不好。” “这既是练字,也是记录。” 莱恩看著她,眼神温和。 “你的生活,值得被记录下来。” 艾莉丝抚摸著那个牛皮封面。 记录生活? 以前在奴隶营,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挨打,干活,睡觉。那种日子,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 但是现在…… 现在每一天都不一样。 有糖果,有新衣服,有拥抱,有学习。 “嗯!” 艾莉丝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本子抱在怀里,“我会好好写的!每天都写!” …… 下午。 微光阁里没有什么客人。 艾莉丝趴在她的小圆桌上,神情肃穆地翻开了那个日记本的第一页。 洁白的纸张散发著好闻的味道。 她握著钢笔,有些紧张。 这是第一页。一定要写得好看一点,不能像鬼画符。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著昨晚学的那些单词,还有莱恩先生教她的语法。 写什么呢? 今天吃了蜂蜜吐司,很甜。 今天早上给莱恩先生按摩了,他说差点出人命,也不知道莱恩先生为什么这么说,好奇怪呢。。 但是,这些似乎都不足以作为第一句话。 她想了想。 鼻尖动了动。 空气里,依然瀰漫著那种属於莱恩先生的、独特的薄荷菸草味。 那种味道,让她觉得很安心。 於是,她低下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莱恩先生也是香香的。】 写完这句话,她看著纸上那行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母都用尽了全力的字跡,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只要莱恩先生是香香的,这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 …… 写完了日记,艾莉丝並没有合上本子。 她翻到了后面的一页空白纸,然后,撕了下来。 那是用来练习的。 她先在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刚学的名字。 a-l-i-c-e。 艾莉丝。 她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还有那句“我们分不开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动到了“alice”的旁边。 r-y-a-n。 莱恩。 她把这两个名字写得很近。 真的很近。 两个名字的首字母几乎挨在了一起,像是在並排坐著。 看著这两个並列的名字,艾莉丝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但是,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她想起了以前在街上捡到过的一本破旧的绘本。那上面画著王子和公主,而在他们名字的中间…… 艾莉丝咬著笔桿,脸颊微微泛红。 她重新握紧了笔。 在那两个名字中间的空隙里。 她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颗心。 一颗稍微有点歪,左边大右边小,但线条却无比坚定的爱心。 【alice ? ryan】 画完最后一笔,艾莉丝像是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样,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看著那行字,还有那个爱心。 脸上的热度一直烧到了耳根。 好羞耻。 但是……好喜欢。 这就是她的秘密。是那个不能说出口、却在纸上肆意生长的愿望。 “艾莉丝,帮我拿下二楼的纱布。” 莱恩的声音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呀!” 艾莉丝嚇得手一抖,钢笔差点掉在地上。 “来、来了!” 她慌乱地合上本子,却没注意到那张用来练习的活页纸並没有夹稳,隨著她的动作轻飘飘地滑落了出来,掉在了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她匆匆忙忙地跑上楼去,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傍晚。 莱恩正在打扫卫生。 当他扫到窗边那个小圆桌的时候,扫帚碰到了一张纸片。 “嗯?”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纸。 借著夕阳的余暉,他看清了纸上的內容。 那是一张练习纸。 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单词。 但在纸张的最中心,有一行字被写得格外用力,墨水甚至洇透了纸背。 【alice ? ryan】 在那两个名字中间,那颗画得並不標准、甚至有点笨拙的爱心。 但此刻莱恩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著那个图案,愣愣的。 这是…… 这是他的小姑娘,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偷偷写下的心事。 她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起。 她还在中间画了一颗心。 那种巨大的喜悦,瞬间衝垮了莱恩所有的防线。比上次收到菸草时还要强烈,比任何时候都要震颤人心。 她也是……喜欢著他的吗? 不是那种对长辈的依赖,不是那种对恩人的感激。 而是这种……想要把名字连在一起的喜欢。 莱恩的手指轻轻抚摸著那颗墨水画成的心。 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但他的心里却软成了一滩水。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艾莉丝正在上面哼著歌整理衣柜。 那个傻姑娘,一定不知道自己丟了什么。 莱恩並没有把这张纸放回去。 也没有打算拿去质问她,或者调侃她。 这是她的秘密。 现在,也是他的珍宝。 莱恩拿出了自己的钱包。 那是他最贴身的物品,里面放著最重要的证件和积蓄。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摺叠起来。 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那个夹层里。 贴著他的胸口。 “没收了。” 莱恩拍了拍胸口那个鼓起的小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这是微光阁最重要的財產。” “归我保管。期限是……一辈子。” 第46章 外出任务 数日后。 艾莉丝趴在柜檯上,鼻尖几乎贴到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她的手指按著纸面,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祷告。 “白……白朮,两钱。茯苓……三钱。加水……煎煮至……一碗。”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生怕咬到了舌头。 念完最后这一个字,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莱恩,像是一只叼回了飞盘等待夸奖的小狗。 “莱恩先生!我读对了对不对?” 莱恩停下手里正在称量的天平,转过身。他手里还捏著一把乾枯的甘草,指尖沾著些许药粉。 “全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带著笑意,“看来这些天的补习很有效果。你现在的识字水平,已经超过镇上大多数的学徒了。” 艾莉丝的脸红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那个“补习”,想起了两人影子的重叠,还有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拥抱。 “嘿嘿……”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的那个小气球却越飘越高。 她能看懂药方了。 那些曾经在她眼里像鬼画符一样的符號,现在变成了有意义的文字。她不再是一个只会捣药的工具,她能看懂莱恩先生写下的东西,能理解他的意图。 那种感觉,就像是推开了一扇原本紧闭的大门,朝著莱恩先生的世界,又迈进了一大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慌乱的敲门声。 “莱恩医生!快!快救命啊!” 一个满头大汗的农夫冲了进来,背上背著一个面色潮红、呼吸困难的孩子。 “这孩子误食了毒蘑菇!一直在吐白沫!” 莱恩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大步走过去,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探了探脉搏。 “这是幻夜菇中毒。必须马上洗胃,还要配置解毒剂。” 他转头看向艾莉丝,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冷静。 “艾莉丝,去后院拿催吐草。还有,我现在需要一种特殊的香料做药引——『龙息椒』。这种辣椒只有隔壁街区的那个老香料商有卖。” 他一边说著,一边迅速把孩子抱进里面的治疗室,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袋,塞进艾莉丝的手里。 “我现在走不开。这个孩子的情况很危急。” 莱恩看著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 “你去买。就像我们之前去买东西那样。出了这条街往左拐,接下来直行一百米,过了石桥,在第一个岔路左转,然后又拐到达第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左转到达一个三角路口后右走,最后穿过那条名为灰巷的街道就能看到。” “只有你能帮我了,艾莉丝。” 艾莉丝握著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掌心里全是汗。 这是一次独自行动。 不是去熟悉的菜市场,而是去隔壁街区。那是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害怕,会退缩。 但是现在…… 她听著治疗室里孩子痛苦的呻吟声,看著莱恩忙碌的背影。 她是助理。是首席助理。 莱恩先生需要她。 “我……我去!” 艾莉丝咬著牙,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一定买回来!很快!” 莱恩在百忙之中回过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注意安全。那个哨子带著吗?” “带著呢!”艾莉丝拍了拍胸口,那个银色的哨子硌得她有些疼,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去吧。早去早回。” …… 推开微光阁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有些湿冷。 雾嵐镇今天的天气並不好。 那种標誌性的白茫茫雾气,像是一层轻纱,笼罩在街道上,让远处的建筑变得模糊不清。 艾莉丝裹紧了身上的灰色斗篷,把钱袋紧紧攥在手里。 “没问题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往左拐,第一个十字路口左转,.......,找灰巷。很简单。” 她迈开步子,走进了雾气中。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 她穿过了熟悉的街道,路过了那个热情的麵包房。虽然没有莱恩牵著手,但她努力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是个匆忙赶路的大人。 那种我正在执行重要任务的使命感,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 过了石桥。 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这里的建筑比微光阁那边要破旧一些,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窗户也是黑洞洞的。路上的行人变少了,偶尔经过几个,也都行色匆匆,裹著厚厚的大衣,看不清脸。 “灰巷……灰巷……” 艾莉丝小声念叨著。 雾气似乎变浓了。 原本还能看清几十米外的路,现在只能看清脚下的几块青石板。那种湿冷的白雾,带著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衣服里,粘在她的头髮上。 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还是右边? 艾莉丝停下了脚步。 “应该是……这边吧?” 她犹豫了一下,凭著直觉选了右边那条看起来稍微宽敞一点的路。 毕竟,重要的商店应该都开在大路上才对。 她加快了脚步。 然而。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发现不对劲了。 周围的店铺都关著门,有些甚至钉上了木板。路边的房子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尖顶的灰色石头房子。 没有香料铺。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走错了?” 艾莉丝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转身想往回走。 可是,当她回过头时,却发现身后的路已经被浓雾吞噬了。 那个岔路口在哪?那座石桥在哪?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那些灰色的房子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迷宫。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感觉喉咙发乾,手心里的冷汗浸湿了钱袋的布料。 “別……別慌。” 她试图安慰自己,“只要找个人问问路就好了。” 莱恩先生说过,不懂就要问。 就在这时,前方迷雾中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是一个佝僂著背的老人,正推著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慢慢地走过来。 艾莉丝眼睛一亮。 有人! 她鼓起勇气,迎了上去。 “那个……老爷爷……”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得像是蚊子叫。 老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抬起头。 在那顶破旧的毡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且凶狠的脸。他的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他看起来像个刚杀完人的屠夫。 他死死地盯著艾莉丝,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野兽般的咕嚕声: “滚开!別挡路!” 那种充满了恶意的眼神,瞬间击穿了艾莉丝那一层薄薄的心理防线。 那是她在奴隶营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厌恶。驱赶。像是看垃圾一样。 艾莉丝嚇得浑身一僵,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低下头,侧身让开路,把自己缩到了墙角里。 老人推著车走了,那种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雾里。 艾莉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好可怕。 这里的人好可怕。 她不敢再问了。她害怕下一个遇到的人会直接动手打她,或者把她抓走。 “我要回去……” “我要找莱恩先生……” 她紧紧抓著胸前的哨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是助理。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我自己能找到。” 艾莉丝咬著嘴唇。 她重新迈开步子,在迷雾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左转。右转。直走。 可是不管她怎么走,周围的景色似乎永远都是一样的。 灰色的墙。紧闭的门。湿漉漉的石板路。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原本白色的雾气,慢慢变成了灰蓝色,然后是深灰色。 路灯没有亮。 这里是旧城区,是被遗忘的角落。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著脚踝爬了上来,紧紧缠住了她的心臟。 冷。 饿。 累。 “莱恩先生……” 她小声呼唤著那个名字。 但是只有风声回应她。 那种被世界拋弃的感觉,像是一场海啸,瞬间淹没了她。 记忆深处的闸门被冲开了。 她想起了以前,被父母藏在地窖里,然后在黑暗中等待,在雨夜等待,直到捕奴队的人把她拖出来。 她想起了在笼子里的日日夜夜,看著外面的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肯多看她一眼。 她是多余的。 她是没人要的。 只要离开了莱恩先生,她就什么都不是。 “我不行……” 艾莉丝的脚步踉蹌了一下。 她走不动了。 前面是一个死胡同。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废弃的杂物,散发著腐烂木头和发霉的味道。 那个味道,和奴隶营的味道一模一样。 艾莉丝慢慢地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个横倒在地上的破旧木桶。 她並没有嫌脏。 相反,那个黑洞洞的桶口,那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在此刻却给了她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就像是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笼子里。 艾莉丝缩著身子,钻到了木桶旁边的阴影里。 她蹲了下来。 双手抱著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 那件灰色的斗篷把她裹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就像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只要不动,就不会有人发现。只要不说话,就不会有人打骂。 “对不起……” 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没买到药……” “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又变成了废物……” 黑暗彻底降临了。 在这个陌生的冰冷旧城区角落里。 第47章 雨中的寻找 微光阁內。 “咳……咳咳……” 躺在病床上的孩子猛地呛咳了几声,隨后哇地吐出了一大滩混杂著黑色残渣的酸水。那张原本涨成紫红色的脸,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丝血色,急促如拉风箱般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莱恩手里捏著一只空了的小玻璃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刚刚在药柜的最深处,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小纸包。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剩下一小撮乾燥的龙息椒粉末。 虽然量不多,但这救命的几克药粉,加上催吐草的汁液,足以把这个孩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没事了。” 莱恩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对早已瘫软在地上的农夫说道,“毒素排出来了。回去煮点米汤养著,三天別吃硬东西。” “谢谢!谢谢莱恩医生!您是活菩萨啊!” 农夫千恩万谢,抱著孩子离开了。 隨著大门关闭,店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走到水盆边,一边清洗著手上的秽物,一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 “咔噠。” 秒针跳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时针指向了七点。 莱恩洗手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七点。 距离艾莉丝出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只是去隔壁街区买个药……” 莱恩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哪怕是走路最慢的老太太,来回一趟也不过四十分钟。 可是现在,三个小时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原本白茫茫的雾气变成了铅灰色,压在窗欞上,像是一堵厚重的墙。 不安。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瞬间席捲了莱恩的全身。 他顾不上擦乾手上的水渍,大步走向门口,推开门。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拉长了冷清的影子。 没有那个银色的身影。 没有那个总是蹦蹦跳跳、还会回头看他的小姑娘。 “艾莉丝?” 莱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没有人回应。 莱恩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强烈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如果她回不来了呢? 如果她消失在了这个迷雾重重的小镇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莱恩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锁上店门,只是重重地把那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掛了出去。 他衝进了雨夜里。 脚步急促,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凌乱的声响。 “见到艾莉丝了吗?” 他抓住一个正准备收摊的水果贩子,力气大得差点捏碎对方的手腕,“那个银色头髮的,我的学徒!” “哎呦!莱恩医生,疼!没……没看见啊!”小贩嚇了一跳,手里的苹果滚落一地。 “该死!” 莱恩鬆开手,继续狂奔。 他沿著去往隔壁街区的路,一路跑,一路问。 “有没有看到一个穿著灰色斗篷的小姑娘?” “银色头髮,紫色眼睛!大概这么高!”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平日里那种冷静自持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像是一个丟了最珍贵宝物的疯子。 没有。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摇头。 “没看见。” “不知道。” “今天雾太大了,看不清。” 每一次摇头,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莱恩的心口。 如果没有她…… 莱恩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大口喘著粗气。 如果不曾拥有过光,人是可以忍受黑暗的。 但在这近两个月里,他已经习惯了那个会在清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的身影,习惯了那个会在他工作时悄悄递上一杯热茶的小手,习惯了那个会在深夜钻进他怀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腿上的温度。 如果她不见了。 如果那个总是喊著莱恩先生的声音再也不会响起。 如果...... “不……” 莱恩攥紧了拳头。 “我不能没有她。”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痛彻心扉地承认这一点。 不是她在依附他。 是他。是他莱恩,离不开那个叫艾莉丝的小姑娘。 “哗啦——” 天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焦灼,酝酿了一整天的雨,终於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点打在莱恩的脸上,顺著他的眉骨流进眼睛里,刺痛,酸涩。 雨势越来越大,瞬间將整个雾嵐镇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水幕中。 “艾莉丝——!!!” 莱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而变得沙哑。 他在雨中狂奔。 他跑到了那家熟悉的麵包房。 “玛莎!玛莎!” 他用力拍打著已经关上的店门,木门发出“砰砰”的巨响。 玛莎大婶披著衣服,举著蜡烛打开门,看到浑身湿透的莱恩,嚇了一大跳。 “天哪,莱恩!出什么事了?” “艾莉丝……艾莉丝不见了!”莱恩抓著玛莎的肩膀,声音颤抖,“帮我找找她!求你!” 玛莎大婶手里的蜡烛晃了一下。 “那个小可怜不见了?!” 她二话没说,转身就衝著楼上大喊:“老头子!別睡了!快起来!莱恩家的小姑娘丟了!” 紧接著,莱恩又跑向了老约翰的裁缝铺。 “约翰叔!帮忙!”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雨夜的小镇里迅速传开。 “那个银头髮的小姑娘?” “经常跟著莱恩医生的那个?” “多好的孩子啊,上次还帮我捡过东西呢。” 越来越多的镇民披著雨衣,提著煤油灯走了出来。 有受过莱恩恩惠的病人,有喜欢艾莉丝乖巧懂事的邻居,甚至连那个曾经被莱恩嚇跑的吟游诗人也缩著脖子凑了过来。 “分头找!” 老约翰拿著一盏气灯,大声指挥著,“这孩子没怎么出过门,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走不远!” 几十盏灯光在雨幕中散开,像是一颗颗流动的星星。 “艾莉丝——!” “小姑娘——!” 呼喊声此起彼伏,穿透了雨声。 莱恩站在雨里,看著这些为她奔波的人们。 但他並没有感到安慰。 因为每多过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莱恩医生!” 突然,一个穿著破烂雨披的乞丐从巷子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向莱恩。 “我……我好像看见了!” 乞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傍晚的时候,在石桥那边!有个裹著灰色斗篷的小个子,往旧城区那边走了!看起来迷迷糊糊的!” “旧城区?” 莱恩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里是雾嵐镇被遗弃的角落。 错综复杂的巷道,坍塌的危房,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滋生的罪恶。 而她,一个路痴,一个胆小的小姑娘,竟然走进了那里? “谢了!” 莱恩扔下一枚银幣,转身就跑。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 那是猎豹在追逐被夺走的幼崽。 那是他在同死神赛跑。 …… 旧城区。 这里的雨似乎比別处更大,更冷。 狭窄的巷道里积满了浑浊的污水,腐烂的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臭气。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在巷道里迴荡。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皮鞋早就被泥浆裹满,裤腿被路边的荆棘划破,但他毫无知觉。 他手里提著一盏借来的煤油灯,微弱的光圈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眼前那一小块破碎的路面。 “吹哨子啊……” 莱恩在心里疯狂地吶喊,“吹那个该死的哨子啊!艾莉丝!” 但他什么也没听到。 只有雨声。无休止的雨声。 难道……已经出事了? 难道她连吹哨子的机会都没有? 莱恩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冻结。 他穿过一条又一条死胡同,翻过倒塌的围墙。 不知跑了多久,他的肺部开始火辣辣地疼。 突然。 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莱恩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雨点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那是…… 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兽受伤后的呜咽声。 在那一瞬间,莱恩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右边。 那个堆满了废弃木桶和建筑垃圾的死角。 莱恩转过身,举起手中的煤油灯。 光线穿透雨幕,照向那个阴暗的角落。 在那堆杂物中间,在一个横倒的破旧木桶旁边。 有一团灰色的东西。 小小的一团。 缩在那里,和周围的垃圾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一个人。 莱恩的手颤抖了一下,灯光隨之晃动。 那团灰色的东西似乎被光线惊动了,微微瑟缩了一下,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茧。 “……艾莉丝?” 莱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怕把那个影子吹散。 那团灰色动了动。 然后,慢慢地抬起了一点点。 在那宽大的、湿透了的兜帽下,露出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红肿眼睛。 那双紫色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绝望和死寂。 但在看到莱恩的那一瞬间。 那一层死灰般的绝望,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委屈、恐惧、依赖……无数种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莱……恩……”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个乾涩的口型。 “啪嗒。” 莱恩手里的煤油灯掉在了泥水里,火光熄灭了。 但没关係。 他已经不需要灯了。 “艾莉丝!!!” 莱恩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什么冷静。 他像是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他不顾地上的泥泞和污秽,直接双膝跪倒在那个木桶旁。 泥水溅满了他的全身,但他丝毫未觉。 他伸出双臂,一把抓住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身体。 用力。 拼尽全力的用力。 他將她狠狠地、粗暴地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 两具身体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撞得有些生疼。 但这种疼痛,却让莱恩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是热的。 是软的。 是活著的。 “抓到了……” 莱恩把脸埋进她湿透的兜帽里,声音颤抖。 “终於……抓到了……” 他的手臂勒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让她离开半步。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拥抱给撞懵了。 她愣愣地靠在莱恩的怀里。 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带著薄荷菸草味和泥土腥气的味道。 那是莱恩先生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她不再是路边的野狗了。 有人来找她了。 有人像疯子一样,在雨夜里跑遍了半个城市,跪在泥地里,只为了抱住她。 “哇啊啊啊啊——!!!” 反应过来的瞬间,艾莉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反手抱住莱恩的脖子,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呜咽。 那是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责,全部宣泄出来的哭喊。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著,眼泪混合著雨水,顺著脸颊疯狂地流淌,瞬间浸湿了莱恩肩膀上的布料。 “我没买到药……我找不到那个店……” “我迷路了……我太笨了……” 她哭得抽搐,每一个字都带著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把事情搞砸了……那个孩子会死吗?” “我又变成了废物……我不配当助理……” “莱恩先生……別不要我……” 莱恩听著这些话,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这个时候了。 在这个她自己都快要冻僵、嚇死的时候。 她想的依然不是“我好怕”、“我好冷”。 而是“我没完成任务”、“我是个废物”。 那个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奴性,那个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就会被拋弃的恐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闭嘴!” 莱恩突然吼了一声。 他在雨中捧起艾莉丝那张脏兮兮、湿漉漉的小脸。 他的眼睛红得嚇人,死死地盯著她。 他大声喊道,声音压过了雨声。 “那个孩子已经没事了!我找到了替代品!” “我在乎的是你!是你这个笨蛋!” 莱恩的手指用力地擦著她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药没了可以再买!迷路了可以再找!” “但是如果你丟了……” 莱恩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 那种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雨水传递过来。 “如果你丟了……我.......我该怎么办。” 艾莉丝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看著近在咫尺的莱恩。 莱恩先生……在哭吗? 那个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 此刻,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莱……恩……” “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是废物。” 莱恩重新把她按回怀里,用风衣裹住她颤抖的身体。 “你是我的命。” 他在风雨中,对著这个世界,也对著怀里的女孩,许下了最沉重的誓言。 “只要我还活著,你就永远不会被拋弃。” 第48章 紧抓不放的手 艾莉丝缩在他的怀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听著莱恩的心跳。 咚、咚、咚。 依旧是那么快,那么有力。 那只刚才在伞下跳动的兔子,现在仿佛撞破了笼子,直接撞进了她的身体里。 “莱恩……先生……” 她伸出手,那只脏兮兮、沾满了泥浆的小手,紧紧抓住了莱恩风衣的领口。 “不鬆开……” “不鬆开。”莱恩立刻回应,手臂收得更紧,“死都不鬆开。”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 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和艾莉丝那件已经被泥水浸透的斗篷,此刻像是两层湿润的皮肤,紧紧地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块是他的,哪一块是她的。 就像是两棵在暴风雨中纠缠在一起的树,根系相连,枝叶相交,再也分不出彼此。 “走吧。”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有些眩晕,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 “我们回家。” 他试图把艾莉丝扶起来。 但是,当艾莉丝的双脚踩在泥地上的瞬间,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腿软了。 长时间的行走、恐惧、寒冷,加上刚才那场崩溃的大哭,已经抽乾了她所有的力气。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摊融化的泥,根本支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走……走不动……” 艾莉丝咬著嘴唇,眼泪又要在眼眶里打转。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连路都走不了。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著她,然后单膝跪在了泥水里。 “上来。” 简短的两个字。 艾莉丝愣了一下。看著那个宽阔的、已经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脊背。 以前,只有在梦里,爸爸才会这样背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久到她都要忘记那种感觉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环住了莱恩的脖子,然后把身体贴了上去。 莱恩双手向后,托住她的腿弯,腰腹用力,稳稳地站了起来。 “抓紧了。” 莱恩迈开步子,走出了那个阴暗的死胡同。 雨还在下,但风已经停了。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背上。 她的脸贴著莱恩的后颈,那里有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好宽。 好稳。 隨著莱恩的步伐,她的身体微微起伏。那种顛簸感並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 她不需要看路,不需要辨认方向,也不需要担心黑暗中会不会窜出坏人。 因为身下的这个人,会替她挡住一切。 “莱恩先生……” 她在他的耳边小声呢喃。 “嗯?” “你的背……好暖和。”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无比温柔的笑意。 “那就多贴一会儿。” 他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的声音顺著风传了过去。 “这是你的专属座位。没收车票。” …… 走出旧城区的时候,前面出现了几点亮光。 那是提著煤油灯和气灯的镇民们。 “在那边!有人出来了!” 老约翰的大嗓门穿透了雨幕。 几盏灯光迅速向这边匯聚过来。 艾莉丝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把脸埋进了莱恩的颈窝里,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她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像个脏兮兮的乞丐。 “別怕。” 莱恩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托著她大腿的手。 “是来找你的。” 很快,光亮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莱恩!找到了?!” 玛莎大婶举著一盏防风灯冲在最前面,看到背著艾莉丝的莱恩,激动得差点把灯扔了。 “找到了。” 莱恩停下脚步,脸上虽然掛著水珠和泥点,但神情却前所未有的放鬆。 他对周围那些聚集过来的镇民们点了点头,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郑重的感激。 “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他很少求人。 但今天,为了背上这个女孩,他欠下了全镇的人情。 “哎呀,谢什么谢!人没事就好!” 老约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趴在莱恩背上、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艾莉丝,声音放柔和了些。 “这孩子,嚇坏了吧?” “可怜见的,这么大的雨,跑那鬼地方去了。” 並没有责备,也没有嘲笑。 那些曾经有些在艾莉丝眼里充满了恶意和审视的人群,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真诚的关切。 “艾莉丝。” 莱恩轻声唤道。 “告诉大家,你没事了。”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从莱恩的肩膀后面探出一双眼睛。 那双紫色的眸子还红红的,脸上满是泥印子,看起来既滑稽又让人心疼。 她看到了玛莎大婶焦急的脸,看到了老约翰那被雨淋湿的眼镜,看到了那个水果摊贩关切的眼神。 大家……都在找她吗? 都在担心她吗?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衝散了最后的恐惧。 “谢……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刚哭过的沙哑。 “谢谢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哎哟!这孩子!”玛莎大婶眼圈一红,想伸手摸摸她,又怕自己手上的雨水冰著她,只好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行了行了!既然找到了,就赶紧回去吧!” 老约翰挥舞著手臂,驱散著人群,“都別围著了!让莱恩赶紧带孩子回去洗个热水澡!这雨淋得,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对对对!快回去吧!” “莱恩医生,明天我给你们送点薑汤过去!” 人群渐渐散去。 灯光像是流萤一样,各自归家。 莱恩背著艾莉丝,走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次,不再是孤单的奔跑。 路两边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偶尔还能听到屋里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 那种烟火气,让这个寒冷的雨夜变得格外温情。 “莱恩先生。” “嗯?” “大家……好像都很好。” 艾莉丝趴在他的背上,看著那些远去的灯火。 “是啊。” 莱恩稳稳地走著每一步,“这个世界上坏人不少,但好人更多。只要你愿意抬起头看看。”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她把脸贴在莱恩湿透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真的很暖和。 不管是这个背,还是这个小镇。 …… 回到微光阁。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寒冷和喧囂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屋子里依然亮著灯,那是莱恩出门前太急没来得及关的。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摆设。 艾莉丝从莱恩背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却觉得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去洗澡。” 莱恩並没有休息,他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去厨房烧水,找干毛巾,拿换洗的衣服。 他的动作很快,却又有些乱。 因为…… 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跟著一个小尾巴。 莱恩去厨房提水壶。 艾莉丝就跟在后面,抓著他的衣角,亦步亦趋。 莱恩去柜檯拿药油。 艾莉丝也跟著绕过柜檯,像是他的影子一样贴著他。 “艾莉丝。” 莱恩无奈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可以先坐著休息一会儿。你的脚不疼吗?” “不疼。” 艾莉丝摇摇头,那双小手依旧死死攥著莱恩风衣的下摆。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莱恩,好像只要一眨眼,莱恩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分离焦虑。 莱恩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状態。 那种在极度恐惧和被遗弃感之后產生的应激反应。她害怕再次被丟下,害怕再次一个人面对黑暗。 莱恩嘆了口气,心里却是一阵酸软。 “好吧。” 他没有强行推开她,而是任由她抓著,“那就跟著吧。” 於是。 微光阁里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高大的男人手里提著巨大的铜壶,腿边粘著一个浑身是泥的小姑娘。两人像是个连体婴一样,从厨房挪到浴室,又从浴室挪到臥室。 直到要把水灌满浴缸。 “我要出去了。” 莱恩把水温调好,放好了香皂和毛巾,“你洗澡,我在外面等你。” 艾莉丝的手猛地收紧了。 她看著那个巨大的浴缸,又看了看通往门外的路。 恐惧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底。 如果门关上了…… 如果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万一门再也打不开了怎么办?万一莱恩先生走了怎么办? “不……不要……” 她拼命摇头,身体往莱恩怀里缩,“不要关门……不要走……” “我不走。” 莱恩耐心地哄著,“我就在门口。隔著一扇门。” “不要隔著门!” 艾莉丝的声音尖利起来,带著一丝歇斯底里的恐慌,“我要看见你!我要看著你!” 莱恩愣住了。 这要求……有点难办。 洗澡的时候看著他?或者让他看著她洗澡? 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很多亲密的接触,甚至在这个浴室里有过那种差点越界的时刻。但那时候是有藉口的。 现在…… 看著她那双充满恐惧、隨时可能崩溃的眼睛,莱恩知道,这个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做出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也最无奈的妥协。 “好。” 他转过身,把浴室的那把椅子搬了进来。 背对著浴缸,放在了门口的位置。 “我不出去。” 莱恩坐在椅子上,背对著浴缸,手里拿了一本还没看完的《药草图鑑》——虽然这时候他根本看不进去哪怕一个字。 “我就坐在这里。背对著你。” “你可以看到我的背影。我也能听到你的声音。” “这样行吗?” 艾莉丝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 就在离浴缸不到两米的地方。 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只要一开口,他就能听见。 那种即將溺水的窒息感终於消退了一些。 “嗯……” 她小声应著,开始悉悉索索地脱衣服。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莱恩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他死死盯著手里的书,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当归的十八种用法”上。 但是。 听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 脱下湿透的衣服,扔在篮子里的声音。 解开裙子扣子的声音。 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还有……入水的声音。 “哗啦——” 水声响起。 莱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莱恩先生?” 身后传来了艾莉丝小心翼翼的声音。 “嗯?”莱恩的声音紧绷,“怎么了?” “你在吗?” “……我在。” 莱恩有些无奈,“我就在你前面一米的地方,这么大个人,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 水声响动,似乎是她在水里换了个姿势,或者是在玩水。 “莱恩先生的背,好宽。”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安心后的软糯。 “刚才背著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宽。” 莱恩捏著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 “快洗。”他催促道,“水会凉的。” “哦。” 过了一会儿。 “莱恩先生?” “……又怎么了?” “你在看书吗?” “对。” “书好看吗?” “……好看。”才怪。他连书拿倒了都不知道。 “那就好。”艾莉丝似乎鬆了一口气,“你要一直看哦。不许走。” “不走。” 莱恩嘆了口气,合上了那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 他抬起头,看著面前白色的门板。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那个小生命,正在慢慢恢復活力。 她在哼歌。 那首熟悉但不知名的亚人歌谣。 断断续续,跑调跑得厉害。但在莱恩听来,这却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声音。 因为这代表著,她还在。她很安全。 “真是个……粘人的小麻烦。” 莱恩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至极的弧度。 “不过……” “只要你需要。” “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哪怕是守在浴室门口当个门神。 哪怕是要忍受这种甜蜜的折磨。 只要能让她安心。 这一切,都甘之如飴。 第49章 ****** 浴室里的水声终於停歇了。 那种持续不断的哗啦声消失后,狭小的空间里瞬间被一种更加粘稠的静謐所填满。蒸汽在瓷砖上凝结成水珠,缓缓滑落,发出极其细微的“滴答”声。 “莱恩先生……” 门板后传来了艾莉丝带著湿气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我……我洗好了。” 莱恩一直背对著门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本倒拿的书早就被捏出了褶皱。听到声音,他猛地直起腰,僵硬的脊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好。” 他的喉咙有些发乾,“把衣服穿好。架子上有新的。” 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 那是棉布滑过皮肤的声音。 莱恩盯著面前虚无的空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在那家內衣店里,那个女店员展示的那几件带著蕾丝边的小衣服。 那是他亲自付钱买的。 现在,它们正穿在她的身上。 这种联想让他感觉浴室门口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他不得不解开领口的扣子,透了一口气。 “那个……扣子……” 身后传来了一声求助。 莱恩嘆了口气,站起身。他並没有回头,而是把手伸向后方,“背过来。” 艾莉丝乖乖地转过身,把后背送到了他的手边。 那是一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裙,后背有一排细小的珍珠扣。 莱恩的手指还带著刚才雨水的凉意,当指尖不小心触碰到艾莉丝刚刚洗过澡、温热且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后颈时,两人都颤慄了一下。 那种触感太鲜活了。 热的,活著的。 莱恩屏住呼吸,动作飞快地扣好了所有的扣子,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怕被烫伤一样。 “好了。” 艾莉丝转过身。 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一颗剥了壳的水煮蛋,浑身都透著粉红色的光泽。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 “出去吧。”莱恩指了指门外,“去把头髮擦乾。” 然而,艾莉丝並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绞著睡裙的裙摆,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莱恩那一身依然湿透、沾满泥浆的衣服。 “莱恩先生……还没洗。” “我等会儿洗。”莱恩看了一眼浴缸,那里面是艾莉丝洗过的水,“我得先换水。” “我不走。” 艾莉丝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莱恩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却是想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在这里。” “艾莉丝,我要洗澡。”莱恩有些无奈地看著她,“难道你要看著我洗吗?” 这句话原本是一句调侃,用来让她害羞离开的。 没想到,艾莉丝只是脸红了一下,却没有鬆手。 “我不看……我背过去。” 她指了指莱恩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眼神倔强得让人心疼。 “我像莱恩先生刚才那样,坐在那里。背对著你。” “我不想……不想隔著墙壁。” 那种分离焦虑並没有因为洗了个澡就消失。相反,只要一想到要离开莱恩的视线,哪怕只是去隔壁房间,那种被雨夜吞噬的恐惧感就会捲土重来。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还带著红血丝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不是任性,这是创伤。 “……好吧。” 莱恩妥协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牵到那把椅子前,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坐好。不许回头。” “嗯!”艾莉丝用力点头,双手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姿势捂住了眼睛,虽然手指缝开得有点大。 莱恩转过身,开始处理浴缸里的水。 放水,冲洗,重新注水。 每一个动作都伴隨著水流的轰鸣声。 艾莉丝坐在椅子上,背对著浴缸。 她的听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到了皮带解开的金属扣响声,“咔噠”。 听到了湿重的风衣落地的闷响,“噗”。 听到了衬衫被脱下时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 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她的心尖上挠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勾勒出身后的画面。 莱恩先生宽阔的背,结实的手臂,还有那…… “哗啦——” 莱恩跨进了浴缸。 水溢出来的声音。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了。她死死地捂著眼睛,但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艾莉丝。” 身后传来了莱恩的声音。因为隔著水雾,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带著一种慵懒的磁性。 “嗯?!”艾莉丝嚇了一跳,身体猛地绷直。 “帮我把架子上的肥皂递过来。” “噢……噢!” 艾莉丝慌乱地站起来,闭著眼睛在置物架上摸索了一阵,抓到了那块滑溜溜的香皂。 她转过身,依然闭著眼,伸长了手臂往后递。 “在……在这儿……” 她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却並没有碰到人。 突然。 一只湿漉漉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带著水珠,掌心里全是茧子。 艾莉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 莱恩正坐在浴缸里,水面没过了他的胸口,露出精壮的肩膀和锁骨。水珠顺著他湿透的黑髮滴落,划过高挺的鼻樑,最后匯入锁骨的窝里。 蒸汽繚绕中,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漩涡。 “啊!” 艾莉丝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缩回手。 但莱恩並没有鬆开。 他握著她的手腕,稍微用力带了一下。 艾莉丝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步,膝盖抵在了浴缸边缘。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泥土、雨水和男性荷尔蒙的强烈气息。 “看够了吗?” 莱恩的声音有些哑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逗她。 也是在確认她的存在。 艾莉丝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的视线慌乱地游移,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往下看,只能盯著他脖子上的一颗水珠。 “没……没看……” 她结结巴巴地反驳,试图把香皂塞进他手里然后逃跑。 但莱恩的手指却顺著她的手腕滑到了手心,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拿走了香皂。 那种触感,酥酥麻麻的,像是一道电流窜遍了全身。 “坐回去。” 莱恩鬆开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克制。 “乖乖坐著。別乱跑。” 艾莉丝像是得到了赦免令,逃也似地转身坐回了椅子上。 这一次,她连耳朵都捂住了。 但是那颗心,却怎么也按不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而在这一方狭小、湿热、充满了曖昧气息的空间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 晚餐很简单。 这是玛莎大婶送来的那些麵包,配上莱恩煮的热牛奶。 但两人都吃得很香。 劫后余生的飢饿感,加上那种只要对方在身边就觉得满足的心情,让这顿简陋的晚餐变得格外美味。 吃完饭,收拾好一切。 熄灯。 上楼。 这一次,他直接抱著艾莉丝,走进了臥室。 窗外的雨还在下,偶尔有风吹过,树枝刮擦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这声音再也嚇不到艾莉丝了。 因为她正躺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被窝里很暖和。 艾莉丝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裙,像只树袋熊一样,手脚並用地缠在莱恩身上。 她的头枕在莱恩的胳膊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条腿横跨在他的腰上,双手紧紧地抱著他的背。 这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这是一种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的姿势。 莱恩侧躺著,任由她像八爪鱼一样缠著自己。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大手扣在她的后背上,时不时轻轻拍打一下。 “莱恩先生……” 黑暗中,艾莉丝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你还在吗?” “我在。” “你会走吗?” “不会。” “那……你会消失吗?”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白天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用胡茬轻轻蹭了蹭那细腻的皮肤。 “傻瓜。”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我这么大个人,能消失到哪里去?” “可是……”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那里……好黑。那个巷子……好像永远走不出去。” “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 莱恩打断了她。 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摸摸看。” 掌心下,是强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只要它还在跳,我就不会消失。” 莱恩吻了吻她的发顶。 “睡吧。明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肯定是我。” 艾莉丝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了他胸口的睡衣。 那种真实的震动感,终於让她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嗯……” 她应了一声,眼皮开始打架。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她淹没。 …… 夜深了。 微光阁陷入了沉睡。 但艾莉丝的梦境並不安稳。 梦里,依然是那个没有尽头的迷宫。 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天空,还有那漫天的冷雨。 她跑啊跑,喊啊喊,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在梦里哭喊著,眼泪顺著眼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別丟下我……別不要我……” 现实中,莱恩被她的哭声惊醒了。 他並没有睡熟。 听到怀里的呜咽声,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借著窗外的微光,他看到艾莉丝眉头紧锁,满脸泪痕,双手在空中胡乱抓著,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 “艾莉丝!醒醒!是梦!” 莱恩心疼坏了。 他一把抓住她在空中乱挥的手,重新把她按回怀里。 “我在!我在这里!” 他在她耳边大声喊道,试图唤醒被梦魘缠住的女孩。 但这似乎並不管用。艾莉丝依然在哭,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莱恩咬了咬牙。 他翻身,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身下。 双臂撑在她的身体两侧,形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绝对安全的空间。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著她湿漉漉的脸,用体温去安抚她的恐惧。 “听著,艾莉丝。” 他的声音不再是哄劝,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於誓言的庄重。 “我向你发誓。” “以我的名义,以微光阁的名义。” 他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我还活著,只要这口气还在。” “除非死亡將我们分开,否则,我绝不会丟下你一个人。” “绝不。” 这句誓言,像一道光,劈开了艾莉丝梦境中的迷雾。 那个在迷宫里哭泣的女孩,似乎听到了这一声呼唤。 那是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声音。 她抬起头。 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即使在黑暗中也散发著光芒的大手,穿透了雨幕,伸到了她的面前。 梦里的艾莉丝停止了哭泣。 她伸出手,抓住了那只大手。 现实中。 艾莉丝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 那双抓著莱恩衣襟的手,虽然还没有鬆开,但不再是那种死抠,而是变成了一种依赖的依偎。 她的嘴角,在睡梦中,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露出了一个带著泪痕的、安心的微笑。 莱恩看著那个笑容。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翻身躺回去,重新將她搂进怀里。 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晚安。” 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家人们!跪求几个適合书测的书名!有没有取名小能手支支招呀?想要那种一眼吸睛、让人忍不住点进来的! qwq。 第50章 这是在咬嘴巴吗? 今天,雾嵐镇迎来了难得的一段晴朗日子。 微光阁二楼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窗纱,將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照得像金粉一样闪闪发光。 艾莉丝正踩在那张高脚凳上,踮著脚尖整理书架顶层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这里堆放著许多莱恩从各地搜罗来的杂书,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买的。 “咳咳……” 艾莉丝抽出一本厚重的红皮书,扬起的一阵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拍了拍封面,烫金的书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传说”、“爱”之类的单词。 出於好奇,她翻开了书页。 这是一本绘本。 画风很精美,色彩浓郁。讲的大概是一个勇者和公主的故事。艾莉丝虽然识字不多,但看图还是没问题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著。勇者打败了恶龙,勇者爬上了高塔,勇者找到了公主。 然后,在最后一页。 艾莉丝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画面占据了整个篇幅。 背景是盛大的婚礼,鲜花和彩带漫天飞舞。 画面中央,穿著华丽礼服的勇者,正搂著公主的腰。他的头低垂著,公主的头微微扬起。 两人的脸贴在一起。 准確地说,是嘴唇贴在一起。 画师画得很细腻,甚至描绘出了两人嘴唇挤压时的弧度,还有那种仿佛能透过纸张溢出来的甜蜜氛围。 艾莉丝盯著那张图,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莉丝就猛地想起初来乍到的时候,莱恩先生在浴室帮她洗头,目光落在她嘴唇上的模样。 还有上次,她偷偷亲吻他握过的伞柄那件事。 一股热意瞬间涌上脸颊,羞耻感漫了满心。 莱恩不是没亲过她,额头、脸颊,都留下过他的温度。 可这种唇与唇相触的……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眼前的画面在脑海里盘旋久了,脸颊越来越烫,心底也泛起一阵陌生的痒意,像有根羽毛,正一下下拂过心尖。 如果…… 如果她装作什么都不懂,莱恩先生会不会…… 会不会就这样…… 后面的念头她再也不敢往下深想,羞得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可偏偏,心底又忍不住贪恋这种心跳漏拍的悸动。 “莱恩先生……” 她慌忙合上书,紧紧抱在怀里,蹬蹬蹬地跳下凳子,一溜烟跑下了楼。 …… 一楼,莱恩正坐在那张深红色的高背椅上,手里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红茶,享受著午后的愜意时光。 “怎么了?” 看著从楼梯上衝下来的小傢伙,莱恩放下了茶杯。 艾莉丝跑到他面前,把那本绘本摊开,举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莱恩先生,你看这个。” 莱恩定睛一看。 哦,经典的童话结局。接吻。 “这是书里的画,怎么了?”他有些不解。 艾莉丝指著画面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装的是满满的纯真求知慾,还有悄悄露出一丝深深的困惑。 “他们……是在吃对方的嘴巴吗?” “噗——!!!” 莱恩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红茶,直接化作雾气喷了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狼狈地抓过手帕擦拭著嘴角和衣襟。 “咳咳……什、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艾莉丝。 吃嘴巴? 这小傢伙的脑迴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的糊涂? “不是吃吗?” 艾莉丝更加困惑了,她凑近了看那幅画,一脸认真地分析道: “你看,那个男的咬住了女的的嘴唇……是因为太饿了吗?还是因为那个嘴唇像糖一样甜?”。 “难道……公主的嘴巴上涂了蜂蜜?”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种天真无邪的问题,往往比最刁钻的医学难题还要致命。 “不……不是吃。也不是饿了。” 莱恩有些艰难地解释道,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那张画,更不敢看艾莉丝那双纯洁的大眼睛。 “这叫……亲吻。” “接吻。” “接吻?”艾莉丝歪了歪头,“可是,莱恩先生也亲过我呀。”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脸颊。 “这不一样吗?” “不一样。” 莱恩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润润嗓子,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额头和脸颊,是……长辈对晚辈,或者亲人之间的表达。” “那这个呢?”艾莉丝指著书上那个嘴对嘴的画面,“这个是什么意思?” 莱恩沉默了两秒。 该怎么解释? 那是情慾? 是占有? 是成年人之间骯脏又美妙的游戏? 不行,这太超纲了。 “这是……” 莱恩斟酌著词句,试图找出一个最纯洁、最合理的解释。 “这是因为……他们互相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当两个人想要离对方更近,近到不能再近的时候……就会这样。” “这是……交换心跳和呼吸的方式。” 艾莉丝愣住了。 喜欢。 更近。 交换呼吸。 这几个词在她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最后拼凑出了一个奇妙的逻辑闭环。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喜欢。 她低下头,看著那幅画。 画面上的人看起来很幸福。 她又抬起头,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正有些尷尬地看著窗外,似乎在逃避这个话题。 艾莉丝的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喜欢…… 她喜欢莱恩先生吗? 当然喜欢。最喜欢了。全世界最喜欢。 想要更近吗? 想。她想每时每刻都黏在他身上,想听他的心跳,想闻他的味道。 那么…… 逻辑通了。 艾莉丝合上书,把它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她走到了莱恩的双腿之间。 莱恩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怎么了?”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莱恩椅子的扶手。 然后,她踮起了脚尖。 那张精致的小脸,慢慢地凑近了莱恩。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我也喜欢你。” 莱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也想……离你更近。” 她看著莱恩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倒映著莱恩逐渐放大的瞳孔。 “我想听你的心跳,想闻你的味道。” “所以……”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微微扬起下巴,把那张粉嫩的、如同花瓣般的嘴唇,送到了莱恩的面前。 並且,学著画里的样子,笨拙地噘了起来。 “那我们……也可以做吗?” “我们也……咬嘴巴吧?” 顿时。 莱恩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 这算什么?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骑脸输出。 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著那张毫无防备、微微嘟起、等待著採摘的粉唇。 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喷洒在他下巴上的热气。 那是薄荷味的。 因为她刚用了他的牙膏刷牙。 莱恩的手指扣住扶手。 呼吸停滯了。 心跳如雷。 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又或者是涌向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亲下去。 只要低下头,只要一公分。 他就能尝到那份甜美。 就能告诉她,什么才是真正的“咬嘴巴”。 那是成年人的世界。是充满了掠夺、占有和疯狂的世界。 莱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那张嘴唇上聚焦。 红润,饱满,柔软。 像是最甜的果冻。 他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低下了头。 艾莉丝感觉到了那个靠近的热源。 她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双手抓紧了扶手。 要来了吗? 果然,纯真是有效果的。 那个书里画的、神圣的仪式。 那个能让人变得更近的魔法。 近了。 更近了。 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莱恩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准备迎接那份祭品。 但是。 在最后一刻。 在两片嘴唇即將触碰的前一秒。 莱恩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那天在雨中,她瑟瑟发抖的样子。 闪过了她把所有积蓄都换成菸草时的傻笑。 她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她根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在模仿,只是在表达她那份纯粹的依赖。 如果现在亲下去。 那是利用她的无知。 那是……犯罪。 莱恩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那是欲望与理智的殊死搏斗。 最终。 理智惨胜。 他並没有后退。 但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带著薄茧的大拇指,横插进了两人之间。 准確地,按在了艾莉丝那张嘟起的嘴唇上。 “唔?” 艾莉丝感觉到了嘴唇上的压力。 不是柔软的嘴唇。 而是粗糙的、温热的指腹。 莱恩低下头,將那个吻,重重地印在了自己的大拇指上。 隔著一根手指。 他的嘴唇压著手指,手指压著她的嘴唇。 那种触感很奇怪。 硬硬的指骨,却传递著滚烫的温度。 莱恩保持著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 他的呼吸很重,喷洒在艾莉丝的鼻尖上。 “呼……”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体內那股邪火都吐出来。 然后,他慢慢地撤开了身子。 但那根大拇指,依然按在艾莉丝的嘴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种带著薄茧的粗糙感,让艾莉丝的嘴唇一阵酥麻。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 为什么……有手指? 不是应该直接咬吗? 书上没画手指啊。 莱恩看著她那双蒙著水雾的眼睛,苦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 “现在还不行,艾莉丝。” 他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著她嘴唇的触感和温度。 他把那只手握成拳,藏到了身后。 “为什么?” 艾莉丝有些委屈,“是因为我不够甜吗?还是因为……我还没长大?” “是因为……” 莱恩深吸一口气,平復著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臟。 他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种事,太珍贵了。” “珍贵到……不能只是因为好奇,或者模仿。” 他看著她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道: “这是要把灵魂都交出去的仪式。” “要留给……以后。” “等你真正明白这意味著什么的时候。等你长大到……能对我负责的时候。” “负责?”艾莉丝不懂。 明明是莱恩先生在照顾她,为什么要她负责? “对,负责。”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 “那是会上癮的毒药。” “那是你天天的都需要做的小小运动。” “到时候,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艾莉丝似懂非懂。 但是,她听懂了那个以后。 以后。 意味著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意味著莱恩先生会一直陪著她,直到那个以后到来。 “那……” 艾莉丝抿了抿嘴唇,上面还残留著莱恩手指的味道。 有点咸,有点菸草味。 “那……我不跑。” 她小声说道,眼神坚定。 “我就在这里。” “等著那个以后。” 莱恩看著她。 心里的那团火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余温却依然烫得惊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以后?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啊。 看著眼前这个毫不知情、还在傻乐的小傢伙。 莱恩在心里长嘆了一声。 这漫长的养成之路,还真是……痛並快乐著。 “好了。” 他站起身,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去看书吧。把那本该死的画册扔了,以后不许看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誒?可是很好看啊……” “没收!” “好吧……” 艾莉丝撇了撇嘴,转身跑回楼上去了。 莱恩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抬起那只右手。 看著那根大拇指。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幼稚、极其不符合他人设的动作。 他把那根指头,放到了嘴边。 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是间接的。 也是现在的他,唯一能拥有的慰藉。 “真是……败给你了。” 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奈地笑了。 ...... 今日份更新就一章啦~ 毕竟更新不能太快,就像我们不能太快一样! 我这可是为大家好,持久才是王道,太快反而落了下乘嘛~ 第51章 梦中的练习 自从那个充满玫瑰花香和曖昧气息的午后之后,微光阁里的空气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粘稠而粉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氛围。 就像是两块相互吸引的磁铁,明明想要靠近,却又在即將触碰的瞬间被名为羞涩的磁极弹开。 清晨的餐桌上。 莱恩手里拿著报纸,但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看报纸效率最低的一次。十分钟过去了,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第一版那个关於“猪肉价格上涨”的標题上,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余光,完全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对面。 艾莉丝正在喝牛奶。 她双手捧著杯子,粉嫩的嘴唇贴在白色的瓷杯沿上,微微嘟起。隨著吞咽的动作,那张红润的小嘴一动一动的,偶尔会有白色的奶渍沾在上唇,像是一圈可爱的白鬍子。 然后,她会伸出那截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灵巧地把那一圈奶渍卷进嘴里。 “咕嘟。”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也跟著响了一声。 他迅速举起报纸,挡住了自己有些狼狈的视线。 该死。 以前怎么没觉得喝牛奶是这么……这么考验人定力的事情? 自从那天他在手指上尝到了那种甜味之后,他就好像得了什么怪病。每当看到她的嘴唇,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种柔软的触感,还有那种带著花香的甜味。 而对面的艾莉丝,其实也没好到哪去。 她偷偷从杯子边缘瞄了一眼莱恩。看到莱恩那只拿著报纸的大手,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她就想起了那晚这只手按在她嘴唇上的感觉。 粗糙,温热,却让人安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不小心撞了一下。 “滋啦——” 仿佛有电流闪过。 “咳!”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然后像是两只受惊的兔子,迅速把头扭向相反的方向,各自盯著墙角的灰尘发呆,脸颊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 下午。 莱恩去后院处理刚收回来的药材了。 艾莉丝坐在她的小圆桌前,翻开了那本深褐色的小牛皮日记本。 这是她现在的习惯。每天都要把心情记录下来。 她握著钢笔,咬著笔桿,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良久,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吃了蓝莓果酱,很甜。但是看著莱恩先生吃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更甜。】 她停顿了一下,又写道: 【我喜欢莱恩先生做的饭,喜欢莱恩先生身上的味道,特別是刚洗完澡的时候,还喜欢被莱恩先生抱,虽然有时候会喘不过气。】 写到这里,她的脸红了红。 她想起了那本被没收的绘本。想起了那个“亲吻”的画面。 那是喜欢吗? 那是书里说的……爱吗? 艾莉丝在那个大大的爱心旁边打了个问號。 她不懂。 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在奴隶营里,只有生存和死亡。 但是…… 如果不爱的话,为什么只要看到他,心里那只兔子就会乱跳呢?为什么只要他不在,心里就会空荡荡的呢? “还要再观察一下。” 艾莉丝合上日记本,像个严谨的小科学家一样自言自语。 “要確定这只兔子是不是生病了。” …… 傍晚时分,天色微暗。 莱恩抱著一筐洗好的玻璃瓶从后院进来,准备去二楼的储藏室。而艾莉丝正好拿著扫把从二楼下来,准备打扫一楼的卫生。 楼梯转角处,狭窄逼仄。 “啊!” 因为视线受阻,两人在转角处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小心!” 莱恩的反应极快。他怕怀里的玻璃瓶砸碎伤到艾莉丝,下意识地把筐子往旁边一扔,腾出的双手迅速向前,想要稳住她的身形。 “咣当——哗啦!” 玻璃瓶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但没人顾得上那个。 因为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两人的姿势变得极其曖昧。 艾莉丝为了保持平衡,双手本能地向前推,正好按在了莱恩宽阔坚实的胸肌上。掌心下,那颗心臟正在剧烈地跳动,震得她手心发麻。 而莱恩的大手,则紧紧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半抱半提地固定在自己怀里,防止她滚下楼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太近了。 艾莉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味,那是劳作后的气息,充满了男性的荷尔蒙。 莱恩低下头,看著怀里惊魂未定的少女。 她仰著脸,嘴唇微张,那一抹粉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诱人。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间收紧。那种纤细柔软的触感,让他有些捨不得鬆开。 电流。 一种酥酥麻麻的电流,顺著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地窜遍全身。 谁都没有动。 谁都没有说话。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维持著这个拥抱的姿势,在楼梯上僵持著。 直到…… “咚、咚、咚。” 那只“兔子”又开始在两人之间疯狂撞击。 太响了。 响得像是要把这个秘密昭告天下。 “抱……抱歉……”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停住。 那种尷尬和羞涩,简直浓得化不开。 莱恩触电般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有没有伤到?”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没有。” 艾莉丝收回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那种坚硬而滚烫的触感。她低著头,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 “我去……我去扫地!” 她抓著扫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衝下楼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转角。 莱恩站在原地,看著她慌乱的背影。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狂跳的心口。 完蛋了。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防线,正在这日復一日的甜蜜折磨中,一点一点地崩塌。 …… 夜深了。 微光阁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今晚的艾莉丝,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可怕的追兵,也没有阴暗的笼子。 梦里是一片粉红色的云海,空气里飘著棉花糖的甜味。 在云海的中央,站著莱恩先生。 他穿著那件好看的深棕色风衣,正微笑著向她招手。 梦里的艾莉丝没有犹豫,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扑进他的怀里。 然后…… 就像那本绘本里画的一样。 莱恩先生低下了头。 这一次,没有大拇指的阻挡。 两片温热的嘴唇,轻轻地、温柔地贴在了一起。 那是怎么样的感觉呢? 软软的,甜甜的,像是咬了一口刚出炉的云朵蛋糕,又像是含著一颗融化的水果糖。 好舒服…… 好喜欢…… “唔……” 现实中的艾莉丝髮出了一声满足的梦囈。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品尝那份甜美。 然后,她一口咬在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 “……?” 口感有点不对。有点粗糙,还有点……毛毛的?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下。 她发现自己並没有在云海里,而是在床上。 而她嘴里咬著的,也不是莱恩先生的嘴唇,而是那个无辜的羽绒枕头的一个角。 枕头上已经被她啃湿了一大块。 “……” 艾莉丝呆滯了两秒,然后猛地鬆开嘴,“呸呸呸”地吐出了几根鸭绒。 原来是梦啊……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 莱恩还在睡。 他侧躺著,面朝著她。那张英俊的脸庞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呼吸平稳,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著。 而在那挺直的鼻樑下,就是那张在梦里让她魂牵梦绕的嘴唇。 薄薄的,淡粉色的。 此时正微微抿著,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艾莉丝吞了一口口水。 梦里的那种棉花糖般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勾引著她。 这里是现实。 没人看见。 莱恩先生睡著了。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疯狂的念头,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发芽、长大。 既然梦里都亲过了…… 那现实里……是不是也可以……稍微…… 稍微练习一下? 就一下。 轻轻碰一下就好。 艾莉丝的心臟开始狂跳,比昨天撞在怀里时还要快。 她屏住呼吸,像个准备偷窃宝石的小贼,一点一点地挪动著身体。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莱恩呼吸时喷洒出来的热气。 那个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厘米。 艾莉丝紧张得手心出汗。她闭上眼睛,撅起嘴,像是要赴死一样,颤巍巍地凑了过去。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就在她的嘴唇即將触碰到那个目標的瞬间。 “唰!” 身下那个原本沉睡的男人,突然毫无徵兆地翻了个身。 这动作太突然,幅度太大。 原本半个身子悬空、正处於极度紧张状態的艾莉丝,根本来不及反应。 “呀!” 她惊叫一声,重心失衡。 整个人从床沿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艾莉丝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四脚朝天,一脸懵圈。 床上的莱恩似乎被这动静吵到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被子往头上一拉,继续“呼呼大睡”。 只留下地毯上的艾莉丝,揉著摔疼的屁股,脸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太……太丟人了! 这就是偷袭的下场吗? 她灰溜溜地爬起来,抱著自己的枕头,逃也似地衝出了房间。 …… 而被窝里。 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莱恩。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哪里有一丝睡意?里面全是惊魂未定,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 他的手死死按在胸口。 那里,心臟正在以一种快要爆炸的频率疯狂跳动。 “咚、咚、咚!” 刚才…… 就在刚才。 他其实早就醒了。 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警觉让他根本不可能在有人靠近时毫无察觉。 他感觉到了那个小傢伙的靠近。 感觉到了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唇边。 他甚至能猜到她想干什么。 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装不下去了。他差点就想伸出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变被动为主动,狠狠地吻上去。 但是…… 不行。 理智在悬崖边勒住了韁绳。 如果这时候醒来,如果这时候回应了。 他怕自己再也忍不住。 而且,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那个以后。 所以,他只能选择最怂、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装睡翻身。 把她“震”下去。 “呼……” 莱恩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哪里是睡觉。 这简直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刺激。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虽然没有被碰到,但却依然烫得惊人。 “真是个……要命的小妖精。”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著空气无奈地苦笑。 下一次。 如果还有下一次。 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这么正人君子地翻身躲开了。 第52章 最后一次换药 今晚,又是雨天。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 臥室里,煤油灯的光线被调到了最柔和的档位,昏黄的光晕给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都镀上了一层暖色。空气中瀰漫著那一股混合著薄荷与草药的清味道,这是微光阁特有的气息,也是让艾莉丝感到最安心的味道。 “好了,过来吧。” 莱恩坐在床边,打开了那个深棕色的医药箱。 “咔噠”一声轻响,锁扣弹开。 他熟练地拿出消毒棉球、镊子,还有那个装著紫草膏的墨绿色玻璃罐。 这已经是每晚的例行公事了。 自从把艾莉丝带回来那天起,无论多忙,无论多累,莱恩都会在睡前亲自检查她的伤口,为她换药。 艾莉丝正坐在床的另一头,抱著那个软绵绵的羽绒枕头。听到莱恩的召唤,她像只听话的小猫一样,膝行著挪了过来。 “把衣服脱了。” 莱恩的声音很平淡。 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艾莉丝的脸颊瞬间升温。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每晚都要经歷这一遭。但也许是因为最近两人之间那种越来越黏糊、越来越曖昧的气氛,也许是因为昨天那个没有完成的吻,甚至是因为那个“小媳妇”的称呼…… 今晚的脱衣服,变得格外令人害羞。 “嗯……” 艾莉丝低著头,手指捏住了睡裙的下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件柔软的粉色睡裙向上提。 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睡裙脱下来了,被她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此时的她,上半身只穿著那件莱恩前天刚买回来的、带著蕾丝花边的白色小背心。 那是纯棉的材质,紧紧贴合著她纤细的身体曲线。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灯光下,少女的肌肤白得发光,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透著一种健康的粉润。 莱恩的视线在那个蝴蝶结上停留了一秒,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 他是医生。现在是换药时间。 “转过去。” 莱恩说道。 艾莉丝乖乖地转过身,背对著莱恩。 她盘腿坐著,双手紧张地抓著膝盖上的布料。 “可能会有点凉。” 莱恩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她背后的系带。 那件小背心的背后是绑带设计的。 莱恩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那个活结。 布料鬆散开来,顺著少女圆润的肩头滑落,堆叠在她的腰间。 那一整片光洁、细腻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莱恩的眼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艾莉丝感觉到背后的凉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脊柱线条优美,肩胛骨像是一对收拢的小翅膀,微微颤动著。 因为害羞,她的背部皮肤迅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那种顏色,比最娇嫩的樱花还要诱人。 “咚、咚、咚。” 艾莉丝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只心里的“兔子”又开始不安分地乱跳了,撞得她胸口发闷。 莱恩先生在看。 他在看她的背。 那种目光是有温度的。虽然隔著空气,但她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视线在她的皮肤上游走,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慄。 莱恩並没有立刻上药。 他静静地看著眼前这具躯体。 不再是那个雨夜里瘦骨嶙峋的骷髏了。 经过这几个多月的精心调养,她长肉了,皮肤变得光滑有弹性。 最重要的是那些伤口。 那些曾经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痕,此刻早已经癒合了。 只剩下一道道浅浅的、粉色的痕跡,像是某种淡色的纹身,记录著她曾经遭受过的苦难。 就连那个最严重的、位於左肩胛骨的奴隶烙印,此刻也已经长出了新肉,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淡红色疤痕,不再狰狞,甚至在周围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出几分悽美。 莱恩伸出手指。 指腹带著一点点薄茧,轻轻触碰上了那个烙印的位置。 “唔……”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莱恩的手指在那块疤痕上打著圈,轻轻按压。 “疼吗?” 他在她耳后问道。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不疼了。” 艾莉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痒。那种从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半边身子都软了。 莱恩又按了按其他几处曾经伤得最重的地方。 指尖滑过脊柱,滑过腰窝。 每一下触碰,都像是在点火。 艾莉丝的脸已经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紧紧闭著眼睛,双手死死抓著膝盖,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太羞耻了。 这种被细细检查、被抚摸的感觉,简直比没穿衣服还要让人害羞。 “很好。” 莱恩收回手,语气里带著一丝明显的欣慰和轻鬆。 “恢復得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亚人的恢復能力確实惊人。” 他拿起棉签,蘸取了一点点紫草膏。 这一次,他涂得很薄。 凉丝丝的药膏覆盖在那些粉色的痕跡上,缓解了皮肤的燥热。 涂药的过程很快。 不到两分钟,莱恩就放下了棉签。 他拿过一块乾净的纱布,轻轻擦去了多余的油脂。 然后,他帮她把背心拉了起来,重新系好了背后的带子。 手指在打结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脊背。 那种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好了。” 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那种紧绷的羞耻感终於消退了一些。她转过身,正准备像往常一样道谢,穿衣,然后钻进被窝。 但她看到了莱恩的表情。 莱恩正在收拾医药箱。 他把那个墨绿色的玻璃罐盖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然后,他把罐子放回了箱子的最底层,盖上了隔板,扣上了锁扣。 那种动作,带著一种明显的终结意味。 莱恩抬起头,看著艾莉丝。 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掛著一抹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灿烂的笑容。 那是医生看到病人彻底康復时,发自內心的喜悦。 “恭喜你,艾莉丝。” 莱恩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银髮。 “你的伤,全好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愉悦,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以后不用再涂药了,也不用再包纱布了。” “这是最后一次换药。” ……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艾莉丝的心上。 原本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颊,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刚才还在乱跳的“兔子”,突然死掉了。 空气里那种曖昧的、甜腻的粉色泡泡,隨著这一句话,全部破裂了。 艾莉丝愣愣地看著莱恩。 看著他把那个装满了她痛苦但也装满了她被爱证明的医药箱,提起来,放到了柜子的最高处。 那是封存的意思。 好了? 全好了? 不用再上药了?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可是,在艾莉丝那颗刚刚才学会什么是“爱”、却依然残留著深刻奴性思维的小脑瓜里,这个逻辑链条走向了一个完全相反的黑暗深渊。 生病=被照顾。 受伤=被怜惜。 因为她满身是伤,莱恩先生才会把她买回来。 因为她疼,莱恩先生才会每晚给她涂药,才会摸她的背,才会把她抱在怀里哄。 那些温柔,那些触碰,那些让她上癮的亲密。 都是因为……她是病人。 都是因为她在治疗。 可是现在。 莱恩先生说,结束了。 最后一次。 这就意味著……那个连接著她和莱恩先生的纽带,断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不再需要照顾她了? 是不是意味著,他不再需要每天晚上花时间在她身上了? 是不是…… 他就不需要她了? 一种巨大的、比当初被关进笼子里还要寒冷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莱恩转过身,刚想问她晚上想听什么睡前故事,却发现身后的女孩有些不对劲。 她没有笑。 也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欢呼或者开心。 她坐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一尊即將破碎的瓷娃娃。 “艾莉丝?” 莱恩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艾莉丝抬起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原本璀璨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惶恐。 她的嘴唇颤抖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好了……就……就不需要了吗?” 莱恩没听懂。 “什么不需要?”他下意识地反问。 艾莉丝看著他,眼里的水汽迅速积聚。 “如果……如果不疼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那里已经没有了伤口的刺痛,只剩下平滑的皮肤。 但这平滑,让她感到绝望。 “如果我不疼了……莱恩先生是不是就不会摸我的背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给我涂药了?” “是不是……”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慢慢地向床角退去。那是她极度缺乏安全感时的表现。 “是不是……我就没用了?” 莱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 这是什么逻辑? 这简直是……让人心碎的逻辑。 在她那被扭曲的价值观里,她的价值竟然是建立在伤痛之上的?她以为他是因为喜欢她的伤口才对她好的吗? “艾莉丝……” 莱恩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呼吸困难。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想告诉她他高兴是因为她终於健康了,终於可以像个正常女孩一样奔跑跳跃了。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 “啪嗒。”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艾莉丝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颗,第三颗。 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缩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治好了伤,然后即將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狗。 充满了依恋,却又不敢挽留。 “对不起……” 她抽噎著,用手背胡乱地擦著眼泪。 “我不该好的……我不该长这么快……” “我……我可以再受点伤的……” 她甚至开始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尖锐的东西,想要重新在那刚癒合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 以此来换取那个名为被需要的资格。 “只要我疼……莱恩先生就会理我了,对不对?”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莱恩所有的冷静。 疯了。 这个傻瓜。 这个让人心疼到骨子里的傻瓜。 莱恩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循序渐进,什么慢慢引导。 他猛地衝过去,一把抓住了艾莉丝那双想要伤害自己的手。 动作粗暴而急切。 “看著我!” 他吼道。 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炸响。 艾莉丝被嚇得浑身一抖,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莱恩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看著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看著那张因为害怕被拋弃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女孩的世界里,爱是需要代价的。以前是疼痛,现在依然是疼痛。 如果不把这个扭曲的等式打破。 她永远都不会真正地安下心来。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小笨蛋。” 莱恩咬著牙,声音颤抖。 他没有鬆开她的手。 相反,他欺身而上。 在这个充满了泪水和误会的夜晚。 在这个所谓的最后一次换药的时刻。 他决定,用一种最直接、最原始、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来告诉她—— 什么才是真正的需要。 第53章 以后是为了什么?(上) 那种即將失控的氛围在臥室里蔓延开来。 莱恩没有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他的动作快得像是在战场上压制敌人,带著一股不容反驳的强硬,长臂一伸,直接环绕住了艾莉丝那纤细的后颈。 “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前带去。 下一秒。 她重重地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砰。” 两具躯体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莱恩的胸膛硬得像是一堵墙,撞得艾莉丝鼻尖发酸,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鬆手。 不仅没有鬆手,他的双臂更加用力將她环抱住。 那种力度,带著一种愤怒,一种心疼,还有一种想要把她揉碎了融进骨血里的偏执。 “笨蛋。” “谁教你的这种混帐逻辑?”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强迫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里。那里也是烫的,皮下血管剧烈地跳动著,昭示著主人此刻並不平静的心绪。 “谁告诉你,只有生病了才能拥抱?谁告诉你,只有疼了才会被需要?”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双手抵在莱恩的胸口,泪眼朦朧地看著眼前的衣料。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莱恩身上特有的气息。 这股味道,以前是安抚剂。 现在,却成了让她更加委屈的催泪弹。 “可是……可是……” 她抽噎著,声音断断续续,“以前……以前都是因为涂药……才……才......” “以前是以前!” 莱恩吼断了她的话。 他稍微鬆开了一点手臂,但並没有放开她,而是双手捧住了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 他的大拇指粗暴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指腹粗糙的触感摩擦著娇嫩的皮肤,有些微痛,但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莱恩盯著她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巨浪,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 “听著,艾莉丝。给我听清楚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想要钉进她的脑子里。 “我给你治病,给你涂药,那是为了让你好起来。” “是为了让你能健健康康地、活蹦乱跳地留在我身边。” “不是为了把你治好了,然后把你赶走!”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是医生。医生治好病人是天职。但我把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是病人。” “而是因为你是艾莉丝。” 这番话太重了,太直白了。 艾莉丝愣住了。 她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著莱恩。眼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隨著她的呼吸颤颤巍巍。 留在他身边? 不是为了赶走? 可是…… 那个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依然像是一道墙,横亘在她心里。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里依然带著迷茫和不安。 “那……”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如果不涂药了……如果不疼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抓住了莱恩的衣领,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以后……是为了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治病……莱恩先生为什么还要碰我?为什么还要抱我?” 这个问题,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最后的窗户纸。 是为了什么? 其实莱恩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在那个雨夜把她背回来的时候。 在她把所有积蓄换成菸草的时候。 在每一个看著她睡顏无法入眠的深夜里。 答案早就刻在了骨头上。 莱恩看著她那双充满了求知慾、又带著深深恐惧的眼睛。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克制、之前的隱忍,都像是笑话一样。 既然她不懂。 既然她需要一个理由才能安心。 那就给她一个理由。 一个最真实、最赤裸、也最无可辩驳的理由。 莱恩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那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决绝。 “为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烫伤灵魂的热度。 “为了……因为我想抱你。” 艾莉丝的瞳孔微微放大。 “因为我喜欢抱你。” 莱恩看著她,不再躲闪,不再掩饰。 “因为抱著你的时候,我也觉得很暖和。因为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能睡个好觉。因为只要看到你在我怀里,我就觉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就觉得,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这是一句接近告白的直球。 不,这就是告白。 艾莉丝彻底傻了。 她张著嘴,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生病? 是因为……喜欢? 是因为莱恩先生……也需要她? “不是单向的施捨,艾莉丝。” 莱恩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那颗心臟在掌心下疯狂跳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感觉到了吗?” 莱恩苦笑了一声。 “你以为只有你害怕吗?” “我也怕。我怕你好了之后就想离开,怕你觉得我这个老男人无趣,怕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把你勾走了。” “所以……” 他低下头,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这个拥抱,不是为了给你治病。” “是为了给我治病。” “治好我的……名为艾莉丝的心病。” 顿时。 艾莉丝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彩斑斕的烟花。 原本心里那个巨大的黑洞,那个名为“我不配”的深渊,在这一瞬间,被这些滚烫的话语填满了。 莱恩先生……也怕她走? 莱恩先生……也需要她的拥抱来治病?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 都是两只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小兽,只能靠著彼此的体温才能活下去。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恐惧。 而是热的。 烫得嚇人。 “以后,这里没有医生和病人了。” 莱恩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向下滑,隔著那件薄薄的小背心,掌心的热度渗透进皮肤,沿著脊柱扩散开来。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只有莱恩和艾莉丝。”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去他的身份,去他的阶级,去他的过去。 在这个房间里,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 第54章 以后是为了什么?(下) 艾莉丝终於明白了。 她不再是被施捨的一方。 她是他的药。他也是她的药。 “呜……” 她发出了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然后猛地扑进了莱恩的怀里。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她的双臂紧紧环住莱恩的脖子,整个人掛在他身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回应这个拥抱。 “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皮肤上。 “我要一直抱著……抱到死……” 莱恩被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逗笑了,眼角的酸涩感终於褪去。 他反手抱住她,大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著。 “好。一直抱著。” “不过……” 莱恩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著她那双红通通的像兔子一样的眼睛。 “既然不是治病了,那我们就得定个新规矩。” “什么规矩?”艾莉丝抽抽搭搭地问道。 “虽然不用换药了,但是……” 莱恩伸出小拇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要有拥抱时间。” “不管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不管有没有吵架,不管有多忙。” “都要抱够……嗯,十分钟?” 他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时间。 这简直就是没羞没躁的日常制度化。 如果是以前的莱恩,打死他也说不出这种话。但现在的他,在经歷了刚才那场差点失去她的心理危机后,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 面子?那是什么?能有抱著媳妇睡觉香吗? 艾莉丝看著那根小拇指。 她眨了眨眼睛。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莱恩的手指。 “十分钟太短了。” 她破涕为笑,脸上掛著泪珠,眼神里却满是狡黠和贪婪。 “我要半个小时!” “不,要一直抱到睡著!” 莱恩看著她那副得寸进尺的小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勾紧了她的手指,大拇指盖章。 “那就抱到睡著。” “这是契约。违约的人……要做一辈子的红烩牛肉。” “成交!” 气氛终於轻鬆了下来。 那种沉重且压抑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粘稠的甜蜜。 但是。 今晚的“仪式”还没有结束。 莱恩並没有忘记刚才艾莉丝那种绝望的自我否定。 那个关於“如果不疼了就没用了”的逻辑,必须被彻底粉碎。 他要用一种更有衝击力的方式,在这个女孩的身体和灵魂上,打上新的烙印。 “艾莉丝。” 莱恩鬆开了手,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而幽暗。 “转过去。” “哎?”艾莉丝愣了一下,“不是……不是换完药了吗?” “还有最后一步。” 莱恩的声音有些哑,带著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神秘感。 艾莉丝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地转过了身。 她背对著莱恩,依然保持著盘腿坐的姿势。那件白色的小背心带子虽然繫上了,但下摆依然松松垮垮的。 莱恩伸出手。 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指尖在颤抖。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撩起了艾莉丝背心的下摆。 布料上移。 露出了那截纤细的腰肢,露出了那片光洁的脊背。 最后,露出了那个位於左肩胛骨下方的淡粉色疤痕。 那是奴隶印记曾经存在的地方。 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印过的地方。 是她曾经最痛、最自卑、最想用刀剜去的地方。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块不规则的新生嫩肉。 莱恩看著那个疤痕。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粉色樱花。 它不再是耻辱。 它是重生的勋章。 莱恩俯下身。 他的呼吸喷洒在那块皮肤上,引起艾莉丝一阵阵的战慄。 “莱恩先生……?” 艾莉丝有些不安地想要回头。 “別动。” 莱恩按住了她的肩膀。 然后。 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他的嘴唇。 温热、柔软、带著无限怜惜与虔诚的嘴唇。 轻轻地、郑重地。 落在了那个淡粉色的疤痕上。 “唔——!”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弓。 那一瞬间。 她感觉仿佛有一道电流,从那个疤痕的位置瞬间蔓延,顺著背脊直衝天灵盖,又顺著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烫。 好烫。 那个吻,比当初那个烧红的烙铁还要烫。 但它带来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酥麻入骨的、仿佛灵魂都在颤抖的快感。 好像有什么从思思的东西从shenxia出来了一样。 莱恩並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嘴唇贴在那块皮肤上,轻轻碾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舌尖,极其轻柔地舔舐了一下那块凸起的新肉。 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又像是在向神明祈祷。 这一幕,极具衝击力。 神圣,而又色气。 在这个封闭的臥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男人如同信徒般跪拜在少女身后,亲吻著她曾经最深的伤口。 他在告诉她。 这里不脏。 这里不丑。 这里是我最珍视的地方。 “艾莉丝……” 莱恩的嘴唇贴著她的皮肤,含混不清地低语。 “疼吗?” 艾莉丝早已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双手死死抓著床单,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不疼……” “那是痒吗?” “……痒。” 痒到了心里。痒到了灵魂深处。 那个曾经让她每晚做噩梦的地方,那个代表著屈辱和痛苦的地方。 在这一刻。 被莱恩的吻,彻底净化了。 她感觉自己心里那棵枯死已久、只剩下焦黑树干的树,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喷射出乳白色的汁水。 绿色的嫩芽钻了出来。 然后,在那个吻的滋养下,在汁水的灌溉下,瞬间抽枝发芽,开出了漫天遍野的繁花。 那些花朵是粉色的,带著甜味。 它们覆盖了所有的伤疤,覆盖了所有的阴影。 她彻底告別了过去。 那个奴隶柒號,真正死在了这个吻里。 活下来的,是莱恩的艾莉丝。 莱恩直起身子,帮她把衣服拉好,重新繫上了带子。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著自己。 艾莉丝还在哭。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討好,也不再是那种害怕被拋弃的依赖。 那双紫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里面盛满了水光,也盛满了…… 那是满满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她看著莱恩。 就像是在看她的神明,也是在看她的爱人。 “莱恩先生……”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好爱你。”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不是喜欢。是爱。 莱恩笑了。 他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我也爱你。” “我的小姑娘。” …… 这一夜,微光阁的二楼臥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哼哼唧唧。 没有噩梦。 没有惊叫。 甚至连那只心里的“兔子”都安分了下来,变成了温柔的陪伴。 莱恩平躺在床上,一只手臂给艾莉丝当枕头,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间。 艾莉丝像只考拉一样掛在他身上,脸颊贴著他的胸口,睡得格外香甜。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连梦里都在觉得幸福的证明。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 恰好照在了床头的那个小柜子上。 那里放著一本深褐色的小牛皮日记本。 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被撕开的那一页的下一页,不知何时被人重新画上了图案。 而在那页角落,原本画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有一个问號,静静待在那里。 但在月光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地擦掉了。 只剩下那个坚定的、连接著两个名字的爱心。 【alice ? ryan】 第三卷(完) 有神秘力量现身,目前还不能进行拔剑式,不能怪我。 第55章 关於浴衣的传统(上) 时光匆匆。 自从那个雨夜的拥抱,以及那个关於一辈子的誓言之后,微光阁的日子就变得像蜂蜜一样,甜得让人发腻。 转眼间,那个总是阴雨连绵的季节已经彻底过去了。 知了。 “知——了——!知——了——!” 这种生物仿佛不知疲倦,藏在小镇每一棵高大的梧桐树里,拼了命地撕扯著声带,宣告著盛夏的降临。 雾嵐镇的夏天並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充满了凉爽的雾气。相反,这里的夏天是闷热的。 微光阁內。 为了抵御这股热浪,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 莱恩瘫坐在那张专属的高背椅上。他难得地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马甲,甚至连衬衫的袖子都卷到了肩膀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了锁骨和一片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胸膛。 他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眼神涣散地盯著天花板上的苍蝇。 “热……” “莱恩先生,张嘴。” 一个清脆、带著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莱恩下意识地张开嘴。 “滋——” 一颗剥了皮、去掉了籽,並且在井水里镇过的紫葡萄,被两根纤细的手指塞进了他的嘴里。 冰凉。 酸甜。 果肉在齿间爆开,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 莱恩满足地眯起了眼睛,顺势咬住了那根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手指。 指尖也是凉的。 “呀!” 艾莉丝轻呼了一声,想要抽回手,却被莱恩用牙齿轻轻磨了磨指腹,惹得她一阵酥麻。 “莱恩先生!你是小狗吗?” 她嗔怪道,脸上却带著红晕,並没有真的生气。 现在的艾莉丝,十七岁了,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那个乾瘪瘦弱的模样。 夏天的衣服穿得薄。她穿著一件淡绿色的短袖裙,露出了藕节般白嫩的手臂和小腿。银色的长髮为了凉快,被编成了一根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因为营养跟上了,她的脸颊变得饱满圆润,透著健康的粉色。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自信和被宠爱出来的娇憨。 莱恩鬆开口,看著眼前这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心情大好。 “我是被热坏的狗。”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把艾莉丝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这已经成了两人之间习以为常的纳凉姿势。 “好热啊,別贴著我……” 艾莉丝嘴上嫌弃著,身体却诚实地靠进了他的怀里。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薄荷沐浴露和少女体香的味道,在这个闷热的午后,简直比任何空调都要管用。 “心静自然凉。” 莱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手却不老实地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而且,抱著你比较凉快。” 这是实话。亚人的体温调节系统似乎比人类要好,她的皮肤总是凉凉滑滑的,像是一块上好的软玉。 “骗人。” 艾莉丝笑著,从旁边的盘子里又拿起一颗葡萄,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对了,莱恩先生。” 她一边嚼著葡萄,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刚才我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听隔壁的玛格丽特太太说……好像有什么大事情要发生了。” “大事情?” 莱恩懒洋洋地挑了挑眉,“是镇长的假髮又被风吹跑了?还是肉铺老板娘又生了第八个孩子?” “不是啦!” 艾莉丝转过身,跨坐在他的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是祭典!说是夏天最大的祭典!” “祭典?”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窗外。 在那刺眼的阳光下,街道两旁的树上,不知何时已经掛上了一些彩色的布条。远处的广场方向,隱隱约约传来了敲敲打打的声音。 是啊。 算算日子,確实到时候了。 “是『星火祭』。” 莱恩淡淡地说道,语气里並没有多少兴奋。 “那是雾嵐镇的传统。庆祝夏收,祈求下半年的平安。其实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吃点路边摊,然后放几个並不怎么好看的烟花。” 他对这种人挤人的场合,向来是敬谢不敏的。 “星火祭……” 艾莉丝重复著这个名字,眼里的光芒並没有因为莱恩的冷淡而熄灭,反而更亮了。 “听起来……好像很漂亮的样子。” “就像星星掉下来的火吗?” 她从小在奴隶营长大,从来没有见过什么祭典,更別说烟花了。那是只存在於传说和別人閒聊中的、遥不可及的梦幻世界。 “差不多吧。” 莱恩重新躺回椅背,“没什么好看的。人多,又热,还容易丟钱包。” “哦……” 艾莉丝眼里的光稍微黯淡了一些。 她是个懂事的孩子。既然莱恩先生不喜欢,那她也不会任性地非要去。 “那……那我就在二楼的窗户看一看好了。” 她乖巧地说道,从莱恩腿上跳下来,“我去把这些葡萄皮倒了。” 看著她虽然嘴上说著没事,但背影却明显有些耷拉下来的样子,莱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有点闷。 …… 傍晚时分。 太阳终於收敛了它的淫威,晚风带了一丝凉意。 莱恩关了店门,牵著艾莉丝去广场散步。 广场上比平时热闹了十倍。 工人们正在搭建高大的木製看台,妇女们在路边悬掛彩色的灯笼,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在一块巨大的木製告示牌前,围满了人。 “看!那是今年的宣传画!” “听说这次请了王都的烟火师呢!” 艾莉丝被人群挤在外面,她踮起脚尖,拼命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张告示上的內容。 莱恩皱了皱眉,那种被人推挤的燥热感让他很不舒服。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艾莉丝。 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努力从墙缝里看风景的小猫。她头顶那对可爱的小角似乎因为兴奋而微微颤动著。 莱恩嘆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单手揽住艾莉丝的腰,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拨开前面挡路的两个壮汉。 “让让。” 冷冽的声音加上那充满压迫感的身高,瞬间为他们开闢出了一条通道。 艾莉丝终於看清了那张告示。 那是一幅色彩鲜艷的油画。 第56章 关於浴衣的传统(下) 画上是漆黑的夜空,绽放著绚烂的金色烟火。而在烟火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手里提著精致的纸灯笼,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最吸引艾莉丝的,是画里那些女孩子穿的衣服。 那不是平时那种厚重的长裙,也不是干活穿的粗布衣。 而是一种看起来非常轻盈、非常飘逸的长袍。有著宽大的袖子,腰间繫著漂亮的宽腰带,上面印著各式各样的花朵图案。 在烟火的照耀下,那些衣服像是会发光一样。 “好漂亮……” 艾莉丝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莱恩的衣角。她的眼睛盯著画上那个穿著粉色花朵长袍的女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对美的嚮往。 也是对那种热闹、那种被世界接纳的氛围的嚮往。 她从未参加过这样的聚会。她以前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著远处的欢呼声,想像著那是怎样的光景。 而现在,那个光景就在眼前。 只要伸伸手,似乎就能碰到。 但是……莱恩先生不喜欢。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看……看完了。” 她抬起头,对著莱恩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们回家吧,莱恩先生。我想回去给花浇水了。” 她的小手在莱恩的掌心里微微出汗。 她在撒谎。 那只在掌心里因为紧张而蜷缩的手指,那个虽然笑著却频频回头的眼神,都在大声地喊著:我想去。 莱恩看著她。 看著这个明明心里渴望得要命,却为了迁就他而努力表现得懂事的女孩。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是个成年人,是个对这种喧闹早就免疫了的退伍军人。他当然有权利討厌祭典。 但艾莉丝不是。 她才十七岁。 这是她人生的春天,是她刚刚开始接触这个世界美好的年纪。 他有什么权利,用自己的不喜欢,去剥夺她体验快乐的机会? 更何况…… 他把她养得这么好,把她打扮得这么漂亮,难道就是为了藏在家里发霉的吗? 不。 她是他的宝石。 宝石就应该在最盛大的场合,在最璀璨的烟火下,接受所有人的讚嘆。 “艾莉丝。” 莱恩突然开口,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六天后……是几號?” “六天后?”艾莉丝愣了一下,想了想,“是七月十五日……怎么了?” “那天是星火祭的正日子。” 莱恩看著告示牌。 “那天药店休息。不开门。” “哎?” “所以。” 他转过头,看著艾莉丝那双逐渐睁大的紫色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宠溺的弧度。 “我们去逛逛吧。” “真的?!” 艾莉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抓住莱恩的手臂,整个人都快要跳起来了。 “可是……可是莱恩先生不是討厌人多吗?不是说会丟钱包吗?” “我是討厌人多。” 莱恩伸出手,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指尖轻轻擦过她滚烫的脸颊。 “但是……” “如果是和你一起去,如果是为了牵著你不让你丟钱包……”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人溺毙。 “那我愿意忍受一下。” “毕竟,我也想看看,烟火映在你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 “呀——!” 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肯定会扑上去狠狠地亲他一口。 虽然不能亲,但她还是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围著莱恩转了两圈,甚至那条並不存在的尾巴仿佛都在裙子后面疯狂摇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要去祭典了!我们要去看烟花了!”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感染了周围的人,连几个路过的大叔都忍不住投来了善意的微笑。 莱恩看著她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心里的那点不情愿早就烟消云散了。 值了。 哪怕那天被人踩掉鞋,哪怕被偷掉钱包。 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什么都值了。 “不过……” 莱恩突然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去星火祭,是有规矩的。” “规矩?”艾莉丝停下蹦躂,好奇地问道。 “嗯。这是一个很古老的传统。” 莱恩指了指告示牌上那些穿著特殊服装的人。 “为了表示对丰收女神的敬意,也为了在炎热的夏夜里能凉快地跳舞,所有参加祭典的人,都要穿一种特製的礼服。” “那叫『流光袍』。” 其实就是这个世界的浴衣。 轻薄,透气,顏色鲜艷,腰间繫著宽大的腰封,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流光袍……” 艾莉丝看著画上的衣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乾净、但已经穿了很久的长裙。 这件裙子是莱恩先生给她买的衣服,她很珍惜。 但是……比起画上那些像是花蝴蝶一样的衣服,这件裙子確实显得有些厚重,也有些朴素了。 在这个万眾瞩目的节日里,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穿著普通的裙子…… 那种熟悉的自卑感又悄悄探出了头。 “我……我没有那个……”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裙摆,声音小了下去。 “没有流光袍……是不是就不能去了?” 或者是,去了也会被笑话? “谁说你没有?” 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艾莉丝抬起头,茫然地看著他。 “我……我真的没有啊。衣柜里只有这一件,还有睡裙……” “那是以前。” 莱恩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拉著她,转身走向了街道的另一头。 那个方向,是老约翰的裁缝铺。 “你没有,是因为我们还没去拿。” 莱恩的步伐很大,带著一种雷厉风行的决断。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別人有的,你都会有。” “而且,要是最好的。” 他回过头,对著那个一脸呆滯的小姑娘眨了眨眼。 “走。我们现在就去定做。” “我要让你成为那天晚上,比烟火还要耀眼的存在。”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高大的男人牵著娇小的女孩,向著那个充满了布料香气和美丽幻想的地方走去。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 心里的那只兔子,又开始咚咚咚地跳起了舞。 这一次,是欢快的舞步。 ---------------------------------- 本卷虽说还没到真正拔剑出鞘的时刻,但这 “ceng jian 式” 与“run wu 声”的精妙,总得让神河好好见识见识才行。 第57章 颤抖的软尺(上) 老约翰的裁缝铺,还没进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剪刀咔嚓咔嚓的脆响。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布料浆洗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乱,到处都堆满了五顏六色的布匹。为了迎接即將到来的星火祭,镇上的女人们几乎把这家老店的门槛都踏破了。 “约翰叔!” 莱恩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盖过里面嘈杂的交谈声。 柜檯后,那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小老头从一堆布料山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著几根大头针。 “唔……莱恩?” 老约翰把大头针吐在磁铁盘上,扶了扶眼镜,眯著眼睛打量著走进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迅速转移到了被莱恩牵著的艾莉丝身上。 “哎哟!” 老约翰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这小丫头,嘖嘖嘖……现在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更加漂亮了。” 艾莉丝有些害羞地躲在莱恩身后,但还是礼貌地探出头,小声叫了一句:“约翰叔叔好。” “好好好!”老约翰笑得合不拢嘴,“你也是来做那个『流光袍』的吧?” “嗯。”莱恩点了点头,“要最好的料子,最快的工期。” “最快的工期有点难,但我儘量。”老约翰从柜檯下抱出一大摞布料样本,重重地拍在桌上,“来吧,先选料子。星火祭的衣服,讲究的就是一个艷字。” 那是一场视觉的盛宴。 深红的织锦,翠绿的绸缎,金黄的纱罗……各种顏色和质地的布料在艾莉丝眼前铺展开来,让她看得眼花繚乱。 莱恩也有些犯难。 作为一个直男审美,面对这些花花绿绿的布料,他感觉有些头疼。 “这个怎么样?”莱恩指了一块深蓝色的棉布。 老约翰翻了个白眼:“莱恩,你是给这小姑娘做衣服,不是给你那个药柜做桌布!十七八岁的姑娘,穿什么深蓝色!” 莱恩被懟得哑口无言。 艾莉丝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布料。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指尖停留在一块被压在最底下的布料上。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料子。 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盛开的樱花瓣。质地轻薄如蝉翼,对著光看甚至有一点点半透明的朦朧感。上面印著细碎的白色落花图案,隨著光线的变化,那些花瓣仿佛在流动。 “这个。”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莱恩和老约翰同时看了过去。 “哎呀,眼光不错!”老约翰一拍大腿,“这是从东方运来的『蝉翼纱』,透气,轻盈,穿在身上就像是披了一层云彩。就是稍微有点……” 他看了一眼莱恩,欲言又止。 有点透。 莱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布料……虽然確实很美,那种粉嫩的顏色和艾莉丝的银髮简直是绝配。 但是,这也太薄了吧? 如果穿上这个走在大街上,在那明晃晃的灯火下,岂不是…… “换一个吧。” 莱恩下意识地说道,“这个太薄了,晚上会冷。” 这是一个极其蹩脚的藉口。 现在的气温,晚上穿单衣都会出汗。 艾莉丝並没有放弃。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莱恩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少女对美丽的执著,也是一种想要在他面前展示最美好一面的渴望。 她凑近莱恩,踮起脚尖。 莱恩不得不微微弯腰,把耳朵凑过去。 一股热气钻进他的耳蜗。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羞涩的颤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个……我在里面会穿衬裙的。” “而且……” 她顿了顿,脸颊瞬间红透了。 “这么漂亮的衣服……我只会单独穿给莱恩先生一个人看。而且......而且是没有衬裙的哦。” …… 只穿给我一个人看?没有衬裙?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 莱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夏日的夜晚,昏黄的灯光下。 少女穿著那件如云雾般的粉色纱衣,肌肤在半透明的布料下若隱若现。她站在他面前,对他露出羞涩的笑容,那画面…… 莱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感觉鼻腔里有些热。 他猛地直起腰,有些狼狈地捂住嘴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那瞬间飆升的体温和发红的老脸。 “咳!那个……” 他不敢看老约翰戏謔的眼神,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既然……既然你喜欢,那就这个吧。” “好嘞!”老约翰麻利地抽出那块布料,“那就这块蝉翼纱!接下来量尺寸……” 老约翰刚拿起软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店里挤满的等待试衣的大婶和姑娘们,又看了看莱恩。 “哎呀,不行不行。” 老约翰摆摆手,一脸为难,“我现在手头活儿太多了。这流光袍讲究的就是一个贴身,尺寸差一点,那味道就不对了。” 他把那捲黄色的软尺往莱恩怀里一塞。 “这样吧,莱恩,你先自己回去给她量。” “特別是胸围和臀围,要量准点。这料子没弹性,量小了穿不上,量大了就显不出那股子韵味了。” 莱恩:“……” 他感觉自己接下了一个不得了的任务。 …… 回到微光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但空气里的热度依然没有消散。 二楼的臥室里。 为了保证测量的私密性和准確性,莱恩关上了门,也拉上了窗帘。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只有桌上那盏煤气灯散发著橘黄色的光芒,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 闷。 热。 这种封闭的空间让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热汤。 艾莉丝站在房间中央。 她已经脱掉了那件灰色的围裙,只穿著那条米白色的裙子。 莱恩捏著纸笔与软尺,立在她面前,神情瞧著有些严肃,仔细看却能发现,那分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虽说先前也给艾莉丝量过尺寸,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的。大半年的时光倏忽而过,两人早已熟稔得亲密无间,可偏偏在这种时刻,心底还是会漫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就像此刻这般。 “开始吧。” 莱恩的声音有些紧绷,“约翰叔说了,数据要精確。” “嗯。”艾莉丝乖巧地点点头。 “先把……外面的裙子脱了。” 莱恩看著她,“这裙子太厚,会影响测量。” 艾莉丝愣了一下,隨即脸红了。 虽然在莱恩面前穿內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在这种专门为了量身体而脱衣服的氛围下,羞耻感还是成倍地增加。 但她没有拒绝。 她慢慢地解开了裙子的扣子。 “沙沙。” 棉布裙滑落在地,堆在脚边。 此时的艾莉丝,身上只剩下那套白色的、带著蕾丝花边的贴身衣物。 这是一套隨著她身体发育而新买的。 比起刚来时的乾瘪,现在的她,就像是一颗吸饱了水分的桃子,开始显露出少女特有的青涩曲线。 纤细的四肢,平坦却柔软的小腹,还有那虽然不大、却形状美好的弧度。 在那层薄薄的白色棉布包裹下,她的肌肤因为闷热而泛著一层细腻的细汗。 莱恩感觉自己的视线被烫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盯著手里的记录本。 “站直。別动。” 他深吸一口气,拿著软尺走了过去。 热气扑面而来。 那是艾莉丝身上的体温,混合著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的香气。这种味道在闷热的房间里发酵,变得格外浓郁,直衝脑门。 “先量……肩宽。” 莱恩走到她身后。 他的手有些抖。 软尺搭在她的肩膀上。 为了读数,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圆润的肩头。 滑。 腻。 那一层薄薄的汗水,让她的皮肤变得有一种微微的粘滯感。指腹划过的时候,仿佛能吸住他的手指。 量完后,莱恩迅速在纸上记下来,以此来分散注意力。 “接下来是……胸围。” 第58章 颤抖得软尺(下) 这是最难的一关。 莱恩拿著软尺,站在她身后。 他需要把软尺从她的腋下穿过,然后在前面匯合。 这是一个环抱的姿势。 莱恩张开双臂。 他的胸膛贴近了她的后背。 虽然没有碰到,但那种热度已经传递了过去。 艾莉丝感觉到了。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莱恩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 软尺在她的胸口拉直。 为了看清刻度,莱恩不得不稍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的胸前。 那个白色的蕾丝边缘,包裹著微微起伏的曲线。 隨著她紧张的呼吸,那曲线也在颤动。 莱恩的手指捏著软尺的两端,就在那团柔软的正前方交匯。 只要他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稍微往回缩一点,他的指背就会碰到那最为神圣的地方。 这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 莱恩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吸气……放鬆。” 他的愈发沙哑,“別绷这么紧。” 艾莉丝听话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这一放鬆,她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往后仰了一下。 “咚。” 她的后背撞进了莱恩的怀里。 那是瞬间的接触。 莱恩感觉到了她背部蝴蝶骨的形状,感觉到了那一层薄汗带来的湿意。 而艾莉丝,则感觉到了身后那具男性躯体所散发出来的、如同火炉般的热度。 还有……某种硬邦邦的触感。 “对、对不起……” 她慌乱地想要站直,却被莱恩低声喝止。 “別乱动!” 莱恩咬著牙,飞快地看了一眼刻度,然后迅速鬆开软尺,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 他转过身去记录数据,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那瞬间差点失控的呼吸节奏。 这太折磨人了。 “接下来……” 莱恩看著本子上那一栏空白。 腰围。 老约翰特意交代过,腰围最重要。流光袍的精髓就在於腰封,必须严丝合缝地裹住腰身,才能展现出那种摇曳生姿的风韵。 “腰围。” 莱恩放下笔,重新拿起软尺。 他再次走到艾莉丝身后。 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截毫无遮挡的腰肢上。 那是艾莉丝身上最迷人的部位之一。 纤细,柔韧,白得晃眼。在那短裤的边缘,还能隱约看到两个浅浅的腰窝。 莱恩吞了口口水。 他伸出手。 並没有直接拿软尺去量。 他需要先確定腰线的准確位置。 他的双手,试探性地扶上了她的腰侧。 掌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 “唔!” 艾莉丝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笑著往旁边躲去。 “哈……好痒……” 那是她的敏感带。 尤其是被莱恩那带著薄茧的大手触碰时,那种粗糙的摩擦感混合著热度,让她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 “別躲。” 莱恩一把將她捞了回来。 “量不准做出来的衣服会掉的。” 他稍微加重了一点力气,固定住她乱扭的腰。 但这一下,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肋骨下缘,甚至是大拇指不小心擦过了她的腋下。 那是更敏感的地方。 “哈哈……不要……莱恩先生……痒死了……” 艾莉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在他怀里扭动挣扎。 这一扭动,简直就是灾难。 她身上那层薄薄的汗水,变成了最好的润滑剂。她在他的手掌里滑来滑去,像是一条抓不住的鱼。 而她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扭动,都在莱恩的身上点火。 她的臀部撞击著他的大腿。 她的后背摩擦著他的胸膛。 那种滑腻、温热、充满了弹性的触感,让莱恩的理智彻底断线了。 “艾莉丝!” 莱恩不再是那种虚虚的扶持。 他的双臂猛地收紧。 直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那个黄色的软尺被他扔在了一边。 现在,他的手臂就是尺子。 他將她整个人提起来一点,然后重重地按向自己。 “砰。” 两具身体再次紧密贴合。 但这一次,不是意外,是强制。 艾莉丝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被禁錮在了莱恩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她的后背紧紧贴著莱恩宽阔的胸膛。 他的手臂横亘在她的腹部,將她牢牢锁住。 空气安静了。 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別动了。” 莱恩把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里。 “再动……我就没法量了。” 他的嘴唇贴著她耳后的皮肤,隨著说话的震动,轻轻摩擦著。 艾莉丝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她软软地靠在莱恩身上,任由他抱著。 好热。 真的好热。 那种热度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紧贴著她后背的那个男人。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 那种紧绷的肌肉,那种滚烫的体温。 还有…… “咚、咚、咚。” 那个声音又来了。 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急促。 那是莱恩先生的心跳。 那么快。 那么乱。 艾莉丝的手轻轻搭在莱恩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上。 她能感觉到那条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感觉到他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莱恩先生……” 她小声唤道,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羞涩。 “你的心跳……好快。” “吵到你了吗?” 莱恩闭著眼睛。 “没有。” 艾莉丝摇了摇头,把头向后仰,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喜欢听。” “听著这个声音……我就知道……”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 “莱恩先生,很喜欢我。” 这句直白的情话,彻底击碎了莱恩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一片赤红。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 然后,他低下头。 在那个满是汗水、却散发著致命诱惑的脖颈上。 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带著吸吮力度的吻。 湿润,滚烫。 像是一个烙印。 “唔!” 艾莉丝浑身一颤,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在这个闷热的夏日黄昏。 在这个封闭的臥室里。 那根被遗忘在地上的软尺,静静地躺著。 第59章 神秘的兼职(上) 那一吻落下的时候,时间仿佛在闷热的空气中凝固了。 莱恩的嘴唇贴在艾莉丝后颈那处细腻的肌肤上,吻痕慢慢下滑,直到左侧肩胛骨的下方,触感湿润而滚烫。那里曾是她最深的伤疤,如今却成了他失控的宣泄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在那一瞬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紧接著便是一阵剧烈的颤慄,仿佛电流顺著脊椎窜上了头顶。 咸湿的汗味,沐浴露的清香,还有少女特有的那种像是牛奶般的体味,混合成一种足以烧断理智引信的催化剂。 莱恩的呼吸粗重得嚇人,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的手就要顺著那截腰肢滑向更危险的领域。 但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那一层理智的红线时,莱恩猛地惊醒了。 他在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有一年。 她是艾莉丝,是那个全心全意信任著他,甚至有些在他看来还是懵懂无知的艾莉丝。 利用测量尺寸的机会占便宜,这和当初那个趁人之危的卡洛斯有什么区別? “呼……” 莱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地鬆开了禁錮著她腰肢的双臂,整个人狼狈地向后退了两大步,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抱、抱歉。” 他的声音有些慌乱。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声。 艾莉丝还保持著被抱住的姿势,双手虚虚地抓著空气。她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緋色。她慢慢地转过身,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水雾瀰漫,带著一丝茫然,更多的是还没褪去的羞涩和……某种隱秘的期待。 莱恩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再看一眼,刚刚好不容易筑起的理智堤坝就会瞬间崩塌。 “那个……尺寸,尺寸量完了。” 莱恩胡乱地抓起桌上的记录本和那根像蛇一样蜿蜒在地上的软尺,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语,“胸围、腰围、臀围……都齐了。那个,老约翰……对,老约翰还在店里等著。我现在就去给他送过去,不然他该关门了。” 这完全是个蹩脚的藉口。 老约翰的裁缝铺至少要开到晚上九点,而现在才刚刚黄昏。 但艾莉丝並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双手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小声地“嗯”了一下。 “你在家……把衣服穿好,別著凉。晚饭等我回来做。” 丟下这句语无伦次的话,莱恩几乎是用一种逃跑的姿態衝出了臥室。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紧接著是楼下大门被用力关上的“砰”的一声巨响。 隨著那声巨响,微光阁重新恢復了安静。 艾莉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慢慢地抬起手,指尖颤抖著,抚上了自己的后颈。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莱恩嘴唇的温度,烫得嚇人,那种触感顺著皮肤渗进去,一直烫到了心里。 “莱恩先生……” “逃了呢......” 她轻声呢喃著这个名字,嘴角一点一点地扬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幸福得快要满溢出来的笑容。 心里的那只小兔子,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撞得胸口生疼,却又甜得发腻。 他在乎她。 他喜欢她。 是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带著占有欲和渴望的喜欢。 艾莉丝捂著发烫的脸,一头扎进了那张柔软的大床里,抱著莱恩的枕头,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咪一样在上面滚来滚去。枕头上全是那种令她安心的薄荷菸草味,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去,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好幸福。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她才依依不捨地爬起来。 穿好那条米白色的裙子,系好扣子,艾莉丝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兴奋的劲头过去后,现实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流光袍……” 她想起了今天在裁缝铺里选的那块料子。 那块粉色的“蝉翼纱”,还有那种在光线下流动著花瓣纹理的质感。真的很美,美得让她第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可是,也很贵。 老约翰虽然没有明说价格,但从他对待那块布料小心翼翼的態度,以及莱恩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的表情,艾莉丝就能猜到,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莱恩先生肯定会付钱的。他总是这样,给自己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 “不能总是让莱恩先生一个人付出。”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她是微光阁的首席药剂师助理,她是有薪水的。虽然莱恩总是说那是她的零花钱,但她从来没有乱花过,只买一些必要的东西和莱恩先生喜欢的东西。 她趴到床底下,费力地拖出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铁皮饼乾盒。 这是她的“小金库”。 盒盖上印著的一只掉色的小熊图案。打开盖子,里面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並没有想像中的哗啦啦作响。 里面的硬幣並不多。 大部分是铜幣,只有不多的小银幣混在其中。 艾莉丝盘著腿坐在地毯上,神情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她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拿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床单上,十个铜幣一摞,五个银幣一排。 “一枚,两枚,三枚……” 她数得很慢,很认真。指尖摩挲著那些硬幣粗糙的边缘,每一枚硬幣都代表著她在微光阁工作的日日夜夜,代表著她作为一个有用的人的证明。 数完最后一枚铜幣,艾莉丝的肩膀垮了下来。 “还差好多……” 她有些沮丧地看著那堆小小的財富。 这笔钱,如果是买普通的棉布裙子,或许够了。但要买那件昂贵的流光袍,还要加上手工费,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且…… 她还想再给莱恩先生买金叶菸草和某个她在漫画里看到的东西。 莱恩先生的菸癮不大,但他那是为了提神。每当他在深夜研究药方,或者因为某个重症病人而焦虑失眠时,他总会走到阳台上,点燃那一斗菸草。 但他抽的总是那种最便宜的劣质菸草。艾莉丝好几次看到他抽完后皱著眉头咳嗽。 上次用第一份薪水给他买的菸草,早就被抽完了。 这一次,她还想再给他买些好的。 想让莱恩先生在尝尝那种如金子般珍贵的味道。 “我要买这个给莱恩先生。” 如果要买菸草,那做衣服的钱就更不够了。 可是,她真的好想在星火祭那天,穿著那件粉色的衣服,站在莱恩先生面前,看他露出惊艷的表情。也想在他疲惫的时候,为他装上一斗最好的菸草。 “还得再赚点钱。” 艾莉丝攥紧了拳头,一双紫眸里跃动著倔强的光。 尤其是那个东西,她一定要买到手,一定要在庆典那晚亲手送给莱恩先生。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抹傻乎乎的笑。 距离星火祭还有五天。 她必须想办法。 …… 第二天,微光阁的气氛有些微妙。 莱恩似乎在刻意迴避昨天那个擦枪走火的瞬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药剂的製作中。 这正好给了艾莉丝机会。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是莱恩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虽然他通常只是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一会儿。 “莱恩先生,我去后院收衣服。” 艾莉丝抱著一个空篮子,在经过柜檯时,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嗯,去吧。外面太阳大,戴个帽子。”莱恩闭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艾莉丝轻手轻脚地走到后门,却並没有走向晾衣绳。 她猫著腰,像只灵活的小鼬鼠,顺著墙根溜到了隔壁那条巷子里。 那里有一家名为“芬芳小屋”的花店。 店主是一位胖乎乎的大婶,大家都叫她罗莎大婶。她为人热情,嗓门大,总是笑呵呵的,店门口永远摆满了各种鲜艷欲滴的花卉。 星火祭眼看就要到了,鲜花的需求量陡然暴增,罗莎大婶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正愁找不到人手帮忙。 昨晚,趁莱恩先生去找约翰叔的空档,艾莉丝特意跑去找罗莎大婶,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让自己打个短工,也好挣些零花钱。罗莎大婶应予了。 “哎哟,小艾莉丝,你可算来了!” 看到艾莉丝推门进来,罗莎大婶像是看到了救星,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快快,后面那一堆玫瑰刚运到,都要修剪枝叶,把刺去掉。这活儿费眼睛又扎手,我这老眼昏花的实在干不动。” “交给我吧,罗莎婶婶。” 艾莉丝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般的手臂。她没有多废话,熟练地拿起剪刀,坐到了那一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玫瑰面前。 她在微光阁处理药草练就的手法,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咔嚓、咔嚓。” 剪刀在她手里翻飞。 她不仅嗅觉灵敏,手指的灵活性也远超常人。那些隱藏在叶片下的倒刺,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她避开花瓣,利落地剪掉多余的枝叶,剔除尖刺,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唯一的麻烦是气味。 玫瑰的香气太浓烈了,混合著尤加利叶的清凉味,在一个小时內就浸透了她的皮肤和头髮。 为了不让莱恩发现,她特意带了一块味道很重的硫磺皂。 “呼……好痛。” 虽然动作熟练,但为了追求速度,偶尔还是会被那些刁钻的刺划破手指。 一根粗壮的刺扎进了她的食指指腹。 第60章 神秘的兼职(下) 艾莉丝皱了皱眉,把手指含在嘴里吸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只有一个小时。 她必须在一个小时內剪完这五桶玫瑰,才能拿到那铜幣的报酬。 “为了金叶菸草……为了流光袍……还有为了那件东西。” 她在心里默念著,重新拿起剪刀,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都在秘密进行中。 每天下午,艾莉丝都会准时消失一个小时。 有时候是去“后院除草”,有时候是去“帮玛格丽特太太找猫”,理由五花八门。 莱恩起初並没有在意。 但慢慢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天晚饭时,莱恩坐在餐桌前,看著正在给他盛汤的艾莉丝。 她刚洗过澡,头髮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但即便是有沐浴露的遮盖,莱恩还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微光阁里常年瀰漫的苦艾和薄荷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不是厨房里的油烟味。 而是一股……浓郁的植物汁液的味道。有点像玫瑰,又有点像百合,那种甜腻的花粉味,即便很淡,但莱恩还是闻到了。 “艾莉丝。” 莱恩突然开口,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啊?怎么了,莱恩先生?汤太咸了吗?”艾莉丝紧张地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最近……去哪了?” 莱恩盯著她的眼睛,目光里带著探究。 艾莉丝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隨即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布。 “没、没去哪呀。就在家附近……还有后院。” 撒谎。 她在撒谎。 她每次撒谎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都会下意识地摩挲食指的关节。 莱恩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有秘密了。 那个曾经像白纸一样、对他毫无保留的艾莉丝,开始有事情瞒著他了。 是因为那天那个吻吗? 是因为她开始討厌他的触碰,想要逃离他了吗? 还是说…… 莱恩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髮剑士阿尔敏那张欠揍的脸。虽然那次是个乌龙,但难保不会有別的什么“野男人”出现。毕竟现在的艾莉丝,漂亮得有些过分了。 “后院的草药,最近长势很好吗?”莱恩状似无意地问道。 “啊?嗯!很好!特別好!”艾莉丝用力点头,声音却有些发虚,“那些……那些龙鬚草,都长这么高了!” 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莱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但他却尝出了一股酸涩的味道。 …… 第四天下午。 窗外的蝉鸣依旧鸣叫著。 艾莉丝像往常一样,抱著那个装著“除草工具”的篮子,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莱恩先生,我外出了,很快回来!” 她在门口喊了一声,还没等莱恩回应,身影就消失在了门外。 柜檯后的莱恩放下了手中的研钵。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 他摘下围裙,隨手抓起掛在门口的帽子,压低帽檐,鬼鬼祟祟地跟了出去。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掉价的事情——跟踪一个小姑娘。 但他控制不住。 街道上人来人往。 莱恩远远地吊在后面,看著艾莉丝轻车熟路地穿过小巷,拐进了隔壁街的那家花店。 花店? 莱恩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皱起了眉头。 透过花店明亮的橱窗,他看到了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艾莉丝坐在花店的角落里,坐在一张矮凳上。她的面前堆满了带刺的玫瑰花枝。她戴著一双並不合手的、宽大的旧手套,手里拿著剪刀,正在飞快地修剪著花枝。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银髮黏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她的神情却格外认真,甚至带著一丝……快乐? 莱恩愣住了。 她在……打工? 就在这时,那个胖胖的罗莎大婶走了过来,递给艾莉丝一杯水,然后又从兜里掏出了些许铜幣,塞到了艾莉丝手里。 艾莉丝摘下手套,双手接过那些铜幣。 她把铜幣捧在手心里,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橱窗里所有的鲜花加起来都要灿烂。她把铜幣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贴身的小荷包里,还宝贝似的拍了拍。 莱恩站在街角,看著这一幕,心里的那团乌云突然就散了。 不是去见野男人。 也不是討厌他。 这只傻兔子,在偷偷地赚钱。 可是,为什么? 微光阁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至於让她为了几个铜幣去干这种粗活。他平时给她的零花钱,难道不够用吗? 就在莱恩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艾莉丝已经结束了工作,从花店里走了出来。 莱恩赶紧闪身躲进旁边的杂货铺。 等艾莉丝走远了,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进了花店。 “欢迎光临!哎呀,这不是莱恩医生吗?” 罗莎大婶正在整理花架,看到莱恩进来,热情地招呼道,“稀客稀客!是要买花送给小艾莉丝吗?我这刚到了几束百合,特別衬她!” “罗莎大婶。” 莱恩没有绕弯子,他指了指刚刚艾莉丝坐过的角落,地上还残留著一些剪碎的枝叶。 “艾莉丝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帮忙?” 罗莎大婶愣了一下,隨即捂著嘴笑了起来,眼神里透著一股“我都懂”的慈爱。 “哎哟,被你发现了啊。” 她放下手里的水壶,凑近莱恩,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別去骂那孩子,她特意嘱咐我不让告诉你的。” “她缺钱吗?”莱恩皱眉,“如果是薪水的问题……” “嗨!哪是缺钱啊。” 罗莎大婶打断了他,用一种羡慕又调侃的语气说道:“她是心疼你呢。” “心疼我?”莱恩愣住了。 “是啊。那丫头跟我说,她在老约翰那里定了一件特別贵的裙子,好像叫什么流光袍?她说不想让你一个人掏那么多钱,想自己分担一点。” 莱恩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且啊……” 罗莎大婶从柜檯下面拿出一个帐本,翻开指给莱恩看,“你看,她把每天赚的钱都记下来了。她跟我说,除了裙子的钱,她还想攒钱买个什么……『金叶』?说是镇上最贵的菸草,要三个银幣二十枚铜幣呢。” “她说你平时太辛苦了,总是抽那些呛嗓子的便宜货,想给你买点好的,让你在熬夜的时候能舒服点。” 罗莎大婶嘆了口气,感嘆道:“莱恩啊,你真是捡到宝了。这么懂事、这么满心眼都是你的姑娘,打著灯笼都难找哦。” 莱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艾莉丝那天在他怀里说的话。 ——“听著这个声音……我就知道,莱恩先生很喜欢我。” 原来,被爱著是这种感觉。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是什么生死相隨的壮举。 而是她在烈日下修剪的一枝枝玫瑰,是她手指上被刺扎出的小孔,是她小心翼翼攒下的每一枚铜幣,是为了想让他抽上一口好烟而付出的笨拙努力。 一股温热的暖流,顺著血管流遍了全身,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瀰漫著花香,甜得让人想落泪。 “罗莎大婶。” 莱恩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温柔。 “这件事……能请你帮我保密吗?” “啊?”罗莎大婶一愣,“你都知道了还要保密?” “嗯。” 莱恩透过橱窗,看向微光阁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那个银髮的少女正坐在床边,数著她的铜幣,脸上带著傻乎乎的笑容。 “她想给我一个惊喜。”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柔和弧度,眼神里满是宠溺。 “既然是惊喜,那就应该在她送给我的那一刻揭晓,不是吗?” 他不想破坏她的这份心意。 他要装作不知道,然后在收到礼物的那一天,露出她最期待的、惊讶又感动的表情。 那才是对她这份努力最好的回报。 “行!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真是有情趣。”罗莎大婶笑得花枝乱颤,“放心吧,我嘴巴严著呢!只要你別嫌弃她以后满身花香味儿就行。” “怎么会。” 莱恩轻笑了一声,转身推开门。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著傍晚的凉意。 “那是我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第61章 成衣送达(上) 星火祭的前一天,傍晚的风带著一丝燥热。 这时,微光阁门口的风铃叮噹作响。 “莱恩先生!您定的东西到了!” 隨著一声充满活力的吆喝,老约翰那个人高马大的学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怀里抱著一个用深褐色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 莱恩正站在柜檯后擦拭那一排刚刚清洗过的试管,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正在角落那个专属小铜桌前捣药的艾莉丝,动作也猛地停住了。她手里的捣杵悬在半空,两只尖尖的耳朵抖了一下,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像是看见萝卜坑的小兔子。 “放桌上吧,小心点。”莱恩绕过柜檯,指了指中央那张圆形的橡木桌。 学徒小心翼翼地放下盒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师傅特意交代的,这料子娇贵,千万別鉤了丝。那我就先回去了,店里还忙著呢。” 送走学徒后,店里安静了下来。 那个褐色的盒子静静地躺在桌上,像是一个等待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莱恩看了一眼还坐在角落里假装忙碌、实则眼神一直往这边飘的艾莉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过来吧,”他招了招手,“不想看看吗?” “想!” 艾莉丝几乎是弹射起步,扔下捣杵就跑了过来。但跑到桌边时,她又放慢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有些侷促地抿著嘴唇。 莱恩拿出剪刀,挑开了油纸上的麻绳。 “哗啦。”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的內容物。 那一瞬间,昏黄的煤气灯光仿佛都在这件衣物上流转了起来。 那是一件极其精致的“流光袍”。 也就是东方样式的浴衣。 粉色。 不是那种艷俗的粉,而是沾著露水的樱花瓣那种淡淡的且温润的粉。蝉翼纱独特的质地让它在摺叠状態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朦朧感,上面隱隱约约的白色落花暗纹,隨著光线的角度变换,仿佛真的在缓缓飘落。 与之搭配的,是一条酒红色的宽腰封。深沉的酒红压住了粉色的轻浮,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腰封上用金线绣著几只飞舞的蝴蝶,针脚细密得令人髮指。 “好漂亮……” 艾莉丝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却在指尖即將碰到布料时停住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洗得很乾净,但因为刚才捣药,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著一点点草药的绿色汁液。 她怕弄脏了它。 “摸摸看。”莱恩鼓励道,“这是你的衣服。” 艾莉丝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蹭了蹭那层布料。 凉。 滑。 那种触感就像是夏日里流过指缝的溪水,又像是婴儿细腻的肌肤。这就是“蝉翼纱”,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 “喜欢吗?”莱恩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 “喜欢……最喜欢了。”艾莉丝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她从未拥有过这么昂贵、这么美丽的东西。以前在笼子里,她只有一块遮羞的破麻布;后来到了微光阁,虽然有了棉布裙子、髮带、以及其他可可爱爱的小內衣,但那毕竟是为了简单的装饰。而眼前这件,纯粹是为了美而存在的。 这是莱恩给她的宠爱。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跑到柜檯后面的那个藏东西的“安全洞”里,一阵翻找。 莱恩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片刻后,艾莉丝跑了回来。 她的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小铁盒。 那是深蓝色的铁盒,上面烫著金色的花纹,正中央印著一片栩栩如生的金叶子。 金叶菸草。 雾嵐镇最昂贵的菸草。 莱恩的目光凝固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那是这几天下午,她忍著玫瑰的尖刺,忍著粗糙的枝叶,在花店的角落里,用一枚枚铜幣换来的。 “莱恩先生。” 艾莉丝捧著铁盒,举到莱恩面前。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这个……送给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在害怕他不收,又或者是在害羞。 “这个菸草味道很好,不呛人。莱恩先生晚上熬夜看书的时候,抽这个就不会咳嗽了。”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那个……衣服太贵了,我不想总是莱恩先生一个人花钱。我也想……想对莱恩先生好。” 莱恩感觉喉咙一涩。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 铁盒冰凉,但他的指尖却触碰到了艾莉丝的手心。 那是一双原本应该很柔嫩的手。但此刻,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上,贴著几个小小的创可贴——那是她自己偷偷贴的。在创可贴的边缘,还能看到几道细微的、刚刚结痂的划痕。 那是玫瑰留下的吻痕。 是为了他而留下的勋章。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那个铁盒。 他明明知道一切,明明在那个花店的橱窗外看了许久,但当这份心意真的递到面前时,那种衝击力依然让他眼眶发热。 “傻瓜。” 莱恩的声音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艾莉丝揽进了怀里。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把脸埋进了他充满薄荷味的胸膛。 “这得剪多少花枝啊……” 莱恩的手掌抚过她的长髮,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后颈。 “不多……真的不多。”艾莉丝在他怀里闷闷地摇头,“一点都不累。只要想到莱恩先生能抽到好的菸草,我就……就很开心。” 莱恩闭上眼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谢谢。” 他郑重地说道。 不仅仅是因为菸草昂贵。 而是因为这份礼物里,包含著她那颗逐渐长出的、懂得爱人的心。 他鬆开怀抱,拿起那个铁盒,指腹轻轻抚摸著上面凸起的金叶纹路。 “我现在就尝尝?”莱恩挑眉。 “嗯!”艾莉丝期待地点头。 莱恩取出菸斗,打开铁盒。一股醇厚浓郁且熟悉的菸草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他装填好菸丝,划燃火柴。 “呼……” 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腾。 莱恩深深吸了一口,那种绵柔的口感顺著喉咙滑入肺部,带著一种高级的安抚感。 “怎么样?”艾莉丝紧张地盯著他的脸。 “极品。” 莱恩吐出一口烟圈,隔著繚绕的烟雾看著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味道很甜。和你一样甜。” 艾莉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那个酒红色的腰封。 她捂著脸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我、我去收拾东西。”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莱恩夹著菸斗,无声地笑了。 第62章 成衣送达(下) …… 夜深了。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臥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银白的光斑。 那张巨大的四柱床上。 自从那次雷雨夜之后,这种“单纯睡觉”的模式已经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对於艾莉丝来说,莱恩是最好的安眠药;对於莱恩来说,这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尤其是今晚。 小毛毯是暖烘烘的。 莱恩平躺著,双手交叠在腹部,呼吸儘量保持平稳。 但在他身侧,那个小小的身体却一点也不安分。 艾莉丝侧身蜷缩著,像只考拉一样贴著他的手臂。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旁边,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痒痒的。 最要命的是她的脚。 艾莉丝的脚丫总是冰凉凉的,即使在夏天也是一样。 於是,取暖成了本能。 一只冰凉的小脚,悄悄地从小薄被底下探了过来,试探性地贴上了莱恩的小腿。 莱恩感受著那触感,不討厌,甚至是非常喜欢。 感受到莱恩温暖的体温,那只小脚立刻得寸进尺地钻进了他的两腿之间,夹在他的小腿肚上,还愜意地蹭了蹭。 莱恩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这种触感太微妙了。 那只脚很小,脚掌柔软,脚趾圆润。她在那里蹭来蹭去,指甲偶尔轻轻刮过他的皮肤,像是有羽毛在心里挠。 “艾莉丝……”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別乱动。” “呜呜……” 艾莉丝嘟囔著,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出炉的棉花糖。她不仅没有收回去,反而整个人像条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大腿压在了他的腿上。 “嗯~ o(* ̄▽ ̄*)o” 她在黑暗中眨巴著眼睛,睫毛刷过莱恩的手臂。 莱恩无奈地侧过身,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在他腿上作乱的冰凉脚丫。 入手一片滑腻。 他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大拇指轻轻按压著她的脚心。 “嗯哼……” 艾莉丝舒服地哼了一声,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挠著他的掌心。 这简直是在考验圣人的定力。 莱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那股燥热。他把那只脚塞回被子里,然后用被子把她裹紧了一些。 “快睡吧。”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明天是星火祭,要早起。” “嗯。” 艾莉丝乖乖地闭上眼睛。但过了几秒钟,她又睁开了。 黑暗中,那双紫色的眸子亮晶晶的。 “莱恩先生。” “嗯?” “那件衣服……我明天真的能穿好吗?那个腰带看起来好复杂。”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担忧。 莱恩的手在被子下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能穿好。你是最聪明的艾莉丝。” 他顿了顿,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带著一丝诱惑。 “明天晚上,穿上它。” “里面要空空的,只穿给我看。” 这句充满独占欲的话,让艾莉丝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在黑暗中红了脸,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羞涩又喜悦的眼睛。 “好。” …… 清晨的光线总是来得特別早。 今天是星火祭的正日。 莱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小块凹陷和淡淡的余温。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大概是早起的鸟儿在准备什么。看了看时间,才早上六点。 这丫头,平时都要赖床到八点,今天居然起这么早。 莱恩伸了个懒腰,起床洗漱。 简单的洗漱后,他换上一身休閒的衬衫,下楼去做早餐。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烤麵包的焦香和咖啡的浓鬱气味。煎锅里的培根滋滋作响,边缘捲曲焦脆,散发著油脂的诱惑。 “艾莉丝?吃饭了。” 莱恩端著盘子走出厨房,衝著楼上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艾莉丝?” 莱恩有些疑惑。他放下盘子,擦了擦手,向楼上走去。 走到二楼臥室门口时,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伴隨著少女懊恼的嘀咕声。 “哎呀……这里不对……” “怎么又绕回来了……” “唔……这个结好难……” 莱恩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巨大的穿衣镜前,艾莉丝正背对著门口,在那儿跟那件粉色的流光袍做斗爭。 那场面……只能用“灾难般的可爱”来形容。 她似乎已经折腾了很久。 那件蝉翼纱的料子实在太滑了,完全不听使唤。 本来应该整齐交叠的领口,现在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那条酒红色的腰带,原本是这件衣服的灵魂,此刻却像一条红色的蟒蛇,把她缠得乱七八糟。 她在腰上绕了两圈,试图在背后打个漂亮的蝴蝶结,结果手不够长,反而把自己的一缕银髮给绕了进去。 “啊!痛……” 艾莉丝吃痛地叫了一声,急得眼圈都红了。 她越急,手里的动作就越乱。 那轻薄的粉色纱衣隨著她的挣扎,从左边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一直滑到了手肘处。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背部的蝴蝶骨隨著手臂的动作上下起伏,像是欲飞的蝶。 更要命的是,因为没有穿那个所谓的衬裙,在那层半透明的粉色纱料下,少女曼妙的身体曲线若隱若现。 那是一种极其朦朧、极其高级的诱惑。 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身上,给那层粉色的纱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却不小心被红线缠住的精灵,笨拙,慌乱,却美得惊心动魄。 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滯。 心臟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衝击力比想像中还要大十倍。 他握著门把手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药草图鑑》,试图给那个正在急速升温的大脑降温。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艾莉丝透过反光,看到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啊!莱恩先生!” 她惊叫一声,慌乱地想要捂住胸口,结果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那条该死的腰带缠得更紧了,勒出了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也让胸前的起伏更加明显。 “別、別看!我还没穿好!太丟人了……” 艾莉丝急得快哭了。 她本来想给莱恩一个完美的惊艷亮相,结果现在却像个被毛线团缠住的笨猫。 她手忙脚乱地拉扯著衣服,试图遮住露出的肩膀,却顾此失彼,反而让裙摆岔开了,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大腿。 莱恩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迴避。 他的目光深邃而炽热,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这个慌乱的小傢伙。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迷离,混合著艾莉丝身上那种特有的奶香味,以及……某种正在空气中发酵的、极其危险的荷尔蒙气息。 莱恩反手关上了门。 咔噠。 落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艾莉丝。 每走一步,艾莉丝的心跳就快一分。 她退到了镜子前,退无可退。 “莱恩先生……我、我太笨了,那个结……我怎么也打不好……”她结结巴巴地解释著,声音颤抖,“我想解开重新穿,但是头髮缠进去了……” 莱恩走到她身后,停住。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在镜子里看著她,看著她緋红的脸颊,看著她慌乱无措的眼神,也看著她那一身凌乱却致命的装扮。 他伸出手。 並没有去解开那个结。 而是轻轻地、慢慢地,把她滑落在手肘的那层薄纱,重新拉了上来,盖住了那个圆润的肩头。 他的指尖滚烫,擦过她冰凉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別乱动。” 莱恩的声音略显低沉,像是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著她的耳廓。 热气喷洒进去。 “站好。” 他握住了她那两只还在胡乱拉扯的小手,將它们慢慢地举过了头顶,按在了冰凉的镜面上。 镜子里,两人的姿势曖昧到了极点。 “手抬起来。” 第63章 后颈的风景(上) 镜子里的画面,旖旎得近乎荒唐。 艾莉丝双手被按在冰凉的镜面上,整个人被迫挺起了胸膛,胸膛也紧压镜面,某个地方被压得些许变形,形成一个被压扁的小馒头。 此刻得艾莉丝,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入死角的小鹿。 她身后的男人,高大,滚烫。 莱恩並没有立刻动手整理那团乱麻般的腰带。他只是站在那里,维持著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镜子里。 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此刻正松松垮垮地掛在少女身上。因为之前的挣扎,领口大开,露出了大片细腻如瓷的肌肤。那种特有的布料在逆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隱约能看见那具年轻躯体起伏的轮廓——正如她昨晚承诺的那样,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如雾般的纱,和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一丝颤抖的哭腔。镜面上的水雾慢慢晕开,那是她手心里沁出的汗。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看镜子里那双深邃得像是要吃人的黑眼睛。 身后传来的热度太惊人了。 莱恩的胸膛虽然没有紧贴著她的后背,但那股隔空传来的辐射热,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放在火炉边的黄油,正在一点点融化。 “別动。” 莱恩终於开口了。他的异常沙哑。 他鬆开了按著她手腕的一只手,但没有让她放下来,而是顺著她的手臂线条滑落,指腹擦过她敏感的肘弯,最后落在了那团纠缠不清的腰带上。 “头髮……缠进去了。” 莱恩的手指勾住那一缕被绞在腰带结里的银髮。 那几缕髮丝勒得很紧,如果强行拉扯,肯定会扯痛头皮。 他不得不低下头,凑近那个灾难现场。 隨著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瞬间变得浓郁起来,霸道地钻进艾莉丝的鼻腔,驱散了原本属於她的奶香味。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腰上。 那里是腰带纠缠的地方,也是她最怕痒、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唔!” 艾莉丝浑身一激灵,腰肢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忘了自己还被困在镜子前。这一躲,臀部不可避免地向后撞去。 “砰。” 一声闷响。 那是柔软撞上坚硬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艾莉丝整个人僵住了,连脚趾都尷尬地蜷缩在长毛地毯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身后那具躯体的瞬间紧绷。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乱地想要往前缩,试图把然把自己挤进镜子里去。 “站好。” 莱恩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胯骨,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像是一个铁钳,將她牢牢钉在原地。 “再乱动,这头髮就真的解不开了。” 他在她耳边低声压抑,语气里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还是说,你想让我把它剪了?” “不要剪!”艾莉丝嚇得立刻不敢动了,乖得像只鵪鶉。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结上。 他的手指灵活而稳定。哪怕此刻心里的火山已经快要爆发,他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他一点一点地挑松那些死结,耐心地將那一缕缕银髮解救出来。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层薄薄的纱衣,以及纱衣下温热的皮肤。 每触碰一次,手下的娇躯就会轻颤一下。 这种无声的互动,比任何语言都要折磨人。 终於,最后一缕头髮被解开。 银髮如瀑布般散落,遮住了那片诱人的背脊。 莱恩並没有鬆口气,反而觉得喉咙更干了。他將那些头髮拢到一边,搭在她的右肩上,让那片背影重新暴露在空气中。 现在,轮到这条腰带了。 这根酒红色的宽腰封,上面绣著金色的蝴蝶,质地硬挺,是整件流光袍的灵魂所在。 “手放下来吧。”莱恩淡淡地说道。 艾莉丝如蒙大赦,赶紧放下酸软的手臂。但还没等她鬆口气,莱恩的手臂就从身后环绕了过来。 这是一个完全拥抱的姿势。 他拿著腰带的两端,整个人將她圈在怀里。 镜子里,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遮住了少女,只有那一抹粉色的衣角和那一头银髮露在外面。 “吸气。”莱恩说道。 艾莉丝乖乖地吸了一口气,收紧了小腹。 莱恩的手掌贴著她的肋骨,將腰带慢慢收紧。 这不仅是穿衣,更像是一种丈量。 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的纤细与柔韧。那层“蝉翼纱”实在太薄了,薄得就像是不存在一样。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声。 “太鬆了会掉。” 莱恩找了个藉口,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他猛地一勒。 “嗯哼……” 一声娇媚到极点的轻哼,毫无防备地从艾莉丝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是被束缚的瞬间,气息被挤压出的本能反应。 这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迴荡,像是一根羽毛,狠狠地挠在了莱恩的心尖上。 镜子里,少女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在那条酒红色腰带的束缚下,瞬间被勾勒得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曲线,盈盈一握,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 而被勒紧的腰身,反衬得胸前的起伏更加饱满,臀部的曲线更加圆润。 这种视觉衝击力,简直是暴力的美学。 莱恩的手僵在了腰带的结扣上。 他维持著勒紧的姿势,迟迟没有鬆开。 他的目光地盯著镜子里那截腰肢,眼神晦暗不明。那双手掌贴在她的腰侧,那种掌控感让他著迷,甚至生出了一种想要就这样一直勒著她、將她永远禁錮在怀里的阴暗念头。 “莱恩……先生?” 艾莉丝察觉到了异样。腰带勒得有些紧,让她呼吸有些困难,但並不难受,反而有一种被紧紧包裹的安全感。 只是,莱恩先生的手,为什么这么烫? 而且,他已经停在这个动作很久了。 莱恩回过神来。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那一抹就要失控的猩红。 “没事。” 他快速地打了个结——不是那种复杂的蝴蝶结,而是一个利落的平结,然后將多余的部分塞进腰封里,整理平整。 “好了。” 他鬆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於消失了。 艾莉丝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粉色的流光袍此时已经服服帖帖地穿在身上。交叠的领口遮住了大部分春光,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若隱若现的锁骨。酒红色的腰封成为了点睛之笔,將她原本有些青涩的身材衬托得多了几分少女独有的嫵媚。 真的很美。 “接下来是头髮。” 莱恩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他指了指梳妆檯前的圆凳:“坐下。” 穿流光袍,头髮是不能披散的。必须要盘起来,露出后颈,那才是这种服饰的精髓。 艾莉丝乖巧地坐下。 莱恩拿起桌上的那把黄杨木梳子。 挽起那一头柔软的银丝,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棘手。 这头髮太滑了。 像是抓不住的月光,又像是流动的丝绸。梳子梳下去,没有任何阻碍,一直滑到发梢。 莱恩小心翼翼地梳理著,生怕扯痛了她。 他的手指穿插在髮丝间。那种微凉的触感,稍微平復了他掌心的燥热。 “我不太会弄那些复杂的髮型。”莱恩坦诚地说道,“可能会有点丑。” “没关係的。”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莱恩,眉眼弯弯,“只要是莱恩先生弄的,什么样我都喜欢。” 第64章 后颈的风景(下) 这丫头,越来越会说话了。 莱恩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將那些银髮拢在脑后,將头髮拧成一股,然后盘绕上去。 一次,散了。 两次,歪了。 第三次,莱恩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莱恩先生,用这个。” 艾莉丝递给他一根簪子。 那是一根紫檀木的髮簪,顶端镶嵌著一颗淡紫色的小水晶,並不贵重,但那是上个月逛集市时莱恩买给她的。 莱恩接过髮簪。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终於成功地將那团银云固定在了她的脑后。虽然有些鬆散,甚至垂落了几缕碎发在耳边,但反而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好了。” 莱恩退后一步,审视著自己的杰作。 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凝固了。 隨著头髮被完全盘起,那处平时被长发遮盖的风景,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后颈。 那是少女身上最隱秘、也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在那层粉色蝉翼纱的领口上方,那截脖颈白得发光,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而在髮际线的边缘,有一层细细软软的金色绒毛。那些绒毛逆著光,显得那么稚嫩,那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去感受那份柔软。 往下,是脊椎骨微微凸起的线条,顺著领口没入那层半透明的薄纱之中。 蝉翼纱的半透效果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莱恩甚至能隱约看到她背部肩胛骨的轮廓,看到那肌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以及……那个曾经是奴隶印记、如今已经变成淡粉色疤痕的地方。 那种朦朧感,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隱约,比直接裸露要致命一万倍。 这就是所谓的“后颈杀”。 一种极其含蓄而又色气满满的诱惑。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的视线像是被强力胶水粘住了,根本挪不开。 那块皮肤看起来太软了。 如果在那里咬上一口,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在那里留下一个红色的印记,是不是就能向全世界宣告,她是属於他的? 昨天那个浅尝輒止的吻的记忆,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冲刷著他岌岌可危的理智堤坝。 他的手指动了动,极其缓慢地抬起,想要去触碰那截脖颈。 “莱恩先生?” 艾莉丝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想要看看髮型怎么样了。 这一转头,那截脖颈拉伸出一个优美的弧度,那根连接著锁骨的筋腱微微绷起,更是美得让人窒息。 莱恩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距离她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 他能感觉到她皮肤散发出来的热气。 “……怎么了?”莱恩迅速收回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我觉得……挺好的。很適合你。” 他的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艾莉丝对视。 “真的吗?” 艾莉丝对著镜子照了照,虽然看不到后面,但看著正面清爽的样子,她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谢谢莱恩先生!这髮簪真好看。” 她站起身,转了个圈。 粉色的裙摆飞扬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樱花。那股好闻的奶香味隨著风飘散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莱恩不得不背过身去,微微弯腰,假装整理桌上的杂物。 “还有鞋子。” 他拿起放在地上的那个鞋盒,声音有些发紧,“穿这个要配专门的鞋子。” 那是一双木屐。 深色的桐木底,红色的鼻绪。 这种鞋子在小镇上本就罕见,它原產自东方那座神秘又强盛的古国,还是老约翰特意托人定製来的。 艾莉丝好奇地看著这双奇怪的木板鞋。 “直接穿吗?不用袜子?”她问。 “嗯。夏天穿这个凉快。”莱恩蹲下身,將木屐放在她脚边,“来,试试。” 艾莉丝伸出小巧的脚丫。 她的脚很白,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著健康的粉色。 她小心翼翼地把大脚趾和二脚趾夹住那个红色的带子。 那种触感很硬,还有些磨脚。 “好奇怪的感觉……” 艾莉丝皱了皱眉,试著站起来。 “喀噠。” 木屐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是,这种鞋子的重心和普通鞋子完全不同。尤其是对於习惯了平底鞋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踩高蹺。 艾莉丝刚迈出一步,脚踝就是一软。 “啊!” 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侧面歪倒。 “小心!”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又是这个姿势。 又是这种紧密的贴合。 这一次,因为穿上了木屐,艾莉丝的身高拔高了一截。她的脸正好贴在莱恩的脖颈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莱恩的锁骨上。 莱恩的手臂紧紧箍著她的腰——那个刚刚被他亲手勒紧的细腰。 那种触感,隔著薄薄的蝉翼纱,简直清晰得可怕。 “没事吧?”莱恩低头看著她,声音低沉。 “没、没事……” 艾莉丝惊魂未定地抓著莱恩的手臂,脸红得像个苹果,“这个鞋子……好难走。像是踩在独木桥上。” “习惯就好了。” 莱恩並没有立刻鬆开手。他看著怀里的人儿,看著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看著她那因为刚才的惊嚇而微微张开的红唇。 那种想要亲下去的衝动,强烈得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忍住了。 今天是星火祭。 是属於她的节日。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衝动,破坏了这份美好的心情。 他慢慢地扶著她站稳,但手依然牵著她的手。 那种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有著让人安心的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走不动也没关係。”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温柔得像是能包容一切的海洋。 他稍微用力,握紧了那只手。 “抓著我的手,慢慢走。” 如果累了,我就背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她懂。 艾莉丝怔怔地看著他,隨后,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漾开了比星光还要璀璨的笑意。她反手用力回握住了莱恩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只要抓著这只手,哪怕是走在刀尖上,她也不怕。 “喀噠、喀噠。” 清脆的木屐声,伴隨著两道依偎的身影,慢慢走向了楼梯口。 第65章 笨拙的练习(上) 楼下的微光阁,早已掛起了歇业的木牌。 大厅里,唯有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中反覆迴荡。 “啪嗒。” 清脆的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紧接著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慢点,重心——重心在脚后跟。” 莱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悬在半空,时刻准备著去接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像是一个守护著刚学会走路的雏鸟的老父亲,但眼神里却燃烧著某种完全不属於父亲的危险火焰。 艾莉丝咬著嘴唇,眉头紧锁,那双平时灵动的紫色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脚下的木屐,仿佛那不是鞋子,而是两块烧红的烙铁。 太难了。 这简直比分辨一百种乾枯的药草还要难。 木屐的齿很高,只有两根横木支撑著地面。对於习惯了赤脚或者软底鞋的人来说,这种鞋子完全违背了行走的力学原理。只要稍微一分神,脚踝就会向外侧滑去。 “我……我还是不行。” 艾莉丝有些泄气地停下来,身体晃了晃。 因为紧张,她的鼻尖上掛著几颗晶莹的汗珠。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因为之前的走动和挣扎,此刻贴在她的身上。 薄。 透。 这件衣服在静態时是一种朦朧的美,但在动態时,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上的暴力。 隨著她身体的摆动,那一层粉色的纱如同流水一般在她身上滑过。 莱恩站在她侧后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阳光穿透布料,勾勒出她腰臀之间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因为没有衬裙的遮挡,那一抹白皙在粉色的云雾中若隱若现,隨著她的动作,大腿轮廓与那神秘的沟壑清晰可见。 特別是当她因为站不稳而微微弯曲膝盖时,布料紧绷在大腿上,勒出一道肉感十足的摺痕。 “咕嘟。” 莱恩感觉嗓子眼在冒烟。他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体內那股乱窜的燥热。 “別看脚。” 莱恩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看著前面。看著我。”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转过身,张开双臂。 “走过来。”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几米开外的莱恩。 逆光中,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小小的她。那是一个安全的港湾,只要走到那里,就不会摔倒。 她深吸一口气,脚趾用力抓紧了木屐上红色的鼻绪。 一步。 “啪嗒。” 两步。 “啪嗒。” 木屐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像是敲击在心口上。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太急切想要到达那个怀抱,艾莉丝的步子迈得大了一些。那个该死的木屐齿绊到了地毯稍微翘起的一角。 “呀!” 身体瞬间失控,整个人向前扑去。 这一次,莱恩没有站在原地等。 在那个音节刚刚从她喉咙里发出的瞬间,他就像是一头猎豹般冲了过来。 没有摔在地板上。 她撞进了一堵坚硬而温热的墙。 “唔……” 惯性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了莱恩身上。脸颊撞在他的胸口,鼻子里瞬间充满了那股令她安心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男人身上特有的热气,熏得她有些发晕。 莱恩的一只手搂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因为惯性,本能地托住了她的臀部。 空气瞬间凝固了。 掌心下的触感是如此鲜明。 那层蝉翼纱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软。 弹。 那是少女充满了胶原蛋白的身体,在受到外力挤压时產生的微妙形变。 莱恩的手指僵硬了。他能感觉到指缝间溢出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温热的皮肤纹理。 艾莉丝也僵住了。 那个位置……太羞耻了。 莱恩先生的手掌很大,热度惊人,像是要把那块皮肤烫化一样。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都变成了粉红色。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求饶。 莱恩没有立刻鬆手。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宕机了。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放开,展现出绅士的风度。但本能——那个作为雄性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却在叫囂著让他把手收紧,把怀里这个香软的小东西揉进身体里。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拢了一下。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嗯……” 艾莉丝浑身一颤,脚趾死死地扣住了木屐。 这一声轻哼,像是火星掉进了油桶。 莱恩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人。 因为刚才的撞击,流光袍的领口更加鬆散了。从他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能看到一片晃眼的雪白,以及那隨著急促呼吸而剧烈起伏的…… 该死。 莱恩猛地闭上眼,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站稳了吗?” 他咬著牙问道,声音低沉得可怕。 “嗯……”艾莉丝小声应著,却並没有推开他,反而把脸在他的衬衫上蹭了蹭,像只眷恋主人的猫。 莱恩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鬆开了那只作恶的手,扶著她的肩膀,把她稍微推开了一点距离。 “休息一下。” 莱恩转过身,不敢再看她,“我去……洗把脸。” 他几乎是狼狈地衝进了浴室。 听著浴室里传来的哗哗水声,艾莉丝站在原地,伸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 刚才……莱恩先生的手…… 那种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带著一种酥麻的电流感,一直窜到了心底。 她低下头,看著身上这件粉色的衣服。 虽然很难穿,走路也很难,但是…… 莱恩先生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刚才他看她的眼神,虽然凶巴巴的,像是要吃人,但里面藏著的火光,让她觉得很暖和,很有安全感。 “要加油练习。” 艾莉丝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起气来,“不能在祭典上给莱恩先生丟脸。” …… 第66章 笨拙的练习(下) 练习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当夕阳的余暉洒满整个微光阁的时候,艾莉丝终於可以穿著木屐,在房间里走出一个还算平稳的直线了。 虽然步子还是很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的企鹅,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可以了。” 莱恩看著她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心疼,“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走得很奇怪?”艾莉丝有些不自信地问。 “不会。”莱恩走过去,用袖子帮她擦了擦汗,“很可爱。” 是真的可爱。那种笨拙中透著的努力,那种想要跟上他步伐的急切,比任何优雅的舞步都要动人。 “那……我们要出发了吗?” 艾莉丝看了看窗外。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星火祭的游行队伍正在集结,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了鼓乐声。 “嗯。” 莱恩点了点头,隨即指了指床上的那个纸袋。 “先把这个穿上。” 那是短衬裙与短衬衣。白色的棉布材质,虽然轻薄,但不透。 艾莉丝有些狡黠地撇了撇嘴:“必须要穿吗?穿了就不像云彩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必须穿。” 莱恩的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著一丝霸道,“不穿不许出门。” 开玩笑。 刚才在屋里那是“私人福利”,要是让她就这样穿著半透明的纱衣走上大街,给镇上那些混蛋男人看,莱恩觉得自己可能会忍不住把那些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泡酒。 他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 艾莉丝乖乖地在里面套上了短衬裙与短衬衣。 过程当然是重新卸下在穿上了,其中韵味,不足为外人道矣。 有了短衬裙与短衬衣打底,那层粉色显得更加饱满柔和,像是把晚霞披在了身上。 虽然少了几分朦朧的诱惑,但那粉色的流光袍依然美得惊人。 “走吧。” 莱恩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確认没有任何走光的风险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推开微光阁的大门。 外面的世界喧囂而热烈。 夕阳正悬在街道的尽头,金红色的光芒铺满了青石板路。 艾莉丝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瞬。 她站在台阶上,有些不適应外面明亮的光线,微微眯起了眼睛。 晚风吹过,那轻盈的蝉翼纱隨风飘舞,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暗纹在夕阳下流转生辉,仿佛她周身都縈绕著一层柔光。 银色的长髮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拂过脸颊。 她就像是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精灵,误入了凡尘。 路过的镇民们都停下了脚步。 手里提著菜篮的大婶张大了嘴巴,忘记了还要赶回家做饭。 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小孩停了下来,呆呆地看著那个漂亮的姐姐。 就连街对面那个平时总是吹口哨调戏路人的酒馆伙计,此刻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手里擦杯子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都不知道。 “那是……微光阁那个小学徒?” “天哪,那是艾莉丝?我还以为是哪来的贵族小姐!” “这也太漂亮了吧……”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艷,有羡慕,也有纯粹的欣赏。 艾莉丝有些害怕这样的注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依靠。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紧紧的,暖暖的。 莱恩站在她身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他的脸色有些黑。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但亲眼看到周围人那种惊艷的目光,他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就像是自己私藏的珍宝被人覬覦了一样。 他甚至有点后悔带她出来了。就应该把她锁在二楼,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准他一个人看。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自豪感又油然而生。 看吧。 这就是我的女孩。 是我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一点一点洗乾净,养得这么好的。 她是属於我的。 “別怕。” 莱恩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低沉有力,“我在。” 他转过头,用一种带著警告意味的冰冷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原本有些放肆的视线在接触到莱恩眼神的瞬间,纷纷触电般地收了回去。 开玩笑,莱恩医生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莱恩先生……你还没换衣服呢。” 艾莉丝小声提醒道。 莱恩身上还穿著那件做饭时的衬衫,袖口卷著,上面甚至还沾了一点麵粉。站在盛装打扮的艾莉丝身边,確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嗯。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换。” 莱恩把她带回店里,让她坐在柜檯后的椅子上,“哪也別去,谁叫也別开门。” “知道啦。”艾莉丝乖乖点头。 莱恩转身上了楼,动作乾脆利落,没半点拖沓。 趁这间隙,艾莉丝踮著脚溜回柜檯,鞋底踩在木地板上,轻轻响起几声细碎的 “喀噠” 声。她飞快地把那个东西揣进怀里,又急匆匆地跑回原地站好。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立在原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傻乎乎的笑意,將心底的雀跃暴露得一览无余。 不过十分钟,楼梯上便传来木屐特有的 “喀噠” 声响。 艾莉丝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浴衣。 那种蓝色很深邃,像是暴雨前的海面,又像是深夜的天空。布料上没有花哨的纹样,只有几道暗银色的条纹,简约而大气。 浴衣的领口微敞,露出了男人结实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腰带系得很低,松松垮垮地掛在胯骨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倒三角身材。 最让艾莉丝移不开眼的是他的头髮。 平日里,莱恩的黑髮总是有些凌乱,隨意的刘海遮住额头,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的理工男气质。 但今天,他把头髮全部向后梳了过去,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只在额角留下了几缕碎发,隨著走动微微晃动。 那种髮型完全改变了他的气质。 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木訥和温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甚至带著一丝……慵懒的痞气。 尤其是他手里还拿著那个菸斗,修长的手指把玩著菸斗柄,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来。 “咚咚咚。” 艾莉丝心里的那只小兔子,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撞墙。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莱恩先生。 好……好帅。 第67章 章鱼烧的烫(上) 帅得让人腿软。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温度比刚才在臥室里还要高。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避开那道过於灼热的视线。 可是,又不捨得。 真的很想看。 於是,她就像是个做坏事的小偷一样。低下头看一眼地板,然后迅速抬起眼皮瞟一眼莱恩,接著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过了一秒钟,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 那种欲拒还迎、想看又不敢看的小模样,简直可爱得要命。 莱恩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她面前。 他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这让他很受用。 为了这身打扮,他刚才在楼上可是折腾了好一会儿。髮蜡都用掉了半罐。 平时不在意形象,是因为没有必要。但今天是和她一起出门,他不想被那个光彩照人的小丫头比下去,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她的叔叔。 他是她的男人,虽然还没转正。 “怎么样?” 莱恩站在她面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假装隨意地问道,“还可以吗?” 艾莉丝依然低著头,双手紧紧地绞著手里的帕子。 听到问话,她飞快地抬起头,看了莱恩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那个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艷和羞涩。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但在这安静的店里却清晰可闻。 “好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又鼓起勇气补了一句。 “特別……好看。” 说完,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 莱恩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著自己。 “你也很好看。”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磁性,“艾莉丝,我们很般配。” 这句话像是一颗糖衣炮弹,直接在艾莉丝的脑海里炸开了。 般配。 这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她看著眼前这个英俊得有些陌生的男人,看著他眼底倒映出的那个穿著粉色衣服的自己。 在这个黄昏的微光阁里,空气中瀰漫著药草的清苦、玫瑰的甜腻、还有淡淡的薄荷菸草味。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 “走吧。” 莱恩鬆开手,转而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祭典要开始了。” —— 夜幕笼罩了雾嵐镇。 街道两旁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染开来,与远处广场上升腾起的火把光芒遥相呼应。 “喀噠、喀噠。” 清脆的木屐声在巷弄里迴荡,在这个略显燥热的夏夜里,奏出了一种独特的韵律。 莱恩牵著艾莉丝的手,慢慢地走在通往星火祭广场的大道上。 掌心相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递著彼此的体温。莱恩的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处带著常年研磨杵留下的薄茧,粗糙却厚重,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安全感。而艾莉丝的手小巧柔软,有些微凉,像是一块软玉被他紧紧包裹在手心里。 艾莉丝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因为脚下的木屐確实还在磨合期,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脚下的路上。 她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今晚的莱恩先生,实在是……太犯规了。 那身深蓝色的浴衣,完美地衬托出了他挺拔的身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一截锁骨在灯光下有著硬朗的线条感。尤其是那个向后梳的大背头,让他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平日里少见的、带有侵略性的荷尔蒙气息。 艾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心里的小人在疯狂打滚。 然后,她又忍不住抬起头,假装看路边的风景,实则目光像是一个调皮的小贼,飞快地在莱恩的侧脸上掠过。 眉骨真高。 鼻樑真挺。 下頜线的弧度也好锋利。 “在看什么?” 莱恩突然侧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精准地捉住了她偷瞄的视线,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呀!” 艾莉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视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看什么!我在看……看那边的灯笼!对,灯笼好亮!” “哦?是吗?” 莱恩低笑一声,手指在她柔软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我还以为,我比灯笼好看呢。”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莱恩先生……坏心眼。” 她小声嘟囔著,但握著莱恩的手却收得更紧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发出一阵傻乎乎的“嘿嘿”声。 隨著两人逐渐靠近广场,周围的人流明显多了起来。 今晚是雾嵐镇一年一度的盛会,几乎全镇的人都出动了。年轻的男女们成双成对,孩童们举著风车穿梭在人群中,空气中瀰漫著欢声笑语。 当莱恩和艾莉丝这对组合出现时,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大量的目光。 男的高大英俊,气质冷峻慵懒;女的娇小绝美,一身粉色流光袍如同行走的花瓣,银色的长髮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那是微光阁的莱恩医生吧?天哪,他这一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 “旁边那个是艾莉丝?那个亚人小姑娘?这也太……太美了吧。” “你看那衣服的料子,嘖嘖,肯定不便宜。” “真般配啊……” 那些目光里,有惊艷,有羡慕,也有一些年轻小伙子忍不住投来的火热视线。 艾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作为曾经的奴隶,她对视线极其敏感。以前,这种关注会让她感到恐惧和瑟缩,但今天……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莱恩。 他在。 他牵著她的手。 艾莉丝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到莱恩身后。她吸了吸鼻子,反而挺起了胸膛。 当一个路过的年轻的女冒险者盯著莱恩看得有些发愣时,艾莉丝突然做出了一个让莱恩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她鬆开了十指相扣的姿势,转而双手抱住了莱恩的手臂。 她把莱恩的手臂紧紧地搂进自己的怀里。 那层粉色的布料下,是少女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胸脯。她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贴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缠绕著他的手臂,宣示著某种稚嫩却坚定的主权。 “哼哼~” 她从鼻腔里发出几声得意的轻哼,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只向世界炫耀自己最心爱宝物的小狐狸。 第68章 章鱼烧的烫(下) 这是我的莱恩先生。 你们只能看,不能碰。 莱恩的身形微微僵了一下。 手臂上传来的那种温软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得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跳。那种被她全身心依赖和占有的感觉,让莱恩心头一阵滚烫。 他低头看著正抱著自己手臂哼哼唧唧的小丫头,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 “走慢点,別摔了。” 他任由她抱著,放慢了脚步,配合著她那不太熟练的木屐步伐。 越靠近中心广场,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发复杂诱人。 烤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焦香、黄油玉米的甜香、还有麦芽糖和啤酒混合在一起的醇香……这些味道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瞬间捕获了艾莉丝。 作为拥有超强嗅觉天赋的亚人,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盛宴。 她的鼻翼快速扇动了几下。 紫色的瞳孔里瞬间亮起了两簇名为食慾的小火苗。 原本还是那一副小鸟依人的羞涩模样,下一秒,画风突变。 “莱恩先生!那个味道!” 艾莉丝指著前方拥挤的人群,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有一股……一股海边的味道!好香!还有那种刷了酱汁的味道!” 她鬆开了怀抱,重新改为牵著莱恩的手——但这一次,是她在前面拖著莱恩走。 “快点快点!那边!就在那边!” 她迈著木屐,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喀噠喀噠”声,刚才那种摇摇欲坠的笨拙感荡然无存,为了食物,她似乎无师自通了木屐衝刺的技能。 莱恩无奈地被她拖著走,看著那个粉色的背影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慢点,跑不掉的。” 穿过层层人群,他们终於来到了香味的源头。 那是一个掛著红灯笼的小吃摊。 巨大的铁板上布满了半圆形的凹槽,摊主正熟练地拿著两根铁签,在凹槽里快速翻转著一个个金黄色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艾莉丝趴在摊位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好奇宝宝。 “章鱼烧。” 莱恩解释道,“一种来自东方小岛的小吃。麵糊里裹著切碎的章鱼肉,烤熟后刷上特製的酱汁。” “滋啦——” 摊主正好往铁板上淋了一勺油,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带著浓郁的面香和海鲜味。 艾莉丝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老板,来一份。”莱恩掏出几枚铜幣放在柜檯上。 “好嘞!一份章鱼烧,小心烫手啊!” 摊主麻利地用竹舟装了六个圆滚滚的章鱼烧,刷上一层黑亮的照烧酱,挤上白色的蛋黄酱,最后抓了一大把木鱼花撒在上面。 那些薄如蝉翼的木鱼花,在热气的作用下,开始疯狂地捲曲、舞动,就像是活著一样。 “哇……它们在跳舞!”艾莉丝惊呼道。 莱恩接过竹舟,转身递给艾莉丝。 “小心点,这东西刚出炉,里面很烫——” 他的话还没说完。 早已馋得不行的艾莉丝,已经用竹籤戳起一颗,迫不及待地送进了嘴里。 “啊呜!” 一口咬下。 灾难发生了。 章鱼烧这种食物,最具有欺骗性。外皮虽然只是温热,但里面的麵糊和章鱼肉却是滚烫的岩浆。隨著牙齿咬破外皮,那股滚烫的热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唔!!!”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烫! 太烫了! 她想吐出来,可是又捨不得那股鲜美的味道;想咽下去,喉咙又在抗议。 “呼……哈……呼……” 她张著嘴,拼命地往里吸凉气,试图给舌头降温。粉嫩的舌尖在嘴里无助地搅动著,將那口中的章鱼丸子捲动了好几圈,眼角迅速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喵……喵呜……” 她含糊不清地发出像是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呜咽声,双手捧著脸颊,在原地急得跺脚。 “都说了很烫。” 莱恩既好气又好笑。 他虽然嘴上责备著,动作却无比温柔。 他伸出大手,轻轻地抚摸著她的头顶,顺著那一头银髮抚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快,吐出来。”他伸出手掌接在她的下巴处。 艾莉丝拼命摇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努力地呼气,终於,那股热度稍微降下去了一些。她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伸出舌头,那上面被烫得红红的。 “好烫……但是……好好吃。”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著莱恩,嘴角还掛著一丝淡黄色的酱汁,“里面有真的章鱼脚哎!q弹q弹的!” 莱恩看著她这副馋猫样,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是笨蛋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想要帮她擦嘴。 但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周围是喧闹的祭典,灯火阑珊。少女穿著粉色的浴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嘴唇因为刚才的高温而变得格外红润,嘴角那一点酱汁显得格外诱人。 莱恩收回了手帕。 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唇角。 温热粗糙的指腹擦过娇嫩的唇瓣。 那种触感让艾莉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莱恩缓缓地抹去了那一点酱汁。 但他没有把手擦乾净。 在艾莉丝呆滯的目光中,他自然地收回手,將那根沾著酱汁的大拇指,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舌尖卷过。 將那点从她唇上拭去的酱汁,含进了嘴里。 “嗯,味道確实不错。”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色气,“很甜。”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比刚才那个章鱼烧还要烫。 这、这也是……间接接吻吗? 而且还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她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根本不敢再看莱恩那双仿佛带著鉤子的眼睛。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地盯著地面,看著自己那双穿著木屐的、因为害羞而蜷缩起来的脚趾。 那个…… 那个指头……刚才碰过她的嘴唇…… 艾莉丝的脑袋上仿佛冒出了一缕蒸汽。 第69章 苹果糖的甜(上) 广场上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在那盏掛著“章鱼烧”红灯笼的摊位前,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微妙而黏稠的曖昧气息。 莱恩刚刚那个充满侵略性的动作——用拇指拭去她嘴角的酱汁並含入嘴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彻底炸乱了艾莉丝的心跳节奏。 她低著头,看著自己木屐上红色的鼻绪,感觉头顶都要冒出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了。脸颊烫得惊人,连带著脖颈、耳后,甚至是被粉色蝉翼纱包裹的肩膀,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緋红。 手里那个竹舟上,还剩下最后一颗章鱼烧。 圆滚滚的,上面撒著的木鱼花还在因为余热而微微颤动,像是在跳著一支不知疲倦的舞蹈。 “不吃了吗?” 莱恩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带著一丝明显的笑意,“再不吃就要凉了,凉了这外皮可就发软了,不好吃。”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 她看著莱恩,紫色的眸子里水光瀲灩,像是受惊的小鹿,又像是某种下定了决心的斗士。 莱恩先生刚才……餵了自己,虽然方式很特別。 那作为平等的恋人,虽然还没转正,她是不是也应该……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握著竹籤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餵他。 非常想。 可是,这里是广场啊。周围全是人,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看著这边。刚才莱恩先生的动作已经很大胆了,如果她再餵他,那岂不是……岂不是.....  呜呜呜。 羞耻感和渴望感在心里激烈地博弈。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她举起了竹籤,那颗金黄色的章鱼烧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泽。 “那个……”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僵硬地往前伸了一点点。 莱恩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微微低著头,目光温柔而耐心地注视著她。 他在等。 这种无声的鼓励,反而让艾莉丝更加紧张了。 她的手伸到一半,看到旁边路过的一对情侣正好奇地看过来,心里一慌,“嗖”地一下又把手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太羞人了! 可是……莱恩先生还在等。 如果不喂,他会不会失望? 於是,那根竹籤又颤巍巍地探了出去。 这次比上次近了五厘米。 但就在距离莱恩嘴边还有一臂距离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烟花的爆鸣声,嚇得艾莉丝手一抖,竹籤又缩回了胸前。 这颗可怜的章鱼烧,就在两人之间来回做著往返跑。 向前,退后。 再向前,再退后。 艾莉丝急得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不知名音节,整个人像是一只在热锅上团团转的小蚂蚁。 莱恩看著她这副纠结可爱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主动凑过去咬住,而是享受著这份属於少女特有的、青涩而笨拙的爱意。 这比任何直白的示爱都要动人。 终於,在进行了大概十几次的“拉锯战”后,艾莉丝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羞耻心,把它转化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猛地將手里的竹籤递到了莱恩的嘴边。 “啊——” 她张开嘴,发出一个示意张嘴的音节,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莱恩不再逗她。 他微微俯身,配合著她的高度。 在周围喧囂的人群中,在这个灯火阑珊的夏夜,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章鱼烧。 甚至,竹籤很短,在咬住食物的同时,他的嘴唇故意轻轻触碰了一下艾莉丝拿著竹籤的手指。 湿润,温热。 那一瞬间的触感,顺著指尖像是电流一样窜遍了艾莉丝的全身。 “唔!” 艾莉丝像是触电般鬆开手,竹籤留在了莱恩嘴里。 莱恩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咀嚼著。 外皮已经稍微有些软了,但內里的章鱼肉依然弹牙,咸甜適中的照烧酱在口腔里化开,混合著木鱼花的鲜香。 但他觉得,这一颗比之前的那一抹都要甜。 “味道很好。” 莱恩抽出竹籤,隨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帕,动作自然地擦了擦嘴角,目光灼灼地看著还在原地当“蒸汽姬”的艾莉丝。 “谢谢款待,艾莉丝小姐。” 这句正儿八经的道谢,让艾莉丝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捂著脸,透过指缝偷看莱恩,声音闷闷的:“不、不客气……” “好了,吃饱了有力气走路了。” 莱恩笑著拉下她的手,重新十指相扣,这一次,他握得更紧了一些,“前面还有很多好东西,走吧。” …… 离开了拥挤的小吃摊区,两人继续隨著人流向广场深处漫步。 吃完东西后的艾莉丝,似乎恢復了一些元气,那股吃货的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她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流连忘返。 五顏六色的面具摊、捞金鱼的水槽、掛满风铃的饰品店…… 突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一抹极其鲜艷的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那是一个卖苹果糖的摊位。 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红苹果,被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插在竹籤上,整齐地插在稻草扎成的架子上。 糖衣在灯光下折射出如红宝石般璀璨的光芒,光滑,诱人,带著一种童话般的梦幻感。 对於从未见过这种零食的艾莉丝来说,这简直就是魔法造物。 “那是……苹果吗?” 艾莉丝指著那个摊位,眼睛里闪烁著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那是苹果糖。” 莱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耐心地解释道,“在苹果外面裹上一层熬化的糖浆,冷却后就会变成脆脆的糖衣。想吃吗?” “嗯!” 艾莉丝用力点头。那个红色的东西太漂亮了,而且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焦糖味。 莱恩牵著她走过去。 “老板,来一个苹果糖。” “好嘞!帅哥给女朋友买啊?挑个最大的!” 摊主是个热情的红髮大叔,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串最大最红的。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而是偷偷瞄了一眼莱恩,见他神色如常地付钱接过,心里泛起一丝比糖还要甜的喜悦。 莱恩把苹果糖递给艾莉丝。 这颗苹果確实很大,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是一柄红色的权杖。 艾莉丝双手握著竹籤,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她凑近看了看。 红色的糖衣映照出她精致的小脸。 “要怎么吃呀?”她有些无从下口。这东西圆滚滚的,表面又那么光滑坚硬。 “直接咬。”莱恩说,“糖衣是脆的。” 艾莉丝试探性地张开嘴。 她的嘴巴很小,樱桃般的小口,面对这颗硕大的苹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第70章 苹果糖的甜(下) 她努力张大zuiba,露出洁白整齐的贝齿,想要寻找一个合適的切入点。 “啊呜。” 牙齿磕在坚硬 的糖衣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没yao动。 这层糖衣比想像中要厚,而且因为苹果是圆的,牙齿在上面打滑。 “唔……” 艾莉丝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她不甘心,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口。 还是没yao动。 莱恩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想笑。她那副跟苹果较劲的样子,就像是一只试图啃开坚果的小松鼠。 既然yao不动…… 艾莉丝想到了另一 个办法。 既然是糖,那应该是可以tian化的吧? 於是,在莱恩逐渐凝固的视线中,她伸出 了sheto。 粉neng的湿润小sheto,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先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红得发liang的糖衣。 然后,像是品尝晨露一样,慢慢地tianshi起来。 “zi()溜……” 极其细微的水声。 但在莱恩的耳朵里,这声音却被放大了无数倍。 画面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少女银髮盘起露出脆弱的后颈。她双手捧著那颗鲜红欲滴的苹 果糖,眼神专注而纯真。 可是她的动 作…… 那条灵活的()小sheto,在红色的球体表面滑动。透明的tuoye混合著融化的糖浆,在苹果表面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 红与粉。 硬与软。 这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带著一种无意识的纯天然色气。 特別是当她为了tian到()上面的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伸长脖子的时候。那个tun咽的动作,让喉咙处的线条优美地起伏。 还有那些顺著zuijiao liuxia来的、晶莹剔透的糖水。 nian糊糊的。 liangjingjing的 。 “好甜……” 艾莉丝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她的sheto 捲走了一滴即將滴落的糖浆,嘴唇因为糖分的滋润而变得更加饱满红润,像是涂了一层最昂贵的唇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危险。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糖好硬,要把它tian化了才能吃到里面的苹果。 所以她很努()力。 非常非常的努力。 甚至为了更好地发力,她还不自觉地用()sheto顶弄著那颗苹果,发出那种让人面红耳赤的濡湿声响。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乾柴,然后被人点了一把火。 燥热。 口乾舌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颗被她蹂躪的苹果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极其少儿不宜的废料画面。 那颗苹果…… 如果换成別的什么东西…… “咳咳咳!” 莱恩猛地转过头,用力咳嗽了两声,试图打断自己那一路狂奔的思绪。 罪过,罪过。 她是艾莉丝。 她是纯洁的。 是你这个成年人的思想太齷齪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试图通过观察远处那个卖面具的大叔来分散注意力。那个面具大叔长得很辟邪,看著他应该能降火。 但是,身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ziliu……滋 溜……” “嗯……这里也 好甜……” 这简直就是一种听觉上的折磨。 就在莱恩快要崩溃的时候,艾莉丝终於凭藉著水滴 石穿的毅力,在糖衣上舔出了一个小洞,流出,或者说是pengchu了乳白色的汁水。 经过不懈的努力,艾莉丝终於尝到了里面苹果的酸味。酸酸的,似乎还有一股梔子花的气味。 “哇!yao到了!” 她开心地叫了一声,“咔嚓”一口,终於yao下了一块带著糖衣的果肉。 酸甜的汁水 在嘴里爆开。 “唔……好酸……又好甜……而且,还好 粘稠。” 艾莉丝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脸幸福。 但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头。 这层糖衣太厚了,刚才舔了半天虽然化了一些,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很甜。再加上里面的苹果本身也很甜,双重糖分的衝击让她觉得有些腻了。 “莱恩先生……” 艾莉丝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著正在假装看风景的莱恩。 “嗯?” 莱恩回过头,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直且严肃。 只见艾莉丝举著那串苹果糖,递到了他面前。 那颗原本光滑如镜的苹果糖,此刻已经变得()斑驳陆离。上面布满了她舔舐过的痕跡,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唾液和糖浆的混合物。 被她咬过一口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果肉,果肉裂开了一道唇瓣,而边缘的糖衣碎裂了开来。 还有一丝晶莹的液体,正顺著竹籤缓缓流下来,即將滴到她的手上。 “怎么了?”莱恩的声音有些紧绷。 “那个……” 艾莉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粉色的小舌头上还沾著红色的糖渣。 “这个糖……对我来说太甜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副无辜又期待的模样,把那颗满是她口水的苹果糖往莱恩嘴边送了送。 “呜呜,牙齿都要粘住了。给莱恩先生吃……莱恩先生不怕甜,之前莱恩先生说不喜欢吃甜的是在说谎,对吧?” 看著眼前这颗湿漉漉的、充满了少女气息的“生化武器”,莱恩有点愣神。 这是邀请吗? 这绝对是邀请吧? 是吧? 是吧? 这不是我的臆想吧?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她在撒娇和分享,但那个画面实在太具有衝击力了。 那上面全是她的……津液。 “好。” 莱恩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他没有用手去接。 而是直接低下头,揪著她的手。 在那个被她舔得湿漉漉、又咬开了一个缺口的地方。 狠狠地咬了一口。 第71章 捞金鱼的挑战(上) “咔嚓。” 伴隨著一声脆响,红色的糖衣在莱恩的齿间碎裂。 那一瞬间,口腔里爆发出的味道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一般。 首先是糖浆冷却后的焦脆,带著一股浓郁的甜味;紧接著是苹果果肉的清酸,汁水丰沛,中和了糖分的甜腻。 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心悸的味道。 那是艾莉丝留下的()味道。 nian糊---糊的,带著一点温热的湿意。 那是少女特有的--津--液,混合著她刚才努力tianshi时留下的气息。它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润滑剂,包裹著那块冰凉的苹果,顺著莱恩的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仿佛带起了一阵细微的电流。 莱恩喉结滚动,咽下了那一块果肉。 甜。 真的很甜。 这种甜度显然已经超出了苹果糖本身的范畴,它带著一种近乎背德的刺激感,直衝脑门。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前的艾莉丝。 少女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紫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那个被咬了一大口的苹果糖,还有莱恩此时深邃得有些危险的眼神。 “怎么样?”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期待,又有一丝还没散去的羞怯,“里面的苹果……好吃吗?” 莱恩並没有立刻回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捲走了嘴角残留的一丝晶莹糖渍。 这个动作,色气得要命。 “好吃。” 莱恩的声音意有所指地低笑道,“除了苹果,外面的……也很好吃。” “特別是那种niannian的感觉,很run。” 顿时。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宕机了一秒,隨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看著那颗满是自己口水的苹果糖,又看了看莱恩湿润的嘴唇,整个人像是熟透的虾子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莱、莱恩先生大色狼!” 她小声地娇嗔了一句,把苹果糖抱在怀里,却並没有真的生气,反而把脸埋在那颗红彤彤的糖球后面,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甜蜜的笑意。 两人继续隨著人流向前走。 虽然嘴上说著莱恩坏,但艾莉丝並没有停止这种危险的“投餵游戏”。 她一边走,一边像只护食的小松鼠一样,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滋溜滋溜”地舔著那个硕大的苹果糖。糖衣在她的努力下越来越薄,露出的果肉也越来越多。 每当她觉得那一块特別甜,或者咬下了一块很好的果肉时,她就会下意识地把竹籤递到莱恩嘴边。 “这块给你。” “啊——” 莱恩也不客气,照单全收。 在这喧囂的祭典上,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分享著同一颗沾满了彼此气息的糖果。那种间接接吻的羞耻感,在一次次的互动中,逐渐转化成了一种只有两人才懂的、隱秘而黏稠的情趣。 直到那颗苹果糖只剩下最后一点果核。 莱恩最后一口咬掉了剩下的果肉,隨手將竹籤扔掉垃圾桶,然后牵起艾莉丝黏糊糊的小手,拿出湿手帕细细地帮她擦拭每一根手指。 “前面好热闹。” 艾莉丝任由他擦著手,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的一阵水声吸引了。 那里围了很多人,尤其是小孩子,大家都在蹲著,发出一阵阵惊呼和欢笑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凉的水汽味,混合著淡淡的藻类气息。 艾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味道。那是水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 “去看看?”莱恩收起手帕。 “嗯!” 艾莉丝拉著莱恩的手,快步走了过去。 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水槽,里面的水清澈见底,水底铺著蓝色的防水布,在灯笼的照耀下,整池水波光粼粼,像是盛满了碎钻。 而在水中,无数条顏色各异的小金鱼正在欢快地游动。 红的、金的、黑的、花的……它们摆动著轻纱般的尾巴,灵巧地穿梭在水草之间,时不时吐出一串串小泡泡。 “哇……” 艾莉丝双手趴在水槽边缘,整张脸都快贴到水面上了。 作为亚人,她对这种游动的小生物有著天然的好奇心和捕猎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虽然她不是猫亚人,但那种想要“抓点什么”的衝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她的眼睛盯著水里,头顶隨著金鱼的游动而左右转动。 “喵呜……” 喉咙里无意识地溢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小猫撒娇般的呢喃。 莱恩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声软糯的哼唧,心都要化了。 他看著艾莉丝此刻的模样。 因为兴奋,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刚吃过的苹果糖。那双紫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倒映著水里的游鱼,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转过头,仰起脸看著莱恩。 不需要说话。 那个眼神已经在疯狂暗示了:我想玩!我想抓!快给我玩! 那副渴望又依赖的小模样,简直可爱得犯规。 莱恩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伸出手,並没有第一时间去掏钱,而是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轻轻地覆盖在那头柔软的银髮上。 然后,指腹顺著髮丝向下滑落,准確地找到了那个位置——她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断了一截的小角。 那是她身为亚人的证明,也是她身上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平时,艾莉丝总是用头髮小心翼翼地遮住它们,害怕被人看到,害怕被人嘲笑是怪物。 但此刻,在莱恩的抚摸下,她並没有躲闪。 莱恩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那截断角。触感有些粗糙,但根部却很温热。隨著他的抚摸,那对小角周围的皮肤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害羞的含羞草。 “嗯……” 艾莉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脑袋主动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像是一只被顺毛的大猫。 “想要哪只?” 莱恩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今晚的夜风。 第72章 捞金鱼的挑战(下) 艾莉丝睁开眼,手指指向水槽中央,那里有一条体型圆润、顏色鲜红如火的金鱼,正摆著大尾巴,神气活现地游来游去。 “那个!”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充满了斗志。 “我要那只红色的!” “好。”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钱幣递给摊主:“老板,来十个纸网。” “好嘞!小姑娘眼光不错啊,那条『红將军』可是这池子里的鱼王,机灵著呢!”老板乐呵呵地递过一叠薄薄的纸网和一个装水的小碗。 艾莉丝接过纸网,像是接过了一把圣剑。 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虽然没玩过这个,但她可是微光阁的首席助理,手指灵活度是一流的,连最细小的药材种子都能分拣出来,抓条鱼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蹲下身子,粉色的浴衣下摆铺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红將军是吧……別跑!” 艾莉丝看准时机,那条红色金鱼正好游到了边缘。 她猛地伸出手,纸网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直地插进了水里。 速度快!准!狠! 然而—— 物理学是无情的。 纸网入水的瞬间,並没有像艾莉丝预想的那样兜住金鱼。因为用力过猛,水的阻力直接作用在那层薄薄的糯米纸上。 “噗。” 一声轻响。 纸网瞬间破了一个大洞,只剩下一个塑料圈孤零零地进了水。 那条“红將军”被水流惊动,尾巴一甩,溅起几滴水珠落在艾莉丝脸上,然后大摇大摆地游走了。 仿佛还在嘲笑她。 艾莉丝僵住了。 她保持著那个伸手的姿势,看著那个破破烂烂的网圈,整个人都石化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这纸也太脆了吧!简直比最乾枯的落叶还要脆! “噗嗤。” 身后传来莱恩没忍住的笑声。 艾莉丝慢慢地转过头,小嘴扁得能掛油瓶。她举著那个破网,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巴巴地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它坏了。” “它欺负我。” 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刚才那股信誓旦旦的气势早就不翼而飞,只剩下一只受了挫折的小奶猫。 “没事,还有九个呢。” 莱恩忍著笑,蹲下来,递给她一个新的,“这次轻一点,斜著入水。” “哦……” 艾莉丝不信邪,再次尝试。 吸取了教训,这次她动作很慢。 纸网斜著入水,成功了!没有破! 她屏住呼吸,悄悄地把网移到一条黑色小金鱼的肚子下面。 起! 她用力一抬手。 “哗啦。” 金鱼刚离开水面一厘米,还在滴水的纸面承受不住重量,再次宣告破裂。 黑色小金鱼“啪嗒”一声掉回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惊呼。 接下来是惨不忍睹的连败。 第三个……鱼太滑了,溜走了。 第四个……还没碰到鱼,纸就化了。 第五个……被旁边小孩子的网撞破了。 …… 转眼间,手里的纸网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而那个小碗里,依然空空如也。 那条红色的“红將军”依然在水里悠哉游哉,仿佛在向她示威。 艾莉丝彻底自闭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盯著水面,浑身散发著一种“我是笨蛋”、“我不配吃鱼”的灰暗气息。 “我不玩了……” 她带著哭腔嘟囔道,“这个根本抓不到……它们都在笑我。” 这种笨拙的反差感,看得莱恩心头一阵发软。平时在药剂台上那么灵巧的一双手,怎么到了这儿就成了“破坏王”呢? 不过,正是这种笨拙,才显得她更加真实可爱。 “好了,不哭。” 莱恩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抚著她的情绪。 隨即,他站起身,將宽大的袖子稍微向上摺叠,露出了线条流畅、肌肉结实的小臂。 那双平时捣药治病的手,此刻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他从艾莉丝手里拿过那最后一个纸网。 然后,他並没有蹲在旁边,而是直接来到了艾莉丝的身后。 他俯下身,胸膛贴近了她的后背。 那种熟悉的薄荷菸草味,瞬间笼罩了正在自闭的艾莉丝。 莱恩的一只手撑在水槽边缘,將她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著纸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別灰心。” 他的嘴唇贴著她的耳朵,声音低沉而自信,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想要那只红色的,对吧?” 艾莉丝愣愣地点了点头,身体因为这突然的靠近而微微僵硬,隨后又软化在他的怀抱里。 “好。” 莱恩握住了她的手,带著她的手一起握住了那个小小的纸网柄。 他的大手包裹著她的小手。 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看好了,我教教你。” 第73章 莱恩的教学(上) 水槽里的水面在灯光的折射下泛著粼粼波光,但此刻,艾莉丝的感官世界里,这片波光远没有身后的热源来得强烈。 莱恩的胸膛紧紧贴著她的后背。 虽然隔著两层浴衣的布料,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引得她一阵酥酥麻麻的。 周围喧闹的人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摊主的吆喝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身后那个充满安全感的怀抱,以及鼻尖縈绕的那股清冽的薄荷菸草味。 “手放鬆。” 莱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著一股热气,轻轻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別握得那么紧,纸网很脆弱,你的紧张会传导给它的。” 艾莉丝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无处可逃。 她的手確实握得很紧。被莱恩的大手包裹住后,那份僵硬才慢慢软化下来。 莱恩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粗糙温暖。他握著她的手,並没有立刻去追逐那条囂张的“红將军”,而是带著她的手,將纸网轻轻地探入了水中。 “入水要斜著,像这样,切进去。”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纸网入水时几乎没有激起一丝波纹。 “感受水的阻力。” 莱恩引导著她的手在水里慢慢移动。 那种感觉很奇妙。 平时看起来柔弱无形的水,在这一刻却有了实质般的触感。纸网在水中缓缓推进,艾莉丝能感觉到水流在网面上滑过的细腻触感。 “不要去追鱼。” 莱恩继续说道,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艾莉丝的头顶,说话时的震动顺著骨骼传导下来,“鱼比你灵活,你追不到它的。要等,要有耐心。” 他带著她的手,停在了一丛水草旁边。 那里有一条看起来有点呆头呆脑的小花鱼正在啃食水草。 “就像狩猎一样,预判它的路径。” 莱恩握著她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种姿势实在太亲密了。 隨著手臂的移动,莱恩的身体不可避免地会產生细微的摩擦。他的手臂擦过她的肩膀,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颈。 每一次触碰,都让艾莉丝的脸红上一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烫得快要著火了,心臟跳得比刚才看到苹果糖时还要快。 这哪里是在教捞金鱼啊……。 “专心点。” 莱恩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背,“鱼要来了。” 果然,那条小花鱼似乎並没有察觉到危险,慢悠悠地游到了纸网的上方。 “现在。” 莱恩的声音突然沉了一分。 但他没有用力,而是引导著艾莉丝的手,做了一个极其平滑的上提动作。 不是猛地抬起,而是顺著水的浮力,轻轻地托起。 “別完全离开水面,利用水的张力托住纸网。” 隨著纸网慢慢浮出水面,那条小花鱼被稳稳地兜在中央。虽然纸面已经湿透了,但在莱恩精妙的力道控制下,竟然奇蹟般地没有破! “快,碗。” 艾莉丝反应过来,连忙用另一只手把那个装水的小碗递过去。 “哗啦。” 纸网轻轻一倾,小花鱼顺势滑进了碗里。 “成功了!” 艾莉丝看著碗里那条正在惊慌失措地游动的小鱼,兴奋地猛地站起身来。 “砰!” 一声闷响。 她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莱恩的下巴。 “唔……”莱恩发出一声闷哼,捂著下巴后退了半步。 这丫头的头盖骨还真硬啊。 艾莉丝也被撞得眼泪汪汪,捂著头顶转过身。 看到莱恩正揉著下巴,眉头微皱的样子,她心里一虚。 但隨即,一种小恶魔般的狡黠闪过她的眼底。 “莱恩先生……” 她踮起脚尖,凑近莱恩,一边揉著自己的脑袋,一边恶人先告状地娇嗔道,“你的下巴好硬哦,都把我的脑袋撞疼了。下次……下次不要离得那么近嘛。” 莱恩放下手,看著眼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丫头。 她正仰著脸,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藏不住的坏笑,像是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这副灵动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那种委屈巴巴的影子?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起来。 “好,好,是我的错。” 他宠溺地伸手帮她揉了揉被撞的地方,“我不该把下巴放在那儿。” “羞羞羞!” 旁边几个一直围观的小孩子看到这一幕,突然起鬨大叫起来,“那个大哥哥抱大姐姐!羞羞羞!” “他们在亲亲吗?” “笨蛋,那是撞到了!” 第74章 莱恩的教学(下) 孩子们的童言无忌,让艾莉丝原本就红润的脸颊瞬间像是熟透的番茄。她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姿势有多曖昧,简直就像是……像是整个人都被莱恩圈在怀里一样。 “谁、谁亲亲了!” 她红著脸小声反驳了一句,然后赶紧蹲下身,试图用捞鱼来掩饰自己的羞窘。 “老板!再来十个网!” 她豪气地拍下一把铜幣,气势如虹。 有了刚才莱恩的手把手教学,再加上那一次成功的经验,艾莉丝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那种对水流的感知力,那种微妙的力道控制,竟然和她在药剂台上研磨药粉时的手感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她本来就是那种极具天赋的类型,一旦掌握了窍门,剩下的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嘿!” 斜切入水,静待时机,平滑托起。 一条金色的小鱼入手。 “莱恩先生!你看!第二条!” 艾莉丝兴奋地把碗举到莱恩面前,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著“快夸我快夸我”。 “真厉害。”莱恩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微笑著摸摸头。 “嘿!” 又一条黑色大眼泡金鱼入手。 “莱恩先生!这只眼睛好大!像那个卖面具的大叔!” “嗯,確实很像。”莱恩点头附和。 接下来的时间里,艾莉丝简直化身为了“金鱼杀手”。 那张薄薄的纸网在她手里仿佛变成了坚不可摧的渔网。她利用水的浮力托著鱼,利用鱼游动的惯性顺势而为,动作越来越熟练,甚至带上了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感。 碗里的鱼越来越多,那个小碗很快就装不下了,老板不得不换了一个更大的盆给她。 “我的天哪……” 老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额头上直冒冷汗。这小姑娘刚才还是个菜鸟,怎么突然就变成了绝世高手?再这样捞下去,他这摊子今晚就要提前收摊了! 艾莉丝越战越勇。 她的目光终於再次锁定了那条一直在水里晃悠的“红將军”。 那条红色的鱼王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游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而且专门往水草深处钻。 “哼,这次你跑不掉了!” 艾莉丝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白皙的小臂。 她屏气凝神,手里的纸网如同潜伏的猎豹,静静地悬浮在水中。 红將军从一块石头后面探出了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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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那个躲在男人背后不敢出来的“凶手”。 老板欲哭无泪,双手合十,对著莱恩作揖求饶: “那个……这位帅哥,还有那位小姑奶奶……” “这只最大的红將军送你们了!还有这个盆,也送你们了!”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別捞了!再捞我就要赔本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捞金鱼摊的老板一边哀嚎,一边手脚麻利地將那个大盆里的“战利品”往一个特大號的透明塑胶袋里倒。 哗啦啦的水声中,十多条金鱼,包括那条原本不可一世、此刻却晕头转向的“红將军”,全部挤进了这个狭小的临时监狱里。 “给给给!都拿走!” 老板把沉甸甸的水袋往艾莉丝怀里一塞,那表情就像是在送走一尊瘟神,“袋子扎紧了啊,慢走不送,下次……下次还是去別家玩吧!” 周围围观的孩子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声。 “大姐姐把老板捞哭了!” “羞羞羞,老板哭鼻子咯!” 这此起彼伏的起鬨声,让艾莉丝原本就没降温的脸颊再次飆升到了沸点。 她怀里抱著那个装著水的沉重袋子,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那双穿著木屐的小脚不安地在地上蹭了蹭,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极其鸵鸟的举动。 她“嗖”地一下,又窜到了莱恩的背后。 这一次,她不再是拽著莱恩的衣角,而是直接用脑门顶住了莱恩的后背,把自己当作是一个掛件,试图与莱恩融为一体。 “呜呜……我们快走吧……” 闷闷的声音从莱恩背后传来,带著一丝求饶的哭腔。 莱恩感受著脊背上传来的热度,那是少女羞得滚烫的额头。他甚至能想像到,此刻她的头顶大概正在像烧开的水壶一样冒著蒸汽。 其实,莱恩自己的脸皮也没厚到哪里去。 毕竟刚才那种“手把手、胸贴背”的教学姿势,在大庭广眾之下確实有些过於……不知羞耻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遮住自己微红的耳根。 “走。” 他反手伸向背后。 艾莉丝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攥著他的浴衣后摆,想用力拉他走,却因为怀里抱著鱼而使不上劲,反而把自己绊得踉踉蹌蹌。 “笨蛋,给我。”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从她怀里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水袋。 失去了负重,艾莉丝感觉轻鬆了不少,但她依然不敢露头。 莱恩看著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样子,心头一软。他並没有拉著她快步离开,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动作。 他伸出长臂,直接揽住了她的肩膀。 將她从身后捞到了身侧,然后紧紧地拥入怀中。 “躲什么。” 莱恩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动传出,“刚才捞鱼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別说啦……”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抓著他腰侧的布料,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他的浴衣里。 莱恩一手提著在那晃晃悠悠的金鱼袋,一手拥著怀里的少女,在眾人的注视和调侃的目光中,迈开长腿,略显狼狈却又带著几分霸道地挤出了人群。 第75章 装饰摊的恶作剧(上) 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那种喧闹的起鬨声渐渐听不见了,两人才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河边步道停了下来。 河风吹过,带著一丝凉爽的水汽,终於吹散了两人脸上那股燥热。 艾莉丝这才敢把脸从莱恩的怀里挪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的空气都变成了莱恩身上的薄荷味。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莱恩。 借著河边的灯光,她惊讶地发现,莱恩先生那张平时总是淡定自若的脸上,竟然也残留著两团可疑的红晕。哪怕他极力板著脸装作若无其事,但那个游移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原来……莱恩先生也会害羞啊。 这个发现让艾莉丝心里的羞耻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像是偷吃了糖果般的窃喜。 我们是一样的。 因为喜欢,所以才会在一起做这种傻事,才会一起害羞。 “莱恩先生。” 艾莉丝戳了戳他的手臂,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的耳朵……好红哦。” 莱恩身体一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確实烫得嚇人。 “那是……热的。”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今晚太闷了。” “是吗?”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也不拆穿他,只是抱著他的手臂,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嗯,確实很热呢。毕竟莱恩先生刚才抱得那么紧。” 莱恩:“……” 这丫头,学坏了。 他决定转移话题。他举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水袋,里面的金鱼们正在狭小的空间里绝望地转圈圈。 “这些傢伙怎么办?” 艾莉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凑近看了看那条肥嘟嘟的“红將军”,又看了看其他大大小小的鱼。 在这个缺乏常识的亚人少女脑海里,第一反应永远是生存相关的。 “这么多……” 她皱著眉头,似乎在进行某种艰难的计算,“我们要把它们吃掉吗?可是……它们看起来好多刺,而且肉好少的样子。能不能用来熬汤?” 莱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吃掉? 也就只有她能对著这些观赏金鱼產生食慾了。 “不能吃。” 莱恩无奈地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是金鱼,是用来观赏的。吃了会……嗯,会变笨。” “啊?会变笨?那不要吃!” 艾莉丝嚇得捂住额头,连连摇头。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笨了,再笨的话莱恩先生肯定会嫌弃的。 “那怎么办?”她发愁地看著这一袋子活物。 “带回去吧。” 莱恩看著袋子里游动的鱼,目光柔和,“后院那个种睡莲的小水池正好空著。把它们养在那儿,以后你每天给它们餵点麵包屑。” 养在后院吗?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 那是她和莱恩先生的家。现在,家里又要多出一群新成员了。 “好!我要把红將军养得胖胖的!”她开心地宣布。 …… 沿著河边继续往前走,摊位的內容逐渐从食物和游戏,变成了各种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 两人有说有笑,刚才的尷尬早已烟消云散。 艾莉丝一会儿指著天上的孔明灯惊呼,一会儿又被路边卖的风车吸引,活泼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莱恩一手提著鱼,一手任由她拉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突然,两人在一个掛满了各种面具和饰品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这个摊位的风格有些独特,掛满了充满异域风情的狐狸面具、般若面具,还有各种毛茸茸的兽耳发箍。 “哇,好多奇怪的面具。” 艾莉丝好奇地凑过去,拿起一个画著红色花纹的狐狸面具比划了一下。 莱恩站在她身后,视线却被旁边架子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对毛茸茸的、白底粉尖的狐狸耳朵发箍。 做工非常逼真,绒毛看起来柔软顺滑,內耳处还染著淡淡的緋红。 莱恩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进行某种极具画面感的拼接。 如果…… 把这对狐狸耳朵,戴在艾莉丝的头上。 现在的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虽然里面穿了衬裙,但那种布料特有的半透明质感,依然透著一股朦朧的色气。 银色的长髮,粉色的衣裳,白皙的后颈。 再加上这对毛茸茸的兽耳。 还有那个半遮半掩的狐狸面具。 画面开始在莱恩的脑子里自动播放: 夜晚的臥室,昏黄的灯光下。 艾莉丝跪坐在床上,头上戴著这对耳朵,脸上戴著面具,只露出那张樱桃般的小嘴和精致的下巴。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摘下面具。 那双紫色的眸子含著水雾,迷离地看著他,轻声唤道:“莱恩先生……” 噗—— 莱恩猛地仰起头,感觉鼻腔里一股热流正在蠢蠢欲动。 太刺激了。 这简直是对他理智的毁灭性打击。 “冷静……冷静……” 莱恩迅速转过身,背对著摊位,一只手捂住鼻子,嘴里开始飞快地念叨起来: “薄荷,唇形科,性凉,清热利咽……龙胆草,大苦大寒,泻肝胆实火……黄连,清热燥湿……” 他在疯狂地背诵《药草图鑑》里所有关於“清热降火”的条目,试图把脑子里那些粉红色的废料给冲刷乾净。 然而,他的异常举动並没有逃过艾莉丝的眼睛。 艾莉丝正拿著面具玩,一回头就看到莱恩背对著她,肩膀紧绷,手捂著鼻子,嘴里念念有词。 “莱恩先生?” 她疑惑地凑过去,顺著莱恩刚才的视线看去。 第76章 装饰摊的恶作剧(下)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对狐狸耳朵上。 又落在了那个狐狸面具上。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自己身上,看了看自己这身粉色的衣服,又看了看莱恩那副“遭受重创”的样子。 虽然她单纯,但不代表她傻。 特別是在关於莱恩的事情上,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某种羞羞的念头,就像是感冒病毒一样,瞬间传染了。 艾莉丝的脑海里,也浮现出了类似的画面。 莱恩先生……难道是想看我戴这个? 如果是戴著这个……莱恩先生会更喜欢我吗?会像刚才在捞金鱼那里一样,紧紧地抱著我吗?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再次燃烧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顶的那对断角都在发烫。 她不敢再看莱恩,低下头,死死地盯著自己木屐上的花纹。 但是。 心里的那只小兔子在疯狂地怂恿著她。 “试试看嘛……莱恩先生肯定会喜欢的。” 那种想要取悦他、想要让他露出惊艷表情的渴望,压倒了羞涩。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 她伸出颤抖的小手,指了指架子上的东西。 “老板……我要这个,还有那个。” 买下来了。 真的买下来了。 莱恩还在旁边背诵“知母滋阴降火”,根本没注意到艾莉丝的小动作。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艾莉丝拿著东西,躲在摊位的阴影里。 她的手有点抖。 她先把那个狐狸耳朵发箍戴在了头上。因为她本身有角,调整了好一会儿才戴稳。毛茸茸的耳朵立在银髮间,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然后,她戴上了那个狐狸面具。 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了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视线变得狭窄,世界变得有些模糊。 这种遮挡感,反而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勇气。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深吸一口气,走到了莱恩的身后。 “莱恩先生……”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拉了一下莱恩的衣角。 莱恩刚刚背诵完“板蓝根”,感觉体內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些。感觉到衣角的拉扯,他以为艾莉丝看完了,便转过身来。 “看好了吗?我们可以……”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少女站在灯火阑珊处。 头顶是对他造成暴击的兽耳,脸上戴著神秘的狐狸面具。那身粉色的流光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 神秘。 诱惑。 又带著一种让人想要狠狠破坏的纯真。 莱恩感觉刚压下去的鼻血又要喷出来了。 就在他呆滯的注视下,艾莉丝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有些扭捏,手指扣住了面具的边缘。 缓缓地,向上推起。 面具移开。 露出了那张因为害羞而红透了的精致小脸,还有那双水汪汪、不知该往哪里看的紫色眼睛。 在那一瞬间。 艾莉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想要掩饰自己的过度羞涩。 她没有露出那种含情脉脉的表情。 而是衝著呆若木鸡的莱恩,猛地吐出了粉嫩的小舌头,用手指拉下眼皮,做了一个极其幼稚、却又可爱到爆炸的鬼脸。 “略~”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鬼脸並不丑,反而因为她此刻的装扮和红扑扑的脸蛋,显得无比生动和俏皮。 像是一只修炼成精的小狐狸,在向心爱的人展露她最调皮的一面。 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著便是如雷般的狂跳。 脑海里刚刚筑起的《药草图鑑》防线,瞬间崩塌,连渣都不剩。 他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完了。 彻底栽了。 这丫头……真是要了他的命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喧闹的人群、闪烁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的烟花炸裂声,都在莱恩的感官世界里迅速褪色,化作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摘下面具、对他做著鬼脸的银髮少女。 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隨著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內耳那抹淡淡的粉色,与她脸颊上的緋红交相辉映。她那吐出的小舌头粉嫩湿润,眼角拉下的弧度带著几分稚气的调皮,像是一只刚刚学会了恶作剧、正在向主人炫耀的小狐狸精。 莱恩的大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那一瞬间,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在他脑海里变得模糊不清。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的不仅仅是眼前的艾莉丝。 无数个不同形態的艾莉丝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盘旋。 有的穿著那件半透明的粉色流光袍,衣襟半敞,头顶著狐狸耳朵,身后却长出了一条蓬鬆硕大的雪白尾巴。那条尾巴不安分地摆动著,毛尖轻轻扫过他的小腿,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有的跪坐在床上,双手握成猫爪状,放在脸颊边,紫色的眸子里水雾瀰漫,嘴里发出软糯的“喵呜”声,求著他给一点小鱼乾。 还有的…… 大胆地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对狐狸耳朵抖动著,嘴角勾起一抹像现在这样狡黠的坏笑,俯下身,在他耳边吹著气:“莱恩先生……想要摸摸尾巴吗?” “呵……” 一声极轻的、带著几分傻气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莱恩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平日里那个沉稳冷静、面对血肉模糊的伤口都能面不改色的莱恩医生,此刻嘴角正掛著一抹近乎痴汉的笑容。他的眼神虽然落在艾莉丝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瞳孔涣散,显然已经神游天外,沉溺在那些粉红色的废料幻想中无法自拔。 艾莉丝维持著鬼脸的姿势僵了几秒。 预想中的反应並没有出现。 莱恩先生没有生气,没有无奈地摇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宠溺地捏她的脸。 他就那样呆呆地站著,笑得……好奇怪。 有点傻。 又有点……呆呆的。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收回舌头,重新把面具戴歪在头上,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头顶那对狐狸耳朵也隨著她的动作向一侧耷拉下来,显得格外呆萌。 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莱恩的衣角。 “你怎么了?莱恩先生。” 衣角的拉扯感,终於將莱恩飘散的魂魄拽了回来。 他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艾莉丝那张写满了疑惑和关切的小脸,以及她身后那並不存在的、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九条狐狸尾巴。 紧接著,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態。 天哪。 他在大街上,对著自家的小学徒,脑补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莱恩感觉自己的脸皮瞬间升温,温度高得几乎能煎熟一个鸡蛋。 “咳!咳咳咳!” 他立刻握拳抵在唇边,爆发出一阵欲盖弥彰的咳嗽声。 “没、没事。” 莱恩侧过身,不敢直视艾莉丝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飘,“刚才……风有点大,迷了眼。” 第77章 射击游戏(上) 这藉口烂得令人髮指。 艾莉丝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看著莱恩那红得像是要滴血的耳根,看著他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又看著他那为了掩饰尷尬而有些手足无措的动作。 在她的视野里,莱恩先生的头顶仿佛冒出了一股“噗嗤噗嗤”向上的白色蒸汽,而那蒸汽,正在冉冉上升。 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 那个在雷雨夜抱著她给予无限安全感的莱恩先生。 此刻,竟然因为她一个小小的鬼脸,害羞成了这个样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感,像是融化的蜜糖,瞬间填满了艾莉丝的心房。 原来,我对莱恩先生来说,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呀。 “嘻嘻……” 艾莉丝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起来,那一双紫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里面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她踮起脚尖,凑近莱恩那发烫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坏心眼地调侃道: “莱恩先生……你说谎哦。” “而且……”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莱恩坚硬的手臂肌肉,“莱恩先生刚才笑得好奇怪,是不是在想什么……羞羞的事情?” 被戳中心事的莱恩身形一僵。 他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越来越大胆的小丫头。 她戴著狐狸耳朵,眼神灵动,嘴角掛著得逞的坏笑,活脱脱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小妖精。 不能再让她这么囂张下去了。 作为一家之主,更因他早已自詡是艾莉丝的丈夫,这份身份里的责任,让他决意重振夫纲。 莱恩眯了眯眼睛,突然伸出手。 “崩!” 屈起的中指,不轻不重地弹在了艾莉丝光洁的额头上。 “呜!”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艾莉丝吃痛,立刻捂住额头,眼泪汪汪地控诉,“好痛!莱恩先生欺负人!” “这是对你乱猜大人心思的惩罚。” 莱恩板著脸,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那张红透的脸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装点健康的思想。” “我才不是小孩子!” 艾莉丝不服气地嘟囔著,揉著额头。 虽然嘴上喊痛,但她的心里却甜得像是掉进了蜜罐里。 这是莱恩先生为数不多的,在她面前露出这么狼狈、这么真实的反应。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保护者,而是一个会被她撩拨、会害羞、会心慌的普通男人。 这种拉近距离的感觉,让她心安。 而且…… 如果莱恩先生真的在想那种“羞羞的事情”。 艾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轻薄的粉色流光袍。 脑海里那个大胆的念头再次冒了出来:如果是真的没有穿內衬,只戴著这对耳朵,跪在他面前…… 如果...... 这次轮到艾莉丝头顶冒蒸汽了。 她的小脸瞬间爆红,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甩出去。 “走、走吧!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 她慌乱地拉起莱恩的手,像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胡思乱想,拖著他往前走去。 …… 两人穿过热闹的集市。 虽然经过了刚才的小插曲,但那种曖昧的气氛並没有消散,反而像是发酵的美酒,越发浓郁。 艾莉丝头上的狐狸耳朵成了全场最亮眼的存在,那副配套的狐狸面具则被她隨手掛在了颈间。 这对做工精致的兽耳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走动而鬆脱,反倒隨著脚步一跳一跳的,灵动得很。 她转头去瞧路边的摊位时,耳朵会跟著轻轻转动;兴奋得蹦蹦跳跳时,耳朵又会扑稜稜地抖上几下。 那种毛茸茸的质感,配上她那一头银髮,简直是把“可爱”两个字具象化了。 莱恩走在她身旁,目光总是忍不住往那对耳朵上飘。 终於,在路过一个稍微昏暗的转角时,他没忍住。 大手伸了过去,覆盖在了她的头顶。 並没有去碰那对假耳朵,而是直接揉乱了她的发顶,顺便用指腹蹭了蹭那对假的兽耳。 触感柔软顺滑,虽然是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样。 “唔……莱恩先生,髮型要乱了。” 艾莉丝停下脚步,有些不满地护住脑袋,但身体却没有躲开,反而下意识地顶了顶他的掌心。 “乱了再梳。” 莱恩理直气壮地说道,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恶趣味地捏了捏那只狐狸耳朵的尖端,“这东西……手感还不错。” “那是当然,花了好多钱呢。”艾莉丝心疼地摸了摸耳朵。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前方传来。 “哎呀!又没打中!” “这枪绝对是歪的!” “老板,你这准星有问题吧!” 只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都在对著一个摊位指指点点。 那是一个射击游戏的摊位。 木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奖品,有小掛件、零食、模型。而在架子的最顶端,也就是最难打中的那个位置,摆放著一个巨大的玩偶熊。 那是一只足有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脖子上繫著红色的丝带,毛髮看起来蓬鬆柔软,憨態可掬。 它的体型太大了,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守护神,俯视著所有挑战者。 艾莉丝的脚步瞬间迈不动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只大熊身上,紫色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两颗星星。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这种毛茸茸的大傢伙。 尤其是对於从小就缺乏安全感、喜欢抱著东西睡觉的艾莉丝来说,这简直就是梦中情熊。 “想要?” 莱恩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大傢伙。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可是……好像很难。那个大叔打了十枪都没打中。” 摊位前,一个身材壮硕的冒险者正气急败坏地扔下枪,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只大熊前面立著一排极小的、大概只有拇指盖大小的红色標记物,必须要把这些標记物全部击倒,才能拿到大奖。 而且,那种游乐场的气枪,懂行的人都知道,膛线多半是磨损的,准星也是歪的,子弹轻飘飘的,稍微有点风就会偏。 这纯粹就是坑钱的。 “我想试试。” 莱恩却牵著她的手,径直走了过去。 挤开人群,两人来到了摊位前。 “老板,怎么玩?”莱恩淡淡地问道。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嘴里叼著根牙籤,一看就是老江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莱恩——穿著浴衣,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带女朋友出来玩的冤大头。 “十个铜幣五发子弹。” 老板懒洋洋地指了指架子,“打倒那个最小的红色靶子,积满十分,那只熊拿走。” 那红色的靶子不仅小,而且还会隨著机械装置左右晃动。 这难度简直是地狱级的。 “莱恩先生……要不算了吧?”艾莉丝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道,“太贵了,而且那个真的很难。” “相信我。” 莱恩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他掏出几枚银幣,直接拍在桌上。 “给我五十发。”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这哥们儿疯了吧?” “这么多钱够直接买一只熊了。” “又是一个要在妹子面前逞能的。”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数出五十发铅弹,又挑了一把看著稍新些的气枪递给莱恩。 莱恩隨手將提著的金鱼搁在一旁,单手接过了枪。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刚才那种慵懒、隨性的感觉荡然无存。 他虽然穿著宽鬆的浴衣,但当他的手握住枪托的那一刻,那股属於前军队军医、曾在战场上无数次穿梭於生死线的凌厉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 然后,他並没有急著装弹。 而是举起空枪,对著靶子虚瞄了一下。 “左偏0.5,下沉0.3。” 他低声喃喃自语,瞬间判断出了这把枪的弹道偏差。 接著,他开始装弹。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將铅弹压入枪膛,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奇特的美感。 他侧身站立,双脚微微分开,单手持枪——是的,单手。 那把对於普通人来说有些沉重的长管气枪,在他手里轻得像是一根树枝。 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艾莉丝。 “看好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弧度,“这只熊,是你的了。” 第78章 射击游戏(下) 话音刚落。 “砰!” 第一声枪响。 远处那个正在晃动的红色小靶子应声而倒。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板叼著的牙籤差点掉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砰!砰!砰!” 接下来的画面,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莱恩甚至不需要每次都重新瞄准。他的手臂稳如磐石,哪怕是在这微风阵阵的河边,哪怕手里拿的是一把劣质的气枪。 每一次拉栓,每一次扣动扳机,都伴隨著一个靶子的倒下。 周围的看客们都张大了嘴巴。 “臥槽……神枪手啊!” “这也太帅了吧!” “那真的是气枪吗?我怎么感觉他拿的是狙击枪?” 人群中的女孩子们更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好帅!那个侧脸简直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枪手医生吗?我想去微光阁看病了!” 艾莉丝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绞著手里的帕子,眼睛瞪得大大的,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此时此刻的莱恩先生,简直帅到发光。 那专注的眼神,那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微微挽起的袖口下隨著后坐力而绷紧的小臂肌肉线条。 每一处都像是长在了她的审美点上。 她的心臟扑通扑通狂跳,比刚才被壁咚时还要剧烈。 这就是她的莱恩先生。 这么厉害,这么耀眼。 “砰!” 隨著最后一发子弹射出,最后一个靶子倒下。 莱恩放下了枪。 五十发子弹,他只用了十发就清空了所有的高分靶子。剩下的四十发,他甚至都没有用。 他转过身,將枪轻轻放在柜檯上,对著已经彻底傻眼的老板微微一笑。 “老板,那是我的了。” 老板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把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抱了下来。 他看著莱恩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给、给您……高手啊……” 莱恩接过那只大熊。 这熊確实很大。 他抱著熊,转身走向艾莉丝。 周围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对璧人身上。 艾莉丝看著莱恩一步步走近,看著那个巨大的玩偶离自己越来越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给。”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他直接把那只巨大的熊塞进了娇小的艾莉丝怀里。 “拿著。” 艾莉丝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 大熊瞬间淹没了她。 从正面看去,只能看到一只巨大的棕色泰迪熊,下面露出两只穿著木屐的小脚,还有旁边探出来的半个戴著狐狸耳朵的小脑袋。 那画面,滑稽又可爱到了极点。 “好、好重……” 艾莉丝的声音从熊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但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她用力抱紧了大熊,脸颊在熊肚子上蹭了蹭。软软的,毛茸茸的。 “谢谢莱恩先生!” 她从熊后面探出头,对著莱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莱恩看著她,伸手揉了揉她头顶的狐狸耳朵。 “不喜欢吗?” “喜欢!最喜欢了!” “那就抱紧了,別丟了。” ...... “莱恩先生!快点快点!第一束烟花马上就要升空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是一串欢快的小铃鐺。 艾莉丝怀里抱著那只比她上半身还要巨大的泰迪熊,脚步却出奇的轻快。那对偽造的狐狸耳朵在银色的发顶一颤一颤,似乎连它们都感染了主人的急切心情。她回过头,隔著大熊毛茸茸的脑袋,对著身后的莱恩拼命招手,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莱恩站在射击摊位前,看著不远处那个几乎被玩偶淹没的小小身影。 夜风撩起她脸颊边的碎发,粉色的流光袍在灯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晕。那一瞬间,莱恩的眼里仿佛只剩下了她。周围的一切——叫卖声、拥挤的人潮、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点。 “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在这个满眼都是那个可爱背影的瞬间,这位平日里以严谨著称的药剂师,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 他的目光全然被艾莉丝占据,以至於完全忽略了手边那个被他隨手搁在柜檯角落的、装满了清水的透明袋子。 袋子里,那条威风凛凛的“红將军”正摆动著它那条华丽的大尾巴,隔著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绝望地注视著那个把自己从舒適的大水池里捞出来、却又无情拋弃的人渐行渐远。 如果金鱼会说话,此刻一定在用最脏的鱼语问候他们的祖宗十八代。 可惜,莱恩听不见,艾莉丝也听不见。 莱恩此时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抱著熊、还要努力在人群中穿梭的小笨蛋身上。 隨著时间推移,距离烟火大会正式开始只剩下不到十分钟。原本分散在各个摊位前的人流,开始像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涌向那个最佳的观景广场。 街道变得越来越拥挤。 原本宽敞的青石板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由人头组成的河流。肩膀挨著肩膀,脚后跟踩著脚尖,空气中瀰漫著各种各样的气味。 “借过……麻烦借过一下……” 艾莉丝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无力。 她实在是太娇小了。一米六几的身高在普遍高大的人类面前本就不占优势,此刻怀里还抱著这么一个视线遮挡物——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这只刚才还让她爱不释手的“战利品”,此刻却成了巨大的累赘。 熊的腿总是会碰到前面人的后背,熊的脑袋又会挡住她看路的视线。她就像是一只抱著巨大坚果在丛林里迷路的小松鼠,左支右絀,显得格外狼狈。 “啊!对不起……” 一个壮硕的冒险者从旁边挤过去,肩膀不小心撞到了泰迪熊的屁股。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艾莉丝脚下的木屐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瞬间驱散了艾莉丝心头的慌乱。 莱恩眉头微皱,看著周围越来越汹涌的人潮。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他不该为了那只熊而忽略了现在的路况。 “到我身边来。” 他不容置疑地说道,长臂一伸,直接揽住了艾莉丝的肩膀,將她那个小小的身体连同那只碍事的大熊一起,强行圈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內。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结实的肩膀,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为她撑开了一片小小的安寧天地。 “抓紧我,別走散了。” 第79章 莱恩先生被我骑了?(上) 莱恩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沉稳得像是一座大山。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单手抱著熊,另一只手抓住了莱恩浴衣的腰带。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在这拥挤的环境下,这种贴合是被迫的,却又带著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曖昧。 艾莉丝能感觉到莱恩大腿肌肉在行走时的紧绷与舒张,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热度。而她自己,因为抱著熊,不得不侧著身子,整个人几乎是半嵌在莱恩的怀里。 那只泰迪熊被夹在两人中间,毛茸茸的脸都被挤变形了。 即便有莱恩的护持,前行的路依然艰难。 就在他们即將穿过一个狭窄的巷口时,意外发生了。 “让开!让开!那边的马受惊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乱。人群像是受到了惊嚇的鱼群,猛地向两边散开。 一股巨大的人浪毫无预兆地涌了过来。 “唔!” 艾莉丝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原本抓著莱恩腰带的手指一滑,整个人被人群冲得向旁边踉蹌了几步。 那只巨大的熊成了最好的受力点,被人流挤得带著她转了个圈。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落叶,马上就要被这汹涌的人潮吞没。 恐惧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臟。 “莱恩先生!” 她惊恐地喊了一声,伸出手想要去抓什么。 下一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只手穿透了层层人群,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甚至捏得她骨头有些发疼,但那种疼痛却让她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抓到你了。” 莱恩咬著牙,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逆著人流,猛地一拽。 天旋地转。 艾莉丝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充满了薄荷菸草味的坚实怀抱。 莱恩没有再给她任何被挤走的机会。 他双手箍住她的腰和肩膀,將她按在自己胸口,用一种近乎霸道的姿势,护著她往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退去。 …… 几分钟后。 两人终於脱离了那恐怖的主干道,来到了广场边缘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是一处喷泉台阶,虽然地势稍高,但因为位置偏僻,加上前面有几棵茂密的梧桐树遮挡视线,所以並没有什么人。 “呼……呼……” 艾莉丝靠在冰凉的石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那对狐狸耳朵也歪在了一边,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透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怀里的那只大熊更是惨不忍睹,脖子上的蝴蝶结都歪了,原本蓬鬆的毛髮被挤得扁扁的。 “没事吧?” 莱恩伸手帮她扶正了头上的狐狸耳朵,又顺手整理了一下她有些凌乱的衣领。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一番“突围”耗费了他不少体力。 “没、没事……” 艾莉丝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好多人啊……差点就变成了肉饼。” “是我的错,不该带你走那条路。” 莱恩自责地皱了皱眉。 “才不是莱恩先生的错!”艾莉丝立刻反驳,她抱紧了怀里的熊,“是因为我拿著这个太笨了……” “不过……” 她看了看四周,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莱恩先生,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呀?” 这里虽然人少,清静,但是…… 她指了指前方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繁茂的枝叶像是一把把大伞,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透过树叶的缝隙,只能看到一点点夜空。 “在这里的话……根本看不到烟花呀。” 艾莉丝有些失落。 她期待了好久的。想要和莱恩先生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绚烂的烟火在头顶绽放,那是她在画册里看过的最浪漫的场景。 “那边人太多了,挤进去太危险。” 莱恩淡淡地解释道,目光扫过四周,似乎在確认这里的安全性,“而且,以你的身高,就算挤进去了,估计也只能看到前面那些大叔的后背。” 艾莉丝:“……” 虽然是事实,但是好扎心。 她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那……那我们就在这里听声音吗?” “谁说的?” 莱恩轻笑一声。 他走到艾莉丝面前,背对著那几棵树,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拍了拍自己宽阔的肩膀。 “上来。” 简单的两个字。 艾莉丝愣住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莱恩,大脑一时之间没有转过弯来。 “上……上来?” 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上哪去?” 莱恩回过头,看著她那副呆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坐到我的肩膀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两侧,“既然树挡住了,那就变得比树更高一点。既然你不够高,那我就借你一点高度。”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头顶刚消下去的蒸汽又冒出来了,而且这次是超高压的。 坐、坐在莱恩先生的肩膀上?! 那是……那是…… 那是小时候爸爸才会对女儿做的动作啊!或者是……或者是那种关係特別特別亲密的情侣、夫妻才会做的事情! 骑在脖子上什么的…… “不、不行!” 艾莉丝慌乱地摆著手,连怀里的熊都差点掉了,“这……这也太……而且,周围还有人呢!” 虽然这里偏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偶尔还是会有几个路过的情侣或者找地方休息的路人。 要是被別人看到她骑在莱恩先生脖子上…… 那种羞耻感简直能让她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怕什么?” 莱恩倒是显得很坦然,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刚才捞鱼的时候不也很多人看著吗?” “那不一样!” 艾莉丝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螃蟹,“那是……那是教学!这个是……这个是……” 她是想说“这是骑大马”,但这句话实在太幼稚太羞耻了,她说不出口。 可是…… 她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了莱恩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 那里看起来好稳当,好有安全感。 如果真的坐上去……视线一定很开阔吧?一定能越过那些树叶,看到最完整的烟花吧? 而且…… 那种“被他举高高”、“被他宠著”的感觉,光是想想,心里就痒痒的,像是被羽毛挠过一样。 我可以吗? 我可以对他这么放肆吗? 艾莉丝咬著嘴唇,眼神游移不定。內心深处那只名为“渴望”的小恶魔正在疯狂地挥舞著叉子:“坐上去!快坐上去!那是莱恩先生专属的王座!具有唯一性!” 她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莱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大熊的肚子上傻笑,一会儿又抬起头来一脸纠结。 那副模样,就像是一只面对著诱人陷阱、想吃又怕夹子的小老鼠。 莱恩蹲在地上,耐心地看著她在那儿演默剧。 看著她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隨著她的纠结而东倒西歪,看著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害羞再到隱秘的期待。 真可爱。 可爱得想让人一口吞掉。 第80章 莱恩先生被我骑了?(下) “再犹豫,烟花就要放完了。”莱恩適时地加了一把火。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小兽般的呜咽。 她终於下定了决心。 但是…… “那个……这个熊怎么办?”她举了举手里的大熊,这东西太大了,要是抱著它坐上去,肯定会挡住莱恩先生的视线的。 “给我。” 莱恩站起身,从她怀里一把拿过那只玩偶熊。 然后,他並没有把熊放在地上,而是单手夹在了腋下。 接著,他重新蹲下身,这次是背对著艾莉丝。 “来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这宽阔的后背。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因为穿著木屐,又是穿的浴衣,动作有些受限。 她试探性地抬起一条腿,想要跨过去,却发现裙摆太窄了,根本迈不开。 “那个……莱恩先生……裙子……” 她带著哭腔小声说道。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流光袍是直筒的设计,確实不適合做这种大跨度的动作。 “没事。” 莱恩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伸去。 他的大手准確地握住了艾莉丝的小腿肚。 掌心的热度瞬间烫到了她的皮肤。 “扶著树。” 他命令道。 艾莉丝乖乖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梧桐树干。 下一秒。 莱恩的手臂发力。 他竟然不需要她自己跨上来,而是直接托著她的两条大腿,像举起一个洋娃娃一样,轻轻鬆鬆地將她举了起来。 “呀!”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脚离地带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支撑点。 莱恩的手很稳。 他將她慢慢放下,让她正好骑坐在自己的脖颈两侧。 “坐稳了。”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艾莉丝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內侧接触到了莱恩结实的肩膀肌肉。 那种触感…… 太……太奇怪了! 虽然隔著衣服,但因为流光袍的材质是蝉翼纱,非常轻薄,而里面的衬裙也是丝滑的棉布。这种层层叠叠的布料在重力的作用下紧紧贴合在一起,反而增加了一种极其细腻的摩擦感。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种骑坐的姿势,她的裙摆被迫向上捲起了一些,露出了一截小腿。 而莱恩为了固定住她,那只空閒的大手正好扶在她的大腿上。 就在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掌心滚烫,指腹有力。 “起。” 莱恩低喝一声,稳稳地站了起来。 视野瞬间拔高。 艾莉丝感觉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巨人。原本遮挡视线的树叶现在都在她的脚下,远处的灯火、人群、河流,全部尽收眼底。 那种开阔感让她忍不住想要欢呼。 但是,隨之而来的晃动感又让她嚇得魂飞魄散。 “哇啊!” 处於本能的求生欲,她的双腿瞬间shojin。 用力地jiazhu了身下这个唯一的支撑物——也就是莱恩的脖子。 这一下夹得非常紧。 两条纤细却柔韧的大腿,像是两条藤蔓一样缠绕在莱恩的颈侧。 大腿內侧那最娇嫩、最温软的软肉,紧紧地tiehe著莱恩颈动脉搏动的位置。 “唔……”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著脖颈处的接触点,瞬间击穿了他的脊椎,直衝尾椎骨。 那触感……简直是在犯罪。 温热。 柔软。 带著少女特有的那种弹性。 而且因为紧张,她的腿还在无意识地一颤一颤的,每一次颤动,都在摩擦著他最敏感的颈部皮肤。 更糟糕的是,在这个高度,在这个角度。 莱恩只要稍微一抬头,或者呼吸稍微重一点,就能闻到那股从上方飘下来的、属於艾莉丝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沐浴露的清香、刚才吃过的苹果糖的甜味,以及她身体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奶香味。 这股味道此时浓郁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莱恩的理智层层包裹,让他几乎窒息。 “艾、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別……別jia这么紧。我......我要憋不住了。” “我、我怕掉下去……” 艾莉丝带著哭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现在根本不敢动,双手死死地抱著莱恩的脑袋。 她能感觉到身下这个男人的体温正在急速升高。 那个紧贴著她大腿內侧的脖颈,此刻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颈动脉在剧烈地跳动。 咚、咚、咚。 那心跳声太快了,比她自己的还要快。 通过这种紧密的肢体接触,那种名为“羞耻”和“兴奋”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迴路,不断地放大,再放大。 艾莉丝低下头。 她看到了莱恩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尖。 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甚至看到了他喉结艰难滚动的动作。 那个滚动的喉结,正好擦过她的小腿內侧。 “呀!” 那种触感太奇怪了,艾莉丝浑身一激灵,双腿下意识地又jiajin了一下。 “嘶……” 莱恩倒吸一口凉气。 他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作为一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在这种刺激下还能保持站立不倒,已经是凭藉著钢铁般的意志力在支撑了。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手里的那只泰迪熊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变了形。 “咻——” 就在这气氛焦灼到快要自燃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了夜空。 紧接著。 “砰!” 第一束巨大的金色烟花,在他们正上方的夜空中轰然炸裂。 金色的流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雾嵐镇,也照亮了这对姿势曖昧的男女。 “哇……”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美景震撼到了,下意识地鬆开了一些力道,仰起头看向天空。 绚烂的光芒映照在她紫色的瞳孔里,美得惊心动魄。 “莱恩先生!你看!好漂亮!” 她兴奋地喊道,完全忘记了此刻的羞耻。 莱恩没有抬头看烟花。 他微微仰起头,看著坐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女。 在漫天烟火的映衬下,她笑得那样灿烂,那样无忧无虑。那对狐狸耳朵在风中飞舞,银髮闪烁著光芒。 她比烟花更耀眼。 莱恩感觉那颗狂跳的心臟慢慢平復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溢的、几乎要从胸口流淌出来的柔情。 只要能看到这个笑容。 哪怕忍受这种甜蜜的折磨,也是值得的吧。 “嗯。” 他轻声回应道,双手扶稳了她的大腿,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 “很漂亮。” ……………………………… 咳咳,在此非常感谢 凤字营的萨拉卡埃尔 打赏的一个大神认证。??? 都不好意思两章了,晚点在更两章。??? 第81章 羞涩与羞耻(答谢「凤字营的萨拉卡埃尔」) “砰——啪!” 又一束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这次是紫色的,像是无数朵盛开的紫罗兰,將原本漆黑的天幕染成了梦幻般的顏色。 隨著烟花的绽放,广场上爆发出了一阵阵惊嘆的欢呼声。 对於骑在莱恩肩膀上的艾莉丝来说,这一刻的世界是顛覆性的。 她从未在这个高度看过世界。 视野极其开阔,前方那些原本遮挡视线的梧桐树冠,此刻都在她的脚下。她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坠落的流光。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艾莉丝兴奋得根本坐不住,两双小脚在莱恩的胸前晃荡著,一只手抓著莱恩的头髮维持平衡,另一只手指著天空大喊大叫。 “你看那个!那个形状好像一只小白兔!耳朵长长的!” “哇!那个金色的!像不像早上吃的煎鸡蛋?还在流油呢!” “还有那个!那个好像个狐狸大尾巴!” 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嘰嘰喳喳个不停。 然而,对於身下的“坐骑”莱恩来说,这就不仅仅是视觉享受了,更是一场甜蜜与折磨並存的酷刑。 艾莉丝的每一次兴奋的扭动,每一次为了指认烟花而改变重心,都会通过两人紧密贴合的接触面,清晰无比地传导给他。 那层蝉翼纱实在太薄了。 薄到莱恩能感觉到她大腿內侧每一寸肌肤的温度,感觉到她因为兴奋而紧绷又放鬆的肌肉线条。 特別是当她指著那个“煎鸡蛋”烟花,整个人往前倾的时候,她的臀部…… 莱恩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扣住她的大腿,既是为了防止她掉下来,也是为了克制自己不想做出的某些失礼举动。 “別乱动。” 他的声音混杂在烟花的爆炸声中,听起来有些压抑,“小心摔下来。” “才不会呢!” 艾莉丝低下头,那对狐狸耳朵正好垂在莱恩的眼前晃悠。她看著莱恩的头顶,笑得眉眼弯弯,“莱恩先生的肩膀最稳了!像是大山一样!” 说完,她又开心地夹了一下双腿。 “嘶……” 莱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丫头,绝对是故意的,或者是天然到了某种残酷的地步。 第一轮烟花很快结束了。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烟味,但这並没有冲淡人们的热情。远处有声音传来,提示第二轮更为盛大的烟花將在广场的另一侧燃放。 人群开始缓慢移动。 “莱恩先生,我们也过去吧!”艾莉丝抱著莱恩的脑袋,像个发號施令的小將军,“那边看起来更好看!” 莱恩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把她放下来。这种姿势在没人的地方还好,要是进了人群…… 但当他感觉到头顶传来的那种全然的依赖和快乐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今晚是星火祭。 她这么开心。 而且……他也有些贪恋这种只有他们两人紧密相连的感觉。 “好。” 莱恩妥协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托稳了她的腿弯,“抓紧了,我们要进人群了。” 他並没有把她放下来,而是就这样扛著她,迈开脚步,走向了那熙熙攘攘的人潮。 隨著两人走入广场的主干道,周围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 艾莉丝坐在两米多的高空,视野简直无敌。 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让她新奇不已。平时她个子小,在人群里只能看到別人的后背和屁股,现在却能俯视所有人。 “哇!那边!” 艾莉丝更加兴奋了,她在莱恩肩膀上扭来扭去,指著远处,“莱恩先生!那边有个卖那种很大很大的棉花糖的!像云彩一样!” “还有那边!那个是不是烤魷鱼?好香啊!” 因为太兴奋,她的身体前倾后仰,像个不倒翁。 每一次前倾,她柔软的小腹就会压在莱恩的后脑勺上;每一次后仰,她的重量就会集中压迫在莱恩的锁骨和斜方肌上。 更要命的是那种摩擦。 隨著她的扭动,那一层薄薄的衬裙和蝉翼纱在莱恩的脖颈和肩膀上蹭来蹭去。 滑腻。 温热。 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不断地钻进莱恩的鼻腔。 莱恩感觉自己像是在行走在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边缘。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神变得有些晦暗不明,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压制体內那只名为“心猿意马”的野兽。 他只能机械地迈著步子,儘量让身体保持平稳,同时在心里默背那些《药草图鑑》的內容。 “莱恩先生,快看快看!那个人的面具好滑稽哦!” 艾莉丝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下“坐骑”的煎熬,她还在开心地晃悠著小腿,脚后跟时不时轻轻敲击著莱恩的胸口。 就在这时。 “哎哟!这不是莱恩医生吗?”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突然从侧前方传来,瞬间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 莱恩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玛莎大婶正手里提著一篮子鸡蛋,站在几米外,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们。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莱恩和骑在他肩膀上的艾莉丝之间来回扫描。 艾莉丝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种兴奋的劲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 她维持著一个指著远处的姿势,像个卡壳的木偶。 “哎呀呀,真是甜蜜啊。” 玛莎大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眼神里充满了调侃,“我刚才远远看著,还以为是哪家大人带著孩子呢,走近一看,原来是咱们的小艾莉丝啊!” “这怎么还骑上了呢?是不是木屐不好走,莱恩心疼了呀?” 玛莎大婶这一嗓子,周围的人瞬间都看了过来。 原本大家只是匆匆路过,现在全都停下了脚步,目光聚焦在这对姿势奇特的情侣身上。 “哇,那个姐姐坐在叔叔脖子上誒!”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拉著妈妈的手,奶声奶气地问道。 “妈妈,我也要骑!我也要骑那个大哥哥!” “嘘!別瞎说!”年轻的妈妈尷尬地捂住孩子的嘴,但眼神却忍不住往莱恩身上瞟,“人家那是……那是情趣,你不懂。” “为什么那个姐姐扭来扭去的呀?”小女孩挣脱了妈妈的手,继续发挥著十万个为什么的精神,“她是屁股痒吗?” 童言无忌。 最为致命。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艾莉丝的天灵盖上。 轰——!!! 兴奋的劲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世界变成了黑白色,只剩下那句“她是屁股痒吗”在脑海里无限循环迴荡。 羞耻。 难以形容的羞耻感,像海啸一样將她淹没。 她刚才……在扭来扭去? 第82章 羞涩与羞耻(下) 在大庭广眾之下,骑在莱恩先生的脖子上,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扭来扭去? 还被小孩子指出来了? 她的脸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甚至连露在空气中的脚趾头都羞成了粉红色。 本能反应下,她的身体瞬间紧绷。 双腿更加用力地夹紧了莱恩的脖子。 “咳!” 莱恩猝不及防,被这突然的“锁喉”勒得差点背过气去。 但这还不是结束。 为了躲避周围那些射来的目光,艾莉丝根本不敢抬头。她像是失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向前弯下腰去。 她的上半身倒掛下来,长发如银色的瀑布般垂落,遮住了莱恩的视线。 她的脸倒悬在莱恩的面前,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只不过一个是正的,一个是倒的。 那个带著狐狸耳朵的脑袋,此时正倒悬著,颤抖著。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伸出双手,捧住了莱恩的下巴。 她的声音娇软无力,带著明显的哭腔和颤音,那是羞耻到了极致的表现。 “放……放我下来……呜呜呜……好羞耻……真的好羞耻……”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倒悬著要掉不掉。那副模样,既可怜,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想要欺负的诱惑力。 莱恩现在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多少。 他虽然平时脸皮厚点,心理素质强点,但此时此刻,面对著玛莎大婶那种“我懂的、年轻人真会玩”的姨母笑,以及周围路人那种或是羡慕、或是诡异、或是恍然大悟的目光,他也快绷不住了。 特別是那个小女孩的问题。 “扭来扭去”…… 天知道他刚才忍得有多辛苦! 莱恩感觉自己的老脸也在发烫。 他可是微光阁的莱恩医生啊!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专业严谨的医生形象,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咳……玛莎大婶,晚上好。” 莱恩强装镇定,虽然声音有些发紧,“那个……人太多,怕挤著她。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根本不敢看玛莎大婶的反应。 他甚至不敢把艾莉丝放下来——因为放下来的动作可能会更引人注目,而且艾莉丝现在这个状態,放下来估计腿都软了走不动路。 於是,他只能硬著头皮,顶著周围几十道火辣辣的视线,以及脖子上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掛件”,快步向人群外挤去。 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哎哟,慢点跑!別摔著小艾莉丝!” 身后还传来玛莎大婶热情的叮嘱声,让莱恩的脚步踉蹌了一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 一口气走出了两条街,直到周围的人流稀少了很多,莱恩才放慢了脚步。 “下……下来吗?” 莱恩喘了口气,拍了拍艾莉丝的大腿。 “不……不要……” 艾莉丝依然保持著那个倒掛金钟的姿势,把脸埋在自己的长髮里,声音闷闷的,“没脸见人了……呜呜呜……” 她感觉自己今晚的形象全毁了。 以后还怎么面对玛莎大婶?还怎么在镇上买菜?大家肯定都会说“看,那个就是骑在医生脖子上扭屁股的不知羞耻的小姑娘”…… “好了,没人看我们了。” 莱恩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他找了个路边的长椅,慢慢蹲下来。 艾莉丝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了腿,像只软体动物一样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双脚刚一落地,她就觉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莱恩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那个……熊呢?” 艾莉丝低著头,不敢看莱恩的脸,四处寻找掩体。 “在这儿。” 莱恩一直单手夹著那只大熊。 艾莉丝一把抢过大熊。 莱恩刚坐在长椅上。 艾莉丝就做出了一个让莱恩哭笑不得的举动。 她把大熊竖起来,让熊的屁股坐在莱恩的头上,熊的两条腿垂在莱恩肩膀两侧——就像刚才她坐的姿势一样。 而她自己,则躲在熊的后面,把脸深深地埋进了熊那厚实的绒毛里。 “我看不到別人,別人就看不到我……” 她在那儿掩耳盗铃地碎碎念。 莱恩顶著一只巨大的泰迪熊,感觉自己现在的造型一定蠢透了。 但他没有拿下来。 他隔著熊,感觉著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鸵鸟。 刚才那种尷尬和羞耻过后,现在回味起来,心里竟然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那种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是我的”,那种虽然狼狈但却紧密相连的经歷,让他觉得很真实,很鲜活。 “艾莉丝。” 莱恩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 “干、干嘛……” 艾莉丝的声音从熊毛里透出来。 “第二轮烟花开始了。” 莱恩指了指天空。 “嘭!” 远处的天空再次被点亮。 艾莉丝偷偷从熊胳膊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又迅速缩回去。 “还要看吗?”莱恩问。 “想看……”艾莉丝诚实地回答,但隨即又摇了摇头,“但是不想走路了……腿软。” 而且也不想再被別人看到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底线真是一退再退。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离河堤很近,那边有一棵巨大的老柳树,树下是斜坡草坪,位置隱蔽,而且地势够高。 “把熊拿著。” 莱恩把头顶的熊拿下来,塞回艾莉丝怀里。 然后,他再次背对著她蹲了下来。 “上来。” “唉?!” 艾莉丝从熊后面探出头,震惊地看著那个宽阔的后背,“还……还来?会被笑话的!” “这次不去人多的地方。” 莱恩转过头,眼神坚定而温柔,“我带你去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看。” “而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笑意。 “刚才不是说腿软吗?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不想坐就只能爬过去了。” 艾莉丝红著脸,咬著嘴唇纠结了三秒钟。 最后,对於烟花的嚮往,以及对於那个宽阔肩膀的迷恋,还是战胜了羞耻心。 “那……那你走稳一点哦。”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再次跨坐在了莱恩的肩膀上。 这一次,她熟练多了。 小腿和大腿自然地夹住了莱恩的肩膀,一手抱著莱恩的头,另一只为了防止被別人看到脸,她把那个大熊举在面前,让大熊的屁股坐在莱恩的头上,藉此挡住了自己的脸。 莱恩稳稳地站起身。 大腿內侧那熟悉的温热触感再次传来,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迅速调整呼吸。 “坐好了。” 他双手扶住她的小腿,迈开步子,避开大道,专挑昏暗的小路走。 艾莉丝骑在他脖子上,虽然还是有些害羞,但因为不用面对人群,心情放鬆了不少。 隨著莱恩的走动,她的身体微微摇晃。那种节奏感,那种被完全支撑的感觉,让她心里泛起一阵阵涟漪。 “莱恩先生……” 她小声叫道。 “嗯?” “你累不累呀?我重不重?” “不重。”莱恩回答得很乾脆,“跟那只熊差不多。” “骗人!熊明明比我轻!”艾莉丝不满意地揪了一下他的头髮。 “別乱动。”莱恩拍了一下她的小腿肚,“再乱动就把你扔河里餵鱼。” “你才捨不得呢。” 艾莉丝小声嘀咕著,心里却甜丝丝的。她收紧了双腿,夹得更紧了一些,像是一块粘人的牛皮糖,死死地黏在这个男人身上。 莱恩带著她,穿过一片芦苇丛,绕过几块大石头。 终於,他们来到了河堤的一处高地。 这里立著一棵苍劲的老柳树,垂落的枝条朝著烟花绽放的方向疏朗舒展,其余的则密密匝匝地交织著。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过柳叶的沙沙轻响,混著远处隱约传来的欢呼。 这是个绝佳的私密观景处。 第83章 草地上的肩並肩(上) 老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轻轻荡漾,像是在抚摸著夜色的肌肤。这里远离了人群的挤压,也隔绝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只剩下草丛里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已经被过滤得有些模糊的欢呼声。 莱恩停下脚步,微微蹲下身子。 “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放鬆。 艾莉丝还骑在他的脖子上,有些意犹未尽地晃了晃腿。 “这么快就到了呀……” 她小声嘟囔著,显然对於那个视野极佳、又充满安全感的“特等席”有些恋恋不捨。毕竟,那是莱恩先生的肩膀,是世界上最高、最稳的地方。 “再不下来,我的脖子就要断了。” 莱恩开了个玩笑,双手扶住了她的小腿。 艾莉丝这才不情不愿地鬆开了夹著他脖子的双腿。 莱恩先是把那个艾莉丝放在他头上得大熊扔在了旁边柔软的草地上,让它靠著树干坐好。然后,双手掐著艾莉丝的腰胁,將她从自己的肩膀上举了下来。 然后调整一下角度,让艾莉丝从莱恩正面慢慢落下,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视线交错。 艾莉丝居高临下地看著莱恩,隨著高度的降低,她的视线慢慢与他平齐。 那一瞬间,那种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莱恩的手臂。 “慢点。” 莱恩轻声嘱咐,动作温柔。 艾莉丝的双脚终於踩在了实地上。 脚下是厚实柔软的草坪。 “咻——” 就在这时,第二轮烟花的压轴戏开始了。 这一波的声势比之前的都要浩大。数不清的光点同时升空,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然后在到达最高点的瞬间—— “轰!轰!轰!” 万千光华同时炸裂。 整个夜空被点亮了,五彩斑斕的光芒將河堤映照得如同白昼。 艾莉丝站在莱恩面前,仰起头,紫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漫天的流火。 “好美……” 她喃喃自语,被这壮丽的景象夺去了呼吸。 莱恩没有说话。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轻轻扶著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还有些虚软的身体。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照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忽冷忽热的光边。 他看著烟花,又低下头,看著身前的少女。 在那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下,她那一双粉白小腿,因为刚才的兴奋和现在的情绪激盪,还在无意识地轻轻併拢、分开,脚尖在草地上一点一点的。 粉色的裙摆,绿色的草地。 在烟花的映照下,这几种顏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煞是可爱。 “莱恩先生,你看那个红色的!像不像一颗大爱心!” 艾莉丝转过头,指著天空。 “嗯,像。” 莱恩顺著她的手指看去,眼神却並不在天空,而在她那张被光芒照亮的脸庞上。 这一轮烟花持续了很久。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天地里,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与那绽放的烟花共鸣。 终於,隨著最后一束巨大的金色瀑布缓缓熄灭,夜空重新归於寧静。 只有淡淡的白色烟雾在空中飘散,证明著刚才的繁华。 “结束了……” 艾莉丝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 她转过身,面向莱恩。 因为刚才一直仰著头,她的脖子有些酸。 此时,两人面对面站著。 因为河堤是个斜坡,莱恩站在稍低一点的地方,而艾莉丝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加上她穿著木屐,两人的身高差被奇蹟般地抹平了。 她不用踮脚,就能平视他的眼睛。 艾莉丝看著莱恩。 莱恩也看著她。 刚才看烟花时的那种兴奋劲儿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曖昧的情绪,像雾气一样在两人之间瀰漫开来。 艾莉丝的小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头顶那对狐狸耳朵因为之前的动作有些歪了,几缕银髮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突然觉得有些口乾舌燥。 “莱恩先生……”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动作。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背在身后,上半身向前倾。 那张精致的小脸在莱恩的视野里逐渐放大。 莱恩没有躲。 他像是被某种魔力定住了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靠近。 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颤动,近到能闻到她呼出的带著苹果糖甜味的气息。 “咚。” 极其轻微的一声触碰。 艾莉丝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莱恩的额头上。 温热。 细腻。 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不是吻的吻。 这是一个比拥抱更亲密、比亲吻更纯粹的姿势。 在这个姿势下,他们的视线无法聚焦,只能看到对方眼底那模糊的光影,和那深处藏著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莱恩先生的头……好烫。” 艾莉丝闭著眼睛,轻声呢喃道。 “你的也是。” 莱恩回应著。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要抬起来拥抱她,但最终还是克制地握成了拳头。 他怕自己一旦动手,就会忍不住做更过分的事情。 在这个无人的河堤,在这曖昧的夜色下,他的自制力已经岌岌可危。 就这样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像是在交换彼此的体温,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灵魂交流。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行人的脚步声,艾莉丝才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缩回了脑袋。 “那、那个……我想坐一会儿。” 她慌乱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裙摆,试图掩饰脸上那足以烧开水的温度。 “嗯。” 莱恩也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平復了一下躁动的心跳。 他整整理了一下身旁的草坪。 “坐这儿,別弄脏了裙子。” “谢谢莱恩先生。” 艾莉丝乖巧地坐下,双腿併拢,摆出一个標准的淑女坐姿。 莱恩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但两人之间,还隔著一段距离。 而这段距离的正中央,恰好躺著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原来就在两人坐下的剎那,方才还靠在树干上的大熊,像是被什么神秘力量牵引著一般,骨碌碌滚到了这个位置。 此刻的它,活脱脱像个不解风情的电灯泡,傻乎乎地横在两人中间,圆滚滚的身子几乎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艾莉丝抱著膝盖,侧过头,只能看到熊毛茸茸的侧脸。 “今天……好开心啊。”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熊的肚子,开启了话匣子。 “章鱼烧很好吃,虽然有点烫。那个老板人也很好。” “苹果糖也很甜。虽然很难咬,但是里面的苹果脆脆的。” “还有那个面具摊!那个狐狸面具真的好漂亮,下次我们要把它掛在墙上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在把今天的每一个瞬间都拿出来重新品味一遍。 第84章 草地上的肩並肩(下) 莱恩靠在树干上,单腿屈起,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在地面。他侧头看著艾莉丝的侧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掛在墙上。” 他耐心地回应著,“掛在床头,辟邪。” “才不是辟邪呢!是装饰!装饰!” 艾莉丝不满地抗议,挪动身体,伸出小粉拳,隔著大熊,轻轻锤了一下莱恩的胸口。 “好好好,装饰。” 莱恩笑著抓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还想吃什么吗?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顺路买点夜宵。” “唔……吃不下了。” 艾莉丝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再吃就要变成小猪了。” “变成小猪我也养得起。” “莱恩先生!你又欺负人!” 艾莉丝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只生气的河豚。她本来想再锤他一下,但看著莱恩那充满笑意的眼睛,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她把头靠在熊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莱恩先生。”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认真,“今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以前的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节日,什么是快乐。她的世界只有灰暗的笼子和无尽的疼痛。 是莱恩把她带了出来,给了她色彩,给了她温度。 莱恩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越过大熊,揉了揉她的脑袋。 “以后每一天都会这么开心的。” “嗯!” 艾莉丝重重地点头。 空气安静了下来。 艾莉丝看著横在两人中间的这只大熊,突然觉得它有点碍眼。 明明刚才还很喜欢它的,可是现在……它挡住自己靠近莱恩先生了。 她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想要感受到他的体温,而不是这只熊的绒毛。 於是,她开始搞小动作。 她假装调整坐姿,屁股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推了推那只大熊。 “那个……这只熊好像坐得不舒服。” 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用力一推。 “砰。” 可怜的大熊被无情地推倒在草地上,滚到了莱恩的另一侧。 中间的障碍物消失了。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艾莉丝並没有停下。她像只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地挪动著屁股,直到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莱恩的大腿。 她能感觉到莱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 她满足地嘆了口气,把头靠在了树干上——离莱恩的肩膀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对了,莱恩先生。” 艾莉丝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了?”莱恩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 “鱼呢?” “什么?” “红將军呀!还有那些小金鱼!” 艾莉丝指著莱恩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四周的草地,“你不是一直提著的吗?” 莱恩:“……”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莱恩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尷尬。 他的记忆开始回溯。 刚才在射击摊位前。 他为了拿枪,把那袋金鱼顺手放在了旁边。 然后…… 然后他贏下了熊。 然后他看著抱著熊的艾莉丝笑得那么灿烂。 然后……他就满脑子都是她。 在然后,就被她甜蜜蜜的喊走了。 那袋金鱼…… 大概现在还在那个射击摊的上,和老板大眼瞪小眼吧。 “那个……” 莱恩咳嗽了一声,眼神有些飘忽,“可能……大概……也许……” “莱恩先生忘拿了?!” 艾莉丝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 “哈哈哈哈……莱恩先生是个大笨蛋!” 她指著莱恩,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小辫子,“明明刚才还教我怎么捞鱼,结果自己把鱼弄丟了!红將军肯定在哭呢!” 莱恩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確实是他恋爱生涯中的一大败笔。 看著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形象的艾莉丝,莱恩突然觉得有些不服气。 他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突然凑近了艾莉丝。 “笑够了吗?” 艾莉丝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莱恩靠得太近了,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怎么能怪我?” 莱恩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那只还在颤动的狐狸耳朵,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危险的诱惑。 “还不是都怪你。” “怪、怪我什么?”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反问,心臟狂跳。 “怪你那时候……太可爱了。” 莱恩的眼神深邃得像是一个黑洞,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你抱著熊对我笑的样子,让我把什么都忘了。” “別说金鱼了,那一瞬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脑袋里炸开了一朵比刚才还要大的烟花。 这……这是犯规! 这绝对是犯规! 哪有人把健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说得这么……这么让人心动的! 她的小脑袋瓜瞬间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那句“太可爱了”在无限迴响。 可爱…… 莱恩先生说我可爱…… 而且是因为太可爱了,所以看迷了眼,才把东西弄丟的…… 艾莉丝低下头,双手紧紧地绞著衣角。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甜蜜在心口翻涌。 曾经的她,是骯脏的、丑陋的、没有任何价值的“柒號”。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配活在阴沟里,被人嫌弃,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厉害的男人眼里,她是可爱的。 这种可爱,甚至能让他忘记周围的一切。 这种被重视、被珍视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被爱著的女孩。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著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不能哭。 今天是开心的日子,不能哭。 但是……真的好高兴啊。 “怎么了?” 莱恩看到她突然低下头不说话,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以为自己刚才话说重了,或者嚇到她了。 他刚想开口安慰。 艾莉丝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但嘴角却掛著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那这次就原谅莱恩先生了。” 她声音软软地说,“不过,作为惩罚……下次你要陪我再去捞一次!” “好。” 莱恩鬆了口气,眼底满是宠溺,“捞多少次都行。” 两人不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柳枝摇曳。 艾莉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往旁边倾斜。 直到…… 她的肩膀,轻轻地碰到了莱恩的肩膀。 那一瞬间,仿佛两块拼图终於找到了彼此最契合的位置。 莱恩没有躲开,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肩膀更低一点,好让她靠得更舒服。 在这个星火祭的夜晚,在无人的河堤上。 两个灵魂,肩並著肩,依偎在了一起。 第85章 山峦间的礼物(上) 河堤边的风,似乎比刚才更温柔了些。 最后一缕火药燃烧后的烟火气已经被晚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著脚下青草被压倒后散发出的清新草木香。 还有……身旁少女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奶香味。 莱恩和艾莉丝依旧保持著肩並肩的姿势坐在草地上。 那只原本作为“第三者”横亘在中间的大熊,此刻已经被无情地推到了莱恩的另一侧,孤零零地歪著脑袋,仿佛在控诉著这对情侣的过河拆桥。 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 哪怕隔著衣物,那种体温的传递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莱恩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月光如水,倾泻在她的银髮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柔光。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因为夜风的吹拂,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连带著那几缕垂在耳边的髮丝也在调皮地挠著她的脸颊。 艾莉丝似乎有些困了,又或者是这种安静的氛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的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原本挺直的腰背慢慢放鬆下来,身体的重心一点一点地向旁边倾斜。 直到她的头,轻轻地地靠在了莱恩的肩膀上。 “呼……” 她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满足嘆息。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变得更平缓一些,好让她靠得更舒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虽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去了大半,但这毕竟是回家的必经之路附近,偶尔还是会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河堤上方的小路上经过。 “哎,你看那边,那对情侣……” “嘘,別看,小心长针眼。” “年轻真好啊……” 每当有脚步声和细碎的交谈声传来,原本像只慵懒猫咪一样靠著莱恩的艾莉丝,就会瞬间慌乱。 “唔!” 她会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猛地缩起脖子,两只小手揪住莱恩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滋溜一下滑进莱恩的怀里。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莱恩的胸膛,利用莱恩的身影挡住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在莱恩怀里小声碎碎念,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衬衫,喷洒在莱恩的胸口肌肤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而每当这种时候,莱恩就会配合地伸出手臂,用宽大的浴衣袖子遮住她,像是恶龙守护著自己的財宝,隔绝外界一切探究的目光。 等到脚步声远去,周围重新恢復安静。 那颗银色的小脑袋才会小心翼翼地探出来,头顶的狐狸耳朵抖一抖,確认安全后,又重新恢復成淑女的坐姿,乖巧地靠回莱恩的肩膀。 如此往復了几次。 这种“躲藏—依靠—再躲藏”的游戏,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厌烦,反而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滋生出一种隱秘的、只属於两个人的甜蜜情趣。 又一次人群走过,恢復平静后。 艾莉丝靠在莱恩肩头,手指无意识地绕著莱恩浴衣上的带子打圈。 她的心里,其实一直藏著一只小兔子,此刻正在扑通扑通地乱跳。 甚至比刚才看烟花时还要剧烈。 因为…… 她感觉到了胸口处的异样。 在那里,紧贴著她心口最柔软的肌肤,藏著一个小小的、扁扁的东西。 那是她准备了好久,想要在今天送给莱恩先生的礼物。 本来打算在看烟花的时候送出去的,可是刚才气氛太好了,好到她捨不得打破,又或者是……她太害羞了,一直没敢拿出来。 现在,烟花结束了,祭典也快要散场了。 如果现在不送,就要等到明年了吗? 不行。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稍微坐直了身体,离开了莱恩的肩膀。 “怎么了?” 感觉到肩头一轻,莱恩侧过头,疑惑地看著她,“腿麻了吗?” “没、没有……” 艾莉丝摇了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按在了那个藏著秘密的位置。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草,一会儿看看旁边的大熊,就是不敢看莱恩的眼睛。 “那个……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一丝颤抖。 “嗯,我在。”莱恩耐心地应著,目光温柔。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胸口的位置,伸进了衣领里。 莱恩的目光凝固了。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今晚的艾莉丝,穿著那件粉色的流光袍。领口是交叉的设计,虽然穿得还算严实,但因为之前的打闹和躲藏,此时有些微微的鬆散。 而现在,她那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就这样当著他的面,顺著领口的边缘,探入了那片他绝对不能直视的禁区。 那一瞬间的视觉衝击力,简直比一百发烟花同时炸裂还要强。 莱恩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逆流。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可是那种强烈的、属於男性的本能,却又让他根本挪不开眼。 她在干什么? 那里……有什么? 艾莉丝並没有注意到莱恩僵硬的身体和逐渐粗重的呼吸。她此时全副身心都集中在指尖的那个小东西上。 她的手指在內衬的边缘摸索著。 因为紧张,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终於,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有些粗糙的纸质触感。 那是用最普通的牛皮纸包著的一个小纸包。 因为它贴身放了一整晚,一直紧紧地贴在她最温热、最私密的心口处。 隨著她的呼吸起伏,隨著她的心跳震动。 此时此刻,这个小纸包已经完全被她的体温浸透了。甚至因为之前的紧张,纸包的一角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变得有些深色。 “呼……” 艾莉丝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夹住了那个小纸包,慢慢地往外抽。 “沙沙……” 纸张摩擦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旖旎。 隨著她的动作,领口被微微撑开。 第86章 山峦间的礼物(下) 莱恩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还没等他看清什么,艾莉丝已经迅速抽出了手,將那个小东西紧紧地攥在了手心里。 然后,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领口,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空气变得安静而燥热。 明明是凉爽的河边,莱恩却觉得自己像是坐在火炉旁。 他看著艾莉丝紧握的双手。 那双手很小,握成了拳头,只有一点点牛皮纸的边缘从指缝里露出来。 “那是什么?” 莱恩的声音带著些许好奇。 “是……是……” 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感觉手心里的那个东西烫得惊人。 不仅仅是因为体温。 更因为它上面沾染的气息。 那上面……全是她的味道。 那种少女特有的、带著淡淡奶香的体香,还有微咸的汗水的味道。 要是莱恩先生嫌弃怎么办? 要是他说好脏怎么办? 这种患得患失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的勇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她犹豫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握著纸包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要不……还是別送了吧? 就在她想要把手缩回去的时候,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轻覆盖在了她的拳头上。 “艾莉丝。” 莱恩的手掌乾燥而温暖,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小拳头。 他没有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只是那样温柔地握著,传递著一种无声的鼓励。 “是给我的吗?” 他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一丝催促,只有满满的耐心。 艾莉丝颤抖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莱恩的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但那里面没有她害怕的嫌弃,只有期待和一种让她心安的包容。 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艾莉丝心里的那一点点退缩终於被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连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都羞涩地趴了下来。 “那个……有点……有点脏……” 她小声地囁嚅著,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被我不小心……弄湿了一点点……”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视线落在那只小拳头上,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她从怀里取出这东西的画面。 弄湿了? 是被什么弄湿的? 是贴著她肌肤的那一层薄汗吗? 顿时。 莱恩感觉自己体內的火烧得更旺了。 这哪里是脏? 这分明是……这分明是最高级的诱惑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不嫌弃。” 他极其认真地说道,“只要是艾莉丝给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不嫌弃。” “真的吗?” “真的。” 得到了保证,艾莉丝终於鬆了一口气。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鬆开了手指。 在她白嫩的手心里,躺著一个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的牛皮纸包。 纸包摺叠得很仔细,边角整齐。 但是,確实如她所说,纸包的一角有著明显的深色水渍,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的。 而且,隨著她的手掌摊开,一股极其微妙的味道飘散开来。 那是纸张的味道,混合著……一股浓郁的、甜腻的、属於少女的体香。 这种味道对於莱恩来说,简直就像是高纯度的迷情剂。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这是……我本来想在看烟花的时候给你的。” 艾莉丝低著头,不敢看那个纸包,只是把手往莱恩面前送了送,“但是……但是我一直没敢拿出来。” “因为……因为一直放在那个地方……所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莱恩看著那个带著她体温和气息的小纸包,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 这是她把自己最私密、最贴身的一份心意,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並没有直接拿走那个纸包。 而是先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艾莉丝的手心。 那一瞬间的触碰,让两人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莱恩才小心翼翼地捻起那个小纸包。 入手温热。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烫手。 那种热度顺著指尖传递过来,仿佛能让他感觉到她心口的温度。 他把纸包放在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隱蔽,但还是被一直偷瞄的艾莉丝看见了。 “呀!別、別闻!” 艾莉丝羞得差点跳起来,伸手想要抢回来,“会有怪味道的!” “没有怪味道。” 莱恩躲过她的手,把纸包护在胸口,“很香。我很喜欢。” “骗人……” 艾莉丝捂著发烫的脸,从指缝里看著他,“肯定全是汗味……” “是艾莉丝的味道。” 莱恩纠正道,语气里带著一种偏执的占有欲。 他看著手里的小东西,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珍贵、也最“色气”的礼物了。 他甚至有点捨不得打开。 只想就这样拿著,感受著上面的余温。 “不打开看看吗?” 艾莉丝见他一直拿著发呆,忍不住小声提醒道,“虽然……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要打开。” 莱恩回过神来。 他看著艾莉丝那双充满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睛。 无论里面是什么,这一刻都將成为永恆。 他慢慢地拆开了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纸包。 动作很慢,很有仪式感。 隨著纸包被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 莱恩的手顿住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著纸包里的东西,然后抬起头,看向艾莉丝。 艾莉丝紧张地抓著裙摆,连呼吸都屏住了。 “莱恩先生……喜欢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不喜欢的话……我、我可以换別的……”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情绪在翻涌。 过了许久。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宠溺的笑容,仿佛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所有的不安。 他合上纸包,重新紧紧地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向著艾莉丝伸出了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喜欢。”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夜色中迴荡。 “但我现在更想要另一件礼物。” 艾莉丝愣住了:“唉?还有別的礼物吗?可是我没有准备……” “你有。” 莱恩看著她,目光灼灼。 也就在此刻,莱恩將手伸了出来。 第87章 对影成单人(上)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舒展,虎口处有著因为淡淡的薄茧。 艾莉丝怔怔地看著那只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那股属於莱恩身上的薄荷菸草味顺著夜风钻进她的鼻腔,让她本就混乱的心跳更加失序。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將自己那只明显小了一號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掌心的瞬间,两人的手指同时颤了一下。 莱恩的手指收拢,稳稳地包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篤定。隨后,他手臂微微用力,一股柔和的牵引力传来。 “起来吧。”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棲息在芦苇盪里的萤火虫。 艾莉丝顺从地借力站起。隨著她的动作,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在月色下盪起层层叠叠的波浪,像是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樱花。 紧接著,莱恩也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直立,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或者说是安全感——瞬间笼罩了艾莉丝。一米八几的身高在月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將娇小的艾莉丝完全覆盖其中。 他低下头,目光深邃如潭。 她仰起头,眼神慌乱如鹿。 没有人说话。 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艾莉丝的心弦上。 艾莉丝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莱恩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他不喜欢吗? 那个东西……很廉价。 真的很廉价。 艾莉丝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莱恩紧握的左手上瞟,又触电般地收回来。那只是一个地摊上的小玩意儿,做工粗糙,边缘甚至可能还有点磨手。和莱恩先生送给她的昂贵流光袍相比,简直就是地上的石子和天上的星星。 慌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是不是……太寒酸了? 是不是……他不那种东西? 还是说,纸包上的汗味让他觉得噁心了? “那个……”艾莉丝想要打破这沉默,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膝盖开始不听使唤。 左腿的膝盖无意识地向內扣去,轻轻摩擦著右腿的膝盖侧面。那双穿著木屐的小脚不安地在草地上碾动著,脚趾蜷缩起来,扣著鞋面。 粉色的裙摆隨著她扭捏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那对狐狸耳朵饰品,似乎是从她头皮里生出来的一般,也跟著蔫蔫地耷拉下来,几乎要贴在发顶。 她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正等待著家长的审判。 “莱恩先生,如果不喜欢的……” 就在艾莉丝终於鼓起勇气,想要说出那句“如果不喜欢就扔掉吧”的时候,眼前的阴影突然晃动了一下。 莱恩的身形矮了下去。 艾莉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只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脊背的莱恩先生,此刻竟然缓缓地、郑重地,向后撤了半步。 这一步,踏碎了草叶,也踏碎了艾莉丝所有的预设。 紧接著,莱恩的右膝弯曲,缓缓跪在了草地上。 单膝下跪。 这是一个標准且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呀——!”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莱恩紧紧握著。 她的脑子里晕乎乎的。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跪下? 是我的裙子哪里脏了吗?还是说……我是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莱恩先生要检查我的脚踝? 她慌乱地低头,想要把莱恩拉起来,却正好对上了莱恩抬起的双眸。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嫌弃,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和虔诚。 那是信徒朝拜神明般的眼神。 莱恩捧著她的右手。 那只手並不完美。指腹与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微的、尚未完全癒合的划痕——那是修剪玫瑰花枝时留下的勋章。 莱恩低下头。 他的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温热的呼吸率先喷洒在艾莉丝的手背上,带著薄荷的清凉,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接著,是柔软的触感。 莱恩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是指尖,也不是手腕。 而是手背正中央,那个曾经布满冻疮、如今刚刚养得有些白嫩的位置。 “滋——” 仿佛有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流,顺著两人接触的那个点,瞬间窜过了艾莉丝的全身。 那是一种令人熟悉的酥麻感。 从指尖开始,顺著手臂一路向上,直衝天灵盖,然后又迅速向下蔓延,让她的双腿瞬间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支支吾吾,带著颤抖的哭腔,“不可以……这样……我是……” 你怎么可以向我下跪? 怎么可以亲吻我的手背? 这是只有公主才能享受的待遇啊! 莱恩並没有起身。他维持著亲吻的姿势停顿了两秒,感受著唇下肌肤的颤慄,然后才缓缓抬起头。 他鬆开了紧握的右手,慢慢地展开了左手一直攥著的那个牛皮纸包。 粗糙的牛皮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在清冷的月光交织下,一枚小小的指环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戒指。 指环是不知名的廉价合金打造的,顏色有些发暗,上面甚至还能看到打磨不平整的毛刺。指环上镶嵌著一颗绿豆大小的宝石——实际上那只是一块打磨过的彩色玻璃,里面浑浊不清,甚至还有几个小气泡。 在大城市的珠宝店里,这种东西会被扫进垃圾桶。 即便是在雾嵐镇的集市上,它也只能出现在最角落的地摊上,標价大概只要一枚银幣。 甚至可能更少。 但莱恩看著它的眼神,却比看著那一箱子金幣还要珍重。 他的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了艾莉丝的手上。 那里还有著她去剪花枝所留下的小小伤痕。 莱恩的喉咙有些酸涩。 他以为那包金叶菸草就是全部了。 他以为那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但他错了。 这个傻丫头,不仅想让他开心,还想要给他一个……承诺。 戒指。 在这个世界上,戒指的含义是特殊的。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他捏起那枚粗糙的戒指,指腹摩擦过那些不平整的金属表面,那种硌手的感觉,此刻却变成了最真实的触感。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抬起头,仰视著面前已经不知所措的少女。 “这是给我的吗?” 艾莉丝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 她看著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寒酸的戒指,羞耻感几乎要把她淹没。 为什么要拿出来啊! 太丟人了! 那个玻璃都在反光,里面的气泡都被看清楚了! “不……不要看……”艾莉丝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抢,“那个……那个是不好的东西……只有一枚银幣……” “它是无价的。” 莱恩轻轻躲开了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第88章 对影成单人(下) 他重新握住艾莉丝的手,將那枚还带著他体温的戒指,郑重地放在了艾莉丝的手心里。 艾莉丝愣住了。 她看著掌心里的戒指,又看看莱恩。 这是……退货吗? 是因为太廉价了,所以不想要吗? 眼泪瞬间涌上了眼眶,在淡紫色的瞳孔里打转,世界变得模糊一片。 就在她的眼泪即將掉下来的时候,莱恩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向她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五指张开,骨节分明。 “给我戴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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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艾莉丝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很喜欢。真的,特別特別喜欢。” 艾莉丝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 她一边流著泪,一边努力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头顶的狐狸耳朵也像是有灵了一般,跟著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甚至还得瑟地抖了两下。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树梢。 清冷的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的垂柳依依,柳枝隨著夜风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对恋人——不,这对家人——伴舞。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著岸上相拥的两个身影。 但在波纹的扰动下,那两个身影紧紧地贴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就像是融合成了一个人。 对影成单人。 在这静謐的天地间,他们就是彼此的唯一。 …… 良久。 莱恩依然紧紧握著她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手背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艾莉丝有些飘飘然。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莱恩左手无名指的那枚戒指上。 那是她买的。 那是她亲手戴上去的。 一种奇异的情绪在艾莉丝的心底悄然滋生。 那是一种……名为独占的欲望。 以前,她总是觉得自己是属於莱恩先生的。是莱恩先生买下了她,救了她,养著她。她是莱恩先生的小尾巴,是莱恩先生的药剂师助理。 但现在…… 看著那个银色的圆环紧紧地箍在莱恩的手指上,就像是一道枷锁,一道封印。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上她的心头,让她羞涩得满脸通红,却又忍不住暗自窃喜。 这就是……圈住的意思吗? 虽然这个项圈很小,只能套住一根手指。 但这根手指连著心臟呀。 书上是这么说的吧?无名指是离心臟最近的地方。 艾莉丝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正温柔注视著她的莱恩。 她在心底小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 “这是…… 我也想把莱恩圈起来。” “我想让莱恩先生,只属於我一个人 —— 不是我属於他,而是他属於我。”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莱恩先生是那么好。 那么温柔,那么强大,还会做好吃的蘑菇汤,还会打枪贏大熊。 镇上有很多女孩子都偷偷看莱恩先生,她们看到莱恩先生也会脸红。 但是现在…… 哼哼。 艾莉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现在,莱恩先生被我標记了。 这枚戒指虽然只有一枚银幣,虽然有气泡,虽然不好看。 但它是我的印记。 只要莱恩先生戴著它,別人就会知道,这个好看的医生,已经是有主人的……不对,是有归属的了! “嘿嘿……” 想到这里,艾莉丝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傻笑。 “笑什么呢?” 莱恩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没什么!” 艾莉丝嚇了一跳,赶紧收起脸上的傻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但她握著莱恩的那只手,却悄悄地用了力。 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紧。 在那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下,在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下,那颗曾经千疮百孔、卑微怯懦的心,愈发强大了起来,並长出了名为“爱与占有”的新芽。 夜色温柔。 那个顛倒的佩戴仪式,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河堤上,完成了一场最神圣的契约。 不再是主人与奴隶。 也不仅仅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 而是平等的,想要互相圈养的两个灵魂。 第89章 近在眼前(上) 河堤上的风似乎比刚才更轻柔了一些,像是有意不去惊扰这对刚刚完成了一场神圣契约的恋人。 两人的手依旧紧紧相扣。 那枚指环,正夹在两人的指骨之间。坚硬的金属边缘硌著肌肤,带来一种微微的痛感。但对於此刻的艾莉丝来说,这种痛感却比最甜的蜂蜜还要令人沉醉。因为每当那痛感传来一次,就在提醒她一次:这是真的,莱恩先生的手指上,真的套著她送的戒指。 “怎么了?一直盯著我的手看。” 莱恩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艾莉丝嚇了一跳,像是偷吃被抓的小猫,慌忙把视线从那枚戒指上移开,有些心虚地看向脚下的草地:“没、没有……我只是在看……看有没有蚊子咬莱恩先生的手。” “哦?是吗?” 莱恩故意拖长了尾音,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月光下晃了晃,“我怎么觉得,某人的眼神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才、才没有!” 艾莉丝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头顶那对狐狸耳朵装饰品似乎都心虚地颤了两下。被戳穿心事的羞耻感让她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手指刚刚动了一下,就被莱恩更加用力地扣住了。 那种力度,霸道又不失温柔,让艾莉丝的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两人並没有急著离开。 今晚的月色太美,气氛太好,好到让人捨不得就这样结束。 莱恩牵著她,稍微变换了一个姿势。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了不远处地草地上。 那里,还孤零零地躺著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他在射击摊位上贏来的战利品——一只一米多高地大號泰迪熊。刚才因为两人互诉衷肠与艾莉丝地小动作,这只可怜的熊被无情地遗弃在了一旁,此时正斜斜地躺在草地上,圆溜溜的玻璃眼珠反射著月光,看起来既无辜又寂寞。 看著那只毛茸茸的大熊,又看了看身边身娇体软、还穿著单薄流光袍的艾莉丝,莱恩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小小的,且带著几分坏心思的念头。 “艾莉丝。” “嗯?”艾莉丝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星河。 “稍微等我一下。” 莱恩鬆开了她的手。 那种温暖的触感骤然消失,让艾莉丝心里空落落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抓回莱恩的手,但矜持让她忍住了,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双手有些无措地绞著身前的衣带。 莱恩迈步走向大熊。 他先是將那只大熊抱起,然后走到柳树下,让它背靠著粗壮的柳树树干坐稳。那只熊很大,填充得非常饱满,肚子鼓鼓囊囊的,两条粗壮的熊腿向前伸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毛茸茸底座。 然后,莱恩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容,看向不远处的艾莉丝。 那笑容让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平时温文尔雅的莱恩先生,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像是……像是画本里那种要把公主拐走的坏蛋公爵,却又带著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在艾莉丝疑惑的注视下,莱恩长腿一迈,直接坐在了那只大熊伸出的两条腿之间。 他的背向后靠去,並没有直接靠在硬邦邦的树干上,而是陷进了大熊那柔软厚实的肚皮里。 “呼……” 莱恩发出了一声舒適的嘆息。这只熊的做工確实不错,填充棉不仅柔软,回弹性也很好,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户外真皮沙发。 他舒展开修长的双腿,深蓝色的浴衣下摆隨意地铺散在草地上。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向著艾莉丝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撩人。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木屐在草地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 “莱……莱恩先生?”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我们不回家吗?为什么要坐在……熊的身上?” “这里风景不错,我想再吹会儿风。” 莱恩拍了拍身前的空位——也就是他自己的大腿和怀里那片区域,眉梢微挑,“而且,这个沙发很舒服,一个人坐太浪费了。” 艾莉丝愣了两秒。 隨即,一股热气轰地一下衝上了她的头顶。 她看懂了莱恩的暗示。 不,那根本不是暗示,那是明晃晃的邀请! 莱恩先生的意思是……让她……坐在他的身上? 在这个空旷的河堤上? 在月亮和星星的注视下? “这、这……”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舌头打结了,双手紧紧攥著流光袍的袖口,把那昂贵的布料攥出了褶皱,“这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了?” 莱恩明知故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懒而放鬆的状態,像是一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狮子。 “草地上很凉。”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明明他自己就坐在熊腿上,根本接触不到草地,而且现在是夏天,哪来的那么多寒气。 “艾莉丝穿得这么少,要是坐在地上,会著凉的。如果生病了,可是要喝很苦很苦的药汤哦。” 提到苦药汤,艾莉丝的小脸皱了一下。 “可是……可是……” 她的目光游离,一会儿看看那个毛茸茸的大熊,一会儿看看莱恩宽阔的胸膛,最后落在莱恩那双结实的大腿上。 虽然……虽然真的很想过去。 那个怀抱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个位置看起来那么……诱人。 但是,这太羞耻了呀! 如果是在微光阁还好,但这可是外面呀! 况且,这般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里的模样,纵然每晚都会在臥室的大床上出现,可这明明是只有两人私下里才会有的亲昵姿势。 艾莉丝的內心在进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战。 左边的小天使说:“艾莉丝,你是淑女,不可以这样不知羞耻,这可是在外面!” 右边的小恶魔却说:“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而且你不是想把他圈起来吗?这可是宣示主权的好机会!坐在他怀里,他就是你的了!” 莱恩看著那个在原地纠结得快要冒烟的小丫头,决定再加一把火。 “哎呀,腿有点酸累了。” 他假装无奈地嘆了口气,把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揉了揉,“刚才一直站著……如果有个可爱的小药剂师愿意来帮我当个暖脚宝就好了。” 这句话简直是绝杀。 一听到莱恩说累和酸,艾莉丝心里的那点矜持瞬间就被心疼给挤跑了。 莱恩先生是为了我才累的! 我怎么可以只顾著自己害羞呢? “我……我来了!”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像是即將奔赴战场的某种小动物,迈著那双木屐,噠噠噠地小跑了过去。 几步路的距离,转瞬即至。 可是当真正站在莱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坐在地上、正仰头含笑看著她的男人时,艾莉丝又卡壳了。 这……这要怎么坐啊? 是面对面坐?还是背对著坐? 如果面对面……那岂不是要把腿张开……跨在他身上?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可以煎鸡蛋了。不行不行,那个姿势太刺激了,心臟会受不了爆炸的! 那就……背对著坐? 可是背对著坐的话,要怎么下去呢? 看著面前少女那双无处安放的小手和在那扭来扭去的脚丫,莱恩强忍著笑意,並没有出声指导,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他喜欢看她这副害羞又想要靠近的模样。 这种纯粹的依恋和渴望,比任何催情剂都要让他著迷。 终於,艾莉丝做出了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背对著莱恩。 她小心翼翼地提了提那件粉色流光袍的下摆,防止坐下时压住裙角。 “那个……莱恩先生……我……我坐了哦……” 她小声地预告著,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 “嗯,坐吧。”莱恩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带著薄荷味的体温已经透过空气传递到了她的背上。 艾莉丝闭上眼睛,膝盖微弯,准备慢慢地、淑女地坐下去。 然而,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脚上穿的,不是平时那种抓地力很好的平底鞋,而是为了配合祭典穿的木屐。 木屐的底部本来就只有两齿,接触面小,再加上河堤边的草地到了深夜確实凝结了一层淡淡的露水,湿润而光滑。 就在她的重心下移,身体刚刚悬空的一瞬间—— 右脚木屐的齿跟踩到了一根湿滑的草茎。 “呲溜——” 一种失重感瞬间袭来。 “呀——!!” 艾莉丝髮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原本计划好的优雅落座瞬间变成了一场不受控制的自由落体”。 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这不是轻轻的坐下,而是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了下去。 “唔!” 莱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预想中温香软玉入怀的场景確实发生了,但过程稍微有点……惨烈。 艾莉丝那虽然不算重、但在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依然很有衝击力的小屁股,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莱恩的小腹下方——那个极其微妙的位置。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莱恩的眼睛猛地睁大,原本慵懒靠在熊肚子上的背瞬间绷紧。 酸爽。 太酸爽了。 虽然隔著一层深蓝色的浴衣,虽然艾莉丝的屁股很软,甚至带著少女特有的弹性。 但是……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在那个脆弱部位遭受突然袭击时,生理性的反应是无法控制的。 如果不是他常年锻炼,腹肌即使在放鬆状態下也有一定的防御力,这一下恐怕真的要让他去见那个不存在的上帝了。 “疼……” 第90章 近在眼前(下) 艾莉丝也被摔懵了。 她並不是摔疼了,毕竟她身下垫著的是莱恩那结实的大腿和腹肌。她是嚇懵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对劲。 而且,隨著她刚才那……。 空气突然变得寂静。 只有河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似乎在嘲笑这尷尬的一幕。 艾莉丝僵硬地维持著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两只手还本能地向后撑在莱恩的大腿上,整个背部紧紧贴著莱恩的胸膛。 因为距离太近,她能清楚地听到莱恩胸腔里传来的剧烈心跳声,以及他突然变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压抑著痛苦,又似乎不仅仅是痛苦的声音。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带著哭腔,颤巍巍地开口,连脖子都红透了,“我是不是……” 她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生理知识,但也隱约知道,那里对莱恩先生……。 罗莎大婶以前聊天的时候说过,那是莱恩先生的……。 …… 我把莱恩先生的……了。 莱恩先生以后是不是就不能……不能要小宝宝了? 这种恐怖的念头在艾莉丝脑海里疯狂刷屏,让她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莱恩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復著那股直衝脑门的酸麻感和隨之而来的强烈反应。 他看著怀里这个快要嚇哭的小丫头,既好气又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无奈的宠溺。 这算什么? 甜蜜的负担? 还是幸福的暴击? “没……没事……” 莱恩的声音有些奇怪,听起来比刚才更加低沉,带著一种危险的磁性,“没……。” “真的吗?” 艾莉丝不敢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想要確认一下伤情。 “……——……!” 莱恩倒吸一口凉气,双手瞬间钳住了她的细腰,让她动弹不得。 这一动,简直是在点火。 那柔软的……。 “乖,別乱动。” 莱恩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沉声说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再动……就真的要……。” 艾莉丝瞬间僵住,像是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 她虽然单纯,但也听出了莱恩语气里那种隱忍的危险感。 那是野兽在捕食前的低吼,带著侵略性,却又被温柔地包裹著。 过了好一会儿。 那种……才慢慢平復下来。 莱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並没有把艾莉丝推开,而是稍微托著她的腰,让她往上坐了一点点——避开了那个最危险的火力点,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然后,他的双臂从后面环绕过来,將娇小的少女整个圈进了怀里。 “好了。” 莱恩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温柔,“现在安全了。” 艾莉丝这才敢大口呼吸。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终于归巢的小鸟,被全方位地包裹在名为莱恩的温暖里。 后背贴著宽阔结实的胸膛……。 身下是紧致有力的大腿肌肉,隔著bl传递著源源不断的热度。 身侧是两条有力的手臂,如同城墙一般,为她挡去了河边微凉的夜风。 而最让她感到安心的,是身后那只巨大的泰迪熊。 莱恩靠在熊身上,她靠在莱恩身上。 软绵绵的熊毛、温暖的人体、清凉的夜风、潺潺的流水。 这一刻,世界变得无比狭小,小到只容得下他们两个人。 莱恩微微低头,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了艾莉丝的发顶。 那里,就在那对狐狸耳朵饰品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髮丝柔软顺滑,带著淡淡的香波味道——那是和他用的同一款薄荷香波,却因为混合了少女的体香,而变得格外甜美,像是一颗薄荷味的奶糖。 “这里……” 艾莉丝小声嘟囔了一句,身体在莱恩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著。 “什么?” “这里……比床上还要暖和。”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囈。 在家里的时候,大多时候都是她窝在莱恩怀里,被他轻轻抱著。 可这里是外面啊。 在外面这样依偎著,感觉好像完全不一样 —— 几分紧张,几分刺激,还有一丝丝藏不住的甜意。 心里竟生出些矛盾的念头,既盼著被人撞见,又怕被人发现。 她整个人都被莱恩圈在怀里,像是嵌进了他的骨血里。 这般大胆又亲昵的姿势,带著点偷偷摸摸的禁忌感,却让她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是吗?” 莱恩轻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將脸埋进她的银髮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觉得。” 他闭上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静謐。 没有战火的喧囂,没有药剂店繁琐的帐目,没有世俗的眼光。 只有怀里的女孩,和头顶的月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像是一滴缓缓滴落的蜂蜜。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连动作都很少。 只有偶尔,艾莉丝会伸出手指,在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大手上轻轻画著圈。 她的指尖划过莱恩手背上那些淡淡的青筋,划过那些因为握手术刀和捣药杵而留下的茧子。 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莱恩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那枚廉价的指环依然静静地套著。 艾莉丝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个指环,感受著那种微凉与粗糙。 每摸一下,心里的那个名为占有的小口子就被填满一点。 他是我的。 这个怀抱是我的。 这种温度是我的。 这个正在为我而跳动的心臟,也是我的。 莱恩感受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没有阻止,反而反手扣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將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十指再次相扣。 “莱恩先生。” “嗯?” “你……你会一直戴著它吗?” 艾莉丝的声音很小,透著一丝不確定的忐忑,“就算它以后变黑了,掉色了……变得不好看了……” “会。” 莱恩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他微微侧头,嘴唇贴著艾莉丝敏锐的狐狸耳朵,轻声说道:“只要是艾莉丝给我的,我就会一直戴著。除非……” “除非什么?”艾莉丝紧张地转过头,鼻尖差点蹭到莱恩的脸颊。 “除非有一天,艾莉丝愿意给我换一个新的。” 莱恩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淡紫色的瞳孔里满是他的倒影,“比如……在神圣的教堂里,在神父的见证下。” 艾莉丝愣住了。 那是……一辈子的承诺。 那是真正的永远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羞涩同时涌上心头,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她慌乱地转过头去,重新把脸埋进莱恩的怀里,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此刻一定红得像苹果一样的脸。 “那种事……那种事……还早呢……” 她声若蚊蝇地嘟囔著。 “不早了。” 莱恩看著远处的河面,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时间过得很快的。一眨眼,我的小艾莉丝就会长大了。” 风停了。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颗心臟,隔著薄薄的衣物,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著。 噗通。噗通。 那么近。 那么清晰。 艾莉丝躺在莱恩的怀里,小屁股坐在莱恩的大腿上,后背感受著他胸腔的每一次起伏。 她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河面,看著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但她的注意力,全都在身后这个人的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薄荷菸草味。 她能感觉到他大手的温度。 她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吧。 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需要什么价值连城的財宝。 只需要像现在这样。 你在我身后,我在你怀里。 我想触碰你的时候,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 我想看你的时候,只要稍微回一下头。 你的一切,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也一样。 艾莉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无比安心的笑容。 她把头往后仰了仰,更加紧密地贴向了莱恩。 在这无人的深夜河堤,在微凉的晚风与温暖的怀抱之间。 幸福,近在眼前。 第91章 心的满,意的足(上) 河堤边的风,不知何时带上了一丝深夜特有的微凉。 月亮已经悄悄偏过了中天,原本热闹的虫鸣声也渐渐稀疏下来。 时间就像是那静静流淌的河水,在两人紧紧相依的体温中,无声无息地溜走了大半。 莱恩感觉怀里的小身躯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艾莉丝像是一只在这寒夜里找到了唯一热源的小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的骨血里。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扣著他的十指,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抓著他浴衣的前襟,呼吸绵长而安稳,似乎快要在这露天席地的“熊座真皮沙发”上睡著了。 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但理智告诉莱恩,如果再不回去,明天这只小猫肯定会因为受凉而打喷嚏,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他这个医生——不仅要熬药,还得负责哄那个怕苦的小傢伙喝下去。 “艾莉丝。” 莱恩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髮饰。 那触感很奇妙,仿真毛皮的柔软混合著少女髮丝的细腻,让他忍不住多蹭了两下。 “唔……” 怀里的人儿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像是抗议被打扰了美梦,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装死。 莱恩哑然失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银色的小脑袋瓜,然后顺著那柔顺的长髮一路向下滑去,越过纤细的背脊,最后停留在那个依然坐在他大腿上的、富有弹性的位置上。 “啪。” 一声清脆却不怎么用力的响声。 莱恩的手掌在那被流光袍包裹的小pp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床了,小懒猪。” 这一下袭击的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像是一滩软泥一样的艾莉丝,浑身猛地颤了一下,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瞬间支棱了起来。 “呀!” 她慌乱地睁开眼睛,双手捂住被袭击的地方,淡紫色的瞳孔里满是刚睡醒的迷茫和一丝羞愤,“莱……莱恩先生!” “广场上的人都走光了。” 莱恩坏心眼地笑著,並没有收回那只作恶的手,反而故意nie了nie,“再不回去,我们就要被关在外面餵蚊子了。” “那……那也不能打那里呀……” 艾莉丝的小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她有些不情愿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来,却又贪恋那个怀抱的温度,动作慢吞吞的,带著明显的拖延。 “还不起?” 莱恩狡黠的挑了挑眉,“看来是想在这里过夜了?那我可要继续了哦。” “不要!” 艾莉丝嘟起嘴,终於有些不情愿地从莱恩的大腿上挪了下来。 可是刚一站稳,那种离开热源的空虚感和深夜的凉意就瞬间袭来。她吸了吸鼻子,看著眼前正在整理浴衣下摆的莱恩,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小小的报復心。 都要怪莱恩先生怀里太舒服了! 而且……而且他还打人家屁股! 艾莉丝咬了咬下唇,趁著莱恩还没站直身子,突然低下头,像是一头刚刚长出角的小羊羔,朝著莱恩的胸口轻轻撞了过去。 当然,她没敢用力。 与其说是撞,不如说是用脑袋在他的胸口狠狠地蹭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 头顶的狐狸耳朵髮饰撞在莱恩结实的胸肌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莱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头槌攻击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低头看著那个顶在自己胸口不肯抬头的小脑袋。 “这是在撒娇?”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防止她自己把自己撞晕了。 “是在……是在报復!” 艾莉丝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谁让莱恩先生……欺负人。” “哦?报復啊?” 莱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弯腰,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只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真耳朵上,“那既然是报復,力度好像不太够呢。” 说完,他的大手顺势向下一滑,再次在那tq的臀肉上轻轻拍了两下。 “pa、pa。”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呀——!” 艾莉丝惊叫一声,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瞬间从莱恩怀里弹开,双手紧紧捂著屁股,退后了两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瞪著他,里面写满了控诉。 “莱恩先生是……是坏蛋!” 她羞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腿都要软了。 这可是在外面呀! 虽然没人,但是……但是这也太……太不知羞耻了! 看著她那副羞愤欲死却又並不真的生气的可爱模样,莱恩心情大好。他转身將那只靠在树干上的巨大泰迪熊抱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 莱恩单手夹著那只巨大的熊,另一只空閒的手向艾莉丝招了招。 “走吧,回家。” 看到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看到那根无名指上闪烁著微光的指环,艾莉丝心里那点小小的羞恼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抿著嘴,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小跑两步,乖乖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 那种硌硌的感觉又出现在两人之间,但却成了最让人安心的连接点。 …… 两人沿著河堤的小路往回走。 夜深了,雾嵐镇的街道变得格外安静。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莱恩抱著巨大的玩偶熊,艾莉丝牵著莱恩的手,这奇异的组合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温馨。 “莱恩先生。” “嗯?” “要不要去找一下我们的鱼。” 艾莉丝突然停下脚步,眨巴著眼睛看著莱恩,“红將军应该还在射击摊位那边呢!” 莱恩的脚步一顿。 刚才光顾著调情……不对,光顾著互诉衷肠和那个坐大腿的小插曲,他確实把那袋金鱼给忘得一乾二净。 “咳……” 莱恩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应该还在吧。” “莱恩先生把红將军忘了!” 艾莉丝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神气活现起来。她晃著莱恩的手臂,语气里带著一丝得意的小埋怨,“明明刚才还说那是我们的小甜甜,结果转头把人家当作牛夫人!红將军好可怜哦,孤零零地被丟在那个黑漆漆的摊位上……” 看著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小模样,莱恩无奈地笑了笑。 “是是是,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看著身边这个眉飞色舞的小丫头,“都怪当时某人太可爱了,害得我眼里除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別说是一条鱼,就算是一条龙,估计我也给忘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话攻击力简直爆表。 原本还在嘰嘰喳喳控诉的艾莉丝,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颊瞬间爆红,刚才那股囂张的气焰瞬间就被这一盆糖浆给浇灭了。 “唔……” 她低下头,有些慌乱地踢了踢路面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莱恩先生……又使坏……” “我说的是实话。” 莱恩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难道艾莉丝觉得那条鱼比你更有吸引力吗?” “那……那当然不是……” 艾莉丝红著脸嘟囔著,心里却是甜得冒泡。 哼,算你过关。 两人嘻嘻闹闹地回到了广场。 此时的广场已经空无一人,大部分摊位都已经收摊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架子还立在那里。 那家射击摊位的老板早就走了。 艾莉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红將军!” 她鬆开莱恩的手,焦急地跑向刚才那个摊位的位置。 要是红將军被老板倒掉了,或者被野猫叼走了怎么办? 然而,当她跑到那个摊位前时,脚步却停住了。 在那个已经被收拾得空荡荡的木架子下方,在一个避风且显眼的角落里,静静地放著一个透明的水袋。 水袋被仔细地扎紧了口,还贴心地放在了一块平整的砖头上,防止被地面的寒气冻到。 借著路灯的光,艾莉丝看到那条威风凛凛的红色金鱼,正摆著它的大尾巴,在水袋里悠閒地游来游去。当然,还有其他的小金鱼。 在水袋旁边,还压著一张小纸条。 艾莉丝凑过去,借著月光辨认著上面潦草的字跡: “莱恩医生,看来你是有了美人忘了鱼啊!鱼给你留这儿了,祝你们今晚过得愉快!——老板留,別名:助攻小能手。” “噗……” 跟上来的莱恩也看到了这张纸条,忍不住笑出了声。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老板……老板也是个坏人!”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沉甸甸的水袋,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冰凉的水温透过塑胶袋传到手心,里面的红將军似乎感觉到了震动,摆了摆尾巴,吐出了一个泡泡。 “还好还在。”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把水袋抱在怀里,转过头看著莱恩,眼睛亮晶晶的,“莱恩先生,我们回家吧!” 这一刻的画面,定格成了一幅画。 高大的男人怀里抱著一只巨大的泰迪熊。 娇小的少女怀里抱著一袋小小的金鱼。 “走,回家。” 莱恩说著,將大熊换到左手抱著,腾出右手来,自然地朝她伸过去。 可这一次,艾莉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先把那袋金鱼换到了左手提著,然后主动伸出自己的右手,抓住了莱恩那只戴著戒指的左手手腕。 虽然隔著大熊有些费劲,但她就是想抓这一只手。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这点小心思。他配合地放低了重心,让左手垂下来一些,好让她牵得更舒服。 …… 第92章 心得满,意的足(答谢是只小景轩吖打赏的一个大保健) 离开广场,穿过几条小巷,就是通往微光阁的主干道。 此时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都已经熄灯了,只有几盏煤气路灯还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將青石板路照得斑驳陆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麦香和焦糖味。 那是麵包店飘出来的味道。那是为了明天早上的生意,正在连夜发酵麵团的味道。 “这么晚了,玛莎大婶还没睡吗?” 艾莉丝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对这位有著全镇最大嗓门的麵包店老板娘,总是怀著一种既敬畏又感激的复杂心情。敬畏是因为玛莎大婶骂起那些偷懒的伙计来简直像打雷,感激是因为每次莱恩先生带她去买麵包,玛莎大婶总会偷偷塞给她一块刚烤好的小饼乾,会偷偷和她说一些私密的悄悄话,还会捏捏她的脸说“太瘦了,要多吃点”。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麵包店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腰间繫著沾满麵粉的围裙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她手里端著一盆刚泼出去的水,正准备关门。 正是玛莎大婶。 三人就这样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撞了个正著。 “哎哟!” 玛莎大婶也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影嚇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那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隨即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不莱恩医生吗?还有小艾莉丝!” 她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震得路边的野猫都抖了三抖,“这大半夜的,你们俩这是……刚从河边那个情人坡回来?” “咳咳……” 莱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河堤什么时候变成了情人坡了? “玛莎大婶,晚上好。” 莱恩强装镇定 ——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玛莎大婶撞个正著了。 他扯出一抹笑容打招呼:“我们就是去逛了逛星火祭,回来得稍微晚了些。” “懂!我都懂!” 玛莎大婶一脸 “过来人的瞭然”,目光却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最先落进她眼里的,就是莱恩怀里那只硕大的泰迪熊,明眼人一看便知,定是特意为討女孩子欢心贏来的。 又看到了艾莉丝怀里抱著的金鱼。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两人那有些彆扭但又极其亲密的姿势上。 “嘖嘖嘖……” 玛莎大婶发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感嘆声,“年轻真好啊!看看这熊,多大!大到都能把小艾莉丝给装进去咯!” 艾莉丝觉得自己快要熟透了。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敢看玛莎大婶,只能盯著自己的脚尖,两只脚的脚趾在木屐里抠得紧紧的。 “那个……大婶……我们先回去了……” 她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拽了拽莱恩的袖子,想要快点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哎,別急著走啊!” 玛莎大婶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借著门口透出来的灯光,她捕捉到了莱恩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抹反光。 显然,那是一枚戒指。 在莱恩那修长乾净的手指上,显得格外显目。 玛莎大婶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著一丝慈祥的欣慰。 作为看著莱恩的长辈,她当然知道这个从战场上回来的医生一直孤身一人。 而那个被他买回来的小亚人丫头,虽然身世可怜,但眼看著被养得越来越水灵。 现在看来……这是好事將近啊! “哎呀呀,看来下次我去微光阁买药,得改口叫老板娘咯?” 玛莎大婶一边说著,一边衝著一直低著头的艾莉丝挤眉弄眼,“小艾莉丝,加油啊!把咱们莱恩医生抓紧了,这可是个好男人!” ...... 如果说刚才只是脸红,那现在艾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已经冒烟了。 老板娘?! 谁……谁是老板娘呀! 她慌乱地抬起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唔唔……不是……那个……” 她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了莱恩的左手。 那个戒指还在那里。 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她给戴上的。 那是她的標记。 一种隱秘且巨大的甜蜜感突然涌上来,混合著羞涩,让她原本想要否认的话语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羞噠噠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莱恩的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在外面颤抖。 莱恩看著身边这只已经彻底变成鸵鸟的小丫头,眼底满是宠溺。 他没有反驳玛莎大婶的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稍微紧了紧手臂,將艾莉丝护得更紧了一些。 “借您吉言,大婶。” 莱恩从容地应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去吧去吧!別让小丫头著凉了!” 玛莎大婶挥著手里的大蒲扇般的手掌,一脸姨母笑地目送著两人离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艾莉丝依然觉得后背火辣辣的,仿佛玛莎大婶的目光还黏在身上。 “莱……莱恩先生……” “嗯?” “刚……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呀?” 艾莉丝小声嘟囔著,手指轻轻抠著莱恩浴衣上的布料,“大婶她……她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莱恩明知故问,语气轻鬆。 “误会我是……是……” 莱恩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认真地看著她。 “艾莉丝不希望被误会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 “我……我……我希望......” 只是后面的声音小到听不清。 “戒指是你给我的。” 莱恩举起左手,在路灯下晃了晃。 “既然给我戴上了这个,那不管是不是误会,艾莉丝都要对我负责哦。” “负……负责?!” “是啊。” 这时,艾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努力工作赚钱,然后养著莱恩先生的画面。 好像……也不坏? 不对,是非常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她挺了挺小胸脯,握著莱恩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虽然脸还是很红,但语气却无比认真,“我会……我会努力工作的!我会赚钱!我会……会对莱恩先生负责的!” 看著她那副视死如归般要负责任的可爱模样,莱恩终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那我可就等著艾莉丝养我了。” …… 渐渐的,熟悉的微光阁招牌出现在眼前。 门口那盏煤气灯散发著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那是家。 那是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避风港。 这一路走来,从喧囂的祭典,到静謐的河堤,再到无人的街道。 从曖昧的试探,到大胆的坐大腿,再到这枚廉价却沉重的戒指。 艾莉丝觉得今晚就像是一场梦。 但手里的金鱼水袋沉甸甸的,身边莱恩先生的体温热烘烘的,还有那只大熊毛茸茸的触感,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莱恩走到门口,腾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咔噠。” 清脆的开锁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打开,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微光阁特有的味道。 莱恩推开门,並没有急著进去,而是侧过身,让艾莉丝先走。 艾莉丝抱著金鱼,跨过门槛。 她回过头。 莱恩正抱著大熊,站在门口看著她。背后的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比那月光还要温柔。 他走进屋,反手关上了大门。 “咔噠。” 门锁落下的声音,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此时此刻,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 莱恩把那只碍事的大熊放在了进门的椅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向著艾莉丝伸出了双手。 艾莉丝没有任何犹豫。 她把那袋金鱼小心地放在柜檯上,然后像是一只归巢的燕子,一头扎进了莱恩怀抱。 “莱恩先生……” 她在他在怀里蹭著,声音闷闷的,带著无限的依恋。 “嗯,我在。” 莱恩收紧双臂,將她紧紧锁在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头顶,感受著那真实的温度。 这一夜。 心是满的。 意是足的。 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那一枚廉价的指环,见证了这世间最纯粹的契约。 在那摇曳的煤气灯影下,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样子。 --------------------------------------------------- 超感谢 “是只小景轩吖” 宝子打赏的大保健!今日已更 6000 字,相当於三章~ 呜呜实在顶不住了,真的更不动了。 ~为表歉意,福利图片这就奉上。 第93章 镜中的自己(上)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直到莱恩轻轻拍了拍艾莉丝的后背,那种令人沉溺的温存才不得不暂时画上休止符。 分开的时候,艾莉丝的鼻尖无意间蹭过莱恩的衣襟,她有些恋恋不捨地吸了吸鼻子。 “好了。” 莱恩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先把『红將军』安顿好,不然它要在袋子里憋坏了。” 他指了指柜檯上那个装著金鱼的水袋,里面那条红色的大傢伙正引领著几个小跟班摆动著尾巴,撞击著透明的塑胶袋。 “嗯……” 艾莉丝乖巧地点点头,眼神却依然黏在莱恩身上,“那……那只大熊呢?” “大熊太大了,放在楼下容易绊倒人。”莱恩看了一眼那个占据了整个椅子的庞然大物,笑著说道,“你先去放鱼,我去弄点吃的,一会儿你把它抱上楼去。” 提到吃的,莱恩顿了顿,目光在艾莉丝那纤细的腰肢上停留了片刻。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夜宵?” 他一边说著,一边挽起浴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今晚光顾著逛祭典了,你就吃了苹果糖和半份章鱼烧,现在肯定消化完了吧?” “唔……”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莱恩做的黄油煎鬆饼或者是热腾腾的牛奶燕麦粥。 可是下一秒,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腰间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上。 这套“流光袍”是贴身剪裁的,腰封更是勒得紧紧的,勾勒出她少女初长成的身段。如果现在吃夜宵……肚子肯定会鼓起来的。 一鼓一鼓的话,就不漂亮了。 “不……不用了!” 艾莉丝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摇了摇头,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肚子,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再吃……再吃就要变成小肥猪了!到时候莱恩先生肯定会嫌弃我重,连抱都抱不动了……” “胡说。” 莱恩失笑,走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轻颳了一下她挺翘的小鼻子,“你现在太轻了,抱著像抱著一团棉花。变成小猪才好,肉嘟嘟的手感更好。” “才不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艾莉丝抗议地皱了皱鼻子,头顶的狐狸耳朵髮饰隨著她的动作晃了晃,“女孩子要保持身材的!罗莎大婶说了,男人都喜欢腰细的!” “罗莎大婶那是……”莱恩无奈地摇摇头,没好意思说那位胖乎乎的大婶可能是因为自己瘦不下来才这么说的,“行吧,不勉强你。不过我有点饿了,我去热杯牛奶,顺便切点火腿和其他的东西,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隨时过来。” 说完,他揉了揉艾莉丝的发顶,转身走向了厨房。 看著莱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厨房里隨即传来煤气灶打火的轻微声响,艾莉丝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呀。 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为你立黄昏。 她转过身,捧起柜檯上的金鱼水袋。 水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吧,红將军。” 艾莉丝低头对著袋子里的金鱼轻声说道,“带你去你的新家。” …… 推开微光阁的后门,一股混合著湿润泥土和清新草木香气的凉风扑面而来。 后院是个不大的小花园,也是莱恩种植珍贵草药的基地。此时,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给满园的植物披上了一层银纱。 靠近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 池水清澈,几片圆圆的睡莲叶子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几朵还没完全闭合的淡粉色睡莲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这是莱恩专门为了养一些喜水药材而挖的,不过现在,它要迎来几位新住户了。 艾莉丝走到水池边,蹲下身子。 木屐踩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咔噠”一声脆响。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水袋的繫绳,將袋口慢慢倾斜,贴近水面。 “去吧。” 隨著“哗啦”一声轻响,水袋里的水匯入池中。 那条红色的“红將军”顺著水流滑进了宽阔的新天地。红將军先是有些发懵地在原地转了两圈,似乎在適应这突如其来的自由,隨后尾巴一甩,钻进了一片睡莲叶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至於另外几条作为添头的小金鱼,则欢快地四散游开,给这寂静的水池增添了几分生气。 “晚安哦。” 艾莉丝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微凉的池水,看著泛起的涟漪,嘴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回到了屋內。 厨房里传来了牛奶加热后的香甜气息,还有火腿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声音。 咕嚕…… 艾莉丝的小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好香啊。 但是不行!要忍住! 为了穿这件漂亮的衣服,为了在莱恩先生面前保持最完美的样子,绝对不能屈服於食慾! 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移开看向厨房的视线,快步走到那把椅子前。 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正歪著脑袋坐在那里,憨態可掬。 “以后你就是我的替身啦。” 艾莉丝伸手戳了戳大熊柔软的肚皮,那里刚才可是被莱恩先生靠过很久的很久的,“要乖乖的哦。” 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將这只庞然大物抱起来。 虽然里面填充的是棉花,但因为体积太大,抱起来格外费劲。 艾莉丝不得不稍微后仰著身子,用下巴抵著熊的脑袋,两只手扣住熊的腋下,像只搬运过冬粮食的小蚂蚁一样,一步一步地向楼梯挪去。 “嘿咻……嘿咻……” 木製的楼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但这声音在深夜里,却像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陪伴。 粉色的流光袍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在风中挣扎的小蝴蝶。 终於,她终於把这只大傢伙抱到了二楼的臥室门口。 用脚后跟顶开虚掩的房门,一股属於她的、也属於莱恩的气息扑面而来。 臥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煤油灯亮著,灯芯被调得很小,散发著橘黄色的暖光,將整个房间烘托得格外温馨曖昧。 “呼……” 艾莉丝长出一口气,走到床边,身子一歪,將怀里的大熊重重地扔到了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大熊弹了两下,最后稳稳地趴在了床中央,占据了原本属於她的位置。 “任务完成!” 艾莉丝拍了拍手。 她转过身,踢掉了脚上那双虽然好看但实在有些磨脚的木屐。 解放双脚的瞬间,一种从脚底板升起的舒適感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她走到床边,穿上了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那也是莱恩给她买的,白色的绒毛,前面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脚踩进去,就像是踩在云朵里一样软绵绵的。 “舒服~” 艾莉丝的小脚趾在拖鞋里欢快地动了动。 她並没有急著去洗漱,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房间角落的那面穿衣镜前。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美丽女孩。 粉色。 满眼的粉色。 这件名为“蝉翼纱”的流光袍,是老约翰裁缝铺的镇店之宝,也是莱恩花了大价钱为她定製的。 此时,在昏黄温暖的灯光下,这件衣服仿佛有了生命。 蝉翼纱独特的质地,让它呈现出一种介於透明与不透明之间的朦朧美感。它轻薄如雾,却又有著丝绸般的垂坠感。 隨著艾莉丝轻轻转动身体,那布料上的暗纹便开始流动。 那是无数朵白色的落花。 它们並不是印染上去的,而是通过复杂的织造工艺,直接织在纱里的。 光线流转间,那些花瓣仿佛真的在隨著夜风缓缓飘落,在她粉色的裙摆上跳舞。 “真好看……” 艾莉丝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像是想要触碰镜中那个像是精灵一样的少女,“这就是……我吗?” 不再是那个满身污泥、穿著麻布破衣的奴隶“柒號”。 而是一个穿著昂贵礼服、被宠爱包围的小公主。 第94章 镜中的自己(下)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腰间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上。 深沉的酒红色,压住了粉色的轻浮与稚嫩,给这一身装扮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腰封是用上好的丝缎製成的,上面用金线绣著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针脚细密得令人髮指。 腰封勒得很紧,將她原本就纤细的腰肢勾勒得不盈一握,同时也衬托得胸部的曲线稍微明显了一些——虽然还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但也足够让少女感到一丝羞涩的骄傲。 “莱恩先生……好像很喜欢这个腰封呢。” 艾莉丝想起刚才在祭典上,莱恩的手臂好几次若有若无地扶在她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缎传来,烫得她心慌。 但是…… 她皱了皱眉,伸手扯了扯领口。 內衬和衬裙似乎有些太厚了。 这虽然保证了端庄,但也掩盖了“蝉翼纱”原本那种通透灵动的美感。 而且……穿著好热啊。 “还是脱掉吧。” 艾莉丝自言自语道。 她转过身,背对著镜子,双手反剪到背后,开始解腰封上的系带。 那是一个复杂的结。 艾莉丝费了好大劲,才摸索到绳头,轻轻一拉。 “呼——” 隨著腰封鬆开,那种紧绷的束缚感瞬间消失。 艾莉丝感觉自己终於可以自由扩张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享受著这久违的畅快。 酒红色的腰封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失去了腰封的束缚,粉色的流光袍瞬间变得松垮起来,像是一朵失去了花萼支撑的花朵,慵懒地披掛在她的身上。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还有那一对精致如玉的锁骨。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红晕。 这种衣衫半解的样子……好像……好像有点色气的样子。 就像画本里那些等待情人的贵族小姐。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有些颤抖地抓住了流光袍的衣襟。 “反正……反正要洗澡了……” 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然后缓缓地將那件昂贵的粉色纱衣从肩膀上褪了下来。 纱衣顺著手臂滑落,如同水银泻地,堆叠在脚边,形成了一团粉色的云雾。 此时,她身上只剩下棉布內衬和衬裙。 这两件衣服虽然剪裁得体,但在脱去了华丽的外袍后,显得格外朴素单薄。 艾莉丝没有停顿。 她解开了內衬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每解开一颗扣子,镜子里的少女就暴露出一寸新的肌肤。 那肌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象牙般温润的光泽,甚至因为羞涩而透著淡淡的粉色。 当最后一件衬裙也滑落在地时。 艾莉丝下意识地抱住了双臂,有些瑟缩地站在镜子前。 光溜溜的。 没有任何遮挡。 镜子里的少女,此时就像是一个刚刚剥了壳的荔枝,鲜嫩,多汁,散发著诱人的清香。 她的身体还很青涩,没有成熟女性那种夸张的曲线,却有著一种独属於少女的、介於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美好。 线条流畅的背脊,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 还有头顶那对依然戴著的狐狸耳朵髮饰。 那是她在祭典上买的。刚才脱衣服的时候,她特意没有摘下来。 此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赤裸的身体映衬下,显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 既纯真,又妖冶。 艾莉丝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迷离。 “我……长大了吗?” 她鬆开抱著双臂的手,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到锁骨,再到…… 她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她稍微侧过身,努力扭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背影。 那里,在左侧肩胛骨的下方,有一块皮肤与其他地方不同。 虽然经过莱恩长时间的精心调理,涂抹了各种昂贵的去疤药膏,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再像树皮一样皱缩乾枯,顏色也淡化了很多。 但依然能看清。 那是一个烙印。 一个扭曲暗红色的印记。 曾经,这是她最自卑、最恐惧的地方。每当看到这个印记,她就会想起那个充满霉味的笼子,想起那些挥舞的皮鞭,想起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曾经觉得自己脏透了。 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要背负著这个耻辱的標籤,像个怪物一样活在阴沟里。 可是现在…… 艾莉丝伸出手,反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然有些粗糙,但已经没有了痛感。 “柒號……” 她轻声念出那个曾经让她颤抖的代號。 但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因为,有一只温暖的大手,曾经无数次地抚摸过这里。 因为,那里,曾落下一个吻。 莱恩先生。 每次给她上药的时候,他的动作都是那么轻柔,眼神都是那么专注。他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印记而嫌弃她,反而会用那种心疼得让她想哭的语气问她:“还疼吗?” 甚至在不久前…… 在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臥室穿衣环节。 他的吻,就落在这个印记的上边,也就是后颈处。 那个吻很轻,很烫。 现在的这个印记,不再是奴隶的证明。 它是勋章。 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也是莱恩先生拯救她的见证。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羞涩,一丝纯爱,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少女心事。 她转回身,重新面对镜子。 除了那个烙印,她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细小伤痕。 那是以前留下的鞭痕。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暖色的灯光下,在莱恩气息包裹的房间里,这些瑕疵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真实,更加……惹人怜爱。 “莱恩先生……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艾莉丝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眨了眨眼。 她抬起手,有些调皮地拨弄了一下头顶的狐狸耳朵。 镜子里的少女也跟著做了个动作,那双淡紫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嫵媚。 她想像著。 如果莱恩先生现在推门进来,看到这样的她…… 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惊讶吗? 会害羞得转过身去吗? 还是会……像刚才在河堤上那样,用那种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神看著她,然后…… “呀!我想什么呢!” 艾莉丝猛地捂住脸,感觉头顶都要冒蒸汽了。 太不知羞耻了! 怎么可以想那种事情! 可是……可是身体好像有点热。 心里好像有一只小兔子在乱撞。 那种期待感,像是一颗种子,在心里疯狂发芽。 她还是戴著那对狐狸耳朵。 床头,掛著那个她在祭典上买的狐狸面具。面具上的花纹妖异而神秘,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镜子里的少女,光洁如玉,粉光致致。 她就像是童话里那个等待王子唤醒的睡美人,又像是神话里那个专门勾引书生的狐狸精。 纯洁与诱惑,在她身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就在艾莉丝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著镜子顾影自怜、胡思乱想的时候。 突然。 楼梯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木製楼梯特有的沉闷声响。 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那是莱恩先生的脚步声! 艾莉丝浑身一僵,刚才那些旖旎的幻想瞬间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巨大的慌乱。 近了。 越来越近了。 那个脚步声已经走过了楼梯的转角,踏上了二楼的走廊地毯。 声音变得轻微,却更加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上。 完了! 刚才为了搬大熊进来,她只是用脚后跟把门带上了! 而且……而且她现在……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態。 除了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和头顶的狐狸耳朵,她身上连一块布片都没有! 如果这时候莱恩先生推门进来…… “艾莉丝?” 门外传来了莱恩温润的声音,伴隨著托盘上瓷碗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牛奶热好了,还切了点蜜瓜,你要不要尝……” 隨著声音落下的,还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噠。” 那一瞬间,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臟停止了跳动。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镜子里那个赤裸的自己,又看向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房门。 躲? 来不及了! 穿衣服? 地上的衣服乱成一团,根本来不及捡!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第95章 颤抖的chun光(上) “咔噠——” 那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 橡木门板缓缓向內推开,门缝中泄露进来的走廊灯光,逐渐切开了臥室里原本昏黄、私密且充满曖昧气息的氛围。 艾莉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想尖叫,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甚至想乾脆两眼一黑晕过去算了。可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硬地站在穿衣镜前,动弹不得。在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出窍了,飘在天花板上,惊恐地看著下面那个赤条条的自己。 本能的反应比理智来得更快。 在那扇门彻底打开之前,她做出了一个最笨拙、却也是最真实的举动。 她慌乱地抬起手。 左手手掌拼命地张开,想要捂住上面那虽然尚未丰满、却已经有了如小荷才露尖尖角般起伏的弧度;右手则惊恐地向下探去,试图遮挡住那一处......。 可是…… 可是哪里捂得住啊! 她现在可是光溜溜的!除了脚上那双毛茸茸的、显得格外幼齿的兔子拖鞋,和头顶那对隨著她剧烈颤抖而晃动的狐狸耳朵髮饰,身上真的连一块遮羞布都没有! 那双平时用来捣药、灵巧无比的小手,此刻却显得那么侷促、那么无助。纤细的手指根本无法覆盖住那大片的雪白肌肤,指缝间露出的那一抹腻白和因为羞耻而泛起的粉色,在煤油灯那跳跃的暖光下,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 “呀——!” 一声细若蚊吶的惊呼终於挤出了喉咙,却因为极度的羞耻而变了调。那声音不再清脆,而是软绵绵的、带著颤音,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被踩到了尾巴,发出的那种让人心尖发颤的呜咽。 与此同时,房门被彻底推开了。 莱恩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著一个橡木托盘,上面放著一杯还冒著裊裊热气的牛奶,旁边是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 他的脸上还掛著那种想要投餵自家小宠物的温和笑容,嘴唇微张,准备说出那句关心的话语: “艾莉丝,蜜瓜很甜,我觉得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沉重的抽气声。 莱恩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此刻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仿佛无法处理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视觉衝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足以让他这种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军医,都瞬间大脑宕机的画面。 穿衣镜前。 那个不久前还穿著流光袍的小丫头。 那个不久前还在牵著他的手,说著要对他负责的小助理。 此刻正赤条条地站在那里。 昏黄的灯光像是最好的画师,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勾勒出那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初具规模的少女曲线。 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连接著精致如玉琢般的锁骨。 那锁骨窝深陷,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像是一对欲飞的蝴蝶翅膀在颤动。 再往下,是那因为羞耻而剧烈起伏的小胸脯——虽然被一只颤抖的小手勉强遮住了一些,但那指缝间溢出的那一抹雪白,以及周围因为用力jiya而泛起的淡淡红晕,却更加引人遐思。 视线下移。 是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平坦紧致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只有一个带著可爱弧度的肚脐,像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吸引著所有的视线。 再往下…… 是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因为过度的紧张和羞耻,她的双膝紧紧併拢著,膝盖处泛著诱人的粉红。那大腿內侧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仿佛在发光,而那双併拢的腿,却依然无法完全阻挡那......。 而最要命的,是这种春光並非单一的。 那面立在墙角的穿衣镜,忠实地映照出了她的背影。 那是另一种更为致命的打击。 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镜子里扫过。 那是如凝脂般光洁的背部线条,脊柱沟若隱若现,一直延伸到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腰窝。而在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曾经狰狞的烙印,此刻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让他心疼而存在的吻痕。 镜子里的艾莉丝,和现实中的艾莉丝,像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精灵,同时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双重暴击。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臥室里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是托盘上的牛奶杯因为莱恩手抖而晃动,撞击在盘子边缘的声音。 满溢的热牛奶隨著晃动泼洒出来,滚烫的白色液体顺著杯壁流下,滴落在莱恩的手背上。 “嘶……” 牛奶很烫,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烧的痛感。 但莱恩仿佛感觉不到。 或者说,那一丁点的疼痛,根本无法与此刻大脑里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热度相提並论。 他的目光,像是被某种强力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理智在尖叫:莱恩!快闭眼!快转身!你是正人君子! 可是本能在咆哮:看啊!那是多么美好!那是属於你的! 这种天人交战让他整个人都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忘了。 而对於艾莉丝来说,这一秒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看著门口的莱恩。 看著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那种视线是有温度的。 像是带著火焰的刷子,每扫过一寸肌肤,那一寸肌肤就变得滚烫、发红。 从脖子开始,红晕像是滴入水中的红墨水,迅速蔓延开来。 锁骨红了。 胸口红了。 小肚子红了。 连膝盖和脚趾头都红透了。 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浑身散发著惊人的热气。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终於找回了一丝声音。 可是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平时说话的样子。带著浓重的哭腔,软糯得像是一团刚出炉、还在拉丝的棉花糖,又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別……別看……” 她想要逃跑。 想要跑到床上去,想要钻进那层厚厚的被子里把自己藏起来,哪怕是躲在那只大熊后面也好。 可是,当她的大脑发出逃跑的指令时,双腿却完全背叛了她。 手脚绵软无力,软趴趴的。特別是两腿之间,因为羞耻而產生的某种异样感觉,让她稍微一动就感觉要摔倒。 那种羞耻感,像是一股强大的电流,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发软,甚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依靠著身后的镜子勉强支撑。 “呜呜……我……我在……我在换衣服……” 艾莉丝一边语无伦次地说著,一边更加用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试图通过蜷缩身体来减少暴露的面积。 可是她越是这样,那种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越是让人想要欺负。 特別是当她因为害羞而浑身泛起那种淡淡的粉色时,那种视觉效果简直是毁灭性的。 那是真正的颤抖的春光。 少女的羞涩,如同初春枝头最嫩的那个花骨朵,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绽放。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像是有火在烧。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丫头…… 平时看起来那么瘦小,怎么……怎么脱了衣服……这么…… 这么有料? 特別是那因为併拢双腿而jiya出的一点点肉感,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忍耐极限。 还有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还有头顶那对狐狸耳朵…… 这难道是上天派来考验他定力的魅魔吗? “莱恩先生……求……求求你……” 艾莉丝见莱恩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终於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顺著她红扑扑的脸颊滑落,滴在那白皙的锁骨上,碎成一片片水光。 “可……可以先出去吗?” 她抽噎著,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娇喘连连,“我……我羞……” 这个“羞”字,带著颤音,带著哭腔,像是一把小锤子,狠狠地、却又温柔地敲碎了莱恩最后的呆滯。 终於。 这声带著哭腔的哀求唤回了莱恩一丝理智。 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魘中惊醒。 哦,老天!他在干什么! 他在盯著自己的小助理看!而且还像个痴汉一样看了这么久! 莱恩感觉自己的脸也在瞬间烧了起来,那种滚烫的热度甚至比刚才手背上被牛奶烫到的地方还要剧烈一百倍。 愧疚感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抱……抱歉!” 莱恩慌乱地別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试图將视线从那片粉色的春光中强行剥离。 可是眼角的余光依然不听话地想要往回瞟。 为了防止自己再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莱恩只好盯著旁边的墙壁,盯著那上面掛著的一幅静物画。 那是几个苹果。 可是此时此刻,在他眼里,那几个红彤彤的苹果,看起来都像是艾莉丝那羞红的脸颊。 “我……我只是……” 莱恩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打结了,平时流利的口才此刻全都餵了狗,“我以为……以为你……我......我敲门了……不,我好像没听到你回应就……” 但这种时候解释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反而像是在掩饰自己的色心。 “我……我马上出去!” 莱恩深吸一口气,想要转身。 可是就在他准备撤退的时候,突然感觉到鼻尖一热。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鼻腔滑落,流到了上嘴唇。 莱恩下意识地抬起没端盘子的那只手,摸了一下。 指尖一片猩红。 鼻血。 他竟然……流鼻血了? 第96章 颤抖的chun光 就因为看了一眼小丫头的身子? 莱恩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简直是丟人丟到家了! 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的医生,居然会被这种场面刺激得流鼻血? 这也太……太没出息了! 如果让以前部队里的那些战友知道了,估计能笑掉大牙,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嘲笑一辈子。 “啊……” 艾莉丝显然也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了那抹刺眼的红色。 她原本还捂著胸口的小手稍微鬆开了一些,满脸惊讶和担忧地看著莱恩,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羞耻。 “莱恩先生……你……你流血了!” 那一瞬间,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赤裸著身子,满脸通红,泪眼汪汪。 一个端著牛奶盘,满脸通红,鼻血横流。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诡异而又曖昧到了极点的气氛。 “没……没事!” 莱恩感觉自己的老脸已经没地方搁了,如果有条地缝,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哪怕下面是下水道。 他赶紧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鼻子,试图掩盖这个令人尷尬的事实,却反而把血跡抹到了脸颊上,显得更加狼狈。 “这……这就是……最近天气太乾燥了!对,太乾燥了!再加上吃了那个……那个苹果糖!上火!对,是上火!” 莱恩语速飞快地胡说八道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 再不跑,他怕自己真的会控制不住,化身为狼。 “我……那个……牛奶!” 莱恩动作僵硬。 他並没有走进房间,而是迅速蹲下身,將那个还在微微晃动的橡木托盘放在了门口的地毯上。 “艾莉丝,我……我把牛奶和蜜瓜先放门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有些发抖,带著一丝狼狈,“你……你穿好衣服就出来吃点。別凉了。”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诱人的风景。 他猛地站起身,抓著门把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那一室的春光。 也隔绝了莱恩那几欲爆炸的视线。 站在走廊上,面对著紧闭的房门,莱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著,仿佛要跳出来看看刚才那个美妙的场景。 “呼……呼……” 莱恩靠在墙壁上,仰著头,防止鼻血继续往下流。 太危险了。 真的太危险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真的闪过了一万种把她扑倒在床上的念头。 那是男人最原始的衝动。 可是…… “她是艾莉丝啊……” 莱恩苦笑著低喃了一句。 她是那么信任他,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在他面前。 他不能利用这份信任去伤害她。 至少……现在还不行。 毕竟,还有一年。 “那个……我去处理一下……处理一下这个乾燥的问题!” 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哪怕门已经关上了,莱恩还是对著门板喊了一句。 然后就是一阵急促且略显凌乱、甚至可以说是踉蹌的脚步声。 那是往走廊另一头的浴室跑去的声音。 “咚咚咚咚……” 听著那远去的脚步声,臥室里的艾莉丝终於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顺著穿衣镜慢慢滑落,瘫坐在厚厚的地毯上。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並没有让她平静下来。 反而,隨著莱恩的离开,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开始疯狂回放。 他的眼神。 他的僵硬。 还有……那个刺眼的鼻血。 “呜……” 艾莉丝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著自己,发出一声羞耻到了极点的呜咽。 太丟人了! 真的太丟人了! 虽然……虽然她已经决定要对莱恩先生负责,虽然她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己未来的丈夫。 但是……但是这种坦诚相见的方式,是不是太超前了一点呀! 而且,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傻吧? 捂也没捂住,哭得稀里哗啦的。 可是…… 艾莉丝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依然满脸通红,可是嘴角却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小小的弧度。 那种弧度里,藏著一丝羞涩的得意。 “他流鼻血了……” 艾莉丝小声嘟囔著,声音里带著一点点娇嗔。 她记得很清楚。 刚才莱恩先生看著她的时候,那种眼神虽然让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渴望的感觉。 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不是看小孩子,不是看宠物。 是看女人。 “哼……” 艾莉丝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那点羞耻感慢慢被一种小小的甜蜜所取代。 看来……莱恩先生也是有坏坏的想法的。 他还说什么天气乾燥…… 明明就是……就是色迷心窍! 不过…… “还不赖。” 艾莉丝从地上爬起来,感觉腿还是有点软。 她走到衣柜前,手忙脚乱地找出一件睡裙套在身上。 直到那层布包裹住身体,那种赤身裸体的危机感才彻底解除。 她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悄悄的。 只有远处浴室方向传来隱隱约约的水流声。 那是莱恩先生在用冷水洗脸吗? 还是在洗別的什么? 想到这里,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轻轻打开门,把那个托盘端了进来。 托盘上,除了牛奶和蜜瓜,还有那几滴鲜红的鼻血印记,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莱恩先生为她动心的证明呢。 艾莉丝关上门,端著托盘走到床边。 她拿起一块蜜瓜放进嘴里。 真甜。 比在祭典上吃的苹果糖还要甜。 甜得一直流进心里,化作了一汪春水。 ……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 二楼的浴室里。 “哗啦啦——” 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冲刷著洗手池,发出哗哗的声响。 莱恩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顾不得衣服被溅湿,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那一池冷水里。 冰凉的温度瞬间包裹了皮肤,刺激著神经,让他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臟稍微冷却了一些。 鼻腔里的血跡被冲淡,顺著水流旋进了下水道。 “呼——”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才猛地抬起头。 水珠顺著他高挺的鼻樑、稜角分明的下巴滴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勾勒出他起伏剧烈的胸肌轮廓。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狼狈。 真的太狼狈了。 满脸的水珠,通红的眼眶,还有那副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 这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微光阁店主的样子? 鼻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那股热气似乎还在体內乱窜,特別是小腹那一团火,怎么浇也浇不灭。 哪怕是冷水,也没能完全浇灭脑海里那幅挥之不去的画面。 粉色的…… 颤抖的…… 带著狐狸耳朵的…… 还有那双兔子拖鞋…… 这画面衝击力太强了,估计今晚做梦全是这个了。 他一边用冷水冲洗著还在发热的脸和鼻子,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背诵著人体骨骼名称,试图用这种枯燥的知识来压制住那些旖旎的念头。 “颅骨……颈椎……锁骨……肩胛骨……” 可是背著背著,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艾莉丝那精致的锁骨,和那片光洁的肩胛骨。 “……没......没救了。” 莱恩绝望地关上水龙头,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第97章 少女心思(上) 艾莉丝坐在床边,手里捧著那杯已经温热的牛奶。白瓷杯壁上残留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导进来,却怎么也比不上她脸颊此刻的滚烫。 她小口小口地啜饮著。 牛奶加了蜂蜜,甜丝丝的,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熨帖著胃部。可是这股暖意並没有让她平静下来,反而像是给体內那团乱窜的小火苗添了一把柴。 “呼……” 艾莉丝放下杯子,张开小嘴,轻轻哈出一口热气。 好热。 真的好热。 哪怕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淡蓝色的睡裙,哪怕窗户开著一条缝,夜风正徐徐吹入,她依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蒸笼里。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燥热。 艾莉丝伸手叉起一块蜜瓜,送进嘴里。 清甜冰凉的果汁在口腔中爆开,稍微缓解了一点乾渴。 可是,只要一闭上眼睛,刚才那一幕就像是挥之不去的幻灯片,在脑海里疯狂循环播放。 莱恩先生推开门的瞬间。 他那双瞪大的深邃眼睛。 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仿佛带有实质的灼烧感。 还有……那顺著他嘴唇流下的鲜红鼻血。 “呀——!” 艾莉丝突然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的呜咽,手里还没吃完的蜜瓜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把托盘推到床头柜上,然后整个人向后一倒,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大床里。 那只巨大的泰迪熊被她挤到了角落里,无辜地瞪著玻璃眼珠看著她。 “坏蛋……莱恩先生是大坏蛋……” 艾莉丝把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羞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 被子上全是莱恩的味道。 那是薄荷菸草混合著薰衣草洗衣液的清爽气息,是微光阁特有的、让她无比安心却又在此刻让她无比心慌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莱恩的气息包围了。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流鼻血呢……” 艾莉丝在床上扭动著身体,像是一条在岸上搁浅的小鱼。 虽然罗莎大婶说过,男人流鼻血是因为……是因为太兴奋了。 可是……可是这也太直白了吧! 那种反应,岂不是说明……说明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感觉? 一想到这里,艾莉丝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羞耻感像是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喘不过气来。但在这羞耻的缝隙里,又顽强地钻出了一丝丝名为窃喜的小嫩芽。 “哼……”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那双穿著毛茸茸兔子拖鞋的小脚,在半空中胡乱地蹬了两下。 “嗖——” 左脚的拖鞋率先脱离了控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紧接著是右脚。 “啪嗒。” 两只兔子拖鞋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一只朝东,一只朝西,像是两只迷路的小兔子。 失去了拖鞋的束缚,那一双白嫩的小脚丫彻底解放了。 粉嫩的脚趾头在空气中蜷缩了一下,然后愜意地舒展开来。 艾莉丝並没有去管它们。 她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属於莱恩的枕头上。 枕头套是深蓝色的,也是棉布材质,上面因为常年使用而稍微有些起球,但这並不影响它的柔软。 那是莱恩每晚都要枕著的地方。 那是离莱恩梦境最近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艾莉丝伸出手,一把將那个枕头捞了过来。 抱在怀里。 好软。 好香。 那种浓郁的莱恩气息瞬间扑鼻而来,比被子上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就像是莱恩正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呼吸一样。 “呜……” 艾莉丝髮出一声甜腻的鼻音。 她侧过身,双腿猛地夹住了那个枕头。 睡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大幅度的动作而向上滑落,堆叠在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白得晃眼的腿。 在那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少女的肌肤泛著细腻的光泽,膝盖处透著淡淡的粉红,大腿內侧那片最娇嫩的皮肤若隱若现,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可惜,这一幕无人欣赏。 只有那只大熊和墙上的影子,沉默地注视著这一切。 艾莉丝並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撩人。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她把脸颊贴在枕头上,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咪在蹭著主人的裤脚。 蹭一下。 再蹭一下。 那种粗糙的棉布摩擦过娇嫩脸颊的触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莱恩先生……笨蛋……” 她小声嘟囔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画著圈圈,“明明……明明都给你看了……” “还跑那么快……” “胆小鬼……” 嘴上骂著对方是胆小鬼,却早忘了先前是谁急著喊莱恩先生別看的。 艾莉丝此刻的脑子里全是莱恩慌里慌张转身,一头撞到门框的模样,她倒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那副羞涩模样,半点不比人家好。 噗嗤。 艾莉丝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 从床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 怀里的枕头被她死死抱著,双腿夹得紧紧的。 滚过去。 又滚回来。 淡蓝色的睡裙隨著她的滚动,更加凌乱地缠绕在身上。 一侧的肩带滑落下来,掛在圆润的肩头,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一对精致的锁骨。胸前那微微隆起的起伏,在睡裙的布料下隨著呼吸而颤动。 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髮饰,因为刚才忘记摘下来,此刻已经被压得有些歪斜,却反而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唔……好羞耻……” 艾莉丝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他的味道。 满满的。 像是要把內心都填满。 这种偷偷拥抱他枕头的感觉,就像是在做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坏事。 一种隱秘的背德快感在心底滋生。 她想像著,这个枕头就是莱恩先生。 她现在正抱著他。 夹著他。 把他压在身下。 “嘿嘿……” 少女发出一声痴痴的傻笑,双腿下意识地用了用力,將枕头夹得更紧了一些。 某种异样的酥麻感顺著大腿內侧蔓延开来。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淡紫色的瞳孔里,蒙上了一层水雾,迷离而湿润。 “莱恩先生……” 她轻声呼唤著那个名字,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我想把你……圈起来……” “用这个……” 她举起右手,看著中指上那一小块刚才吃蜜瓜时不小心沾上的果汁渍,然后视线模糊地看向並不存在的戒指。 虽然戒指戴在莱恩手上。 但在她心里,那个圆环,已经套住了两个人的灵魂。 她又在床上滚了两圈。 像是一只吃饱了猫薄荷的小猫,彻底放飞了自我。 一会儿把枕头顶在头上。 一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气。 一会儿又把枕头当作假想敌,用小粉拳锤两下,然后再心疼地揉一揉。 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著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碎碎念: “流鼻血……羞羞……” “看光了……要负责……” “以后……以后我也要看回来……” “看莱恩先生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迅速蜷缩起来,脸红得快要滴血。 “呀!我在说什么呀!” “太不知羞耻了!艾莉丝你变坏了!”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可是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鬆开那个枕头,反而抱得更紧了。 …… 第98章 少女心思(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十分钟。 或者更久。 走廊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是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 声音很大。 非常大。 大得有些刻意,就像是有人故意用力跺脚,想要製造出动静来提醒屋里的人一样。 那是莱恩回来了。 他在浴室里用冷水冲了整整十分钟的脸,直到感觉脸上的皮肤都感觉到冰冰的,那股乱窜的邪火才勉强被压下去。 站在浴室门口,他犹豫了很久。 想回去,又不敢回去。 那种矛盾的心理,就像是一个刚做错了事、既想回家又怕挨骂的孩子。 但是,这是他的臥室啊。 而且,艾莉丝还在里面。 他总不能在浴缸里睡一晚上吧? “呼……” 莱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浴衣领口,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正经、像个无欲无求的圣人。 “我是医生。”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他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迈步向臥室走去。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刚才那种惊喜,他特意加重了脚步声。 咚咚咚。 这声音在寂静的二楼迴荡,清晰地传进了臥室。 …… “!!!” 正抱著枕头在床上滚得欢快的艾莉丝,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瞬间停住。 原本还在扭来扭去的身体瞬间僵直。 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 那对歪掉的狐狸耳朵仿佛都跟著竖了起来。 莱恩先生回来了! 而且听这个声音……已经快到门口了!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睡裙凌乱,裙摆撩到了大腿根,肩带滑落,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怀里还死死抱著莱恩的枕头,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睡觉的地方。 这要是被莱恩先生看到了…… 肯定会以为她在发情……不对,是在发疯! 那她的形象就全毁了! “呀!”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像是弹簧一样从床上弹射而起。 快! 要快! 她手忙脚乱地鬆开怀里的枕头。 因为刚才抱得太紧,加上脸上出了汗,甚至可能……可能因为刚才太shufu而不小心流了一点点口水。 当她把枕头拿开的时候,借著灯光,她惊恐地发现—— 枕头中央,有一小块深色的shuizi。 虽然不大,只有oo大小。 但是在乾燥的深蓝色枕套上,显得格外显眼。 “完了完了……” 艾莉丝的小脸瞬间惨白,然后又迅速涨红。 那是……那是她的ko水吗? 还是其他~? 不管是什么,这都是她刚才对著莱恩先生的枕头做坏事的证据啊! 要是被莱恩先生发现了,问起来这块湿的是什么…… 她大概只能羞愤地咬舌自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已经到门口了。 来不及换枕套了! 艾莉丝心一横,迅速抓起枕头,把它翻了个面。 把有水渍的那一面朝下,压在床单上。 把乾爽的那一面朝上,拍了拍,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简直是爆发出了超越亚人极限的速度。 然后,她迅速拉好滑落的肩带,扯平捲起来的裙摆,理了理乱糟糟的长髮。 深吸一口气。 坐下。 她选择坐在床边,背对著窗户,面向门口。 双腿併拢,微微倾斜。 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 背脊挺直,下巴微收。 这是一个標准到无可挑剔的淑女坐姿。 除了…… 除了那一双光溜溜的脚丫,因为刚才拖鞋被踢飞了,此刻只能侷促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脚趾不安地蜷缩著,试图把自己藏进地毯的绒毛里。 还有那张依然红扑扑、像是刚蒸完桑拿一样的小脸。 以及那双依然带著水雾、闪烁著心虚光芒的大眼睛。 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她刚刚摆好姿势的下一秒。 “叩、叩。” 敲门声响起了。 莱恩站在门外,手举在半空中,並没有直接推门。 虽然门没锁,但他还是选择了敲门。 这是尊重。 也是试探。 更是给彼此一个缓衝的台阶。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听起来有些闷闷的,带著一丝刻意的压抑,“那个……你穿好衣服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就像是在確认:“现在的画面是安全的吗?我不会再流鼻血了吧?” 臥室里。 艾莉丝听到这句问话,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撞。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那么软,不要那么媚。 “穿……穿好了……” 可是一开口,那种软糯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 “莱恩先生……可以进来了。” 得到了许可。 莱恩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將奔赴刑场的勇士,握住了门把手。 “咔噠。” 门开了。 莱恩走了进来。 他的视线並没有第一时间乱瞟,而是非常克制、非常礼貌地先落在了地板上,然后才慢慢上移。 入眼的一幕,让他稍微鬆了一口气,但紧接著,心臟又漏跳了一拍。 床边。 艾莉丝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淡蓝色的长睡裙遮住了她绝大部分的身体,只露出了纤细的手臂和那双踩在地毯上的赤裸小脚。 她看起来很乖巧。 很文静。 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可是…… 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粉嫩嫩的,透著一股健康的、甚至有些过分艷丽的色泽。 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把几缕银髮黏在了脸颊上。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水汪汪的,看著他的时候,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和羞涩。 这副模样,根本不像是刚吃完夜宵在休息。 倒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莱恩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了一下。 就在离艾莉丝不远的穿衣镜旁的地毯上。 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依然孤零零地堆在那里。 旁边散落著白色的內衬、衬裙。 还有那条酒红色的腰封。 这堆衣服,就像是无声的证人,在控诉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提醒著莱恩: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那个赤裸的、颤抖的、如同精灵般的少女,不是他的幻觉。 她刚刚就在那里,一件一件地把自己剥开。 就在那里,被他看光了。 想到这,莱恩感觉刚用冷水压下去的火苗,又有復燃的趋势。 鼻腔里似乎又开始发热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堆衣服,也不敢再细看艾莉丝那张红扑扑的脸。 他把目光投向了……那只被挤到角落里的大熊。 “咳……” 莱恩握拳抵在唇边,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牛奶喝完了?” “嗯……喝完了。” 艾莉丝小声回答,声音细若蚊吶。 她的视线也同样不敢在莱恩身上停留太久。 只要一看到莱恩,她就会想起那个鼻血。 想起那个枕头。 想起那个被她翻到背面去的湿印记。 她偷偷瞄了一眼莱恩,然后迅速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莱恩也偷偷瞄了一眼艾莉丝,然后迅速转头,看著窗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像是两根带电的电线碰在了一起。 滋啦—— 火花四溅。 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瞬间弹开。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曖昧。 那是混合了牛奶的香甜、蜜瓜的清香、薄荷菸草的气息,以及……少女身上特有的、因为出汗而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 还有一种名为心照不宣的羞涩。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我们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是谁也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 只能在这沉默中,听著彼此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 “那个……”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莱恩绅士地让步,虽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没什么……” 艾莉丝慌乱地摇摇头,手指紧紧绞著睡裙的布料,“莱恩先生……先把门关上吧……有风……” 其实风也没有多大。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 她只是……只是想把这个空间封闭起来。 想把这种只属於两个人的、羞耻又甜蜜的氛围,关在这个小小的臥室里。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隨著“咔噠”一声落锁的轻响。 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那一屋子正在发酵的、粉红色的少女心思。 第99章 踹一下莱恩先生是什么感觉?(上) 莱恩为了缓解这份几乎要凝固的尷尬,视线开始在房间里游移。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地毯中央。 那里,两只白色的毛绒兔子拖鞋正孤零零地躺著。一只头朝东,一只头朝西,相隔甚远,就像是两只在慌乱中走散了的小兔子。而在床边,艾莉丝那双赤裸的小脚正不安地踩在地毯的长绒里,粉嫩的脚趾头因为紧张而用力蜷缩著,像是一排圆润的小珍珠。 “呵……” 莱恩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丫头,刚才到底是有多慌张,才会把拖鞋踢飞成这个样子? 他这一笑不打紧,坐在床边的艾莉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都绷紧了。 在此时此刻少女敏感得过分的心思里,莱恩先生的这个摇头和轻笑,意味深长极了。 他是在笑话我吧? 肯定是在笑话我刚才那个光溜溜又哭鼻子的蠢样子! “唔……” 艾莉丝的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小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低下头,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小脚丫,心里羞恼得想要在那只大熊身上咬一口。 有什么好笑的嘛…… 人家……人家那是.....那是...... 莱恩並没有察觉到少女这点彆扭的小心思。他弯下腰,迈开长腿走到那两只走失的拖鞋旁,伸手將它们一只一只捡了起来。 他拿著拖鞋,並没有直接递给艾莉丝,而是走到了床的另一边——那是属於他的那一侧,距离艾莉丝大概有一臂远的距离。 他在床沿坐下,侧过身,看著那个快要把头埋进胸口的小鸵鸟。 他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单。 “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莱恩的声音温和,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宠溺,“地上凉,把鞋穿上。” 艾莉丝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 她看了一眼莱恩手里那双毛茸茸的拖鞋,又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米多。 但是在这张承载了两人体温的大床上,这一米多的距离,却仿佛是一条充满了曖昧电流的通道。 “哦……” 她小声应了一句,却並没有站起来走过去。 也许是刚才的事件透支了她所有的力气,又或者是那双脚丫真的有些发软。 艾莉丝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床单上,利用手臂的支撑力,抬起小屁股,往莱恩的方向挪了一下。 再挪一下。 因为身上穿著宽鬆的睡裙,这种挪动显得有些笨拙。每一次挪动,裙摆下的布料都会隨著大腿的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就像是一只慵懒又有些扭捏的小海豹,一点一点地,朝著她的饲养员蠕动过去。 看著她这副既想靠近、又在害羞,磨磨蹭蹭的可爱模样,莱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还是这么懒。” 他轻笑著调侃道,把手里的拖鞋放在了自己腿边的地板上,然后向她伸出了手,“快点,还要不要吃蜜瓜了?” 听到这声带著笑意的调侃,艾莉丝心里那点名为羞恼的小火苗彻底窜了起来。 又笑我! 莱恩先生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坏心眼了? 刚才明明是他自己流鼻血了,现在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反过来笑话我懒! 一种从未有过的大胆念头,突然像是野草一样在艾莉丝那本来就乱糟糟的小脑瓜里疯长起来。 既然莱恩先生总是欺负我…… 那我也要欺负回去!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惩罚不听话的男人。 我现在也是……也是预备役的坏女人了,毕竟都做过那种不知羞耻的动作了。 艾莉丝盯著莱恩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又看了看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手。 一个在她看来的计划诞生了。 哼哼。 我要……我要踹莱恩先生! 用我的脚丫,狠狠地踹他的胸口,或者肚子!让他知道我也是有脾气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把艾莉丝自己嚇了一跳,但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和刺激。 此时,她已经挪到了莱恩的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著,膝盖几乎要碰到膝盖。 “把脚抬起……” 莱恩刚想说“把脚抬起来穿鞋”,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少女突然有了动作。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她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然后抬起了那一双光洁白嫩的小脚丫。 目標:莱恩先生的肚子! 发射! 然而。 想像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也许是因为刚才一直並没有真的想好要怎么踹。 那双原本气势汹汹的小脚,並没有如愿以偿地踹在莱恩的肚子上。 而是…… 稍微偏了一点点方向,又稍微低了一点点高度。 “呲溜——” 那一双带著凉意的小脚,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滑进了莱恩敞开的浴衣下摆里,直接钻进了他的怀中,最后稳稳地踩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甚至,因为惯性,那圆润可爱的脚趾头,还顺势勾住了莱恩腰间的衣带。 空气瞬间凝固。 莱恩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怀里这双突如其来的小脚丫。 白皙,细腻,透著淡淡的粉色。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脚底板软乎乎的,正贴著他的腹肌和大腿。 那种微凉与滚烫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颗炸弹在他怀里炸开。 而作为行凶者的艾莉丝,此刻更是彻底傻眼了。 这……这就是我想像中的踹吗? 这明明就是……就是投怀送抱啊! 而且还是用脚投怀送抱! 这姿势也太羞耻、太奇怪了吧!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头顶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蒸汽。她慌乱地想要把脚抽回来,可是脚趾头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勾著莱恩的衣带不肯鬆开。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有些微妙,带著一丝危险的疑问,“你在……干什么?” 他的手虽然没有动,但身体肌肉明显绷紧了。 这种刺激,对於刚洗完冷水脸的他来说,简直是在玩火。 “我……我……” 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藉口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踹人企图。 踹人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那就只能…… 突然,灵光一闪。 “我……我的脚酸!” 艾莉丝急中生智,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委屈的水雾,看著莱恩,“莱恩先生……今天穿木屐逛了一晚上的星火祭……木屐好硬,走路好多……脚……脚好酸哦……”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特意动了动脚趾,在莱恩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 “酸得……酸得我都抬不起来了……只能……只能放在这里歇一下……” 说完这番话,艾莉丝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智。 这简直是完美的藉口! 既解释了为什么要把脚伸进他怀里,又掩盖了原本的邪恶用心。 而且……还可以顺便撒个娇? 听到脚酸这两个字,莱恩眼底那原本翻涌的一丝暗色瞬间消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关切和心疼。 作为医生,他当然知道那种传统的木屐对於穿惯了软底鞋的人来说有多么折磨。硬木板底没有任何缓衝,走久了脚底板確实会非常难受,甚至可能还会磨出水泡。 “傻丫头。” 莱恩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脚疼怎么不早说?刚才走回来的时候还一声不吭的。” 他放下了手里原本准备给她穿的拖鞋。 “別动。” 莱恩伸出双手,並没有把那双作乱的小脚推开,反而一把握在了掌心里。 入手一片滑腻。 少女的皮肤娇嫩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带著一丝微凉的体温。 莱恩的大手宽厚而温暖,指腹上带著常年捣药杵留下的薄茧。那种粗糙与细腻的对比,在接触的瞬间,让两人都微微颤慄了一下。 但莱恩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態。 此刻,他是医生。 她是需要照顾的病人。 他的一只手托住艾莉丝的脚后跟,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在了她的足底涌泉穴上。 “是这里酸吗?” 第100章 踹一下莱恩先生是什么感觉?(下) 莱恩一边问著,一边稍微用了点力气按揉起来。 “唔……嗯……” 艾莉丝髮出一声舒服的鼻音,原本紧绷的脚趾瞬间舒展开来。 那种恰到好处的力度,透过酸痛的肌肉,直达神经末梢。 “还有这里?” 莱恩的手指顺著足弓向上,推拿著紧绷的足底筋膜。 他的动作专业而温柔,没有丝毫的色情意味,只有专注的呵护。 “嗯……对……对……就是那里……那里……继续……嗯额……” 艾莉丝靠在床头,半眯著眼睛,享受著这顶级的服务。 她看著莱恩。 此时的莱恩,低著头,神情专注地盯著她的脚。 那双救过无数人命的手,此刻正心甘情愿地捧著她的小脚丫,像是在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他为了方便按摩,还细心地將她那有些碍事的淡蓝色睡裙裙摆慢慢向上推了推,露出了那截纤细优美的小腿。 他的手指顺著脚踝一路向上,按揉著她的小腿肚。 那里因为长时间的行走而有些充血肿胀。 莱恩的大手包裹著那白嫩的小腿肉,一下一下地推拿著。 “热热的……” 艾莉丝感觉莱恩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酸痛。 那种被完全包裹、被细心呵护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软绵绵的,暖洋洋的。 之前那个想要踹他的念头,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踹什么踹呀。 这么好的莱恩先生,怎么捨得踹呢? 而且…… 艾莉丝看著莱恩那只在自己腿上游走的手。 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那一枚廉价的指环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那是她给的。 他一直戴著。 哪怕是洗脸,甚至是在这种私密的时刻,他都没有摘下来。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將她淹没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艾莉丝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扬起,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亚人。 不,是最幸福的女孩子。 被救赎,被宠爱,被需要。 现在,连她的小脚丫都被他视若珍宝。 “莱恩先生……” “嗯?力度重了吗?”莱恩抬起头,眼神温柔。 “没有……刚刚好。” 艾莉丝摇摇头,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一只刚偷吃了蜂蜜的小狐狸。 她看著莱恩近在咫尺的脸。 突然觉得,光是被动地接受服务好像有点不公平。 她也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让他也开心,或者……让他也乱一下的事情。 那个坏女人的小心思又死灰復燃了。 艾莉丝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托盘上。 那块金黄色的蜜瓜看起来依然诱人。 她伸长手臂,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切好的蜜瓜。 蜜瓜上还在滴著清甜的汁水。 “那个……” 艾莉丝重新坐直身体。 此时,她的双脚依然还在莱恩的怀里,被他的一只手握著。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稍微前倾身体,才能靠近莱恩。 隨著她的动作,睡裙的领口微微下垂,露出了一片雪白的春光和深深的锁骨沟壑。 但她並没有在意,或者说是故意的。 她把手里的蜜瓜递到了莱恩的嘴边。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软糯甜腻,带著一丝討好,又带著一丝诱惑,“吃……吃蜜瓜。” “刚才不是给你切的吗?” 莱恩停下了手里的按摩动作,抬起头看著她。 这一抬头,那诱人的锁骨和若隱若现的曲线便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快吃掉的娇俏小脸。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出了这丫头眼底那一抹狡黠的光芒。 这是在……玩火? 还是在挑衅? 看来刚才的鼻血事件並没有让她长记性,反而让她变得更加大胆了。 既然如此…… 莱恩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作为在这个家里自认为拥有绝对主导权的男人,如果不给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点教训,以后这微光阁恐怕就要改姓艾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块蜜瓜。 而是微微张开了嘴,就这样定定地看著艾莉丝。 那意思很明显:餵我。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莱恩会伸手接过去,或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一下。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这么理直气壮地求投喂! 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哼,懒猪……” 艾莉丝在心里娇嗔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把蜜瓜往前送了送,塞进了莱恩的嘴里。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莱恩的嘴唇。 软软的,热热的。 那种触感让艾莉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把手缩回来的时候。 莱恩咬住了蜜瓜。 但是,他並没有立刻鬆口。 他的舌尖,像是无意,又像是蓄谋已久,快速地在艾莉丝那根还没来得及撤退的食指指尖上卷了一下。 不仅仅是蜜瓜的汁水。 还有那根手指上残留的淡淡体香。 “滋——” 如果说刚才按摩时的电流是暖流,那这一次,简直就是高压电。 那种湿润、温热、粗糙的舌苔触感,顺著指尖的神经瞬间传遍了全身。 艾莉丝整个人猛地一颤。 一股酥麻感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呀——!”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 那根被轻薄过的手指紧紧地蜷缩在手心里,仿佛上面还残留著莱恩舌尖的温度。 她的脸瞬间爆红,比刚才在镜子前还要红。 “你……你……” 艾莉丝指著莱恩,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是想逗逗莱恩先生的。 想看他害羞,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 结果……结果反而被他给反杀了! 那个舌头……那个动作…… 太犯规了! 太色气了! 这还是那个正经的、温文尔雅的莱恩医生吗? 这分明就是个大灰狼! 莱恩慢条斯理地咀嚼著嘴里的蜜瓜,咽下去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那副模样,简直坏透了。 “很甜。” 他看著艾莉丝那副羞愤欲死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容,“谢谢款待。” 这句话一语双关。 不知道是在说蜜瓜甜,还是在说……別的什么。 艾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她猛地把脚从莱恩怀里抽了出来——这一次莱恩没有阻拦。 她迅速缩回床头,拉起薄薄的盖被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羞愤的大眼睛瞪著他。 “莱恩先生……” 她咬著下嘴唇,憋了半天,终於憋出了一句毫无杀伤力的控诉: “是……是大色狼!” 第101章 嬉戏与打闹(上) “噗嗤——” 面对少女那憋了半天、脸红脖子粗才挤出来的“大色狼”三个字,莱恩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没有威慑力的控诉了。 那软糯的声线,带著刚才被欺负后的颤音,尾音还微微上扬,听起来不像是骂人,倒更像是在撒娇,像是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小奶猫,伸出粉嫩的爪子在主人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连指甲都没露出来。 “你……你还笑!” 艾莉丝见他不但不反省,反而笑得这么开心,羞耻感顿时爆棚。 她那双原本想要瞪人的大眼睛瞬间没了气势,慌乱地抬起双手,像是两把小扇子一样,“啪”的一声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可是手指缝却悄悄张开了一条缝,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指缝,怯生生又带著点小恼怒地偷瞄著他。 “莱恩先生是……是大笨蛋!大坏蛋!大……大色狼!” 她躲在手掌后面,像念经一样碎碎念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娇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简直像是含在嘴里的一颗糖,甜腻得化不开。 莱恩看著她这副掩耳盗铃的可爱模样,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正经瞬间土崩瓦解。 刚才那股因为鼻血事件和餵食play而產生的燥热,此刻转化成了一种想要狠狠欺负她一下的衝动。 不是那种带有情慾的欺负。 而是那种想要看她炸毛、看她羞得满床打滚的恶作剧心態。 莱恩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坏坏的、带著几分痞气的弧度。 他並没有后退,反而压低了身子,双手撑在艾莉丝身体两侧的床单上,將她圈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好啊。” 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危险的磁性,故意凑近她捂著脸的手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指尖上。 “既然可爱美丽的艾莉丝小姐都说我是大坏蛋、大色狼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戏謔的笑意。 “那如果我不做点符合这个身份的事情,岂不是太对不起这个称呼了?” “唉?” 艾莉丝透过指缝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小脑袋瓜有些转不过弯来。 符合身份的事情? 大色狼……要做什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见莱恩用那种大灰狼诱拐小白兔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今天,这个大色狼……要把这只小白兔,吃、光、光。” 顿时。 艾莉丝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降下去一点温度的脸颊,再次发生了爆炸。 吃……吃光光?! 是……是那种吃吗? 像书上写的那样……? 她的小心臟瞬间狂跳起来。 她慌乱地合拢指缝,把眼睛彻底盖住,不敢再看莱恩那双似乎真的冒著绿光的眼睛。 可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和悸动,悄悄挪开一根手指,露出半只眼睛偷瞄一下。 一看到莱恩还在坏笑,又嚇得赶紧闭上。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张开。 就这样,那两只小手像是两扇失灵的窗户,在那儿开开合合,扭来扭去。 连带著她裹在身上的那条薄薄的小盖被,也隨著她身体的扭动,像是一条毛毛虫一样在床上蠕动著。 “不……不可以吃……” 她躲在手掌后面,发出弱弱的抗议,“不好吃的……都是骨头……” “是吗?我倒觉得肉嘟嘟的,应该口感不错。” 莱恩说著,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她那裹著被子依然能看出起伏的身段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动了。 他的目標很明確——艾莉丝的腰。 那是她全身上下最怕痒、最敏感的地方,也是这只小刺蝟最柔软的腹部。 莱恩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成爪状,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做出了一个魔爪来袭的预告动作。 如果是平时,这只是一个很幼稚的嚇唬动作。 但是此刻。 在昏黄曖昧的灯光下。 莱恩身穿深蓝色的浴衣,因为刚才的动作,领口有些鬆散,大片结实的胸肌和锁骨暴露在空气中。黑色的髮丝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却遮不住眼底那抹邪魅狂狷的笑意。 这种不修边幅的痞帅感,对於正处於情竇初开、满脑子粉红泡泡的少女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別的。 艾莉丝透过指缝,正好撞进了这个画面。 她呆住了。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滯。 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混合著薄荷菸草的味道,形成了一张名为魅力的大网,將她死死罩住。 “莱……莱恩先生……”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好帅……” 心臟漏跳了半拍,然后便是更加疯狂的悸动。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胃里振翅高飞。 羞涩。 心动。 还有一丝丝对即將到来的惩罚的期待。 艾莉丝嚶嚀一声,彻底放弃了抵抗。她猛地一缩脖子,像只鸵鸟一样,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被子里,试图隔绝那张让她心跳失控的脸。 可是,因为动作太猛,顾头不顾尾。 隨著她上半身的蜷缩,被子下摆被扯动。 一条光洁的小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小腿线条流畅,肌肤白里透红,特別是膝盖和脚踝处,粉粉嫩嫩的,像是一节刚洗净的莲藕。此刻,那条小腿正因为主人的羞涩而在床单上不安地蹭动著,脚趾头紧紧蜷缩。 这一幕,落在莱恩眼里,简直是在无声的邀请。 “藏起来也没用哦。” 莱恩低笑一声,不再犹豫。 他整个人向前倾去,像是一只捕食的猎豹,直接扑到了床上。 大床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陷下去一大块。 莱恩的双手越过被子的阻碍,找准了艾莉丝后腰的位置。 然后—— 挠! “啊——!!” 一声尖叫瞬间穿透了被子,紧接著便是一连串控制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不……不要……哈哈哈……好痒……” 艾莉丝在被窝里疯狂扭动起来。 莱恩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隔著一层薄薄的睡裙布料与被子,在她的侧腰、后腰处快速游走,轻重適度地刺激著那些敏感的地方。 那种酥酥麻麻、又酸又痒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艾莉丝根本无法维持刚才的鸵鸟姿態。 被子被她踢开了。 她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进油锅里的泥鰍,在床上翻滚、挣扎。 “莱恩……先生……哈哈哈……错了……我错了……” 她一边笑著,一边试图去抓莱恩的手,想要阻止他的暴行。 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是莱恩的对手。 那双软绵绵的小手刚碰到莱恩的手腕,就被他反手轻轻一握,压在了枕头上。 这下,中门大开。 莱恩的魔爪更加肆无忌惮。 他甚至还得寸进尺,一只手继续进攻腰部,另一只手顺势向下滑去,一把抓住了那只还在乱蹬的小脚丫。 脚心。 那是比腰部更致命的弱点。 莱恩的大拇指在那个软乎乎的脚心窝里轻轻一刮。 “呀——!!” 艾莉丝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尖叫,眼泪都笑出来了。 “救命……哈哈哈……不要挠那里……那里不行……” 她拼命想要缩回脚,可是脚踝被那只大手牢牢锁住,根本动弹不得。 一只脚丫被抓在手里,另一只脚丫还藏在被子里胡乱扑腾。 睡裙的裙摆在打闹中早就卷到了大腿根部,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少女娇喘连连,面若桃花,髮丝凌乱地铺散在深蓝色的床单上。那对狐狸耳朵髮饰早就歪到了一边,隨著她的颤抖一晃一晃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莱恩看著身下笑得花枝乱颤、毫无防备的少女,心里的某种破坏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他並没有想真的弄哭她。 这种程度的打闹,是情趣,是亲昵。 “还敢不敢叫我大色狼了?” 莱恩停下动作,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气息也有些微喘。 “不……不敢了……” 艾莉丝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口剧烈起伏。她眼角掛著两滴生理性的泪珠,看著莱恩的眼神里满是求饶,“莱恩先生……是……是好人……最好的好人……” “这还差不多。” 莱恩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收手。 “最后一下,作为惩罚。” 他坏笑著,决定给这场战役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他的目標依然是后腰。 那里肉乎乎的,手感最好。 莱恩伸出手,想要在那个位置再轻轻捏一下。 可是。 就在他出手的瞬间,也许是因为艾莉丝刚好想要翻身躲避,也许是因为床垫太软导致重心不稳。 莱恩的手指,並没有落在预想中的后腰侧面。 而是…… 稍微偏了一点。 向下滑了一点。 向中间移了一点。 指尖触碰到了一团绵软、饱满、且富有惊人弹性的所在。 那手感…… 不像腰侧那么紧致,而是带著一种流动的、像是布丁一样的颤巍巍的质感。 隔著那一层薄薄的棉质內裤和睡裙,那种热度、那种形状…… 毫无疑问。 那是…… 那是少女的小屁股。 而且,不仅仅是碰到。 因为惯性,莱恩的手指还下意识地做出了挠的动作。 也就是说…… 他在她的小屁股上,轻轻地、稍微带点力度地…… 抓了一把。 甚至,手指还陷进去了两峰间的一点点。 第102章 嬉戏与打闹(下) 时间。 再一次静止了。 这种静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令人窒息。 艾莉丝原本还在扭动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 “唔——!” 一声变了调的、带著极度羞耻和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感觉的娇吟,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的腰身猛地一颤,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直挺挺地挺了起来。 那是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那种被y性的大手掌握住oo部位的feeling,那种被稍微用力ronie的刺激,像是一道高压电流,瞬间lc至全身每一个细胞。 她的双腿在那一瞬间绷得笔直,脚趾死死扣住床单。 然后。 重重地摔回床上。 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的。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细得像是游丝,带著明显的哭腔和颤抖,“不……不要……” 她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原本就红润的脸庞此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香汗顺著额头滑落,打湿了鬢角的髮丝。 那对狐狸耳朵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彻底臣服了。 她的两只小手无力地伸在半空中,想要去推开莱恩,却因为全身酥软而根本使不上劲,只能软绵绵地搭在莱恩的手臂上。 那副模样,娇憨,媚態,又带著极致的脆弱。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莱恩。 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还维持著那个姿势。 掌心里。 是满满的一团绵软。 热热的。 鼓鼓的。 还在微微颤抖。 那种触感太真实、太美好、太…… 太要命了!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当机了。 这……这是……?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抓什么? 理智告诉他:快鬆手!你在干什么! 可是…… 可是那只该死的手,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 在彻底僵住之前。 它竟然…… 竟然又下意识地…… n了一下。 that elastic, dough-like sensation surged straight from my fingertips up to my forehead. “呀——!!” 艾莉丝再次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要化成一滩水。 “莱……莱恩……先生……” 她糯糯地喊著,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意,“放……放开……可以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终於把处于震惊中的莱恩浇醒了。 “!!!” 莱恩像是被烫到了手一样,闪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空中尷尬地挥舞了两下,似乎想要甩掉那种残留在指尖的那令人发疯的触感。 “我……我不是……” 莱恩看著床上那个已经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感觉自己的舌头比刚才还要打结。 “我……我本来是想挠腰的……” “真的……是失误……” 解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甚至还有点欲盖弥彰。 毕竟,刚才那最后一下捏,怎么看都不像是失误,更像是……调情。 艾莉丝根本不敢听他的解释。 她也没脸听。 在莱恩鬆手的那一瞬间,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乌龟,迅速扯过旁边的被子,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只留下一根呆毛露在外面。 被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她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呜呜呜……” 被窝里传出压抑的呜咽声。 太羞耻了! 真的没脸见人了! 屁股……屁股被抓了…… 而且……而且刚才那种感觉……那种奇怪的感觉…… 身体好像坏掉了。 艾莉丝的双手死死捂著胸口,感受著里面那颗心臟像是要爆炸一样疯狂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带著一种让她腿软的悸动。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著了。 莱恩先生……是大笨蛋! 可是…… 可是为什么…… why is it that when i was squeezed just now, besides shame, there was also a tiny bit… a tiny bit… of expectation of being held a little harder… “呀!艾莉丝你真的是坏透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把头埋得更深了。 …… 看著床上那一坨像小山一样耸立著、还在微微颤抖的被子。 莱恩站在床边,双手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尷尬。 愧疚。 还有一丝……回味。 咳咳。 不能回味。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掌心里那股似乎还残留著的温热触感。 刚才那个意外,对於纯情的艾莉丝来说,可能有点过於刺激了。 如果不处理好,可能会让她留下心理阴影。 或者……更糟,让她以后都不敢靠近他了。 “那个……艾莉丝……” 莱恩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要去拍拍那个被子山,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算了,现在碰她,估计只会让她更害怕。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莱恩站在床边,诚恳地检討著,“刚才可能……可能是我手滑了……” 被子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微微的颤动在持续。 並且,那坨被子正在像一条毛毛虫一样,一点一点地、坚决地往床的另一边挪动。 远离他。 看著这一幕,莱恩苦笑了一下。 看来这次是真的把小丫头惹毛了。 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自己缓缓。 也让自己……去冷静一下。 毕竟,刚才那种手感…… 再加上之前看到的画面…… 莱恩感觉自己体內的那股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刚才的接触而燃烧得更旺了。 如果在待下去,他真的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再次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情来。 “那……那个……” 莱恩有些狼狈地抓了抓头髮,眼神飘忽不定,“既然吃完了……你就早点休息。” “我……我也累了。” “我先去……先去洗个澡。” 说完这句话,莱恩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快步走向门口,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开锁,拉开门。 走出臥室。 但他並没有把门关死。 也许是出於某种潜意识里的留恋,也许是担心艾莉丝一个人闷在被子里会出事。 他把门……留了一道缝。 门半开著。 走廊的灯光顺著门缝洒进来一条光带,正好落在床尾。 隨著脚步声的远去,臥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过了好久好久。 那一坨被子山终於停止了颤抖。 被角被悄悄掀开了一条缝。 一只通红的小耳朵先探了出来,抖了抖。 接著是一双水汪汪、带著泪痕的大眼睛。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 没人。 莱恩先生走了。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把头探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空气。 刚才在被子里差点把自己憋死。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身体依然有些发软,特別是那个被袭击过的部位,依然残留著一种异样的酥麻感。 “坏蛋……” 她看著那扇半开著的门,看著那道射进来的光。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虽然很羞耻。 虽然很过分。 但是…… 她把手伸进被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那里,仿佛还残留著莱恩大手的温度。 那种被掌控、被侵略的感觉…… 好像…… 完全没有討厌的感觉,甚至还又一丝莫名的期待。 第103章 落下的小脚丫(上) 臥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少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扇半开的房门,像是一只半睁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床上那一团还在微微蠕动的被子。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界限分明的光带,刚好停在那双被遗弃的兔子拖鞋旁。 良久。 被窝里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小脑袋终於动了动。 艾莉丝將被子向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了那双还带著湿润水汽的大眼睛。 她先是像做贼一样,盯著那扇门看了足足半分钟,確认那个让她羞愤欲死的大坏蛋真的已经去洗澡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热气。 “呼……” 这一口气吐出来,似乎把刚才积攒在胸腔里的那些羞耻感也带走了一些。 但身体还是热的。 特別是刚才被莱恩的大手失误袭击过的地方,那股异样的酥麻感並没有隨著时间的流逝而消退,反而因为此刻的寂静和回味,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 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羽毛,一直在那里轻轻地扫啊扫。 “艾莉丝呀艾莉丝……” 少女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开始了一场深刻的自我检討。 “你怎么能这么不知羞呢?”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刚才被……被那样的时候,你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 “甚至……甚至……” 甚至在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隱秘的窃喜和期待。 一想到这里,艾莉丝就在床上扭成了麻花。 “呜呜呜……坏掉了……艾莉丝坏掉了……” 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疯狂地给自己扣分。 以前的艾莉丝,是微光阁最勤劳、最懂事、最听话的助理。 现在的艾莉丝,是个会勾引莱恩先生、会想被他欺负、甚至还会享受那种羞耻感的……坏女人! “可是……” 少女的思绪就像是风中的柳絮,飘忽不定。 她转了个身,侧躺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枕头上画著圈圈。 “可是做坏女人……好像莱恩先生也很开心呀。” 她回想起刚才莱恩脸上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虽然有震惊,有尷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要把她吞下去的热度。 那种热度,让她害怕,却也让她著迷。 “而且,书上说了,男人都喜欢坏一点的女人。” 罗莎大婶也说过,女人要是不坏,男人就不爱。 “那……那我到底是要当好助理,还是当坏女人呢?” 艾莉丝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如果当个坏女人,整天只知道撒娇、勾引莱恩先生,那小镇上的居民会怎么看? 玛莎大婶会说:“哎呀,莱恩医生那个小助理,成天正事不干,就知道缠著男人。” 老约翰会说:“嘖嘖,现在的年轻人啊……” 不行不行! 艾莉丝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些可怕的想像甩出脑海。 她是莱恩先生的门面! 她要成为那个能让他骄傲的、精通药理、能独当一面的首席助理!让所有人都夸莱恩先生教导有方,夸莱恩先生眼光好! 可是…… 做坏女人真的好刺激哦。 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被他掌控的感觉,还有那种……让他为自己失控的成就感。 真的很难抗拒。 “呀~” 艾莉丝烦躁地在床上滚了一圈,把原本就凌乱的睡裙滚得更加不成样子。 淡蓝色的裙摆卷到了腰间,露出两条在昏黄灯光下泛著象牙白光泽的长腿。 “要不……” 她停下滚动,趴在床上,下巴抵著那个被她翻过面的枕头,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在外面,我就做那个聪明能干的艾莉丝助理。” “在家里……在臥室里……” “我就做一个……专门欺负莱恩先生的坏女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怎么也关不上了。 “对!就是这样!” 艾莉丝用力锤了一下枕头,仿佛那是某个人的胸口。 “这都怪莱恩先生!” 她开始理直气壮地甩锅。 “要不是他刚才先欺负我,要不是他先……先那个……我也不会变成这样的!” “都是他的错!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我都……都要变成莱恩先生的形状了!” 虽然她其实並不太懂“变成莱恩先生的形状”具体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是从某些奇怪的画本上看来的,但这並不妨碍她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愤慨。 既然决定了要当个坏女人,那就得有点坏女人的样子。 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来,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了那只被冷落在大床角落里的泰迪熊身上。 这只熊很大,足有一米多高,棕色的毛髮在灯光下看起来暖茸茸的。 那是莱恩先生今晚贏回来的战利品。 “过来吧你!” 艾莉丝伸出手,一把抓住大熊的一只耳朵,费力地把它拖到了床中间。 “砰。” 大熊沉甸甸地倒在床上,玻璃眼珠无辜地望著天花板。 艾莉丝把它摆正,让它平躺著,脸朝上。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她fk双腿,直接跨坐在了大熊的肚子上。 这是一个標准的骑乘zs。 虽然身下只是一只玩偶熊,但这个姿势带来的心理暗示依然让艾莉丝感到一阵羞耻的燥热。 淡蓝色的睡裙顺著大腿滑落,堆叠在大熊的两侧。她的小腿依然光洁赤裸,脚丫踩在柔软的被子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哼哼。” 艾莉丝居高临下地看著身下的大熊,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狠狠地戳了戳大熊那个黑色的鼻头。 “现在,你是莱恩先生了。” 她对著大熊宣布道。 大熊自然不会反驳,依旧用那种憨憨的表情看著她。 但这在艾莉丝眼里,就变成了莱恩那种任人宰割的模样。 “都怪你!”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小拳头在大熊厚实的胸口锤了一下。 “大坏蛋!大色狼!” “谁让你刚才……刚才抓人家那里的!” 越说越气,越说越羞。 艾莉丝的小手在大熊身上胡乱地拍打著,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在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羞涩。 她一会儿捏捏大熊的圆耳朵,一会儿扯扯大熊的短尾巴。 甚至还低下头,在大熊毛茸茸的脸上用力蹭了蹭,假装是在咬莱恩先生的脸。 “咬死你!让你欺负我!” 玩了一会儿,艾莉丝觉得有些累了,便停下来喘口气。 她依然q在大熊身上,双手撑在大熊的胸口,身体微微前倾。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大熊的那张脸,好像真的和莱恩先生重叠在了一起。 特別是那种沉默包容的眼神。 突然。 艾莉丝想起了刚才在床边,自己想要踹莱恩先生却没有成功的遗憾。 那个时候,因为太紧张,脚一滑,反而变成了投怀送抱。 简直是坏女人生涯的耻辱! “不行,这个仇一定要报!” 艾莉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现在莱恩先生不在。 但是他的替身在这里呀! “嘻嘻嘻……” 少女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却又带著点小坏心思的笑声。 “没想到吧,莱恩先生,你也有今天!” “既然你刚才敢用手……那我就用脚!” “今天,就让美丽、可爱、又迷人的艾莉丝女王,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坏蛋!” 说完这番羞耻度爆表的台词,艾莉丝自己先红了脸,但眼底的兴奋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稍微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重心更稳一些。 然后。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腿。 那是一只堪称完美的足。 足背弓起优美的弧度,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隱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细精致,像是艺术品。 五个脚趾头圆润可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像是一排小贝壳。 艾莉丝看著自己的脚丫,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 这可是……要把脚踩在莱恩先生的替身脸上啊! 这可是大不敬! 是只有那种最坏最坏的魔女才会做的事情! 可是…… 好想试一试哦。 那种把高高在上的莱恩先生踩在脚下的感觉……一定很特別吧? “就……就轻轻一下……”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藉口。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小脚丫,开始缓缓下落。 动作很慢。 充满了试探和犹豫。 先是悬停在大熊的胸口上方。 那是莱恩先生最坚实、最温暖的地方。 艾莉丝的脚趾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仿佛在感受那种並不存在的触感。 “哼,这里太硬了,不好玩。” 她傲娇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控制著腿,继续向上移动。 掠过脖颈。 来到了下巴。 最后。 悬停在了大熊的那张脸上。 確切地说,是悬停在那个稍微凸起的鼻吻部上方。 如果是真人的话…… 这个位置,大概就是莱恩先生的鼻子和嘴唇。 艾莉丝的心臟扑通扑通狂跳。 她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房门。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依然安静地躺在地毯上。 外面静悄悄的。 “他在洗澡……肯定在洗澡……” 艾莉丝自我催眠著,给自己壮胆。 “没人会看见的。” “只有我知道。” 確认安全后,她转过头,重新盯著身下的大熊。 那种禁忌的快感冲昏了头脑。 不再犹豫。 那只粉嫩的小脚丫,终於落了下去。 第104章 落下的小脚丫(下)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脚底板与大熊柔软的绒毛接触了。 触感软绵绵的,有些痒。 艾莉丝的脚心微微弓起,脚趾下意识地抓紧。 她踩上去了! 她真的踩在了“莱恩先生”的脸上! 虽然只是一只熊,但那种强烈的代入感,还是让艾莉丝瞬间羞耻得浑身发抖。 她仿佛能感觉到,脚下踩著的不是棉花,而是莱恩先生那张英俊的脸。 那是平时会对她微笑、会亲吻她、会用胡茬蹭她的脸。 而现在。 却被她的小脚丫肆无忌惮地踩在下面。 甚至…… 她的脚大拇指,还正对著大熊的嘴巴。 “呀……”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艾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熟透了。 她的小腿在颤抖,脚趾在蜷缩。 那种感觉……太羞耻了,也太……太刺激了! “我……我真是个坏女人……” “不知羞……” “居然……居然用脚踩莱恩先生的嘴……” 她在心里疯狂地谴责自己,可是脚却没有移开。 反而…… 稍微用了那么一点点力气。 碾了一下。 那种绒毛摩擦脚心的触感,就像是莱恩先生在亲吻她的脚心一样。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娇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把脚缩了回来。 不行了! 受不了了! 这种玩法太超过了! 心臟会受不了的! 她慌乱地从大熊身上翻身下来,一头扎进被子里,开始疯狂打滚。 “啊啊啊啊……羞死人了!” “艾莉丝你是变態吗!” “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把刚才那个被她蹂躪过的大熊都撞到了床底下。 “咚。” 大熊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赶紧停下来,扒著床沿往下看。 大熊正脸朝下趴在地毯上,依然是一副任劳任怨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 艾莉丝小声道歉,伸手把大熊捞了起来,重新塞回被窝里,紧紧抱住。 “那是替身……是假的……不算数的……” 她把脸埋进大熊的毛里,自欺欺人地喃喃自语。 可是脸上那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 而此时此刻。 就在那扇半开的橡木门外。 走廊的阴影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僵硬地贴墙站著,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是莱恩。 他其实並没有真的去洗澡。 刚才衝进浴室后,他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根本没拿换洗的內衣和睡袍。 於是,在用冷水冷静了一会儿之后,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折返回来拿衣服。 他原本打算悄悄地拿了衣服就走,绝不打扰艾莉丝休息。 可是。 当他走到门口,刚准备伸手推门的时候。 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个软糯糯、娇滴滴、还带著几分“邪恶”的声音,让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现在,你是莱恩先生了。” “大坏蛋!大色狼!” “咬死你!” 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但那种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调情。 莱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屏住呼吸,悄悄地透过那条门缝往里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 莱恩感觉自己刚止住没多久的鼻血,好像又要决堤了。 他看到那个穿著淡蓝色睡裙的小丫头,正毫无形象地骑在那只大熊身上。 裙摆飞扬,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大长腿。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表情生动得可爱,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羞羞答答。 然后。 他就看到了那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小丫头,居然抬起了她那只粉嫩嫩的小脚丫。 慢慢地……慢慢地…… 踩在了那只代表著他的大熊脸上。 而且,还用那种羞涩又兴奋的表情,轻轻地碾了一下。 那一瞬间。 他在门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脚…… 足弓的弧度,脚趾的形状,甚至是脚底板那细腻的纹理。 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更要命的是那种心理上的衝击。 她在踩他。 虽然踩的是熊,但在她心里,那就是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怪异却又极其强烈的快感,像是电流一样窜遍了莱恩的全身。 他竟然…… 竟然在嫉妒那只熊。 他在想,如果此刻躺在那里的不是那只充满棉花的玩偶,而是他自己…… 如果那只带著少女体温和馨香的小脚丫,是真的踩在他的脸上…… 踩在他的嘴唇上…… 那种触感…… “咕咚。” 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莱恩猛地回过神来。 他被自己刚才那个疯狂的念头嚇了一跳。 疯了! 简直是疯了! 他可是莱恩! 是受人尊敬的医生! 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抖m的想法? 这要是传出去,他的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可是…… 身体的反应是诚实的。 那种燥热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看著屋里那个抱著大熊打滚、嘴里喊著“羞死人了”的小丫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既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深深的、被撩拨得无法自拔的悸动。 这丫头…… 真的是个天生的妖精。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这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她在无意间,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而他,正站在门口,犹豫著要不要跨进去。 “呼……” 莱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真的会忍不住衝进去,把那只碍事的熊扔掉,然后自己躺上去,对她说:“来,真的踩一下试试?” 那就真的没法收场了。 他必须离开。 马上。 现在。 莱恩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动物一样,慢慢地向后退去。 一步。 两步。 直到退回了浴室门口,確信里面的艾莉丝听不到动静了,他才敢大口喘气。 他靠在浴室的门框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滚烫。 “呵呵……” 莱恩低笑出声,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嘲和无奈。 “睡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有些松垮的浴衣。 算了。 不拿了。 先继续穿著浴衣吧。 现在要是进去拿睡袍,万一被那丫头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偷看…… 以她那个薄脸皮,估计真的会羞得连夜打包行李离家出走。 而且…… 要是两人四目相对,他也不保证自己还能维持住“正人君子”的假象。 “洗澡……洗澡……” 莱恩转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並上了锁。 “哗啦——”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温水。 而是直接把水温调到了最冷的那一档。 冰冷的水柱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但愿这冷水,能浇灭那个名为“想被踩”的荒唐念头。 …… 而在臥室里。 艾莉丝依然抱著那只大熊,对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还在为自己的“大逆不道”而感到羞耻和兴奋。 第105章 想把莱恩先生憋坏的小心思(上) 房间里的那只大熊最终还是被艾莉丝给遗弃了。 在经歷了一番並不怎么激烈的蹂躪之后,艾莉丝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床上。 她把自己那具娇小的身躯摊开成一个大字型。 几分钟的疯狂翻滚和刚才那番羞耻度爆表的替身攻击,让她此刻有些脱力。 额头上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红扑扑的脸颊上。那件淡蓝色的棉质睡裙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此时正毫无章法地缠在她的腰间,大片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散发著一种宛如羊脂玉般温润的光泽。 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髮饰更是悽惨,一只耷拉到了额前,另一只歪到了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刚打完架、精疲力竭的小狐狸。 “呼……呼……” 艾莉丝张著小嘴,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香。那是蜜瓜的清甜、牛奶的醇厚,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体香,经过体温的蒸腾,发酵成了一种令人微醺的味道。 就在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深夜里。 就在她盯著天花板发呆的时候。 突然。 一段记忆,像是一颗带著火星的石子,毫无预兆地蹦进了她那本来就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小脑袋瓜里。 那是昨天晚上。 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也是在这张大床上。 那时候,莱恩先生正在帮她整理新买回来的衣服。当他拿起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时,他的眼神变得很深邃,声音变得很低沉。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磁性的嗓音,轻轻说道: “你是最聪明的艾莉丝。” “以后有机会……穿上它。” “里面要空空的,只穿给我看。” 当时的艾莉丝,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虽然她有和莱恩先生说过同样的话,但是这话从莱恩先生空中说出来与冲她口中说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只觉得耳朵都要烧化了,根本没敢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就慌乱地钻进了被窝。 可是现在…… after a series of intense moments—from baring all, to feeding, to being pressed gently against his face。 这句话,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在她的脑海里无限放大,迴响。 里面……空空的。 只穿给……他看。 “呀……” 艾莉丝在黑暗中猛地捂住了脸,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个还残留著莱恩味道的枕头里。 可是这一次,她並没有感到害怕或者抗拒。 在指缝间,那双露出来的淡紫色眼睛里,除了羞涩,竟然还闪烁著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艾莉丝呀艾莉丝……” 她在心里小声地唾弃著自己。 “你怎么能把这种……这种粉粉的坏心思记得这么清楚呢?” “莱恩先生当时肯定只是……只是隨口一说……” “你居然还当真了……你真是个不知羞的小色女……” 可是,越是这样自我谴责,那个念头就越是清晰,越是诱人。 她想起了刚才在镜子前,自己脱光了站在那里的样子。 虽然很羞耻,但是……莱恩先生的反应…… 他流鼻血了。 他看呆了。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如果…… 如果在那样的身体外面,再罩上一层半透明的、粉色的、如同烟雾一般的“蝉翼纱”…… 那种若隱若现、欲语还休的感觉…… 会不会比直接光著……更有杀伤力? 书上好像是这么说的。 罗莎大婶好像也神秘兮兮地提过:“男人啊,就喜欢那种看得到又摸不著调调。” 一幅画面在艾莉丝的脑海中自动生成了。 那是浴室的门口。 蒸汽繚绕,如同仙境。 她刚刚洗完澡,浑身湿漉漉的,皮肤粉嫩得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她没有穿那件保守的棉质睡裙。 而是披上了那件粉色的流光袍。 里面空空荡荡。 湿润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青涩却美好的曲线。那two spots of delicate crimson在薄纱下若隱若现,修长的双腿在走动间忽隱忽现。 她赤著脚,踩在湿润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莱恩。 然后,用那种软糯的、带著鼻音的声音,拉长了尾调,轻轻喊一声: “莱……莱恩先生……” 那一瞬间。 莱恩先生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再次流鼻血吗? 他会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吗? 还是会……直接化身为狼,把她…… “唔——!”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的,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她整个人都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太……太刺激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感觉浑身发软,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迷迷糊糊。 “完啦完啦……”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蹭啊蹭。 “难道我天生就是当坏女人的小小胚子吗?” “以前的艾莉丝去哪里了?那个纯洁的艾莉丝被谁吃掉了?” 可是…… 那种想要看到莱恩先生失控、想要看到他为自己著迷、想要掌控他情绪的欲望,就像是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 那是“坏女人”的专属快乐。 “哼……谁让他刚才欺负我的……” 艾莉丝撅起小嘴,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这都是报復!对,是报復!” “我要让他……让他看得到吃不到!” “我要让他……把他憋坏!” 虽然她对於憋坏这个词的生理后果只有一知半解,但这並不妨碍她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恶毒”且“解气”的惩罚。 想通了这一点,艾莉丝瞬间感觉充满了动力。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名为搞事的光芒。 行动开始! 她先是像只警惕的小仓鼠一样,竖起耳朵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远处依然隱约传来水流声。 莱恩先生还在洗澡。 很好! 艾莉丝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因为没有穿拖鞋,那双光洁的小脚丫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她躡手躡脚地走到穿衣镜旁。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连同白色的內衬和衬裙,还委委屈屈地堆在地毯上。 艾莉丝弯下腰,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件轻薄如雾的纱衣。 入手微凉,滑腻如丝。 她先把那件厚实的棉布內衬和那条长长的衬裙捡了起来,快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把它们塞到了最底层的角落里。 “今晚用不到你们啦。” 她小声嘀咕著,然后关上柜门。 现在,手里只剩下那件粉色的、半透明的流光袍了。 还有那条酒红色的腰封。 艾莉丝抱著这两样东西,感觉像是在抱著什么作案工具。 心跳快得不行。 她走到臥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再次確认了一下。 安全。 她轻轻一推,门缝又大了几分。 第106章 想把莱恩先生憋坏的小心思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散发著昏暗的光芒。 莱恩確实还在浴室里,水声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在冲冷水澡? “嘻嘻……” 艾莉丝忍住笑,像是一只偷油的小老鼠,迅速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她没有去浴室,而是转身跑向了书房。 那里是莱恩平时看书和写病歷的地方,离浴室有一段距离,而且也是去浴室的必经之路。 她推开书房的门,借著月光,把那件流光袍和腰封藏在了一个並不显眼、但她隨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书架旁边的一个藤编收纳筐里。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计划通! 等会儿轮到她去洗澡的时候,她就可以假装只是去拿换洗衣服,顺路把这件“战袍”带进浴室。 然后…… 等洗完澡出来…… 哼哼。 莱恩先生,你就等著接招吧! 艾莉丝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完美。 她顺溜顺溜地跑回臥室,重新把门关成半掩的状態,正如莱恩离开时那样。 然后,她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躂回床边。 双脚一蹬。 原本好不容易被莱恩捡回来的两只兔子拖鞋,再次惨遭毒手,一只飞到了大熊脸上,一只钻进了床底。 “啪嗒。” 艾莉丝顺势倒在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一裹。 又开始了她的少女翻滚。 滚过去。 滚过来。 那种做了坏事之后的紧张感,混合著即將实施计划的兴奋感,让她根本静不下来。 “天吶,我……我怎么感觉,我变得好……好大胆起来。” 她在被窝里捂著发烫的脸,手指轻轻戳著自己胸口那颗跳动得快要失控的心臟。 以前那个连看莱恩先生一眼都会脸红半天的艾莉丝去哪了? 现在的她,居然敢策划这种……这种色色的事情! “这……这都怪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再次把锅甩得乾乾净净。 “是莱恩先生让我变成这样的!” “是他先说想看我穿这个的!” “是他让我把那个戒指给他戴上的!” “都是他的错!” 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像是一条不安分的小虫子。 突然,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带著点担忧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不知道莱恩先生……会不会……” “呀,莱恩先生不会真的被憋坏吧?” 虽然她不太懂男人具体的生理构造,但是……听说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是……就像是想要尿尿却找不到厕所一样? 应该……会很辛苦吧?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愧疚。 但是下一秒,这丝愧疚就被“坏女人”的快感给淹没了。 “哼,憋坏就憋坏!” “谁让他以前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 “谁让他刚才……刚才欺负我!” “这是惩罚!是爱的惩罚!” “真是个十足的坏女人呀你,艾莉丝。” 她美滋滋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又开始在床上快乐地翻滚起来。 被子被她裹成了麻花,睡裙又一次乱得不像样子。 那双光洁的小腿在空中乱蹬,脚趾头兴奋地张开又合拢。 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粉红色的泡泡,那是少女情竇初开、却又带著点小恶魔属性的甜蜜心思。 ……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 浴室里。 “哗啦——” 莱恩关掉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终於停止了。 他站在花洒下,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匯聚在地板上。 经过这十几分钟的冷水酷刑,他体內的那股邪火终於勉强被压了下去。 虽然脑海里偶尔还会闪过那只踩在熊脸上的粉嫩小脚丫,但至少……现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只要不再受刺激。 “呼……” 莱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伸手扯过架子上的浴巾,胡乱地擦了擦身体。 然后,他拿起掛在一旁的深蓝色浴衣。 穿上。 系好带子。 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还算利索。 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仪表。 头髮湿漉漉的,稍微有些凌乱,但这也没办法了。 脸色还有些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 “好了。” 莱恩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回去吧。” “那是你的臥室。那是你的……艾莉丝。” “只要保持距离,只要不乱看,只要……” 只要她別再整出什么么蛾子。 莱恩深吸一口气,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那扇半开的臥室门依然保持著原样,透出一束温暖的黄光。 莱恩放轻脚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虽然已经在浴室里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是…… 天知道那个小丫头现在在干什么? 会不会又在玩什么“把熊当成莱恩先生”的游戏? 或者…… 莱恩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並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站在门框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艾莉丝?” “我洗完了。” “该你去洗了。” 这句话说出来,莱恩自己都觉得有点……微妙。 就像是在发出某种邀请,或者是某种仪式的交接。 臥室里。 原本还在床上翻滚的小毛毛虫瞬间停了下来。 艾莉丝猛地掀开被子,露出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来了! 莱恩先生回来了! 那个坏女人计划的关键时刻……到了! 她迅速从床上坐起来,理了理乱糟糟的头髮与睡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莱恩穿著深蓝色的浴衣,头髮湿漉漉的,水珠顺著发梢滴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看起来既禁慾,又性感。 艾莉丝吞了吞口水。 “嗯……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但其实有点发抖地回答道: “我……我现在就去!” 她从床上跳下来。 並没有穿鞋。 赤著脚,踩著地毯,噠噠噠地跑到衣柜前。 胡乱地抓了一条大浴巾。 然后,她转过身,抱著浴巾,像一阵风一样冲向门口。 在经过莱恩身边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仰起头,看著莱恩的眼睛。 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莱恩从未见过的、带著一丝挑衅和羞涩的光芒。 “莱恩先生……” 她小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坏坏的笑意。 “等我哦。” 第106章 不一样的风景(上) 说完。 还没等莱恩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娇小的身影就已经像只泥鰍一样,从他身边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只留下一阵带著少女体温的香风,在莱恩的鼻尖縈绕。 莱恩愣在原地。 等……等她? 等什么? 洗完澡出来睡觉吗?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特意说一句等我? 而且…… 那个眼神…… 那个笑容…… 莱恩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这危险里…… 似乎又掺杂著某种让他无法抗拒的……甜蜜陷阱? 莱恩转过身,看著空荡荡的走廊。 那里已经没有了少女的身影。 只有书房的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这丫头……” 莱恩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走进臥室,看了一眼那张又变得凌乱不堪的大床。 还有那只被踢下床、脸朝下趴在地毯上的大熊。 “看来……今晚註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只可怜的大熊,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 “今晚辛苦你了,小兄弟。” 他对著大熊低语了一句,仿佛又是在对自己说。 .................................... 走廊里的空气比臥室要凉爽一些,但这並没有让艾莉丝脸上的温度降下来哪怕一分一毫。 她赤著双脚,踩在有些陈旧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啪嗒、啪嗒”声。那双刚刚才“欺负”过大熊的小脚丫,此刻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白皙,脚趾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紧紧地扣著地面。 她像是一只正在执行绝密任务的小特工,贴著墙根,溜到了斜对面的书房门口。 “呼……”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轻轻压下门把手。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照亮了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艾莉丝没有心情欣赏这静謐的夜色。 她借著月光,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了书架旁的那个藤编收纳筐前。 那是她刚才藏东西的地方。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一团凉凉的、滑滑的织物。 正是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 还有那条绣著金线蝴蝶的酒红色腰封。 当指尖触碰到那轻薄如雾的布料时,艾莉丝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武器。 是她即將用来让莱恩先生好看的终极法宝。 她小心翼翼地將它们抱在怀里。布料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抱在怀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抱著一团燃烧的火焰。 “艾莉丝,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心里那个代表羞耻的小人儿最后挣扎了一下。 “当然要!” 另一个代表坏女人的小人儿立刻跳出来反驳,手里还挥舞著小皮鞭,“你想想刚才!想想那个鼻血!想想那种被他掌控的感觉!难道你不想反击吗?难道你不想看莱恩先生为你疯狂的样子吗?” 想。 做梦都想。 那种想要掌控莱恩、想要让他眼里只有自己、想要让他彻底失控的欲望,瞬间压倒了一切羞涩。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虽然脸还是红得像番茄。 她抱著怀里的衣服,躡手躡脚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走廊上。 她並没有急著去浴室,而是先探出一颗银色的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朝著臥室的方向张望了一下。 臥室的门依然半掩著,透出一束温暖的黄光。 里面静悄悄的。 莱恩先生应该已经在里面了吧?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还是在回味著之前发生的一切? “嘻嘻……” 想到莱恩可能正在经歷的煎熬,艾莉丝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偷吃了糖果的小孩,又像是即將实施恶作剧的小恶魔。 刺激。 紧张。 还有一种……像是心臟在坐过山车一样的快感。 “这就是……偷腥的感觉吗?” 她小声嘀咕著,虽然她並不太理解偷腥这个词的確切含义,但这並不妨碍她觉得这个词很符合现在这种偷偷摸摸、又色气满满的氛围。 不再犹豫。 艾莉丝抱著那一团粉色的云雾,屁顛屁顛地跑向了走廊尽头的浴室。 推门。 闪身进入。 反手关门。 落锁。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熟练得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咔噠。” 隨著门锁扣上的声音响起,艾莉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软地靠在了门板上。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 浴室里的空气湿漉漉的,还残留著莱恩刚才洗澡时留下的热气和味道。 那是薄荷沐浴露的清凉味道,混合著属於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这种味道將她紧紧包裹,让她感觉自己仿佛钻进了莱恩的怀抱里。 艾莉丝把滚烫的脸贴在微凉的门板上,试图给自己的物理降温。 “哇哇哇……” 她看著怀里的流光袍,喃喃自语,“我怎么感觉我好熟练呀……这就是坏女人的天赋吗?” “好刺激……”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种在心爱的人眼皮子底下策划阴谋的感觉,简直让人上癮。 “哎呀呀,艾莉丝你是真的不知羞!” 她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句,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站直身子,走到洗手池边的置物架前。 她极其郑重地、像是对待圣物一样,將怀里的流光袍和腰封放了上去。 那是今晚折磨莱恩先生的工具。 得小心保护才行,不能弄湿了。 放好衣服后,艾莉丝转身走向那个巨大的猫脚浴缸。 第107章 不一样的风景(下) 浴缸依然是那么大,洁白的搪瓷在气灯的照耀下泛著光。 她拧开黄铜水龙头。 “哗啦啦——” 热水喷涌而出。 蒸汽瞬间升腾起来,迅速瀰漫了整个浴室。 艾莉丝伸手试了试水温。 暖暖的,稍微有点烫。 正好。 可以好好泡个澡,把刚才那一身的黏腻汗水都洗掉,把自己洗得香喷喷、软绵绵的。 在等待水放满的过程中,艾莉丝站在了那面巨大的浴室镜前。 镜子被水蒸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映照出的人影有些朦朧。 艾莉丝伸出手,用掌心在镜面上擦了一下。 “滋——” 伴隨著橡胶摩擦玻璃的声音,镜面清晰了一块。 镜子里的少女,正脸红红地看著她。 头顶那对狐狸耳朵依然顽强地立著,虽然有些歪,但却增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身上的淡蓝色睡裙因为刚才在床上的翻滚,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开始吧……” 艾莉丝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 这是一场仪式。 一场从青涩少女向魅惑妖精蜕变的仪式。 她的手搭在了睡裙的领口上。 手指微微颤抖,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接著是第二颗。 隨著扣子的解开,睡裙顺著肩膀缓缓滑落。 先是露出了那线条优美、如同天鹅般修长的后颈。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 然后是圆润的肩膀。 锁骨深陷,像是两个精致的小酒窝,盛满了诱惑。 接著,是胸前那微微鼓起、如同初春花苞般的小小弧线。 虽然还不够丰满,但胜在挺翘,胜在那种独属於少女的青涩与美好。 睡裙继续滑落。 落至腰间。 上半身的风光彻底展露无遗。 因为害羞,也因为浴室里的热气,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粉红色。就像是煮熟的虾子,又像是刚刚成熟的水蜜桃。 银色的长髮失去了束缚,如瀑布般直落而下,一直垂到腰际。 髮丝在背后散开,半遮半掩地挡住了背部那光洁的肌肤,却反而让人更加想要去探究那髮丝下的风景。 那种若隱若现的朦朧感,比直接的显露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 那个眼神迷离、嘴唇微张、满脸潮红的女孩,真的是自己吗? 她咬了咬下唇,双手按在腰间的裙摆上,轻轻一推。 “沙沙……” 布料摩擦过肌肤的声音。 睡裙顺著臀部的曲线滑落,最后堆叠在脚边,形成了一朵蓝色的云。 此时此刻。 浴室的镜子里,映照出了一幅绝美的风景。 少女娇躯愣愣地站在那里。 头顶戴著狐狸耳朵,银髮披散在身后。 身上没有任何遮挡。 只有那如同羊脂玉般白皙、却又透著酡红的肌肤,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特別是那双腿。 刚才还在莱恩怀里被按摩过的小腿,此刻泛著一种羞耻的红色。 那双踩在地砖上的小粉足,脚趾头因为接触到微凉的地面而微微蜷缩。 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著青涩与嫵媚的完美融合。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调整角度,视线缓缓下移。 她看到了自己左侧肩胛骨下方的那个印记。 在热气的蒸腾下,那个曾经暗红色的烙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起来,不再狰狞,反而像是一个特別的纹身。 “哼……” 她轻哼了一声,微微弯下腰。 隨著这个动作,原本笔直的背部线条瞬间绷紧,勾勒出一道令人血脉喷张的弧度。 而那个不可触视且充满神秘的地方,也在这一弯腰的动作间,若隱若现,展露出一丝惊心动魄的婉容。 那是绝对的禁区。 也是绝对的诱惑。 艾莉丝红著脸,捡起那件散落在脚边的睡裙。 她並没有急著扔进脏衣篮。 而是慢慢地直起腰,手臂微微抬起。 这个舒展身体的动作,让她的胸部挺起,腰肢拉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向上生长的姿態。 那种慵懒中带著一丝狐媚的神態,简直就像是一只刚刚化成人形的狐妖。 她把睡裙掛在衣架上。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头顶的狐狸耳朵。 “你也去休息一下吧。” 她把髮饰摘了下来,和睡裙掛在了一起。 失去了髮饰的束缚,银髮更加彭松地散落下来,衬得那张小脸只有巴掌大。 做完这一切,艾莉丝转过身,走向那个已经放满了热水的浴缸。 水面上漂浮著一层淡淡的泡沫——那是她偷偷倒进去的玫瑰精油。 她伸出一只脚。 轻盈的足尖点破了水面的平静,盪起一圈圈涟漪。 然后,整个人慢慢地沉入了水中。 “唔……”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那种被温暖拥抱的感觉,让艾莉丝舒服地嘆了口气。 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刚才的疲惫、酸痛,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似乎都融化在了这热水中。 她靠在浴缸边缘,只把脑袋露出水面。 热水漫过了肩膀,漫过了锁骨,漫过了那two specks of delicate red。 水面下,少女娇躯若隱若现,像是藏在云雾中的山峦。 浴室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 过了一会儿。 一阵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响了起来。 “啦啦啦……啦啦……” 那是艾莉丝在哼歌。 曲调很轻快,没有什么具体的歌词,只是隨口哼出的小调。 声音软糯,带著一丝慵懒的鼻音。 在这充满了蒸汽和香味的浴室里迴荡。 此刻,这不仅仅是一首歌谣。 它是少女心情的写照。 是那种期待、兴奋、又带著点小坏心思的甜蜜。 她一边哼著歌,一边伸出手,撩起一捧水,看著水珠顺著手臂滑落。 她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上的那件粉色流光袍上。 透过朦朧的水雾,那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团粉色的梦。 “等著吧,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水里晃动著双腿,小脚丫在水面上拍打出一朵朵水花。 “等我洗完澡……那个大礼就要送给你咯。” “希望你……不要被嚇坏了才好。” 她把半张脸埋进水里,咕嚕嚕地吐出一串泡泡,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此时的浴室,是一片只属於她的私密天地。 但这片天地里的风景,却正在为了那个门外的人,酝酿著一场最绚烂的绽放。 门外。 隱约能听到那轻哼的小曲,透过门缝,飘荡在寂静的走廊里。 此刻,不是歌谣甚是歌谣。 第109章 当迷雾消散之际(上) 微光阁二楼的走廊里,那盏壁灯晕染出一圈曖昧的橘黄。 臥室里,莱恩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正翻涌著名为煎熬的暗流。 浴室的方向,那断断续续的哼唱声,正穿透並不隔音的空气,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歌声並不连贯。 时而高亢嘹亮,像是云雀衝破了晨雾,带著一种欢快的、不知世事的清脆;时而又低沉婉转,像是夜鶯在月下的低语,含混著喉间震颤的共鸣。 最要命的是那种偶尔夹杂在歌声里的、若有若无的气音。 “唔……嗯……” 那是她在洗澡时舒服的嘆息吗?还是…… 莱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抓著膝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在他的脑海里,这单纯的歌声已经被自动加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他想起了艾莉丝刚才临走前那个回眸。 那个眼神里闪烁的、带著一丝挑衅和羞涩的光芒。 还有那句:“等我哦。” 等她? 等什么? 再加上之前那一连串的暴击——镜子前赤裸的春光、小脚丫踩在怀里的触感、还有那只被她当作替身狠狠蹂躪的大熊。 “现在,你是莱恩先生了。” “大坏蛋!大色狼!” “咬死你!” 那些娇嗔的话语,此刻像是某种魔咒,配合著浴室里传来的水声和哼唱,在莱恩的脑子里自动合成了一部限制级的默片。 他仿佛看到,那个小丫头正坐在浴缸里,浑身沾满了泡沫。 她也许正把那只小脚丫抬出水面,看著水珠顺著脚踝滑落。 她也许正在用沾满泡沫的手,抚摸著她自己…… “该死!” 莱恩低咒一声,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切断这该死的联想。 可是听觉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敏锐。 那歌声变得缠缠绵绵,抑扬顿挫。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被压抑的、想要释放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呜咽。 像极了…… 像极了某种为爱狂欢时,到了情动深处,所发出的那种令人血脉喷张的仙乐。 “莱恩,你是个医生……你是正人君子……” 他在心里默念著,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理智的小人在脑海里拼命筑起高墙:她还小,她是信任你的,你不能有这种齷齪的想法。 可是欲望的小恶魔却手里拿著三叉戟,一下一下地戳著那道高墙:她已经不小了,她都给你戴戒指了,她在等你,她在暗示你…… 这种天人交战简直比在战场上给重伤员做手术还要消耗精力。 再这样坐下去,他觉得自己真的会爆炸。 “找点事做……必须找点事做……” 莱恩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差点带倒了身边的床头柜。 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臥室里转了两圈,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那个巨大的红木衣柜上。 那是他们共用的衣柜。 “换衣服。对,换睡袍。” 莱恩大步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了柜门。 一股混合的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他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艾莉丝身上那种特有的、像是牛奶加了蜂蜜一样的甜香。两种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交织、缠绕,已经分不清彼此,就像是……就像是两个拥抱在一起的人。 莱恩的呼吸一滯。 衣柜里,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左边掛著他的衬衫、外套、长裤,色调大多是深沉的黑灰蓝。 右边则是艾莉丝的裙子、衬衫、围裙,色彩明亮,粉的、白的、淡蓝的,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而在中间的抽屉和隔层里…… 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一个半开的小抽屉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著几件小巧的布料。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还有那种少女款式的、没有任何钢圈和海绵的……小背心。 那是她的贴身衣物。 平时都是艾莉丝自己整理的,莱恩从来不会去碰。 可是现在,它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毫无防备地展露在他的视线里。 莱恩感觉自己的鼻腔又开始发热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伸手去够掛在最里面的那件睡袍。 可是因为动作太急,他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掛在旁边的一条丝带。 那是……艾莉丝的一条髮带。 丝滑凉爽的触感划过手背,像是一只温柔的小手轻轻抚摸了一下。 莱恩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衣架拽下来。 他慌乱地抓起自己的睡袍,像是做贼一样迅速关上了衣柜门。 “呼……” 他靠在柜门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件睡袍,心臟狂跳不止。 太要命了。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似乎都沾染了她的气息,都在无声地诱惑著他。 他飞快地解开身上的浴衣带子,也不管什么仪態了,三下五除二地套上了那件睡袍,並且把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体內那只躁动的野兽。 就在他刚刚扣好扣子的时候。 浴室那边的哼唱声,突然停了。 接著,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人从浴缸里站起来带出的水声。 莱恩的动作僵住了。 洗完了。 她洗完了。 那意味著……那个大礼,马上就要来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臟,比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 他既期待,又害怕。 莱恩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儘量自然、从容、像个长辈一样威严。 他盯著那扇半开的门。 等待著。 …… 浴室里。 水蒸气瀰漫,像是一场盛大的雾。 隨著哼唱声的停止,艾莉丝从温暖的水中缓缓站起。 温热的水流顺著她光洁的肌肤滑落,匯聚成细小的溪流,滴落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雾气繚绕中,少女的身影若隱若现。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朦朧的诱惑。 她抬起脚,小巧的足尖轻点在防滑垫上,一步,一步,踏出了浴缸。 肌肤因为热气的蒸腾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粉红色,像是最上等的胭脂玉,又像是盛开到极致的桃花。 她走到镜子前。 镜面上全是水雾。 艾莉丝伸出手,並没有像之前那样粗鲁地擦拭,而是用指尖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圈。 隨著指尖的滑动,镜中的风景慢慢显露出来。 第110章 当迷雾消散之际(下)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卷……】 雾锁瑶台路,香生玉肌凉。 青丝垂瀑湿,粉面映霞光。 水滴锁骨窝,如珠落玉盘。 腰肢盈一握,峰峦半遮藏。 足尖点地处,步步生莲香。 羞红漫颈项,眼波欲流觴。 对镜贴花黄?不,是对镜解罗裳。 此间无顏色,唯余少女香。 似那初开蕊,含露待君尝。 雾散人独立,绝世好春光。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迷离。 那个满脸潮红、眼神湿润、浑身散发著热气的女孩,美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好羞……”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转身走到置物架前,拿起了那件准备已久的战袍。 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 入手轻薄,如云如雾。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將它披在了身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那一瞬间,冰凉的纱料贴上滚烫的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这件衣服,果然如莱恩先生所说,是最好的。 它没有遮住什么,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诱人。 半透明的布料紧紧贴合著少女动人的曲线,隨著她的呼吸起伏。 后背上,那片光洁的肌肤被一层粉色的薄雾笼罩,脊柱沟若隱若现,一直延伸到腰际。 而前面…… 那小小的、青涩却饱满的弧度,在薄纱下傲然挺立。two specks of crimson bloom like red plums against the snow.,隔著纱料透出朦朧的色彩,勾人夺魄。 艾莉丝红著脸,拿起那条酒红色的腰封。 双手环过纤细的腰肢,用力一系。 深红色的宽腰封瞬间勒紧,將那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勾勒到了极致,同时也让上下的曲线显得更加明显。 这就像是一个精美的礼物包装,锁住了那一室炸现的春光,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亲手拆开。 “头髮……” 艾莉丝感觉到湿漉漉的长髮贴在背上有些难受。 她双手向后,伸进袍子里,將那一头银色的长髮尽数拢起,然后轻轻一甩,弄到了袍子外面。 湿润的发梢垂在腰间,水珠顺著髮丝滴落在地毯上。 这种半湿发的造型,比干发时多了一份慵懒和嫵媚。 接著。 是那个最重要的道具。 狐狸耳朵髮饰。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將它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立在银髮之间,配合著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红扑扑的小脸,那种又纯又欲的反差萌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最后。 她拿起那条白色浴巾。 虽然决定了要当坏女人,但真到了这一步,那种骨子里的羞涩还是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一点遮挡。 而且…… 直接走出去太不矜持了。 要那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才最好。 她將浴巾披在肩上,拢在胸前,將那半透明的小小春色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下面那双光洁的小腿。 一切准备就绪。 艾莉丝站在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虽然刚才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虽然刚才还豪言壮语要折磨莱恩先生。 但真的事到临头,那种紧张感还是让她的小腿肚子有点转筋。 “我是个小色女……我是个坏女人……”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洗脑。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不,你是想让他看著你,只看著你。” 她想看莱恩先生露出震惊的模样。 想看他平时那副沉稳冷静的面具破碎。 想看他那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燃起无法控制的火焰。 想看他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目光的狼狈。 她想把莱恩先生的一切反应都记在心里,刻在灵魂里。 因为…… 她爱他。 不仅仅是感恩,不仅仅是依赖。 是那种想要占有、想要奉献、想要和他融为一体的爱。 对於一个情竇初开、身世坎坷的亚人少女来说,这种爱意是浓烈而偏执的。 她曾经一无所有,是莱恩给了她一切。 现在,她想把这具被他救赎、被他养好的身体,连同这颗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 这件流光袍,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它是她把自己包装成礼物的丝带。 “呼……” 艾莉丝握紧了藏在浴巾下的小粉拳。 “艾莉丝,加油!” “你能行的!” “你是莱恩先生的小棉袄……不对,是小妖精!”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努力压下那一波波上涌的羞耻感。 “只要走出这扇门……” “就是胜利!”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將踏上战场的女战士。 “咔噠。” 门锁转动。 浴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股带著玫瑰精油香气和湿润热意的水雾,率先涌入了微凉的走廊。 紧接著。 一只粉嫩的小脚丫,轻轻地迈了出来。 踩在了走廊的木地板上。 艾莉丝低著头,双手紧紧抓著胸前的浴巾,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 那扇半开的臥室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是终点。 也是起点。 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可能正透过那道门缝,落在她的身上。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她浑身的皮肤都绷紧了,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但是她没有停下。 她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那是属於少女的孤勇。 为了那个男人。 为了那个家。 为了那个……名为坏女人的甜蜜梦想。 她赤著脚,踩著光影,走向了那扇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莱恩的心尖上。 …… 而在臥室里。 坐在床边的莱恩,听到了那轻微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门口。 那里,先是涌进来一股好闻的香气。 然后…… 一只白皙的小脚,出现在了视野里。 接著是纤细的小腿,裹著浴巾的娇小身躯,还有那一头湿漉漉的、披散著的银髮。 以及…… 那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狐狸耳朵。 艾莉丝站在了门口。 她没有立刻进来。 而是站在那里,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几米的距离,直直地撞进了莱恩的眼睛里。 那一刻。 莱恩感觉气血上涌。 那是…… 不一样的风景。 那是只属於她的……致命风景。 第111章 想让莱恩先生失控(加更,诸位新年快乐) 臥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粘稠得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那扇深红色的实木门板,在合页轻微的摩擦声中,向內缓缓敞开。並没有完全大开,只是推开了一半,却足以让走廊里那盏煤气灯的光芒,像是一道舞台的聚光灯,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 那光线是暖橘色的,带著旧时代特有的昏黄与曖昧。 它逆著光,勾勒出门口那道娇小的剪影。 莱恩坐在床边,双手抓著膝盖上的睡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苍白。他的喉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疯狂地、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著。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门口的,是他的艾莉丝。 但又不完全是平时那个乖巧懂事的艾莉丝。 她刚刚洗过澡,整个人像是从牛奶罐子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透著一种惊心动魄的湿润感。银色的长髮没有擦乾,只是隨意地向后拢去,还在滴著水。那些晶莹的水珠顺著发梢坠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朵深色的水渍。 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髮饰,正俏皮地立在她的头顶。银白色的髮丝间夹杂著这一抹棕黄,非但没有破坏她的灵气,反而凭空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野性与媚態。 她身上裹著那件白色浴巾,双手紧紧攥著胸口的布料。 可是…… 那浴巾太短了。 或者说,对於此刻这种极具衝击力的画面来说,它显得那么多余,又那么必要。 浴巾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露出了那一双笔直、匀称、白得发光的小腿。脚踝纤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足弓呈现出一种优美的弧度,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呈现出一种粉嫩的色泽。 而在浴巾並没有完全包裹严实的缝隙里,那一抹淡淡的粉色流光袍若隱若现。 那是半透明的蝉翼纱。 莱恩的视力很好,好到甚至能看清那纱料上隱约浮现的落花暗纹。 那层薄薄的纱,根本遮不住什么。相反,它像是最高明的画师,用一种朦朧的笔触,將少女那含苞待放的身躯勾勒得淋漓尽致。 莱恩感觉理智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艾……艾莉丝……” 他试图开口,试图用长辈的口吻让她去把头髮擦乾,或者多穿件衣服。 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异常奇异。 门口的少女动了。 艾莉丝看著莱恩那副目瞪口呆、仿佛被石化了的模样,原本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臟,突然间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所填满。 他看呆了。 莱恩先生,那个无所不能、总是冷静沉稳、连面对断臂伤口都能面不改色的莱恩先生,此刻却因为她而失神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种眼神…… 那种混杂著震惊、惊艷、挣扎,以及极力压抑的渴望的眼神。 太棒了。 真是太棒了。 艾莉丝感觉一股热流顺著脊椎直衝头顶,那是某种名为掌控感的毒药。 原来,书上说的是真的。 原来,只要变得足够坏,足够诱人,就能让高高在上的神明,也露出凡人的窘態。 她想要更多。 她想要看到莱恩先生彻底为她疯狂的样子。 那一刻,深藏在骨子里的、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扭曲滋生的占有欲,悄然抬头。那个总是害羞的小奴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想要把主人反向捕获的小猎手。 “莱恩先生……” 艾莉丝轻声唤道。 声音软糯,带著浴室里带出来的湿气,还有一丝刻意压低的、模仿著成熟女性的慵懒。 她迈开了步子。 並不是平时那种小碎步,而是故意学著绘本里模特的姿態,迈出了一大步。 她想要展示那件流光袍下摆飘动的样子。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驾驭这件衣服的能力,也低估了那条浴巾的滑溜程度。 或许是刚才涂了太多的润肤露,又或许是因为步伐跨度太大扯动了布料。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条原本就岌岌可危地裹在身上的白色浴巾,隨著她的动作,毫无预兆地鬆开了。 並没有完全掉落在地,而是顺著光滑的肌肤滑落到了腰间,然后掛在了手肘上。 於是。 那件粉色的、半透明的流光袍,就这样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也暴露在了莱恩的视网膜上。 顿时。 莱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鼻腔里似乎涌起了一股温热。 那流光袍……是真空的。 没有任何內衬。 薄如蝉翼的粉色纱料紧紧贴在少女依然带著水汽的肌肤上。 那是一具怎样的身体啊。 虽然青涩,虽然纤细,却每一处线条都像是上帝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腰肢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酒红色的宽腰封勒出了惊人的弧度。而在那层薄薄的粉纱之下,少女胸前那两点娇嫩的(凹凸曼),像是雪地里傲然绽放的红梅,隔著雾气,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肚脐小巧可爱,小腹平坦光滑。 再往下…… 那层纱料在那里形成了自然的褶皱,隱隱约约透出一抹神秘的阴影,让人根本不敢直视,却又让人根本无法移开目光。 这…… 这简直是魅魔!是要人命的小妖精! 莱恩猛地把头偏向一边,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艾……艾莉丝!衣服!衣服!” 他语无伦次地喊道,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像是想要遮挡住这满室的春光,又像是想要遮住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的身体却僵硬得根本无法动弹。 那种强烈的视觉衝击,將所有的道德、理智、矜持炸得粉碎。 反观艾莉丝。 在那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她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尖叫著捂住身体蹲下。 她看到了莱恩那副狼狈的样子。 他脸红了。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连耳朵尖都在滴血。 他不敢看她。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控制不住自己吗?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像是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艾莉丝的心里美滋滋的,那是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她不仅没有把浴巾拉起来,反而任由它掛在臂弯里,像是一条白色的绸带。 她就这样,穿著那件几乎等於没穿的透视装,赤著脚,一步步走向了床边。 每一步,脚底板接触木地板发出的轻微声响,都像是踩在莱恩的心跳节拍上。 那种属於少女特有的体香,隨著她的靠近,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霸道,几乎要將莱恩整个人淹没。 “莱恩先生……” 艾莉丝走到了莱恩身侧。 她没有坐椅子,也没有站著。 而是直接走到了莱恩身边的地板上,然后—— 那个原本应该害羞的小姑娘,此刻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附体了。 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將手里那块半湿的浴巾递到了莱恩的面前。 她的动作幅度很大,隨著手臂的抬起,身上的流光袍更是肆无忌惮地敞开了一些,露出了大片大片雪腻的肌肤。 莱恩不得不把视线死死地钉在她的脸上,根本不敢往下哪怕移动一寸。 可是,艾莉丝偏偏不让他如愿。 她微微弯下腰,那张精致的小脸凑到了莱恩的面前,近得连彼此的睫毛都能数得清。 那一双紫色的瞳孔里,水波流转,像是藏著一整个星河的漩涡。 她在笑。 笑得像是一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狡黠,又带著一丝让人心颤的纯真。 “莱恩先生,”她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莱恩的下巴上,带著一股甜甜的薄荷味,“你可以……帮我擦一下头髮吗?” 这是一个请求。 也是一个陷阱。 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邀请。 莱恩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机械地接过了那条带著她体温的浴巾。 “擦……擦头髮……” 他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乾涩得不像话。 “嗯,擦头髮。”艾莉丝点了点头,然后並没有坐在地板上,而是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举动。 她转过身,背对著莱恩,双手撑著床沿,轻轻一跳。 那轻盈的身姿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就这样,坐到了床上。 坐到了莱恩的身边。 那张大床,隨著她的落座,微微下陷了一点。 艾莉丝盘起双腿,背对著莱恩坐好。 因为这个动作,那件原本就短的流光袍下摆更是不可避免地向上滑去,几乎完全堆叠在大腿根部。 从莱恩这个角度看过去。 那是少女光洁如玉的背脊,脊柱沟深陷,两片蝴蝶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欲飞的翅膀。 粉色的薄纱贴在背上,因为水汽而变得更加透明,简直就像是一层有色的皮肤。 而在那薄纱之下…… 第112章 想让莱恩先生失控(下) 莱恩甚至能看到她肌肤上细小的绒毛,还有因为刚洗完澡而泛起的淡淡粉色。 太近了。 实在是太近了。 只要他稍微前倾一点点,就能吻上她那纤细脆弱的后颈。 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將这具娇小的身躯整个揽入怀中。 “莱恩先生?” 见身后久久没有动静,艾莉丝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那只狐狸耳朵隨著她的动作抖了一下,仿佛在催促。 莱恩深吸一口气,那是他这辈子吸得最深的一口气。 然后,颤抖著伸出手,將浴巾盖在了那个让他心神大乱的小脑袋上。 隔著厚厚的浴巾,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依然顺著指尖传了过来。 他开始帮她擦头髮。 动作很僵硬,像是刚刚学会使用双手的机器人。 但他儘量控制著力度,生怕弄疼了她。 “力度……还可以吗?”他问,声音依然紧绷。 “嗯……很舒服。”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像是小猫呼嚕般的轻嘆。 莱恩的手指隔著毛巾揉搓著她的髮丝。 慢慢地,那种僵硬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以及……更加深刻的折磨。 因为距离太近,他不可避免地会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那是他的沐浴露的味道,混合著她少女独有的体香。 那种味道像是带著鉤子,一点一点地勾出他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他的视线总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从她白皙的脖颈,到那若隱若现的肩膀,再到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背部线条。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简直就是罪恶的源泉。 它什么都遮不住,却又什么都遮住了,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 莱恩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 那种热度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体內,像是有一团火在五臟六腑里燃烧。 他想把她转过来。 想狠狠地吻住那张总是说出让他脸红心跳的话的小嘴。 想把手伸进那件薄薄的袍子里,去感受那如同丝绸般顺滑的肌肤。 想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她再也不能对別人露出这种表情。 “停下!莱恩!停下!”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著,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甚至有一滴顺著眉骨滑落,滴在了艾莉丝的肩膀上。 “呀。” 艾莉丝轻呼一声,感觉到了那滴微凉的液体。 她睁开眼睛,却没有回头。 因为此刻,她的心里正翻涌著比莱恩更加疯狂的念头。 她感受到了。 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擦头髮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是为了她而颤抖。 这种认知让艾莉丝產生了一种极度的亢奋和满足。 她想起以前在笼子里的时候,那些人看著她的眼神里只有贪婪、评估和厌恶。 可是莱恩先生不一样。 他的眼神里有欲望,但更多的是克制。 是因为珍惜吗? 是因为太在乎,所以才这么忍耐吗? 艾莉丝的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 她突然不想让他这么忍耐了。 或者说,她想看到他的忍耐崩塌的那一瞬间。 她想让他失控。 想让他像野兽一样扑上来,撕碎这层偽装的文明。 想让他满脑子、满心里、满眼都只有她一个人。 “莱恩先生……” 艾莉丝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挠在心上。 “嗯?”莱恩手上的动作一顿。 “我……我好看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也是一个点火索。 莱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好看吗? 这个问题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审美和生理反应。 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用好看来形容了,简直就是祸水,是妲己,是海伦。 “……好看。” 过了良久,莱恩才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只是好看吗?” 艾莉丝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 她突然转过身。 那动作太快,太突然。 莱恩甚至来不及反应。 他就看到那个原本背对著他的少女,一下子变成了面对面。 而且,她是盘著腿坐著的。 因为转身的动作,那件本来就松松垮垮的流光袍,领口彻底敞开了。 虽然胸前还有流光袍稍微遮挡著,但是…… 那种半遮半掩的风情,比完全赤裸更加致命。 艾莉丝仰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莱恩。 她的脸上带著潮红,眼神迷离却又透著一种令人心惊的执著。 那是一种……想要把眼前这个人彻底吞噬入腹的眼神。 “我想听实话,莱恩先生。” 艾莉丝慢慢地抬起手,那只纤细的小手,轻轻地搭在了莱恩放在膝盖上的大手上。 她的指尖微凉,却在接触的一瞬间,点燃了莱恩手背上的燎原大火。 “你……喜欢现在的艾莉丝吗?” “还是说……你更喜欢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躲在你身后哭的艾莉丝?” 她在逼他。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羞耻心,作为武器,去攻破莱恩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 莱恩看著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著她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眼睛。 看著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著她那张微微张开、红润水嫩的嘴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很用力。 用力到艾莉丝稍微感觉有些疼。 但他没有鬆开。 “我都喜欢。” 莱恩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困已久的雄狮发出的低吼。 “不管是哪个你……我都喜欢得要命。”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艾莉丝笑了。 笑得那样灿烂,那样得意,又那样……疯狂。 她贏了。 她在莱恩先生的眼里看到了那个倒影。 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其他的世界万物,在这一刻都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他。 “那就……看著我。” 艾莉丝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著一种诱哄的意味。 “只看著我一个人。” “不许想別的事情。” “脑子里……只能有艾莉丝。” 她一边说著,一边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依然盘著腿坐在床上。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此刻就像是一层透明的薄雾,笼罩在她的身上。 除了那最私密的三点若隱若现之外,少女美好的胴体几乎一览无余。 她没有丝毫的羞涩了。 或者说,那种想要完全占有莱恩的心思,已经压倒了羞耻心。 她就这样挺直了背脊,像是一位骄傲的女王,向她的臣民展示著自己的一切。 “莱恩先生……我现在,是你一个人的坏女人了。” 她轻轻地歪了歪头,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隨之晃动了一下。 头顶那枚小角,此刻正漾著一抹淡淡的緋红 她的眼眸清透中缠了缕红,同时也是疯狂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纯粹的恶。 一种纯粹的爱。 一种想要把对方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的执念。 “你……逃不掉了哦。”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著。 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眼前的画面太美,也太妖异。 那个盘坐在床上的少女,就像是盛开在地狱边缘的彼岸花,散发著致命的吸引力。 艾莉丝看著莱恩那完全痴迷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放鬆、却又极具张力的姿態。 那件流光袍隨著她的动作,更加贴合著她的曲线。 -------------------------- 祝大家新年快乐!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单身的早日遇见心仪的另一半; 愿相伴的人岁岁相守,幸福美满。 新的一年,身体安康,闔家团圆,財源广进,万事顺遂! 第113章 含与被含(上) 莱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对面,那个名为艾莉丝的小妖精正在不停地晃动著绳索。 艾莉丝並不满足於仅仅是坐在那里展示。 她想要的,是更进一步。 是彻底的崩溃。 是两颗心毫无缝隙的贴合。 她的一只手离开了膝盖,那只白嫩的小手按在了柔软的深蓝色床单上,手掌微微下陷,压出一个曖昧的弧度。紧接著,是另一只手。 她不再盘腿而坐。 她缓缓地直起腰身,双膝跪在床垫上,身体前倾。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隨著她的动作,像是一层流动的云霞,顺著原本就光滑的肌肤向下滑落。原本还能勉强遮住大腿根部的下摆,此刻彻底失守,堆叠在她的脚踝处。 从莱恩的角度看去,这是一幅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画面。 少女如同一直正在伸懒腰的猫,脊背下塌,臀部微微翘起,那是一种天真与嫵媚並存的姿势。那条酒红色的腰封虽然还勒在纤细的腰肢上,但因为动作幅度的加大,领口处原本就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崩塌。 两团如雪般细腻的半圆,在粉色蝉翼纱的包裹下,隨著她的呼吸和动作轻轻颤巍。 “咕嘟。” 莱恩再次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如此突兀。 艾莉丝听到了。 她的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 她开始移动。 双膝交替向前,手掌在床单上挪动。 一下,两下。 她像是一个正在逼近猎物的顶级捕食者,虽然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两人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一米。 半米。 三十厘米。 直到…… 艾莉丝的脸庞停在了距离莱恩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莱恩甚至能数清她卷翘的长睫毛有多少根。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沐浴露味道,也不是香水的味道。那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更为致命的味道。 是少女刚刚沐浴后,毛孔舒张,隨著体温蒸腾而出的体香。 带著一点点奶味,一点点甜味,还有一种让人闻了就会觉得口乾舌燥的……雌性的味道。 “莱恩先生……” 艾莉丝轻轻开口。 她的声音不再清脆,而是变得粘稠、湿润,像是沾了蜜糖的蛛丝,一层一层地缠绕在莱恩的心臟上。 她微微歪著脑袋,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抖动,仿佛在向莱恩招手。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明知故问。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莱恩的手死死地抓著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突突直跳。 他在忍耐。 他在用毕生的意志力,去对抗那股即將衝破堤坝的洪流。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別闹了……快睡吧……”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苍白无力。 “睡?” 艾莉丝髮出银铃笑声。 她並没有后退,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她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瞳孔直直地撞进莱恩的眼睛里。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如果莱恩此刻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如果他还有心思去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艾莉丝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深处,发生了一些诡异却又妖冶的变化。 在那紫水晶般的虹膜深处,似乎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正在悄然浮现。 那红线很淡,像是滴入清水中的一滴鲜血,迅速晕染开来,却又不至於將整个瞳孔染红,只是在那紫色的底色上,交织出一张令人心悸的红网。 那是银月族亚人的特徵。 只有在情绪极度亢奋、或者是占有欲达到顶峰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种族天赋。 那是名为血月的徵兆。 与此同时。 她头顶那对原本只是作为装饰的狐狸耳朵旁边,那对真实的、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不断闪烁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被臥室里橘黄色的煤气灯光所掩盖。 但这微弱的红光,却像是某种催化剂,让艾莉丝原本就有些失控的坏女人心思,彻底占据了大脑的高地。 现在的她,脑海里已经没有了羞耻这两个字。 剩下的,只有想要。 想要他。 想要触碰他。 想要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属於自己的气味,属於自己的印记。 想要把他拆吃入腹,让他再也无法逃离。 这种想法是如此的疯狂,又是如此的甜蜜。 “莱恩先生……我不困哦。” 艾莉丝呢喃著,身体再次前倾。 这一次,她彻底贴了上来。 那件薄如蝉翼的流光袍,根本起不到任何阻隔的作用。 莱恩只觉得胸口一热。 那是两团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隔著他那件厚实的棉布睡袍,依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紧接著,是一阵带著湿气的温热。 艾莉丝的小脸,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蹭——” 像是一只正在標记领地的小猫,或者是某种更具侵略性的小兽。 她用自己那滚烫而细腻的脸颊,在莱恩那带著一点胡茬的脸侧,轻轻地、缓慢地摩擦著。 一下。 又一下。 肌肤相亲。 莱恩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都要烧起来了。那细微的胡茬刺在少女娇嫩的皮肤上,带来一种轻微的阻力感,而这种阻力感,反而增加了摩擦时的快感。 “嗯……” 艾莉丝髮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她的鼻尖凑到了莱恩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薄荷菸草的味道。 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是代表著安全、代表著家、代表著莱恩先生的味道。 隨著这口气的吸入,她眼底那一抹红丝,似乎变得更加鲜艷了一些。 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渴望,在血管里奔腾咆哮。 “莱恩先生……你好香……” 她在他的耳边低语,吐气如兰。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莱恩的耳廓上,激起了一阵电流般的战慄。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他的理智防线正在全面崩盘。 脑海里那个正在拼命修补城墙的小人,已经被外面的洪水冲得不见了踪影。 “艾莉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莱恩咬著牙,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警告。 不仅是警告艾莉丝,更是在警告那个快要失控的自己。 “我知道呀……”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天真的残忍。 她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看著莱恩那张因为极度忍耐而有些扭曲的脸庞。 看著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看著他那双已经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有些乾燥的嘴唇。 这个动作,简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爱莱恩先生呀。” 话音刚落。 艾莉丝做出了一个让莱恩彻底疯狂的动作。 她凑近了。 更近了。 她的目標,是莱恩那只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耳垂。 张嘴。 含住。 “嗡——!!!” 就在那一瞬间,莱恩的大脑里仿佛引爆了一颗核弹。 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理智、道德、坚持,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灰烬。 那一剎那的触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令人髮指。 湿润的。 温暖的。 柔软的。 少女的口腔包裹住了他敏感的耳垂。 灵活的小舌头在上面轻轻扫过,带著一种笨拙的试探,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挑逗。 紧接著,是牙齿。 细细的贝齿,轻轻地在耳垂那块软肉上咬了一下。 不疼。 但是那种酥麻感,顺著神经末梢,瞬间传遍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从天灵盖一直电到了脚底板。 莱恩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要炸开了。 他在心里默念的那本《药草图鑑》,此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什么“紫苏叶具有解表散寒之功效”…… 什么“龙鬚草生长於阴暗潮湿之地”…… 去他妈的药草! 去他妈的医生! 去他妈的忍耐! 去他妈地瀋河! 老子不忍了! 莱恩眼中的最后一丝清明,被那一抹深沉的黑色火焰所吞噬。 那种火焰名为——占有。 “艾莉丝!” 莱恩发出了一声低吼。 下一秒。 天旋地转。 艾莉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腰间传来。 原本跪在床上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有完全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砰!” 沉闷的声响。 那是两具身体重重砸在柔软床垫上的声音。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张结实的四柱床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局势在瞬间逆转。 原本处於掌控者地位的艾莉丝,此刻已经被莱恩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莱恩先生不见了。 第114章 含与被含(感谢凤字营的萨拉卡埃尔打赏的大神认证) 此刻,她被一个极具侵略性的身影牢牢笼罩,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息让她心跳如鼓。 他的双手如同坚固的桎梏,轻易扣住了艾莉丝的手腕,將它们高举过头顶,压制在柔软的枕头上方。 这个姿態令她动弹不得,仿佛被迫敞开了心扉,只能无助地迎接即將席捲而来的风暴。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清了。 是莱恩先生,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她。 几缕凌乱的黑髮垂落额前,半掩著他深邃的眼眸。然而在那髮丝的缝隙间,艾莉丝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燃烧的、足以將她吞噬的烈焰。 那眼神…… 令人心悸。 却也……令人沉沦。 “莱恩……唔……” 她试图开口,声音却被瞬间封缄。 他低下头。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 这是一个宣告般的吻。 强势。 炽烈。 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覆盖了她微微颤抖的唇瓣。 艾莉丝只觉唇上一片灼热,连带著意识都微微发麻。 “唔……” 下意识的挣扎和微弱的抗拒,都被他全然无视。 唇齿间的距离被彻底打破,一种陌生而霸道的亲密瞬间侵袭了她的感官。那是不容分说的靠近与纠缠,让她无处可逃,只能被动感受那令人眩晕的掠夺。 细微而令人脸红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件原本就鬆散的粉色流光袍,在之前的纠缠中早已滑落肩头。轻薄的纱料失去了束缚,悄然向两侧散开。 莱恩的身体与她紧密相贴。 单薄的衣料形同虚设。 艾莉丝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压覆著她的躯体所散发的惊人热度与力量。 特別是……紧贴著她……无声地宣告著他的占有欲和某种亟待宣泄的情绪。 那是属於莱恩先生的…… 这远比她任何幻想都更为真实的、充满力量感的禁錮,带来前所未有的刺激与虚软。 她感觉自己像一叶失控的小舟,在汹涌的波涛中沉浮。 “呼……呼……” 呼吸被攫取。 氧气变得稀薄。 胸腔像是要炸开。 然而,一种奇异的感觉,却沿著她的……。 原来……这就是吻吗? 不是浅尝輒止,而是……。 好烫。 好晕。 天地都在旋转。 在莱恩猛烈的攻势下,她先前那点试图掌控局面的小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她的双手虽被制住,手指却无意识地深深攥紧了身下的枕面。脚趾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在床单上留下痕跡。 莱恩並未止步於双唇。 在激烈的亲吻间隙,他微微抬头,鼻尖仍与她相抵。 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哈……哈……” 艾莉丝大口汲取著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起伏,都若有似无地碰触到上方坚实的胸膛。 那细微的触碰,让莱恩的眼神愈发幽暗。 他鬆开了她的一只手腕。 那只获得自由的大手並未停歇,沿著她手臂柔和的曲线滑下。 掠过圆润的肩头。 掠过精致的锁骨。 最终…… 落在了那已然散乱的流光袍边缘。 指尖轻轻一挑。 最后的遮掩也隨之褪去。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肌肤如同细腻温润的玉石,泛著柔和的光泽。 莱恩的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无比坚定地落下。 覆上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掌心的温热与细腻的触感令人流连。 他宽大的手掌几乎覆盖了她大半的腰侧,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收拢。 “emmm……” 艾莉丝喉间溢出一声……。 莱恩最后的克制彻底崩断。 他再次低头,狠狠攫住那令他疯狂的唇瓣。 这一次,比先前更为激烈,更为深入。仿佛要將这两年来所有的隱忍、压抑和深沉的爱意,在这一刻尽数倾注给她。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无人能夺。 无人能窥。 这强烈的占有欲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几乎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节节攀升。 曖昧的声响与急促的呼吸交织,谱写著一曲原始的旋律。 艾莉丝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在那强势的亲吻与抚触中,她的意识轻盈地飞向云端。 就在此时。 原本在她眼底深处若隱若现的妖异红光。 以及头顶那对小巧断角上泛起的微末红晕。 在莱恩这充满阳刚气息的、毫不留情的“镇压”之下,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 那象徵著病態占有欲的扭曲红丝,在绝对的力量与汹涌的爱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本想掌控他。 却被他彻底反制。 她本想看他失控。 自己却先一步彻底沦陷。 这就是……莱恩先生的力量吗? 这就是……属於他的方式吗? 如此强烈…… 如此令人沉迷…… 隨著一个深吻结束,他的唇沿著她的下頜,一路向下。 烙过修长的颈项。 留下一个……。 “a……” 艾莉丝……弓起,如同离水的鱼儿。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 就在这一剎那! 如同魔法消散。 她瞳孔深处那妖冶的红网,瞬间烟消云散。 心头那丝想要將莱恩锁起来的……。 头顶小角上的红光彻底熄灭,恢復了温润的骨质本色。 那个大胆、妖嬈、敢於主动撩拨莱恩的“坏女人”艾莉丝,如同午夜魔法失效的灰姑娘,瞬间褪去了所有偽装。 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原本那个羞怯、胆小、动不动就脸红得像小兔子一样的艾莉丝。 莱恩仍埋首於她颈间,未曾察觉这细微的转变。 他的呼吸依旧灼热,手掌仍在细腻的肌肤上游移。 然而,身下的少女却骤然僵硬。 艾莉丝眨了眨迷濛的紫眸,眼中的水雾仍在,但那抹妖异已彻底褪去,只剩下满溢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羞赧。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都做了什么?!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 刚才的一幕幕,如同失控的电影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回。 那件羞人的、近乎透明的衣服…… 她像那样跪伏著爬向莱恩先生…… 她……她竟然用唇去触碰了莱恩先生的耳垂?! 还说了那些……那些让人无地自容的话?! “我在爱莱恩先生呀……” 天啊! 这真的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吗?! 巨大的羞耻感,比刚才汹涌的情潮猛烈千万倍,瞬间將她彻底吞噬。她的脸颊乃至全身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緋红。 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面对莱恩先生。 恨不得立刻消失。 或者乾脆晕过去。 然而身体的感受却如此真实而鲜明。 莱恩先生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滚烫的呼吸拂过皮肤的触觉。 还有…… 那令人心慌意乱、双腿发软的紧密相贴。 艾莉丝全身瘫软在床上,如同融化的春水,使不出一丝力气。原本紧攥著枕头的手指早已鬆开,无力地垂落。 “wu……” 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x﹏x,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不再是之前的婉转,而是纯粹的、因羞怯到极点而发出的、不知所措的泣音。 那个“坏女人”的念头,此刻已被彻底拋到九霄云外。 剩下的,只有一只被大灰狼按在爪下、瑟瑟发抖却又满心甜蜜的小白兔。 莱恩先生…… 太……太欺负人了…… 艾莉丝紧紧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著,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眼角,没入鬢髮。 那是羞窘的泪。 也是幸福的泪。 但更多的……是对这完全失控的局面,那茫然无措的慌乱。 艾莉丝被莱恩困在身下,全身绵软,仿佛连思考的力气都被抽空。 ----------------------------------------- 非常感谢“凤字营的萨拉卡埃尔”大佬投餵的大神认证,感激不尽! 图片这就奉上~ 也祝各位读者大大: 马年新春快乐,万事顺意,平安喜乐,天天都有好心情 第115章 不想洗去的味道(上) 臥室里的空气热得惊人,仿佛刚才並不是发生了一场旖旎的纠缠,而是刚刚熄灭了一场燎原大火。 那盏煤气灯依然散发著橘黄色的暖光,只是此刻,这光线落在凌乱的大床上,显得格外曖昧。 莱恩的理智是在一瞬间回笼的。 就在他的唇齿肆意掠夺著少女口中津液,就在他的大手几乎要凭藉本能去探索那层粉色薄纱下更多隱秘的时候,舌尖尝到了一丝咸味。 那是不同於少女甜美津液的味道。 那是眼泪的味道。 苦涩,却滚烫。 莱恩浑身一震,那双早已被黑色火焰吞噬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那种足以焚烧一切的狂热瞬间冷却,只剩下心臟还在胸腔里发疯似地撞击著肋骨。 “咚、咚、咚。” 每一声心跳都重得像是在擂鼓。 他停下了动作。 慢慢地,有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视线终於聚焦。 身下的艾莉丝,正看著他。 那双漂亮的淡紫色眼睛里,是一片水雾迷濛。 眼泪顺著她的眼角滑落,划过鬢角,没入深蓝色的枕头里,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在哭。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尖刀,瞬间刺穿了莱恩的心臟。 “艾……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的手像是触电一般,从少女光洁的腰肢上弹开,整个人慌乱地向后退去。 “我……我……” 刚才那种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气势荡然无存。 此刻的莱恩,哪里还有半点冷静自持的医生模样,更像是个犯了滔天大罪、正在等待审判的囚徒。 他看著艾莉丝。 少女此时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副活色生香的罪证。 她整个人瘫软在深蓝色的床单上,像是一朵刚刚经歷过暴风雨摧残的娇嫩百合,又像是一株被揉碎了花瓣的海棠。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早已不成样子。 领口大开,露出了大片大片细腻如瓷的肌肤。因为刚才的激烈拥吻和摩擦,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红,像是日落时分的晚霞,一直蔓延到那精致的锁骨深处。 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松松垮垮地掛在腰间,要掉不掉。 最让莱恩感到窒息的是,她的小肚子和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呼吸,那两团美好的弧度都会隨之颤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眩晕的波浪。 而在她的枕头边,那个原本俏皮地立在她头顶的狐狸耳朵髮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掉了,孤零零地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显得有些淒凉,又有些莫名的……色气。 “呼……呼……” 艾莉丝还在喘息。 那种急促的呼吸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简直比任何情话都要更加撩拨人心。 她的嘴唇。 那张原本粉嫩的小嘴,此刻变得鲜艷欲滴,红肿不堪。唇瓣上还泛著一层晶莹的水光,微微张开,又无力地闭合,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在嘴角的边缘,有一丝透明的津液,正缓缓地流下来。 那是刚才…… 莱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温度瞬间飆升,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那是他的杰作。 也是他的罪证。 “对……对不起!艾莉丝!” 莱恩猛地低下头,根本不敢再看那副足以让他再次失控的画面。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把她盖住,又怕再次碰到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不对,我……” 一向逻辑严密、口齿清晰的莱恩医生,此刻彻底语无伦次了。 “我刚才……刚才可能……是肾上腺素分泌过量导致的前额叶皮层抑制功能失效……也就是……也就是那个……” 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莱恩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对著一个刚刚被自己压在身下、差点吃干抹净的小姑娘讲生理学? 你是变態吗? “有没有……有没有伤到哪里?” 莱恩终於找回了一点点理智,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检查她的手腕。 刚才……他好像用力过猛了。 果然。 在艾莉丝那纤细白嫩的手腕上,赫然印著一圈红色的指印。 那是他刚才把她按在枕头上时留下的。 在那白皙皮肤的衬托下,这圈红痕显得格外刺眼,也显得格外……淫靡。 莱恩的手指在颤抖。 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圈红痕,指尖传来的热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疼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深深疼惜。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 眼泪还在流。 但是,那並不是害怕的眼泪。 只有艾莉丝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心里正翻涌著怎样惊涛骇浪般的羞涩与幸福。 坏女人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原本想要做一个掌控一切的女王,想要看著莱恩先生在她的诱惑下苦苦挣扎,最后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 可是结果呢? 那个平时温温柔柔的莱恩先生,一旦真的失控起来,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种力量。 那种霸道。 那种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度。 太可怕了。 但也……太让人著迷了。 艾莉丝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刚才那个吻给抽走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特別是嘴唇上。 那里火辣辣的,麻麻的。 可是这种痛感,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莱恩先生吻了她。 那样用力地吻了她。 那个吻充满了占有欲,充满了欲望,充满了……爱。 想到这里,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简直快要烧起来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男人。 看著他那副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看著他领口敞开的睡袍下,那依然在剧烈起伏的胸膛。 噗通。 噗通。 艾莉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终於找回了一丝力气。 她没有回答莱恩的问题,而是慢慢地、有些费力地撑起身体。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流光袍,原本就滑落的衣衫更是直接从肩头滑落到了手肘。 “啊……” 莱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想要闭眼,却又怕她摔倒而不敢移开视线。 艾莉丝的小手在床单上摸索了一下。 她抓住了那床被挤到角落里的绒被。 手指紧紧地攥住被角。 然后,她慢慢地把被子拉了过来。 盖住了那一双光洁的小腿。 盖住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盖住了那让人血脉喷张的胸口。 直到被子边缘拉到了下巴处,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和一个通红的小鼻子,她才停了下来。 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宝宝。 只露出一张小脸。 可是,即使是这样,那种旖旎的气氛依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种半遮半掩而变得更加浓郁。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依然带著泪光的眼睛。 那种眼神……太乾净了。 乾净得让他自惭形秽。 第116章 不想洗去的味道(感谢雷火堡的胡欢喜打赏的大保健) “艾莉丝……”莱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如果你生气的话……可以打我。或者骂我。刚才是我……是我太衝动了,我向你道歉,我不该……” 他不该什么? 不该吻她? 还是不该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那样粗暴? 莱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发现,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一次,在刚才那种情况下,看著那样诱人的她,听著她说出那句“我在爱莱恩先生呀”,他依然会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爱。 是男人对女人的爱。 是想要占有、想要守护、想要共度一生的贪婪。 “我不生气……” 被子里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声音。 很轻,很软,带著浓浓的鼻音。 莱恩愣住了。 “什么?” 艾莉丝的小手在被子里动了动,似乎是在调整姿势,又似乎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她慢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了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小嘴。 “我说……我不生气。” 她的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珍珠落玉盘,敲击在莱恩的心上。 莱恩傻眼了。 “可是……可是我刚才……” “莱恩先生是笨蛋。” 艾莉丝突然打断了他。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娇嗔。 “坏女人的书上说……这种时候,男人如果道歉的话,是最……最扫兴的。” 莱恩:“……” 他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什么坏女人?什么书? 这丫头到底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是看著她那副娇羞却又强撑著想要安慰他的模样,莱恩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莫名其妙地落地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是喷泉一样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不生气。 甚至……她好像还挺期待的? 这个认知让莱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在犹豫。 刚才的失控让他对自己產生了深深的不信任感,他怕自己再碰她一下,又会忍不住化身为狼。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那是艾莉丝的手。 她主动抓住了莱恩那只停在半空中的大手。 然后,拉著他的手,慢慢地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脸好烫。 莱恩的手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热度,那是少女羞涩的温度,也是她回应的温度。 “莱恩先生……” 艾莉丝轻轻地蹭著他的手掌,就像刚才那个尚未失控的夜晚开始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勾引,没有了那种偽装出来的嫵媚。 只有最真实的依恋。 “你的手……好粗糙哦。” 她小声嘟囔著,手指轻轻摩挲著莱恩指腹上的薄茧。 那是常年研磨药草留下的痕跡。 也是他为了生活、为了她而努力的证明。 莱恩苦笑了一下,想要把手抽回来:“是啊,可能会刮疼你……” “但是……” 艾莉丝没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但是……很暖和。” “还有……薄荷的味道。” 那是莱恩先生独有的味道。 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哪怕是在最黑的噩梦里,她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艾莉丝的视线微微下移。 她感觉到了。 嘴角边,那丝残留的液体已经有些凉了。 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嘴角。 咸的。 那是她的眼泪。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莱恩先生的味道。 那是刚才那个激烈的吻,留下的痕跡。 莱恩看到了她的动作。 刚刚才稍微降下去的体温,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这个动作……太犯规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多么诱人。 那张红肿的嘴唇,那残留在嘴角的津液,还有那舌尖一扫而过的动作…… 莱恩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是著了火。 他猛地別过头,不敢再看。 “艾莉丝……把脸擦擦吧。” 他有些狼狈地转过身,想要去找毛巾,“都……都花掉了。” “不要。” 身后传来少女坚定的拒绝声。 莱恩动作一顿,回过头。 只见艾莉丝依然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张红红的小嘴。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却又透著一股子倔强。 “不想擦。” “为什么?”莱恩不解,“粘乎乎的,不难受吗?” 艾莉丝咬了咬下嘴唇。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她低下头,看著被面上那精致的刺绣花纹,声音细若蚊蝇。 “因为……那是莱恩先生留下的。” 因为那是属於你的味道。 因为那是我们亲密的证明。 因为……我捨不得。 虽然这些话她没有全部说出口,但是那个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是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也不是那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而是一种流淌著蜜糖般的甜腻。 空气里仿佛都飘满了粉色的泡泡。 莱恩站在床边,看著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他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种感觉,比他第一次成功调配出紫苏合剂还要有成就感。 比他在战场上救活一个重伤员还要让人心潮澎湃。 他慢慢地坐回了床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逃避。 他伸出手,隔著被子,轻轻地把艾莉丝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是在拥抱一件稀世珍宝。 艾莉丝没有反抗。 她顺从地靠在了他的胸口。 隔著被子和睡袍,她能听到那个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 “艾莉丝。” 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 “以后……不要再看那些奇怪的书了。” “……哦。” “还有……不要再故意做那些危险的动作了。” 莱恩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宠溺,“我的自制力……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特別是在面对你的时候。 简直就是负数。 怀里的小脑袋动了动。 艾莉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仰起脸看著他。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星。 “那……如果我不是故意的呢?” 莱恩一愣。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果……我是真的想要呢?” “如果……我是真的想让莱恩先生……对我做坏事呢?” 这是一个比刚才更加致命的问题。 也是一个更加直白的告白。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纯真又嫵媚的脸庞。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不是刚才那种充满掠夺性的深吻。 而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充满了珍惜和承诺的吻。 “那就……等这一天。”【註:我知道你们要看什么,ccb会在结婚后,但是,不ccb也有不ccb的玩法。后续第五章会正式开始可玩模式。顺带提前跟大家说一声,后续的过程我会写得很细致。毕竟是以日常感情为主,篇幅也足够充足,至少十章的內容是有的,关键的正戏部分绝对不会敷衍,也不会仓促带过。】 “等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 “等你……不再是因为想要討好我,或者因为那些奇怪的书,而是发自內心地、作为一个女人想要的时候。” 莱恩的手指轻轻地梳理著她有些凌乱的银髮。 “到时候……我一定不会再停下来了。” 艾莉丝听懂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和幸福感,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胸腔。 他真的……很爱惜她。 即使在那种失控的边缘,他依然在为她著想。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 更是她完整而独立的灵魂。 艾莉丝感觉鼻子又有些酸酸的。 她伸出手,从被子里钻出来,紧紧地抱住了莱恩的腰。 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混合著薄荷菸草和男性荷尔蒙的味道,充满了她的鼻腔。 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想洗去的味道。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带著满满的笑意。 “嗯?” “艾莉丝感觉好幸福。” 第117章 番外 深秋的夜,总是带著一股透进骨子里的凉意,將世界包裹在肃杀之中。 窗外的寒风像是迷路的孩子,呜呜咽咽地撞击著微光阁二楼的玻璃窗,试图窥探屋內的温暖一隅。 而屋內,壁炉里的红橡木正燃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跳跃,將整个臥室烘托得如同一只熟透的红苹果,散发著甜腻、安寧而慵懒的气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沐浴露清香与壁炉木香的特殊味道,那是独属於“家”的味道。 床头柜上,那盏鯨油灯被调到了最暗的刻度,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著旁边的一个巨大的相框。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驻足的结婚纪念照。 照片背景是微光阁那个盛开著紫色药草的后院。照片里,艾莉丝穿著洁白如雪的婚纱,那层层叠叠的蕾丝像云朵一样堆砌在她脚边。 她笑得那么甜美,淡紫色的眼眸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碎屑,没有了一丝一毫曾经作为奴隶时的阴霾与怯懦,只有被爱意浇灌出的自信。 而莱恩站在她身后。 那个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甚至有些严肃的药剂师,此刻穿著笔挺的黑色礼服,双手紧紧环抱著艾莉丝纤细的腰肢,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眼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的大手覆盖在艾莉丝交叠在腹部的小手上,那种姿態,是一种无声却又震耳欲聋的宣誓——这是我的珍宝,我的命,我此生唯一的救赎。 视线从照片移开,落在宽大的四柱床上。 时光荏苒,此刻的艾莉丝,早已经不是照片里那个稍显青涩的新娘,更不是当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了。 十八岁的少女,正如同一朵在这个深秋夜里肆意怒放的蔷薇,娇艷欲滴。 她刚洗完澡,身上还带著浴室里特有的水汽和薰衣草精油的芬芳,皮肤在暖光下泛著瓷白的光泽。 “莱恩先生……” 一声娇软的呼唤打破了臥室的静謐,像是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艾莉丝盘腿坐在床中央,身上穿著那件她在十七岁庆典上缠著莱恩买下的“流光袍”。 这件粉色的蝉翼纱浴衣,在昏黄的灯光下简直美得惊心动魄。那种温润的粉色,不艷俗,却像极了少女害羞时的脸颊。 半透明的材质上,白色的落花暗纹隨著她身体的动作若隱若现,仿佛真的有花瓣在肌肤上流动,引人无限遐想。 因为是在私密的臥室里,她並没有系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只是松松垮垮地系了一根细带子。 於是,那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便在这半遮半掩中,释放著足以摧毁任何男性理智的诱惑。 特別是那领口处微微敞开的风景。 曾经那个让艾莉丝有点不满的身材,在莱恩这近两年无微不至的呵护与调养下,已经发生了质的飞跃。 那起伏的弧度,虽然算不上惊涛骇浪,却有著少女独有的饱满与挺立,將那层薄薄的蝉翼纱顶起了一个极其优美诱人的形状。 那是属於莱恩的风景,也是艾莉丝成长的证明。 “別动,马上就好。” 莱恩坐在她身后,手指正穿梭在她那头银色的长髮间。 他的动作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笨拙。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起一缕髮丝,指腹轻轻擦过她敏感的头皮,引得艾莉丝一阵阵轻微的战慄,仿佛电流窜过。 “这次我要那个……就是那个画本里女剑士的髮型。”艾莉丝嘟囔著,手里还要不安分地去抓莱恩睡袍的带子,“就像这个样的!我也要威风凛凛的!” “好,依你。” 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著一股刚洗过澡后的清爽与宠溺。 他耐心地將她两侧的头髮编成精细的辫子,匯聚在脑后,又特意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鬢,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编好后,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精致的仿生狐狸耳朵髮饰,轻轻戴在了她的头上。 这一戴,简直是点睛之笔。 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粉色的半透明流光袍勾勒出曼妙身姿,头顶那一对毛茸茸、隨著她呼吸微微颤动的狐狸耳朵,再加上她此刻因为刚洗过澡而红扑扑的脸蛋…… 又纯,又欲。 像是一只刚化形成功、不知人心险恶却又急著想要勾引书生的小狐狸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快来欺负我”。 “好了。”莱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艾莉丝立刻转过身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钻进莱恩怀里撒娇,而是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一副“女王”的架势,只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与羞涩。 “莱恩先生!”她故意板著脸,小嘴撅得能掛油瓶,“今天……今天我有要求!” 莱恩挑了挑眉,目光在那隨著她呼吸而上下起伏的领口停留了一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哦?我的艾莉丝小姐有什么指示?是要听睡前故事,还是要吃夜宵?” “都不是!” 艾莉丝伸出粉嫩的手指,戳了戳莱恩坚实的胸肌,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心跳加速,“莱恩先生老是作弊!每次都趁人家迷迷糊糊、没力气的时候,就把人家……那个……压制住了。虽然……虽然那样我也很喜欢啦……” 说到这里,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声音也变小了,像蚊子哼哼,“但是!我也想……我也想掌握主动权!像个胜利的女王一样,看著莱恩先生在我的掌控下……露出一脸拿我没办法的表情!” 莱恩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的胸腔隨著笑声震动,震得艾莉丝的手指都有些发麻,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 “掌控我?”莱恩一把抓住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掌心,眼神里满是鼓励,“好啊,那就要看艾莉丝女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完,他顺势向后一倒,整个人舒展地靠在了柔软的床头上,一副任君採擷、绝不反抗的模样。 “来吧,女王陛下。今晚,我是你的俘虏。” 艾莉丝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威严、此刻却完全臣服於自己的男人,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得意地轻哼了一声,手脚並用地爬了过去。 流光袍的下摆隨著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 她跨坐在莱恩的腰腹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但当她真正坐在这个位置,感受到身下那具躯体所蕴含的惊人热度和蓬勃力量时,艾莉丝的身子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哪怕他是躺著的,那种属於雄性的压迫感依然存在。 “哼哼,莱恩先生別以为我没准备。” 艾莉丝强撑著气势,脸上带著狡黠的笑,“在开始之前……莱恩先生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莱恩明知故问,眼中含笑:“忘记了什么?晚安吻?还是爱的告白?” “才不是!”艾莉丝红著脸,从床头柜上端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茶杯,递到莱恩嘴边,“是茶!玛格丽特太太教我的特製花茶!” 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眼里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据说……喝了这个,人就会变得很放鬆、很敏感,还会很容易……嗯……缴械投降!嘿嘿,以前都是艾莉丝求饶,这次……这次我要让莱恩先生先求饶!” 莱恩看著那杯散发著淡淡草药清香的茶,又看了看此刻一脸“我很厉害、我能行、这波稳了”的艾莉丝。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你確定要我喝?”莱恩並没有拒绝,而是就著她的手,浅啜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著一丝苦涩和回甘。 这种草药他当然知道,確实有助兴和增加感官敏锐度的作用。但对於他这种体质的人来说,这不仅不会让他虚弱,反而会像往烈火上浇了一勺油。 “我……我当然確定!”艾莉丝看著莱恩喝下茶,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但嘴上依然强硬。 只是,当莱恩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眼眸注视著她,並且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睡袍的带子,露出精壮的胸膛时,艾莉丝刚刚建立起来的女王气场瞬间就开始摇摇欲坠。 “茶喝完了。”莱恩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暗哑的磁性,“那你……还没准备好吗?” “我……我……” 还没等艾莉丝说完,莱恩的手掌已经顺著她的脊背滑了下去,落在了那圆润挺翘的曲线上,轻轻一捏。 “啊!” 艾莉丝惊呼一声,身子一软,差点趴在他身上。 她举起小拳拳,羞恼地在莱恩胸口锤了几下:“莱……莱恩先生!別……別乱动!让我自己来!说了我是女王的!” “好好好,你自己来。”莱恩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投降,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像是在欣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那请开始你的表演,陛下。” 经过这一番嬉戏打闹,臥室里的温度仿佛升高了好几度。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撑在莱恩的腹肌上,那一块块紧实的肌肉触感烫得她手心发热。 她缓缓地、试探性地沉下了腰。 那一刻。 世界仿佛静止了,只剩下了彼此剧烈的心跳声。 “嗯……” 隨著两人的距离彻底消失,彼此的体温融为一体,艾莉丝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甜腻至极的轻嘆。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漂泊的小船终於找到了港湾,像是灵魂被填满,像是两块残缺的拼图终於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从最初的试探到逐渐的適应,再到完全接纳后的充实与满足。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轻飘飘的,仿佛置身於云端。 “动一动,艾莉丝。”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忍耐得极其辛苦。 艾莉丝咬著嘴唇,试探著动了一下腰肢。 瞬间,一股电流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让她浑身一颤。 “啊……” 如歌般的低吟从她喉咙里溢出。 她开始尝试著起伏,如同在海浪中顛簸的小舟。 起初是缓慢的。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隨著她的动作滑落到了臂弯处,露出了圆润的香肩和精致锁骨下的大片风光。 头顶的狐狸耳朵隨著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可爱得让人想一口吞掉。 隨著感觉的加深,艾莉丝的动作越来越顺畅,也越来越急切。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不停地呢喃著他的名字,仿佛这是唯一的信仰。 她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到莱恩那双深情的眼睛,里面燃烧著能將她融化的火焰。 莱恩终於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他伸出双手,紧紧环上了她的腰肢,掌心的温度仿佛要烙印进她的肌肤里。 床垫发出了有节律的细微声响,混合著彼此急促的呼吸声,交织成了一首最动人的乐章。 “haoshen……好像灵魂都要被烫化了……呜呜……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长髮隨著汗水贴在脸颊上,眼神迷离,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场爱的风暴中。 她看著身下的莱恩。 看著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此刻正因为她而露出那种隱忍、沉醉又狂热的表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征服感和爱意涌上心头。 我是属於他的,他也是属於我的。 十几分钟后。 这种高强度的“掌控”对於体力一般的艾莉丝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但在那杯茶和情境的双重刺激下,她迎来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爆发。 “不行了……要……到了……啊!!” 伴隨著一声尖利高亢的惊呼,艾莉丝猛地绷紧了身体,双手捏著莱恩的肩膀。 大脑中仿佛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一片白光闪过。 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般剧烈颤抖,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化作了极致的愉悦。 过了许久。 艾莉丝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软绵绵地趴在了莱恩身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莱恩的脖颈间。 “呼……呼……” 带著一丝属於胜利者的娇憨,她断断续续地在莱恩耳边说道:“莱……莱恩先生……我……我做到了哦……我……贏了呢……” 她感觉到了莱恩身体的紧绷和刚才那一瞬间的颤抖,以为他也一同到达了终点。 她得意地用脸颊在莱恩的脸上蹭了蹭,像是一只求夸奖的小猫。 然后,两人双唇相贴,交换了一个充满了汗水与爱意的热吻。 可是。 几分钟后。 当艾莉丝想要撑起身体,结束这场“战斗”时,她突然僵住了。 因为她敏锐地感觉到,身下那个如同烙铁般的存在……並没有隨著结束而平復。 反而……似乎变得更加充满威胁性了?热度惊人,蓄势待发。 艾莉丝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有些迷离地看著莱恩。 莱恩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坏笑。 他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谁说你贏了?我的小艾莉丝,你那杯茶的效果……似乎有些太好了。 对我来说,刚才只是热身,现在……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誒?誒?!!”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 莱恩一个翻身,瞬间將她压在了身下。 攻守易形。 原本的女王陛下,瞬间变回了待宰的小羔羊。 “刚才艾莉丝女王玩得开心吗?”莱恩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手指轻轻拨弄著她头顶那对已经歪掉的狐狸耳朵,坏坏的笑到,“现在……轮到我了。” “不……不要……我不行了……唔!” 艾莉丝的求饶声瞬间被吞没在一个霸道的深吻中。 “刚才你说了算的,现在……我说了算。”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却吹不散屋內的满室春光。 夜,还很长。 而微光阁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精彩的一页。 …… 红烛摇曳映罗帐, 翻云覆雨夜未央。 海棠经雨胭脂透, 才知郎君意更长。 最终,只知道,床单与床垫被换上了新的,而床上的两人依旧深拥入眠,彼此不分离。 第118章 已合併到前章,此章作废 此章的內容已经合併到上一章,已作废。 凑一下字数,让瀋河通过。 呼啦呼啦,阿巴巴阿巴巴,生津止渴呢。花开金山nnd捏紧,就这样,呼呼呼性价比。 人间烟火,最抚凡人心 寻常日子里,总有些细碎的美好,藏在三餐四季的烟火气中,温柔了岁月,慰藉了人心。我们行色匆匆地奔赴远方,追逐宏大的理想与耀眼的光芒,却常常忽略,生活最动人的模样,从来都不在遥不可及的彼岸,而在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里。 清晨的街巷,是烟火气最初的模样。街边的早餐店冒著热气,蒸笼掀开的瞬间,白雾裹挟著包子与豆浆的醇香扑面而来;摊主熟练地打包、收款,轻声的问候与爽朗的应答,匯成最鲜活的晨曲。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斑驳的墙面上,落在行人的肩头,一夜的疲惫与慵懒,在这温暖的晨光里悄然消散。我们不必追求轰轰烈烈的开场,只需带著这份朴素的暖意,开启平凡又珍贵的一天。 白日里的奔波,是生活的本色,也是成长的修行。为了工作忙碌,为了家人奋斗,为了心中的小小目標努力,难免会有疲惫、焦虑与迷茫。加班后的夜色,拥挤的公交地铁,未完成的任务,偶尔会让人觉得生活沉重。可正是这些脚踏实地的付出,让我们拥有了立足於世的底气,让平凡的生命有了向上的力量。那些看似枯燥的坚持,那些默默咽下的委屈,终会在时光里沉淀为成长的勋章,让我们在歷经风雨后,依旧能保持內心的坚韧与从容。 而黄昏与夜晚,是烟火气最浓、最治癒的时刻。结束一天的忙碌,回到熟悉的小家,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出声响,饭菜的香气瀰漫在空气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聊日常的琐事,说说有趣的见闻,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或是饭后漫步街头,看万家灯火亮起,听晚风拂过耳畔,看孩童嬉笑奔跑,看老人悠閒閒谈,这一刻,所有的浮躁与不安都被抚平。原来幸福从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饭一蔬的满足,是一朝一夕的陪伴。 我们总以为,美好是远方的风景,是耀眼的成就,是万眾瞩目的时刻。可走过半生才明白,人间最珍贵的,不过是三餐四季的安稳,是柴米油盐的充实,是平凡日子里的小確幸。雨天有人送伞,寒夜有人温粥,失意有人安慰,成功有人分享,这些细碎的美好,如同点点星光,匯聚成照亮生活的温暖星河。 人间烟火,不是空洞的诗意,而是真实的生活;不是盛大的繁华,而是朴素的幸福。在这纷繁的世间,愿我们都能慢下脚步,珍惜身边的温暖,感受日常的美好,不慌不忙,向阳而行。在烟火气中寻得心安,在平凡里品出甘甜,让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变得温柔而有意义。 第119章 嫁给我吧(上) “艾莉丝感觉好幸福。”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莱恩的心湖里激盪起一圈又一圈名为悸动的涟漪。 並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是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却比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激情更让莱恩感到震撼。他看著怀里的小姑娘,她明明还在流泪,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还蓄满了晶莹的水汽,可是她的嘴角却在笑。 那种笑容,不是为了討好他而挤出来的假笑,也不是那种带著面具的礼貌微笑。 那是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依恋。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了掠夺性和侵略性,不再是那种仿佛要將她揉碎的粗暴。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的手臂穿过被子,托住了艾莉丝的腰肢,然后微微用力。 “呀……” 艾莉丝只觉得身体一轻。 原本裹在身上的那床深蓝色的羽绒被,隨著莱恩的动作滑落了下去,堆叠在了两人的腿边。 並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莱恩已经抱著她,调整了一个姿势。 不是让她躺著。 而是让她面对面,自分の腰の上にまたがった。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也极其曖昧的姿势。 アリスの両脚は无理やり开かれ、膝は柔らかいマットレスの上に跪き、太ももの內侧はレインの腰の横にぴったりと密著していた。 隔著那层薄薄的棉布睡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莱恩身上滚烫的体温,还有那一块块坚实的肌肉线条。 “莱……莱恩先生?” 艾莉丝有些慌乱地想要去抓刚才那床被子,可是双手却被莱恩轻轻地握住了,然后引向了他的脖颈。 “抱紧我。” 莱恩的声音低沉喑哑,带著一种磁性的共鸣,顺著两人相贴的胸膛,直接传导进了艾莉丝的心臟。 艾莉丝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指令。 她的双臂环过了莱恩的脖子,手指有些紧张地抓住了他后颈的头髮。 隨著这个动作,那件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粉色流光袍,彻底宣告罢工。 原本还能勉强遮挡住胸口的衣襟,顺著她圆润的肩头滑落,堆积在了她的腰间。 臥室里橘黄色的煤气灯光,毫无阻碍地洒在了她的身上。 美。 美得惊心动魄。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视觉衝击。 那件名为“蝉翼纱”的流光袍,此刻正展现著它最迷人的一面。这种布料有著独特的质地,在堆叠摺叠的状態下,它並不是完全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朦朧感。 灯光打在上面,那些隱隱约约的白色落花暗纹,隨著光线的角度变换,仿佛真的在缓缓飘落。 就像是一场只为她一个人下的花雨。 与之搭配的,是那条依然掛在她腰间的酒红色宽腰封。 深沉的酒红压住了粉色的轻浮,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腰封上用金线绣著的几只飞舞的蝴蝶,针脚细密得令人髮指,此刻正静静地停驻在那纤细的腰肢上,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欲飞。 而在这一片粉色与酒红色的交织中,是少女那如雪般白皙、却又泛著羞涩粉红的肌肤。 她的长髮因为刚才的纠缠而散开了,如同一条银色的瀑布,顺著她的后背倾泻而下,一直垂落到腰际。几缕髮丝调皮地垂在胸前,遮挡住了那最关键的two points of crimson,却反而增添了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极致诱惑。 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著细腻的光泽,像是刚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是最上等的羊脂玉。 因为羞涩,也因为刚才的情动,她的耳垂红得像是两颗熟透的樱桃,连带著那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艾莉丝感觉自己全身都暴露在空气中,那种微凉的感觉让她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但是,身下传来的热度又是那么灼人。 她不敢低头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扬起那张精致的小脸,看著莱恩。 她的眼睛里还含著泪水。 那是一种混合著羞涩、幸福、还有一丝丝对於未知渴望的泪水。 我们就这样…… 这样赤诚相见了吗? 这就是莱恩先生眼中的我吗? “莱恩先生……”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媚意。 那双因为哭过而变得水洗般清澈的眸子,此刻正含著春水,眼波流转间,儘是无声的邀请。 她微微眨动著睫毛,那上面还掛著几颗晶莹的泪珠,隨著她的动作摇摇欲坠。 莱恩看著她。 看著这个完全属於他的、正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一切的少女。 奇怪的是。 刚才那种快要將理智烧毁的黑色慾望,此刻却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 並不是因为她不够诱人。 恰恰相反,现在的艾莉丝,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诱人,更加能激发男人的兽性。 但是,莱恩眼中的火焰变了。 那种想要掠夺、想要发泄的浑浊光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大海般宽广而温柔的深蓝。 那是爱意。 是纯粹到了极致,想要將她捧在手心,想要將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献给她的爱意。 他没有急著去触碰那些让人血脉喷张的部位。 他伸出手,那只宽大而带著薄茧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艾莉丝的小脑袋上。 “傻瓜。” 他轻声嘆息,手指温柔地穿过她银色的髮丝,感受著那丝绸般顺滑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从头顶,顺著后脑勺,一路向下滑去。 他的手掌贴著她的脊柱,抚摸过她光洁的后背。 那里曾经布满了伤痕。 曾经有著代表著屈辱的烙印。 可是现在,在他的精心调养下,那里已经变得光滑细腻,那些伤疤虽然还在,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莱恩的手掌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热度,缓慢地抚摸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別怕,我在。 艾莉丝在那温柔的抚摸下,身体渐渐不再紧绷。 她像是一滩软泥一样,依偎在莱恩的怀里,感受著那只大手在她背上游走带来的酥麻感。 那种感觉……好舒服。 不是那种刺激的快感,而是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温暖。 过了一会儿。 莱恩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双手移到了艾莉丝圆润的肩头,掌心包裹住那两处温热的圆润,然后微微用力,將她推开了一条缝隙。 距离拉开。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匯。 第120章 嫁给我吧(下) 莱恩看著此刻的艾莉丝。 看著她那一身凌乱却绝美的春光。 看著她因为自己的注视而羞涩得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的眼神清澈得可怕。 没有一丝一毫的猥褻,只有满满的惊艷和温柔。 “艾莉丝。” 莱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的右手离开了她的肩膀,慢慢地上移。 指尖划过她那细腻得如同凝脂般的脸颊。 划过她那依然有些红肿的小嘴。 最后,停在了她的眼角。 那里还掛著一颗將落未落的泪珠。 莱恩伸出大拇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灰尘,轻轻地,將那颗眼泪抹去了。 指腹传来的湿润感,带著一丝微咸的味道。 那是她的眼泪。 莱恩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捧住了她的小脸。 双手捧著。 像是捧著全世界。 他的掌心贴著她的脸颊,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忍不住颤慄了一下。 “看著我。” 莱恩轻声说道。 艾莉丝顺从地抬起眼帘,那双紫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了莱恩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瞳里。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满脸通红、衣衫不整、却满眼都是幸福的自己。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房间里的空气不再流动,墙上的时钟似乎也停止了摆动。 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解。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充满了艾莉丝身上那种特有的甜奶味,还有那种让他沉醉的少女幽香。 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他其实在心里想了很久,却一直因为各种顾虑而不敢说出口的事。 但是现在,看著眼前这个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的女孩,看著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女孩。 那些顾虑,那些枷锁,统统见鬼去吧。 他是个男人。 如果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承诺都做不到,那他还算什么男人?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即使是当年第一次上手术台,第一次面对枪林弹雨,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句话,將彻底改变他们两个人的命运。 將把两条原本平行的线,死死地缠绕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你听我说。” 莱恩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眼神专注得让人想要落泪。 “我……我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我不够浪漫,不懂得怎么討女孩子欢心,有时候还会犯傻,会像个木头一样不懂你的心思。” “我比你大7岁,经歷过很多糟糕的事情,有时候会做噩梦,有时候会因为工作而忽略你。” “我……我也许给不了你那种王子公主般的童话生活,我只能给你这个小小的药店,给你满院子的草药味,给你日復一日平淡的生活。” 莱恩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动出来的。 “但是……” “我发誓。” “我会用我的余生,用我所有的生命,去保护你,去爱你。” “绝不让你再受一点点委屈,绝不让你再流一滴伤心的眼泪。” “我会是你最坚固的盾牌,也会是你最温暖的港湾。” 说到这里,莱恩停了下来。 他看著艾莉丝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此刻已经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著震惊和感动的水光。 莱恩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积攒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地说出了那句话: “艾莉丝。” “等你满十八岁的那一天……” “嫁给我吧。” …… 轰——!!!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脑海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绚烂,夺目,震耳欲聋。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耳边只剩下那句不断迴荡的话: “嫁给我吧……” “嫁给我吧……” “嫁给我吧……” 这不是梦吧? 这真的不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划亮最后一根火柴时看到的幻象吗? 莱恩先生…… 在外人眼中,在彼此心底,他们早已默认了夫妻般的关係,只是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曾主动捅破。 可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如同神明一般將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的莱恩先生…… 那个温柔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 “呜……” 艾莉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是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眼泪。 这一次,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根本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她的脸颊滚落,砸在莱恩的手背上,滚烫得嚇人。 她不想哭的。 这是开心的事情,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她应该笑才对。 可是,可是眼泪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呢? 那些曾经受过的苦难,那些黑暗的雨夜,那些冰冷的铁笼,那些皮鞭和辱骂……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因为,她有了家。 她有了归宿。 她有了……爱人。 不是主人和奴隶。 不是监护人和被监护人。 是丈夫和妻子。 是平等的、相爱的、要共度一生的伴侣。 莱恩看著她哭得像个泪人一样,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艾莉丝猛地抿紧了嘴唇。 她在努力地控制自己。 她在努力地想要给他一个回应。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连带著脖子和胸口都泛起了一层醉人的粉色。 她看著莱恩,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她微微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因为喉咙的哽咽而发不出声音。 於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下,两下。 然后,那个声音终於衝破了喉咙的阻碍,带著哭腔,带著笑意,带著这一生最坚定的承诺,流淌了出来: “嗯!” 只有一个字。 简单,却重如千钧。 那是她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交到了这个男人的手里。 隨著这一声回应,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 她的嘴角上扬,绽放出一个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比春天的百花还要娇艷的笑容。 那是含著眼泪的笑。 水光莹莹,梨花带雨。 在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紫色眼眸里,倒映著莱恩那张同样激动得有些泛红的脸庞。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带著无限的依恋。 她並没有满足於那个简单的回应。 她鬆开了抱著莱恩脖子的手,转而捧住了莱恩的脸。 就像刚才莱恩捧著她的脸一样。 她的小手有些凉,却带著一种让他心安的触感。 “我不要等到十八岁……” 艾莉丝抽噎著,却又带著一丝小小的任性,“在艾莉丝的心里……现在,此时此刻……我已经是莱恩先生的新娘了。” “不管有没有那个仪式……” “不管有没有那张纸……” “艾莉丝的身心,艾莉丝的一切……早就已经是莱恩先生的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主动凑了上去。 在那张她爱到了骨子里的嘴唇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这一吻。 不带任何情慾。 只有纯粹的、神圣的誓言。 盖章。 生效。 “我也是。” 莱恩反客为主,再次將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臥室里的温度似乎变得更加温暖了。 不是那种燥热的欲望,而是一种温馨的、如同冬日炉火般的暖意。 墙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第121章 轻语轻柔(上) 那个承诺落下之后,空气里漂浮的尘埃仿佛都停止了舞动。 臥室里很暖,橘黄色的煤气灯光像是融化的琥珀,將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包裹在其中。 莱恩没有急著做下一步动作。 他只是抱著她。 那种拥抱,不再是带有情慾色彩的索取,而是一种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珍重。他的下巴抵在艾莉丝的头顶,鼻尖縈绕著她髮丝间淡淡的洗髮水香气——那是和他一样的味道,是微光阁特有的草药混合著薄荷的清爽气息。 他的大手,顺著少女那如同绸缎般顺滑的银色长髮,一下,又一下地梳理著。 指腹穿过髮丝,触碰到她温热的头皮,然后顺著后脑勺优美的弧线,滑过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后颈。 那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战慄。 手掌继续向下。 那是她光洁的后背。 曾经,这里布满了让他触目惊心的伤痕。而现在,在他的调理下,那些肌肤已经变得细腻如瓷,温润如玉。 莱恩的手指在一处浅淡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曾无数次上药的地方。此刻,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刚修復好的易碎瓷器。 艾莉丝在他的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上半身紧紧地贴著莱恩宽阔的胸膛。 隔著那层薄薄的皮肤,她能清晰地听到那个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节奏。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脑袋不安分地蹭著。像是一只终於找到了主人的流浪猫,在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气味,也在確认著这个怀抱的真实性。 鼻尖蹭过莱恩的锁骨,脸颊摩擦著他睡袍的领口,那种微微的摩擦感让她觉得无比真实。 “莱恩先生……” 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和撒娇的意味。 “嗯?” 莱恩的手掌滑到了她的腰间。 那里,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已经完全滑落,堆叠在她的腰际,像是一朵盛开的粉色云朵。而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依然顽强地掛在那里,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纤细曲线。 艾莉丝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场美梦。 她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视线自下而上,撞进了莱恩低垂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並没有激烈的火花,也没有那种要把人吞噬的疯狂。 有的,只是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艾莉丝的眼睛里还带著未乾的水汽,波光粼粼,像是雨后的紫罗兰,清澈,透亮,又带著一丝让人怜惜的脆弱。而在那片紫色的海洋深处,倒映著莱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莱恩看著她。 看著这个刚刚答应嫁给他的女孩。 此刻的她,脸颊上飞著两抹醉人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连那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哭泣和亲吻,变得红肿而鲜艷,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那种香气,不是任何香水的味道。 而是少女独有的,混合著体温和荷尔蒙的甜香。 “艾莉丝。” 莱恩轻声唤著她的名字,声音带著一种磁性的质感。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扬起。 那个笑容,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 带著羞涩,带著幸福,带著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 她微微踮起大脚——儘管她是跪坐在莱恩的腿上,但这个动作依然让她稍微高了一些。 她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下巴,將那张香艷欲滴的红唇送到了莱恩的面前。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也是一个甜蜜的索求。 莱恩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缓缓低下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呼吸里带著薄荷菸草的清冷,她的呼吸里带著牛奶糖般的甜腻。 两片唇瓣终於贴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了刚才那种失控的粗暴,没有了那种仿佛要將对方吞吃入腹的急切。 只有无尽的温柔。 莱恩的嘴唇轻轻地含住了她的下唇,像是在品尝一块最精致的糕点,细细地描绘著她的唇形。 软。 那是唯一的触感。 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云朵,像是棉花糖,稍微用力就会化掉。 艾莉丝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莱恩睡袍的衣襟。 莱恩並没有急著深入。 他耐心地吮吸著,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唔……” 艾莉丝髮出了一声如小猫般的呜咽,那是她在鼓励他,也是她在渴望更多。 得到了许可,莱恩终於不再犹豫。 他轻轻地用舌尖顶开了她的齿列。 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温暖,湿润,充满的甜蜜的花香。 艾莉丝的小蛇每当接触到莱恩的(灬? e?灬),便不可避免的躲躲闪闪。 那是本能的羞怯。 艾莉丝想要逃。 可是莱恩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舌尖灵活地go住了那个想要逃跑的小傢伙,。 阿巴巴…… 这是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游戏,一场没有输贏的角逐。 津液交融的声音......,羞得艾莉丝闭紧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却又捨不得推开他。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 隨著亲吻的深入,两人的身体贴得越来越紧。 重心开始偏移。 莱恩抱著她,身体慢慢向后倾倒。 床垫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那是它在迎接两具滚烫的躯体。 两人就这样躺了下来。 並没有分开,依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灯光下,两人的姿態曖昧到了极点,却又美好得像是一幅油画。 莱恩的睡袍带子早已在刚才的动作中鬆开,深色的布料滑落到了腰间,露出了他精壮的上半身。常年的锻炼和曾经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虽然有著几道浅浅的伤疤,却更增添了几分男人的野性魅力。 而艾莉丝…… 她那件粉色的流光袍同样堆叠在腰际。 此时此刻,两人的上半身完全没有任何阻隔。 肌肤相贴。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触感。 莱恩的皮肤火热、坚硬。 艾莉丝的皮肤微凉、柔软、细腻。 当这两者触碰到一起时,產生了一种令人┭┮﹏┭┮的反应。 “好热……” 艾莉丝在他的唇齿间呢喃著,小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莱恩的胸肌上。掌心下,那块肌肉硬邦邦的,却烫得嚇人。 “我也热。” 莱恩喘息著,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让两人都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他的手並没有閒著。 那只宽厚的大手,顺著她光洁的脊背向下滑去,抚摸过那精致的蝴蝶骨,抚摸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然后,转到了前面。 那是少女最为柔软的小腹。 平坦,光滑,带著一点点隨著呼吸起伏的弧度。 莱恩的手掌覆盖在上面,拇指轻轻摩挲著那细腻的皮肤。 艾莉丝不自觉的宫崎耀司。 “別……別摸那里……” 她羞得快要哭出来了,声音里带著求饶的意味,“那里……痒。” 还有一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那里……好奇怪。 莱恩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里充满了宠溺。 他没有继续欺负她的小肚子,而是將手掌上移,重新搂住了她的肩膀。 “好,不摸。” 他低下头,在她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侧躺在床上,面对面,鼻尖抵著鼻尖,呼吸交缠。 莱恩的手指轻轻地梳理著她散乱在枕头上的银髮,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艾莉丝。” “嗯……” “在想什么?” 艾莉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了莱恩的胸口,像是个做了错事想要躲起来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闷闷的声音才从胸膛处传来。 “莱恩先生……会不会觉得……艾莉丝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莱恩有些不解。 艾莉丝在他的怀里扭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勇气。 “就是……就是刚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蝇,“坏女人的书上说……女孩子应该矜持一点。可是……可是刚才莱恩先生说那句话的时候……艾莉丝……艾莉丝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忐忑,“会不会……显得很不值钱?” 莱恩愣了一下。 隨后,胸腔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震动。 他在笑。 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內心的愉悦。 “傻瓜。” 他伸出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不值钱?你在我这里……” 莱恩收敛了笑意,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你是无价之宝。”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如果你不答应得快一点,万一我反悔了怎么办?” “不行!” 第122章 轻语轻柔(下) 艾莉丝急了。 她猛地撑起身体,两只小手死死地按住莱恩的肩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只被抢走了小鱼乾的愤怒猫咪。 “说过的话……不可以收回!不可以反悔!” “莱......莱恩先生已经盖过章了!已经亲吻过我的嘴唇了!我也……我也盖过章了!” 看著她这副护食的可爱模样,莱恩心里的爱意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好好好,不反悔。”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 天旋地转。 位置互换。 莱恩平躺在了床上,而艾莉丝则趴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 艾莉丝整个人都覆盖在他的身上,长长的银髮像是一道帘幕,垂落下来,將两人笼罩在一个只有彼此的小世界里。 重力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紧密。 艾莉丝能感觉到莱恩那坚硬的胸膛,还有那因为呼吸而產生的起伏。 她的脸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莱恩先生……”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体,想要找个舒服的位置,却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对於身下的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考验。 “別乱动。” 莱恩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暗哑,他伸出手,按住了她乱动的腰肢。 艾莉丝乖乖地停了下来。 她趴在他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锁骨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咬了咬嘴唇,眼神变得有些躲闪。 “莱恩先生……” “嗯?” “其实……其实艾莉丝还有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莱恩的手指卷著她的一缕髮丝,漫不经心地问道。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 她的脸颊在莱恩的脖颈处蹭了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这种事情……艾莉丝练习过好多次了。” 莱恩的手指一顿。 “练习?”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疑惑,甚至有一瞬间的警惕。练习?和谁? “在......在梦里。”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想要找个地洞钻进去的羞耻感。 莱恩:“……” “噗……” 莱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许笑!” 艾莉丝羞愤欲死,张嘴在他锁骨上轻咬了一口,当然,没捨得用力,就像是小奶猫磨牙一样。 “我……我才不是隨隨便便练习的!” 她抬起头,脸颊红得滴血,却又鼓起勇气看著莱恩。 “因为……因为书上说,接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如果做得不好,男人会不舒服的。” “艾莉丝不想让莱恩先生不舒服……” “所以……每次莱恩先生抱著我睡觉的时候,我总是会做一下偷偷亲吻莱恩先生的梦。” 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在莱恩的胸口画著圈圈。 “我对著镜子……练习表情。看看什么样的笑比较好看,看看怎么样眼神才够……够勾人。” “然后……然后......” “我也试过趁莱恩先生睡著,想偷偷亲莱恩先生的嘴唇。” “我…… 我还偷偷吻过莱恩先生握过的伞柄。” 说到这里,艾莉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一直偷偷叫你的名字。” “我还……还偷偷量过自己的胸围。” 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深深的懊恼,“玛莎大婶家的女儿,胸部那么大……可是我……我只有这么一点点。” “我就在想……莱恩先生会不会不喜欢这么小的?” “会不会……觉得抱著我不舒服?像是在抱一块排骨?”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种埋藏在心底深处的、对於自己身体残缺和不完美的自卑,在这一刻,借著这个温情的氛围,全部倾诉了出来。 “傻丫头。” 莱恩听著她的碎碎念,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从来不知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小姑娘竟然藏著这么多的小心思。 她为了这一天,为了能在他面前展现出最好的一面,竟然默默地做了这么多努力。 那是怎样的一种小心翼翼的爱啊。 莱恩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这一次,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著,艾莉丝。”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 “什么大不大,小不小,那些都不重要。” “你知道我抱著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艾莉丝眨了眨含泪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觉得……” 莱恩拉著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臟正在剧烈地跳动著。 “我觉得我的世界都被填满了。” “我觉得我很完整。” “这具身体……” 莱恩的手顺著她的腰肢向下滑去,那是讚美,也是膜拜。 “这具身体是我一点一点治好的,是我看著它长肉,看著它变白,看著它变得健康的。”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具身体比它更美,更让我著迷。” “每一寸,都是我的骄傲。” 莱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不用去练习。” “也不用去和別人比。” “在我这里,你就是標准,就是唯一。” “你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艾莉丝呆呆地看著他。 眼泪再一次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去擦。 她猛地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莱恩的脖子。 把自己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身上,恨不得和他融为一体。 “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 她一遍又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呼唤,也不是那种练习时的羞涩。 而是充满了依恋、充满了爱意的呢喃。 每一声,都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拂过莱恩的心尖。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回抱著她。 感受著身上这个小人儿的重量,感受著她身体传来的温度,感受著她髮丝垂落在自己脸上的痒意。 夜,更深了。 微光阁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而在二楼的臥室里,橘黄色的灯光依然温暖。 床铺上,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莱恩躺在床上,任由艾莉丝像个树袋熊一样趴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依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著她光洁的后背,从脖颈,到脊柱,再到那依然勒著酒红色腰封的纤细腰肢。 艾莉丝也不再说话。 她只是时不时地抬起头,在那张她最爱的脸上亲一下。 有时候是下巴,有时候是脸颊,有时候是嘴唇。 亲完之后,又像个做了坏事得逞的小狐狸一样,咯咯地笑著躲进他的颈窝里。 “莱恩先生……”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吗?” “嗯,一直这样。” “那……那个……” 艾莉丝的小手在他的胸口画著圈,声音又变得有些羞涩。 “那个……坏女人的书上还说……” “还说什么?”莱恩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那本书到底是什么“神书”,怎么什么都教? “书上说……求婚之后的那个晚上……通常都会……”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都会做一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 莱恩的手一顿。 他感觉到了怀里小姑娘身体的紧绷,也感觉到了她那一瞬间升高的体温。 他在她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等你长大。” “可是……” “没有可是。” 莱恩打断了她,一本正经的说道,“我说过,等你准备好。真正的准备好。” “现在的你,只需要享受被爱就好。” “而且……” 莱恩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也让身上的小姑娘趴得更稳。 “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抱著你,听你叫我的名字,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艾莉丝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无比绚烂的笑容。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那……艾莉丝就一直叫。” 她低下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带著蜜糖味的吻。 然后,凑到他的耳边,用那种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道: “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 “我的……莱恩先生……” 第123章 握住了未来(上) 【本题为填空题,在括號中填上合適的词语或句子,使句子通畅而不偏离原文內容,满分100分】 艾莉丝的声音已经渐渐停息,臥室里重新恢復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寧静。 莱恩依然保持著仰躺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怀里的小姑娘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只对他毫无防备、全身心依赖著主人的小树袋熊。 她那带著淡淡牛奶甜香与一丝处子幽香的呼吸,正隨著她平稳的起伏。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极其轻柔的羽毛,()。 每一下呼吸带起的热气,都会在他的皮肤表面激起一阵阵细密而酥麻的电流,顺著四肢百骸疯狂游走。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安静地相拥,或许莱恩还能凭藉著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钢铁意志,勉强维持住一个“正人君子”的体面假象。 可是…… 这个在他怀里的小傢伙,今晚註定並不老实。 或许是刚才的情绪起伏太大,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激动;又或许,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在这个新晋“未婚夫”那宽广而温暖的怀抱里,寻找一个最舒適的安眠位置,艾莉丝的身体一直在不安分地微动著。 她像是一只寻找最佳睡姿的小猫,腰肢轻轻地挪动著,柔软的身躯不可避免地与莱恩结实的躯体发生著持续的摩擦。 特別是她那柔软的大腿()。 每一次哪怕只是布料之间(),每一次肌肤隔著睡衣传来的温软触感,都像是一簇簇看不见的火星()。 莱恩是一个男人。 是一个身体机能处於巔峰状態、血气方刚且身心完全健康的正常男人。 更致命的是,此刻趴在他身上的,是他倾注了视若珍宝、且深深爱著的女孩。 哪怕他的理智在脑海中疯狂地敲响著警钟,一遍又一遍地对著自己声嘶力竭地咆哮:要忍住,绝对要忍住!她还小,要等到她十八岁那一天,要把最神圣、最美好的时刻,完整地留在那个充满鲜花与祝福的新婚之夜。 可是,他的身体却早已经背叛了理智的统帅,有了它自己那不可理喻的想法。 那是一种深植於人类基因深处的,无法被任何道德与理智完全驯服的本能衝动。 更让莱恩感到绝望的,是两人此刻毫无缝隙的贴合位置。 艾莉丝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两人身体的重心完全重叠。 隨著她()。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不知羞耻的恶作剧,又像是一个在暗夜中无声却囂张至极的宣告——宣告著这个男人对她究竟抱有怎样浓烈而深沉的渴望。 莱恩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而晶莹的汗珠。 这些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隱忍的光芒,顺著他凌厉的下頜线,缓缓滑落入鬢角。 他死死地咬著牙关()。 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艰难地上下滚动著,吞咽著乾涩的空气。 他拼命地想要將自己从这种感官的狂欢中抽离出来,试图转移那几乎要让他爆炸的注意力。 他在心里疯狂地默背著那本倒背如流的《药草图鑑》,试图用那些枯燥无味、生涩难懂的药理知识,来浇灭心头那把快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烧成灰烬的邪火。 “紫苏叶,味辛,性温,归肺、脾经。功效解表散寒,行气和胃……” “黄连,苦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连翘,苦,微寒……” “嗯……” 就在莱恩將那些清热去火的草药在脑子里过到第五十遍的时候,怀里的艾莉丝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 紧接著,她的身体像是一条滑溜溜、根本抓不住的小鱼一样,为了搂住他的脖子,本能地往上窜了一窜。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下挪动,却带来了致命的后果。 两人之间的(),()。 “芜湖——” 莱恩()。 脑海中那座好不容易用《药草图鑑》堆砌起来的理智堡垒,在这一声娇哼和这一丝摩擦中,瞬间轰然崩塌,化为齏粉。 莱恩绝望地发现,他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清热解毒的草药。 “別动……” 莱恩终於忍不住了。 他伸出一只手,带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准確地按住了艾莉丝那盈盈一握的柔软后腰。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固定住这个还在他身上不断点火的小妖精。 “再......再乱动……”莱恩深深地喘息了一口,呼出的气体烫得惊人,“我就要把你丟下去了。” 然而,任何人都能听出,这是一句毫无威慑力,甚至透著几分虚张声势的威胁。 因为,他虽然嘴上说著要把她丟下去,但他那只按在她腰间的大手,却仿佛生了根一样。 那宽厚的掌心正无比贪恋著她腰间那细腻如羊脂玉般的触感,掌心的温度与她肌肤的温度交融在一起,他根本、也绝对捨不得鬆开哪怕一毫米。 听到莱恩略带警告的声音,艾莉丝果然乖乖地停了下来。 她安静地趴在莱恩宽阔的胸口,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 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不同的心跳声。 但是,十八岁的少女,感官却敏锐得惊人。 即使她不再乱动,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也开始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感知。 她当然感觉到了。 就在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 那个()。 如果是那个刚被莱恩救下的奴隶女孩艾莉丝()。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了。 那本被她像做贼一样偷偷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小书本,虽然每次翻开都让她面红耳赤,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也確实如同黑夜中的一盏灯,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成人新世界的大门。 那本书上的文字虽然隱晦,但插图却足以说明一切。 书上说,那是男人对深爱的女人动情时,身体给出的最诚实证明。 书上还说,猎杀甦醒时刻()。 那个时候,也是男人最脆弱、最需要被温柔安抚的时刻。 艾莉丝的小脸深深地埋在莱恩散发著淡淡薄荷与菸草气息的颈窝里,脸颊上的温度正在以几何倍数急剧攀升,滚烫滚烫的,简直快要把她自己给点燃了。 莱恩先生现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 她静静地趴著,耳朵紧紧贴著他的左胸膛。 她听著莱恩胸腔里那几乎要衝破肋骨束缚的心跳声;她听著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在此刻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著滚烫的温度;她更感觉到了,那只紧紧按在她腰间的大手,即使在极力克制,却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著颤。 他明明那么想要。 他的身体反应是如此的诚实,如此的强烈,强烈到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那如海啸般的渴望。 可是,为了当初那个略显保守的承诺,为了珍视她、保护她,他硬生生地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忍耐。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对抗著男人的天性,只为了守护她的纯洁,只为了把最完美的仪式感留到最后。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瞬间涌遍了艾莉丝的四肢百骸。 那不仅仅是情竇初开的悸动,更是比刚才的告白还要汹涌万倍的爱意、心疼与深深的感动。 笨蛋莱恩先生。 大笨蛋。 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明明心里和身体都那么想要,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种煎熬呢? 艾莉丝轻轻地咬了咬自己柔软的下唇。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流转著星光的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同时,又夹杂著一丝即將“做坏事”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羞涩与隱秘的兴奋。 那本画本上说…… 既然两人已经確定了心意,既然她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妻子,那么,在丈夫感到痛苦的时候,妻子就有义务、也有权利去帮他缓解这种煎熬。 哪怕因为年龄和誓言的限制,不能走到最后那一步,但也並不是完全无计可施,明明还有很多很多別的办法…… 艾莉丝只觉得自己的心臟此刻就像是装了一个大马力发动机,“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 () 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画面,她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往头顶上涌,耳膜嗡嗡作响。 可是,()。 当她听到莱恩喉咙(),艾莉丝心里那架左右摇摆的天平,终於彻底倾斜了。 捨不得。 她真的捨不得让他这么难受。 我是他的未婚妻呀,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触碰他的人。 我……我想帮他,我想让他舒服一点。 艾莉丝在黑暗中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瞬间灌满了属於莱恩那种特有的气息。 这股味道,奇蹟般地安抚了她心头的慌乱,给了她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慢慢地,像是一只在试探外界危险的小蜗牛一样,抬起了头。 借著床头柜上那盏昏黄而温柔的鯨油灯光,她静静地凝视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她看了一两年,却怎么也看不够的脸。 黑色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平日里总是舒展的剑眉,此刻正因为忍耐著极大的渴望而紧紧蹙起,在眉心形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眼睛,此刻正紧紧闭著。 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一片不断颤抖的阴影,泄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高挺笔直的鼻樑,因为极力克制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刚毅且线条分明的下頜角。 这就是她的莱恩先生。 是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给了她光,给了她家,被她爱到了骨血里的男人。 艾莉丝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小巧白皙的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即將做出的出格举动,而在半空中微微发著颤。指尖的温度甚至有些发凉。 她没有立刻直奔主题,而是先將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莱恩的眉心,带著无限的温柔,像是在熨帖一件珍贵的瓷器,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与隱忍。 此刻莱恩的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 或许他是不敢睁开,生怕一睁眼看到她那娇艷欲滴的模样,理智就会彻底崩盘。他只是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艾莉丝的手指顺著他高挺的鼻樑,像是一片飘落的花瓣,轻盈地滑了下来,最终落在了他紧抿的嘴唇上。 柔软微凉的指腹,轻轻摩挲著那因为乾燥和忍耐而有些微凉的唇瓣。 接著,是刚毅的下巴。 再往下。 她的手掌完全贴上了莱恩因为睡袍敞开而裸露在外的胸膛。 掌心之下,是结实而极具弹性的胸肌。 每一寸肌肉的纹理都紧绷著,蕴含著足以撕裂一切的爆发性力量。 莱恩的呼吸在她的手掌贴上胸膛的那一瞬间,明显停滯了长达两秒钟。 他以为艾莉丝只是在安抚他。 他以为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只是看到了他的难受,所以用这种最笨拙、也最纯洁的方式来表达她的亲昵与关心。 毕竟,这个小傢伙平时就极其粘人,很喜欢像只真正的小猫一样,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於是,他强忍著这种触碰带来的更深层次的渴望,没有出声阻止。 第124章 握住了未来(下) 甚至,在那只小手()。 他的身体还违背了大脑的指令,下意识地微微挺了挺胸膛,去本能地迎合()舒適触感。 然而。 莱恩很快就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有点不对劲了。 那只柔软的小手並没有像往常那样,在胸口停留太久。 它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顺著他胸肌中间的凹陷,带著一种不急不缓却极其坚定的节奏,一路向下滑去。 经过了平坦而紧致的胃部。 经过了排列整齐的腹肌。 那种微凉的手指与他滚烫肌肤之间的交锋,带来了一种()酥痒感。 莱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艾莉丝……” 他终於忍不住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疑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警告,“別乱摸肚子……痒,而且……危险。”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动作没有因为这声警告而有丝毫的停顿。 那只手还在继续向下探索。 越过了肚脐。 那里,是绝对的警戒线。 是理智与深渊的最终分界线。 莱恩的脑海里,代表著理智的警铃开始疯狂大作,声音震耳欲聋。 等等。 她要干什么?她要去哪里? 作为一个在这个世界虽然见多识广、但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纯情到极点且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处男。 莱恩的脑迴路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竟然可耻地卡壳了。 他甚至还在天真地、自欺欺人地以为,艾莉丝可能只是手没地方放,或者只是觉得他的腹肌手感很好,纯粹觉得好玩。 毕竟,在他的固有认知里,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也就是拥抱和深吻了。 至於那些用手或者其他方式的“高阶技巧”,完全处於他的知识盲区。 她只是个单纯得像白纸一样的小姑娘,她懂什么? 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莱恩在心里疯狂地这样安慰著自己,试图强行压下那股即將破笼而出的欲望。 然而。 下一秒。 现实就以一种最直白、最震撼的方式,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艾莉丝的手,越过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只颤颤巍巍而因为过度紧张而手心开始冒汗的小手,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是()。 ()。 不再是()。 而是…… 当那只()。 她没有像被烫到(),反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虫鸣消失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莱恩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极致的空白,仿佛所有的神经元同时短路。 仿佛有一颗威力巨大的魔法炸弹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炸开,將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偽装,炸得连一点渣都不剩。 那种()。 那种()。 根本无法用世界上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来准確形容。 他从来没有()。 她的手那么小,手心那么软。 但是,那种带著(),却比世界上()。 “阿巴——!!!” 莱恩()。 他的()。 这不是误会。 这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见鬼的误会! 这也不是什么该死的手滑! 她……她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莱恩先生……” 艾莉丝娇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声音来。 软软的,糯糯的,带著因为极度害羞而產生的颤音,却又透著一股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致命媚意。 她的脸颊此刻已经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她將整张脸死死地埋在莱恩的胸肌里,当起了鸵鸟,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哪怕一眼。 太羞耻了。 真的太羞耻了,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艾莉丝()。 但是,她没有()手。 她依然()。 甚至,像是为了確认(),她还在()。 她握住(),也握住了()。 这(),简直就是()。 “唔!” 莱恩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哼声。 那一瞬间,想要猛地翻身()。 但是。 在最终失控的悬崖边缘。 在即將坠入欲望深渊的最后一秒。 莱恩凭藉著对她那深沉入骨的爱意,硬生生地、生拉硬拽地勒住了那匹即將脱韁的野马。 不能。 绝对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是现在。 如果今晚失控了,他之前所有的忍耐和对她小心翼翼的呵护,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给她的承诺,他想要给她一个完美回忆的初衷,就会变成一句轻浮的空话。 他爱她,远胜过自己那翻腾的欲望。 “艾……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祈求,也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 他终於动了。 但他没有去推开她,更没有顺从欲望去撕扯她的衣服。 他的双臂猛地收紧。 像是一个在狂风巨浪中即將溺水的人,死死地抱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他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死死地將身上的女孩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种禁錮。 更是一种极致的保护。 他的()。 否则他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就会彻底举白旗投降。 “別……別再动了。” 莱恩剧(),下巴地抵在艾莉丝头顶柔软的银髮上。 他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 “求你……別动。” 堂堂微光阁的主人,连死都不怕的男人,此刻却在向这个让他溃不成军、让他爱到发狂的小姑娘低声求饶。 臥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而旖旎的寂静。 只有两人() 艾莉丝被他勒得骨头都有些发疼,但她丝毫没有挣扎。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里,听著那里(),感受著这个男人()。 她的小手依旧()。 阿巴阿巴~~~ 指尖()。 这种跨越(),就算(),但也()。 可是,在这极致的()。 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 那是()。 这种来自於身体最本能的诚实认知,比世界上任何华丽的甜言蜜语,都要让她感到安心,感到那种被深深爱著的幸福。 “莱恩先生……” 她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呢喃出声,声音轻柔得像是一声满足的嘆息。 “我……我不动了。” “我就……就()……好不好?” 莱恩痛苦而又享受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汗水终於不堪重负,顺著脸颊滑落,滴入了两人交叠的衣襟里。 他在心里深深地嘆了一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起了一抹极其苦涩,却又甜到了骨子里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乖巧懂事的小天使。 这分明就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他、折磨他、却又让他甘之如飴的小魅魔。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自己选定要共度一生的老婆,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跪著也要把她宠完。 “好……” 莱恩的声音越发沙哑,“就……()。” “但是……(),真的……別再()。” 就这样。 在这个温暖、静謐而又旖旎到了极点的深秋之夜。 莱恩仰躺在宽大的床上,怀里紧紧抱著他视若珍宝的女孩。 而女孩(),()。 不敢看(),也不敢再有()。 只有掌心与肌肤之间不断传递的惊人温度,在这个仿佛静止的永恆瞬间,成为了连接彼此灵魂与最深层渴望的桥樑。 那种尚未完全越界的禁忌感,那种在深渊边缘疯狂试探的紧张感。 让这一刻,比任何真实的肌肤之亲都要来得深刻。 她握住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他毫无保留交託给她的未来。 这,將成为他们崭新生活的,开始的开始。 【等发完这段存稿,不能在写这样乱七八糟的污污內容了,太煎熬了,不是在审核就是在审核的路上。>w<】 第125章 相抚相慰(上) 被窝里的温度烫得惊人,两具年轻的身体所散发的热量,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叠加、升温。 艾莉丝的小手,此时正覆在莱恩身上。~ 灼热的温度,即使隔著衣物,依然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態,顺著艾莉丝微凉的掌心一路向上攀爬。 那股热流穿过她纤细的手腕,流经她白皙的手臂,最后如同一道滚烫的闪电,直直地衝进了她的心臟。 ()…… 艾莉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像是蝴蝶在暴风雨中拼命扇动的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这场甜蜜的风暴。 她不敢动,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感知更多。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无法被理智压制的好奇心,混合著那本被她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启蒙画本所灌输的奇怪知识,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发酵、膨胀。 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有力地突突跳动著。~ 那是莱恩先生的心跳。 不,比心跳更深层。 那是他在为了她而拼命忍耐的最直接证明。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化了。 粉色的红晕从她纤细的脖颈处蔓延上来,像是春天里最早绽放的桃花,一路染红了脸颊,染红了耳廓,甚至连那对隱藏在银色长髮间的小小尖角,似乎都泛起了一层羞涩的粉意。 书上说……如果只是静止不动的话,是不能帮他缓解那种难受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地生了根、发了芽,再也无法被拔除。 艾莉丝咬著下唇,在那令人窒息的曖昧空气中,她像是小猫充满了好奇。 ~ 可是…… 她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了。 莱恩先生……()…… 这个羞耻到了极点的念头让她的小脑袋里仿佛冒出了一缕白烟,整个人都快要蒸发了。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紫水晶,失去了焦距,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剧烈起伏的胸膛。 既然……那就()。 艾莉丝(),那口气里全是莱恩身上浓郁的薄荷菸草味,那是每次都会让她双腿发软、心跳加速的味道。 她的小手()。 不再是() 她笨拙地()。~ 那是一种()。 她的动作()。~ 正所谓—— 纤指隔罗衣,暗探君心意。 欲解相思苦,羞红到耳际。 "()……" 莱恩的喉咙()。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这种感觉,简直比当年在战场上()。 那只小手()在身上点起了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燎原大火。 汗水顺著莱恩的额角滑落。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不行…… 再这样下去……会彻底失控的。 他想叫停,想把这个在他身上点火的小妖精推开。 可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那种快感() 但是(),莱恩的大脑深处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不对。 这不公平。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忍受这种甜蜜的酷刑?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欲望的烈火中煎熬? 她在为他付出,在为他承受著巨大的羞耻感,笨拙地、却又那么真诚地想要帮他。 那他呢? 他难道就只能像一块木头一样躺在这里,被动地享受著她的好意,却什么都不做吗? 既然……既然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既然他们已经在星空下做好了共度余生的准备。 既然那最后一步的底线,是为了保护她、为了给她一个完美的仪式感而留到新婚之夜。 那么…… 除了那最后一步之外,其他的……是不是都可以? 相互抚慰。 这个词跳进莱恩脑海的一瞬间,仿佛打开了某个名为潘多拉的开关。 一直以来被他用理智和道德层层封印的渴望,在这一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直以来,他都把艾莉丝当成世界上最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坏她。 他克制著自己作为男人的天性,扮演著一个完美且无欲无求的守护者。 可是现在,在这张床上,在她的手正覆在他最私密的领地之上的时候。 他不想只做一个守护者了。 他想做一个男人。 一个深深爱著她、也同样渴望著她的男人。 一个想要给予她同等快乐的男人。 莱恩的呼吸骤然一顿。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慾火终於不再被压制,而是化作了一种更为温柔的光芒。 下一秒。 他动了。 不再是被动地承受,不再是僵硬地躺平。 他猛地侧过身。 深蓝色的床垫因为重心的突然变化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床架也跟著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的动作,变成了侧躺的姿势。 两人面对面。 距离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彼此滚烫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艾莉丝髮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是真的被嚇到了。 原本还在笨拙的小手()。~ "()——!!!" 莱恩(),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 "()……()……" 莱恩()但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宠溺。 艾莉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对……(),莱恩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太紧张了……" "嘘。" 莱恩並没有责怪她。 他的右臂从艾莉丝的脖颈下穿过,將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宽广而温暖的怀抱里。 那是一个绝对占有的姿態,也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欲的姿態。 他的手臂收紧,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不用道歉。" 莱恩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危险的诱惑力,却又裹挟著无尽的温柔。 "因为接下来……我也要做坏事了。" 艾莉丝眨了眨那双水汪汪的紫色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做坏事? 莱恩先生要做什么坏事? 下一秒。 莱恩的左手()。 那只常年()。 它学著()。 先是()。 他的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如小鹿乱撞般的心臟,正以一种疯狂的频率剧烈跳动著。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在告诉他:她紧张,她害怕,但她更期待。 莱恩的手掌在那里()。 ............................................. 第126章 相抚相慰(下) ......................................................(刪减太多了,凑一下字数) ...................................................... 虽然艾莉丝总是自卑地说自己不够丰满。 "……" 艾莉丝更加急促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但莱恩並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他的手继续向下。 滑过平坦的小腹。 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著,皮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触手生温。 然后,是腰间。 那件粉色的"蝉翼纱"流光袍本来就松松垮垮地堆叠在腰际,此刻更是成了毫无作用的摆设。莱恩的手指轻而易举地拨开了那最后一点碍事的衣料。 凉风灌入。 却瞬间被他掌心的温度驱散。 艾莉丝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察觉到了。 那个地方……地方。 "不……不要……" 艾莉丝的小脑袋上似乎都要冒出滚滚热气了,整个人羞得快要原地爆炸。 她把脸地埋进莱恩的胸膛里,声音细若蚊蝇。 "莱恩先生……那里……" 莱恩在她的耳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和爱怜。 "嗯……" 他低下头,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 "你是最乾净的,艾莉丝。" "你是我的百合花,我的紫罗兰。" 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恰如那首古老的诗歌所吟唱的—— ......................................................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艾莉丝再也忍不住了。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 可是莱恩的手臂就横亘在那里,那只大手强势而温柔地占据了领地,让她根本无处可逃。 於是,那个逃避的动作,变成了……。 不再是抗拒。 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不停地呢喃著他的名字。 仿佛一块被放在炉火旁的冰雪,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化作一汪春水。 而她的手。 那只原本只是的小手,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应。 这一次,不再是惊嚇后的。 而是一种带著情感色彩的。 她感受到了莱恩。 於是,她也学著他的节奏,笨拙地回应。 这是一种无师自通的配合。 是一种两颗心在极度亲密状態下產生的奇妙共鸣。 妾手抚君衣,君手探妾怀。 两心同一处,相慰不须猜。 "……" ...................................................... 莱恩闷哼一声。 这种双重的刺激,简直是在挑战他意志力的极限。 太美好了。 也太折磨了。 莱恩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为了防止自己真的失控,也为了回应艾莉丝那热情的夹击。 这是一个相互对称的动作。 两人的身体像是两把天造地设的锁,死死地扣在了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特殊的气味。 那是少女特有的奶香,混合著莱恩身上清冽的薄荷味,还有那种在高温中蒸腾出来的曖昧气息。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了极致。 暗里相扶持,无声胜有声。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了。 她微微仰著头,露出了脆弱而优美的颈部线条。 原来……被爱著的人触碰,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那些曾经的伤痛、那些不堪的记忆,都可以被这种温柔而炽热的触碰一点一点地治癒。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两人像是两个在黑暗中相互取暖的旅人,彼此给予著对方最珍贵的温度。 这场无声的战役,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要激烈。 没有刀光剑影,却让两颗心都伤痕累累,又甜蜜到了极致。 终於。 莱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夜空的黑色眸子,此刻燃烧著熊熊烈火,却又亮得惊人,仿佛里面装著整个银河系的星辰。 他看著面前的女孩。 她的银髮散落在枕头上,像是一片流淌的月光。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眼角甚至掛著一滴因为过度刺激而溢出的泪珠。 艾莉丝也正看著他。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水光瀲灩,倒映著他此刻狼狈又深情的模样。 不需要语言。 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承诺。 在这一个瞬间,灵魂仿佛都交融在了一起,化作了同一束光。 视线交缠。 那一刻,世界都不存在了。 没有微光阁,没有深秋的夜风,没有窗外的虫鸣。 只有彼此。 只有这张床上的两个人。 莱恩慢慢地凑近。 艾莉丝微微仰起头。 呼吸交错,鼻尖相触。 两片滚烫的唇,再一次,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凑一下字数............................................................................................................................................................................................ ...................................................... 第127章 为你宽衣解带(上) ......(已刪减). 今晚经歷的实在太多了。 从祭典归来时那股甜蜜的悸动,到房间里那场让人面红耳赤的风暴,再到刚才那双手完成的"任务"……这一切对於艾莉丝来说,都像是一场綺丽又羞人的梦。 现在,她终於撑不住了。 疲惫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將她整个人淹没。 艾莉丝就这样躺在莱恩的怀里,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急促的喘息,而是变成了浅浅的、像小奶猫一样的呼吸声。 "呼……呼……" 那声音轻得像是羽毛在空气中飘荡。 莱恩低下头,看著怀里这个彻底陷入梦乡的少女。 经过刚才的释放,那股几乎要將他吞噬的欲望终於退去了。此刻的他,脑子重新变得清明,眼神也不再赤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 艾莉丝睡得很沉。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窝在莱恩怀里,像是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小动物。 那张小脸上还残留著情动后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连露在外面的肩膀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的银色长髮凌乱地散落著,几缕髮丝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 嘴角微微上扬,勾著一抹傻兮兮的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满足极了,像是做了一个特別甜美的梦。 "嘿嘿……" 睡梦中的艾莉丝还会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呼吸里带著甜腻的奶香味。 莱恩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这个傻丫头。 刚才那么辛苦地帮他,现在累成这样还在傻笑。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莱恩其实也很累。 刚才那场"战斗"对他来说同样消耗巨大。 现在的他,只想就这样抱著艾莉丝,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沉沉睡去。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的状態,眉头微微皱起。 不行。 不能就这样睡。 他身上的深蓝色睡袍湿漉漉,带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触感。~ 而艾莉丝…… 那件原本美丽的粉色流光袍此刻更是惨不忍睹。 那酒红色的腰封早就鬆散了,整件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湿布隨意搭在她身上。 最关键的是…… 床单也是shirun的。~ 如果就这样睡下去,明天早上两个人都会难受得要命。 艾莉丝那娇嫩的皮肤说不定还会起疹子。 可是…… 他看著怀里睡得正香的少女,又有些不忍心。 今晚她已经够累了。 如果叫醒她,让她再折腾一番…… "唔……莱恩……先生……" 就在莱恩犹豫的时候,艾莉丝在梦里呢喃了一声。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莱恩胸前的衣襟,像是怕他跑掉一样攥得紧紧的。 那副依赖的模样,让莱恩的心再次一软。 算了。 还是他来处理吧。 儘量不要吵醒她。 莱恩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 他先轻轻地將艾莉丝从自己身上挪开一点,然后慢慢坐起身。 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 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艾莉丝的脸,生怕她会突然醒来。 还好。 艾莉丝只是皱了皱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声,然后又沉沉睡去。 莱恩鬆了口气。 接下来,他將双手伸到艾莉丝身下,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一只手环过她的膝弯。 然后轻轻用力。 將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唔……" 艾莉丝在被抱起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呜咽,小脑袋下意识地往莱恩胸膛上蹭了蹭。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了支撑,本能地蜷缩起来,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那两条原本伸直的腿此刻软软地垂在半空,脚趾头轻轻勾著,划出一个可爱的弧度。 莱恩低头看著怀里的少女。 她真的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经过將近两年地餵养,艾莉丝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脸颊变得圆润,身上也有了柔软的肉感。 抱在怀里,就像是抱著一个大號的布娃娃。 软软的。 绵绵的。 温温的。 莱恩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起伏。 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那因为放鬆而完全失去力量、软塌塌垂在他臂弯里的手臂。 还有那…… 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那件粉色的流光袍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遮蔽的作用。 因为是横抱的姿势,重力的作用下,那件本就湿透、沉重的衣服顺著艾莉丝的身体曲线向下滑。 领口大敞。 腰封松垮。 裙摆堆叠。 於是…… 那副让人移不开眼的身体曲线,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莱恩眼前。 那精致的锁骨。 那小小的、却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平坦柔软的小腹。 还有……那纤细的腰肢,以及腰下那片神秘的区域。 流光袍此刻只是勉强掛在艾莉丝的腰间,像是一条废弃的围裙。 上半身几乎是全裸的状態。 而下半身…… 那两条修长笔直、肌肤白得晶莹剔透的美腿,此刻正无力地交叠在一起,膝盖微微弯曲。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看。 再看下去,刚才好不容易平息的欲望又要死灰復燃了。 他深吸一口气,抱著艾莉丝走出了臥室。 走廊里很安静。 那盏掛在墙上的油灯还亮著,发出昏黄的光。 莱恩的脚步声在铺著厚地毯的走廊里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踩到地板接缝处时,才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几步之后,他来到了浴室门口。 推开门。 浴室里的煤气灯还没关,明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那黑白相间的地砖在灯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看起来有些刺眼。 莱恩眯了眯眼睛,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抱著艾莉丝走了进去。 他先用脚勾住门,轻轻將门关上。 然后走到那个巨大的猫脚浴缸旁边。 浴缸里还残留著一些水渍,那是之前洗澡时留下的。 莱恩没有放下艾莉丝,而是依然保持著横抱的姿势,站在浴缸旁边。 他低头看著怀里熟睡的少女,犹豫了一下。 要先脱掉她身上那件湿透的流光袍。 可是…… 怎么脱? 这件衣服虽然款式简单,但因为湿透了,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要脱下来並不容易。 而且…… 莱恩看著那件只剩腰间一团布料的"衣服",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还叫衣服吗? 这已经完全变成一条腰带了好吗! 第128章 为你宽衣解带(下) 他嘆了口气,只能腾出一只手来。 左手继续托著艾莉丝的膝弯和后背,让她稳稳地躺在自己怀里。 右手则开始尝试解开那条酒红色的腰封。 腰封是用一个复杂的蝴蝶结系在背后的。 莱恩的手指在那团湿漉漉的布料里摸索著,试图找到绳结的末端。 "唔……" 怀里的艾莉丝似乎感觉到了不適,小脸皱了皱,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 莱恩赶紧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乖,別醒。"他在她耳边低语,"很快就好了。" 艾莉丝像是听懂了一样,又安静了下来。 莱恩继续和那个结较劲。 终於,在他的耐心努力下,那个蝴蝶结鬆开了。 腰封一松,整件流光袍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束缚。 那件衣服就像是一块丝绸,顺著艾莉丝的身体曲线滑落下来。 先是从肩膀滑下。 然后是胸口。 腰间。 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於是…… 莱恩怀里的少女,彻底变成了一丝不掛的状態。 那副身体,在明亮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 莱恩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不行。 不能想。 现在是正经办事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清洗这件事上。 莱恩將艾莉丝轻轻放在浴缸边缘,让她半坐半躺地靠在那里。 然后他转身去拧开墙上那个黄铜水龙头。 "哗啦啦——" 温水顺著管道流了出来,发出悦耳的水声。 莱恩伸手试了试水温。 刚刚好。 不烫,也不凉。 他拿过掛在旁边的一块乾净毛巾,浸湿,拧到半干。 然后转身,走回艾莉丝身边。 此刻的艾莉丝依然在熟睡。 她靠在浴缸边缘,头微微歪向一边,银色的长髮像瀑布一样垂落下来。 那张小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 她的身体因为失去了衣物的遮挡,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莱恩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体的最核心区域。 …… 莱恩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口乾舌燥。 这画面…… 太犯规了。 明明应该是很正经的清洗环节。 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真的要变成禽兽了。 莱恩將湿毛巾摺叠好,然后轻轻覆盖在艾莉丝上。 "嗯……" 睡梦中的艾莉丝髮出了一声舒服的轻哼,眉头舒展开来。 莱恩的动作很轻。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小心,生怕弄疼她。 可是…… 还是太mingan了。 "唔……嗯……" 她的小嘴里开始发出细碎的呻吟。 那声音糯糯的,软软的,像是小奶猫在撒娇。 身体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那两条原本安静垂著的腿,此刻开始微微扭动。 膝盖时而併拢,时而分开。 脚趾头紧紧蜷缩起来,又慢慢舒展。 "別……別……" 艾莉丝在梦里呢喃著,小手无意识地往下伸,似乎想要推开那个让她感觉怪异的东西。 可是她的手还没碰到莱恩,就被他轻轻握住了。 "乖,別动。" 莱恩用另一只手继续清洗的动作,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马上就好了。" "唔……啊……" 她的鸣唱声越来越大,带上了一丝哭腔。 可是她太累了。 累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在半梦半醒之间,本能地做出反应。 "莱……莱恩……先生……" 她在梦里叫著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赖。 "嘿嘿……莱恩……先生……" 叫完之后,她又傻傻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甜得发腻,像是在做一个特別美好的梦。 莱恩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都要化了。 这个傻丫头。 还在梦里笑。 他儘量缩短这个过程。 莱恩將毛巾再次冲洗乾净,然后开始擦拭艾莉丝身体的其他部位。 脖颈。 锁骨。 手臂。 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地照顾到。 当他擦拭到艾莉丝的两只小手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两只手…… 刚才为了他,吃了不少苦。 莱恩將艾莉丝的左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虽然他已经擦拭过一次了,但还是不够乾净。 莱恩將那只小手放进温水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清洗。 指尖。 指腹。 指缝。 掌心。 手背。 每一个地方都被温柔地照顾到。 清洗完左手,他又拿起右手,重复同样的动作。 等到两只小手都清洗乾净后,莱恩拿起一块干毛巾,轻轻將水分吸乾。 然后…… 他在那两只手上各亲了一口。 "辛苦了。"他轻声说道。 做完这一切,莱恩又拿起湿毛巾,开始擦拭艾莉丝的腿。 那两条腿又细又长,肌肤光滑得像是绸缎。 他从大腿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 膝盖。 小腿。 脚踝。 最后是那双可爱的小脚丫。 莱恩捏住她的脚踝,將那只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然后用毛巾仔细擦拭脚背、脚心,还有那一个个圆润可爱的脚趾头。 "唔……痒……" 艾莉丝在梦里抗议,脚趾头用力蜷缩起来,试图逃离那种痒痒的触感。 莱恩轻笑一声,用大拇指在她的脚心上轻轻按了按。 "不许闹。" 清洗完艾莉丝,莱恩將她重新横抱起来。 这一次。 她乾乾净净的。 散发著沐浴露的清香。 莱恩抱著她,转身走出了浴室。 走廊里依然安静。 他抱著艾莉丝,一步一步走向臥室。 脚步很轻。 很稳。 怀里的少女依然在熟睡,小脑袋安心地靠在他胸膛上。 时不时还会蹭两下。 嘴里呢喃著他的名字。 "莱恩……先生……" "嘿嘿……" 那副样子,让莱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很快,他回到了臥室门口。 推开门。 房间里的煤气灯还亮著,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莱恩抱著艾莉丝,走到床边。 然后…… 他停住了。 就这样站在床边。 第129章 枕头(上) 怀里的少女此刻赤条条的,光溜溜的,粉嫩粉嫩的。 那层因为情动而泛起的艷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胸口,像是被晚霞染过一样。 可是眼前的景象…… 莱恩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隨即又平缓下来。 床上一片狼藉。 深蓝色的床单上,有明显的……。 床单皱皱巴巴的,完全失去了原本平整的模样,堆叠成一团,像是经歷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那对狐狸耳朵装饰品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床脚,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浴巾被踢到了床下,只露出一个角。 枕头歪歪扭扭地散落在两边。 还有那条小被子,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掛在床沿上,隨时可能掉下去。 这就是他们的战场。 是刚才那场甜蜜风暴过后留下的战场。 虽然凌乱不堪,但…… 莱恩看著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里充满了曖昧与羞涩,却也是他们彼此的港湾。 空气中还残留著那股縈绕不散的甜香,混合著石楠花特有的气息,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那是属於他们两个人的味道。 莱恩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床边。 他先將怀里的艾莉丝轻轻放在床沿上,让她半靠著,然后腾出手来。 先把枕头拿开。 他弯下腰,伸手抓住那两个枕头。 一个是他的,深蓝色的枕套,棉布材质,因为常年使用而稍微有些起球,但依然柔软。 另一个是艾莉丝的,浅粉色的枕套,上面绣著小雏菊,看起来特別可爱。 莱恩將这两个枕头抱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张铺著软垫的躺椅上,轻轻放下。 回到床边,他看著那床单,眉头微微皱起.。 得把这床单撩起来。 莱恩抓住床单的一角,用力向上一掀。 "哗啦——" 整张床单被掀开,露出了下面厚实的床垫。 床垫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针脚,摸起来绵软舒適。 还好。 ...... 莱恩鬆了口气。 床垫的性能很好。 只有中间靠下的位置……。 不过,不影响睡觉。 莱恩决定不处理了,反正很快就会干了。 他抱起那张床单,团成一团。 但是…… 莱恩將床单凑近鼻子,轻轻嗅了一下。 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那是艾莉丝身上特有的味道,像是温热的牛奶混合著一点点甜腻的香草气息。 莱恩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 他赶紧將床单抱起来,快步走出臥室,朝浴室走去。 浴室里,他和艾莉丝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角落的置物架上。 那件深蓝色的睡袍,还有那件粉色的流光袍,都堆在一起.。 莱恩將床单也放在上面,心里盘算著明天得把这些东西都洗了。 放好后,他转身返回臥室。 推开门。 然后…… 他整个人僵住了。 入眼的一幕,让他的心神瞬间动盪起来。 原本被他半靠著放在床沿上的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床中央。 她侧躺著。 双手紧紧抱著一个枕头。 那个枕头被她搂在怀里,小脸埋在枕头上,像是抱著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 可是…… 可是…… 莱恩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个枕头,好巧不巧,是他的枕头。 深蓝色的枕套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而艾莉丝此刻的姿势…… 她侧躺著,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身后,像是一条银色的瀑布铺在床垫上。 那张小脸紧紧贴在枕头上,嘴角还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 她的两条腿…… 那两条白皙修长的腿,此刻抱著那个枕头。 大腿和小腿不停地轻轻……著,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而那个枕头,就这样被抱在她的腿间。 准確地说,是被……在她的大腿之间。 莱恩能清楚地看到………… ...... 因为(?′w`? ),像是一只小嘴在亲吻著枕头。 "唔……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梦里呢喃著,声音断断续续的,带著一股慵懒的甜腻。 "好凉快……" 她说著,小嘴轻轻咬住了枕头的一角。 咬得不重,但是能看到那柔软的枕套上,留下了一小块……。 那是她的口水。 莱恩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视角是侧面的。 可以清楚地看到艾莉丝那副身体的每一个曲线。 那因为侧躺而更加凸显的腰窝。 那柔软圆润的臀部曲线。 那两条修长的腿,膝盖微微弯曲,脚趾头轻轻勾著,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还有那双小手。 一只手抱著枕头,手指陷进柔软的枕套里。 另一只手则放在脸颊旁边,手指微微蜷缩著,像是在抓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那张小脸…… 因为侧躺的关係,脸颊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看起来特別可爱。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贝齿,还在轻轻咬著枕头。 "唔……好舒服……" 艾莉丝又呢喃了一句,声音虚虚实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大腿...... 就像….… 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住了。 ...... ...... ...... 而那个可怜的枕头,承受著她无意识的moceng。 "嗯……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让她舒服的事情。 她抱著枕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要把枕头揉进怀里。 隨著艾莉丝的举动,在枕套上留下了......。 莱恩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 喉咙干得像是冒烟。 他感觉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欲望,此刻又有死灰復燃的趋势。 下腹处传来一股熟悉的......。 该死。 这个丫头。 怎么老是能做出这么……这么犯规的姿势! 而且还是抱著他的枕头! 莱恩看著那个被艾莉丝紧紧抱著的枕头,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今晚…… 今晚他还要枕著这个枕头睡觉。 而这个枕头,此刻正被紧紧贴著。 莱恩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不自觉地抬起手,捂住了嘴角。 他似乎在掩饰著什么。 掩饰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心臟。 掩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粉红废料。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明明刚才已经在艾莉丝的小手下,內心最深处的欲望应该暂时得到了满足。 ...... 第130章 枕头(下) 可是…… 可是看著眼前这一幕,那股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虽然还能控制,但…… 莱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真的要忍不住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转身走向衣柜。 得给艾莉丝找件衣服穿上。 不能就这样让她光著身子睡一整晚。 虽然房间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炭火还在燃烧,但万一著凉了怎么办。 莱恩走到那个巨大的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左右两边涇渭分明。 左边掛著他的衣服,衬衫、外套、长裤,色调大多是深沉的黑灰蓝。 右边则是艾莉丝的,裙子、衬衫、围裙,色彩明亮,粉的、白的、淡蓝的,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莱恩的视线在右边那些衣服上扫过。 裙子……不行,睡觉穿裙子不舒服。 围裙……更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衬衫…… 莱恩的手停在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衬衫上。 这件衬衫是他之前给艾莉丝买的,样式简单,领口和袖口都绣著小雏菊,看起来清爽又舒適。 就这件吧。 莱恩將衬衫取下来,然后又打开了中间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放著一些贴身衣物。 莱恩的视线扫过那些小巧的布料,耳根又开始发烫。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还有那种少女款式的、没有任何钢圈和海绵的……小背心。 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套出来。 总不能让她就这样光著睡吧。 他抱著衣服,转身走回床边。 艾莉丝还保持著刚才那个姿势。 侧躺著,抱著枕头,两条腿夹著枕头,不停的......。 "唔……嘿嘿……" ...... 她还在傻笑。 那副模样,又可爱,又……色气。 莱恩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艾莉丝的身体隨著床垫的晃动,微微晃了一下,但依然没有醒。 莱恩看著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先……先把枕头拿出来吧。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枕头的一角,试图將它从艾莉丝的怀抱中抽出来。 可是…… 艾莉丝抱得太紧了。 "唔……不要……" 她在梦里抗议,手臂收得更紧,两条腿也夹得更用力。 那副样子,就像是在保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贝。 莱恩哭笑不得。 这个傻丫头。 他只能放弃了抽枕头的打算,转而先给她穿衣服。 从內裤开始。 莱恩拿起那条白色的小內裤,看著艾莉丝此刻的姿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姿势……没法穿啊。 她两条腿夹著枕头,根本没办法把內裤套进去。。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 看来只能悄咪咪的执行了。 他伸出手,轻轻掰开艾莉丝的手臂,然后用力將枕头从她怀里抽出来。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不满的哼哼,身体在床上扭动起来,像是在寻找那个突然消失的枕头。 莱恩赶紧將枕头放到一边,然后抓住艾莉丝的一条腿,试图將她的姿势调整成平躺。 可是…… 艾莉丝不配合。 她的身体依然保持著侧躺的姿势,像是在寻找那个枕头的触感。 "乖,別动。" 莱恩按住她的肩膀,轻轻用力,將她翻成了平躺的姿势。 "唔……" 艾莉丝不满地哼了一声,但因为太困了,还是乖乖躺平了。 莱恩鬆了口气。 他拿起那条小內裤,轻轻套在艾莉丝的脚上。 先是左脚,然后是右脚。 那双小脚丫软软的,脚趾头微微蜷缩著,看起来特別可爱。 莱恩將內裤慢慢往上拉。 小腿。 膝盖。 大腿。 每经过一个部位,他的手指都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艾莉丝那光滑细腻的肌肤。 那种触感,像是在摸最上等的丝绸。 终於,內裤被拉到了大腿根部。 接下来…… 莱恩深吸一口气,轻轻抬起艾莉丝的臀部,然后將內裤完全拉了上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那软软的tun部。 还有……那片依然有些......。 ...... 莱恩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赶紧將內裤整理好,然后拿起那件小背心。 背心是套头的款式,穿起来稍微麻烦一点。 莱恩先將背心套在艾莉丝的头上,然后抬起她的一只手臂,穿过袖口。 再抬起另一只手臂,穿过另一个袖口。 最后將背心往下拉,盖住胸口和小腹。 整个过程中,艾莉丝依然在熟睡,只是偶尔会皱皱鼻子,发出几声不满的哼哼。 穿好背心,莱恩又拿起那件白色的棉布衬衫。 这件衬衫是开襟的,穿起来相对容易一些。 他先將艾莉丝扶起来,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將衬衫套在她身上。 先穿左手,再穿右手。 然后將衬衫拉到肩膀上,整理好领口。 最后系上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每系一颗扣子,莱恩的手指都会触碰到艾莉丝的皮肤。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终於,所有扣子都系好了。 莱恩鬆了口气,將艾莉丝重新放回床上,让她平躺著。 此刻的艾莉丝,终於不再是光溜溜的状態了。 白色的棉布衬衫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清爽又可爱。 衬衫有点大,下摆都盖到了大腿中部,像是一件短裙。 袖子也有点长,盖住了手背,只露出那白嫩的手指。 那副模样,看起来特別乖巧。 莱恩看著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 他的视线落在了旁边那个被丟在一边的枕头上。 那个枕头。 那个被艾莉丝抱著好一会儿的枕头。 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床边,深蓝色的枕套上,能看到????。 .................. 阿巴巴。 第131章 如意……(上) 看著枕头这个样子,莱恩老脸又微微的红了起来。 “呼……” 他急忙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復体內的燥热。 虽然刚刚在艾莉丝那双软若无骨的小手的帮助下,积蓄已久的压力得到了解放,但那种食髓知味的余韵,却像鉤子一样,勾得人心痒难耐。~ 而且…… 莱恩动了动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难受。 真的很难受。 他现在身上还披著那件深蓝色的浴袍。但这件浴袍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彻底沦为了牺牲品。 之前在给艾莉丝清洗身体时,因为姿势的原因,沾了不少水。后来在床沿边,艾莉丝那双带著水汽的小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又把浴袍弄得皱皱巴巴。 最要命的是…… 刚才那个的时候,虽然大部分都……咳,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有一小部分。 特別是那个的位置,让人浑身不自在。 “得换件衣服。” 莱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甚至不需要去浴室重新洗澡——刚才在用温热毛巾帮艾莉丝清理的时候,他顺手也把自己清理乾净了。 不得不说,作为前军医,他在处理“伤口”和清理战场这方面的效率高得惊人,哪怕是这种特殊的战场。~ 只需要换件乾爽的睡袍就行。 莱恩转过身,儘量放轻脚步,踩著厚实的羊毛地毯走向那个巨大的胡桃木衣柜。 “吱呀——” 衣柜门被拉开,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合页摩擦声。 这种老式家具虽然用料扎实,但五金件总得勤上油。莱恩当时没在意,现在在这落针可闻的深夜里,这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刺耳。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艾莉丝。 少女依旧安安静静地睡著,甚至还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莱恩鬆了口气,回过头看向衣柜內部。 衣柜里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左边是他的领地,清一色的黑灰蓝,透著股沉闷严谨的单身汉气息;右边则是艾莉丝的世界,五顏六色,充满了少女的活力与芬芳。 莱恩的手指在自己那一排掛著的衣物上滑过。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一件浅灰色棉质睡袍上。 这件睡袍是上个月艾莉丝硬拉著他去集市买布料做的。当时她信誓旦旦地说要学做衣服,结果剪裁的时候手抖剪歪了袖子,最后还是莱恩在老约翰的教导下,半夜点著煤油灯,一针一线地把袖子改好的。 虽然针脚有些歪扭,但布料是最好的精梳棉,摸起来柔软厚实。 “就这件吧。” 莱恩取下睡袍,搭在左臂上。 然后,他的手伸向自己腰间的系带。 那条早已松松垮垮、只是勉强掛在腰上的深蓝色浴袍带子,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滑落。 没有任何阻碍。 这件早已湿透、沉重不堪的浴袍顺著宽阔的肩膀滑落,堆叠在他的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瞬间,微凉的空气包裹了全身。 壁炉的热辐射和空气的微凉在皮肤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温差感。 莱恩赤脚站在地毯上,全身上下未著寸缕。 常年的军旅生涯和自律的锻炼赋予了他一副极具爆发力的躯体。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线条分明的腹肌隨著呼吸微微收缩。数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交错在背部和肋下,那是战爭留下的勋章,在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显出一种粗礪的质感。 他正准备拿起那件新的浅灰色睡袍穿上。 动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个念头。 一个极其荒谬、极其突兀、甚至带著点粉红色废料色彩的念头,像是一道闪电,毫无徵兆地劈进了他的脑海。 ——在这里,当著艾莉丝的面,换衣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出现,莱恩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此时此刻,他正赤条条地站在臥室中央。 而在他身后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就是那张大床,床上躺著他心爱的女孩,他的未婚妻,他的小艾莉丝。 虽然她睡著了。 但是…… 这种“当著她的面”的概念,並不是指眼神的交匯,而是一种空间上的赤裸相对。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心理博弈。 莱恩是个医生,在职业生涯中见过无数赤裸的躯体,在他眼里那只是骨骼、肌肉和血管的组合。 莱恩也是个正人君子,至少他一直这么標榜自己,平日里在艾莉丝面前总是衣冠整齐。 可是今晚…… 今晚不一样。 那种名为占有和被占有的情绪像酒精一样在血液里发酵。 莱恩转过身,目光投向床上的少女。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艾莉丝毫无防备的睡顏。 那么乖巧,那么信任他。 在这间封闭的臥室里,在这个只属於他们两人的私密空间里,他为什么要急著把那一层遮羞布裹回去呢? 一种莫名的、带有几分禁忌色彩的衝动在心底滋生。 就像是小时候背著大人偷吃糖果。 又像是第一次在战场上违反禁令,偷偷喝了一口缴获的烈酒。 紧张。 刺激。 还有一种……想要展示雄性力量的本能炫耀欲。 “就……就这一次。” 莱恩在心里默默念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总是掛著温和笑容、眼神冷静的莱恩医生,此刻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拿著睡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微微泛白。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毕竟艾莉丝此刻睡得那么香,呼吸那么均匀。 这个理由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击碎了他仅存的羞耻心防线。 而且…… 刚才艾莉丝那种迷离且完全沉溺的眼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喜欢他。她爱慕他。她甚至对自己这具身体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痴迷。 那么,作为回馈,让她在梦里“看”个够,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心臟开始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砰、砰、砰。 那种撞击胸腔的力度,简直比第一次上手术台还要剧烈。 莱恩深吸一口气,將手里那件新的睡袍隨手扔到了旁边的躺椅上。 然后,他迈开长腿,向床边走去。 地毯吞噬了他的脚步声。 他来到了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艾莉丝。 她侧身向里睡著,留给他一个后背。 这不行。 这完全看不到。 这怎么能算“当著她的面”呢? 一股莫名其妙的执拗劲儿上来了。 莱恩弯下腰,伸出手。大手轻轻握住艾莉丝圆润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侧。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翻动一本珍贵的古籍。 “嗯……” 艾莉丝在睡梦中轻哼了一声,身子顺著莱恩的力道转了过来。 现在,她是平躺著的了。 头枕在枕头上,脸正对著莱恩站立的方向。 那双闭著的眼睛,似乎正“注视”著前方。 莱恩直起腰,向后退了一步,站在床边最显眼的位置。 此刻的他,正如一座古希腊的雕塑,毫无保留地展示著造物主的杰作。 虽然刚刚经歷了一次,但年轻男性的恢復能力是惊人的。更何况,眼前躺著的是让他魂牵梦绕的艾莉丝,空气中还瀰漫著那种石楠花香。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 第132章 如意……(下) 这就是让艾莉丝刚才羞得满脸通红、却又好奇地用小手去探索的源头。 这也是作为男性最原始、最本质的力量象徵。 一种奇怪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並没有什么猥琐的念头,更多的是一种……孔雀开屏般的炫耀心理。看,这就是你的男人。这就是以后要保护你、属於你的男人。 突然。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徵兆地跳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在边境军营的澡堂里。 一群刚下了战场的糙汉子,赤条条地挤在满是水蒸气的大池子里。他们身上带著伤疤,嘴里说著最粗鄙的笑话。 有个身材像熊一样的壮汉。 那天他打赌贏了,得意忘形地站在池子边上,双手叉腰,也没穿衣服。 那一身腱子肉隨著动作波浪般起伏,.....,则是画出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哈哈哈哈!” 整个澡堂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泼水骂他是变態。 当时的莱恩还小。他坐在角落里,皱著眉头,心里充满了鄙夷:粗鄙,无聊,毫无美感。 可是此刻。 在这个温馨静謐,只有艾莉丝酣睡的臥室里。 在这个充满爱意与曖昧的私密空间里。 那个曾经被他视作粗鄙的画面,鬼使神差地与现在的场景重叠了。 只不过主角换成了他自己。 唯一的观眾,是睡著的艾莉丝。 大脑仿佛短路了一秒。 莱恩鬼使神差地、像是个被下了降头的傻瓜一样,双手叉腰。 然后,阿巴阿巴(已刪)。 “……”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莱恩僵住了。 他低头看著那个......。 又抬头看了看依旧“熟睡”的艾莉丝。 两秒钟后。 轰——!!! 一股巨大且足以將整个人烧成灰烬的羞耻感,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在干什么?! 他在干什么啊!!! 他可是莱恩!是小镇受人尊敬的药剂师!是曾经冷静理智的军医!是艾莉丝眼中无所不能、成熟稳重的莱恩先生! 他居然…… 他居然趁著艾莉丝睡觉的时候,对著她做这种……这种只存在於军营澡堂里的、只有那些脑子里长满肌肉的野蛮人才会做的动作?! 而且还自我感觉良好?! 还在心里给这一招起了个名字叫……”?! 甚至还呢喃地说了几声。 天哪。 如果此刻地上有一条地缝,哪怕是通往充满硫磺味的地狱,莱恩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去,並且反手把缝给焊死。 太羞耻了。 太荒谬了。 这要是被艾莉丝看到了…… 这个念头一出,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要骤停了。 哪怕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恐怕也会把他当成是什么变態暴露狂,或者是什么中了邪的奇怪生物吧? 那种高大温柔的形象,绝对会在这一秒钟內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莱恩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种热度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那种莫名其妙的自恋状態中惊醒过来。 慌乱。 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动作大得甚至差点把自己绊倒。 “该死……该死……”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著自己那个被荷尔蒙冲昏了的脑子。 几步衝到躺椅边,一把抓起那件浅灰色的睡袍。 那动作既不优雅,也不从容,反而透著一股狼狈逃窜的意味。 就像是一个刚刚作案未遂的小偷,听到了警笛声。 他迅速將手臂穿进袖管,用力裹紧衣襟,然后胡乱地系上腰带。那个结打得死死的,仿佛是在封印什么罪恶的源头。 直到柔软的布料重新包裹住身体,那种赤裸暴露的危机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莱恩背对著床,双手撑在衣柜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耳边全是血液流动的轰鸣声。 “冷静……呼……冷静……” 他用额头抵著冰凉的柜门,试图给滚烫的大脑降温。 还好。 还好艾莉丝睡著了。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是上帝对他这个迷途羔羊最后的仁慈。 只要她没看见,这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对。 这就是个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干这种蠢事了! 这种粉红色的废料念头,这种奇怪的展示欲,必须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莱恩一边在心里做著深刻的自我检討,一边慢慢平復著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一些。 然而。 莱恩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转身背对著床、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面壁思过、慌乱穿衣的那一瞬间。 那个躺在床上,一直保持著平躺姿势,“熟睡”著的艾莉丝。 並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毫无知觉。 事实上,早在莱恩那双大手触碰到她肩膀,將她从侧臥翻成平躺的时候,她就已经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只是有些睏倦,又有些好奇。 好奇莱恩先生把自己翻过来要干什么? 是要亲亲吗? 还是……想要再像刚才那样,做那种羞羞的事情? 怀著这种期待又害羞的小心思,艾莉丝没有睁眼,而是乖乖地配合著他的动作,继续装睡,想要看看这个平时一本正经的莱恩先生会给她什么惊喜。 然后。 她虽然闭著眼,但透过薄薄的眼皮,依然能感知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起初,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再然后…… 艾莉丝虽然单纯,但她並不傻。 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哪怕不睁眼,那种空气的流动,那种声音的质感,还有莱恩先生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 一副画面,极其生动、极其形象地在她的小脑瓜里自动生成了。 此刻。 就在莱恩背对著床铺,还在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时候。 躺在床上的艾莉丝,那张原本就带著红晕的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緋红变成了熟透的番茄色,甚至连脖颈和耳根都红透了。 如果这时候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头顶似乎正冒著实际上並不存在的、却又仿佛具象化了的小小蒸汽。 她的眼睫毛——那两把漂亮的小扇子,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就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拼命想要压抑翅膀的扑动,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內心的波澜。 在这静謐的空气中。 少女那原本绵长均匀的呼吸,乱了。 变得急促,变得短浅。 “呼……呼……”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羞涩,以及某种……发现了大魔王天大秘密后的兴奋与窃喜的急促呼吸。 莱恩先生他…… 他居然…… 艾莉丝脚趾头都羞得蜷缩了起来,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刚才那个声音…… 是……莱恩先生在……~ …… 好……好厉害。 也好……好可爱。 第132章 莱恩先生其实很坏很坏的(一) 【感觉写的有点过头了,后续会中正平和点】 好厉害。 也好可爱。 这两个完全矛盾的词语,就这样毫无违和感地在艾莉丝的脑海里並排站著,像两朵顏色截然不同的花,却偏偏开在了同一根枝条上。 她不敢动。 整个人僵在床上,像一只被猎人的脚步声嚇住的小兔子,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最浅的频率。 白色棉布衬衫的领口隨著胸腔微弱的起伏轻轻颤动。 砰,砰,砰砰砰。 快得不像话。 莱恩先生背对著她,正在衣柜那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腰带扣环碰撞的细微金属声,还有他刻意压低却依然清晰可闻的粗重喘息——这些声音一个不落地钻进了艾莉丝那双灵敏的耳朵里。 那个在平日温文尔雅的莱恩先生,此刻正因为刚才那个荒唐的举动而慌得像个偷了糖被抓包的小男孩。 艾莉丝咬住了下唇內侧的软肉。 不能笑。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绝对不能笑。 笑出来就完了。 可是那股痒痒酥酥的笑意,就像是被摇晃过的汽水瓶里的气泡,拼命地往瓶口涌,堵都堵不住。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鼻尖压在柔软的棉布上,闻到了莱恩先生枕头上残留的薄荷菸草味。 那股气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她脑海中某根紧绷的弦。 画面回来了。 刚才的画面。 虽然她全程闭著眼睛,但银月族亚人的感知力远超普通人类。那层薄薄的眼皮根本挡不住煤气灯投射过来的光影变化——当莱恩先生站在床前,当他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皮前方快速地掠过。 一道影子。 还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的风。 那风带著莱恩先生身上特有的体温。 然后就是...... 想到这,艾莉丝的脚趾蜷得更紧了。 她能確定。 莱恩先生的那个…… 就像…… 就像之前她之前帮莱恩先生时的状態。 也就是在这张床上。 她瘫软在莱恩先生的怀里,后背贴著他滚烫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震动。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发旋,痒痒的。 而她的双手,被莱恩先生的大手牵引著,放在了那个地方。 when they first met, she jolted slightly. it wasn’t because she was afraid. 是因为......。 那个温度......。 她也能清晰的感受到......。 莱恩先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压抑的沙哑。 "就这样……对……。" 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 然后...... ...... "嘶——"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气音。 那声音让艾莉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做错了吗?弄疼他了吗? 她的手指慌张地 想要缩回去,却被莱恩先生反握住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继续。" 於是她继续了。 在莱恩先生的......。 明明已经..... 但是,那种感觉,让艾莉丝既紧张又莫名地……著迷。 莱恩先生的呼吸彻底乱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制的平稳节奏,而是带著热度的喘息,一口接一口地喷在她的耳廓上。那股热气裹著薄荷菸草的味道,烫得她的耳尖发麻。 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艾莉丝……" 他喊她的名字。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且带著笑意的语调。 是低哑的,破碎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 最后那一刻来临的时候,莱恩先生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不是冷。 而是...... ...... 温度。 比莱恩先生的体温还要高。 那个东西顺著她的手指往......,然后......,想到这,艾莉丝的小脸更加红晕。 因为,那里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於莱恩先生的气味。 而莱恩先生在那一刻,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滚烫的,微微颤抖的。 还有他的心跳。 透过胸膛,透过后背,像擂鼓一样砸在她的脊椎上。 那一刻的莱恩先生,不是药剂师,不是军医,不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大人。 他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鎧甲,脆弱且滚烫的男人。 …… 艾莉丝的小脸已经红得能煎鸡蛋了。 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银色的长髮散落在枕面上,遮住了那双紧闭的、睫毛疯狂颤抖的眼睛。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真的要烧起来了。 可是大脑根本不听使唤。 那些画面像是被打翻的墨水瓶,一旦倾倒就再也收不回去,肆无忌惮地在她的意识里蔓延、扩散、染黑了每一个角落。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毫无预兆地。 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嫩芽,带著泥,带著水,带著某种原始的、不可抗拒的生命力。 那个东西……可以.....吗? 念头刚成形,艾莉丝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轰"地炸开了。 热浪从头顶灌到脚底,又从脚底反弹回来,在身体里来回翻涌。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那个地方传来细微的酥麻酥麻,像是池塘里被投入石子后久久不散的涟漪。 if... if... if i go in... will my little belly be filled? will it be stretched out and bulging? will it be bulging and throbbing like those... like those things written in the books? 书。 对,那本书。 艾莉丝看来几眼里面的內容让她的脸烧了整整三天。 但她没有扔掉。 甚至在某些夜晚,趁莱恩先生去一楼整理药柜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翻上几页。 书上说,第一次会疼。 会流血。 会像是被撕裂一样。 艾莉丝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疼的话…… 第133章 莱恩先生其实很坏很坏的(二) 如果是莱恩先生的话。 不管什么样的疼,什么样的痛,只要是莱恩先生带来的,只要施加这份疼痛的人是他—— 她都愿意。 心甘情愿。 甚至是求之不得。 因为那不是伤害。 那是莱恩先生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印记。比背上那个丑陋的奴隶烙印珍贵一万倍的、只属於她和莱恩先生两个人的印记。 她想要容纳他。 容纳莱恩先生的全部。 不管是那双总是替她擦眼泪的大手,还是那颗在深夜里为她剧烈跳动的心臟,还是那个让她羞得想钻地缝却又忍不住好奇的......——她想把莱恩先生的一切都装进自己的身体里,装进自己的生命里,一滴不剩。 可是莱恩先生不肯。 想到这里,艾莉丝的嘴角微微撅了起来,在枕头上磨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总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像是捧著一颗隨时会碎的琉璃珠。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莱恩先生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宽厚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那种被整个人包裹住的感觉,温暖,安全。 但同时—— 她也能感觉到別的东西。 有时在她的臀部,有时候甚至会因为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而......。 每次被那个......,艾莉丝都会整个人僵住,心跳加速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从来不躲开。 甚至会偷偷地、悄悄地往后靠一靠,让那个贴得更紧一些。 有一次。 那是一个懒洋洋的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单上画出金色的条纹。 艾莉丝醒得比莱恩先生早。 她感受著身后的......,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那本书上的某个章节。 於是她翻过身,用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的莱恩先生,扯了扯他的衣领。 "莱恩先生。" "嗯……怎么了?"他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的沙哑。 "为什么每次睡觉的时候,你都拿一根小棍子戳我的屁屁?"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莱恩先生的眼睛猛地睁开,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完蛋"两个大字。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速度坐起身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个……咳。" 他清了清嗓子,用手背挡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努力维持著镇定,但耳根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熟虾的顏色。 "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生理反应?"艾莉丝歪著脑袋,银色的头髮滑落到肩膀上。 "对。"莱恩先生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她熟悉的、一本正经的医生模式,"男性在睡眠状態下,由於血液循环和激素水平的变化,然后......。这是人体结构决定的,属於正常的医学范畴,跟意志无关。" 他说得很流利。 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教科书上抠下来的。 专业,严谨,滴水不漏。 如果忽略掉他那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的话,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次完美的科普讲座。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那为什么它每次都刚好都在我的屁屁上?" 莱恩先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因为……睡姿的问题。两个人同床共枕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地寻找最舒適的贴合角度。加上你的……体温比较低,而那个部位的血流量大、温度高,所以会本能地靠向温暖的——"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卡壳了。 大概是意识到这套说辞越解释越像是在给蓄意犯罪找藉口。 "总之。"他果断地截断了话题,伸手揉了揉艾莉丝的头髮,"这是医学常识。你不用在意。" 医学常识。 艾莉丝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她没有拆穿他。 因为看著莱恩先生那副明明脸皮都快烧穿了、却还要端著专业人士架子的模样,实在是太有趣了。 坏。 莱恩先生好坏。 明明自己也硬得难受,却偏要装出一副这很正常別大惊小怪的样子。 明明每次被她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呼吸都会乱掉,却还要用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把她绕得晕头转向。 他以为她不懂。 他以为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傻瓜。 可是她看得见啊。 ...... 每次莱恩先生用那种淡定的语气解释的时候,他的耳根从来没有骗过人。红扑扑的,像是被火烤过的苹果皮,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的边缘。 还有他的手指。 在解释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攥紧裤缝,骨节泛白。 这些小动作,全都被她收进了眼底。 每一次都让她觉得—— 莱恩先生好坏。 但也好甜。 因为她明白莱恩先生为什么要忍。 他想给她一场完完整整的婚礼。 他想等她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天,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堂堂正正地牵著她的手,走过铺满花瓣的红毯,在神父面前交换誓言,然后在洞房花烛夜里,把他们的第一次,变成一份最珍贵的、最完整的礼物。 他想让她拥有选择的权利。 不是作为奴隶的被迫承受,不是作为"柒號"的任人摆布,而是作为"艾莉丝"——一个自由的、被爱著的、有资格说"我愿意"的女孩——去迎接属於她的幸福。 这份心意,比任何昂贵的宝石都要沉甸甸的。 所以她也在忍。 虽然每次被......。 她的身体都会变得软绵绵的、热乎乎的,心里会冒出很多很多不该有的念头。 虽然有好几个夜晚,她都悄悄地把手伸到身后,然后...... 就像那本书上写的那样,帮他降降火,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但每一次,莱恩先生就会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小丫头。"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带著压抑的喘息和故作轻鬆的笑意。 "睡觉要老实。" "可是莱恩先生你——" "再不老实,大灰狼就要把不听话的小兔子吃掉了。" 他每次都用这招。 大灰狼和小兔子的童话故事。 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却总是用哄小孩的方式把她的手从那个危险地带移开,然后把她的手指塞回被窝里,再用自己的大手牢牢地握住,不让她再乱动。 握得很紧。 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薄汗。 那层汗意出卖了他所有的镇定。 每次被这样"制止"之后,艾莉丝都会乖乖地缩回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他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臟慢慢恢復平静。 嘴上不说了。 心里却在偷偷地想—— 莱恩先生,你明明也很想要我的。 你的心跳骗不了人。 你的耳朵骗不了人。 你的......更骗不了人。 可你就是不肯。 你就是要忍著。 忍到我十八岁。忍到婚礼那天。忍到你觉得一切都"完美"了,才肯把自己交给我。 莱恩先生啊莱恩先生。 你真的很坏很坏。 坏到让人心疼。 …… 第134章 莱恩先生其实很坏很坏的(三) 但是今晚不一样了。 艾莉丝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甲刮过棉 布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晚,莱恩先生终於没有再用大灰狼的故事把她挡回去。 今晚,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带著她的手指,然后......。 今晚,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莱恩先生,感受到了莱恩的......。 而莱恩先生他也第一次探访了她。 那种感觉,酥麻的,像是一朵花在缓缓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撑开,每一片都带著电流般的颤慄。 他们把彼此的第一次gaochao交给了对方。 虽然不是最后那一步。 但那堵墙,已经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光透进来了。 风也透进来了。 从今以后—— 艾莉丝的嘴角在枕头上弯出一个弧度,小小的,浅浅的,像是月牙。 从今以后,每次莱恩先生再chuo著她的时候,她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 不用再趁他睡著了才敢伸手。 不用再被那句"大灰狼吃小兔子"给打发掉。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理直气壮地wo住它。 然后对莱恩先生说—— "莱恩先生,你又来了。我帮你。"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成形,艾莉丝就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要烧化了。 热度从两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窜上头顶,连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根部都泛起了可疑的粉色。脖颈上的皮肤变成了浅浅的樱花色,一直延伸到衬衫领口遮不住的锁骨。 她把自己蜷成了一个小小的糰子。 膝盖併拢,脚踝交叠,脚趾头一个接一个地蜷缩起来,像是十颗受惊的小豌豆缩进了豆荚里。 可是蜷成糰子也没用。 那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燥热感,根本不受控制。 心跳快得像是在跑步。 呼吸浅得像是在偷气。 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 一个迟来的、让她懊恼得想要咬枕头的念头,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她应该睁眼的。 刚才。 就在莱恩先生站在床前,在那个瞬间好好的看一看的。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东西的样子。 之前在床上的时候,房间里的煤气灯已经被调到了微暗,而且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被莱恩先生的胸膛和手臂挡住了。她只是用手摸到了它,却始终没能看清它的全貌。 而刚才就..... 艾莉丝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哀嚎。 亏了。 亏大了。 那可是莱恩先生的......。 他自己都说了——如意......。 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孩子气的得意。 如意......。 如意......。 艾莉丝在心里把这五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 噗。 一股笑意像是被针扎破的水泡,从胸腔里猛地冒了出来。 她拼命咬住下唇,把那声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不能笑。 笑出声就暴露了。 可是—— 莱恩先生也太可爱了吧? 那个平时在镇上走路都带风的、被所有人尊敬的药剂师先生,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柔沉稳、像一座山一样可靠的男人—— 居然会趁她"睡著"的时候,......。 天哪。 艾莉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五个字了。 以后每次看到莱恩先生一本正经地站在药柜前配药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大概都会自动浮现出这五个字。 然后就没办法正常工作了。 全怪莱恩先生。 都怪他。 谁让他要在......。 虽然他以为她睡著了。 但她没有睡著啊。 所以这笔帐,得记在莱恩先生头上。 艾莉丝在心里理直气壮地把锅甩了出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装睡偷窥"这件事本身也不怎么光彩。 不过话说回来…… 她的思绪又拐了个弯,像是一只在花丛里乱窜的蝴蝶,怎么都停不下来。 莱恩先生的那个到底长什么样呢? 她只摸过。 手心里残留的触感记忆告诉她,想到这,艾莉丝的小脸愈发红晕。 表面的皮肤出乎意料地细腻,不像莱恩先生手掌上那些粗糙的茧子。 反而...... 反而有一种绸缎般的滑腻感。 她知道它的温度。 知道它的......。 她什么都知道。 唯独不知道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是书上画的那种形状吗? 她想看。 真的很想看。 不是那种下流猥褻的窥探欲。 而是一种……属於少女的纯粹好奇心。 就像第一次看到雪的孩子想要伸手去接住一片雪花,第一次看到萤火虫的女孩想要捧起那团微光——她只是想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属於莱恩先生的、只有她才能触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模样。 刚才明明是最好的机会。 莱恩先生就站在她面前。她只需要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头髮丝那么细的缝——就能看到了。 可她没敢。 当时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只要一睁眼,那颗心臟就会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落在床单上,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而且她怕被发现。 如果莱恩先生发现她其实一直醒著,发现她听到了...... 看到了...... 他大概会当场社死。 然后三天不敢跟她对视。 然后一个月不敢跟她同床。 然后余生都会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艾莉丝虽然想看,但她不想让莱恩先生难堪。 那是他的秘密。 就像她在练习纸上偷偷画的那颗爱心是她的秘密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想被看见的,笨拙且傻乎乎的瞬间。 那些瞬间不丟人。 那些瞬间很珍贵。 因为只有在真正放鬆、真正卸下防备的时候,人才会做出那种傻事。 莱恩先生愿意在她面前做傻事——哪怕他以为她看不见——这本身就说明,他在她身边是放鬆的,是安全的,是可以做回那个不完美的、会犯蠢的普通男人。 这让艾莉丝觉得很幸福。 幸福到想哭。 也幸福到想笑。 …… 不过。 艾莉丝在心里偷偷地、小小声地补了一句。 下次一定要看到。 不管用什么办法。 反正莱恩先生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报到,会与她打招呼。以前她只能假装不知道,被莱恩先生用"医学常识"和"大灰狼"的故事糊弄过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有了前科。 莱恩先生也有了前科。 他们已经触碰过彼此的地方,已经在对方的手心里抵达过那个令人灵魂出窍的巔峰。 这道坎,迈过去了。 那么下一次,当莱恩先生又在与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就可以翻过身,理直气壮地看著莱恩先生的眼睛,说—— "莱恩先生,你又向我打招呼了。" "我帮你。" 第135章 莱恩先生其实很坏很坏的(四) 不用再偷偷摸摸。 不用再被童话故事打发。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帮莱恩先生降火了。 因为她是莱恩先生的未婚妻。 因为她爱他。 因为她不想看他难受。 想到这里,艾莉丝的身体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股瀰漫全身的燥热感並没有消退,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绵密的、像蜂蜜一样黏稠的甜意。从心口的位置开始,缓缓地向四肢蔓延。 她的小脸依旧红得厉害,但那层红晕不再是单纯的羞耻,而是混合了满足、期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憨。 眼眸在闭合的眼皮下轻轻转动,睫毛的颤抖从刚才那种惊慌失措的频率,渐渐变成了蝴蝶振翅般的轻柔律动。 藏在被子下的小脚不再紧绷地蜷缩,而是慢慢舒展开来,脚趾头一根一根地鬆开,像是花瓣在晨露中缓缓绽放。 攥紧床单的小手也鬆了劲儿,五根手指从泛白的用力状態中释放出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棉布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柔软的东西。 而她的嘴角—— 那两片因为咬了太久而微微发红的薄唇,终於不再紧抿。 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个弧度里藏著整个春天。 不是大笑。 不是傻笑。 是那种—— 一个少女在深夜里想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人,想到了和他之间那些羞耻的、甜蜜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之后,从心底深处自然而然且不受控制地浮上来的笑。 憨憨的。 傻傻的。 纯真的。 带著一点点得意——因为她发现了莱恩先生的秘密。 带著一点点期待——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和莱恩先生之间会有更多,更亲密的触碰。 带著一点点心疼——因为她想到莱恩先生为了她忍了那么久,每天晚上都chuo著她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也带著一点点骄傲——因为能让莱恩先生变成那样的人,是她,只有她。 这个笑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的脸上盪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眉眼弯弯的。 脸颊上的红晕像是被揉开的胭脂,从颧骨一直晕染到耳垂。 鼻尖微微皱起,带出几道浅浅的、稍纵即逝的纹路。 连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都似乎在微微发光,角根处的皮肤泛著温润的粉色,像是被炉火映照的白玉。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著一种—— 被爱浸透了到极致的气息。 如果此刻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这张脸,大概会以为她正在做一个关於蜂蜜和花田的美梦。 但只有艾莉丝自己知道,她梦里的內容比蜂蜜甜一万倍,也比花田香一万倍。 她梦里装的是莱恩先生。 是莱恩先生的体温。 是莱恩先生的心跳。 是莱恩先生的薄荷菸草味。 是莱恩先生那个笨拙的、可爱的、让人羞得想钻地缝却又忍不住想笑的......。 是莱恩先生的一切。 她把这些东西统统塞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用力且贪婪地抱紧了。 谁都不给。 这是她的。 全部都是她的。 莱恩先生是她的。 …… 而就在这个时候。 衣柜那边的动静停了。 布料摩擦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莱恩换好了衣服。 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袍服帖地裹在他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结实的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腰带系得规规矩矩,打了个死结——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已经重新做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余的热度。 好了。 危机解除。 那段黑歷史已经被永远封印了。 从现在起,他又是那个沉稳可靠的莱恩先生了。 他转过身。 动作很自然,甚至带著一点劫后余生的轻鬆感。他打算走回床边,然后换上新的床单,在美美的和艾莉丝睡一觉。 这是作为莱恩先生的基本职责。 然而—— 他的脚步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凝固了。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从脚趾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瞬间僵住。 因为他看到了。 床上的艾莉丝。 她没有睡著。 那双眼睛——那双紫色的、在昏黄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光泽的眼睛——正微微睁开著。 不是完全睁开。 只是半闔著眼帘,从那两排浓密的睫毛缝隙里,露出一线瀲灩的紫色。 像是月光从云层的裂缝中泄下来。 像是猫在黑暗中半睁著眼,慵懒地、饜足地注视著猎物。 而那张脸—— 那张被红晕浸透了的、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和脖颈的小脸——此刻正掛著一个让莱恩大脑彻底宕机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翘,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眉眼弯弯的,像是两弯新月沉在春水里。 鼻尖微微皱著,透出几分娇憨的俏皮。 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器般的粉色质感。 银色的长髮散落在深蓝色的枕面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发光。 而那双半睁的紫色眼眸里,盛满了羞涩、甜蜜、狡黠,还有一种被捉住了秘密却並不慌张的、小女人特有的风情。 媚態万千。 风情万种。 却又纯真得不染纤尘。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这一刻,在这张十七岁少女的脸上,达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和谐统一。 四目相对。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一个急促。 一个紊乱。 莱恩僵在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脸上那层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在这一秒钟之內,以海啸般的速度捲土重来,从脖颈烧到额头,烧到髮根,烧到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她醒著。 她一直醒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脑海中所有的侥倖。 那就意味著—— 刚才的一切。 脱衣服。 光著身子站在床前。 叉腰。 然后...... ...... 那声自言自语。 那个荒唐到极点的动作。 还有那声清脆的......。 她全都—— 莱恩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白屏了。 而床上的艾莉丝,发现莱恩先生看著她的时候,她再也憋不住了,就那样半闔著眼帘,带著那个甜得能拉出丝的笑容,安安静静地与他对视著。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动。 深夜的臥室里。 静匿无声。 第136章 相拥入眠(上) 两秒钟。 三秒钟。 五秒钟。 莱恩那只悬在半空中的脚,还是没有落下来。 他整个人就那样钉在原地,像是一座被雷劈中之后忘记倒下的树桩,表情精彩纷呈——震惊、羞耻、懊悔、慌乱,各种情绪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在那张平时总是沉稳自持的脸上,罕见地同时出现。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哪里说起? 从"其实那只是一个物理现象"开始说起? 从"我刚才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开始解释? 还是直接开门见山,问一句"你醒来多久了",然后根据她的答案来判断接下来该怎么收场? 每一个开头,在他脑海里演练了半秒钟,都在下一秒钟自己把自己否定掉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开场白,能够体面地解释刚才那一幕。 那一幕本身就不存在体面解释的可能性。 "……" 莱恩闭上了眼睛。 又睁开。 他看著床上的艾莉丝,看著她那张红晕铺天盖地、眼眸里盛著春水般光泽的小脸,喉咙动了一下,挤出了三个字: "你……醒了?" 问完他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 废话。 她当然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著,正在看他,还带著笑。这要是还算没醒,那他这个前军医的职业素养就该丟进护城河里餵鱼了。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样看著他,那双半闔的紫色眼眸里,盛著某种莱恩看不太懂、却又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是笑意。 是温柔。 是那种……知道了所有秘密,却选择不说破的小小得意。 嘴角弯著。 脸颊烧著。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小猫在打盹之前伸了个懒腰。 然后,就在莱恩准备再开口说点什么、试图用更多的废话来填补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的时候—— 艾莉丝动了。 她撑起身子,小胳膊支在床上,侧身坐了起来。 白色的棉布衬衫在她起身的动作里带起一阵轻微的褶皱,散落的银髮顺著动作滑落到一侧,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说话。 她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著莱恩,看著他那张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脸,看著他那副侷促的、慌张的、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的模样。 眼眸里的光晕越来越亮。 嘴角弯得越来越深。 莱恩在那道目光下,硬生生地感觉到自己的脸皮正在以每秒一层的速度往外褪色。 "艾莉丝……" 他想说。 我可以解释。 但他一张嘴,才发现根本什么都解释不了。 就在他的声音还卡在嗓子眼里、还没来得及成型的时候—— 艾莉丝站起来了。 不是慢慢起身的那种。 是利落的、带著某种猫科动物天生的流动感的那种——小手一撑,腰肢一挺,整个人就从床上站了起来,银色的发尾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她站在床上。 赤著脚。 踩在那片没有床单的,並露出棉垫本色的床面上。 一米六的小小身量,站在那张四柱床上,倒显得有几分莫名的气势。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抬起头看向莱恩。 两个人之间,还隔著两三步的距离。 "莱恩先生。" 她终於开口了。 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睡意未散的沙哑,却又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莱恩的耳朵里。 就这两个字。 没有下文。 莱恩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 她跳了。 就那么直接地、毫无预兆地,从床沿边用力一蹬—— "哎,等等——!" 莱恩的心臟骤然提起来,脚下的定身术在这一瞬间彻底解除,他本能地向前迈步,双臂大张,整个人衝上去—— 艾莉丝稳稳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莱恩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脚跟,一只手环住艾莉丝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小屁屁,把人牢牢地接在了怀里。 她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靠两条腿缠住他的腰,两只手鉤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掛在莱恩的身上,像一只黏在树干上的小松鼠。 银色的长髮铺散在他的肩头,髮丝的末梢扫在他手背上,细细的,痒痒的。 "你——"莱恩倒抽一口凉气,语气里带著几分后怕,"你这个动作太危险了,要是我没接住你——" "接住了。"艾莉丝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著笑,"莱恩先生肯定会接住我的。" "你怎么就……" "因为我相信莱恩先生。" 这句话轻轻巧巧地落下来,把莱恩剩下那半句话堵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她就这样掛在他身上,小脸贴著他颈侧的皮肤,那个位置的温度比其他地方都要高,带著他体內的薄荷菸草气息,像是一件软绵绵的、有温度的外套。 "莱恩先生。" "嗯。" "艾莉丝很喜欢你。" 莱恩的手指,搭在她腰侧的那只,不自觉地轻轻收了收。 "真的很喜欢。"她的声音更软了,软到像是糖在舌尖化开,"这辈子遇到莱恩先生,是艾莉丝最幸福最开心的事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莱恩低头,看著肩头那一片散落的银髮,看著那双鉤住他脖子的小手,看著那双窝在他胸前的软乎乎小脚踝。 那股刚才还在他脸上灼烧的羞耻感,在这一刻,悄悄地退潮了。 退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像是一块温热的石头,不声不响地压在心口,不疼,但存在感强烈得没法忽视。 "傻瓜。"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著一点柔软。 "我又何尝不是。" 他的手掌贴著她的后背,缓缓地、缓慢地摩挲了一下,从肩胛骨滑到腰际,又从腰际抚回肩胛骨。一下,一下,带著某种近乎安抚的节奏。 刚才那段黑歷史。 那个他这辈子都想忘掉的荒唐瞬间。 鬼使神差地,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在意了。 因为她在他怀里。 因为她说她喜欢他。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尊心更重要。 …… 两个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 没有时间概念。 也不需要时间概念。 然后艾莉丝在他耳边动了动,小声说:"莱恩先生,时候不早了。" "嗯。" "该睡觉了。" 莱恩轻轻鬆开了手,把她放下来。 她的脚落地,那对粉嫩洁白的小脚踩在长毛地毯上,脚踝处透著细腻的皮肤光泽,脚趾头微微弯著,踩进毯子的毛绒里,像是两只小松鼠踩进了雪地。 落地之后,她在原地转了一个小圈。 长发飞扬,衬衫的下摆隨著动作扬起一个弧度。 那个动作毫无目的,纯粹只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了、装不下了、要用这种方式泄掉一点。 莱恩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提刚刚的事。 那件事就像是一只被默契地放进抽屉里的信封,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都没打算现在拿出来拆开。 "好了。"莱恩转身,走向衣柜。 "换上新的床单,我们就睡觉。" 艾莉丝揉了揉眼睛,眼尾带著点睡意催出来的红,她应了一声,语调甜甜的,带著点绵软,"嗯。" 衣柜的最底层有一个可以抽出来的浅抽屉。 莱恩弯下腰,两根手指勾住抽屉的把手,哗地一声拉开。 里面叠著几套叠得规规整整的备用床单。 莱恩取出最上面那套,那是深蓝色的棉布,摸起来厚实,洗过之后带著一点阳光晒乾的气味,说不上香,但闻起来让人心安。 他把床单递给艾莉丝,"拿著。" 艾莉丝两只手接过来,搂在胸前,布料厚厚的,压在她胳膊上有点分量。 两个人站在床的两侧,一人抓著床单的一个角。 "抖开。" "嗯。" 床单在空气里展开,发出一声轻柔的布料展开声,隨后轻轻落下,铺在床垫上。 艾莉丝把自己那边的角掖进床垫缝隙里,动作认真,眉头微微皱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莱恩把另一边掖好,绕到床尾,把那一道褶皱顺手抚平。 "好了。" "好了。" 床铺妥帖了。 乾净的深蓝色床单平整地覆在床垫上,平展展的,一道褶皱都没有。 艾莉丝盯著这片乾净的床面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双臂一展,整个人扑了上去。 "哐"地一声落进床里。 第137章 相拥入眠(下) 银色的长髮在身后炸开,衬衫的下摆捲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侧皮肤。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棉布的触感贴著脸颊,带著阳光气味,凉的,隨著她的体温慢慢变暖。 乾净的床单。 软的。 香的。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近乎动物性的嘆息。 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著,盯著头顶的天花板,大字形地摊在新床单上。 头顶那盏吊灯没有开,天花板是一片昏黄的暗色,油灯的灯光从侧面打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动了动脚趾头。 又动了动手指。 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 心里那些还没散去的、关於莱恩先生的、关於今晚的、关於她那些藏得密不透风的小心思——所有的东西,都隨著这口气,轻轻地沉淀下来了。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带著温度,带著重量,带著一种她叫不出名字、但感受得清清楚楚的踏实感。 她在床上侧过脸,看向床头。 那里掛著一对狐狸耳朵髮饰,和那只配套的狐狸面具。 那是在星火祭上她为莱恩先生买来的。 上面的绒毛在光里泛著暖意,狐狸面具的眼缝里镶著几粒小亮片,隨著光影微微闪烁。 艾莉丝盯著看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对狐狸耳朵,应该掛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 她从床上爬起来,小心地把那对狐狸耳朵从衣物掛鉤上取下来,又踮脚,把它掛到了床头板上方那根横樑的铜环上——就在狐狸面具旁边,两样东西並排掛在一起,像是一套完整的展示。 退后一步,歪头看了看。 嗯。 掛得很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看见莱恩正站在床另一侧,把那只一米多高的泰迪熊挪到床的边缘位置,然后把枕头拍了拍,整理好放回床头,再把被子抖开,铺得平平展展。 那只泰迪熊坐在床沿边,脖子上的红色丝带繫著,圆滚滚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憨態可掬。 艾莉丝看著那只大熊,嘴角弯了一下。 刚得到它的时候,她还想著要抱著它睡觉。 现在想来,那个念头真的挺傻的。 大熊哪有莱恩先生好抱。 大熊哪有莱恩先生的胸膛宽。 大熊哪有莱恩先生的心跳声好听。 大熊就一个填充了棉花的玩具,它不会呼吸,不会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不会在半夜里无意识地把她裹得更紧。 所以大熊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沿边吧。 它摇摇欲坠,但没人管它。 "好了。"莱恩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来,"可以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那块被艾莉丝之前睡觉时弄出了一小块湿润印子的枕头上停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枕头。 深蓝色枕套,棉布材质,用了多年,起了些细密的小球,但依然柔软。 那块小小的湿印子,是艾莉丝在半睡半醒之间在枕头上蹭出来的。 莱恩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他绕过床,调低了床头柜上那盏煤气灯的亮度,灯芯收到最小,发出一点微弱的橙黄色光晕,足以照出两个人的轮廓,却不会刺眼。 然后他去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隙。 夜风从那道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外面草木的气息,带著星火祭散场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一点点火药香,还有从后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药草清冽——龙鬚草,薄荷,当归,还有几株莱恩上周才移植进来的石竹。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是任何一种单独的香,而是一种只属於微光阁后院、只属於这个夏夜的独特混合气息。 艾莉丝靠在床头板上,闻到那阵风,眼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她悄悄地深吸了一口。 薄荷。 最浓的还是薄荷。 那是莱恩先生身上的气味,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的那一点点薄荷香,轻轻地覆在所有气味的最上层,像是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打上了莱恩先生的专属印记。 莱恩把窗户固定好,转过身,走向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背对著艾莉丝,低头脱去了脚上的棉袜,隨手放在床头柜旁边的地板上。 然后他抬起腿,躺下来。 浅灰色的棉质睡袍,宽阔的肩背,黑色的发,枕进了那个被艾莉丝蹭出浅印的深蓝色枕头里。 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还有一点余韵没有散——那双半闔的紫色眼眸,那张红晕满溢的小脸,还有那个让他无法辩驳且媚態万千的笑——但他没打算再去想它。 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復盘都没有意义。 不如就放著。 就这样。 然后他感觉到了动静。 床垫轻轻地塌陷了一点,有重量移动过来,轻盈的,但连续不断。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然后,一个软乎乎且温热的东西,直接滚到了他胸口上。 莱恩睁开眼。 艾莉丝趴在他的胸膛上。 双臂交叠垫在下巴底下,脑袋枕在自己的手背上,仰起脸,用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看著他,睫毛微微耷拉著,带著半分睡意。 银色的长髮散落在他的胸前,轻薄的髮丝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一片覆在他身上的月光。 "……"莱恩看著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没说话。 也没动。 艾莉丝"哼"了一声,把脑袋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听到那颗心臟在她耳廓旁边"砰砰"地跳著,眼睛愜意地弯了起来。 好听。 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莱恩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手,绕过她的背,环住了她的腰侧。 掌心触碰到棉布衬衫下那道细软的腰线,那里的皮肤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温热,软的,带著少女才有的那种细腻质感,像是捧著一块温热的嫩豆腐,一捏就化。 他没有捏。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轻轻地搭著。 艾莉丝胸口蜷缩的那点紧张,在他手掌贴上来的那一秒,悄无声息地化掉了。 就这样躺著吧。 就这样。 煤气灯只剩最后一丁点儿亮,勉强够照出床沿边那只泰迪熊憨厚的圆脑袋。 窗缝里的风继续吹进来,带著夜的湿意和那一点点星火祭遗留的火药香。 沉默里,艾莉丝从莱恩的胸膛上微微抬起头。 "莱恩先生。" "嗯。" "我今天……"她顿了顿,"你不生气吗?" 莱恩转头看向她。 "生什么气?" "就是……"她的耳根重新泛出一点粉色,视线在他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敢往上挪,"就是我没告诉你我醒著这件事。" 莱恩沉默了两秒钟。 "你是说你在装睡。" "……嗯。" 艾莉丝把脑袋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点心虚,"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醒了,然后就……然后就想看看莱恩先生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在此刻的语境里,实在是太过……意味深长了。 "那你看到了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没料到。 艾莉丝僵了一秒。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深到整张脸都快陷进他胸口的布料里了。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一直烧到了髮际线。 "没……没看到什么。" 声音从他胸膛的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含糊的,像是一只被窝里说梦话的小动物。 "哦。"莱恩故作镇定的应了一声,"没看到就好。" 艾莉丝:??? 她悄悄抬起眼睛,从他的衬衫领口上方偷偷往上覷了一眼。 莱恩的侧脸平静地对著天花板,表情淡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普通的日常询问。 但他的耳根。 那个连她现在这个角度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的耳根—— 红的。 红得发烫。 莱恩先生。 你的耳朵骗不了人。 艾莉丝把嘴角往他的衬衫布料里藏了藏。 没说话。 沉默里,莱恩伏在她背上的手缓缓地动了起来。 他的掌心慢慢地抚过她的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一路往下,抚到腰际,然后再往上。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一种本能的温柔安抚。 就像哄一只粘人的小猫入睡。 艾莉丝在他胸口发出了一声近乎满足的轻哼。 小脚趾勾了勾,悄悄地勾住了莱恩的小腿,脚背贴著他的小腿肚,那里的皮肤温热,肌肉结实,和她自己细软的脚踝对比分明。 她的胸脯隨著呼吸轻轻起伏,贴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那种柔软有弹性的压迫感,隨著她每一次呼吸微微变化。 有什么东西在莱恩的心口悄悄地收紧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那种被某样东西攥住的感觉,温热的,带著力道,紧了一下,又鬆开了,在他的心臟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没动。 就那样仰面躺著,任由艾莉丝压在他身上。 窗外的夜空里渐深。 艾莉丝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长发散在他的胸膛上,隨著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银色的髮丝捕捉著最后一点油灯的余光,在他眼角的余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晕。 她快睡著了。 莱恩感觉得到。 那种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从有意识的、带著体温的依偎,慢慢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完全沉坠。 她把所有力气都卸掉了。 卸进他的胸膛里。 他是那个接住她的人。 不管是今晚她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还是此刻在睡意里她把自己全部交託出来的时候—— 他都是接住她的那个人。 莱恩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只剩床头柜上那盏灯最后一点橙黄色的微亮,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一起,轮廓模糊,分不清谁是谁。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她的手心压在他的胸口,那里的心臟跳著,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是走了多年的时钟,不快,不慢。 她胸口的呼吸节奏完全松下来了,均匀而绵长,髮丝隨著每一次呼气轻轻颤动一下。 小脚还勾著他的小腿。 大熊在床沿边坐著,红色丝带系在脖子上,圆眼睛对著黑暗,没有人管它。 狐狸耳朵掛在床头,和那只狐狸面具並排,隨著夜风偶尔微微晃动一下。 雾嵐镇的深夜,带著薄薄的夏雾,把星火祭最后的喧囂都裹了起来,轻轻地收进了夜里。 微光阁的臥室窗口透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那点光也熄灭了。 两个人,相拥入眠。 【星火祭篇到此正式完结,接下来將开启全新日常剧情,並逐步揭开世界观以及主角的身份能力等等了。】 第138章 名为家的感觉(上) 光是先回来的。 不是那种猛地把人从梦里拽出来的白亮,而是透过薄薄窗帘渗进来的,带著夏日清晨气息的淡金色。 它落在地毯上,落在衣柜的把手上,落在床头那对狐狸耳朵的绒毛边缘,把那一圈绒毛晒成了浅浅的暖橙色。 莱恩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也不是被什么气味惊醒的。就是眼皮自然而然地撑开了,意识从睡眠里浮起来,慢慢地,带著一点拖拽感,像是从温热的水里爬出来。 他没有动。 第一个感觉是——重。 胸口有东西压著。 软的,暖的,带著均匀的呼吸节奏,每隔几秒就起伏一下,轻轻地,像是一块会喘气的棉花枕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 艾莉丝还在。 她趴在他胸膛上,睡得很沉。 双臂叠在胸前,脑袋偏向一侧,將半边小脸贴在自己的手背上,银色的长髮散落开来,一部分铺在他的前襟,一部分垂落在床单上,发梢微微蜷曲,带著睡了一夜的温度。 她的呼吸很浅,很轻,从鼻腔里均匀地吐出来,每一口都带著一点淡淡的甜甜气息,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奶香混著薄荷的味道。 那是艾莉丝的气味。 莱恩认识这个气味。 他已经认识很久了。 他的视线从她散落的发顶慢慢往下移,移到她半边压著的小脸上。 那张脸。 平时白的,现在睡著的时候更白了一点,脸颊上带著浅浅的、被被窝焐出来的粉意,从颧骨一直晕到耳垂,不深,就是那种薄薄的、婴儿肌才有的透明粉色。 鼻尖微微皱著,睡梦中不知道在皱什么,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像一只睡著了还在闻气味的小动物。 还有嘴唇。 莱恩的视线在那里停了片刻。 那两片唇,今天的顏色比平时要深一点。不是那种正常的健康红润,而是带著一点隱隱的、微微肿胀的色泽,唇线的边缘有细微的、被反覆碰触过的痕跡。 那是昨晚留下来的。 莱恩把视线收了回去,抬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吊灯掛在正中央,在清晨的光里静静地悬著,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地像一面镜子,把他此刻的状態原原本本地映照出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 九点二十七分。 莱恩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两秒钟,在心里把它和平时的七点出头做了个对比。 差了將近两个半小时。 他没有动。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他早就该洗漱完毕,把一楼的药柜整理一遍,把今天要用的药材提前备好,然后把橡木大门的门閂拨开,掛上那块手写的"营业中"木牌,等著第一个来拿药的镇民推开那扇铜铃门。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想要动的念头。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说法——今天星火祭后的第一天,镇上大多数居民昨晚都玩到很晚,今早来拿药的人大概不会多。就算有人来,敲门等一等也无妨。 这个理由在他脑海里站了大约三秒钟,自己就站不住了。 因为他清楚得很,他不想动的原因根本不是什么营业不营业的问题。 是因为胸口这个重量。 是因为这个温度。 是因为,如果他动了,这个均匀的、带著奶香的呼吸节奏就会被打断,那双还合著的、睫毛轻轻耷拉著的眼睛就会睁开,然后这个—— 这个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什么? 他找不到准確的词。 不是沉默,不是安静,也不只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本身。 是某种更细小、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是清晨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她银色发顶上的那一层浅浅的金。 是她的重量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把这份重量一下一下地顶起来,然后再落下去,他们的呼吸之间有某种不刻意的默契。 是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贴著棉布衬衫,衬衫下面是她的皮肤,皮肤里面是她这个人。 是他此刻不想去任何地方,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就这样躺著,看著窗帘缝隙里的光一点点变亮,看著她睡。 他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很平淡的、却在胸口压得很重的结论—— 这就是家了。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他以前没有过这个感觉。 在军营里睡觉的时候,周围是一排一排的男人,呼嚕声此起彼伏,帐篷布在夜风里噼啪作响。家这个字,在那个时候更像是一个地理概念——雾嵐镇,微光阁。 后来他回来了,住进了这栋房子,每天开门关门,配药卖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乾净,整洁,有条不紊。他把这种状態叫做"生活",从来没想过要给它起另一个名字。 但现在。 胸口这个重量,这个均匀的呼吸,这个带著奶香和薄荷混合气味的清晨—— 叫生活好像不够。 叫家,好像刚刚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轻轻地、无意识地收了收,掌心贴紧了那道细软的腰线,感受到棉布下的温度。 艾莉丝没有醒。 她只是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像是某种睡梦中的回应,把脑袋往他胸口又埋了埋,同时將小手虚虚地攥了攥他的衣肩,就像攥著什么不想放开的东西,攥住了,又没用力,就那样虚虚地握著。 莱恩看著那只小手。 那五根手指,细的,白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带著一点因为长期摸药材而留下的淡淡草药渍。 那是艾莉丝的手。 那只握住他衣肩的手,那只在药柜前提著镊子仔细拣出杂草的手,那只在厨房里握著铲子煎得满屋子香气四溢的手—— 昨晚,那双手…… 莱恩把视线从那只手上收了回来,重新看向天花板。 好了。 不想了。 就这样。 时间在那个铜质小钟的指针里悄悄流走,莱恩也没在数。阳光把那道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柱移动了一点,从地毯上挪到了床尾的木板上,又从木板慢慢挪向床角。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 压在莱恩胸口的重量动了。 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 先是那只虚握著他衣肩的小手,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梦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带出了一个细微的响动。然后是呼吸节奏变了,从沉沉的、近乎没有起伏的均匀,变成了稍微急促一点点的、带著意识逐渐浮上来的浅呼吸。 小手揉了揉眼睛。 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她的手从他的衣肩上移开,弯曲手背,用指关节的侧面轻轻地、慢慢地蹭了蹭眼皮,把睡意往外蹭了蹭,然后停在脸旁边,悬在半空中。 眼睫毛动了动。 动了两下,停了一停,又动了一下,终於掀开了。 她先看到的是莱恩的胸口。 那是她脸贴著的位置,灰色的棉布睡袍,领口微敞,能看见一小截锁骨下方的皮肤,以及那件睡袍被她压了一夜皱出来的细碎褶皱。 她的眼睛对著那道褶皱发了两秒钟的呆。 然后她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现在是趴在莱恩先生身上的。 她仰起头。 莱恩正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带著清醒之后特有的倦色,对上了她这双还蒙著一层水雾的紫色眼眸。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带出一点细纹,眼尾轻轻往下压了压,很隨意的,很温柔的,宠溺的那种笑。 "醒了,大懒虫。" 他的声音还带著一点早晨的沙哑,低沉的,艾莉丝趴在他身上,能感觉到那声音经由他的胸腔传过来的细微震动,从脸颊一路传进她的耳朵里。 艾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脸,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从睡醒的苍白变成了早晨第一抹云霞的那种粉红。 从耳根开始的。 第139章 名为家的感觉(下) 然后蔓延到脸颊,蔓延到下巴,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她把脑袋重新往他胸口一埋。 "莱……莱恩先生。" 声音从他的胸口布料里传出来,闷的,但还是清晰的。 "又……又使坏。" 莱恩感到那道细软的腰线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了——她的手臂重新把他的腰箍住了,比刚才睡著时还要紧了一点点,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示某种无声的抗议。 "我哪里使坏了?" "说我懒虫。"她声音还是闷在他胸口里,嗡嗡的,"莱恩先生明明也没起来。" "我在睡懒觉。" "我也在睡懒觉。" "你是大懒虫,我是小懒虫。" 艾莉丝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弯著笑意的黑色眼睛,眼神里有点娇嗔的意思,嘴角却背叛了她,悄悄地也跟著弯了起来。 "莱恩先生才是大懒虫。" "那行,我是大懒虫。"莱恩毫不在意地应了,"大懒虫现在几点了?" 艾莉丝转过头,眯著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铜质小钟。 "九……九点五十八分。" 她盯著那个数字看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一下。 然后眨了眨眼,確认了一遍。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把牛奶热好,把麵包切成片,把莱恩先生泡薄荷茶的杯子摆在餐桌上了。平时这个时候,微光阁的铜铃门应该已经噹啷啷地响过好几遍,进来的人有来拿药的,有来諮询的,也有来顺便聊两句八卦的。 但她没有从莱恩的身上移开。 连想移开的念头都没有。 因为——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侧。 他的胸膛还在平稳地起伏。 他的黑色眼睛还在看她,带著笑,不急,不慌,像是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他都愿意就这样在这里耗著。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艾莉丝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掉了一块。 不是冰融化的那种化,是蜂蜜顺著勺子慢慢流淌的那种化,甜的,稠的,带著温度,一点一点地覆盖了原本空著的地方。 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刚被莱恩先生带回微光阁的第二天早上,她因为睡过头,慌张地从床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毯上,膝盖磕出了一块红印。 那个艾莉丝,连迟到五分钟都觉得是一件天大的罪过。 但今天。 快十点了。 她趴在莱恩先生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掌心搭在她腰侧的重量,感受著他的心跳把她的整个人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托起来,心里的感觉是—— 没事的。 晚一点没事的。 因为莱恩先生在她下面。 因为莱恩先生没起来。 因为莱恩先生的眼睛在看著她,带著笑,眼尾带著一点细纹,那是属於早晨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那种笑。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臟酥了一下,酥得从里到外,酥得她抿了抿嘴唇,不自觉地把脑袋往他胸口贴近了一点点。 "莱恩先生……" "嗯。" "今天……不营业吗?" "营业。"他的声音淡淡的,"晚点开门。" "要是有人来了——" "让他们等一等。" 艾莉丝眨了眨眼。 让他们等一等。 那就是说,莱恩先生不打算现在起来。 那就是说,莱恩先生也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那就是说—— 艾莉丝的心臟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把嘴角往胸口的布料里藏了藏。 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她慢慢地把脑袋从他胸口抬起来,仰起脸,看著他。 莱恩也在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窗帘后面的阳光把整个房间填满了,墙壁上、地毯上、被子上都是那种温吞的金色,把这个房间包裹成了一个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的小小容器。 容器里只有两个人。 还有那颗艾莉丝现在跳得完全不受控制的心臟。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莱恩先生的薄荷菸草气息,浓的,清的,带著一点早晨刚醒来的、属於他这个人的体温。 艾莉丝心里那个念头,在这口薄荷气息里,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没办法再假装没有。 她想吻莱恩先生。 就是这个念头,简单的,直接的,没有任何前缀和后缀。 她想贴上去,想知道带著薄荷气息的早晨,他的嘴唇是什么温度。 她撑起了身子,往那个方向靠过去。 胳膊支在他的胸口两侧,脸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莱恩的脸。 她能看见他的睫毛,黑的,浓密的,此刻带著睡醒之后还没完全恢復的放鬆感。 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清的,带著某种看著她才会有的、柔软的东西。 再近一点。 他的呼吸贴著她的脸颊传过来,温热的,带著薄荷,带著他睡了一夜之后的淡淡体温气息。 她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跳得那么重,重到她几乎以为他能感觉到。 再近一点。 她的嘴唇轻轻地碰上了他的。 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碰触。 轻得像是蜻蜓点水,轻得如果他没注意的话甚至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她停在那里,感受著他唇上的温度,带著薄荷,带著晨光里的暖意,软的,贴合的,像是两块本来就该放在一起的拼图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莱恩不似昨晚般的急躁,而是轻轻地回应了。 那个回应同样很浅,但比她起初的碰触多了一点力道,多了一点主动,多了一点——把她留在那里的意思。 艾莉丝的呼吸和他的呼吸开始交缠在一起,那种薄荷气息从对面涌过来,和她自己嘴里那点甜甜的香气混合在一处,分不清你我。 莱恩的手动了。 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慢慢地、稳稳地移到了她的后背,掌心贴著她的脊背,轻轻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带,不多,只是很轻的、很自然的一带,像是无声地说—— 来。 艾莉丝的心臟再次重重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胸口都是它的声音。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那个往她方向带来的力道,顺著那个力道,贴了上去。 夏日清晨的阳光落在那床深蓝色的被子上,落在散落一枕的银色长髮上,落在床头那对狐狸耳朵的绒毛边缘,把那一圈绒毛晒成了浅浅的暖橙色。 微光阁的铜铃门今天晚些才会响。 外面的雾嵐镇正在慢慢地从星火祭的余韵里醒过来,青石板街道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偶尔有谁家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 但臥室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那道带著薄荷的气息將整个世界隔绝在了外面。 第140章 未婚妻的髮型(一) 嘴唇分开的时候,带著一声极轻的湿润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臥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把额头抵在莱恩的锁骨上,鼻尖蹭著他睡袍的领口布料,那里的棉布被她的呼吸焐得发烫,带著莱恩身上那股薄荷菸草的气息,浓的,近的,每吸一口都像是把他整个人吸进了肺里。 莱恩的手还搭在她后背上,掌心贴著她的肩胛骨,没有移开。 两个人就这样又赖了一会儿。 说不清是一分钟还是五分钟。 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鸟叫——不知道是哪棵树上的什么鸟,叫得又尖又脆,像是在催人起床。 莱恩的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行了。" 他拍了拍艾莉丝的后背,力道轻的,像是拍一只赖在沙发上不肯动弹的猫。 "再不起来,今天就別开门了。" 艾莉丝闷闷地"哼"了一声,脸还是埋在他的领口,没有要动的意思。 "不想起来。" "不想起来也得起来。" "五分钟。" "已经多给你半个小时了。" "那再给三分钟。"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银色的发顶,和两只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没说话,手掌从她的肩胛骨慢慢滑到了后腰的位置。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里——后腰——是她最怕痒的地方。 莱恩的手指还没动,只是搭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去,贴著她腰窝那一小片皮肤。 艾莉丝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莱、莱恩先生——" "三分钟到了。" "还没到!" "我数到三。" "你——" "一。" 艾莉丝猛地从他胸口弹起来,速度快得银髮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两侧,瞪著他,脸颊鼓鼓的,眼睛里带著点嗔怒,又带著点心虚。 "莱恩先生欺负人。" 莱恩看著她那副又气又羞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起来了就好。" 他撑起上半身,艾莉丝顺势从他身上滑下来,坐在床上,银色的长髮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和背后,睡了一夜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肩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皱的。 头髮,乱的。 再看看莱恩。 他已经坐在床沿了,背对著她,宽阔的肩背撑著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袍,黑色的头髮虽然也有点乱,但因为是短髮,只是在后脑勺的位置翘了几根,看起来反而有种慵懒的好看。 不公平。 艾莉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髮,手指刚插进去就被一个结绊住了。银色的长髮在一夜的翻滚和依偎里纠缠成了好几团,发梢打著卷,贴在脖颈和肩膀上,怎么拨都拨不开。 她扯了两下,扯不动,小脸皱了起来。 莱恩站起身,走到衣柜旁边,拉开了中间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木梳。 那把梳子是黄杨木的,梳齿圆润,握柄处被手掌磨出了一层浅浅的包浆。那是艾莉丝平时用的,放在衣柜抽屉里,和她的紫色髮带搁在一起。 他拿著梳子转过身,看见艾莉丝还坐在床上和自己的头髮较劲,两只手插在髮丝里,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发出小小的、不满的哼哼声。 "过来。" 艾莉丝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梳子,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著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小跑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著他,把那一头乱糟糟的银髮全部拨到身后。 "莱恩先生。" "嗯。" "帮我梳头髮。"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尾巴往上翘了翘,像是一只把肚皮翻过来给人看的小猫。 莱恩看著面前那个背影——一米六几的小小身量,银色的长髮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中间夹杂著好几个睡出来的结。 他把梳子握在手里,从发尾开始梳。 木梳的齿尖触碰到髮丝的瞬间,艾莉丝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碰到头髮时本能的、带著一点酥麻的反应。 莱恩的动作很慢。 他原本不是那种会梳头髮的人。 但他学过。 准確地说,是在近两年里被艾莉丝训练出来的。 从最开始连马尾都扎不利索,到后来能系出一个虽然歪歪扭扭但至少不会散掉的蝴蝶结,再到现在——他的手指已经能比较熟练地把那些银色的髮丝分成几股,不会扯疼她。 梳齿从发尾的结上滑过,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纠缠的髮丝分开。 艾莉丝站在他面前,感受著木梳从发尾一路往上梳的触感,每一下都带著一点轻微的拉扯,不疼,就是那种头皮被轻轻牵动的感觉,酥酥的,痒痒的,从头顶一路传到脊背。 她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好舒服。 莱恩先生梳头髮的手法比以前好了。 以前他梳到打结的地方会直接往下拽,疼得她"嘶"一声,然后他就会慌张地停下来,问"疼了?",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每次都让她想笑。 现在不会了。 现在他会先用手指把那个结轻轻地捏住,然后用梳齿从结的下方一点一点地往上挑,把缠在一起的髮丝分开,再顺著梳下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下是疼的。 艾莉丝在心里给莱恩先生的梳头技术打了个分。 满分。 "莱恩先生。" "嗯。" "今天帮我编个头髮吧。" 莱恩的手停了一下。 "编什么样的?" 艾莉丝歪了歪脑袋,银髮从肩头滑落了一缕,垂在胸前。 "上次去麵包店的时候,我看见玛莎大婶的女儿梳了一种辫子,编好之后盘在脑后,像花环一样,特別好看。"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在自己脑后画了个圈。 "就是那种,绕一圈,然后用髮簪固定住的。" 莱恩沉默了两秒。 第142章 未婚妻的髮型(二) 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编好之后盘在脑后像花环一样"这个描述,和他有限的髮型知识库做了个匹配。 匹配结果—— 那不是普通的辫子。 那是环形编发盘髻。 在雾嵐镇,在这个边境小镇上,那种髮型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含义。 未婚少女梳单辫或散发。 已婚妇人梳高髻或包发。 而那种將辫子编好之后盘在脑后、用髮簪固定的环形盘发—— 是未婚妻的髮型。 是订了婚、还没过门的姑娘才会梳的。 莱恩拿著梳子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秒。 他看著面前那个背影,看著那一头银色的长髮从他的指缝间垂落下来,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 她知道那个髮型的含义吗? 以艾莉丝的性格,她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她只是觉得好看,觉得玛莎大婶的女儿梳的那个辫子漂亮,想让莱恩先生也给她梳一个。 就这么简单。 但莱恩知道。 他在这个镇子已经三年多了,他见过无数个姑娘在订婚之后换上那种髮型,走在青石板街道上,脸上带著藏不住的喜色,脑后那个盘起来的辫子像是一枚无声的宣告—— 我有人了。 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行。"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也平静,继续把那些银色的髮丝一缕一缕地梳顺。 但他的心跳,在说出那个行字的瞬间,跳快了半拍。 他把梳好的头髮分成三股。 左手捏著靠近左耳的那一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著中间那一股,剩下的那一股搭在右手的虎口上。 三股银髮在他的手指间交错、缠绕、叠压。 左压中,右压中,左压中,右压中。 他的手指不算灵巧,编出来的辫子也不算紧实,但胜在耐心。每一股髮丝他都会先用指腹捋顺了,確认没有散出来的碎发,才会往下编。 艾莉丝站在他面前,感受著他的手指在她脑后穿梭的触感。 指腹偶尔擦过她的后颈,带著薄茧的触感,粗糙的,温热的,每碰一下,她后颈的汗毛就会竖起来一片,一阵细密的酥麻从那个接触点往脊背蔓延。 她缩了缩脖子。 "痒。" "別动。" "可是痒。" "忍一忍。" 艾莉丝咬著下唇,把肩膀往上耸了耸,努力让自己不要乱动。但莱恩的手指每次从她耳后绕过去拢头髮的时候,指尖都会蹭到她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那里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被他的指腹一碰,就像是被羽毛尖扫过一样。 她的耳朵又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耳尖,红得透亮,在银色的髮丝间格外显眼。 莱恩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 辫子编到了尾端。 三股银髮在他手里拧成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腰际,编得不算完美——有几个地方鬆了一点,有几缕碎发从辫子的缝隙里探出来——但整体是顺的,是好看的。 接下来是盘发。 莱恩把那条编好的辫子从艾莉丝的肩后绕过来,沿著她的后脑勺,顺著髮际线的弧度,一圈一圈地盘上去。 这个步骤比编辫子更难。 他得一只手按住已经盘好的部分,防止它散开,另一只手把剩下的辫子继续往上绕。两只手配合的时候,手臂不可避免地从艾莉丝的两侧伸过去,几乎是半环抱的姿势。 艾莉丝被他的手臂圈在中间,鼻尖几乎贴著他的前臂內侧。 那里的皮肤比手背要细腻一些,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蜿蜒,上面覆著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汗毛。 还有气味。 莱恩先生手臂上的气味,和胸口的不太一样。胸口是薄荷菸草味,浓的,沉的。手臂內侧的气味更淡,更乾净,带著一点皮肤本身的温度。 艾莉丝的鼻尖动了动。 亚人的嗅觉在这种距离下灵敏得过分。她甚至能分辨出他左手和右手的气味差异——左手因为常年握研钵的捣杵,指缝间残留著一点草药的苦涩;右手因为习惯拿笔写药方,虎口处带著一丝墨水的清冷。 她把这些气味一个一个地记下来,存进脑海里那个专门放莱恩先生的格子里。 那个格子已经快装不下了。 "髮簪。"莱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啊?" "你的髮簪在哪儿?" 艾莉丝回过神来,伸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第二层抽屉,和髮带放在一起。" 莱恩腾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按著盘好的辫子不让它散开,侧身去够衣柜。他的步子迈得有点大,身体往前倾的时候,按著辫子的那只手跟著往前带了一下。 "疼疼疼——" "別动。" "是莱恩先生在动!" "我够不著。" "那你鬆手,我去拿。" "鬆手就散了。"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 最后是两人一起移动过去,像是两个被绑在一起的笨拙的舞伴。 莱恩够到了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几条髮带——紫色的那条在最上面,旁边放著一根木质的髮簪,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花,不知道是什么花,雕工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 那是艾莉丝在杂货铺花八个铜幣买的。 她买的时候,杂货铺那个戴老花镜的乾瘦老头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亚人少女买髮簪是件稀罕事。 莱恩把髮簪叼在嘴里,腾出那只手,重新回到她脑后,把盘好的辫子最后收了个尾,將辫尾塞进盘发的缝隙里藏好,然后从嘴里取下髮簪,斜斜地插了进去。 簪子穿过盘发的中心,从另一侧探出一小截簪尾,那朵雕工粗糙的小花正好落在她右耳上方的位置。 莱恩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好了。" 艾莉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指尖碰到的是一圈盘得还算紧实的辫子,环绕在脑后,像是一个用银丝编成的花环。髮簪横插在中间,稳稳地固定著整个髮型,没有要散开的跡象。 她转过身,小跑到房间角落的那面穿衣镜前。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面,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白色棉布衬衫,衬衫的下摆垂到大腿中段,赤著脚,脚趾踩在长毛地毯上。 脸颊是粉的,从颧骨一直粉到耳根,带著刚睡醒和刚被人碰过耳朵之后的那种余温。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髮。 那一头银色的长髮,平时要么披散著,要么用紫色髮带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现在,它被编成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然后沿著后脑勺盘成了一个环形,用那根木质髮簪固定住。 没有了长发的遮挡,她的脖颈完全露了出来——细的,白的,从下頜的线条一路延伸到锁骨,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乾乾净净的。 ______ 感谢 超时空辉夜姬! 打赏的1个角色召唤、1个灵感胶囊、1个催更符与用爱发电。 第143章 未婚妻的髮型(三) 耳朵也露出来了。 那对微微泛红的耳朵,还有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盘发的衬托下,反而显得精致小巧,像是某种刻意的装饰。 艾莉丝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平时的艾莉丝,银髮披散,刘海遮著半边额头,看起来乖巧、柔软、带著一点怯生生的稚气。 现在的艾莉丝—— 额头露出来了,光洁饱满的额头,下面是那双紫色的眼睛,因为没有了碎发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大、更亮,瞳孔里映著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紫水晶。 眉眼弯弯的。 是那种被人好好对待之后才会有的弯法,带著笑意,带著娇憨,带著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於少女的明艷。 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从侧面看了看那个盘发。 好看。 真的好看。 虽然有几缕碎发从辫子的缝隙里跑出来,垂在耳侧和后颈,但那种不完美反而增添了一种隨意的、生活气息的美感,像是清晨花园里那些还掛著露水的、没有被修剪过的花。 她又转回正面,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孩也对她笑了。 眉眼弯弯,唇角上翘,脸颊上的粉色在笑意里变得更深了一点。 "好看吗?"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从镜子里看见他靠在衣柜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睛正看著她。 那个眼神—— 艾莉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带著宠溺的注视。 是更深一点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他亲手做出来的、让他满意的作品,又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认定了的不会再放手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看。"她小声说,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欢喜,"莱恩先生的手艺进步了。" "多练的。" "以前扎个马尾都能扎歪。" "那不是还有你天天给我当练习对象。" 艾莉丝哼了一声,转过身面对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莱恩先生以后每天都要给我梳头髮。" "每天?" "每天。"她的语气很认真,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梳头髮。" 莱恩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模样,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几乎没有感觉,但艾莉丝还是条件反射地"哎"了一声,伸手捂住额头。 "干嘛弹我!"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梳的这个髮型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捂著额头,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你在麵包店看见玛莎大婶的女儿梳这个髮型,没问过她?" "没有。我就觉得好看。" 莱恩看著她那双乾乾净净的、写满了"我真的只是觉得好看"的紫色眼睛,在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 她不知道。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一缕从辫子里跑出来的碎发,轻轻地別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那里的温度比脸颊还要高。 "在雾嵐镇,"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才能听清,"这种把辫子盘在脑后的髮型,是订了婚的姑娘才梳的。" 艾莉丝的表情凝固了。 先是愣。 整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眼睛睁著,嘴微微张著,捂著额头的手悬在半空中。 然后是红。 那种红不是从耳根开始蔓延的,是从脖颈开始的,像是有人在她的锁骨处点了一把火,火焰顺著脖子往上烧,烧过下巴,烧过脸颊,烧过鼻樑,一路烧到了额头。 整张脸,从下到上,红了个透。 "订……订婚……" 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又细又哑。 "莱恩先生是说……这个髮型……是未婚妻才能梳的?" "嗯。" 莱恩看著她,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梳了。" 就两个字。 平静的,篤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艾莉丝的大脑在这两个字里彻底宕机了。 虽然两人已经互定终身,但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赤著的脚尖,脚趾在地毯的绒毛里蜷缩起来,蜷得紧紧的。 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该怎么办,高兴到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的那种抖。 未婚妻。 莱恩先生给她梳了未婚妻的髮型。 这意味著什么,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闷闷的,头还是低著,银色的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嗯。" "我去洗漱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赤著脚踩在地毯上,啪嗒啪嗒的,跑到门口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蹌了半步,扶著门框稳住了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窜进了走廊。 莱恩站在原地,看著她跑掉的背影。 那个背影——白色的衬衫,盘在脑后的银色辫子,还有那对红得能滴血的耳尖。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带著无奈和宠溺的一声。 然后他也走向了门口。 走廊里舖著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掛著的静物画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色泽,油灯没有点,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阳光从那里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 浴室的门关著。 里面传来水声——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黄铜管道里的水流经过弯曲的铜管,发出咕嚕咕嚕的响动,然后是水流落进搪瓷洗手盆的哗哗声。 莱恩在浴室门前停了一步。 "我去次臥洗漱,你慢慢来。" 第144章 未婚妻的髮型(四) 门里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带著鼻音的"嗯"。 莱恩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次臥。 次臥是艾莉丝刚来的时候,他住的地方,房间比主臥小一些,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摞著几本药理学的书籍和一沓写了一半的药方。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旁边是他的钱包。 那个钱包里,最里面的夹层里,还放著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纸上写著两个名字,中间画著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莱恩没有去看那张纸。 他走进次臥附带的小盥洗台,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是凉的,带著铜管里残留的金属气息,拍在脸上的瞬间,把残余的睡意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衝掉了。 他刷了牙,薄荷味的牙膏在口腔里泛起清凉的泡沫,把嘴里那些属於清晨的、混沌的味道洗乾净了。 换了衣服。 脱掉皱巴巴的睡袍,换上一件深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腰间繫著皮带,皮带扣是黄铜的,用了好几年,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对著次臥那面小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男人,黑髮,黑眼,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腰窄,衬衫的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和喉结。 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眼睛里—— 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大概是一个刚给人梳了未婚妻髮型的男人,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收回来,推开次臥的门,走进了走廊。 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水声还在响。 他没有停留,沿著木製楼梯走了下去。 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每一级都带著这栋老房子特有的、被岁月磨出来的声响。 一楼。 前厅的药柜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边,那些琥珀色和深紫色的玻璃瓶在清晨的光线里泛著幽幽的光泽。柜檯上的东西和昨天关门时一样,没有被动过——铜质的天平,几本翻开的药方册子,还有艾莉丝那个巴掌大的黄铜小研钵,搁在柜檯角落靠窗的位置,旁边整齐地摆著银色的小镊子和迷你黄铜天平。 莱恩走到橡木大门前。 门閂沉甸甸的,他伸手拨开,铁閂在凹槽里滑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然后他拉开了门。 夏日的阳光和微风同时涌了进来。 风里带著青石板被太阳晒热之后的乾燥气息,混著远处麵包店飘来的、隱隱约约的烤麵包香味。 门口没有人。 青石板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水洼里扑腾翅膀,溅起细小的水花。 星火祭后的第一个早晨,整个雾嵐镇都还在赖床。 莱恩把那块手写的"营业中"木牌掛在门外的铁鉤上,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道。 没有人影。 连玛格丽特太太那根拐杖"篤篤篤"的声音都没有。 他转身回到屋里,穿过前厅,推开那扇连接后勤区的窄门,走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掛满铜锅的墙壁在晨光里泛著暖色的金属光泽,宽大的橡木料理台擦得乾乾净净,檯面上只放著一个陶瓷罐子——里面装著粗盐——和一块叠好的亚麻布。 煤气灶蹲在料理台的一端,蓝色的火焰还没有被点燃,黄铜的旋钮安静地等在那里。 莱恩打开了橱柜。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这是艾莉丝的功劳。艾莉丝此刻的厨艺已今非昔比,自从她接管了厨房的大部分工作之后,橱柜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了固定的位置。麵粉在左边,糖罐在右边,鸡蛋放在中间那层的柳条篮子里,牛奶瓶搁在最下面的阴凉处。 他拿出了鸡蛋、牛奶和半条昨天剩下的麵包。 麵包是玛莎大婶店里买的,隔了一夜有点硬了,但切成片用黄油煎一下,外酥里软,配上一杯热牛奶,就是一顿不错的早餐。 他把平底锅放上灶台,拧开旋钮,蓝色的火焰"噗"地跳了出来,舔著锅底,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切了一小块黄油扔进锅里,黄油在热锅上迅速融化,从固体变成金黄色的液体,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奶香气味升腾起来,瀰漫在整个厨房里。 莱恩把切好的麵包片放进锅里。 麵包片碰到热黄油的瞬间,发出一声愉快的"滋啦",边缘开始变得金黄酥脆,香味更浓了。 他一边看著锅里的麵包片,一边把牛奶倒进一个小铜锅里,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小火加热。 厨房里渐渐被各种食物的气味填满了——黄油的浓香,麵包被煎得焦脆的麦香,牛奶慢慢升温时散发出来的甜腻奶香。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顺著窄门的缝隙飘向前厅,又顺著楼梯口往二楼蔓延。 —— 二楼。浴室。 艾莉丝站在洗手盆前面,双手撑著盆沿,盯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红的。 从刚才跑进浴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她洗了脸,刷了牙,薄荷味的牙膏把口腔里的味道洗得乾乾净净,但脸上的红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的。 指尖贴上去的瞬间,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把热度一波一波地往表面送。 她又摸了摸脑后那个盘发。 辫子盘得稳稳的,髮簪横插在中间,那朵粗糙的小花贴著她的头皮,带著木头特有的温润触感。 未婚妻的髮型。 这六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脸上的温度就往上升一度。 莱恩先生给她梳了未婚妻的髮型。 莱恩先生说"梳了"的时候,语气平静。 可那两个字的重量,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甜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冷静不了。 虽然最晚已经发生过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两人已经做了很多很多的运动,也已经互定终身,但是...... 但是...... 越想,艾莉丝越发冷静不下来。 她把冷水拧开,捧了一把拍在脸上。 水是凉的,从黄铜管道里流出来,带著管壁上残留的金属凉意,拍在滚烫的脸颊上,激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凉了一点。 但只凉了三秒。 因为她的脑子里又冒出了莱恩先生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黑色的眼睛看著她,嘴角没有笑,但眼底有光,那种光不是晨光的反射,是从他眼睛里面透出来的,温的,定的,像是一盏不会灭的灯。 脸又烫了。 "呜……"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一声小小的、含混的呜咽。 不是难过的呜咽。 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多余的情绪释放出来的呜咽。 她在掌心里闷了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稍微降了一点,才把手放下来。 第145章 寻常的一天(上) 洗漱完了。 她看了一眼浴室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个柳条编的洗衣篮,篮子里堆著几件换下来的衣物。 是昨晚的还有之前的。 她和莱恩先生昨晚还有之前换下来的衣服,都被隨手丟在了篮子里。 艾莉丝走过去,蹲下来,把篮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第一件,莱恩先生的深蓝色衬衫。 她把衬衫拎起来,展开,那件衬衫比她的衣服大了两圈不止,肩宽、袖长、衣摆,每一个尺寸都在提醒她莱恩先生的身量。 衬衫的领口处,残留著一点淡淡的薄荷菸草气息,混著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气味。 艾莉丝的手指攥著衬衫的领口,指腹摩挲著那块布料。 棉布的纤维在她指尖下粗糙又柔软,带著被体温焐过之后残留的、微微的暖意——虽然已经隔了一夜,但那点温度好像还没有完全散尽,固执地留在纤维的缝隙里。 她把衬衫凑近了一点。 不是故意的。 就是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鼻尖已经贴上了衬衫的领口。 薄荷菸草的气味涌进鼻腔。 浓的,沉的,带著莱恩先生特有的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冬天壁炉前烘乾的草药和深夜书房里翻动书页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亚人嗅觉把这个气味拆解成了好几层。 最外面那层是菸草,是他抽的那种"金叶"牌的,带著一点辛辣的尾调。 中间那层是薄荷,是他用的牙膏和他常年接触的草药留下来的,清冽的,凉的。 最里面那层—— 最里面那层没有名字。 那是莱恩先生这个人本身的气味,是皮肤的温度、是血液的流动、是他活著这件事本身散发出来的味道。 艾莉丝在那个气味里停了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把衬衫从脸上扯开,整张脸烧得像是被人架在灶台上烤。 她在干什么? 她刚才是不是在闻莱恩先生的衣服? 她是不是—— 天哪。 艾莉丝把衬衫往洗衣篮里一塞,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露出来的皮肤是通红的,红得发烫,连指尖都被脸上的温度焐热了。 变態。 她在心里给自己贴了个標籤。 闻別人衣服的变態。 虽然那个別人是莱恩先生,虽然莱恩先生昨晚做的事情比闻衣服过分多了,但那不一样—— 想到昨晚两个字,她脑海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出来。 莱恩先生的手。 莱恩先生的嘴唇。 莱恩先生贴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吸扫过耳廓的温度。 还有她自己发出的那些——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她蹲在洗衣篮旁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捲起来的刺蝟。 浴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黄铜水管偶尔发出的咕嚕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黑白相间的地砖凉凉的,凉意从赤裸的脚底传上来,沿著小腿一路往上走,和她脸上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在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 等心跳从狂奔变成了小跑,等脸上的温度从沸腾降到了微烫,她才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深呼吸。 一口。两口。三口。 好了。 冷静了。 她重新把手伸进洗衣篮里,这次她的动作刻意放得很快,不给自己任何停下来胡思乱想的机会。 莱恩先生的衬衫,拿出来,放在一边。 莱恩先生的长裤,拿出来,放在一边。 莱恩先生的浴衣,拿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是她自己的。 她的手碰到了一团柔软的布料。 拿出来一看—— 是她昨晚穿的那件流光袍。 衣服被隨意地团成一团塞在篮子里,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急匆匆地从身上扯下来的。 昨晚,莱恩先生是不是趁著她睡觉的时候,把布料往下一点一点的拨下来—— "啊啊啊啊——" 她把流光袍往脸上一捂,发出一声压在布料里的、含混的尖叫。 不能想。 真的不能想。 再想下去她要把自己塞进浴缸里淹死了。 她把流光跑从脸上拿开,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篮子里翻。 下面还有几件小东西。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块更小的、更柔软的布料。 拿出来。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艾莉丝的手僵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块小小的白色布料,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这是她的贴身衣物。 昨晚换下来的。 和莱恩先生的衣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混在一起。 她的小內裤和莱恩先生的衬衫长裤,就这样毫无间隔地、亲密无间地挤在同一个柳条篮子里,待了一整夜。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从微烫直接跳到了滚烫。 她飞快地把那块白色布料攥在手心里,像是攥著什么见不得人的证据,手指收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然后她又从篮子里翻出了另一件—— 那件没有钢圈和海绵的少女款式小背心。 白色的,棉质的,肩带细细的,胸前的位置因为穿过而留下了浅浅的、属於她身体轮廓的弧度。 这是她在星火祭那天下午换洗下来的。 艾莉丝把那件小背心和小內裤一起攥在手里,整个人蹲在地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蹲在浴室的地砖上,手里攥著自己的贴身衣物,脸红得像是偷了东西被当场抓住的小贼。 可她没办法不红。 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昨晚,这小內內和流光袍是怎么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不是她自己脱的。 是莱恩先生—— 准確地说,是莱恩先生的手。 那双平时配药、写药方、给她梳头髮的手。 那双带著薄茧的、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手。 "坏女人。"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想要抓弄莱恩先生时,內心冒出的想法。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惩罚不听话的男人。我现在也是预备役的坏女人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坏"了——不过是对著穿衣镜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而已。 现在回头看,那算什么"坏"。 昨晚发生的事情,比对著镜子看自己,过分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把脸埋进攥著衣物的手背上,额头抵著自己的指节,感受著指节上残留的凉意。 心跳还是快的。 第146章 寻常的一天(下) 但和刚才那种慌乱的快不一样了。 现在的快,是带著一点甜的。 像是含了一颗糖,糖衣已经化掉了,里面的糖心正在舌尖上慢慢融化,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把嘴闭紧了不让那股甜味跑掉。 她喜欢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瞬间,她的耳朵又烫了一度。 喜欢。 当然喜欢。 虽然害羞得要死,虽然中途好几次都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再也不抬起来,虽然莱恩先生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但她喜欢。 喜欢莱恩先生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温度。 喜欢莱恩先生的呼吸落在她颈窝里的触感。 喜欢莱恩先生在她耳边叫她名字时,那个低沉的、带著沙哑的声音。 喜欢—— 喜欢被莱恩先生需要的感觉。 不是作为药剂师助理被需要,不是作为能分辨草药气味的亚人被需要,而是作为"艾莉丝"这个人,被他需要。 那种感觉,和世界上任何一种感觉都不一样。 她慢慢地把头抬起来,看著手里攥著的那些衣物。 白色的小內裤,皱巴巴的流光袍。 还有旁边放著的,莱恩先生的衬衫和长裤。 她的和他的。 放在一起。 就像衣柜里那样——左边是他的,深沉的黑灰蓝;右边是她的,明亮的粉白淡蓝。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艾莉丝看著这些衣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弯得很慢,很轻,像是一朵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开了。 她站起身,把所有的衣服都抱到了浴缸旁边。 那个巨大的猫脚搪瓷浴缸,白色的,椭圆形的,四只铸铁的猫爪稳稳地撑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浴缸的边缘有一圈搪瓷的釉面,摸上去光滑冰凉。 她拧开浴缸上方的黄铜水龙头,温水从复杂的铜管里流出来,哗哗地注入浴缸底部。 水汽升腾起来,带著铜管里特有的、微微的金属气息,和浴室里残留的薰衣草精油香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她先把莱恩先生的衬衫放进水里。 深蓝色的布料碰到水面的瞬间,顏色变深了一个色號,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色的蓝黑。水流浸透了棉布的纤维,衬衫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在水中绽放的深色花。 她把香皂拿过来——那块薰衣草精油香皂,淡紫色的,表面因为用过几次而变得圆润光滑——在衬衫的领口和袖口处搓了几下。 白色的泡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冒出来,带著薰衣草的清香。 她的手指在衬衫的领口处搓洗著,指腹隔著布料和泡沫,摩挲著那块被莱恩先生的脖颈贴了一整天的棉布。 搓著搓著,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在想,莱恩先生穿这件衬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深蓝色的布料贴著他宽阔的肩背,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喉结和锁骨之间那一小截皮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手腕上那条淡淡的旧疤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他站在药柜前配药的时候是这样。 他坐在柜檯后面写药方的时候是这样。 他弯腰给她系围裙带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清晰得像是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 手指从领口移到了袖口。 袖口的布料比其他地方厚一些,因为莱恩先生习惯把袖子捲起来,卷的地方被反覆摺叠,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摺痕。 她的指尖顺著那些摺痕摸过去,像是在读一行只有她能读懂的盲文。 洗完了衬衫,她把它拧乾——拧的时候费了点力气,莱恩先生的衬衫比她的衣服大太多,湿透之后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攥著两头拧,拧了好几圈才把多余的水挤出来。 然后是长裤。 长裤比衬衫更好洗,布料厚实,不容易起皱,搓几下就乾净了。 接下来是她自己的衣服。 流光袍,领口那个被扯歪的地方,她用手指把它理正了,然后放进水里搓洗。 裙子的布料比莱恩先生的衬衫薄得多,在水里几乎是透明的。 她搓洗著流光袍,手指经过腰部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昨晚,莱恩先生的手就是从这个位置—— 她用力搓了两下,把那个念头和裙子上的褶皱一起搓掉了。 最后是那些贴身的小东西。 她把白色的小內裤和小背心放进水里,动作比洗其他衣服时更轻、更仔细。 泡沫在白色的棉布上堆起来,薰衣草的香气在水汽里变得更浓了。 她一边搓洗,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想—— 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吧。 每天早上起来,梳头,洗漱,然后把两个人的衣服放在一起洗。 他的衬衫和她的裙子泡在同一盆水里,他的长裤和她的小衣服掛在同一根晾衣绳上。 深蓝色和淡粉色,深灰色和白色,在阳光下並排晾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那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展开,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画,顏色淡淡的,温温的,带著洗衣皂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乾净气味。 她的嘴角又弯了。 这次弯得比刚才更大一点,大到她自己都感觉到了,於是赶紧抿了抿嘴,把那个笑意压下去。 压不住。 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乾脆不压了,就这样弯著嘴角,蹲在浴缸旁边,手浸在温水和泡沫里,一下一下地搓洗著那些带著两个人气味的衣物。 浴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夏日的微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一点水汽。 风里带著一股从楼下飘上来的香味。 黄油。 煎麵包。 还有牛奶被加热之后散发出来的、甜腻的奶香。 那是莱恩先生在做早餐。 艾莉丝抬起头,朝浴室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是关著的,但那股食物的香气不受阻挡地从门缝里渗进来,和浴室里的薰衣草香皂味、水汽的温润气息交织在一起。 她的鼻尖动了动,把那些气味一层一层地分辨开来。 黄油是新切的,带著鲜奶油的醇厚。麵包片煎得火候刚好,麦香里混著一点焦糖化的甜。牛奶快要烧开了,表面应该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莱恩先生的厨艺打了个分——及格。 虽说比她还差了一点,但总归是及格了。 只是她大概忘了,自己刚来的时候,是谁嚷嚷著厨房是“大魔王”,又是谁煎个鸡蛋都差点把厨房给烧了的。 念及此处,她嘴角的弧度又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楼下的厨房里,煎麵包的滋滋声和牛奶冒泡的咕嘟声交替响著。楼上的浴室里,搓洗衣物的水声和偶尔溅起的泡沫破裂声轻轻迴荡。 两种声音隔著一层楼板,隔著木製楼梯和铺著厚地毯的走廊,各自响著,互不打扰,却又在这栋叫做微光阁的老房子里,匯成了同一首曲子。 那首曲子没有名字。 如果非要起一个的话,大概可以叫—— 寻常的一天。 属於莱恩和艾莉丝的,寻常的一天。 第145章 淑女与坏女人(上) 艾莉丝把最后一件小背心从泡沫里捞出来,拧乾,水珠顺著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回浴缸里,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把所有洗好的衣物堆在浴缸边缘的搪瓷檯面上,湿漉漉的一堆。 浴室角落里放著一个木桶。 那是用来装洗好的衣物的,橡木做的,桶壁厚实,底部有几道铁箍加固,提手是麻绳编的,摸上去粗糙但结实。 艾莉丝把那些湿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木桶里。 莱恩先生的衬衫放在最下面,厚重的,压得住。长裤叠在上面,然后是她的流光袍,最上面是那些小小的贴身衣物,白色的棉布在一堆深色衣物里格外显眼。 她双手提起木桶的麻绳提手。 重。 湿透的衣物比乾的时候重了好几倍,木桶被压得往下沉,麻绳勒进她的掌心,留下一道道红印。 她咬了咬下唇,手臂用力,把木桶提了起来。 隨后艾莉丝便提著木桶走出浴室。 走廊被她踩出一串湿脚印,从浴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她光著脚,脚底板贴著厚地毯的绒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毯的柔软和脚底残留的水汽。 下楼梯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 木製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她怕吵到正在厨房忙活的莱恩先生,於是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著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像是一只踮著脚尖走路的猫。 楼下的食物香味更浓了。 黄油的奶香,煎麵包的麦香,还有牛奶那种甜腻腻的、温热的气味,全部混在一起,顺著楼梯口往上涌,把整个楼梯间都填满了。 此刻的艾莉丝,早已不是当初刚被莱恩买回来时,连煎个鸡蛋都能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少女了。 她凭著自己出眾的亚人嗅觉,再加上一心想为莱恩分担、让他吃得好、过得舒心的心意,如今已然成长为一名十分出色的小厨娘。 艾莉丝的鼻尖动了动。 她的亚人嗅觉告诉她,莱恩先生煎的麵包火候刚好,外面那层已经焦脆了,但里面还是软的。牛奶的温度也控制得不错,没有烧糊,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小泡,正好是可以喝的温度。 她在心里又给莱恩先生的厨艺加了半分。 从及格变成了良好。 虽然还是比不上现在的她,但进步了。 她提著木桶走到一楼,没有去厨房,而是直接穿过前厅,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窄门。 后门是木头做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夏日的阳光和热浪同时扑面而来。 后院比前厅亮多了,没有屋顶的遮挡,阳光直直地砸下来,把青石板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那种被太阳烤过的、乾燥的、带著一点草药气息的热浪。 后院不算小。 靠近围墙的角落里,有一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里面养著几条金鱼——那是她和莱恩先生在星火祭上捞的,一条红將军,几条小金鱼,现在正在水里悠哉悠哉地游著,尾巴一甩一甩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水池旁边是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树下放著一张躺椅,那是莱恩先生平时看书或者午休的地方,椅子上还搭著一本翻开的《药草图鑑》,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往里走,是一片药田。 那是莱恩先生种草药的地方,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种著龙鬚草、紫苏、薄荷、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现在是夏天,草药长得正旺,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药田尽头有一座小屋。 木头搭的,屋顶铺著瓦片,里面放著晾晒好的草药,还有一些配药用的工具。小屋的墙上钉著几根木桩,木桩之间拉著麻绳,那是用来晾衣服的。 艾莉丝提著木桶走到小屋前,把木桶放在地上。 她从木桶里拿出第一件衣服——莱恩先生的深蓝色衬衫。 湿透的衬衫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抓著衣领,用力一抖,衬衫在空中展开,水珠从布料上甩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她把衬衫搭在麻绳上。 肩膀的位置正好卡在绳子上,两只袖子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深蓝色的布料在阳光下顏色更深了,几乎是黑的,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然后是长裤。 长裤比衬衫更重,她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抖开,搭在衬衫旁边。深灰色的布料和深蓝色的布料並排掛著,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接下来是她的流光袍。 粉色的蝉翼纱在湿透之后变得更透了,几乎能看见底下麻绳的纹理。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生怕扯坏了那些精致的暗纹,然后轻轻地搭在长裤旁边。 粉色和深灰色挨在一起,顏色反差很大,但莫名地和谐。 最后是那些小东西。 白色的小內裤,白色的小背心,还有几双袜子。 她把这些小衣物一件一件地掛在绳子的另一端,和莱恩先生的衣服隔开了一点距离——不是刻意的,就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些贴身的小东西,还是不要和他的衣服挨得太近比较好。 虽然昨晚它们在洗衣篮里已经挨了一整夜了。 虽然再过几个小时,它们又会被收进同一个衣柜里。 但现在,在阳光下,在外面,她还是想让它们保持一点距离。 就一点点。 艾莉丝站在晾衣绳前,看著那些掛在绳子上的衣物。 衬衫,长裤,粉色的流光袍,白色的小衣物。 它们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阳光穿过湿透的布料,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彩色的影子,深的,浅的,交织在一起。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个画面,和她刚才在浴室里想像的一模一样。 他的衣服和她的衣服,並排晾在同一根绳子上,被同一缕风吹著,被同一片阳光晒著。 就像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吃著同一锅饭一样。 分不开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分不开了。 那是莱恩先生很久之前说过的话,那天夜晚,他抱著她,在她耳边说—— "我们分不开了。" 当时她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她懂了。 分不开,就是这样。 就是衣服晾在一起,气味混在一起,生活交织在一起,再也没办法把你的和我的分得清清楚楚。 艾莉丝站在晾衣绳前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后院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她转过头,看见莱恩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托盘是木头做的,上面放著两个盘子,两个杯子,还有一小碟黄油和一罐蜂蜜。 "愣著干什么?"莱恩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衣服晾完了就过来吃饭。" 艾莉丝"哦"了一声,提起空木桶,小跑著回到了屋里。 —— 厨房的橡木餐桌上,摆著两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煎得金黄酥脆的麵包片,冒著热气的牛奶,还有一小碟切成方块的黄油和一罐琥珀色的蜂蜜。 艾莉丝在餐桌前坐下,莱恩在她对面坐下。 厨房不大。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不算大的餐桌,桌面是橡木的,被擦得很乾净,能映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艾莉丝拿起叉子,叉了一块麵包片,放进嘴里。 外面是脆的,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碎屑掉在盘子里。里面是软的,带著黄油的奶香和麵包本身的麦香,混在一起,甜甜的,香香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著莱恩。 第146章 淑女与坏女人(下) "好吃。" 莱恩正在往自己的麵包片上抹黄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 "那要说什么?" "比如夸夸我的厨艺进步了?" 艾莉丝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脸,带著一点狡黠的笑意。 "莱恩先生的厨艺,从不及格变成及格了。" "就及格?" "嗯,及格。" “那你呢?” 艾莉丝歪了歪脑袋,“我的厨艺算是什么水平呀?” “超厉害的。” 她毫不犹豫地自夸,语气里藏著小小的得意,“满分一百的话,我至少能拿九十五分。” 莱恩看著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想起她刚被买回来时,他餵她喝奶油蘑菇汤,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口吞咽的模样,笑意不由得更深了些。 “那剩下的五分呢?” "剩下五分是给莱恩先生留的进步空间。" "我谢谢你。" "不客气。" 艾莉丝说完,又叉了一块麵包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小仓鼠。 莱恩看著她那副模样,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叉子碰到盘子的轻响,还有偶尔传来的咀嚼声。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餐桌上,把桌面照得暖洋洋的。掛在墙上的铜锅反射著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圈金色的光斑。 艾莉丝吃完了第一片麵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带著一点甜,顺著喉咙滑下去,暖暖的,舒服的。 她放下杯子,看见杯沿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色奶渍。 然后她看见莱恩也在看她。 准確地说,是在看她的嘴唇。 她的上唇沾了一点牛奶,白色的,在粉色的唇上格外显眼。 艾莉丝愣了一秒,然后伸出舌尖,把那点奶渍舔掉了。 舌尖从唇角扫过,带走了那点白色,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跡。 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视线从她嘴唇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盘子上,叉起一块麵包片,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艾莉丝看见了。 她看见莱恩先生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刚才那个动作,让莱恩先生害羞了。 就是那个舔嘴唇的动作。 她只是很自然地、很隨意地把沾在嘴唇上的奶渍舔掉了而已,但莱恩先生看见了,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可以用这种方式,让莱恩先生害羞。 意味著她可以—— 艾莉丝的脑海里,那个"坏女人"的小心思,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油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她想起了昨晚在臥室的时候,自己在心里默默想过的那个计划—— 在外人面前,她要做一个淑女,乖巧的,懂事的,让別人觉得莱恩先生找了个好姑娘。 但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在晚上,在臥室里,她要做一个坏女人,那种会让莱恩先生脸红心跳、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坏女人。 现在还不是晚上。 现在是早上,准確地说是快中午了。 但厨房里只有两个人。 没有外人。 那就是说—— 艾莉丝的手指攥著叉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著坐在对面的莱恩。 "莱恩先生。" "嗯?" "我还想喝牛奶。" 莱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牛奶壶。 那是一个铜质的小壶,壶嘴细长,壶身圆润,表面被擦得鋥亮。他握著壶柄,把壶嘴对准艾莉丝的杯子,慢慢地往里倒。 白色的牛奶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子里打了个旋,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 倒到八分满的时候,莱恩停了手,把牛奶壶放回桌上。 "够了吗?" "够了。" 艾莉丝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这次她没有立刻把杯子放下。 而是故意让嘴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把杯子移开。 杯沿上又留下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她的上唇也沾上了一点。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莱恩,伸出舌尖,从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扫过去。 舌尖是粉色的,湿润的,在白色的奶渍上划过,留下一道水光。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莱恩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舌尖的每一个动作——从左边的唇角开始,沿著上唇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右边移动,把那些白色的奶渍全部舔乾净,最后在右边的唇角停住,然后缩回嘴里。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但这三秒钟,对莱恩来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他看见她的舌尖,看见她唇上的水光,看见她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看著他,眼底带著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无辜。 不是天真。 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是一只小猫,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知道这个动作会引起什么反应,但还是故意做了。 莱恩的喉结又动了动。 这一次动作格外明显,滚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他真想立刻上前,將她紧紧拥入怀中,狠狠吻上一口。可看著她那副故意逗弄他的小模样,他还是按捺住了心思,决定留到夜里再好好 “报答” 她。 没有什么地方,比夜晚的臥室更適合做这件事 —— 到那时,可就远不止一个亲吻那么简单了。 於是,他强行將视线从她唇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的餐盘里。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片麵包。 他叉起那片麵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端起自己的空盘子和空杯子,转身走向水槽。 背对著艾莉丝。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 宽阔的肩背,深蓝色的衬衫贴著肩胛骨的线条,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 还有耳朵。 那对藏在黑色短髮下的耳朵,此刻红得透亮,红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过一样。 艾莉丝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弯成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成功了。 她的"坏女人"计划,第一步,成功了。 她让莱恩先生害羞了。 就用一个舔嘴唇的动作。 简单,有效,而且—— 很好玩。 第147章 约翰叔的欣慰(上) 艾莉丝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这次她没有故意让嘴唇沾上奶渍。 因为莱恩先生现在背对著她,看不见。 做给空气看没意思。 她要等下次,等下次莱恩先生看著她的时候,再做一次。 或者做点別的。 比如—— 艾莉丝的脑海里,那本被她藏在自己的小书桌里,封面画著羞羞图案的小书本又冒了出来。 书上写的那些东西,她记得很清楚。 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幅插图,都被她的记忆力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现在,那些內容像是一本活动的图册,在她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特別是最后的一页,每天都会自己更新一些挑逗自己喜欢的人的一些小情趣,就像一本涩涩的小人书。 书里的有些动作她已经做过了。 比如昨晚。 但还有很多动作她没做过。 比如—— 艾莉丝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她赶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 杯子见底的时候,她听见水槽那边传来莱恩的声音。 "吃完了就把盘子拿过来,我一起洗了。" "哦。" 艾莉丝站起身,端著自己的空盘子和空杯子,走到水槽旁边。 莱恩正在洗盘子。 他的手浸在水里,手指握著一块抹布,在盘子表面来回擦拭。 艾莉丝把自己的盘子和杯子放在水槽旁边的檯面上。 "我来洗吧。" "不用。"莱恩头也不抬,"你去前厅看著点,要是有人来拿药,叫我一声。" "哦。" 艾莉丝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厨房。 穿过那扇窄门,回到前厅。 前厅里安安静静的,药柜立在墙边,那些琥珀色和深紫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柜檯上的东西还是老样子,铜质天平,药方册子,还有她那个巴掌大的黄铜小研钵。 她走到柜檯后面,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下。 椅子是橡木做的,靠背很高,坐垫铺著深红色的天鹅绒,软软的,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这张椅子,是她刚来微光阁的时候,莱恩先生强迫她坐的那张"王座"。 当时她觉得这张椅子大得嚇人,坐上去像是要被吞掉一样。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坐在这张椅子上,习惯了坐在柜檯后面,习惯了看著那扇橡木大门,等著它被推开,等著铜铃"噹啷"一声响起来,等著有人走进来说"我来拿药"。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橡木大门没有被推开。 铜铃没有响。 街道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星火祭后的第一天,整个雾嵐镇都还在赖床。 艾莉丝托著下巴,看著门口那块掛著的"营业中"木牌。 木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的视线从木牌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只搭在柜檯上的左手。 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修得很短,边缘带著一点因为长期摸药材而留下的淡淡草药渍。 还有无名指。 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因为在莱恩先生的手上。 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是她给他的,是她用自己攒的钱在杂货铺买的。 很丑。 但莱恩先生戴了。 而且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那个位置,在雾嵐镇,在这个边境小镇上,有一个约定俗成的含义—— 订婚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结婚戒指也戴在左手无名指上。 反正都是那个位置。 艾莉丝盯著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莱恩从厨房走出来了。 她赶紧把手从柜檯上收回来,藏进膝盖下面,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当场抓住一样。 莱恩走到柜檯旁边,在她旁边站定。 "没人来?" "没有。" "那就等著吧。" 莱恩说完,伸手从药柜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瓶塞,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放在柜檯上的一张白纸上。 那是给玛格丽特太太准备的风湿药。 老太太每个月都会来拿一次,雷打不动。 艾莉丝看著莱恩的手。 那只正在数药丸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著薄茧,左手无 名指上那枚廉价的戒指,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轻快的、年轻人的脚步声。 是沉稳的,带著点拖沓的,像是穿著厚底鞋在青石板上走路的声音。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门口。 橡木大门被推开了。 铜铃"噹啷"一声响起来,清脆的,在安静的前厅里迴荡。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镜,眼镜片在阳光下反射著白光,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马甲,马甲上別著几根针,针头上还掛著几根彩色的线头。 老约翰。 镇上的裁缝。 艾莉丝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快,但站起来之后,她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 她的眉眼舒展开了,嘴角带著一个得体的温和弧度,不是那种咧到耳根的大笑,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舒服的微笑。 她的肩膀往后收了一点,脊背挺直了,整个人的气质从那种软软的粘人小猫,变成了一个端庄懂礼数的少女。 淑女模式,启动。 "约翰叔叔,您来了。" 艾莉丝的声音也变了。 不是那种软软的、带著撒娇尾音的声音,是清脆的,礼貌的,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 老约翰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镜,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 "哟,小艾莉丝啊。" 老约翰的嗓门果然大得嚇人,声音在前厅里迴荡。 "莱恩那小子呢?" "莱恩先生在这里。" 莱恩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著那张包著药丸的白纸。 "约翰叔,来拿草药?" "对对对。"老约翰点了点头,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次你给我开的那个方子,说是泡脚用的,特別是在夏天的时候泡脚,对老寒腿有用。我泡了半个月,还真管用,腿不疼了。这不,又来拿点。" "行,您稍等。" 莱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转身走向药柜。 艾莉丝站在柜檯旁边,保持著那个得体的微笑,看著老约翰。 "约翰叔叔,您请坐。" 她指了指前厅中央那张圆形的橡木桌旁边的椅子。 老约翰摆了摆手。 "不坐不坐,拿了药就走,店里还有活儿呢。" 他说著,视线在前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艾莉丝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她的头髮上。 老约翰的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眯了眯。 "小艾莉丝,你这头髮——" 艾莉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脑后那个盘发。 "怎么了吗?" "这髮型——"老约翰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这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莱恩打断了。 "约翰叔,您的药。" 第148章 约翰叔的欣慰(下) 莱恩走回柜檯,手里拿著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递给老约翰。 老约翰接过包裹,但眼睛还是盯著艾莉丝的头髮,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莱恩啊——" "嗯?" "你小子,行啊。" 老约翰说著,视线从艾莉丝的头髮上移开,落在了莱恩的手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莱恩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 廉价合金打造的,顏色发暗的,镶著一颗绿豆大小的彩色玻璃的戒指。 但老约翰看著那枚戒指,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亮了起来,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这戒指——" 莱恩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把手藏起来,但最终还是没动。 他就这样站在柜檯后面,左手搭在柜檯边缘,任由老约翰盯著那枚戒指看。 老约翰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莱恩,嘴角的笑意已经咧到了耳根。 "莱恩啊。" "嗯。" "你小子,终於开窍了?" 莱恩没说话。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那种明显的、藏不住的红,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在黑色的短髮下格外显眼。 老约翰看见了。 他的笑容更大了,大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前厅里炸开,震得药柜上的玻璃瓶又跟著嗡嗡响。 "好好好,好啊!" 老约翰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力道大得莱恩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我就说嘛,你小子一个人在这破店里守了三年,总不能一辈子打光棍吧?孤男寡女相处,一来二去,一砖二砖的,总归会走到一块儿的。现在好了,这么水灵的小姑娘都被你拿下了。" 艾莉丝站在旁边,听著老约翰的话,脸上的温度蹭蹭蹭地往上升。 她保持著那个得体的微笑,但笑容已经有点僵了,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一样,动都不敢动。 老约翰转过头,看著艾莉丝。 "小艾莉丝啊。" "嗯?" "你这髮型,是莱恩给你梳的吧?" 艾莉丝点了点头。 "是的。" "梳得不错。"老约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虽然有几缕碎发跑出来了,但整体还行。看来莱恩这小子没少练啊。"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约翰又转过头,看著莱恩。 "莱恩啊。" "嗯。" "你小子,懂规矩啊。" 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约翰叔说笑了。" "说笑?"老约翰的嗓门又大了一度,"我可没说笑。你小子给人家姑娘梳了这个髮型,还戴了戒指,这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莱恩和艾莉丝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这不是订婚了吗?" 前厅里安静了一秒。 艾莉丝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整张脸烧得像是要冒烟了。 她的手指攥著裙摆,攥得紧紧的。 莱恩站在柜檯后面,看著老约翰。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就这样看著老约翰,黑色的眼睛平静的,但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东西—— 不是慌乱。 不是尷尬。 是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像是在说——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老约翰看著莱恩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那种失望的收,是那种满意欣慰的收。 他拍了拍莱恩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轻得像是在拍一个让他骄傲的晚辈。 "好。" 他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 认可,祝福,还有一点老人家看见年轻人终於成家的那种欣慰。 老约翰把手从莱恩肩膀上拿开,转身走向门口。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橡木大门,铜铃又"噹啷"一声响起来。 然后他停住了。 转过头,看著站在柜檯后面的莱恩和艾莉丝。 "莱恩啊。" "嗯?" "记得请我喝喜酒啊。" 说完,他哈哈大笑著走出了门。 笑声顺著青石板街道传出去,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要把整个雾嵐镇都震醒一样。 橡木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铜铃的声音渐渐消失。 前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艾莉丝站在柜檯旁边,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微笑,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她的脸还是红的。 红得发烫,红得耳朵尖都在冒烟。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约翰说了什么? 订婚? 喜酒?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脸上的温度就往上升一度。 好开心。 好高兴。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柜檯后面的莱恩。 莱恩也在看她。 黑色的眼睛,平静的,温和的,带著一点笑意。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软软的、带著鼻音的声音,淑女模式在老约翰走出门的瞬间就自动关闭了。 "刚才——" "嗯。" "约翰叔他——" "嗯。" "他说——" "嗯。" 莱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力道很轻,几乎没有感觉。 "害羞什么?" "我——" "他说的没错,难道你不想吗?" 莱恩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確实订婚了。" 艾莉丝的大脑在这句话后彻底宕机,她晃了晃小脑袋,用小手捂住脸颊,呆呆地傻笑著。 莱恩看著她那副呆愣傻笑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 "行了,別愣著了。" 他伸手,拨开她得小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隨带揉了揉她得小脑袋瓜。 "去后院餵一下红將军。" 艾莉丝"哦"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像是逃跑一样,小跑著穿过前厅,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窄门,窜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莱恩站在柜檯后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声。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左手。 那枚戒指还戴在无名指上。 廉价的,但此刻在他眼里,比任何一枚镶满宝石的戒指都要珍贵。 他抬起手,用右手的拇指轻轻摩挲著那枚戒指。 指腹擦过那颗彩色玻璃的表面,带著一点粗糙的触感。 窗外,老约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青石板街道的尽头。 那个矮胖的小老头,此刻正哼著小曲,一脸兴冲冲地往自己的裁缝铺走去。 他的脸上掛著一个藏不住的笑容,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又像是早已及篤定了某种现实一样。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摇摇晃晃的剪影。 第149章 午休时光是羞涩的日常(上) 老约翰走后没多久,前厅的铜铃又响了。 这次的脚步声和老约翰不一样。 不是那种带著厚底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而是拐杖敲击地面的"篤、篤"声。 艾莉丝从后院跑回来,刚推开那扇窄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橡木大门口。 玛格丽特太太。 老妇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外面罩著深色的针织披肩,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她的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提著一个用麻布包著的篮子。 "玛格丽特太太!" 艾莉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那个得体的温和微笑。 淑女模式,再次启动。 她快步走到门口,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篮子。 "您来了,快请进。" 玛格丽特太太笑眯眯地看著她,浑浊的眼睛在皱纹里眯成了两条缝。 "哎哟,小艾莉丝越来越懂事了。" 老太太的视线在艾莉丝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她的头髮上。 那个盘在脑后的环形髮髻,用木质髮簪固定著,几缕银色的碎发从辫子的缝隙里跑出来,垂在耳侧和后颈。 玛格丽特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髮型——"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脑后的髮髻,手指碰到那根木质髮簪的时候,指尖都在发烫。 "是、是莱恩先生给我梳的。" "梳得好。"玛格丽特太太点了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莱恩那孩子,总算开窍了。"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端著篮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莱恩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看见玛格丽特太太,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玛格丽特太太,您来拿药?" "对对对。"老太太拄著拐杖走进前厅,在那张圆形的橡木桌旁边坐下,"上次你给我开的药吃完了,这不,又来拿点。" "您稍等。" 莱恩转身走向药柜,从那些琥珀色和深紫色的玻璃瓶里找出几个,拧开瓶塞,往一张白纸上倒药丸。 艾莉丝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上面的麻布。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陶瓷盘子,盘子里放著一个金黄色的苹果派,表面撒著一层细细的糖霜,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这是——" "我今天早上刚烤的。"玛格丽特太太笑著说,"想著你们两个年轻人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就做了个派送过来。" 艾莉丝的鼻尖动了动。 苹果派的香味从盘子里飘出来,混著黄油的奶香和苹果的果香,还有一点肉桂的辛香,甜甜的,暖暖的,闻著就让人觉得舒服。 "谢谢您,玛格丽特太太。" 艾莉丝的声音软软的,带著真诚的感激。 "不用谢不用谢。"老太太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在艾莉丝和莱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我这个老婆子看著就高兴。" 莱恩把包好的药递给玛格丽特太太,嘴角带著一个淡淡的笑。 "您的药,按之前的方子,每天早晚各一次,用温水送服。" "好好好,我记住了。" 玛格丽特太太接过药包,从披肩的口袋里掏出一些铜幣,放在桌上。 "这是药钱。" "太太,您上次已经付过了。"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老太太的语气里带著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这孩子,做生意就要收钱,不然以后怎么养家?" 说完,她的视线又落在了艾莉丝身上,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养家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炸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莱恩没有再推辞,把银幣收进柜檯下面的抽屉里。 "那我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玛格丽特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拄著拐杖站起身,"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忙你们的。" 艾莉丝送老太太到门口。 "您慢走,路上小心。" "好孩子。"玛格丽特太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莉丝的手背,"好好照顾莱恩,他是个好孩子。" "我会的。" 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玛格丽特太太笑了,转身拄著拐杖走出了门。 拐杖敲击青石板的"篤、篤"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橡木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 铜铃的声音渐渐消失。 前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柜檯后面的莱恩。 "莱恩先生。" "嗯?" "玛格丽特太太说——" "我听见了。" 莱恩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手掌贴著她的头顶,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触感,隔著银色的髮丝传过来,让她的头皮都跟著发麻。 "別想太多。" "可是——" "她说的没错。" 莱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我是个好孩子,你也要好好照顾我。"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脚趾在地毯的绒毛里蜷缩起来。 "我、我会的。" "嗯。" 莱恩的手从她头顶移开,转身走向柜檯。 "现在没人了,你去后院餵一下红將军,我整理一下要晒的草药。" "哦。" 艾莉丝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后院。 —— 后院的阳光更烈了。 正午的太阳掛在头顶,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堂堂的,青石板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板往上涌。 艾莉丝走到那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旁边。 水池里的金鱼正在悠哉悠哉地游著。 那条红將军最大,身体是鲜艷的橙红色,尾巴像是一把展开的扇子,在水里一甩一甩的,带起一圈圈涟漪。 几条小金鱼跟在它后面,像是一群跟著老大的小弟,亦步亦趋。 艾莉丝蹲在水池旁边,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抓了一把麵包屑,撒进水里。 麵包屑落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沉。 红將军第一个游过来,张开嘴,把一片麵包屑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金鱼们也跟著游过来,爭先恐后地抢著吃。 第150章 午休时光是羞涩的日常(下) 艾莉丝看著它们吃得欢快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吃慢点,別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子。 红將军听见她的声音,尾巴甩了一下,溅起一点水花,落在艾莉丝的手背上。 水是凉的,带著一点青石池壁的凉意,落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手背上,激出一阵细密的凉意。 艾莉丝笑了,又抓了一把麵包屑撒进水里。 她就这样蹲在水池旁边,一把一把地餵著那些金鱼,看著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在阳光下泛著金色和橙红色的光泽。 夏日的微风吹过来,带著草药田里那些紫苏和薄荷的清香,混著阳光晒在青石板上的乾燥气息,还有远处小屋里晾晒的草药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是微光阁特有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她在水池旁边蹲了一会儿,直到罐子里的麵包屑餵完了,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莱恩正在药田旁边的小屋前忙活。 他的手里拿著几束晾乾的草药,正在往小屋墙上的木桩上掛。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手腕上那条淡淡的旧疤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艾莉丝走过去。 "莱恩先生。" "嗯?" "餵完了。" "那就好。" 莱恩把最后一束草药掛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看著她。 "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 莱恩的视线在后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棵大树下的躺椅上。 "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儿,你要不要一起?"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起? 和莱恩先生一起? 在那张躺椅上? 她的脸瞬间红了。 "我、我——" "怎么了?" "我去准备点水果。" 艾莉丝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跑。 莱恩看著她跑掉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走到那棵大树下,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躺椅是木头做的,表面铺著一层厚厚的软垫,躺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了,舒服得让人想嘆气。 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把躺椅完全笼罩在里面。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软垫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隨著树叶的摇晃而晃动。 莱恩伸手从躺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那本《药草图鑑》,翻开,找到上次看到的那一页。 书页是泛黄的,边缘有些捲曲,上面印著各种草药的插图和说明。 他就这样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拿著书,另一只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眼睛盯著书页,但注意力其实已经飘到別的地方去了。 比如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那是艾莉丝在切水果的声音。 刀刃切进果肉的"咔嚓"声,清脆的,带著一点果汁溅出来的湿润声响。 还有她的脚步声。 赤脚踩在厨房地砖上的"啪嗒啪嗒"声,轻快的,像是一只小猫在走路。 莱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把书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迴荡。 夏日的微风吹过来,带著草药的清香和果子的甜香,还有远处晾衣绳上那些湿衣服散发出来的、混著薰衣草香皂的清新气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舒服。 真的舒服。 这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是那种知道有人在厨房里忙活、知道等会儿她会端著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知道她会在躺椅旁边坐下、知道她会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著他的那种舒服。 莱恩就这样躺在躺椅上,听著那些声音,闻著那些气味,感受著夏日午后的寧静和温暖。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睛,看见艾莉丝端著一个木盘子走过来。 木盘子是圆形的,边缘雕著简单的花纹,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摆著切好的水果—— 苹果切成了小块,果肉是白色的,边缘还带著一点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水灵灵的。 梨子也切成了小块,果肉是淡黄色的,透著一点晶莹的光泽。 还有几颗洗乾净的葡萄,紫色的,圆滚滚的,表面还掛著细密的水珠。 盘子旁边放著几根木质的小签子,签子的一头削得尖尖的,用来插水果吃。 艾莉丝端著盘子走到躺椅旁边,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那个小凳子是她刚才从厨房搬过来的,木头做的,矮矮的,刚好够放一个盘子。 "莱恩先生。" "嗯?" "水果切好了。" "辛苦了。" 莱恩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个温和的笑。 "过来一起休息吧。"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一、一起?" "嗯。" 莱恩拍了拍躺椅上的空位。 躺椅很大,足够躺两个人,甚至还有富余。 "躺下来,一起晒晒太阳。" 艾莉丝站在躺椅旁边,双手攥著裙摆,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整张脸烧得像是要冒烟了。 和莱恩先生一起躺在躺椅上? 这、这—— "怎么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纠结的模样,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不想躺?" "不是——" "那就过来。" 艾莉丝咬了咬下唇。 然后她弯下腰,脱掉了脚上那双白兔拖鞋。 那双拖鞋是白色的绒毛做的,前面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软绵绵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云朵里一样。 她把拖鞋整齐地摆在躺椅旁边,然后赤著脚,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躺椅。 躺椅的软垫陷下去一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艾莉丝跪在躺椅上,双手撑在莱恩的两侧,整个人悬在他上方,银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他的胸口。 她的脸红得透亮,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和羞涩。 "莱、莱恩先生——" "嗯?" "我、我要怎么躺?" 莱恩看著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伸出手,轻轻地按住她的肩膀。 "转过去,背对著我。" "啊?" "听话。" 艾莉丝"哦"了一声,慢慢地转过身,背对著莱恩。 然后她感觉到莱恩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轻轻地往下按。 "躺下来。"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后躺。 后背碰到莱恩胸膛的瞬间,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触感。 第151章 午后的睡意(上) 莱恩的胸膛是硬的,是结实的,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还有肋骨的弧度。 温度从他的身体传过来,透过衬衫,透过她背后的棉裙,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是那种温热的、带著一点薄荷菸草气息的温度。 艾莉丝的后背贴著他的胸膛,整个人像是被他从后面抱住一样。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鼻尖几乎贴著他的脖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菸草的气味,浓的,沉的,每吸一口都像是把他整个人吸进了肺里。 "舒服吗?" 莱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著胸腔的震动,震得她后背都跟著麻了一下。 "舒、舒服——" 艾莉丝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莱恩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药草图鑑》放在躺椅旁边的小桌上,腾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艾莉丝。 他的手臂从她腰侧轻轻环过,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 艾莉丝刚晾完衣服,便已经换上了一条轻薄的棉裙。 此刻,隔著一层柔软的布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小腹的温热柔软,还有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线条。 艾莉丝的身体又僵了一秒。 莱恩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触感,隔著裙子传过来,让她整个小腹都跟著发烫。 "莱、莱恩先生——" "嗯?" "你的手——" "怎么了?" "放、放在这里——" "不舒服?" "不是——"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莱恩的手掌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隔著裙子的布料,感受著她皮肤的温度。 "那就是舒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咬著下唇,不敢说话,整个人像是一只被人抱在怀里的小猫,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莱恩的手掌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上移了一点。 指尖擦过她的肋骨,隔著裙子的布料,感受著她身体的弧度。 然后—— 指尖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嗔怪,还有一点羞恼。 "你、你——" "嗯?"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 "怎么了?"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你、你碰到了——" 艾莉丝说不下去了。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整个人缩在莱恩怀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他的衬衫里藏起来。 莱恩的手掌停在那个位置,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往下,就这样隔著裙子,轻轻地贴著。 "大色狼。" 艾莉丝闷闷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小,但莱恩听见了。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艾莉丝的后背上,震得她整个人都跟著颤了一下。 "我是色狼?" "就是。" "那你是什么?" "我、我是——" 艾莉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是什么。 "我是被色狼欺负的小白兔。" "小白兔?" 莱恩的手掌从她身上移开,往下滑到她的腰侧,轻轻地捏了一下。 "小白兔哪有你这么软的?" 艾莉丝的腰是她最怕痒的地方之一。 被他这么一捏,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身体瞬间绷紧了,然后发出一声细细的、压抑的笑声。 "莱、莱恩先生——" "嗯?" "別、別捏那里——" "为什么?" "痒——" "痒就对了。"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笑意,手指在她腰侧又轻轻捏了一下。 艾莉丝整个人在他怀里扭动起来,像是一条被人抓住的小鱼,拼命想要逃开。 "不要——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里带著笑,带著求饶,还有一点撒娇的意味。 莱恩终於放过了她,手掌重新回到她的小腹上,老老实实地搭著,不再乱动。 艾莉丝在他怀里喘了几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 "坏人。"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嗯,我是坏人。" 莱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点纵容的意味。 "所以你要怎么惩罚我?" 艾莉丝愣了一秒。 惩罚? 她要怎么惩罚莱恩先生? 脑海里,那本小书上的內容又冒了出来。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惩罚不听话的男人。 那她现在—— 艾莉丝的小脚丫在躺椅上动了动。 她的脚是赤裸的,白白嫩嫩的,脚趾头小小的,像是五颗小珍珠。 然后,她的脚慢慢地往后伸,碰到了莱恩的小腿。 莱恩也是赤脚的。 他的脚比她的大很多,脚背上有淡淡的青筋,脚踝的骨头很突出。 艾莉丝的小脚丫贴上他的小腿,然后轻轻地磨蹭起来。 脚背贴著他小腿的皮肤,能感觉到他腿上那些细细的汗毛,还有皮肤下肌肉的线条。 莱恩的身体僵了一下。 "艾莉丝——" "嗯?"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著一点得意。 "怎么了,莱恩先生?"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惩罚你啊。" 艾莉丝说著,小脚丫又往上蹭了一点,从小腿蹭到了膝盖。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这样惩罚不听话的男人。" 莱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听她再次提起那本书,不由得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什么书?” "就、就是——" 艾莉丝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她差点说漏嘴了。 那本小书是她的秘密,不能让莱恩先生知道。 "就是我看过的书。" 她含糊地说了一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 "莱恩先生,你要不要吃水果?" "嗯。" 艾莉丝从他怀里坐起来,侧过身,从旁边小凳子上的盘子里拿起一根小签子,插了一块苹果。 苹果块是白色的,边缘带著一点粉色,看起来水灵灵的。 她把签子递到莱恩嘴边。 "张嘴。" 莱恩看著她。 她的脸还是红的,紫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点羞涩,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他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果肉是脆的,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甜的,带著一点清爽的酸味。 艾莉丝看著他吃完,把空签子放回盘子里。 然后她又插了一块苹果。 这次她没有直接递给莱恩。 而是先自己咬了一小口。 就一小口。 然后她把剩下的那块递到莱恩嘴边。 "莱恩先生,吃。" 莱恩看著那块苹果。 第152章 午后的睡意(下)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牙印,还有一点她唇上留下的湿润痕跡。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嘴,把那块苹果吃掉了。 艾莉丝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又插了一块梨子。 这次她还是先自己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递给莱恩。 莱恩吃掉了。 然后是葡萄。 艾莉丝把葡萄放进嘴里,咬破了皮,吸了一口汁水,然后把剩下的果肉递给莱恩。 莱恩的眼睛暗了一度。 他看著她那双红润的嘴唇,看著她唇角沾著的一点葡萄汁,看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藏著的小小得意。 经过昨晚与今早的相处,他本打算忍到晚上再好好逗弄艾莉丝,可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 於是,莱恩忽然伸手,轻轻的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艾莉丝愣了一秒。 下一秒,莱恩的唇就压了上来。 不是那种浅尝輒止的吻。 是那种带著让人喘不过气的吻。 他的唇贴著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捲住她的舌尖,在她嘴里肆意掠夺。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手里还拿著那根插著葡萄的签子,整个人僵在那里,任由莱恩亲吻她。 他的唇是温热的,带著薄荷菸草的气息,还有刚才吃过的苹果和梨子的果香。 他的舌尖在她嘴里搅动,带走了她嘴里残留的葡萄汁,也带走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艾莉丝的手指鬆开了,签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莱恩的衬衫,指尖攥著布料,攥得紧紧的。 莱恩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腰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让她更贴近自己。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中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艾莉丝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心臟的跳动,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还有他的手。 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指尖隔著裙子的布料,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暗示。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闭著眼睛,任由莱恩亲吻她,任由他的舌尖在她嘴里肆虐,任由他把她所有的呼吸都夺走。 直到她真的快喘不过气了,莱恩才放开了她。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但还是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 "艾莉丝。" 他的声音很哑。 "嗯——" 艾莉丝的声音软得像是要化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我在餵你吃水果——" "不止。" 莱恩的手指在她腰上捏了一下。 "你在勾引我。"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我、我没有——" "有。" 莱恩的声音很篤定。 "你就是在勾引我。" 艾莉丝咬著下唇,不说话了。 她確实是在勾引他。 那本小书上说的,坏女人就是要这样,要让男人心痒难耐,要让男人恨不得把她吃掉。 现在看来,她成功了。 莱恩的手从她腰上移开,重新搭在她的小腹上。 "继续吃。" "啊?" "水果还没吃完。" 艾莉丝愣了一秒,然后乖乖地转过身,从盘子里又插了一块苹果。 这次她没有先自己咬一口。 而是直接递到莱恩嘴边。 莱恩吃掉了。 然后是梨子。 然后是葡萄。 一块一块的,艾莉丝喂,莱恩吃。 中间偶尔会有一个吻。 有时候是莱恩主动的,有时候是艾莉丝主动的。 就这样,一盘水果在两个人你餵我吃、你亲我一口、我亲你一口的曖昧氛围下,慢慢地吃完了。 艾莉丝把空盘子放回小凳子上,然后重新躺回莱恩怀里。 这次她没有背对著他。 而是转过身,整个人趴在他胸口。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膛,耳朵贴著他的心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很有力,很稳定,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止的乐曲。 艾莉丝闭上眼睛,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莱恩先生。" "嗯?" "你的心跳好听。" 莱恩笑了一声。 他的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轻轻地摸著她的头髮。 指尖穿过那些银色的髮丝,感受著髮丝的柔软和顺滑。 "那就多听一会儿。" "嗯。" 艾莉丝应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 夏日的微风吹过来,带著草药的清香和果子的甜香,还有远处晾衣绳上那些湿衣服散发出来的薰衣草香皂的气味。 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躺椅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后院的水池里,红將军和小金鱼们还在悠哉悠哉地游著,尾巴在水里一甩一甩的,带起一圈圈涟漪。 远处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的,在这个寧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还有鸟叫声,从树冠上传下来,清脆的,婉转的。 艾莉丝就这样趴在莱恩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听著蝉鸣和鸟叫,感受著微风和阳光。 她的嘴角时不时呢喃几句。 "莱恩先生——" "嗯。" "我好喜欢你。" "我知道。" "莱恩先生——"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 "莱恩先生——" "嗯。" "我好睏。" "那就睡吧。" 艾莉丝"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也放鬆下来,整个人像是融化在莱恩怀里一样。 莱恩低头看著她。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银色的长髮散开来,铺在他的衬衫上,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嘴角还带著一个小小的、傻傻的微笑,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莱恩的手轻轻地摸著她的头髮,一下一下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腰侧的起伏。 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树荫下的躺椅上,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个趴在另一个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嘴角带著满足的微笑。 另一个抱著怀里的人,手轻轻地摸著她的头髮,眼睛里满是温柔。 蝉鸣声还在继续,鸟叫声还在继续,微风还在吹,阳光还在洒。 莱恩的眼皮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手还搭在艾莉丝的腰上,另一只手还摸著她的头髮。 就这样,在这个美好的下午,在这个寧静的午后,两个人都睡著了。 第153章 午睡的挑逗(上) 微风吹过后院,带起树叶沙沙的声响。 蝉鸣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在这个寧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悠长。 艾莉丝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迷濛,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第一眼看到的,是莱恩的衬衫。 布料被阳光照得泛著淡淡的光泽,上面还有几根她的银髮,散落在布料上,像是几根细细的银线。 她的脸还贴著他的胸口。 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很有节奏。 还有他的心跳。 咚、咚、咚—— 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进她的耳朵里,像是一首催眠曲。 艾莉丝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醒了。 但莱恩先生还在睡。 她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触感,隔著布料贴著她的腰侧。 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头髮上,手指鬆鬆地埋在她的髮丝里,像是睡著之前还在摸她的头髮,然后就这样保持著这个姿势睡著了。 艾莉丝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她不敢动。 怕吵醒他。 她就这样趴著,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体温,闻著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菸草的气味。 然后,她的脸突然红了。 红得很快,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因为她想起来了。 她刚才做了一个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很羞耻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昨晚的臥室。 煤油灯的光,深蓝色的被褥,还有莱恩先生的手—— 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温热的,带著薄茧的,一点一点地点燃她身体里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还有他的唇。 那双贴著她唇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在她嘴里肆意掠夺,带走她所有的呼吸和理智。 梦里的她,和昨晚一样,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从头到脚都在发烫。 她的手抓著他的衬衫,指尖攥著布料,攥得紧紧的。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软软的,带著鼻音的,像是小猫在叫。 然后——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感觉到嘴角有点湿。 不是那种乾燥的湿,是那种黏黏的,带著一点温度的湿。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指尖碰到了一点湿润的东西。 黏黏的,凉凉的。 是口水。 她刚才做梦的时候,流口水了。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炸开了。 她、她—— 她居然在莱恩先生的胸口流口水了! 而且还是做那种羞羞的梦的时候流的!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那点口水擦掉。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莱恩的衬衫上。 那里,在她刚才脸贴著的地方,有一小块湿痕。 不大,就巴掌大小的一块,顏色比周围的布料深一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她把莱恩先生的衣服弄湿了。 用口水。 艾莉丝咬著下唇,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她赶紧抬起头,看了一眼莱恩的脸。 他还在睡。 眼睛闭著,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很放鬆,没有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感觉。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还好,莱恩先生没醒。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裙摆的一角,轻轻地擦著莱恩衬衫上那块湿痕。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裙摆的布料是棉质的,吸水性还不错,擦了几下,那块湿痕就淡了很多。 艾莉丝擦完,又凑近闻了闻。 鼻尖贴著那块湿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好。 不臭。 只有一点淡淡的,属於她自己的气味,混著莱恩先生衬衫上那股薄荷菸草的味道。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她在心里喃喃道:幸好不是臭臭的,不然就丟死人了。 而且现在是夏天,阳光这么烈,应该很快就能干了。 莱恩先生应该不会发现。 艾莉丝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然后重新趴回莱恩的胸口。 这次她没有把脸贴在那块湿痕上,而是稍微往旁边挪了一点,贴在乾燥的布料上。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肌的轮廓,还有肋骨的弧度。 温度从他的身体传过来,透过衬衫,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皮肤里。 是那种温热的、带著一点薄荷菸草气息的温度。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莱恩先生的味道。 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就这样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听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的体温。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他。 她的下巴离开他的胸口,脖子慢慢往上仰,视线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脖颈,然后是下巴,最后是脸。 艾莉丝看著莱恩的脸。 平时的莱恩先生,总是带著一点淡淡的感觉。 不是那种冷漠,是那种温和但是有种淡淡的、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莱恩先生,睡著了。 他的眼睛闭著,睫毛很长,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毛是黑色的,浓浓的,但线条很柔和,不是那种凶狠的浓眉。 他的鼻樑很挺,鼻尖有一点点尖,在阳光下能看到上面细细的毛孔。 他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厚不薄,线条很好看,嘴角微微往上翘著一点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的下巴有一点点胡茬,黑色的,短短的,扎扎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他的头髮是黑色的,短短的,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头髮垂在额头上,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艾莉丝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此刻的莱恩先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了那种淡淡的感觉。 没有了那种故作高冷的神態。 也没有了那种坏坏的、会突然捏她腰、会突然挑逗她的坏心思。 有的,只是一脸安静。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她压著,被她看著,像是一个小男孩一样。 呆呆的莱恩先生。 色色的莱恩先生。 坏坏的莱恩先生。 可是又是好喜欢好喜欢的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几句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突然觉得,此刻的莱恩先生,就像是被她欺负著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被她欺负? 莱恩先生被她欺负? 这、这——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个"坏女人"的小心思,又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本小书。 那本被她藏在自己小书桌里的、封面画著羞羞图案的小书。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欺负男人。 会在男人睡著的时候,偷偷做一些坏事。 会让男人在睡梦中,感受到她的存在。 会让男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她占了便宜。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她要不要—— 要不要趁莱恩先生睡著的时候,欺负他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艾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趴在莱恩的胸口,双手撑在他的两侧,整个人悬在他上方,银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他的胸口。 她的脸红得透亮,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纠结和羞涩。 要不要? 要不要欺负莱恩先生? 艾莉丝咬著下唇,在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她觉得这样做很羞耻。 莱恩先生睡得这么香,她怎么能趁他睡著的时候欺负他呢? 这、这太坏了。 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很兴奋。 那本小书上说的,坏女人就是要这样。 要让男人防不胜防。 要让男人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占了便宜。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咚咚咚咚——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她看著莱恩的脸,看著他那副安静到毫无防备的样子。 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他。 她的脸埋进了莱恩的胸口。 鼻尖贴著他的衬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菸草的味道,混著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汗水的咸味。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跃跃欲试。 然后,她在莱恩的胸口蹭了蹭。 脸颊贴著他的衬衫,来回蹭著,像是一只小猫在撒娇。 蹭了几下,她突然感觉到,莱恩搭在她腰上的手,好像在往下滑。 艾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她赶紧伸出手,抓住了莱恩的手腕,把他的手重新放回她的腰上。 手掌贴著她的腰侧,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触感,隔著裙子的布料传过来。 艾莉丝在心里嘿嘿笑了两声。 莱恩先生怎么能不抱著我呢? 第154章 午睡的挑逗(下) 坏坏的莱恩先生,还想不抱著美丽漂亮的艾莉丝小姐。 现在,美丽漂亮的、只属於莱恩先生未婚妻的大美女,就要欺负莱恩先生了。 艾莉丝在心里这样想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確定莱恩的手还搭在她腰上之后,就开始行动了。 她先是抬起头,看著莱恩的脸。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莱恩的耳垂。 耳垂是软软的,温温的,捏起来有一点弹性。 艾莉丝轻轻地捏了捏,然后开始拨弄。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耳垂上来回拨动,动作很轻,像是在弹琴。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艾莉丝的手指立刻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盯著莱恩的脸,生怕他醒过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莱恩没有醒。 他的眉毛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拨弄他的耳垂。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指在他的耳垂上来回拨动,有时候轻轻捏一下,有时候轻轻拉一下,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玩具。 玩了一会儿,她觉得不够。 於是她的手指从耳垂移开,往下移到了他的下巴。 莱恩的下巴有一点点胡茬,黑色的,短短的,扎扎的,摸起来有点刺手。 艾莉丝的指尖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摩挲,感受著那些胡茬的触感。 然后她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捏了一下。 又捏了一下。 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艾莉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赶紧鬆开手,整个人僵在那里,盯著莱恩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莱恩还是没有醒。 艾莉丝又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莱恩的脖子上。 那里的皮肤是白的,比脸上的皮肤白一点,因为平时被衣领遮著,晒不到太阳。 艾莉丝看著那截白皙的脖颈,喉咙里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吵醒他。 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她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莱恩的脖子上。 温度从他的皮肤传过来,透过她的嘴唇,传进她的身体里。 是那种温热的、带著一点咸味的温度。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脖子,轻轻地吻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的一下。 嘴唇碰到他的皮肤,然后立刻离开。 但那个触感,却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嘴唇上。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呜呜,好羞耻。 虽然昨晚已经和莱恩先生坦诚相待了。 虽然莱恩先生都把她看光光了。 虽然两人之间都已经发生了第一次的关係,即使是相互用手互相实现的。 但是,但是—— 这种偷偷给自己心爱的人做坏事的感觉。 这种偷偷欺负莱恩先生的感觉。 这种偷偷帮助莱恩先生做羞羞事的感觉。 还是好羞耻。 艾莉丝的脸埋在莱恩的脖颈里,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但是,除了羞耻,她又觉得好幸福。 因为这是她的莱恩先生。 现在的莱恩先生,已经是属於美丽可爱的艾莉丝大人的了。 羞耻又转化成了兴奋。 艾莉丝的嘴唇从莱恩的脖子上移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移。 从脖子,到下巴。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下巴,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些胡茬扎在她的嘴唇上,有点刺,但又有点痒。 然后,她的嘴唇继续往上移。 从下巴,到嘴角。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嘴角,轻轻地吻了一下。 莱恩的嘴唇是温热的,带著一点乾燥的触感,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味道。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她的嘴唇移到了莱恩的嘴唇上。 她没有立刻亲下去。 而是停在那里,嘴唇悬在他的嘴唇上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嘴唇上。 艾莉丝的眼睛盯著莱恩的嘴唇。 那双淡粉色的嘴唇,线条很好看,嘴角微微往上翘著一点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低下头。 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温度从他的嘴唇传过来,透过她的嘴唇,传进她的身体里。 是那种温热的、带著薄荷味道的温度。 艾莉丝的嘴唇轻轻地含住了莱恩的下唇。 就含著,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柔软,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嘴唇的轻微颤动。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亲莱恩先生。 她在趁莱恩先生睡著的时候,偷偷亲他。 这、这——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含著他的下唇,轻轻地吸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鬆开了。 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但还是贴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嘴唇上。 艾莉丝的眼睛盯著莱恩的脸。 他还在睡。 眼睛闭著,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很放鬆。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低下头,嘴唇再次贴上了他的嘴唇。 这次她含住了他的上唇。 轻轻地含著,轻轻地吸著。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艾莉丝的脑子里,那本小书上的內容又冒了出来。 书上说,坏女人亲吻睡著的男人的时候,要用舌头。 要用舌尖,轻轻地舔他的嘴唇。 要让他在睡梦中,感受到她的温柔。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她要不要—— 要不要用舌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艾莉丝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她含著莱恩的上唇,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慢慢地伸出了舌尖。 舌尖从她的嘴唇里探出来,轻轻地舔在了莱恩的上唇上。 湿润的触感,温热的触感,还有一点淡淡的、薄荷的味道。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炸开了。 她、她用舌头舔了莱恩先生的嘴唇! 这、这。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舌尖在他的上唇上轻轻地舔著,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 艾莉丝的舌尖立刻缩了回去。 她屏住呼吸,盯著莱恩的脸,生怕他醒过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莱恩还是没有醒。 他的嘴唇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 她没有立刻趴回他的胸口。 而是停在那里,看著他的脸。 莱恩的嘴唇上,有一点湿润的痕跡。 那是她刚才舔过的地方。 在阳光下,那点湿润的痕跡泛著淡淡的光泽。 艾莉丝看著那点痕跡,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那是她留下的痕跡。 是她偷偷欺负莱恩先生留下的痕跡。 艾莉丝在心里嘿嘿笑了两声。 然后,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股热气。 不是那种真实的热气,是那种感觉上的热气,像是有小小的蒸汽从她的脑袋里冒出来一样。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低下头,整个人趴进了莱恩的怀里。 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抓著他的衬衫,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缩成了一团。 "喵呜——" 她在心里叫了两声。 然后,她就这样趴在莱恩的怀里,一动不动。 脸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到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菸草的气味。 艾莉丝的心跳慢慢地平静下来。 从刚才那种快得像是要炸开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恢復到正常的节奏。 她趴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带著一个小小的得意弧度。 她成功了。 她趁莱恩先生睡著的时候,偷偷欺负了他。 而且莱恩先生还没有醒。 艾莉丝在心里默默地念著:我是坏女人,我是美丽可爱的坏女人,我是属於莱恩先生的坏女人。 然后,她就这样趴在莱恩的怀里,听著他的心跳,感 受著他的体温,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来。 夏日的微风吹过后院,带起树叶沙沙的声响。 蝉鸣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在这个寧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悠长。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躺椅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隨著树叶的摇晃而晃动。 后院的水池里,红將军和小金鱼们还在悠哉悠哉地游著,尾巴在水里一甩一甩的,带起一圈圈涟漪。 远处传来鸟叫声,从树冠上传下来,清脆的,婉转的。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怀里,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他怀里一样。 她的脸贴著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很有节奏。 她的手抓著他的衬衫,指尖攥著布料,攥得松松的。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也放鬆下来。 嘴角还带著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幸福的弧度。 就这样,在这个美好的午后,在这个寧静的后院,在这张树荫下的躺椅上。 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个还在睡,睡得很沉,很安稳。 另一个趴在他怀里,脸上带著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了不起的坏事。 微风吹过,带著草药的清香和果子的甜香。 阳光洒下,温暖而柔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第155章 捏一下(上) 时间又过了一小会儿。 树荫下的躺椅上,两个人还紧紧依偎在一起。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口,脸埋在他的衬衫里,整个人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蜷缩在他怀里。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心跳还是有点快。 因为她刚才做了坏事。 偷偷欺负了睡著的莱恩先生。 还用舌头舔了他的嘴唇。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她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贴著莱恩的衬衫,深深地吸著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菸草的气味。 然后,她感觉到莱恩搭在她腰上的手,动了一下。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只手从她的腰侧慢慢移到她的后背,手掌贴著她的脊柱,隔著裙子的布料,轻轻地、轻轻地摩挲著。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小猫。 艾莉丝屏住了呼吸。 莱恩先生—— 醒了? 她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莱恩的声音,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 "艾莉丝。"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醒了?" "嗯——" "醒了多久了?"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没、没多久——" "是吗?"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笑意。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头髮上,手指穿过那些银色的髮丝,轻轻地摸著。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艾莉丝的身体又僵了一秒。 "我、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莱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艾莉丝能听出来,他在笑。 "那我的嘴唇怎么湿湿的?"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炸开了。 她、她—— 莱恩先生发现了! 艾莉丝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她赶紧从莱恩的胸口抬起头,想要解释什么,想要岔开话题,想要—— 然后她看到莱恩正看著她。 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亮,里面盛满了笑意。 他的嘴角往上翘著,带著一个懒洋洋的坏坏弧度。 然后,艾莉丝看到,莱恩伸出了舌头。 舌尖从他的嘴唇里探出来,轻轻地舔了一下上唇。 然后是下唇。 动作很慢,很刻意,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 舔完之后,他的嘴唇闭上,在嘴里吧唧了两下。 "嗯——"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玩味。 "有点甜。"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她—— 莱恩先生居然、居然—— 艾莉丝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样。 她赶紧从莱恩身上坐起来。 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整个人从原来趴著的姿势,变成了坐著的姿势。 她坐在莱恩的腰上,双腿跨在他的两侧,裙摆因为这个姿势而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了她白嫩的小腿。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和慌乱。 她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想要解释什么,想要岔开话题。 然后,她脱口而出: "莱恩先生,你才是大懒猪!" 声音很大,带著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睡那么久!"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红得透亮的脸,看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藏著的慌乱,看著她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他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然后,他的鼻尖动了动。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属於艾莉丝的气味。 那是一种很清淡的、带著一点奶香的气味,混著她身上那股薰衣草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於少女的甜甜体香。 那股气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在空气里,钻进他的鼻腔。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坐在他腰上的艾莉丝,看著她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看著她那张红得透亮的脸。 然后,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开,慢慢地往下滑。 滑过她的腰侧,滑过她的腰线,最后停在了她的后腰上。 那里,是艾莉丝最敏感的地方之一。 莱恩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地捏了一下。 就一下。 很轻的一下。 但那个触感,却像是电流一样,从艾莉丝的后腰传遍了她的全身。 艾莉丝的小蛮腰瞬间僵直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身体绷得笔直。 然后,从她的喉咙里,溢出了一个声音。 "嗯——"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那种正常的、惊讶的声音。 是那种带著鼻音的、软软的、娇嗔的声音。 像是小猫在叫,又像是在撒娇,还带著一点、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艾莉丝自己都被这个声音嚇到了。 她赶紧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双手紧紧地捂著,生怕再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羞涩和慌乱。 她的小眉头皱了起来,皱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个弧度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风姿。 不是那种单纯的、天真的少女感。 是那种带著一点、一点嫵媚的、娇嗔的感觉。 艾莉丝想说些什么,想骂莱恩先生,想—— 但她的嘴巴被自己的手捂著,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瞪著莱恩,眼睛里写满了控诉。 然后,她憋了半天,终於从手指的缝隙里,挤出了一句话: "坏蛋莱恩先生!" 第156章 捏一下(下) 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还有一点委屈的意味。 莱恩看著她,笑得更开心了。 他的手从她的后腰移开,重新搭在她的腰侧,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 "好了,別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著一点纵容的意味。 "是我不好,不该欺负你。" 艾莉丝还是捂著嘴巴,瞪著他。 眼睛里写满了"你就是坏蛋"的控诉。 莱恩笑了一声。 然后他坐起身,一只手搭在艾莉丝的腰上,另一只手撑在躺椅上,整个人从躺著的姿势变成了坐著的姿势。 艾莉丝还坐在他的腰上,因为他这个动作,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几乎贴在了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 近到艾莉丝能看清莱恩眼睛里的笑意,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和菸草的气味。 莱恩看著她,嘴角还带著那个懒洋洋的、坏坏的弧度。 "还生气?" 艾莉丝的手还捂著嘴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道歉。" 莱恩的声音很认真。 "对不起,是我不好。" 艾莉丝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嘴巴上移开。 "真的?" "真的。" "那你以后不许再欺负我了。"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艾莉丝看著他,眼睛里的控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小的得意。 "那就原谅你了。" "谢谢艾莉丝小姐。"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然后他站起身,一只手搭在艾莉丝的腰上,把她从自己腰上抱下来,放在地上。 艾莉丝的脚踩在地上,脚趾头在地毯的绒毛里蜷缩了一下。 她抬头看著莱恩,脸上还带著一点红晕。 "莱恩先生。" "嗯?" "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该回去继续营业了。"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走吧。" 艾莉丝"嗯"了一声,弯腰穿上了那双白兔拖鞋。 然后她跟在莱恩身后,一起往前厅走去。 —— 前厅的橡木大门,在他们午睡的时候,一直是关著的。 门上掛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写著"午休中,下午两点营业"。 现在已经过了两点了。 莱恩走到门口,把那块小木牌翻了个面。 另一面写著"营业中"。 然后他打开了门。 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前厅。 铜铃在门上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整理著上面的药瓶和帐本。 她的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莱恩走到她身边,从柜檯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帐本,翻开,开始记录今天上午的收入。 两个人就这样並排站在柜檯后面,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前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走了进来。 是老约翰。 老约翰一进门,就扯著他那个標誌性的大嗓门喊道: "莱恩!艾莉丝!" 声音很大,在前厅里迴荡,震得药柜上的玻璃瓶都跟著颤了颤。 艾莉丝被这个声音嚇了一跳,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 莱恩抬起头,看著老约翰,嘴角带著一个无奈的笑。 "约翰叔,您又来了。" "来了来了!" 老约翰大步走到柜檯前,一只手撑在柜檯上,另一只手指著莱恩,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体型很大的女人。 她的体型是莱恩的两倍宽,繫著一条沾满麵粉的白色围裙,手臂粗壮有力,脸上掛著那种只有热爱食物的人才会有的红润光泽。 是玛莎大婶。 镇上麵包店的老板。 玛莎大婶一进门,就扯著她那个同样很大的嗓门喊道: "莱恩!艾莉丝!恭喜你们啊!"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很大的亚麻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玛莎大婶,脸上还带著红晕。 "玛莎大婶——" "哎哟,小艾莉丝,脸怎么这么红?" 玛莎大婶走到柜檯前,把袋子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捏了捏艾莉丝的脸颊。 "是不是害羞了?"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小声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玛莎大婶哈哈大笑起来。 "害羞什么呀!这是好事!大好事!" 然后她转头看著莱恩,眼睛里写满了欣慰。 "莱恩啊,你可算是开窍了!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莱恩笑了一声。 "多谢玛莎大婶关心。" "关心什么呀!这是应该的!" 玛莎大婶拍了拍那个亚麻布袋子。 "这是我今天早上刚烤的麵包,有白麵包,有黑麦麵包,还有几个肉桂卷。你们两个拿去吃,別客气!" 艾莉丝看著那个袋子,眼睛里写满了感激。 "谢谢玛莎大婶。" "不用谢不用谢!" 玛莎大婶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我这个老婆子看著就高兴!"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戴著老花镜的乾瘦老头。 是杂货铺的老板。 他的手里提著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著几瓶果酱和一罐蜂蜜。 "莱恩,艾莉丝,恭喜你们!" 老头的声音很小,和老约翰、玛莎大婶的大嗓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这次进来的,是玛格丽特太太。 老妇人拄著拐杖,手里提著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著几个苹果和一束鲜花。 "莱恩,艾莉丝,恭喜你们!"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这次进来的,是花店的罗莎大婶。 她的手里抱著一大束鲜花,五顏六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艷。 "莱恩!艾莉丝!恭喜你们!" 然后,铜铃又响了。 "叮铃——" 一个接一个的居民走进微光阁。 有的提著食物,有的提著小礼物,有的只是空著手,但脸上都掛著真诚的笑容。 他们围在柜檯前,七嘴八舌地说著祝福的话。 "恭喜你们!" "终於成了!" "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会在一起!" "好好过日子啊!" "明年记得请我们喝喜酒!"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脸红得透亮,双手攥著裙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那个想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端庄典雅、表现得淑女的"坏女人"小心思,早就在眾人涌进来的那一刻,被打回了害羞状態的原型。 她只能站在那里,小声地说著"谢谢"。 莱恩看著陆续走进来道贺的居民,狐疑地瞥了约翰叔一眼,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可他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隱隱透著几分高兴。 他站到艾莉丝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了拍。 然后,他看著围在柜檯前的居民们,嘴角带著一个温和的笑。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点真诚的感激。 第157章 眾人面前的確认(上) 莱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点真诚的感激。 “我和艾莉丝,將於明年结婚。“ 前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 “恭喜恭喜!“ “明年一定要请我们喝喜酒啊!“ 老约翰站在人群里,一脸欣慰地看著莱恩和艾莉丝。 然后他转头看著玛莎大婶,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看吧!我就说我早就知道了!“ 玛莎大婶瞪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呀!我才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 老约翰狐疑的看了一眼。 “你怎么可能比我先知道!“ “我当然比你先知道!“ 玛莎大婶叉著腰,一脸理直气壮。 “我昨晚在星火祭上就看到了!艾莉丝骑在莱恩的脖子上,两个人在人群里走,那个样子,一看就是成了!“ “那又怎么样!“ 老约翰也不甘示弱。 “我早上来拿药的时候,就看到莱恩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那可是订婚戒指!“ “戒指算什么!“ 玛莎大婶的声音更大了。 “我还看到莱恩抱著一个硕大的泰迪熊,艾莉丝怀里抱著一袋金鱼!那明显就是在星火祭上约会了!“ “那也不能说明你比我先知道!“ 老约翰的大嗓门和玛莎大婶的大嗓门在前厅里迴荡,震得药柜上的玻璃瓶都跟著颤了颤。 其他居民看著他们两个爭吵,脸上都掛著笑容。 这种爭吵不是那种真的生气的爭吵,是那种开心的、欣慰的、带著祝福意味的爭吵。 老约翰突然转头看著莱恩,一脸得意。 “莱恩!你说!是不是我最先知道的!“ 莱恩笑了一声。 “约翰叔,您確实很早就知道了。“ “哈哈哈!看吧!“ 老约翰得意地看著玛莎大婶。 “我就说吧!我是第一个知道的!“ “你怎么是第一个!“ 玛莎大婶不服气。 “我明明——“ “我从莱恩把艾莉丝带回来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老约翰打断了她的话,大嗓门响彻整个前厅。 “那天莱恩谎称艾莉丝是他远房表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两个人肯定会成为未婚夫妻!“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和笑声。 “哈哈哈!约翰叔果然厉害!“ “从那时候就看出来了!“ “真是薑还是老的辣啊!“ 玛莎大婶瞪著老约翰,但脸上还是掛著笑容。 “好好好,算你厉害!“ 然后她转头看著莱恩和艾莉丝,眼睛里写满了欣慰。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明年的婚礼,我一定要做最大最好看的婚礼蛋糕!“ “我也要送最好看的花!“罗莎大婶在旁边喊道。 “我要送最好的布料!“老约翰也不甘示弱。 “我要送最好的果酱!“杂货铺老板也加入了进来。 居民们七嘴八舌地说著,前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听著这些祝福的话,看著这些真诚的笑容,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脸红得透亮,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和慌乱。 她想要表现得端庄,想要表现得淑女,想要表现得像个“坏女人“一样从容不迫。 但是—— 但是她做不到。 她只能站在那里,小声地、小声地说著“谢谢“,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莱恩身上。 莱恩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正在和居民们说著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温和,脸上带著那个淡淡的、温和的笑容。 “谢谢大家的祝福。我和艾莉丝会好好过日子的。“ 艾莉丝听著他的话,看著他的侧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股暖流从她的心臟出发,流遍了她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跟著暖了起来。 莱恩先生—— 当眾说了。 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他们是未婚夫妻。 说他们明年要结婚。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站在柜檯后面,双手攥著裙摆,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莱恩先生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他们是未婚夫妻。 说他们明年要结婚。 这、这——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还在和居民们说著话,脸上带著那个温和的笑容。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掌的温度透过裙子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带著一点薄茧的触感。 那个触感让艾莉丝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紫色的眼睛看著围在柜檯前的居民们,看著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看著他们眼睛里的祝福。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真诚。 “我和莱恩先生,会好好过日子的。“ 前厅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太好了!“ “小艾莉丝终於开口了!“ “你们两个一定要幸福啊!“ 玛莎大婶走上前,伸手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她的手很大,很温暖,握著艾莉丝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 “小艾莉丝,你要好好照顾莱恩啊。这小子啊,平时看起来挺靠谱的,但有时候也会犯傻。“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我、我会的。“ “还有啊。“ 玛莎大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大。 “你要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你看你现在,虽然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但还是太瘦了。“ 艾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確实,她现在虽然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但还是有点瘦。 “我会多吃的。“ “乖。“ 玛莎大婶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头看著莱恩,眼睛里写满了警告。 “莱恩,你要好好照顾艾莉丝。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会放过你!“ 莱恩笑了一声。 “我不会的,玛莎大婶。“ “那就好。“ 玛莎大婶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约翰也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莱恩啊。“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在前厅里迴荡。 “我还记得你刚来到镇上的时候,整天一个人待在药铺里。我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莱恩笑了一声。 “多谢约翰叔关心。“ “关心什么呀!“ 老约翰摆了摆手。 “你能找到艾莉丝这么好的姑娘,是你的福气!“ 然后他转头看著艾莉丝,眼睛在厚底眼镜后面眯成了两条缝。 “小艾莉丝,你可要好好管著莱恩。这小子啊,有时候太闷了,你要多让他说说话,別让他一个人闷在心里。“ 艾莉丝点了点头。 “我会的,约翰叔。“ “乖。“ 老约翰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玛格丽特太太也走上前。 老妇人拄著拐杖,脸上掛著慈祥的笑容。 “艾莉丝,莱恩,恭喜你们。“ 她的声音很温柔,和老约翰、玛莎大婶的大嗓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两个啊,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 艾莉丝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她看著玛格丽特太太,看著她脸上那个慈祥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您,玛格丽特太太。“ “不用谢。“ 玛格丽特太太伸手摸了摸艾莉丝的头髮。 “你是个好孩子。莱恩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地说: “是我的福气。“ 玛格丽特太太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啊,都是彼此的福气。“ 然后,罗莎大婶也走上前。 她把手里那一大束鲜花递给艾莉丝。 “小艾莉丝,这是送给你的。“ 艾莉丝接过花束,鼻尖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混著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清晨露水的味道。 “好香。“ “那当然!“ 罗莎大婶一脸得意。 “这可是我今天早上刚摘的!“ 艾莉丝抱著花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谢谢罗莎大婶。“ “不用谢不用谢!“ 罗莎大婶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明年结婚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你们准备最好看的花!“ “谢谢。“ 艾莉丝的声音很真诚。 然后,杂货铺老板也走上前。 第158章 眾人面前的確认(下) 他把手里的小篮子放在柜檯上。 “这是我店里最好的果酱和蜂蜜,你们拿去吃。“ 艾莉丝看著篮子里的果酱和蜂蜜,眼睛里写满了感激。 “谢谢您。“ “不用谢。“ 老板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啊,要幸福。“ “会的。“ 艾莉丝点了点头。 居民们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铜铃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叮铃——“ “叮铃——“ “叮铃——“ 每一次响起,都代表著一个居民的离开。 最后,前厅里只剩下莱恩和艾莉丝两个人。 柜檯上堆满了居民们送来的东西。 麵包、果酱、蜂蜜、鲜花、水果—— 还有一些小礼物,像是手工编织的围巾、刺绣的手帕、雕刻的木製小摆件。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看著这些东西,眼眶又有点湿润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 “嗯?“ “大家都好好。“ 莱恩笑了一声。 “是啊,大家都很好。“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所以,我们也要好好过日子。“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莱恩先生。“ “嗯?“ “我、我刚才——“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我刚才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好不好?“ 莱恩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个温柔的笑。 “很好。“ “真的?“ “真的。“ 莱恩的手从她的头髮移到她的脸颊,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捏了捏。 “我们的艾莉丝小姐,表现得很好。“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双手攥著裙摆,小声地说: “我、我本来想表现得端庄一点的,像个淑女一样。但是、但是——“ “但是?“ “但是大家一来,我就、就——“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变得好害羞。“ 莱恩笑了一声。 “害羞也很可爱。“ “真的?“ “真的。“ 莱恩的手指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下巴,轻轻地抬起她的脸。 “我们的艾莉丝小姐,不管是端庄的样子,还是害羞的样子,都很可爱。“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和宠溺。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莱恩先生是坏蛋。“ “嗯,我是坏蛋。“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笑意。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开始整理柜檯上的东西。 “来,我们把这些东西收拾一下。“ “嗯。“ 艾莉丝也开始帮忙。 两个人並排站在柜檯后面,一起整理著居民们送来的东西。 麵包放进厨房的橱柜里。 果酱和蜂蜜放进储藏室。 鲜花插进花瓶里,放在柜檯上。 水果洗乾净,放进果盘里。 小礼物整理好,放在二楼的臥室里。 两个人忙了一会儿,终於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看著插在花瓶里的鲜花,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的脸又红了。 因为她想起了那本书。 那本被她藏在小书桌里的、封面画著羞羞图案的小书。 那本书的最后一页,每次都会更新一些新的內容。 教她怎么做一个“坏女人“。 教她怎么让莱恩先生更加幸福。 教她怎么——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等下要去看看那本书最后一页更新了什么。 我要学著上面的方法,让莱恩先生更加幸福,更加开心。 更加的—— 属於艾莉丝大小姐。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正在整理药柜,背对著她,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双手攥著裙摆,脸上带著一个小小的、羞涩的、期待的笑容。 时间慢慢流逝。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那些光斑隨著时间的推移,慢慢地、慢慢地移动著。 从柜檯,移到药柜,再移到墙壁。 前厅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偶尔有居民路过,透过窗户往里看,看到莱恩和艾莉丝並排站在柜檯后面,脸上都会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然后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著: “真是一对璧人啊。“ “莱恩和艾莉丝,真般配。“ “明年的婚礼,一定要去看看。“ 艾莉丝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红晕就没消退过。 她站在柜檯后面,双手攥著裙摆,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但是,除了羞涩,她的心里还充满了幸福。 那种幸福,像是蜜糖一样,甜甜的,暖暖的,从她的心臟出发,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偷偷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还在整理药柜,动作很熟练,很自然。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艾莉丝看著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是她的莱恩先生。 是她的未婚夫。 是她明年要嫁的人。 艾莉丝在心里默默地念著这几句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著草药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的薄荷菸草味。 那个味道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她转过身,开始整理柜檯上的帐本。 动作很熟练,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时间继续流逝。 阳光慢慢地、慢慢地西斜。 那些光斑从墙壁移到地板,顏色也从明亮的金黄色,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前厅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不再是午后那种炙热的感觉,而是一种温暖的、舒適的感觉。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看著窗外的天色,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指针指向五点。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她转头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 “嗯?“ “已经五点了。“ 莱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掛钟。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走到门口,把那块“营业中“的小木牌翻了个面。 另一面写著“今日打烊“。 然后他关上了门。 厚重的橡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把外面的喧囂隔绝在外。 前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掛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莱恩转过身,看著站在柜檯后面的艾莉丝。 “累了吗?“ 艾莉丝摇了摇头。 “不累。“ “那就好。“ 莱恩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今天辛苦你了。“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不辛苦。“ 她低下头,双手攥著裙摆,声音小小的。 “能和莱恩先生在一起,一点都不辛苦。“ 莱恩笑了一声。 “我们的艾莉丝小姐,嘴巴越来越甜了。“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我、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莱恩的手从她的头髮移到她的脸颊,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捏了捏。 “我也是。能和艾莉丝在一起,是我最幸福的事。“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和温柔。 艾莉丝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声地说: “莱恩先生。“ “嗯?“ “我好幸福。“ 莱恩笑了一声。 “我也是。“ 第159章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上) 莱恩转身往前厅的药柜走去。 他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艾莉丝站在柜檯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还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然后,她转过身,往后门走去。 “莱恩先生,我去收衣服。“ “嗯,去吧。“ 莱恩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过来。 艾莉丝推开后门,走进后院。 夏日的傍晚,阳光已经不再那么炙热。 橘红色的余暉洒在后院里,给那些晾晒的衣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艾莉丝走到晾衣绳前,伸手去够那些衣服。 她的手指碰到布料,温温的,带著太阳晒过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艾莉丝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取下来,叠好,放进拿来的竹篮里。 先是她自己的裙子。 粉色的,白色的。 每一件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是莱恩的衬衫与浴衣。 深蓝色的,黑色的。 艾莉丝的手指碰到那些衬衫和浴衣,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浴衣,鼻尖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菸草的味道。 混著太阳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的气息。 艾莉丝的脸突然红了。 她赶紧把浴衣叠好,放进竹篮里。 然后是下一件。 衬衫。 艾莉丝拿起来,又忍不住闻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道。 薄荷菸草,混著太阳的温度。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 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看著莱恩先生的衣服,只是觉得要好好叠起来。 现在怎么—— 怎么总想闻一闻?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把黑色的衬衫叠好,放进竹篮里。 然后是最后一件衬衫。 艾莉丝拿起来,这次她没有闻。 她只是看著那件衬衫,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那是昨晚的画面。 莱恩露出他的胸膛。 然后......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然后她把衬衫叠好,放进竹篮里。 竹篮满了。 艾莉丝提起竹篮,转身往屋里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她推开后门,走进厨房,然后穿过厨房,走进前厅。 莱恩还在整理药柜。 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拿著一个琥珀色的玻璃瓶,正在检查標籤。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著竹篮,往楼梯走去。 木製的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艾莉丝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竹篮里的衣服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二楼,穿过走廊,推开臥室的门。 臥室里很安静。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皂的气息。 艾莉丝把竹篮放在床边,然后走到衣柜前。 她打开衣柜的门。 衣柜里,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左边掛著莱恩的衬衫、外套、长裤,色调大多是深沉的黑灰白蓝。 右边则是艾莉丝的裙子、衬衫、围裙,色彩明亮,粉的、白的、淡蓝的,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艾莉丝从竹篮里拿出第一件衣服。 是她自己的裙子。 她把裙子掛在衣柜右边,动作很轻,很小心。 然后是第二件。 粉色的裙子。 艾莉丝把它掛在淡绿色裙子旁边。 然后是第三件。 白色的衬衫。 艾莉丝把它掛好。 然后,她从竹篮里拿出了莱恩的衣服。 深蓝色的浴衣。 艾莉丝拿著那件浴衣,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看著那件浴衣,脑海里又冒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如果—— 如果她穿上莱恩先生的浴衣,会是什么样子? 那件浴衣对她来说肯定很大。 袖子会垂到手腕下面,衣摆会盖到小脚。 就像—— 就像那本书上画的那样。 女人穿著男人的浴衣,什么都不穿,只穿一件浴衣。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我、我在想什么呀! 艾莉丝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 我怎么能想这种事情! 我、我—— 我是不是真的变成坏女人了?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把深蓝色的浴衣掛在衣柜左边。 ...... 然后是最后一件。 灰色的衬衫。 艾莉丝拿起来,这次她没有多想。 她只是把衬衫掛在衣柜左边,和其他衬衫並排掛著。 然后,她关上了衣柜的门。 艾莉丝站在衣柜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看著莱恩先生的衣服,只是觉得要好好整理。 现在怎么—— 怎么总是会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艾莉丝的脸还是红红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著: 我是不是真的变成坏女人了? 特別是从昨晚和莱恩先生度过那个甜蜜的时光之后。 这种感觉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艾莉丝咬著下唇,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但是—— 但是转念一想。 反正我已经是莱恩先生的未婚妻了。 而且在那么多人面前,莱恩先生已经承认了。 说我们明年要结婚。 那、那—— 那我想这些事情,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艾莉丝的脸还是红红的,但心里突然安定了一些。 对啊。 我已经是莱恩先生的未婚妻了。 是他的人了。 那我想这些事情,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艾莉丝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一些。 她转过身,看著臥室里的摆设。 巨大的四柱床,铺著深蓝色的被褥。 床头柜上放著那个铜质圆盘小钟。 床头掛著在星火祭上买的狐狸耳朵和狐狸面具。 角落里放著那只一米多高的泰迪熊。 还有——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了胡桃木衣柜旁边的小书桌上。 那是莱恩先生专门给她准备的小书桌。 用来放她的东西。 艾莉丝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因为她想起来了。 那本书。 那本被她藏在小书桌抽屉里的、封面画著羞羞图案的小书。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像是一只小猫一样,悄悄地、悄悄地走到臥室门口。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往走廊外面看。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楼下传来的轻微声响。 那是莱恩在整理药柜的声音。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莱恩先生还在楼下。 她赶紧缩回头,关上门。 然后,她转过身,躡手躡脚地走到小书桌前。 小书桌是胡桃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润如玉。 桌面上放著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还有一个笔筒,里面插著莱恩先生给她的那只储墨式钢笔。 艾莉丝在小书桌前坐下。 第160章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下) 她的手放在抽屉的把手上,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著楼下的动静。 楼下还是那些轻微的声响。 莱恩先生还在整理药柜。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继续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著她的东西。 最上面的,是她的日记本。 那本封皮是用深褐色小牛皮做的日记本,摸起来细腻柔软,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香味。 艾莉丝拿起日记本,放在桌面上。 日记本的封面微微翻开,露出了第一页的內容。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 【今天莱恩先生也是香香的。】 艾莉丝看著那行字,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记得那天。 那是她第一次写日记的那天。 莱恩先生给了她这本日记本,还有那只储墨式的钢笔。 教她怎么写字,怎么记录生活。 然后她就写下了这句话。 因为那天,莱恩先生身上的味道特別好闻。 艾莉丝看著那行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然后,她回过神来。 她现在不是来看日记的。 她是来找那本书的。 艾莉丝把日记本放在一边,然后把手伸进抽屉里。 她的手指在抽屉里摸索著,越过一些小东西。 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抽屉的最底部。 那里,有一本小小的书。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手指碰到那本书的封面,触感是粗糙的纸张,还有一点凹凸不平的感觉。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本书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小小的书。 比她的日记本小一圈,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画著—— 画著一些羞羞的图案。 艾莉丝看著那个封面,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把书翻过来,让封面朝下,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段回忆。 那是她第一次得到这本书的回忆。 ——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那天,莱恩先生让她去採购一些食材。 艾莉丝提著菜篮,穿过青石板的街道,去了镇上的菜市场。 她买了一些新鲜的蔬菜,还有一些肉。 然后,她提著菜篮,往回走。 走到微光阁附近的那条巷子时,艾莉丝突然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那是一本小小的书。 暗红色的封面,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巷子的角落里。 艾莉丝停下脚步,看著那本书。 奇怪的是,巷子里明明有其他人路过,但好像没有人看到那本书。 大家都从那本书旁边走过,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弯腰去捡。 就好像—— 就好像那本书只有她能看到一样。 艾莉丝觉得很奇怪。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本书。 她的手指碰到书的封面,触感是粗糙的纸张,还有一点凹凸不平的感觉。 艾莉丝把书捡起来,翻到正面。 然后,她看到了封面上的图案。 那是—— 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姿势很亲密,很—— 很羞羞。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菜篮里的蔬菜和肉滚了出来,散落在地上。 艾莉丝顾不上菜篮,她赶紧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呜呜——“ 她在心里叫了两声,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这、这是什么书啊! 怎么封面上画著这种东西! 艾莉丝的手捂著脸,但手指之间留了一条小缝。 那条小缝刚好可以让她的眼睛看到外面。 她的眼睛透过那条小缝,看著掉在地上的书。 书因为掉落而翻开了。 翻开的那一页,画著更加劲爆的图案。 还有小人的图片。 还有文字解释。 艾莉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透过手指的缝隙,一眨一眨地看著那些图案和文字。 然后,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图上躺在下面的人,变成了莱恩先生。 而在上面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然后,两个人就按照图上的姿势、形態、方法、体位,开始了一休一休的小运动。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捂著脸的手指缝隙里,眼睛还在看著那本书。 看著那些图案。 看著那些文字。 然后,她的脑海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 莱恩先生躺在床上,黑色的头髮散在枕头上,黑色的眼睛看著她。 她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脸红得透亮。 然后—— 然后按照书上的方法,一下一下地—— 艾莉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捂著脸,但嘴角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时而羞涩。 时而慌乱。 时而跃跃欲试。 时而微微发颤。 她就这样站在巷子里,捂著脸,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著那本书,脑海里幻想著那些羞羞的画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慢慢西斜。 橘红色的余暉洒在巷子里,给那本掉在地上的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艾莉丝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还在幻想著那些画面。 莱恩先生的手,温热的,带著薄茧的,在她身上游走。 他的唇,贴著她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他的声音,低沉的,带著一点沙哑的,在她耳边说著什么。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捂著脸的手指缝隙里,眼睛还在看著那本书。 看著那些图案。 看著那些文字。 然后,她突然回过神来。 她猛地放下手,看著周围。 巷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艾莉丝看著远处的夕阳,脸上的红晕还没有退去,但多了一丝慌乱。 她在心里不断吐槽自己: 我、我、我好像—— 哎呀,不能想了! 莱恩先生还在等我买菜回来做饭! 不然就要被打屁股了! 艾莉丝赶紧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菜篮捡起来。 然后把散落的蔬菜和肉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菜篮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那本书。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的手像是出自本能一样,咻的一声,把那本书捡起来,塞进了菜篮的最底下。 用蔬菜和肉盖住。 艾莉丝提起菜篮,嘴角有些发软,但还是一蹦一跳地往微光阁的方向跑去。 那是她最喜欢、最幸福的方向。 她跑得很快,银色的长髮在身后飘扬。 她没有发现,在她走后不久,那片空间微微一颤。 然后便恢復了正常。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 回忆到这里,艾莉丝回过神来。 她坐在小书桌前,看著桌面上那本封面朝下的书,脸上还带著红晕。 那本书,就是那天她在巷子里捡到的。 后来,她把书藏在了这个小书桌的抽屉里。 藏在最底下。 因为书上的內容有点涩涩。 她不想让莱恩先生觉得她是一个小色女。 所以,一直藏著,不让莱恩先生发现。 即使莱恩先生也看不见。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本书翻过来。 封面朝上。 暗红色的封面,上面画著那些羞羞的图案。 艾莉丝看著封面,脸又红了一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封面上的书名上。 那是用花体字写的书名,字体很漂亮,但內容—— 內容让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艾莉丝看著那个书名,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坏女人。 她想起了那本书里的第一句话。 【坏女人都会欺负男人】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今天就欺负了莱恩先生。 趁他睡著的时候,偷偷亲了他。 还用舌头舔了他的嘴唇。 再加上昨晚她与莱恩先生发生的一切。 那、那—— 那她是不是已经算是坏女人了? 艾莉丝在心里这样想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然后,她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著这本书的简介。 艾莉丝的眼睛一行一行地看著那些文字。 【简介:在这个世界中,有很多人的相处方式是不一样的。有些人能用小小的动作就可以將一个人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让他无法离开。而有些人儘管提前准备万分,但最终还是会沦落为一个傻傻的追求者,只能看著心爱的人与別人一起幸福美满,自己还要献上祝福。你是哪个呢?其中的方法,如果时机恰好,就可以捕获心爱之人,让心爱之人更加爱你。而选错了或者方法错误,那就会让心爱之人离你远一分。你是选择执行还是远离?】 艾莉丝看完简介,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当然是想一直待在莱恩先生身边的呀。 当然是想让莱恩先生更加爱她。 当然是想—— 想成为那个能把莱恩先生完完全全绑在身边的人。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但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她看著那本书,看著那个简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161章 坏女人的装死小游戏(上) 艾莉丝坐在小书桌前,看著手里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书。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的边缘,触感是粗糙的纸张,还有一点因为翻阅而变得柔软的感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翻页。 一页,两页,三页。 书页在她的指尖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些羞羞的图案和文字在她眼前闪过,每一页都让她的脸红一度。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翻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 终於,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新的內容。 艾莉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著那一页,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一页的最上方,用花体字写著一行標题: 【坏女人的装死小游戏】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装、装死? 什么游戏? 她的视线往下移,开始看那些文字。 【这是一个適合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情趣游戏。通过剪刀石头布决定谁装死,输的人必须装死,贏的人可以用任何方法让装死的人有反应。谁先说不玩了,谁就输。输的人要答应贏的人一个小要求——当然,是睡觉时的小要求。】 艾莉丝看著那些文字,脸烧得能煎蛋。 睡、睡觉时的小要求? 那、那是什么要求? 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里,她和莱恩先生躺在床上,然后—— 然后按照书上说的,玩这个游戏。 如果她输了,莱恩先生会提什么要求? 如果莱恩先生输了,她又该提什么要求?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这个游戏的目的,是让你们体会彼此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当你装死时,你会看到对方为了让你有反应而做出的努力。那些努力,会让你明白,你在对方心中有多重要。同样,当对方装死时,你也会发现,自己有多在乎对方。这个游戏,能够更加增进两人的关係,让你们认清楚彼此在对方心中占据的地位。】 艾莉丝看著那些文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楞了一下。 体会彼此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 艾莉丝咬著下唇。 她知道自己在莱恩先生心中的地位。 莱恩先生对她很好,很温柔,很宠溺。 她也知道莱恩先生在自己心中占据的地位。 那是不可触动的地位。 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是她唯一的光。 所以—— 所以她有些牴触这个游戏。 因为她不需要通过游戏来確认这些。 她已经知道了。 艾莉丝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那一页的下方,还有一段文字: 【当然,如果你们的关係已经足够亲密,这个游戏也可以成为一种调剂。它会让你们的相处更加有趣,更加甜蜜。试试看吧,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艾莉丝看著那段文字,心里的牴触慢慢鬆动了一些。 更加有趣? 更加甜蜜? 她想起了昨晚和莱恩先生在床上的时光。 那些温暖的,甜蜜的,让她脸红心跳的时光。 如果—— 如果这个游戏能让莱恩先生更加开心,更加幸福—— 那、那——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那她好像也不是不能试试?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一页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幅小人图片。 图片上,画著两个人躺在床上。 一个人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样,身体僵直地躺在那里。 另一个人坐在旁边,手指戳著那个“睡著“的人的脸颊,表情有些焦急,又有些好笑。 图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记住,装死的人不能有任何反应。不能笑,不能动,不能说话。谁先破功,谁就输。】 艾莉丝看著那幅图片,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她躺在床上,闭著眼睛,装死。 莱恩先生坐在她旁边,手指戳著她的脸颊。 然后——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莱恩先生的手指带著薄茧的触感,戳在她脸上,痒痒的。 艾莉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捂住嘴巴,生怕笑出声来。 然后,她又想到另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里,莱恩先生躺在床上,闭著眼睛,装死。 她坐在他旁边,手指戳著他的脸颊。 然后—— 然后莱恩先生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我、我在想什么呀! 艾莉丝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 但是—— 但是她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看著那本书,看著那一页上的內容,心里慢慢做出了决定。 今晚。 今晚和莱恩先生玩一下这个游戏吧。 如果能让莱恩先生更加开心,更加幸福。 那就试试看。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书合上。 暗红色的封面重新出现在她眼前,上面那些羞羞的图案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艾莉丝的脸还是红红的。 她把书放进抽屉里,放在最底下。 然后,她拿起日记本,盖在书的上面。 最后,她关上了抽屉。 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艾莉丝站起身,转过身,看著臥室里的摆设。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香皂气息。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味道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推开门,走出臥室,穿过走廊,往楼梯走去。 木製的楼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艾莉丝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银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到一楼,穿过前厅的门,走进前厅。 莱恩还站在药柜前。 他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正在整理柜檯上的帐本。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艾莉丝。 然后,他楞了一下。 因为艾莉丝的脸上,掛著一个笑意盈盈的表情。 那个笑容很甜,很温柔,还带著一点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莱恩看著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好奇。 “看起来很开心。“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双手攥著裙摆。 “没、没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慌乱。 “就是、就是——“ “就是?“ 莱恩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就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 艾莉丝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是蚊子叫。 莱恩笑了一声。 “什么开心的事情?“ “不、不告诉你!“ 艾莉丝抬起头,瞪著他,脸上还带著红晕。 “这是秘密!“ 莱恩看著她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是秘密。“ 他的手从她的头髮移到她的脸颊,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我们的艾莉丝小姐的秘密,我不问。“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转过身,背对著莱恩。 “莱恩先生是坏蛋!“ 莱恩笑了一声。 “嗯,我是坏蛋。“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往柜檯走去。 “艾莉丝。“ “嗯?“ 艾莉丝转过身,看著他。 “去帮我买点东西回来。“ 莱恩从柜檯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钱袋,走到艾莉丝身边。 “买点土豆和牛肉,今晚我们吃土豆燉牛肉。“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土豆燉牛肉!“ 她最爱吃土豆燉牛肉了。 虽说莱恩先生的厨艺如今比不上她,可他做的土豆燉牛肉,味道却是无可挑剔,好吃到极点。 莱恩燉的土豆软糯入味,牛肉鲜嫩多汁,汤汁浓郁醇厚,就著白麵包一起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嗯。“ 莱恩笑著点了点头。 “再买点配菜回来,胡萝卜、洋葱,还有一些香料。“ “好!“ 艾莉丝甜甜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身往厨房走去。 她推开厨房的门,走到橱柜前,拿起那个小小的竹编菜篮。 那个菜篮是莱恩先生专门给她准备的,大小刚好,提起来不会太重。 艾莉丝提著菜篮,转身往前厅走去。 莱恩还站在柜檯前,手里拿著那个小钱袋。 艾莉丝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莱恩把钱袋放在她的手心里。 钱袋是棉布做的,摸起来软软的,里面装著硬幣,沉甸甸的。 艾莉丝的手指握住钱袋,触感是温暖的布料,还有一点莱恩先生手掌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 “我去了。“ “嗯,去吧。“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路上小心。“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温暖的,带著夏日午后的热度。 艾莉丝眯起眼睛,適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她提著菜篮,走出了微光阁。 门在她身后关上,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艾莉丝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著青石板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小镇的气息。 她转过身,看著微光阁的橡木大门。 门上掛著那块小木牌,上面写著“今日打烊“。 艾莉丝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转过身,提著菜篮,往镇上的菜市场走去。 青石板的街道在她脚下延伸,两旁是一栋栋19世纪欧式风格的建筑。 阳光洒在街道上,给那些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艾莉丝走得很轻快,银色的长髮在身后晃动。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 麵包店、杂货铺、花店、裁缝铺—— 每一家店铺的门口,都有居民在忙碌著。 艾莉丝走过麵包店时,玛莎大婶正在门口整理麵包。 她看到艾莉丝,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哟,小艾莉丝!“ 玛莎大婶的大嗓门在街道上迴荡。 “出来买菜啊?“ 第162章 坏女人的装死小游戏(下) 艾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玛莎大婶。 “嗯,玛莎大婶。“ 她的声音很甜,脸上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莱恩先生让我买点土豆和牛肉回去。“ “哎哟,土豆燉牛肉啊!“ 玛莎大婶一脸羡慕。 “莱恩那小子做的土豆燉牛肉可好吃了!你有福气啊,小艾莉丝!“ 艾莉丝的脸红了一度。 “谢、谢谢玛莎大婶。“ “不用谢不用谢!“ 玛莎大婶摆了摆手。 “小艾莉丝,再次恭喜你和莱恩啊!“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谢、谢谢——“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 玛莎大婶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明年的婚礼,我一定要做最大最好看的婚礼蛋糕!“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点了点头。 “谢谢玛莎大婶!“ 然后,她转身,提著菜篮,快步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玛莎大婶的笑声。 “哈哈哈,小艾莉丝害羞了!“ 艾莉丝的脸还是红红的。 她低著头,快步走著,银色的长髮在身后晃动。 然后,她路过了花店。 罗莎大婶正在门口整理花束。 她看到艾莉丝,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艾莉丝!“ 艾莉丝停下脚步,转过身。 “罗莎大婶。“ “出来买菜啊?“ “嗯。“ “恭喜你和莱恩啊!“ 罗莎大婶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艾莉丝的肩膀。 “你们两个啊,真般配!“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谢、谢谢罗莎大婶。“ “不用谢!“ 罗莎大婶笑得很开心。 “明年的婚礼,我一定要给你们准备最好看的花!“ “谢谢罗莎大婶!“ 艾莉丝甜甜地说。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一家又一家店铺,遇到一个又一个居民。 每一个居民看到她,都会露出笑容,都会说一句“恭喜“。 艾莉丝的脸一直红红的,但心里却充满了幸福。 那种幸福,像是蜜糖一样,甜甜的,暖暖的,从她的心臟出发,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走得很轻快,嘴角一直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终於,她走到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镇子的中心,是一个露天的广场。 广场上摆满了摊位,卖蔬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香料的—— 各种各样的摊位挤在一起,热闹极了。 空气里混著各种气味。 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生肉的腥味,香料的辛辣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鱼腥味。 艾莉丝走进菜市场,提著菜篮,开始寻找卖土豆和牛肉的摊位。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摊位,眼睛在那些蔬菜和肉上扫过。 终於,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卖蔬菜的摊位,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蔬菜。 土豆、胡萝卜、洋葱、西红柿——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了那些土豆上。 那些土豆很新鲜,表面还带著泥土,看起来刚从地里挖出来不久。 “小姑娘,要买点什么?“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她。 “我要买一些土豆,还有胡萝卜和洋葱。“ “好嘞!“ 摊主笑著点了点头。 “要多少?“ “土豆要五个,胡萝卜要三根,洋葱要两个。“ 艾莉丝的声音很清脆。 “好嘞!“ 摊主开始挑选蔬菜。 她挑了五个最大最圆的土豆,三根最粗最直的胡萝卜,还有两个最饱满的洋葱。 然后,她把这些蔬菜放进艾莉丝的菜篮里。 “一共三个铜幣。“ 艾莉丝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三个铜幣,递给摊主。 铜幣在阳光下闪烁著暗淡的光泽。 摊主接过铜幣,笑著说: “谢谢啊,小姑娘。“ 然后,她突然楞了一下。 她看著艾莉丝,眼睛眯了起来。 “哎哟,你是不是微光阁那个小艾莉丝?“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我是。“ “哎哟!“ 摊主的脸上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 “我听说了!你和莱恩要结婚了!“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嗯——“ “恭喜恭喜!“ 摊主笑得很开心。 “你们两个啊,真般配!莱恩那小子可是个好人,你跟著他,有福气!“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摊主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我们会的。“ 然后,她提著菜篮,转身离开了那个摊位。 她继续在菜市场里走著,寻找卖肉的摊位。 终於,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卖肉的摊位,摊位上掛著各种各样的肉。 猪肉、牛肉、羊肉——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了那些牛肉上。 那些牛肉很新鲜,顏色鲜红,纹理清晰。 “小姑娘,要买点什么?“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手里拿著一把大刀。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他。 “我要买一些牛肉。“ “要多少?“ “要一斤。“ “好嘞!“ 摊主放下大刀,开始挑选牛肉。 他挑了一块最好的牛肉,放在案板上,然后拿起大刀,开始切。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然后,摊主把切好的牛肉用油纸包起来,递给艾莉丝。 “一共六个铜幣。“ 艾莉丝打开钱袋,从里面拿出六个铜幣,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铜幣,笑著说: “谢谢啊,小姑娘。“ 然后,他也楞了一下。 “哎哟,这不是微光阁那个小艾莉丝?“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我是。“ “哎哟!“ 摊主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听说了!你和莱恩要结婚了!“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嗯——“ “恭喜恭喜!“ 摊主笑得很开心。 “莱恩那小子可是个好人!你跟著他,有福气!“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摊主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啊,好好过日子!“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我们会的。“ 然后,她提著菜篮,转身离开了那个摊位。 菜篮里,装著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那包用油纸包著的牛肉。 艾莉丝提著菜篮,往香料摊位走去。 她买了一些香料——月桂叶、百里香、黑胡椒—— 然后,她提著菜篮,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菜市场,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路上,她又遇到了好几个居民。 每一个居民看到她,都会露出笑容,都会说一句恭喜。 艾莉丝的脸一直红红的,但心里却充满了幸福。 她走得很轻快,嘴角一直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终於,她走到了微光阁门口。 她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前厅里,莱恩还站在柜檯前,正在整理帐本。 听到铜铃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艾莉丝提著菜篮,站在门口,脸上带著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回来了。“ 莱恩看著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嗯,回来了。“ 他放下帐本,走到艾莉丝身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菜篮。 “买到了?“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土豆、牛肉、胡萝卜、洋葱,还有香料 ,都买到了。“ 莱恩提著菜篮,往厨房走去。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银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们走进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莱恩把菜篮放在料理台上,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 土豆、胡萝卜、洋葱、牛肉、香料—— 都很新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挑得不错。“ 艾莉丝站在他身边,脸上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嗯!我挑了最好的!“ 莱恩转过身,看著她。 然后,他突然注意到,艾莉丝的脸上还带著一点红晕。 那红晕很淡,像是被太阳晒过一样,但又不太像。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 他伸手摸了摸艾莉丝的额头。 “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 “没、没有——“ “那怎么脸这么红?“ 莱恩的手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脸颊,手指轻轻地捏了捏。 “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低下头,双手攥著裙摆。 “没、没遇到什么事——“ “那为什么脸这么红?“ 莱恩的声音很温和,但带著一点追问的意味。 艾莉丝咬著下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她在路上遇到了好多好多居民,每一个居民都恭喜她和莱恩先生要结婚,所以她的脸一直红红的吧? 那、那太羞耻了!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低著头,不敢看莱恩。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大概猜到了。 今天在居民面前,他確认了他和艾莉丝的未婚夫妻关係。 那些居民肯定会恭喜艾莉丝。 而艾莉丝这个小姑娘,脸皮薄,被人恭喜几句,就会脸红。 莱恩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揉了揉艾莉丝的头髮。 “好了,不问了。“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他。 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感激。 “莱恩先生——“ “嗯?“ “谢谢你。“ 莱恩楞了一下。 “谢我什么?“ 艾莉丝的脸还是红红的。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蚊子叫。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未婚妻。“ 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艾莉丝,看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看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幸福,写满了感激,还写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艾莉丝拉进怀里。 艾莉丝的身体撞进他的胸膛,鼻尖碰到了他的衬衫。 薄荷菸草的味道涌进她的鼻腔,混著他身体的温度。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莱恩的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傻瓜。“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沙哑。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艾莉丝楞了一下。 “谢、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未婚妻。“ 莱恩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带著胸腔的震动。 “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 艾莉丝的眼眶突然湿润了。 她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了莱恩的腰。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声音闷闷的。 “我、我也想一直留在莱恩先生身边。“ “嗯。“ 莱恩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轻轻地拍著。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在厨房里,在阳光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慢慢西斜,橘红色的余暉洒进厨房,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第163章 小小的厨房小小的晚餐(上) 终於,莱恩鬆开了手。 “好了,我要开始做饭了。“ 艾莉丝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还带著红晕。 “嗯。“ “你去前厅休息一下。“ 莱恩转身,开始从菜篮里拿出那些食材。 “等会儿叫你吃饭。“ “我、我想帮忙——“ 艾莉丝的声音很小。 莱恩转过身,看著她。 “帮忙?“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我想帮莱恩先生做饭。“ 莱恩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 他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洗菜。“ “好!“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走到料理台前,开始从菜篮里拿出那些蔬菜。 土豆、胡萝卜、洋葱—— 她把这些蔬菜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 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带著一丝凉意的冲刷著那些蔬菜。 艾莉丝的手指伸进水流下,触感是冰凉的,带著夏日午后难得的清爽。 她拿起一个土豆,手指在水流下搓洗著。 土豆表面的泥土在她的手指下慢慢脱落,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光滑的表皮。 艾莉丝洗得很认真,很仔细。 每一个土豆都被她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点泥土残留。 然后是胡萝卜。 橘红色的胡萝卜在水流下显得格外鲜艷,表面还带著一点泥土的气息。 艾莉丝的手指在胡萝卜上搓洗著,把那些泥土洗掉。 然后是洋葱。 洋葱的表皮是淡紫色的,摸起来有点粗糙,还带著一点辛辣的气味。 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洗著洋葱,生怕把外面那层薄薄的皮洗破。 莱恩站在她身边,开始处理那包牛肉。 他把油纸打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牛肉。 牛肉的顏色很鲜艷,纹理清晰,还带著一点生肉特有的腥味。 莱恩拿起菜刀,开始切。 刀刃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牛肉被切成一块一块的。 每一块都大小均匀,厚度適中。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切菜声。 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生肉的腥味。 艾莉丝洗完了蔬菜,把它们放在料理台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莱恩。 莱恩正在切牛肉,动作很熟练,很流畅。 他的手指握著刀柄,手腕轻轻一转,刀刃就在案板上落下。 “咚——“ 一块牛肉被切下来。 “咚——“ 又一块。 艾莉丝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专注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莱恩先生做饭的样子,真好看。 她的脸又红了一度。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那本书上的內容。 那个装死小游戏。 今晚——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那个游戏。 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帮莱恩准备其他东西。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突然响起。 艾莉丝转过身,看著他。 “嗯?“ “帮我把那个大锅拿过来。“ 莱恩指了指掛在墙上的那个铜锅。 那是一个很大的铜锅,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闪烁著温润的金色光泽。 艾莉丝点了点头。 “好。“ 她走到墙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个铜锅。 但是—— 但是那个铜锅掛得有点高。 艾莉丝的手指只能碰到锅的边缘,却够不到掛鉤。 她又踮了踮脚尖,手指往上伸。 还是够不到。 艾莉丝的脸红了。 一米六几的身高。 她、她太矮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鬆地把那个铜锅取了下来。 艾莉丝楞了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薄荷菸草的味道。 混著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的气息。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因为莱恩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莱恩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把铜锅取下来。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够不到就叫我。“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著温热的温度。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点了点头。 “嗯、嗯——“ 莱恩笑了一声。 然后,他拿著铜锅,转身往灶台走去。 艾莉丝站在原地,捂著自己的耳朵。 好烫。 耳朵好烫。 她的脸烧得能煎蛋。 莱恩把铜锅放在灶台上,然后打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呼“的一声窜了起来,在锅底舔舐著。 莱恩拿起一个小罐子,从里面舀出一勺猪油,放进锅里。 猪油在高温下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 然后,莱恩把切好的牛肉倒进锅里。 “滋啦——“ 牛肉碰到热油,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白色的水汽瞬间从锅里冒出来,混著牛肉的香味,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莱恩拿起木勺,开始翻炒牛肉。 牛肉在锅里翻滚著,表面慢慢变成褐色,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艾莉丝站在灶台旁边,看著锅里的牛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香啊。 莱恩炒了一会儿牛肉,然后把火关小。 “艾莉丝,把土豆拿过来。“ 艾莉丝赶紧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从料理台上拿起那些洗好的土豆。 莱恩接过土豆,拿起菜刀,开始削皮。 刀刃在土豆表面滑过,淡黄色的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 然后,莱恩把削好皮的土豆切成块。 每一块都大小均匀,方方正正的。 他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 “咚咚咚——“ 土豆块落进锅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莱恩拿起木勺,开始翻炒。 土豆块和牛肉混在一起,在锅里翻滚著。 然后,莱恩拿起胡萝卜,开始削皮、切块。 橘红色的胡萝卜块也被倒进锅里。 接著是洋葱。 莱恩把洋葱切成小块,倒进锅里。 洋葱的辛辣味瞬间在厨房里瀰漫开来,混著牛肉和土豆的香味。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著莱恩做饭,眼睛一眨不眨。 莱恩先生做饭的样子,真的好帅。 她的脸又红了。 莱恩炒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水壶,往锅里倒水。 水流倒进锅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水面慢慢上升,淹没了那些食材。 然后,莱恩拿起那些香料。 月桂叶、百里香、黑胡椒—— 他把这些香料一样一样地放进锅里。 香料的气味瞬间在厨房里爆发开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香味。 月桂叶的清香,百里香的辛辣,黑胡椒的刺激——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和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的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食慾大开的味道。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真的好香。 莱恩把火调大,盖上锅盖。 “现在要燉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著艾莉丝。 “大概要一个小时左右。“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你去前厅休息一下吧。“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我在这里看著。“ “我、我不想去前厅——“ 艾莉丝的声音很小。 “我想在这里陪著莱恩先生。“ 莱恩楞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 他点了点头。 “那你坐在那里吧。“ 他指了指厨房角落的那张小椅子。 那是一张很小的木椅子,平时用来放杂物。 艾莉丝走过去,坐在椅子上。 椅子有点矮,她坐下去,双脚刚好能碰到地面。 她看著莱恩的背影,看著他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木勺,不时地掀开锅盖看一眼。 第164章 小小的厨房小小的晚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锅里的汤汁慢慢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白色的水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混著浓郁的香味,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那香味越来越浓,越来越诱人。 艾莉丝坐在椅子上,看著莱恩,闻著那股香味,觉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太阳慢慢西斜。 橘红色的余暉从窗户里照进来,给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莱恩掀开锅盖,用木勺搅拌了一下。 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浓稠得像是糖浆一样。 土豆已经燉得软烂,用勺子轻轻一碰就碎了。 牛肉也燉得很烂,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 胡萝卜和洋葱也都燉得软软的,吸满了汤汁。 莱恩尝了一口汤。 浓郁的肉香混著土豆的软糯,还有香料的辛辣,在口腔里爆发开来。 味道刚刚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他转过身,看著艾莉丝。 “可以吃饭了。“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嗯。“ 莱恩笑著点了点头。 “去拿碗筷吧。“ “好!“ 艾莉丝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往橱柜走去。 她打开橱柜,拿出两个白瓷碗,还有两副刀叉。 然后,她转身,看著厨房里的摆设。 厨房不大,除了灶台、料理台、水槽,就只剩下角落里那张小小的橡木餐桌了。 那张餐桌很小,只能坐两个人。 桌面是橡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温润如玉。 艾莉丝走到餐桌前,把碗筷放在桌上。 莱恩端著锅,走到餐桌前。 他把锅放在桌子中央。 锅里的土豆燉牛肉还在冒著热气,浓郁的香味在厨房里瀰漫开来。 艾莉丝看著锅里的食物,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土豆已经燉得软烂,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绵软的內芯。 牛肉的顏色变成了深褐色,表面泛著油光,看起来又嫩又香。 胡萝卜和洋葱也都燉得软软的,顏色变得更加鲜艷。 汤汁是深褐色的,浓稠得像是糖浆,表面还漂著一层薄薄的油花。 “快坐下吧。“ 莱恩在餐桌的一边坐下。 艾莉丝在他对面坐下。 餐桌很小,两个人坐下后,距离很近。 艾莉丝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莱恩的膝盖。 她的脸又红了。 莱恩拿起勺子,开始往艾莉丝的碗里盛食物。 他先盛了几块土豆,然后是几块牛肉,还有一些胡萝卜和洋葱。 最后,他舀了一大勺汤汁,浇在那些食物上。 “吃吧。“ 莱恩把碗推到艾莉丝面前。 艾莉丝看著碗里的食物,眼睛亮得像是星星。 “谢谢莱恩先生!“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入口即化,软糯得像是云朵一样。 浓郁的汤汁渗进土豆里,带著牛肉的鲜香,还有香料的辛辣。 艾莉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吃! 真的好吃! 她又舀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燉得很烂,轻轻一咬就碎了。 肉质鲜嫩,汁水丰富,混著汤汁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发开来。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融化了。 太好吃了! 她又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 汤汁浓郁醇厚,混著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的味道,还有香料的辛辣。 那味道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艾莉丝喝完汤,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好吃——“ 她的声音里写满了满足。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喜欢就好。“ 他也开始吃饭。 他往自己的碗里盛了一些食物,然后拿起勺子,开始吃。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撞碗的声音。 窗外,夜色慢慢降临。 小镇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给街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厨房里,煤油灯也被点亮了。 橘黄色的光芒在厨房里蔓延开来,给那些家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艾莉丝吃得很开心,脸上一直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吃了一块土豆,又吃了一块牛肉,然后喝了一口汤。 每一口都让她觉得幸福极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放下勺子,看著艾莉丝。 “艾莉丝。“ “嗯?“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嘴角还沾著一点汤汁。 莱恩伸手,手指轻轻地擦掉她嘴角的汤汁。 “慢点吃,別噎著。“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嗯、嗯——“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刚才莱恩先生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嘴唇。 那触感,温热的,带著薄茧的,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赶紧舀了一勺汤,喝进嘴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是—— 但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容易害羞。 他继续吃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锅里的食物慢慢减少。 艾莉丝吃得很饱,她放下勺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饱——“ 她的声音里写满了满足。 莱恩也放下了勺子。 “吃饱了?“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莱恩先生做的土豆燉牛肉,真的好好吃!“ 莱恩笑了一声。 “喜欢就好。“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去洗碗。“ “我、我来洗!“ 艾莉丝赶紧站起来。 “莱恩先生做饭已经很辛苦了,洗碗的事情交给我!“ 莱恩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翘。 “好。“ 他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嗯!“ 艾莉丝拿起碗筷,转身往水槽走去。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冲刷著那些碗筷。 艾莉丝的手指在水流下搓洗著碗,把上面的油渍洗掉。 莱恩站在她身边,看著她。 厨房里的煤油灯光线很柔和,照在艾莉丝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她的银色长髮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像是月光一样。 莱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看著她专注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从当初那个瘦弱的、满身伤痕的、像是流浪小猫一样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健康自信且会笑的少女。 艾莉丝洗完了碗筷,把它们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莱恩。 “洗好了!“ “嗯,辛苦了。“ 莱恩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时间不早了,我们上楼休息吧。“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了。 上、上楼休息? 那、那—— 那就是要洗漱了? 那就是要睡觉了? 那就是要玩那个游戏了?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低著头,双手攥著裙摆。 “嗯——“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有些疑惑。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艾莉丝的声音很小。 莱恩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那我们上楼吧。“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但是,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莱恩转身,往门口走去。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出厨房,穿过前厅,往楼梯走去。 身后,厨房里的煤油灯还在燃烧著。 橘黄色的光芒照在那张小小的橡木餐桌上,照在那个空了的锅上,照在那些洗好的碗筷上。 空气里还残留著土豆燉牛肉的香味,混著煤油灯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这个家的温暖气息。 第165章 轻轻的一个吻(上) 木製的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艾莉丝跟在莱恩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的手指攥著裙摆,攥得紧紧的。 心跳很快。 真的很快。 快得她觉得莱恩先生一定能听到。 他们穿过走廊,走到臥室门口。 莱恩推开门。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臥室里还是那副熟悉的样子。 巨大的四柱床,铺著深蓝色的被褥。 床头掛著在星火祭上买的狐狸耳朵和狐狸面具。 角落里放著那只一米多高的泰迪熊。 床头柜上放著那个铜质圆盘小钟。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莱恩走进臥室,转身看著艾莉丝。 “进来吧。“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她走进臥室,莱恩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艾莉丝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心跳还是很快。 莱恩走到床边,点燃了油灯,然后坐了下来。 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过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艾莉丝咬著下唇,慢慢地走过去。 她在莱恩身边坐下。 床很软,她的身体陷进被褥里。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 臥室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那个铜质圆盘小钟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这个臥室的气息。 艾莉丝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眼睛看著前方,不敢看莱恩。 莱恩转过头,看著她。 这个小姑娘,坐得这么端正,像是在上课一样。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艾莉丝。“ “嗯?“ 艾莉丝转过头,看著他。 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紧张。 “你在紧张什么?“ 莱恩的声音很温和。 “我、我没有紧张——“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坐得这么僵硬?“ 莱恩伸手,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肩膀。 “放鬆一点。“ 艾莉丝的肩膀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我很鬆…… 不、不是,我、我很放鬆的 ——”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慌乱。 莱恩笑了一声。 “是吗?“ 他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背,轻轻地拍了拍。 “那为什么背挺得这么直?“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我、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著前方。 “好了,不逗你了。“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慢慢放鬆下来,背也不再挺得那么直了。 她坐在床边,双手还是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是关於那本书上的內容。 那个装死小游戏。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一度。 今晚——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那个游戏。 如果—— 如果她贏了。 如果莱恩先生输了。 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惩罚莱恩先生了。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该怎么惩罚莱恩先生呢? 书上说,输的人要答应贏的人一个小要求。 一个睡觉时的小要求。 艾莉丝咬著下唇,脑海里开始浮现各种画面。 她可以—— 她可以让莱恩先生允许她用小脚踩他的肚子。 莱恩先生的肚子摸起来硬硬的,但又不是那种硌人的硬,而是带著一点弹性的硬。 她的小脚踩在上面,触感肯定很舒服。 而且—— 而且莱恩先生的体温会透过她的脚底传上来,暖暖的,让她整个人都跟著暖起来。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或者—— 或者她可以让莱恩先生用手包裹她的小脚,然后慢慢地揉捏。 莱恩先生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手掌很宽。 她的小脚被他的手包裹住,就像是被一个温暖的茧包裹住一样。 他的手指会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地按压,会在她的脚趾间轻轻地滑过。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酥麻起来。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还有—— 还有她可以让莱恩先生亲吻她的后颈。 要亲好多好多次。 后颈是她很敏感的地方。 莱恩先生的唇贴在那里,温热的,柔软的,带著薄荷菸草的气息。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她怎么会有这些想法? 但是—— 但是如果莱恩先生贏了呢? 如果她输了呢?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莱恩先生贏了,他会提什么要求? 会不会—— 会不会让她做很坏很坏的事情? 比如—— 比如再次用手帮助莱恩先生解决那个问题。 就像昨晚那样。 她的手指握住那个地方,感受著它的温度,感受著它的跳动。 莱恩先生的呼吸会变得很急促,身体会变得很紧绷。 他会低声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 或者—— 或者莱恩先生会让她用脚。 用脚去触碰那个地方。 艾莉丝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 她白嫩柔软的小脚轻轻地踩在那个地方。 莱恩先生的身体会不会颤抖,会不会发出低沉的喘息。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不行不行。 太羞耻了。 真的太羞耻了。 但是—— 但是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更多画面。 莱恩先生还可以让她用其他的地方。 比如—— 比如——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坏了。 真的太坏了。 她怎么会有这些想法? 她、她不乾净了。 真的不乾净了。 艾莉丝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 但是—— 但是她越想越觉得。 不管是她贏了,还是莱恩先生贏了。 好像—— 好像她都是赚的。 如果她贏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欺负莱恩先生,可以让莱恩先生做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事情。 如果她输了,她可以让莱恩先生开心,可以让莱恩先生高兴,可以让莱恩先生幸福。 可以让—— 可以让莱恩先生在向她打完招呼后,然后在对她说晚安。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起了之前的晚上。 莱恩先生的小跟班戳她的小屁屁。 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幸福起来。 艾莉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所以—— 所以不管输贏,她都是赚的。 都是幸福的。 艾莉丝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脸上带著一个傻傻的笑容。 她的眼睛看著前方,但焦距却是散的,显然心思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莱恩转过头,看著她。 然后,他楞住了。 因为艾莉丝的脸上,掛著一个很奇怪的表情。 那个表情,有羞涩,有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幻想什么坏事一样的神情。 她的脸红扑扑的,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眼睛水光盈盈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一样。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好笑的情绪。 这个小姑娘,又在想什么? 他伸手,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第166章 轻轻的一个吻(下) “艾莉丝?“ 艾莉丝没有反应。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 莱恩的嘴角弯了起来。 “艾莉丝?“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艾莉丝还是没有反应。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恶作剧的情绪。 他凑近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气息。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啵——“ 一个轻微的声响。 莱恩的唇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离开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得像是蜻蜓点水一样。 但是—— 但是那个吻带来的触感,却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传遍了艾莉丝的全身。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焦距瞬间回到了现实。 她转过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莱恩。 莱恩的脸就在她眼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根睫毛。 他的黑色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脸。 他的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先生的气息。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 刚才莱恩先生亲了她? 亲了她的脸颊? 艾莉丝的手指颤抖著,慢慢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著莱恩先生唇的温度。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看著莱恩,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 虽然两人已经亲过了很多次,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两人也已经相互用手帮对方到达了幸福的高度。 但是,但是,这种先前还沉寂在幻想,下一刻被心爱的人用温柔而甜蜜的手段拉回现实的感觉,还是让她忍不住脸颊发烫。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 “嗯?“ 莱恩笑著看著她。 “你、你——“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你亲了我——“ “嗯,亲了。“ 莱恩点了点头,语气很轻鬆。 “因为你坐在那里发呆,叫你也不应,所以就亲了一下。“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好、好羞耻——“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指缝里传出来。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有什么好羞耻的?“ 他伸手,轻轻地拉开她的手。 “我们是未婚夫妻,亲一下脸颊,很正常。“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他。 紫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我刚才在想——“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在想什么?“ 莱恩好奇地问。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她总不能说,她刚才在想那个装死小游戏,在想如果她贏了要怎么惩罚莱恩先生,在想如果莱恩先生贏了会让她做什么坏事吧? 那、那太羞耻了!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莱恩先生抓包了一样。 就像是她在做坏事的时候,被莱恩先生当场抓住了一样。 艾莉丝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慢慢地往后倒去。 “啊——“ 她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然后,她的背撞在了床上。 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艾莉丝躺在床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很急促。 她的双脚还穿著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白色的绒毛,前面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艾莉丝的小脚在床边晃了晃。 然后,她用力一蹬。 “啪——“ 两只兔子拖鞋飞了出去,一只落在了地毯上,另一只飞得更远,落在了角落里那只泰迪熊的脚边。 艾莉丝躺在床上,整个人软趴趴的,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眼睛还是看著天花板。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整个人都楞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刚才—— 刚才他只是亲了她一下脸颊。 就一下。 轻轻的一下。 然后—— 然后艾莉丝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软趴趴的,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 小脚还蹬了一下? 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 如果只是亲一下脸颊,艾莉丝就会变成这副样子。 那如果—— 那如果此刻他做更多的事情呢? 比如—— 比如亲她的嘴唇。 比如亲她的脖子。 比如亲她的锁骨。 比如—— 莱恩的脸突然红了。 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里,艾莉丝躺在床上,软趴趴的,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看著他。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喘息。 她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颤抖,在他的亲吻下战慄。 她任由他摆弄,任由他触碰,任由他—— 莱恩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吸了一口。 再吸了一口。 他的脸还是红红的。 他在心里小声地骂自己。 莱恩,你在想什么? 你怎么能有这些想法? 你这个变態! 你这个色狼! 你这个禽兽! 莱恩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 但是—— 但是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艾莉丝软趴趴地躺在床上,一脸娇羞缠绵的样子。 她的眼睛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信任和依赖。 她任由他触碰,任由他亲吻,任由他——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不行。 真的不行。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莱恩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躺在床上的艾莉丝,此刻也慢慢回过神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看著天花板,但焦距已经回到了现实。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呼吸还是很急促。 她慢慢地挪动身体。 她的小脚在床上蹬了蹬,身体往床头的方向挪去。 她挪得很慢,像是一只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终於,她挪到了可以够到枕头的地方。 她伸出手,小手抓住了莱恩的枕头。 那个深蓝色的枕头,棉布材质,因为常年使用而稍微有些起球,但依然柔软。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枕头,然后用力一拉。 枕头被她拉进了怀里。 她抱著枕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一只小猫一样。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残留著莱恩的气息。 薄荷菸草的味道,混著一点淡淡的、属於他的体温。 那个味道涌进她的鼻腔,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 她的小脸还埋在枕头里,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看著莱恩,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和娇嗔。 然后,她憋出了一句话。 “莱恩先生是大坏蛋。“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鼻音,还有一点娇嗔的意味。 第167章 穿什么衣服呢(上) 莱恩楞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是大坏蛋?“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看著他。 “莱恩先生是大坏蛋,大色狼,大傻瓜,大笨蛋。“ 她一口气说了四个“大“。 语气娇嗔,像是在撒娇一样。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很可爱。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在艾莉丝身边坐下。 “我是大坏蛋,大色狼,大傻瓜,大笨蛋?“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调侃的意味。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脸还是埋在枕头里。 “那你为什么还要抱著大坏蛋的枕头?“ 莱恩伸手,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因、因为——“ 她的声音很小。 “因为大坏蛋的枕头很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莱恩笑了一声。 “很香?“ “嗯。“ 艾莉丝点了点头。 “有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莱恩先生的味道。“ 莱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艾莉丝,看著她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看著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髮。 “既然你这么喜欢我的枕头。“ 他的声音很温和。 “那今晚,你就抱著我的枕头睡吧。“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 “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 “那、那莱恩先生呢?“ 艾莉丝小声地问。 “莱恩先生睡什么?“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睡你的枕头。“ 艾莉丝楞住了。 “睡、睡我的枕头?“ “嗯。“ 莱恩点了点头。 “你抱著我的枕头,我睡你的枕头。公平。“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莱恩先生要睡她的枕头? 那、那—— 那莱恩先生就会闻到她的气息了?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枕头。 那个浅粉色的枕头,上面绣著小雏菊。 那个枕头上,残留著她的气息。 有香皂的味道,有头髮的味道,还有一点属於她的......。 莱恩先生要睡那个枕头。 要闻她的气息。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怎么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有些疑惑。 “不愿意?“ “不、不是——“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 “我、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羞涩。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莱恩看著她,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艾莉丝咬著下唇,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只是我的枕头上,有、有我的味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莱恩先生会不会觉得、觉得不好闻——“ 莱恩楞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会。“ 他的声音很温和。 “你的味道很好闻。“ 艾莉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真、真的吗?“ “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 “有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很舒服的味道。“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蜷缩起来。 “好羞耻——“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別害羞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时间不早了,洗漱完后我们该睡觉了。“ 艾莉丝慢慢地抬起头,看著他。 紫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的。 “嗯。“ 她点了点头。 莱恩看著躺在床上的艾莉丝。 她抱著他的枕头,小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她的银色长髮散落在床上,在油灯的光线下闪烁著微光。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像是熟透的苹果一样。 她的身体软趴趴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莱恩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她穿著那件棉裙。 裙摆因为她躺下的姿势而微微上移,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的小脚光著,脚趾头微微蜷缩著,像是五颗小珍珠一样。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冒出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里,他从她的小脚开始。 粉嫩的小脚丫,白嫩的脚踝,然后是光滑的小腿。 再往上,是柔软的大腿。 然后是—— 莱恩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真的要变成禽兽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我先去洗澡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等下再洗吧。“ 艾莉丝抱著枕头,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鼻音。 然后,她又憋出了几句话。 “莱恩先生是大色狼。“ “大笨蛋。“ “大傻瓜。“ “大坏蛋。“ 她一句一句地说,语气娇嗔,像是在撒娇一样。 莱恩听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你骂人的方式真像撒娇。“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调侃。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莱恩笑了一声,转身走向衣柜。 他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浴衣。 那是一套深灰色的浴衣,棉布材质,摸起来柔软舒適。 莱恩把浴衣搭在手臂上,转身看了艾莉丝一眼。 艾莉丝还抱著枕头,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著他。 莱恩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去洗澡了。“ “嗯。“ 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莱恩转身,走出了臥室。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关上了。 臥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个铜质圆盘小钟发出的轻微“滴答“声。 艾莉丝抱著枕头,躺在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油灯的光线很柔和,照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心跳还是很快。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莱恩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住了。 接著,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 那是浴室的门。 然后,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哗啦啦——“ 水流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撞击在浴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莱恩先生在洗澡了。 艾莉丝抱著枕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残留著莱恩的气息。 薄荷菸草的味道,混著一点淡淡的、属於他的体温。 那个味道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艾莉丝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身体还是软软的,像是没有力气一样。 她坐在床边,双脚垂在床沿,光著的小脚在空中晃了晃。 第168章 穿什么衣服呢(下) 她看著房间里的摆设。 油灯在床头柜上燃烧著,橘黄色的光芒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角落里的泰迪熊静静地坐在那里,脖子上的红色丝带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床头掛著在星火祭上买的狐狸耳朵和狐狸面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了地毯上。 那里躺著她刚才蹬飞的两只兔子拖鞋。 一只在地毯中央,另一只在角落里,就在泰迪熊的脚边。 艾莉丝看著那两只兔子拖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刚才真的很没出息。 被莱恩先生亲了一下脸颊,就变成那副软趴趴的样子。 还把兔子拖鞋蹬飞了。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的心里却涌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莱恩先生亲她了。 虽然只是脸颊。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下。 但是—— 但是那个吻带来的触感,还残留在她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艾莉丝伸手,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里好像还残留著莱恩先生唇的温度。 艾莉丝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想起了今晚的计划。 今晚——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那个装死小游戏。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脑海里又开始冒出那些画面。 如果她贏了,她要怎么惩罚莱恩先生。 如果莱恩先生贏了,他会让她做什么。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真的要烧起来了。 艾莉丝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然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游戏。 那她该穿什么衣服睡觉呢?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 她要选一件漂亮的睡衣。 要选一件让莱恩先生看了会心跳加速的睡衣。 艾莉丝从床上站起来。 她的小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看著地毯上的那只兔子拖鞋,慢慢地走过去。 她弯下腰,伸手捡起那只兔子拖鞋。 白色的绒毛摸起来软软的,前面的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在她的手指下晃了晃。 艾莉丝把兔子拖鞋放在地上,然后抬起一只小脚。 她的小脚白嫩嫩的,脚趾头微微蜷缩著。 她把小脚伸进兔子拖鞋里。 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她的小脚,温暖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艾莉丝穿好一只兔子拖鞋,然后看向角落里的另一只。 那只兔子拖鞋躺在泰迪熊的脚边,距离有点远。 艾莉丝穿著一只兔子拖鞋,另一只小脚光著,开始往角落里跳。 她一跳一跳的,像是一只小兔子一样。 光著的小脚在空中晃著,脚趾头微微张开,像是在跳舞一样。 她跳到角落里,弯下腰,捡起那只兔子拖鞋。 然后,她抬起光著的小脚,把它伸进兔子拖鞋里。 两只小脚都穿上了兔子拖鞋。 艾莉丝站在角落里,看著自己的小脚。 白色的兔子拖鞋,前面的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艾莉丝的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她转身,开始往衣柜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轻,像是一只小猫一样。 兔子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银色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她的淡绿色短袖棉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小腿。 她就这样走著,像是在跳舞一样。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身姿轻盈,像是一只蝴蝶在飞舞。 她的小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她走到衣柜前,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衣柜前,看著那扇巨大的胡桃木柜门。 柜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艾莉丝伸手,手指握住柜门的把手。 把手是黄铜做的,摸起来凉凉的,还带著一点金属的质感。 艾莉丝轻轻地拉开柜门。 柜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衣柜里的景象展现在她眼前。 艾莉丝看著衣柜里的摆设,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衣柜里,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左边掛著莱恩的衣服。 衬衫、外套、长裤,色调大多是深沉的黑灰蓝。 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掛在那里,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 右边则是艾莉丝的衣服。 裙子、衬衫、围裙,色彩明亮,粉的、白的、淡蓝的,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那些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掛在那里,散发著一股淡淡的香皂味。 而在中间的抽屉和隔层里——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了一个半开的小抽屉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著几件小巧的布料。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还有那种少女款式的、没有任何钢圈和海绵的小背心。 那是艾莉丝的贴身衣物。 艾莉丝看著那些贴身衣物,脸又红了。 她和莱恩先生的衣服放在一起。 就像是一家人一样。 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这是她和莱恩先生的衣服小屋。 充满著她和莱恩先生的味道。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和香皂的味道。 那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属於这个家的气息。 艾莉丝的嘴角弯得更大了。 她真的很幸福。 真的真的很幸福。 艾莉丝收回思绪,开始在衣柜里翻找。 她要选一件漂亮的睡衣。 要选一件让莱恩先生看了会心跳加速的睡衣。 艾莉丝的手指在那些衣服之间游走。 这件? 不行。 这件太普通了。 那件? 也不行。 那件不够可爱。 第169章 紫色的小睡裙(上) 艾莉丝挑来挑去,眉头微微皱起。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那件睡衣一定要特別才行。 一定要让莱恩先生看了就移不开眼睛才行。 艾莉丝继续翻找。 她的手指滑过一件又一件衣服。 棉布的,丝绸的,蕾丝的。 粉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 每一件都很漂亮。 但是—— 但是好像都不太適合今晚。 艾莉丝有些发愁。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件衣服。 那件衣服的质感和其他的不一样。 柔软,顺滑,摸起来像是在摸云朵一样。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把那件衣服拿出来。 那是一件紫色的小睡裙。 艾莉丝看著那件睡裙,眼睛越来越亮。 对了。 就是这件。 这件紫色的小睡裙。 这件睡裙也是在约翰叔那里定製的。 艾莉丝想起了那天。 那天,她和莱恩先生一起去约翰叔的裁缝铺。 莱恩先生说要给她定製几件睡衣。 艾莉丝当时很害羞,躲在莱恩先生身后,不敢说话。 约翰叔是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底眼镜,嗓门很大。 他看到莱恩先生带著艾莉丝来定製睡衣,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 然后,他给了莱恩先生一个“你懂我懂“的小眼神。 那个眼神让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赶紧躲在莱恩先生身后,不敢抬头。 莱恩先生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始和约翰叔討论睡衣的款式。 约翰叔拿出了好几块布料。 有棉布的,有丝绸的,还有蕾丝的。 顏色也有很多种。 粉色的,白色的,淡蓝的,还有紫色的。 艾莉丝躲在莱恩先生身后,偷偷地看著那些布料。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块紫色的布料上。 那块布料很特別。 顏色是淡淡的紫色,不是那种艷俗的紫,而是像薰衣草花田那种淡雅的紫。 布料的质感很柔软,摸起来像是在摸云朵一样。 上面还绣著精致的蝴蝶图案。 那些蝴蝶栩栩如生,像是要从布料上飞出来一样。 艾莉丝看著那块布料,眼睛移不开了。 莱恩先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他转过头,看著她。 “喜欢这块?“ 他的声音很温和。 艾莉丝的脸红了。 她点了点头。 “嗯。“ 莱恩先生笑了一声。 “那就用这块。“ 他对约翰叔说。 约翰叔又给了莱恩先生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然后,他拿起那块紫色的布料,根据莱恩提供的尺码,开始量尺寸。 艾莉丝站在那里,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能感觉到约翰叔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约翰叔量完尺寸,说过几天就能做好。 莱恩先生付了钱,然后带著艾莉丝离开了裁缝铺。 走在回家的路上,艾莉丝一直低著头,不敢看莱恩先生。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很羞耻的事情一样。 定製睡衣。 那是要穿著睡觉的衣服。 那是要在莱恩先生面前穿的衣服。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几天后,睡衣做好了。 莱恩先生去裁缝铺取回来,然后交给了艾莉丝。 艾莉丝打开包裹,看到了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睡裙很精致。 布料柔软顺滑,摸起来像是在摸云朵一样。 顏色是淡淡的紫色,像薰衣草花田那种淡雅的紫。 上面绣著精致的蝴蝶图案,那些蝴蝶栩栩如生,像是要飞出来一样。 领口和袖口都用蕾丝装饰,看起来既可爱又优雅。 裙摆到大腿中部,不长不短,刚刚好。 艾莉丝看著那件睡裙,心里涌起一股甜蜜的感觉。 这是莱恩先生给她定製的睡衣。 这是要穿著在莱恩先生面前睡觉的衣服。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把睡裙收进衣柜里,一直没有穿过。 因为—— 因为她觉得那件睡裙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她捨不得穿。 而且—— 而且穿那件睡裙在莱恩先生面前睡觉,她会很害羞的。 但是今晚—— 今晚不一样。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今晚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艾莉丝抱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嘴角弯了起来。 就穿这件。 今晚就穿这件紫色的小睡裙。 艾莉丝把睡裙放在床上,然后转身回到衣柜前。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半开的小抽屉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著她的贴身衣物。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还有那种少女款式的、没有任何钢圈和海绵的小背心。 艾莉丝看著那些贴身衣物,脸又红了。 今晚要穿什么贴身衣物呢? 艾莉丝咬著下唇,开始思考。 她想起了昨晚。 昨晚,她躺在莱恩先生身上睡觉。 莱恩先生抱著她,手臂环绕著她的腰。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身上传来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胸膛的起伏。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心跳的声音。 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艾莉丝的脸越来越红。 然后,她想起了那本书。 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 书上说,坏女人要懂得如何吸引男人的注意。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心跳加速。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移不开眼睛。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想起了书上的那些內容。 那些羞羞的內容。 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內容。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衣柜的门。 她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 今晚不穿了。 不穿那些贴身衣物了。 就像昨晚一样。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不穿贴身衣物。 只穿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然后—— 然后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然后—— 然后让莱恩先生抱著她睡觉。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想成为一个坏女人。 想成为一个能够吸引莱恩先生注意的坏女人。 想成为一个能够让莱恩先生心跳加速的坏女人。 想成为一个能够让莱恩先生移不开眼睛的坏女人。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关上了衣柜的门。 她转身,走向床边。 她拿起那件紫色的小睡裙,抱在怀里。 睡裙的布料很柔软,摸起来像是在摸云朵一样。 上面的蝴蝶图案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艾莉丝抱著睡裙,走向房间角落的穿衣镜。 那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镶嵌在胡桃木框架里。 第170章 紫色小睡裙(下) 镜面打磨得很光滑,能清晰地映出人的样子。 艾莉丝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穿著短袖棉裙。 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肩上,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脸颊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一样。 紫色的眼睛水光盈盈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一样。 她抱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整个人看起来既羞涩又期待。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今晚—— 今晚要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 然后穿上这件漂亮的紫色小睡裙。 然后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然后—— 然后让莱恩先生抱著她睡觉。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想起了那个游戏的规则。 两个人轮流装死。 另一个人要想办法让装死的人笑出来或者有反应。 如果装死的人笑了或者有反应,就算输了。 输的人要答应贏的人一个小要求。 一个睡觉时的小要求。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如果她贏了—— 如果莱恩先生输了—— 那她就可以提出一个小要求。 比如—— 比如让莱恩先生用手包裹她的小脚,然后慢慢地揉捏。 比如让莱恩先生亲吻她的后颈,要亲好多好多次。 比如让莱恩先生允许她用小脚踩他的肚子。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是—— 但是如果莱恩先生贏了呢? 如果她输了呢?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 拍。 如果莱恩先生贏了—— 那莱恩先生会提什么要求呢? 艾莉丝咬著下唇,脑海里开始冒出各种画面。 莱恩先生会不会—— 会不会让她再次用手帮他解决那个问题? 就像昨晚那样。 她的手指握住那个地方,感受著它的温度,感受著它的跳动。 莱恩先生的呼吸会变得很急促,身体会变得很紧绷。 他会低声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或者—— 或者莱恩先生会让她用脚? 用脚去触碰那个地方? 艾莉丝的脑海里冒出一个画面。 她白嫩柔软的小脚轻轻地踩在那个地方。 莱恩先生的身体会颤抖,会发出低沉的喘息。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太羞耻了。 但是—— 但是她的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更多画面。 莱恩先生还可能会让她用其他的地方。 比如—— 比如用嘴?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想起了书上的那些內容。 那些羞羞的、让她脸红心跳的內容。 书上说,坏女人要懂得如何取悦男人。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感到幸福。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离不开自己。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抱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整个人都在颤抖。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又觉得,不管是她贏了,还是莱恩先生贏了。 她都是赚的。 如果她贏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要求。 可以让莱恩先生做那些让她感到幸福的事情。 如果她输了,她可以让莱恩先生开心。 可以让莱恩先生感到幸福。 可以让莱恩先生更加爱她。 艾莉丝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所以—— 所以不管输贏,她都是幸福的。 艾莉丝抱著睡裙,在镜子前转了一个圈。 她的淡绿色短袖棉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的银色长髮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的小脚踩在地毯上,兔子拖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完一圈,停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嘴角带著一个甜甜的笑容。 整个人看起来既羞涩又期待。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幸福的感觉。 她真的很幸福。 真的真的很幸福。 能够遇到莱恩先生。 能够被莱恩先生温柔地对待。 能够和莱恩先生生活在一起。 能够成为莱恩先生的未婚妻。 艾莉丝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那些黑暗痛苦且绝望的日子。 她被关在笼子里,像是一件货物一样被展示。 她被鞭打,被烫伤,被烙上奴隶的印记。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下去。 会一直被当作货物一样对待。 会一直活在黑暗和痛苦中。 直到—— 直到那个雨夜。 直到莱恩先生出现。 直到莱恩先生把她带回家。 艾莉丝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伸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 不能哭。 今晚是开心的日子。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游戏。 今晚要让莱恩先生看到最漂亮的自己。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浴室方向传来了水流停止的声音。 水龙头被关上了。 莱恩先生洗完澡了。 艾莉丝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抱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莱恩先生洗完澡了。 等下就轮到她去洗澡了。 然后—— 然后她就要穿上这件漂亮的紫色小睡裙。 然后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抱著睡裙,站在镜子前,整个人都僵住了。 脚步声在臥室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吱呀——“ 莱恩走进臥室。 他穿著那套深灰色的浴衣,头髮还有些湿润,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洗澡后的红润。 身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薄荷香皂味,混著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薄荷菸草气息。 莱恩走进臥室,看到艾莉丝站在镜子前。 她抱著一件紫色的睡裙,整个人看起来既紧张又期待。 莱恩的嘴角弯了起来。 “我洗完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轮到你了。“ 艾莉丝转过头,看著他。 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 “嗯。“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第171章 装死游戏的前夕(上) 莱恩走到床边,在床上坐下。 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去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 “水温刚刚好。“ 艾莉丝抱著睡裙,慢慢地往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一只小猫一样。 兔子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 然后,她转过头,看著坐在床上的莱恩。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 “嗯?“ 莱恩看著她。 艾莉丝咬著下唇,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莱恩先生,洗快点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是、是我洗快点——“ 她慌乱地纠正自己。 “我、我会洗快点的——“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我等你。“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转身,抱著睡裙,快步走出了臥室。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停住了。 接著,传来了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门关上了。 臥室里又安静下来。 莱恩坐在床上,看著门的方向。 他的嘴角还带著笑容。 那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 莱恩躺在床上,头枕在艾莉丝的枕头上。 枕头上残留著艾莉丝的气息。 有香皂的味道,有头髮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她的体温。 那个味道让他整个人都跟著放鬆下来。 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艾莉丝的气息涌进他的鼻腔,让他整个人都跟著安定下来。 而在浴室里。 艾莉丝关上门,背靠著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脸还是红红的。 她抱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整个人都在颤抖。 浴室里很温暖。 空气里混著薄荷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先生的气息。 那个气息让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莱恩先生刚刚在这里洗澡。 他站在这里,脱掉衣服,然后走进浴缸。 温热的水包裹住他的身体。 他用香皂清洗身体,水流从他的肩膀滑落,滑过他的胸膛,滑过他的腹部,滑过他的——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真的要烧起来了。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把那件紫色的小睡裙放在置物架上。 她开始脱衣服。 她的手指握住淡绿色短袖棉裙的下摆,慢慢地往上拉。 裙子被脱下来,露出了她白嫩的身体。 她把裙子叠好,放在置物架上。 然后,她脱下了那件白色的小背心。 小背心被脱下来,露出了她小小的,但却是略显优美曲线的弧度。 她把小背心叠好,放在裙子旁边。 然后,她脱下了那条白色的小內裤。 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 她把小內裤叠好,放在小背心旁边。 现在,她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了。 艾莉丝站在浴室里,看著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全身赤裸,皮肤白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她的银色长髮散落在肩上,遮住了一部分身体。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脸又红了。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要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的。 要让自己变得香香的。 要让莱恩先生看到最漂亮的自己。 艾莉丝转身,走向浴缸。 浴缸里还残留著一些温水。 那是莱恩先生刚刚洗澡用的水。 艾莉丝伸手,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温热的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撞击在浴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流很快就充满了浴缸。 艾莉丝关上水龙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浴缸。 她的小脚先踩进水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小脚,温暖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艾莉丝慢慢地坐进浴缸里。 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 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跟著放鬆下来。 艾莉丝坐在浴缸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著薄荷香皂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莱恩先生的气息。 那个气息让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艾莉丝拿起香皂,开始清洗身体。 她先清洗手臂。 香皂在她白嫩的皮肤上滑过,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 然后是腿。 她的小手握著香皂,在小腿上慢慢地滑动。 香皂的触感很柔滑,带著一点薄荷的清凉感。 然后是身体。 她的小手握著香皂,在身体上慢慢地滑动。 滑过肩膀,滑过胸部,滑过腹部。 艾莉丝的脸越来越红。 她想起了今晚的计划。 今晚要穿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今晚不穿贴身衣物。 今晚要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 今晚要让莱恩先生抱著她睡觉。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小手握著香皂,在身体上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在想像。 想像今晚的场景。 想像莱恩先生抱著她的感觉。 想像莱恩先生的手臂环绕著她的腰。 想像莱恩先生的体温透过那件薄薄的睡裙传到她的身上。 想像—— 艾莉丝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真的要在浴缸里烧起来了。 艾莉丝加快了清洗的速度。 她用水衝掉身上的泡沫。 温热的水流从她的肩膀滑落,滑过她的身体,带走了所有的泡沫。 艾莉丝站起身,走出浴缸。 她拿起毛巾,开始擦拭身体。 毛巾很柔软,摸起来很舒服。 她先擦拭头髮。 银色的长髮被毛巾包裹住,水珠被吸走。 然后是身体。 她的小手握著毛巾,在身体上慢慢地擦拭。 擦过肩膀,擦过手臂,擦过腿。 艾莉丝擦乾身体,然后拿起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她看著那件睡裙,心跳又快了起来。 要穿上了。 要穿上这件漂亮的紫色小睡裙了。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睡裙套在身上。 柔软的布料滑过她的身体。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睡裙很合身。 领口刚好露出她白嫩的锁骨。 袖口用蕾丝装饰,看起来既可爱又优雅。 裙摆到大腿中部,不长不短,刚刚好。 第172章 装死游戏前夕(下) 艾莉丝穿好睡裙,转身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她,穿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淡淡的紫色,像薰衣草花田那种淡雅的紫。 上面绣著精致的蝴蝶图案,那些蝴蝶栩栩如生,像是要飞出来一样。 她的银色长髮还有些湿润,一缕一缕地贴在肩上。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整个人看起来既可爱又诱人。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莱恩先生看到了,一定会心跳加速的。 艾莉丝转了一个圈,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睡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裙摆扬起,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大腿。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突然意识到。 她现在—— 她现在里面什么都没穿。 只穿了这件薄薄的睡裙。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想成为一个坏女人。 想成为一个能够吸引莱恩先生注意的坏女人。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毛巾,开始擦拭头髮。 她要把头髮擦乾。 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 艾莉丝擦了很久,直到头髮不再滴水。 然后,她放下毛巾,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穿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银色的长髮虽然还有些湿润,但已经不再滴水了。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整个人看起来既可爱又诱人。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了起来。 准备好了。 她准备好了。 准备好去见莱恩先生了。 准备好和莱恩先生玩装死小游戏了。 准备好让莱恩先生抱著她睡觉了。 艾莉丝转身,走向浴室门。 她的小脚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到门口,手指握住门把手。 门把手是黄铜做的,摸起来凉凉的。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了门。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空气涌进浴室。 那股空气里混著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属於这个家的气息。 艾莉丝走出浴室,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往臥室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像是一只小猫一样。 她的小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的银色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紫色小睡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她就这样走著,一步一步地往臥室走去。 她的心跳很快。 脸很红。 呼吸很急促。 她走到臥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门口,看著那扇关著的门。 门后面,是莱恩先生。 门后面,是她的未婚夫。 门后面,是她最爱的人。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臥室里的景象展现在她眼前。 油灯还在床头柜上燃烧著,橘黄色的光芒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莱恩躺在床上,头枕在她的枕头上,眼睛闭著,呼吸很平稳。 他好像睡著了。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莱恩先生真好看。 真的真的很好看。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轮廓分明,线条流畅。 他的黑色头髮还有些湿润,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艾莉丝看著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走进臥室,轻轻地关上门。 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艾莉丝站在门口,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小手攥著睡裙的裙摆,攥得紧紧的。 她的脸红扑扑的。 心跳很快。 呼吸很急促。 她慢慢地往床边走去。 她走得很轻,像是怕惊醒莱恩先生一样。 她的小脚踩在地毯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走到床边,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莱恩先生真的睡著了吗? 还是在装睡? 艾莉丝咬著下唇,心里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莱恩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著站在床边的艾莉丝。 然后,他愣住了。 艾莉丝站在床边,穿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 淡淡的紫色,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上面绣著精致的蝴蝶图案,那些蝴蝶栩栩如生。 她的银色长髮还有些湿润,散落在肩上。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小手攥著裙摆,整个人看起来既羞涩又期待。 莱恩看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好漂亮。 真的好漂亮。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洗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很小。 “我、我洗好了——“ 莱恩看著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很漂亮。“ 他的声音很温和。 “这件睡裙很適合你。“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真、真的吗?“ “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 “很漂亮。“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低下头,不敢看莱恩。 “那、那个——“ 她的声音很小。 “莱恩先生——“ “嗯?“ “我、我洗好了——“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把身体洗得白白净净的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嗯,我知道。“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 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和期待。 “那、那我们——“ 她咬著下唇。 “我们可以玩那个游戏了吗?“ 莱恩愣了一下。 “什么游戏?“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就、就是——“ 她的声音很小。 “就是那个、那个装死小游戏——“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好笑的情绪。 装死小游戏? 这个小姑娘,又在想什么? “装死小游戏?“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调侃。 “什么是装死小游戏?“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就、就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两个人剪刀石头布,谁输了谁装死,然后另一个人要想办法让装死的人笑出来或者有反应——“ “如果装死的人笑了或者有反应,就算输了——“ “输的人要答应贏的人一个小要求——“ “一个睡觉时的小要求——“ 她一口气说完,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 莱恩听著她的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原来是这样。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可爱。 “好啊。“ 他的声音很温和。 “那我们就玩这个游戏吧。“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真的吗?“ “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 “不过——“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点调侃。 “如果你输了,你要答应我一个小要求喔。“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嗯、嗯——“ 她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 第173章 莱恩先生输了哦(上) 艾莉丝站在床边,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小手攥著紫色睡裙的裙摆,攥得紧紧的。 心跳很快。 脸很红。 呼吸很急促。 莱恩躺在床上,头枕在她的枕头上,看著她。 他的黑色眼睛里,倒映著她的身影。 “那我们开始吧。“ 他的声音很温和。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她的声音很小。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脚。 她还穿著那双兔子拖鞋。 白色的绒毛,前面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 艾莉丝弯下腰,伸手脱掉了一只兔子拖鞋。 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兔子拖鞋被她放在床边的地毯上。 她的小脚光著,白嫩嫩的,脚趾头微微蜷缩著。 艾莉丝站在床边,看著床上的莱恩。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把一只小脚抬起来,膝盖弯曲,放在床沿上。 床很软,她的膝盖陷进被褥里。 然后是另一只小脚。 艾莉丝的两只小手撑在床上,身体前倾。 她就这样,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慢慢地往床上爬。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银色的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紫色的小睡裙隨著她的动作轻轻飘动,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了一截白嫩的大腿。 她的小脚踩在被褥上,柔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她的小手撑在床上,手指微微用力,在被褥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莱恩的方向爬去。 她的呼吸很轻,带著一点紧张。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一样。 她的眼睛看著莱恩,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和期待。 她爬得很慢,像是在跳舞一样。 她的身姿慵懒,却又带著一点小心翼翼。 她的小脑袋微微扬起,银色的长髮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颊。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吸有些急促。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爬向莱恩。 莱恩躺在床上,看著爬向他的艾莉丝。 他的呼吸突然停住了。 这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怎么能这么可爱? 她穿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像是一只小猫咪一样往他这边爬。 她的动作慵懒,却又带著一点羞涩。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银色长髮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小手撑在床上,小脚踩在被褥上。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爬。 那副样子—— 那副样子既清纯又诱人。 既可爱又媚態万千。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艾莉丝终於爬到了莱恩身边。 她停住了动作,跪坐在床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小手撑在莱恩身体两侧的被褥上。 她的身体前倾,银色的长髮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莱恩的脸。 她的脸离莱恩很近,近到莱恩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 她的呼吸喷洒在莱恩的脸上,温热的,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她的眼睛看著莱恩,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颤抖。 莱恩看著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忍不住了。 真的忍不住了。 他突然伸手,手臂环绕住艾莉丝的腰。 “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然后,她的身体被莱恩拉进了怀里。 莱恩的手臂紧紧地环绕著她的腰,將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 艾莉丝的身体贴在莱恩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那个温度很高,透过薄薄的浴衣和睡裙,传到她的身上。 莱恩的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背,在她的脊背上慢慢地滑动。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隔著薄薄的睡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那个温度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莱恩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小蛮腰。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按压,感受著她腰肢的柔软。 艾莉丝的腰很细,他的手几乎能完全环绕住。 他的手指在她的腰上慢慢地滑动,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滑回左边。 那种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跟著兴奋起来。 艾莉丝躺在他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的手在她的腰上滑动。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酥麻起来。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颤抖。 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侧腰,然后慢慢地往上移。 他的手指隔著薄薄的睡裙,感受著她身体的曲线。 他的手滑过她的肋骨,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隨著他的触碰而变得急促。 他的手继续往上,滑到她的肩膀。 然后,他的手滑到她的后颈。 他的手指在她的后颈上轻轻地按压。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后颈是她很敏感的地方。 莱恩先生的手指在那里按压,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哭腔。 莱恩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她的头髮。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银色长髮里,感受著那柔软顺滑的触感。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髮里慢慢地滑动,从髮根滑到发梢。 那种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跟著放鬆下来。 艾莉丝的头髮很柔软,摸起来像是在摸丝绸一样。 还带著一点淡淡的香皂味,混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莱恩的手指在她的头髮里缠绕,然后轻轻地拉扯。 艾莉丝的头被他拉得微微后仰,露出了白嫩的脖颈。 莱恩看著她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他的唇贴在了她的脖颈上。 “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莱恩的唇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地吻著。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唇很温热,很柔软,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带著薄荷菸草的气息。 那个气息涌进她的鼻腔,让她整个人都跟著晕眩起来。 莱恩的唇从她的脖颈滑到她的下巴。 然后,他的唇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吻著。 左边的脸颊,右边的脸颊。 他的唇在她的脸上游走,留下一个又一个温热的吻。 艾莉丝躺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的小手攥著莱恩的浴衣,攥得紧紧的。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哭腔。 “你、你——“ 莱恩的唇终於移到了她的嘴唇上。 他的唇贴在她的唇上,温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他的唇很柔软,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 他轻轻地吻著她的唇,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的舌尖轻轻地舔过她的唇瓣。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莱恩的舌尖趁机探了进去。 他的舌尖在她的口腔里游走,感受著她口腔的温度。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小手攥著莱恩的浴衣,攥得更紧了。 她能感觉到莱恩先生的舌尖在她的口腔里游走。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酥麻起来。 莱恩吻了她很久,很久。 直到两个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鬆开了她的唇。 艾莉丝躺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软趴趴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她的脸红得透亮,眼睛水光盈盈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还残留著莱恩的气息。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哭腔。 “呜呜——“ 她在莱恩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撒娇一样。 “莱恩先生是大坏蛋——“ 她的声音娇嗔,带著一点埋怨。 “大色狼——“ “大笨蛋——“ “大傻瓜——“ 她一句一句地说,语气娇嗔,像是在撒娇一样。 莱恩听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是是是,我是大坏蛋,大色狼,大笨蛋,大傻瓜。“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点宠溺。 “那你还要和大坏蛋玩游戏吗?“ 艾莉丝在他怀里蹭了蹭。 “要——“ 她的声音很小。 “我、我要和莱恩先生玩游戏 ——“ 看著莱恩先生这副坏坏的样子,艾莉丝忽然萌生了好胜心,心底莫名冒出了一定要贏过他的衝动。 莱恩笑了一声。 “好,那我们开始吧。“ 他鬆开了环绕著她的手臂。 艾莉丝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眼睛还是水光盈盈的。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还残留著刚才那个吻的痕跡。 她坐在床上,看著莱恩。 “那、那我们剪刀石头布吧——“ 她的声音很小。 “谁输了谁装死——“ 莱恩点了点头。 “好。“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两只小手藏到身后。 她的小眉毛微微皱起,然后用力地往下压。 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想让莱恩先生感到慌乱。 这样,她就能贏莱恩先生了。 这是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上写的。 书上说,有些男人喜欢看自己心爱的女人有反差感。 因为这样可以让自己心爱的男人享受到不一样的风情。 甚至—— 甚至在那个方面会有著不一样的体验。 书上说,体验过的都说妙,都说好。 艾莉丝当然也想让莱恩先生体验不一样的风情。 所以,她便借著这个机会,施展一下这一招坏女人的小妙招。 艾莉丝的小眉毛用力地往下压,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然后,她把小嘴嘟了起来。 她的眼珠子咕嚕咕嚕地乱转,像是在想什么坏主意一样。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故意压低了一点,想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 “你、你准备好了吗——“ “我、我可是很厉害的——“ “你、你可不要输给我哦——“ 她一句一句地说,语气故意装得很凶。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整个人都楞住了。 这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在做什么? 她把小眉毛皱起来,小嘴嘟起来,眼珠子咕嚕咕嚕地乱转。 第174章 莱恩先生输了哦(下) 那副样子—— 那副样子不是凶。 那副样子是可爱。 真的很可爱。 可爱到让他整个人都跟著激动起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是熟透的苹果一样。 她的眼睛水光盈盈的,像是要滴出水来一样。 她把小手藏在身后,准备猜拳的样子。 那副样子煞是可爱。 可爱到有点激情澎湃了。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他在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我准备好了。“ “那我们开始吧。“ 艾莉丝点了点头。 “嗯。“ 她的小眉毛还是皱著,小嘴还是嘟著。 “那、那我们开始了哦——“ “剪刀——“ “石头——“ “布——“ 两个人同时出手。 艾莉丝出的是石头。 莱恩出的是布。 艾莉丝楞住了。 她输了? 她怎么会输了? 她明明想贏的。 她明明想让莱恩先生装死的。 艾莉丝的小嘴嘟得更高了。 “不、不算——“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埋怨。 “我、我还没准备好——“ “我们再来一次——“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再来一次。“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次一定要贏。 一定要让莱恩先生装死。 “剪刀——“ “石头——“ “布——“ 两个人同时出手。 艾莉丝出的是剪刀。 莱恩出的是石头。 艾莉丝又输了。 她的小嘴嘟得更高了,眼睛里都快要冒出泪花了。 “不、不算——“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哭腔。 “我、我——“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心疼的感觉。 这个小姑娘,真的很想贏。 真的很想让他装死。 那—— 那就让她贏吧。 莱恩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但是—— 但是在让她贏之前,他要先赚足手感。 要先满足一下自己內心的小久久。 莱恩突然伸手,手臂环绕住艾莉丝的腰,將她拉进怀里。 “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然后,她的身体又被莱恩抱在了怀里。 莱恩的手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摸著。 从左边摸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摸回左边。 他的手掌很温暖,隔著薄薄的睡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那个温度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颤抖。 “你、你在做什么——“ 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侧腰,然后在那里轻轻地蹭了蹭。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颤。 侧腰也是她很敏感的地方。 莱恩先生的手在那里蹭,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酥麻起来。 莱恩的手继续游走。 从侧腰滑到后腰,然后在那里轻轻地按压。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小手攥著莱恩的浴衣,攥得紧紧的。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哭腔。 “你、你——“ 莱恩的手从她的后腰滑到她的小蛮腰,然后在那里轻轻地捏了捏。 艾莉丝的身体又是一颤。 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莱恩的手继续游走。 从小蛮腰滑到她的肋骨,然后在那里轻轻地蹭了蹭。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莱恩的手从她的肋骨滑到她的肩膀,然后在那里轻轻地按压。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放鬆了一点。 但是—— 但是莱恩的手又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手臂,然后在那里轻轻地抚摸。 他的手指在她白嫩的手臂上慢慢地滑动,感受著她皮肤的柔软。 艾莉丝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 莱恩的手从她的手臂滑到她的小手,然后握住了她的小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让她的小手也跟著暖起来。 莱恩握著她的小手,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抚摸。 然后,他的手指滑到她的手心,在那里轻轻地画著圈。 艾莉丝的身体又是一颤。 手心也是她很敏感的地方。 莱恩先生的手指在那里画圈,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酥麻起来。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哭腔。 “你、你够了——“ “我们、我们要玩游戏的——“ 莱恩笑了一声。 “好,我们玩游戏。“ 他鬆开了她的小手。 然后,他的手又滑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感受著她脸颊的温度。 她的脸很烫,像是在发烧一样。 莱恩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蹭著。 从左边蹭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蹭回左边。 艾莉丝的脸更红了。 她的眼睛水光盈盈的,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撒娇的意味。 “你、你欺负人——“ 莱恩笑了一声。 “好好好,我不欺负你了。“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头髮,然后在她的头髮里轻轻地揉了揉。 “我们继续玩游戏吧。“ 艾莉丝在他怀里蹭了蹭。 “嗯。“ 她的声音很小。 莱恩鬆开了环绕著她的手臂。 艾莉丝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呼吸还是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看著莱恩,紫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涩。 “那、那我们继续吧——“ 她的声音很小。 莱恩点了点头。 “好。“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次一定要贏。 一定要让莱恩先生装死。 她把两只小手又藏到身后。 “剪刀——“ “石头——“ “布——“ 两个人同时出手。 艾莉丝出的是布。 莱恩出的是剪刀。 艾莉丝贏了。 她楞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我贏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 “莱恩先生,我贏了——“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嗯,你贏了。“ 艾莉丝兴奋地扑进了莱恩的怀里。 她的小手环绕住莱恩的脖子,整个人都掛在他身上。 “我贏了,我贏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兴奋和羞涩。 然后,她低下头。 “啵——“ 她的唇贴在了莱恩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很响的吻。 “啵——“ 她又在莱恩的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 又是一个很响的吻。 艾莉丝亲完,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 “嘿嘿嘿——“ 她笑著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你输了哦——“ 她的声音里带著得意。 “你、你要装死了——“ “然后我要想办法让你笑出来——“ “如果你笑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个小要求——“ 莱恩看著她那副样子,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 “那我现在开始装死了。“ 艾莉丝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嗯嗯——“ 她点了点头。 “莱恩先生快装死吧——“ 莱恩笑了一声。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呼吸变得很平稳。 就像是真的死了一样。 艾莉丝跪坐在床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现在—— 现在莱恩先生在装死。 她要想办法让莱恩先生笑出来。 如果莱恩先生笑了,他就要答应她一个小要求。 一个睡觉时的小要求。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她要提什么要求呢? 她想起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 书上说过很多种方法。 比如—— 比如让莱恩先生用手包裹她的小脚,然后慢慢地揉捏。 书上说,这样可以让女人感到很舒服,很幸福。 而且男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也会感到很满足。 因为这是一种很亲密的接触。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 或者—— 或者让莱恩先生亲吻她的后颈。 要亲好多好多次。 书上说,后颈是女人很敏感的地方。 男人的唇在那里游走,会让女人感到很酥麻,很幸福。 艾莉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或者—— 或者让莱恩先生允许她用小脚踩他的肚肚。 她想用她白嫩柔软的小脚,轻轻地踩在莱恩先生的肚子上。 感受他肚子的温度,感受他肌肉的线条。 书上说,这叫做“足吃粥“。 虽然她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书上说,这样做会很刺激,很兴奋。 艾莉丝的脸红得透亮。 还有—— 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那就是用小脚踩莱恩先生的脸颊。 书上说,有些男人很喜欢这样。 喜欢被自己心爱的女人用脚踩脸。 因为这样可以让他们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幸福感。 艾莉丝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又觉得很兴奋。 很期待。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行。 现在不能想这些。 现在要先让莱恩先生笑出来才行。 第175章 捉弄开始(上) 艾莉丝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他闭著眼睛,身体一动不动。 艾莉丝咬著下唇,心里的小九九活络了起来。 莱恩先生现在在装死。 她要想办法让他笑出来。 但是—— 但是看著这么好看又帅气的莱恩先生,艾莉丝突然有了一个小九九。 那就是—— 那就是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欺负莱恩先生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做那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了。 因为这是游戏的规则。 她要想办法让莱恩先生笑出来。 所以—— 所以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游戏。 都是为了让莱恩先生笑出来。 艾莉丝的脸红了。 而且,书上说,坏女人要懂得如何挑逗男人。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心跳加速。 要懂得如何让男人移不开眼睛。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爬到莱恩身边。 她的小手撑在床上,膝盖跪在床单上。 她慢慢地爬到莱恩的上方,低头看著他。 莱恩躺在那里,眼睛闭著,呼吸很平稳。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轮廓分明,线条流畅。 艾莉丝看著他,心跳越来越快。 她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嘴凑到莱恩的脸上方。 她轻轻地呼气。 温热的气息从她的嘴里呼出来,吹拂在莱恩的脸上。 那股气息带著一点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混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皂气息。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艾莉丝的呼吸吹拂在莱恩的脸颊上,吹过他的额头,吹过他的鼻樑,吹过他的嘴唇。 她的呼吸很轻,很柔,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地拂过他的皮肤。 艾莉丝看著他,小嘴嘟了起来。 艾莉丝的眼珠子咕嚕咕嚕地转了转。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低下头,嘴唇凑到莱恩的耳边。 “莱、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娇气。 “你、你再不动的话——“ “我、我就要亲你了哦——“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带著一点威胁的意味。 但是—— 但是她的心里却在偷笑。 她当然不会说这是她很想很想亲莱恩先生。 这就是个小藉口。 嘿嘿嘿。 艾莉丝说完,等了一会儿。 莱恩还是一动不动。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莱恩先生没有反应。 那—— 那她就可以亲了。 艾莉丝的脸红了。 她伸手,小手挽起自己的一小抹长发。 银色的长髮在她的手指间缠绕,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她把那抹长发挽在耳后,另一边的长髮垂落下来。 她低下头,银色的长髮垂落在莱恩的脸上方,几乎要碰到他的皮肤。 灯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她穿著那件紫色的小睡裙,跪坐在床上,身体前倾。 那副样子—— 那副样子媚態横生,却又娇气可爱。 万千风情不足以形容。 艾莉丝看著莱恩的脸,开始选择亲吻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莱恩的脸上方画著圈圈,像是在圈定一个位置。 额头? 不行,太普通了。 鼻尖? 也不行,不够特別。 嘴唇?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但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莱恩的脸颊上。 就这里吧。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唇慢慢地靠近莱恩的脸颊。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莱恩脸颊的温度。 那个温度透过空气传到她的唇上,让她整个人都跟著颤抖起来。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颤抖。 “我、我要亲了哦——“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 艾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 “啵——“ 她的唇贴在了莱恩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她的唇很柔软,带著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的唇在莱恩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感受著他皮肤的温度。 然后,她伸出小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刚才亲吻的位置。 湿润的触感在莱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艾莉丝舔完,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 莱恩还是一动不动。 但是—— 但是艾莉丝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兴奋的感觉。 因为,此刻她觉得这个装死小游戏真的很不错。 可以让女人光明正大地欺负男人。 可以让女人做那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 而且—— 而且只要男人不认输,女人就可以一直一直地玩弄男人。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 只要莱恩先生不认输,她就可以一直一直地欺负莱恩先生。 可以一直一直地做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事情。 艾莉丝的脸红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 那个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了新一轮的挑逗。 她伸出小手,手指轻轻地放在莱恩的额头上。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慢慢地滑动。 从额头滑到眉毛,然后在眉毛上轻轻地描绘著。 她的手指很轻,很柔,像是羽毛一样轻轻地拂过他的皮肤。 她的手指从眉毛滑到眼睛,然后在闭著的眼睛上轻轻地按压。 那种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跟著兴奋起来。 她的手指从眼睛滑到鼻樑,然后在鼻樑上轻轻地滑动。 从鼻樑滑到鼻尖,然后在鼻尖上轻轻地戳了戳。 她的手指从鼻尖滑到嘴唇,然后在嘴唇上停住了。 艾莉丝看著莱恩的嘴唇,脸又红了。 莱恩先生的嘴唇很好看。 薄薄的,线条流畅。 艾莉丝的手指在莱恩的嘴唇上轻轻地描绘著。 从上唇滑到下唇,然后又从下唇滑回上唇。 她的手指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一样。 艾莉丝的手指从莱恩的嘴唇滑到下巴,然后在下巴上轻轻地画著圈。 她的手指从下巴滑到脖子,然后在脖子上停住了。 艾莉丝看著莱恩的脖子,眼睛亮了起来。 脖子是很敏感的地方。 第176章 捉弄开始(下) 如果她在莱恩先生的脖子上做点什么,莱恩先生一定会有反应的。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 她的唇凑到莱恩的脖子上。 她轻轻地吹气。 温热的气息从她的嘴里呼出来,吹拂在莱恩的脖子上。 那股气息带著一点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混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皂气息。 温热的,柔软的,带著一点湿润的触感。 艾莉丝的呼吸吹拂在莱恩的脖子上,让他的皮肤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但是—— 但是莱恩还是一动不动。 咦? 居然连脖子都不怕痒。 艾莉丝想了想。 然后,她伸出小舌头。 她的小舌头轻轻地舔在莱恩的脖子上。 湿润的触感在莱恩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的小舌头很柔软,带著一点温热的触感。 艾莉丝舔完,抬起头,看著莱恩。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莱恩先生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艾莉丝咬著下唇,心里开始思考。 要怎么才能让莱恩先生笑出来呢? 她想了想。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可以用头髮。 用她的银色长髮去撩拨莱恩先生。 书上说,头髮是女人很好的武器。 可以用来挑逗男人,让男人心跳加速。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自己的一抹长发。 银色的长髮在她的手指间缠绕,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光。 艾莉丝把那抹长发放在莱恩的脸上。 然后,她开始慢慢地移动。 她的长髮在莱恩的脸上轻轻地滑动。 从额头滑到眉毛,然后在眉毛上轻轻地扫过。 她的长髮很柔软,摸起来像是在摸丝绸一样。 还带著一点淡淡的香皂味,混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 艾莉丝的长髮从眉毛滑到眼睛,然后在闭著的眼睛上轻轻地扫过。 她的长髮从眼睛滑到鼻樑,然后在鼻樑上轻轻地滑动。 从鼻樑滑到鼻尖,然后在鼻尖上轻轻地扫过。 她的长髮从鼻尖滑到嘴唇,然后在嘴唇上轻轻地扫过。 艾莉丝的长髮在莱恩的脸上游走,留下一道又一道柔软的触感。 但莱恩还是没有反应。 艾莉丝的小嘴嘟得更高了。 莱恩先生太厉害了。 居然连头髮都不怕痒。 艾莉丝看著莱恩,心里涌起一股不服输的感觉。 她一定要让莱恩先生笑出来。 一定要让莱恩先生有反应。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更大胆的主意。 她可以用身体。 用她的身体去蹭莱恩先生。 书上说,身体的接触是最直接的挑逗方式。 可以让男人感受到女人的温度,感受到女人的柔软。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 好羞耻。 真的好羞耻。 但是—— 但是她想成为一个坏女人。 想成为一个能够挑逗莱恩先生的坏女人。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趴在了莱恩的身上。 她的身体贴在莱恩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 那个温度很高,透过薄薄的浴衣和睡裙,传到她的身上。 艾莉丝的身体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她趴在莱恩的胸膛上,开始慢慢地蹭。 她的身体在莱恩的胸膛上轻轻地磨蹭。 从左边蹭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蹭回左边。 艾莉丝蹭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著莱恩。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 在经歷无数个方法后。 艾莉丝终於累了。 她趴在莱恩的胸膛上,整个人都软趴趴的,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光盈盈的。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她的身上香汗淋漓,紫色的小睡裙被汗水浸湿,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 她的银色长髮散乱地披在肩上,几缕髮丝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出温热的气息。 那股气息带著一点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混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皂气息。 还混著一点淡淡的汗水的味道。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膛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她满足了自己小小的幻想。 她光明正大地欺负了莱恩先生。 她做了所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事情。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膛上,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把自己玩瘫软了。 但是—— 但是莱恩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膛上,扬起小脸看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莱恩先生。 她的紫色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莱恩先生真的装得好像好像,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艾莉丝握起小粉拳,在心里有点愤愤地想著。 莱恩先生太厉害了。 居然能装得这么像。 她做了那么多事情,莱恩先生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转眼一想,莱恩先生继续装死的话,那她就可以继续玩弄莱恩先生了。 艾莉丝看著莱恩先生的脸庞,露出甜美的笑容。 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轮廓分明,线条流畅。 黑色的头髮散落在枕头上。 闭著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她可以继续欺负莱恩先生了。 可以继续做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事情了。 此刻的她累了,累得软趴趴的。 身上的紫色小睡裙被汗水浸湿,贴在她的身上。 她扭动了一下身体,想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睡裙隨著她的动作滑动,肩膀处的布料下垂,领口变得宽鬆。 因为艾莉丝没有穿小內內,领口下垂后,露出了一大片白嫩的肌肤。 如果莱恩此刻睁开眼睛的话,是可以看到两点梅花在风雪中娇艷欲滴的。 艾莉丝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她把小脸贴向莱恩先生的胸口。 那里有著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有著全世界最动听的旋律。 那是莱恩先生的小兔子在跳动的声音。 每天晚上,艾莉丝都是这样趴在莱恩先生的胸膛上入睡的。 听著那个砰砰砰的声音,她就能安心地睡著。 那个声音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温暖,感到被爱著。 艾莉丝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等休息够了,她就要继续狠狠地蹂躪一番莱恩先生。 要做更多羞羞的事情。 要让莱恩先生笑出来。 要让莱恩先生答应她一个小要求。 艾莉丝的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想著那些让她脸红的画面。 她的小脸贴在莱恩的胸膛上,感受著他胸膛的温度。 那个温度透过薄薄的浴衣传到她的脸颊上,温暖的,舒服的。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莱恩先生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涌进她的鼻腔。 那个味道混著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跟著放鬆下来。 艾莉丝闭著眼睛,等待著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砰砰砰的声音。 那个让她安心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艾莉丝的小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第177章 莱恩先生,死了?(上) 艾莉丝把小脸更用力地贴在莱恩的胸膛上。 她屏住呼吸,仔细地听著。 静。 很静。 静得让人心慌。 艾莉丝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砰砰砰的声音—— 那个熟悉的声音—— 不见了。 艾莉丝的心猛地一紧。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著莱恩。 莱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艾莉丝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推了推莱恩的肩膀。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一点疑惑。 莱恩没有反应。 他还是那样躺著,一动不动。 艾莉丝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 那个温度还在,但好像比刚才低了一些。 艾莉丝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 那种难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让她喘不过气来。 此刻的艾莉丝心里没有了任何羞涩的事情。 没有了任何装死小游戏的心思。 也没有了任何坏女人的想法。 她只想让莱恩先生醒过来。 只想听到那个熟悉的砰砰砰的声音。 艾莉丝伸手,用力地推了推莱恩的肩膀。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著一点急切。 莱恩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闭著,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 他的身体软软的,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艾莉丝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著他的脸颊。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轮廓分明,线条流畅。 她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嘴唇。 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双嘴唇还是那么柔软。 还带著一点淡淡的薄荷菸草的味道。 艾莉丝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方。 她想感受他的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的气息从他的鼻子里呼出来。 没有那种湿润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 艾莉丝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更大了,带著一点颤抖。 “莱恩先生,你醒醒!“ 她用力地推搡著莱恩的肩膀。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用力。 莱恩的身体隨著她的推搡而晃动。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任由艾莉丝推搡,却没有任何反应。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莱恩先生,我认输了!“ “我不玩了!“ “莱恩先生,你贏了!“ “快点醒来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切。 她的小手不停地推搡著莱恩。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莱恩还是没有反应。 艾莉丝停止了推搡。 她跪坐在床上,看著躺在床上的莱恩。 她的小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著。 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眼泪滴在莱恩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跡。 艾莉丝看著莱恩,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不会真的—— 不会真的死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艾莉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不会的。 不会的。 莱恩先生不会死的。 他只是在装死。 他只是在玩游戏。 他只是想贏她。 艾莉丝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 她伸手,再次把手指放在莱恩的鼻子下方。 她屏住呼吸,仔细地感受著。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艾莉丝的手指从他的鼻子移到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摸索著,想找到那个跳动的地方。 那个能证明他还活著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他的脖子上按压著。 左边,右边,中间。 她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砰砰砰的跳动。 没有那个证明他还活著的脉搏。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他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著。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看著莱恩,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 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莱恩先生会死。 不敢相信那个给予她一切的人会离她而去。 她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 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雨夜。 那天也是这样,黑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艾莉丝被装在一个粗麻布袋子里。 那个袋子很粗糙,磨得她的皮肤生疼。 袋子里很黑,很闷,充满了霉味和血腥味。 她蜷缩在袋子里,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地颤抖。 她的身上满是伤痕。 而在她的左侧肩胛骨下方,赫然烙印著一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 “柒號“。 那是她在笼子里的编號。 是她的价格標籤。 是她作为货物的唯一標识。 艾莉丝在袋子里听到了雨声。 听到了脚步声。 听到了那个奴隶贩子卡洛斯粗鲁的声音。 “银月族的小崽子。“ “这种货色在王都能卖个好价钱。“ “不过这小东西快死了,得赶紧出手。“ 艾莉丝听著那些话,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她要被卖掉了。 要被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要被一个陌生的人买走。 然后—— 然后继续被折磨,被虐待,被当成货物一样对待。 但最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好看的脸。 黑色的头髮,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人问她。 艾莉丝张了张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178章 莱恩先生,死了?(下)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之后的日子。 莱恩先生给她做了奶油蘑菇汤。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温热的,浓郁的,带著一点奶油的香味。 莱恩先生让她坐在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高背椅上。 那张椅子在她眼里就像是王座一样。 莱恩先生教她用勺子吃饭。 教她不要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进食。 教她要有尊严地活著。 艾莉丝想起了第一次洗澡。 那个巨大的猫脚搪瓷浴缸。 那些温热的水。 那股薰衣草精油香皂的味道。 莱恩先生用温水和香皂给她清洗身体。 他的手很温柔,动作很轻。 他没有嫌弃她身上的伤痕。 没有嫌弃她身上的污垢。 他只是一点一点地,耐心地给她清洗。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给她上药的场景。 他的手指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地涂抹著药膏。 那个药膏凉凉的,带著一点草药的味道。 他的手指很温暖,让她感到安心。 特別是那个奴隶印记。 莱恩先生在那个印记上涂了很多很多的药膏。 比涂在其他地方都要多。 他说:“疼吗?“ 艾莉丝说:“早就不疼了。“ 那是谎话。 那个印记是她的耻辱柱,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怎么可能不疼。 莱恩先生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默默地给她上药。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给她穿羊毛袜的场景。 那双灰白色的羊毛袜。 莱恩先生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小脚。 他的手很温暖,让她的小脚也跟著暖起来。 他把袜子套在她的小脚上,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说:“以后不许光脚走路。“ 艾莉丝点了点头。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给她量身定製的那件米白色的棉布长裙。 那件裙子虽然不是华丽的贵族礼服,但剪裁得体。 领口和袖口都绣著精致的小雏菊。 艾莉丝穿上那件裙子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真正的人。 不再是一个货物。 不再是一个奴隶。 而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给她系紫色髮带的场景。 莱恩先生的手指笨拙地在她的头髮里穿梭。 他把她的银髮拢在脑后,束成一个简单的马尾。 然后,他拿起那根紫色的髮带。 绕一圈,打结,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不完美,有些歪。 那个顏色和她的瞳孔是绝配。 深邃,神秘,高贵。 艾莉丝想起了她用第一次薪水给莱恩先生买菸草的场景。 那是镇上最贵的菸草。 金色的標籤上,烫金的“金叶“两个字。 莱恩先生收到那包菸草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感动。 他说:“你......“ 艾莉丝低著头,脸红扑扑的。 她说:“因为我想给莱恩先生买呀“ 莱恩先生酸涩的弯下了腰。 然后,莱恩先生给了她一个回礼。 那是一块用上好的黑胡桃木雕刻而成的胸牌。 边缘镶嵌著一圈细细的银丝,在火光下闪烁著微光。 而在木牌的正中央,用一种刚劲有力、却又透著优雅的花体字,刻著一行字: 【药剂师助理:艾莉丝】 而在名字的下方,还刻著一朵小小的紫苏花。 那是微光阁的徽记。 艾莉丝看著那块胸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她的身份。 那是莱恩先生给她的认可。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证明。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教她识字的场景。 他给了她一本封皮是用深褐色的小牛皮做的笔记本。 还有一只储墨式的钢笔。 他教她写字母,教她拼单词,教她写句子。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有耐心。 即使她写错了,他也不会生气。 他只是笑著说:“没关係,再来一次。“ 艾莉丝想起了她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字。 【alice ? ryan】 那是她的秘密。 是曾经那个不能说出口,却在纸上肆意生长的愿望。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发现她的嗅觉天赋的场景。 她能敏锐地分辨出龙鬚草清冽的蓝色气味与杂草浑浊的灰色气味。 她能精准且快速地从药草中剔除杂草。 莱恩先生看著她,眼睛里闪烁著惊讶和欣赏的光芒。 他说:“艾莉丝,你真厉害。“ 然后,他把后院药园的质检工作交给了她。 他还给她在店铺角落靠窗的位置安排了一个专属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巧的黄铜研钵,一根同样材质的小捣杵,一把银色的小镊子,一把迷你的黄铜天平,以及几个可爱的小玻璃瓶。 那是她的工作檯。 那是她在微光阁的位置。 艾莉丝想起了星火祭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穿著那件粉色的流光袍。 那件用蝉翼纱做的浴衣。 粉色的,带著白色落花暗纹的。 还有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 她戴著狐狸耳朵和狐狸面具。 她和莱恩先生一起逛集市。 一起吃苹果糖。 一起捞金鱼。 一起看烟花。 那天晚上,莱恩先生牵著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她的小手。 那天晚上,他们相互用手帮助对方到达了彼此。 那天晚上,他们相互亲吻了对方。 那是艾莉丝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那也是在昨天。 艾莉丝也想起了之前每天早上的场景。 她会在清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 她会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地切麵包、热牛奶。 她会给莱恩先生做早餐。 虽然她的厨艺还不够好,但莱恩先生总是笑著说:“很好吃。“ 艾莉丝想起了每天晚上的场景。 她会钻进莱恩先生的怀里。 她会把冰凉的小脚贴在他的腿上。 她会听著他胸膛里那个砰砰砰的声音入睡。 那个声音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温暖,感到被爱著。 艾莉丝想起了莱恩先生做的土豆燉牛肉。 那是她最爱吃的食物。 土豆软糯入味,牛肉鲜嫩多汁,汤汁浓郁醇厚。 就著白麵包一起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艾莉丝想起了后院那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 里面养著他们在星火祭上捞到的金鱼。 一条红將军,还有几条小金鱼。 每天,艾莉丝都会给它们餵麵包屑。 看著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幸福的感觉。 艾莉丝想起了那本书。 那本让她脸红心跳的书。 那本教她如何挑逗莱恩先生的书。 她按照书上的方法,做了很多羞羞的事情。 她用头髮撩拨莱恩先生。 她用身体磨蹭莱恩先生。 她用小脚踩莱恩先生。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游戏。 她以为莱恩先生只是在配合她。 她以为莱恩先生会一直陪著她。 艾莉丝想起了这近一年来的点点滴滴。 那些温暖的,幸福的,让她脸红心跳的时光。 那些让她从一个乾瘪瘦弱的奴隶,变成一个健康快乐的少女的时光。 那些让她从一个货物,变成一个有尊严人的时光。 而现在—— 现在那个给予她一切的莱恩先生——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艾莉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恐惧。 如果—— 如果莱恩先生真的死了—— 艾莉丝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拼命地摇著头,想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不会的。 莱恩先生不会死的。 他只是在装死。 他只是在玩游戏。 艾莉丝伸手,再次用力地推搡莱恩的肩膀。 “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你別嚇我!“ “我错了!“ “我不该玩这个游戏的!“ “我不该欺负你的!“ “莱恩先生,你快醒醒!“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 她的眼泪滴在莱恩的脸上,滴在他的胸膛上。 莱恩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隨著她的推搡而晃动,但他的眼睛始终闭著。 艾莉丝停止了推搡。 她跪坐在床上,看著莱恩。 她的小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想压抑住那些想要衝出来的哭声。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 不要。 她不要失去莱恩先生。 艾莉丝伸手,紧紧地抓住莱恩的手。 艾莉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很小,带著无尽的悲伤。 “莱恩先生,你不要离开我——“ “我、我会很乖的——“ “我会好好听话的——“ “我不会再调皮了——“ “我不会再玩那些游戏了——“ “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莱恩先生,你快醒醒——“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她趴在莱恩的胸膛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浴衣。 她伸手,轻轻地抚摸著他的脸颊。 最后抚摸到嘴唇,然后在嘴唇上停住了。 第179章 毁灭吧(上)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莱恩的嘴唇上。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顺著他的颧骨滑落,没入深蓝色的枕套里。 那双嘴唇曾经对她说过“艾莉丝“。 曾经对她说过“以后不许光脚走路“。 曾经对她说过“没关係,再来一次“。 曾经对她说过“很好吃“。 曾经在星火祭的夜晚,贴上她的嘴唇,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温热的,柔软的。 而现在—— 那双嘴唇微微张开著,没有温度,没有呼吸,就像是一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上残留的最后一个表情。 艾莉丝的手指在那双嘴唇上轻轻地磨蹭著。 她的眼神开始变了。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 那种东西从她的骨子里,从她的血液里,从她身为银月族亚人的种族本能里,翻涌而出。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莱恩先生—— 那么这个世界—— 还有什么用? 艾莉丝的眼泪还在流。 她的手指还在莱恩的嘴唇上磨蹭著。 她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混乱。 是非对错,她已经无心去想。 什么奴隶印记,什么笼子,什么卡洛斯,什么过去的噩梦——那些都不重要了。 什么微光阁,什么药剂店,什么镇上的人们——那些也不重要了。 什么坏女人的书,什么装死小游戏,什么羞羞的事情——那些更不重要了。 如果莱恩先生不在了—— 这些东西,全都没有意义。 全都—— 全都毁灭了吧。 艾莉丝的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开始闪烁。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壁炉里快要熄灭的余烬,在橘黄色的煤气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隨后,那光芒越来越亮。 不是之前出现过的红光。 是紫色的光。 深邃浓郁的、像是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被黑夜吞没前的那种紫。 那光芒从断角的截面渗透出来,顺著角的纹理蔓延,像是液体一样流淌,在她银色的髮丝间投下诡异的光影。 艾莉丝的眼睛也在变化。 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此刻正在被一种更浓烈的紫色所填满。 不是淡紫。 不是深紫。 而是一种带著萤光妖冶的、像是某种致命毒液被稀释在水晶中的紫。 那紫色从虹膜的最深处涌出,迅速蔓延到整个瞳孔,连眼白的边缘都泛起了淡淡的紫色微光。 她的眼泪还在流。 透明的泪水从那双泛著紫光的眼睛里淌出来,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莱恩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沉重。 那种沉重不是气压的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在臥室里缓缓扩散。 长毛地毯上的绒毛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拂著,微微摇晃。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的指针开始轻微地颤动,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角落里那面穿衣镜的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人在镜面上呼了一口气。 而那只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身体微微倾斜。 艾莉丝的手指从莱恩的嘴唇上移开。 她直起身子,跪坐在莱恩的身旁,低头看著他。 她的嘴角—— 弯了起来。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缕疯狂的笑意。 她在笑。 她在哭。 她的眼泪在流,嘴角在弯。 那副模样妖冶至极,又悲伤至极。 银色的长髮散落在她的肩上,被断角散发出来的紫光映照得泛起一层诡异的色泽。 她那件领口下垂的紫色睡裙,此刻像是和她浑然一体,紫色的布料、紫色的瞳光、紫色的角光—— 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所笼罩。 “毁灭吧。“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 “都毁灭吧。“ 她的眼泪滴落在莱恩的脸上。 一滴。 温热的。 两滴。 滚烫的。 三滴。 那滴眼泪砸在莱恩紧闭的眼皮上,顺著他的睫毛滑下来,像是他自己也在流泪。 ——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莱恩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拽出了深水。 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回笼。 首先是温度。 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那不是水。 是眼泪。 然后是触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僵硬,肌肉紧绷,心跳被压制到了一个极低的频率。呼吸几乎停滯,只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连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的生理运转。 这是他七岁时就学会的本事。 七岁。 那一年,他所在的村庄被战火波及。敌军的骑兵踏碎了篱笆,踩烂了菜地,用长矛挑翻了粮仓的屋顶。 他被父亲母亲塞进了地窖。 “不要动。“母亲的声音在他耳边迴响,“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动。不要哭。不要出声。“ 然后,地窖的门板被合上。 ...... 但敌军的士兵还是掀开了地窖的门板。 火把的光照进来。 七岁的莱恩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跳放到了最慢。 他的呼吸降到了最低。 他的肌肉完全鬆弛,像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士兵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死了个小鬼“,扔下了门板。 那是他第一次装死。 之后的岁月里,在战场上、在溃败的军队中、在敌后的泥泞里,这项技能救了他无数次。 后来他成了军医,成为了那个他。 不需要再装死了。 再后来他退役,回到雾嵐镇,开了微光阁。 更不需要装死了。 他以为这项技能会隨著时间而生锈。 他错了。 当他闭上眼睛,当他放鬆身体,当他告诉自己“装死“的那一刻—— 那种熟练的感觉瞬间涌了回来。 就像是游泳。 一旦学会,身体就永远不会忘记。 他的心跳自动放慢。 他的呼吸自动降低。 他的肌肉自动鬆弛。 他的意识自动沉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灰色地带。 他能感觉到艾莉丝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情——用头髮撩拨,用手指画圈,用身体磨蹭,用小脚踩踏。 他都感觉到了。 每一个触碰都让他的神经末梢跟著颤慄。 他差点笑出来。 不止一次。 特別是她用小脚踩他脸的时候。 那柔软的、温热的、带著一点汗水味道的小脚丫贴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角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抽动。 他咬住了舌尖。 用疼痛压住了笑意。 然后,他的意识越沉越深。 装死的本能接管了他的身体。 他不再是在“演“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催眠了。 心跳降到了一个几乎测不到的频率。 呼吸变成了极其微弱。 他的身体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直到—— 直到那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他的眼皮上。 那滴眼泪的温度像是一根针,刺穿了他沉睡的意识。 莱恩的思维在黑暗中猛地清醒过来。 他先是感觉到了温度——脸上有液体在流淌,滚烫的,密集的,一滴接著一滴。 然后是声音——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毁灭吧。“ “都毁灭吧。“ 那个声音带著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空洞质感。 莱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恢復了正常频率。 不。 不是恢復了正常频率。 是猛地加速到了正常频率的两倍。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想要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睁开了眼睛。 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涌进他的视网膜,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艾莉丝。 她跪坐在他的身旁。 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肩上,被一种诡异的紫光映照著。 那紫光从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上散发出来,脉动著,像是心跳一样有节奏地明灭。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此刻被一种浓烈到近乎实质化的紫色萤光所填满。那不是正常的虹膜顏色,那是一种从內向外散发的光,像是有一团紫色的火焰在她的眼球深处燃烧。 她的脸上掛著眼泪。 眼泪不停地流,从那双发著紫光的眼睛里淌出来,顺著脸颊滑落。 她在哭。 她的嘴角却是弯著的。 那缕笑意不是甜美的,不是温暖的,不是平时那个会红著脸叫“莱恩先生“的小姑娘会有的表情。 那缕笑意是疯狂的。 是绝望的。 是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人,在毁灭一切之前露出的最后一个表情。 莱恩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上半身猛地弹起来。 他的双臂像是铁钳一样环住了艾莉丝的身体。 他把她整个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用力。 第180章 毁灭吧(下) 他胸膛的肌肉收紧,手臂勒住她的后背,掌心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进了自己的胸口。 “艾莉丝!“ “艾莉丝,醒醒!“ 他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地环著她的后背。 “艾莉丝!“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更大了。 “是我!是莱恩!我在这里!“ 他的手开始在她的后背上不停地抚摸。 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膀。 一遍又一遍。 他的掌心带著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紫色睡裙,传递到她冰凉的皮肤上。 “艾莉丝,看著我。看著我。“ 他的声音从急切渐渐的变成了温和。 他压低了声音,用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的语气说话。 “我在这里。我没有死。我活著。你听——“ 他的手从她的后脑勺移到她的耳朵。 他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朵。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还在泛著紫光。 那紫光在他的手指靠近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 莱恩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小角。 然后,莱恩集中了精神,像是在释展什么。 紧接著,紫光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焰。 先是从断角的尖端开始消散,然后迅速蔓延到角的根部,最后彻底熄灭。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她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然后又迅速鬆弛下来。 她的眼睛—— 那双被紫色萤光填满的眼睛—— 紫光开始消散。 像是浓墨被清水稀释,像是暮色被黎明驱散。 紫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眼白的边缘开始,向虹膜的中心收缩。 最终,那些诡异的紫色萤光全部消失了。 露出了原本的顏色。 淡紫色。 清澈乾净的、像是紫水晶一样通透的淡紫色。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茫然地睁著。 像是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瞳孔对焦失灵,目光涣散,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然后——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毛孔。 黑色的头髮。 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自责。 还有恐惧。 莱恩在害怕。 艾莉丝的瞳孔慢慢地收缩,对焦在那张脸上。 她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莱恩先生。 那是她的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双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颤抖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手伸向莱恩的脸。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那张脸是温暖的。 带著温度的。 活人的温度。 艾莉丝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移动。 从脸颊到额头。 从额头到眉毛。 从眉毛到鼻樑。 从鼻樑到嘴唇。 每一寸皮肤都是温暖的。 每一寸皮肤都是活著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 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 温热的,湿润的。 是呼吸。 是活著的呼吸。 艾莉丝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了他的胸膛。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浴衣上,掌心紧紧地贴著他的左胸。 那里—— 砰。 砰。 砰。 那个声音。 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莱恩先生的小兔子在跳。 在跳。 还在跳。 砰砰砰砰砰砰砰—— 跳得好快。 比平时快太多了。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艾莉丝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上,感受著那颗心臟疯狂跳动的频率。 那个频率透过他的肌肉,透过他的骨骼,透过薄薄的浴衣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 在跳。 还活著。 莱恩先生还活著。 艾莉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 那个砰砰砰的声音在她的耳膜里炸开。 清晰的,有力的,真实的。 带著他胸腔的共振。 带著他体內血液奔流的节奏。 每一次跳动都在告诉她—— 我在。 我还在。 我没有离开。 艾莉丝把脑袋紧紧地贴在莱恩的胸口上。 用力。 用了全身的力气。 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按进他的胸腔里。 按进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臟旁边。 然后,她的双手抬了起来。 她的双手环住了莱恩的脖子。 她的手指扣在他的后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把自己整个人掛在了莱恩的身上。 死死的。 像是要把自己和他焊在一起。 像是一旦鬆手,他就会消失。 就会死掉。 就会离她而去。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不是呜呜咽咽。 是无声的抽泣。 她的身体在发颤。 肩膀在抖。 后背在抖。 环住他脖子的小手在抖。 贴在他胸口上的小脸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像是一片在暴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浴衣。 温热的液体渗进布料里,渗到他的皮肤上。 她没有发出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无声压抑的,几乎让人心碎的抽泣。 莱恩的手臂环著她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那种颤抖从她的骨头里传出来,传到他的手臂上,传到他的胸膛上,传到他的心臟上。 那种颤抖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用力地拧。 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心里的疼。 他做了一件蠢事。 一件天大的蠢事。 “艾莉丝——“ 他的声音沙哑了。 “艾莉丝,我错了。“ 怀里的小姑娘没有回应。 她只是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死死地环著他的脖子,无声地抽泣著。 莱恩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著。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是故意的,艾莉丝。“ 他的声音带著颤抖。 “那个装死——我以前在战场上,从小就——我从七岁就开始——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我控制不住——我把自己催眠了——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 他的话语零碎而急促。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临危不乱的军医,曾经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那个他,此刻说话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手忙脚乱。 “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配合你玩游戏——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 他的声音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 说他以为她只是在玩闹? 说他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害怕? 说他没有想到失去他对她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当然想到了。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他只是—— 他只是低估了。 低估了那个从笼子里,从鞭子下走出来的小姑娘,对他的依赖有多深。 低估了那个曾经被当成货物、被当成编號的少女,对他的爱有多重。 低估了失去他这件事,对她来说,等同於失去整个世界。 莱恩的眼眶湿了。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银色的长髮蹭著他的下巴,柔软的,带著香皂的味道。 “艾莉丝,对不起。“ 他的声音哽咽了。 “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我不该装死的。我不该把自己催眠了。我不该嚇你。“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滑到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银色的长髮里,轻轻地抚摸著。 “你看,我活著。我的心在跳。你听到了对不对?它在跳。砰砰砰的。它在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温柔。 “我不会死的。我不会离开你。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里。就在你旁边。一直都在。“ 怀里的小姑娘还是没有回应。 她没有说话。 没有点头。 没有摇头。 她只是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环著他的脖子,身体不停地发颤,小手不停地发抖。 无声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浴衣。 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渗进布料里,渗到他的皮肤上。 “艾莉丝——“ 莱恩又叫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著恳求。 “你说句话好不好?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说句话。“ 艾莉丝没有回应。 她只是把脸更用力地按进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收得更紧。 她的身体贴得更近。 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莱恩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不停地抚摸著。 “艾莉丝,我发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这辈子再也不装死了,也不会死,真的。“ 怀里的小姑娘还是没有回应。 她只是就那样死死地贴在他的胸口,无声地抽泣著。 她的眼泪在流。 她的身体在抖。 她的小手在发颤。 臥室里的煤气灯发出嘶嘶的声响。 橘黄色的光笼罩著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艾莉丝的断角上残留的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 她的眼睛里的紫色萤光也完全消散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普通娇小的银色少女。 只是此刻的她,像是一只被嚇坏了的小动物,死死地缩在莱恩的怀里,不肯出来。 不肯说话。 不肯回应。 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抱著他。 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像是在確认他没有消失。 像是在確认这不是梦。 第181章 互慰与露营 莱恩看著怀里沉默的艾莉丝。 她的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著。 贴在他胸口的小脸一动不动,银色的长髮散乱地铺在他的浴衣上。 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一遍遍地抚摸著,掌心的温度透过那件薄薄的紫色睡裙,一点一点地传递过去。 他在想她刚才的样子。 那双眼睛里漫溢出来的紫色萤光。 那个诡异的、带著毁灭意味的笑容。 那股无形的气劲,让地毯的绒毛都在抖动,让穿衣镜的镜面都蒙上了雾气。 莱恩是见过世面的人。 战场上,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伤亡。 见过很多东西崩溃的瞬间。 但他没有想到,今夜,他在这张铺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上,看到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在以为失去他之后,差一点让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破壳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悲伤。 那是银月族亚人血脉中沉睡的某种东西,被撕开了口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手摸到了她断角的根部。 那里的皮肤还有一点点余温,像是刚刚熄灭的炉灰。 莱恩的心沉了一下。 他必须让她回来。 真正地回来。 不能让她就这么陷在那种恐惧和悲慟里,否则,那个口子会越裂越大,直到有一天,他无法在来使用他特殊的能力去中断它。 他需要把她从那里拉出来。 莱恩低下头,看著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银髮。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慢慢地移到了她的腰际。 然后,他把她轻轻地推开了一点。 就一点。 只是推开了一条缝。 艾莉丝的双手紧了一下,像是要把他重新拉回来。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探进她散乱的银髮里,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把她的脸从他的胸口上抬了起来。 那张小脸出现在他面前。 红肿的眼睛。 满脸的泪痕。 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在眼睛下方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因为哭泣而有些红。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抬起来看著他。 眼神是茫的。 莱恩看著那张脸,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抽紧了。 然后,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著急的。 不是猛烈的。 是轻的。 像是把一片羽毛放在她的嘴唇上。 只是贴上去,停留了一秒。 艾莉丝的眼睛没有闭上。 她睁著那双红肿的眼睛,就这么看著他。 茫然的。 不知所措的。 莱恩没有离开。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然后,他吻得深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像是试探。 像是询问。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眼皮慢慢地垂下来。 她的泪水还没干,眼角还有一滴没落下去的泪悬在睫毛上。 莱恩的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脸颊,掌心贴著她的脸,他能感觉到她脸颊上湿润的泪痕。 热的。 她哭得脸都是热的。 他的拇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把那滴未落的泪水抹去了。 他吻得更深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她嘴唇上残留的盐味。 那是她的眼泪流过嘴唇时留下的味道。 艾莉丝的手指,那双还在轻微颤抖的手指,慢慢地鬆开了紧扣在他后颈上的力气。 她的手掌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推开他。 只是放在那里。 像是需要一个支撑点。 莱恩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银色的长髮里,轻轻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在变化。 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 那种快要断裂的紧绷感,在他的吻里,一点一点地软化了。 像是冰在温水里融化。 像是一根弓弦,被人用手指轻轻地压下去。 艾莉丝的身体慢慢地鬆弛了。 她贴著他的那只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胸前。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浴衣上。 那里,砰砰砰,心跳还在。 她能感觉到。 活的。 是在跳动的心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浴衣的衣襟。 莱恩感觉到了她的动作。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际慢慢地滑上去,手掌贴著她的后背,掌心感受著她脊背的起伏。 他能感觉到她背上的那个奴隶印记。 那块扭曲皱缩的皮肤。 他的手掌完全覆盖住了那里。 用力地按著。 用他的体温,用他的掌心,把那里盖住。 艾莉丝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从他的浴衣衣襟上鬆开了。 那双小手,轻轻地探进了他的浴衣领口里。 她的手指冰凉的,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的肌肉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她的掌心慢慢地贴上来。 贴在他的胸膛上。 那里有他的心跳。 她在找他的心跳。 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於是。 灯昏色,夜未央, 衾暖两相依。 银髮乱、泪痕凉, 薄荷气、入鼻来。 他轻俯,她双目未合, 泪眼看君顏。 唇相触,如羽落水, 一分热,渐漫开。 寒指探入,胸膛有热, 砰砰声,缓入怀。 他宽掌,抚背循腰, 她渐软,伏在君前。 小手颤,攥了又松, 终是探入衣襟间。 彼此知,无需言语, 汗与泪,共一床。 他低语:我在,我在, 她无声攥他紧。 如潮落定。 两人静臥云端。 灯犹亮,她贴胸口, 不理他,不作声。 事后的臥室很安静。 煤气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膛上。 她的脸贴著他的浴衣,浴衣的布料被她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此刻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有点潮。 她的眼睛是睁著的。 她在看他浴衣领口的那颗纽扣。 莱恩的手在她的头髮里梳著。 他已经不说话了。 他刚才说了太多的“对不起“,说了太多的“我不该这样“,说了太多的解释。 但怀里的小姑娘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她只是趴在那里,静静的,像是一个已经哭累了的孩子,用最后的力气抱著他。 莱恩低下头,看著她后脑勺那团散乱的银髮。 他心里清楚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真的不原谅他。 她只是—— 那种后怕还没有散。 那种“如果这是真的“的恐惧,还在她的胸腔里盘旋,没有落下去。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时候,被嚇到的人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都会让那种后怕变得更加真实。 所以,她选择沉默。 选择就这么趴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用那个砰砰砰的声音告诉自己—— 是真的。 他还活著。 莱恩的手指从她的银髮里抽出来,绕了一下,在她的发梢轻轻地转了个圈。 然后,他开口了。 “艾莉丝。“ 她没有回应。 但他感觉到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旁边的真实耳廓,轻轻地往他的声音方向偏了一点。 第182章 互慰与露营(下) 她在听。 “你知道吗,“莱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本来过两天,打算带你去野外露营的。“ 艾莉丝趴在他胸口的脸,没有动。 但他掌心感受到的她后背上的肌肉,有一丝微妙的收紧。 他继续说。 “东方的那边山脉里,有一片林子,林子里有条溪流。夏天的时候,水是凉的,清的,能看见底。“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上次去是三年前,那时候还是一个人。后来有了你,就一直没有去。“ 艾莉丝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收,掌心贴在他浴衣上的力度紧了一点点。 莱恩感觉到了。 “我想带你去看看,“他说,“在外面搭帐篷,就两个人,住几天。“ 静默了一会儿。 煤气灯嘶嘶地响著。 然后—— “真的?“ 那个声音很小。 沙哑的,带著哭过之后的鼻音,从他的胸口处传出来。 细细的,轻轻的。 但莱恩听到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鬆了一口气。 “真的。“他说。 艾莉丝趴在他胸口上,没有动。 她的眼睫毛扫著他浴衣的布料。 她在想那个“野外露营“。 帐篷。 溪流。 后山的林子。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山里住几天。 她的脑海里,那个画面浮现出来——林子里的树影,白天的溪流声,晚上的星星。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热了。 两个人。 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山里。 帐篷里只会有一顶吧。 那帐篷里,晚上睡觉,两个人…… 艾莉丝的脸埋在他的浴衣里,把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她不说话了。 但她的耳尖,那对小耳朵的耳廓,悄悄地红了起来。 莱恩感觉到她往他怀里拱了一下,他低下头,想看她的脸,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银色的发顶。 “其实,“他说,声音放得更低,“这不是临时起意。“ 艾莉丝没有动。 “我上个月就去集市上订了帐篷,托老约翰叔帮我带了一套露营的炊具。就是想著,等天气再好一点,带你去。“ 这是真的。 那套炊具放在储藏室的角落里,用麻布包著,艾莉丝没有发现过。 艾莉丝趴著,慢慢地把下巴搭在了他的胸口上。 她抬起眼睛,从那团散乱的银髮里,用那双还有点红肿的眼睛看著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点生气。 有点委屈。 有点没处安放的心疼。 还有一点点……期待。 那点期待被她压得很低,藏在眼神最深处。 但莱恩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莉丝立刻把下巴从他的胸口上收了回去,把脸埋进他的浴衣里。 不看他。 莱恩没有笑出声。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地压了压。 “怎么了?“他轻声问,“不想去?“ “……“ “那就算了。“ 艾莉丝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她闷闷地,用鼻音浓重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一个字: “谁说不想。“ 那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那种羞耻感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从喉咙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尖,烧到头顶那对已经不再发光的小角。 她不是想说这个的。 她本来是想继续不理他的。 她本来还在生气的。 那个装死游戏。 那种她都已经说认输了、莱恩先生你贏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的漫长恐惧。 那段她一个人跪坐在床上,感觉到世界在她眼前一点一点碎掉的时间。 她本来应该再冷落他久一点的。 结果她自己先开口了。 艾莉丝把脸拱进他的浴衣里,用了很大的力气,试图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他的怀里。 莱恩的身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 不是大笑。 是那种憋在胸腔里,带著宽慰的震动。 艾莉丝感觉到他胸膛的那个震动传到了她的脸上。 “那好,“他说,“我去把日子定下来。“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趴在他的胸口,耳朵又悄悄地红了一点。 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的手指,依然贴在他浴衣里面,掌心压著他的心跳。 那颗心臟还是跳得比平时快一点。 她在感受那个频率。 砰砰砰。 砰砰砰。 真实的。 热的。 活著的。 她的心里,那种后怕,还没有完全散去。 但是,那种后怕的边缘,已经开始软化了。 她在想那场装死游戏。 她想起了那本书上的內容。 “装死小游戏“。 那是书的最后一页给出的“增进夫妻感情的小游戏“之一。 艾莉丝当时看到的时候,觉得这个游戏看起来有趣,可以用来捉弄莱恩先生,让他认输,然后答应她一个小要求。 她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她没有想过莱恩先生装死会装得那么像,像到连她自己都信了。 她没有想过,在那段她以为莱恩先生死了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会涌出那么多东西。 那些画面。 那些恐惧。 那种“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了莱恩先生,那就毁灭吧“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来得那么真实,那么猛烈,猛烈到她自己都被嚇到了。 幸好。 幸好是假的。 幸好莱恩先生抱住了她。 幸好那个砰砰砰的声音还在。 艾莉丝的手指在他的浴衣里动了一下。 她把掌心压在他的心臟上,更用力了一点。 “莱恩先生。“ 她开口了。 声音还是沙哑的,带著鼻音,像是被什么塞住了喉咙。 “嗯?“ “你说你七岁……“ 她停了一下。 “七岁的时候,在地窖里装死,逃过了敌人。“ “是。“莱恩的声音平静,但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她话语落下的时候,有一瞬间细微的收紧。 艾莉丝的手指在他的心臟上,轻轻地按了按。 “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很轻,“父母……“ 她没有说完。 莱恩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三个字。 艾莉丝的鼻腔发酸。 她把脸更用力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那对断角轻轻地蹭了蹭他的浴衣。 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她问不出口,也知道他可能不想多说。 她只是把掌心贴在他的心臟上,用那个按压的力度,替代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莱恩感觉到了她的力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手臂重新把她揽紧了一点。 没有说话。 只是揽紧。 第183章 滑落在外的紫色睡裙(上) 又过了一会儿。 臥室里的空气慢慢地沉淀下来。 莱恩的手在艾莉丝的后背上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趴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团银髮,开口说: “去洗一下吧。“ 艾莉丝趴著,没有动。 她的脸还贴在他的浴衣上,那块布料早就被她的泪水和体温焐热了,此刻温温热热的,贴著她的脸颊。 “不去。“ 声音很小,带著点闷声闷气的鼻音。 莱恩没有强迫她。 他只是轻轻地把她从自己胸口扒开一点,像是拎起一只不想起床的慵懒小猫,掌心托著她的后脑勺,把她撑起来。 “走。“他说,“不用多久。“ 艾莉丝被他撑著坐起来,银色的长髮乱糟糟地垂在两侧,睡裙的领口在折腾中歪到了一边,露出了半截锁骨。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眼皮浮著,看起来像是隨时要再哭一次的样子。 她低著头,不看莱恩。 莱恩看著她那副蔫蔫的模样,喉咙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从床边起身,顺手把她抱了起来。 浴室里的气灯亮著。 白色的瓷砖反射著光,黄铜水管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金色。 那只巨大的猫脚搪瓷浴缸安静地立在角落,白色的釉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 莱恩拧开了黄铜阀门。 水流从细管里涌出来,打在浴缸底部,发出哗哗的声响。 热水。 白色的水雾慢慢地升起来,在气灯的光里变成了淡淡的薄雾,飘散在浴室的角落。 艾莉丝站在浴缸边,低著头,盯著水流。 她的脚趾抠著黑白相间的地砖,那双白嫩的小脚在凉地砖上缩了一下。 薰衣草香皂的气味慢慢地在蒸汽里漫散出来,淡淡的,甜的,混著热水的水汽,让整个浴室都变得温暖起来。 莱恩站在她旁边。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进去吧。“他说。 艾莉丝的脖子往下缩了缩。 她没有动。 莱恩等了一会儿,弯腰把浴缸里的水温试了试,调了一下阀门,然后直起身子。 “水温合適。“他说。 艾莉丝还是没有动。 她只是盯著那缸热水,眼睫毛轻轻地垂著,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莱恩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耳朵是红的。 一直红到耳廓边缘,在水雾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想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把浴室的气灯调暗了一档。 灯光收敛了一些。 浴室里的光变得更柔和了,橘黄色的晕染透过水雾,把一切都包裹在一层朦朧的暖意里。 艾莉丝的肩膀鬆了一点点。 然后...... 嗨哟嗨哟! 阿吧,阿吧,阿—————— ...... 时间流逝,等到两人洗漱完毕,浴室外走廊上那盏鯨油灯已经把夜色烘得很深了。 臥室的门被推开。 橘黄色的煤气灯光迎面扑过来,那只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坐在角落里,红色的丝带在灯光下发著暖光,憨憨地看著回来的两个人。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莱恩走到床边,把被褥掀开,低头看了艾莉丝一眼。 “睡吧。“ 艾莉丝站在床边,手里攥著紫色睡裙。 她低著头,睫毛压著,站在那里,像是一株被风吹过的草,有点摇摇欲坠,但还撑著没倒。 她的手指攥著睡裙的领口,攥得布料都起了一点褶皱。 莱恩坐到床上,靠著床头,没有催她。 他的后背贴著深蓝色的枕套,枕套上因为常年使用而稍微起了点球,但那种粗糲的触感带著一种奇异的踏实。 艾莉丝站了一会儿,终於动了。 她慢慢地爬上了床。 她没有去拿自己那个浅粉色的枕套,而是直接往莱恩这边挪,脑袋拱进了他的肋骨旁边,像是一只认准了窝的小动物,钻进去,不动了。 莱恩的手臂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掌心贴著那件紫色睡裙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脊背的温度。 他的手掌覆盖住了那里。 像是每一次一样。 用体温把那里盖住。 艾莉丝闭著眼睛,把脸贴在他的旁边,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 那种后怕的潮水,在这个温度里,一点一点地退。 退得很慢。 但在退。 不知道过了多久。 煤气灯的橘黄色光在墙上投下安静的影子。 莱恩以为她睡著了。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手掌轻轻地贴著,没有移动。 他的眼睛半闔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没有开的吊灯,脑子里转著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个紫色的光。 那个疯狂的笑意。 那句“都毁灭吧“。 他还没有把这些东西完全整理好。 银月族。 他以前在军营里听老兵提过一嘴,那是个几乎从东境消失了的亚人族裔,族人稀少,能力特殊,细节从来没人说清楚过。 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放在心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贴在他肋骨旁边的那团银髮。 散乱的,柔软的,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色光泽。 她的断角安静地伏在髮丝里,没有任何光。 他的手指轻轻地移过去,从她的髮丝里找到那对小角的根部,极轻地碰了一下。 温的。 不是之前那种异常的余温,只是她自身皮肤的温度,活的,正常的。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撤回来。 他这辈子见过的亚人不多。 但他从来没有在哪本医典上看过“情绪失控会触发银月族的能力觉醒“这种记录。 这不是医典会写的东西。 这是那些已经从东境消失的人,把秘密一起带走的那种东西。 莱恩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天花板。 他知道,有些事情,他需要去查。 但今晚不是时候。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动作。 很轻微的。 艾莉丝趴著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莱恩以为她只是翻身,没有多想。 然后,他感觉到了第二个动作。 她的手,那双已经停止颤抖的手,悄悄地移到了她的腰侧。 莱恩没有动。 他只是把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著那双小手在做什么。 她在摸那件睡裙的腰部系带。 那根系带很细,是紫色的棉质绳子,绕腰一圈,打了个简单的蝴蝶结。 她的手指捏住了那根绳子的结。 莱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有动。 没有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著。 艾莉丝的手指在那个蝴蝶结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趴著,脸埋在他的肋骨旁边,只露出一个银髮的后脑勺。 没有人能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莱恩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那个呼吸浅了。 比刚才浅。 比平时睡著时候的均匀节奏,浅太多了。 她没有睡著。 她一直没有睡著。 然后,她的手指把那个蝴蝶结慢慢地解开了。 系带鬆开来,两端垂落在床褥上,发出极轻微的、绸布擦过棉被的细碎声响。 莱恩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下。 他没有动。 艾莉丝的手继续动作。 她把那件紫色睡裙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悄悄地往下拉。 那个动作很慢。 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停顿一下,像是在听他的反应。 莱恩的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隨著那件睡裙往下移,他的手掌下方,那件薄薄的布料越来越少。 然后,消失了。 那件紫色睡裙从她的身上滑落了。 莱恩的掌心贴在的,是她的皮肤。 不是布料。 是真实温热的细腻皮肤。 没有布料的隔绝,而是直接地贴著他的手。 莱恩僵住了。 他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艾莉丝用她的小脚,悄悄地把那件睡裙往被子外面蹬。 那个动作很小,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的脚趾勾住了睡裙的下摆,一点一点地往被子边缘挪。 挪了两下。 睡裙从被子里滑出了一半,最后一脚蹬,整件紫色的睡裙安静地滑落到了被子外面的床褥上。 落下去的声音几乎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臥室里的煤气灯嘶嘶地响著。 橘黄色的光打在那件从被子边缘垂落出来的紫色布料上,映出一片安静的紫。 莱恩看著那件睡裙。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不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著缩在他怀里的艾莉丝。 那团银髮。 第184章 滑落在外的紫色睡袍(下) 那个把脸死死埋在他胸膛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她的脸没有露出来。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下方—— 她的脊背。 那条比以前丰盈了许多的脊背,健康的皮肤下面,脊柱的轮廓已经没有那么突兀了。 后腰的曲线,那个他记得是她最怕痒的地方,在他的掌心下安静地伏著。 莱恩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她后脑勺的那团银髮,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涨起来,涨得他的胸腔有点发酸。 他想起了她刚来的时候。 那个瘦得像纸片一样的少女,缩在微光阁的柜檯底下,抱著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那团。 那个身上每一块皮肤都写满了噩梦的少女。 再想到现在。 她用那双小脚,把那件睡裙从被子里蹬出去,蹬得那么一本正经,那么认真,那么蠢乎乎的,那么—— 莱恩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很大的笑容。 是那种憋著的,带著鼻酸的,眼眶还有点发热的笑。 他轻轻地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覆盖在那里,完整地覆盖在那块曾经有过奴隶印记的皮肤上。 用他的体温,把那里盖住。 就这样。 艾莉丝把脸埋在莱恩的肋骨旁边,脸上的热度烫得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地方要著火了。 她的心跳砰砰砰的,跳得比莱恩那颗“小兔子“还要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对,她知道。 她只是—— 那本书上没写这个。 这是她自己想的。 她在等莱恩先生说话的那段时间里,把脸贴在他的浴衣上,听著他胸腔里那颗“小兔子“砰砰跳的时候,她想到的。 他今天难过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把那件事说出来了,那件他从不提起的事情。 七岁。 地窖。 “不知道“。 那三个字,装了多重的东西,她虽然听不全,但能感觉到一点点。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她以前没有学过。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事的“? 那种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空洞。 说“我在“? 她当然在,但这句话显然不够。 她不擅长用嘴说话。 她只是想—— 想让他知道,她在。 她现在赤条条地趴在他身上,是因为——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把自己所有东西都交给他的方式。 就是这样。 虽然她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 虽然她把那件睡裙蹬出去之后,整个人都后悔了,想要伸手把它捞回来,但是捞回来的手又在半途停住了,因为—— 因为好羞耻。 如果捞回来,那这个行为的羞耻值会翻倍的。 继续趴著不动,至少还可以假装睡著。 艾莉丝的脚趾在被子里无声地蜷了蜷。 她感觉到了莱恩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的温度。 那个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就这么覆盖著。 掌心的温度渗进那块皱缩的皮肤里,像是有人用一个温热的东西压住了那里,把那块地方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压出去。 艾莉丝的眼眶有点热。 她把脸往他肋骨方向贴了贴。 能感觉到他肋骨下面,心臟的跳动。 砰砰砰。 砰砰砰。 还在跳。 热的。 活的。 她的手臂慢慢地伸过去,绕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像是一株藤蔓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树,把自己紧紧地缠在那里。 莱恩的身体因为她突然的动作,微微一震。 然后,他的手臂落了下来,把她紧紧地揽住。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抱著,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莱恩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掌从她的脊背上轻轻地摩挲过去。 就那一下。 艾莉丝的身体立刻像是触了电,肩膀弓了起来,一声压不住的轻哼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用力地把脸往他的肋骨里拱。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莱恩的手停住了。 臥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那件躺在床褥上的紫色睡裙,在这一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明显。 莱恩低头,视线扫过那件睡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重新放回了她的后背上,掌心平平地贴著,不再动了。 艾莉丝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 那声哼音还残留在她的喉咙里,让她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她的脚趾在被子里又无声地蜷了蜷。 好羞耻。 好羞耻。 但是——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那个奴隶印记被他的体温盖住,那块总是隱隱发凉的地方,此刻是温的。 是好好的,温热的。 艾莉丝的眼眶又酸了。 她把脸贴在他的肋骨旁边,用力地嗅了一口。 薄荷菸草的气味。 是莱恩先生特有的味道。 带著一点点草药的苦香,带著一点点菸草的厚重,带著一点点薄荷的清凉,混合在一起,像是微光阁的气味被浓缩进了他的体温里。 这个气味让她觉得安全。 像是回到了家。 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 莱恩靠著床头,一只手环著怀里赤条条的小姑娘,另一只手搭在被褥上。 煤气灯的光越来越昏黄。 灯芯在长夜里慢慢地消耗,光线比刚才又暗了一点点。 他看著被子外面那件垂落的紫色睡裙。 那件睡裙就那么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地,安静地躺著。 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点。 带著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温热宽慰。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她的银髮蹭著他的下巴,柔软的,带著香皂的气味。 “睡吧。“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臥室能听到。 艾莉丝没有回应。 她趴在他的胸口,身体的起伏变得平缓了,手指慢慢地鬆开了力气,绕在他腰上的手臂也慢慢地软下来。 呼吸变得均匀了。 莱恩以为她睡著了。 他把她揽紧了一点,手掌贴著她的后背,让她在他怀里躺得更稳一些。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夜很深了。 窗外,雾嵐镇的夜风轻轻地拂过窗缝,带进来一点点凉意,但被臥室里的煤气灯光化解了大半。 长毛地毯上的绒毛在那一点点夜风里微微动了一下。 莱恩的眼皮开始沉。 他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入眠本事,在安静的夜里很容易发挥效用——不需要多久,意识就会慢慢地往下沉。 他的呼吸慢慢地深了。 心跳慢慢地稳了。 意识沉进那片温热的灰色地带,有些东西开始模糊,有些东西开始朦朧。 就在这个时候——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的。 轻到像是梦里传来的。 “……莱恩先生。“ 那声音软的,带著一点点鼻音,像是一个快要睡著的人在梦里喃喃自语的气声。 莱恩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他只是把搂著她的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点。 臥室里,煤气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那件紫色睡裙躺在被子外面,安静地垂著一角。 床头柜上的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 雾嵐镇的夜,真的很安静。 第185章 將你抱入怀中的第一天(上) 天光是慢慢透进来的。 不是那种突然刺眼的亮,而是从窗帘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先染黄了一条线,然后那条线慢慢地漫开,把臥室里那些还没散开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推到角落里去。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地走著,时针指著清晨刚过七点的位置。 莱恩先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 而是眼皮自然地浮了起来。 他习惯性地想要活动一下右手。 然后,他发现动不了。 他低下头。 右手从某个柔软的下方穿过,被压住了。 那是艾莉丝的后颈。 她侧躺著,脑袋压在他伸出去的右臂上,那条手臂从她的后颈底下穿过去,整个被她的重量和被褥的温度裹住,早就麻了。 但莱恩没有动。 他只是把眼睛完全睁开,就这么低头,看著眼前这个还在熟睡的小姑娘。 艾莉丝睡著的样子,和她醒著的时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醒著的艾莉丝,是紧的,总是在想什么,或者在悄悄地憋什么心思。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总是转来转去,像是装著一肚子的念头没处放。 但睡著的艾莉丝,是松的。 是完完全全的松。 眉毛舒展著,昨晚哭过的痕跡还掛在那张小脸上——眼皮还有点浮肿,眼角的红色还没有完全退去,睫毛湿润地簇在一起,像是刚刚被雨打过的羽毛。 小嘴微微张著,就那么对著他的脸,温热的气息,一呼一吸,轻轻地喷在他的脸颊上。 薄荷牙膏的气味。 是她昨晚洗漱时刷牙留下的味道,混著睡眠里特有的那种温热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有人拿著一根细软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扫过去。 莱恩的视线落在她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银色的长髮铺在深蓝色的枕套上,有几缕垂下来,盖在她的脸颊旁边,被她的呼吸吹动,一起一伏,非常轻微。 她的一只手攥著他上衣的衣角。 不是很用力,就是那么隨意地捏著,五根手指鬆鬆地勾住那块布料,像是睡著之前无意识伸出去的动作。 莱恩看著那只攥住他衣角的小手,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撩起被子往下看。 她的一条腿,悄无声息地跨在了他的身上。 大腿搭在他的腰侧,小腿弯著,整个人的重心一半压在他这里,一半压在床褥上。 脚踝处露出来的皮肤,在清晨透进来的天光里,带著一种粉嫩柔软的顏色。 莱恩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 昨晚,他大概中途醒来了四次。 每一次醒来,都是因为怀里那个“熟睡“的小姑娘,换了一个让他无法继续入眠的姿势。 第一次醒来,他睁眼,发现艾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袋从他胸口移走了,整个人钻进了被褥里,然后,那个小脑袋,顺著他的身体往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腹部。 她的脸贴在他的小腹上。 细软的银髮铺散在他的腰侧,那对断角轻轻地顶著他的肋骨下方,两只手臂抱著他的腰,把他的腰抱得和熊抱竹子一样,紧紧的,圆圆的,贴得密不透风。 莱恩当时盯著天花板,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她重新抱起来,把那个银髮的脑袋重新放回了枕头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次醒来,他感觉到脸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头,发现艾莉丝已经换了个方向,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横在了床上,那双白嫩的小脚就这么搭在了他的枕头旁边,脚踝的內侧蹭著他的脸颊。 她的脑袋在他的小腿上。 用小脑袋轻轻地蹭著他的小腿,还在睡,睡得很香,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两个人的位置顛倒成了这个样子。 莱恩那一次深呼吸了两口气。 然后把她重新掉了个头,脑袋放好,脚掖好,闭眼。 第三次醒来,是因为有什么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腹部皮肤上。 他摸了一下,是她的手。 她的手在睡梦里翻找著什么,摸到他的腹部,贴上去,停住,然后那双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把他腹部那块皮肤捏住了一点点,像是要抓住一把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捏著,不鬆手。 莱恩盯著天花板,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他腹部上移开,放到她自己的身侧,掖好被角,闭眼。 第四次醒来,是凌晨最深的那段时间。 那一次醒来,他发现艾莉丝已经从他身上滑下去了一半,肩膀以上还贴在他身上,肩膀以下的部分已经往床边挪,再往旁边滑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莱恩一把把她捞了回来。 把她重新放进被子里,放正位置,盖好。 然后他盯著天花板,想了想,把她整个人都揽进臂弯里,一条手臂从她后颈底下穿过去,把她牢牢地固定住,不让她再乱跑了。 然后,他才算睡踏实了。 现在,天光透进来,莱恩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姑娘。 她睡得很好。 当然睡得好,折腾了他一晚上,她自己反倒睡得格外踏实。 莱恩看著她那张红扑扑的、带著睡后余温的小脸,心里想了一下。 今天,大概是又要赖床的一天了。 他不打算叫醒她。 昨晚哭了那么久,又折腾了那么久,让她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把压麻了的右手稍微移动了一点,不是要把她推开,而是把手臂的角度调整了一下,让她躺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腰上。 轻轻地,就放在那里。 她的腰很细,他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能感觉到她腰部皮肤的温度,那里是她最怕痒的地方,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就这么平平地贴著,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在他掌心下方一起一伏。 莱恩就这么侧躺著,看著她。 臥室里很安静。 那件紫色睡裙还躺在床褥上,昨晚被她蹬出来之后,就没有人管它,此刻在清晨的天光里,显出一片柔软的紫色。 莱恩的视线在那件睡裙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看向怀里的人。 看著她眉眼之间残留的哭痕,看著她睫毛上那点凝固干透了的泪跡,看著她微微张开的小嘴,细软的气息一呼一吸,均匀而安稳。 他的胸腔里有点发酸。 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带著宠溺和愧疚搅和在一起的感觉。 那个装死的游戏。 他后来想了想,昨晚那场,他的確做得过了。 他以为自己量好了分寸。 但是...... 哎! 他没有想到,她不是因为怀疑他、或者在憋著捉弄他,而是——她信了。 那段她一个人跪坐在床上,呼唤他、摇他。 但他最后才感觉到。 那是他的失算。 莱恩的手指在她腰上轻轻地收了收。 不是有意的动作。 只是想把她抱得更紧一点点。 时间就这么过去。 天光越来越亮。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光线,从细细的一线,慢慢地变宽了,把铺著长毛地毯的地板染了一块金色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慢慢地漂浮,安静而悠閒。 然后,艾莉丝动了。 不是完全清醒的那种动。 是那种意识刚开始从睡眠里往上浮、身体先於大脑做出反应的动作。 她的眉头先皱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那双攥著他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了收,攥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她的眼皮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像是在克服什么阻力一样,那双眼睛终於睁开了。 开始只是一条细细的缝。 淡紫色的虹膜在晨光里显得有点茫然,像是一个还没从水底完全浮上来的人,眼神是散的,还没对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眼前。 落在了一张正低头看她的脸上。 第186章 將你拥入怀中的第一天(下) 黑色的眼睛。 黑色的头髮,睡了一夜,有几缕散在额前,不像平时那样整齐。 带著薄荷菸草气息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包裹著她,那种气味是她这两个月里闻了无数次的味道,是微光阁的味道,是清晨药园里草药的气息混进来的、只属於这里的独特的味道。 莱恩。 是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还没有完全启动,只是迷迷糊糊地確认了这件事,然后,意识慢慢地清醒了一点。 她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件紫色睡裙现在不在她身上。 感觉到了那条轻薄的被褥下面,她的皮肤贴著莱恩的衣料,没有任何东西隔开。 感觉到了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腰上,掌心宽大而温热,就那么平平地放著,没有动作。 艾莉丝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大脑在那一秒完全清醒了。 像是有人往刚烧开的水里丟了一块冰,嗤的一声,腾出一大片白雾—— 她的脸,从脖子到耳根,整个刷地一下,烧起来了。 艾莉丝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把头缩进被子里。 她的身体已经往下沉了半寸,往被褥里钻的动作已经开始了。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 是她自己脱的。 是她自己,昨晚,一点一点地,把那件睡裙解开,拉下来,然后用脚趾把它蹬出去的。 那是她自己做的。 那是她想了很久,在莱恩先生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浴衣上,听著他胸腔里那颗心臟砰砰跳的时候,慢慢想清楚的事情。 那本书没写这个。 这是她自己想的。 她想让莱恩先生知道,她什么都愿意给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顺从,是因为她自己想。 就算最后那一步他说要等到成婚之后——她也可以等。 但是身心都交给他这件事,她不想等了。 所以,是她自己决定的。 既然是她自己决定的,那此刻把头缩进被子里,就显得太没出息了。 艾莉丝在心里和自己说了这番话。 说完,她的脸更烫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地把压在被子下面的上半身,一点一点地撑起来。 那个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秒钟都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反悔。 她的手掌撑在床褥上,手臂撑起来,被褥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早晨的光落在她的肌肤上,那种细腻的粉嫩顏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银色的长髮垂落下来,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在前面,贴著她的锁骨和颈侧,衬得那条颈部的弧线愈发柔软。 她慢慢地直起上半身。 腰肢的弧度在晨光里显出来。 她的脸是红的,从脸颊到耳根,红成那种煮熟的虾子一样的,那是毫无保留的红,连那对断角的根部,都隱隱透出一点热。 但她没有低头。 她就这么撑著,微微喘著气,用那双还带著睡意,却已经彻底清醒的淡紫色眼睛,直视著面前那张正在看她的脸。 莱恩的眼睛没有移开。 他就那么侧躺著,手肘支著床褥,看著她从被子里慢慢地撑起来,看著晨光落在那些他已经用掌心记住了的皮肤上,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烫得快要著火、却硬撑著不肯躲开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说话。 然后,艾莉丝深吸了最后一口气。 她往前倾了过去。 趴下去。 胸脯压上去,两条手臂伸出去,从两侧绕过去,把他的脑袋抱住了,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银髮垂落下来,把他半遮住,那对断角轻轻地顶著他的发顶,温的,软的。 她的心臟砰砰砰地跳,那个震动传进他的髮丝里,估计他都能感觉到。 臥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莱恩的声音从她的怀里传出来,低沉的,带著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也带著一点她辨不清是什么意味的颤动: “艾莉丝。“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带著鼻音,闷在自己刚才一口气吸进来的气息里,有点颤。 “你在干什么。“ 这不是问句。 是那种压著笑意说出来的陈述。 艾莉丝的脸贴在他的头顶,那里的温度已经足够把她的脸颊烫熟了,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他发间薄荷菸草的气味,声音儘量平稳地回答: “抱著你。“ “我看出来了。“ “……“ “为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压,像是要用这个动作来堵住那句回答。 但他等著。 她能感觉到他在等著。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银髮里。 然后,极小声地,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因为……昨晚,莱恩先生难过了。“ 臥室里静了一秒。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她继续说,声音小到像是蚊子哼哼,“所以就……就这样。“ 那句话说完,她的耳朵烫到了新的高度。 她把脸往他的发顶里拱了拱,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莱恩的身体里,传出了一声低沉的震动。 不是笑声。 是那种压抑在憋在胸腔里的、带著什么东西的震动,透过他的肩膀,传到了她的手臂里。 然后,他的手臂从两侧伸出来,绕住了她的后背。 把她揽住。 不是轻轻的那种,是那种把人真实地揽进怀里的力度,两条手臂收紧,把她压在自己身上,脸抵在她的胸口,掌心覆在她的脊背上。 艾莉丝的呼吸一窒。 “……莱恩先生?“ “嗯。“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胸口,那个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让那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小小的颤意。 “你……“ “谢谢。“ 两个字。 低沉的,沙哑的,带著刚睡醒还没完全打开的嗓音,贴著她的皮肤说出来的。 艾莉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倒扣在一起,她抱著他,他揽著她,被褥在身下皱作一团,晨光慢慢地在窗帘缝隙里漫开,把臥室里那些角落的暗色一点一点地推走。 第187章 清晨的微光阁(上) 过了一会儿。 莱恩把脸从她的胸口蹭了一下,然后侧过来,把下巴枕在她的锁骨上,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还是红的。 他的眼神是那种带著宽慰柔软的顏色,没有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昨晚睡好了?“他问。 艾莉丝:“……睡好了。“ “没做噩梦?“ “没有。“ “好。“ 他说完,重新把下巴搁回她的锁骨上,合上眼睛,不动了。 像是又要睡回去了一样。 艾莉丝低头,看著他搭在她锁骨上的那张脸。 黑色的睫毛。 眼瞼放鬆的弧度。 嘴角那点还没散的弧度。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移开了眼睛。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几道浅浅的伤疤,那是他上半身留下的旧痕,她早就摸熟了,此刻在晨光里,指尖轻轻地触著,那里的皮肤比周围微微凸起,像是被时间压平了大部分,但没有完全消失。 她不问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以后也不打算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如果哪天想说,她就听著。他如果永远不说,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把手掌贴著那里,用掌心的温度,把那里盖住。 像是他平时盖住她背上那块印记一样。 莱恩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她手掌贴过来的力度,感觉到了那个覆盖在伤疤上的掌心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搂著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莱恩先生。“ “嗯。“ “露营的事,“她的声音小了,带了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你说两天后出发。“ “嗯。“ “帐篷订好了?“ “上个月就订好了,放在储藏室里。“ 艾莉丝的手指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贴著。 “炊具也有了?“ “托约翰叔带的,一套铜质的轻便炊具,你没见过。“ “……那,东西要怎么带过去?“ “坐马车,“他说。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开始悄悄地红了。 坐马车。 两个人。 到山里。 帐篷。 她把脑袋往他的头顶那边埋了埋,用银髮遮住自己的脸颊。 “只有一顶帐篷吧?“ 那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莱恩低头,视线扫了一眼她那对已经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点。 “嗯,只有一顶。“ 艾莉丝的呼吸浅了。 “那……晚上,“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蚕丝,“一起睡?“ “帐篷就那么大,“他说,声音平静,“你有別的想法?“ “没有。“ 那两个字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她埋伏了很久终於等到机会开枪的速度。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头顶那对断角轻轻地碰到了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因为那个触碰,微微地绷了一下。 莱恩把她揽紧。 “昨天的事,“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对不起。“ 艾莉丝的手指停了一下。 “装死装过了。“ 他这么说,没有找任何藉口,也没有多做解释,就是那三个字,直接的,坦白的。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头顶,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也对不起。“ “为什么。“ “是我先用那个游戏捉弄你的,“她的声音闷在他的髮丝里,“我以为那个游戏可以让你认输,然后答应我一个要求……我没想到会变成那样。“ 莱恩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当时想让我答应你什么要求?“ 艾莉丝的耳朵又红了。 “……不告诉你。“ “哦。“ “不告诉你的。“ “好。“ 那个“好“字说得很平静,但平静里藏著什么,艾莉丝说不准,只是感觉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后颈上有一点细细的凉意。 她没有多想。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把下巴搭在他的头顶,深吸了一口薄荷菸草的气味,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 臥室里的天光彻底亮起来了。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走到了八点刚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光线已经宽到了一个手掌的宽度,在地毯上投下一块暖黄的光斑。 艾莉丝趴在莱恩身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莱恩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么躺著,一个靠著床头,一个趴在另一个身上,你抱著我,我揽著你,被褥软糟糟地堆在一起,整张床都是那种只有在清晨的被窝里才有的、混合了体温和睡眠气息的独特温热。 艾莉丝的手指轻轻地在他后背上划著名,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无意识地动著,指尖蹭著那几道浅浅的伤疤,蹭了一遍,再蹭一遍。 莱恩的手掌贴在她的脊背上,掌心轻轻地抚著,那个奴隶印记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不动声色的。 窗外,微风从雾嵐镇的青石板街道上漫过来,带著早晨草药园里的草香,从窗缝里渗进来,和臥室里的薄荷菸草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微光阁才有的独特气息。 艾莉丝嗅了嗅。 然后,她说: “莱恩先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软的,带著慵懒和晨起的鼻音,“以后,我们老了……“ 她没有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莱恩侧头,下巴从她锁骨上移开,抬眼看了她一眼。 “以后怎么了?“ 艾莉丝的脸埋在他头顶。 “没什么。“ “说了一半。“ “没说完的不算。“ “算。“ “不算。“ 莱恩的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音。 那个笑音的震动透过他的胸膛传到了她的手臂里,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说吧,“他说,“我等著。“ 艾莉丝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那块光斑在地毯上又往前挪了一点点。 然后,她极小声地,把脸埋在他的髮丝里,说: “我有没有想过……等我们都老了,还住在微光阁里,后院的那条红將军金鱼,说不定还在。“ 莱恩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臂,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那是他的回答。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身上,脸贴著他的肩颈,感受著那个掌心的温度一遍一遍地在她脊背上贴著。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那件浴衣的布料上,落在那几道浅浅的伤疤附近。 她的手指轻轻地贴在那里。 第188章 清晨的微光阁(下) 没有问。 只是贴著。 臥室里,那件紫色睡裙还躺在床下,在晨光里显得温柔而安静。 那只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坐在角落,脖子上的红色丝带在光线里发著暖光,憨憨地看著这一切。 床头柜上的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 雾嵐镇的早晨,从窗缝里漫进来。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薄荷菸草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把下巴搭在莱恩的肩膀上,望向那条越来越宽的晨光,然后再次慢慢迷上了双眼。 ...... 时间流逝。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走到了八点半。 那根时针细细地指在半刻的位置,滴答声在安静的臥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侧躺著,看了一眼钟,然后低下头,轻拍了两下趴在他身上的艾莉丝的后背。 “该起了。“ 那两下拍得很轻,是那种叫人起床的力道,不是哄人睡觉的。 艾莉丝趴在他胸口,听到声音,眼皮动了一下。 “嗯。“ 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小,闷在他的衬衫布料里。 然后,她慢慢地撑起上半身,把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挪开。 被褥从她的肩膀上滑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皮肤上,那种白里透粉的顏色,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加鲜活,像是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瓷。 银色的长髮散著,乱乱地垂在两侧,有几缕贴著脸颊,贴著颈侧,贴著她的锁骨往下绕,落在她的胸前。 腰肢的弧线,后腰最柔软的那个曲线,脊背上那块已经由莱恩的体温一次次覆盖过的印记,全都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展露著。 艾莉丝的脸是红的。 不是那种害羞了会稍微红一下、过一会儿就退的那种红。 是从耳根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那种扑扑漫开的、染透了皮肤的红晕,在她白嫩的皮肤上,就像是一片落霞压在雪地上,分外触目。 她在撑起来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想要用手捞被子,把自己重新裹住。 手都伸出去了。 然后停住了。 她的手指捏住了被子的边缘,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身上拉。 她那本书上说——坏女人,要大方。 当然书上说的是另外一种情境,但是精神是相通的。 而且,她已经想好了的。 她是莱恩先生的未婚妻。 成为妻子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被他抱著,被他看著,被他欣赏著——那是早晚都会发生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不把最年轻、最好看的自己,在这个清晨,坦坦荡荡地给莱恩先生看呢。 艾莉丝在心里把这段话完整地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地把捏著被子边缘的那只手,放开了。 她就这么坐在那里,没有拿被子,没有低头,没有用银髮遮住什么。 只是脸烫得像是要著火,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双手压在膝盖上,抿著嘴,睫毛抖著,努力地用那双还带著睡意的淡紫色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莱恩就靠在床头,看著她。 他看著晨光落在她的肌肤上,看著那片瀰漫开来的红晕,从她细腻的颈侧一直漫到了她的锁骨,看著她那双努力撑著没有躲开的眼睛。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別到了窗帘的方向。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不是很大的红,只是那块轮廓,多了一点不正常的顏色。 艾莉丝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看见了那片红。 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別著头,一个捏著膝盖,各自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 莱恩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 艾莉丝立刻把头低了下去,银髮垂下来,把脸遮了大半。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细得像是蚕在吐丝,几乎不成音。 “嗯。“ 他的声音维持著那种沉稳,但哑了一点,比平时哑了那么一点点。 “我……“她停了一下,“我去换衣服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把被子掀开,从床上坐起来,白嫩的小脚踩上了铺著长毛地毯的地板,那种绒毛蓬鬆的触感从脚掌底部漫上来,软绵绵的。 她弯腰,从床边的地毯上捡起了那件昨晚被她蹬出去的紫色睡裙。 那件睡裙还是那件睡裙,安安静静地,被她捏在手里,布料软塌塌地垂著。 然后,她往衣柜的方向小跑过去。 不是大步跑,是那种步子很小,但频率很快的小跑,两条腿一蹬一蹬的,脚踝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细碎的声响,银色的长髮在她背后飞散起来,隨著她的动作轻轻地翻飞。 莱恩坐在床头,手肘支著膝盖,眼角的余光跟著她的背影移过去。 那道粉嫩的、在晨光里跑向衣柜的背影,腰肢在跑动时轻微晃动的弧度,都在那片乾净的晨光里,清晰极了。 莱恩把视线重新收回来,盯著地毯上的一块光斑。 深呼吸了一下。 艾莉丝跑到衣柜前,把睡裙扔到衣柜顶上隨手一放,然后拉开衣柜的门,把自己整个人藏在衣柜门后面。 她把后背贴在衣柜的侧板上,脸朝著衣柜里面,两手捧著自己的脸颊,感受著掌心里那片滚烫的温度。 好羞耻。 好羞耻。 但是—— 她悄悄地从衣柜门缝里,把眼睛往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莱恩坐在床头,手肘支著膝盖,低著头,看不见表情。 他的耳朵。 还是红的。 艾莉丝把脸重新藏回衣柜里,把嘴角往下压了压。 但是压不住。 她弯著嘴角,用银髮遮住,悄悄地,在衣柜的阴影里,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件睡裙捏在手里,想了一秒,放回去了。 她从衣柜右边那排裙子里挑了一件。 是那件淡蓝色的棉质小裙,裙摆到小腿处,袖子是短的,领口和袖口都绣著细密的白色小雏菊,那朵朵小花是约翰叔裁製时特意加上去的,和她药剂师助理胸牌上的紫苏花纹路有几分相似。 她穿上裙子,系好腰间那根细细的白色布带,把银色的长髮整理了一下,用手指粗粗地梳了几下,把散乱的髮丝拢到一侧。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从衣柜门后面走出来。 莱恩已经起身了。 他站在床边,换好了那件惯常的深蓝色棉布长袖,黑色的头髮也用手往后拢了一下,虽然没有梳子的整齐,但那种隨意反倒显得更加隨性自然。 他站在那里,身量高出她一截,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把他的侧脸照了个乾净。 艾莉丝站在衣柜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莱恩先生,今天也好看。 第189章 艾斯特兰王国(上)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跑了一圈,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 “换好了?“ 他的声音从床边传过来,平静,带著一点点刚醒来的哑意。 “换好了。“ “去洗漱。“ “嗯。“ 艾莉丝低著头,抬脚往臥室门的方向走,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经过什么危险地带的小动物,加快了半步。 然后,她被一只手拦住了。 莱恩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不重,就是那么轻轻地搭了一下,让她的步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 他低著头,就那么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像是宠溺,像是什么別的东西,揉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了一下。 就一下。 嘴唇贴著她额头的皮肤,带著他清晨的那种体温,不凉不热,刚刚好。 艾莉丝的脑子空了两秒。 他把头抬起来,手从她肩膀上移开,往浴室的方向走了: “走吧。“ 艾莉丝站在原地。 她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的皮肤还带著那个温度,薄荷牙膏的气味顺著她的呼吸漫进来。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垂落的银髮里,肩膀有点抖动。 然后,她追上去了。 浴室里的黄铜水管被拧开,清水从细管里涌出来,打在白色陶瓷脸盆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艾莉丝站在脸盆旁边,用薄荷牙膏挤了一小截在牙刷上,低头开始刷牙。 她旁边,莱恩也在刷牙。 两个人並排站在浴室里,面对著那面铜框镜子,各自低头,各自漱口。 镜子里,一个银髮,一个黑髮。 一个淡蓝色的棉裙,一个深蓝色的棉布长袖。 艾莉丝漱口的时候,悄悄从镜子里瞟了一眼旁边。 莱恩也在低头漱口,神情如常。 艾莉丝重新把视线收回来,盯著脸盆里的水。 然后,她想到了刚才那个额头一吻,脸又开始烧了。 她用力地往脸盆里喷了一口漱口水,想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没压住。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 “脸怎么了。“ “没怎么。“艾莉丝把脸朝脸盆的方向转了转,用清水拍了两把,“水有点凉。“ “你刚才脸很红。“ “是脸盆里的水反光。“ “……“ 莱恩把毛巾搭在肩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艾莉丝捏著毛巾擦脸,把整张脸埋进毛巾里,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倍。 浴室里薰衣草香皂的气味还残留著,混著清晨水汽特有的那种湿润,漫在两个人周围。 莱恩把毛巾掛回去,侧了侧身: “好了就下去。“ “嗯。“ 艾莉丝等他走出浴室,才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对著铜框镜子照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小脸,红是不那么红了,但耳朵还是粉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盯了一秒,然后,用手指把散在脸旁的碎发拨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走出去了。 楼梯踩上去,发出那种熟悉的沉闷声响。 走廊里那盏鯨油灯已经熄了,早晨的光从楼道口的小窗透进来,把墙上那幅静物画的玻璃框照得反光。 厨房里,那口铜锅已经被搬出来了,莱恩站在蓝色火焰的煤气灶前,把牛奶锅搁上去。 艾莉丝走进厨房,往灶台边的橡木料理台上扫了一眼,熟练地拿起那把黑柄麵包刀,开始切昨天剩下的半条黑麦麵包。 两个人生活了將近一年,早已有了各自的默契。 他负责热牛奶、煎鸡蛋。 她负责切麵包、准备小碟子和黄油。 没有人分配过这个,就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把这件事安排妥当了。 艾莉丝切麵包的时候,麵包刀在黑麦硬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莱恩先生。“ “嗯。“ 他在盯著牛奶锅,没有回头。 “后天出发,“她把一片麵包放到小碟子上,“我要带什么东西?“ “换洗的衣服,你那件流光袍,还有你平时惯用的那些东西。“ 艾莉丝想了想,刀子停了一下。 “药呢?“ “我带。“ “急救的那包?“ “我带。“ “那个止痛膏?“ “我带。“ “那个……“ “艾莉丝。“ “……嗯?“ 莱恩转过头,用那种很平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我是药剂师。“ 艾莉丝把嘴闭上了。 她低头,继续切麵包,耳朵有点悄悄地红。 “知道了。“ 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莱恩把火候调小,拿起锅边那把长柄木勺慢慢地搅了一圈。 牛奶温热的甜香漫出来,和黑麦麵包的麦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洋洋的。 艾莉丝把麵包摆好,把黄油碟推到桌边,然后抬头往厨房窗口看了一眼。 外面,雾嵐镇的清晨还带著那层薄薄的雾,青石板的街道在晨光里泛著潮湿的灰蓝色光泽,对面那个花店的门口,罗莎大婶已经在搬花了,那些不知名的鲜花在雾气里显出艷丽的顏色,红的,黄的,紫的。 “莱恩先生。“ “嗯。“ “后天去露营,“她的手指绕著麵包碟的边缘转了半圈,“要是下雨怎么办?“ 莱恩把牛奶锅端离火焰,往两只白瓷马克杯里倒: “那就躲在帐篷里。“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 “帐篷里……两个人。“ “嗯。“ “……下雨的话,外面进不去,帐篷里也出不来。“ “嗯。“ “就只有两个人,在帐篷里,哪里都去不了。“ “对。“ 莱恩把两杯牛奶放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椅子拉好,拿起麵包碟,神情如常: “你有什么问题吗?“ 艾莉丝把脸低下去,耳根的那片红又回来了,她捏著黄油刀,在麵包上涂了厚厚的一层,涂得不均匀,快要把麵包戳破了: “没有。“ “嗯。“ “就是……隨便问问。“ “好。“ 莱恩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有再接话。 艾莉丝把黄油刀放下,把那片涂得坑坑洼洼的黄油麵包拿起来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悄悄地抬眼往对面看了一眼。 他在安安静静地吃早饭。 黑髮,黑眼睛,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斜著落进来,打在他的肩膀上,在那件深蓝色衬衫的肩线处染出一层暖色。 第190章 艾斯特兰王国(下) 艾莉丝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啃麵包。 在心里,把“帐篷“、“两个人“、“下雨“这几个词,悄悄地又过了一遍。 然后脸又烫了。 她用牛奶杯遮住了半张脸,慢慢地喝了一口。 牛奶是热的,甜的,那种家常的甜味从喉咙里漫下去,暖进胸腔里。 她把杯子放下,用手背轻轻地摁了摁嘴角。 早饭吃完,碗碟被清洗乾净,放回橡木料理台边的格架上。 艾莉丝把围裙繫上,那条白色的棉布围裙绕腰两圈,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她顺手把它整了整,往背后拍了拍。 然后,她把那块黑胡桃木胸牌从橡木料理台旁边的小掛鉤上摘下来,別在围裙胸口的位置。 【药剂师助理:艾莉丝】 边缘那圈银丝在晨光里泛著光,名字下面那朵紫苏花纹路精细,看起来比第一天掛上去的时候,更有几分自然。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牌,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朵紫苏花的刻纹,那里的木质触感细腻,有点凉,但一会儿就被体温焐暖了。 然后,她走进了一楼的药铺。 木製楼梯踩上去发出那声沉闷的声响,她下了最后一级,脚踩上前厅铺著深红色地毯的地板,那双绣著雏菊的棉质布鞋在厚地毯上踩出轻不可闻的动静。 那面占据整墙的高大红木药柜在晨光里沉默著,无数小格子里存放著琥珀色、深紫色、翠绿色的各式玻璃瓶,清晨的光斜著打进来,把那些瓶子的顏色透出来,投在地毯上,像是散碎的彩色光影。 柜檯是那张巨大的红木柜檯,柜檯下方的底部空间是黑的,安静地凹进去,艾莉丝走过去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里瞟了一眼。 她以前在那里缩著。 现在她走在柜檯外面。 那两件事搁在一起想,有点奇妙的感觉。 艾莉丝站到柜檯后面,把那把小黄铜研钵从靠窗的专属位置取出来,放在柜檯檯面上,配套的小捣杵、银色小镊子、迷你黄铜天平,都一件件地整理到位。 那是只有她才能胜任的位置。 嗅觉分辨药草,剔除杂质,称量配比。 她把窗户往里推了一指宽,微风从那条缝隙里漫进来,带著后院药园里草药的气味,龙鬚草清冽的蓝色气味打头,混著当归厚重的根茎香,还有几株薄荷的清凉尾调。 艾莉丝的鼻尖轻轻地动了一下,往院子里辨了一圈,把那些气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了一下今天后院的状態。 龙鬚草长势不错,前两天刚浇过水,此刻气味比平时浓了一点点,但没有腐根的沉气,是好的。 当归那边混了一点別的气味——她凝神辨了一下,是靠近墙角那两棵,根部有点潮,需要去翻一翻土。 薄荷是好的,是莱恩先生种的,他照顾得仔细,从没出过问题。 艾莉丝在心里把这些记好,等一会儿把当归的事告诉莱恩先生。 然后,她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莱恩下来了。 他走进前厅,手里拿著那本今天要对照的药方,往柜檯后面扫了一眼,看见她已经把工具摆好了,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走到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高背椅旁边,把椅子拉开,在接待区的圆形橡木桌旁坐下来,展开药方,开始看。 艾莉丝捏著小捣杵,低头,开始今天的工作。 两个人,一个在柜檯里,一个在接待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 前厅里很安静。 只有小捣杵在黄铜研钵里发出细碎的、轻轻的研磨声,和那个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以及壁炉里偶尔一声木柴细微的爆裂。 然后,门口那枚铜质门铃响了。 清脆的一声,橡木大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夹著晨雾的凉意,还有外面青石板街道上特有的湿润气味。 是今天第一个客人。 艾莉丝抬起头。 莱恩把药方折好,从高背椅上站起来,往柜檯方向走了两步。 艾莉丝把小捣杵放下,整了整围裙,把那块【药剂师助理:艾莉丝】的黑胡桃木胸牌无意识地摸了一下,指尖碰了碰那朵紫苏花的刻纹。 然后,她站直了,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嘴角带著那种她现在已经学会了的、微光阁惯有的待客神情。 微光阁前厅里,晨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漫进来,把那些琥珀色和深紫色的药瓶透出色来,把长毛地毯上散碎的光影照得一片温暖。 那个铜质门铃的余音还在前厅里轻轻地漾著。 莱恩站在柜檯后面,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来客。 艾莉丝站在靠窗的位置,银色的长髮垂在肩侧,淡蓝色棉裙上的白色雏菊刺绣在光线里清晰可见,那块黑胡桃木胸牌別在她的围裙上,银丝边框泛著微光。 微光阁,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午休。 前厅里的光线在正午变得明亮,那些琥珀色和深紫色的药瓶被阳光穿透,在地毯上投出一排错落的彩色碎影,像是有人把一把糖果隨手撒在了地板上。 艾莉丝坐在接待区的高背椅上,那把椅子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她每次坐上去都会想起第一天莱恩逼她坐在这里吃饭的事。那时候她两条腿悬空,够不到地,整个人坐在上面像是一只被放到王座上的小猫。 现在坐上去,脚掌能平平稳稳地踩到地毯了。 她一边想著这件事,一边用手托著腮,看著莱恩从储藏室里搬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放到圆形橡木桌上。 “过来。“ 他拍了拍桌面,声音平静。 艾莉丝从高背椅上跳下来,走到桌边。 木箱盖子被掀开,里面放著一张叠得很整齐的地图,纸张的顏色偏黄,边角压出了摺痕,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被展开了。 莱恩把地图取出来,摊在圆形橡木桌上,用两只空药瓶压住两个角,另外两个角用他的手肘抵住,把地图撑平。 艾莉丝把身体往前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去看。 那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大陆地图。 线条是棕色的墨跡,山脉用锯齿状的细线表示,城市和城镇用小圆圈標註,道路用虚线连接,海岸线弯弯曲曲,勾出了整块大陆的轮廓。 地图的范围比艾莉丝想像得大很多。 大太多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大概知道世界长什么样子,毕竟在之前那些年的辗转里,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路过的地方她都用眼睛记著——那些泥泞的道路,那些压著人的灰色天空,那些冷冰冰的集市。 但那些记忆拼在一起,和眼前这张地图比,连一个指甲盖的大小都算不上。 “这里。“ 莱恩的食指落在地图靠近右侧偏上的位置,指尖压住了一个用小圆圈標註的点,圆圈旁边用细小的字写著:雾嵐镇。 艾莉丝把视线凑近,看见了那两个字。 “雾嵐镇。“她轻声念出来,“就是这里?“ “对。“ 她看了一眼那个小圆圈,然后抬起头,往地图更大的范围扫去。 那个小圆圈,在整张地图上,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她安静了一下,把这个认知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继续低头看。 “那我们在哪个国家?“ 莱恩的手指从那个小圆圈移开,往更大的范围划了一个弧: “这一块,全是艾斯特兰王国的疆域。“ 艾莉丝顺著他手指划过的范围看过去。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块。 第191章 暮角山脉(上) 地图的中部靠右,一片用深色线条勾边的区域,里面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大大小小的圆圈,道路像是蜘蛛网一样在其中延伸,把那些城镇串联起来。 雾嵐镇所在的位置,在这片区域的最右边,靠近地图边缘,旁边的空白比左边多出了许多。 “边境?“艾莉丝问。 “边境。“莱恩確认,“雾嵐镇是艾斯特兰东部的贸易小镇,离王都很远。王都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地图靠左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比雾嵐镇的圆圈大出两倍的標註,旁边写著的字,艾莉丝辨认了一下,念出声: “……王都,贝尔亭?“ “对。贝尔亭。“ 艾莉丝盯著那个標註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往上移。 地图的北方,有一片顏色更深、线条更密集的区域,那里的山脉符號多,城镇的標註却偏少,旁边写著的字样—— “寒霜联邦?“ “北方势力。“莱恩说,“矿业和重工。跟艾斯特兰的关係一直都谈不上好,但也没到开战的程度。两边在金属和工业材料上有实际贸易往来,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艾莉丝把这个信息吸收了一下,然后视线往地图左侧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里有一片用不同顏色的墨跡標註的区域,和艾斯特兰的领土相接,但边界线画得格外明显,像是有人刻意强调这条线不容逾越。 “圣诺维亚教领。“她念出那个字样,然后停了一下,“教领?“ “宗教国家,“莱恩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別的起伏,但眼神往那片区域落了一下,“神权管政权,政权服神权。他们对亚人有一套自己的解释,对黑雾有一套自己的解释,对所有跟他们的信仰体系不对路的东西,都有一套净化的处理方式。“ 艾莉丝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他那套解释是什么,但后颈起了一点细细的凉意。 “那南边呢?“她把视线往地图下方移。 地图的南边,那片区域的顏色最浅,线条也相对稀疏,但那条海岸线画得格外细致,港口的標註密集,像是有人把那里每一个停船的地方都认真地记录下来了。 “维尔赛恩海商同盟,“莱恩说,“不以领土扩张见长。他们靠的是航运和贸易,谁都不得罪,谁的钱都收。魔石和稀有药材的主要中转地。“ 艾莉丝把目光在那排海岸线上停了一会儿,脑子里描摹了一下那种她从没见过的港口停满船的画面。 她从没见过海。 这个念头轻轻地在她心里飘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下去了,继续看地图。 然后,她的视线往地图最右边移过去。 那里的顏色骤然变深。 不是那种正常地图里用不同顏色区分区域的“深“,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故意留白却又用浓墨勾出了威胁感的“深“。 那一片,没有城镇的標註,没有道路的虚线,甚至连山脉的符號都变得模糊,像是画地图的人在那里运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墨跡蹭开了,然后索性用那团模糊的深色把那片区域的细节全部盖住了。 只在那片深色区域的边缘,用一个字体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大、更用力的字样写著—— “黑渊。“ 艾莉丝念出那两个字,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点。 前厅里安静了几秒。 莱恩的手指落在那片深色区域的边缘: “黑渊不是国家,是地方。东方尽头,没有人真正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进去过的人呢?“ “进去的极少回来,“他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覆確认过的事实,“回来的,大多不说。“ 艾莉丝看著那片深色,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黑渊。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落进她脑子里的时候,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细细感觉,像是某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声音听不见,但震动还在。 她没有追问。 她把视线从黑渊上移开,重新落回雾嵐镇那个小圆圈上,然后沿著圆圈往右边稍微移动了一下,看见了一条粗一点的锯齿线—— 那是山脉。 “莱恩先生,“她抬起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这里?“ 她的手指,用指甲尖轻轻地指了一下雾嵐镇右边那条山脉线。 莱恩低头,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头: “暮角山脉。“ 艾莉丝低头,认真地看著那条锯齿线。 山脉的符號在地图上延伸出去,从雾嵐镇旁边一直往东,往那片深色区域的方向延伸,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已知的世界和那片未知的深渊之间。 “暮角山脉,“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感觉那几个字在嘴里的触感很特別,像是某种有份量的东西,“是隔开黑渊和这边的山?“ “算是,“莱恩说,“山脉的外侧是艾斯特兰的边境防线,军队在那边长期驻守。山脉里头,有林地,有溪流,適合露营和採药。再往东,才开始接近黑渊的外围影响区域。“ “那我们去的地方……“ “山里面,不是山外面,“他说,语气里带著一点安抚,但说得很平静,“林子里有条溪流,夏天的水是凉的,清的,能看见底。那边我以前去过,安全。“ 艾莉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以前去过?“ “待过一段时间。“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简短地说了这五个字,然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地图。 艾莉丝看了他的侧脸一眼。 那种“以前“,和军营有关,和战场有关,还是和別的什么有关——她没有问。 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看地图。 “暮角山脉,“她用食指在那条锯齿线上轻轻地描了一下,没有按压,只是让指尖蹭著那条线的走向慢慢移动,“名字很好听。“ “暮是薄雾和黄昏,角是山势的形状,“莱恩说,“那边的山,山顶是尖的,不是那种圆的缓坡,像是什么东西顶出来的角。“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那条锯齿线上。 像是顶出来的角。 她想了想,把头顶那对断角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想什么,耳朵悄悄地红了,把手缩回来,假装在看地图的別处。 “去那里,要多久?“ “马车,一天。“ “一天马车,“艾莉丝把这个距离在脑子里估量了一下,“那路上会路过什么地方?“ 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雾嵐镇往暮角山脉的方向划了一条线,中途在两三个小圆圈上停了一下: “出了雾嵐镇往东,会经过石峰驛站——那是个中途换马的地方,有食堂,可以吃午饭。再往东是林道,过了林道就能看见山。如果路上顺利,傍晚前能到。“ 艾莉丝把那条路线用眼睛描了一遍,在心里默默地把“石峰驛站““林道““山“这几个词標註好。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我……“她顿了一下,“我很少坐过马车出去玩过。“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不是说没坐过马车。 她坐过很多次马车。 去年就和莱恩先生做过马车去隔壁镇送药。 但除了那次之外,其余的那些马车,都是铁栏笼子,木板硬得硌骨头,外面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都跟她没什么关係,因为那些笼子的缝隙只够透一点气进来,让她能勉强活著,到达下一个目的地。 第192章 暮角山脉(下) 那种“坐马车出去玩“—— 她从来没有过。 莱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挑这个话头,只是把视线重新收回地图,平静地说: “这次我们坐外面。“ 艾莉丝听了这句话,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坐在马车的前座,能看见外面的那种。 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又快速地收进去了。 “嗯。“ 她低头,用指甲尖在那条从雾嵐镇到暮角山脉的路线上轻轻地描了一遍,指腹感觉到地图纸张的粗糙质感,那种略微发黄的老纸的乾燥气味漫上来。 她描著那条线,从雾嵐镇那个小圆圈出发,经过石峰驛站,穿过林道,一直到暮角山脉那条锯齿线的起点。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莱恩先生。“ “嗯。“ “这个大陆,“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张铺满了圆桌的地图,“叫什么名字?“ 莱恩把压著地图角的两只药瓶移开,把地图往后推了一推,让她能看见地图的左上角。 那里,用比其他任何字样都大一號的字,写著两个字—— “洛苍。“ “洛苍,“艾莉丝念出来,“是这整个大陆的名字?“ “这张地图上能標註的范围,都叫洛苍,洛苍大陆很大,地图裱画的范围有限,周围还有各色各样的国家,如还有猫娘等各式各样的亚人国家。“莱恩说。 艾莉丝看著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洛苍。 这个名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在里面生活了十七年,但是在这张地图铺开来之前,她连这两个字都不知道。 她用手指在那两个字上面轻轻地按了一下,感受著那两个字的墨跡在纸面上留下的、细微凸起的笔画纹路。 “我以前……“她停顿了一下,“我以前不知道世界这么大。“ “大多数人不知道,“莱恩说,语气里没有那种俯视的平静,而是一种同等位置上说出来的陈述,“住在镇上的人,一辈子活动范围可能就是方圆五十里。没有必要去知道更远的地方。“ “那你知道,“艾莉丝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侧头看向他,“是因为以前当军医,去过很多地方?“ “去过一些。“ “哪些地方?“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地图的一角折了折,把压皱的那块纸边重新按平,指腹在那里摩挲了一下,然后说: “灰炉镇去过。暮角山脉外侧的防线待过一段时间。更靠近黑渊外围的地方,也待过。“ 艾莉丝听见“更靠近黑渊外围“那几个字,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拱了一下。 她想起了他上半身那几道浅浅的伤疤。 那些伤疤在晨光里,在她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是那种已经彻底冷却的温度,旧的,乾净的,像是早就不再疼了的过去。 但那个过去的人,在那些地方经歷了什么,她不知道。 “那边……危险吗?“ “以前,“莱恩说,“数十年没有大规模异变,防线就算驻著军,也是那种高度警惕下慢慢鬆弛的状態。“ “以前。“艾莉丝把这两个字抓出来,轻声重复了一遍,“那现在呢?“ 前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拍。 莱恩把地图折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现在,不用你担心。这次去露营,不是山的那边。“ “嗯,“艾莉丝应了,没有继续追问,“我知道了。“ 她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往壁炉那边看了一眼,那里的火焰在正午还是烧著的,橘红色的光投在前厅的地毯上,把那些彩色的瓶影压深了一圈。 紧接著,她脑中忽然掠过另一桩事 —— 昨夜失控的画面碎片浮上来,虽只剩模糊残影,却让她隱隱察觉,自己似乎也掌握著某种非同寻常的力量。 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沿,艾莉丝迟疑著开口:“莱恩先生……” 她顿了顿,才轻声问道:“这个世界上,会使用魔法的人,多吗?” 莱恩抬眸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方才看地图时忽然想到的。” 艾莉丝没有提及自己身上的异常,只拣了个由头,“我从前在別处见过一样古怪的东西,是根会发光的短棍,对著某处一指,便能迸出火焰。只是那火並非人施展的法术,全是那根棍子自身发出的光。” 莱恩把折好的地图放回木箱里: “魔导具。“ “魔导具。“艾莉丝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下,“那就是说,不是他自己的能力?“ “对。“莱恩把木箱盖子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在高背椅上坐下来,“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战斗力或者特殊能力,靠的不是自己的魔法,而是魔导具。通过工艺和术式,把魔石里的能量引导出来,做成各种用途的器具。照明的,加热的,传讯的,攻击的,防护的,医疗的,工业用的,都有。“ 艾莉丝在他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放在手背上,认真地听: “那魔石是什么?“ “能源,“他说,“驱动魔导具运作的核心能源结晶。產量有限,开採困难,品质差异很大,高品质的极其珍贵。没有魔石,再好的魔导具也只是个空壳。“ 艾莉丝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是不是谁的魔石多,谁就更强?“ “从国家层面来说,大致如此,“莱恩说,“魔石既是工业能源,也是战爭资源。控制魔石,就是控制一部分战略优势。“ 第193章 世界体系(上) “那艾斯特兰呢?“ “艾斯特兰不是魔石產量最高的国家,但魔导工业成熟,体系健全,“他说,“国家力量很大程度建立在魔导工业上。中央控制魔石资源、军用魔导设施和传讯体系,边境地方自治。“ 艾莉丝低头,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小圈: “那会自己施魔法的人呢?不靠魔导具的那种。“ 莱恩停了一下。 “有,“他说,“叫魔法师。“ “很少?“ “约莫十万分之一。“ 艾莉丝睁大眼睛: “十万分之一?“ “可以直接调动体內魔力施法,不依赖外部器具,魔力可以自然恢復,“莱恩说,语气里带著那种讲述既定事实时的平稳,“在战场上是国家级稀缺资源,地位等同战略威慑。“ 艾莉丝把“十万分之一“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消化了一下。 “那我见过的那些用魔导具打架的人,算什么?“ “魔导师,“莱恩说,“不是真正的魔法师,是擅长使用战斗型魔导具作战的人。能打出类似法术的效果,本质上靠的是装备和魔石。“ “魔导师和魔法师。“艾莉丝把这两个词並排念出来,感觉它们在发音上极其相近,但莱恩先生讲的分量却差了很多,“那要是魔石用完了,魔导师就……“ “就是个持武器的普通战士,“莱恩平静地说,“持久作战能力比魔法师差很多。“ 艾莉丝低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 魔导具,魔石,魔法师,魔导师。 这些东西,她以前接触过,但从来没有人给她解释过它们之间的关係。那些年,她只是作为货物被装在笼子里,看著外面的世界,把那些碎片收进记忆里,却没有任何人告诉她,那些碎片究竟该怎么拼。 “那冒险者呢?“她想了想,“比如……比如阿尔敏那样的。他好像不用魔导具,但看起来也很能打。“ 莱恩嘴角动了一下: “冒险者靠的是经验、体术、剑技、装备和判断,“他说,“不靠数值,不靠法术。部分强者可以挥出剑气或斩击波,是那种在真实战斗里熬出来的近超凡,不是魔法。阿尔敏那样的金髮剑士,在冒险者里算有实力的,但和真正的魔法师比,体系不同,没有直接比较的意义。“ 艾莉丝把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停住了: “那莱恩先生呢?“ 前厅里安静了一秒。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迅速补充: “我是说,你当军医,会打架吗?“ 莱恩把手指搭在桌上,指节轻敲了一下木面: “开过枪,打过架,“他说,语气和讲魔导具时没什么区別,平稳,简短,“军医不是只会包扎的。“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两秒。 她想起了以前某个深夜,她从噩梦里惊醒,转头看见莱恩把手放到她背上,那个动作快而准確,快到她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那是那种在某些特定情境下,身体已经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的那种快。 她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她把那个动作和他现在说的话拼在一起,心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无声地动了一下。 “那个……“她迟疑了一下,“以前在战场上……你打过很多人吗?“ 这个问题出口之后,她立刻有一点后悔。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白了,而且不太好。 她张了张嘴,想把话收回去,然后看见莱恩已经把视线转回去,看著壁炉那边: “够多。“ 那两个字说得很平静。 没有骄傲,没有痛苦,就是那种已经和时间和解了之后,把一件过去的事情说成中性陈述的那种语气。 艾莉丝把那两个字吞进去,没有再追问。 两个人就这么在前厅的午后安静里待了一会儿,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动著,把那些彩色瓶影推来推去。 然后,艾莉丝轻轻地清了清喉咙: “那这次去暮角山脉,就是……真的就是去玩的吗?“ “采点药,带你看看山里的东西,“莱恩说,“其他的,就是玩。“ 艾莉丝把“带你看看“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耳根有点不受控制地暖了一下。 “带我,“她把这两个字放出来,声音很轻,“看山里的东西。“ “嗯。“ “那你之前一个人去的时候,“她问,“也会看吗?“ 莱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以前去,是因为那边有一种山地当归,药效比平地的好,需要去挖。“ “所以以前你去,是干活,“艾莉丝歪了歪头,“这次去,是带我。“ “算是。“ 艾莉丝把视线低下去,嘴角有点往上翘,但她压住了: “那莱恩先生……“ “嗯。“ “你第一次带人去玩。“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艾莉丝等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把视线转到了別的地方,看向了窗口那边,下午的光从那里斜著透进来,把他侧脸的边缘照出了一条暖色的轮廓。 “嗯,“他说,“第一次。“ 那三个字说出来,比周围的空气沉了那么一点点。 艾莉丝看著他的侧脸,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用一种不大的力道,轻轻地顶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脸遮在垂落的银髮后面。 嘴角那条弧度,这一次,没有压下去。 她就那么弯著嘴角,对著桌面,用一种连她自己都察觉到的愉快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口气慢慢地吐了出去。 下午的营业重新开始。 橡木大门的铜质门铃被人推开,叮的一声,带进来一股下午带著草叶气味的暖风。 是镇上杂货铺的跑腿小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有一块被太阳晒出来的红印,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布袋鼓鼓的,走进来就往柜檯上一放: “莱恩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说您上回托他留的那批山茴香到货了。“ 莱恩从接待区站起来,走到柜檯边,把布袋解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把乾燥的山茴香,凑到鼻端闻了一下。 艾莉丝站在他旁边,也低头往布袋里瞟了一眼。 那是山茴香没错,茎上的小叶片还保留著,晒乾的叶片边缘有点卷,顏色是那种暗绿中透著灰的乾燥色。 气味是对的。 山茴香特有的那种清利中带著一点辛的气味,从乾燥的叶片里渗出来,艾莉丝的鼻尖动了一下,把那个气味的层次拆分开来—— 是好的,没有霉变的浊气,也没有储存不当留下的那种闷潮味。 第194章 世界体系(下) 她拿起一小把,凑近嗅了一下,然后放回布袋: “莱恩先生,这批是好的。“ 莱恩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少年那边点了点头: “收了。回去告诉你家老板,下回那批赤苓叶也按这个標准备。“ 少年接过莱恩给的铜幣,眼睛往艾莉丝那边瞟了一眼——艾莉丝觉察到了,他大概是在看她头顶那对断角,镇子上的孩子都见怪不怪了,但外来的或者年纪小的偶尔还是会多看几眼。 她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站著,把那把小捣杵握在手里,平静地看著少年把布袋收拾好,转身跑出去了。 铜质门铃叮的一声,橡木大门关上了。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把那布袋的山茴香提起来,往药柜区走: “过来,把这批入库。“ “好。“ 艾莉丝跟上去,从布袋里取出山茴香,一小把一小把地分放进药柜的对应格子里。 那些格子她都认识,近一年的工作,已经把整面药柜的位置刻进了肌肉记忆里,不用看標籤就能大致判断什么放哪里。 山茴香,中间那排靠右数第三个格子。 她把手伸进格子,把新入库的那批往里推了推,把原来剩下的往前挪,確保先进先出。 莱恩站在旁边,没有动手,只是看著她操作,偶尔指了一下: “那批旧的,顏色太深,挑一下,叶片发黑的挑出来丟掉。“ “好。“ 艾莉丝把手指探进格子,把那批旧山茴香的叶片翻了翻,把几根叶片发黑的茎挑出来,放到旁边一个专门放废料的小木盘里。 挑的时候,她凑近闻了一下,发黑的那几根,气味里有一点轻微的霉变的浊气——非常轻微,是那种人类的鼻子大概需要凑很近才能察觉的程度,但对她来说,从三十厘米外就已经分辨得清楚了。 “这几根有点霉。“她把手上的几根叶片放进废料盘,“其他的还好。“ 莱恩往废料盘里瞟了一眼: “嗯,处理掉。“ 艾莉丝把废料盘端起来,往厨房方向走,把那几根霉变的药材倒进灶台边的废料桶里,然后把木盘放回去,洗了洗手,重新走回前厅。 莱恩站在接待区,把一份新的药方在圆桌上铺开,正低头对照著什么。 艾莉丝走到靠窗的位置,把那把小黄铜研钵拿过来,捏著小捣杵,低头继续今天下午的工作。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 但前厅里那种安静,和早晨一样,是那种把两个人都裹在里头的安静,不是隔开的,而是共用的。 艾莉丝把那把当归放进研钵,捣杵按下去的时候,后院那边传来了一点细碎的声音——是风把药园里的草叶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鼻尖动了一下,把后院的气味往心里过了一圈:薄荷、龙鬚草、当归,还有那棵靠近围墙的树在微风里发出的、树叶特有的清新。 一切都是好的。 那条红將军,这会儿应该还在小水池里游著。 她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莱恩先生。“ “嗯。“ “明天就是出发前一天了,“她捣著当归,眼睛盯著研钵,没有抬头,“晚上可以吃土豆燉牛肉吗?“ 前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莱恩的笔在药方上停住了: “你想吃?“ “想。“ 她理直气壮地说,捣杵按下去的力道都多了一点。 “好。“ 那个字说出来,不多不少,就是答应了。 艾莉丝把嘴角的那条弧度,彻底放开了。 她低著头,对著那把小小的黄铜研钵,把那个笑意藏在垂落的银髮后面,捣了两下当归,感觉那种根茎特有的厚重香气从研钵里升起来,瀰漫在她的鼻端,温热的,浓郁的。 后院的风又吹了一下。 薄荷的气味跟著进来了,是那种从莱恩的药园里出发的、混著土气和草叶清香的薄荷气味,不是牙膏里的那种凉,而是植物本身的、活的、带著一点阳光温度的薄荷。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 这个气味,在她闻来,就是微光阁的气味。 就是她的家的气味。 下午剩下的时间,又来了三四个客人。 一个是镇上的老妇人,拄著拐杖来取上次开的续骨草汤,莱恩把药包配好,交代了煎法,老妇人拄著拐杖走的时候,往艾莉丝那边看了一眼,笑著说了一句“这小姑娘越来越好看了“。 艾莉丝低头,把脸遮了一下,耳根有点不知该往哪放: “谢谢……“ 老妇人慢慢走了。 莱恩把药柜的一个小格子重新整理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那块肌肉动了一下。 艾莉丝假装没看见,低头去弄她的研钵。 一个是路过的商队里的人,外地来的,说是马车走了一天路,同行里有人腿肿了,要消肿的药。莱恩从药柜取了东西,配了一包外敷的药粉,交代了用量和方法。那个外地人付了钱,往外走的时候,往艾莉丝头顶的那对断角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分辨不清楚的意味。 艾莉丝把那个视线接了过来,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就那么平平静静地回视过去,直到那人移开了视线,走出了橡木大门。 门铃叮了一声,前厅重新安静。 莱恩把柜檯上的那包药方放好,往艾莉丝那边看了一眼: “处理得不错。“ 艾莉丝把小捣杵放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块黑胡桃木胸牌: “就是看回去而已。“ “够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够了。 一年前,那种陌生人的打量视线,会让她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变成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东西。 现在,她可以把那种视线接过来,让对方知道她看见了,然后平静地把它结束掉。 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有刻意追踪过。 就是某一天,她发现自己可以做到了。 大概就是在微光阁,在那些滴答作响的钟声里,在那些被莱恩先生的薄荷菸草味包裹的早晨和夜晚里,慢慢就会了。 第195章 后天是第一次(上) 钟走到了傍晚五点半的位置。 艾莉丝把靠窗的那套工具收拾好,小捣杵、银色镊子、迷你天平,一件件放回原位,把研钵里研磨剩下的当归粉末转移到一只小玻璃瓶里,用软木塞塞好,放进今天的配药材料里。 莱恩把今天的药方整理好,收进柜檯下的抽屉,然后把橡木大门的门閂落下。 铜质门铃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震动,在前厅里慢慢消散。 微光阁今天的营业,结束了。 前厅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黄色,从西边的窗缝里斜著透进来,把那些琥珀色药瓶照成了深金色,把地毯上的碎影拉长,从那些小玻璃瓶的瓶腹一直延伸到柜檯脚边,橘色的,很安静。 艾莉丝把围裙解下来,把那块黑胡桃木胸牌摘下来放回掛鉤上,然后往厨房走: “我去准备晚饭的材料。“ “好,“莱恩在她身后说,“土豆在储藏室里,牛肉昨天买的放在冰窖里,取出来先回温。“ 艾莉丝应了一声,走到储藏室把门推开,从里面取出几只土豆,又到冰窖里那块牛肉取出来,放在橡木料理台上,让它慢慢回温。 然后,她在料理台边站定,把土豆拿起来,准备削皮。 窗外,雾嵐镇的傍晚已经开始了。 青石板街道上传来了那种傍晚收摊时的声音——推车軲轆的滚动,摊主之间隔著街道的招呼,还有某家窗户里漫出来的饭菜香气,和厨房窗缝里渗进来的晚风混在一起。 艾莉丝把土豆的外皮一片片地削下去,那些土褐色的皮落在料理台上,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光洁的土豆肉,湿润的气味从削麵漫出来,带著土豆特有的那种淀粉香。 她把削好的土豆切成块,放到一边,然后把牛肉拿过来,按著纤维的方向切块。 刀起刀落,料理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厨房里开始慢慢地热起来。 莱恩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她没注意到。 她只是切著牛肉,然后余光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高挑的身影,站到了她旁边,把那口厚底铸铁锅从墙上的铜掛鉤上摘下来,放到蓝色火焰的煤气灶上。 “我来燉,“他说,“你切好料就行。“ 艾莉丝把切好的牛肉推到他那边: “牛肉先焯一下,去血沫。“ “知道。“ “然后先把洋葱炒香,再下牛肉,不然不够香。“ “知道。“ “还有那个黑胡椒,要研碎了用,不是直接放整粒的,整粒的没有味道出来——“ “艾莉丝。“ “……嗯?“ 莱恩侧头,笑著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把嘴闭上了。 然后她想了想,道: “那我来切洋葱。“ “好。“ 她拿起洋葱,开始削皮。 洋葱的气味在她切开的瞬间扑出来,那种辛辣的挥发气味直接衝上了她的鼻腔,眼睛立刻开始泛酸。 她赶紧把头侧开,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洋葱真的好厉害。“ “退远一点切,“莱恩在灶台前说,连头都没有回,“挥发气扩散开之后就弱了,不要凑那么近。“ 艾莉丝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继续酸著,但確实好了一点。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视线重新对准洋葱,把那把刀稳稳地落下去。 厨房里,蓝色火焰的煤气灶上,铸铁锅里的水开始沸腾,牛肉在热水里翻涌著,血沫在表面慢慢聚集起来。 傍晚的光从厨房窗口斜著透进来,把灶台上那些铜质的掛鉤和锅底照出了暖金色的反光,把莱恩的肩膀和侧脸的轮廓压成了一道深色的背影,安静地站在那里,一手持著撇沫的长柄木勺,一手搭在灶台边。 艾莉丝切著洋葱,眼睛还有点酸,但不太確定是洋葱的缘故,还是別的什么。 “莱恩先生。“ “嗯。“ “你说,“她把洋葱切碎,推到一边,“后天坐马车去暮角山脉,路上大概要多久?“ “出发早的话,午前能到石峰驛站,在那里吃饭,下午入山,傍晚前到。“ 艾莉丝在心里把这个行程描摹了一遍:清晨出发,马车的顛簸,窗外慢慢变换的景色,石峰驛站的饭,然后是越来越高、越来越绿的山。 “那路上,“她说,声音有点轻,“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莱恩把那柄长柄木勺搭在锅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问题?“ “关於这个世界的,“艾莉丝说,“关於那张地图上那些东西的,关於魔导具啊,魔法师啊,关於暮角山脉里面的草药啊,什么都行。“ 莱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视线重新收回灶台: “可以。“ 艾莉丝的嘴角那条弧度,这一次弯出来了,比下午任何时候都乾脆: “那我准备好问题。“ “嗯。“ “很多问题。“ “嗯。“ “很很多。“ “……“ “莱恩先生,如果你觉得烦——“ “不烦。“ 艾莉丝把嘴合上,低下头,看向手边那把切碎了的洋葱。 那点细碎的洋葱气味还在,但眼睛已经不酸了。 胸腔里有一块地方,是热的,安静的,暖融融地烧著。 厨房里,铸铁锅里的牛肉翻涌著,蓝色火焰细细地舔著锅底,土豆和洋葱的气味慢慢地瀰漫开来,和莱恩身上那种薄荷菸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她这近一年已经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 她深吸了一口,把那口气稳稳地收进去。 然后,她把切好的洋葱推过去,声音平稳,带著一点细微的、藏不住的轻快: “洋葱好了。“ “放著。“ “好。“ 她退开一步,在料理台边站定,把手放在台沿上,看著莱恩把洋葱推进锅里。 下一刻,热锅里顿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滋啦声,洋葱在油锅里翻滚起来,那种浓郁的炒洋葱香气腾地一下漫满了整个厨房,压过了所有其他气味。 艾莉丝的鼻子吸了一下: 第196章 后天是第一次(下) “好香。“ “等一下更香。“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把嘴角弯起来,对著那锅冒著热气的洋葱,低低地说了一句—— “嗯,等著。“ 土豆燉牛肉,按照惯例,要燉一个小时。 那锅汤在铸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著,莱恩把火调小,把锅盖虚盖上,然后从厨房走出来,往二楼走去,说是去换一件衣服。 艾莉丝独自留在厨房,守著那口锅。 她拖了把椅子,坐在灶台旁边,听著锅里那种均匀的燉煮声,闻著那股浓郁的牛肉汤香气,把手肘搭在膝盖上,低著头,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是出发前一天。 后天就要启程了。 两个人,一辆马车,一条从雾嵐镇通往暮角山脉的路,一整天的时间。 艾莉丝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想起了下午莱恩说的那句话—— “第一次。“ 他第一次带人去玩。 她是第一次坐马车出去玩。 两个“第一次“,搁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她把手指放到嘴边,用指腹蹭了蹭下唇,想了想,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窗口边,望向外面。 雾嵐镇的傍晚,街道上的煤气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那种橘黄色的灯光在薄雾里漫开,把青石板的地面照出了一层湿润的暖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对面巷子里,芬芳小屋的花店正在打烊,罗莎大婶把门口那些没有卖完的花往里搬,嘴里唱著什么,嗓门大,隔著街道都能听见一点旋律的碎片。 玛莎大婶的麵包店已经关了门,但那个窗口缝隙里还渗出来一点麵包的烘焙气味,甜的,焦的,叫人闻了就想进去买一条。 这就是她的镇子。 这就是她的雾嵐镇。 约一年前,她在那个袋子里,被运到这个镇子上的时候,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不知道这里意味著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这是家。 不是那种被关进去的家,而是那种可以走出门去、往街道两边看、叫得出每一家店老板名字的家。 艾莉丝把手从窗台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混著街道气味和厨房燉肉香气的傍晚空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缓缓地压了一下。 然后,她回到灶台边,把锅盖掀起一条缝,拿起木勺轻轻地搅了一圈。 汤色是那种浓郁的棕红色,土豆的淀粉已经把汤底熬得稍微有了一点黏稠,牛肉在里面沉沉地翻滚著,一块一块的,饱满,厚实。 还有大概二十分钟。 她重新盖好锅盖,把火候往小调了一点,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了她午休的时候就拿下来的日记本。 那本深褐色小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包著黄铜,摸起来细腻柔软,带著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 她翻到今天的页面,拿出那只储墨式钢笔,想了想,开始写: “今天午休,莱恩先生拿出了一张地图,给我讲了这个大陆的样子。这个大陆叫洛苍。我们在艾斯特兰王国,在最东边的边境小镇,叫雾嵐镇。雾嵐镇在地图上很小,但是感觉很重要,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继续写: “北边有寒霜联邦,南边有维尔赛恩海商同盟,西边有圣诺维亚教领。最东边,有一个叫黑渊的地方,地图上是深色的,没有標註,莱恩先生说进去的人很少出来。“ “后天要去暮角山脉,那条山脉就在雾嵐镇往东的方向,隔著一天的马车路程。莱恩先生说山里有溪流,夏天水是凉的清的,能看见底。“ 她在“能看见底“这四个字下面,用钢笔轻轻地划了一条细线。 然后,她在最后写了一句—— “暮角山脉距离雾嵐镇有一天马车的距离,中途会路过很多地方,可以当作与艾莉丝一次甜蜜的旅行,两人没有一起旅行过。“ 她写完这一行,停下来,把钢笔放在一边,然后低头,看著那行字。 那不是莱恩先生说的话。 那是她自己写的。 她把那行字在眼睛里描了一遍,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数百个字,全部藏在那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里,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 然后,那锅土豆燉牛肉,在铸铁锅里发出了最后一阵浓烈而满足的咕嘟声,汤香从锅盖的缝隙里成团地漫出来,把小小的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艾莉丝抬起头,把日记本合上,站起来。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是莱恩换好衣服下来了。 “好了吗?“他走进厨房,往那口锅看了一眼。 “好了,“艾莉丝拿起木勺,把锅盖掀开,浓郁的热气腾地一下扑出来,把她的脸颊熏出了一层薄薄的红,“你来看看盐。“ 莱恩走过来,低头往锅里瞟了一眼,拿起旁边的小木勺舀了一勺汤,轻轻地吹了一下,尝了一口,然后往盐罐那边点了点头: “再加一点。“ 艾莉丝拿起盐罐,往里撒了一小撮,然后用木勺慢慢地搅匀。 锅里的汤在搅动下翻滚起来,把最后那点盐粒融进去,那股浓郁的、咸鲜的气味升上来,混著土豆的粉软香气,满满地漫在厨房里。 “好了。“ 莱恩把碗取出来,放到桌上。 艾莉丝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小心地把土豆和牛肉盛进碗里,然后舀了汤,把那种浓稠的棕红色汤汁浇在上面。 两碗土豆燉牛肉,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还有那两片已经切好、等在一边的白麵包。 艾莉丝坐下来,拿起汤勺,舀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土豆是软糯的,完全燉透了,入口就化,那股浓郁的牛肉汤汁的咸鲜已经渗透进了土豆的每一层,舌尖感受到的是那种绵密而扎实的甜和鲜交融的温热。 “好吃。“ 她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不是客套的,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评价。 莱恩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在厨房的晚灯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著那碗土豆燉牛肉。 外面,雾嵐镇的夜已经漫开来,煤气灯把街道照成橘黄色,薄雾在灯光里浮著,把整个镇子裹成了一团温柔的亮。 而在这一切之外,暮角山脉,在一天马车路程的地方,静静地等在那里。 那里有溪流,有林地,有只有夏天才有的凉水。 两个人,从没有一起旅行过。 后天,是第一次。 第197章 莱恩先生还真是酷酷的(上) 晚饭后,两个碗被艾莉丝用热水洗乾净,倒扣在料理台上沥水,铸铁锅也被她用棕櫚刷刷过,掛回了墙上的铜鉤。 厨房里,那股土豆燉牛肉的浓香还没有完全散去,和炉灰的余温混在一起,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吃饱了之后的暖意。 莱恩坐在楼梯脚下的小凳上,拆了一只旧药包,把里面的草药重新分类,手上的动作安静。 艾莉丝从厨房走出来,把擦手的白棉布搭回铜鉤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先洗漱。“ 不是在问他,是说给自己听。 她踩著木楼梯往上走,楼梯在她脚下发出那种钝钝的声响,一阶一阶地,把厨房的余温踩在身后。 浴室里,气灯的光是白的,把黑白相间的地砖照得清晰。 艾莉丝站在铜管架下面,用温水把脸冲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块薰衣草香皂,揉出一点泡沫,抹在脖颈和手臂上。 香皂的气味在水汽里漫开——那种植物的、温柔的薰衣草香,把浴室里本来带著一点冷气的空气全部填满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的皮肤在灯光下是那种白里透暖的顏色,光洁的,没有从前那种乾裂的惨白。 从前那些伤痕,大多已经淡了。 那个背后的印记,被莱恩先生一次次涂了药膏之后,也已经变得不再那么触目惊心,只是留著一块皮肤质地不同的痕跡。 艾莉丝拧开龙头,把泡沫冲乾净。 水声在浴室里迴响,她对著那面掛在墙上的小圆镜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银色的头髮被热气熏得微微飞散,几根碎发贴在额角,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带著一点还没散尽的饭后暖意。 她把那对断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了白天莱恩说的那句话—— “那边的山,山顶是尖的,不是那种圆的缓坡,像是什么东西顶出来的角。“ 她在镜子里看著自己头顶的两个断口,扬了扬嘴角。 你们要是没有断,大概也是那种尖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这样想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念头压回去,关掉水龙头。 臥室里,那盏床头的煤气灯已经被调成了最低的亮度,橘黄色的光晕贴著床头柜漫出来,把整个臥室照成了那种將睡未睡时候的顏色。 窗帘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夏夜的风从那里渗进来,不是白天那种带著热气的风,而是沉下去之后的乾净,且带著一点草叶气味的凉。 莱恩已经在臥室了。 他侧躺在床上,那件深色的睡衣鬆鬆地穿著,一只手臂枕在脑后,眼睛闭著,像是已经要入睡了。 艾莉丝站在窗帘旁,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就那么站著,让那道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贴著她的小睡衣吹过去——那件白色的棉质小睡衣,料子轻薄,衣肩鬆散,被风一蹭,右侧的肩带悄悄滑了下去,露出了一截粉白的肩膀。 艾莉丝没有去扯回来。 她把那口夜风吸进去,抬起头,看向窗外。 雾嵐镇的夜,煤气灯的橘黄色光晕在薄雾里漫著,远处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剩几声零星的虫鸣,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传出来。 后天就要出发了。 一天马车的路程。 石峰驛站,林道,山。 她把那条路线在脑子里描了一遍,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细细地跳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 莱恩还是那个姿势,躺在那里,长腿微屈,深色的睡衣在灯光下沉沉的。他的侧脸平静,轮廓在橘色的灯光里带著一种安静的清晰感。 艾莉丝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踩著小碎步,走到床边。 她弯下腰,把双手撑在床沿上,看了看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然后—— 纵身一跃。 她扑进了莱恩的怀里。 那一下带了点力道,莱恩的胸膛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被压了口气的闷响,他的手臂本能地绕了过来,把她接住。 “……“ 沉默了一秒。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胸腔里那种低沉的心跳,均匀的,比她的要稳很多。 她喃喃地叫了一声: “莱恩先生。“ 莱恩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用力,就是那种把她抱稳的那点力道,不多不少。 “嗯。“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档,带著睡前那种半醒半沉的鬆弛感。 艾莉丝把耳朵贴紧他的胸口,感受著那个稳定的心跳节奏。 莱恩先生的心跳很稳。 一直都是。 不管她是哭著趴上来,还是这样毫无预警地扑进来,他的心跳都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像是在告诉她,没事,我在。 “睡吧,“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低的,“明天还要起早,出发前要备几样东西,上午要去镇上转一趟。“ 艾莉丝“嗯“了一声,没有动。 她趴在他胸口,闻著那股薄荷菸草的气味——不是那种浓的、菸叶直接熏出来的气味,而是那种已经渗进衣料和皮肤里的、很淡的、混著他体温的薄荷气息。 她已经太熟悉这个气味了。 熟悉到她在后院的药园里闻到那些活著的薄荷叶,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起这个臥室,想起这张床,想起莱恩先生把她圈在里面的那个温度。 她把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放在他胸口。 然后,她扬起了小脑袋。 莱恩的眼睛还是闭著的,下顎的线条在灯光里沉稳,侧脸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她平时不大注意的阴影,是颧骨下面的那种线条。 艾莉丝看著他的侧脸,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凑上去—— 噗嗤。 在他的下頜处,轻轻地亲了一口。 莱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艾莉丝已经迅速把脸埋回了他的胸口,两只手搭在他胸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呼吸认认真真地放慢了。 臥室里安静了三秒。 “……“ 莱恩没有说话,但艾莉丝感觉到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压住的、极短的笑声。 她的脸,悄悄地烫了一点。 但她没有抬头。 她就趴在那里,心里轻飘飘地转著一个念头—— 后天就要和莱恩先生去露营了。 而且,他说,那是他第一次带人去玩。 她是第一个。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转都转不腻,每次转到“第一个“这两个字,胸腔里就有一块地方,细细地烫了一下。 她把那口热意深吸进去,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臥室里的气息慢慢沉下去了。 那盏床头的煤气灯自动压低了光芒,室內变得昏暗,只剩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一线夜色,和偶尔从外面传进来的虫鸣声。 莱恩的呼吸变得绵长,那种只有真正入睡了才会有的、带著深沉节奏感的气息,从胸腔里起伏著,规律的,安稳的。 艾莉丝半睡半醒,趴在他身上,感受著那个呼吸的起伏,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托著的感觉,软的,稳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是那种意识慢慢地往下沉,沉进一片不深不浅的黑里,四周很安静,带著薄荷气味的温度把她裹著。 然后,在那片似睡非睡的迷濛里,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件白色的小睡衣,衣肩的鬆紧带本来就是宽鬆的,她侧趴著的姿势又把整件衣服的重心都往一边带—— 她的手,无意识地,拽了一下衣角。 衣料在她的动作下轻轻地移动了。 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只是某种睡眠里的身体本能,就像是觉得不舒服、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样。 衣服继续往下。 莱恩不是一个睡得很死的人。 战场上磨出来的习惯,让他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始终保持著那种浅层的感知,即便是真正入睡了,也不是那种完全断线的深睡。 第198章 莱恩先生还真是酷酷的(下) 所以,当艾莉丝开始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只是眼皮底下,意识从睡眠里往上浮了一截,停在那道若有若无的分界线上,等著辨別那个动静是什么。 然后—— 他感觉到了。 趴在他胸口的那个重量,在那件薄薄的白色衣料消失了一部分之后,变得……有那么一点不同。 莱恩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 他的手臂还圈著她,没有动。 他静了几秒,等著。 艾莉丝完全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跡象,那个小小的身体趴在他身上,呼吸绵长,沉得像是一块压在他胸口的、柔软的、微微透著体温的棉。 她在睡觉。 是真的在睡觉。 莱恩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沉默了相当一段时间。 他的手臂还是没动。 他只是对著天花板,就那么睁著眼睛,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喉结动了一下。 昨晚,他已经经歷过一次了。 昨晚,她也是这样——趴在他身上,呼吸绵长,浑然不觉,而他只能对著天花板,在黑暗里保持一动不动,把那把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以为经歷过一次,今晚会有点心理准备。 结果这丫头,居然把昨晚的事情变成了无意识的本能。 莱恩对著天花板,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地垂下一只手,轻轻地—— 拍了一下。 很轻,但是落在了。 艾莉丝睡梦里发出了一点细微含糊的声音,蹭了蹭,然后继续睡得一动不动。 莱恩收回了手。 他对著天花板,再次沉默。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压下去。 清晨,窗帘缝里渗进来的第一线光是淡青色的,那种日出前的、清冷而乾净的顏色,把臥室里的空气压成了一种透明的安静。 艾莉丝先醒的。 不是那种忽然惊醒,而是从睡眠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意识慢慢地重新聚焦,先感觉到温度,再感觉到气味,然后,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压在她小腹上。 不对。 是她压在什么东西上。 她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已经感觉到了。 胸口贴著的是莱恩胸膛的温度,那种带著夜间体温的深沉暖意,她已经很熟悉了,但今天,除了那个熟悉的温度之外,还有一种……別的触感。 很直接的触感。 艾莉丝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在两秒內,从正常肤色变成了一种均匀粉透的红色,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停都停不住。 她的小睡衣—— 不见了。 那件白色的棉质小睡衣,不在她身上了。 她就这么光溜溜地趴在莱恩身上,像是……像是什么也没穿的状態,肌肤直接贴著他的衣料,那种棉布的触感从胸口一直贴到小腹,把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映得清清楚楚。 艾莉丝一动不动。 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非常缓慢地,把视线往床面上移了一下。 那件白色的小睡衣,被团成了一个软塌塌的小团,安安静静地躺在床的侧边,和昨晚的情形一模一样。 艾莉丝盯著那团白色,盯了大约三秒钟。 心里,某个念头悄悄地浮上来—— 莱恩先生……把她的衣服,脱了? 她的耳朵,烫得像是被炉子烤过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悄悄抬起了头。 莱恩还在睡著。 他的侧脸在清晨的淡青色光线里平静,呼吸绵长,那道鼻樑的线条在光影里清晰。 就是这么安稳地睡著。 什么表情都没有。 艾莉丝把他的睡顏盯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又转。 她低下头,把脸贴回他的胸口,耳朵蹭著他衣料的同时,感觉到那件衣服下面传来的体温——均匀的,扎实的。 心里那个念头越转越大。 莱恩先生……在她睡著之后,把她的衣服脱掉了。 她从来没想到莱恩先生,那个一本正经的的莱恩先生。 居然会做这种事。 艾莉丝的嘴角,在这个念头里,悄悄地弯了一下,带著一种说不清楚是羞耻还是別的什么的情绪。 然后,她察觉到了。 她小腹的位置,贴著某个东西。 那是莱恩先生的…… 那个地方,有点胀。 艾莉丝的脸,在已经很红的基础上,又往深处烫了一级。 她一动不动。 胸腔里,心臟跳得有点乱。 她慢慢地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莱恩先生趁她睡著,把她的衣服脱了。 然后……然后他的那个地方,胀起来了。 然后他就……就这么睡著了? 艾莉丝对著他的胸口,在这个推理进行到第三步的时候,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咚地一下,落了一块。 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那种落下来的感觉。 她嘴角的弧度,在沉默里,慢慢地弯出来了。 她扬起小脸,从他胸口的角度,往上看了一眼他正在睡觉的侧脸。 那张侧脸,平静,安稳,什么都没有写。 莱恩先生。 你平时在外面,话不多,一本正经,还带著那种不苟言笑的冷感,镇子上那些来买药的婶婶大妈们都说你是“板著脸的帅小伙“。 但是—— 但是你趁我睡著,悄悄把我的衣服脱了。 然后还一脸无辜地睡著了。 艾莉丝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那种热意从脸颊一路漫到脖颈,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烫了个遍。 羞耻。 但又有点说不清楚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那种让她想跑的羞耻,而是那种……那种让她嘴角压不住的羞耻。 她低下头,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口,用那件棉质睡衣的领口蹭了蹭自己烫得发热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地、极其细声地,对著那个正在睡觉的人说—— 莱恩先生,你其实,也是个大色狼来著。 就是……就是那种,喜欢装作酷酷的、冷冷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大色狼。 她把这个念头过了一遍,感觉胸腔里那块热意,又往上翻涌了一截。 然后,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昨晚,在她把衣服……弄掉之后,莱恩先生如果什么都没做,如果就那么睡著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忍了。 艾莉丝把这两个字放进脑子里,安安静静地转了一圈。 他忍了。 她趴在他胸口,光溜溜地睡在他身上,他忍著,然后睡著了。 这件事,有那么一点点,让她感觉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细细的心疼。 然后,立刻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那种情绪更多一点,更暖一点,更带著少女心那种细细的、飘飘的轻盈感。 莱恩先生,一本正经的大色狼,居然,居然忍了。 艾莉丝扬起小脸,把眼睛睁开,看著天花板,让那个笑意在嘴角彻底放开。 然后,嘴角弯出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拢不住,最后,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用那件衣料把嘴角全部遮住—— 可是笑声,还是从她喉咙里渗出来了。 吱吱的,细细的,藏不住的,带著那种少女心里头独有的羞赧和得意。 吱吱地笑了起来。 第199章 被子里的小秘密(上) 那声吱吱,把莱恩唤醒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那种带著一点颤意的笑声,从他胸口贴著的那个小脑袋里渗出来,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在他怀里偷偷乐著,乐得停不下来。 莱恩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著,感受著胸口那个重量——小小的,软的,肌肤直接贴著他衣料的那种触感。 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臥室里,清晨的淡青色光线从窗帘缝里渗进来,薄薄的,把天花板照成一种透明的白。床头那盏煤气灯早已自动熄灭,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一声鸟鸣。 他低下头,看向胸口。 艾莉丝趴在他身上。 银色的头髮散乱地铺在他胸前,那个小脑袋埋在他衣料里,肩背的皮肤在清晨的冷光里呈现出一种细腻粉白的顏色。她的肩膀微微颤著,那是笑引起的,止都止不住的那种颤。 莱恩看著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笑什么。“ 声音是低的,带著刚从睡眠里起来的那点沙哑,落在安静的臥室里,不大,但清晰。 艾莉丝的笑声,在这声开口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肩背的那点颤意也消失了。 然后——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小脑袋从他胸口抬了起来。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冷光里,睁得圆圆的,带著一种刚被抓住的心虚和羞赧交织在一起的神情,脸颊是那种均匀的粉透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停都停不住。 她就那样仰著小脸,看向莱恩。 莱恩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艾莉丝的视线,开始往別处飘。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別开脸,就那么仰著,紫色的眼睛从他脸上,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点漫不经心地,往旁边飘了飘。 莱恩静静地等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囁嚅了一下,欲言又止,嘴角的弧度却在那股羞涩里,悄悄地弯出了一点苗头——那种弯出来之后,又被她强行往下压了一压那拢不住的弧度。 她的眼神,从他脸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带著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的水茫茫。 那眼神像是在说—— 莱恩先生,你……你其实,有什么想要的,可以直接说的。 不用……不用等我睡著。 那层意思,没有被说出口,但全写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了,水汪汪的,带著那种少女心里头独有的、羞赧和跃跃欲试交织在一起的娇怯。 莱恩看懂了。 那一瞬间,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扯了一下。 就一下,极短,压住了。 但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层意思翻了个个儿——这丫头,以为是他趁她睡著把衣服给褪了的,现在,正带著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少女心思,用那双眼睛问他,莱恩先生,你是不是其实有点…… 莱恩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把另一种可能过了一遍: 要是他告诉她,那件衣服,是她自己在梦里无意识弄掉的—— 他把那个后续在脑子里描了一遍。 艾莉丝的脸,大概会在半秒內烫成一块煮熟的虾,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捲成一团,从此半天不想看他,连他说话,大概也要蒙著被子装作听不见。 今天还要出门採购。 要备出发去露营的东西。 要是艾莉丝因为羞得没法见人,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半天出不来—— 那可使不得。 莱恩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做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料到的决定。 他慢慢地,对上艾莉丝那双水茫茫的眼睛,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移了一下目光——就那么看著她,看著她那双问他“你是不是做的“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且从容的、甚至带了一点理所当然的眼神,不置可否地回视著她。 那个眼神没有说“是“,但也没有说“不是“。 只是那种沉默里的从容,像是在替这件事画了一个默认的句號。 艾莉丝的眼睛,在那个眼神里,睁得更圆了一点。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水意,一下子往上漫了一截。 不是要哭,是那种茫然的、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下的、反应没能及时跟上的怔愣—— 小脑袋,慢慢地,往下低了一低。 她的腰肢,在他身上,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有意识的,就是那种身体在情绪的驱动下,下意识地、微微地扭了一下的动作,像是羞的,幸福的,开心的,还带著那么一点点细细的、说不清楚的怨—— 因为那个地方,莱恩身下的那个地方,此刻就di在她的……,和清晨的冷气格格不入,清晰得让她的脸,又往深处烫了整整一级。 艾莉丝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了一下,搭在他胸口。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细了好几度,带著那种开口之前就已经先红了脸的、贴著耳朵才能听清的小声,“你……你那个……“ 莱恩:“嗯?“ 他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声音比她的低多了,稳多了,像是在问她“什么事“,神情却依旧平静。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咬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细细的责怪,像是在说,你都这样了,你还那么镇定。 莱恩確实有点……难受。 这件事是真的。 他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从星火祭那晚开始,他就清楚地知道,那道锁已经没有那么牢了,某些时候,某些角落,会有那么点缝隙渗出来,让他在清醒的时候,都得花点力气压著。 而这会儿,趴在他身上的这个人,腰肢那么一动—— “艾莉丝。“ 他开口,声音低,压著的,带著点克制的沙意,“你要是继续动,我没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艾莉丝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脸,刷地红透了。 红到连耳朵尖都烫起来,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那层粉色。 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缩了一下——然后察觉到这个动作更要命,立刻又往上撑了撑,手忙脚乱地,把自己从他胸口往旁边挪了半寸。 莱恩看著她这一套,那道压著的弧度,差点没压住。 然后—— 不知道是艾莉丝脑子里那个“坏女人计划“的残留髮了芽,还是那本没羞没躁的小书在某个角落给了她底气,又或者只是少女心在得意和羞赧的双重驱动下,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决定—— 她小脸一红,低下了头。 然后,那个小脑袋,咕嚕嚕地,一头往被子里钻了进去。 莱恩感觉到被子被她拖动,然后,那个温热的重量,从他胸口移到了小腹的位置。 然后—— 那双粉嫩的、还带著一点红晕的手,出现在了他腰带的位置。 莱恩的呼吸,顿了一下。 “艾……“ 那双手没有停,带著那种笨手笨脚的、却又带著某种无畏少女心的劲儿,把那扇门轻轻地推开了。 莱恩嗯了一声。 那是一种拉长的一声被他极力控制著,落在安静的臥室里,还是带出了一点弧度。 然后,他慢慢地躺了下去,后脑枕在枕套上,手臂搭在床沿,视线对著天花板。 被子,在他小腹的位置,开始动了起来。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带著那种说不清楚是笨拙还是认真的劲道。 莱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收紧了一下。 天花板还是那块天花板,白的,在清晨的冷光里带著一种透明的安静,什么都没写。 但他的脸,已经没有那么平静了。 他眉头轻拢,喉结滚动,嘴角在某一刻抿紧,又在下一刻鬆开。 被子里的身影,安静地,专注地,做著那件让他脸上变化万千的事。 清晨里,属於两个人的小秘密,就藏在那床深蓝色的被子底下。 如果要给这一刻配一段歌,大概是这样的—— 春日的光,薄薄的, 落在他们之间细细的缝, 你说不必说,我懂不必懂, 这件事,只有被子知道。 你的指节扣紧了边沿, 我的髮丝蹭过你腰间, 暖的,软的,一点点深, 这个早晨,不必让人知道。 你呼出一口气, 我往里缩了缩, 被子被我们的体温填满, 比昨夜的薄荷香更烫一点。 也不必说爱, 也不必说懂, 这件事,只是我们两个人的, 清晨里,独一份的。 第200章 被子里的小秘密(下) 那床被子,从一个人的包裹,变成了两个人的包裹。 然后,又从两个人的包裹,一点一点地,滑向了床沿。 最后,它和那件白色的小睡衣一起,安安静静地叠在了一起,倒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没人管它。 莱恩躺在那里,目光对著天花板,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腔里的起伏比平时深一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然后,他把视线,转了过来。 床上的艾莉丝,正支著手臂,坐在他旁边,仰著小脸看他。 银色的头髮乱的,碎发贴在脸颊,眼睛亮,脸颊烫,嘴唇是那种被热意染过的粉色。 她就这样看著他。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得意,又有一种被自己做的事嚇了一跳的、惴惴不安的心虚,还有一种少女心里头最细腻的那层—— 做了那件事之后,不知道他作何感想的忐忑。 莱恩把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让艾莉丝没有料到的神情——不是嫌弃,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某种东西被她打中了之后,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愣愣的。 莱恩在她身上见识过不少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点…… 艾莉丝把他那个愣愣的神情看在眼里,脸颊的热度往上翻涌了一截,然后,她把那点得意和忐忑全部咽回去,迅速地,举起了双手—— “莱恩先生你不许用那个眼神看我!“ 她把被子拉了起来,然后把脸往被子翻起来的那角布料里一埋,声音闷闷的,带著那种羞愤交加的、炸毛的小劲儿,“我……我只是,那个,不是……那就是那个,我就是……“ “就是什么。“ 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低的,但这一次,带著一点暖的弧度。 艾莉丝埋在布料里,两只拳头攥著,没有回答。 她只是发出了一声介於抗议和撒娇之间的含糊哼声,然后,拱著那个小脑袋,像一只生气的小刺蝟,向他发起了进攻。 她扑上来,把脑袋顶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攥著他睡衣的领口,卖力地推了推,想要以此来掩盖她满脸的羞红,和那份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莱恩被她推了两下,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手臂绕了过来,把她圈住。 “好了。“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带著他早晨才有的那点低沉,“別闹了。“ “我没闹!“ “嗯,没闹。“ “……“ 艾莉丝抬起头,气鼓鼓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极其克制的、压著的笑意,心里那口气,悄悄地泄了一半。 她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两只手还攥著他睡衣的领口,没有鬆开,哼了一声,没有后续。 臥室里,安静了下来。 夏日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越渗越多,把床上的两个人照得越来越清晰。 艾莉丝靠著他,脸颊还是热的,心跳还是乱的,但那种乱,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溢出来的乱,不难受,只是装不下。 她小声地,开口问了一句: “莱恩先生……你刚才那个愣愣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莱恩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艾莉丝把脸从他肩上抬起来,一脸认真地看他,“你就是那个……就是那种,那种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的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样,我看到了。“ 莱恩把她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手,把她散落在脸颊的那根碎发,拢到了耳后。 “被砸了一下,“他的声音是平的,“你说得挺准。“ 艾莉丝愣了一秒。 然后,那张脸,从下巴烫到了额头。 她大概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那双眼睛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睁得很大,紫色的瞳孔在清晨的光里清清楚楚,然后,眼尾慢慢地染上了那层粉色。 她低下头,攥著他领口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那你……“ “嗯?“ “那你就是……就是,你不討厌?“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的时候,带著那种试探的、细细的脆,像是一根毛茸茸的小触角,伸出来探路,隨时准备缩回去。 莱恩对著她那双探路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 “你觉得呢。“ 艾莉丝的嘴角,在这一刻,压不住地往上弯了出来。 那是一种停都停不住的、从心里往外漫的弯,把整张脸都装进去了,甜的,烫的,藏都藏不住的。 她把脸再次埋进他肩膀,两只手扯著领口,把那个笑,通通藏在那块深色的衣料里。 “……嗯。“ 这一声,极小,软的,是她给出的答案,也是她此刻全部情绪的总结。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道从来压得严实的弧度,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地弯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铜质圆盘小钟,嘀嗒嘀嗒,安安静静地走著。 时针,不知不觉间,转到了九点的位置。 然后,又转过了九点。 艾莉丝坐在床上,背靠著床头,两条腿交叉在被子上,怀里抱著那只白色的毛茸茸兔子拖鞋,拿在手里反覆摸了好几圈,就是没动去洗漱的念头。 莱恩已经从床上起来了,站在衣柜旁边,把昨晚换下来的深色外套重新拿出来。 艾莉丝偷偷瞟了他一眼,又迅速把视线挪开,看向窗帘。 窗帘外面,阳光亮了,隱隱有风,把布料吹得轻轻鼓起来。 今天出门买东西。 这件事,她在心里想了一遍,感觉自己的脸还是热的——不是那种刚起床的热,而是那种被某件已经发生的事情烫过之后,余温还没散尽的热。 她把那只兔子拖鞋的耳朵捏了一下。 “莱恩先生。“ “嗯。“ 他的背对著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平,就是那种在忙,但在听的语气。 “那个……“艾莉丝把兔子耳朵捏了又捏,“今天,咱们去买什么?“ “药材,备用绷带,还有你要的那个——“ “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艾莉丝立刻接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自己接得太快,微微往下缩了缩,“……就是,顺便买一下嘛,那个东西,好像那家杂货铺有货。“ 莱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她正抱著那只兔子拖鞋,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眼睛看著窗帘,脸颊还是那层藏不住的粉,努力维持著一种若无其事的表情。 “还有一些其他东西。“莱恩说到。 艾莉丝“嗯“了一声,把那只兔子拖鞋放了下去,终於把腿从床上挪开,踩上地板。 地毯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软的,厚的,那种一踩下去就被接住的感觉。 她站在床边,低头整了整睡衣—— 然后意识到睡衣是从地板上捡回来的,脸立刻又烫了一下。 她迅速往衣柜走,把衣服褪下,然后迅速的將白色睡衣塞回抽屉,飞速换上了淡绿色的棉质短裙,动作快得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背后,莱恩的声音传过来: “洗漱好之后先吃点东西,今天可能要走几条街。“ “知道了。“ “你昨晚——“ “知道了!“ 那个后半句,艾莉丝没等他说完,就已经飞快地回了,脚步带风地穿过臥室,往浴室方向走。 她进浴室,关上了门。 然后,背靠著门,深吸了一口气。 浴室里,黑白地砖,铜管,薰衣草香皂,那个小圆镜里,是一张被烫得红透的、银色乱发的、淡紫色眼睛还有些亮的少女的脸。 艾莉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把双手捂在脸颊上。 “……“ 烫透了。 她在心里悄悄地,对著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过了一遍。 然后,她从指缝里,偷偷漏出了一点笑。 十点半,两个人总算整理妥当。 床铺被重新叠好,深蓝色的被套拉平,两个枕头各归各位,一个深蓝,一个浅粉,挨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艾莉丝站在穿衣镜前,把银色的头髮编成了松松的一根辫子,用紫色髮带绑好,然后把那根辫子垂在胸前,往旁边挪了挪,让它看起来更顺。 镜子里,那对断角在髮辫旁边微微露著,那双紫色眼睛在阳光里亮的。 她低头,把胸口的助理胸牌正了正。 “走了。“莱恩从门口开口,手里已经提著那只棕色皮质的药材背包,声音平稳,带著出门前那种日常的简洁。 艾莉丝应了一声,从穿衣镜前转过来,踩著白色兔子拖鞋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对上莱恩的眼神,慌忙低头,换上了那双米白色的平底布鞋。 她把鞋带系好,起身,往门口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莱恩把那只手,伸了过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 那只手,掌心向上,平稳地悬在她面前,不是拉她,就是放在那里,等著。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把自己那只小手,放了上去。 那双手,一大一小,十指交扣。 莱恩的手掌是温的,把她整只手都包进去了,那种实实在在的、带著薄荷气息体温的握感,从指尖一直漫到手背。 艾莉丝的耳根,悄悄又烫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脸埋进衣料里。 她只是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抬起头,在清晨的阳光里,跟著他往前走。 微光阁的橡木大门被推开了,铜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把清晨的空气和青石板街道的气味一起送了进来。 阳光落在门口那块蹭泥水的地毯上,落在两个人相握的手上,落在艾莉丝辫子末尾那根紫色髮带上,把它照得透亮。 一人红光满面,一人神清气爽,两人牵著手,走出了微光阁的大门。 第201章 你与我的背影是一幅分不开的画卷(一) 微光阁的橡木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门铃的余音还没散尽,夏日上午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街道。 雾嵐镇的早晨,是那种带著草叶和炉烟气味的清醒。青石板的缝隙里有露水没干透的潮气,从鞋底渗上来,麵包店那边已经飘出了烤麵包的焦香,隔了半条街都闻得到。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推车的,挑担的,牵著孩子买菜的,把整条街道填得热闹而有生气。 艾莉丝跟著莱恩走出来,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是那种踏实的凉意。 她的手,还握在莱恩手里。 那只大手把她的手整个包进去了,温热的,扎实的,指节宽厚,手掌的纹路清晰,握著她的时候不是那种刻意用力的握,就是那种不让她跑掉的握。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 一大一小,涇渭分明。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显得格外细,关节处那层淡淡的薄茧,是这几个月每天研药捣草药留下来的。莱恩的手背上有两道极浅的旧疤,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来的,细细的,在阳光下若隱若现。 艾莉丝把那两道疤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地把手指收紧了一点。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跟著她手指收紧的力道,往回握了握,就那么牵著她往前走。 街道上的风把艾莉丝辫子末尾的紫色髮带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了下去。那根银色的松辫子垂在胸前,隨著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著,和那件淡绿色的棉质短裙一起,在夏日的光线里明亮得像一幅顏色乾净的画。 艾莉丝走著走著,侧过了小脸。 她就那么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往莱恩那边瞟了一眼。 莱恩正目视前方,另一只手提著那只棕色皮质的药材背包,神情平稳,轮廓在阳光下清晰,下頜线条沉稳,黑色的髮丝在风里微微动了动。 是那种站在哪里都让人觉得可靠的样子。 艾莉丝把这张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些事。 被子,清晨的冷光,那声低沉的嗯。 还有那个愣愣的眼神。 她迅速把那些念头往脑子深处压了压,然后,压不住,又全部翻出来了,顺带著把她整个脸颊都重新烫了一遍。 她把脑袋重新转回去,看著前方,嘴角那个弧度,拢不住地弯了出来。 吱吱。 那个细细的笑声,从嘴角渗了出来,藏都藏不住,就在街道上、行人中间、阳光底下,吱吱吱地笑了起来,带著那种少女心里头独有的,被蜜糖泡过的轻盈感。 莱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察觉到视线,立刻把嘴角往下压,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抬起头,目视前方,步伐规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莱恩就那么看著她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脸颊还是粉透红的小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也扯了一下嘴角。 那道弧度,藏在平静的神情里,不大,但被艾莉丝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 她迅速把脸转过去,把那口热气吸进去,重新变成了一张端正的脸。 但手,还是握著他的手,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牵著手,走在雾嵐镇夏日上午的青石板街道上。 一大一小,一沉一轻,一个平稳如旧,一个脸颊泛著藏不住的粉色。 路过的人,看见他们,大多会停一下,看两眼,然后继续走,嘴角带著那种见到好事时才会有的、善意的弧度。 两个人的背影,踩著青石板的缝隙,踩著阳光,踩著夏日早晨的风—— 像是一幅画。 一幅没有名字,但所有人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的画。 叫做幸福与相守。 麵包店是整条街最好认的店铺——不是因为招牌,而是因为那股从清晨就开始往街道上漫的烤麵包的焦香气,能把整条街的人都闻过来。 艾莉丝还没走近,就已经先闻到了。 是那种黄油和小麦混在一起烤热了之后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香,让人的肚子在吃过早饭之后,还会下意识地往里吸一口气。 “玛莎大婶!“ 艾莉丝走到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麵包店里,那位体型是莱恩两倍宽的大婶正在麵粉堆后面忙著,白色围裙上沾了一层新鲜的麵粉,手臂粗壮有力地按著麵团,嗓门比麵包出炉的声音还大。 “哟!“ 玛莎大婶一抬头,那张圆润红润的脸立刻绽出一个大笑,粉堆里的那双大手拍了两下,把麵粉拍乾净,就这么从柜檯里走了出来,“艾莉丝来了!莱恩也来了!“ 她走路带风,整个麵包店的地板都隨著她的步伐轻轻颤了颤。 “今天来买什么?“她把两只大手搭在柜檯上,眼睛在艾莉丝和莱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那个眼神,带著一种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热情的曖昧。 “今天来买一些路上带的乾粮,“莱恩开口,声音平稳,“明天出门,需要一些保存得住的。“ “出门?“玛莎大婶的眼睛立刻亮了,“去哪儿?“ “暮角山脉那边,露营。“ “露营!“ 这两个字从莱恩嘴里出来,落在玛莎大婶耳朵里,大概在半秒內完成了一套完整的信息处理——两个人,出远门,露营,带乾粮,明天出发。 她那张圆脸上的笑,一下子扩了一倍。 “哎哟!“她把柜檯拍了一下,声音响亮,“这不就是新婚蜜月试行版嘛!“ 艾莉丝的脸,刷地一下,从下巴烫到了额头。 “大婶!“ “哎,我说错了吗?“玛莎大婶一点不以为意,手往麵包架那边一挥,“我们莱恩家的小未婚妻,你要什么口味的?黑麦的耐放,里面加了盐渍橄欖,带去山上正好。甜口的有榛子夹心,不过甜的容易馋,带多了肚子受不住。“ “莱恩家的小未婚妻“这几个字,落在艾莉丝耳朵里,在她的脑子里滚了一圈。 她的耳根,烫得像是被两只小手捂过的热。 她侧过头,往莱恩那边瞟了一眼。 第202章 你与我的背影是一幅分不开的画卷(二) 莱恩正在看麵包架,神情专注,侧脸平静,耳根—— 耳根,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藏在黑髮后面,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但艾莉丝看见了。 她把那个红耳根盯著看了整整三秒,然后,嘴角的弧度,悄悄地弯出来了,带著一种得意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小小欢欣。 “黑麦的,“她回过头,对玛莎大婶说,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要两条。“ “两条!够的够的。“玛莎大婶转身去取,一边转一边嘴不停,“我早就说嘛,莱恩这孩子,以前一个人住,来买麵包,最多买一条,现在好了,两条,以后还会有三条四条的。“ 艾莉丝把那句“三条四条“在心里过了一遍,脸颊又抖了一下。 莱恩从麵包架前转回来,把麵包放进布袋里,然后把钱递给玛莎大婶,神情一如既往地平。 玛莎大婶接了钱,找了零,又往布袋里多塞了两块小圆饼,“这个是我女儿今早刚烤的,蜂蜜燕麦的,路上当零嘴。带去山上,坐在石头上啃,那叫一个愜意。“ “谢谢大婶。“艾莉丝接过布袋,笑了一下。 “谢什么,“玛莎大婶摆了摆手,然后,那双透亮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又来回扫了一遍,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去吧去吧,多带些好吃的,在山上好好玩,回来给我讲讲。“ 然后,她把嗓门压低了半格,凑近了一点,用一种只有她们才能听见的声音,对艾莉丝挤了挤眼睛: “山上夜里凉,要靠著点睡,知道不?“ 艾莉丝的脸,在这句话落下来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全部烫透了。 “大婶!!“ 玛莎大婶已经哈哈大笑著转回麵粉堆里去了,宽厚的后背对著她们,笑声响得整个麵包店都知道。 艾莉丝攥著那只布袋,快步往门口走,脚步带风,耳根烫得冒热气。 莱恩跟在她后面,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把手重新伸了过来,把她那只攥布袋攥得有点用力的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 艾莉丝的步伐,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放慢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慢慢地走,但手,又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从麵包店出来在行走一会儿,芬芳小屋的门面就在眼前了。 那家花店的气味,老远就飘过来了——不是一种花,是所有花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繁杂的,浓郁的,在夏日的热气里显得格外饱满,把整条巷子都浸在一股甜而有些醉人的香气里。 店门口,各色鲜花摆满了架子,紫色的薰衣草,黄色的向日葵,白色的雏菊,红色的蔷薇,顏色撞在一起,热闹得很。 “莱恩!艾莉丝!“ 还没走近,那个嗓门就先出来了。 罗莎大婶从花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那张总是掛著笑的脸,在一堆花里头显得格外鲜活。她手里还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整花枝,见到他们,立刻把剪刀往案台上一搁,整个人转了出来。 “来买花?“她的眼神和玛莎大婶一模一样,那种一眼就能把什么都看穿了的热情,“还是路过?“ “路过,“莱恩说,“但可以看看。“ “看看看看!“罗莎大婶往旁边让了让,把整个花架都让出来,“今天刚到的新货,从橡木镇那边运过来的山地薰衣草,香得很,比普通的薰衣草多了一股松木气,特別好闻。“ 艾莉丝已经凑到花架前面去了。 她喜欢花,这件事,在她来雾嵐镇之后,通过后院的药园和每次路过芬芳小屋时停下来的那个驻足,早就显而易见了。 她弯腰去闻那束山地薰衣草,鼻子凑近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气味,从鼻腔一直渗到肺里,是那种带著山野气息的薰衣草香,比寻常的多了一点木质的清冽,让人的头脑在那一刻格外清醒。 “好香。“她直起腰,眼睛亮,“莱恩先生,这个比咱们浴室那块香皂的气味还好闻。“ “是吗。“ “真的,“她又凑去闻了一下,“这个更清,没那么甜腻。“ 罗莎大婶站在旁边,把他们两个来回看著,那个笑意藏都藏不住,最后,她把嗓门放低了一格,凑近艾莉丝,用那种商量的口气说: “听说你们要去露营?“ 艾莉丝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罗莎大婶哈哈一笑,“这条街上的事,哪儿有我不知道的。“ 她把那束山地薰衣草取了下来,往艾莉丝手里一塞,“带著去,放在睡袋旁边,山里潮气重,这个能驱虫,比你们买的那些驱虫药粉好用多了,而且好闻。“ 艾莉丝捧著那束薰衣草,有点受宠若惊,“这……大婶,我们要付钱的。“ “不用不用,“罗莎大婶摆手,“拿去拿去,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祝你们这趟玩得开心。“ 她顿了一顿,然后,那个曖昧的笑又出来了,和玛莎大婶如出一辙的那种笑: “我们莱恩家的小未婚妻,第一次跟著莱恩出远门,要好好享受,知道不?“ “大——婶!“ 艾莉丝的脸,再次烫成了一个熟透的苹果。 罗莎大婶的笑声,和玛莎大婶的笑声一样,响亮,热情,充满了那种见证了一桩好事之后,发自內心的欢喜。 艾莉丝攥著那束薰衣草,红著脸,快步往外走。 莱恩跟上,在她旁边,把那只手再次伸了过来。 艾莉丝拿著薰衣草,看了看手里的花,看了看莱恩伸出来的那只手,然后,调整了一下,把花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放进了他的掌心。 走出那条巷子,回到宽街上,阳光比刚才更亮了,把青石板照得微微反光。 艾莉丝走了两步,侧过头,看向莱恩。 “莱恩先生。“ “嗯。“ “她们,“艾莉丝顿了一下,“都叫我莱恩家的小未婚妻。“ 莱恩的视线,从前方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知道了。“ “那个……“艾莉丝捏了捏那束薰衣草的茎,手心里有点热,“那个,叫起来,挺……挺自然的。“ 第203章 你与我的背影是一幅分不开的画卷(三) 莱恩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温的,沉的。 “嗯,“他说,“挺自然的。“ 艾莉丝把那两个字放进耳朵里,在心里滚了一圈。 然后,嘴角的弧度,静静地弯了出来,一点一点,藏在那束薰衣草的香气里,藏在夏日的阳光里,藏在那双与他相握的手里。 裁缝铺的招牌是一个黄铜的顶针,掛在门框上,太阳一晒,反著金光。 老约翰叔的大嗓门,还没推开门就先听见了: “哎!谁来了——“ 艾莉丝把门推开,那个身材矮胖的小老头正蹲在铺子里的角落,鼻樑上架著那副厚底眼镜,正在修一件什么深色的外套,针线穿进布料的声音,“嗖“的一下,然后老头抬起头来。 “莱恩!“他眼睛一亮,然后视线往后移了移,“哟,还有艾莉丝。“ 他撑著膝盖站起来,晃了晃手里的针线,“来取衣服?还是有什么要补的?“ “来取东西,“莱恩说,“之前托你做的那件薄外套,应该做好了。“ “做好了做好了!“老约翰叔把针线往案台上一搁,转身往里头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誒,我听说你们要去露营?“ 艾莉丝:“……“ 整条街道,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去暮角山脉那边,“莱恩平静地回答,“是的。“ “好地方好地方!“老约翰叔摆了摆手,往里头的帘子后面去翻东西,嘴里不停,“暮角那边我年轻时候去过,山上的风比镇上凉快多了,夜里要多穿点,別以为是夏天就没事,山里的夜是真的凉。“ “知道了,约翰叔。“ “还有那边的山溪,“老约翰叔从帘子后面探出来,手里抱著一件摺叠好的薄外套,“水清得很,但別隨便喝,山上的水要煮过才能喝,別图省事,听到没。“ “听到了。“莱恩把衣服接过来,摊开看了一眼,是件白色的薄外套,料子轻,防风,口袋的位置有几道加固的针脚。 老约翰叔在旁边看著,把那副厚底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把视线移到艾莉丝身上,咧了个嘴: “艾莉丝,你这是第一次跟莱恩出远门?“ 艾莉丝握著那束薰衣草,点了点头,“嗯。“ “好!“老约翰叔把那个“好“字说得格外响“ 他把手往艾莉丝这边一指,那个“结果“说得意味深长,“现在好了嘛。“ 莱恩把那件外套叠好,放进药材背包里,耳根的顏色,又深了一点。 艾莉丝瞟见了,把嘴角压了压,把头转向別处。 老约翰叔把帐算了,两人付了钱,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约翰叔在后头喊了一句: “路上带暖的!別以为年轻就扛得住!山里的夜——“ “约翰叔,“莱恩在门口回头,语气平,“知道了。“ “好好好,去吧去吧。“老约翰叔挥了挥手,“回来讲给我听。“ 门关上了,老约翰叔的声音被隔在里面,从外面还能模糊地听到他跟铺子里另一个人说: “……看见没,那一对,哎,莱恩这孩子,以前真是……现在好多了……“ 艾莉丝站在门口,把那句“好多了“听进了耳朵里,然后,没来由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薰衣草。 紫色的小花,被她捏著茎,捏了一路,有几朵小花鬆动了,但香气还是那么浓,从她手心里一直漫出来。 莱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走,就站在裁缝铺门口的那个光影交界处,阳光从屋檐边沿落下来,把街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莱恩先生,“艾莉丝开口,声音很轻,“约翰叔说,你以前一个人。“ “嗯。“ “那时候,“她顿了顿,“冷清吗?“ 莱恩把视线往前方放了放,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冷清。“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附在上面,就是那种回答事实的语气,不添也不减。 艾莉丝把这两个字握在手里,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握著他手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莱恩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收紧的手,然后,把整只手往里握了握,把她的手扣住了。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踩著青石板,踩著阳光,踩著夏日的风。 往杂货铺的方向走,要经过街道中间那段最热闹的区域。 菜摊,鱼摊,卖布的,卖陶器的,还有几个冒险者打扮的年轻人在街边的露天摊子上吃东西,说话声、討价还价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把这条街道的气息填得结实而有生气。 艾莉丝走在莱恩旁边,被街道上的热闹包裹著,耳朵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各种声音,但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自己手里——那只被莱恩握著的手,和那束捏得有点歪的薰衣草。 然后,她想起了早上的事。 不是那些——不是被子里的那些事,而是早上牵著手走出门的那一刻,还有玛莎大婶的那声“莱恩家的小未婚妻“,还有罗莎大婶的那个意味深长的笑,还有老约翰叔说的“以前冷清“…… 第204章 你与我的背影是一幅分不开的画卷(四)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以那种暖意十足的眼神,把他们两个当成一对来看。 不是猜测,不是好奇,是那种早就心知肚明、只是等著確认的篤定。 艾莉丝把这些感觉在心里翻了翻,然后,某一个念头悄悄地浮了上来。 她往莱恩背后瞟了一眼。 莱恩正在跟一个卖药草的摊主交谈,那个摊主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络腮鬍,手里捧著一把什么草药,正在解释產地。莱恩低著头,把那把草药翻了翻,表情认真,那种站在这里就是在认真工作的专注感。 艾莉丝看著他这个侧脸,脑子里悄悄地转了一圈。 莱恩先生,在这条街上,在这个镇子里,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走到哪里,都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扎实的、放在那里就觉得可靠的存在。 那种可靠,不是装出来的。 药剂师,军医出身,这条镇子上唯一的正规药剂师,话不多,但凡他开口说的,基本就是对的。摊主们见到他,那种態度,和见到普通顾客是不一样的——是那种带著信任和略带尊重的態度,不是溜须拍马,就是真心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艾莉丝把这些印象在脑子里拼了拼,然后,她想起了在外面每次跟人打交道时,莱恩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情。 话不多,面无表情,问什么答什么,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句让人措手不及的直接,但总体上,就是那种“可靠但不好接近“的样子。 那种样子,和被子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艾莉丝把这两个印象叠在一起,脸颊悄悄地热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其实,莱恩先生在外面表现出来的那个样子,不只是他的性格,更是他的职业需要的样子。 医生,药剂师,见到你的人,是带著病痛、带著不安、带著求助来的。那种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笑嘻嘻的,让人摸不准底细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的人。 那种可靠,是莱恩先生给这整条街道,给这整个镇子的一份承诺。 艾莉丝把这个念头转了一圈,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暖暖地,沉沉地,往下落了落。 然后,她也想起了自己。 自己,作为莱恩先生的药剂师助理,在这条街上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也是需要有那种体面端庄的样子,不是因为装,而是因为,她的那个样子,也是对莱恩先生的一种交代。 她是莱恩先生调教出来的助理。 她的样子,也代表著微光阁的样子。 也代表莱恩先生的样子。 这个念头,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从来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过的东西——那种被需要的、被信任的、被当成一部分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莱恩先生后背传过来的气息,那种淡淡的薄荷菸草味,从他的衣料里渗出来,和街道上的风混在一起,落在她鼻腔里,熟悉的,扎实的,带著所有与他有关的那些记忆的温度。 就是这一口气,让她从心里往外,稳了下来。 加油,艾莉丝。 她在心里悄悄地,鼓励了自己一句。 然后,她把脊背挺直了一点,把攥薰衣草的那只手握稳了,把脸上的粉色慢慢地往下压了压,压成一种端庄而自然的轻盈笑意,不在是那种羞赧且藏头藏尾的小脸,而是那种站在这里就觉得舒服的样子。 正好,那个卖药草的摊主抬起头,视线落在艾莉丝身上,笑著打了个招呼: “这是莱恩家的小助理吧?上次见过一面,今天看著气色好多了。“ 艾莉丝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谢谢您。“ 那个摊主把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停,然后,带著那种见到莱恩带著个好看的助理出门的憨厚感慨,说了一句: “莱恩,你这助理,不只是懂草药啊,站在那里就好看。“ 艾莉丝维持著那个笑,耳根悄悄热了一点,但没有像之前那样手足无措地往莱恩身后缩。 她就站在那里,把那束薰衣草捧著,表情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说一样。 莱恩把那把草药放下,转过头,看了艾莉丝一眼。 就那么看了一眼,神情平静,但那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细细的,温的,不明显,但她感觉到了。 艾莉丝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那种弯。 然后,莱恩转回去,继续和摊主说话了。 等两人离开了那个摊位,往前走了几步,艾莉丝把布袋换了个手,悄悄地往莱恩的背上靠近了一点。 然后,用她那个小脑袋轻轻地顶了一下他的后背。 就那么一下,不重,像是一只猫用脑袋蹭了一下主人的背,顶完就收工。 莱恩的步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艾莉丝跟在他后面,嘴角的弧度弯得藏不住,脸颊粉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莱恩先生。 你在外面,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让整条街道的人都觉得可靠的莱恩先生。 但是—— 艾莉丝把今天早上的那些事,还有昨晚的那些事,以及从星火祭到现在所有的那些事,在脑子里一一描了一遍。 但是,你只对我是那样的。 也......也只能对我那个样子。 那个被子里的莱恩先生,那个耳根会悄悄红掉的莱恩先生,那个把她圈在臂弯里说“別闹了“的莱恩先生—— 那个,是只属於她的莱恩先生。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落稳了,然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细细地,跳了一下,烫的,软的,充满了那种少女心里头最深处的,被秘密喜悦填满的感觉。 她加快了半步,把自己和莱恩並肩走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然后悄悄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莱恩先生还真是……小傲娇。“ 莱恩的步伐,又顿了一下。 “说什么。“ “没说什么。“ “……“ 莱恩把视线转过来,落在她那张一本正经但嘴角却弯著、脸颊还是粉透红的小脸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她那只攥布袋的手接了过来,顺手把布袋拎进了自己手里。 艾莉丝愣了一下,“我自己拿得住的。“ “重。“ “没多重。“ “重。“ 艾莉丝看著他把布袋拎走,嘴角那个弧度,弯出来又弯出来,最后藏进了那束薰衣草的香气里,什么也没说。 笑声从她喉咙里渗出来,莱恩侧过脸来看她,那眼神是那种无奈里带著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眼神,不说话,但也没有把视线收回去。 艾莉丝把那个视线接住了,然后大大方方地笑出来,吱吱的,藏不住,银色的髮辫隨著她笑时肩膀的抖动轻轻晃著,紫色髮带在阳光里透亮。 那道背影,一高一矮,一沉一轻,在雾嵐镇夏日上午的青石板街道上,踩著阳光往前走。 路过的老太太停下来看了一眼,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人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见到好事时才会有的笑,不含任何复杂的东西,就是单纯朴实,老人见到年轻人幸福时才有的那种欢喜。 那两道背影,像一幅画。 一幅叫做“你与我的背影是一幅分不开的画卷“的画。 第205章 草莓千层蛋糕(上) 杂货铺紧挨著那棵镇子里最老的梧桐树,树根把旁边的青石板都顶起了两块,歪歪扭扭的,但每年夏天,树荫把整个杂货铺门口都盖住,是全镇最凉快的一个角落。 门口坐著那位戴老花镜的乾瘦老头,正眯著眼睛翻一本帐册,听见脚步声,扶了扶眼镜,把那双有点茫然的老眼睛对准来人: “谁——“ “是我们,陈老板。“艾莉丝走近了,往他面前凑了凑。 那双老眼睛在她身上聚焦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 “哟,是莱恩家的小豆丁,今天来买什么?“ “小豆丁“这三个字,让艾莉丝哑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把视线往莱恩那边飞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写著“你看你看“。 莱恩把那个眼神接住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位陈老板面前站定: “露营用品,有没有货。“ 陈老板一下精神了,把帐册往案台上一拍,站起来,“有!刚到的货,上周从橡木镇那边运过来的,你们要什么?“ “药用纱布,火石,驱虫粉,罐头盐肉,还有……“莱恩顿了一下,“有没有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 陈老板把这几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都有都有,你们跟我来。“ 他拄著那个老骨架,往铺子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把货架上的东西往外拿,嘴里不停: “纱布,这个,医用级別的,上次莱恩你就在我这里买过……驱虫粉这里,两种,植物提取的和矿物的,植物的气味好,矿物的效果持久……火石这个,要买几套……“ 艾莉丝跟在后面,看著那些货架上密密麻麻的东西,眼睛亮著,把每一样东西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神,落在了货架最下面那一层。 那里,摆著几个睡袋。 顏色各异,叠得扁扁的,但那种蓬软的质感透过外包装就能感觉到,像是把棉花压进去了一样。 艾莉丝往那边走了两步,蹲下去,把那几个睡袋挨个看了一遍。 深绿的,深蓝的,灰色的—— 然后,她的手停在了最里面那一个上面。 淡粉色。 是那种带著一点温柔的淡粉,上面绣著几朵小花,白色的,绣工细腻,针脚均匀,在那一片粉色的底色上开著,清秀得很。 艾莉丝把那个睡袋抱起来。 软乎乎的,比她预想的还要软,像是抱住了一块大棉花,手指陷进去,有一种被温柔裹住的触感。 她把那个睡袋抱在怀里,侧过头,“莱恩先生——“ “要。“ 莱恩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去,把剩下的那几个睡袋翻了翻,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双人规格的宽大款式睡袋搁在了一边。 “这个,“他把那个宽大款的双人睡袋往艾莉丝这边推了推,“两个人的,比两个单人的暖。“ 艾莉丝捧著那个淡粉色的单人睡袋,把那句“两个人的“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脸颊又漫上了一点粉色。 她低头,把淡粉色的睡袋放了回去,然后,把那个宽大的双人款拿起来,抱在了怀里。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小小的互换,带著某种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艾莉丝捧著那个双人睡袋,脸颊是粉透红的,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个嘴角压了压,端庄地,往柜檯走。 莱恩跟上。 陈老板在柜檯那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理好,然后,看见艾莉丝抱著那个双人睡袋过来,眯了眯眼,扶了扶老花镜: “哟,这个买了?“ “嗯。“ “两个人的。“陈老板把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然后,把帐册翻开,开始记帐,“年轻人,好。“ 艾莉丝站在柜檯前,把那个“年轻人,好“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耳根又热了半格,把那个双人睡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莱恩把需要的东西都放在柜檯上,陈老板挨个清点,算了价钱,两人付了钱,东西被陈老板用麻布袋分装好,提著有点分量。 最后,艾莉丝从货架末端找到了那袋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 不是很大的一袋,但包装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看著就有那种带去山上啃的意思。 她把那袋饼乾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那双亮著的紫色眼睛,看向莱恩。 “这个要三袋。“ “一袋够了。“ “路上很长的,从镇上到石峰驛站要半天。“ “有黑麦麵包。“ “但这个好吃啊。“艾莉丝把那袋饼乾捧了捧,“而且,你不是说要备足路上的东西吗,这个是路上的东西嘛。“ 莱恩把她这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袋。“ “三袋。“ “两袋。“ 艾莉丝抱著那袋饼乾,和莱恩对视了两秒,然后,她侧过脸,用那种带著点撒娇意味的语气,重新开了口: “莱恩先生,三袋,就三袋嘛,不多的,要是带多了,回来了还可以留著慢慢吃,而且我不会全部都在路上吃完的,我会省著吃的,你知道我在山上的饭量——“ “知道了,“莱恩把那个话头截住,“三袋。“ 艾莉丝的嘴角在那个瞬间悄悄地扯了一下。 她迅速把表情收了收,然后端端正正地把三袋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一起放在了柜檯上。 陈老板在旁边,把这段对话全程听完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漾出了一个充满了见怪不怪的慈祥笑意: “好嘛,三袋,三袋。“ 从杂货铺出来,莱恩手里提著那只麻布袋,装了不少东西,有分量。 艾莉丝在旁边,拿著那个双人睡袋的外包装,还有那束已经被她捏得略微弯了茎的薰衣草。 两人走出梧桐树的树荫,重新踩进阳光里。 走了几步,艾莉丝忽然停下来。 莱恩走了一步,感觉到被牵著的手顿住了,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绳子。“艾莉丝说,“你刚才跟陈老板说要买备用绳,但是,好像没买。“ 莱恩把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嗯“了一声,“回头再买。“ “为什么要买备用绳?“艾莉丝想了想,“帐篷不是有配套绳子吗?“ 莱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视线从前方收了回来,落在艾莉丝脸上,表情平稳,但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藏在里面,带著那么一点点说不清楚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的意味: 第206章 草莓千层蛋糕(下) “备用。“ 艾莉丝把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若有若无地,想起了那本被她藏在小书桌抽屉最下层的书。 那本叫做《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 书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奇奇怪怪的游戏,那些让她每次翻开都会脸红心跳的插图—— 其中,有些用到了绳子。 说什么,把你绑成小龙虾,然后在炭火边……,嘿哟嘿哟什么的? 艾莉丝的脸,在那个念头浮出来的瞬间,以不可控制的速度,全部红透了。 从脸颊到耳根,到脖颈,停都停不住。 她飞速地把那个念头往脑子里压,然后,把视线从莱恩脸上移开,盯著面前的青石板,装作在认真研究路面的状態: “哦,备用的。“ 她的声音比正常高了大概半个音调,带著那种努力维持平静,却明显已经维持不住的颤。 莱恩就那么看著她,没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艾莉丝感觉到他的视线,把脊背往直了撑了撑,攥了攥薰衣草,嘴唇动了一下: “那,那好,买备用绳,合理的,很合理,山上的帐篷,確实需要多备一条……“ “嗯。“ “而且,山上风大,原来的绳子要是……要是不够用的话……“ “嗯。“ 他就那么嗯著,不多说,也不解释。 艾莉丝把那两个“嗯“听进耳朵里,脑子里的那段话越转越快,越转越红,最后,她猛地把脑子里那个念头掐断,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来的是莱恩的气息,混著街道上的风和手里薰衣草的香,一股脑地进了肺里,把她乱得不行的脑子,硬生生地压稳了半格。 “买就买!“ 她把那口气吐出去,轻哼了一声,用那种表示此事已翻篇的乾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莱恩跟上,那道藏在平静神情里的弧度,又悄悄弯了一下。 艾莉丝在他旁边走著,把手握紧了,然后,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莱恩先生,绑人用的那种绳子,我才不怕呢。“ 莱恩:“哦?“ “反正,“艾莉丝的耳根,烫得冒热气,但嘴上还是端著,“就是一条绳子。“ “嗯,就是一条备用绳。“ “……“ 那个“备用“说得极其平静,不带任何额外的东西,但就是那种什么都没加,什么都不解释的平静,比任何一种意有所指都更让人心跳乱掉。 艾莉丝把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耳根的热度,又往上窜了一格。 她不说话了,攥著薰衣草,迈开步子,往前走。 脚步带了一点风,像是在逃,但手还是牵著他的手,没有鬆开。 走了一段,路过一家饭馆,艾莉丝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橱窗里那个展示柜。 那里摆著几件甜点样品,用玻璃罩罩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最中间那一件,是一块草莓千层蛋糕。 不是很大,但层次分明——奶油是那种厚实的、打发得蓬鬆的白,草莓是鲜红的,切成整齐的薄片,铺在每一层之间,透过那些层层叠叠的蛋糕层,能看见粉红色的草莓汁渗进了奶油里,把那片白晕成了一片浅浅的粉。 最顶上,放著一颗完整的草莓,蒂还没摘,叶子绿的,把那颗红果子衬得格外鲜活。 艾莉丝把脸凑近了橱窗,把鼻子贴在玻璃上,深吸了一口气。 奶香,草莓的酸甜,还有那种蛋糕层特有的细腻麵粉香,隔著一层玻璃都能渗过来。 她盯著那块蛋糕,眼睛亮了。 莱恩站在她旁边,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麻布袋换了个手: “进去。“ 艾莉丝的眼睛,在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蹭地一下,亮了一大圈。 这家饭馆不大,但装修雅致,是那种木质台面加白色桌布的搭配,窗边有几盆小绿植,阳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把整个店內的气氛照得很好。 下午时分,食客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好几桌,艾莉丝被莱恩往那边领,在靠窗的那张小圆桌前坐了下来。 外面,青石板街道,梧桐树的叶影落在窗玻璃上,隨著风轻轻地晃著。 艾莉丝把薰衣草放在桌边,把双手叠在桌面上,然后,把那份草莓千层蛋糕的菜单找出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草莓千层,“她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两份。“ “一份,“莱恩把菜单翻了翻,“够了。“ “你要一份自己的,我要一份自己的。“艾莉丝把菜单往自己这边转了转,“两份。“ “你能吃完一份?“ “能!“ 莱恩把她那张篤定的脸看了一眼,然后,翻到饮品那一页,把菜单递给她: “加一杯薄荷柠檬水,你自己要什么。“ 艾莉丝接过菜单,扫了一眼,“草莓奶昔。“ “甜。“ “我喜欢甜的。“ 莱恩没再说什么,招了招手,把店员叫来,点了单:草莓千层蛋糕两份,薄荷柠檬水一杯,草莓奶昔一杯。 店员走了,艾莉丝把双手重新叠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莱恩。 莱恩正看向窗外,窗外那条街道,人来人往,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金黄,他的侧脸在那片光里轮廓清晰,带著一种安静的、不属於这条热闹街道的沉稳感。 艾莉丝就那么看著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开口: “莱恩先生。“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嗯?“ “你,喜欢甜的吗?“ 莱恩想了一下,“嗯。“ “那你为什么点薄荷柠檬水?“ “提神。“ “就因为提神?“艾莉丝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掌心里,歪著头看他,“莱恩先生没有特別喜欢吃的东西吗?“ 莱恩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想过。“ “没想过?“ “以前,“他停了一下,“一个人的时候,吃什么差不多。“ 艾莉丝把这句话听进去,那种软软细细的感觉,从心里漫上来,把她的声音都压柔了一点: “那,现在呢?“ 第207章 流光袍,带去(上) 莱恩把视线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两秒。 那道从来压得严实的弧度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现在吃什么不一样了。“ 艾莉丝把那句话放进心里,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在那个位置烫了一下,烫得很细,很轻,但很扎实。 她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弯,藏进了叠在桌面上的双手里。 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滚了一圈,感觉胸腔里那块地方,装得满满的,溢出来一点。 蛋糕来的时候,那种草莓和奶油的香气先到了,轻盈甜蜜的,一下子把桌子周围的空气填满了,带走了原来那点午后的沉。 那两份草莓千层蛋糕,摆在白色的圆形陶瓷盘子里,层次分明,草莓切得整齐,奶油挤得丰盈,最顶上那颗草莓红得发亮。 艾莉丝把叉子拿起来,戳向那颗顶上的草莓,然后顿了一下。 她把叉子取下来,推了推那个盘子。 “莱恩先生,你先吃。“ “你吃。“ “你先,“艾莉丝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想看你吃第一口嘛。“ 莱恩把那个推过来的盘子看了看,然后视线抬起来落在她那双等著的紫色眼睛上。 他拿起叉子在奶油层戳了一下,切下一口送进嘴里。 艾莉丝把眼睛睁大了,认认真真地看著他的表情。 莱恩嚼了两下,然后把叉子放在盘边,用那平静的语气说: “甜。“ “好不好吃?“ “甜了点。“ “但好不好吃!“ 莱恩看了她一眼,“好吃。“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是那种少女听到答案符合期待时,藏不住的那种亮,带著一种“我就知道“的欢欣。 她把自己那份盘子拉近了,拿起叉子,戳向那颗顶上的草莓—— 这一次没有顿,而是利落地切下来,然后送进了嘴里。 那个草莓很甜,是那种被阳光晒透了的那种充分熟透的甜,带著一点点天然的酸,混在奶油的绵密里,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把所有的味道都揉在了一起,细腻的,丰盈的,让人舌尖都要融进去的甜。 艾莉丝把眼睛眯起来,嘴角弯出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好甜!“ 莱恩看著她那个表情,没说话。 艾莉丝继续往下吃,那把叉子把一层一层的蛋糕和奶油挑开来,每一口都是那种草莓汁和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把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往上託了一截。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把叉子往莱恩那边递过去: “你吃这个,比那边的好。“ 那个叉子上,是一口奶油和草莓一起切下来的最饱满的那一口,草莓汁把奶油都浸成了粉红色,看著格外诱人。 莱恩看了看那个叉子,然后没有接,而是弯下腰,直接就著那把叉子把那口蛋糕含进嘴里。 艾莉丝的动作在那个瞬间定住了。 那双叉子还在她手里,但叉子上的蛋糕已经没了,就这么被他从叉子上取走了,和她的指尖只差了一厘米。 她低头,盯著那把空叉子,盯了两秒。 然后,脸颊上的那层粉色重新漫了上来,均匀的,停都停不住,从耳根一直漫到下巴,把她整张脸都装进去了。 她把叉子放在自己盘边,低下头重新挑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眼睛看著桌面,什么话都没说。 但嘴角弯得藏不住。 莱恩把那口蛋糕咽下去,拿起薄荷柠檬水的杯子,喝了一口,侧过脸,把她那张藏不住的小脸看了一眼。 没说话,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自己那份。 两个人,在这张靠窗的小圆桌前,就这么吃著各自的草莓千层蛋糕,阳光从窗帘缝里漫进来,把白色桌布照得透亮,桌边那束薰衣草在阳光里散著淡淡的香气。 吃到后半段,艾莉丝的那份,她真的快吃不完了。 奶油实在太厚,草莓太甜,加上之前一路上已经在玛莎大婶那里吃了一块蜂蜜燕麦饼,现在胃里已经有了那种胀满的满足感,胀胀的,饱饱的,再吃,確实有点力不从心了。 她把叉子搭在盘边,低头看了看还剩的那一小口,然后悄悄地把那个盘子往莱恩那边推了推。 莱恩看了看那个被推过来的盘子,看了看艾莉丝,“吃不完了?“ “……还有一点。“艾莉丝把视线移开,“你帮我吃了。“ “你说能吃完一份的。“ “……“ 艾莉丝把那句话沉默地接受了,然后,撑著手肘,歪著头,用那种欠了人情但不太想承认的语气开口: “就那么一小口,你帮我吃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莱恩把那个“一小口“的分量用眼睛估了一下——剩了差不多三分之一。 然后,他把自己那份空了的盘子往旁边推,把艾莉丝那份拉近了,拿起叉子,把剩下的蛋糕开始吃。 艾莉丝看著那个过程,嘴角弯了起来,那种带著点得逞意味的弯,藏在草莓奶昔的杯子后面半遮半露。 然后,她把草莓奶昔的吸管含进嘴里,吸了一口,那种浓郁的草莓甜味从舌尖漫开来,她眯起眼睛,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 “嗯——“ 莱恩的叉子顿了一下。 艾莉丝没注意,继续吸著奶昔,眼睛看向窗外那条街道的梧桐叶影。 她感觉到了。 莱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著没有动。 她把吸管从嘴里取出来,侧过头,对上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总之不是那种平时那么平静的眼神,带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但让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乱了一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 莱恩把视线收了收,重新低头,把叉子继续移向蛋糕。 “没什么。“ 第208章 流光袍,带去(下) 艾莉丝把那个“没什么“在耳朵里过了一遍,然后,她悄悄地把那根吸管重新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这一次,特意把那个“嗯——“放长了一点,声音细,带著那种无意识的小撩拨。 莱恩的叉子再次顿了一下。 艾莉丝把那个反应看在眼里,嘴角那个弧度,悄悄弯了出来,带著一种小得意,和一点点、半心半意的“坏女人“意味,藏在草莓奶昔的杯子后面,没让他看清楚。 但她知道他感觉到了。 两个人在这张靠窗的小圆桌前,在草莓和奶油的香气里,在阳光和薰衣草的气息里,把这段午后的时光,过得温柔而细腻,带著点甜,带著点热,带著那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属於彼此的绵软轻盈。 帐结了,两人从饭馆出来,夹著那束薰衣草和那些採购好的东西,重新踩上了青石板街道。 太阳已经偏西了,午后三点多的阳光,比正午时少了一些烈度,多了一些温柔,把整条街道的顏色都染得比上午暖了两度。 艾莉丝走在莱恩旁边,手还是牵著,夏天的风把她的松辫子吹起来了一截,那根紫色髮带在风里轻轻飘著,被阳光透过,透出一种浅浅的紫色的亮。 “回去了?“莱恩问。 “嗯。“艾莉丝应了一声,然后,走了两步,忽然又把步伐放慢了。 莱恩感觉到手里那个力道,跟著慢下来,“怎么了。“ 艾莉丝捏著那束薰衣草,低著头走了两步,然后,用那种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 “莱恩先生……“ “嗯。“ “露营……带衣服,是要考虑实用性的,对吗?“ “对。“ “那,山上的夜晚会凉,所以要带能御寒的,对吗?“ “对。“ “那,如果是一件,“艾莉丝顿了顿,“轻薄但能保温的衣服……是合適的吗?“ 莱恩把她这段话听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感觉这个方向有点不太对,但一时没抓到哪里不对: “合適,要看是什么料子。“ “蝉翼纱,流光袍。“ 莱恩的步伐停了一下。 他把那两个字放进脑子里,然后,把那件衣服的印象,迅速地,在脑子里还原了出来—— 那是一件粉色的流光袍,是星火祭之后,艾莉丝去裁缝铺试过的那件衣服。 蝉翼纱。 半透明的。 加上酒红色的宽腰封。 他在脑子里把那件衣服的样子过了一遍,然后,感觉耳根悄悄地往上热了一点。 艾莉丝走在他旁边,把他的脚步停下来,悄悄地侧过脸,把他的表情看了一眼。 耳根,红的。 不是那种深红,就是那种一开始还能藏住、但仔细看就藏不住的、淡淡的红。 艾莉丝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种带著满满得意的弯,轻轻地,从嘴角漫到眼角,把整张脸都装进去了: “莱恩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没想什么。“ “你耳朵红了。“ “气温高。“ “现在是下午,不热的。“ 莱恩把那个反驳在心里压了一压,然后,把步伐重新迈出来,往前走: “那件衣服,不適合露营。“ “为什么!“艾莉丝跟上,“它真的很轻的,放进行李包里一点分量都没有,而且——“ “艾莉丝。“ “而且山上的夜里,穿著那件衣服很凉快,真的,你想想,山里空气好,夜里微风,穿著那件衣服,坐在营地边上,是不是很——“ “艾莉丝。“ “什么?“ 莱恩停下来,把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是平的,但平里面,有那么一点东西,比平静多了一层,是那种已经被她说的那幅画面描出来了、正在压著的某种东西: “那件衣服,不適合带去山上,特別是和其他人接触的情况下。“ 艾莉丝把这句话听完,把“和其他人接触“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脸悄悄地烫了一下。 “但是,“她低了低声音,“就我们两个人呢?“ 莱恩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比他平时的短暂停顿长了好几倍。 艾莉丝把那个沉默看在眼里,脸颊的粉色又深了一点,但嘴上,还是端著,一本正经地: “就是,就单纯是为了在营地里穿,又轻便又好看,莱恩先生,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穿那件衣服了,那是一件好衣服,放在家里浪费了……“ “带去。“ 艾莉丝的话,被这两个字截住了,愣了一秒。 “什么?“ “带去,“莱恩重新往前走,声音是平的,“压在行李最下面,到了营地再拿。“ 艾莉丝站在原地,把那句“压在行李最下面“过了一遍,然后,把那层意思理清楚了。 在营地,就他们两个的时候,穿。 她的耳根,烫透了。 她低下头,攥了攥那束薰衣草,脚步迈出来,跟上莱恩,用那种极力维持平静、却怎么维持都有点颤的声音说: “哦,哦,好。“ 莱恩继续走,没有回头,但那道一直压著的弧度,这一次,没有完全压住。 艾莉丝跟在他旁边,心跳乱的,脸热的,手里那束薰衣草被她攥得茎都弯了,但整个人,从脚到头,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泡在里面的、软的、甜的、说不清楚是羞还是期待的感觉。 两人继续走在青石板街道上,往微光阁的方向,夏日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金黄。 “那件衣服,“艾莉丝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开口,“我要在山上的第一晚就穿。“ “隨你。“ “那,莱恩先生,你不觉得那件衣服很——“ “艾莉丝。“ “什么?“ “走路。“ “……“ 艾莉丝把那两个字咽下去,闭上嘴,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侧过脸,悄悄地看了莱恩一眼—— 耳根,还是红的。 她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咧开了,带著所有少女心里头藏不住的、得意的和甜蜜的和羞赧的情绪,一起弯了出来,藏在那束薰衣草的香气里,藏在夏日的阳光里,藏在这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格外不同的青石板街道上。 两人的声音,在往微光阁走的那段路上,一高一低,一问一答,一本正经地拌著那种甜得发腻的嘴,把整段回程,都泡在了草莓和薰衣草的气息里。 两人一路小声拌嘴,甜得发腻。 第209章 露营的衣服(上) 微光阁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然后,那声音消散在下午三点多的光线里,整个药铺重新回到了熟悉的静默。 阳光从窗格子透进来,把柜檯上的玻璃药瓶照得琥珀色,每一只瓶子里的液体都泛著暖光,像是把整个夏日的顏色都收进去了。 艾莉丝站在门口,把那束被她捏得略微凌乱的薰衣草放在柜檯上,然后扭过头,看著莱恩把那只沉甸甸的麻布袋搁在地上,开始往外取东西。 “先分类。“莱恩声音平静的说道,“食物一堆,工具一堆,医疗用品单放。“ “好。“艾莉丝擼起袖子,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袋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先抱出来,郑重地放在地板上。 莱恩看了那三袋饼乾一眼,没说话。 “不许用眼神说话,“艾莉丝头也没抬,“三袋已经很合理了,你知道我在山上的食量跟在家里不一样,山里的空气好,容易饿——“ “嗯。“ “而且——“ “嗯,知道了,三袋。“ 艾莉丝把那三袋饼乾的排列调整了一下,让它们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然后,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声“嗯,知道了“,比任何一种解释都更让她安心。 两个人把东西分了类,莱恩把医疗用品单独收进了那只棕色皮质的药材背包的最外层口袋,纱布、驱虫粉、备用绷带——他的手在那些东西里翻了翻,动作利落,像是在整理一件早就烂熟於心的事情。 艾莉丝坐在旁边,抱著膝盖看著他的侧脸。 “莱恩先生,“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点点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別的什么,“你整理这些的时候,感觉很熟悉。“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做过。“ “军队里?“ “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艾莉丝把那个“嗯“放进耳朵里,没有再追问。她就那么看著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去,拉上背包的扣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食物先放厨房。“他说,“行李等会儿收拾。“ “好,“艾莉丝跟著站起来,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我的衣服还没整理,我先去楼上——“ “先搬东西。“ “……“艾莉丝把那句话吞回去,乖乖地把罐头盐肉抱了两罐,跟著莱恩往厨房走。 厨房里的铜锅还晾著,午饭时用的那个平底锅架在灶台上,铜管里有淡淡的热气余温。艾莉丝把两罐盐肉放进储物柜,然后重新跑到前厅,把剩下的东西又搬了一趟,前前后后转了四五次,把食物全部归置好。 等最后一样东西放进柜子里,艾莉丝站在厨房中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今天出门时没系围裙,手上也没沾什么东西,这个动作纯粹是个习惯。 莱恩在旁边看著,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去收拾衣服吧。“他说。 艾莉丝眼睛一亮,“那我去了哦!“ 然后,她转身,以一种介於走路和小跑之间的速度,往楼梯口去了。 楼梯踩上去是那种沉闷的木质声响,艾莉丝的脚步轻,声音不大,但整个人是那种带著劲儿的轻盈。 走廊铺著厚地毯,脚踩上去软软的,墙上那盏鯨油灯在下午的光线里没有点亮,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暖黄暖黄的。 艾莉丝推开臥室的门。 这间臥室,她已经住了好近一年了,每天进来出去不知道多少次,但每次推开这扇门,她还是会在心里轻轻地感受到那种这里是家的踏实感。 地毯是深色的,厚实,脚踩上去没有声音。那张巨大的四柱床铺著深蓝色被褥,被子叠得平整,两个枕头挨在一起——莱恩的深蓝色枕套,她的浅粉色绣小雏菊的枕套,靠在一起,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的,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艾莉丝站在床前,深吸了一口气。 整间臥室的气息是薄荷和淡淡木香混在一起的,长年渗在这间房间的每一寸织物里,连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仿佛都带著一点温热的薄荷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肺都暖了。 然后,她走到胡桃木大衣柜前,把两扇柜门一起拉开。 衣柜里,左半边是莱恩的——深色衬衫,黑色外套,灰色长裤,顏色沉稳,叠放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都是那种不需要解释就知道属於谁的样子。右半边是她的——粉的,白的,淡蓝的,淡绿的,小裙子、衬衫、围裙,像是把一小片春天塞进了这半边柜子。 艾莉丝站在衣柜前,把右半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后,开始选衣服。 露营,要带什么? 山里的白天热,夜里凉——她把这个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始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床上。 先是一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轻薄透气,白天穿著不热。 然后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有小蕾丝边,是玛格丽特太太上次来诊的时候夸过的那件,说她穿著“乾净好看“。 然后是一件薄薄的针织小开衫,浅米色的,夜里凉了可以套上去。 艾莉丝把这几件衣服並排铺在床上,后退一步,歪著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转回衣柜,往最里面看了一眼。 那件流光袍,被她叠好,用一块碎布包著,搁在衣柜里侧最深的地方。 粉色的蝉翼纱,包在碎布里,还是能透出那种朦朦朧朧的轻盈质感。 艾莉丝把那包东西取出来,捧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那种轻薄的触感——真的很轻,像是在捧著一团粉色的云,没有什么重量,但那种质感,丝滑的,细腻的,让她的指尖都舒服起来了。 她把那包东西也放在了床上。 然后,脸颊,悄悄地红了一点。 第210章 露营的衣服(下) “压在行李最下面,到了营地再拿。“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感觉耳根又开始升温,连忙把那个念头掐掉,重新转向另一件更现实的事情—— 小內衣。 艾莉丝走到衣柜中间那排抽屉前,拉开一个。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著她的贴身衣物,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可爱的小雏菊,还有几件少女款式的小背心,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是她自己整理的。 她低头,挑了几件,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她直起腰,看了看床上已经堆起来的一小叠衣服,在心里算了一下——几天几夜夜,够了,带多了行李重。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莱恩先生的衣服! 她迅速转向衣柜左半边,认认真真地开始翻。 莱恩先生平时穿衣服,不是黑色就是深灰,顏色朴素,但质地都很好,那种穿在身上就让人觉得妥帖的感觉。 艾莉丝在那几件衬衫里翻了翻,取出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不是很深的灰,带著一点点暖意的那种,她觉得莱恩先生穿这个顏色很好看。然后又取出一件深蓝色的,以防万一。 裤子她不太好替他选,就只拿了一件换洗的深色长裤。 然后,她看见了那件今天在裁缝铺取回来的浅灰色防风薄外套——莱恩先生不知何时自己收起来了,放在了他那侧衣柜的最外面,一看就是有条理的人才会有的整理方式。 艾莉丝把那件外套也一起取出来,抖了抖。 那件外套,料子轻,防风,口袋有加固的针脚,还有老约翰叔缝的那种细心处——袖口內衬多了一层棉,夜里凉了不会冷到手腕。 她捏了捏那层內衬,在心里默默地谢了老约翰叔一句。 这些衣服叠好,一起放进床上那堆衣服里,艾莉丝后退一步,把整堆东西看了看,觉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掛著一对东西。 银色的链子,细细的,连著两件小物——那是在星火祭上买的狐狸耳朵装饰品,和那只配套的狐狸面具。 狐狸耳朵是白底粉尖,两只耳朵尖尖翘翘的,憨態可掬。面具是薄薄的,木质彩绘,狐狸的眼眶部位用了橙色和金色,线条优美。 艾莉丝把那两件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某一些画面悄悄地浮了出来。 星火祭那个夜晚,她戴著那对狐狸耳朵,被莱恩先生用手指在头顶轻轻戳了一下和擼了一下。那种指腹触碰到耳廓边缘的触感,到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让耳根发热。 她的手伸出去,把那两样东西轻轻地从床头柜上取了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脸颊的粉色漫了出来。 她把狐狸耳朵和面具轻轻地放进了床上的那堆衣服里,用一件小衬衫包好,让它们不要磨损。 “也带著吧。“她在心里这么说。 她抿了抿嘴,脸颊的热度没有散去,反而悄悄往上又涨了一点。 带著,就带著,山里的夜里,营地的篝火边,戴著狐狸耳朵,穿著流光袍……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浮了出来,又在一瞬间被她自己掐掉了,她用力把脸颊的热度往下压了压,发现完全压不住,就乾脆放弃了,任由脸红著,重新走到衣柜前,把那只准备好的衣包拿出来,开始往里面收拾。 一件一件地放进去,衣服、换洗內衣、流光袍、狐狸耳朵和面具…… 艾莉丝把衣包的束口拉紧,然后,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整个房间。 阳光从窗户格子透进来,把深色的地毯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斑。那个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靠在墙角,脖子上的红色丝带被阳光照得顏色很鲜。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小钟,滴答滴答,下午三点五十七分了。 艾莉丝低下头,把那只衣包放在膝上,摩挲了两下束口的带子。 她抬起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那张小书桌。 那张小书桌,是莱恩先生特意给她放在臥室角落的,胡桃木的,小巧,桌面上摆著那只黄铜研钵和配套的捣杵——不是前厅柜檯那个工作用的,这个是她私人用的,小很多,平时她练习研药的时候会拿来玩——还有那本深褐色小牛皮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搁在旁边。 书桌最下面那排抽屉,最下面那个。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那个抽屉上,然后停了两秒。 她站起来走了过去,在书桌前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手放在那个抽屉的拉手上。 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抽屉拉开了。 那本书就躺在那里。 暗红色的封面,上面画著那些羞羞的图案——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花体字的书名,漂亮,但內容让她每次翻开都面红耳赤。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艾莉丝把那本书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捏著它,像是在审视一件案发现场的证据。 带,还是不带? 她歪著头,想了想。 书里有那些……那些小游戏,那些奇奇怪怪的、让她光是看著就会脸红到不行的章节。绑人用的绳子,那些奇奇怪怪的章节,还有那些关於“让心爱的人更爱你“的各种方法…… 艾莉丝的手指捏著书脊,脑子里把那些章节的內容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感觉整张脸的温度又蹭蹭地往上窜了两格。 但是—— 她把那个念头停了下来,把指尖的力道放鬆了一点,重新想了想这次露营这件事本身。 这次,是她和莱恩先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远门。 不是在镇子里,不是在微光阁,不是在药园里,不是在那张四柱床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出去,两个人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带著帐篷和睡袋,在山里的星光下。 她想要这次出去是她自己的。 不是书里写的那些方法,不是按照什么“让心爱之人更爱你“的步骤来的,就是她自己想要的,她想做的,她想让莱恩先生感受到的。 艾莉丝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摩挲了一遍,感觉某种东西,在胸腔里安静地落稳了。 她不需要这本书。 这次,她要靠她自己。 靠她自己对莱恩先生的了解,靠她自己想要给他的东西,靠她自己的那点……那点“坏女人“的小心思和那一大点藏在心底最深处、比任何一种小游戏都更真实的喜欢。 想让他开心。 想让他幸福。 想让他……把她…… 艾莉丝的脸颊,在那个念头浮出来的瞬间,烫得连耳根都一起热透了,她把那个没说完的念头用力压下去,然后,双手稳稳地,把那本书放了回去,推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带了。“她在心里说,语气是那种难得的、不含任何犹豫的篤定。 她把抽屉关上了。 “啪“的一声,轻轻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那种莫名其妙的羞涩往下压了压,然后抱起床上的那只衣包,转身,屁顛屁顛地跑向门口—— “莱恩先生!“她站在楼梯口,扶著栏杆,往楼下喊,“衣服收拾好了!“ 楼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艾莉丝把那个“嗯“接住了,然后,踩著楼梯往下跑,脚步踏在木质台阶上,发出一串轻快的声音。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那个抽屉“啪“地合上的那一刻,抽屉里,那本暗红色封面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悄悄地,闪烁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细微的,像是什么人按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然后—— 书,消失了。 安安静静地原地消失。 抽屉里空了。 第211章 日子的感觉(上) 楼下,莱恩已经把大部分採购回来的物资重新归整了一遍,帐篷的配件搁在角落,绳子,营地灯,摺叠锅具,一样一样地摆著。 艾莉丝跑下来,把那只衣包往他面前一举: “整理好了,你和我的都放在一起了,流光袍我也带著了——“ “嗯。“ “——就放在最下面,你说的,到了营地再拿的那种。“ “嗯。“ 艾莉丝捧著那只衣包,感受了一下莱恩那两个“嗯“,然后,把脸上那层粉色往下压了压,故作认真地说: “莱恩先生,你帮我看看带的衣服够不够,我就带了两三天的量……“ “够了,换洗下来可以洗洗掛著晾乾。“莱恩把视线从手里的营地灯上收回来,瞥了她一眼,“別带太多,走山路背包重。“ “我算过的,很轻。“ “睡袋已经有分量了。“ 艾莉丝把那个理由在心里转了一转,觉得好像有点道理,然后,把那只衣包抱了抱,点了点头: “那,还需要带什么?“ “你来。“ 莱恩把营地灯放下,走到柜檯后面,那里有一张他写的手写清单,用铅笔写的,密密麻麻,整整两列。 艾莉丝凑过去,踮起脚,把手肘搭在柜檯上,把脑袋凑近了,认认真真地看那张清单。 “……帐篷,睡袋,营地灯,摺叠锅具,食物……药用纱布,驱虫粉,备用火石……“她把清单念了一半,然后,视线落在了一行字上,“备用绳?“ 莱恩把铅笔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勾,“买了。“ “啊对,买了的。“艾莉丝把视线移开,假装在认真看下一条。 她的耳根,悄悄地热了一点。 只是一条绳子,就是一条备用绳,非常合理,非常正常的露营用品,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艾莉丝。“ “嗯?!“她猛地抬起头,比预想的声音高了半格。 莱恩看了她一眼,神情平,“清单对完了。“ “哦,对,对完了。“艾莉丝清了清嗓子,重新低下头,“那……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现在,招呼一下等会儿来取药的人。“莱恩把那张清单折起来,“微光阁明天停业,明天出发前贴个告示。“ 接下来的时间,莱恩在前厅把那些等著取药的居民招呼完了。 这件事在雾嵐镇比艾莉丝预想的需要更长时间。 首先是老杰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矿工,拄著拐,来取他每月的养肺草药——这个简单,莱恩三两句话把药交了,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然后是街道对面那家布料铺的老板娘,带著她七岁的儿子,孩子昨天磕了膝盖,来重新换药,多取一盒消炎粉。艾莉丝把孩子的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是莱恩先生教她的,她现在会基础的伤口处理——膝盖上的口子结痂了,没有感染的跡象,乾净。艾莉丝把新的消炎粉包好,塞进老板娘手里,然后弯腰对著那个孩子说: “下次跑路的时候,眼睛看前面一点,好不好?“ 小孩子歪著脑袋看她,大眼睛亮亮的,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 艾莉丝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了。 然后是铁匠铺的大汉,来取他的腰伤用药,莱恩把药递给他,多说了一句: “微光阁会关门几天,要补货早点来。“ 那个大汉愣了一下,“关门?去哪儿?“ “出去几天。“ 大汉的视线在莱恩和艾莉丝之间扫了一圈,那种一眼就看穿了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然后,憨厚地咧了个嘴: “哦,好啊,莱恩,难得出去走走,带好小姑娘哈。“ 艾莉丝站在柜檯旁边,把那句“带好小姑娘“听进耳朵里,耳根稍微热了一下,但脸上稳稳地保持著微笑。 “会的。“莱恩声音很平静的说道。 大汉哈哈笑著走了。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个来取药的居民离开了,橡木大门带上,门铃响了一声。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艾莉丝把柜檯擦了一遍,把那束薰衣草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把它插进了柜檯边的那只陶质水壶里——那里原来放的是一束干掉的薄荷草,被她掏出来换掉了。 新鲜的薰衣草插进水壶,那股山野气息立刻在整个前厅散开来,比之前那束干薄荷的气味更浓,更有生气。 莱恩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好看吗?“艾莉丝歪头,等著他的评价。 “嗯。“ “这是罗莎大婶送的,放在这里挺合適的。“艾莉丝把水壶的位置微微调整了一下,让那束花面向前厅最开阔的方向,“而且,这个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气,“和你身上的薄荷气味不一样,但混在一起的话,挺好闻的。“ 莱恩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和我身上的气味混在一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那种平静里带著什么东西的平静。 艾莉丝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去意味著什么,直到那句话落进耳朵里转了一圈,才感觉到脸颊上那层热气蹭蹭地冒了上来: “就,就是说,这个房间里,两种气味放在一起,嗅觉角度来讲,是和谐的——“ “嗯。“ “药学角度,薰衣草和薄荷的香气成分——“ “艾莉丝。“ “什么?“ “告示写好了。“ 莱恩从后面取出一张白纸,上面用工整的笔跡写著: 微光阁暂停营业通知: 因店主出行,本店將於明日起停业两日 如有紧急用药需求,请前往橡木镇医疗所 急症请联繫—— 然后是一个地址和一个联繫方式,是莱恩认识的一个橡木镇的同行,他提前打过招呼的。 艾莉丝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觉得周全妥当,莱恩先生考虑事情,永远都是那种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提前想好的样子。 “贴在哪里?“她问。 “明早出发前,贴在门上。“莱恩把那张告示折好,放在柜檯边,“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六点半马车到。“ “六点半?“艾莉丝把那个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那要几点起来?“ “六点半。“ 第212章 日子的感觉(下) “好。“艾莉丝点头,想到了明天,想到了出发,想到了那匹送他们去暮角山脉的马车,整个人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往上託了一截,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弯了出来,“那,那就早点睡,早起!“ 莱恩看了她那张明显因为开心而收都收不住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先吃晚饭。“ “哦,对,吃饭!“艾莉丝已经往厨房走了,“莱恩先生,今晚吃什么,我来做——不对,明天要出发了,我......我还要吃莱恩先生做的——“ “土豆燉牛肉。“ 艾莉丝的脚步猛地加快了。 土豆燉牛肉。 那是她最爱吃的。 厨房里,那口铜锅被莱恩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土豆和牛肉是之前就备好的,昨天还剩下很多。 艾莉丝坐在厨房边上的小凳子上,抱著膝盖,看著莱恩切肉。 那双手切肉的时候,和研药的时候是同一种稳——不快,不慢,节奏平稳,每一刀落下去,都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篤定。 牛肉切成方块,在热锅里过了油,然后土豆削皮切块,加水,加香料,盖上锅盖,文火慢燉。 那种香气,很快就从铜锅里漫出来了,是那种厚重的、醇的、令人整个胃都往里暖的牛肉香,混著土豆软糯后特有的、带著甜味的淀粉气息,把整个厨房都包裹起来。 艾莉丝把鼻子往那个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发出了一声极其满足的: “好香……“ “坐远一点。“莱恩头也没回,“灶台边热。“ “不热,“艾莉丝抱紧了膝盖,往那个方向又凑了半寸,“我就看著,不碍事的。“ 莱恩没再说什么,往锅里放了一把盐,用长柄木勺搅了搅,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 厨房里,铜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阳光从厨房小窗透进来,把掛在墙上的铜锅照得金黄。 艾莉丝坐在那里,看著莱恩先生的背影,感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不是那种扑通一声,而是那种慢慢往下沉,越沉越稳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 日子的感觉。 炉子上燉著肉,窗外是夏日的余暉,他站在灶台前,她坐在旁边,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需要说,但整个厨房里,是那种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艾莉丝把这个感觉在心里摩挲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 “莱恩先生。“ “嗯。“ “你想没想过,以后……“她顿了一下,把接下来的话在脑子里组织了一遍,“以后,我们每天都是这样,就挺好的。“ 莱恩的背影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明显,但艾莉丝看见了。 然后,他继续搅动锅里的汤,声音平静: “挺好的。“ 艾莉丝把那三个字放进心里,感觉某个地方轻轻地热了一下。 炉火嗤嗤地响,铜锅里的汤愈发浓郁,那种香气把整个厨房都塞满了,从厨房门缝往外飘,估计半个走廊都能闻到了。 艾莉丝低下头,把嘴角那个弧度藏在膝盖上,抱紧了一点。 吃完晚饭,两个人把碗收了,厨房归置好,莱恩去把明天的行李做最后的检查——帐篷包,食物袋,药包,工具包,艾莉丝的那只衣包,一件一件地在前厅排好,明天早上直接往马车上搬。 艾莉丝在前厅转了一圈,把能检查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然后,確认没什么遗漏了,就上楼去洗漱。 浴室里,黄铜水管嗤嗤地出了热水,热气从浴缸里漫上来,把整个浴室都雾蒙蒙的。艾莉丝把薰衣草香皂打出泡,把这一整天都好好洗掉——从早上出门,到走了一整条青石板街道,到麵包店、花店、裁缝铺、杂货铺,再到那家饭馆的草莓千层蛋糕,到回来之后整理东西、招呼居民,到厨房里那锅土豆燉牛肉—— 这一天,装了好多东西。 艾莉丝闭著眼睛,在热水里慢慢地泡著,让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在脑子里过。 玛莎大婶那句“莱恩家的小未婚妻“。 罗莎大婶往她手里塞的那束薰衣草。 老约翰叔说的“以前冷清“,还有门关上之后那句“现在好多了“。 蛋糕那口被他直接从叉子上取走的那一口,和她的指尖只差了一厘米的那一口。 还有晚饭,厨房里那道背影,还有那句挺好的。 艾莉丝把这些东西都过了一遍,然后,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轻轻地,笑出了一口气。 嗯。 挺好的。 她把头髮洗好,擦乾,换上睡衣——一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裙,到膝盖,柔软,舒服。 然后,踩著兔子拖鞋,那双毛茸茸的,前面有两只长长兔耳朵的拖鞋,“篤篤“地踩著走廊地板,回到了臥室。 臥室里,床头柜上那盏煤油灯亮著,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那个铜质圆盘小钟,滴答滴答,晚上九点十分。 床已经铺好了。 艾莉丝站在床边,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看见莱恩先生的身影,他大约还在楼下做最后的检查。 她走过去,把被子掀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扑“地往床上跳了下去,在那片深蓝色的棉被里滚了一滚,把整个人裹进去,只把脑袋露出来。 床。 这张床。 艾莉丝把脸颊贴在枕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种薄荷气息,从枕套的棉布里渗出来,淡淡的,却是那种一闻就让整个人往下沉的熟悉感。 她把那口气吸进肚子里,感觉整个人,从脑袋到脚趾,都鬆了下来。 明天就要出发了。 艾莉丝在被子里,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脑子里的画面开始一幅一幅地浮现—— 马车,山路,石峰驛站,暮角山脉的林子,帐篷,篝火,山里的夜,星星…… 那些画面,一幅比一幅更清晰,更鲜活,带著那种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脑子里凭著某种直觉勾勒出来的轮廓,美得让她在被子里嘴角忍不住地往上弯。 然后,某个画面,在那些画面里,悄悄地浮了出来—— 营地的篝火,她穿著那件粉色的流光袍,蝉翼纱在篝火的光里透出那种朦朦朧朧的轮廓,酒红色的腰封,莱恩先生坐在篝火对面,看著她…… 那个视线,在脑子里描出来,艾莉丝的脸颊在被子里悄悄地热了起来。 然后是狐狸耳朵,她把那两只尖尖的耳朵戴上,偏著头,用那种藏不住得意的小脸,看著莱恩先生…… 艾莉丝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两秒,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把脸颊的热度捂在被子里,让它在那片棉布的温度里慢慢地散。 嗯,嗯,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露营,很普通的夜晚,没有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213章 今晚的夜並不孤独(上) 楼梯响了。 那种莱恩先生踩上去特有的声音一步一步从楼下往上来。 艾莉丝把脑袋从被子里缩了一下,重新探出来,把枕头压了压,摆出一种自然的姿势,假装自己只是在安安静静地等著睡觉。 门开了。 莱恩先生走进来,把走廊里带进来的一丝凉气带了进来,隨即把门带上。他先去浴室洗漱,艾莉丝在床上,听著水声,听著那种熟悉的声响——好多次晚上都是这样,他晚一些来,她先躺好,然后等到他把灯关小,钻进被子,整张床往下沉了一点,那种沉下去的力道,是她现在比睡前更熟悉的一种感觉。 没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走廊里的声音,换成了脚步声。 臥室的门再次打开,莱恩先生换了一件深色的睡衣,走进来,走到床边,把那盏煤油灯的灯芯调小了一格——光线暗了一截,从橘黄色变成了更深的、柔和的昏黄,把整个房间里的线条都模糊了一点,只剩下那种温热的气氛。 他坐下来,把被子掀开。 床沉了一下。 艾莉丝把那个熟悉的力道感受了一下,然后,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把脑袋往他胸口方向凑过去,找到那个最熟悉的位置—— 他的手臂抬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她圈进去了。 艾莉丝在他胸前,把脸颊贴上那件深色棉布睡衣,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薄荷菸草气,从他身上的棉布里渗出来,直接进了她的鼻腔,浓的,扎实的,带著莱恩先生这个人特有的那种气息,和那种让她每次闻到都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下来的温度。 他的胸腔缓慢地起伏著,那种心跳的震动,隔著那层棉布,轻轻地传到她的脸颊上,篤,篤,篤,平稳的,沉著的。 艾莉丝闭了闭眼睛。 “莱恩先生,“她轻声开口。 “嗯。“ “明天出发,“她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期待?“ 莱恩停了一下。 “有。“ 这两个字,说得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那种回答事实的平静,是带了一点东西的,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那个质感,落进她耳朵里,让她的心,悄悄地往上跳了一下。 “我也有,“艾莉丝把脸颊往他胸口贴近了一点,低声说,“我想了好久了,从你说要去露营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山里是什么样的,山上的夜是什么样的,还有帐篷,我们要一起搭帐篷的——“ “嗯。“ “——还有那个双人睡袋,我抱著它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两个人睡在里面,会是什么感觉……“ 莱恩的胸腔微微地动了一下。 艾莉丝把那个细微的动静感受了一下,然后,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弯了一下。 “……总之,“她重新收了收,“就是很期待啦。“ “嗯,“莱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睡吧,明天早起。“ “好。“ 艾莉丝应了一声,然后乖乖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往他怀里缩了缩。 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厚实的,棉质的,把整个夜晚的凉气隔在外面,里面是两个人的温度,叠在一起,把那片小小的空间填得暖暖的。 外面的夏夜,有虫鸣,从窗缝里渗进来,很远,很轻,把整个夜晚的静默衬托得更加深沉。 艾莉丝在他怀里,闭著眼睛,脑子里的画面一幅一幅地还在转。 山,林子,篝火,星星…… 莱恩先生的侧脸,在篝火光里的轮廓…… 流光袍,蝉翼纱,朦朦朧朧的…… 睡袋,两个人的,暖的…… 那些画面,带著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一幅比一幅更鲜明,一幅比一幅更让她嘴角往上弯,把她整个人都泡进了那种少女心里头特有的、被期待和幸福填满的甜蜜里。 她想迷糊了。 脑子开始晕乎乎的,那种介於清醒和梦境之间的、轻飘飘的感觉,把她托起来了一点,然后,她的思路开始变得鬆散,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更加隨心所欲。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 那件事。 清晨的冷光,被子,她的那个愣愣的眼神,还有莱恩先生低沉的、被打扰了睡眠的那声嗯…… 艾莉丝在那片半梦半醒的状態里,把那些画面描了一遍,然后,在某一个地方,停住了。 她的意识还有一半是清醒的。 她感受了一下莱恩先生的怀抱。 那种温度,那种薄荷气息,那种胸腔的起伏,那种让她整个身体都感觉到安全的宽阔感……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浮了出来。 那是一种不同於白天那种甜蜜的东西,更深一点,更温热一点,带著那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名字的、细细的、往下沉的感觉。 她轻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今天早上那样的动。 就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猫咪转身一样的动—— 她的身体,几乎是凭著本能,在那种半睡不醒的状態里,悄悄地转了一个方向,把背朝向了莱恩先生那边,然后,把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了进去。 这是她很熟悉的姿势,今天早上也是这样—— 她的手自自然然地往后伸了过去。 那只小手,找到了那个今天早上的地方。 莱恩先生那边有什么东西在指尖下有了温度。 艾莉丝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眼睛悄悄地睁开了一条缝。 她不知道在那一刻自己是不是真的清醒的。 但她的心跳,在那一刻,从那种准备入睡的平缓节奏,悄悄地加快了一点。 莱恩先生也没有入睡。 她感受到了,他的胸腔,那种平缓的起伏,在她身体贴过去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地,变了一点。 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慢,更沉,是那种刻意压著的慢。 艾莉丝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是没有意识,她是完全清醒的,虽然整个人还裹在那种甜蜜的、睏倦的氛围里,但她的意识是清清楚楚的。 她是想的。 想让他…… 她的手熟练地握住了。 莱恩先生的身体在那一刻往她这边贴近了。 他的嘴唇,轻轻地,落在了她后颈上,那种薄荷气息的呼吸,带著温度,落在她皮肤上,让她整根脊柱,轻轻地抖了一下。 “艾莉丝。“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点点那种她很熟悉的、被她拿捏著的哑,在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 “嗯。“艾莉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细,更轻,带著那种窝在被子里才会有的那种软。 第214章 照片与身世(上) 天还没全亮,那种介於夜和清晨之间的光,从窗帘缝里轻轻地漫进来。 马车的声音停在了微光阁门前。 先是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然后是马蹄的“噠噠“声,然后,是那种绳子勒紧的马具声响,隨后一切停了下来。 艾莉丝是被那道光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先看见了那片深蓝色,感受到了下面那种厚实的棉被的重量,还有身下那种胸腔的起伏—— 莱恩先生已经醒了,正侧著看她。 艾莉丝眨了眨眼,把睡意从眼睛里推开,然后,对上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马车来了,“莱恩先生的声音还带著一点刚醒来的沉,“六点半了。“ “嗯……“ 艾莉丝应了一声,然后把眼睛又眯了一下想再趴一秒—— 然后她猛地想起来了。 今天。 出发的今天。 她一下子清醒了。 “马车来了!“ 她“咻“地一下从被子里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银色的髮丝撒了一床,睡裙的领口被睡觉时蹭歪了,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是把整间臥室的光都收进去了。 “六点半了就六点半了,我去洗脸——“她把被子掀开,摸了摸兔子拖鞋——“誒,我的拖鞋——“ “床下面。“莱恩先生已经坐起来了。 艾莉丝弯腰,从床下把兔子拖鞋摸出来,套上,“篤篤“地往浴室跑。 艾莉丝站在浴室镜子前,把头髮归拢了一遍,用薄荷牙膏刷牙。 刷完牙,把头髮重新梳好,扎成一根松辫子,把那根紫色髮带绑好,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绑的。然后,换上今天要穿的淡蓝色棉质长裙,把领口理整齐—— 镜子里那个少女,站在夏日清晨的光里,银色的长髮,淡紫色的眼睛,健康而圆润的脸颊,带著那种刚醒来的,还没完全清醒但已经开始期待的活泼生气。 艾莉丝把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篤篤“地跑出了浴室,回到了臥室,穿好鞋子,然后便篤篤的跑下楼去了。 楼下,莱恩先生已经在把行李搬到门口了。 帐篷包,食物袋,药包,工具包,艾莉丝那只衣包——那只衣包被放在最后一个,轻轻的,但里面装著的那些东西,只有她知道。 艾莉丝跑下楼,正好看见莱恩先生把那只衣包搬起来,放在了其他行李旁边,然后,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下来了?“ “下来了!“艾莉丝衝到他旁边,抓起那只装了压缩饼乾的布袋,往行李堆里归置了一下,转头把前厅快速地扫了一圈,“东西都拿好了吗?“ “差不多,“莱恩把告示取出来,往大门外看了一眼,“先贴告示。“ 他把那张白纸贴在橡木大门的外侧,用两道胶布固定好,然后,把门带上。 他转过头,把那只准备好的行李再检查了一遍。 艾莉丝在旁边,抱著那只小包裹,里面有三袋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还有玛莎大婶塞的两块蜂蜜燕麦饼,还有她临时塞进去的另一双兔子拖鞋—— “拖鞋不能带。“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带了拖鞋?“ “鼓出来了。“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那只小包裹,那对兔耳朵,確实从包裹布边缘轻微地撑出了一点形状,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毛茸茸的轮廓。 “……“她把那只包裹抱紧了,“带著嘛,万一山里的地面软,穿著拖鞋走路好走——“ “山路,不能穿拖鞋,你会崴脚。“ “那万一营地里我想走出帐篷去看星星穿什么?“ “靴子。“ “靴子硬,夜里穿著不舒服——“ “艾莉丝。“ “……“ 艾莉丝把那双兔子拖鞋在脑子里权衡了一下,趁著莱恩先生把视线转开的那一秒,极其迅速地把那双拖鞋从包裹里掏出来,然后趁他侧身检查行李绳的时候,以一种令人嘆为观止的速度,把其中一只拖鞋,悄悄地塞进了那只衣包的边角缝隙里。 另一只放回了包裹布。 这件事就算了。 “好了,“她把那只小包裹收紧,抬起头,“拖鞋没带了。“ 莱恩先生把视线转回来,把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 他把目光在那只衣包上落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把行李绳重新整理了一遍。 门外,街道上,那辆租来的马车,停在微光阁的门前。 棕色的厢式马车,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车夫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乾瘦老头,戴著宽边的旅行帽,坐在车辕上,看见他们出来,抬手打了个招呼: “莱恩先生,车准时到了哈,去暮角山脉方向?“ “石峰驛站。“莱恩把行李往车厢旁边搬,“几样大件绑在顶上,小件放厢內。“ “好嘞!“车夫跳下来,麻溜地帮著把帐篷包和食物袋往车顶的绑架上搬,一边搬一边扭头看了艾莉丝一眼,“这位是莱恩先生的……?“ “媳妇。“ 艾莉丝站在车厢旁边,把那只小包裹抱著,感受了一下清晨的风,浅浅的笑著。 雾嵐镇的清晨,是那种带著草叶气息的、微微有些潮的凉,空气里有露水没干透的水汽,街道上偶尔有早起的居民走过,推车的,卖早点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朴实的清晨的气息。 就在行李快装完的时候—— “莱恩!!“ 一道大嗓门,从街道对面呼啸而来。 是玛莎大婶。 那个巨大的身影,从麵包店里衝出来,手里提著一只硕大的篮子,里面塞满了麵包和小糕饼,跑起来的脚步,让青石板都微微地颤。 “等一下!等一下!“她把那只篮子往莱恩面前一递,“我今早特意早起烤的,路上吃!“ 莱恩看了看那只篮子,然后把视线抬起来,“大婶——“ “別推,拿著,“玛莎大婶把篮子往他手里塞,“里面有黑麦麵包,还有我女儿做的蜂蜜卷,还有几块燕麦饼,在路上垫肚子用。“ 她把视线落在艾莉丝身上,那双透亮的眼睛,在清晨的光里,笑得格外温暖: “艾莉丝在山上要好好玩哦,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莱恩。“ “照顾好莱恩“这几个字,落在艾莉丝耳朵里,带著那种被信任的、被託付的、被当成一家人的感觉。 艾莉丝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有那么一点点热了一下。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大婶。“ 玛莎大婶把手摆了摆,“什么谢不谢的,去吧去吧,回来了来我这里讲故事,我等著。“ 她凑近艾莉丝,压低了声音,把那个一贯的、充满了热情曖昧的眼神送了过来: “山上夜里凉——“ “大婶!“艾莉丝的脸,在那一刻,以极其熟悉的速度,迅速地从耳根烫到了下巴。 玛莎大婶哈哈大笑,拍了两下手,转身往麵包店走,那个宽厚的背影,在清晨的光里,充满了那种简单的、让人心里暖的生气。 马车快要出发了。 莱恩先生把最后一只行李固定好,走向杂物间—— 艾莉丝站在马车旁边,看著他往杂物间走,微微愣了一下。 “莱恩先生,忘了什么东西吗?“她喊。 “去拿个东西。“。 艾莉丝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包裹理了理。 微光阁的杂物间,在一楼后侧,那里放著一些不常用的东西——旧书,旧器具,备用的架子,还有一张莱恩先生以前用来写东西的旧书桌,被推在角落里,有些积灰了。 莱恩走进去,在那个光线不太明亮的小空间里,把那张旧书桌的抽屉轻轻地拉开了。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慢慢地摸出了其中一样——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但保存得很好,没有太多摺痕,只是边角有一点点岁月的顏色。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一小孩,都是那种来自大陆另一侧的东方面孔——高颧骨,黑髮,眼眸里带著那种东方人特有的深沉的柔和。他们穿著东方古国的医者衣裳,那种宽袍,领口有繁复的盘扣,顏色是深靛蓝,衣摆绣著极细的暗纹,是那种只有在大陆东边才见得到的样式。 男人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书。 那本书的封皮,写著两个字—— 《药草图鑑》。 那本在微光阁书架上放著的,莱恩每次工作时都会翻阅的《药草图鑑》,在照片里,被那个男人举著,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的东西,脸上带著那种发自內心的骄傲。 第215章 照片与身世(下) 而那个女人靠在男人旁边,怀里抱著一个小孩子。 那个孩子,大约四岁,头髮黑的,眼睛圆的,被那个女人用双臂稳稳地抱著,脸朝著镜头,带著那种幼童特有的、还不知道在看什么的、懵懂的神情。 莱恩把那张照片,握在手里,低下头看了很久。 杂物间的光线不明亮,从木板缝里渗进来的一点晨光,把那张照片照得发出一点温暖的光泽。 他的手指轻轻地贴著那张照片的边缘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轻轻地拢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表情——不是悲,不是痛,是那种被时间磨得很久之后,留下来的那种钝,那种已经习惯了的重量,但还是会在某些时刻,不轻不重地,往心上压一下的那种感觉。 他的眼眶在那一刻悄悄地湿润了一点。 很淡,很浅,不是那种眼泪要落下来的湿润,而是那种很久没有被触动的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渗出来的那点东西。 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出来,就是那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喃喃: “爸,妈……“ 那两个字在杂物间的安静里轻轻地落下来,然后散开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那种把某件事说给很远的地方的人听时,特有的那种慢。 “我不是一个人了。“ “有一个……“他停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找不到词,而是那种把某个词在心里停了太久太久,到了要说出来的时候,反而要先安静一秒,“有一个我爱的人,也有一个爱我的人。“ “你们……“ 他把那张照片轻轻地抬高了一点,像是让照片上的那两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放心。“ 杂物间里很安静。 外面清晨的风,轻轻地从那道细细的门缝里渗进来,把那点温度悄悄地送进来了一点。 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艾莉丝站在杂物间的门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抱著那只小包裹,脚踩著青石板的凉意,光线从她背后落下来,把她的轮廓,照成了一个柔和的剪影。 她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就那么站著,把莱恩先生那道喃喃的,只说给很远的地方的人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眼泪的。 但那种热从眼眶里悄悄地漫出来了,带著那种鼻腔后面的酸,和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碰到了心里最软的地方的感觉。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那对把她藏在地窖里的父母,那对在捕奴队踢开地窖门之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用那种她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指尖发烫的温度,牢牢地握住的父母—— 他们的脸她已经有一点记不清了。 但那种温度,那种握住的力道,那种在黑暗里把她护在怀里的感觉,是记得的。 艾莉丝把那种感觉在心里轻轻地摸了一下。 她的眼眶,那种热漫得更深了。 她低下头,把那只小包裹抱紧了一点,用那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轻轻的声音,在心里,悄悄地,说—— “爸,妈……“ 她的声音在喉咙里有一点点颤。 “我,我现在很好。“ “我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有很好的人陪著我,“她停了一下,那种停顿,和莱恩先生那个停顿,有著某种很相似的质感,“我现在,很幸福。“ “你们放心。“ “我,“那种热从眼眶里漫出来了,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悄悄地压了压,“我很想你们。“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份想念慢慢地往心里深处放了放。 杂物间里,莱恩先生的背影在那道晨光里静静地站著,手里还握著那张照片。 艾莉丝在门口把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湿意平復了一下,重新让自己的表情回到那种自然的样子。 她抬起手,轻轻地叩了叩门框。 莱恩先生的背影动了一下,缓缓地转了过来。 两个人在那片晨光里对视了一眼。 艾莉丝的眼睛,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红,但她的嘴角是弯著的。 莱恩先生看了她一眼,把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把它重新放进了抽屉里,轻轻地带上了。 他转向抽屉旁边,另一个东西的位置。 那是一块令牌。 金色的,在那片晨光里,发出一种金属的光泽。 莱恩先生把那块令牌取出来,握在手里,低下头,看了它很久。 那块令牌上面,有一个纹章。 那个纹章,艾莉丝从门口的角度,没有看清楚是什么,只看见了那种金色的光。 莱恩先生的表情在那一刻很难描述。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那种单一的情绪,而是那种很多种东西叠在一起的神情——有什么是放下了的,有什么是还没放下的,还有什么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 他就那么看著那块令牌,看了很久。 最后,嘆了一口气。 他把那块令牌,重新放进了抽屉里。 走向杂物间角落那个大木柜。 柜门拉开—— 里面,是一把剑和一把枪。 两件东西,並排放在那个木柜里,一把剑是那种直剑,剑鞘是黑色的,剑柄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带著那种只有真正用过的东西才会有的磨损光滑。那把枪,是一把短枪,枪管不长,但那种材质,就算隔著木柜的昏暗光线,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凡。 莱恩先生站在那个木柜前,看著里面那两件东西,沉默了一段时间。 他的手往那把剑的方向伸出去了一点。 但最后停住了。 他就那么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最后,手收了回来。 他把那个大木柜的柜门,重新关上了。 “啪“的一声,轻轻的。 他转过身,往杂物间的门口走,往艾莉丝站著的地方走。 艾莉丝站在门口,把这一切,都看进了眼睛里。 那把剑,那把枪,那块令牌,那张照片—— 她没有问。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问,就那么看著他往她这边走过来,看著那道背影,那种在晨光里的轮廓,那种走路时带著的、刻在骨子里的沉稳—— 当他走到门口,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 艾莉丝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跳了起来。 她双手绕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动作,用的力气比她自己以为的更大,她踮起脚,把他的脑袋轻轻地往下拉近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他来得及说任何话之前—— 她垫起脚把嘴,贴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不轻。 那是一种说话,是那种把很多东西都装进嘴唇的触碰里,却不用一个字来表达的说话方式。 她闭著眼睛把那个吻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种薄荷气息的呼吸,从他嘴唇上,渗到她的嘴唇上,进了她的呼吸里,和她的呼吸混在了一起。 久到他的手,从最开始的微微愣了一下,慢慢地绕了上来,把她的腰稳稳地揽住了。 然后他也回应了那个吻。 那种薄荷的气息,变得更近,更温热,他的嘴唇轻轻地从动静开始变得更慢,更深,把那个吻往更深的地方带去了一点。 艾莉丝的脚尖,还是踮著的,她的手还是绕著他的脖子,她把那个吻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感受著,让它从嘴唇往她的胸口,往她的指尖慢慢地传开。 直到那个吻慢慢地停了下来。 嘴唇分开了。 那种薄荷的气息,还留在彼此的唇上,带著那种细细的、黏的、温热的余温。 艾莉丝慢慢地,把脚放平了,但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她仰著头,把那双紫色的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著那种刚才那个吻留下来的软软余韵,“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莱恩先生低头看著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落在那里。 “嗯。“ 他的手臂往里收了一下,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艾莉丝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那种胸腔的厚实,那种薄荷菸草气,那种心跳的震动,都是熟悉的,都是她认得的。 她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攥了一下。 外面清晨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带著雾嵐镇的草叶气息和露水气息,把这个清晨的微光阁从睡眠里唤醒。 马车,在门外等著他们。 暮角山脉,在远处等著他们。 第216章 出发,暮角山脉(上) 微光阁的橡木大门,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厚重感。 不是门本身有多重,而是那个厚度里装著的东西——每一次推开,是莱恩先生在里面等著她;每一次带上,是两个人把外面的世界隔在门外;每一次打开,是什么人带著草药味或者布料味走进来,然后又带著一点点微光阁的气息离开。 艾莉丝站在门口,把那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望著里面。 清晨的光,从微光阁后院那个方向漫进来,把整个前厅照得很柔和——柜檯上那排玻璃药瓶,在这个角度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那只她昨天插进陶质水壶里的薰衣草,在光里把那股山野气息静静地散著;壁炉旁边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椅子,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像一张老派的皇位。 还有——柜檯角落那个属於她的位置。 那只小黄铜研钵,那把配套的小捣杵,那把银色的小镊子,那几个可爱的小玻璃瓶——那是莱恩先生特意给她安排的地方,是她的,专属的,只有她能用的。 她的喉咙突然有一点点发涩。 这是她和莱恩先生的小屋子。 是莱恩先生在那个雨夜把她从卡洛斯手里买下来的地方,是她第一次爬上那张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王座“吃饭的地方,是她第一次用那只小黄铜研钵把药草捣得满桌子乱飞然后被莱恩先生用平静无比的眼神看著的地方,是她趴在柜檯上被莱恩先生绑了一根歪歪扭扭的紫色蝴蝶结辫子的地方。更是她爱上莱恩先生,爱到无法自拔的地方。 艾莉丝把嘴唇抿了一下。 那种感觉,从她捏著钥匙的指尖往上漫,漫过手腕,漫进胸腔,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著一点点捨不得的东西。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 前厅,厨房,后院,楼梯,走廊,臥室,浴室。 那张四柱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枕头,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粉色绣雏菊,涇渭分明又亲密无间。 还有后院角落那个青石小水池,里面的那条红將军和那几条小金鱼,是她和莱恩先生在星火祭的捞金鱼摊上抓到的。 “我们一定会一起回来的。“ 艾莉丝在心里轻轻地说。 不是对前厅说,不是对那排玻璃药瓶说,是对这个她在里面真真正正活过来的地方说。 然后,她把手里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门锁里,转了一圈。 锁,卡进去了。 她把钥匙收进掛在腰侧的小皮革袋里,把手从那里收回来,拍了拍,退后了一步,把那扇橡木大门,从外面,完完整整地看了最后一眼。 门上的黄铜门铃,安安静静地掛著,在清晨的光里泛著那种温润的金色。 “回来。“她把那两个字说出声了,很轻,轻到像是风把它带走就没有了,但她说了。 然后,她转过身。 马车停在微光阁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站得很沉稳,偶尔甩甩鬃毛,马蹄轻轻地在石板上踏了一下。那辆棕色的厢式马车,车顶已经固定好了帐篷包和食物袋,用麻绳绑得很扎实,莱恩做的,一看就是不会在顛簸的山路上鬆动的绑法。 莱恩正站在马车旁边,和那个乾瘦的车夫搭话,车夫摘下宽边旅行帽,用帽子扇了扇风,笑得皱纹都挤到一起去了。 艾莉丝踩著青石板往那边走,脚上的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 那两匹马里靠近她这边的那匹,偏过头来,用一只大眼睛打量了她一下。 “嗯,“艾莉丝对那匹马点了点头,用一种十分正式的语气说,“麻烦你了。“ 那匹马喷了一口气,把鼻子摇了摇。 艾莉丝把这个动作理解为“没问题“,脚步便不停地往莱恩那边走过去。 车夫老伯捏著帽子,把笑收了一半,抬头看见艾莉丝走过来,立刻换了一张格外热络的脸: “哟,锁好门了?“ “锁好了。“艾莉丝把小皮革袋子轻轻地拍了拍。 “行,那咱们就出发了啊——“车夫老伯把帽子重新戴上,往车辕那边走,“这路我熟,去年送你们去橡木镇,走的就是东边那条,今天去暮角山脉方向,走的是北边分叉的那段,我上个月才走过一次,路上没什么大坑,就是到了石峰驛站之后,有一段山脚下的路稍微窄一点——“ “今年有没有修过那段路?“莱恩问。 “哎,修了,修了,上个月县里出了人来把中间那个大坑填上了,现在走著平整多了。“车夫老伯说著,爬上了车辕,坐好,把韁绳握在手里理了理,然后,扭头看了莱恩一眼,“对了,莱恩先生,去年咱们那辆车,回来的时候——“ “軲轆坏掉了。“莱恩说。 “哎,就是这个事。“车夫老伯把帽子往后推了推,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那个確实是我当时没检查仔细,那根轴销鬆了,我事先没发现——今年出发之前我专门检查过了,三次,都是好的,绝对不会再有那种事情——“ “放心。“莱恩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刚刚明显起来的笑意,“那段路,今年不会再坏了。“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车夫老伯愣了一下。 他仰天笑了起来,笑得整个身子都往后晃了晃,把韁绳都差点甩出去: “哈哈哈,好,好,说得对,莱恩先生,您放心,今天这车軲轆,绝对稳如泰山!“ 艾莉丝站在旁边,把那段对话从头到尾听完,轻轻地偏了偏脑袋往莱恩那边看去。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弧度,那是她很熟悉的那种弧度——不是大笑,不是放声,是那种他在跟熟悉的人开玩笑时,嘴角会不经意往上走的那一点。 第217章 出发,暮角山脉(下) 杂物间里,那个在晨光里低著头的背影,那对照片上的父母,还有那口被他压下去的气—— 此刻的他,已经把那些东西好好地放回去了。 艾莉丝把这个看进眼睛里,嘴角的弧度往上送了一点。 “莱恩先生,“她扯了扯他的袖子。 “嗯。“ “咱们坐前面。“她仰起头,眼睛亮著,“坐车厢里面看不见外面,我想坐前面。“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风大。“ “我不怕。“ “山路上灰尘多。“ “我还是不怕。“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行。“ 艾莉丝把袖子鬆开,然后,以一种相当雀跃的速度,绕到了车辕那边。 车辕旁边有一小段踏板,她踩上去,手扶著车厢侧面的扶手,用了两下力气,爬上去了。 车辕的位置比她以为的要高一点,坐上去之后,能看见的视野比地面上宽阔多了——前面是两匹马的背影,是青石板街道延伸出去的那条路,是雾嵐镇清晨还没完全亮透的天色,是街道两侧还没开门的铺子,偶尔有早起的人在街边摆摊,炉子上的热气冒著白烟,把清晨的空气都变得厚实了一点。 莱恩从另一侧上来,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两匹马的韁绳接过来,车夫老伯一脸明白地跳下马车——怎么能打扰二人世界呢,他一个识趣的老头,当然是直接下车咯,他知道莱恩的为人,所以,也不担心莱恩会做出什么捏吧坏的举动。 老伯刚落地,正好对上莱恩回头看来的目光,当即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莱恩微一怔,隨即也回了个让他安心的神色。 “吁——“ 韁绳在莱恩手里轻轻地一收,那两匹马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一种低沉的滚动声音。 微光阁的告示在橡木大门上隨著清晨的风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被甩在了身后。 出发了。 艾莉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嗤“地一声,像是一个气泡破开了,然后,那股气散出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叫什么的兴奋。 她往身边看了一眼。 莱恩先生正专心地看著前方,双手握著韁绳,姿势不紧张但扎实,那种当过军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坐在这里,就是那种本来就属於这里的样子,稳,不多余,不刻意。 艾莉丝把这个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转向前方。 雾嵐镇的清晨,在车辕的这个高度,是另外一种样子。 她平时是走在青石板上的,视线是平的,看见的是铺子的门脸,是来来往往的人的肩膀和表情,是摊子上堆著的蔬菜水果,是街边煤气灯的底座。 但坐在这里—— 她能看见麵包店玛莎大婶家那个大烤炉的烟囱,正冒著白色的、带著甜味的热气;能看见花店罗莎大婶门口那一排花架子,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把那些花瓣压得低低的,水汪汪的;能看见街道尽头那条路在薄薄的晨雾里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雾嵐镇的最边缘,然后,消失在那片她从来没有走过的、通向镇外的方向。 那片方向,今天,她要去了。 “莱恩先生,“艾莉丝把手搭在车辕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把那条晨雾里的路盯著看,声音带著那种按不住的期待,“出了镇子之后,第一段是什么样的路?“ “平路,“莱恩说,“往东北走,沿著溪谷。“ “有没有树?“ “有。“ “很多树吗?“ “夏天的时候,把路两边都盖住了。“ 艾莉丝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勾了一下。 夏天的树,叶子是那种深的绿,叶片宽大,在风里哗哗地响,把头顶的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碎的光斑,撒在走过的地方—— “好想看。“她说。 莱恩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等出了镇就是。“ 马车驶出了雾嵐镇的范围,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然后变成了那种经过无数双脚踩过的、压得很实的沙砾路,两侧的铺子和民宅渐渐地稀疏,然后,变成了低矮的篱笆,变成了零散的菜地,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草地。 艾莉丝的眼睛,隨著那些变化,越来越亮。 “啊——“她把手放在嘴边,“那是什么花?“ 路边,一片不知道是谁种的、还是野生的蓬蓬勃勃的黄色花丛,在晨光里开得热烈,把那片草地的顏色都往亮里带了一截。 “野菊。“莱恩说。 “野菊这么大片?“ “夏天的东西,长得快。“ 艾莉丝把那片黄色用眼睛追著,一直追到那片花丛被路边的一个土坡遮住,然后,她意犹未尽地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另一侧—— 那侧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就贴著路边,清晨的水面上有薄薄的一层雾气,把水面照得亮晶晶的,偶尔有一两块石头从水里探出来,水流绕著那些石头,发出一种很轻的、细碎的声音。 “哇,“艾莉丝把那个溪流盯著看,“这就是溪谷吗?“ “溪谷是再往前,这条是支流。“ “支流这么好看,溪谷还得了?“ 莱恩把视线往路的前方送了送,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走了一点。 艾莉丝注意到了那个弧度。 她把视线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下,脑子里某个开关啪地打开了。 “莱恩先生,“她把声音里那股按不住的笑意稍微收了收,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匯报。“ 莱恩的眉毛,轻轻地动了一下。“说。“ “我,“艾莉丝用一种十分庄重的语气,“非常期待这次露营。“ “嗯。“ “我期待了好久了,从你说出去露营那三个字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期待了——“ “嗯。“ “——而且我期待的方向,非常具体,非常细化,比如说帐篷,我想的是帐篷的支杆要怎么撑,是莱恩先生先撑还是我先撑,还是两个人一起撑,如果两个人一起撑,要站在哪一边——“ “艾莉丝。“ “嗯?“ “帐篷由我来撑。“ “哦。“她顿了一下,“那我就在旁边监督。“ “嗯。“ “我会监督得非常认真的,“她说,“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有没有撑歪。“ 莱恩把视线从路上收了一点,斜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种说不清楚是无奈还是別的什么的表情,在她这里,她通通愿意接收。 “撑不歪。“他说。 “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 “那,如果你撑好的帐篷,夜里被山里的风给吹歪了,我不说我早说了嘛,那怎么看莱恩先生吃瓜瓜?“ 这一次,莱恩没有接话。 莱恩:“(っ °Д °;)っ”。 第218章 没有莱恩先生,我休息不好(上) 路在往前走,两侧的树越来越密,在大约出了镇五里地之后,正式来临。 那是一条真正的夏天的路。 树冠在头顶合拢,把天空切成一片窄窄的深蓝色,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成一片一片碎碎的、流动的金黄,马蹄踏在那片光里,每一下都踩进去一片阴影,然后又走出来。 空气里有草叶的气息,有泥土的气息,有那种只有在城镇以外的地方才能闻见的充满了植被水分的气息,混著清晨还没散尽的露水的凉意。 艾莉丝把这些气息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的亚人嗅觉,在这个瞬间,几乎是贪婪地往那些气息里扑去——薄荷的蓝色气味,野草的绿色气味,松针的清凉气味,还有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树,散发著一种淡淡的、带著点甜的气息,把所有的顏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丰富且鲜活的混合气味。 “莱恩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发现了什么宝藏的声调,“这里的空气好好闻。“ “嗯。“ “不是普通的好闻,是那种,“她皱了皱眉头,认真地想措辞,“那种把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以后,变成了一种新的顏色的那种——“ 莱恩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平时不太常带出来的的好奇。 “顏色?“ “对啊,“艾莉丝有一点诧异他在这里停了下来,“我的嗅觉,不是只有气味,是有顏色的,薄荷是蓝色,老药草是灰色,玫瑰是粉的,野草是绿色……这里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是那种——“她认真地想了想,“是那种深绿色的,带著一点点金,但不是沉的金,是很轻的那种,有点透明。“ 莱恩把那个说法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好描述。“他说。 “这是我的天赋,“艾莉丝把脸朝前,但嘴角往上走了一截,“每个亚人的天赋不一样,我的是这种,可以用顏色来辨认气味。“ “所以当初你把標籤错误的药材找出来,“莱恩说,语气是那种在把一件事验证一遍的平静,“就是用顏色区分的。“ “对。“艾莉丝把这个答案点了一下,“龙鬚草是蓝色的,带著那种很清冽的、微微有点刺的蓝;那批標籤写错的,实际上是山薺菜,气味是淡黄色的,带著一点浑浊,跟龙鬚草的蓝差很远,一闻就知道不对。“ 莱恩没有立刻说话,把那个描述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然后: “那你有没有想过,用这个能力,系统地对药草做一套顏色分类?“ 艾莉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还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就是,不同的药草对应不同的气味顏色,建立一套分类系统,以后辨別药草的时候,就用顏色来快速判断?“ “嗯,“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那种在思考某件事时特有的、专注的平静,“这个系统如果做出来,不只你能用,可以整理成文字记录,其他人也可以作为参考。“ 艾莉丝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之后,感觉那个念头往下沉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模糊的,是那种可以真正去做的事情的质感。 “好,“她说,声音里带著那种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的、乾脆的篤定,“我回来之后,开始整理,你帮我校对——我描述顏色,你帮我翻译成药学用语,怎么样?“ “可以。“ “说好了哦。“ “嗯。“ 艾莉丝应了一声,重新把视线投向前方那条绿意盎然的路。 那条路,在两侧高大的树冠里延伸著,深绿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替著打在前方,马蹄声在那片光里一下一下地踏著,把整个清晨,变成了一种很好听的节奏。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太阳从左侧爬起来,把车辕上那片阴凉推走了一半。 艾莉丝第一百三十七次——她自己没数,但大概是这个量级——把视线从路边的某一个新鲜事物上收了回来,然后,扯了扯莱恩的袖子。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 这趟路上,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扯他的袖子,然后把她发现的某一个东西描述给他听。 那只在树干上蜷著的、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的蜥蜴,她扯了一下袖子;路边矮丛里那窝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小动物,探出两只圆耳朵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她扯了两下袖子;溪流里一块石头上站著的那只白色的鸟,她扯了一下袖子,然后用一种极其崇拜的声调说“它在石头上站著,水流过去它都不动,怎么做到的“;甚至还有路边那棵树干长得特別奇怪的树,一分为二又合併到一起,她扯了一下袖子,认真地说“这棵树,很有想法“。 这一次,她扯了袖子,然后,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莱恩先生,那边有一片开得很好的野草莓。“ 莱恩把视线往路边投了一下。 確实,靠近溪流那一侧,有一小片野草莓,红得很均匀,颗粒不大,但密密麻麻地掛在那些细枝上,把那片绿色衬得热闹极了。 “等会儿回来,“他说,“现在不停。“ “不是要摘,“艾莉丝说,“我就是想让你也看一眼,就这样。“ 莱恩把视线从那片草莓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张脸,在夏日清晨的光里,被风吹得微微泛著顏色,银色的髮丝从那根松辫子里逃出来几缕,隨著马车的顛簸在脸颊旁边轻轻地飘著,那双紫色的眼睛,在这种露营出行的新鲜劲里,亮得像是把太阳的光都存进去了一些。 她现在这个样子,和当初那个缩在药柜底下、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任何空间的小影子的样子,中间隔著的那段距离,莱恩每次想到,都觉得那段距离又长又短。 长,是因为走到这里用了很多时间,用了很多次“没关係“和“你做得很好“。 短,是因为,她就这么在他眼前,好好的,活生生的,眼睛亮著,嘴角弯著,把路边一片野草莓都当成一件值得分享的东西。 “看到了,“红的。“ “你有没有觉得,这一路,东西好多,都想看?“ “嗯。“ “是你带我出来的,“她换了一个方向偏了偏脑袋,“所以,这些东西,我都是因为你才看见的。“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带著一种不像在刻意说什么、但又確確实实是认真的质感。 莱恩把那句话过了一遍,没说什么,把韁绳往前送了一点,那两匹马的步子,稳稳地继续往前迈。 艾莉丝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在意,把视线重新转向前方,把那条充满了夏日气息的路,认认真真地往眼睛里收。 第219章 没有莱恩先生,我休息不好(下) 她知道他听见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被接话,只需要被听见,就够了。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反向的商队经过,车轮辗过沙砾路,扬起一小片灰尘,那些商队的人抬起头来打量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赶路。 艾莉丝注意到了,路上遇见的每一个反向的人,都会对莱恩先生打招呼——有的是点头,有的是抬手,有的是“莱恩先生好“——而莱恩先生回应的方式,永远是那种点头加上一个点到为止的“嗯“,不多,不少,但那个“嗯“的质感,是那种让人觉得被看见了的稳。 艾莉丝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了一下转头问他: “莱恩先生,你做药剂师之前,在军队里,大家都怎么叫你?“ 莱恩的手在韁绳上轻轻地动了一下,“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军衔不一样,叫法不一样。“ “那同级的人,同袍,怎么叫你?“ 这个问题,落进了一段比刚才更长的沉默里。 艾莉丝没有催,就那么侧著头等著,把那种等待的感觉当成一件普通的事情。 “叫名字,“他说,“叫莱恩。“ “那他们知道你现在在雾嵐镇开药店吗?“ “有几个。“ “有没有来找过你?“ “有一个人来过,“他说,语气很平,“三年前,来雾嵐镇路过,进来买了两盒驱蚊的药膏,我刻意偽装了一下,没认出我,走了。“ 艾莉丝把这段话想了想,然后: “你认出他了吗?“ “认出了。“ “那你……“ “没说。“莱恩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个人,“她轻声说,“现在应该还在做军队里的事情吧。“ “大概率。“ “你呢——“她顿了一下,“你不想回去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问题,多了一点重量。 莱恩把那个重量感受了一下,然后,把视线从前方的路上拿回来,落在侧面,落在路边那条溪流上,落在溪流里那几块石头上,缓缓地说: “不想。“ “因为什么?“ “这里,“他停了一下,“有我在乎的东西。“ 艾莉丝的心跳轻轻地往上跳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就把那句话安安静静地放进耳朵里。 车辕上,风在往前走,把她松辫子上那根紫色的髮带往后吹了一点,飘了一下,然后又落回来。 莱恩先生的侧脸,在这个角度的阳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质感——不是那种刚烈的,是那种经过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变成的温润质感,像是那种好的木材被打磨过之后的感觉,越看,越有东西。 艾莉丝把那个侧脸偷偷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才把视线收回来,假装在认真地看前方的路。 这时候,路上一支反向的小商队慢慢地经过。 三辆马车,拉著货,车夫都是那种走惯了路的人,脸上有那种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顏色。领头的那辆车夫,是个戴著褪色布帽的中年男人,看见莱恩的时候,往这边搭了一眼,然后视线落在艾莉丝身上,停了一下,隨后,咧开嘴,对莱恩笑道: “兄弟,带媳妇出游啊?“ 莱恩“嗯“了一声,往前送了送韁绳,没有多说。 那个中年男人哈哈笑了两声,扭过头对自己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那辆马车继续往前走,渐渐地,被路边的树遮住了。 艾莉丝坐在车辕上,把那个被旁人叫做“媳妇“的这件事,从耳朵到脸颊,发了一点热。 她把脸上那点暖往下压了压,侧头看了莱恩一眼,故作平静地说: “莱恩先生,你刚才嗯了一声。“ “嗯。“ “他叫我媳妇,你嗯了一声。“ “嗯。“ “嗯,“她用一种假装很镇定的声调说,“是没有反驳的必要。“ “嗯。“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嘛,媳妇就媳妇,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大约是出发后的第三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光线从斜的变成了直的,把整条路都照得没有阴影。 艾莉丝感觉车辕下面传来的那种顛簸,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种很有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节奏。 加上昨晚睡得不算太晚——虽然確实比平时晚了一点,但那个原因,她现在想起来脸颊还是会发烫,所以不算——加上今天出发得很早,六点就起来了,这两头一叠,就把困意叠出来了。 她先是把眼皮眨了几下,让那个困意往下沉了一点。 觉得不太管用,把脊背往后靠了靠,让腰稍微放鬆了一点。 不知道怎么,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了。 她挣扎了一下,把眼睛睁开,把视线重新放在前方那条路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大约十秒。 眼皮又开始往下。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响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把眼睛努力地开了三分,“没睡,看著路呢。“ “车厢里去睡,“他说,“里面有薄毯,凳子上铺著。“ “不要,“艾莉丝把那股困意往下压了一下,把身体撑了起来,“我不想去车厢里,我想坐在这里。“ “车辕上顛,你睡不好。“ “我可以。“ “艾莉丝——“ “我,“她把后面那句话抢在他前面说出来,带著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特有的、直接衝口而出的实话,“我就想趴在莱恩先生身上睡嘛。“ 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 然后,感觉脸颊的热度,从半睡眠状態里被那句话拉回来了一截。 “没有莱恩先生,“她把那句话说到底,声音比刚才细了一点,“我……我休息不好的。“ 第220章 即將抵达(上) 话语落下。 莱恩把韁绳在手里换了一下握法,把右手腾出来了,稳稳地把那只手放在了她肩膀上,轻轻地往他那边带了一点。 那种力道,不是推,是引——是那种“可以靠过来“的意思。 艾莉丝把那个力道感受了一下,然后,没有再挣扎,就势把脑袋往他大腿那个方向凑了过去,找到了一个合適的位置,然后把重心交了出去。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腿上,隔著裤子,那种温度,带著他体温的厚实传了过来,和那种路上顛簸的节奏混在一起,就变成了那种——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一样的安全感。 那种薄荷气息从他身上往下漫。 她把那种气息吸了一口,眼皮就顺势真的合上了。 莱恩用一只手控著韁绳,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地从她脸颊划过去,落在嘴唇边上,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那种温度,往她额头上走,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往后轻轻地理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在了她头顶,用手掌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她在他腿上动了一下,把脑袋往他腿上贴近了一点,手悄悄地攥住了他长裤上的那个布料握著不放。 莱恩低头,把那只攥著他衣角的手看了一下。 那只小手攥得不重,就是那种睡著了之后下意识的、带著某种占有意味的力道,把那块布握住不让它走。 他把那个看进眼睛里,低下头,重新把手放在她头顶轻轻地抚了一下。 那种无奈和那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在他胸腔里同时存在,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楚名字的安静。 “嗯,睡吧。“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的那种轻。 艾莉丝睡著的样子比醒著的时候安静太多了。 也就是说,所有那些嘰嘰喳喳的问题,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扯袖子的小动作,那些脸颊上时不时冒出来的粉色——全部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种均匀的细细呼吸声,隨著马车的顛簸,在他的腿上轻轻地起伏。 那根松辫子,被车辕上的风带得散了一些,几缕银色的髮丝搭在他的腿侧,隨著她的呼吸轻轻地动。 莱恩用单手控著韁绳,另一只手的掌心,偶尔放在她头顶轻轻地停一下。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路边的树荫,有时候能遮住大半的阳光,有时候树冠变稀,光就直接落下来,他把韁绳稍微收了一点,让马的速度放慢,避开那些比较顛的路段。 睡著的时候,她还是会往他这边蹭。 不是很明显的动作,就是那种身体在失去意识的状態下,会自动往一个方向走的那种——往他这边,往他的腿上,把那块衣角攥得更紧了一点,把脑袋往那个方向再贴近了一点。 莱恩看著这些,把手里的薄毯取出来——这是他出发前就放在车辕边上的,专门备著的——然后,单手把那条薄毯展开了一半,盖在她的肩上,往下压了压,让那条毯子的边缘贴住她,不被风吹开。 就在这时候,路边,另一支反向的商队出现了。 那支商队更大一些,四五辆车,最前面那辆车的车夫是个络腮鬍的壮汉,看见莱恩,扭过头来搭话: “哎,兄弟,这是新婚出游呢?“ 莱恩把视线往他那边投了一下,“嗯。“ 那个壮汉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媳妇,睡得真香!“ 莱恩把目光往下落了一下,落在那张睡著的脸上,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嗯。“ “哈哈哈,是个好兆头,睡得越香,人越好养活——“ 就在那个壮汉还在说话的时候,艾莉丝在他腿上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 她张开嘴,用那种半梦半醒之间、把意识和梦境混在一起的慵懒声调应了一声: “嗯……“ 那个壮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仰天大笑起来,把他身边的另外几个商队的人都给笑到了,一帮人你看我我看他,笑声在路上撒了一片: “哈哈哈哈,媳妇睡著了都在答应你!哥们你这媳妇真是爱惨你了!“ 莱恩把视线从那边收了回来,低头,再看了一眼那张还蜷著眉头、浑然不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睡脸。 他的胸腔轻轻地颤了一下。 嘴角渗了出来带著一点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到的温热无奈。 那支商队的笑声隨著马车的前行被甩在了身后。 路上,重新只剩下马蹄声和溪流的声音,还有树梢的风声。 莱恩把那条薄毯往她肩膀上压了压,让它贴得更紧了一点。 单手控著韁绳往前走。 艾莉丝醒来的时候,辫子散了大半,银色的髮丝铺在他腿侧,紫色髮带歪了一截。 她眨了眨眼,把视线从迷糊里拽出来,把周围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辨认了一遍—— 头顶,不再是密密的树冠,而是更宽阔的天空,蓝白色的云,偶尔一两只鸟从那片蓝里穿过去。 路边,树少了,换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草地,中间偶尔有一两块大石头,被阳光照得灰白。 远处,有山。 不是那种很近的山,是那种还在远处、轮廓清晰但细节还看不太清的山,山顶那边,是一片带著薄雾的绿,把山肩那段勾勒得很清楚。 艾莉丝把那片山盯著看了几秒,撑起了半个身子,朝莱恩先生那边仰起脑袋。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两个……“她愣了一下,“那现在几点了?“ 莱恩伸手到后厢,把厢中里那只魔导闹钟拿出来,艾莉丝自己接过去,翻了一下,看了眼錶盘—— 下午两点十七分。 “这么晚了——“她坐起来,把那些散乱的髮丝往耳后拨了拨,把紫色髮带重新理了一下,“那石峰驛站呢,到了没有?“ “过了。“莱恩说。 “过了?“艾莉丝把这件事转了一下,“什么时候过的?“ “你睡著不到半个时辰。“ “……“艾莉丝把那个时间算了一下,“那现在离暮角山脚下还有多远?“ “还有两段路,“莱恩把视线往前方投了一下,“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山脚。“ 艾莉丝把这个时间估算了一遍,然后,感觉有一件事需要提出来: “莱恩先生,“她把魔导闹钟还给他,“现在两点多了,太阳很大,不適合赶路,而且……“我有点饿了。“ 莱恩把韁绳在手里收了一点,把马的速度放慢,把路两侧扫了一下。 前方不远的路边溪流那侧,有一片略微开阔的草地,靠著溪流,头顶有一棵很大的阔叶树,把那片草地遮了大半个阴凉,草地上的草,短而齐整,看起来扎实。 莱恩把马停了下来。 “这里。“ 草地上,阔叶树的树荫把那片草地盖住了大半,光线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溪流就在旁边,水声清清楚楚,把那片草地的气温降了两格,连带著那种夏日正午的燥热,都被那个水声消解掉了大半。 艾莉丝把那条薄毯铺在草地上——是她做的这个决定,莱恩没有反对——在薄毯的边缘坐下来,把腿往前伸了伸,把靴子脱掉,把脚踝活动了一下。 坐了大半天的车,脚踝有一点酸。 “你的三明治,“莱恩从食物袋里取出两包用油纸包著的三明治,放在薄毯上,“还有这个——“他把另一个小油纸包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小盒用厚实的陶罐装著的冷燉牛肉,上面用一层薄蜡布封口,密封得很严实,“昨晚燉的,今天早上我把它封好带著的。“ 艾莉丝把那个陶罐看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了一下: “昨晚没吃完的土豆燉牛肉带来了?“ “牛肉,没有土豆,土豆放著不好带,挑出来了,只带了肉和汤。“ 艾莉丝把那个陶罐接过来,把蜡布小心地揭开,那种燉过之后的牛肉香气,混著她昨晚在厨房里闻了整个傍晚的那种熟悉气味,直接往她鼻腔里走—— “好香——“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的,把脸往那个陶罐里凑近了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莱恩先生,你提前把它装好带来的,还封了蜡布,你是什么时候弄的?“ “今早你在楼上收拾衣服的时候。“ 艾莉丝把那段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个陶罐小心地放在薄毯上,抬起头,把莱恩先生看了两秒。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莱恩先生,“她说,声音带著那种让人听了会想往心里多放两秒的温度,“你真的很好。“ 莱恩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份三明治的油纸包打开,没有接话,但耳根稍微动了一下。 艾莉丝把那个耳根的动静捕捉了一下,决定继续: “不是那种隨口说的很好,是那种——“她把陶罐里的牛肉用木籤戳起来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一种发自內心的、食物入口之后才会有的满足感嘆了一口气——“就是这种很好。“ “……“ 莱恩把她那声嘆气听进耳朵里,然后把三明治往嘴里咬了一口,没说话。 两个人在草地上,一人一份食物,在那片树荫和溪流声里,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这时候,艾莉丝把那块三明治翻过来看了看。 “莱恩先生,“她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你的黄瓜切得太厚了。“ “多厚?“ “这么厚,“她把那片黄瓜从三明治里取出来,捏在手里给他看,“这不是黄瓜,这是黄瓜肉排。“ “吃了就好了。“ “但是——黄瓜要切得薄,薄才出水,薄才脆,这么厚,“她把那片黄瓜咬了一口,咀嚼了一下,“確实脆,但是……不够薄。“ “吃完了再说。“ “我是在帮你总结经验,“艾莉丝把那片黄瓜重新塞回三明治里,把那整个三明治往嘴里咬,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下次,薄一点。“ “嗯,“莱恩接了这个“嗯“,然后,侧过头,扫了一眼她那个鼓著腮帮子的模样,“你那个药包的標记,写得太花。“ 艾莉丝腮帮子里的食物差点呛了一下。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掉,然后,把头转过来: “什么叫写得太花?“ “那个驱虫粉三个字,像是在做装饰。“ “那是因为那三个字要写得好看才能彰显重要性——“ “药包上的字,首要是清晰,“他说,“急用的时候没时间辨认花体字。“ “我写的不是花体字,“艾莉丝把那三个字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感觉那个弯弯绕绕的写法確实……有那么一点装饰性,但她不想承认,“那个叫——那叫风格。“ “紧急情况里,风格比命重要?“ “……“ 艾莉丝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秒,感觉有那么一点被 “我下次写的时候,清晰一点,但保留风格。“ “嗯。“ “中间走一条折中的路,“她用一种外交谈判的语气说,“实用和美观並存。“ 莱恩把自己那份三明治又咬了一口,“可以。“ 艾莉丝把陶罐里的牛肉再戳起来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感觉那种燉熟之后的牛肉香又把她整个人都给填满了。 她把那块一直夹著的那块牛肉,找了一个时机——趁莱恩先生吃完三明治,正要转手去拿那只陶罐的时候——把那块牛肉,直接戳著木籤,送到了他嘴边: “莱恩先生,最后一块,你吃。“ 莱恩把视线落在那块掛在木籤上的牛肉上,停了一下,隨即张开嘴把那块牛肉叼走了。 艾莉丝把那个木籤收回来,用一种十分满意的语气宣布: “停战了。“ 莱恩嚼了两下,把那块牛肉咽下去,侧过头,把她那张明显在洋洋自得的脸看了一下,伸出手用大拇指把她嘴角那块沾著的细细汤汁轻轻地擦了一下。 那种拇指触碰嘴角的感觉,从那个点,往她整张脸散了出去,带著那种他体温的热度,让她脸颊上的那种顏色,从刚才那个嘰嘰喳喳的、没什么顾忌的粉,变成了一种更深一点的、有点不知所措的粉。 “……“艾莉丝把嘴唇动了一下,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控制好的速度,把视线移开了。 移开,往前看,看那条溪流,看那片草地,看那些在树荫里碎成一片的光斑。 旁边,莱恩把陶罐的蜡布重新封好,把空的油纸包叠好,放进食物袋里,侧过身在薄毯上慢慢地躺了下去。 他把双手叠在腹部闭上眼睛,那种姿势,是那种真正在休息的样子——不是那种臥而不眠的,是那种已经把下一段路安排好了。 艾莉丝把他这个动作看了一下也慢慢地在他旁边躺了下去。 草地上,那条薄毯薄薄的,草的那种微微的刺感还是隱约能感觉到,但那种被阳光晒热的,带著草叶气息的温度从地面透上来,把后背烘得暖,比床上那种软要少一些,但比床上那种软,多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温度。 第221章 即將抵达(下) 头顶,阔叶树的叶片在风里轻轻地动,把那片天空裁成了碎片,碎片里,是那种乾净的蓝。 溪流的声音,就在旁边,细细的,把所有的细碎安抚下去。 艾莉丝把这些感受了一下,侧过身,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他身上,把脸朝上对著那片碎开的天空。 “莱恩先生,“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躺著,会是什么感觉?“ “嗯,“他的声音,带著那种刚闭上眼睛之后才会有的低了半格的沉,“偶尔。“ “真的很好,“她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可以有一天,就这样躺在草地上,什么都不干,旁边还有人在,那种感觉……“她顿了一下,把那种感觉在心里找了找,“就是,不是孤独的。“ “嗯,“他说,“不孤独。“ 艾莉丝把那两个字放进耳朵里,也慢慢的把眼睛闭了起来。 树叶的声音,溪流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的某种鸟的叫声—— 她感觉整个人,都软下去了,就这么软在那片草地上,软在那种气息里,软在那种旁边有人的踏实温度里。 不多久,她又睡著了。 莱恩把她的侧脸看了一眼,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片溪流边的草地上,慢慢地叠在了一起。 等到两个人重新坐上车辕,是下午三点多。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那种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射,光线重新带上了那种下午特有的金黄色,把路面照得好看了很多。 艾莉丝重新把那根松辫子整理了一遍,把紫色髮带绑紧了一点,这次绑得比早上好了一点,没有那么歪。 马车重新上路,两匹马在那段午休之后,步子比之前更稳了。 “莱恩先生,“艾莉丝把手搭在扶手上,把周围的环境重新打量了一遍,“现在离暮角山脉还有多远?“ “一个时辰多一点。“ “那我们今天能到营地吗?“ “应该可以。“ 艾莉丝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种期待从胸口往上送了一点: “那今晚就有篝火了?“ “嗯。“ “那今晚……“她把嘴唇抿了一下,那种期待里混进了一点点什么別的东西,什么东西,她没有仔细想,但脸颊上,漫出来了一点点粉,“就……就可以坐在篝火旁边了。“ “嗯。“ 艾莉丝把那个“嗯“接住了,把脸颊上的那点粉压了压,然后故意把视线转向路边假装在认真地看风景。 路边那些之前密密的树冠此刻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景象——树还在,但稀疏了一些,树与树之间能看见更远的地方,能看见那种一直延伸到远处並渐渐升起的地势,还有那片越来越近的山的轮廓。 那个轮廓,一开始还只是一道灰色模糊的线,但隨著马车一直往前,那道线慢慢地变成了那种可以辨认出树冠形状的深绿,变成了那种可以看见山坡走势的、起伏的轮廓,变成了那种—— 艾莉丝把那片轮廓盯著看,感觉心跳在这个时刻莫名其妙地往上顶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那就是暮角山脉。 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莱恩先生,“她把声音里的那种按不住的东西直接放了出来,“那是暮角山脉吗?“ “嗯。“ “那个最高的,往左数第三个,那个山头吗?“ 莱恩把视线往她手指的方向送了一下。 “往右数第三个。“ “啊——“艾莉丝重新往那边看了一眼,“你是说那个,更靠里的那个?“ “嗯,那是角峰暮角山脉里最高的山。“ “角峰……“艾莉丝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下,“为什么叫角峰?“ “山顶那段有两块石头往上翘的,形状像兽角,“他说,“从远处看,很明显。“ 艾莉丝把视线重新落在那个方向,努力地辨认那两块石头的轮廓——在这个距离,还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那个山头在夕阳方向的逆光里,有一个比周围山峰更陡更锐的轮廓。 “我觉得,“她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这个名字和我很有缘。“ 莱恩把视线从前方收了一点,落在她头顶。 那头顶上,那对银月族亚人的小角,微微地露在髮际线上方,在下午的光里,带著那种温润的光泽。 他把那个细节放进眼睛里,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確实。“ 艾莉丝把这个回应感受了一下,感觉脸颊上的那点粉,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漫出来了一点——她摸了摸头顶那对小角,用一种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语气: “你是在说我的小角吗?“ “嗯。“ “……“ 她把那只摸著小角的手收了回来: “你这样说,我会高兴的。“ 下午四点出头,路开始往上走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陡坡,是那种很缓,很均匀的爬升感,让车辕上的视野,慢慢地比刚才更开阔了一点—— 艾莉丝感觉到了那个变化。 路的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更高的草坡,草坡上有那种往上蔓延的矮灌木,带著那种山地特有的更深的绿,顏色比平地上的植被,沉了一个色阶。 然后,在某一个转弯之后—— 那片山,就这么正正地,扑进了她的视野里。 山势,从这个位置看,是那种从东向北的蜿蜒,每一个山峰都像是地面上沉默的巨兽脊背,高低起伏著,把天际线推得很高,很远,把整个天空的后半段,都变成了那种深绿色和岩石色的叠加。 树林,从山脚下一路往上,把山肩那段裹在里面,深的绿里有薄薄的雾气,那种终年带著湿气的,山里特有的气息,在这个距离,已经可以闻到了—— 艾莉丝的亚人嗅觉,在那一刻几乎是主动地往那片气息里扑去。 那是一种很丰富很鲜活的气味。 松脂的气味,是那种带著透明感的深绿色;湿苔的气味,是那种扎实厚重的橄欖绿;山风的气味,没有顏色,或者说是所有顏色都被风带走了之后剩下来的那种透明;还有那种深处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植物的,带著一点点甜的气味。 那片气味,在她的嗅觉里,变成了一幅顏色的图画——深绿,橄欖绿,透明,浅金,叠在一起,层次很丰富,每一层都扎实,每一层都鲜活,把她整个鼻腔,填得满满当当的。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比她自己预想的,高了整整一个调,那种按不住的情绪,从那个“莱恩先生“三个字里,毫无保留地冲了出来,“那就是暮角山脉!“ “嗯。“ “就是这个?就是现在看见的这个?“ “嗯。“ “天哪,“艾莉丝把手搭在车辕扶手上,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把那片山从头到脚,用眼睛,认认真真地,描了一遍,“它比我想像的大多了——我以为山就是那种,隔著一段距离,往上看,看到一个尖尖的顶,但是它——它是往旁边延伸的,是那种一直延伸一直延伸的,就好像它没有边界——“ “从这里到山脉的另一端,“莱恩说,“走路需要三天。“ “三天?“艾莉丝把这个数字消化了一下,“那我们这次能走到哪里?“ “半山腰,“他说,“那里有一个比较开阔的营地平台,视野好,离溪流不远,那里搭营地。“ 艾莉丝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描了一下。 山腰,平台,溪流,视野好—— “那从那个平台往上看,能看见角峰吗?“ “能看见。“ “那角峰上的那两块石头,形状像兽角的,也能看见吗?“ “能。“ “那,“她把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放进刚才那个描述里,重新拼了一次那个画面——半山腰上,视野开阔的平台,篝火的光,还有头顶那个深蓝色的夜空里,角峰的两块石头的轮廓—— “那个平台,“她说,那种期待把声音都染了顏色,“晚上,能看见星星吗?“ “能。“ “山里的星星和镇上的不一样吗?“ 莱恩把视线从前方收了一点,在侧面停了一下。 “亮一点。“他说,“多一点。“ 亮一点,多一点——感觉那个画面在那一瞬间从她脑子里某一个很模糊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更清晰的、更鲜活的东西,带著那种只有在想像变成真实之前的那一刻,才会有的特別的重量。 她把那片山,再看了一眼。 那片深绿,那片薄雾,那种从山脚下一路蔓延的、无边无际的生机,在下午的斜阳里,被那种金黄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整个山脉的轮廓,勾勒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壮阔的样子。 艾莉丝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是把那片山的光都收进去了一些。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带著那种真实的、不需要任何包装的感嘆,“这里好美。“ 莱恩把那片山看了一眼,把视线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艾莉丝重新把眼睛,往那片她第一次看见的壮阔的暮角山脉送了过去。 她是第一次站在高处,看这么广阔的世界。 那种广阔不是在镇子里透过窗户,把远处的山望一眼的那种;是那种把自己放进去了,把身体放进去,把呼吸放进去,让那片广阔直接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包裹住的那种。 那种感觉,从脚底往上,从胸口往外,从眼睛往前—— 她觉得,如果这个时候,她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会不够用。 所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把那片山,把那片天,把那片深绿色的,终年带著薄雾的壮阔,用她亮著的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那片山的光里,亮得像是两颗还没落到地上的星星。 马车继续往前走,把他们一步一步地带向那片山的方向。 第222章 搭帐篷 下午五点左右,马车终於到达了山脚下。 那个时候的太阳,已经从头顶的位置往西边滑了一大截,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种介於金黄和橘红之间。 路,在这里变成了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山路——不再是之前那种相对平坦的沙砾路,而是那种带著碎石、带著泥土的山间小道。 两侧的树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宽大的阔叶树,而是那种更高、更直、带著粗糙树皮的松树和杉树,树干笔直地往上,把天空裁成一条一条窄窄的蓝,空气里,松脂的气味变得更浓了,那种带著透明感的深绿色气息,在艾莉丝的嗅觉里,几乎占据了全部。 马车在一个相对平缓的转弯处停了下来。 莱恩把韁绳收紧,那两匹马同时停住了脚步,喷了一口气,把鼻子甩了甩,像是在说“终於可以歇一会儿了“。 艾莉丝坐在车辕上,把周围的景象,一样一样地往眼睛里收。 山脚下的这片区域,不算宽阔,但也不算逼仄,是那种刚刚好可以让马车调头、可以让人搭营地、可以让篝火烧起来而不会引燃周围树木的空间。 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会发出那种软软的细碎声音。 不远处,有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山腰上蜿蜒而下,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那种清脆的叮咚声,把这片山脚下的空气,都变得湿润了一些。 而在这片空地的后方,山,就这么直直地立在那里。 艾莉丝把这些感受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莱恩先生,“她转过头,眼睛亮著,“就是这里吗?“ “嗯,“莱恩从车辕上跳了下来,把韁绳绑在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上,“今晚在这里搭营地,明天在到山腰处。“ 艾莉丝把这个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嘴角的弧度往上送了一点,然后,也准备从车辕上跳下来。 她把一只脚先迈了出去,踩在踏板上,然后,正要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的时候—— 一只手稳稳地从侧面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腰。 艾莉丝愣了一下。 那只手的温度,隔著她那件短袖棉裙,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带著那种莱恩先生特有的气息,把她整个腰侧都烫得有点发麻。 “慢一点。“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路不平,別摔了。“ 艾莉丝的脸在那一刻从耳根开始往下漫出了一片粉色。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用一种假装很镇定的声调:“我……我知道,我小心著呢。“ 但那只手没有鬆开。 就那么稳稳地托著她,直到她的两只脚都踩在地面上,站稳了,那只手才慢慢地从她腰侧,收了回去。 艾莉丝把那个被托住的感觉,在心里悄悄地存了起来。 她转过身,抬起头,对上了莱恩先生那双黑色的眼睛。 “谢……谢谢莱恩先生。“她说,声音比刚才又细了一点。 莱恩笑了笑,没说话,转身整理行李去了。 艾莉丝站在原地,把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又把手放在自己腰侧轻轻地摸了一下。 那里,还残留著刚才那只手的温度。 不多,但她能感觉到。 她把那个温度,在心里,又存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那点粉往下压了压,转身,也跟了上去。 马车后厢里,东西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装著换洗衣物的布包,一个装著食材和调料的食物袋,一个装著锅碗瓢盆的厨具箱,一个装著帐篷和睡袋的大包裹等等。 莱恩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马车后厢里搬了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艾莉丝站在一旁,看了两眼,然后,主动走上前,把手伸向那个装著换洗衣物的布包。 “我来拿这个。“她说。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只是说:“小心,別弄脏了裙子。“ 艾莉丝把那个布包抱在怀里,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我会的。“ 然后,她把那个布包抱著,往旁边的空地上走,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布包放了下来。 放下之后,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正要再去拿別的东西,就看见莱恩已经把剩下的大件都搬了下来,正在把马车后厢的门板关上。 那个速度,那个效率,那个不需要任何多余动作的流畅感—— 艾莉丝把这些看进眼睛里。 他做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慌,也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就是那种“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完了就是做完了“的利落感觉。 艾莉丝把这个感觉,在心里,又存了一遍。 然后,她走到那两匹马旁边,仰起头,对那两匹马说: “辛苦你们了,今天走了一整天,累了吧?“ 那两匹马,一匹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另一匹则是继续低著头,用鼻子拱著地上的松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吃。 艾莉丝把这个场景看了一下,转过头,对莱恩说: “莱恩先生,马要餵吗?“ “要,“莱恩从马车后厢里取出一袋乾草和一小袋燕麦,递给她,“把它们牵到那边,靠近溪流的地方,让它们喝水,顺便吃点东西。“ 艾莉丝接过那两袋东西,然后,走到那两匹马旁边,把韁绳解开,牵著它们,往溪流的方向走。 那两匹马,在她的引导下,很听话地跟著她走,没有任何挣扎或者不配合的意思。 艾莉丝把这个顺利感受了一下,感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小小成就感,像是自己做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她把那两匹马牵到溪流边,让它们低头喝水,然后,把乾草和燕麦倒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让它们吃。 那两匹马低下头,开始吃起来。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其中一匹马的鬃毛。 那种触感,粗糙,温暖。 她把那种触感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会儿,轻声说: “你们真乖。“ 那匹马像是听懂了一样,抬起头,用那只大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莱恩已经把那些搬下来的东西,按照类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空地上了。 帐篷包裹放在最中间,食物袋和厨具箱放在左边,换洗衣物的布包放在右边,引火石和捡来的柴火放在最前面。 艾莉丝走回营地,站在莱恩旁边,看著那些摆放整齐的东西,轻声说: “莱恩先生,你好厉害。“ 莱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这叫厉害?“ “对啊,“艾莉丝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 莱恩把这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收了回去,往那堆柴火的方向走: “先起火,天快黑了。“ 起火这件事,对莱恩来说,大概就是那种“闭著眼睛都能做“的事情。 他从小木箱里取出引火石和火绒,然后,从柴火堆里挑出几根细的乾燥树枝,把它们摆成一个像是帐篷一样的形状,把火绒塞在中间,然后用引火石啪地一下,打出一束火花。 火花落在火绒上,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然后,白烟变成了红色跳动的小火苗,小火苗舔著那些细树枝,把它们一点一点地点燃,然后,火苗变大了,变成了那种可以清清楚楚听见“噼啪“声的真正火焰。 莱恩把这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艾莉丝站在旁边,把这个过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一点,盯著那团火,眼睛里闪著那种被火光照亮的光。 “好快。“她说。 莱恩把那几根细树枝摆好了之后,又从柴火堆里取出几根粗一点的,放在火堆旁边,让火慢慢地蔓延过去: “这是基本功。“ “那我能学吗?“艾莉丝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那种很明显的、想要尝试的期待。 莱恩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引火石递给她: “可以,但小心,別烧到手。“ 艾莉丝接过引火石,把那块粗糙的、带著黑色纹理的石头,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种冰凉的质感。 然后,她学著莱恩刚才的样子,把引火石举起来,对准火绒—— 啪。 她用力地,敲了一下。 火花没有出现。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又试了一次。 啪。 还是没有。 她皱起了眉头,把引火石翻了个面,又试了一次。 啪。 这次,倒是有一点点火花,但那点火花,还没落到火绒上,就被风吹散了。 艾莉丝把那个结果,看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莱恩,用一种有点委屈的语气: “我……我好像不太会。“ 莱恩蹲下来,把她手里的引火石拿过来,把她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那只手从她手背上覆了上来,带著那种温热的、厚实的触感,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里面。 “角度不对,“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很近,很轻,“要这样——“ 他握著她的手,把引火石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铁片,轻轻地在引火石上颳了一下。 啪。 一束明亮的、带著温度的火花,从引火石上,迸射了出来,落在火绒上,瞬间点燃了一小片。 艾莉丝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成功了!“她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的,转过头看向莱恩,眼睛里闪著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莱恩把她那双亮著的眼睛,。 “嗯,成功了。“ 火,在两人的努力下,慢慢地烧了起来。 莱恩把那些粗一点的树枝,一根一根地往火堆里加,让火焰变得更大,更稳定,然后从旁边的石头堆里,挑出几块大小合適的,围成一圈,把火堆围在中间。 那种用石头围成一圈的篝火,在夕阳的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楚的温暖质感。 艾莉丝站在火堆旁边,把那团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莱恩: “接下来,是搭帐篷吗?“ 莱恩点了点头: “嗯,趁天还没黑,先把帐篷搭好。“ “好,我来帮你。“ “那你负责按住帐布,我来撑支架。“ “没问题!“艾莉丝用一种很有干劲的语气,拍了拍手,然后,跟著莱恩,往那个帐篷包裹的方向走去。 帐篷包裹,是一个用厚实的帆布包著的。 莱恩把包裹放在地上,解开上面的绳子,然后把帆布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堆看起来很复杂的东西—— 支架,帐布,地钉,绳索,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 “莱恩先生,这……这要怎么搭?“ “很简单,先把支架撑起来,然后把帐布套上去,最后用地钉固定。“ “听起来……好像確实挺简单的。“艾莉丝把这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一种假装很懂的语气,点了点头。 帐篷的支架,是那种可以摺叠的金属杆,莱恩把那些金属杆,一根一根地连接起来,然后把它们弯成一个弧形,插进帐布上的固定孔里。 艾莉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想要帮忙按住帐布。 但就在她的手,刚刚碰到帐布的那一刻—— 一阵风从山腰上呼地吹了下来。 那阵风不算小,带著那种山里特有的冷冽气息,一下子就把那块还没有完全固定住的帐布吹了起来。 帐布,像是一只巨大的风箏,在风里猛地鼓了起来,然后啪地一下盖在了艾莉丝的头上。 “唔——“ 艾莉丝的视线瞬间被那块厚实的帆布完完整整地挡住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帐布掀开,但那块帆布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一样,越挣扎便越紧,最后,整个人都被那块帐布兜在了里面。 她在帐布里像一只挣扎的小动物,手脚並用地想要找到出口,但那块帆布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出口在哪里。 “莱……莱恩先生——“她的声音从帐布里闷闷地传了出来,带著那种有点慌乱、有点无助、但又不敢太大声的质感,“我……我好像被困住了——“ 莱恩看著那个在帐布里挣扎的鼓鼓囊囊小包裹。 第223章 为什么要分开 嘴角没忍住,还是噗呲一下笑了出来。 “別动,我来拉你。“ 他走到帐布旁边,伸出手,抓住帐布的一角,然后用力地往外一拉—— 帐布被他拉开了一个口子。 艾莉丝的脑袋从那个口子里探了出来,银色的髮丝被帐布压得乱七八糟,脸颊上还沾著几根松针,眼睛里,带著那种刚刚从“迷宫“里逃出来的茫然。 她看向莱恩,用一种有点委屈的语气: “我……我本来只是想帮忙按住帐布的……“ 莱恩看著她那张脸,看著她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髮丝,看著她脸颊上那几根松针,然后,伸出手,把那几根松针一根一根地从她脸上拿了下来。 “嗯,我知道。“ “那……那我接下来,还要继续帮忙吗?“她的声音比刚才又小了一点。 莱恩把最后一根松针,从她脸上,拿了下来,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要,但这次,你站远一点,等我把支架固定好了,你再过来。“ “哦……“艾莉丝乖乖地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看著莱恩继续搭帐篷。 莱恩把那块被风吹乱的帐布重新铺平,把支架一根一根地插进帐布上的固定孔里,然后把它们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风,帐布很听话地被支架,撑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形状。 莱恩把支架固定好了之后,抬起头看向艾莉丝: “过来,帮我拉住这边的绳子。“ 艾莉丝听见这个指令,立刻小跑著跑了过去,伸出手抓住了莱恩递给她的那根绳子。 “用力拉,拉直了,然后我来固定。“莱恩说。 “好!“艾莉丝用力地,把那根绳子,往外拉,拉得笔直。 莱恩拿起地钉,把地钉的尖端,对准地面,用一块石头啪啪啪地把地钉敲进了土里。 那个动作乾脆利落。 艾莉丝把这个动作看进眼睛里,。 就在这时候,莱恩抬起头看向她: “鬆手。“ 艾莉丝把手鬆开了。 那根绳子被地钉牢牢地固定在了地上,绷得笔直,没有任何鬆动的跡象。 莱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到帐篷的另一侧准备固定另一根绳子。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准备继续帮忙。 但就在她刚刚走到帐篷另一侧的时候—— 又是一阵风从山腰上呼地吹了下来。 这一次的风比刚才那阵更大,更猛,带著那种几乎要把人吹倒的力道,一下子就把那个刚刚搭好了一半的帐篷,吹得晃了起来。 帐布在风里猛地鼓了起来,然后啪地一下又盖在了艾莉丝的头上。 而且这一次,不只是盖在了她的头上,而是整个帐布直接把她整个人兜在了里面。 艾莉丝在帐布里,再次,像一只挣扎的小动物,手脚並用地,想要找到出口。 但这一次情况比刚才更糟糕。 因为这一次,不只是她被困住了,莱恩也被那块帐布兜在了里面。 “莱……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从帐布里传了出来,带著那种有点慌乱、有点不知所措的质感,“你……你也在里面吗?“ “嗯。“莱恩的声音也从帐布里传了出来,“別动,我来找出口。“ “哦……“艾莉丝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但就在她不动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背后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是莱恩的胸膛。 他正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很近。 “莱……莱恩先生……“ “嗯,帐篷空间不大,出口还没找到,忍一下。“ “哦……“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那么僵硬地那个温暖的温度。 莱恩在她身后伸出手在帐布上摸索著想要找到出口。 他的手从她头顶上方伸了过去,从她肩膀旁边伸了过去,她腰侧伸了过去—— 艾莉丝的脸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 终於,莱恩的手在帐布上摸到了一个边缘。 “找到了。“ 然后,莱恩用力地把帐布往外一掀—— 帐布被他掀开了。 艾莉丝眨了眨眼,她看见莱恩正站在她身后,手还扶在她肩膀上,脸离她很近很近。 她的眼睛和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对上了。 两人相互看著。 艾莉丝感觉她的心跳跳的很快。 就在那个瞬间,她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忘了,她的脚下是那堆还没有固定好的支架。 她的脚踩在了一根支架上,那根支架啪地一下断了。 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后倒了下去。 “啊——“ 她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喊出来,就感觉有一只手从她腰侧稳稳地抱住了她。 那只手用力地把她往前拉了一下。 她整个人就这么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脸埋在了他的胸膛上。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莱恩低下头,看著怀里那个把脸埋在他胸膛上小小的、软软的、浑身都在发烫的人。 “艾莉丝,……没事吧?“ 艾莉丝把脸从他胸膛上抬了起来,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委屈的语气: “我……我把支架,踩断了……“ “没事,支架可以修,你没受伤就好。“ “对不起……我……我本来,只是想帮忙的……“ “我知道,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可是……可是我,好像,每次帮忙,都会,搞砸……“ “你没有搞砸,你只是还不太习惯。“ “真……真的吗? “真的。“ “那……那我接下来,还要继续帮忙吗?“ “当然,但这次,你负责,站在旁边,给我递工具,怎么样?“ “好!“ ...... 帐篷搭好了,里面空间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实的防潮垫,防潮垫上面铺著一个睡袋,睡袋上面铺著那条在路上用过的薄毯。 帐篷的一角放著那盏魔导营地灯,光线可以调节,此刻的光芒,温暖而又柔和,把整个帐篷里,照得像是一个温暖的小家。 艾莉丝蹲在帐篷门口,把头探了进去,把帐篷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眼睛里收。 她转过头看向莱恩,眼睛里闪著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 “莱恩先生,这里面好舒服!“ 莱恩站在帐篷外面,看著她那张兴奋的脸,一脸宠溺的道: “喜欢就好。“ “莱恩先生,今晚,我们就睡在这里吗?“ “嗯,今晚,就睡在这里。“ “莱恩先生,现在,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们……我们是不是,该洗澡了?“ 莱恩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把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嗯,是该洗澡了。“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拿换洗的衣服?“ “嗯,现在就去。“ 帐篷里。 莱恩蹲在装著换洗衣物的布包旁边把布包打开了。 他拿出自己换洗的衣服后便顿了顿。 他看著布包里的那件流光袍上,內心思索了一下,然后便把流光袍拿了出来放在一旁。 接著是小內裤,小背心。 他站起来,把那堆衣服看了一眼。 流光袍,小內裤,小背心。 这就是今晚艾莉丝要穿的衣服。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他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了起来。 艾莉丝的声音这时候响起。 “莱……莱恩先生,你……你给我挑好衣服了吗?“ 莱恩看著她那张期待的脸,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堆衣服递给了她: “嗯,挑好了。“ 艾莉丝接过那堆衣服,把那件流光袍,拿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了流光袍下面的那件白色的棉质小內裤上。 她的脸在那一刻刷地一下红了。 她把那件小內裤,拿在手里,看了一眼,她感觉她的脸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 因为,这件小內裤,是莱恩先生,亲手拿出来的。 虽然已经和莱恩先生好多好多的肢体接触的关係。 但是,这似乎是莱恩先生给她挑选她今晚要穿的衣服。 想到这里,艾莉丝的心跳,又开始,往上顶了。 她把那件小內裤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莱恩,用一种几乎要小到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谢莱恩先生……“ 莱恩看著她那张通红的、几乎要冒烟的脸,他的耳根也慢慢地红了起来。 “不……不客气。“ 艾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件小內裤,和那件小背心,还有那件流光袍,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 “那……那我,我会乖乖穿上衣服,让……让莱恩先生欣赏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感觉,她的脸,已经,烫得,快要,把怀里那些衣服,烧出一个洞了。 莱恩听见这句话,他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张通红的、带著那种少女特有娇羞与认真的脸,他感觉他的心跳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很低,带著那种努力压著什么的质感。 艾莉丝把那个“嗯“听进耳朵里,然后,她把怀里那堆衣服,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她转过身,准备往帐篷外面走。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听见,莱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莉丝。“ 她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向他: “嗯?“ 莱恩看著她,他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我先出去,你……你在帐篷里,换鞋。“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他说的“换鞋“,是指换成那双白色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她的脸又红了一点。 “哦……好……“她说,声音很小。 莱恩看著她那张红得不行的脸,他转过身,弯腰,从帐篷里,走了出去。 艾莉丝站在帐篷里,看著他那个背影,消失在帐篷门口,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怀里那堆衣服,放在了薄毯上。 她蹲下来,把脚上那双小皮鞋,脱了下来,然后,从帐篷角落拿出了那双白色的,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把那双兔子拖鞋穿在脚上,然后她站起来,在帐篷里蹦跳了两下。 那双兔子拖鞋软软的,暖暖的,踩在防潮垫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很可爱的声音。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便抱起那堆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往帐篷门口,走去。 帐篷外面,篝火,正在燃烧著,把那片空地,照得很亮。 莱恩站在篝火旁边,把手里那堆自己的换洗衣服,放在了旁边的一块平整石头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帐篷门口。 艾莉丝,正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她穿著那双白色的,毛茸茸的,兔子拖鞋,抱著那堆换洗衣服,一蹦一跳地,往他这边走。 那双兔子拖鞋,在地上,发出一种很轻的,很可爱的声音,配合著她那个一蹦一跳的步伐,看起来,像是一只小兔子,正在蹦跳著,往他这边跑。 莱恩看著她那个样子,然后,他的嘴角,没压住地,往上弯了一下。 艾莉丝蹦跳到他旁边,然后,她停下来,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闪著那种兴奋的光: “莱恩先生,我穿好兔子拖鞋了!“ 莱恩看著她那双眼睛,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很可爱。“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溪边洗澡吗?“她问,声音里,带著那种期待的,又有点紧张的质感。 莱恩看著她那张红红的脸,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走吧。“ 他转过身,拿起自己那堆换洗衣服,往溪流的方向走去。 艾莉丝抱著自己那堆换洗衣服,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 溪流,就在营地旁边不远,大约走了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溪流的水,在夕阳余暉的照耀下,泛著一种淡淡的,橘红色的光,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那种清脆的,叮咚的声音。 莱恩站在溪流边,抱著手里的换洗衣服,然后转过身看向艾莉丝: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上游那边,你在这里洗。“ 艾莉丝听见这个安排,愣了一下。 “为……为什么要分开?“。 第224章 溪边的晚风 艾莉丝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臂紧紧地抱在胸前,把那堆刚才莱恩亲手为她挑选的衣物死死地压在心口。那件粉色的流光袍、纯白的小內裤,还有那件少女款式的小背心,全都被她攥得变了形。 “为、为什么要分开洗?” 她的声音在溪水声中显得细细的,带著那种因为极度紧张而產生的微微颤抖。 莱恩停住了脚步,宽阔的背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艾莉丝的脸颊此刻红得惊人,那种粉红色从她的脖颈一路向上蔓延,把那对藏在银髮间的小角都染上了一层隱秘的緋色。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毛茸茸兔子拖鞋上。拖鞋前端那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隨著她身体来来回回的扭捏,一晃一晃的,仿佛昭示著主人此刻狂跳不止的內心。 她的脚趾在柔软的绒毛里蜷缩起来,又慢慢舒展。 “莱、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几乎要融化在晚风里的娇怯,“你,你可以在这里洗澡的。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就算周围没有人,我,我也会有点担心,有点害怕。”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咽了一口唾沫,才鼓起全部的勇气,继续把那句盘旋在脑海里的话挤出来。 “莱,莱恩先生,在,在这里一起洗澡好吗?” 说完这句话,艾莉丝没有再低著头。她猛地抬起下巴,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直直地撞进莱恩的视线里。 在那双清澈见底的瞳孔深处,此刻正跳跃著一些不同寻常的光芒。那是独属於艾莉丝的,只针对莱恩的坏心思。那本被她藏在书桌最底层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教导过的方法,此刻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叫囂。 她盯著他,呼吸变得急促。她忽然意识到,自从两人在一起后,她帮他做过饭,帮他整理过药园,甚至在床笫之间用尽了那种不知羞耻的方法帮他紓解,却唯独没有真正在水流的冲刷下,亲手为他洗过一次澡。也没有与他毫无阻隔地一同浸泡在这山野的溪水之中。 这种別样的心思,在今天这一整天的马车顛簸中,越想越烈。那些隱藏在乖巧外表下的占有欲,顺著血液游走全身。她想要莱恩先生。想要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想要他那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温度,想要他彻彻底底地只属於她一个人。 莱恩愣住了。 他那双向来沉稳的黑色眼眸,在听到一起洗澡这四个字的时候,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抱著衣服、眼底透著一丝狡黠与渴望的少女,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顿时明白了艾莉丝脑子里在想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他的胸腔深处猛地窜了起来,顺著脊椎直衝后脑。他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湍急的溪流,竟是不敢去直视艾莉丝那双仿佛能把人点燃的眼睛。 水流声在耳边迴荡,莱恩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他原本的打算,只是想给艾莉丝一个安静的、没有任何压力的洗澡环境。他觉得女孩子在这种野外露营的初夜,或许需要一点私人的空间去放鬆疲惫的身体。 转念一想,艾莉丝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全镇的人都已经见证了他们的关係,玛莎大婶的麵包、罗莎大婶的鲜花,所有的祝福都早已將他们绑在了一起。除了最后那突破底线的一步,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任何秘密。 那些夜晚在微光阁二楼臥室里的记忆,如同涨潮的海水一般瞬间淹没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他想起了她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身体。想起了她红晕的嘴唇在黑暗中笨拙地摸索,想起了她那双白皙粉嫩的脚丫带著羞涩的颤抖踩在他腹部肌肉上的触感,想起了她甚至用那片刚刚发育饱满的胸脯,努力地去迎合他、帮助他解决那些属於成年男人的生理衝动。 每一次,她都会羞得满眼含泪,却又偏偏咬著牙、带著那些奇奇怪怪的“坏女人”点子,固执地要在他的身上留下属於她的印记。 越想,那股燥热便越发难以控制。莱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带著灼热的气流从鼻腔里喷洒出来。小腹深处的那团火已经熊熊燃烧,身下的反应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那块布料甚至开始变得紧绷。 作为一个经歷过战火洗礼的军医,他向来有著极强的自控力。他告诫自己要控制欲望,有些画面只在脑海里回味即可,如果在这个时候过於急躁地提出那种要求,或许会嚇坏她。 可是,既然是她主动提出来的。 如果他此刻退后半步,把她一个人丟在这清冷的溪水边,那他莱恩还算是个男人吗? 况且,他內心深处的那个阴暗角落里,原本就蛰伏著同样疯狂的念头。暮角山脉的夜晚並不绝对安全,若是真有什么突发情况,让艾莉丝一个人在这水边遇到了危险,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打爆自己的脑袋,顺便把那个不爭气的兄弟也一併废了。 想通了这一点,莱恩胸腔里的那口浊气被他狠狠地吐了出去。 他不再扭捏。这是他莱恩未过门的妻子,是他从卡洛斯那里救下来,用无数个日夜一点一点餵养出这副健康娇艷模样的珍宝。 莱恩那飘忽的眼神重新定了下来,他转过头,视线毫无避讳地与艾莉丝那双紫色的眼眸对在了一起。 他看著她,嘴角慢慢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带著男人侵略性的微笑。脸颊上的那抹红晕没有褪去,反而因为血液的加速流动而显得更加生动。 艾莉丝被他这种直白的、仿佛要將她吞吃入腹的眼神看得心臟狂跳。她眼底的那些“坏心思”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就有些溃不成军,抱著衣服的小手更加用力地扭捏起来。 “嗯。” 莱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低沉的回应。那个声音带著胸腔的共鸣,在晚风中震盪,直直地敲在艾莉丝的耳膜上。 听到这个简短的音节,艾莉丝那张本就緋红的小脸,此刻更是犹如熟透的苹果,粉嫩红晕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的睫毛疯狂地颤动著,羞涩感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既然已经確定了接下来要干什么,莱恩便彻底拋开了那些所谓的君子做派。 他迈开长腿,黑色的皮靴踩在鬆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步,他便来到了艾莉丝的身边。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了她娇小的身体,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晚风。他微微俯下身,把脸凑到她那只尖尖的、已经泛起微弱红光的亚人小耳旁。 带著浓烈薄荷气息的温热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艾莉丝敏感的耳廓上。 “时候不早了,洗澡吧。”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诱哄。 艾莉丝被那股热气烫得浑身一哆嗦,骨头都仿佛酥了一半。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嗯。” 莱恩直起身,脚步一转,来到了她的身后。 山间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脊线之下,天空中只剩下那种幽蓝与暗紫交织的暮色。 莱恩伸出那双常年捣弄草药、带著薄薄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搭在艾莉丝的肩膀上。隔著那件淡绿色的短袖棉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的滚烫温度,以及那细微的、如同小动物般的战慄。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棉裙背后的系带。 那件棉裙失去了束缚,顺著她圆润的肩膀滑落,堆叠在她的脚踝处。接著是里面的贴身衣物。莱恩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剥开一件稀世珍宝的包装。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背部的肌肤,擦过那个曾经丑陋无比、如今已经结痂平復的奴隶印记。 每一寸布料的剥落,都伴隨著肌肤暴露在微凉晚风中的收缩。 艾莉丝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鵪鶉,双臂紧紧地护在胸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她任由莱恩在背后摆弄著她,把她那些用来遮掩的防备一件件卸下。 直到最后一件布料落地。 艾莉丝彻底光洁无瑕地站在微凉的空气中。因为营养跟上而变得饱满的身体,此刻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粉嫩。夜幕的微光打在她的身上,將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是一种介於少女的青涩与女人的娇媚之间的极致诱惑。 就在莱恩的呼吸越发粗重、眼神越发深邃的时候,艾莉丝忽然转过了身。 “莱、莱恩先生,我,我也帮你宽衣吧。” 她转头的那一瞬间,及腰的银色长髮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回眸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抹努力挤出来的、却又尽显羞涩的微笑。紫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仿佛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 莱恩的心臟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紧接著便是犹如战鼓擂动般的狂跳。 “咚!咚!咚!” 那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里迴荡,震得他连呼吸都有些生疼。 此刻的艾莉丝美得简直不太像话。她转过身来,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身前那处隱秘的关键部位,可那种想要遮挡、却又故意留出缝隙想让莱恩欣赏的行为举动,彻底点燃了莱恩理智的引线。 这种纯情到极致、却又无意间散发出致命嫵媚的姿態,比任何直白的勾引都来得猛烈。即便这早就不是莱恩第一次看到她这副光溜溜的模样,可他还是感觉到大脑一阵眩晕,一种想要把她立刻按在旁边的草地上狠狠揉碎的衝动,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 艾莉丝强忍著身体的战慄,迈著那双光洁匀称的腿,往前走了一小步,来到了莱恩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尺,她甚至能感受到从莱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如同火炉般的惊人热量。 她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那一对小巧的饱满也隨之上下晃动。她那颗属於“坏女人”的內心,此刻正在疯狂地给自己打气。 好紧张,好羞耻。 艾莉丝,加油,你可以的,这可是你第一次给莱恩先生脱衣服去洗澡。你就要拿下属於莱恩先生的这个第一次了。 你,你一定可以的! 她在心里吶喊完,终於伸出了那双粉嫩的小手,摸上了莱恩衬衫的纽扣。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第一颗纽扣解了半天才解开。莱恩没有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垂下眼眸,看著那双在他胸前忙碌的、微微颤抖的小手。他宽阔的胸膛因为呼吸的加重而起伏,结实的肌肉在艾莉丝指尖的碰触下,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 衬衫被剥离,露出莱恩那布满浅浅伤疤的上半身。然后是长裤顺著笔直的腿滑落。 当最后一件遮挡物落下时,莱恩那毫无保留的躯体彻底展露在晚风中。 xxd直愣愣地q了出来。 艾莉丝的视线仅仅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一眼,整个人便猛地僵住了。 “呀——” 一声短促而娇软的惊呼从她那殷红的嘴唇里溢了出来。她嚇得立刻闭紧了双眼,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脸颊。 即便这早就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莱恩先生的那个东西,即便在微光阁的无数个深夜里,用s、用zb、甚至用那片柔软的xp去阿巴阿巴。可在此刻这空旷的山野里,借著微弱的天光如此直观地面对它的雄壮,艾莉丝还是被羞得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整张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莱恩看著她这副把头埋在手心里、掩耳盗铃般的小模样,心里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尷尬,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身为男人的、极其强烈的自傲感。 他看著那个紧闭双眼、羞得浑身发红的小丫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的画面。每一次,当艾莉丝鼓起勇气,用那些笨拙却又极度撩人的方式帮他解决完那股衝动后,她总是会累得气喘吁吁。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迷离地瘫软在他的怀中,像是一只吃饱喝足、耗尽体力的猫咪,晕乎乎地沉入梦乡。 那种被完全依赖、被全心全意討好的感觉,是莱恩这辈子体会过的最上癮的毒药。 而现在,这剂毒药就赤裸裸地站在他的面前。 莱恩的喉结髮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他彻底忍不住了。 他伸出那条结实有力的长臂,一把搂住艾莉丝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用力一拉。 “啊!” 艾莉丝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撞进了莱恩那宽阔、滚烫、带著薄荷菸草气息的胸膛里。 没等她反应过来,莱恩的双手已经托住了她的腋下,双臂猛地发力,將她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他顺势將艾莉丝往上一托,让她那两条光洁白嫩的腿,紧紧地架在了自己那坚硬如铁的腰腹两侧。 这种双脚悬空、肌肤紧密相贴的姿势,让艾莉丝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她本能地用双腿夹紧了莱恩的腰,双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几下,最后死死地揽住了莱恩的后颈,手指深深地埋进他黑色的短髮里。 莱恩一手稳稳地揽著她纤细柔软的腰间,另一只手的手臂向下探去,大掌结结实实地托住了艾莉丝那两团饱满挺翘的小屁股,將她整个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身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放大,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莱恩那张带著浓烈侵略气息的脸已经压了下来。 他准確无误地捕捉到了那两片粉嫩微启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 一声软糯娇媚的嚶嚀从两人紧贴的唇齿间溢出。 这个吻来得极其凶猛,带著压抑了许久的渴望。莱恩的舌尖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她的牙关,带著那股属於他的薄荷清凉与菸草的微涩,长驱直入,疯狂地扫荡著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甜美。 艾莉丝的双手死死地搂著他的脖子,身体因为他胸腔里传来的剧烈震动而止不住地发软。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莱恩的脸颊上刷过。她没有任何反抗,反而在最初的惊呼过后,笨拙地伸出那条小巧的舌头,去回应、去纠缠那股属於男人的霸道气息。 暮色彻底笼罩了暮角山脉。 远处的山峰变成了巨大的黑色剪影,天空中稀疏的星光开始闪烁。山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旁边溪水撞击岩石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这片荒野最原始的乐章。 在这片被夜色与溪流包裹的树林间,两个毫无保留的身体紧紧相拥。男人的狂热与女人的柔软在这一刻完美地契合在一起。莱恩托著她臀部的手指深深地陷入那片软肉里,將她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就这样在晚风中拥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长。当艾莉丝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几乎要被榨乾,发出细微的呜咽声时,莱恩才恋恋不捨地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深邃的吻。 嘴唇分开的瞬间,拉出了一条细细的银丝,在微弱的星光下闪过一抹曖昧的痕跡。 艾莉丝伏在莱恩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变得迷离而水润,眼角甚至逼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花,水光瀰漫,透著一种让人心碎的娇弱与魅惑。她浑身的皮肤都泛著那种动情的粉红色,胸口剧烈地起伏,柔软的饱满紧紧贴著莱恩坚硬的胸肌,隨著呼吸不断地摩擦。 莱恩的呼吸同样急促得可怕,胸腔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起伏著。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垂下眼眸,看著被自己抱在胸前的未婚妻。他那双原本燃烧著熊熊慾火的黑色眼睛,在对上艾莉丝那迷离水润的目光时,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温柔。 他没有鬆开托著她臀部的那只手,而是腾出那只揽著她腰间的大手,缓缓地向上移动。 那只带著厚实茧子的手掌,轻轻地贴上了艾莉丝那张滚烫的小脸。大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沁出的水光,然后顺著她的脸颊滑到额前。 莱恩將她眼眸前那几缕被汗水和水汽沾湿的银色髮丝,细心地拢到了她的耳后。指尖擦过她那只已经红透的亚人小角,引起艾莉丝一阵轻微的战慄。 最后,他宽大的手掌盖在她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洗澡去吧。” 他的声音因为情慾的压抑而变得沙哑至极,带著一种磨砂般的粗糲感,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 艾莉丝被他这样摸著脑袋,听著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心里所有的紧张与羞耻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浓浓的依恋。她將双手收紧,把那张红得像烙铁一样的小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了莱恩那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寻找著那个让她无比安心的薄荷气息。 “嗯。” 她闷闷软软地应了一声。 听到这声回应,莱恩的嘴角再次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他收紧了手臂,让她的身体完全贴合著自己。 莱恩便抱著艾莉丝一步一步的走向小溪。 第225章 暮色溪畔的薰衣草 莱恩抱著她,一步一步,往溪流更宽阔的地方走去。 艾莉丝像一只掛在树枝上的无尾熊,双腿紧紧地盘在他的腰间,双臂环著他的脖颈。两人毫无阻隔的肌肤贴合在一起,那种属於成年男性的气息,源源不断地透过相贴的胸腹,传导进她微凉的皮肤里。 晚风吹过,拂过她光洁的后背,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慄。她侧过头,把目光落在了远处那片山影上。 天,已经开始往深了走了。 那种蓝,绝非白天那种透亮刺眼的蓝,而是那种深的介於蓝与黑之间的暮色。山影在那片暮色里,勾勒出一道起伏的线条。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了远处松针的清苦气味和近处水汽的腥甜。 一颗星星从那片深蓝里冒出了头。 只有一颗,孤零零的,立在天际线上。 “莱恩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带著刚被吻过的慵懒与软糯,温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耳廓边缘,“出星星了。” 莱恩的脚步放缓,低头,顺著她视线所在的方向,往遥远的天际看了一眼。 那颗星星,在暮色里,孤傲地亮著。 “嗯。”他胸腔產生一阵低沉的共鸣,震得艾莉丝贴在他胸口的那两团柔软也跟著微微发颤。 “就一颗,”艾莉丝盯著那颗星星,眼底倒映著细碎的微光,“像是我们在营地帐篷前掛著的那盏营地灯。” 莱恩没有回话,只是托著她挺翘臀部的大掌微微收拢,把她往上顛了顛。他把脚步停在了溪边的一片浅滩前。 那片浅滩的水流极为平缓,底部铺满了那种圆润的、被岁月和水流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石子。在傍晚仅剩的微弱余光里,水面透著一种浅浅的朦朧波光。 他弯下腰,大掌顺著她的脊背向下滑,托住她的腰肢,把她轻轻地放了下来。 艾莉丝的脚丫,先是踩进了浅滩边缘的草地上。那种被水汽浸透的湿润且软绵绵的触感,顺著脚心一路传遍全身,把她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低下头,把那双毛茸茸的兔子拖鞋,从脚上蹬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旁边一块乾燥且平坦的岩石上。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那条闪烁著粼粼波光的溪流。 她把一只白皙娇嫩的脚,试探性地往溪水里伸了进去。 “嘶——” 脚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脚收了回来。 “真的好凉。” 艾莉丝转头看向莱恩,水汪汪的紫色眼眸里透著一丝怯意,但看著莱恩那张平静的脸庞,她又咬了咬红润的下唇,深吸了一口气。那颗想要成为“坏女人”的心,在胸腔里给她打著气。她把刚才那只脚重新放进水里,接著,把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 她整个人站在了及踝的溪流里,往四周看了一眼。 暮色里的山,已经变成了那种深深的剪影,所有繁杂的细节都被夜色尽数抹去,视野里只剩下那种大块的沉静轮廓。 溪水绕过她的脚踝,继续往下淌,水流冲刷石子,带著那种泠泠的声音,和远处草丛里的虫鸣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了这片暮角山脉夜晚特有的乐章。 她把这些声音,这些微风拂过肌肤的触感,连同脚底那冰冷的刺激,全都收进了感觉里。 “莱恩先生,”她转过头,水流打湿了她的脚背,她仰起脸看向他,“你不下来吗?” 莱恩已经走到了溪流的边缘。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迈进了溪水里。 那种凉意,对莱恩来说,显然没有对艾莉丝那么剧烈,只是在脚底踩到冰凉石子的那一瞬,眉头微微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迅速平復。 艾莉丝將他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捕捉在眼里,撇了撇嘴,用一种带著娇憨与不满的语气哼唧道: “你怎么不觉得冷?” “觉得。”莱恩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趾上。 “那你怎么不叫出来?” “习惯了。” 听著这三个字,艾莉丝在心里把这个回答默默消化了一番。是啊,莱恩先生以前是在战场上的人,那些风霜雨雪,他早就尝遍了。想到这里,她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把视线从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收了回来,落在了溪流里那些被初升月光照得发亮的石子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水深的地方走去。溪水漫过她的脚踝,溯著她小腿优美的弧度,一点点往上蔓延。 她感觉那种凉,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弯。她咬著牙,又往下走了两步,溪水彻底漫过了她的膝盖,漫过了她平坦的小腹,最终停在了她的腰间。 那种凉,在水面没过腰腹的那一刻,变得尤为清晰。 艾莉丝感觉背脊上残存的属於莱恩体温的那种热,在这种溪水的衝击下,猛地往回缩了缩,整个人也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醒。 “莱恩先生,”她回过头,银色的麻花辫搭在胸前,发尾已经浸入水中,“水到腰了。” “嗯。”莱恩站在她旁边稍靠上的位置,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上游冲刷下来的急流,“小心脚下的石头,水里生了青苔,会滑。” “我知道。”她把脚在溪底的圆石上轻轻踩了踩,感受著脚心传来的那种光滑细腻的触感,“就是,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光著身子站在溪流里的感觉。” “慢慢走,別急。站稳了再动。” “嗯。” 她把视线往上抬,定定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莱恩站在溪流里,水同样漫过了他的腰腹,那紧实的腹肌在水面下若隱若现。夕阳最后的一丝余光,从远处的山头上斜斜地投射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那宽阔结实的肩膀线条,镀上了一层温热的金色。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也正巧落在她的脸上。那种目光,带著她早已深深的眷恋。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接触到那个目光的瞬间,猛地往上顶了一下,撞得胸腔发麻。 然后,她把视线从他脸上往旁边飘了飘,落在那块放著衣服的干石头上。她咽了一口唾沫,用一种假装隨意、但实际上在心里排练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的语气开口: “莱……莱恩先生,我,我可不可以,帮你洗头?” 帮人洗头。 这件事,对艾莉丝来说,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她连自己的头,在此之前都是在微光阁那个巨大的猫脚浴缸里,自己笨拙地摸索著洗的。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去侍弄別人的头髮,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她爱入骨髓的男人。 但她此刻,就是疯狂地想要帮他洗。 “……会吗?”莱恩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询问。 艾莉丝挺了挺被溪水冻得有些发僵的脊背,把那个问题顶了回去: “我自己洗过的,一样的。” “洗自己和洗別人,不一样。”莱恩看著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有什么不一样的。”她把这句话说得极度篤定,隨即,又有一点点心虚地往旁边的石头上瞥了一眼,声音低了下去,“那个,那个装香皂的瓶子在哪儿?” 莱恩转过身,趟过几步水,把他们带来的那个小皮袋从干石头上拿过来。他打开皮袋的搭扣,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玻璃瓶,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用莱恩亲自提纯的薰衣草精油製作的香皂液。 艾莉丝伸出湿漉漉的小手,接过那个玻璃瓶。大拇指用力,拔开了软木塞。她微微倾斜瓶口,往自己的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浅紫色的皂液。 那种薰衣草特有的清淡香气,混杂著皂液的洁净感,在山间微凉的空气里立刻散了开来。那气味清幽,带著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甜,和溪流水汽的腥甜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安神、极其舒服的复合气息,直钻鼻腔。 她把手心里那点冰凉的皂液,在两只粉嫩的手掌心里轻轻搓揉开,直到掌心泛起一层绵密细软的白色泡沫。她抬起头,仰望著面前高大的男人。 “你……你蹲下来一点,我够不到你的头顶。” 莱恩听话地弯下膝盖,身子往下压了压,溪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胸膛。他把头低了下来,停在了一个正好能让她双手触碰到的高度。 艾莉丝踮起脚尖,水流在她的腰间推挤。她把两只沾满泡沫的小手,颤巍巍地,放在了他的头髮上。 她的手指这是第一次如此认真且毫无隔阂地落入他的髮丝深处。 那种奇妙的触感,顺著指尖的神经末梢直衝大脑。 他的头髮,比她想像中要柔软得多。黑色的短髮,此刻微微泛著湿意,那是之前溪水漫上肩膀后,顺著他坚硬的颈项往上渗透的水汽。 她把手指慢慢地往他头髮深处探去。指尖贴上他温热的头皮,从髮根开始,带著那点薰衣草皂液的绵密泡沫,在他头皮上,极其轻柔地、一圈一圈地揉搓起来。 她的动作確实生疏,甚至有些笨手笨脚,偶尔指甲边缘会不小心刮擦到一下。但她的动作里透著一种令人动容的认真。那种认真,顺著她的指尖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她试图把每一寸头皮都照顾到。宽阔的后脑勺,硬朗的鬢角,还有他耳朵上方那块容易被忽略的区域,都被她那双柔软的小手,一一地绕了过去。 莱恩微微低著头,双眼闭合,任由她的手在自己的头髮里穿梭来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种温度,比溪水要高出许多,但比他自己滚烫的皮肤又稍微低上一点。那温度里带著独属於她的软糯与细腻,从他的头皮,顺著神经末梢,一路向下渗透,直达心臟。 在这一刻,;莱恩感觉周围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绝非是荒芜空洞的静。那是那种被某种极其温暖、极其柔软的事物彻底填满的充盈感。 艾莉丝的手在他后脑勺认真地揉搓了一整圈,然后十指合拢,顺著发梢,把那些沾染著他体温的泡沫,一路往下理了一遍。 “好了,”她轻喘了一口气,声音里透著完成一件大事的雀跃,“你把头往下低,我帮你冲乾净。” 莱恩听话地往下弯了弯腰,让带著泡沫的头髮凑近了水面。 艾莉丝弯下腰,用双手在水面上拢起一捧清澈的溪水,朝著他带有泡沫的发梢上,轻轻地浇了上去。 冰凉的溪水带走了那些绵密的薰衣草泡沫。水流顺著他黑色的髮丝往下流淌,划过他硬朗的侧脸,最终落入溪流中,化作一点一点的白沫,被湍急的水流捲走,消失在夜色里。 她耐心地又拢了四五捧水,直到確认他头髮里再也没有一丝滑腻的触感,才停下了动作。 她把手从他的头髮上收了回来,在水里甩了甩。 她站在齐腰的溪流里,仰起头看著他。此刻她的心里,涌动著一种说不清楚的幸福感。 “冲乾净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柔,带著几分期待表扬的娇羞,“莱恩先生,你现在摸摸看,是不是比之前清爽了许多?” 莱恩直起身子,水珠顺著他宽阔的胸膛滚落。 他抬起那只带著厚茧的大手,把额前湿漉漉的髮丝往后隨意地拨弄了一下。 那些黑色的髮丝服帖地顺著他的耳廓,垂在他坚实的颈后。他身上散发著溪水微凉的腥气,混杂著薰衣草的寧静香气,以及他骨子里透出的那种令人安心的薄荷味。 “嗯。”他沉声应道。 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他开口。 “嗯?”艾莉丝歪了歪脑袋,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也跟著晃了晃。 “你的头,现在轮到你了。” 艾莉丝猛地愣住了。她看著莱恩伸出那只宽大的手,拿起了那瓶薰衣草皂液。虽然这不是莱恩先生第一次帮她洗头了,但是,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往上猛跳了一下。 “帮我洗吗?”她的声音瞬间细得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 “嗯。” 她低下头,洁白的牙齿把红润的下唇用力地咬了一下,试图掩饰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用一种努力绷住却依然透出无尽欢喜的声调回答: “……好。” 莱恩拔开木塞,將淡紫色的皂液倒进自己宽大的手心里。 艾莉丝转过身去,背对著他。她抬起双手,手指穿过脑后那根粗大的麻花辫,將紫色的髮带解开,隨手放在了岸边的岩石上。接著,她灵巧地將辫子打散。 那一头如瀑布般的银色长髮瞬间失去了束缚,顺著她单薄却圆润的肩膀,倾泻而下。 溪水漫过她的腰际。那些过长的银色髮丝,有几缕顺著水面铺展开来,被缓缓的水流带著,在水里轻轻地飘荡著,拉扯著。那画面极美,像是在这幽暗的溪水里,被人倒进了一束细碎的、会发光的月光。 莱恩站在她身后不足半步的地方。他將双手合拢,把皂液在掌心揉搓出丰富的泡沫。然后,他微微俯下身,把那双常年握著手术刀和研磨杵的大手,伸进了她冰凉柔软的髮丝里。 他的手比她的大出许多,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宽阔厚实。但当那双手探入她髮丝的瞬间,那种力道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弄碎一件稀世珍宝。 艾莉丝闭上眼睛,感觉那双带著温热的大手,贴著她的头皮,从髮根开始,顺著髮丝的纹理,一路向发梢,缓缓地、梳理般地捋了一遍。 紧接著,那双手在她的头皮上开始了揉搓。 那种触感,和她刚才揉他头皮时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的生疏感截然不同。莱恩的动作里带著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不急不躁,把手指按压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指腹在头皮的穴位上轻轻打著圈,带来一阵阵酥麻的舒適感。 艾莉丝紧绷的肩膀,在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顺著这个令人沉醉的触感,往下放鬆了下去。 那种放松,不仅仅是肌肉的舒展,更带著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安心。 “这里,”莱恩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后极近的地方响起,热气喷洒在她的后颈,“不洗吗?” 隨著话音落下,他的手指顺著她修长的颈项滑落,把堆积在颈后那片娇嫩肌肤上的髮丝,用指腹轻轻往上拢了一下。 那种带著粗糙老茧的指腹触感,从她极其敏感的颈后皮肤上,极其轻缓地滑了过去。 艾莉丝的肩膀,在那一瞬,像是过电一般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慌忙咬紧牙关,把喉咙里差点溢出来的娇吟死死地往下压了压。她努力撑住发软的双腿,用一种带著浓浓鼻音、半是撒娇半是求饶的声调说: “那里……很痒。” “嗯。”莱恩的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调子,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察觉出那调子里压抑著的一抹不易察觉的恶趣味与宠溺的笑意,“那就,轻一点。” 嘴上说著轻一点,可他的手指却並没有离开那片阵地。反而在她颈后那块极为敏感的皮肤上,稍稍减轻了力道,用指尖带著一点点泡沫,如同羽毛扫过一般,把那块地方又慢条斯理地揉搓了一遍。 那种似有若无的触碰,比刚才那种直接的碰触还要让人发痒,痒到了骨头缝里。 艾莉丝把圆润的肩膀死死地缩了起来,为了躲避那种酥麻,她把脖子拼命地往前伸,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可怜兮兮的姿態。 “莱恩先生……你、你真的不要在那里弄了……”她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水面下,她的脚趾在卵石上不安地抠紧。 在她的內心深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那本书里的某些片段又开始不合时宜地闪现。书上说,男女共浴时,如果对方触碰你的敏感地带,坏女人应该反身搂住他,用更加挑逗的动作去反击,甚至可以在水下用脚去蹭他的小腿。 艾莉丝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鼓起勇气转过身去实施这个“坏女人”的计划。可就在她准备有所动作的瞬间,莱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强势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连同背后那若有若无的胸膛热度,將她那点刚刚冒头的胆量瞬间击了个粉碎。 算了,根本做不到。她悲哀地想,在莱恩先生面前,她永远只能当一只任由他摆布的小猫。 “嗯。”莱恩察觉到了她的战慄,见好就收。他把手往上移了移,离开了那片危险的区域,“好。” 艾莉丝如释重负,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长长地呼了出来。 紧接著,那双大掌带著丰富的泡沫,顺著她湿润的银色髮丝往下捋。从髮根到发梢,一段一段地,把她那一头长髮照顾得细致入微。 她顺从地低著头,闭著眼睛,全身心地感受著头顶传来的那种极具安全感的触碰。感受著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薰衣草精油香气,感受著腰间溪水流淌过肌肤时的那种刺骨清凉,以及身后那个如山岳般可靠的男人所散发出来的惊人温度。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湿润了。 那绝不是因为难受,也不是想起了以前被锁在笼子里的委屈。而是那种——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地堵了一下,让她无法顺畅地呼吸。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一个极其轻微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抽泣声,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生生地压了下去。 身后的莱恩,仔细地把她头髮最后一段发梢上的泡沫理顺,然后把满是泡沫的双手从她的髮丝里抽了出来。 “把头低一下,我帮你冲水。” 艾莉丝听话地把头往前探了探,弯下腰,让满头银髮靠近了溪流水面。 莱恩用双手在水里舀起溪水,一捧接著一捧地,往她沾满泡沫的头髮上浇灌。冰凉的溪水带走了一层层的薰衣草泡沫,將它们捲入湍急的溪流中。 冲洗了好几遍,直到髮丝间再也看不到一丝白色的痕跡,水流重新变得清澈透亮。 他伸出手,在她的髮丝表面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大掌顺著那些发梢的弧度,从上到下,把残留在发尾的水珠顺势挤掉。 “好了。”他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沉稳。 艾莉丝直起腰板,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她把那头因为吸满了水而变得比平时沉重许多的银色长髮,从肩膀后面用力地甩了一下。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珠四溅,隨后服帖地顺著她光洁的背脊垂落下去。 晶莹的水珠,从发梢的末端滴落,砸进脚下的溪流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她转过身,抬起头,视线正正地撞进了莱恩深邃的黑色眼眸里。 他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水面没过他坚实的小腹。他额前的头髮微湿,水珠顺著他高挺的鼻樑滑落。那种属於肥皂的薰衣草清香,从他赤裸的胸膛上淡淡地飘散过来,与他肌肤腠理间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霸道清凉的薄荷气息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只属於他们两个人的独特气味。 艾莉丝贪婪地將这种气味深深地吸进了肺里,仿佛要將它永远锁在身体里。 然后,她看著他,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没有任何防备,不带一丝杂质,是一个完全发自心底的最纯粹的弧度。 “莱恩先生,”她开口,声音里带著那种软软的、被冷冽溪水洗涤过一遍之后的清透与灵动,“谢谢你。” “谢什么。”莱恩看著她水光瀲灩的紫眸说道。 “谢谢你帮我洗头,”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波光,把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句话,也毫无保留地推了出来,“谢谢你,把我带来这里。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未婚妻。” 莱恩听著这句话,那双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喉咙深处,似乎有什么坚硬的冰块,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嗯。”他沉闷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那条结实有力的胳膊,伸出大掌,极其自然地把艾莉丝额前一缕挡住视线的、沾著水汽的碎发,轻轻拨到了耳后。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光滑的侧脸。 他將那只温热的大掌,平稳地放在了她的头顶,像以前无数次在微光阁里做过的那样,轻轻地、满含爱意地揉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揉头动作,带著他对她独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宠溺与纵容,在力道的作用下,把她整个人都微微往下按了按。 艾莉丝眯起眼睛,全盘接受了这个带著无限温情的触感。她把那双紫色的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从鼻腔里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像是猫咪被顺毛时发出的舒服的哼唧声: “嗯——” 她没有任何犹豫,在齐腰深的溪水中,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她伸出双臂,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將自己那张因为受冻而微凉,却又因为羞涩而滚烫的小脸,严丝合缝地埋进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里。 他的胸膛比冰冷的溪水要温暖太多太多,那里跳动著他强健的脉搏,带著他独有的体温和薄荷气味,像一个最安全的避风港,把她的脸颊、她的脆弱、她的全部爱意,都紧紧地包裹了起来。 她紧紧地贴著他,感受著水流在两人交缠的身体间流淌。 她感觉他的胸腔,在她毫无保留地贴上去的那一刻,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被压住的轻轻呼吸。 第226章 溪水、泡沫与薰衣草的温柔 莱恩低下头,看著趴在自己胸膛上的那个人。 溪水在两人腰间静静地流淌,夜风从山林深处带来松针的气味,月光开始在水面上铺开一条细细的银色光路。艾莉丝整个人贴著他,那头湿漉漉的银色长髮散开来,披在他胸口,水珠顺著发尾一滴一滴地坠入溪流。 她的脸藏在他颈窝里,他能感觉到那张小脸的温度,一半凉,是溪水浸润过的凉;一半烫,是羞涩透出来的烫。两种温度叠在一块,就这么贴著他的皮肤,把他胸口那块地方烧得有些说不清楚。 莱恩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的背脊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 此刻能做的,就是把手掌平放在她的背上,感受她肩胛骨之间那片肌肤细腻的温度,感受她因为吸进冷空气而轻轻起伏的胸腔。 脑子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圈。 他低头,目光落在紧贴著他胸膛的那个小人身上。她现在的模样,裹在月光和水汽里,皮肤白得发光,从肩膀到腰,到腰以下,全都是他这辈子不该多看的地方。 莱恩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收紧了手臂。 算了。 先把人抱出去再说。 他低声开口:“水太凉了,上去。“ 艾莉丝闻声,从他颈窝里把脸慢慢地拔出来。那张小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因为方才那点上涌的情绪,边缘还微微泛著薄薄的红。她盯著他,盯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像一只刚被窝里抱出来的小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莱恩没等她自己动,大掌直接从她腰间往下探,把她整个人抄了起来,横抱在怀里。 艾莉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了个措手不及,双臂本能地勾上他的脖颈,惊呼了一声,隨即把声音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声压低的、捏著嗓子的惊叫: “莱、莱恩先生!“ “嗯。“他已经在趟水往浅滩方向走了。 “我……我自己能走!“ “水里石头滑。“他看都没看她,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当,仿佛怀里抱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他从后院摘来的一篮药草。 艾莉丝嘴上还在挣扎,身体却已经乖乖地缩进他怀里,把那张烫得要命的小脸重新埋回了他的胸口。 水声渐渐从腰间退到了膝盖,退到了脚踝,最终彻底消失在脚底。 他踩上了溪边那片半乾的草地,脚心传来草叶柔软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放人,环抱的手臂微微收紧,站了片刻,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在那块放著皮袋的大石头上。 那块石头宽且平,被溪边的老树遮著,面朝水面,正好能看见整片山谷的月色。 莱恩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把怀里的人放到了自己腿上。 不是放在旁边。 是放在腿上,横放,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搁置在一个最妥帖的地方。 艾莉丝就这么被安放在他的大腿上,脑子里转了半圈,还没来得及转完,就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她现在坐的地方,是莱恩先生的腿上,两个人,都还一件衣服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视线转开,盯著远处的山影。 脸上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漫到了脖颈。 “那个,“她乾巴巴地开口,声音细若蚊鸣,“衣服……“ “先洗乾净。“ 艾莉丝愣住了。 “什、什么?“ 莱恩已经打开了那个小皮袋的搭扣,把薰衣草皂液的玻璃瓶取了出来。他拔开软木塞,將淡紫色的皂液倒进掌心,两只手合拢,轻轻搓开,泡沫在他宽大的手掌间绵密地涌出来,散出那一股他们都已经熟悉的薰衣草清香。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头洗完了,“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身子还没洗。“ 艾莉丝:“……“ 她感觉脸上的热度把她整张脸都要烤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了下来。 莱恩没有说话。 他那双带著泡沫的大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种触感顺著肩头的皮肤传进来,温热的,带著薰衣草皂液特有的滑润质地,从她的肩膀开始,沿著她锁骨下方的弧线,缓缓地、平稳地往下抚过去。 莱恩的动作称不上轻柔,但绝对不重,是一种带著分寸感的、仔仔细细的认真。就像他处理药材时那种態度——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得准確。 艾莉丝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不太受控,浅浅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溪水里刚刚抬起头的人。 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膀往下,越过她的胸前,带著泡沫一路向下划过她的腰腹,把那层绵密的薰衣草泡沫均匀地覆在她的皮肤上。每过一处,皮肤就白出一层细细的泡沫,泡沫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微光,像是有人把一把碎星铺在她身上。 艾莉丝咬住下唇。 她的脸,已经不能再红了。 莱恩的心里,此刻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长开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手上,把泡沫从她的腰腹往下顺了顺,经过她小腹,经过她大腿,顺著膝盖弯,一路到小腿。到了脚踝处,他停了下来,大拇指在她脚踝骨的弧线上轻轻压了一下,把那里附著的一点草叶痕跡擦乾净。 “脚伸出来。“他说。 艾莉丝把一只脚从他腿上抬起来,递过去。 莱恩托住她的脚踝,把那只粉嫩的小脚放在自己手掌心里,指腹仔细地在脚心、脚趾缝之间抹了一遍泡沫。 艾莉丝的整个身体在这一刻弓了起来,连呼吸都变了调: “那里——“ “痒?“莱恩的声音依然平静。 “嗯……“ “忍一下。“ 艾莉丝:“……“ 她感觉自己此刻的处境,用《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话来概括,大概就是——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书上说,坏女人要主动出击,要反將对方一军。但问题是,她现在连呼吸都快忘了,哪里还有余力去主动出击。 莱恩把她的右脚放下,换了左脚,同样仔细地过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双手在溪水边缘涮了涮,把多余的泡沫衝掉,然后把她从腿上抱起来,走到溪边,把她轻轻放进浅水区,用手捧起溪水,一捧一捧地,把她身上的泡沫仔细冲乾净。 冰凉的溪水顺著她的肩膀流下来,带走了那一层薰衣草的泡沫,也把皮肤上残余的那点热度冲淡了几分。 等到最后一缕泡沫隨著水流消失,莱恩伸手,把她从水里抱出来,放回了那块大石头上。 艾莉丝软趴趴地靠著他,整个人像是被溪水洗去了所有的力气,就那么窝在他怀里,一动不想动。 溪水声在两人身后哗哗地流。 月光把山谷染成了一片静謐的银色。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心跳稳定的震动,感受著他皮肤上混合了薰衣草香气的薄荷味,感受著他搭在她背上的那只手掌平稳的温度。 小脚在空中轻轻地晃了晃,一下落进水里,一下又悠悠地抬起来,水珠从脚趾尖坠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艾莉丝在心里悄悄地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不用去想以前,不用去担心以后,就这样,靠在莱恩先生的怀里,闻著薰衣草和薄荷的味道,听著溪水流过石子的声音,永远就这一刻。 然后她低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飘了飘。 她感觉到了。 早就感觉到了,从她坐上去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 莱恩先生那个——。 艾莉丝的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红得彻彻底底。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消失在那片薄荷气味里。但是脑子却完全不受控制——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某一页,在这个时机极其不恰当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那页上写著,夫妻之间,帮对方洗澡,是一件极其亲密且充满爱意的事。坏女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羞於开口——她们会大方地拿过香皂,用自己的手,把对方洗得乾乾净净。 艾莉丝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把它过了第二遍。 然后,她的眼神往莱恩先生身上飘了飘——他的头已经洗过了,但他的身子…… 她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知道,帮莱恩先生洗身子,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也要像莱恩先生刚才对她做的那样,把香皂液涂满他的皮肤,从肩膀到腰,到…… 到那个…… 到那个……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微光阁,不是在臥室內。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过热了。 但—— 她是他的未婚妻。 她,也要帮莱恩先生洗得乾乾净净的。 也要帮莱恩先生……洗得乾乾净净…… 她缩在莱恩怀里,悄悄地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她慢慢地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 她仰起脸,看著莱恩。他低头,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沉静如水,但她分明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和她一样,並不安分。 艾莉丝咬了咬牙。 她把双手撑在他腿上,慢慢地,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姿態,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 “莱……“她开口,声音是那种捏紧了嗓子的细,“莱恩先生。“ “嗯。“ “到……到我帮你洗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心跳猛地往上顶了一下,整张脸的热度又冲了一波。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那个小皮袋上,伸出手,把薰衣草皂液的玻璃瓶拿了过来。 然后,她又飞快地往他们之间的某一处,飘了一眼。 就那一眼,立刻转回去了。 耳根烧得快要冒烟。 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一声不吭。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悄悄地弯了上来。 他看著她现在——从刚才那个软趴趴地窝在他怀里的小人,到此刻这个捏著皂液瓶子、攥著几分悲壮的小人,那双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睫毛还沾著水汽,粘在一块,翘著,在月光下显得出奇的漂亮。 她把皂液往手心里倒了一点。 倒多了,手掌托不住,差点洒出去,她连忙捧住,手忙脚乱地把皂液在掌心搓开,弄出一层白色的泡沫,抬起头,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一件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你把手伸出来。“ 莱恩把手伸了过去。 艾莉丝把掌心里的泡沫,小心翼翼地抹在了他的手背上,从手背到手腕,再顺著他前臂往上,仔仔细细地涂抹开。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捧著他的手臂,像是在认真地处理一件贵重物品,指腹带著泡沫在皮肤上绕圈,把每一处都照顾到。 她摸到他前臂,把力道放轻了一些,把那里的泡沫涂得格外仔细。 莱恩没动,由著她。 他低头,看著她那双认真的小手在他皮肤上忙碌,心臟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种轻柔的触感慢慢地鬆动了一块。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战场上有个老军医说过的话——真正的温柔,不是你对別人有多好,而是对方愿意把所有的脆弱都放到你手里。 他当时觉得,那是一句虚话。 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艾莉丝的手从他的手臂往上,抹到了他的肩膀,再往下,顺著他的胸口,缓缓地向下移去。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口,能感受到他心跳稳定而有力的震动,那震动顺著掌心传进她的皮肤里,让她指尖的神经末梢变得格外敏锐。 她的手继续往下。 经过他的腹肌时,她的呼吸微微停了一拍。 她感觉那里肌肉的纹理在她手下轻微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她现在根本没有办法直视莱恩先生的脸,只能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认真洗澡“这四个字上。 洗到腰的时候,艾莉丝的手慢了下来。 她把泡沫在他腰侧抹开,往下—— 往下,就是—— 她的手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艾莉丝闭了一下眼睛。 她深呼吸。 然后,她慢慢地,把手继续往下探了过去。 莱恩的呼吸,在那一刻,轻轻地,停了一下。 溪水声在两人身边哗哗地流,山林里的虫鸣声起起伏伏,夜风吹过,把薰衣草的香气吹散在整片山谷里。 月亮出来了,溪流的水面上,有时候只有一个人的倒影,有时候,出现了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人的身影出现时,水面上会传来那种轻浅的、急促的呼吸声,伴著溪水流动的哗哗声,在山谷里漫开去。 两个人身影出现时,倒是寂静了——只有水声,只有虫鸣,只有远处偶尔一声夜鸟的鸣叫,和那种在静默里互相传递的、说不清楚的温度。 再后来,两个人的身影在溪水里挨在了一起,稳稳地,不再分开。 水面上倒映著半轮清月,倒映著山影,倒映著一树银色的光。 薰衣草的香气,隨著夜风,越飘越远,把整片暮角山脉的夜晚,都浸润成了那种清淡的、温柔的、叫人心里酥软的紫色气息。 大概就是一个小活动带来的温馨又愜意的美景与声音吧。 第227章 星空、流光袍与明年的婚礼 不知过了多久,溪面上的波纹才彻底停止了涟漪。 月光如水,顺著高耸的林冠缝隙倾泻而下,在溪边的草地上斑驳出点点银辉。草丛深处,几只萤火虫提著微弱的黄绿色灯笼,悠悠荡荡地飞舞著。远处的灌木丛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小动物的低鸣,反倒將这暮角山脉的夜衬托得愈发静謐。 溪岸边,一棵粗壮的老树下。 艾莉丝双腿蜷曲,整个人乖巧地坐在莱恩的腿上,后背严丝合缝地贴著他宽阔温热的胸膛。两人都已经穿戴整齐。莱恩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领口敞开著两颗扣子,袖子隨意地挽在小臂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与那道浅浅的疤痕。 艾莉丝身上,则披著那件在裁缝铺定做的“流光袍”。 这件粉色的蝉翼纱浴衣,在清冷的月光和不远处的营地灯光交织下,泛著一层朦朧而温润的光泽。衣料上那些白色的落花暗纹,隨著她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仿佛真的在夜风中缓缓飘落。酒红色的宽大腰封將她纤细的腰肢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金线绣成的蝴蝶在黑暗中隱隱闪烁。 她的脸颊依然滚烫,那股娇艷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连带著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也隱隱透著几分粉润。 刚才在溪水里的那番胡闹…… 艾莉丝只要稍稍回想,脑子里就会嗡嗡的。她的手,还有莱恩先生的……他们互相…… 那种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莱恩先生在她耳畔压抑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最后,,,,,,,直到此刻,依然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游走。 她把脸颊往后蹭了蹭,深深地埋进莱恩的颈窝里。鼻腔里灌满了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刚刚洗浴过后的薰衣草清香,以及两人交融后特有的那种靡丽气息。 莱恩的一只手隨意地搭在艾莉丝那条酒红色的腰封上,另一只手则穿过她半乾的银色长髮,宽大粗糙的指腹贴著她的头皮,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按著。 每一次指腹的按压,都会带来一阵温热的酥麻。 “冷不冷?”莱恩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胸腔的震动顺著她的背脊一路传导进心里。 艾莉丝摇了摇头,银色的髮丝蹭过他的下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不冷。”她的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带著事后特有的慵懒与娇憨,“这件衣服……料子贴著皮肤,滑滑的。而且……靠著莱恩先生,格外暖和。” 莱恩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处。 “这件流光袍,確实好看。”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像是浸透了水光的宝石。她微微仰起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去寻他的眼睛:“真的吗?。” 莱恩的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柔软的下唇,“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种直白的情话,从一向沉稳的莱恩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成倍剧增。 艾莉丝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猛地捏了一下,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转过身,改为跨坐在莱恩的腿上,双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脖颈。蝉翼纱的下摆顺著她圆润的膝盖滑落,露出大半截白皙匀称的小腿。 “莱恩先生今天……嘴巴涂了蜜糖吗?”她娇嗔地眨了眨眼睛,凑近他的脸,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鼻尖。 莱恩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小脸。那双紫眸里盛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近一年前,在这个雨夜里瑟瑟发抖、满身伤痕、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柒號”,如今已经变成了会在他怀里撒娇、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著他、会主动索吻的“未婚妻”。 这种转变,让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水。 “没有涂。”莱恩一本正经地回答,隨即目光微微下垂,落在她因为刚才的亲吻而略显红肿的嘴唇上,“你要不要,自己尝尝?” 艾莉丝的呼吸一滯。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將身子往前贴了贴。 “那……我尝尝。”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將自己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没有溪水里的那种急切与疯狂,这是一个极其轻柔与温情的吻。她的舌尖像是一只胆怯的小猫,轻轻描摹著他唇部的轮廓,然后试探著撬开他的牙关,去寻找那一抹属於他的薄荷气息。 莱恩的手臂猛地收紧,將她纤细的腰肢紧紧扣向自己。大掌顺著流光袍丝滑的布料,一路抚上她的背脊,將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在树下交换著一个缠绵悱惻的吻,直到艾莉丝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榨乾,只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莱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 一缕银丝在两人唇间断开。 艾莉丝软倒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前隨著呼吸剧烈起伏。酒红色的腰封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有些鬆散,领口也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莱恩的眼神黯了黯。 他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硬地帮她把领口拉好,遮住那片惹眼的白皙。纵使他有著极强的自制力,但在自己心爱的女孩面前,那种原始的衝动依然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隨时准备挣脱牢笼。 “別乱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借著夜风平復著体內翻涌的燥热。 艾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囂张地抵著她。 她乖乖地趴在他肩头。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了一会儿。听著彼此错落有致的呼吸声,感受著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震动。 “莱恩先生。”艾莉丝轻声唤道。 “嗯。” “我们明天……还要往山上走吗?” “不走了。”莱恩的手掌贴著她的后背,感受著流光袍下那片肌肤的温度,“就在这里扎营完几天,我们启程回镇上。” “好。”艾莉丝点点头,手指把玩著他衬衫上的一颗纽扣,“其实,只要跟莱恩先生在一起,在哪里露营都一样。这里的星星很好看,溪水也很清凉……就像以前在微光阁的小院子里,只要你在旁边捣药,我就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莱恩听著她这番毫无防备的表白,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看著怀里的女孩。 “等这次回去。”莱恩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踏实感。 “嗯?”艾莉丝抬起头,满眼疑惑。 “后院那块地,杂草该清理了。入冬前,得把过冬的药材备齐。老约翰那边,你的秋装也要开始量尺寸了。”莱恩像是在交代微光阁的日常琐事,语气平缓得没有任何波澜。 艾莉丝认真地听著,一一记在心里。作为微光阁的药剂师助理,这些都是她的分內工作。 “还有。”莱恩停顿了一下。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也放慢了脚步。营地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將两人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莱恩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紫眸,大掌缓缓捧起她的小脸,指腹擦过她柔软的脸颊。 “等过了今年,把微光阁重新修缮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句句都砸在了艾莉丝的心上,“该准备明年的婚礼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树叶的沙沙声消失了,虫鸣声也听不见了。艾莉丝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句“该准备明年的婚礼了”在不断地迴荡。 她呆呆地看著莱恩,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著,好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婚礼? 明年的……婚礼? 她知道自己是他的未婚妻。那天在玛莎大婶和所有镇民的注视下,莱恩先生亲口承认了她的身份。他也戴上了那枚略显笨拙的玻璃戒指,把属於自己的那半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她。 可是……未婚妻是一回事,真正的婚礼,又是另一回事。 在她的认知里,她曾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奴隶,是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柒號”,背上还烙印著代表耻辱的印记。能留在微光阁,能每天给他做土豆燉牛肉,能被他温柔地抱在怀里,已经是她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奇蹟了。 一场要邀请镇上的邻居,要穿上洁白的婚纱,要在神明的见证下,名正言顺地成为“莱恩太太”的婚礼。 一股滚烫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衝上鼻腔。 艾莉丝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水汽在她的眼眶里迅速凝聚,化作大滴大滴的眼泪,顺著脸颊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砸在莱恩捧著她脸颊的手背上。 “啪嗒。” 眼泪的温度灼得莱恩手背一颤。 “怎么哭了?”他微微蹙眉,指腹连忙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动作里带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 艾莉丝没有说话。 她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乾净。她看著莱恩那张写满担忧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著的全是她哭泣的模样。 这个人,这个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给她名字,给她尊严,教她如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去生活,现在又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 “莱恩先生……” 她呜咽了一声,猛地扑上前,双臂死死地勒住他的脖颈。 她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態,將自己带著咸涩泪水的嘴唇,重重地撞上了他的唇。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毫无保留的情感倾泻。 这是一个带著泪水和极致欢喜的吻。艾莉丝闭著眼睛,眼泪不断地顺著脸颊滑落,流进两人的唇齿之间,泛起一阵微咸的味道。她的舌尖急切地纠缠著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一切不是一场隨时会醒来的梦。 莱恩被她撞得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將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霸道地扫过她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捲走那些咸涩的泪水,將属於他的薄荷气息强势地灌入她的身体。他的手臂犹如铁箍一般勒著她的细腰,恨不得將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风拂过,吹动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在这棵老树下,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忘情地拥吻著。 几分钟后,直到艾莉丝的呼吸完全乱了套,嘴唇发麻,莱恩才缓缓鬆开她。 两人额头抵著额头,剧烈地喘息著。 艾莉丝的眼睛红得像是一只小兔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晶莹的泪珠。她揪著莱恩胸前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莱恩先生……”她轻声呢喃著他的名字,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 “我在。”莱恩吻去她眼角的泪珠。 “莱恩先生……”她又叫了一声,仿佛怎么叫都叫不够。 “嗯。” “莱恩先生……谢谢你。”艾莉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再次湿润了他的衣领,“谢谢你要娶我。我……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的。我会把药园照顾得很好,我会做好吃的菜,我……我还会学更多的字……”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著,试图向他证明自己的价值。 莱恩听著她这些冒著傻气的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傻瓜。”他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极其明亮的银色轨跡。 “流星。”莱恩抬起头,视线捕捉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光芒。 艾莉丝顺著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颗流星拖著长长的尾巴,划破了深蓝色的夜幕,坠入遥远的山脉深处。 “书上说,对著流星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艾莉丝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紧紧地闭上眼睛。她的神情无比虔诚,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莱恩看著她这副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温柔。他没有闭眼,只是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发光的女孩。对他而言,他的愿望已经坐在他的腿上了。 过了片刻,艾莉丝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许了什么愿?”莱恩隨口问道。 “不可以说!”艾莉丝立刻用双手捂住嘴巴,含糊不清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反正……是关於莱恩先生的。” 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很贪婪。 她希望,能够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留在莱恩先生身边。哪怕世界末日,哪怕黑雾吞噬一切,只要有莱恩先生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归宿。 “好,我不问。”莱恩站起身,將她从腿上抱了下来。 “腿麻了吗?”他问。 艾莉丝刚一落地,双腿就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刚才在溪水里耗费了太多体力,再加上在他腿上坐了这么久,小腿肚子现在一阵阵发酸。 “一点点。”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膝盖。 莱恩没有废话,转身走到那块大石头旁,將两人刚才换下来的湿衣服胡乱地塞进那个皮革背包里。然后,他在艾莉丝面前半蹲下身子。 “上来。”他的声音平稳而厚重。 艾莉丝看著他宽阔的背脊,心跳又漏了一拍。她走上前,拿起那个装满衣服的背包抱在怀里,然后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背上。 莱恩双手托住她柔软的大腿,毫不费力地站起身,稳步朝著营地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拂著艾莉丝半乾的银髮。她將侧脸贴在莱恩结实的后背上,隔著一层薄薄的棉布衬衫,感受著他走路时肌肉的起伏与紧绷。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踩在落叶上,都发出令人安心的沙沙声。 艾莉丝收紧了搂著他脖子的手臂,鼻尖蹭了蹭他的后颈。 “莱恩先生。” “嗯。” “你背著我,重不重?” “不重。”莱恩淡淡地回答,“跟一麻袋土豆差不多。” 艾莉丝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张开嘴,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才不是土豆!” 莱恩低声笑了笑,托著她大腿的手故意往上顛了一下。艾莉丝惊呼一声,赶紧抱紧他的脖子,怀里的衣服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別闹。”莱恩的声音里带著宠溺。 这条通往营地的小路並不长。月光在前面引路,两旁是高耸入云的松树。艾莉丝趴在他的背上,听著虫鸣,闻著他身上的味道,忽然觉得,如果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那该多好。 回到营地时,火堆里的木柴已经烧成了一堆暗红色的灰烬。 莱恩將艾莉丝放在营地那块平整的防潮垫上,把装衣服的背包丟到一边。他走到火堆旁,熟练地添了几根乾柴,拿出火石敲击了几下。火星迸射,很快,橘黄色的火苗再次窜了起来,驱散了周围的凉意。 “饿了吧。”莱恩从旁边的物资袋里翻出一个摺叠锅具。 “有点。”艾莉丝摸了摸乾瘪的肚子。刚才那一通折腾,不仅耗费体力,也確实让人飢肠轆轆。 莱恩將摺叠锅支在火堆上,倒了一点隨身带的动物油脂。油脂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发出“嗞嗞”的声响,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他从保温袋里取出两块醃製好的牛排。这牛排是出发前一天,艾莉丝亲自用黑胡椒和海盐醃好的,肉质鲜嫩。 “嘶啦——” 牛排下锅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混合著油脂的香气,瞬间在营地上空瀰漫开来。 艾莉丝双手托腮,盘腿坐在防潮垫上。营地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芒,將她的流光袍映照得更加柔美。她看著莱恩熟练地翻动著牛排,那个拿著手术刀和捣药杵的手,此刻拿著一把简易的木铲,却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莱恩先生。”她突然开口。 “嗯?”莱恩没有抬头,专注地盯著锅里的火候。 “我想……跳支舞给你看。”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羞涩,却又异常勇敢。 莱恩翻牛排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堆,落在艾莉丝身上。 她已经站了起来。 在这片被月光和火光交织的山谷营地里,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她转过身,从身后的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星火祭上买的那对浅棕色的狐狸耳朵。 她將狐狸耳朵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那对毛茸茸的耳朵配上她本身那对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勾人的俏皮与妖冶。 莱恩的呼吸,在这一刻,不易察觉地沉重了几分。 没有音乐,只有锅里牛排煎烤的嗞嗞声,还有山林间的晚风与虫鸣。 艾莉丝赤著双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她提起粉色蝉翼纱的裙摆,微微踮起脚尖。 她不懂那些王都贵族们复杂的交际舞步,她只是凭著自己的本能,跟隨著夜风的节奏,在草地上轻盈地旋转。 酒红色的腰封將她的身段勾勒得极其诱人。粉色的流光袍隨著她的动作在空中盪开一圈圈涟漪,上面的落花暗纹在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旋转,衣摆都会擦过周围带著露水的草叶。 她伸出双臂,手指在空中划出柔美的弧线。月光洒在她的银髮上,那根粗糙的麻花辫已经散开,如瀑布般披散在脑后,隨著她的转身在空中飞舞。 头顶那对狐狸耳朵隨著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转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眸越过跳跃的火苗,定定地看著莱恩。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诱惑。 这是专属於莱恩先生一个人的舞蹈。 莱恩坐在火堆旁,手里还握著那把木铲。他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黏在那个舞动的身影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粉色的身影,那双摄人心魄的紫瞳,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属於她身上特有的馨香。 一曲舞罢。 艾莉丝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著一层迷人的桃花色。 她站在原地,双手不安地绞著裙摆,小心翼翼地看著莱恩。 “好……好看吗?” 莱恩没有说话。 他將手里的木铲放下,动作缓慢而僵硬。他把锅端离火堆,放在一旁的石板上。牛排已经煎好了,散发著诱人的焦香,但他此刻却完全没有食慾。 他站起身,大步朝她走去。 “莱恩先生……”艾莉丝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好看。”莱恩的声音嘶哑得可怕,那双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非常好看。”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重重地压在她的颈窝处。指腹擦过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惹得艾莉丝髮出一声娇软的战慄。 “先……先吃牛排。”艾莉丝抵著他坚实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蝇,“不然……该凉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翻涌的燥热。他闭上眼睛,在那片散发著薰衣草香气的肌肤上停留了片刻,这才依依不捨地鬆开她。 “好,先吃东西。” 两人回到防潮垫上,面对面坐下。 牛排虽然是在野外简易煎烤的,但因为火候掌握得极好,切开后依然汁水丰盈。艾莉丝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的鲜美混合著黑胡椒的辛香在味蕾上绽放。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偷腥成功的小猫。 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將自己那份切好,把最嫩的一块挑出来,递到她的盘子里。 “多吃点。”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补充体力。” 艾莉丝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了莱恩一眼,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补充体力是为了什么。 这顿饭,艾莉丝吃得格外缓慢,仿佛在故意拖延时间。但再慢的晚餐,也终有吃完的时候。 当莱恩將最后一口清水喝下,把摺叠锅和餐盘简单清洗后放在一旁。 营地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夜风吹得营地灯的影子在帐篷壁上摇晃。那顶宽大的双人款睡袋,正静静地铺在帐篷中央。 “吃饱了吗?”莱恩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著她。 “嗯。”艾莉丝点了点头,手指死死地抓著流光袍的裙摆。 莱恩站起身,朝她伸出那只带著厚茧的大手。 “走吧。”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某种蛊惑。 两人吃完,然后进入帐篷。 第228章 睡袋里的悄悄话与溪边的英雄(上) 帐篷里的空间不大,却因为那顶宽大的双人款睡袋,显得格外温暖而私密。 营地灯被莱恩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橘黄色的光芒只能勉强勾勒出帐篷內部的轮廓。帐篷外,山风偶尔吹过,带动营地边缘的松枝发出沙沙的低语。远处的溪水声依然不知疲倦地流淌著,与虫鸣交织成一首属於暮角山脉的夜曲。 睡袋的材质是厚实的双层绒布,贴合著两人的身体曲线,將所有可能渗透进来的凉意都挡在外面。艾莉丝整个人蜷缩在莱恩的怀里,后背紧贴著他宽厚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她的流光袍还没有完全系好,酒红色的腰封早就鬆散开,只剩那件蝉翼纱质地的粉色浴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在睡袋的体温中渐渐染上了属於两人的混合气息——薄荷、薰衣草,以及某种更加隱秘的、属於彼此的味道。 莱恩的手臂从她身后环绕过来,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因为晚饭的缘故,还微微鼓著,带著一丝饜足的慵懒。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处,温热的气流让那片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慄。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嗯。” “刚才你说的婚礼……是真的吗?” 莱恩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不然呢?我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艾莉丝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耳廓烫得厉害。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正因为知道他不是,她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隨时会醒来的美梦。 “那……那婚礼之后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婚礼之后?”莱恩被她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直接传导进她的后背,“婚礼之后,就是两口子了。你想干什么?”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睡袋內侧的绒布。 她想说,她想过很多很多。 她想过每天清晨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莱恩先生的脸。她想过每天晚上都能像现在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入睡。她想过要学会做更多好吃的,要把他餵得胖一点。她还想过…… 想过一些更加羞人的事。 “你在想什么?”莱恩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手掌在她的小腹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艾莉丝的声音细若蚊蚋。 “骗子。”莱恩的指腹从她的小腹往上探去,隔著薄薄的蝉翼纱,捏住了她腰间的一小块软肉,轻轻地挠了一下,“耳朵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没什么?” 艾莉丝被他这一下挠得浑身发颤,条件反射地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戳中弱点的小猫。她转过身,面对著他,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胸口。 “坏……坏蛋……”她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莱恩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说,婚礼之后想干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好一会儿。 帐篷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帐篷的布料发出轻微的鼓动声。营地灯的光线在帐篷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明明灭灭,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臟。 “……想给莱恩先生生孩子。”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得几乎听不见。 莱恩的动作顿住了。 艾莉丝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频率,但那种心跳骤然加速的触感,隔著两人的胸膛,清清楚楚地传递过来。 “……什么?”莱恩的声音有些发紧。 艾莉丝把脸往他胸口更深处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说……想给莱恩先生生好多好多孩子。”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帐篷外,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打破了这片沉默。 莱恩的手掌从她腰间移开,转而捧起了她埋在他胸口的小脸。他低下头,借著营地灯微弱的光线,看见了一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像是受惊的蝴蝶翅膀,在不停地颤抖。 “艾莉丝。”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嗯……”她不敢睁眼。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不……不要……”艾莉丝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柔软的银髮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太……太丟人了……” “哪里丟人了?”莱恩的拇指摩挲著她的颧骨,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说想给我生孩子,很丟人吗?” 艾莉丝睁开眼睛。 那双紫眸里盛满了水汽,湿漉漉的,像是两潭被月光浸润的深潭。她看著莱恩,看著他那张在昏暗中依然显得格外深邃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羞耻感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些。 “因为……因为……”她的声音颤抖著,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因为书上说……只有生过孩子的夫妻,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才能……才能每天晚上都那样……” “那样?”莱恩的眉头微微挑起。 “就……就是……”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就是做那种……小运动……”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连抬眼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莱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低沉內敛的轻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哈哈大笑声。这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迴荡著。 “莱……莱恩先生!你……你笑什么!”艾莉丝又羞又恼,抬起小拳头在他胸口胡乱地捶著,“不许笑!不许笑!” 莱恩任由她捶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她乱挥的小手,十指交扣,將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心口。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颗跳得又快又重的心臟,砰砰砰砰,像是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一般。与她此刻紊乱的心跳相比,毫不逊色。 “你的心跳……”她怔怔地开口。 “我的心跳。”莱恩將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一些,“从你进微光阁那天起,就一直是这个频率。一开始是因为心疼,后来是因为喜欢,现在……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艾莉丝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高兴你要给我生孩子。”莱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高兴你愿意跟我生很多孩子。” 艾莉丝的呼吸滯了一瞬。 “但是,”莱恩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揶揄,“你刚才说的那个小运动……是什么?” 艾莉丝的身体瞬间僵硬。 “什……什么小运动……我……我不记得我说过……”她开始装傻。 “你记得。”莱恩的声音篤定得很,“你刚才亲口说的。只有生过孩子的夫妻,才能每天晚上都做那种小运动。是你说的。” “我……我那是……”艾莉丝的脑子里疯狂地转动著,试图找一个合適的藉口,“我那是……书上看来的!对!就是书上说的!” “什么书?” “就……就是那本书……” “哪本书?” 艾莉丝咽了咽口水。 她当然不能说那本书的名字。那本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每次看完都会脸红心跳一整晚的书——《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那本书上写了太多太多她不敢对莱恩先生启齿的东西。 什么“如何用一句话让男人心跳加速”,什么“夜晚惩罚不听话男人的一百种方法”,什么“夫妻之间必须学会的小游戏”…… 每一条,每一款,都让艾莉丝面红耳赤,却又欲罢不能。 比如有一页上写著:新婚之夜,妻子应该主动为丈夫宽衣解带,用温热的双手抚过他的胸膛,感受他心跳的节奏。 还有一页上写著:每天清晨,在丈夫醒来之前,轻轻亲吻他的额头,会让他一整天都想著你。 更有一页让她光是想想就浑身发烫——那一页上画著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的图案,旁边写著:夫妻之间最亲密的小游戏,是让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却依然想要更多的魔法。 此刻,被莱恩追问著,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本书上的內容。 那些羞人的画面,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描述,像是被人施了魔法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就……就是一本教人……教人怎么当好妻子的书……”她含糊地回答。 “教人怎么当好妻子的书?”莱恩的眉头微微挑起,“什么书这么神奇,还能教夫妻做小运动?” 艾莉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开口:“反正……反正就是一本很好的书……上面说的都是……都是让莱恩先生更喜欢我的方法……” “比如呢?” “比如……”艾莉丝犹豫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比如……每天早上要给你泡一杯热茶……要记住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要……要在你累的时候给你揉肩膀……” 莱恩静静地听著,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还有呢?” “还有……还有……”艾莉丝的手指无意识地揪著他衬衫的衣襟,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哼,“还有……要……要在晚上……做一些……小运动……” “做什么小运动?” “就……就是……”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声音忽然变得又急又快,“就是书上说,夫妻之间如果只亲嘴巴和摸来摸去,是不够的!要……要有更亲密的接触!就是……就是两个人都脱光光,然后抱在一起,,用……用那种方式表达对彼此的爱……书上说那叫……那叫……,刚刚在小溪边洗澡时还.....还要......”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词太羞人了。她光是想想自己说出来,心跳就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莱恩低头看著她。 营地灯的光线太暗,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双紧紧闭著的眼睛、那对红得发烫的耳朵、那根根竖起的髮丝,都在告诉他——这个傻姑娘,正在经歷一场足以让她窒息的羞耻风暴。 “叫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蛊惑。 “不……不说……”艾莉丝把脸往他颈窝更深处埋。 “说。”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脑勺,指腹在她髮丝间轻轻摩挲。 “不……” “那我替你说。” 莱恩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书上说,那种小运动叫——” “不许说!!!”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双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 她的脸上已经红成了一片火烧云,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连那对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都泛著可疑的粉红色。她的眼睛里含著泪光,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宝石,又羞又急,又恼又窘。 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终於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胸腔的震动一波一波地传进她的掌心。她的手还捂在他的嘴上,能感觉到他嘴唇上扬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因为笑而微微发颤的胡茬。 “莱恩先生!!不许笑!!!”她又羞又恼,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再笑……你再笑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莱恩握住她捂著他嘴的手,轻轻地从脸上拿开,十指交扣。 艾莉丝瞪著他,紫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鬆开他的手,猛地凑上去,用自己的嘴唇紧紧地堵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近乎赌气的、近乎宣泄的用力。她用自己柔软的唇瓣碾压著他的嘴唇,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羞涩和恼怒都揉进这个吻里。 莱恩被她吻得愣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化成了另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他的手穿过她的银髮,扣住她的后脑勺,將这个吻接了过来,反客为主地加深了它。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缝,探入她的口腔,捲起她的舌尖,纠缠、吸吮、共舞。 艾莉丝的身体在他的攻势下渐渐软了下来。那股羞恼的情绪被另一种更加甜蜜的、酥麻的感觉取代。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后颈的短髮里,揪得紧紧的。 帐篷里的空气开始升温。 营地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將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曖昧而温馨。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恩才鬆开她。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声。 艾莉丝软倒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著水润的光泽。 “还敢不敢捂我的嘴了?”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不敢了……”艾莉丝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事后的慵懒与饜足。 莱恩低头看著她。 营地灯的光线太暗,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但他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模样——嘴唇红肿,眼角含春,脸颊上应该还掛著泪痕。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润。 “哭什么。”他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因为……因为太开心了……”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想给莱恩先生生孩子……是真的……我想给你生很多很多孩子……那样……那样我们就可以每天都做那种小运动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莱恩听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这个傻姑娘。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刚才那番话,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大? 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別想太多。”他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身体养好,才能生好多好多孩子。” “我有在努力吃!”艾莉丝不服气地抬起头,“昨天我吃了三碗饭!” “三碗饭还是太少了。”莱恩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腰侧,那里薄薄的一层皮肉,软绵绵的,“至少要吃五碗。” “五碗会撑死的!”艾莉丝鼓起腮帮子。 第229章 溪边的英雄(感谢 用户wxyz 打赏的1个大神认证) “不会。”莱恩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会监督你。” “莱恩先生是笨蛋……” “对,我是笨蛋。”莱恩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笨蛋想要你多吃点,长胖点,然后健健康康地嫁给我。” 艾莉丝的心像是被泡进了一罐蜂蜜里,甜得发腻。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气息。薄荷味、菸草味、还有那种独属於他的、让她安心的温度。 “莱恩先生。” “嗯。” “我们以后……真的能一直这样吗?” “一直这样?” “嗯……就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都抱著睡觉……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你……然后……然后做那种小运动……”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莱恩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隔著蝉翼纱的布料,感受著她脊柱的轮廓。 “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不仅会一直这样,等婚礼办完,还会更好。” “更好是什么意思?” “更好就是……”莱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更好就是,你不用再偷偷从书上看那些东西了。我会亲自教你。” 艾莉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教……教什么……” “教你怎么做那种小运动。”莱恩的声音平静,“毕竟,书上写的那些,不一定都是对的。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手把手地教。” “莱恩先生!!!” 艾莉丝髮出一声惨叫,抓起旁边的枕头就往他脸上砸。 莱恩笑著接住枕头,顺势將她连人带枕头一起搂进怀里。 帐篷里传来两人打闹的声音,还有艾莉丝断断续续的抗议声和莱恩低沉的轻笑声。 这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直到营地灯的火焰渐渐暗淡,直到帐篷外的虫鸣声也渐渐稀疏。 最后,一切归於寧静。 艾莉丝蜷缩在莱恩的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她的手指还揪著他衬衫的衣襟,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鬆开。 莱恩低头看著她熟睡的脸。 营地灯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橘光,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色泽。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伸出手,將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时,她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睡得更沉了。 莱恩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晚安。”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的小傻瓜。”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 艾莉丝是被一阵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灰色的布料——那是莱恩的衬衫,昨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揪得皱巴巴的,领口的位置还沾上了她的一小缕银髮。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片被揪皱的布料,落在莱恩的脸上。 他还在睡。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斜斜地洒进来,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头微微皱著,似乎是在做梦,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粗獷的味道。 艾莉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生出一个坏心思。 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尖前方几寸的位置,然后—— “噗——” 她在他鼻子上吹了一口气。 莱恩的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艾莉丝又吹了一口。 这一次,他的眼睫颤抖了几下,终於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视线在帐篷顶上茫然地飘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到艾莉丝那张笑得狡黠的小脸上。 “醒了?” “醒了好一会儿了。”艾莉丝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说,“莱恩先生睡著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烦恼的事情。” “我在想今天早饭吃什么。”莱恩打了个哈欠,伸手將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蹭了蹭。 艾莉丝被他蹭得头皮发麻,却还是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没有挣扎。 “早饭……我们可以去溪边取水,顺便试试抓鱼?”她试探著开口。 “抓鱼?”莱恩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一些,“你会抓鱼?这可不同於捞金鱼的喔。” “不会……”艾莉丝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是我可以看!我眼睛很尖的!溪里的鱼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无比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那一会儿你负责找鱼,我负责抓鱼。” “好!”艾莉丝兴奋地从他怀里坐起来,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乱糟糟的,像是一个银色的小鸟窝,“那我们现在就起床!” 她说著就要掀开睡袋,却被莱恩一把拉住。 “先別急。”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的意味,“让我再抱一会儿。” 艾莉丝愣了一下,隨即脸颊上浮起两团红晕。 她乖乖地坐回他怀里,任由他把自己抱了个满怀。 帐篷外,晨鸟的啼鸣声越来越响亮了。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瀰漫著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清新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味。 这是暮角山脉清晨特有的味道。 半个时辰后。 两人已经收拾好了营地,吃过了简单的早餐——黑麦麵包配罐头盐肉,还有一壶用摺叠锅烧开的热水,泡了两杯简易的茶。 莱恩背著一个空的皮革水袋,艾莉丝则拎著一个小巧的竹编篮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她的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出笼的小兔子,银色的麻花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时不时还会回头催促莱恩走快点。 “莱恩先生,快点快点!我好像看到那边有鱼了!” 莱恩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著能隨时拉住她的距离。 昨晚下过一场小雨,林间的地面有些湿滑。青苔从石缝里蔓延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翠绿色。松针上掛满了露珠,被晨光一照,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两人沿著昨晚走过的那条小路,来到了溪边。 溪水比昨晚更清澈了一些,因为清晨的水流更加平缓,没有了夜间山风搅动的那些泥沙。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將溪底那些圆润的鹅卵石照得一清二楚——红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溪底,像是一幅用宝石镶嵌的画。 艾莉丝蹲在溪边,脑袋凑近水面,眯著眼睛往水里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进入了某种专注的状態。 亚人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无遗。 她能闻到溪水的气味——清冽的,带著一丝水草的芬芳,还有石头上的青苔特有的那种涩味。但在这层层叠叠的气息里,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 那是鱼腥味。 很淡,淡到几乎被溪水的清新掩盖,但对於拥有超凡嗅觉的银月族亚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那里!”她猛地站起身,手指指向溪水上游不远处的一个位置,“那里有鱼!好大一条!” 莱恩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一片相对较深的水域,因为地形的原因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回流区。阳光正好照在那片水域上,水面波光粼粼的,看不清水下到底有没有鱼。 “你確定?” “確定!”艾莉丝用力点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芒,“我能闻到!真的很大一条!” 莱恩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脱下脚上的靴子,又把袜子也脱了,捲起裤腿,踩进了溪水里。 溪水冰凉,一踩进去,就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莱恩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还是咬牙站稳了,顺著艾莉丝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去。 “莱恩先生,水里好滑,你要小心!”艾莉丝站在岸边,双手拢成喇叭状,小声地提醒著。 “知道了。”莱恩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目光紧紧地盯著水面。 他来到了艾莉丝指的那片回流区,停下脚步,弯下腰,屏住呼吸,视线死死地钉在水面上。 一秒、两秒、三秒…… 忽然,一道暗色的影子在水下划过。 速度极快,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 莱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影子游了一圈,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就在它经过莱恩脚边的那一刻—— 他猛地伸手入水。 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水花四溅。 莱恩的整个手臂都没入了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袖。但他的手里,已经稳稳地抓住了一条滑溜溜的鱼。 那是一条大约两斤重的溪石斑鱼,通体覆盖著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它在莱恩的手里拼命挣扎著,甩动的尾巴溅起一串水珠。 “抓到了!抓到了!”艾莉丝在岸边蹦了起来,拍著手欢呼,“莱恩先生好厉害!你是最厉害的!” 莱恩从水里站起来,把那条鱼往岸边一扔。艾莉丝连忙跑过去,双手接住,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它好大!”她捧著那条鱼,眼睛亮晶晶的,“比我们在星火祭上抓的那条金鱼大多了!” “你刚才说这里有两条。”莱恩趟著水走了回来,“还有一条呢?”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拼命挣扎的溪石斑鱼,又抬头看了看莱恩,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心虚。 “呃……可能……可能另一条跑掉了?” “跑掉了?”莱恩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眼睛很尖,溪里的鱼一定逃不过你的眼睛吗?” 艾莉丝的脸颊腾地红了。 “那……那是因为……因为那条鱼太狡猾了!”她嘴硬道,“它肯定是看到你来了,就藏起来了!” “行。”莱恩没有拆穿她的嘴硬,只是笑了笑,“那第二条鱼,就交给你来找了。” 艾莉丝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好!我再找找!” 她把怀里那条鱼放进竹篮里,又重新蹲在溪边,把脑袋凑近水面,认真地观察起来。 莱恩站在一旁,看著她这副专注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洒在她的银髮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隨著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莱恩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就是在那个雨夜,把她带回了微光阁。 就在这时,艾莉丝忽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找到了!这里这里!就在那块大石头下面!” 她说著,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脚上的软底布鞋,露出那双白皙圆润的小脚丫。然后,她提起裙摆,踩进了溪水里。 “小心点,水里滑——” 莱恩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艾莉丝髮出一声惊叫。 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溪水里。 莱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將她从水里拎了起来。 艾莉丝惊魂未定,双手死死地搂著莱恩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呜呜呜……好险好险……”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差一点就掉进去了……那块石头上面长了好多青苔,好滑好滑……”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单手托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探下去,把她湿漉漉的小脚从水里捞了出来,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被石头划伤。 “没事,没破皮。”他鬆了口气,“下次別这么莽撞了。” “知道啦……”艾莉丝乖乖地点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看著他,满是崇拜,“但是莱恩先生好厉害!一下子就把人家接住了!你简直就是……就是……”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就是英雄!你是英雄!” 莱恩被她这番夸奖弄得哭笑不得。 “你刚才差点摔进水里,是不是该怪那个英雄没提前提醒你?” “不是!”艾莉丝用力摇头,“是怪那条鱼太狡猾了!它故意躲在青苔下面,想让我滑倒!都是它的错!” “……行吧。”莱恩彻底放弃和她讲道理了,“那你找的那条鱼呢?” 艾莉丝看向刚才她指的那块大石头下面。 水面平静如镜,连个水花的影子都没有。 “它……它肯定是被刚才的动静嚇跑了!”她理直气壮地说,“都怪莱恩先生太厉害了,把它嚇跑了!” 莱恩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鬆开托著她腰的手,转过身,弯下腰,开始在水里摸索。 “莱恩先生?你在干什么?” “找鱼。”莱恩的声音闷闷的,“不是要找第二条鱼吗。” 他沿著那块大石头的边缘摸索著,手指探入石头和石缝之间的缝隙,来回搅动了几下。 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滑滑的,凉凉的,正在拼命地往石头缝里钻。 莱恩眼疾手快,手指一探一扣,直接將那个东西从石头缝里抠了出来。 是一条比刚才那条略小一些的溪石斑鱼,通体也是青灰色的,正在他手里拼命地甩动尾巴。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又抓到了!莱恩先生好厉害!我就说你最厉害了!”她拍著手,蹦蹦跳跳地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条鱼,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和第一条放在一起。 两条鱼在竹篮里挤来挤去,时不时甩动一下尾巴,发出“噼啪”的声响。 莱恩从水里站起来,裤腿已经湿透了,一直湿到了大腿根。但他此刻却一点都不在意,只是看著艾莉丝那张笑得像花一样的小脸,觉得什么都值了。 “莱恩先生。”艾莉丝忽然凑过来,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是蝴蝶翅膀的触碰,转瞬即逝。 “谢谢你。”她的声音软软的,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谢谢你一大早就来抓鱼给我看。你真的是最厉害的英雄。” 莱恩看著她。 光洒在她的脸上,將她的眼睛照得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紫水晶。她的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而微微翘起,带著一丝羞涩,又带著一丝得意。 他伸出手,將她湿漉漉的小脚捧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冰凉的脚趾取暖。 “回去吧。”他说,“两条鱼够多了。回去我给你烤鱼吃。” “好!”艾莉丝用力点头,任由他捧著自己的脚,眼眶却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看著他那张专注的侧脸。 他的头髮有些乱了,几缕黑髮垂在额前,被水汽打湿后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认真地感受她脚上的温度。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人。 她看著看著,忽然开口:“莱恩先生。” “嗯?”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莱恩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藏著害怕被拋弃的不安,藏著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 他鬆开她的脚,张开双臂,將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溪水冰凉,两人的体温却在拥抱中迅速升温。 “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像是某种不可动摇的誓言,“一直,一直都会。” 艾莉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和菸草味,还有溪水打湿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遇见莱恩先生这一天了。 【感谢 用户wxyz 打赏的1个打赏认证】 【感谢 超时空辉夜姬 打赏的3个催更符与用爱发电】 【感谢 喜欢陆生兰的符纹峰 打赏的1个啵啵奶茶】 【感谢 爱吃云的龙先生 打赏的1朵花与用爱发电】 【感谢 芝麻侠s、沧兰决修、古戛 打赏的用爱发电】 第230章 暖液草与星空的约定 清晨。 两人沿著溪流往上走,准备取些山泉水回来。艾莉丝一手拎著空的水袋,一手牵著莱恩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她的脚已经干了,昨晚莱恩用柔软的棉布帮她把脚擦乾净,又细心地穿上了那双兔子拖鞋。 “莱恩先生,我们一会儿还去抓鱼吗?”艾莉丝仰起小脸,阳光在她的银髮上跳跃,像是一颗颗碎钻。 “看情况。”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如果能找到更好的营地,就在这里多待一天。” “好誒!”艾莉丝欢呼了一声,脚步变得更加轻快,“我还想去更里面的林子看看,这里有好多我在药田里没见过的植物” 她的鼻子动了动。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莱恩察觉到她的异常,停下来问道。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也不是任何一种她在微光阁的药田里闻到过的气味。这种气味很淡,带著一种温温暖暖的感觉,就像……就像冬天里抱著热腾腾的汤婆子,那种让人从心底里暖和起来的触感。 “艾莉丝?” “嘘——”艾莉丝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莱恩先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莱恩配合地深吸了一口。 清新的松针味。 湿润的青苔味。 溪水的凉意。 还有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有。” “有的!”艾莉丝睁大眼睛,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芒,“是一种很奇怪的气味!我从来没有在药田里闻到过!但是好好闻……就像……就像……”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想。 “就像阳光晒过的棉被?”莱恩帮她补充。 “对!就是那种感觉!”艾莉丝用力点头,“暖烘烘的,让人想打喷嚏,但是又很舒,服莱恩先生顺著气味找找看好不好?” “好。”莱恩宠溺地笑了笑,“你带路。” 艾莉丝兴奋地鬆开他的手,蹲下来,把鼻子凑近地面,像是一只寻找骨头的小狗,一路嗅著一路往上走。莱恩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这幅可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两人沿著溪流往上走了大约两百米,气味越来越浓了。 “就在前面!”艾莉丝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石缝,“那里!气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个大约一人高的石缝,位於溪流拐弯处的一块巨大的岩石底部。石缝不深,大约只有半米的深度,但足以容纳几株植物生长。 莱恩走上前,弯腰往石缝里看去。 石缝里生长著几株小型草本植物,大约有一尺来高,主茎呈淡红色,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带著细小的锯齿。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顶部——每一株都开著小小的花朵,花瓣薄薄的,呈半透明状,在阳光下泛著一种温暖的金黄色光芒。 莱恩的眼神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小心地拔出一株,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莱恩先生,这是什么?”艾莉丝凑过来,好奇地看著他手里的植物,“我以前在药田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它的气味好特別” “暖液草。”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这是一种只生长在高海拔山脉里的珍稀药草晒乾的暖液草可以在冬天里代替热水袋,用来治疗冻伤……不过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 他的手指摩挲著叶片,手指上沾染了一些淡黄色的汁液。 “这味道……確实很好闻。”他承认道,“比我在药田里闻过的任何一种药草都特別” “那我们可以采一些回去吗?”艾莉丝眨巴著眼睛,“这种气味我好喜欢如果可以用来做药包……或者放在枕头里……” 莱恩看了看手里的草,又看了看石缝里剩余的几株。 “可以采两株。”他说,“太多会破坏生长环境下次再来,就找不到了” “好!”艾莉丝兴奋地点头,主动伸出手,“我来帮你!”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石缝里拔了一株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莱恩也拔了另一株。 两人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准备处理这些药草。 “这要怎么处理?”艾莉丝好奇地问,“像紫苏那样晒乾吗?” “先看看能不能提取汁液。”莱恩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型研钵和一些纱布,“暖液草的汁液好像是黄色的……我试试看” 他將草叶放进研钵里,用捣杵轻轻研磨起来。 汁液很快便渗了出来,是一种温暖的金黄色,带著浓郁的特殊香气。 “好香!”艾莉丝忍不住讚嘆道,“这比薄荷的味道还要好闻” 莱恩专注地研磨著,把草叶的汁液都挤出来,用纱布过滤了一遍。 “处理好了。”他抬起头,正准备把东西收起来—— 艾莉丝却揉了揉手腕,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好奇怪……这边皮肤突然好痒” 她抬起手腕,送到眼前查看。 那是一截手腕的內侧,皮肤本就比其他地方更加娇嫩。此刻,那片皮肤上浮现著一片淡淡的红色。 “怎么红了?”艾莉丝嚇了一跳,“莱恩先生!你看!你看这里!” 莱恩看过去,眼神微微一顿。 確实红了。 而且不只是红,那片皮肤还微微发烫,温度比周围的皮肤明显要高一些。 “你刚才碰了什么?”他皱起眉头,“有没有在哪里被划伤?” “没有”艾莉丝仔细想了想,“我就是刚才帮你拔了草药……啊!” 她突然想起什么。 “不会是那个汁液吧?”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那个黄色的……那个不会是有毒的吧莱恩先生!我、我该不会是中毒了吧!我会不会死掉!我还没有嫁给你!我还没有给你生孩子!我不要死!” 她越说越害怕,眼眶里开始泛起泪光。 莱恩又是心疼又是觉得好笑。 “別慌。”他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让我看看” 他拉过她的手,凑到眼前仔细观察那片泛红的皮肤。 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嘶——”艾莉丝倒吸一口凉气,“好痒!不要碰!” 莱恩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著眉头沉思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艾莉丝又急又恼,“我都快死了!你还笑!莱恩先生是坏人!” “不是毒。”莱恩忍俊不禁地说,“应该是暖液草的正常反应这种草的汁液接触到皮肤后,会让皮肤变得敏感发烫……不过这其实是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艾莉丝眨巴著眼睛,泪珠还掛在眼角,“真的?” “真的。”莱恩肯定地点点头,“我以前听说过暖液草的特性它的汁液对皮肤有刺激作用,会让接触到的皮肤变得敏感发烫……不过这只是暂时的,过一会儿就会消下去” “那、那就好”艾莉丝拍了拍胸口,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嚇死我了……” 她抬起头,看著莱恩那张带著笑意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为什么刚才你笑成那个样子!”她恼羞成怒地锤了他一下,“明明就是你不对!你还笑!” “因为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莱恩握住她锤过来的小拳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什么事?” “你知道这种草为什么叫暖液草吗?” 艾莉丝摇头。 “因为它的汁液会让皮肤发热发烫。”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可疑的笑意,“这种草最適合用来……嗯,处理一些冻伤之类的问题” “冻伤?”艾莉丝愣了一下,“这种草还能治冻伤?” “不只是治冻伤。”莱恩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它还有另一种用途” “什、什么用途?”艾莉丝被他的突然靠近弄得有些紧张,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著她手腕上那片泛红的皮肤。 那目光看得艾莉丝心里发毛。 她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她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你的意思是……那种、那种地方……如果沾到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帮莱恩拔草的时候,手指確实沾到了那些黄色的汁液。 而她的手指…… 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 手指上还有残留的淡黄色汁液,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某些事情。 某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事情。 那本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书——《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面好像有提到过类似的內容。 什么“让男人对你无法自拔的十八种方法”之类的…… 其中好像就有一种是,利用某种特殊的草药…… 等等! 艾莉丝的眼睛猛然瞪大。 她想起来 了! 书上说,有一种草药,可以让人的皮肤变得非常敏感,然后如果在这种时候进行某些特殊的接触……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你你你……”她指 著莱恩的手指都在颤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莱恩一脸无辜,“我刚才 只是不小心而已” “骗人!”艾莉丝根本不信,“你明明就知道!你、你肯定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你这个坏人!大坏人!” 她抓起地上的草叶,一股脑地往他身上砸。 莱恩笑著接住她扔过来的草叶,顺便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 “我错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不过你现在脸红的程度……可比手腕上的那片红要厉害多了” “你还说!”艾莉丝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都怪你!都怪你!” “行,都怪我。”莱恩从善如流地承认,“那请问艾莉丝小姐,我现在该怎么弥补我的过错呢?” 艾莉丝从他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眸。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你……”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你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莱恩笑著点头,“但是我更想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我没有想什么!”艾莉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什么都没有想!” “骗子。”莱恩低头,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耳朵都红透了” 艾莉丝,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果然烫得厉害。 “你……你討厌!”她恼羞成怒地推开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溪水边跑去。 “艾莉丝!”莱恩连忙起身追上,“你去哪里?” “洗脸!”艾莉丝头也不回地说,“你太討厌了!我不想理你了!” 她跑到溪水边,弯下腰,掬起一把溪水,往脸上拍去。 溪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脸上的热度却一点都没有降下去。 因为她脑海里还在想著刚才的事情。 想著那本坏女人书里的內容。 想著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描述。 想著如果刚才那些汁液沾到更奇怪的地方…… 啊啊啊! 她在心里尖叫起来。 不行! 不能再想了! “洗好了吗?”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她气鼓鼓地回答,“你离我远一点!” “行,那我远一点。” 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笑意,然后她听到脚步声真的往后退了几步。 艾莉丝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莱恩站在离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抱胸,嘴角带著可疑的笑意。 “你……”艾莉丝指著他,“莱恩先生……你好討厌……” “我知道。”莱恩笑著点头,“但是你刚才脸红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莱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们回去营地吧一会儿还要找地方生火烤鱼” 他转过身,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艾莉丝站在原地,瞪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然后,她忽然开口:“莱恩先生。” “怎么了?”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那什么……如果……如果真的很痒的话……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恩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她,眼神变得幽深。 “帮我什么?” 艾莉丝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知道的……”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就是……书上说的……那个……那个……,我.....我可以用很多种姿势去帮......帮莱恩先生......” 她说不下去了。 莱恩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捧起她那张快要烧起来的小脸。 “你不用勉强自己。”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朋友。 “ 可是……”艾莉丝的眼睛里蒙著一层水雾,“我怕……我怕你到时候觉得我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不够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书上说……坏女人都很会……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怕你以后不喜欢我了……” 莱恩捧著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烫乎乎的脸颊,“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真的吗?” “真的。”他的声音低沉而篤定,“而且……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哪里好?”艾莉丝眨巴著眼睛。 “哪里都好。”莱恩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睡觉的时候会帮我暖床,找鱼的时候眼睛很尖,还会给我做好吃的饭菜……你说哪里好?特別是晚上的时候,我已经体会过很多很多了” 艾莉丝先是脸色涨红,然后才破涕为笑。 “你就会哄我开心” “是真心话。”莱恩拉起她的手,“走吧,我们回去烤鱼” “好。” 两人手牵手,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艾莉丝偷偷侧过头,看著莱恩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 虽然刚才很害羞,但是……但是能被他这样哄著,感觉也不赖。 而且,而且那本坏女人书上说,欲擒故纵也是很重要的一招。 嗯,今天就先用这一招,明天再试试別的。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两人回到了营地。 莱恩开始处理那两条溪石斑鱼。 他用隨身携带的短刀將鱼开肠破肚,去除內臟,然后用溪水冲洗乾净,穿在事先准备好的树枝上。 艾莉丝坐在他旁边,双手托腮看著他在火堆上翻烤的动作。 “莱恩先生。” “嗯?” “你说……为什么暖液草会让皮肤发烫啊?” “这个啊……”莱恩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它的汁液里含有某种特殊的成分吧就像辣椒一样,接触到皮肤会觉得火辣辣的不过暖液草的刺激更温和一些,而且只会让人感觉温暖,不会真的受伤” “这样啊……”艾莉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想到一个间题。”她忽然眼睛一亮. “什么?” “如果……如果把这种草加入药水……会不会有特別的功效啊?” 莱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著讚许.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说,“如果真的能提炼出有效成分说不定可以做成治疗冻伤的药膏……或者做成暖身用的精油” “那我们以后可以多采一些回去研究!”艾莉丝兴奋地说,“反正这里也没有人知道,我们可以偷偷的!” “你啊……”莱恩无奈地笑了笑,“就知道想著占便宜” “这叫资源利用!”艾莉丝挺了挺小胸脯,“莱恩先生,你就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对,你说的都对。”莱恩把烤好的鱼翻了个面,“先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带你去找更好的营地” “好誒!” 两人分享著烤好的鱼肉,配著黑麦麵包和摺叠锅煮的简易茶,度过了一个安静而温馨的上午。 下午。 两人沿著山脉继续往上走,找到了一处更加开阔的营地。 那是一片位於半山腰的平整草地,四周长满了高耸的松树,前面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后面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可以作为天然的屏障。 “这里不错。”莱恩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比昨天的位置好” “我喜欢这里!”艾莉丝欢呼了一声,脱掉鞋子,在草地上奔跑起来. 她的银色的长髮在身后飞舞,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 莱恩看著她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嘴角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真好。 他想著。 能看见她这样开心,就算付出再多也值得。 “莱恩先生!你快来看!”艾莉丝站在草地的一角,招呼他过去,“这里有好多花!” 莱恩走过去。 草地靠近岩石的那一侧,生长著一小片野花,各种顏色的都有——蓝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绚丽的画。 “好漂亮!”艾莉丝蹲下来,鼻子凑近一朵蓝色的花朵,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是还是没有刚才的暖液草好闻” “你啊……”莱恩摇头失笑,“就记得那个” “因为那个真的很特別啊!”艾莉丝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莱恩先生,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露营好不好?” “为什么每年?” “因为我想每年都来看看那些暖液草!”艾莉丝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这里好漂亮,我可以画下来!以后给宝宝看!” 莱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已经在想给宝宝看的问题了?” “对啊!”艾莉丝理直气壮地点头,“书上说了,要提前做好规划!” “……你看的都是什么书.” “你管的著吗!”艾莉丝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往营地跑去。 莱恩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在她身后。 夜幕降临。 山中气温骤降,莱恩点燃了篝火,帐篷里也点上了营地灯。 星空铺满整片天幕。 这是艾莉丝见过的最壮观的星空。 在雾嵐镇的时候,因为房屋的遮挡,她从来没有一次性看到这么多星星。而在笼子里的时候,她看到的永远只有头顶那一方小小的缝隙。 “好多星星……”她靠在莱恩身上,仰头看著天空,眼眸里倒映著星光。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我以前的唯一一个夜晚……总是很害怕.”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害怕会被卖掉,害怕会被杀死,害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所以从来都没有认真地看过星星.” 她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忽然觉得,能看见星星,真好.” 莱恩的手臂收紧了。 “以后每年的星空,我都带你看.” “真的?” “真的。” 艾莉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嘴角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她想起了白天的事情,想起了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对话,想起了暖液草的特殊功效,想起了那本坏女人书里的內容。 然后,她的脸又微微红了起来。 但这次,她没有害羞得说不出口。 因为她想起了莱恩先生说过的话——以后每年都带她来看星星。 以后。 这个词听起来,真好。 “莱恩先生。”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生几个孩子?” 莱恩的动作顿住了。 “你想生几个?” “三个!”艾莉丝伸出一根手指,“我要生三个!两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可以保护妹妹,妹妹可以当全家的小公主!”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確定?” “对啊!书上说了,孩子要三个才热闹!” “……那书上也说了什么?”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还有,那本书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上面什么都有?” “不知道誒……”艾莉丝歪著头想了想,“可是真的很有用啊!你看,上面说的怎么让你更喜欢我的方法,我就试了好几条……你真的越来越喜欢我了,对不对?” 莱恩低头看著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对,越来越喜欢了.” 艾莉丝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那你以后要一直一直喜欢我.” “一辈子都喜欢你.” “一辈子是多久?” “到你不想让我喜欢为止.” “那我想让你一直喜欢我到我变成老婆婆的时候.” “行.” “一辈子.” “一辈子.” 星空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艾莉丝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幸福填满了. 她想起了那个笼子,想起了那些黑暗的日子。 但是现在,那些都过去了. 她有了莱恩先生,有了微光阁,有了一个家。 以后,还会有孩子,会有更多更多美好的事情。 “莱恩先生.” “嗯?”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谢谢你把我从那个雨夜里买回来.”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愿意信任我,愿意把一辈子都交给我。 他在心里说著。 两人就这样依偎著,看著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多,很亮,铺满了整片天幕. 艾莉丝看著看著,眼皮开始打架. 今天跑了太多地方,身体已经疲惫了. “困了?”莱恩察觉到她的睏倦. “有一点……”她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吧.” “好……”她站起身,腿却忽然一软. 莱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小心点.” “嘿嘿……”她靠在他身上傻笑,“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你啊……”莱恩无奈地摇头,打横把她抱起来,往帐篷走去. 艾莉丝窝在他怀里,感觉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围著. 她喜欢这种气味。 “莱恩先生.” “嗯?” “我爱你.”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爱你.” 他继续往前走. 营地里,营地灯发出温暖的光芒. 帐篷里,已经铺好了柔软的睡袋. 莱恩把艾莉丝放进睡袋里,然后自己也钻进去. 艾莉丝自然而然地窝进他怀里,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第231章 夜幕下的低吼(上) 艾莉丝银色的长髮散落在枕边,呼吸均匀而轻柔。莱恩的手臂揽著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同样睡得很沉。 这一天,两人沿著山脉走了不少路,找到了新的营地,採到了暖液草,还看了一场壮观的星空。身体的疲惫让他们的睡眠格外深沉。 然而,这份寧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嗷——” 一声悽厉的嘶鸣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又像是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声音穿透力极强,哪怕隔著茂密的树林,依然清晰地传入耳中。 莱恩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 怀里的人儿颤了一下,艾莉丝猛地惊醒,双手本能地抓住了莱恩胸前的衣襟。 “怎、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著睏倦的迷茫,但更多的则是惊恐。 “別怕。”莱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在这里待著,我出去看看。”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莱恩已经坐起身,某种在战场上淬炼出的警觉让他瞬间进入了状態,“听起来像是某种野兽。但这个季节,这个海拔,不应该有这种叫声。” 他动作轻柔地把艾莉丝从怀里移开,確保她不会著凉,然后开始穿外套。 “艾莉丝。” “嗯?” “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走出帐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果我让你跑,你就立刻往我们来时的路跑,不要回头。” 艾莉丝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警告。从雾嵐镇到这片山脉,莱恩先生从来没有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对她说过话。这种语气她只在小说里看到过——是那种面对真正危险时才会有的语气。 “会很危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还不確定。”莱恩俯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听话。”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的空气比里面冷得多。莱恩站在篝火边,眯起眼睛,视线在周围的黑暗中搜索。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篝火的火光在跳动,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清新的松针味。 湿润的苔蘚味。 还有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股淡淡的焦腥味。就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又或者是某种动物身上的气味。总之,不是正常的山林应该有的味道。 “嗷——” 第二声嘶鸣响起。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 而且不再是单纯的嚎叫,而是伴隨著一种拖行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间缓慢移动,树枝被踩断,枯叶被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莱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靠近。而且速度並不快,似乎並不著急。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 帐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营地灯的光芒在布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人影。 然后,那个影子动了。 艾莉丝从帐篷里探出头来。 她抱著一团东西——是那个隨身携带的药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可能用到的药品和纱布。她的脸上还带著刚才睡觉时被压出来的红印子,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谁让你出来的?”莱恩的语气並不严厉,只是皱起了眉头。 “我……”艾莉丝咬了咬嘴唇,“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 “你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莱恩说,“听话,进去。” “不要。”艾莉丝摇头,声音虽然轻,但很坚决,“我要和莱恩先生在一起。”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 “那好吧。”他妥协道,“你站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好!”艾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而立。 她抱著药包的手指微微发白,但站的姿势却异常坚定。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愿意站在他身边,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他也清楚,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不会那么轻鬆。 “艾莉丝。” “怎么了?” “如果一会儿情况不对,你就立刻跑。”莱恩的声音很轻,“往我们来时的路跑,回到第一个营地。” “我知道啦。”艾莉丝应了一声,但莱恩听得出来,她並没有真的打算照做。 她就是这样。嘴上答应著,但实际上永远不会丟下他一个人。 莱恩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真是拿她没办法。 “吼——” 第三声嘶鸣响起。 这一次,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而且这一次不再只是声音——伴隨著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树枝断裂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沉重物体移动的闷响。 营火的光照不到那么远。 在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里,亮起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惨白而无神的眼睛。 眼睛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膝盖,顏色白得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瞳孔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中心处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那双眼睛就这样悬在黑暗中,像是两盏飘忽的鬼火。 艾莉丝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紧紧地抓住莱恩的衣袖,手指关节泛白。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抖得厉害,“那、那是什么……” “別怕。”莱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態,“有我在。” 他不动声色地把艾莉丝护到身后。 然而,他並没有拔出任何武器。 不是因为他轻敌,而是因为—— 在艾莉丝看不到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种笑容,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 某种久违的兴奋。 “沙沙……” 树林的阴影中,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慢地爬了出来。 那东西像是狼与蜥蜴拼接出的怪胎。 它的身体大约有一米多长,四肢著地,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顏色。脊背上覆盖著片状的鳞片,边缘外翻,露出里面鲜红色的血肉。骨节明显地凸出在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它的头部是狼的形状,但嘴巴更长更尖,獠牙外露,泛著森冷的白光。它的眼球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焦距,就像两颗被挖空的玻璃球。 而在它的身上,还缠著淡淡的黑雾。 那黑雾很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那种顏色不是正常的烟雾,而是带著某种令人不適的气息。 艾莉丝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是它!”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就是它!” “什么?”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路上……我一直在若有若无的闻到的那个味道……”艾莉丝的声音都在发抖,“那个焦腥味……就是它身上传来的!” 莱恩的眼神闪了闪。 原来如此。 那个味道,从他们进入这片山区开始,艾莉丝就隱隱约约地闻到过。她当时还以为是某种特殊的植物,根本没在意。 没想到,那个气味的源头,竟然是这样一个怪物。 “这不是普通的山兽。”莱恩的声音低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后產生的畸变体。” “污染?”艾莉丝眨了眨眼睛,“你是说……黑渊?” 她曾经听莱恩先生提到过这个名字。在雾嵐镇的时候,镇上的老人们聊天时也会偶尔提起这个词汇——那是大陆东边的禁忌之地,据说那里常年笼罩著一种名为“黑雾”的诡异能量,任何被黑雾侵蚀的生物,都会发生不可名状的异变。 “有可能。”莱恩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看来我们这次露营的地点,比想像中的要靠近那些东西。” “那怎么办?”艾莉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我们会不会……” “不会。”莱恩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坚定,“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第232章 夜幕下的低吼(下) 他护在她身前的姿势没有变,但手指已经悄然握紧了一根半乾的树枝。 那根树枝是他刚才隨手捡的,大约只有手臂长度,尖端还有些乾枯的叶子。但这就够了。 对付这种程度的畸变体,还不需要用剑。 “艾莉丝。” “什、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教你的撤离路线吗?” “记得……”艾莉丝的声音有些发虚,“从营地往东走,穿过那片松林,然后沿著溪流往下……” “很好。”莱恩的声音很轻,“但现在还不用跑。” “为什么?” “因为它还没有发起攻击。”莱恩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而且……也许我应该先看看,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艾莉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莱恩先生!”她惊呼出声,“不要!” “没事。”莱恩头也不回地说,“相信我。” 他的声音不高,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艾莉丝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莱恩先生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而且,她心里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她贸然阻止,反而可能会让他分心。 她所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祈祷。 以及……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怀里的药包。 里面除了纱布和药品,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一把小刀。那是之前在微光阁的时候,莱恩先生给她的,用於防身。 如果一会儿真的打起来了…… 她不会跑。 就算帮不上忙,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是她从那个雨夜被救下来之后,就已经在心里做出的决定。 “沙沙……” 怪物又往前爬了几步。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观察。 它的鼻翼不断地翕动著,似乎在嗅闻著什么。当它的目光落在莱恩身上时,那双惨白的眼球里突然闪过一丝红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那红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有点意思。”莱恩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得到,这只怪物在观察他。而且,它似乎在忌惮著什么。 是因为他身上的气场? 还是因为……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自己手中的树枝上。 不,不是树枝。 是因为別的。 莱恩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瞬间,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艾莉丝紧张的呼吸声,能听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在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的范围內…… 他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波动。 那种力量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仔细分辨,还是能感觉得到——是魔法能量的流动。 那只怪物身上,缠绕著淡淡的黑雾。 而那黑雾的本质,是被污染的魔法能量。 换句话说,这只怪物,是某种魔法造物,或者……被魔法侵蚀的產物。 而他的能力,是无效化周围十米內的一切魔法攻击。 所以,那只怪物在忌惮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边那片无形的“领域”。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莱恩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 感知到危险,所以不敢靠近吗? 真是有趣的动物。 “艾莉丝。” “怎、怎么了?”艾莉丝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你先回帐篷。” “不要!” “我不是让你跑。”莱恩的声音依然平静,“只是让你去拿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流光袍。”莱恩说,“就掛在帐篷里,那件粉色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 流光袍?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那件衣服?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莱恩先生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离开危险区域。如果她回帐篷去了,至少能和她保持一段距离。 然而—— “我不。”她摇头,“我就要在这里。” “艾莉丝……” “除非你和我一起回去。”她打断了他的话,“否则我不会走的。”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 这丫头的倔强,还真是…… 和他一模一样。 “隨你吧。”他说,“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衝动。” “我知道啦……”艾莉丝撇了撇嘴巴。 她知道莱恩先生是在担心她。但是她也很担心他啊! 那个怪物一看就很危险,莱恩先生却只拿著一根树枝…… 她想要帮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能用这种方法陪在他身边了吗? 她咬了咬嘴唇,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为什么她总是只能站在他身后? 为什么她不能像他保护她那样,去保护他? 她明明……明明已经决定了要成为他的妻子,要和他共度一生。 可现在,她能做的,却只有抱著药包站在他身后,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种无力感…… 好难受。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她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实话实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每次遇到危险,我都不能帮你什么。只能躲在你身后……” 莱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谁说你没用?” 他轻声说,“你能站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真的吗?” “真的。”他点了点头,“而且,不是每一次战斗都需要衝在前面。有时候,后方也很重要。” 后方……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后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药包。 “对。”莱恩说,“你忘了你是做什么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药剂师助理! 她是负责后勤的! “你的任务,是確保我不会有后顾之忧。”莱恩的声音很轻,“所以,站在那里就好。” “我……”艾莉丝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 虽然还是很担心,但至少……她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做好后勤的!”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坚定,“所以,莱恩先生……你要小心。” “我会的。”莱恩笑了笑。 然后,他重新转回身,面对那只怪物。 怪物似乎终於確定了什么,发出了第四声嘶鸣。 这一次,它的动作变得急促起来。 它张开嘴巴,露出了两排尖利的獠牙。然后,它的四肢开始发力,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 它在准备衝刺。 莱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树枝。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 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 “莱恩先生!”艾莉丝惊呼出声。 她想要追上去,但脚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她不能打扰他。 她只能相信他。 相信她的莱恩先生。 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 第233章 树枝也是剑 莱恩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艾莉丝几乎能看清他脚下的每一片落叶,每一截枯枝。但就是这种慢,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又像是猛兽锁定猎物前的等待。 他的右手握著那根半乾的树枝,树枝在他掌中轻轻转了一个圈。 那个动作流畅得惊人。 如果艾莉丝平时仔细观察过莱恩先生的日常,她会觉得这个动作非常眼熟——那是军营里老兵们耍刀时才有的动作,是无数次肌肉记忆的重复。 但她现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因为莱恩先生已经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而他手中的树枝,也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著,在篝火的映照下投下摇曳的影子。 怪物开始后退了。 那只狼蜥混合的畸变体,原本蓄势待发的姿態瞬间崩塌。它的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挪动,每一步都带著颤抖,像是在面对某种天敌。 艾莉丝的眼睛瞪大了。 她不明白。 那只怪物明明比莱恩先生大了那么多,明明有尖利的獠牙和锋锐的爪子,明明身上还缠绕著那种让人心悸的黑雾——为什么会退?为什么在退?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疑问並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莱恩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就站在距离怪物大约五米的地方,手中的树枝横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不是温柔,不是木訥,不是包容。 那是…… 猎人看猎物时的表情。 “嗷——” 怪物发出了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之前那种威慑性的嚎叫,更像是……恐惧。 它张开嘴巴,黑雾开始在它口中凝聚。艾莉丝能闻到那股焦腥味变得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灼烧。 是魔法攻击。 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些黑雾是魔法的產物,而那些黑雾正在向莱恩先生扑去——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艾莉丝整个人都愣住了。 黑雾扑向莱恩。 在距离他不足十米的地方。 那些黑色的雾气,带著腐蚀性的气息,带著让人作呕的臭味,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 然而,就在距离莱恩先生身体大约还有十米的位置,那些黑雾突然停住了。 不是减速,不是减弱,而是…… 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黑雾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然后开始扭曲,变形,溃散。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一滴墨水滴入清水里,黑色的雾气迅速晕染开来,却又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明明那些黑雾那么可怕,明明那些黑雾看起来那么强大,为什么……为什么碰到莱恩先生就……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 而那只怪物,此刻也像是被嚇傻了一样,僵在原地。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从它的四肢开始,蔓延到它的脊背,再到它的尾巴。它的獠牙在打颤,它那双惨白的眼球里,红光闪烁得更厉害了。 但那不是凶狠的红光。 那是…… 恐惧。 它在恐惧。 艾莉丝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它在恐惧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莱恩动了。 他向前踏出了第五步。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凌厉的气势。 然而,那头怪物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天敌一样,后退了半步。 不对,不是半步。 是整整一步。 那只畸变体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四肢发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它的身体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嚇破了胆的野狗,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蓄势待发的威压。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 她揉了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只怪物。 那只看起来那么可怕的怪物。 那只身上缠绕著黑雾的、被污染的畸变体。 此刻正在…… 在害怕她的莱恩先生。 “怎么会这样……”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她想问莱恩先生为什么会这么强,想问他为什么一根树枝就能让那只怪物害怕,想问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那些黑雾会无缘无故地消失—— 但她最想问的是…… 为什么…… 为什么莱恩先生和她认识的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会在清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的人。 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人。 那个把冰凉的脚丫贴在她腿上的人。 那个温柔的却有些笨拙的莱恩先生…… 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依然平静,依然低沉,依然带著她熟悉的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艾莉丝听来,却觉得那声音里还藏著別的东西。 “別怕。” 他头也不回地说。 但艾莉丝能感觉到,他在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安慰。那丝安慰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太熟悉莱恩先生了,熟悉他的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 所以她听得出来。 他在安慰她。 即使在这种时候,他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害怕。 “我……”艾莉丝咬了咬嘴唇,“我不怕。”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只是……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不敢相信……莱恩先生居然这么厉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莱恩没有回头,但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那就睁大眼睛看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看好你的未婚夫。”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明明是这么危险的时刻,明明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她却因为莱恩先生的一句话,开始脸红心跳。 她真是没救了。 “嗷——” 怪物的嘶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嘶吼声比之前更加悽厉,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那只怪物。 那只畸变体已经彻底放弃了逃跑。它的身体蜷缩成一个弓形,四肢紧紧地抓著地面,脊背上的鳞片全部竖立起来。 它在蓄力。 它在准备最后一搏。 艾莉丝的心猛地揪紧了。 “莱恩先生!” 她想要出声提醒,但话还没说完—— “沙沙沙——”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侧面的树林里传来。 莱恩的眼神闪了闪。 第二只。 第三只。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和距离。 那是两只和第一只一模一样的畸变体。它们从树林的侧面绕了出来,身上同样缠绕著淡淡的黑雾,同样有著惨白的眼球和灰败的皮肤。 三只。 现在有整整三只怪物。 艾莉丝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发颤,“有两只……从侧面……” “我知道。” 莱恩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中的树枝斜斜地指向左侧。 第二只怪物已经衝出了树林。 它的体型比第一只还要大一些,四肢更加粗壮,獠牙更加尖利。它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直直地朝莱恩的方向衝来—— 然而,就在它衝到距离莱恩大约十米的位置时,莱恩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快到艾莉丝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他手中的树枝划出一道弧线,那个弧线优美得像是画笔在纸上勾勒出的痕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意。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第二只怪物的前肢关节被树枝直接切断,它的整个身体失去平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在一棵大树上才停下来。 它的前肢垂在身侧,骨头从皮肤里刺出来,惨白色的断裂处还带著红色的血跡。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在地上挣扎著,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艾莉丝看得目瞪口呆。 他做到了。 莱恩先生用一根树枝…… 砍断了一只畸变体的前肢。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带著颤抖,但这次不是恐惧,而是…… 震惊。 她从来没有想过,莱恩先生会有这样的身手。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药剂师能拥有的能力。 这是…… 战士的技巧。 “小心后面!” 艾莉丝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第三只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 它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艾莉丝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焦腥味。那味道比前两只都要浓,浓得让她想要呕吐。 它张开血盆大口,朝她的方向扑来—— 然而下一秒,莱恩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艾莉丝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残影。 他横移到她身前,手中的树枝横斩而出,那个角度刁钻得惊人——正好切在第三只怪物的前肢关节上。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第三只怪物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莱恩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的身体已经紧跟著冲了上去,手中的树枝带著呼啸的风声,一下又一下地落在那只怪物的身上。 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关节处。 每一击都带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只怪物在地上翻滚著,哀嚎著,却怎么也躲不开那些攻击。它的四肢被一一斩断,它的獠牙被敲碎,它的鳞片被撕裂—— 最后,莱恩的树枝狠狠地刺入了它的眼睛。 “嗷——” 一声绝望的哀嚎之后,那只怪物彻底不动了。 艾莉丝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整个人都傻了。 莱恩先生…… 他站在那里。 手中还握著那根树枝。 树枝的尖端沾著怪物的血液和体液,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而他的表情…… 艾莉丝从来没见过莱恩先生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眼神冷得像是深冬的寒冰,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波动。他的嘴角微微抿著,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弧度不是笑,而是…… 某种让人心悸的冷漠。 “莱恩……先生……” 莱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寒冰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温柔和宠溺。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还是那么平稳。 但不知道为什么,艾莉丝觉得那声音里多了什么东西。 是疲惫吗? 还是……別的什么? “我……我没事……”她下意识地回答。 “那就好。” 莱恩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暖阳,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让人心悸的莱恩简直判若两人。 艾莉丝看著他的笑容,心臟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只知道…… 她的莱恩先生,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第一只还没死。” 莱恩的声音突然响起。 艾莉丝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只最早出现的畸变体,此刻还僵在原地。它的身体缩成一团,四肢发软,那双惨白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它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它只想逃。 “想跑?” 莱恩的声音很轻。 但那只怪物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它张开嘴巴,黑雾在它口中凝聚—— 然而下一秒,莱恩已经出现在它面前。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艾莉丝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然后—— “咔嚓——” 那只怪物的脖子被树枝直接切断。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轰然倒地。 莱恩站在它面前,手中的树枝上沾满了血液。 那些血液顺著树枝流下来,滴在地上,和枯叶混在一起。 他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几缕碎发。 他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光。 这就是她的莱恩先生。 平时温柔的对她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第234章 黑渊 但现在…… 他站在怪物的尸体中间,浑身散发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很危险。 危险到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在颤抖。 但奇怪的是…… 她並不害怕。 她只是觉得…… 心臟跳得好快。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结束了。” 莱恩的声音响起。 他转过身,朝她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著她。 篝火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害怕吗?” 他轻声问。 艾莉丝摇了摇头。 “……不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羽毛。 “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莱恩先生居然这么厉害……”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现在又恢復了平时的温柔,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让人心悸的莱恩简直判若两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她喃喃自语。 莱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个身份不会变。”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明明是这么危险的时刻,明明刚刚经歷了生死关头,她却因为莱恩先生的一句话,开始脸红心跳。 她真的没救了。 “你……你討厌……”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人家在问你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莱恩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问我是不是你的未婚夫,这是正经事吗?” “当然是正经事!” 艾莉丝抬起头,气鼓鼓地看著他。 “我们都已经……都已经做过那种事了……你当然是我的未婚夫……”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我的意思是……”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都已经承认关係了……所以……所以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莱恩正在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带著笑意,带著宠溺,带著某种让人心悸的温柔。 “艾莉丝。” “嗯……嗯?” “你刚才说我们做过什么事?” 艾莉丝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我、我没有说!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她慌乱地摇著头,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著。 莱恩看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向前迈了一步。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身后是一棵树。 她的后背撞在了树干上。 而莱恩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身体挡住了篝火的光,把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住了她。 那是莱恩先生的味道。 是她的未婚夫的味道。 “莱、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莱恩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深邃得像是两汪幽潭。 “你说呢?” 艾莉丝的心臟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只能感觉到莱恩先生的气息包裹著她,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带著让人心悸的热度。 “你……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你別这样……” “我哪样?” “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莱恩的手指已经抬起了她的下巴。 那触感让艾莉丝浑身一颤。 他的手指有些粗糙,是常年做药草工作留下的茧子。但那触感又带著某种让人心悸的温柔,轻轻地托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刚才看著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艾莉丝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什……什么感觉?” “就是刚才。”莱恩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看著我杀那些怪物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艾莉丝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种感觉很复杂。 有害怕。 有担心。 有震惊。 但更多的……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看著莱恩先生站在怪物中间,手中的树枝带著呼啸的风声,一下又一下地砍在那些怪物的身上…… 那种感觉…… “很帅……” 话脱口而出。 艾莉丝自己都愣住了。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而过,快得让艾莉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慌乱地摇头,“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很帅。” “我没说!” “你说看著我杀怪物的时候,很帅。” “我真的没说!你肯定是听错了!你的耳朵有问题!回去我给你配点清肝明目的药!” 莱恩看著她手忙脚乱地狡辩,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那个笑容…… 艾莉丝总觉得有些危险。 “你、你笑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什么好笑的……” “我没有笑。” “你明明在笑!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可能是火光的问题。” “才不是!” 艾莉丝气鼓鼓地看著他,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带著一层水雾。 是羞的。 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的。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 在那双紫色的眼睛深处,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东西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东西確实存在。 那是…… 某种让人心悸的炽热。 “艾莉丝。” “嗯……嗯?” “看著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羽毛。 但那声音里却带著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艾莉丝抬起头,和他对视。 在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小小的,慌慌张张的,脸红得像个小番茄的自己。 “你知道吗?”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刚才看著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什么意思……” “意思是……” 莱恩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带著薄荷牙膏的清新味道。 “你在看著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艾莉丝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星星…… 她在看著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这…… 这算什么…… 这也太会说话了吧!! “你、你、你……”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突然……突然这么会说话……”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莱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不管我是什么人,不管我会做什么……我都是你的莱恩先生。”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住了她。 他的胸腔很宽阔,贴上去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沉稳而有力,和刚才那个冷冰冰的、让人心悸的莱恩简直判若两人。 “你……”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真的是我的莱恩先生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你刚才太嚇人了……”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 “嚇到你了?” “……有一点点……”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其实不是害怕。 她只是…… 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她那个温柔的、木訥的、会笨手笨脚给她编辫子的莱恩先生…… 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抱歉。” 莱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下次……我会收著点。” “下次?”艾莉丝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他,“还有下次?” “对。”莱恩点了点头,“如果还有怪物的话。” 他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它们不会只有这三只。” 艾莉丝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是说……还有更多?” “很有可能。”莱恩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这种畸变体通常不会单独行动。它们是被黑雾污染的生物……黑雾会驱使它们聚集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而且,刚才那只怪物身上有黑雾。” “黑雾?” “对。”莱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黑雾……应该是黑渊那边的” 艾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莱恩的声音变得低沉,“黑渊出现了状况” 艾莉丝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 “现在还不知道。”莱恩摇了摇头,“但可以確定的是……这件事不简单。”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的人儿。 “你害怕吗?”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莱恩先生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羽毛。 “只要莱恩先生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莱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把艾莉丝紧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那股熟悉的气味包裹住了她。 “艾莉丝。” “嗯?” “谢谢你。” 艾莉丝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莱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 “不管我是什么人……你都愿意站在我身边。”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心臟在砰砰直跳。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著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那声音沉稳而有力,是她听过最安心的旋律。 “笨蛋……”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当然愿意啊……” “因为你是我的莱恩先生啊……” “不管你是什么人,你都是我的莱恩先生……”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 但那吻里却带著某种让人心悸的温柔。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所以……我会保护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艾莉丝的眼眶有些湿润。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薄荷菸草的味道进入她的鼻腔,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这就是她的莱恩先生。 温柔的,木訥的,有时候笨手笨脚的。 但也是强大的,可靠的,值得信赖的。 不管他是什么人…… 他都是她的莱恩先生。 “莱恩先生。” “嗯?” “我刚才看著你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確实觉得你很帅……”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 那笑声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 “我知道。” “但我想再听一遍。”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 “你……你討厌……”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 这就是她的莱恩先生。 是她愿意託付一生的人。 “艾莉丝。” “嗯?” “等我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 莱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 “……我们再好好聊。”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好好聊”是什么意思。 但她隱约能猜到…… 那肯定会是很羞人的事情。 “你、你先处理事情……”她的声音在发抖,“其他的……其他的回去再说……” 莱恩看著她红透的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著某种让人心悸的炽热。 那种炽热,让艾莉丝的心臟跳得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紧紧地抓著莱恩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翘起。 因为她知道……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的莱恩先生都会保护她。 而她,也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是她从那个雨夜被救下来之后,就已经在心里做出的决定。 永远不会改变。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远处,第一只怪物的尸体还僵在原地,那双惨白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而在它的胸口,裂开的胸腔里,露出一小块发黑的碎晶。 那碎晶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但这一切,已经和艾莉丝无关了。 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莱恩的身上。 从始至终。 第235章 你闻到了什么 “莱恩先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的声音带著一点鼻音。 莱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袖口沾了几滴黑色的液体,除此之外並无伤口。他把手翻过来给她看了看。 “都好。“ “手呢?让我看看手。“ “刚看过了。“ “那也要再看一遍。“ 艾莉丝的声音带著不容商量的认真。她把药包往地上一放,伸手拉过莱恩的右手,翻过来,凑近了看。 篝火的光照在他的手掌上,那些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握树枝太用力留下的摩擦痕跡。 “破皮了。“艾莉丝的声音低下去。 “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这里是野外,不处理会感染的。“ 她已经蹲下去翻药包了,动作熟练。 纱布、碘酒、药膏,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排在地上。 莱恩没有拦她。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蹲在地上忙碌的姑娘。银色的长髮因为睡过一觉而有些散乱,紫色的髮带歪在一边,辫子鬆了大半。她穿著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外面套著他的白色薄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堆在手腕处,活像穿了件大人的衣服。 但她的手很稳。 处理伤口的时候,指尖一点都没有颤抖。 碘酒蘸在棉布上,按压在他掌心那几道红痕上。冰凉的触感传来,然后是碘酒渗入微小伤口时的刺痛感。 “疼不疼?“她头也不抬地问。 “不疼。“ “骗人。碘酒碰到伤口肯定会刺痛。你教我的。“ 莱恩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你还问。“ “因为你每次都说不疼。“艾莉丝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说一次实话。“ 她把药膏涂上去,指腹轻轻地抹匀。药膏是凉的,带著薰衣草的淡香,是他们从微光阁带出来的自製款。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手背。 莱恩看著自己被仔仔细细包扎好的手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然后,他用那只被包扎好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嗯?“艾莉丝愣住了。 莱恩的动作不快,但带著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从容。他的手指托著她的下巴,微微上抬,迫使她仰起脸来。 篝火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鼻尖发红。 眼眶还带著刚才紧张过后的湿润。 嘴唇微微嘟著,因为刚才咬过,中间有一小片发白。 莱恩低下头。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嘴唇上。 “莱、莱恩先生——“ 她的话被堵在了嘴里。 他吻了上来。 不是蜻蜓点水式的轻吻。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带著一点力度,像是把刚才战斗后残存的紧绷和肾上腺素,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动作里。 艾莉丝的脑子“嗡“了一声。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还捏著棉纱布,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鬆开了。纱布掉在地上,她空出来的手攥住了莱恩胸前的衣襟。 他的嘴唇是热的。 他的下巴蹭到她的脸颊,有细微的胡茬。 那种粗礪的触感擦过她柔软的脸颊,让她的皮肤微微发麻。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越来越紧。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通过她的指关节传递过来。 咚,咚,咚。 比平时快。 比平时用力。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臟也跟著漏了一拍。 原来莱恩先生也会紧张。 原来那个刚才拿著树枝把三只怪物全部干掉的人,在亲她的时候,心跳也会加速。 这个认知让她的嘴角在接吻的间隙微微翘起。 莱恩感觉到了她嘴角的弧度,退开了一些。 “在笑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带著气音。 “没有。“艾莉丝睁开眼睛,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在笑。“ “我才没有。“ 莱恩看著她那副明明脸红得快冒烟、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走吧。“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还有事情要处理。“ 艾莉丝点了点头,弯腰把地上的药品收回药包里。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偷偷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还是热的。 莱恩先生嘴唇的温度,似乎还留在那里。 她的耳朵根悄悄地烧了起来。 好羞人。 但好喜欢。 莱恩没有看见她的小动作。 他已经走向了最近的那具畸变体尸体。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新的粗树枝,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了怪物的尸体。 那股焦腥味在靠近之后变得更加浓烈。莱恩皱了皱眉,用手背挡了挡鼻子,然后继续翻动。 怪物的皮肤在死后变得更加灰败,像是被高温灼烤过的泥土,乾裂出无数细小的纹路。它的血液是深褐色的,不是正常动物应有的顏色,黏稠得像是稀释过的焦油。 莱恩的目光落在了它裂开的胸腔上。 那里有一小块碎晶。 发黑的,不规则形状的碎晶,大约只有拇指盖大小。碎晶嵌在怪物的胸腔深处,被已经凝固的深褐色血液包裹著。在篝火的映照下,那块碎晶的表面泛著一种诡异的暗光——不是反射火光,而是碎晶本身在发出微弱的光芒。 莱恩的手顿了一下。 他用树枝小心地把碎晶从凝固的血肉里撬了出来。碎晶滚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莱恩先生?“艾莉丝走到他身后,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不確定。“莱恩把碎晶翻了个面,仔细端详著,“看起来像是某种结晶体。顏色和质地都不像正常的矿物。“ “魔石?“ “不像。“莱恩摇了摇头,“魔石的色泽是半透明的,即使是劣质品也会有一定的通透度。这个东西完全不透光,而且表面有一种……腐蚀的痕跡。“ 他把碎晶拿到鼻子下方闻了闻。 艾莉丝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 “別闻!“她的声音带著急切,“万一有毒怎么办?“ 莱恩偏过头看她,被她认真的样子逗乐了。 “我只是闻一下。“ “闻一下也不行!“艾莉丝皱著鼻子,“那个味道本来就让人难受,你还往上凑。你平时教我处理未知药材的时候怎么说的?先隔离,后检测,最后才能近距离接触。你自己说的,自己不遵守。“ 莱恩张了张嘴,竟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她说的没错。 確实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好吧。“他举起双手投降,“是我不对。“ 艾莉丝哼了一声,从药包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棉布,递给他。 “用这个包起来。別直接用手碰。“ 莱恩接过棉布,把那块黑色碎晶仔细地包裹好。棉布隔绝了碎晶表面的触感——那种凉意不太正常,不是石头应有的凉,更像是某种吸热的材质,碰到之后手指的温度会被快速抽走。 他把包好的碎晶放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里。 “这个东西带回去研究。“他说,“现在还不好下定论。“ 艾莉丝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你觉得它是从怪物身体里长出来的吗?“ “有可能。“莱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也有可能是外部嵌入的。位置太深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植入胸腔的。“ 他走向第二具尸体,用同样的方式翻检。 第二只畸变体的胸腔里没有碎晶,但它的脊柱附近有一块明显发黑的骨骼组织。那片骨骼不像是正常生长的,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侵蚀后改变了结构。 第三只怪物的尸体也被翻了一遍。同样没有碎晶,但它的口腔內壁和食道里残留著大量黑色的物质,乾涸后呈现出一种结壳的状態。 莱恩蹲在第三具尸体前,沉默了一会儿。 “確认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压低的凝重。 “確认什么?“艾莉丝走到他身边。 “这三只不是本地的野兽被污染的。“莱恩用树枝指了指怪物口腔里的黑色结壳,“你看这些残留物。如果是本地的山兽被偶然接触到黑雾,体表会有污染痕跡,但不会深入到这种程度。它们的食道和消化系统里全都是这种黑色物质,说明它们长期处在黑雾浓度极高的环境里。“ “长期?“艾莉丝皱起了眉头。 “对。“莱恩站起来,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山林,“它们是从更深的地方一路游荡过来的。从黑渊外围,经过暮角山脉的东部山脊,然后到了我们这里。“ 艾莉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山林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墨色,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 “莱恩先生。“ “嗯?“ “暮角山脉距离黑渊外围有多远?“ 莱恩沉默了几秒。 “按照地图上的標註,暮角山脉的最东端到黑渊外围的缓衝地带,大约还有三天的脚程。“ “三天?“ “对。三天。在正常情况下,这片区域不应该出现被黑雾深度侵蚀的畸变体。暮角山脉虽然靠近东部,但一直属於安全区范围。“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 不是在对艾莉丝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莉丝听出了那种变化。 她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你在想什么?“ 莱恩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因为夜里的凉意微微发红。 “我在想,为什么这些东西能走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下去,“三天的距离不算近。如果沿途没有足够的黑雾浓度维持它们的活性,它们应该在半路就失去行动能力了。“ “也就是说……“艾莉丝的脑子转得不慢,“沿途的黑雾浓度也在增加?“ 莱恩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带著一种我就知道你能想到的欣慰。 “聪明。“ 艾莉丝的耳尖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认真的表情压下去了。 “如果黑雾的范围在扩大,那雾嵐镇呢?“她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担忧,“玛格丽特太太,玛莎大婶,还有罗莎大婶,还有红將军……“ “红將军?“莱恩愣了一下。 “后院水池里的那条金鱼。“ 莱恩:“……“ 他沉默了一秒。 “你倒是把它排在挺前面的。“ “红將军是家人!“艾莉丝理直气壮地说。 莱恩无奈地嘆了口气,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暂时不用担心雾嵐镇。“他收敛了表情,回到正题上,“雾嵐镇在暮角山脉的西侧,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而且镇上有驻防体系,不是完全没有应对能力。“ “那我们呢?“ “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一件事。“莱恩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三只畸变体是从东边过来的。它们的行动路线应该是沿著山脊往下,然后穿过我们所在的这片林区。“ 他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如果沿途有足够的黑雾浓度支撑它们走到这里,那意味著它们来的那个方向,一定有一个黑雾的渗透源头。“ “源头?“ “对。可能是地下岩层的裂隙,也可能是……某种洞穴。“莱恩在线的东端画了一个圈,“暮角山脉的地质结构本来就复杂,洞穴系统遍布。如果黑渊的黑雾是通过地下岩层的裂隙渗透过来的,那最有可能从某个天然洞穴里冒出地表。“ 艾莉丝蹲在他旁边,盯著地上的示意图,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莱恩先生。“ “嗯。“ “那我们要去找那个源头吗?“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去看一看。“他说,“至少需要確认黑雾渗透的规模和方向。这个信息很重要。如果只是小规模的渗透,可以回去之后通知灰炉镇的驻军来处理。但如果规模比较大……“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艾莉丝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规模比较大,那就不是通知谁来处理的问题了。 那是整个东部边境都会受到影响的大事。 “我和你一起去。“ 莱恩抬头看她。 “艾莉丝。“ “嗯。“ “我想让你留在营地。“ 艾莉丝看著他。 篝火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紫色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不。“ 只有一个字。 “听我说——“ “不。“ 还是只有一个字。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艾莉丝,我不是不想带你去。前面的情况不明,可能还有更多的畸变体,可能还有更危险的东西。你留在营地,我一个人去侦察,確认情况之后再回来接你——“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认认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旁边就是三具怪物的尸体。你觉得我能睡得著吗?“ 莱恩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说的有道理。 “而且。“艾莉丝继续说,语气变得柔软了一些,“那个味道,你闻不到。“ 莱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那些怪物身上的焦腥味。“艾莉丝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从我们进山的第一天开始,我就断断续续在闻到。那个味道对你来说可能只是若有若无的气息,但对我来说,是有方向的。“ 莱恩看著她。 “你能追踪那个气味?“ “我能。“艾莉丝点了点头,“它不是均匀散开的,有浓有淡。越靠近源头,浓度就越高。我可以追著这个味道找到出口。“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质疑的认真。 那不是撒娇,不是耍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嗅觉天赋,在微光阁里是用来分辨药草的。但在这片山林里,那个天赋有了新的用处。 莱恩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你能区分那个气味的方向?“ “能。“ “在黑暗中也能?“ “闭著眼睛都能。“艾莉丝的语气带著一点小小的骄傲,“你忘了?在微光阁的时候,我闭著眼睛分药草都能分出来。这个味道比药草的差异大多了,对我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想要和他並肩的渴望。 “好吧。“他最终点了点头,“你跟我一起去。“ 艾莉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有条件。“莱恩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全程跟在我身边,不许超过我两步的距离。“ “好!“ “第二,如果我说撤退,立刻撤退,不准犹豫。“ “好好!“ “第三……“ 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歪歪扭扭的紫色髮带正了正。 “辫子重新编一下。散著碍事。“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了大半的辫子。 “我、我自己来就好……“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发带,把银色的长髮拢到一起,开始重新编辫子。她的手指动得不太利索——倒不是因为不会编,而是莱恩先生就站在她面前看著她,那种目光让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辫子编到一半,打了个结。 她皱著眉头拆开重来。 又打了个结。 “你的手在发抖。“莱恩的声音带著一点笑意。 “没有!“艾莉丝的耳朵更红了,“就是……就是夜里凉,手有点僵……“ “让我来。“ 他走到她身后。 他的手指穿进她的髮丝里。那些银色的长髮在夜色中泛著冷冷的光泽,触感柔滑得像是丝绸。莱恩的手指把那些散乱的髮丝拢在一起,笨手笨脚地编了起来。 他编辫子的技术没有什么进步。 还是和在雾嵐镇的时候一样笨拙。 三股头髮绕来绕去,松松垮垮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的辫子。 “莱恩先生……你编的好松……“ “能固定住就行。“ “可你这个一跑就要散……“ “那就別跑。跟著我走。“ 艾莉丝抿著嘴唇,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著头,任由他的手指在她的头髮间穿梭。他的指腹偶尔碰到她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一缩。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气息送到她的后脑勺。 薄荷菸草。 还有他衬衫上残存的洗衣皂的味道。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明明只是在编辫子。 明明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她的心臟就是不爭气地越跳越快。 如果……如果这个时候莱恩先生低下头……亲一下她的后颈…… 她的大脑冒出了这个想法,然后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 不行不行不行!现在是什么时候!旁边还有三具怪物的尸体!她在想什么! 她用力地攥住了手中的药包带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好了。“莱恩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在鬆散的辫尾繫上了紫色的髮带。依然是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艾莉丝伸手摸了摸。 和以前一样丑。 和以前一样让她心跳加速。 她转过身,仰头看著他。 “走吧。“她的声音恢復了镇定。 莱恩低头对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没有打包全部的装备,只带了必要的物品:一盏营地灯、药包、备用绳、火石,还有一袋压缩饼乾。帐篷和睡袋留在原地,莱恩在营地周围几棵树干上用小刀刻了標记——三道平行的竖线,是他在军中用过的通用记號,方便返程时辨认方向。 艾莉丝背著药包,莱恩提著营地灯。灯的光芒被调到最低档,只有一个昏黄的小火苗在玻璃罩里摇曳。在森林里,太亮的光源反而会暴露位置。 “方向。“莱恩的声音很轻。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几下。 第236章 不是时候 周围的气味在她的感知里被拆解成了无数条丝线——松针是清冽的,带著微微的辛辣;腐叶是湿润的,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远处溪流的水汽是凉的,像是一条透明的带子从西边飘过来。 而那股焦腥味,在所有这些气味的间隙里,从东偏北的方向穿了过来。 “东偏北。“她睁开眼睛,抬手指向右前方的密林深处。 莱恩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的树林比他们营地周围更密,树冠交错在一起,遮住了头顶的星光,在营地灯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最近几棵树的轮廓。 “確定?“ “確定。“艾莉丝的语气没有犹豫,“那个味道从那个方向来,浓度比其他方向都高。而且……“ 她又闻了闻。 “不是飘散的味道。飘散的味道会被风打乱方向,浓度会忽高忽低。这个是顺著地面来的,贴著地,像是沿著什么通道渗出来的。“ 莱恩看了她一眼。 这个判断不简单。 不是单纯靠鼻子灵就能做出来的分析。她在微光阁里分辨药草那么久,对气味的扩散模式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理解。 “贴地的话,“莱恩蹲下来,把营地灯放低,观察了一下地面的落叶和泥土,“可能是从地下裂隙或者低洼处渗出来的。这和我之前的推测一致。“ 他站起身,把营地灯的提手掛在腰带上,腾出双手。 “走。“ 两个人离开了营地。 莱恩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稳。他的步幅不大,刻意放慢了速度,好让身后的艾莉丝跟得上。他的右手握著一根新捡的树枝——比刚才战斗用的那根稍短,但更结实,表皮乾燥,握在手里不会打滑。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背著药包,一只手拽著他外套后摆的下缘。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林子里太暗了,她需要一个参照物来判断距离。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的手指捏著那块布料,能感觉到莱恩先生走路时带动的轻微牵扯。那种牵扯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无声的信號——我在这里,跟著走。 林子里的地面不好走。枯枝、落叶、裸露的树根,偶尔还有凸起的石块。营地灯的光芒被调到最低档,只能照亮脚下大约两步的范围。 莱恩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艾莉丝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莱恩没有说话。他侧著头,像是在听什么。 林子里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他们离开营地之前,篝火周围还能听到远处偶尔的虫鸣和夜鸟的叫声。但走出营地不过百来步,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不是变小了,是消失了。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片林子分成了两个区域——线这边是正常的山林夜色,线那边是一片沉闷的寂静。 “虫鸣没了。“莱恩的声音很轻。 艾莉丝竖起耳朵听了听。 確实。 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稀薄了,像是这片林子里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是黑雾的影响吗?“她问。 “有可能。“莱恩的目光扫过四周,“被黑雾污染的区域,小型生物会本能地迴避。虫类和鸟类对这种东西比人敏感得多。“ 他低头看了看艾莉丝的脸。 营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紫色的眼睛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没有害怕的样子,但她的手指攥著他外套后摆的力度明显增加了。 “你还好?“ “嗯。“她点了点头,“味道变浓了。“ “浓了多少?“ 艾莉丝想了想。 “在营地的时候,那个焦腥味大概是……嗯,就像你站在微光阁的药柜前面,闻到最上面那层柜子里的干薄荷的味道。有,但很淡。“ “现在呢?“ “现在像是把干薄荷拿到鼻子底下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才走了不到一百步,浓度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 “方向有没有变?“ 艾莉丝闭上眼睛,鼻翼又翕动了几下。 “没变。还是东偏北。但角度往下了一点。“ “往下?“ “嗯。之前那个味道是平著过来的,现在感觉源头的位置比我们低。像是从下坡的方向来的。“ 莱恩回忆了一下暮角山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的营地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台地上,东偏北的方向確实有一段缓坡,坡度不大,但会逐渐下行,通向山体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 “那个方向有一条谷地。“他说,“谷地的底部通常会有岩层裂隙和天然洞穴。“ 艾莉丝睁开眼睛,看著他。 “走吧。“莱恩说。 他迈步继续向前。 艾莉丝跟上去。 她的手没有鬆开他的外套后摆。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地势开始缓缓下降。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落叶层变成了碎石和鬆软的泥土混合物,偶尔能踩到潮湿的苔蘚。空气里的温度在降低,不是山里夜晚正常的凉,而是一种带著湿气的、沁入骨头的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呼出的气息从泥土的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 “莱恩先生。“ “嗯。“ “你有没有觉得……呼吸变沉了?“ 莱恩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 確实。 空气里混入了某种东西,不是具体的气味,而是一种密度上的变化。就好像空气变稠了,每吸一口都比正常情况下要费力一点。 “有。“他点了点头,“这不是正常的山林空气。“ 他停下脚步,把营地灯举高了一些。 灯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他们面前的地面出现了一个浅浅的洼地。洼地的底部积著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漂浮著几片枯叶。 莱恩蹲下来,把营地灯凑近水面。 水是浑浊的,带著一种不太正常的暗色。 他用树枝搅了搅那层水。 树枝的表面沾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艾莉丝蹲到他旁边,盯著树枝上的黑色残留物。 “沉积物。“莱恩把树枝抽出来,放在营地灯下观察,“像是某种矿物质被水溶解之后沉积下来的。但顏色不对。正常的矿物沉积不会是纯黑色。“ 他把树枝凑近鼻子——然后立刻被艾莉丝一把拉开了。 “又来!“她板著脸,“说了不许闻未知物质!“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好,不闻。“ “你这个人真是……“艾莉丝小声嘟囔著,一边从药包里摸出一块棉布,把树枝上的黑色残留物擦了下来,仔细包好,“带回去检测。“ 莱恩看著她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暖意。 这个姑娘。 近一年前还是那个连煤气灶都不敢碰的瘦弱小东西。 现在在这种环境里,不但没有慌,反而在替他做样本採集。 “艾莉丝。“ “嗯?“ “你干得不错。“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我、我只是按照你平时教我的做……这有什么不错的……“ 她低著头收拾棉布,耳朵根红得发烫。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但从莱恩先生嘴里说出来,就是让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她用力地把棉布塞进药包的侧袋里,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慌乱。 莱恩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继续走,味道还是同一个方向?“ 艾莉丝站起来,闻了闻。 “对,同一个方向,更浓了。“ 她顿了一下。 “莱恩先生,这个味道……它不只是焦腥味了。“ “还有什么?“ “腐败。“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腐烂了很久很久,那个味道和焦腥味混在一起。不是动物腐烂的味道,更像是……土地在烂。“ 土地在烂。 莱恩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黑雾的污染会改变土壤和岩层的性质。如果地下有大量黑雾渗透,確实可能导致岩层中的某些矿物发生异变,释放出腐败气体。 这不是好兆头。 “走快一点。“他说。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地势继续下降,坡度变得更明显了。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裸露的岩层,岩石表面湿滑,覆盖著一层薄薄的苔蘚和黑色的水渍。 艾莉丝的脚底打了一个滑。 她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莱恩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他的手臂从侧面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稳稳地拉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上了他的胸口。 那个撞击不重,但足够让她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刚才在篝火旁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的心跳是快的,带著战斗后的肾上腺素残余和亲吻时的悸动。现在的心跳是平稳的,均匀的。 他在警戒状態里。 她能感觉出来。 他抱著她腰的那只手臂收得很紧,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一种保护性的固定,让她的身体完全靠在他的胸口上。 “小心。“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顶。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莱恩先生……“ “地面滑,走慢一点。“ “好……“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不敢抬起来。 因为她的脸红得快要著火了。 明明是那么危险的环境。 明明周围瀰漫著让人不舒服的焦腥味和腐败味。 明明他们正在追踪可能来自黑渊的异常渗透。 但她的心臟就是在莱恩先生的怀里跳得乱七八糟。 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热的。带著薄荷菸草的味道,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闻到,就会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他揽著她腰的手臂上有肌肉的线条。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常年锻炼和实战留下的精干纹理。她的后腰贴著他的前臂,能感觉到他手臂上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的温度。 那个温度让她想起了在微光阁的夜晚。 他们躺在那张大床上,深蓝色的被褥,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她的背贴著他的胸口。她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小腿上,他会嘶一声,但从来不把她的脚推开。 那种感觉。 安全的,温暖的,属於她的。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嗯?“ “你能不能……先松一下……“ “怎么了?站稳了吗?“ “站、站稳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你再不松的话……我的脸要烧起来了……“ 莱恩低下头,看了看埋在他胸口的那颗银色的脑袋。 她的耳朵红得透明,在营地灯微弱的光线下几乎能看到里面细小的血管。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种时候。 在这种地方。 她红著耳朵埋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脑子里冒出了一些不太合適的想法。 如果不是在这片可能被黑雾污染的密林里。 如果是在微光阁的臥室里。 如果是在那张铺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上。 她这样红著脸埋在他胸口的样子…… 他会做什么。 莱恩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是时候。 他鬆开了揽著她腰的手臂,但改为握住了她的左手。 “抓著我的手走,別再滑倒。“ 艾莉丝从他胸口抬起脸来。 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手、手就不用了吧……“ “滑倒了怎么办?“ “我、我可以注意脚下……“ “你刚才也在注意脚下。“ “那是因为……因为这个石头上有苔蘚!谁能想到苔蘚那么滑!“ “所以牵著我的手走。“ 莱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合理不过的事实。 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做药留下的薄茧。他的手掌是热的,乾燥的,握住她之后,她那冰凉的手指被包裹在一团温暖里。 艾莉丝低下头。 她看著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莱恩先生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戴著那只廉价的戒指。那只她在星火祭上买给他的、镶著彩色玻璃的戒指。 他一直戴著。 连露营都没摘下来。 她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走吧。“她的声音变得很小。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著手,继续沿著缓坡向下走。 第237章 黑雾 岩面湿滑,莱恩放慢了速度。他每走一步都会先用树枝点一下前方的地面,確认没有鬆动的石块或者隱藏的裂隙之后,才把脚踩上去。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半步,左手被他握著,右手提著药包的背带。她的重心压得比平时低,走路的姿態像是一只小心翼翼的小猫,每一步都踩在莱恩先生踩过的位置上。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营地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下頜线条分明,鼻樑挺直,眼窝稍深,黑色的眼睛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平静,专注,带著一种军人式的警觉。 但握著她的手很暖。 手指偶尔会微微收紧一下,像是在无声地確认——你还在。 这个小动作让她的心臟一次又一次地揪了起来。 她想起了那本书。 那本被她藏在小书桌抽屉最下面的、封面画著羞羞图案的书。 书上说,坏女人要学会在关键时刻主动。 什么叫关键时刻? 现在算不算? 在漆黑的密林里,和自己的未婚夫手牵著手走路,算不算关键时刻? 如果她现在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踮起脚尖,亲他一下…… 她的脑子里开始冒出画面。 她踮起脚,够到莱恩先生的下巴,她的嘴唇碰到他下巴上微微扎手的胡茬。他低头看她,眼睛里带著一点惊讶,然后惊讶变成了別的什么东西—— 不行不行不行! 她在想什么! 旁边的空气里全是黑雾的焦腥味!脚下的石头上全是可疑的黑色沉积物!她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亲亲抱抱举高高! 她真的是没救了。 一定是那本书的错。 都是那本书把她教坏了。 她不是坏女人,她是好女人。好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集中精力追踪气味,帮助未婚夫侦察敌情,而不是满脑子想著那些有的没的。 “你在想什么?“ 莱恩的声音突然响起。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一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没、没想什么!“ “你刚才握我手的力度变了三次。“莱恩的声音不带感情起伏,“第一次鬆了,第二次紧了,第三次又鬆了。要么是你发现了什么异常,要么就是你在走神。“ 艾莉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居然从握手的力度就能判断出她在走神。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怪物啊。 “我、我在分辨气味!“她硬著头皮说,“味道方向发生了变化!我在重新定位!“ “哦?方向变了?“ 莱恩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瞭然。 但他没有拆穿她。 “那你重新確认一下方向。“他说。 艾莉丝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动。 然后她皱起了眉头。 不是因为尷尬。 而是因为味道真的变了。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莱恩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变化,收起了刚才那点调侃的心思。 “怎么了?“ “味道变浓了。比刚才浓了一倍都不止。“她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映著营地灯的微光,“而且……方向变得更集中了。之前那个焦腥味是散的,从一个大致的方向过来。现在像是从一个点发出来的。“ “一个点?“ “对,不是一大片,是一个点。“她抬手指向左前方的黑暗中,“在那边,不远了。“ 莱恩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前方大约三十步开外,地势突然变得陡峭起来。裸露的岩壁几乎是垂直的,高度有两三米。岩壁上生长著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在黑暗中像是一层墨绿色的帘子。 “那边有岩壁。“莱恩说。 “味道就是从岩壁的方向来的。“ 莱恩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把周围观察了一遍。 脚下的地面在这里变得更加潮湿,岩层表面的水渍从零星的斑点变成了连续的水膜,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手指上沾到了一层冰凉的水渍。 那水渍不是透明的,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灰色。 “地下水在渗出来。“他低声说,“不是正常的山体渗水,水质被污染了。“ 艾莉丝也蹲了下来。她凑近地面闻了闻,然后立刻抽回了鼻子。 “好臭。“她皱著眉头,“这个水里有焦腥味,浓度比空气里的还高。“ 莱恩站起来,把营地灯举高了一些,向前方的岩壁照了过去。 灯光照亮了岩壁的下方。 藤蔓和蕨类的遮挡下,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缺口。 那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裂隙。 那是一个洞口。 高度大约一米半,宽度大约两米。洞口的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岩层里硬生生撕开的。洞口边缘的岩石表面光滑,带著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过的质感。 “找到了。“莱恩的声音压得更低。 艾莉丝看向那个洞口,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那股焦腥味——那股她从进山第一天就断断续续在闻的焦腥味——就是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的。 浓烈得她鼻腔发痛。 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烧焦的铁锈粉直接倒在了她的鼻子底下。 “味道就是从这里面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是源头,至少是露出地面的源头。“ 莱恩朝洞口走近了几步。 他没有直接靠近洞口,而是先蹲在外围,把营地灯的光线照向洞口周围的地面。 地面上有痕跡。 清晰的痕跡。 至少有四五道拖痕,从洞口向外延伸,分散到不同的方向。那些拖痕的宽度和深度与他在营地周围见到的畸变体爪痕一致——是怪物出入留下的。 部分拖痕上面覆盖著新鲜的泥浆,说明距离最后一次出入的时间並不久。 “有怪物出入。“莱恩的声音很轻。 “多少只?“ “至少四到五只不同的个体,方向是从洞里往外走的。“ 他用树枝拨了拨其中一条拖痕。 “这条拖痕的方向是朝西南的,那正好是我们营地的方向。“ 艾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说……今晚袭击我们的那三只,是从这个洞里出去的?“ “大概率是。“莱恩站起来,把营地灯对准了洞口,“而且不止那三只。拖痕至少有四五条,说明从这 个洞里出去的不止三只。可能还有其他个体散落在山林的其他方向。“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莱恩把营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线儘可能深入洞口內部。 灯光只能照到洞口內大约三四米的距离。那之后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洞壁上掛著湿漉漉的水渍,岩石表面发黑,不是岩石本身的顏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但最让莱恩在意的不是这些。 是风。 洞口在向外吹风。 这在山体洞穴里不算罕见——洞穴內外温差会形成自然的气流循环。但从这个洞口吹出来的风不对。 正常的洞穴凉风是乾燥的,温度偏低,带著石灰质和泥土的气味。 但这股风是潮湿的。 那种潮湿不是水汽的潮湿,而是一种带著粘腻感的、黏在皮肤上的潮。吹在脸上的时候,莱恩的颧骨上感觉到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像是有什么东西附著在了他的皮肤表面。 而那股风里,混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不是焦腥味。 也不是腐败味。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魔力本身在腐烂。 黑雾浓度达到一定程度之后,空气中的魔力会发生质变。正常的魔力是中性的,没有味道,没有触感。但被黑雾污染的魔力会变成一种让人反胃的、像是从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 此刻从洞口吹出来的风,就带著那种阴冷。 他的表情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莱恩先生?“艾莉丝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营地灯交到了左手,右手握著的树枝插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用空出来的手掌覆在洞口边缘的岩石上。 岩石表面冰凉。 不,不是冰凉。 是寒。 那种寒意不像正常石头蓄积的温度,而是从石头內部向外渗透的,像是这整块岩层都被泡在了冰水里。他的手掌按在上面不到三秒,指尖就开始发麻。 他把手收了回来,搓了搓手指。 “这不是普通的洞穴。“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种冷硬的质感,“风从里面吹出来,但不是自然气流。正常的洞穴气流是乾的,温度低但均匀。这股风是潮的,而且岩壁的温度不对。“ “不对?“ “太冷了。岩层的温度应该比外界空气稍高,这是地热的影响。但这块岩壁的温度比外界还低。有什么东西在从內部抽走岩层的热量。“ 他站起来,把营地灯重新提高。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种感觉,我在东部驻军的时候遇到过。“ 艾莉丝看著他。 “黑渊外围?“ 莱恩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多说,但那个简短的点头已经传达了足够的信息。 这股风,这种阴冷,这种潮湿——和黑渊外围的感觉是一样的。 艾莉丝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莱恩先生在提到“东部驻军“的时候,肩膀的肌肉微微紧了一下。 那种紧不是警戒的紧。 而是回忆的紧。 她不了解他在军中的全部经歷。他很少提起那段过去。但她知道那段经歷对他来说並不愉快,知道他选择退役回到雾嵐镇开药店,就是为了离开那些东西。 现在那些东西追到了这里。 追到了他们露营的地方。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莱恩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只小小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握得很用力。指尖微凉,但掌心是热的。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指。 没有说话,只是扣住了。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洞口。 “再靠近一点。“他说,“但不进去。先在洞口看看能看到什么。“ 他拉著艾莉丝向洞口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变得更滑了,岩石上的黑色水渍在这里已经不是水渍,而是一层薄薄的黏液。莱恩的靴底踩上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唧“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营地灯的光芒照进了洞口內部,照亮了更多的细节。 洞壁上那些黑色的浸染痕跡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从洞口开始,沿著岩壁的纹理向深处蔓延,形成了一种树枝状的脉络。那些脉络从洞口到里面,是越来越密的——靠近洞口的地方只有零星的几条,但再往里看,黑色的脉络几乎覆盖了整面洞壁。 在灯光所能照到的最远处,洞壁和地面的交界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 也不是水。 是雾。 极淡的灰白色雾气。 在洞壁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缓缓流动。 艾莉丝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莱恩的手指。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害羞或者紧张的声调。那是一种发自本能的、对危险的感知。 “里面……有雾。“ 莱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团雾气上。 在营地灯微弱的光线下,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几乎看不清楚。但它们確实在那里。从岩壁和地面的缝隙里渗出来,贴著地面,缓慢地、像活物一样地向洞口的方向蠕动。 那不是水汽。 水汽是均匀弥散的,不会有方向性。 但这些雾气是有方向的——它们从洞穴深处流向洞口,沿著岩壁的纹理,像是一条条透明的蛇。 “看到了。“莱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要靠近。“ 他把艾莉丝往后拉了一步。 “那些是黑雾?“ “浓度极低的黑雾。“莱恩点了点头,“在黑渊外围,黑雾的顏色通常是深黑色或者暗紫色的。越远离核心区域,浓度越低,顏色就越淡。灰白色说明这里的黑雾浓度还不算高——至少在洞口附近不算高。“ “那再往里面呢?“ 莱恩沉默了一秒。 “不好说。“ 他的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越来越密的黑色脉络。 “从洞壁的污染程度来判断,越往深处,浓度越高。洞口附近的灰白色雾气可能只是从深处渗透出来之后被稀释的末端。“ 艾莉丝的鼻尖微微皱著。 在这个距离上,那股焦腥腐败的气味已经浓到让她的鼻腔发酸。她不得不张开嘴用口呼吸,以减轻嗅觉上的负荷。 “莱恩先生。“ “嗯。“ “你说黑雾是从黑渊来的。“ “对。“ “黑渊在东边,暮角山脉也在东边,但这里距离黑渊外围还有三天的路程。“ “对。“ “那黑雾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第238章 雾河 莱恩看著她。 她的脑子比他预期的转得还快。 “可能是地下通道。“他说,“暮角山脉的地质结构里有大量的洞穴系统。这些洞穴很多是相互连通的,从山脉东端一直延伸到西端。如果黑渊的黑雾渗入了暮角山脉东端的地下岩层,它就有可能沿著这些洞穴系统一路向西渗透。“ “像地下河一样?“ “差不多。只不过流的不是水,是黑雾。“ 艾莉丝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黑雾沿著地下洞穴一路向西渗透……那它渗透的终点在哪里?“ 莱恩看著她的眼睛。 “暮角山脉的西端。“他说,“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一侧。再往西,就是雾嵐镇和周边的村镇。“ 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艾莉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到了玛格丽特太太拄著拐杖走路时“篤篤“的声音。 想到了玛莎大婶从麵粉堆里抬起头来时那张红润的脸。 想到了罗莎大婶花店门口那些鲜艷的花。 想到了老约翰叔的大嗓门。 想到了后院水池里那条叫红將军的金鱼,和那几条跟在红將军身后游来游去的小金鱼。 想到了微光阁。 想到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想到了一楼药柜上那些琥珀色的瓶子。 想到了她的小黄铜研钵。 想到了角落里那张属於她的工作檯。 想到了二楼臥室里的大床、深蓝色的被褥、歪歪扭扭繫著红丝带的泰迪熊。 那些是她的家。 那些人是她的家人。 “不会让那些东西到雾嵐镇的。“莱恩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来,“不管黑雾的渗透规模有多大,暮角山脉西端到雾嵐镇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灰炉镇在中间有驻军。但我们需要確认具体的渗透规模,这样回去之后才能提供准確的情报。“ “怎么確认?“ “进去看看。“ 艾莉丝抬头看著他。 “你说了不进去。“ “我说了不靠近洞口附近的雾气。但我们需要再往里走一小段,看看洞穴的走向和黑雾的分布范围。“他的语气变得很认真,“不会走太深。只到能判断出基本规模的程度。如果浓度超过安全閾值,立刻后撤。“ “安全閾值?“ “黑雾浓度达到肉眼可以清晰看见的程度,就是撤退的临界点。在那个浓度以下,短时间接触不会有太大危害。“ 艾莉丝想了想。 “你以前接触过黑雾?“ “嗯。有过几次近距离接触的经歷。在那个浓度以下,我有把握。“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好。“她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进去。“ “艾莉丝——“ “你別又想让我一个人待在外面。“她的语气快了一拍,“外面旁边就是怪物的拖痕,谁知道会不会有新的怪物从洞里出来。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中间隔著一段看不见的距离,那才是最危险的。“ 莱恩看著她。 她的逻辑越来越利落了。 而且每一次都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你跟在我身后。“他最终说,“全程都跟在我身后。不要碰洞壁,不要碰地上的任何液体,儘量用嘴呼吸,减少嗅觉摄入。“ “用嘴呼吸?“ “你的嗅觉太灵敏了,高浓度的气味可能会让你头晕或者噁心,用嘴呼吸可以减轻一些。“ 艾莉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如果你需要我判断气味方向呢?“ “需要的时候你再用鼻子闻。其他时候用嘴。“ “好。“ 莱恩从腰带上解下营地灯,检查了一下灯油的余量。还有大半壶,足够用一段时间。他把灯芯调高了一些,灯光变亮了,照亮的范围扩大到了四五米。 他又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包裹好的黑色碎晶、火石、摺叠小刀、备用绳。 “准备好了?“他问。 “嗯。“ 莱恩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走进了洞口。 洞口的高度只有一米半出头,莱恩一米八几的身高必须弯著腰才能进去。他一只手举著营地灯,另一只手撑在洞壁——不对,他记起了自己说的话,把手从洞壁上收了回来。 洞口內侧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走进去大约五六步之后,洞顶的高度逐渐增加,变成了两米左右。莱恩终於可以直起腰了。 空气的温度在进入洞穴之后骤然下降。 外面的夜风虽然凉,但多少带著一点山林的温度。洞穴里的空气是冷的。那种冷贴在皮肤上,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地扎,带著潮湿的黏腻感。 莱恩下意识地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 艾莉丝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弯著腰走进来。那件白色的薄外套——他的外套——在洞穴阴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嘴巴微微张著,按照他说的在用嘴呼吸。 “还好?“ “嗯。“她点了点头。 莱恩把营地灯往后递了递。 “你拿著灯,我需要空出双手。“ 艾莉丝接过营地灯,铜质的灯座在她手里沉甸甸的,但她握得很稳。 莱恩空出双手之后,从腰带上抽出了摺叠小刀。他把刀片弹出来,握在右手,左手握著之前一直拿著的树枝。 “走。“ 两个人向洞穴深处走去。 洞穴的走向不是直线的,走了大约十几步之后,通道向右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洞穴的宽度缩窄了一些,变成了一个人勉强可以通过的窄道。 地面上的水渍变得更多了。不是一层薄膜,而是小水洼。水洼里的水是深灰色的,黏稠,几乎不流动。 莱恩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把树枝先探到前方的地面上试探。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艾莉丝跟在后面,一只手提著营地灯,另一只手拽著他腰带上的备用绳。她把嘴巴微微张著,只用口呼吸,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丝味道从鼻腔里钻进来。 每钻进来一丝,她的胃就翻涌一下。 那个味道比在洞口的时候浓了太多。 焦腥味和腐败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无法用具体词汇描述的恶臭。不是食物腐烂的臭,也不是尸体腐烂的臭。那是一种从根源上就让人觉得“这个东西不应该存在“的气味。 像是世界本身在溃烂。 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忍住了反胃的衝动。 “撑得住吗?“莱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撑得住。“她的声音闷闷的。 莱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营地灯的光从艾莉丝手中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他低下头看著她的脸色——偏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鼻翼两侧微微泛红。 “你的嗅觉在这个浓度下承受得太多了。“他皱了皱眉。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本来就白。“ 莱恩看著她。 这个姑娘,嘴硬的本事见长。 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树枝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棉布。他把棉布折了两折,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让棉布沾上一点水汽,然后递给艾莉丝。 “捂住鼻子。不能完全过滤,但能减轻一些。“ 艾莉丝接过棉布,把它覆在自己的口鼻上。棉布上有莱恩先生呼出的气息残余,带著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她的鼻腔里,那股恶臭被薄荷的味道稀释了一些。 胃里的翻涌减轻了。 “好点了?“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棉布的遮挡变得瓮声瓮气的,“谢谢莱恩先生。“ 莱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不会走太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 窄道又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突然豁然开朗。 洞穴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相对宽阔的空间。高度大约三四米,宽度有七八米。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高低不平的石笋和岩台交错分布。洞顶垂下来几根钟乳石,在营地灯的光线下泛著湿润的光泽。 但钟乳石的顏色不对。 正常的钟乳石应该是白色、米色或者浅棕色的。这里的钟乳石大部分是灰黑色的,表面覆盖著一层黑色的物质,像是被煤灰浸透了一样。 莱恩举起手,示意艾莉丝停步。 他把营地灯接了回去,举高。 灯光照亮了这个空间的大部分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 在洞穴的东侧壁面上,岩层之间有数条手指粗细的裂隙。裂隙的分布不规则,有的横著,有的竖著,像是岩层受到了某种压力而自然开裂的。 而从那些裂隙里,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流出来。 不是之前在洞口看到的那种零星的渗透。 这里的雾气浓度明显更高。灰白色已经带上了一层暗灰的底色,在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雾气內部有微小的颗粒在悬浮,像是极细的灰尘被搅动了起来。 雾气从裂隙中渗出之后,贴著洞壁向下流动,匯集在洞穴地面的低洼处,形成了一层大约十厘米厚的雾带。那些雾气不散。不像正常的水汽那样会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它们保持著一种异常的聚集状態,像是有某种力量在维持著它们的密度。 然后那些聚集的雾气沿著地面,向洞穴的出口方向缓慢流动。 像一条灰色的河。 沿著洞穴的通道,一路流向外面。 流向山林。 流向山脉的西侧。 流向雾嵐镇的方向。 莱恩的手握著营地灯的提手,指关节发白。 他脑子里所有的零散信息在这一刻彻底串了起来。 那些在山林里闻到的断续焦腥味。 那些不该出现在暮角山脉的畸变体。 畸变体胸腔里那块发黑的碎晶。 它们口腔和食道里的黑色结壳。 以及现在眼前这条从地下裂隙中渗出的灰色雾河。 这不是黑渊怪物偶然闯入暮角山脉。 这是黑渊的污染正在通过地下岩层的裂隙系统,沿著暮角山脉的洞穴通道,向西渗透。 稳定且持续地不间断渗透。 从黑渊外围,穿过三天路程的地下通道,一路渗透到暮角山脉的西端。 而这个洞口,只是渗透到达地表的出口之一。 谁知道暮角山脉的地下还有多少条类似的通道。 谁知道还有多少个洞口在向地表释放黑雾。 如果任其扩散—— 首当其衝的就是雾嵐镇和周边的村镇。 莱恩看著那条灰色的雾河,沉默了很长时间。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从棉布后面传出来,带著担忧。 他转过头看著她。 营地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银色的长髮,紫色的眼睛,被棉布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瞳孔。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不安,但没有退缩。 他的胸口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心疼。 这个姑娘本来应该在帐篷里睡得安安稳稳的。 穿著那件粉色的流光袍,缩在双人睡袋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小腿上,然后在他怀里慢慢睡著。 而不是跟著他站在一个被黑雾污染的洞穴里,捂著鼻子,脸色发白,闻著让人反胃的腐臭。 这不是他带她出来露营的目的。 他带她出来是为了让她看星星的。 “莱恩先生,你怎么了?“艾莉丝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莱恩回过神来。 “没事。“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情况已经看清楚了。我们往回撤。“ “等一下。“艾莉丝拉住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 “那些雾……“她盯著地面上那条灰色的雾带,“它在流动,它不是静止的,它在朝外面流。“ “对。“ “那就是说,每一分钟,都有新的黑雾从裂隙里渗出来,然后流向外面。“ “对。“ “如果不处理的话……它会一直流?“ “在黑渊那边的压力没有减弱之前,会一直流。“ 艾莉丝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光是回去报告就够了吗?报告之后,军方过来处理,需要多久?“ 莱恩看著她。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也很残忍。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回到雾嵐镇,最快需要半天,灰炉镇驻军確认情况、组织人手、再到达这里,至少还需要两到三天。“ “两到三天。“ “至少。“ “两到三天里,黑雾会一直往外渗透。“ 莱恩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艾莉丝咬了咬棉布后面的下唇。 “那不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莱恩打断了她。 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 莱恩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也捕捉到了。 第239章 撤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洞口的方向。 是来自洞穴更深处。 不是爪痕划过岩石的刺耳,也不是畸变体低沉的嘶吼。 是呼吸声。 一次缓慢且极深的,像是某个巨大的东西在黑暗里吐出了一口气。 灯焰剧烈抖了一下。 然后恢復了平静。 但那股气流带来的东西没有散去——那是一种压迫感,无形的。 艾莉丝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莱恩腰带上的备用绳。 她没有出声。 莱恩也没动。 他把营地灯往左偏了一点,让光线儘可能照向洞穴深处。光线落在那条灰色的雾河上,打出一片昏黄的光圈,再往里,就是灯光穿不透的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压迫感是真实的。 莱恩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一腔热血,而是一套在刀口上磨出来的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打,什么时候必须走。他见过太多人死在“再往前看一眼“上。 他用了不到三秒做出了决定。 “撤。“ 他的声音极轻,但那两个字的重量艾莉丝全听出来了。 不是“我们走吧“,不是“差不多了“,是“撤“。 她见过莱恩先生用各种语气说过各种话——给她夹菜时温和的“多吃点“,教她辨药时耐心的“再试试“,昨晚在篝火边亲她时低沉的“闭上眼睛“。 但这个“撤“字的语气,她从没听过。 短,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是因为他慌了。 是因为他把该评估的东西全部评估完了,得出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 艾莉丝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把棉布从脸上扯下来攥在手里,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莱恩在她后面跟著,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营地灯,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力度不重,但方向感很强——走,快走,別停。 两个人穿过窄道,绕过拐弯处,在洞穴那段弯曲的通道里快速行进。 艾莉丝的靴底在湿滑的岩石上打了两次滑,每一次莱恩的手都在她肩膀上收紧一下,把她的重心稳住,然后鬆开,继续走。 她听到了他的呼吸。 平稳的,有节奏的。 那种平稳在这一刻反而让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洞口的光出现了。 两个人弯腰钻出洞口。 冷风扑面而来,带著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和洞里的那种腐臭比起来,这股夜风简直是救命的。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翻腾终於缓了下来,她眼眶有点酸,不知道是因为憋著没喘气太久,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没事吧?“莱恩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嗯。“她呼出一口气,“出来了就好了。“ 她抬头看向他。 莱恩正面对洞口方向站著,手里重新握著那根树枝,姿態是放鬆的,但眼睛还盯著洞口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从洞里缓缓渗出的那股气息,在夜风里被迅速稀释,逐渐变淡。 他看了大约十秒,才把目光收回来。 “走,离这里远一点。“ “那个声音……“艾莉丝跟上他的脚步,压低声音问,“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 “你说不清楚的意思是……“ “是真的不清楚。“莱恩的语气平静。 艾莉丝走了两步,没再说话。 见过的东西,至少有应对的方法。没见过的,才是真正需要绕开的。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岩层逐渐变回碎石和落叶,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淡,虫鸣也一点一点地渗回来——先是远处的一声,然后是两声,最后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了,四面八方的蛐蛐声重新布满了整片林子。 艾莉丝的肩膀鬆了松。 “虫鸣回来了。“她小声说。 “嗯。“莱恩没停步,“说明这里的污染浓度还没有高到让这片区域的小型动物完全迁离。至少在洞穴以外的范围,现在还算安全。“ “但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莱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反应很快。“ “我只是在想……“艾莉丝把棉布在手指上绕了绕,“那条雾河,如果每天都在渗,那虫子和鸟迁离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对不对。从洞口往外扩,慢慢的,整片林子可能都会变成那种死寂的状態。“ “对。“ “那我们更应该快一点上报。“ “所以,“莱恩的语气带了一点什么,不是夸奖,更像是某种肯定,“我们现在往营地走,收拾东西,天一亮就出发。“ 艾莉丝点了点头,脚步稳了一些。 营地的火光终於出现了。 橘黄色的,还在跳动,燃得不旺,但没灭。 她几乎是看见篝火就鬆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光——洞穴里有营地灯,黑暗本身不是让她紧绷的东西。是因为那堆火是她亲手架的,那个帐篷里放著她收拾好的药包,那边角落里靠著莱恩先生的外套,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种叫有地方可以回来的感觉。 她走到篝火旁,蹲下来,拢了拢火堆里的木柴。 火苗重新旺了一点。 莱恩把营地灯掛回原来的树枝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摺叠小刀收回腰带,把手里一直握著的树枝放到了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盯著火焰。 艾莉丝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很沉。 不是那种累了的沉,是在消化什么东西的沉。 她想了想,开口。 “莱恩先生。“ “嗯。“ “那个声音……你觉得那个东西,在洞穴里多久了?“ 莱恩沉默了一下。 “从洞壁的污染程度来判断,那个洞穴系统被黑雾渗透,至少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声音低,但很平稳,“那个东西在里面多久,无法判断。但畸变体是被黑雾长期污染之后才会发生异变的,所以如果那个洞穴里有个体量更大的异变体,它在里面的时间不会短。“ “几个月。“ “对。“ 艾莉丝把手掌摊在火堆上方,感受热意顺著掌心向上蔓延。 “那它是一直在那里的,而我们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整个暮角山脉的地下都有可能是这种情况。“莱恩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两个人能处理的事情。这需要专业的勘探队、军方的魔导具支援,以及对整条地下洞穴系统的封堵评估。“ “所以你选择撤。“ “选择撤,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看著火,“把情况带出去,这比贸然深入洞穴冒险有价值得多。“ 艾莉丝想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对,但又想起了什么。 “你在洞里的时候……“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声音出现之前,你其实已经在考虑撤了,对不对。“ 莱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不只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莱恩的语气平了平,“只是让我的判断提前了三秒。“ 艾莉丝把手从火堆上方收回来。 “是因为我在。“ 不是问句。 莱恩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把视线移回了篝火上。 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她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火光把他的轮廓打得很分明——下頜的线条,鼻樑的弧度,眼窝的深度,以及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嘴角下沉一点点的弧度。 那不是担忧。 那是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很深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洞里的灯焰抖动,然后他的那个“撤“字。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她转身就走,没有多问,没有犹豫。 她不是因为害怕才走的。 是因为她在莱恩先生的眼睛里看到了,那双平时永远冷静的黑色瞳孔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收紧。 那是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那种——绝对不能让她出事——的绷紧。 她低下头,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盯著火。 “莱恩先生。“ “嗯。“ “我有点想吃东西。“ 沉默了两秒。 然后莱恩站起来,走向帐篷旁边放著的食物袋。 “盐肉还是饼乾。“ “饼乾。“ “哪种。“ “炒栗子味的。“ 包装袋的声音响起来,带著那种很细微的摩擦声。莱恩回来,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把那包饼乾放到她手边。 包装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看起来就是那种在山里才捨得打开的东西。 艾莉丝拆开包装。 饼乾的气味出来了——焦糖底的甜,混著栗子本身那种温热的香气,跟刚才洞穴里那股腐臭比起来,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 她掰了一块,递给莱恩。 他接了。 两个人就这样靠著篝火坐著,一块一块地把那包饼乾吃完了。没有说话,火堆里的柴偶尔噼啪响一声,林子里的虫鸣起伏著。 饼乾吃到最后,艾莉丝把空包装摺好,塞进了食物袋里。 然后她发现莱恩先生在看她。 不是打量,是那种……很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后就没有移开的看。 “怎么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我做什么。“ “看著舒服。“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艾莉丝的耳朵嗡的一声,脸上的热度在三秒內从零躥到满格。 “你、你怎么突然……“她把目光撇到旁边,“突然说这种话……“ “怎么了。“ “就是……“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没什么……“ 莱恩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带著一点点低沉,在安静的林子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会经常笑的人——偶尔嘴角抽一下,偶尔无声地扯一下——但这一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艾莉丝听到那个笑声,脖子上的热度也烧起来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明明在笑!“ “嗯。“ “莱恩先生!“ 他侧过身,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臂从她背后揽过去,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艾莉丝的脸撞进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是棉的,洗了很多遍,软了,但还是带著他的温度。肩膀下面有骨骼和肌肉的硬度,但靠上去的感觉並不硌,像是什么东西把她的边缘全部接住了。 他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不是那种收得很紧的保护姿態,是隨意的,温柔的,带著某种不言而喻的理所当然。 “今晚的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辛苦了。“ 艾莉丝的手指抓著他外套的袖口,抓了两秒,鬆开,又抓上去。 “没有辛苦……“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我没做什么……“ “找到洞口用的是你的鼻子。“他说,“我一个人,可能现在还在林子里乱转。“ “那也没有……也不是只靠我……“ “是你。“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方向,如果不是你找准了方向,我们可能今晚根本发现不了。“ 艾莉丝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她知道莱恩先生不会说虚的话。他不会安慰人,不会说那种听起来好听但没有重量的话。他说“是你“,就是真的“是你“。 她悄悄吸了一口气。 他的外套上有薄荷菸草的味道,还有林子里的松脂气息,以及那股她几乎已经认出来的、只属於莱恩先生的体温的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的鼻腔发酸变成了某种暖意。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能不能……就这样待一会儿。“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待著。“ 艾莉丝就真的没动了。 她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对著篝火的方向。火光跳动,把帐篷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隨著火苗的起伏摇晃。 她盯著那个影子看,脑子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安静下来之后,那些刚才没空去想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洞穴里的那条灰色雾河。 那一声深沉的呼吸。 莱恩先生说“撤“时的那个语气。 他不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他来说,说出来可能比压著更难受。 她想了想,侧过脸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很轻,比虫鸣还轻,“等这次事情处理完,等我们把情况上报,等一切都稳下来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以前的事?“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肩膀上的肌肉轻微地绷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但她靠著他,察觉到了。 “不用很多。“她连忙补充,“你不想说的我不问。就……隨便说一点也好。我想多了解莱恩先生一些。“ 沉默了好几秒。 “为什么。“ 艾莉丝想了想。 “因为你了解我很多。“她说,“你知道我以前怕雨,你知道我背上那个疤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我以前在笼子里的编號。“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不知道你。我知道你很厉害,我知道你很温柔,我知道你的手很暖,我知道你做的土豆燉牛肉好吃到不行……“ 她把嘴巴闭上了一秒,然后重新开口。 “但那些是现在的你,我想知道以前的你。“ 火堆里,一根柴噼啪裂开了,溅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那一头银色的头髮在火光里泛著柔和的光,乱了一些,之前扎著的松辫子大半散开了,几缕碎发垂在她的脸颊旁边。 他以为自己会沉默下去。 但沉默到一半,他开口了。 “东部驻军的最后一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件离他很远的事,“我们负责驻守的哨站,被一支规模超出预期的异变体群袭击。“ 艾莉丝没动,竖著耳朵听。 “那次,死了三个人。“他说,“是我的兵。“ 停顿。 “我当时离他们最近。我救了两个,没救回来三个。“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那个平静本身,就是某种很深的东西。 “你不是医生吗……“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尽力了……“ “我知道。“他说,“但知道和不在意,是两件事。“ 艾莉丝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没说。 她没办法说“没关係“,因为那三个人不是她的,她说没关係没有分量。 她没办法说“你已经很好了“,因为对莱恩先生来说,那三个人永远就是没救回来的三个人,跟“很好“没有任何关係。 她能做的,就是靠著他,不走,保持那一点点接触的温度。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不够,但这是她现在能给的全部。 莱恩感受到了那个贴著他肩膀的重量。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后退。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发顶。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算不上拥抱,只是一个触碰,像是某种回应——我在。 艾莉丝的鼻子酸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侧脸。 “莱恩先生。“ “嗯。“ 她想了想,然后把手从袖口上挪开,伸出去,轻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领口。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 莱恩没有躲。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收回去的手。 “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艾莉丝把手缩进袖子里,声音小了很多,“就是想……摸一摸。“ “摸一模?“ “嗯。“她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微光阁,你给我上药的时候,我就想……以后如果你有伤,我也帮你上。“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脸热起来了。 那也太奇怪了。 谁会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她刚想把话题扯开,莱恩先生开口了。 “行。“ 就一个字。 “啊?“ “下次有伤,让你上药。“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回应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得等你学到外伤处理那部分。“ 艾莉丝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膀上,声音哑了一点。 “好。“ 两个人就这样靠著篝火又坐了一段时间。 火堆慢慢矮下去,莱恩往里加了两根柴,火苗重新跳高了一截。 艾莉丝看著那些火苗,脑子里有一部分在想明天出发的事,有一部分在想洞里那条灰色的雾河,然后还有一小部分,在想洗都洗不掉的那股焦腥气味,什么时候能从她的鼻腔里彻底散去。 然后那本书冒出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书的最后一页那种每天刷新的小任务。 今天刷新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书没有带来。 但她现在,靠在莱恩先生的肩膀上,脑子里偏偏浮出来那本书第一章的內容。 书上说,坏女人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懂得把握时机。 什么是时机。 书上举了个例子:当心爱的人情绪低落的时候,不要用言语安慰,而是用行动。 行动。 艾莉丝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莱恩先生的侧脸。 他在看火,眼神是沉的,但不是那种沉在很深处的沉。是那种把某件事想清楚了之后,搁在那里,不再反覆翻动的沉。 如果她现在—— 不行不行不行。 她在想什么。 洞穴里刚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焦腥味可能还没从她的发梢散掉,她居然在想那种事。 真的是没救了。 绝对是那本书的错。 那本书就是个腐化良家少女的坏书,她应该把它收起来藏更深一点,不对,应该烧掉,不对,烧掉太可惜了,內容还是挺有用的…… “你又在想什么?“ 莱恩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来。 艾莉丝的脑子咔嗒一声剎住了。 “没!没想什么!“ “嗯。“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耳朵红了。“ “是因为火!火的热气!“ “火在前面。“ “热气会流动的!“ 莱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拆穿她,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臂重新搭回了她的肩膀上。 艾莉丝被他这个动作带得贴在了他胸口一侧,能感觉到他肋骨下面缓慢的起伏。 那个起伏很稳。 和他的心跳一样稳。 她眨了眨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脑子更深处压了压。 然后她往上看了一眼——她是真的不太高,一米六的身高靠著他能到他的下頜。她往上看,视线掠过他的下巴,他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昨晚没剃,隔了一天,比平时多了一点。 她那本书里说,男人下巴上的胡茬是一种……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她把眼神移开,看向旁边的树。 树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用力盯著看,好像那棵树上长了全宇宙最有趣的东西。 “艾莉丝。“ “嗯。“ “往右边看。“ “什么?“ 第240章 萤火 “往右边看。“ 艾莉丝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已经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了右边。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 是因为那片林子的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光。 不是营地灯的光,不是篝火的光,是那种很轻、很小、一闪一闪的光。 像是有人把星星揉碎了,隨手撒进了林子里。 “那是……“艾莉丝从莱恩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睁大了,“萤火虫?“ “嗯。“ 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轻。 艾莉丝把膝盖放下来,整个人从莱恩的肩膀旁坐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往那片光里看——那些光很小,小到单独看一个几乎转瞬即逝,但它们密集起来,在林子边缘那一圈灌木和低矮的树冠之间,匯成了一片流动的绿金色光雾。 不是一只,也不是十只。 是很多很多。 那些光在黑暗里浮动,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像是某种大自然自己写出来的字,写了又散,散了又聚。 “暮角山脉这一带,“莱恩的声音低沉,“夏末秋初,刚下过雨之后的夜里,才能看见。“ 艾莉丝把目光从那片光里收回来,瞟了他一眼。 她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莱恩先生一个人,黑色的头髮,高高的,走在山里的夜路上,然后看见这些萤火虫,站在那里,不知道停了多久。 她问:“那时候你觉得好看吗?“ “嗯。“ 艾莉丝把视线重新转向那片萤火,心里那股热意没来得及散去,就被那些光接住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软的,漫开来的,像是糖放在热水里慢慢化掉的那种感觉。 莱恩站起来了。 他把营地灯的亮度调高,然后绕著营地转了一圈,確认了外围没有异常,才重新走回来,在艾莉丝旁边坐下。他没有解释自己在做什么,但艾莉丝知道——他在確认安全,在確认那片林子里只有萤火虫,没有別的什么。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那片萤火上。 营地灯的光圈往左偏了一些,故意让右边留了一片更深的暗色,那些萤火虫的光在黑暗里就更亮了。 艾莉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是特意这样做的。 她把膝盖重新抱起来,下巴搁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里装满了那片绿金色的光。 “莱恩先生。“ “嗯。“ “能来这里……真的很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没有夜里的安静,可能就被风带走了。 莱恩没有立刻说话。 “虽然被怪物打断了,“艾莉丝继续说,声音带了一点点的、很小的委屈,“虽然本来还想去看那个瀑布的,还想在山顶等日出,还想采那个……那个什么来著,莱恩先生之前说的,那个只在高海拔才长的药草——“ “紫晨草。“ “对,紫晨草!“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了下去,“都没去成,就这样要撤了……本来是有点小失望的。“ “本来。“莱恩把这两个字拎出来了。 艾莉丝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埋在膝盖里,看不见,但莱恩大概也能听出来。 “但是,“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重新看向那片萤火,“现在不失望了。“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著松脂和泥土的凉意,那些萤火虫在风里轻轻漂移,光点跟著摇晃,一闪一灭,像是在回应她这句话。 “有那个洞穴,有那条雾河,有你说撤时候的那个声音,“艾莉丝一边数,一边小声说,“然后有这些萤火虫,有这片林子,有这个篝火,有……“ 她停了一下。 “有莱恩先生。“ 这最后五个字说出来,她自己的耳根先热了,但她没有把脸埋回去,而是就这样直直地看著那片萤火,让那些光帮她挡住脸上的红。 莱恩看著她的侧脸。 她的银色髮丝在火光里泛著暖色,原本扎好的松辫子早散了,几缕碎发贴著她的脸颊垂下来,她也不管,就这样乱著,眼睛里装著那些萤火虫的光,嘴角弯著,有点小,但很稳。 他没想过会有人在脱险之后,抱著膝盖坐在篝火边,认认真真地看萤火虫,然后说“真好,有你在“。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有没有觉得,那些萤火虫……有点像你刚才杀掉的那些畸变体。“ 沉默了两秒。 “说来听听。“ “就是……“艾莉丝斟酌了一下,“那些东西在把所有的光都吸掉了,变得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所以这些萤火虫才显得那么亮。“ 她扭过头看他:“是不是有点这个意思?“ 莱恩的目光在那片萤火上停了一下。 “???“ “有点吧“ “所以,“艾莉丝重新转回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也不全是坏事。“ 这话说得很跳脱,但莱恩听懂了。 她是在说,今晚那只洞穴里的东西,让他们走出来之后,正好看到了这些。 因果关係,勉强成立。 他没有反驳,只是在她旁边坐著,把双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態放鬆了一些。 那些萤火虫还在飞。 林子边缘的光时聚时散,像是有自己的呼吸节奏。偶尔有一只飞得特別近,在营地灯的光圈边缘停了一下,小小的发光腹部一明一暗,然后又飘走了。 艾莉丝的眼睛跟著那只飘走的萤火虫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莱恩先生,我能不能去那边近一点看。“ 莱恩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是林子边缘那一排灌木,距离营地大约十步。 “可以。“他站起来,“一起去。“ 她没想到他会起身,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件棉质长裙,白天穿著清爽,夜里有了些凉意,她早把那件浅米色的小开衫套上去了,绒毛领子捲起来,把脖子裹住。靴子踩在地上,踩到落叶时会发出很轻的声响,她一步一步往灌木丛的方向走,走得很轻,像是怕惊到那些萤火虫似的。 莱恩跟在她斜后方,没有走很近,只是保持著那个距离,能隨时够到她,也不妨碍她看。 那些萤火虫不怕人。 或者说,它们根本感知不到这两个人。 艾莉丝走到灌木丛边上停下来,低头看著那些光在叶片间穿行,有一只几乎飘到了她的眼前,离她鼻尖不到两寸的距离,一闪,然后飞走了。 她的眼睛眨了两下。 “好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它不怕我。“ “不聪明的东西,一般不怕人。“ 艾莉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是在夸它还是骂它。“ “都不是,是陈述事实。“ 她憋著笑,把视线重新转回去。 一只萤火虫飘到了她举起来的手背上,停了一秒,发了一下光,然后飞走了。 那一秒的光很轻,绿白色的,印在她手背上,像是有人用指尖点了她一下。 艾莉丝没动。 她就那样举著手,等那只萤火虫飞走,然后把手慢慢放下来,回过头看莱恩。 “你看见了吗。“ “嗯。“ 她笑了起来,在萤火虫的光里,脸上有点亮,也有点暖。 莱恩看著她这张脸。 她的头髮乱著,靴子沾了泥,领口被夜风翻起来一个角,但她就这样站在那片萤火里,脸上是那种—— 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词。 只是觉得,这趟出来,带她来,是对的。 不管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一刻是对的。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从那片光里飘出来。 “嗯。“ “谢谢你。“ 他没有问她谢什么,她也没有解释,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句话包含的东西不止一件事。 谢谢把她从微光阁带出来。 谢谢今晚在洞口的那个撤字。 谢谢把营地灯的光偏过去,让那片萤火更亮。 谢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看萤火虫。 谢谢所有的这些。 莱恩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下次,“他说,“把瀑布和日出补回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又回来了,比刚才的还大一点。 “还有紫晨草。“ “还有紫晨草。“ “说好了。“ “嗯。“ 那片萤火虫的光在夜里一起一落,林子里的虫鸣把这个夜晚填得很满,远处有风经过树梢,叶片互相摩擦,发出很细的声音。 篝火还在燃著。 帐篷的影子投在地上,跟著火苗摇晃。 艾莉丝站在那片萤火边上,肩膀放鬆,腰背挺直,头髮乱著,眼睛是亮的。 然后她侧过身,朝著莱恩的方向走了一步,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不够高,靠上去的位置刚好在他的手臂中间,不是很稳,要微微仰著头,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就这样靠著。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袖子上,“有你真好。“ 她脸上在烧,但眼睛还是睁著,看著那些萤火虫的光,一闪一灭,一闪一灭。 莱恩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一团银色。 他动了一下,把手臂从她头下面抽出来——艾莉丝以为他要往后退,刚想站稳,结果那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换了个方向,把她直接揽进来,侧靠在了他的胸口旁边。 这个姿势稳多了。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从胸腔传过来,平稳的,慢的,像是某种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安静。 “不只是你。“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但很清晰。 艾莉丝愣了一秒,没明白。 “什么?“ “你说有我真好,“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是。“ 艾莉丝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发酸,但她没有让它变成別的,只是把手指悄悄攥了一下,把那股酸意攥在手心里。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旁边。 他身上有薄荷菸草的味道,混著松脂和夜里的冷气,再往深处,是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属於莱恩先生的体温的气味。 那个气味让她安心。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片萤火边上,一动不动,把那些光看了很久,很久。 篝火被加了两次柴。 萤火虫的光在夜深之后慢慢淡了,不是消失,只是退回了更深的林子里,偶尔还能看见一两点光从树冠间漂过。 艾莉丝和莱恩回到营地,在篝火边坐下来。 夜风凉了。 她把小开衫的领子往上拢了一下,拢好,然后把两只手搓了搓,搓热了夹在膝盖之间。 莱恩侧过头看了一眼她这个动作,没说话,把外套从旁边的行李包上取过来,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我不冷的。“她说。 “嗯。“他没有收回去。 艾莉丝把外套往上拉了一下,把整个脖子也盖进去,缩在那件外套里,闻到了他的气味,不由自主地眼睛弯了一下。 她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出发,找到洞口,那条灰色的雾河,那一声呼吸,撤出来,篝火,饼乾,对视,萤火虫。 一整条线,从头到尾,乱七八糟,危险和温柔混在一起,但奇怪的是,她回想起来,心里那个底色是暖的。 因为每一段里都有他。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一遍,没说出口,只是低下头,把嘴角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里。 然后那本书又冒出来了。 艾莉丝在心里嘆了口气。 那本书,真的是不消停。 书上说,最好的时机,是在两个人靠得很近、气氛很好、对方又来不及反应的时候,用一个小动作,把距离拉到最短。 气氛很好——有篝火,有萤火虫,有他的外套,应该算。 靠得很近——她现在坐的位置离他只有半步,应该算。 来不及反应…… 艾莉丝悄悄转过头,看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他在看火,眼神沉著,放鬆的,没有防备。 来不及反应,也算。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不行不行不行,洞穴里刚经歷了那种危险,焦腥味还没从她的发梢彻底散去,她居然在想那本书里的东西,她是不是有点病…… “艾莉丝。“ “嗯?!“她回神太快,声音高了。 莱恩看向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想什么呢。“ “没,没想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只是把视线移回了篝火,但嘴角那里有一点弧度,极浅的,她稍不注意就会错过。 他在忍笑。 艾莉丝感受到了这件事,耳根热了热,把外套往脸上拉了一下,把自己遮住半张脸。 “莱恩先生,“她把声音埋在外套的领口里,闷闷地开口,“你有没有……也就是,我是说……“ 她卡住了。 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 “算了,没事。“ “说。“ “真的没事。“ “嗯。“他侧过身,面对她,把双臂搭在膝盖上,“说。“ 艾莉丝从外套里抬起眼睛看他。 他就这样面对著她坐著,篝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打得很清晰。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她斟酌了一下,“有没有觉得,这趟出来,虽然出了事,但是……还是有点值?“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有。“ 艾莉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 “因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萤火虫。“他的声音平平的,但那个平静里有什么东西是暖的,“还有因为你刚才靠著我,说了那句话。“ 艾莉丝的脸烧起来了。 “哪,哪句话……“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那句有你真好。“他说,像是在复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艾莉丝把外套往脸上拉高了一点,把鼻子也遮进去,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对著篝火,就那样坐著,没有说话。 莱恩看著她这个动作,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出现在嘴角。 他把手伸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口从她脸上拉了下来。 “別遮著,会闷。“ “我不闷。“ “衣领不舒服。“ “我觉得舒服。“ “艾莉丝。“ 她把外套鬆开了。 他的手从外套上移开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掠过了她的下巴,一秒,非常轻,然后就收了回去。 但那一秒的触感留下来了。 她的下巴有点发烫,比耳根还烫,但她没办法说那是火的热气,因为篝火根本没在那个方向。 第241章 下山 她悄悄抿了一下嘴唇。 那本书的某一章,有一节写的是“关於触碰“,说的是,有时候两个人之间,一个不经意的触碰,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有分量,因为它会让人一整晚都记著那个温度。 艾莉丝此刻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篝火。 实际上她的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篝火。 夜色越来越深,林子里的虫鸣起伏有了规律,篝火慢慢矮下去,莱恩再次往里加了两根柴,火苗重新跳高,把帐篷边的那片地方照得亮起来。 “差不多睡一会儿,“莱恩说,“天亮了就走。“ 艾莉丝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到了行李袋旁边,然后走到帐篷口,蹲下来把靴子解开,放好,撩起帐篷的帘子往里钻。 帐篷里舖著那条双人睡袋。 宽的,够两个人並排躺著不挤。 她钻进去,把睡袋拉到下巴那里,把身体蜷了一下,让自己缩在靠右的那侧。 外面的篝火声传进来,偶尔有一块柴噼啪一声,然后又静下去。 然后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 莱恩进来了。 他把营地灯的光调到最暗,放在帐篷的角落里,然后躺下来,在她左边。 帐篷不大,两个人並排,空间就不剩多少了。 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不是贴著,但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那侧的温度从睡袋的夹层里渗过来,暖的,稳的。 艾莉丝盯著帐篷顶。 帐篷顶的布料,营地灯的光打上去,变成了一片昏黄,偶尔外面风一动,帐篷布轻轻抖一下,那片光也跟著漂移。 她想睡,但睡不著。 不是因为害怕——她早从洞穴的那种压迫感里缓过来了,有莱恩先生把过安全,她放心。 是因为另一件事。 两个人现在明明是未婚夫妻,睡同一个睡袋也不是头一回,她在微光阁那张大床上和他躺了这么久,早就不应该紧张了。 但帐篷里和那张大床不一样。 那张大床有床头柜,有铜质圆盘小钟,有泰迪熊。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 “睡不著?“他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低沉,带著点夜里特有的慵懒。 “没有,我快睡了。“ “嗯。“ “你呢?“她反问。 “还没。“ 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侧过身,背对著他,把睡袋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边脸,闻到了睡袋里混著的那股气味——棉布,还有莱恩先生的气息,不知道怎么的,那股气味从被子角落里渗出来,把整个睡袋都染上了一点。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本书翻出来了,翻到了某一页,她努力想把它合上,但它偏不合。 书上说,夜里的帐篷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因为外面有多少不確定,里面就有多少踏实。 这句话艾莉丝觉得写得非常对,她愿意给这句话打五颗星,然后再送这本书一个不合时宜的评价——你真的太会说话了,你安静一下行不行。 “艾莉丝。“ “嗯。“ “靠过来一点。“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为什么。“ “外面的风大了,帐篷边上凉。“ 这话说得非常合理,非常正当,完全挑不出任何问题,艾莉丝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了逻辑上的无懈可击,然后缓缓地,把身体往左边挪了一点。 后背靠上了他的胸腔。 他的手臂从她腰那里绕过来,不紧,只是搭著,把她圈在里面。他的手腕放在她腹部前方,手指是松的,温度透过睡袋的夹层渗进来,暖而稳。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一次,两次,慢的,平稳的。 艾莉丝的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但她一动没动,就这样让自己被圈在那个范围里,眼睛睁著,看帐篷顶那片昏黄的光。 然后她听到他在她耳朵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闭上眼睛。“ “……嗯。“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什么都没想到,因为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他的呼吸在她颈侧,带著薄荷的气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个气味让她的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停了。 停得非常彻底。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呼吸节奏开始把她往下拽,睡袋里的暖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把她的边缘全部包住。 那片萤火虫的光,在她闭著眼睛的后面,轻轻亮了一下。 消失了。 她睡著了。 莱恩在她睡著之后,没有立刻闭上眼睛。 他侧过身,把怀里那个已经呼吸平稳的少女看了一会儿。 她睡觉的时候脸上的那种小心翼翼全部消失了,眉头是松的,嘴角没有那种努力维持的弧度,整个人缩在睡袋里,只把脸露出来,银色的髮丝散在枕头上,乱的,但在营地灯那点昏黄的光里,软成了一团。 他的手腕还搭在她腰上,没动。 他的拇指轻轻动了一下,隔著睡袋,停住了。 他靠著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风声把林子里的叶片摩擦声带过来,偶尔一只夜鸟远远地叫了一声又静下去。 篝火的噼啪声渐渐小了。 帐篷里的光更暗了。 莱恩的呼吸放慢了,放稳了,也沉下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艾莉丝事后想起来的时候,脸会红好几次。 是她先醒的。 或者说,是她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从某个时刻开始,已经不太像是在睡觉了,而更像是在做梦,但那个梦和现实贴得太近,分不太清楚。 后来很难判断那条线具体在哪里。 只记得帐篷里的暖意,他的呼吸,他的手,那种围住她的感觉从温柔变成了別的什么,不再只是“不让你著凉“,而是带了某种她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的温度。 她的心跳快起来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她没听清楚,但那股气息直接贴著她的颈侧,带著薄荷的气味,把她脑子里最后一点还在努力撑著的理智,轻轻地推倒了。 那本书里的“时机“是什么,她那时候完全顾不上想了。 她记得她的耳朵红了,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可能整个人都是红的。 她记得他低头看她的那个角度,在那点昏黄的营地灯光里,他的眼睛是暗的,但那个暗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清醒,非常专注,专注到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乱了。 她记得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也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然后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她的腰是敏感的,那里最怕被碰,她的整个人就僵了一下,然后又软了下去。 她记得中间他停下来,把头抬起来,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那是他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完全放弃对周围的判断,確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彻底放弃了脸上还剩的那最后一点假装镇定。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红著耳根,缩在他怀里,把睡袋的边缘攥在手心里。 后来她也不知道睡袋是什么时候被扯开的。 帐篷里的温度高了,是两个人都在的温度。 他的手掌很大,又很暖,她后背上每一处旧疤他都记著,绕开的,轻落的,没有一次让她觉得那些印记是需要被刻意忘掉的东西,只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接住了,被认识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不是悲伤,而是那种被接住了之后才会出现的的情绪。 她把那股热意吸回去,没让它变成別的。 外面的风还在,帐篷的布轻轻抖,虫鸣在林子里一起一落。 天色还很深,星星在帐篷顶的那个小透气口处能看见一角。 她侧过头,把脸贴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他颈动脉的跳动,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正在平稳下来。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理所当然的搭著。 她偷偷去数他的心跳。 数到第十二下,她睡著了。 天色微微亮了。 是那种最浅的亮,不是日出,只是黑夜开始往后退了一点,把林子的轮廓从黑暗里勾出来。 莱恩先醒的。 他的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是非常清醒的,他先確认位置,確认外围,確认安全,然后才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到手边。 手边有个人。 她还在睡著。 她侧躺著,背对著他,银色的髮丝散在他的手臂上,呼吸是均匀的,慢的,沉的。 他低下头,把她的头髮从自己手臂上轻轻拨开,动作很慢,慢到她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把她往睡袋里裹了裹,把边缘拉好,確认她不会著凉,才把身体挪开,坐起来。 帐篷外面,林子里的鸟开始叫了,零零散散的,先是一只,然后两只,然后是那种连成片的、標誌著天快亮了的鸣叫。 他把帐篷帘子撩开一道缝,看了一眼外面。 篝火昨晚燃尽了,只剩灰和几块炭,但火场周围没有外扩,安全。 林子里的那片萤火虫,已经退得一只都不见了。 他把帘子放下来,转回来,把衣服整理好,把腰带扣好,把摺叠刀放回腰侧。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艾莉丝的肩膀上。 “艾莉丝。“ 没动。 “艾莉丝。“ 她动了一下,把睡袋往上拱了拱,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天亮了,起来。“ “……还没亮。“睡袋里传出来的声音,闷的,带著没睡醒的哑音。 “快亮了。“ “……五分钟。“ “不行。“ 睡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头从睡袋边缘拱出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头髮乱著,眼睛还没睁开,有一小块睡痕压在脸颊旁边,整个人是那种刚从很深的睡眠里被拽出来的茫然。 然后她看清楚了他的脸,整个人的表情变了。 眼神清醒了。 然后耳朵红了。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睡袋里。 “……我不起了。“ “艾莉丝。“ “嗯。“ 他把睡袋边缘轻轻往下拉了一点,让她的脸露出来。 她侧著脸,不看他,但耳朵是红的,连脖子那里也是红的,睡袋底下的顏色她没办法让他看见,但她自己知道,大概整个人都是红的。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不是真的难受,是那种羞耻到想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细密烧。 昨晚,她和莱恩先生,在这个帐篷里…… …… 她把脸捂了一下,然后强迫自己把手放下来。 “……我需要一点时间。“她的声音是哑的,极小声。 “嗯。“他站起来,“两分钟。“ 然后他把帐篷帘子掀开,走出去了。 艾莉丝在帐篷里坐起来,把睡袋裹在身上,发了一会儿呆。 帐篷外面,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是那种熟悉的声音,他在检查营地,在收拾外围的东西,在把昨晚用过的器具归位。 她低下头,把脸捂在睡袋里,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但动作是乱的,领口没拉正,髮带找了半天才找到,扎好之后歪歪的,她摸了一下,没有重扎,就那样歪著。 然后她钻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是那种蓝白色的浅亮,比帐篷里亮,风比夜里凉,但带著一股清晨才有的湿润气息,松脂、泥土、露水,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种单独的气味都要新鲜。 莱恩站在营地边缘,背对著她,在检查食物袋里的清单。 她站在帐篷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背是直的,肩线是平的,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光里没什么反光,整个人是那种非常踏实的存在感——不用说话,不用动作,就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这个人是可以依靠的。 艾莉丝把这个画面看了几秒,把脸上还没散去的红意强行压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袖子捲起来,开口。 “我来帮忙收拾。“ 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领口没拉正,髮带歪著,眼睛还带著没睡醒的红,但脚步是稳的,袖子已经卷上去了,是那种准备好干活的架势。 他把食物袋递给她。 “先把这个归拢,饼乾包装的垃圾全部收进来,不留痕跡。“ “好。“ 艾莉丝接过来,蹲下来,把袋子打开,开始一样一样地检查里面的东西。 她把手伸进去翻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包炒栗子饼乾——包装是完整的,还没开,是备用的那包。 她把那包饼乾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塞进了旁边的行李包里,没说话。 莱恩把帐篷的帘子解开,开始折帐篷。 他折帐篷的动作很快,那种非常熟练的快,几个步骤连贯下来,整个帐篷就缩成了一卷,压实,装进帐篷袋里,扎紧。 艾莉丝把食物袋收好,站起来,走过去。 “睡袋我来。“ “嗯。“他把睡袋包扔给她。 她接住,蹲下来,把睡袋抖开,重新叠,叠的方式她学过,先把两边对摺,然后从脚底往上卷,儘量排出里面的空气,最后塞进包里,用绑带扎紧。 她叠得有点歪,但最后还是塞进去了。 莱恩把帐篷包扎到行李包上,扣好扣子,拎了一下,检查绑法,然后去把营地灯摘下来,收进侧袋。 艾莉丝把睡袋包也扎好,抬头看了一眼篝火的位置。 火场那里,炭灰还没处理。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莱恩的摺叠锹把炭灰散开,然后去附近的溪边打了一小壶水,浇上去,確认没有余烬,再用脚把散开的灰土踢平整,盖上附近的落叶和泥土,確认看上去和周围地面没有明显区別。 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了一眼。 没问题。 莱恩在她身后,把最后一个锅具的盖子扣好,收进行李包,然后站起来,也看了一眼那个处理好的火场。 “乾净。“ 艾莉丝把摺叠锹还给他,说:“以前跟卡洛斯那种人跑过,学会了怎么不留痕跡。“ 这话说得很平,甚至有一点点轻描淡写,但莱恩知道那段经歷是什么,他没有继续接这个话头,只是把摺叠锹收好,然后把大行李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往肩膀上一掛。 “还有什么没收的。“ 艾莉丝环顾了一圈营地。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帐篷旁边那个小包上。 那是她带来的药包,里面有备用纱布,驱虫粉,还有那束从后院采来的安神花,她专门压进去的,为了防止在山里睡不著用的。 她走过去,把小包打开,看了一眼那束安神花。 那束花叶片有点蔫了,但还没完全乾透,带著淡淡的清苦气息。 她想了一下,然后把那束安神花从包里取出来,放在了旁边的地上。 “减轻负重。“她说。 莱恩看了那束花一眼,没说话。 艾莉丝拍了拍小包,確认里面的东西都在,把包扎好,挎上肩膀。 然后她抬头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线,那道蓝白色已经开始往暖色里走了,如果再等一刻钟,太阳会从暮角山脉的山脊线上升起来。 她想起莱恩先生说过,可以在山顶等日出。 这次没等到。 下次。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好,然后转过身。 “走吧。“ 莱恩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归整好了,他拎著大行李包,站在她旁边,等著她。 两个人沿著昨天来时的路往回走。 第242章 山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不是因为地形变了,是因为天亮了,看得见脚下的石头,也看得见前方的路在哪里拐弯。 艾莉丝跟在莱恩后面,偶尔绕开一块凸起的树根,偶尔踩到碎石,靴子底发出一声轻响。风从林子更深处穿过来,带著没有被太阳晒到的那种凉,贴著她的脖子走,把散下来的碎发吹乱了。 她没有伸手去拢。 因为她现在的右手正悄悄地,贴著衣服侧缝,攥著自己的裙角。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莱恩先生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著半步的距离,她一转身就能碰到他的手臂,而她的脑子里,昨晚的记忆正在用一种她完全无法控制的频率,一段一段地浮出来。 帐篷里那点昏黄的光。 睡袋里他手掌的温度。 他颈侧的心跳,她偷偷数到第十二下的那种安静。 艾莉丝把那些记忆用力地往脑子更深处按了按,没什么用,它们按下去之后弹得比原来还快,带著一股细密的热意,从脖子根一路往上烧,烧到耳廓,烧到整张脸。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他在看路,视线平静地扫过林子边缘,间隔固定,是那种养成了习惯、已经不需要刻意去做的警戒动作。黑色的头髮在清晨的斜光里没有什么反光,下頜线是直的,整个人从背影到侧脸都是那种安静而篤定的存在感。 就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艾莉丝收回视线,重新盯著脚下的路。 当然,她知道他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她记得他那时候的眼神。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营地灯那点微光里是暗的,但暗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清醒,非常专注,专注到她的呼吸——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行,不能再想,再想下去她要在山里当场原地爆炸了。 “脚没事吧。“ 莱恩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过来,艾莉丝差点踩空,脚往旁边一歪,被一只手从手肘处抓住,稳了回来。 “小心。“ “我,我没事!“她太快了,声音都拔高了,“就是踩到了块石头,没事的!“ 莱恩鬆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她刚才踩的地方——一块半凸出地面的灰褐色碎石,边缘有一点苔蘚,確实滑。 “往左走,“他说,“这边石头多。“ “好。“ 艾莉丝老老实实地往左移了半步。 她感觉到莱恩也跟著往左移了一点,两个人现在並排走,他在她靠近石坡的那侧。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位置。 他是特意换过来的。 这个细节落在眼睛里,那股还没散去的热意又漫上来一点,艾莉丝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假装在认真看脚下,心跳比脚步快了整整一拍。 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林子里的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地面上的树影开始缩短,空气里的那股湿润也慢慢散了,换成了乾燥而清爽的山风。 艾莉丝的靴子底磨得发热。 她把背上的小药包往上顶了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再往下就是那段开阔的缓坡,过了缓坡就是山脚的路口,马车应该还拴在那里。 然后她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沉默了两秒。 “……饿了?“莱恩从旁边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但她听出来了。 艾莉丝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假装那个声音不是她发出来的。 “不。“ “嗯。“ 停顿了两秒。 “很饿?“ “我说没有!“ 莱恩没有继续说,但他把行李包侧袋拉开,从里面摸出来一个东西,递过去。 那是最后那包炒栗子口味的压缩饼乾——就是艾莉丝刚才收拾行李时塞进行李包的那包备用的,包装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 艾莉丝盯著那包饼乾看了一秒。 “你刚才从我行李包里拿出来的?“ “嗯。“ 她把饼乾接过来,撕开包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栗子香气是真实的,甜味很轻,饼乾本身有点干,但咬下去是那种扎实的脆,在山里早晨的空气里嚼著,意外地好吃。 她又掰了一块,往旁边递过去。 “你吃。“ “不用。“ “我一个人吃不完,会浪费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莱恩先生应该也饿了,你昨晚没吃多少。“ 停顿了一下,莱恩还是接过去了,放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啃饼乾,把最后那包炒栗子饼乾一块一块分著吃完了,在山道的碎石和鸟鸣里,包装袋被摺叠好塞回口袋,连一点碎屑都没留在路上。 “好吃,“艾莉丝把最后一块吞下去,拍了拍手,“虽然没有黑麦麵包好吃,但是……以后还要带。“ “嗯。“ “下次多带两包。“ “记住了。“ 艾莉丝把嘴角的笑压下去,低头继续走路。 快到山脚的时候,莱恩放慢了步子。 艾莉丝跟著放慢,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收拢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散漫的扫视,而是聚焦在某个方向上,眉心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收紧。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 “没事。“他停了一下,“只是在想,到了山脚,最快的传讯方式是走灰炉镇的驻守点。“ 艾莉丝跟著往那个方向看,是前方的缓坡,已经能看见山脚路口那排矮树的影子了。 “灰炉镇近一点吧?“ “近一点,但绕道。“莱恩说,“驻守点收到消息可以直接往上层传,不用经过镇上,效率高一些。“ “那就走灰炉镇。“艾莉丝把这话说得很自然,然后想了一下,“洞里那个声音……你昨晚觉得,它是什么?“ 莱恩走了几步,没有立刻回答。 “不像普通的山地异变。“他最后说,“黑雾渗进山洞,有自己的行动倾向,那不是自然扩散的方式。“ 艾莉丝把这话咀嚼了一下,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自然扩散是没有方向的,像水往低处流,会选最容易走的路,但有“行动倾向“,意味著它会选,意味著背后有某种东西在驱动它。 马车还停在山脚路口那棵老松树旁边。 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见到人,其中一匹往前迈了一步,鬃毛甩了甩,马蹄在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跑。“艾莉丝走过去,从侧面靠近那匹甩鬃毛的马,把手放在它的颈侧,轻轻拍了两下,“昨晚自己在这里,害怕吗?“ 那匹马把头往她方向歪了歪,鼻翼翕动,嗅了嗅她的手。 “不怕,你很勇敢。“艾莉丝摸了摸它的耳朵根,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另一匹也好好的,莱恩先生,它们很好。“ 莱恩把行李包从肩上卸下来,往车厢侧面掛上去,检查了一遍之前绑的麻绳,拉了拉,没松,再往另一侧也確认了一下。 “上来吧。“ 艾莉丝收回手,拍了拍手心,走到车厢一侧,踩上踏板,撩起裙子,往车座上坐。 她坐好,把小药包放在腿上,然后就发现一个问题——这个两人並排的车座,本来应该是她坐右边,莱恩先生坐左边驾车,但是现在莱恩先生是站在车旁边,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左侧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边胳膊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余量。 她的脑子往外走了一秒。 “韁绳。“莱恩的声音在她旁边,带著那种清早的低沉,“別发呆。“ “我没发呆!“艾莉丝坐直了,把药包按在腿上,“我在看路。“ “路在前面,你在看车軲轆。“ “那也是路的一部分!“ 莱恩没有再说,手里把韁绳整理好,两匹马得了信號,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一种有节律的低沉声音。 艾莉丝把背撑直,双手按著药包,看向前方的山道。 山道从这里开始就宽了,能並排走两辆马车,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不时有鸟从树枝上扑棱翅膀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方去。天彻底亮了,阳光从山脊那边打过来,斜斜地落在路面上,把石头缝里的草叶照出了透明的绿。 马车走得平稳。 艾莉丝的目光在那一片绿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落到了前方那条蜿蜒往下的山道上。 安静。 她抱著药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不是那些羞耻的记忆,这次是洞穴里的事,是那道黑雾,是那声带著腥气的呼吸,是莱恩先生站在洞口那个时候侧脸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 “莱恩先生,你之前和我说过暮角山脉这一带你路过,“她说,“那时候是军队的任务?“ “嗯。“ “你是军医,要上战场吗?“ “军医也上战场,不上战场,怎么救人。“ 艾莉丝把这话放在心里转了一圈,手指在药包上轻轻扣了一下。 “那……那时候,你一个人路过这里,是因为和队伍走散了,还是,本来就是单独行动?“ 沉默了几秒。 马车的车轮碾过一道石缝,微微顛了一下,艾莉丝往旁边歪了歪,自动撑住了。 “大多数单独行动。“莱恩最后说,“那段时间,军医单独行动比跟队伍走更有用。“ 艾莉丝没有问“为什么更有用“,因为她大概能想出来原因,但那个原因放进脑子里太沉,她没有把它说出来。 “那时候……不害怕吗?“她改了个问法。 “害怕什么。“ “一个人在山里,夜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莱恩把韁绳收了收,让右边那匹马的步伐稳一些。 “怕,“他说,“但是怕了也得走,不走就没法活著到下一个地方。“ 艾莉丝把那句话在心里揣了一会儿。 “所以,“她轻声说,“你后来选了雾嵐镇?“ “嗯。“ “因为小,因为安静,因为不需要再走了?“ “嗯。“ 艾莉丝把药包往腿上压了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清晨的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著松脂和新鲜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辨认出来的、石峰驛站那个方向会有的木柴烟气——那是人的气味,有人生活的地方的气味。 “然后,“她把头抬起来,“然后我来了。“ “然后你来了。“莱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其他注释。 但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艾莉丝完全没有办法假装没听出来的那种温度。 她的耳根立刻热了,把头重新转回正前方,盯著马道前方,脖子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在用力维持一条直线,但那条直线撑了三秒就没撑住,往两侧扯了出去。 她把手背贴到自己嘴上,压了一下。 没用。 马车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山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丛退后了,路面从碎石换成了压实的土路,车轮碾上去声音闷了一些,顛簸少了很多。 艾莉丝把靠在腿上的药包收紧了一点,然后开口。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之前说,过去有些事你没有提过,不是要瞒著我。“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韁绳微微收了一下,让两匹马的步子慢了半拍。 “我记得。“他说。 “那……你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说,还是,“她顿了一下,“还是觉得说了会让我担心?“ 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种在整理措辞的沉默。 “两个都有,“他最后开口,“但主要是,那段时间太脏了。“ “脏。“艾莉丝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下。 “杀人,送人上去送死,看著能救的人因为资源不够没法救,“他说得非常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旧帐本,“那些东西放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放进现在的生活里,更没有意义,所以就锁起来了。“ 艾莉丝盯著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悄悄从药包上移开,往旁边轻轻地,挪了一下,落在了莱恩握著韁绳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没有攥,也没有抓,只是覆上去,轻轻的,像是放了一片叶子。 莱恩的手背没有动,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著土路发出那种低沉而均匀的声音。 艾莉丝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她在心里想,有些东西她没有办法帮他解开,也没有办法说“没事的“——因为那些事情是有分量的,轻描淡写会显得她没听懂。 她能做的,只是这样。 把手放上去,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让他知道那些东西他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扛著。 也就这样了。 够了。 沉默走了一段路。 艾莉丝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她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脑子里在转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莱恩先生说的,“那段时间太脏“,她在想,那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是不是就是他在暮角山脉路过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就是他一个人走在山里夜路上、看见萤火虫、什么都没有说的那段时间。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弹出来另一件事。 昨晚,帐篷里,他把手掌贴在她后腰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那种温度是非常確定的,非常真实的,不像是一个在那段时间里“什么都锁起来了“的人能有的温度。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那里,下頜线是放鬆的。 他解锁了,艾莉丝在心里想,大概就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脸烧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她来不及压,那股热意直接漫上了整张脸,连鼻尖都热了。 她把头迅速转回去,盯著前方的路,把手从他手背上收了回来,按在腿上。 莱恩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脸红了。“ “没有!“ “很红。“ “是太阳晒的!“ “山风吹著,没有太阳直射。“ “那是,那是山里的气候特殊,高海拔,反射——“ “艾莉丝。“ 她把那个越扯越远的藉口咽回去了,抿著嘴,不说话。 莱恩没有继续追,只是把韁绳换了一只手握,腾出来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从她腿上把她刚才收回去的手翻过来,十指交扣,握住了。 艾莉丝的呼吸停了整整两秒。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扣在一起的地方。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把她的手包在里面,温度是那种厚实的、稳的暖,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热,是从手心直接渗进来的那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莱恩先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已经把坏女人那本书的某一页增进感情的方式全部走了一遍了,究竟谁才是坏女人呀。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 她把嘴闭得非常紧,就让那只手被他握著,心跳非常不体面地快,脸烧得非常彻底,但脚底板踩在车板上,脊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轻盈的力气,坐得很直。 马车往下走,轮子碾著土路,鸟鸣从两侧的树丛里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艾莉丝把目光放在前方,嘴角那条弧线,悄悄地,慢慢地,翘了上去。 走了大概半刻钟,山道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小段开阔地,阳光在那里落得更足,地面上有一片干透了的黄草,边缘有几块风化的石头,看样子是一个天然的小平台,从这里能往下看见山脚连著驛道的那段路。 莱恩把韁绳轻轻带了一下,让马车停在那片开阔地边缘。 “休息一下,“他说,“让马喘一喘。“ 艾莉丝把手收回来——他鬆开了,那只手的温度留在她手心里还没散——然后往下看了一眼。 山脚的驛道是一条窄窄的土黄色,在树丛间若隱若现,看不太真切,但能辨认出方向。 她从车座上跳下来,落在草地上,靴子踩进去,踩到了那种干而松的感觉。 然后她在那个小平台的边缘站定,往远处看。 暮角山脉的山脊在她右手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比她以为的位置高了一些,把整个山脊线照成了明亮的金橙色。 她没等到日出,但现在这个也好看。 “莱恩先生,“她开口,没有回头,“你说会补回来的,瀑布、日出,还有紫晨草。“ “嗯。“他的声音从车座那里传来,低沉的,她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 “要说好下次是什么时候。“她说,不然下次就一直是下次,永远都来不了。“ 第243章 禿头骑士阿尔敏 第一百三十七章:炫耀的小心思。 “秋末之前,紫晨草在秋末会结果,比春天更好找。“ 艾莉丝扭过头,看向莱恩。 他已经从车座上下来了,站在车旁边,把韁绳绕在一根树桩上,让两匹马能站著休息。 “秋末,“艾莉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下,然后嘴角扯起来,“说好了。“ “嗯。“ “这次要把所有的都补完——瀑布,日出,紫晨草,还有那个你说的可以看见整个暮角山脉的山顶平台。“ “还有萤火虫,“他说,“夏末秋初,那个时段还有。“ 艾莉丝把那句话接住了,心里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很安静地暖了一下。 他把萤火虫放进了下次的计划里。 不是她要求的,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没让嘴角的弧度太明显,只是低下头,把靴子尖踢了一下旁边的碎石,让那块石头在草地里翻了个面。 “还有饼乾,“她补充,“下次多带三包。“ “四包。“ “为什么四包?“ “你一个人能吃三包。“ “我没有!“艾莉丝抬起头,脸上那个认真辩解的表情直接顶上来,“之前那包我们是分著吃的!“ “加上你自己偷偷独吞的那一包半。“ “那是我补充能量的!我们刚跑出来的!“ 莱恩的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没有压住,在阳光里非常清楚地出现了。 艾莉丝愣了一下。 看著莱恩先生笑,她的心跳在那一秒里停了大概半拍,然后快了起来。 莱恩先生,你笑起来真的,真的…… 艾莉丝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掐了三次,掐了三次,掐断了三次,但那句话本身像是长了根,掐断之后还是在原地冒出来。 莱恩先生,你笑起来真的,真的很帅,而且,好……好想咬一口。 她盯著他那个嘴角的弧度,盯了整整五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她就这样站在山道边的开阔地上,仰著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他脸上,像是一块被强力胶粘住的石头,纹丝不动。 “看什么。“ 莱恩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来,带著那种轻描淡写的冷静。 “没、没看什么!“ 艾莉丝猛地把头扭回去,脑子里发出一声巨响,耳根瞬间烧起来,连颈后都泛了热——她在做什么?大白天的,就这么直接盯著人看,盯著莱恩先生看,而且还是在他笑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线,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欣赏风景的普通旅人,与刚才那件事毫无关係。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莱恩把韁绳从树桩上解开,牵著马往这边挪了两步,动静平稳,一如既往。 “你刚才盯著我。“ 艾莉丝:“我没有。“ “盯了挺久的。“ “没有,我是在看风景,你站在那个方向,你只是刚好在风景里——“ “风景里。“莱恩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动,但那个平静本身让她直觉不妙。 “对!“艾莉丝的脑子转得飞快,“就是,你背后那个山脊,金橙色的,好看,我在看那个。“ “嗯。“ 停顿。 “我也觉得好看。“ 艾莉丝没听出来这句话的指向,还在点头,“对,就是那种——“ “艾莉丝。“ “嗯?“ “你刚才看的,不是山脊。“ 艾莉丝:“……“ 她把嘴闭上了。 脸已经烧得彻底,从耳根一路漫到鼻尖,那点余温都拦不住,只好把头埋下去,盯著自己靴子的前端,假装世界上有很多值得研究的东西,比如靴子的磨损程度,比如靴尖下面那块小碎石,比如碎石旁边那丛矮草的叶脉。 莱恩没有继续追,只是让两匹马在旁边站定,自己走到她旁边,与她並肩站在那个开阔地的边缘。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铺在地面上,把两道影子拉长,叠在一块,隨著风轻轻晃。 “笑起来……“艾莉丝用蚊子一样细的声音开了口,声音低到她自己都不確定他能不能听见,“笑起来,很帅。“ 周围的鸟鸣停了一秒。 或者是她的耳朵停了一秒。 莱恩没有立刻回应,但她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气息微微滯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恢復了那种篤定的平静。 “嗯。“ 就这一个字。 她把靴子尖踢了一下旁边的草,草叶子颤了颤,沾上了她靴子底的一点泥。 心跳还是快。 快到她觉得隔著衣服都能看见那个幅度。 莱恩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太有问题了,你知道吗?一个“嗯“字,一句话不多说,但那个“嗯“里面的温度她已经感觉到了,就是那种让人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温度,就是那种让人脸烧个彻底、心跳停了又起、完全没有办法冷静的温度。 究竟谁才是那本书里说的“坏女人“? 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他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看著远处,下頜线放鬆,嘴角已经回归了那条惯常的平稳线条,但如果仔细看,那条线条的左边,还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他还在想刚才那件事。 艾莉丝把这个念头按进去,转过身,拍了拍手。 “好了,休息够了,“她用那种假装淡定的、非常努力的声音说,“我们继续走吧,还要一段路。“ “嗯。“莱恩往马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转过头看她,“上来。“ 艾莉丝踩上踏板坐好,把药包按在腿上,眼神放在前方的山道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回归一条合理的、正常的、不会被看出来任何东西的直线。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两匹深棕色的拉力马走得稳,蹄声落在压实的土路上,一声一声,节律固定。 艾莉丝的手指悄悄覆在药包边缘,手心里还有一点残余的温度——就是刚才他握过的地方。 那点温度还没散。 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怕那点热度跑掉。 山道往下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退开了,路面从土路换成了更宽一些的石板路,两侧的树变稀,能见度开阔起来,远远地就能看见灰炉镇方向那道低矮的山脊轮廓。 风向变了,从后山吹过来,带著一股乾爽的热气,夹了一丁点山下炊烟的气味。 艾莉丝把靠在车座背上的身体坐直了,往前看。 山道在前方有一段缓坡,然后是一个拐角,被几棵高大的松树遮了大半,看不清楚转过去之后是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拐角那边传来了一阵声音。 马蹄声。 不是两匹,是好几匹,步伐整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那种带著金属余震的闷响,间隔均匀,是经过训练的马队走路的节奏。 还夹杂著金属相碰的声音——是鎧甲或者武器隨著马匹行进而碰撞的那种声音,轻但清晰,在山里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艾莉丝下意识地攥紧了药包。 莱恩已经微微收紧了韁绳,让马车放慢了速度,两匹拉力马感觉到主人的信號,步子放缓,但没有停。 “是路过的队伍,“莱恩的声音平稳,“不要紧张。“ “我没紧张。“艾莉丝说,把手指鬆了松。 马车绕过那个弯。 拐角处的松树林让位,整段山道豁然开朗,两队人马迎面相撞——用相撞这个词並不准確,是因为对方走的是山道左侧,他们走的是右侧,两条线本不会相交,但双方都在拐角处减速了,所以这个碰面显得比预期要近。 艾莉丝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队人的配置。 五个人,两辆马车,外加三个持剑的护卫步兵。护卫的鎧甲顏色统一,是那种军方制式的深灰色轻甲,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皮带和扣具的工艺是上等的,走路时甲叶相碰发出的声音也控制得很好——是经过训练、而且训练时间不短的那种人。 两辆马车里,前面那辆装载著明显打包过的行李和物资,厚厚的防护麻布遮著,捆绑方式非常细致。后面那辆马车要精致得多,车壁是深褐色的上等木料,铜质的装饰件擦得明亮,车帘是厚重的深色,和周围那几个护卫相比,格格不入,带著一种来自完全不同地方的精致感。 然后艾莉丝的视线往前移,落在了为首的那个人身上。 骑马。 骑马的人在这段山路上显得尤其突出,因为这段路並不適合骑乘,但那人骑得很稳,身姿端正,坐在马背上像是一把竖起的剑。 一头金髮。 那金髮在山间的清晨阳光里,反出了一种让艾莉丝觉得无论如何都眼熟的光泽。 她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骑马的人也注意到了这边,扫过来一眼—— 然后他的整张脸猛地亮起来,那个弧度完全不像是在执行什么严肃任务的人应该有的表情,而是那种一眼认出了救命恩人、激动到眼眶里几乎要发光的惊喜。 “莱恩医生!!“ 那个嗓门。 艾莉丝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那是阿尔敏。 阿尔敏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直接勒住了韁绳,马在原地停下,他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落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厚重的响,然后大步往这边走来,那身银白色的轻甲在山间阳光里反著光,鏗鏘有声。 艾莉丝在心里鬆了口气——是认识的人,不是路匪或者麻烦——然后她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已经收紧了韁绳让马车停下,正在看来人,神情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走。 不是戒备。 是那种……他一只手非常自然地,往旁边移了一点,挡在了她和那边之间。 就那么一个姿势,不明显,不刻意,但她能感觉到。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手的位置,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阿尔敏正在朝他们走来的方向,嘴角忽然出现了一点弧度。 莱恩先生。 你这个动作—— 她想起了上次,那封粉色的信封,还有之后莱恩先生那整整一天闷闷不乐,捣药钵捣得特別用力的样子,想起了误会解开之后,她主动贴在他身上—— 她把嘴唇压了压,把那个弧度压回去,但没压住,所以只好让它停在那里,让它待在那里,不说话。 阿尔敏走近了,脸上那个兴奋的表情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真的是你!“他在马车旁边站定,抬头看向莱恩,碧绿色的眼睛里放著光,“莱恩医生,我就想著要去雾嵐镇找你!我这瓶药水用了之后,效果——“ 他把宽檐帽一把摘掉,露出那头依然灿烂的金髮,满脸的神采飞扬,“真的不掉了!一根都不掉!连枕头上都没了!那个……那个什么生薑侧柏叶的,是真的有效!“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东西,是那种在荒漠里见到水源的人才有的,发自肺腑的感激。 “莱恩医生,我这辈子没有拜过谁,但是我今天要感谢你,真的,你救了我的头髮,就是救了我的人生。“ 莱恩从上往下看著他,眼神平静,不置可否。 艾莉丝在旁边憋著笑,抱著药包,把脸藏在包的边缘后面,努力让自己的肩膀不动。 那个药水……明明是那天的前天晚上擦桌子剩下的边角料加了薑片的混合物。 但效果……似乎是真的有用? 莱恩垂了垂眸,瞥了一眼她那个分明在憋笑的脸,然后平静地转回来,“你现在应该不是在附近旅行。“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平,但里面有某种东西,是一个问句的结构,只是没有上扬。 阿尔敏的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那个兴奋的弧度没完全收回去,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变得稳了一些。 “对,不是旅行。“他说,“有任务。“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视线扫了一眼莱恩和艾莉丝,又往那辆更精致的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从北侧来的“,他顿了一下,打量了一下莱恩和艾莉丝的状態,眼神落在莱恩行李包的绑法上,又扫过艾莉丝那件略显褶皱的淡蓝色长裙,“你们这是……露营回来?“ “嗯。“ “但是,“阿尔敏往他们俩这边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点,“这是从暮角山脉的方向下来的路,对吗?“ 莱恩没动,也没否认。 第244章 炫耀的小心思 阿尔敏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划了一圈,那个视线很有意思——不是一般人打量另一个人的那种漫不经心,而是某种更仔细的扫描,落在了衣袖的位置上,落在了莱恩靴子侧面那道还没完全清乾净的泥痕上,落在了他颈侧那根在衬衫领口隱约可见的肌腱线上。 那是一个上过战场,或者跑过足够多危险地带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看人的方式——不是审视,是在瞬间之內完成一次评估。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莱恩医生,“他换了个语气,带著一点认真,“你们是临时撤离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莱恩停顿了一秒。 “山里有异变,“他说,“洞穴里黑雾渗透,规模不小,有定向行动的跡象,处理了洞口附近的畸变体,但没有往里面深入,不具备单独清查的条件。“ 阿尔敏的脸色变了一变。 不是惊慌,是那种接收到超出预期的信息时,一个经验老道的人会有的短促沉默。 “洞穴里的黑雾,有定向行动。“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確定是定向行动,不是普通的弥散扩散?“ “確定。“ “几只畸变体?“ “三只,洞口外附近的,处置了。里面还有,数量不明。“ 阿尔敏把手搭在腰间剑柄的位置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不像是要拔剑,而是像某种下意识的专注姿势,帮助他集中思维。 “入口方位?“ “从山脚往东走,石峰驛站过了大约半天路程,有一段三岔路,左侧往上,第二个山洞,口子不大,標记了,“莱恩说,“三道平行竖线,刻在入口左侧石壁上。“ 阿尔敏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確定,是一个已经在脑子里把地图更新了的人的確认动作。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拉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弧度。 “你刻的是军用標记。“他说,“那种三道平行竖线的標记方式,是边军驻守体系用的,民间的猎人不用这个。“ 莱恩没有回答。 阿尔敏也没有追,他只是把视线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秒,那个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新奇,不是探究,更像是某种沉甸甸的认可。 高手识高手的那种认可。 “行,“他收回视线,往身后那队人的方向望了望,“那个方向,正好要过的,这个信息很有用,谢了,莱恩医生。“ 莱恩从车座上往下看了一眼他身后那辆精致的马车,“你这次的任务,不是普通的探路,我不建议你们以这点人手过去。“ 这不是问句。 阿尔敏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里有一丝不自在,“確实,不是普通的。“ 就在这时。 那辆精致马车的车帘动了。 一只手从帘子內侧推开。 车帘被推到一侧。 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 不,更准確地说,是从里面出来了一道冰。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年纪大约比艾莉丝大上几岁,但那个气场和年龄完全不匹配——不是刻意为之的那种成熟,而是一种从里到外沉淀出来的,带著重量的清冽。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质料非常高,顏色里有一种深到微微透黑的纯粹,袖口和领边绣著银色的星纹,线条很细,从外面看,那些星纹根本不像是用绣线做的,更像是直接印在布料里的光。 头髮是深栗色的,用简单的方式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停在了马车车门处,没有急著下来,而是先扫了一圈四周。 那个扫视的动作让艾莉丝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那个扫视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那个扫视的方式。 不是在看地形,也不是在评估危险。 那个眼神更像是在感知,像是用某种超出视觉的方式,在对周围的空气进行某种测算。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莱恩身上。 那双眼睛的顏色是浅灰的,接近某种透明的浅,在深蓝长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冷冽,像是两枚被打磨过的浅色玉石。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的方向靠近了半寸。 不是因为害怕,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本能反应,总之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她觉得需要靠近莱恩先生一点。 莱恩察觉到了她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腾出手的那一侧,微微往她靠近的方向扣了一下,是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回应。 那个深蓝色的年轻女性从马车上下来了,她的靴子落在山道的石板路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带著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淡漠。 “阿尔敏。“ 她开口,声音比艾莉丝预想的要低一些,乾净,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们是?“ 阿尔敏往旁边退了半步,用一种非常微妙的,介於介绍和解释之间的语气说:“雾嵐镇的药剂师,莱恩先生,他们露营时遭遇了山里的异变,给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那个女性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了两秒,眼神里有某种评估在进行,然后她开口。 “我是普蕾婭。来自艾斯特兰王都,奉令协助调查东部边境的异常情况。“ 王都。 这两个字在山道的清晨里落下来,沉甸甸的,带著某种超出场合本身的重量。 艾莉丝感觉自己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拍。 莱恩没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观察到的变化,他只是在她报完自己的身份之后,短暂地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王都早已知晓黑渊的异变。” 莱恩暗自思忖。 “我是莱恩,雾嵐镇微光阁的药剂师。” 普蕾婭再次打量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像是在核对某个数据,又像是在確认某种感知结果。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 不是朝向他们的马车,只是走近了一段距离,恰好跨过了某个肉眼不可见的边界线。 就在她迈过那条线之后。 她的步子微微停了一下。 只有极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刚好在看她的话,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艾莉丝注意到了。 因为那个停顿非常突然,和她之前那种从容的步伐节奏完全不符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节点上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普蕾婭眉心微微收拢了一下。 她的视线落在莱恩身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艾莉丝无法定义的东西慢慢出现了。 不是惊讶,更像是——困惑。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停在那里的时候,莱恩那侧传来了一点动静。 不是他发出的,是他旁边那个人。 艾莉丝动了。 她把一直抱著的药包换了个手,然后非常悄悄地,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速度,把身体往莱恩的方向贴近了。 这不是她的第一反应——第一反应是站著,保持距离,礼貌地看著那个王都来的魔法师和莱恩说话。但那个第一反应只存在了大约一秒,然后被一种更直接的东西盖过去了。 那个普蕾婭的眼神,在看莱恩的时候,带著某种艾莉丝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轻蔑,是那种比轻蔑更难以应对的东西——那是一种研究的眼神,把一个人当成一个值得仔细观察的谜题的那种眼神。 艾莉丝不喜欢那个眼神。 所以她往莱恩身边靠近了。 很近。 她的小胸脯已经贴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一拍——不完全是因为普蕾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自己刚才做的这个动作。 她从来没在审视莱恩先生的人的面前,特別是对莱恩先生有著別样心思的人的面前这样贴近过莱恩先生。 但刚才她贴过去了。 而且贴得非常理直气壮。 脸已经烫了,耳根烫得厉害,但她没有往回退,就这么站著,把胸脯靠在他的手臂上,抱著药包,脊背撑得很直,眼神看向前方,表情努力做出一种“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站近一点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莱恩的手臂微微用力,回贴了一下。 非常轻。 但艾莉丝感觉到了,那个用力渗进她的胸脯里,將小胸脯揉捻了一下,是那种安静而確定的力量,不是推她,不是让她退开,而是那种——“嗯,我在这里“的意思。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把脸低了低,藏住了嘴角那一点弧度。 阿尔敏从旁边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亮法非常有意思,完全不是出於任何不妥的目的,而是那种见到了某种让他觉得“啊,原来如此“的事情、自然而然生出来的那种会意的兴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嘴闭得很紧,但那个努力压著的笑意把他嘴角的弧度整个顶了起来,他只好转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脊。 山脊很好看。 莱恩先生,你在哪儿? 他在旁边,脸色非常平静。 平静到阿尔敏都不得不在心里服气——换了他自己,旁边站著一个王都来的魔法师,用那种像在解剖標本的眼神盯著他看,他大概早就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了。 但莱恩先生就站在那里,手臂微微回贴著旁边那个淡蓝色长裙的姑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普蕾婭的眼神和看一段石板路的眼神是同一种眼神—— 阿尔敏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莱恩的时候,那个人就是这副样子,站在微光阁的柜檯后面,神情淡漠到让他以为对方不想接这个案子。 普蕾婭现在也在观察他,阿尔敏感觉到了,他跟普蕾婭合作,对这位王都来的魔法学者的习惯有了一些基础的了解——她不是喜欢打量人的那种,恰恰相反,她对大多数“人“本身是不感兴趣的,她感兴趣的是“现象“,是“异常“,是那种不符合她认知框架的事物。 所以她现在这副样子—— 阿尔敏把视线转回去,悄悄看了她一眼。 普蕾婭站在原地,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还停在莱恩身上,眉心那道极浅的皱痕还在,她的右手手指弯了弯,是那种在做某种细微的感知操作时、魔法师们下意识的辅助动作。 她在感知什么。 这让阿尔敏的心里升起了一点不明所以的好奇心。 普蕾婭感知到的,是一个缺口。 更准確地说,是一个反缺口——一个应该有感知回应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在踏过那条无形的距离线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开了一层浅表的感知场,那是她长年的职业习惯,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用极低强度的感知层扫一扫对方的魔力底色——不是审查,只是就像正常人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对方的面容一样,对她来说,感知魔力底色是和视觉同级別的本能动作。 大多数普通人,扫过去是一片平稳的底色,像水面,没有任何起伏,感知回波的反射是正常的、预期內的弱光。 这个叫莱恩的药剂师,扫过去是一片—— 什么都没有。 不是那种魔力极弱的人才有的那种淡,是那种……感知波打过去,消失了,没有回波。 像是打进了一块极厚的黑色吸光布料里,光进去,不出来。 这在普蕾婭二十一年的感知经验里,是第一次发生。 她不是没见过有特殊魔力构造的人——魔力反向摺叠的术士、以身为阵的契约者、用某种特殊材料做成隱匿手环的刺客,这些人的感知底色都不正常,但那些“不正常“都有可识別的规律,有某种能被纳入她认知框架的特徵。 这个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规律,不可识別,不属於她能调取的任何既有案例。 她又走近了半步,把感知强度悄悄上调了一档。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是空,不是无,是那种比空还要纯粹的、叫做“不在此处“的感觉。 普蕾婭的眉心那道皱痕深了一点点。 她把感知场收回来,没有继续向上调档——在不知道对方情况的前提下强行深度感知是失礼的,也是有潜在风险的,这是她的原则。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莱恩的面孔。 有点帅气。 符合一个能在小镇上开药铺的人“的正常外貌范围,他站在那里,除了那双眼睛的顏色稍微深了一点—— 第245章 真正的魔法 山道上的风有点凉。 从刚才到现在,艾莉丝已经感受到了气温降了半截——山里就是这样,高度每上去一点,风向一换,温度立刻就不一样了。 但她现在不冷。 因为她还靠著莱恩先生的手臂。 小胸脯贴著他的手臂,那点贴合的温度从衣料里渗过来,稳稳的,她能感受到那只手臂的弧度,能感受到他不动声色的回贴。 普蕾婭的声音打断了艾莉丝的幻想。 “你们是一起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 普蕾婭的目光从莱恩身上移过来,落在艾莉丝脸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艾莉丝后颈汗毛立了一下。 “嗯。“ 莱恩先开口。 艾莉丝在旁边攥了攥药包,然后意识到攥太紧了,把手指稍微鬆了松,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非常从容,非常稳重,是一个在王都来的魔法师面前完全不会紧张的成熟的、有担当的大人。 然后普蕾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个停法很微妙——不是审视,更像是在对焦。 “你闻到了黑渊的味道,对吗?“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然。 艾莉丝愣了一下。 旁边的阿尔敏也明显顿了顿,那个顿不是困惑,更像是“啊,她又来这个“的那种熟悉感,他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腾给普蕾婭,表情里带著那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不確定从哪里开口才合適。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別的表情,就那么等著,那种等的方式让艾莉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在试探,她是真的在等一个准確的答案。 不是在閒聊。 “是,“艾莉丝把嘴唇抿了一下,“我闻到了。“ 普蕾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有激动,也没有惊讶,只是那种专注的程度加深了一点。 “说说。“ 短短两个字,不带任何附加的修饰,但艾莉丝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简短的语气比一长串的客套话更让人能直接开口。 她想了两秒,把那个气味在记忆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是洞穴里的气味,是她蒙著棉布捂住口鼻、闭眼辨味的时候,从棉布缝隙里渗进来的。 “湿的,“她说,“有焦苔的味道——不是烧焦的草,是那种本来就生长在石头缝里的苔蘚,被什么东西腐蚀掉之后留下的气味,很低,贴著地面,像是往下沉的。“ 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接著说。 “还有腐土,但不是普通的腐土,普通的腐土是暖的,带著树根和落叶分解的那种熟气。那个不是,那个腐土的气味是凉的,是从里往外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就腐蚀掉了,没有温度,带著一点很难形容的……“她皱了一下眉,“像是月光坏掉了一样的气味。“ 说完这最后半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个比喻有点荒唐,月光坏掉是什么意思?月光本来就是冷的,是静的,你把它说成是坏掉…… 但那个气味就是那种感觉。 是某种本来应该存在、但被侵蚀掉了的乾净,留下一种比空气更凉的、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凉意。 她等著对方指出这个描述不准確,或者露出某种“这个比喻有什么意义“的表情。 但普蕾婭没有。 普蕾婭的神色,第一次发生了一点真实的变化。 “湿铁,焦苔,腐土,凉意,月光坏掉的味道。“她把这几个词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 然后她抬起眼睛,直接看向艾莉丝。 “这是只有接近过黑渊污染源的人才能说出来的描述。“她说,“不是靠推断,不是靠书上的记录,是靠感知。“ 停顿了一下。 “你的嗅觉,不是普通人的级別。“ 这句话落下来,山道上忽然安静了一点,风声也像是往后退了半步,只有那几匹马的鬃毛在微风里轻轻地抖。 阿尔敏在旁边没有说话,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点东西在转,他的嘴角压了一压,把他想开口的话先按下去,往旁边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平静稳定到让人有时候会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感受,就像是一堵墙,但这堵墙你知道后面有东西,你只是看不见而已。 艾莉丝的耳根有点热——不全是被夸奖,更大的一部分是因为被这么直接地看著、被这么准確地描述的那种不自在。 “就是普通的鼻子,“她说,“只是练习得多一些。“ 这是一句逃避。 她知道这是一句逃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在某件事面前本能地把身体缩小了一寸。 普蕾婭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表示否认,她只是把视线在艾莉丝头顶停了一下。 那个视线落在她头顶的位置。 是那对小角。 艾莉丝后颈的汗毛又立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微微低头,那个动作很细微,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显然注意到了。 “银月族,“普蕾婭说,声音没有任何评价的色彩,纯粹只是在陈述一个归类,“还有那双眼睛——“ 她往前踏了半步,不是走近,只是把角度调整了一点,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艾莉丝的眼睛,那个动作里没有敌意,但太直接,直接到完全没有给艾莉丝任何心理预告。 “在极端情绪下,你的瞳色会有变化,对吗?“ 艾莉丝的脑子里空了一瞬。 什么? 她怎么—— 那个念头还没转完。 莱恩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作,只是极平静地往旁边移了半步,用那个移动的动作,在艾莉丝和普蕾婭之间嵌进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推开。 是挡。 那种挡的方式非常安静,就像是一面本来就在那里的墙,把本来通往她的那条视线,不动声色地截断了。 山道上的气温好像骤然下降了一度。 不是风。 是莱恩。 “她的体质,跟这次情报没有关係。“ 普蕾婭被那个气场压了一下。 不明显,但艾莉丝在这个距离感受到了——那个女魔法师的步子往后收了半寸。 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对上了。 一边是浅灰色,清冽,透明,带著某种习惯於分析和穿透的清醒。 一边是深暗色,墨绿沉在黑色里,不反光,不透,像是山间背光面的深潭水面,你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你的感知在那里消失了,什么都回不来。 停了大约两秒。 艾莉丝攥著药包,心跳停了半拍,然后重新起来,跳得比刚才快了两下。 莱恩先生在挡著她。 就那么站在她前面,不动,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个站的位置和那个不温不火的气息,把那条本来朝向她的、带著探究性质的目光,不声不响地挡下来了。 艾莉丝的喉咙微微发酸。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接住的感觉。 好想把头靠过去。 现在,就这一秒钟,好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把这个念头强行按住了,因为现在不是时候,因为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突然展示这种程度的羞耻感,她需要维持那个从容的未婚妻的形象,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她的下巴还是抬著的,她的表情还是那条努力维持住的、非常淡定的线—— 里面的心跳,快得她自己都想笑。 普蕾婭把那个对视收了回去。 她转开视线,重新看向阿尔敏。 “你们需要重新匯报一次这个情况,“她说,“细节,位置,所有的。“ 阿尔敏把手从剑柄上挪开,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带著一种下属接收上级指令的自然——但奇怪的是,这种下属和上级的关係,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显得非常平等,不是那种压迫性的从属,而是各司其职的那种搭档感。 “好,“他说,然后转向莱恩,“莱恩医生,你刚才说里面情况不明,不建议我们以这点人手过去,这个意见我支持,但,“他顿了顿,“你的情报,我们需要整理一下,能再详细说一遍吗?“ 莱恩从刚才那个状態里退了出来。 “洞穴黑雾渗透,规模已经形成地下运输通道,“他说,“三只畸变体是从黑渊方向游荡过来的,胸腔里有黑色碎晶,是长时间高浓度黑雾环境的特徵。洞里发现了黑雾匯集成河状向西流动的现象,方向朝雾嵐镇。更深处有未知存在,没有接触,已经撤出。“ 阿尔敏听完,沉默了三秒。 “形成了河,“他最后说,“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了。“ “黑雾聚集成河状,贴地向单一方向流动,“阿尔敏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那个措辞里有某种明显的加重,“这不是弥散渗透,这是定向渗透,这是——“ 他把这话打住了,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他侧过头,和普蕾婭交换了一个眼神。 普蕾婭的反应和他不同,她没有情绪上的起伏,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极为安静的兴奋——不是人面对危险会有的那种害怕,是某种学者发现了真实存在的研究素材时,才会有的那种高度集中。 “那个碎晶,“普蕾婭重新开口,这次语气比刚才更短促,更直接,“还在吗?“ 艾莉丝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因为她手里还抱著药包,而那块碎晶就用棉布包好,放在药包的內层夹袋里。 她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那个意思是由你决定。 艾莉丝低下头,打开了药包的夹层,把那个用棉布包裹得很厚实的、小拇指大的东西从里面取了出来。 她没有打开棉布,就这么捏著,放在手心里给普蕾婭看。 普蕾婭走近了两步,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了看,眼神落在那团棉布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指尖悬在那团棉布的上方,停在距离艾莉丝手心大约七八厘米的位置。 指尖上,浮起了一点光。 不是很亮,微弱到像是夜里一颗比较小的星,但那个光的质地非常乾净,和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光都不一样——它不是反射出来的,也不是折射出来的,是从普蕾婭的指尖向外生长出来的,带著某种从內而外的、自发的稳定性。 艾莉丝盯著那点光,下意识地停住了呼吸。 不是因为那点光多耀眼——那点光一点都不耀眼,小得很,如果在白天的强阳光下,甚至可能会直接被淹没。 是因为那点光出现的方式。 它没有藉助任何东西。 没有魔导具,没有魔石,没有任何外部装置,就那么从一根手指的指尖上,安安静静地浮起来了。 连周围的风向都像是往那个方向微微偏了一点——不是吹过去,是顺著那点光的存在,下意识地避让了一下。 那是魔法。 不是魔导具模擬出来的,不是魔石驱动產生的,是从一个人的身体里,直接生长出来的,真正意义上的魔法。 艾莉丝在普蕾婭靠近之后,第一次在近距离感受到这件事本身所代表的重量。 之前她只是从概念上知道“真正的魔法师非常稀少“,知道“十万人里未必出一个“,但那种知道是书面上的,是从语言描述里接收过来的,跟眼前这一秒钟所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那点光在普蕾婭指尖悬停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指收回去,那点光隨之消散,连消散的方式都很乾净,没有余辉,没有残影,就那么回去了。 像是它从来都是属於那里的,来了,走了,从始至终都在自己的轨道里。 “碎晶里有黑雾残留,污染等级不低,“普蕾婭说,语气平稳,“你们处理的方式——棉布隔离,用密封方式保存,是对的。“ 然后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整理什么。 “在那个洞里,周围风向有没有发生过改变?“ 艾莉丝想了想,“有。洞穴里的火焰剧烈抖动了一下,灯焰是往里偏的,不是被外部风压进来的,是从更深处来的压力,“她说,“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听见了呼吸声。“ 普蕾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皱痕很浅,停了半秒,然后鬆开。 “呼吸声。“ “嗯,非常缓慢,非常深,很大。“ 普蕾婭转向阿尔敏,“这不是普通的异变聚集地,“她说,“里面可能有宿主级的存在。“ 宿主级。“阿尔敏重复了这个词,那两个字在他口中落下来,比平时更沉了一些,他把嘴里那口气长长地出掉,“好,那去那个洞,死路一条。“ 他转向莱恩,“你一开始说不建议我们以这点人手过去,指的就是这个?“ “对,“莱恩说,“这点人手,就算只是去侦察,里面的风险是不可控的,洞口的另一头是什么情况、深度如何、有多少异变体,全是未知数,以现在的人数过去,只能送人头,需要军队。“ 阿尔敏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乾脆,“我同意。“ 第246章 我家的莱恩先生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普蕾婭,后者没有反驳,只是把视线从莱恩那里移开,重新看向那个路口的方向,像是在心里重新核算著什么。 然后阿尔敏的嘴角忽然往上翘了一点,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介於认真和不正经之间的语气开口。 “那先去最近的城镇匯报,別在这段山路上继续吵了,怎么样?“ 正好和莱恩原来的目的地方向一样,於是两队人马,就在那段石板路上,非常自然地合併成了一支。 王都来的队伍走得稳,护卫的节奏整齐,那辆精致的马车在石板路上碾过去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前面那辆装物资的马车跟著,再往前,是阿尔敏骑著马,时不时地回头確认后方。 普蕾婭重新进了那辆精致的马车,车帘放下来,没有再出来。 艾莉丝坐在她和莱恩的马车前座上,把药包规整地放在腿上,看了一眼那辆关著帘子的精致马车,然后悄悄把那个视线收回来。 那道帘子后面,那个叫普蕾婭的王都魔法师,正在用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著什么东西想。 或者不是在盯著,是在感知著什么。 艾莉丝低下头,把装碎晶的棉布包握在手心里,掂了掂。 “莱恩先生,那个普蕾婭,她刚才用感知扫了你,对吗?“ 莱恩没有回头,眼睛看著前方的路,韁绳握得稳,“嗯。“ “然后……什么都没有?“ 停顿了半秒。 “她扫过去之后,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那是那种……遇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的表情。“ 莱恩还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韁绳上收了收,然后鬆开,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大概察觉不到。 “你观察很仔细。“ “我练的,每天看来来往往的人,久了就会看了。“ 她顿了顿。 “莱恩先生,“她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那个感知扫过去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你那个能力吗?“ 那个能力——以他自身为中心,十米內,非物理攻击无效。 她知道这件事,莱恩告诉过她,但告诉的方式非常简短,只是陈述,没有解释,她也没有多问,因为那个时候有更紧急的事在前面。 现在她想问。 莱恩这次没有立刻回答,马车压过一道石板缝,车身轻微顛簸了一下,艾莉丝下意识地扶了扶腿上的药包,等著。 “差不多。“他最后说。 就这三个字。 艾莉丝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差不多“这个词本身,留了很大的空间,但她没有继续往里追,只是把手指轻轻地从莱恩握韁绳的手背上擦过去——就是擦过去,像放了一片叶子,不攥,不抓——然后收回来了。 莱恩的手背皮肤在那个触碰下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他把韁绳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垂下来,然后,不声不响地,从旁边找到了她的手,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过去,十指交扣,把她的手包在手掌里。 艾莉丝的心跳停了整整一拍。 然后重新开始,跳得比刚才快了两倍。 她把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抽手,也没有往回退,只是让那只手被包在他的手掌里,感受那个温度和那个握的力道,感受他掌心的茧和他手指的弧度,感受那只廉价的彩色玻璃戒指压在她的手背上的轮廓—— 星火祭时买的戒指。 左手无名指。 他一直戴著,连露营都没摘,就戴在那里,戒面磨得稍微有一点旧,但在山道的阳光里,还是反出一点浑浊的彩色的光。 艾莉丝低头看了那只戒指一眼,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的路,嘴角的弧度悄悄地往上走了一点。 那种没法假装没有的弧度。 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前面的马队速度慢了一点,阿尔敏的马从队伍前面转了回来,绕到艾莉丝和莱恩的马车这边,用那种轻鬆的方式,骑著马慢慢地跟上来。 碧绿色的眼睛往他们手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非常快,快到艾莉丝都不能確定他有没有看。 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个弧度弯上去又压下去,花了他大约两秒,压下去之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努力维持住的正经姿態开口。 “莱恩医生,“他说,“你刚才说处置了三只畸变体,我想再多了解一点,方便说说具体情况吗?那三只,是什么体型?“ “一米到一米半,狼蜥蜴拼接的形態,脊背有外翻鳞片,白色无瞳孔的眼球,身上缠黑雾,晚上在树林边缘出现的。“ 阿尔敏点了点头,把这个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下,“三只同时出现?“ “嗯。“ “一米到一米半,“阿尔敏重复了一遍这个尺寸,“带黑雾的,那种级別,一只的话已经很麻烦了,三只,“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莱恩,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努力把这件事往合理的方向套但套不进去的微妙,“你们两个人?“ “嗯。“ 阿尔敏沉默了两秒。 “你们带了什么武器?“ 莱恩想了一下,“小刀,摺叠的,“停了一下,“还有一根树枝。“ 阿尔敏:“……“ 他把那根韁绳握得紧了一点,把那两秒的沉默用来重新理解这句话,然后用一种非常克制的、把太多东西都按下去的语气说。 “一根树枝。“ “嗯。“ “对付三只带黑雾的畸变体,“阿尔敏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把这句话转述出来,“用一根树枝。“ “摺叠小刀也用了。“ “……“ 艾莉丝在旁边憋著笑,把嘴抿得非常紧,把肩膀压住,没让它动起来,但那个笑意已经把她的眼角都挤出弧度来了。 阿尔敏的表情…… 那张英俊的脸上,搭载了一种艾莉丝觉得很难形容的神情。 不是不信,是那种“我知道这是真的,正因为知道是真的,才觉得更不对劲“的那种复杂。 “好,先记住这件事,以后慢慢消化。“ 他说著,转向艾莉丝,碧绿色的眼睛里带著某种由衷的、难以掩饰的好奇,“那,艾莉丝,你当时在做什么?“ 艾莉丝把嘴边那点笑意收了收,正儿八经地回答,“我在旁边举著营地灯照路。“ 阿尔敏:“……“ “然后采了水渍样本,“她补充,“还有,我负责找的洞口。“ “靠嗅觉,“莱恩从旁边接了一句,“她闻出了气味源头方向,把洞找到的。“ 阿尔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那串过的过程,在他脸上是看得见的——他的表情从“好震惊“过渡到“啊是这样“,然后又过渡到那种“原来如此“的、带著某种释然的服气。 “所以,“他说,“一个负责举灯找路,一个负责拿著树枝打三只畸变体,“他停了一下,“然后你们找到了那个黑雾渗透的洞穴,听见了深处的呼吸声,然后,以那一声呼吸作为信號,撤了。“ “嗯。“ 阿尔敏把这个敘述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把眼神转向旁边的山脊,那个视线里装著某种他还没处理完的信息量。 “莱恩医生,“他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之前是干什么的?“ 山道上安静了一下。 风从侧面吹来,把几根松针从树上吹下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马车的车板上。 “药剂师,“莱恩说。 阿尔敏扭过头来看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明显的“这个答案我信,但我还想要一个更早之前的答案“的表情。 但他没有继续问,只是嘴角往上勾了一下,那个勾法里有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的路。 “好,那我记住了,“他说,“雾嵐镇,微光阁,药剂师莱恩。“ 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有某种他在选词。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他说,“记得知会一声。“ 艾莉丝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没有接那句话,只是把韁绳调整了一下,让两匹马的步伐稳一点,视线放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握著她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艾莉丝把这个力道接住,没有说话,把嘴角那个往上走的弧度继续放在那里,让它待著。 那种自豪感从胸腔里往外漫。 ——那是她家的莱恩。 这个念头像是一粒石子,落进了她心里某个很安静的地方,然后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每一圈都是暖的,泛著泛著,把她整个胸腔都填满了,填得软软的,填得她只好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药包。 她家的莱恩,用一根树枝打了三只带黑雾的畸变体。 她家的莱恩,找到了那个黑雾渗透的洞穴。 她家的莱恩,在她靠过去的时候,手臂会回贴。 她家的莱恩,现在正十指交扣地握著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手掌里,一刻都没鬆开。 艾莉丝把那个自豪感在心里捂了一圈,捂热了,捂结实了,然后悄悄地往心里更深的地方存进去——就像把一颗糖放在枕头底下,让它在那里,隨时都能摸到。 队伍往前走,石板路在山间缓缓延伸。 阿尔敏的马走在她们马车旁边,那个金髮的侧影在山间阳光下明晃晃的,他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先笑了,拍了拍马脖子,调回去继续往前走。 那辆精致的马车就在她们前方一段距离。 车帘还是放著的,没有动。 艾莉丝盯著那道帘子看了一会儿,想起普蕾婭刚才的问题——“在极端情绪下,你的瞳色会有变化,对吗?“ 那个问题她没有回答。 因为莱恩挡过来了,话题被截断了,普蕾婭也没有再追,就这么过去了。 但那个问题本身还在那里。 她的瞳色……会变化的。 那是银月族的天赋,那是血月的徵兆,那是她在极度亢奋、或者占有欲达到某种程度时,才会从那双紫色眼睛里往外渗出的东西。 那个东西,普蕾婭知道吗? 还是只是猜测? 艾莉丝把这个问题往后压了一压,先不去想,因为现在想也想不出来答案,而且,现在有比这个更值得注意的事—— 她的手心里,莱恩的温度,还在。 她把手指弯了弯,感受了一下那个握住的感觉,然后把那个感觉按进记忆里,按结实了,再往前看路。 队伍往灰炉镇走,脚下的石板路在山间延伸,远处的山脊线在下午的光里变得柔和,像是被晒化了一点边缘。 风是暖的,带著山里的松针气和一点点远处炊烟的味道。 艾莉丝把脑袋悄悄地偏了一点,偏向莱恩那一侧,偏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角度,不到一半,就那么悄悄地靠了一点点,像是不经意的,像是就那么自然地发生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他呼吸的节奏。 那两个节奏不一样,他的比她慢,比她稳,但就是那种慢和稳,让她觉得可以靠著,可以放心地靠著,可以不把脊背撑得太直,可以让那点重量落过去一些。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他侧脸。 下頜线放鬆,眼睛看著前方,睫毛在山间的光里投出一点浅浅的影,嘴角是那条她很熟悉的、平稳的线,不笑,但也没有皱。 时间流逝。 前面的队伍在转角处减慢了速度,护卫的步伐调整了一下节奏,阿尔敏从前面骑马转回来,往这边靠近,那张脸上掛著那种他本人可能没意识到的、轻快的表情。 “再走个把时辰就到灰炉镇了,“他说,“那边有驻守厅,可以正式匯报,然后,“他的眼神往艾莉丝那边瞥了一眼,那个瞥是非常快的,一闪而过,“你们也可以找个地方歇歇,这一路……应该挺消耗的。“ 艾莉丝感觉脸上的温度瞬间提了两度。 “挺消耗的“这四个字,阿尔敏说的时候语气非常正经,但那个正经里有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让她的耳朵根开始发烫。 她抬起头,打算用一个非常正经的表情应对这句话,说一句“还好,我体力不错“或者“谢谢,辛苦了“—— 然后她发现阿尔敏已经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了。 艾莉丝把要说的那句话咽回去,低头把脸埋在药包边缘后面,把那股已经衝到耳根的热度往下压了压,压了两秒,没压住,就让它留在那里。 旁边,莱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脚下向后延伸,山风从侧面吹来,带著松针的清冽和一点点暮色前的凉意。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精致马车里的帘子,动了一下。 动了,然后没有打开,停在那里。 像是里面有什么人,考虑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出来。 艾莉丝往那边看了一眼,那道帘子还是放著的,安静地掛在车窗边,隨著马车的顛簸轻轻地晃。 那道帘子后面,普蕾婭,那个有著一双浅灰色眼睛的王都魔法师,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莉丝把那个念头收回来,眼神移向前方的路。 灰炉镇的轮廓已经隱约在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了,低矮的屋顶,还有傍晚时分开始上升的一两缕炊烟,在山间的空气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炊烟的气味辨认了一下。 是燉肉的气味,是烤麵包的气味,是某种带著蒜香的酱料的气味,和煤气灶被打开时候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蓝色火焰气息。 是人住著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艾莉丝把那口气慢慢地出掉,那口气出去的时候,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快到了,“阿尔敏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再走半个时辰。“ 艾莉丝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看向旁边的莱恩。 他的侧脸在偏斜的傍晚光线下,那条下頜线的轮廓非常清楚,睫毛的影投在颧骨下方,很浅,但能看见。 远处的灰炉镇,在傍晚的阳光里,轮廓渐渐清晰了。 队伍的步伐稳定,马蹄声落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节律固定,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然后,队伍前方那辆精致的马车里,帘子打开。 普蕾婭从里面出来,站在了马车门口,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扫过来,扫了艾莉丝一眼,然后越过她,落在莱恩身上,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莱恩身上移开了,落在阿尔敏那边。 “阿尔敏,树枝那件事,“她说,语气落下来,带著某种比平时更低了一度的认真,“你记录进去了吗?“ 阿尔敏从马背上回过头来,表情非常无辜,“我正在消化。“ “消化完了再写。“ “好。“ 普蕾婭重新看了一眼莱恩和艾莉丝这边,那个眼神扫过来,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树枝,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 第247章 灰炉镇的驻守厅 灰炉镇的驻军哨卡就设在镇口。 那是一座用深灰色石块垒砌的方形岗楼,楼顶装著两盏魔导灯柱,在傍晚的光线里还没亮起来,但那种冷硬的金属质感已经在说明这里的性质——这不是普通的边境小镇,这是真正的军事前线。 队伍还没靠近,站岗的士兵就已经看到了前面那辆精致马车上的王都徽记。 那是一个金色的盾牌纹章,绣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即便隔著一段距离,那种工艺的精细程度也能让人一眼认出这不是普通的商队標记。 站岗的士兵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长矛。 “让路,“他转身对著身后的同伴喊,“王都来的人。“ 整个哨卡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懒散地靠在岗楼边的几个士兵立刻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鎧甲,用那种见过世面的,但依然透著恭敬的姿態,让开了通往镇子的道路。 阿尔敏骑在最前面,他没有做出任何特別的动作,只是很自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艾莉丝坐在马车前座上,看著那些士兵的反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王都的权力,在这里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书上的描述,不是传闻,而是这些穿著制式轻甲、脸上写满了“我们听命於中央“的士兵们,用实际行动展现出来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药包上轻轻扣了一下。 莱恩没有看那些士兵,他的视线一直放在前方的路上,韁绳握得稳,两匹马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这种被让路的情况对他来说再普通不过了。 但艾莉丝能感受到,他握著她的那只手,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点。 就一点点。 像是在说“別紧张,我在“。 灰炉镇的街道比雾嵐镇要窄一些,但建筑的风格更加整齐划一。 这里的房屋都是用同样的深灰色石块建造的,屋顶铺著黑色的瓦片,窗户都装著铁柵栏——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防御。街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魔导灯柱,那些灯柱的设计比雾嵐镇的要复杂得多,上面缠绕著复杂的铜管和术式纹路。 艾莉丝能感受到那些灯柱里蕴含的魔力——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的感觉,就像是整个镇子都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一个隨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地方。 队伍在镇子的中心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比其他建筑都要高大的石头建筑,门口掛著一块铜牌,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刻著“驻守厅“。 门口站著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看到王都的徽记,立刻敬礼,然后其中一个转身跑进了建筑里。 不到一分钟,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著比普通士兵更加精致的军装,肩膀上有代表军衔的徽章,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那种长期在边境驻守才会有的沉重疲惫。 他看到普蕾婭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立刻走上前去,用那种见到上级时的標准姿態敬礼。 “欢迎来到灰炉镇,“他说,“我是这里的驻守官,名叫科尔特。请问诸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普蕾婭没有做出任何特別的动作,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们需要使用你们的地图室和传讯设施“。 科尔特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恭敬。 “当然,请跟我来。“ 艾莉丝和莱恩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莱恩的手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腰间,那个位置刚好在她的衣服下面,隔著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而是因为这个动作在眾目睽睽之下显得太亲密了。 她能感受到周围几个士兵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那种目光里带著某种“哦,这两个人是一起的“的理解。 艾莉丝的耳根开始发烫。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脚下的石板路,但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往莱恩的方向靠了一点。 莱恩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只有她能感受到。 驻守厅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一楼是一个大厅,四周的墙上掛满了各种地图和情报板。中央有一张巨大的木製长桌,上面铺满了文件和笔记。 科尔特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那是一个专门用来存放地图的房间,四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了,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放著各种比例的地图。中央有一张大型的木製地图台,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標註了各种地形和位置的地图。 “这是我们最新的地形图,“科尔特说,“涵盖了从灰炉镇往东到黑渊边境带的所有区域。请问你们需要標註什么位置吗?“ 普蕾婭走到地图台前,她的眼睛在地图上扫过,那种扫的方式很快,但艾莉丝能看出她在快速地记忆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莱恩,“普蕾婭转过身来问道,“山洞的位置。“ 莱恩走到地图台前。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在暮角山脉的东侧,距离灰炉镇大约一天半的路程。 “这里,从山脚往东走,石峰驛站过了大约半天路程“ 科尔特走过来,他的眼睛在莱恩指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有点苍白。 “这个位置……“他停顿了一下,“这个位置离我们的矿脉遗蹟很近。“ 普蕾婭的眼睛立刻看向他。 “矿脉遗蹟?“ “是的,“科尔特说,“大约三十年前,这一带有一条很大的魔石矿脉。我们曾经在那里进行过大规模的开採,但后来……“他停顿了一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矿脉被判定为不安全,所以被封闭了。“ “什么事?“普蕾婭的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我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科尔特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驻守官已经调离了。但根据记录,矿脉的深处发现了一些……异常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记录里没有详细说明,只是说不適合继续开採。“ 普蕾婭转身走回地图台,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地移动,寻找著什么。 “这条矿脉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科尔特走过来,他用一根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距离莱恩指的山洞位置,大约只有五公里。 而且,如果你仔细看地图上的地形標註,你会发现那条矿脉的方向,正好指向山洞所在的方向。 普蕾婭的眼睛在两个位置之间来回扫过。 “黑雾的流向是什么?“她转向莱恩。 “向西,“莱恩说,“贴地流动,方向朝雾嵐镇。“ 普蕾婭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山洞的位置开始,向西延伸。 那条线经过了矿脉遗蹟的位置,然后继续向西,最后指向了雾嵐镇。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 “如果这条线是准確的,“普蕾婭缓缓开口,“那么黑雾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沿著人类自己开出的伤口,从矿脉的深处爬出来的。“ 科尔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你是说……黑雾是从那条矿脉里渗出来的?“ “很有可能,“普蕾婭说,“而且,如果黑雾已经形成了河状流动,那说明它已经在地下通道里积累了相当长的时间。“ 她转向莱恩。 “你说洞里有宿主级的存在?“ “嗯,“莱恩说,“只听到了一声呼吸,但那个呼吸的规模……“他停顿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异变体能发出来的。“ 普蕾婭的眼神变得非常深沉。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灰炉镇。 “科尔特,“她开口,“那条矿脉被封闭之后,有没有进行过定期的检查?“ “有的,“科尔特说,“每个季度都会派人去检查一次,確保封闭的状態没有被破坏。但……“他停顿了一下,“最近一次的检查是在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普蕾婭转过身来,“那之后呢?“ “之后……“科尔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之后就没有再派人去检查过了。因为……因为我们的人手一直很紧张,最近又有其他的任务……“ 普蕾婭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需要看那条矿脉的详细记录,“她说,“包括当初发现异常时的所有报告。“ “我立刻去找,“科尔特转身就要走。 “等等,“普蕾婭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那条矿脉的具体深度是多少?“ “大约……两百米,“科尔特说,“矿脉的最深处甚至可能更深。“ 普蕾婭的眼神闪过一丝什么。 “两百米,“她重复了一遍,“足够了。“ 科尔特匆匆地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艾莉丝、莱恩、普蕾婭和阿尔敏。 阿尔敏走到地图台前,他的眼睛在那条普蕾婭画的线上停留了很久。 “如果这是真的,“他缓缓开口,“那么黑渊的污染范围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不仅如此,“普蕾婭说,“这说明黑渊的污染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它可能已经在那条矿脉里积累了数十年。 她转向阿尔敏。 “这可不是普通的黑雾污染,“她说,“这是深层污染。“ “深层污染?“阿尔敏皱起了眉头。 “黑渊的污染分为几个等级,“普蕾婭解释道,“表层污染是最常见的,通常只会导致轻微的异变。中层污染会导致更严重的异变,比如那些畸变体。但深层污染……“ 她停顿了一下。 “深层污染意味著黑渊的核心力量已经开始向外扩散。“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 “你是说……“阿尔敏的声音变得很低。 “我是说,“普蕾婭转向窗户,“我们可能正在面对一个比我们想像的要严重得多的情况。“ 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科尔特说那条矿脉被封闭了三十年,“她继续说,“但黑雾显然没有被封闭。它一直在那里,在地下,在黑暗里,慢慢地积累,慢慢地扩散。“ 她转过身来,看向莱恩。 “你说那个洞穴里有宿主级的存在,“她说,“那个存在有多大?“ “不知道,我们没有看到它。只是听到了呼吸声。“ “呼吸声的频率是多少?“ “大约每分钟三到四次,非常缓慢,非常深。“ 普蕾婭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那个频率……“她停顿了一下,“那不是普通的异变体。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她走回地图台,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矿脉位置停留了很久。 “我需要立刻向王都传讯,“她最后说,“这个情况已经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 科尔特在这时候走了回来,他的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所有关於那条矿脉的记录,“他说,“包括当初发现异常时的所有报告。“ 普蕾婭接过文件夹,她快速地翻过了几页,她的眼睛在文字上扫过,速度非常快,但艾莉丝能看出她在认真地阅读每一个细节。 过了大约五分钟,普蕾婭合上了文件夹。 “我需要使用你们的传讯设施,立刻。“ “当然,“科尔特说,“传讯室在楼下,我带你去。“ 普蕾婭转向阿尔敏。 “你和莱恩医生把所有的情报整理成书面报告,“她说,“我需要把这些信息一起传回王都。“ “好的,“阿尔敏点了点头。 普蕾婭转身走出了房间,科尔特紧跟在她后面。 房间里只剩下了艾莉丝、莱恩和阿尔敏。 阿尔敏走到地图台前,他的眼睛在那条线上停留了很久。 “这真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真的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莱恩没有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灰炉镇。 艾莉丝走到他身边,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臂上。 莱恩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莱恩先生,“艾莉丝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会很危险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继续看向窗外。 “会,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王都的回应,“莱恩说,“普蕾婭会把这个情况报告上去,然后王都会派人来处理。在那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艾莉丝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能感受到他肩膀上的肌肉有点紧张,但他的呼吸很稳定,就像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莱恩先生,“她说,“你会保护我吗?“ 莱恩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 “嗯,一直都会。“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还是那个熟悉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山间的风和他自己的温度。 那个味道让她觉得安心。 阿尔敏在旁边清了清嗓子。 “我去找笔和纸,我们需要把情报整理成书面报告。“ 他转身走出了房间,留下艾莉丝和莱恩独处。 艾莉丝抬起头,看向莱恩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是他在思考的时候会有的样子。 “莱恩先生,你在想什么?“ 莱恩的眼睛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 “在想,那条矿脉里到底有什么。“ 莱恩的手臂在她腰间轻轻地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的收紧,足以让艾莉丝感受到他的感谢。 窗外的灰炉镇在傍晚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沉重。 那些魔导灯柱开始亮起来,用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街道。 整个镇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要塞,一个隨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堡垒。 艾莉丝忽然意识到,她和莱恩已经不再是在那个安全的、温暖的雾嵐镇里了。 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世界。 一个有王都、有魔法师、有黑渊、有宿主级异变体的世界。 她的手指在莱恩的衣服上轻轻地扣了一下。 莱恩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楼下传来了普蕾婭的声音,她在用很快的语速说著什么。 那应该是传讯的內容。 艾莉丝能听出她的语气里有某种紧迫感。 这个情况,真的很严重。 莱恩的手臂在她腰间轻轻地收紧了一点。 就像是在说“我知道,但我会处理“。 艾莉丝把这个承诺紧紧地抱在心里。 她家的莱恩,会保护她。 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那就足够了。 窗外的灯光继续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把整个灰炉镇照得通亮。 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亮,而是冷硬的、警惕的亮。 就像是这个镇子本身在说“危险就在眼前,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艾莉丝在莱恩的怀里,感受著他的温度和他的心跳。 那个心跳很稳定,就像是他已经经歷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已经习惯了这种紧张的气氛。 她想起了莱恩说过的话——“那段时间太脏了“。 他曾经在战场上,曾经面对过死亡,曾经做过一些他不想再提起的事情。 但他活了下来。 他活了下来,然后来到了雾嵐镇,开了微光阁,遇到了她。 现在,他又要面对新的危险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一次,他有她。 艾莉丝把这个想法紧紧地抱在心里。 她会陪著他,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楼下,普蕾婭的声音继续传来。 她在向王都匯报情况。 那个匯报里,包含了黑雾、矿脉、宿主级异变体、深层污染…… 所有这些词汇,都在描述一个正在逐渐扩大的危机。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莱恩的怀里,艾莉丝感受到的,只有温暖和安心。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莱恩的肩膀上。 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稳定而有力。 那个心跳在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他会保护她。 一直都会。 那就足够了。 第248章 旅店的一间房 驻守厅二楼的木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普蕾婭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的记录夹已经交还给了科尔特。 楼下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几名传令兵正快步穿过大厅,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墙壁上的魔导通讯器正闪烁著幽蓝色的频段光芒。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煤油味,混合著初秋傍晚逐渐降温的冷空气,刮擦著人的呼吸道。 科尔特走到楼梯口,目光越过大厅,落在刚走下楼的莱恩和艾莉丝身上。 “王都的指令已经下达。”科尔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著长期缺乏睡眠的乾涩,“灰炉镇即刻进入半戒备状態。暮角山脉往东的所有路段,包括石峰驛站沿线,全部封锁。任何商队、佣兵或是平民,即日起禁止出入。” 艾莉丝原本抓著药包背带的手指猛地收紧。粗糙的帆布纹理勒进了指腹的软肉里,泛起一点苍白。 封锁。 这个词就像一块生铁,硬生生地砸进了她原本还在回味安寧的脑子里。 “莱恩医生,”科尔特转过头,看向莱恩,“作为异常情况的第一手发现者,驻守厅需要你们暂时留在镇內,配合普蕾婭大人和后续调查队伍的情报核实。在这期间,镇上的守备军会负责你们的食宿。” 艾莉丝觉得周围的冷空气好像突然变成了实质的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脚踝。 留在镇內,不能出去,不能回雾嵐镇。 这意味著,他们回不去那个有著温暖壁炉的微光阁了。回不去那个有著紫苏香气、有著柔软深蓝色被褥的家了。 在这座到处都是深灰色石头、到处都是冷硬盔甲和兵器碰撞声的要塞里,她就像是一只突然被丟进钢铁丛林的小动物。周围那些来回奔走的士兵,那些墙壁上冰冷的魔导地图,都在不断放大她心底那种属於亚人的、对陌生环境的天然恐慌。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掌心带著熟悉的粗糙薄茧,指腹轻轻贴著她有些发凉的皮肤。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固感。 “害怕了?”莱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艾莉丝抬起头。 莱恩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士兵,也没有看科尔特。他的视线只落在她的脸上,瞳孔里倒映著驻守厅冷白色的魔导灯光,但眼底的温度却是暖的。 “我……”艾莉丝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们要在这里待很久吗?微光阁的后院,那些草药还需要浇水,还有约翰叔定的……” 她没有把话说完,那些都是藉口。她真正在意的,是那种被打断了日常的漂泊感。 莱恩的手指在她后颈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隨著他的靠近,將周围刺鼻的煤油味隔绝开来。 “出门前,我们是一起出来的。”莱恩低头看著她,语速放得很慢,声音低沉,胸腔的震动顺著空气传递到她的耳廓,“既然是一起出来的,那就一起回去。”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草药要是旱死了,就重新种。”莱恩的手顺著她的后颈往下滑,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只要你在,哪里都不算陌生。当成一次换了地方的露营,嗯?” 只要你在。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顺著喉咙直接流进胃里,把那种因为环境突变而產生的冰冷和恐慌,瞬间融化得一乾二净。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著,一种类似蜜糖融化般的甜意,顺著血液流遍了全身。 她的肩膀放鬆下来,身体的重量悄悄分了一部分给莱恩。隔著薄薄的棉布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轮廓,以及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 “嗯。”她小声应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对啊,她在怕什么呢。莱恩先生在这里。只要有他在,不管是微光阁的臥室,还是这冷冰冰的灰炉镇,有什么区別呢。 站在一旁的科尔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招手叫来一名年轻的士兵。 “带莱恩医生和这位小姐去镇上的『铁毡旅店』,”科尔特吩咐,“告诉老板娘,记在驻守厅的帐上。务必安排最好的房间。” 年轻士兵立正敬礼。 “两位,请跟我来。”士兵转过身,在前面领路。 走出驻守厅,灰炉镇的夜风带著山区的凛冽刮过街道。 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两侧的魔导灯柱散发著冷白色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石板路面因为傍晚的露水变得有些湿滑。 士兵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他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鎧甲擦得鋥亮,走路时偶尔会用余光瞥一眼身后的两人。 在这个边境军镇里,平时看到的都是粗糙的佣兵、满身酒气的行商,或者是同样穿著制式轻甲的战友。像艾莉丝这样,穿著棉质长裙、银色长髮编成麻花辫、容貌清丽得仿佛不属於这个粗糲世界的少女,实在太少见了。 尤其是,当他注意到莱恩始终將艾莉丝护在街道內侧,那只手虚揽在她腰间,而少女则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贴著高大男人的身侧行走时,士兵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瞭然。 铁毡旅店在镇子的西侧,是一栋三层高的石木混合建筑。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著燉肉香气、劣质麦酒和松木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楼的酒馆大厅里坐著不少人,大多是滯留在镇上的行商和冒险者,气氛因为封锁令而显得有些焦躁。 士兵带著他们径直走向柜檯。 老板娘是个体型丰满的中年女人,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拭著黄铜酒杯。 “驻守厅安排的人。”士兵从腰间摸出一块带著纹章的铜牌放在柜檯上,压低声音,“科尔特长官说了,给这两位安排最好的房间。他们是配合调查的重要人物。” 老板娘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在莱恩和艾莉丝身上转了一圈。 那种目光属於常年在旅店迎来送往的老油条,带著一种毒辣的打量。当她的视线扫过艾莉丝那张因为旅途劳顿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又扫过莱恩那张平静却透著保护姿態的脸时,老板娘发出一声浑厚的笑。 “长官吩咐,自然没问题。”老板娘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不过这阵子镇上腾房紧张,封锁令一下,好多原本要出镇的商队都留下来了。二楼和三楼的单间全满了。” 士兵皱起眉头。 “那怎么行?科尔特长官说了要最好的安排。” 老板娘耸耸肩,从柜檯下面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只剩三楼尽头的一间房了。那本来是留给高级商队头目的套房,里面只有一张大床。”老板娘把钥匙推到柜檯上,目光里带著一种“我懂”的笑意,看向莱恩,“反正是未婚夫妻,一张大床也是一样的,对吧?” 未婚夫妻,一张大床。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火星,直接崩进了艾莉丝的耳朵里。 她的耳根“轰”的一声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脖颈。她猛地低下头,死死盯著自己脚上那双有些沾了灰尘的皮鞋,恨不得在旅店的木地板上找条缝钻进去。 负责带路的士兵也露出了一个颇为理解的笑,那笑容里带著年轻人的促狭。 “行了,那就这间吧。”士兵冲莱恩眨了眨眼,“莱恩医生,两位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找外面的巡逻队。我先回去復命了。”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自然地伸手拿起柜檯上的那把黄铜钥匙,手指擦过冰冷的金属表面。 “多谢。”他对著老板娘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看向像只鸵鸟一样低著头的艾莉丝,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房间。” 踩著发出轻微嘎吱声的木楼梯,两人一路来到了三楼。 走廊里点著鯨油灯,光线有些昏暗。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掛著几幅风景画。 走到走廊尽头,莱恩將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噠”一声,门开了。 房间確实如老板娘所说,算是旅店里最好的一间。 面积不大,但打扫得算乾净。地面铺著深红色的编织地毯,踩上去稍微有些粗糙。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宽大的木製双人床,铺著白色的棉布床单,上面叠著两条厚实的羊毛毯。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木椅。窗户是紧闭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镇子外面那道高耸的防线上塔,塔顶的探照灯正在夜幕中来回扫射,將夜空切割出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 房间的一角有一个壁炉,里面已经提前放好了木柴。 莱恩走进去,先把手里的提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 “还可以。”他转过身,打量了一下房间,“隔音可能比不上微光阁,但床铺看起来很乾净。” 艾莉丝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抓著那个装满东西的药包。 她看著那张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的双人床,脑子里那根叫做“羞耻”的神经正在疯狂跳动。 这居然有种新婚旅行被打断后,被迫住进边境旅馆的奇怪浪漫。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艾莉丝就觉得自己没救了。 明明在微光阁的时候,他们早就已经睡在同一张床上了。那个有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她每天晚上都会钻进莱恩的怀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的腿上。 可那是在家里。 现在,是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小镇,一间周围全是粗獷佣兵和士兵的旅店里。 前台登记时那个士兵的笑脸,老板娘那句“反正是未婚夫妻”,就像是给这个普通的房间加上了一层让人脸红心跳的滤镜。 “站在门口做什么?”莱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药包。 “我……我看看地毯干不乾净。”艾莉丝结结巴巴地找了个藉口,赶紧反手把门关上。 门一关,房间里的空间似乎瞬间缩小了。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木味和被单上皂荚的香气。没有了外面的冷风,莱恩身上的那种薄荷菸草味变得更加清晰,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先把外套脱了。”莱恩把行李放在床尾的木凳上,转身看著她,“山里的夜风凉,別捂出一身汗再著凉。” 艾莉丝乖乖地点头。 她解开那件老约翰製作的白色薄外套的扣子。这件外套料子轻,防风效果极好,口袋的位置有著密密的加固针脚。脱下外套后,里面是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袖口和领口的白色小雏菊刺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莱恩接过她的外套,抖了抖,掛在了门后的木製衣帽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他们无数次在微光阁的玄关处做过的那样。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艾莉丝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她走到桌边,开始动手解开那个巨大的旅行包。 那是他们原本为了去暮角山脉露营准备的物资。 “我们把东西整理一下吧,”艾莉丝为了掩饰残留的羞涩,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干练的药剂师助理,“把需要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其他的放好。” “好。”莱恩拉开一把木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火柴盒,走到壁炉前,划燃火柴,“你先理,我把火生起来。晚上气温会降得很低。” 火柴头摩擦磷皮发出“嘶”的一声轻响,一小团橘黄色的火苗在莱恩的指尖跳跃。他將火苗凑近壁炉里的引火物,很快,乾枯的松枝被点燃,发出“劈啪”的爆裂声,一股暖意逐渐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艾莉丝借著壁炉的火光,打开了旅行包的搭扣。 药用纱布、驱虫粉、备用火石、两个沉甸甸的罐头盐肉、还有一个用粗布裹著的摺叠锅具。 这些东西原本应该出现在星空下的山腰营地里,伴隨著篝火和溪流的声音。现在却被一件件摆在了这间边境旅店的木桌上。 再往下,是装衣服的布袋。 艾莉丝解开布袋的绳结。 首先拿出来的是她替莱恩选的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那种顏色带著一点点暖意,不像他平时穿的深灰那么冷硬。她把衬衫叠好,放在床头。接著是一件深蓝色的备用衬衫,还有一条深色的换洗长裤。 男人的衣物整理起来很简单。接下来,就是她自己的了。 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有著小蕾丝边。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小开衫。 艾莉丝的手指在布袋里摸索著,触碰到了一卷触感柔软的面料。 那是……流光袍。 第249章 狐狸的游戏 粉色的“蝉翼纱”质地,半透明的朦朧感,上面隱隱约约的白色落花暗纹。与之搭配的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上面用金线绣著的几只蝴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包的深处。 她原本计划著,在山里的营地,夜风微凉的时候,换上这件衣服。坐在篝火边,那种轻薄透气的料子贴在身上,一定很好看。 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旅店房间里,拿出这件衣服,不知为何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曖昧。 她悄悄瞥了莱恩一眼。 他正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防线塔,背对著她,高大的身形將窗外的冷光挡住了一大半。 艾莉丝鬆了一口气,赶紧把流光袍压到了包的最底下。 然而,她的手指在摸索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带著金属冰冷触感的东西。 银色的细链。 艾莉丝的呼吸滯了一下。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买的狐狸耳朵装饰品,以及那只配套的彩绘狐狸面具。 为了这次“露营”,那本名叫《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里,最近更新了一页关於“野外的小情趣”的建议。她鬼使神差地把这套装备塞进了包的最隱秘角落。 现在,那对浅棕色、尖尖翘翘的狐狸耳朵,正掛在那根银链子上,和旁边几件属於她的贴身小物件缠在了一起。 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绣著小雏菊。还有几件少女款式的小背心。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开始发烫了,温度高得简直能煎熟一个鸡蛋。 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塞进衣柜里,绝对不能让莱恩看到。 她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几件贴身衣物的边缘,试图將它们连同狐狸耳朵一起拽出来。 就在这时,那条原本应该垫在包底的“备用绳”不合时宜地滑了出来。 一捆结结实实的、拇指粗细的麻绳。原本是用来搭帐篷或者固定物资的。 但此刻,这条粗糙的麻绳好死不死地勾住了那条细细的银色链子。 隨著艾莉丝的拉扯,那捆麻绳连带著狐狸耳朵、狐狸面具,以及那件绣著小雏菊的纯白棉质內裤,像一串不可言说的战利品一样,被从包里拖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了木地板上。 房间里出现了一秒钟的寂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莱恩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艾莉丝僵硬的肩膀,向下移动,落在了地板上。 麻绳。 浅棕色的狐狸耳朵。 还有那件布料极少、绣著一朵纯洁小雏菊的白色小物件。 它们以一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方式交织在一起,躺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仿佛在讲述著某种极其不正经的故事。 艾莉丝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当机了。 如果她现在拥有魔法,她一定会选择一个地裂术,让自己当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莱恩看著地上的东西,眉骨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艾莉丝脆弱的神经上。 “我……那个……绳子滑了……”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解释,但声音乾涩。 莱恩在她面前停下。 他弯下腰。 宽大的手掌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那麻绳。 在那一刻,艾莉丝的视网膜里清晰地映出他指腹上的老茧擦过那件小雏菊边缘的画面。那种视觉上的极致反差——男性的力量感与女性最私密衣物的柔软——让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莱恩將麻绳捡了起来,顺手將勾在上面的银链子解开。 他把那只狐狸面具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著地毯上剩下的那件白色小物件。 他没有去碰它,而是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艾莉丝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 “我来拿那个包,”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点因为憋笑而產生的胸腔共鸣,“你把剩下的东西收进衣柜。不然明天早上起来,衣服会染上壁炉的烟味。” 他自然地伸手,將那个旅行包从桌上拎了起来,转身走向床尾。 整个过程,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没有问那对狐狸耳朵是干什么用的,没有问为什么备用绳会和贴身衣物放在一起。 他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揭过了这个足以让艾莉丝羞愤欲死的回合。 艾莉丝像个生锈的机械木偶一样,蹲下身,一把將地上的小物件抓在手里,胡乱地塞进了一堆衬衫中间,然后抱著那堆衣服衝到了衣柜前。 胡桃木衣柜的门被拉开,发出一声闷响。 她把自己的衣服掛在左边,莱恩的掛在右边。即使是在旅店的衣柜里,她也习惯性地將两人的气味划分开来,却又让它们不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 收拾完衣服,艾莉丝站在衣柜前,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 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书里说,坏女人在面对这种尷尬情况时,应该用一种挑逗的眼神看回去,甚至可以说一句:“好看吗?” 但她只是个预备役。 她刚才连直视莱恩的勇气都没有。 “衣服理好了?”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 莱恩已经把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他脱掉了外面的夹克,只穿著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张用旧的《药草图鑑》,似乎在翻看,但眼神却並未聚焦在书页上。 “理好了。”艾莉丝走到桌边,把那个装有洗漱用品的小袋子拿出来。 旅店的房间里有一个配套的盥洗室,面积很小,只有一个铜质的水盆和一面有些模糊的镜子,角落里放著一个木製的浴桶。 “没有微光阁的浴缸,”莱恩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条件简陋,晚上只能打点热水简单擦洗一下。” “没关係的。”艾莉丝摇摇头。 她想起了自己刚到微光阁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满身伤痕,对那个巨大的搪瓷浴缸充满了恐惧,以为那是一口要煮了她的锅。是莱恩用温水和薰衣草香皂,一点一点洗去了她身上的污泥和防备。 相比之下,现在这个小小的盥洗室,根本算不上什么。 “莱恩先生,”艾莉丝走到床边,隔著一段距离站定,手指绞著裙摆,“你是不是……在担心矿脉里的东西?” 莱恩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科尔特的记录我看过一部分,”他开口,声音里褪去了刚才那种放松的笑意,重新带上了属於隨军医师的沉稳,“三十年前,那条矿脉因为『异常』被封锁。结合那个山洞里的黑雾流向,以及畸变体胸腔里的碎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那道不断扫射的探照灯光。 “那不是普通的自然现象。黑渊的污染一直被认为只停留在地图的边缘,但如果它已经通过地下的矿脉渗透到了这种深度,说明整条东部防线的地基,可能早就已经烂了。” 艾莉丝的心口紧了一下。 她不懂军事,也不懂国家大事。但她听得懂莱恩话里的分量。 “那……阿尔敏和普蕾婭大人他们,能处理吗?” “普蕾婭是王都的魔法师,”莱恩的指腹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能力不弱。王都既然派她来,说明中央已经察觉到了东部的异常。真正的问题在於,那条矿脉里,到底藏著什么级別的宿主。” 他转过头,看向艾莉丝。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还记得那个呼吸声吗?”他问。 艾莉丝点点头。 那个从山洞深处传来的,每分钟只有三到四次的,庞大而缓慢的呼吸声。仅仅是回忆起那个声音,她就觉得脊背发凉。 “那个体量,超过了我以前在战场上见过的所有异变体。”莱恩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所以,接下来这几天,我们必须留在灰炉镇。只有防线內的魔导火力,才能在这个级別的东西面前提供一点缓衝。” 艾莉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这个姿势让她能平视莱恩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握过手术刀,也握过枪和剑的手。 她伸出双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莱恩的手背很温热,带著那种让人安心的粗糙感。 “你会用那个吗?”艾莉丝小声问。 莱恩低头看她:“哪个?” “那个……把所有的魔法和不好的东西,都变得无效的能力。”艾莉丝试图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去描述那个她只见过一次,却震撼无比的画面,“在那个圈子里,没有人能伤害到我们。” 莱恩的反魔法领域。那个以他为中心十米范围內,一切超凡力量全部归零的绝对禁区。 莱恩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个能力,是他过去在战场上被称为“零伤军医”的底牌,也是他最不愿意去触碰的、沾满了血腥气的阴影。 但此刻,看著少女那双充满信任的紫色眼眸,感受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那微凉却柔软的触感,他心底的那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角。 他反手握住艾莉丝的手,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因为惯性,艾莉丝直接扑进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动作太突然,艾莉丝惊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的胸膛坚实而宽阔,隔著衬衫,她能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的跳动。那种熟悉的、混合著薄荷菸草味的体温瞬间將她包裹。 莱恩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將她固定在自己腿上。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莱恩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嘆息,“我会用的。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一直都会。”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颈动脉的跳动就贴著她的嘴唇,那种属於另一个人的生命力,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 “我不怕。”她闷闷地说,“只要在你身边,什么黑雾,什么畸变体,我都不怕。” 这是实话。 从那个暴雨夜,他用三瓶紫苏合剂把她从卡洛斯手里换下来开始,这个男人就成了她世界的全部。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异样。 刚才关於矿脉和黑雾的沉重话题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一男一女在这个狭小密闭空间里的温度。 艾莉丝坐在莱恩的腿上,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身体的贴合。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大腿肌肉的紧绷。 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內容,此刻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飞快旋转。 书上说,当气氛到了这种时候,適当的触碰能够让心爱之人更加爱你。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隱隱泛起了一点微弱的紫光。那是银月族亚人情绪亢奋时的种族天赋徵兆。 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深处,此刻似乎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在悄然浮现,像是一滴鲜血在水里晕染开来。 她看著莱恩的嘴唇。 距离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唇角的纹理。 她的手指顺著他的后颈,慢慢往上,插进了他黑色的短髮里。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变得很软,带著一丝平时没有的娇媚。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星火祭的那个晚上,在微光阁那张深蓝色的床上,当他们互相越过那条界限,用最原始的方式抚慰对方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著他。 那是褪去了偽装,剥开了羞涩,只剩下最纯粹占有欲的眼神。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变得沙哑。 他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试图让她稍微后退一点。在这个到处都是士兵的旅店里,在这个隨时可能有人敲门送情报的夜晚,他不想让事情失去控制。 但艾莉丝没有退。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髮里轻轻抓挠了一下,像是一只撒娇的猫。 然后,她凑上前,嘴唇贴上了他的下巴。 只是一个轻轻的触碰。 那种带著薄荷味的呼吸立刻縈绕在她的鼻尖。 “那本书上说,”艾莉丝贴著他的皮肤,声音微颤地开口,“如果伴侣因为外界的事情而感到压力,身为坏女人,应该主动帮他缓解。” 莱恩的呼吸重了一分。 “你又看了那本奇怪的书?”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腰上,那里是她最怕痒、最敏感的部位。 艾莉丝的身体战慄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她的一只手离开了他的脖颈,顺著他的胸膛往下,隔著衬衫的布料,轻轻抚摸著他腹部的肌肉轮廓。 “那不是奇怪的书。”她小声反驳,手指的动作却越发大胆,“那上面教的……很有用。” 莱恩抓住她作乱的手。 他的手心因为体温的升高而变得有些湿热。 “艾莉丝,这里是驻守厅安排的旅店。”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带著一种克制的危险感,“楼下就是酒馆,走廊里隨时有巡逻的士兵。” “所以呢?”艾莉丝反问。 她那双泛著微光的紫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里面的那根红线变得更加清晰。 “在星火祭那天,你可是亲口承认了,我们是未婚夫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但语气却出奇的大胆,“连楼下老板娘都知道我们睡一张床。既然是一张床……”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下移,落在地毯上。 那里,那个装衣服的布袋旁边,还放著那只被莱恩捡起来的、木质彩绘的狐狸面具。 艾莉丝的心臟疯狂跳动著,但那股名为“坏女人”的衝动彻底占据了上风。 她挣开莱恩的手,从他腿上滑了下来。 莱恩看著她。 艾莉丝走到桌边,背对著他。 她拿起那只狐狸面具。 然后,她拿起那条连著狐狸耳朵的银色细链。 她將髮辫解开,让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散落在背上。接著,她將那对浅棕色的狐狸耳朵戴在了头上。 银色的头髮和浅棕色的狐狸耳朵形成了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反差。 她转过身。 那对狐狸耳朵在她的头顶微微翘著,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將那狐狸面具拿在手里,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著妖冶紫光的眼睛。 莱恩坐在床沿上,看著眼前的少女。 房间里的壁炉火光跳动著,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 那个曾经在雨夜里像流浪狗一样瑟瑟发抖的“柒號”,那个曾经满身鞭痕、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奴隶。 现在,穿著淡蓝色的裙子,戴著狐狸耳朵,用一种属於女人的、带著致命吸引力的眼神看著他。 “狐狸……也是可以咬人的。”艾莉丝的声音隔著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莱恩没有动。 他靠在床柱上,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原本属於军医的理智和克制,正在一点点瓦解。 他太清楚这个小丫头在干什么了。 她在试图用一种最笨拙、却也最有效的方式,驱散他脑子里关於三十年前那场灾难、关於黑雾和矿脉的沉重思考。 她在用她自己,把他从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拉出来,拉回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充满温度的现实里。 “咬人?”莱恩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擦出火星。 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带著浅浅伤疤的结实胸膛。 “过来。”他看著她,吐出两个字。 艾莉丝的呼吸一滯。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出了一步,退不回去了。 她慢慢地走向他。 每走一步,地毯粗糙的触感都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当她走到他面前时,莱恩突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猛地拉向自己。 艾莉丝惊呼一声,手里的狐狸面具掉在了地毯上。 她整个人倒在了那张铺著白色棉布床单的大床上。 床铺柔软得不可思议,带著阳光暴晒后的皂角香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莱恩高大的身躯已经覆了上来。 男人的阴影將她完全笼罩。 他的双手撑在她的头侧,膝盖分开她的双腿,將她牢牢地压制在身下。 这个姿势充满了侵略性。 但艾莉丝没有感到任何恐惧。相反,那种被完全包裹的温度,让她感到一种战慄的满足。 莱恩低下头。 他的嘴唇擦过她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惹得艾莉丝缩了缩脖子。 “既然是狐狸,”他的声音贴著她的耳廓,那种薄荷味的呼吸带著灼热的温度,一直烫到了她的心里,“那就让我看看,狐狸的牙齿够不够锋利。”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脸颊滑下,指腹上的老茧擦过她脆弱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然后,他的手落在了那件淡蓝色棉质长裙的领口上。 手指轻轻一挑,小雏菊刺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 艾莉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隔著一层薄薄的布料,烙印在她的肌肤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燃烧的声音,以及两人交错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外响起那个带路士兵的声音。 “莱恩医生!科尔特长官请您和艾莉丝小姐下楼!” 莱恩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眼底的灼热在一秒钟之內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他从艾莉丝身上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地將自己散开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 艾莉丝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去。 她看著莱恩迅速恢復成那个冷静沉稳的药剂师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 就差一点点。 莱恩转过头,看著她。 他伸出手,手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抹了一下。 “狐狸的游戏,等回去再继续。”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第250章 嘴对嘴的晚餐 走廊里灌进来的冷风,带著灰炉镇特有的粗糲与寒意,瞬间撞碎了房间里原本不断攀升的灼热温度。 莱恩站在门边,手指还搭在沉重的黄铜门把手上。他那件深黑色的衬衫刚才被解开了两颗扣子,此刻领口敞开著,隱约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浅的旧疤痕。他转过头,深黑色的瞳孔里还残留著未及褪去的暗火,呼吸比平时沉重了几分,胸腔的起伏隔著衣料清晰可见。 大床上,艾莉丝还保持著被压倒的姿势。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在刚才的摩擦中微微捲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细腻的小腿。她急促地喘息著,饱满的胸脯隨著呼吸剧烈起伏,原本清透的紫色眼眸此刻蒙著一层迷离的水雾,眼底深处那根属於银月族的细细红线还在不安分地跳动。 被打断了。 在那种即將跨越某条界限、理智即將被本能彻底吞噬的边缘,硬生生地被打断了。 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强行將体內那股横衝直撞的躁动压制下去。他明白,在边境的驻守厅旅店里,门外的脚步声和传唤意味著什么。那是责任,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延伸至今的余波,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 可是,胸腔深处那种被打断的鬱闷,却像是一团无名火,怎么也扑不灭。他的小狐狸刚才明明已经露出了毛茸茸的爪子,准备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了。 他重新扣好衬衫的扣子,动作利落,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战场上精准处理伤口的隨军医师。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將艾莉丝拉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科尔特长官还有什么吩咐。”莱恩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在艾莉丝滚烫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粗糙的老茧刮擦著她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慄。 艾莉丝乖巧地点点头,胡乱地將有些凌乱的银髮重新拢到脑后。她甚至不敢抬头看莱恩的眼睛,刚才那种“坏女人”的勇气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现在剩下的只有满心的羞涩与懊恼。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踩在老旧的木製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楼的酒馆大厅里,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油脂香气、劣质麦酒的发酵酸味,以及壁炉里松木燃烧的烟燻味。科尔特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旁,阿尔敏和普蕾婭也在。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一大盆正冒著热气的土豆燉牛肉、烤得金黄滴油的羊排、几大块刚出炉的黑麦麵包,还有几壶温热的果酒。 “莱恩医生,艾莉丝小姐,快来坐。”科尔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带著一丝歉意,“刚才送去驻守厅的情报有点多,没来得及招待两位。这家旅店的燉牛肉可是灰炉镇的一绝。” 莱恩拉开一把沉重的木椅,让艾莉丝先坐下,自己则挨著她落座。 大厅里的温度比楼上高出许多,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她低著头,视线只能盯著面前那只粗糙的陶土盘子,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摆。 莱恩拿起桌上的长柄铁勺,盛了满满一勺土豆燉牛肉,放进艾莉丝面前的盘子里。浓郁的肉汁顺著软糯的土豆流淌下来,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先吃点东西。”莱恩低声说道。 艾莉丝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著。牛肉燉得极为软烂,入口即化,土豆吸满了汤汁,可是她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刚才在房间里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里回放,莱恩先生压在她身上时,那种隔著衣料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將她融化的体温,还有他那带著薄荷菸草味的灼热呼吸,仿佛还残留在她的皮肤上。 “莱恩,你们刚才在楼上干嘛呢?怎么半天才下来?”阿尔敏咽下一大口羊排,碧绿色的眼睛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大嗓门在嘈杂的酒馆里格外响亮,“是不是被灰炉镇的冷风冻坏了?” 普蕾婭坐在一旁,浅灰色的眼眸冷冷地扫了阿尔敏一眼,没有说话,但手里切割烤肉的刀叉却停顿了一下。 莱恩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羊排,用叉子叉起一块边缘烤得焦脆的瘦肉,直接递到了艾莉丝的嘴边。 “张嘴。” 艾莉丝愣了一下,紫色的眼眸瞬间睁大。在这张坐著驻守厅长官、王都魔法师和冒险者的餐桌上,在这个周围满是粗獷佣兵的酒馆里,莱恩先生居然……要餵她? 她本能地想要往后躲,可是那块散发著孜然和油脂香气的羊排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 “莱恩先生……我自己可以……”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 “这块肉烤得正好,你尝尝。”莱恩的语气平稳,手里的叉子纹丝不动。 艾莉丝只好微微张开嘴,將那块羊排咬进嘴里。金属叉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牙齿,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合著她分泌的唾液,味道確实极好。可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投喂,那种强烈的羞耻感让她的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科尔特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尷尬。阿尔敏则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莱恩看在眼里,心里那股因为被打断而產生的鬱闷,反而因为艾莉丝此刻羞愤欲死的可爱模样消散了不少。他清楚,在端正的餐桌上做出这种举动確实有些过头了。他平时是个克制、冷静的退伍军医,对任何人都保持著礼貌的疏离。唯独对身边这个银髮少女,他所有的防线和规矩都会自动瓦解。 刚刚在房间里,小狐狸都已经主动亮出爪子了。那种即將到来的极致亲密被生生掐断,是个男人都会有脾气。这点小小的“出格”,就当是收点利息了。 “哈哈哈哈,莱恩医生真是个温柔的人啊!”阿尔敏率先打破了沉默,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在王都,就算是那些最黏糊的贵族情侣,也不敢在酒馆里这么餵饭!艾莉丝小姐,你可真是找了个好男人!” 气氛顿时轻鬆下来,桌上充满了嬉笑声。科尔特也跟著笑了起来,並没有怪罪什么。 艾莉丝在桌子底下,悄悄伸出手,在莱恩的大腿內侧用力掐了一把。隔著粗糙的长裤布料,她能感觉到男人紧绷的肌肉。莱恩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反手在桌下握住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將她柔软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这种隱秘的触碰,让艾莉丝的心跳彻底失去了节奏。 为了掩饰慌乱,她端起手边的木杯,喝了一大口里面的液体。 那是当地特產的果酒,入口微甜,带著浓郁的浆果香气,可是后劲却极大。 不过半杯酒下肚,艾莉丝的眼神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她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像是染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红扑扑的。那双紫色的眼眸逐渐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水光,变得迷离而湿润。她不再低著头,而是微微歪著脑袋,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身旁的莱恩,仿佛周围的喧闹声、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带著薄荷菸草味的男人。 “莱恩先生……”她呢喃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是快要融化的麦芽糖。 科尔特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里的果酒对艾莉丝小姐来说还是太烈了。莱恩医生,镇上的封锁令还要持续几天,这几天可能得委屈你们留在旅店了。矿脉里的事情,可能会危害到东部的防线,甚至影响到微光阁那边的安全。” 莱恩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他收敛了眼底的温柔,转头看向科尔特,语气恢復了军医的沉稳:“我明白。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隨时找我。” “那两位就先上楼休息吧。”普蕾婭淡淡地开口,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莱恩站起身,连人带椅子將艾莉丝拉了出来。少女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莱恩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標准的公主抱。 艾莉丝顺势搂住了莱恩的脖子,將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酒馆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周围那些喝得半醉的士兵和佣兵们,看著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怀里抱著一个娇滴滴、眼神迷离、满眼只有他的银髮小美人,眼里的羡慕简直要溢出来了。在这枯燥危险的边境,能有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可人儿在怀里,那简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莱恩无视了周围的目光,抱著艾莉丝稳步走向楼梯。 原本,他还计划著明天如果天气好,带她去镇上的集市逛逛,买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可是现在看来,正事要紧,而且怀里这个丫头,恐怕明天一早醒来会头疼欲裂。 走在昏暗的楼梯上,艾莉丝开始不安分起来。 果酒的后劲彻底发作。她觉得浑身燥热,贴著莱恩那微凉的黑色衬衫,就像是找到了降温的冰块。她的小身躯在莱恩怀里拱来拱去,试图寻找更舒服的位置。 “別乱动,小心摔著。”莱恩低声警告,手臂收紧了一些。 艾莉丝根本听不进去。她抬起头,温热的、带著浓烈浆果甜香和酒气的呼吸,直直地扑洒在莱恩的下巴和脖颈上。她张开嘴,露出洁白的小牙齿,一口咬在了莱恩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不疼,但是那种湿润的触感和轻微的吮吸,却像是一股电流,直接窜进了莱恩的脊髓。 “莱恩先生……好……”她一边咬,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呢喃著,时不时还发出两声傻傻的轻笑,“最喜欢……莱恩先生了……” 莱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 可是怀里的小醉鬼变本加厉。她鬆开嘴,手指摸索著来到了莱恩的胸前,竟然开始费力地解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她柔软的指腹擦过他胸膛上温热的皮肤,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慄。 莱恩被嚇了一跳。在微光阁的私密空间里怎么闹都行,可这还是在旅店的楼梯上!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將她紧紧按在胸前,几乎是半跑著冲向三楼的房间。 二楼拐角处,正端著木盆的老板娘恰好看到这一幕,看著那个平时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略显狼狈的背影,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浑厚的笑声:“真是猴急呀,这些小年轻。慢慢来,床够大!” 莱恩权当没听见,三步並作两步来到房门前,用最快的速度掏出钥匙开门,然后一脚踢上了房门。 “砰”的一声,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房间里的壁炉还在燃烧,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莱恩將艾莉丝放在床上。 少女此刻浑身都是黏黏的。果酒的催化加上刚才的挣扎,让她出了一身香汗。淡蓝色的棉质长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姣好的曲线。银色的长髮散乱在白色的枕头上,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布满了潮红,眉头微蹙,显得极不舒服。 “必须得洗个澡。”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嘆了口气。 他走到门口,叫住了一名路过的侍者,吩咐他去送一碗醒酒汤上来,顺便让厨房烧几桶热水送到盥洗室。 不多时,侍者端著一个托盘在门外敲了敲门。莱恩接过托盘,將那碗散发著酸涩味道的醒酒汤端到床边。 “艾莉丝,起来喝点汤。”莱恩扶起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闻到那股难闻的酸味,立刻嫌弃地偏过头,紧紧闭著嘴巴。 “乖,喝了明天才不会头疼。”莱恩耐著性子哄著。 可是醉酒的艾莉丝脾气出奇的倔,死活不肯张嘴。 莱恩无奈。他端起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那温热、酸涩的汤汁。然后,他捏住艾莉丝的下巴,迫使她微微张开嘴,低下头,直接对准了她柔软的嘴唇。 嘴对嘴的餵食。 温热的液体顺著莱恩的舌尖,缓缓渡入艾莉丝的口中。酸涩的味道被他口中原本残留的薄荷味中和,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艾莉丝本能地吞咽著,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嚕声。 一连餵了三口,那碗汤才见底。 醒酒汤的药效发作得很快。艾莉丝原本混沌的大脑恢復了一点清明。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莱恩近在咫尺的脸庞。男人的睫毛很长,高挺的鼻樑几乎贴著她的脸颊,那种属於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混合著薄荷菸草味和刚才的果酒香,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死死困在中间。 她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莱恩先生竟然用嘴餵她喝汤! 內心的羞涩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淹没了她。可是,与此同时,那种被果酒点燃的、被刚才楼下被打断的亲热所激起的躁动,此刻直接压制不住了。 去他的矜持,去他的害怕。 艾莉丝猛地抬起双臂,死死抱住莱恩的后颈。她不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笨拙却热烈地仰起头,主动迎上了莱恩的嘴唇。 她的舌头带著浆果的甜香和一丝醒酒汤的酸味,生涩却坚定地探入了莱恩的口中。 莱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反客为主。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紧紧压向自己。这个吻从一开始的试探,瞬间变成了狂风暴雨般的索取。唇齿交缠,水声嘖嘖。口腔內的温度急剧升高,两人的呼吸彻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第251章 落水的狐狸(上) 渐渐地,艾莉丝觉得身上那件淡蓝色的长裙变得格外碍事。布料紧贴著出汗的皮肤,让她感到莫名的烦躁。 在激烈的亲吻中,她的手指摸索著来到了自己领口。一颗,两颗……她解开了那些原本精致的小雏菊纽扣。 滑溜溜的棉质布料顺著她圆润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 莱恩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他的眼底彻底被暗火吞噬。他直起身,一把扯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凌乱不堪的黑色衬衫,隨手扔在了地毯上。 没有了衣物的阻隔,两人的肌肤直接相贴。 莱恩的胸膛坚实滚烫,那些浅浅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带著一种粗獷的性感。艾莉丝的肌肤则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柔软,透著粉嫩的光泽。 动作柔情却又充满著难以抑制的激情。 莱恩一把抱起半褪罗衫的艾莉丝,大步走向盥洗室。 盥洗室的空间不大,角落里放著那个巨大的木製浴桶,刚才侍者已经送来了热水,此刻浴桶里放满了水,水面上漂浮著一层淡淡的白色水汽,空气中瀰漫著薰衣草精油香皂的安神气味。 就在莱恩准备抱著她踏入水中的那一刻,原本在柔情与欲望中沉沦的艾莉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想起了她偷偷塞进行李包里的那两样东西。 在这氤氳的水汽中,在这即將彻底失控的边缘,那种属於少女的诡异仪式感突然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推著莱恩的胸膛,嘴唇与他分开。 因为亲吻的时间太长,分开时,两人唇齿间拉出了一道长长的……。 “莱……莱恩先生,”艾莉丝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与羞耻交织的红晕,“我……我去准备一点东西!”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將掛在腰间的裙子彻底褪下,像一条滑溜的泥鰍一样从莱恩怀里挣脱出来,光溜溜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盥洗室。 莱恩保持著双臂悬空的姿势,呆呆地愣在原地。 水汽蒸腾中,他看著那扇半开的盥洗室门,脑子里难得地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战场上最狡猾的敌人也没有过这么出其不意的战术撤退。 艾莉丝赤著脚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一路狂奔到胡桃木衣柜旁。她的心臟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红透了。 她拉开衣柜门,手指颤抖著在里面翻找。 找到了。 那件粉色的、有著“蝉翼纱”质地和落花暗纹的流光袍。 还有那条连著浅棕色狐狸耳朵的银色细链。 她將那件薄如蝉翼的流光袍披在身上。布料极轻,贴在微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她没有系那条酒红色的宽腰封,只是任由衣襟松松垮垮地敞开著,隱约露出里面诱人的春光。 然后,她將那对狐狸耳朵戴在头上。 站在衣柜旁的穿衣镜前,艾莉丝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 银髮披散,粉色的流光袍半掩半露,头顶那对浅棕色的狐狸耳朵让她看起来既纯真又充满著难以言喻的妖冶。 好羞耻。 可是,一想到莱恩先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时的眼神,那种名为“坏女人”的期待感就战胜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盥洗室。 当那抹粉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时,莱恩的呼吸彻底停滯了。 盥洗室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身上。流光袍的半透明质地在光线下隱隱绰绰,那对狐狸耳朵因为她紧张的步伐而微微颤动。 莱恩觉得自己的理智那根弦,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崩断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了浴桶边。 水花四溅。 两人一起跌入了温热的水中。 浴桶里的水瞬间溢了出来,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温水浸透了那件粉色的流光袍。原本就轻薄的布料此刻完全贴合在艾莉丝的身上,变成了彻底的透明,將她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莱恩眼前。头顶那对狐狸耳朵也被水沾湿,软趴趴地耷拉下来,配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显得楚楚可怜又诱人至极。 莱恩再也把持不住了。 他將艾莉丝抵在浴桶厚实的木壁上,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水波在两人周围荡漾,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拍打声。 ()声是不是从艾莉丝的口中溢出,又被莱恩尽数吞没。 水温很高,可是两人身上的温度更高。在这个狭小的浴桶里,在满是水汽的封闭空间內,他们开始了一场互相慰藉的狂欢。 艾莉丝()在莱恩的腿上,两人面对面。水的浮力让她原本就轻盈的身体变得更加轻巧。那件湿透的流光袍纠缠在两人之间,丝滑的布料摩擦著莱恩粗糙的肌肤,带来一种极致的触觉反差。 莱恩的双手托著她的……。水流顺著他的动作在指缝间穿梭。 “莱恩先生……”艾莉丝羞耻地將脸埋在莱恩的颈窝里,根本不敢看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莱恩身体的变化,那个……,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莱恩偏过头,嘴唇贴著她的耳廓,含住那只被水打湿的、软趴趴的假狐狸耳朵,轻轻咬了一下。 “狐狸掉进水里,变成落汤狐狸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导给艾莉丝。 艾莉丝……,双手紧紧抓著莱恩的肩膀。在水下,她鼓起勇气,学著星火祭那一晚的样子,將手缓缓伸向下方。 莱恩倒吸了一口冷气,……。 水波翻涌。 艾莉丝笨拙却又熟练的……,脸上的红晕在水蒸气的蒸腾下仿佛要滴出血来。 水温逐渐让艾莉丝……。 莱恩將她转过身,让她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这个姿势让艾莉丝充满了安全感,也让莱恩的动作…… 莱恩的一只手从后方环过她的腰,覆盖在她饱满的阿巴阿巴。 红梅绽开…… 第252章 落水的狐狸(下) 另一只手,则拿起了放在桶边的薰衣草香皂。他打出丰富的泡沫,將那细腻的泡沫涂抹在艾莉丝的后背上。 他的手指顺著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最终停留在左侧肩胛骨下方。 那个曾经代表著屈辱和痛苦的奴隶印记。 可是现在,当莱恩带著泡沫的手指在那块伤疤上轻轻打转、揉捏时,艾莉丝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温柔和珍惜。 “不难看了。”莱恩低头吻在那个印记上,温热的嘴唇触碰著那块。 艾莉丝仰起头,靠在莱恩的肩膀上,紫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她抬起腿,在水下轻轻蹭著莱恩的粗糙的小腿。 曲径通幽处……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身体在水中一阵阵……。 艾莉丝转过身,重新面对莱恩。 她拿起那块香皂,在自己的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她將那双布满泡沫的小手,按在了莱恩的胸膛上。 莱恩上半身那些浅浅的伤疤,在水下显得有些狰狞。那是他作为军医,在战火中留下的勋章。 艾莉丝的小手顺著那些伤疤滑过。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莱恩先生……疼吗?”她轻声问,手指停留在心口附近的一道伤疤上。 “早就不疼了。”莱恩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强劲跳动的心臟上,“现在这里,只有你。” 艾莉丝的心猛地一颤。她凑上前,主动吻上了莱恩的嘴唇。 艾莉丝的双腿盘在莱恩的腰间,水流成了最好的润滑剂。莱恩的手掌紧紧贴著她的后背,將她完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水面上的泡沫被他们激烈的动作打散,又重新聚集。整个盥洗室里只剩下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喘息。 隨著时间的推移,水温开始有些下降,但两人体內的火焰却燃烧到了极点。 莱恩將艾莉丝抵在木桶的边缘。艾莉丝的双手被迫向后撑在木桶边缘上。 莱恩低下头,一口……。 “???……”艾莉丝终於忍不住。 在水下,莱恩的手指(*?)σ懟他。 “莱恩先生……我……快……快……”她哭喊著。 可是莱恩並没有停下,他在逼著她跨过那道名为极乐的门槛。 “艾莉丝,看著我。”莱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艾莉丝迷茫地睁开眼睛,迎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对视的瞬间。 “(σ;*Д*)σ——” 艾莉丝的大脑瞬间(?w?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住莱恩的手臂,指甲在他结实的肌肉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莱恩也在她?(??? ?), 释放了????? ??????......。 狂风暴雨终於停歇。 浴桶里的水面恢復了平静,只剩下微微的荡漾。 两人无力地瘫在浴缸中。 那件惹火的流光袍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扯开,松松垮垮地掛在木桶边缘,被扔到了一旁。原本戴在头顶的狐狸耳朵,也在激烈的动作中掉落,漂浮在水面上,彻底变成了一团湿透的绒毛,被莱恩隨手扔在了地砖上。 艾莉丝像一只脱力的猫一样,软绵绵地趴在莱恩的身上。 光溜溜的,不著寸缕。 她细腻的肌肤在热水的浸泡和刚才的激烈运动后,呈现出一种粉嫩的红晕,就像是初春绽放的桃花。她闭著眼睛,脸颊贴著莱恩的胸膛,听著他尚未平復的心跳声。 两人在浴缸里,感受著彼此肌肤相贴的温度。 盥洗室里的水汽渐渐散去了一些。 “莱恩先生……”艾莉丝趴在他的胸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莱恩的手指在她的银髮里穿插,轻轻梳理著那些打结的髮丝。 刚才那种疯狂的“坏女人”劲头过去后,艾莉丝此刻的羞耻心呈指数级爆炸。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莱恩。一想到自己刚才在浴桶里,戴著狐狸耳朵,主动做出的那些不知羞耻的动作和发出的声音,她就恨不得把自己溺死在这个浴桶里。 “那本书上说……”她咬了咬嘴唇,闷闷地说,“坏女人在做完这些事后,都是很瀟洒的。” 莱恩的胸腔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他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艾莉丝精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少女紧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瀟洒?”莱恩用大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掛著的一滴水珠,“你的瀟洒就是现在闭著眼睛不敢看我?” 艾莉丝羞愤地睁开眼,水汪汪的紫色眸子瞪著他:“我……我那是……那是还在回味!” 莱恩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口胡言乱语、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女,心里那种名为“温柔”的情绪,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 他三十年的人生里,见过太多的生死,经歷过太多的背叛和绝望。那条满是黑雾的矿脉,那些噁心的畸变体,曾经是他噩梦的全部。 可是现在,当他抱著这个散发著甜香、满心满眼只有他的亚人少女时,那些过去仿佛都失去了重量。 他低头,在艾莉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艾莉丝,听著。”莱恩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艾莉丝愣住了,看著他。 “我不需要你成为什么『坏女人』。”莱恩的手掌贴著她光洁的后背,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你不需要学那些奇怪的招数来取悦我。你只要是你自己,只要是艾莉丝,这就足够了。” 艾莉丝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她低下头,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画著圈,“我只会分拣药草,只会做土豆燉牛肉……我连个字都写不好。而你是那么厉害的药剂师,连驻守厅的长官都对你那么客气。我怕……我怕以后遇到更漂亮、更聪明的女孩子,你就会觉得我无趣了。”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自卑。哪怕她现在被莱恩宠上了天,那个曾经作为“柒號”在泥泞中挣扎的阴影,偶尔还是会探出头来。 莱恩嘆了口气。 他將艾莉丝的脸捧在手心里。 “不会写字,我教你。那本深褐色的小牛皮日记本,你不是已经能写下我们俩的名字了吗?”莱恩的声音在安静的盥洗室里迴荡,每一个字都砸在艾莉丝的心上。 “微光阁的后院,那些龙鬚草和紫苏,只有你能分辨得出它们的气味。那张黄铜研钵,除了你,没人有资格碰。” “至於漂亮和聪明……”莱恩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那个在暴雨夜里,虽然怕得发抖,却依然紧紧抓住我衣角的女孩。” 艾莉丝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莱恩的胸膛上,比浴桶里的水还要烫人。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偷偷在练习纸上画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alice ? ryan】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一厢情愿的奢望。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用他所有的温柔和耐心,告诉她,她不是他的附庸,不是他的宠物,而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未婚妻。 “莱恩先生……”她哭著抱住他的脖子,像个终於找到家的孩子。 莱恩轻轻拍著她的后背,任由她发泄著情绪。 “所以,以后不许再看那本奇奇怪怪的书了,明白吗?”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 “那……那本书里其实也有一些正常的小游戏。”她小声嘟囔著,试图为自己那点少女心辩解,“比如……它说,在水里的时候,如果感到害怕,可以听听对方的心跳。” “你现在害怕吗?” “不怕。”艾莉丝將耳朵紧紧贴在莱恩左侧的胸膛上。 扑通。扑通。扑通。 强劲而有力的心跳声,穿透了水流和空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这是属於她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在冰冷的黑雾和残酷的战爭之外,留给她的最温暖的避风港。 水温渐渐彻底凉了下来。 莱恩从浴桶里站起身,水花顺著他结实的身躯滑落。他拿起一旁掛著的乾燥浴巾,將艾莉丝从水里捞了出来,像裹婴儿一样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该回床上睡觉了,小狐狸。”莱恩抱著她走出盥洗室。 莱恩將艾莉丝放在那张铺著白色棉布床单的大床上,替她盖好厚实的羊毛毯。然后,自己也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艾莉丝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立刻滚到了他的怀里,將冰凉的小脚丫贴在他温热的小腿上。 那是他们之间最熟悉的入睡姿势。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探照灯光依然在防线上空来回扫射,灰炉镇的士兵们还在为了未知的危险而彻夜巡逻。但在这个狭小而温暖的房间里,一切都是那么寧静。 艾莉丝闭上眼睛,闻著莱恩身上那股洗过澡后淡淡的皂角香和熟悉的薄荷味,心满意足地陷入了梦乡。 莱恩借著壁炉微弱的火光,看著怀里少女恬静的睡顏。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看向窗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暮角山脉的方向。 矿脉,山洞里的畸变体,还有那个缓慢而庞大的呼吸声。 那些被他锁在抽屉最深处的东西,那些剑与枪的记忆,终究还是要被重新翻出来了。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茫然。 因为他清楚,自己拔剑的理由,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过去是为了杀戮和存活,而现在,是为了守护怀里这份安寧。 莱恩闭上眼睛,收紧了揽著艾莉丝腰肢的手臂。 第253章 游玩的趣事 清晨的阳光透过灰炉镇旅店那扇略显陈旧的木窗,被厚重的亚麻窗帘过滤成了一种温柔而曖昧的淡橘色。屋子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木材燃烧后的余烬味、薰衣草皂角香,以及属於年轻男女之间那种独有的、带著些许汗意与甜腻的体温气息。 莱恩睁开眼时,感觉到胸口沉甸甸的,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压迫感。 怀里的少女正赤条条地趴在他的身上。她像是一只寻求温暖的小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银色的长髮如瀑布般肆意流淌在莱恩的胸膛上,几缕髮丝调皮地钻进他的锁骨,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挠动,带来阵阵酥痒。 艾莉丝睡得很沉,甚至还没从昨晚那场近乎荒唐的狂欢中完全缓过神来。她的鼻尖抵在莱恩的脖颈处,每一次呼气都带著温热的潮气,喷洒在莱恩的皮肤上。 “嘻嘻……” 她像是梦到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小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憨笑。紧接著,那粉嫩的小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发出“咂巴”一声,仿佛在梦里正品尝著某种绝世美味,又或者是……在回味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瞬间。 莱恩垂下眼瞼,视线落在她小巧玲瓏的后背上。 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凸出的脊柱,如今在莱恩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变得圆润了不少。那白皙如瓷的肌肤在晨光下泛著一层莹润的柔光,左侧肩胛骨下方的奴隶印记,在这样温馨的氛围里也显得不再那么刺眼,反而更像是一枚被他彻底占有的勋章。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那圆润挺翘的小屁股微微隆起,隨著呼吸有节奏地颤动著。那一抹粉嫩的红晕从她的脖根一直蔓延到腰际,那是因为昨晚的激烈而留下的、至今未曾褪去的余温。 莱恩觉得小腹深处又升腾起一股熟悉而狂躁的热流。这是男人的本能,尤其是在大清早,怀里还抱著一个全心全意依赖著自己,且毫无遮拦的未婚妻。 他抬起手,大掌覆盖在那团软肉上,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惊人弹性与滑腻触感。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莱恩用了点力,在那粉嫩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 “唔……”艾莉丝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娇嗔,身体像蛇一样在莱恩怀里扭动了两下,原本贴著莱恩胸膛的小脸蹭得更紧了。她还是没睁眼。 “小狐狸,该起床了。”莱恩压低声音,嗓音里带著晨起特有的沙哑,听起来有种不容置疑的磁性。 艾莉丝终於慢吞吞地掀开了眼帘。 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此刻还蒙著一层迷离的水雾,看到莱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她先是愣了一秒,隨即那红晕便迅速攻占了她整个面庞。 “莱恩……先生……” 她呢喃著,声音沙软得像是快要融化的棉花糖。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羞涩地躲进被子里,反而大著胆子,双手撑在莱恩的胸膛上,稍微支起了身子。 银色的长髮顺著圆润的肩头滑落,堪堪遮住了那对正含苞待放的红梅。 艾莉丝低下头,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注视下,像是一种固定的清晨仪式,她凑过去,在莱恩微凉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早安,我的莱恩先生。” 这一吻极其短暂,带著一股浆果残留的甜味。 吻別后,艾莉丝並没有急著下来。她顺势往上挪了挪,直接骑跨在莱恩的小腹上。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再次毫无间隙地贴合。 莱恩闷哼一声。 艾莉丝自然察觉到了身下的打招呼先生正极其执著地刷著存在感。 她没有像最初那样惊慌失措地尖叫,反而嘻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银铃在屋子里晃动。 “它还是这么精神呀。”艾莉丝伸出纤细的手指,隔著被子轻轻戳了一下打招呼先生,眼神里带著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小骄傲,“莱恩先生,它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跟我打个招呼?” “艾莉丝,你在玩火。”莱恩的呼吸重了几分,抓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用力咬了一下,“如果你想现在就开始『晨间运动』,我不介意把今天的游玩计划往后推迟四个小时。” 听到“四个小时”,艾莉丝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在那方面的耐力和“执著”了。 “不要……”她急忙缩回手,从莱恩身上滑了下来,慌乱地抓起旁边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往身上套,“我们要去逛逛,老板娘说今天镇上有集市,还有好多好吃的。” 莱恩看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翻身下床,那修长健硕的身躯在空气中展露无遗。他並没有任何羞耻感,在艾莉丝面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最坦诚的相处方式。 洗漱台前,两人並排站著。 莱恩挤好了薄荷味的牙膏,递给艾莉丝。 “啊——” 艾莉丝乖巧地张开嘴,任由莱恩拿著牙刷在她的口腔里搅动。薄荷清凉的气息带走了清晨最后的一丝倦意。 接下来是编辫子。 他站在艾莉丝身后,看著镜子里那张娇俏的小脸。 “別动。”他低声叮嘱,手指穿插在银髮间。 艾莉丝通过镜子看著莱恩那副如临大敌、一脸严肃的表情,忍不住捂著嘴偷笑。莱恩先生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才会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呆样”。 “莱恩先生,你弄疼我了。”她故意撅起嘴撒娇。 莱恩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赶紧鬆开一点,声音都变虚了:“抱歉,是这里吗?”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艾莉丝断了一截的小角,那种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微微一颤。他俯下身,在那对小角中间的位置吻了一下。 “这样就不疼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莱恩终於勉强编好了一根虽然有些歪扭、但还算整齐的辫子,並绑上了那根紫色的髮带。 两人换好衣服下楼。 老板娘正在楼下的酒馆里擦拭著吧檯,眼里透著边境人特有的精明与豪爽。 “哟,两位这就出门啦?”老板娘看著从楼上下来的两人,目光在艾莉丝那张红润饱满、透著被滋润过的光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昨晚休息得不错吧?我看那床摇得够欢的。” 艾莉丝的脑袋“嗡”地一声,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紧紧贴在莱恩的手臂上,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死活不肯抬头。 莱恩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握著艾莉丝肩膀的手稍微紧了紧。 “镇上今天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地方?”莱恩开门见山地问。 老板娘也不再打趣,放下抹布,指了指门外:“出了门左拐,那条长街就是。今天可是月半大集,石峰驛站那边的商队都过来了。我推荐你们去『芝麻侠』那儿吃个饼,那手艺是真的一绝。还有那什么『爱吃云的龙先生』牌的棉花糖,小姑娘肯定喜欢。” “谢谢。” 莱恩带著艾莉丝走出了旅店。 灰炉镇的清晨,风里带著一股乾燥的矿石味和街道清扫后的泥土香。 街道两旁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五顏六色的帆布棚子连成了一片,叫卖声、马蹄声、商贩们的討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艾莉丝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新奇与兴奋。虽然她还是有些害羞,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忍不住四处张望。 这一望,却让她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银髮亚人在艾斯特兰王国並不罕见,但像艾莉丝这样长得如此精致、气质如此清灵纯净的少女,实在太少见了。她走在人群中,就像是一株掉进煤堆里的白莲花,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周围不少路过的商兵和佣兵都停下了脚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艾莉丝身上。 “快看,那是谁家的女孩儿?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那一头银髮,简直像月光一样……” 艾莉丝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心里一阵紧张。她下意识地挺起胸脯,將自己那对发育得初具规模的小胸脯紧紧贴在莱恩的手臂上。 那种柔软而紧密的触感,让莱恩的脚步微微一顿。 莱恩转过头,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带著一种在军中沉淀下来的凛冽杀气。 那些心怀不轨的目光接触到莱恩的眼神,立刻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缩了回去。 这个男人虽然穿著简单的衬衫长裤,但那股子不好惹的气息是藏不住的。 “莱恩先生,他们在看我……”艾莉丝小声嘟囔著,语气里却並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带著一丝丝小小的虚荣。 莱恩没说话。 他那种“护食”的本能確实在疯狂叫囂,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招蜂引潮的小狐狸藏进怀里。但看到艾莉丝那副昂首挺胸、像只小公鸡一样炫耀著自己未婚夫的样子,莱恩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是的,这么美好的姑娘,是属於他的。 这种在眾人面前展示自己珍宝、並让所有人望而却步的感觉,確实……很不错。 “走吧,先去吃那个『芝麻侠』。”莱恩嘴角微微上扬,带著艾莉丝走向街角的一个摊位。 那个摊子果然如老板娘所说,非常奇特。 一个小小的木棚,招牌上画著一个戴著面具、手里抓著芝麻饼的奇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著“芝麻侠s”。 摊主是一个青年,手里拿著一根巨大的木棍,正有节奏地敲打著麵团。 “老板,来三个芝麻饼。”莱恩掏出几枚铜幣。 青年头也不抬,手里的木棍舞得像幻影一样:“三个不够!我这饼,龙吃了都要回头,三个只能算塞牙缝!” 莱恩笑了笑:“那就来六个。” 芝麻饼很快就出了炉。那饼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被炭火烤得焦黄髮亮,一股浓郁的油脂香和芝麻的焦香扑鼻而来。 艾莉丝接过来,顾不得烫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咔嚓。” 那层焦脆的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极了。 “哇!好香!”艾莉丝惊呼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那饼心是多层的,层层叠叠里抹了特製的香油和一点点辛香料,嚼起来韧劲十足。 艾莉丝连吃了三个。 最后一片碎屑沾在她的嘴角,她下意识地伸出那条粉红灵活的小舌头,飞快地一卷,將其卷回了口中,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沉醉的满足感。 “莱恩先生,这个真的超级好吃!”她把剩下的半个饼递到莱恩嘴边,“你也尝尝。” 莱恩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確实不错。但更让他意动的是,艾莉丝指尖残留的那股子芝麻香气。 吃完芝麻饼,两人继续往前走。 “卖云朵嘍!卖龙先生爱吃的云朵嘍!” 一个插满了彩色棍子的摊位吸引了艾莉丝的注意。 那是什么? 那是棉花糖。但在这个世界,它的招牌叫“爱吃云的龙先生”。 大团大团的、洁白如雪或者是粉红如樱的丝状物被缠绕在小木棍上,蓬鬆得真的像是一朵云。 “莱恩先生,那个龙先生为什么要吃云呀?”艾莉丝好奇地凑过去,指著那一团粉色的棉花糖问。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大叔,一看艾莉丝这副模样,立刻热情地介绍道:“小姑娘,这可不是云,这是龙先生在云端睡觉时,流下的口水干了变成的!甜得能让人飞上天!” 这种幼稚的谎话显然对艾莉丝非常受用。 “我要吃龙先生的口水!”她转过头,满脸期待地看著莱恩。 莱恩眼角抽了抽。 虽然“吃口水”这种说法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付了钱。 艾莉丝举著那个巨大的粉色“云朵”,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呀!消失了!”她惊讶地看著自己舌尖触碰过的地方,棉花糖瞬间融化,只留下一股浓郁的糖精味和粘腻的触感。 “真的像云一样,莱恩先生,你也舔一下,真的会消失!” 艾莉丝举著棉花糖往莱恩脸上凑。 莱恩避无可避,只能象徵性地在边缘舔了一下。甜得发腻,但看著艾莉丝那副开心的样子,他觉得这种甜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两人就这样在集市上慢悠悠地逛著。 从早上逛到中午,艾莉丝的手里已经拎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东西。有木刻的狐狸哨子,有一串用廉价彩石串成的手炼,还有几包老板娘推荐的“铜豌豆03”。 那“铜豌豆03”是一种被炒製得极干、极脆的小豆子,外面裹著一层薄薄的咸甜外壳。 艾莉丝像只松鼠一样,一口一颗,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中午时分,阳光变得有些毒辣。 “累了吗?”莱恩低声问。 艾莉丝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落:“腿有点酸,莱恩先生。” “回旅店休息一会儿。” 回到旅店房间,艾莉丝一进门就踢掉了那双兔子拖鞋,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柔软的大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嘆。 莱恩关上门。 他走到床边,看著少女那件被汗水微微浸透、紧贴在后背曲线上的长裙。 “莱恩先生,帮我揉揉腿好不好?”艾莉丝侧过头,眼巴巴地看著他。 莱恩坐下来,双手覆在那细嫩的小腿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那种温热的掌心触感,让艾莉丝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揉著揉著,气氛就变了。 莱恩的手指顺著裙摆的边缘,一点点往上。 “莱恩先生……”艾莉丝感觉到大腿內侧那股火热的触感,声音开始打颤。 “休息,嗯?”莱恩俯下身,鼻尖抵著她的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那混合了汗水、香皂和艾莉丝特有体香的味道。 艾莉丝转过身,搂住莱恩的脖子。 在这个没羞没躁的中午,在这个充满蝉鸣与阳光的房间里,两人再次陷入了一场温柔的角力。 艾莉丝被压在身下,看著莱恩那张因为情慾而显得有些狰狞却又英俊得无可救药的脸。 “莱恩先生,我们要不要……做最后一步?”她突然小声问,眼神里闪烁著一种既害怕又期待的光芒。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看著少女那双清澈见底、满是爱意的眼睛。他比任何人都想占有她,彻底將她变成自己的。 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在她的鼻尖上狠狠亲了一下,声音嘶哑:“还没到时候,小狐狸。我要在结婚那天,在我们的家里……” 虽然没有做最后一步,但那些没羞没躁的羞羞动作,却一件也没落下。艾莉丝笨拙地学著莱恩教她的那些“坏女人”的小技巧,让莱恩在一次次的隱忍与爆发中,彻底沉沦在她那无尽的温柔里。 下午,两人继续游玩。 相比早上的兴奋,下午的游玩多了一份寧静与从容。 他们避开了拥挤的集市,走向了灰炉镇外围的一条小河。 那是从暮角山脉流下来的溪水匯聚而成的,清澈见底,河床底部铺满了五顏六色的卵石。 傍晚时分,夕阳终於开始收敛它的威严。 天边被染成了一种绚烂的火红色,就像是有人在苍穹之上泼洒了一桶陈年的葡萄酒。 河边的风带著丝丝凉意,吹走了最后一丝燥热。 艾莉丝站在岸边,风吹过她的髮丝。 她抬起手,轻轻撩拨著耳旁那缕散乱的银髮,露出了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夕阳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那件淡蓝色的裙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莱恩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 那一刻,艾莉丝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亚人少女,也不仅仅是他的未婚妻,她更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一种他在残酷的军旅生涯中从未敢奢望过的永恆美好。 艾莉丝回过头,对著莱恩甜甜一笑。 “莱恩先生,快来呀!” 她脱掉鞋子,赤著脚走进清浅的溪水中。 “哎呀!” 她突然叫了一声,身体晃了晃。 莱恩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她的腰。 “怎么了?” “脚下有一块石头,好凉。”艾莉丝顺势搂住莱恩,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夕阳下,两人的倒影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莱恩先生,你会一直带我玩吗?”艾莉丝轻声问。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会。哪怕是世界尽头。” 在这静謐的河边,在这如梦似幻的夕阳里,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相拥。 艾莉丝在心里悄悄地说:莱恩先生,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而莱恩则在想:这只小狐狸,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到能让我彻底吃掉的那一天呢? 这种温馨、羞涩而又带著一点点少年心气的悸动,在这一刻,成为了他们漫长人生中,最难以磨灭的一抹底色。 而岸边的“铜豌豆03”包装袋被风吹起,在草地上翻滚著。 第254章 莱恩先生会死(感谢 第145章:莱恩先生会死 夕阳的余暉在灰炉镇外的小河上揉碎了,像是无数片跳跃的赤色金箔。 水流漫过脚背的触感带著深秋特有的微凉,艾莉丝光著脚丫踩在河滩圆润的卵石上,脚趾被冻得微微蜷缩。一阵晚风贴著河面吹来,带来水草的腥气与远处镇子里飘散的炊烟味。 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岸边退了一步。 一件带著体温与薄荷菸草味的宽大外套瞬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莱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双臂一拢,將她连人带外套裹进怀里。他胸膛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棉质长裙传递过来,像个滚烫的火炉。 “水凉了,该回去了。”莱恩的嗓音贴著她的耳廓响起,声带震动的频率顺著肌肤的纹理,一路酥酥麻麻地传导进艾莉丝的心口。 “鞋子……”艾莉丝仰起头,小脸被夕阳映得粉扑扑的。 莱恩没有让她去捡草地上的鞋。他径直走到她身前,单膝跪在那片略带湿意的泥地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棉质手帕,大掌握住艾莉丝那只纤细白嫩的脚踝。 男人的掌心布满茧,那种粗糙的质地摩擦著艾莉丝脚背上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慄。莱恩低著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一点一点擦去她脚底的泥沙和水渍。 “上来。”莱恩擦乾了她的双脚,转过身,宽阔的脊背对著她,微微下蹲。 艾莉丝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咬著下唇,紫罗兰般的眼眸里闪烁著怯生生的欢喜。她没有犹豫太久,像只轻盈的猫儿一样向前一扑,双手紧紧环住了莱恩的脖颈。 莱恩双手向后,精准地托住了那两团柔软饱满的隆起。 艾莉丝惊呼一声,羞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莱恩的背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莱恩掌心的热度正透过薄薄的布料,源源不断地熨烫著她的小臀部。 莱恩站直身体,向上顛了顛背上的重量。太轻了。哪怕这阵子被他变著法地投喂,这姑娘的骨架依然小巧得让人心疼。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该长肉的地方,確实发育得越发诱人了。背部传来的那种属於少女胸脯的柔软挤压感,让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了几分。 两人就这样迎著晚霞,走在回镇子的土路上。 天色渐暗,灰炉镇的街道两旁点亮了一盏盏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染开来。晚市依然热闹,烤肉的油脂香气、麦酒的醇厚气味,还有路人身上混杂的汗水与皮革味,交织在这个边境小镇的上空。 莱恩背著艾莉丝走入主街,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在这个粗獷的边境,男人打女人、把亚人当成货物的场景屡见不鲜。像莱恩这样,把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银髮亚人少女背在背上,甚至双手还托著人家屁股的画面,简直比巨龙在广场上跳舞还要罕见。 “瞧瞧人家,这才叫疼老婆。”一个胖乎乎的麵包摊大婶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抽菸的丈夫,满脸羡慕。 几个刚从酒馆里出来的佣兵借著酒劲,目光放肆地往艾莉丝那双修长白皙的小腿上瞟。 莱恩的脚步没停,只是微微偏过头,漆黑的双眸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佣兵。没有拔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恐怖气场。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那几个佣兵被这眼神一刮,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一个个白著脸,灰溜溜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背上,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非但没有害怕,心底反而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甜腻的虚荣。她的手臂把莱恩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鼻尖满是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薄荷味。 莱恩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微微扬起下巴,大步流星地穿过街道。他並不討厌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准確地说,他享受向所有人宣告:背上这个珍宝,是属於他一个人的。 回到旅店的房间。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將外面的喧囂彻底隔绝。 莱恩將艾莉丝放在那张铺著厚实羽绒垫的大床上。还没等艾莉丝坐稳,高大的身躯便压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床沿,双手撑在她身侧,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和远处街道的昏黄灯影。在这种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像是含著一块快要融化的糖,沙软。 莱恩俯下身,擒住了那两片娇艷欲滴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势不可挡。男人的舌尖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贪婪地攫取著她口中的每一丝甜美。艾莉丝的双手本能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手指无力地收紧,抓皱了他那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 津液交融的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艾莉丝感到一阵缺氧的眩晕,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著,两具身体紧密贴合,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莱恩腹部那逐渐升腾起的可怕热度,以及那个正隔著布料抵著她大腿的、硬邦邦的危险存在。 莱恩的呼吸粗重如风箱,他的大手从她的脸颊一路向下滑落,顺著裙摆的边缘探了进去,指腹触碰到了她大腿內侧那块最为娇嫩的肌肤。 滚烫,滑腻。 莱恩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正在疯狂震颤。 真的要在现在做到最后一步吗? 他盯著艾莉丝那双水光瀲灩、蒙著一层情慾迷雾的紫罗兰眼眸。这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拒绝,只有满溢的期待与毫无保留的献祭。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彻底贯穿她,把她从里到外染上自己的气味。 可是…… 莱恩猛地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拉回了濒临失控的理智。 他大口喘息著,將脸埋在艾莉丝的颈窝里,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锁骨上,引得身下的少女一阵战慄。 “抱歉,小狐狸。”莱恩的声音哑得可怕,他艰难地抽出手,替她理好有些凌乱的裙摆,“我得去洗个冷水澡。再待下去,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生吞了。” 艾莉丝呆呆地看著他,脸颊上的红晕不仅没有褪去,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洗澡…… 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莉丝脑海中某个隱秘的开关。 她的目光飘向了放在角落里的那个行李包。那里面装著他们为了接下来的暮角山脉露营准备的物资。在那个包的最底下,放著一捆结实的、带著粗糙纤维质感的备用麻绳。 麻绳…… 艾莉丝的小脑袋瓜里,突然不可遏制地蹦出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书中的某个桥段——【山野露营的进阶情趣:篝火旁的捆绑艺术】。 书里用那种极其露骨的花体字描写著:將自己像只待宰的小龙虾一样,用粗糙的绳子反绑住双手,双腿大张著固定,然后在跳跃的篝火旁,等待著心爱的男人用最()方式进行惩罚与占有。那种羞耻到极点的姿態,加上野外环境的刺激,会让男人彻底陷入疯狂…… 轰的一声。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头顶简直要冒出白色的蒸汽了。她的心臟像是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疯狂乱撞。 她竟然在脑补自己被莱恩先生绑起来,然后……然后噗嗤噗嗤的画面! “莱恩先生!你先去洗!”艾莉丝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双手推著莱恩的后背,力气大得惊人,连推带搡地把他往浴室的方向赶。 莱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顺从地被她推著往前走。他回头看著那个把脸完全贴在自己背上、死活不肯抬头的少女,感受著背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我先洗。你乖乖在外面等我。”莱恩的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溺爱,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髮,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木门关上。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了花洒打开的声音。水流衝击在瓷砖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艾莉丝像做贼一样,躡手躡脚地走到行李包前。 她蹲下身,拉开拉链。那股属於新帐篷的防雨布气味混杂著各种杂物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小手在里面翻找著,心跳得飞快。 找到了。 那捆备用的麻绳。 艾莉丝將绳子拿在手里。粗糙的麻纤维摩擦著她娇嫩的掌心,带来一种轻微的刺痛感。这种真实的触觉让她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立体。 她甚至能想像出这根绳子勒进自己大腿软肉里,勒出红痕的样子。 浴室里的水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衝击地面的声音,而是水流顺著男人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大手在湿润的皮肤上用力搓洗的声音。那“啪嗒啪嗒”的拍打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撩人。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莱恩先生现在肯定什么都没穿。他一定正在清洗他的胸膛,洗过那硬挺的腹肌,然后再往下……洗那个每天早上都会跟她打招呼的可怕巨物。 “唔……”艾莉丝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大腿內侧涌起一股难以启齿的酸胀感,一丝异样的悄然出现。 她紧紧攥著那捆绳子,满脑子都是跃跃欲试的疯狂念头。 “今晚……要不要试一下呢?”她喃喃自语,紫色的眼眸深处,那一丝代表著银月族亚人占有欲的紫光正在疯狂闪烁。 就在她准备將行李包重新拉好时,她的视线突然凝固了。 在行李包最底层的夹缝里,露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皮革质地的边角。 艾莉丝愣住了。 她放下绳子,伸手將那个东西拽了出来。 那是一本书。封皮是用深红色的皮革製成的,上面画著一男一女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羞羞图案。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艾莉丝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满是困惑。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出发前收拾行李的时候,因为害怕被莱恩先生发现,她特意將这本书压在了微光阁二楼臥室里、那个属於她自己的小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她绝对没有把它带出来。 这本书极其诡异,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莱恩先生就算翻抽屉也绝对发现不了。 那它是怎么跑进行李包里的? 艾莉丝皱著眉头,指尖抚摸著书页边缘那略显冰凉的纸张质感。 不过,她的困惑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就被另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期待感给淹没了。 管它怎么来的。这本书本来就处处透著古怪,每天自动刷新內容这种事都发生了,自己跟过来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书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每天都会刷新出一些专门针对未婚夫妻的、增进感情的“互动小游戏”。 “如果今天的刷新內容,正好能配合绳子使用呢?”艾莉丝咬著嘴唇,脑海中浮现出莱恩被她这副“坏女人”姿態折磨得眼眶发红、喘息粗重的模样。 那种背德又刺激的快感,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翻开它。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书平放在大腿上。她的手指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抖,顺著暗红色的封皮,熟练地翻到了最后一部分。 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满怀期待地將目光投向那页原本应该是空白、此刻却已经浮现出黑色墨跡的纸张。 她准备好了迎接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露骨词汇。 然而。 当她的视线触及到那行字的一瞬间,房间里原本曖昧燥热的空气,仿佛在剎那间被抽乾了温度。 艾莉丝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她甚至听不到浴室里的水声了。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著她的脑神经。 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著纸面,瞳孔剧烈地收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圆点。 她拿著书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那捆粗糙的麻绳从她的膝盖上滑落,“吧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最后一页上,没有那些羞羞的小游戏。 没有那些教她如何勾引男人的技巧。 页面上,一行优雅又冷冽刺骨的花体字置於开篇,简短而醒目。 【莱恩將於探索黑渊过程中死亡。】 特別感谢 姬沐弱 读者大大 打赏的1个大神认证,感谢感谢 第255章 说不出的话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人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艾莉丝的瞳孔死死地缩著,所有的视野只剩下纸面上那行冰冷的花体字。她原本捧著书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变僵,从指尖到手腕,凉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小臂。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的“嗬“声。 不是。 不会是真的。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这本书……这本书一直都是闹著玩的呀。它教她怎么撒娇,教她怎么赖在莱恩先生的怀里耍小性子,教她那些羞羞的、让人脸蛋发烫的小游戏。它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它的字体一直都是那种娇滴滴的、带著花瓣弧度的圆体,可现在这一行字……笔画又冷又硬,每一个折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艾莉丝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搓那行字。 纸面是凉的,墨跡是乾的。 她又用力搓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指腹在纸张上蹭得发红,可那行字一笔一画都没有动过。她甚至蠢到把纸面对著旅店窗外那点透进来的昏黄街灯看,妄想著这些字会不会像水蒸气一样消散掉。 可它没有。 它就那样安静且篤定地躺在纸上,像是在嘲笑她那点可怜且愚蠢的挣扎。 “不对……“艾莉丝喃喃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骗人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对著一本书说话。 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恶毒生灵。 她记起来了,她记起来了那一次。那次莱恩先生跟她玩的“装死小游戏“。也是在臥室里,也是在晚上,莱恩先生闭著眼睛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也不动。她当时一开始还以为是逗她玩的,可是她叫了一声“莱恩先生“,没有回应;她叫了第二声,没有回应;她爬上床,把小手贴在莱恩先生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她就垮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她整个人会像被人从胸口挖空了一样。脚下的地板瞬间失去了重量,房间里所有那些温暖的、橘黄色的煤气灯光都褪成了灰白色。她甚至闻不到莱恩先生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了,她拼命地把鼻子凑到他的颈窝里,只觉得空气是稀薄的,是断的,是没办法吸到肺里去的。 那种感觉。 那种“哦,原来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的感觉。 那种“那我也跟著去吧,反正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的安安静静的绝望。 那不是装的。 哪怕莱恩先生只是装的,但她当时所感受到的那一切,都不是装的。 艾莉丝坐在地毯上,开始浑身发抖。 她不愿意,她真的不愿意再经歷一次那种感觉。她寧愿自己再被关回那个骯脏的笼子里,寧愿那个刻在肩胛骨上的奴隶印记被人重新拿烧红的烙铁烫一遍,她也不要再次感受到那种“莱恩先生不在了“的虚空。 “別骗我……“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又一次低下头去看那行字,心里抱著一点最后的、近乎乞求的侥倖,“你再变一变好不好,你隨便变什么都行——“ 那行字纹丝未动。 而就在那行字的下方,墨跡由淡转浓,像是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以一种慢吞吞的残忍节奏,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新的內容。 艾莉丝的呼吸停住了。 【该消息只有属於本书的主人可以知道,可以了解。】 【如果你想让其他人知晓此事,將会被神秘的力量进行阻止。】 【请知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被人不紧不慢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里。她瞪大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那点原本属於少女的清澈光泽正在快速地褪掉,褪成一种死灰色。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书的主人可以知道“?什么叫“会被阻止“? 她想说出去。 她想立刻衝进浴室,把这本书甩到莱恩先生的脸上,让他看,让他亲眼看看,让他保证他不会去那个鬼地方,让他保证他绝对不会死—— 可是这本书在告诉她,她做不到。 这本鬼书。 这本一直被她当成宝贝藏在抽屉最底层,每天翻几遍都觉得心跳加速的、教她怎么去偷偷捕获心爱之人的书。 它现在告诉她—— 她只能一个人扛著这件事。 艾莉丝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啪“地一声从她手中跌落,砸在长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书页摔得翻了过去,那行刻骨的字反扣在地毯的绒毛里,像是一具被隨意丟弃的尸体。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棉质长裙被汗水浸出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跡。后背上的银髮凌乱地散下来,几缕碎发黏在她滚烫的颈侧。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一明一暗地泛著一种诡异的微光。 那道光不是红的,也不是紫的—— 它是不稳定的,像是有什么被关在里面、正在拼命地想要衝出来的东西。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因为隔著一层木门和水汽,他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而模糊,“差不多了,你准备一下,我洗完就到你了。“ 那声音像一根火柴,“嗤“的一下擦燃了她整个胸腔。 艾莉丝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她没顾上脚边那双兔子拖鞋,光著脚丫直接朝浴室衝过去。脚底踩在地毯上是软的,可走过那段木地板的接缝时,那点轻微的硌痛她也感觉不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推著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烧得她不衝过去就会燃成灰烬。 “艾莉丝?“ 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莱恩察觉到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话音里带上了一点疑惑。 “咣——“ 那扇浴室的木门被她从外面猛地推开。 热腾腾的白色水汽扑面涌出,瞬间糊住了艾莉丝的脸。她眯著眼睛,小手紧紧攥著门框。 水汽里。 莱恩站在猫脚搪瓷浴缸边上。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滴温水正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下来,落到他赤裸的肩头,再顺著锁骨一路滑过那几道浅浅的、属於过去战场的伤疤,最后被他隨意围在腰间的那条白色棉质浴巾给挡住。 气灯把整间浴室照得通透发亮,黑白相间的地砖映著水汽,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团雾里走出来的一样。 听到响声,他偏过头看过来,黑色的瞳仁里还带著一点洗澡时的舒缓,可那点舒缓在看到艾莉丝的瞬间就裂开了。 “小狐狸?怎——“ 莱恩的话只说到一半。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艾莉丝的眼眶肉眼可见地、迅速地红了起来。那种红不是娇羞的红晕,而是从她紫色的眼瞳里、从那一圈本应清亮的眼白上一寸一寸蔓延上来的,属於极致悲伤与恐惧的赤红。 紧接著,两行又大又圆的眼泪不打招呼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它们撞过她的睫毛,撞过她滚烫的脸蛋,啪啪地砸在她身前的地砖上。 “莱……莱恩先生——“ 下一秒,她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著莱恩冲了过去。 莱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刚洗完澡,浑身湿淋淋的,水珠还在身上掛著,腰间那条浴巾松松垮垮,根本没法见人——可他在这点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他直接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少女整个接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艾莉丝瘦小的身躯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像一只被风暴打湿了翅膀,最后用尽力气飞回巢穴的小鸟。她的脸狠狠地埋进他湿漉漉的胸口,眼泪和著浴室里的水汽,糊得她脸上一片狼藉。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不停地、不停地叫著这四个字,像是只要她一停下来,怀里这个滚烫的人就会化成一团烟,消失在这间浴室里一样。 她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箍得指节发白。她的脸往他胸口蹭,往他锁骨那里蹭,往他脖颈那里蹭,蹭得满脸都是水,鼻尖却拼命贪婪地往他皮肤上凑——她要闻他的味道。她要確定他还活著。她要確定那股薄荷菸草味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会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起伏的。 “餵……“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湿漉漉、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小脑袋,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悲伤情绪不少。战场上抱著断了气的战友嚎啕的兵,回到家发现父母只剩骨灰的孤儿,被烙铁烫掉半边脸还笑著求他给一颗止痛药的奴隶—— 他都见过。 可此刻怀里这个小东西的颤抖,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样,攥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 “艾莉丝。“ 他压低了嗓音,那种刻意稳住的低沉里其实已经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看著我。“ 艾莉丝不肯。 她把脸埋得更深。 “出了什么事?“莱恩的右手大掌覆上她颤抖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是有人闯进来了?还是楼下有什么人衝撞到你了?“ 艾莉丝拼命地摇头。 “那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莱恩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她身上摸,从她的额头、到她的脖颈、到她的后腰——他在用医生的本能確认她身上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发热,有没有任何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没有。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出了问题。 可她抖得像是一截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莱恩黑色的瞳仁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从离开战场到今天,已经把自己彻底封进了药店的柜檯后面,封进了煤气灶的蓝色火焰里,封进了艾莉丝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那种属於战场的,连骨头里都在咯吱作响的杀意翻涌上来了。 可是此刻—— 如果在这间旅店里,有任何一个生灵敢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让他的小狐狸变成这副样子,他不介意把灰炉镇翻个底朝天。 “艾莉丝。“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告诉我。“ 他用湿润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抬起头。 艾莉丝抬起脸。 她看著他。 她紫色的眼眶里全是水汽,眼泪一颗连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混著水汽和水珠,从她的下巴滴到她身上那件已经被水汽濡湿了大半的淡蓝色长裙上。 她的嘴唇张开。 她想说。 她拼命地想说。 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那本书上写著你会死。“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你不要去黑渊,你绝对不要去黑渊。“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求你哪儿也別去,我们就守在微光阁里,给玛格丽特太太开她的风湿药,给罗莎大婶送她的紫苏糖浆,每天早上让我给你切麵包,让我给你热牛奶,我们什么都不要再追求了好不好——“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可是。 没有声音。 她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动,自己的声带在颤,自己的嗓子里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喷涌出来——可是从她齿缝里漏出来的“嘶嘶“声。 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舌根伸到了她的胸腔里,把她所有想要说的话都拽了下去,按在她的肺里,不许它们出来。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真的。 ——那本书写的是真的。 ——她真的没办法告诉他。 ——她只能一个人扛著这件事。 ——她得一个人扛著“莱恩先生有可能会死“这件事,扛到莱恩先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扛到她死的那一天。 那一刻,艾莉丝整个人崩塌了。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掛在莱恩身上,要不是莱恩反应快用胳膊把她整个揽住,她就要顺著浴室那块湿滑的地砖直接滑下去了。 “……唔——“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第256章 魅惑 紧接著,她那双瘦弱的小手抬了起来,拼了命地一遍一遍地在莱恩湿漉漉的后背上搂著、搂著、搂著——她要把这个男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嵌进自己的胸腔里,嵌进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里。她要让他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这样他就不会消失,这样他就不会去任何地方。 “莱恩先生不能走……“她用那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呢喃著,小脑袋拼命地往他颈窝里塞,“莱恩先生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我没要走。“ 莱恩的声音低得几乎贴著她的耳廓,他大手覆住她整个后脑勺,拇指在她颤抖的发尾轻轻地摩挲,“艾莉丝,听我说,我哪儿也没要走。我就在这里。“ 他单手环过她的腰背,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踮著脚尖完全够不到地砖。 花洒还开著。温水从他们头顶不远处倾泻而下,落在莱恩的肩头,落在艾莉丝的银髮上,把她那条淡蓝色的棉质长裙浇得彻底湿透。布料贴上她的皮肤,浑身都湿得透透的,可她不在意。 她只在意怀里这个滚烫的男人。 “嘘……嘘……“ 莱恩的右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那种节奏是他从前在军营里安抚那些刚上战场就嚇傻了的小兵时用过的节奏。慢,稳,沉,不带任何情绪的波动。 “我在这里,艾莉丝,看,我还在你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试图用自己有限的安抚词汇,把她从这场他完全不知道源头的崩溃里拉出来。 艾莉丝又拼命地摇头。 她不是做噩梦。 她要是做噩梦该多好。 她真希望这是噩梦。 莱恩低下头,把鼻尖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 他闻得到她身上那股属於少女的、混著水汽的乳香味。他闻得到她颈侧那点淡淡的薄荷牙膏味——那是今天早上他亲手帮她刷牙时留下来的。可这些气味,此刻在她那种近乎绝望的颤抖里,全都变成了某种让他心臟抽痛的东西。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怀里的小狐狸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溃散。 “咯吱……“ 就在莱恩准备再次开口的瞬间。 他怀里那个一直在颤抖、一直在哭泣的姑娘,身上那种颤抖突然变了一种节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越来越剧烈。 而是诡异地慢慢平息了下来。 莱恩瞳孔骤然一缩。 身为一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爬过来的零伤军医,他对“危险“这两个字有著旁人难以想像的敏锐。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在任何一种“突然变得不对劲“的情形里,他的肌肉都会先於大脑进入战斗状態。 他低下头。 水汽那么浓,他还是看清了。 艾莉丝头顶的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正在亮。 不是橘黄色的灯光反射,也不是被水珠折射出来的光斑——而是那对小角本身,在散发著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淡紫光。 而她那双埋在他胸口、刚才还泪眼婆娑的紫罗兰瞳孔—— 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被一种更深的、更妖冶的紫色一点一点吃掉。 那紫色像是泼在水里的墨。 像是夜半山顶最深处的、连星光都吸纳不进去的那种紫。 那是莱恩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她那次因为占有欲翻涌而显露出“血月徵兆“时还要更深、更纯粹、更有“重量“的紫。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使用他的能力。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米。一切非物理性质的力量,全部归零。 在这种能力的影响下,魔法师无法施法,魔导具无法激活,黑雾无法侵蚀,精神干涉无法生效。 他几乎瞬间在自己周身建立起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可是他没把屏障覆盖到艾莉丝身上。 他给她留了一寸缝。 他控制得很精准。在他能力的覆盖范围里,他可以选择性地让某一处“接纳“、不被无效化。这在他过去的战场上是无数次救命的关键——他需要用这种精確控制,让自己的队友的魔导具运作,同时又让敌人的术式失效。 他不知道艾莉丝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选择了等待。 如果这种东西要害她,他就让它失效。 如果这种东西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冒出来的—— 他怎么可能去无效化属於她自己的一部分。 他这次想要先看清楚。 “嗤……“ 怀里的少女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出现得极其突兀。 刚才还在他怀里呜咽颤抖的姑娘,下一秒—— 她抬起脸来。 莱恩低头看她。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轻轻地顿住了。 ——这不是他的小狐狸。 不,更准確地说,这是他的小狐狸。但又不完全是。 她还是那张脸,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可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干,泪痕还在脸蛋上掛著,可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平时撒娇时小猫一样的弯起,而是让莱恩瞬间汗毛直立的笑。 那双被深紫色吃掉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他曾经见过的光。 那种光叫“占有“。 那种光叫“独有“。 那种光甚至——叫“疯“。 “嘻嘻——“ 她又笑了一声。 那声音比她平时娇气的笑要轻、要软、要黏,可贴在他的耳膜上却像是一根根细针。 “莱恩先生……“ 她湿漉漉的小手攀上他的脸颊,指腹一寸一寸地蹭过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一寸一寸地蹭过他的鼻樑,一寸一寸地蹭过他那双因为震惊而瞳孔微缩的黑眼睛。 “莱恩先生是我的,对不对?“ “咯——“ “莱恩先生必须是我的,对不对?“ “咯咯——“ “莱恩先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每一句话里都带著那种轻飘飘的孩子气尾音,每一句话之后都会附上一声极其细微的笑。 她抬起头,把湿漉漉的额头抵在莱恩的额头上,让那对紫光闪烁的小角对准他的眉心。 她湿漉漉的银髮流在他的肩头。 她身上那条已经被水浇透的淡蓝色长裙紧紧地贴著她的曲线,把她那具已经发育得初具弧度的身躯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离他那么近。 近得他能闻到她口中那股薄荷牙膏的气味,混合著泪水的咸涩,呼到他的唇齿之间。 近得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那双紫色的瞳孔里面,正有一道极其细窄的、几乎像针尖一样的紫芒,从虹膜的最深处缓缓地浮上来。 “艾莉丝。“ 莱恩压住她那只乱蹭他脸的小手。 “看著我。这不是你。把它压回去。“ 她笑了。 她笑得那么甜。 “是我呀。“她的小脑袋歪了歪,那对小角上的紫光剎那间亮了一下,“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呀,莱恩先生。“ “我从一开始……“ “就只想要你一个人呀。“ 下一秒。 她那双埋著紫芒的瞳孔,在与莱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迸发出了一道针尖一样、却又像被无限拉长的紫色光线。 那光线极快。 快到莱恩这种从战场上滚回来的、反应速度堪比顶尖剑士的男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不,应该说,他的反应是有的。 他的身体本能地知道这是一种“非物理攻击“。他的能力已经在他身周建立好了那道屏障,他完全可以在这道紫光接触到他的瞬间將它无效化。 可是。 那道紫光,是从他怀里这个姑娘的眼睛里冒出来的。 是从他亲手餵她吃过土豆燉牛肉的、亲手帮她编过歪歪扭扭辫子的、亲手在她脸上落下过无数个吻的——那双眼睛里。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 愣住了。 不是反应不过来的愣。是那种“明明知道这是攻击、可身体不愿意把这定义成攻击“的愣。 他没有让那道屏障覆盖到她这一边。 他给她留的那一寸缝,刚好让那道紫光毫无阻碍地穿了过来。 紫光直接刺进他黑色的瞳孔深处。 “——!“ 莱恩的瞳孔骤然涣散。 只有一瞬间。 一瞬间之后,他的身体忽然不属於他了。 他抬不起手。 他迈不动腿。 他甚至连“皱眉“这个最基本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他还能感觉到怀里的姑娘,能感觉到她湿漉漉的发尾,能感觉到她贴著他胸膛的滚烫体温,能感觉到浴室里花洒持续不断地落到他俩身上的温水—— 可他已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他大脑里的某根弦,被那道紫光“啪“的一下挑断了。 在那一刻,他唯一清醒的、还在自己掌控之下的,只剩下他的思考。 ——这是精神控制。 ——是某种近乎“魅惑“性质的精神干涉。 ——他的能力本来是可以无效化掉这一类干涉的。 ——可是他没有让屏障覆盖到她那一边。 ——他没料到,这种东西会从她的眼睛里冒出来。 ——他没料到,对他使用这种东西的人,会是她。 莱恩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奈的、近乎哭笑不得的嘆息。 如果他还能动,他大概会笑出来。 ——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在自己的能力下吃了亏。 ——而吃亏的对象,是他怀里这个十七岁的、银色长髮的、紫色眼睛的、爱吃土豆燉牛肉的、给他买过最贵的金叶菸草的、给他戴上了那枚廉价玻璃戒指的小姑娘。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没有產生一点点想要挣脱的念头。 如果是別人对他用这种东西,哪怕是高阶魔法师,他都能在被精神干涉介入的零点零几秒之內,强行將屏障覆盖到自己的眼底,让那道紫光化为乌有。 可是这双眼睛—— 这双在他洗澡时哭著扑进来的眼睛—— 这跟他说过“莱恩先生你说话不算数下次都不来“的眼睛—— 他捨不得。 他甚至有一点……纵容。 “莱恩先生……“ 那声呼唤又从她的口中发出。 这一次的语气完全变了。 那种刚才疯狂的、咯咯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的语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 哽咽。 破碎。 颤抖。 带著一种他熟悉的,属於他的小狐狸的那种小猫一样的可怜。 莱恩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稳稳地锁在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紫色的、刚才还闪著诡异紫芒的眼睛,此刻又开始下雨了。 两行又大又圆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翻滚而出,划过她湿漉漉的脸蛋,砸在莱恩的胸口上。 她的肩膀在抖。 她的小手攀在他脸上,掌心是凉的。 她紫色的瞳孔里满是恐惧、满是无助、满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於“快要失去某样东西“的颤抖。 而在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上,那种带著病气的笑容还在。 ——一边笑,一边哭。 ——一边咯咯地笑著说“莱恩先生是我的“,一边大颗大颗地掉著眼泪。 那种诡异的反差,让莱恩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拽了一下。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她不是想伤害他。 她是怕了。 她是真的,从骨头缝里怕了。 她是怕到了那种“一定要做点什么、一定要把他绑住、一定要抓住他“的程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怕。可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这个还没办法真正消化大人世界里那些重量的小姑娘—— 在以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在用尽全力地紧紧抓住他。 “莱恩先生……“ 她的小手从他的脸颊上滑下来,颤抖地按在他赤裸的胸口正中央,按在他剧烈跳动的心臟上方。 她的指腹凉凉的,可她的指尖在他的皮肤上印下了一个滚烫的痕跡。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又湿又哑,“今晚——“ 她抬起脸,用那双被紫光填满的、含著泪的眼睛望著他。 “今晚,我要做你的新娘。“ 莱恩的瞳孔猛地震了一下。 可他没办法回应。 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嘴张不开。他被她那道紫光紧紧地锁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眼睛回望她。 他想问她:“为什么?“ 他想问她:“艾莉丝,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想问她:“我不是答应你了吗?我说过要在我们的家里、要在我们结婚那天——“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埋在他胸口的脑袋。 看著她湿漉漉的银髮。 看著她那对在水汽里若隱若现的、闪烁著紫光的小角。 而艾莉丝。 艾莉丝低著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心臟跳动的声音。 第257章 他与她的第一次(上) 艾莉丝隱隱约约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冒出了什么,感觉到自己的小角在发烫,感觉到怀里这个滚烫的男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安抚她、说话了——可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莱恩先生会死。 ——书上写著,莱恩先生会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死亡。 ——她阻止不了。她说不出口。她甚至连求他“不要去“都开不了口——只要她试图把这件事告诉他,那股无形的力量就会把她的舌头按住。 她阻止不了莱恩先生去那个鬼地方。 她阻止不了。 那么—— 她至少可以决定她自己。 她已经想好了。她要跟著他去。她要在莱恩先生遇到那个所谓的“生死危机“之前,亲手去阻止它。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种东西的。 可是。 可是在她真正跟著他去之前—— 她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她不要再像那次“装死小游戏“一样,眼睁睁地看著他闭上眼睛,然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我们之间还差最后一步“—— 不要。 绝对不要。 她要现在就要。 她要今晚就要。 她要让他属於她,彻底地、完整地、连最后一寸缝隙都不留地——属於她。 这样的话,万一……万一她真的来不及阻止—— 至少,她做过他的新娘。 至少,他身上有过她的味道,她身上有过他的味道。 至少,在走前的最后一晚,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艾莉丝抬起脸。 她的紫色瞳孔里,泪光与紫芒交织,破碎得一塌糊涂。 她看著那个被她用银月族的种族天赋锁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男人,伸出小手,轻轻地、轻轻地按在他的唇上。 “莱恩先生……“ 她的嗓音又黏又软,却又带著一种十七(八)【uwu】岁少女不该有的、近乎决绝的篤定。 “今晚,你不许动。“ 她踮起脚尖,把脸贴向他的脸颊。 她的睫毛上还掛著水珠,那水珠在他的皮肤上炸开,凉凉的,烫烫的。 “今晚,你只能听我的。“ 浴室里的水汽浓郁得化不开,像是將这方寸之地隔绝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温热的水流顺著莱恩宽阔的肩膀滑落,砸在黑白相间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这片水雾迷濛中,艾莉丝踮著脚尖,纤细的双臂死死搂著莱恩的脖颈。她那双原本清澈如紫水晶的眼眸,此刻深处翻涌著妖冶的紫芒。 那道紫芒穿透了莱恩的瞳孔,切断了他大脑与躯体的所有联繫。 莱恩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珠划过脊背的微凉,能闻到艾莉丝长发上那股混杂著薰衣草香皂与雨水潮湿的气味,甚至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正剧烈跳动的心臟,隔著湿透的淡蓝色棉质长裙,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著他的胸膛。 可是,他动不了。 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连喉结想要上下滑动发出一点声音,都被某种无形且霸道的力量死死按住。 “莱恩先生……”艾莉丝仰著头,温热的呼吸扑打在莱恩的下頜上。那是他今早亲手为她挤的薄荷牙膏的气味,此刻混合著少女特有的甜腻乳香,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她的小手有些不安地在莱恩赤裸的后背上抚摸。 艾莉丝並不清楚自己刚刚下意识激发了银月族的种族天赋。在她被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关於“死亡预言”的文字嚇得几乎灵魂出窍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抓住他,彻底占有他,让他哪里也去不成。 此刻,她看著莱恩一动不动地站在花洒下,黑色的眼眸深邃地注视著她。那眼神里似乎翻涌著千言万语,有震惊,有无奈,还有一种让她心口发烫的温柔。 “莱恩先生……为什么不说话?” 艾莉丝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两抹熟透的红晕。她咬著下唇,湿漉漉的银髮贴在脸颊两侧,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水汽中泛著微弱的紫光。 她看著莱恩垂在身侧、毫无阻挡动作的双手,又看了看他那双似乎在“疯狂暗示”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她那个被惊恐与羞涩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悄然升起。 莱恩先生……难道也是想要的吗? 他平时总是那么温柔,总是揉著我的头髮说『要等到结婚以后』,说『不能委屈了小狐狸』。可是现在,他明明可以推开我的,他明明可以用那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抱出去的,但他没有。 他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就这么乖乖地站在这里任由我抱著。 书上说,有些男人就是这样,表面上高冷得像块冰,其实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需要女孩子主动去『欺负』他。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荒原上的野火,瞬间烧乾了艾莉丝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丁点理智。 那令人窒息的恐慌感依旧在胸腔深处盘旋,驱使著她去完成最后那一步。既然莱恩先生不好意思,那……那艾莉丝就来做这个“坏女人”好了! “既然莱恩先生不反对……”艾莉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几乎要哭出来的羞耻感,但她抵在莱恩胸口的小手却猛地攥紧了,“那,那我主动出击了哦。” 话音未落,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笨拙而决绝地吻住了莱恩的嘴唇。 “唔——” 两人的唇瓣相撞。没有技巧,只有孤注一掷的莽撞。 莱恩的眼睛微微睁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柔软的唇瓣贴在自己的唇上,带著一点水汽的微凉,紧接著便是她温热的舌尖,怯生生地、像是试探领地的小动物一般,舔舐过他的唇缝。 薄荷的清凉与少女津液的甘甜在唇齿间轰然炸开。 艾莉丝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扫在莱恩的鼻樑上,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她能感觉到莱恩胸腔里传来的沉闷震动,那是因为他被强行剥夺了身体控制权而產生的急促呼吸。 可在艾莉丝的感官里,这震动分明是莱恩先生在紧张,在迎合。 莱恩先生的心跳好快。 她迷迷糊糊地想著。他的体温好烫,比平时抱著我睡觉的时候还要烫。 她加深了这个吻。双手从他的脖颈滑落,顺著他结实的胸肌、平坦的腹部一路向下。 莱恩的呼吸骤然停滯。 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反客为主,用他那令人安心的怀抱將这个胡闹的小丫头牢牢锁住,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她一切都好。可是现在,他只能被迫成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感受著那双带著凉意的小手,隔著湿透的布料,笨拙地去解他腰间那条摇摇欲坠的浴巾。 浴巾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 艾莉丝猛地后退了半步,捂住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水汽氤氳中,莱恩那具属於成年男子的、充满爆发力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更让她大脑当机的是,她当然感受到了莱恩身下的那个……正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態……。 那是属於男性温度的象徵。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眼眶又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一边哭,一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淡蓝色棉质长裙的下摆。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过要留到结婚之后……”她一边哽咽,一边用力將裙子从头上拽了下来,隨手丟在积水的地砖上。 紧接著是那件带有雏菊蕾丝边的白色小背心,以及那条绣著小雏菊的棉质小內裤。 当最后一点布料褪去,艾莉丝那具洁白如玉、却又因为轻微的害怕和极度的羞耻而泛著一层诱人红晕的身体,彻底暴露在浴室明亮的煤气灯光下。 水滴顺著她饱满光洁的额头,滑过挺翘的鼻尖,坠落在她尚未完全发育成熟、却已经透出少女独有娇憨与柔软的胸脯上。她的双腿在打颤,膝盖併拢在一起,脚趾不安地蜷缩著,抠著冰冷的地砖。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在水流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刺眼,却又因为周遭那大片的雪白肌肤,平添了几分悽美的易碎感。 莱恩的黑眸瞬间变得幽深。 他看著眼前这个全身赤裸、哭得梨花带雨却又执拗地站在他面前的小姑娘,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揉捏出酸涩与无尽的怜惜。 傻丫头。 他在心里无声地嘆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对一个爱你的男人来说,是多么致命的毒药。 他想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宽大的浴巾將她裹紧,吻去她脸上的泪水,告诉她不要怕。 可是他被那股该死的紫芒禁錮在原地。他只能看著她。 “我现在……就像做莱恩先生的新娘。”艾莉丝抬起头,那双溢满泪水的紫眸直直地撞进莱恩的眼睛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我想做莱恩先生真正的新娘。” 她走上前,伸出温软的手臂,环住了莱恩坚实的腰身。肌肤相贴的那一刻,两人都不可抑制地颤慄了一下。 艾莉丝的体温偏凉,而莱恩的体温因为常年锻炼和此刻的特殊状况,烫得像一块烙铁。一冷一热的碰撞,让空气中的水分似乎都要沸腾了。 “莱恩先生,我们去床上好不好?”她轻声呢喃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大孩子。 她拉住莱恩的手。 神奇的是,在她的牵引下,莱恩那原本僵硬如铁的身体,竟然顺著她的力道,机械地迈出了脚步。那是一种纯粹被指令驱动的被动跟隨,他自身的意志依然被封锁在躯壳深处。 房间里瀰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薄荷菸草味。 艾莉丝將莱恩拉到床边,轻轻推著他的胸膛,让他仰面倒在那柔软床被上。 莱恩的身体深陷在被褥中。他的视线被锁定在天花板上,隨后,艾莉丝那张布满红晕的小脸进入了他的视野。 她爬上床,跨坐在莱恩的腰间。 这个姿势让两人之间的接触变得毫无阻碍。莱恩那雄伟山川,隔著最后一点空气,几乎要贴上她……。 艾莉丝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低下头,看著身下这个对別人总是高冷、淡漠,却把所有的温柔、耐心、甚至此刻的“纵容”都给了她一个人的男人。 莱恩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包容和隱忍。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將她所有的恐慌、羞耻、决绝都接纳了进去。 他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肌因为用尽全力的克制而紧绷出性感的线条。他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引导她,想要告诉她第一次会很疼,让她慢一点,或者乾脆让他来掌控。 可是,他確实动弹不了一分一毫。 艾莉丝的眼泪再次滑落。温热的泪珠“吧嗒”一声,准確地滴落在莱恩的眼角,顺著他的眼尾滑入鬢角的黑髮中。 “莱恩先生……” 艾莉丝俯下身,把脸颊贴在莱恩宽厚的胸膛上,感受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跳动声如同战鼓,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整个灵魂都在发颤。 “不管是那本书里写的预言,还是別的什么……”她不停地呢喃著,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和一种近乎病態的执拗,“不管你在哪,我都一直会在你的身边。不管那是天堂或者是地狱,只要有莱恩先生的地方,才会有艾莉丝。” 她直起腰,双手撑在莱恩的胸膛两侧。 羞耻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的整张脸连同修长的脖颈、圆润的肩膀,都红得像是一只熟透的虾子。但她的眼神却没有闪躲。 她缓慢地沉下了腰身。 那是一片从未有人涉足过的神秘花海,带著属於少女独有的馥郁芬芳。 此刻,这片迷人的……,正不断地靠近那……。 当两者初次触碰的瞬间,艾莉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第258章 他与她的***(中) 太烫了,也太大了。 那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將她撕裂的压迫感。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著这种异物的入侵,()紧紧地闭合著,试图將那座山川拒之门外。 可是,她不退。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揪住莱恩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闭著眼睛,一点一点地,强迫自己继续向下。 花瓣不断地將山川包裹。起初,有些许阻滯,紧接著,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呜……”艾莉丝髮出一声痛苦的轻哼,生理性的泪水再次狂涌而出。她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著。 身下的莱恩,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疼痛,那疼痛仿佛通过相连的躯体,千百倍地反馈到了他的神经上。他看著她惨白的小脸,看著她紧咬的下唇,心臟疼得几乎要裂开。 停下,小狐狸,停下。 他在心里疯狂地吶喊。你会受伤的,不要这么勉强自己。 他拼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试图去衝破那层精神枷锁。他的额头上暴起青筋,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叫囂著要夺回控制权。 终於,在这股超越极限的执念下,奇蹟发生了。 他没能完全打破精神控制——他潜意识里依然捨不得用自己的能力去强行碾碎属於她的力量——但是,他夺回了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身体支配权。 就在艾莉丝疼得不知所措,想要退缩又不敢退缩的时候,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他的腰腹猛地绷紧。 他不能推开她,但他可以迎合她。 莱恩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调准了位置。他將胯骨微微上抬,改变了山川挺进的角度,避开了她最为脆弱敏感的软肉,以一种最能减轻她痛苦的姿態,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 这个微小的动作,耗尽了莱恩此时所有的力气,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哼。 艾莉丝愣住了。 她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著身下那个满头大汗、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男人。 她明白了他刚才那个动作的含义。 他在拼尽全力地保护我,不想让我疼。 那一刻,疼痛仿佛被某种神奇的魔力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安心与得偿所愿的满足。 “莱恩先生……” 艾莉丝破涕为笑,她俯下身,胡乱地亲吻著莱恩被汗水浸湿的额头、眉眼、鼻樑,最后落在那双薄唇上。 借著这个吻,借著莱恩刚刚调整好的完美角度,她不再犹豫,腰身猛地一沉。 “唔——!” 伴隨著一声混合著痛楚与欢愉的娇呼,花瓣被彻底撑开。那层代表著纯洁与童贞的阻碍被轻柔却不容拒绝地穿透。 终於,当山川消失在花海之间的时候,两人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灵肉合一。 一种无法言喻的充实感瞬间席捲了艾莉丝的大脑。她感觉到莱恩的温度在她的身体最深处燃烧,那股薄荷与菸草混合的气味,此刻与她自身的乳香、花香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两个人,他们长在了一起。 在这一次,两人完成了彼此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直到从山川下不断滑落的落红,如同初绽的寒梅,悄然绽放在床单上。那温热的血液,湿润了山峰,也湿润与填满了艾莉丝此刻空洞的心房。 那种在得知莱恩先生会死亡的预言后所產生的恐慌与无助——即使那个预言可能是假的,即使那是那本恶毒的书在骗人——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身体被填满的瞬间,被彻底衝散了。 因为,此刻的她,是莱恩先生真正的新娘了。 她真真切切地拥有了他。他的身体,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全都刻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莱恩先生……”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胸口,小口小口地喘著气,胸腔隨著呼吸剧烈起伏,摩擦著莱恩坚实的胸肌。 她知道,作为真正的新娘,那就必须要全身心地给自己的夫君带来幸福的触感。 於是,她开始学著书上描绘过的那些羞人的姿势,笨拙地、生涩地,在莱恩的身上起伏起来。 起初,她的动作很僵硬,每一次起落都会牵扯到刚刚撕裂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吸气声。但渐渐地,身体的本能占据了上风。那种被涨满的苏麻感开始取代了疼痛,一股陌生的、如同电流般的快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大脑。 “……莱恩、莱恩先生……” 房间里响起了少女娇媚得令人骨头髮酥的轻哼声。那声音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药,一点一滴地侵蚀著莱恩最后的理智。 莱恩躺在身下,感受著那紧致的包裹以及鼻尖縈绕的、越来越浓郁的处女幽香。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喷洒著火焰。 在两人到达完全贴合的那一刻,在艾莉丝因为极致的欢愉而仰起雪白的脖颈,发出宛如濒死天鹅般的泣音时。 莱恩的眼角,滑落了一抹泪光。 那是一滴极其复杂的眼泪。 有懊恼——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大意,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用亚人天赋控制住,让她在第一次就承受了主导的辛苦与疼痛;懊恼自己没能在这个神圣的时刻,用双臂紧紧拥抱她,给予她最直接的回应。 有迷惑——迷惑於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迷惑於她口中那些“不管在天堂还是地狱”的胡言乱语究竟从何而来,是什么把她逼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境地? 但更多的,是释然。 释然於她终於完完全全地属於了他。释然於他那颗在战场上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终於在这个夜里,被这个有著银色长髮和断角的亚人少女,用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彻底治癒。 “呼……呼……” 不知过了多久,一场夹杂著泪水、痛楚与极致温存的风暴终於平息。 精神控制的天赋,在艾莉丝达到顶点,彻底宣泄出所有的体力与情绪后,终於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然消散。 莱恩感觉到四肢百骸的知觉重新回归。那道禁錮著他的无形枷锁“咔噠”一声断裂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第一件事。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伸出那一双刚刚重获自由、强壮有力的双臂,一把將瘫软在自己身上的艾莉丝紧紧地、死死地揉进了怀里。 “啊!”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发出一声惊呼。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她竟然把莱恩先生给“强迫”了!而且还是在上面! 刚刚那种借著恐慌和绝望生出来的“坏女人”的胆量,此刻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 “莱、莱恩先生……你、你能动了?”艾莉丝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鸵鸟,拼命地把滚烫的小脸埋进莱恩的颈窝里,连耳朵尖都滴著血一般的红。 “嗯。”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情慾余韵和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翻了个身,瞬间改变了两人的位置。 艾莉丝被压在了身下,被褥包裹著她娇小的身躯,而上方,是莱恩那张放大的、带著薄荷热气的英俊脸庞。 “小狐狸,”莱恩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蹭著她的鼻尖,语气里透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危险,“你长本事了。连我都敢算计?” “我、我没有算计……”艾莉丝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的双手抵在莱恩的胸膛上,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阵阵震动,那是他在笑,还是在生气? “没有?”莱恩挑了挑眉,目光深邃地盯著她那双恢復了清澈的紫眸,“刚才跨坐在我身上,说『今晚你只能听我的』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怎么现在像只小鵪鶉了?” “呜……莱恩先生不要说了!”艾莉丝羞愤欲死,她紧紧闭上眼睛,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只是……”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却依然被那股神秘的力量死死按住,无法吐露半个字。 莱恩看著她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心里的那点被“逆推”的无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的柔情。 他知道她心里藏著事,他也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她刚经歷了女孩到女人的蜕变,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好了,不逗你了。” 莱恩低下头,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花,然后顺著她的脸颊,吻过她小巧的耳垂,吻过她白皙的脖颈,最后在她左侧肩胛骨那个暗红色的奴隶印记上,落下一个无比虔诚的吻。 “唔……”艾莉丝敏感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珍视的触电感。 “艾莉丝,看著我。”莱恩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中满是对这个男人的依恋。 “我现在,是你真正的夫君了。”莱恩摸著她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声音低沉而郑重,“不管你今天是因为什么发疯,我都照单全收。但是记住,以后再有这种事,让我来。” 他的手指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带著几分调侃:“你刚才那毫无章法的乱撞,差点没把我的腰扭断。” “莱恩先生!”艾莉丝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抡起小拳头在莱恩的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却又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其实……其实莱恩先生刚才配合我调整位置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莱恩先生心里也是有小狐狸的……很深很深的那种。”艾莉丝把脸贴在他的心口,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终於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甜甜的微笑。 “傻丫头,我的心里早已都是你了。” 莱恩拉过一旁的被子,將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被窝里瞬间升腾起一股只属於他们两人的、混杂著汗水、薄荷、花香与血腥味的曖昧温度。 “睡吧。”莱恩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莱恩先生……” “嗯?” “我重吗?刚才压著你那么久……” “……不重,像片羽毛。” “那……那你刚才舒服吗?”少女那该死的好奇心和那本《坏女人》带来的后遗症,让她在极度羞涩中依然忍不住问出了这个致命的问题。 莱恩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窝里,他那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某处,因为她这句话和身体无意识的摩擦,再次有了甦醒的跡象。 “艾莉丝。” “在……” 深蓝色的被褥下,艾莉丝像一只受惊的鵪鶉,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抵在自己腿根处的那座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山川,正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重新变得滚烫、坚硬。那灼热的温度隔著彼此贴合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她浑身战慄。 “如果你再不闭上眼睛睡觉,我不介意现在就教教你,什么叫做『真正的舒服』。” 莱恩的警告近在咫尺,他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沉闷震动,顺著相贴的胸膛一路麻痹了艾莉丝的神经。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小巧的耳廓上,浓郁的薄荷味与淡淡的菸草香交织在一起,如同某种令人迷醉的魔药。 艾莉丝嚇得立刻紧闭双唇,双眼死死地闭著,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宛如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动物。 可是,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恶毒的死亡预言,像是一根长满了倒刺的藤蔓,死死缠绕著她的心臟。 【莱恩將於探索黑渊过程中死亡。】 这行字在她的脑海里疯狂闪烁。哪怕她刚刚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哪怕那股撕裂的疼痛与极致的欢愉短暂地冲刷了恐惧,但只要一闭上眼睛,那股害怕失去他的恐慌感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不行,还不够。 这种被填满的感觉,这种真真切切拥有他的触感,还能再多一点吗?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 艾莉丝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那一抹原本已经褪去的紫芒,在这股执拗的恐慌催化下,再次幽幽地亮起。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也隨之泛起微弱的温度。 被窝里,艾莉丝原本僵硬的身躯突然动了。 她没有听从莱恩的警告乖乖睡觉,反而缓缓地、试探性地睁开了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黑暗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媚態。 她伸出那双纤细柔软的手臂,再次攀上了莱恩宽阔的肩膀。与此同时,她那条纤细的、带著一点凉意的右腿,大著胆子往上抬了抬,膝盖內侧有意无意地在那滚烫的坚硬上轻轻蹭了一下。 “嘶——” 莱恩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环在她腰间的大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在玩火。” “莱恩先生……”少女的声音软糯得不可思议,带著浓浓的鼻音和一丝病態的渴求。她將滚烫的小脸埋进莱恩的颈窝,张开嘴巴,在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疼,更像是一种湿润的挑逗。 “可是……可是艾莉丝还不困。”她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小手顺著他结实的背部肌肉一路向下,指尖在莱恩的背上不断流连,“莱恩先生刚才说……要教我什么是『真正的舒服』。坏女人……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理智的弦,在这句娇媚的呢喃中彻底崩断。 “这是你自找的,小狐狸。” 莱恩猛地翻身,深蓝色的被褥翻滚,瞬间將两人完全笼罩在一个只属於彼此的、闷热且曖昧的狭小空间里。 第259章 他与她的***(下) 他不再有任何收敛,那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压覆下来。他低头,精准地捕捉到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將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羞涩尽数吞没。 这个吻与之前那个被精神控制下的被动承受截然不同。它充满了侵略性,宛如狂风骤雨。 “……????? ??????……” 艾莉丝被亲得大脑缺氧,只能无助地仰起雪白的脖颈,双手胡乱地抓著莱恩背部的肌肉。 花瓣早已在刚才的……。 粗糙的指腹带来的(?w? ),让艾莉丝的(′???)σ 。 “莱恩先生……那里……不要……” 她的求饶声破碎不堪,听在莱恩耳中却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剂。 这一次,没有了精神枷锁的束缚,莱恩拿回了绝对的主导权。他托起艾莉丝……,让她以一个更为……。 紧接著,是毫无保留的???(?????_?????)????????。 “阿巴——!” 极致的▄█?█●再次贯穿了……。 那座?(??? ?-? )~?比第一次更加……。 先前的痛楚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骨头都要融化的酥麻。 莱恩的动作不再像第一次那般克制。他开始了迅猛而有节奏的……。 床垫发出有规律的沉闷声响。 两具躯体在黑暗中激烈地^o^,汗水交织在一起。 莱恩那滚烫的汗珠滴落在艾莉丝白皙的胸膛上,烫得她一阵瑟缩。 “o>_<o……莱恩先生……太……” 艾莉丝哭泣著求饶,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迷离的水光。 那种仿佛灵魂都要omg的^o^,让她既害怕又迷恋。 她死死地抱著莱恩的脖子,指甲在他背上划……。 “说你是谁的?”莱恩的呼吸粗重如牛,他在她耳边喘息著,每一次吐息都带著灼热的温度。 “是……是莱恩先生的……” “从里到外,都是谁的?” “都是……都是莱恩先生的……呜呜……艾莉丝永远都是莱恩先生的……” 在这个充满汗水、薄荷、花香与血腥味的夜晚,一场名为占有与被占有的风暴,將两个人的灵魂彻底熔铸在了一起。 直到夜色深沉。 房间里那股靡乱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床单早已经凌乱不堪,上面沾染著点点落红与斑驳的……。 艾莉丝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体力。她像一只破布娃娃般瘫软在莱恩的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眼角还掛著未乾的泪痕,那是在极致的欢愉与深深的恐惧交织下流出的泪水。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彻底失去了紫色的光晕,恢復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 莱恩半撑著身子,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注视著怀里的少女。 他伸出布满薄茧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腹触碰到她滚烫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他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与柔情。 他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在浴室里的那一幕。 那种眼睁睁看著自己失去身体控制权,被一股幽微却霸道的力量强行锁在原地的感觉,对於一个曾经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军医来说,本该是极其致命且不可饶恕的威胁。 那不仅仅是魔法,那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精神层面的、蛮横的“魅惑”与“支配”。 可是,当这股力量的主人是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笨拙地想要將一切献给他的傻丫头时,莱恩心中生不出一丝一毫的防备与怒火。 相反,他满脑子只有疑惑。 究竟是什么事情,把这个平时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小狐狸,逼到了这种近乎发疯的地步? 她衝进浴室时的那种绝望;她跨坐在自己身上时,那句颤抖著的“不管在天堂还是地狱”;还有她寧愿忍受撕裂的剧痛,也要强行与他结合的执拗。 这一切都透著一股浓浓的诡异。 “傻丫头……” 莱恩低声嘆息,將滑落的深蓝色被子重新拉好,仔仔细细地裹住她布满红痕的娇小身躯。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究竟藏著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但他清楚一件事。 从今夜起,她就是他莱恩名正言顺的新娘。 无论是曾经那个黑暗潮湿的笼子,还是未来那些未知的凶险,他都会替她挡在门外。既然她选择了用这种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將自己彻底绑在他身上,那他便接下这份沉甸甸的託付。 莱恩收紧了双臂,將怀中温软的少女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虔诚而悠长的吻。 “睡吧,我的小狐狸。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带著这份无声的誓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莱恩闭上眼睛,在那股令他安心的处女幽香中,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风停歇,水汽散去。微光阁的二楼臥室里,只有两道交缠在一起的平稳呼吸声。 就在莱恩刚睡著不久,外面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凌晨的雾嵐镇正处於一天中最沉寂的时刻。 突然—— “呜————!!!” 一声高亢的军號声,骤然撕裂了夜空的寧静。 这声音是从镇子东边的守备厅方向传来的,穿透力极强,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急促感。 紧接著,“嗡”的一声闷响。 透过臥室厚重的窗帘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原本昏暗的街道上,陆续亮起了刺眼的红光。那是镇上防线塔楼上的魔导警报灯被激活的徵兆。红色的光芒在雾气中快速闪烁,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如同浸透了鲜血。 几家店铺里,陆续传来了惊呼声、木板门被推开的撞击声,不少人都被这恐怖的动静惊醒,披著衣服起身查看情况。 床榻上,原本处於深度睡眠中的艾莉丝,在这军號声响起的瞬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在剎那间剧烈收缩。 原本因为刚刚经歷了那场剧烈的情事而带著几分红晕的迷糊小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军號。 警报红灯。 艾莉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被那本恶毒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彻底激活的恐惧,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脖颈,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莱恩將於探索黑渊过程中死亡。】 军號声,意味著东部边境有情况发生。意味著暮角山脉、甚至是更深处的黑渊,出现了异动。 这意味著……预言要开始了。 极度的恐慌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她本能地转过头,想要寻找那个能给她带来唯一安全感的怀抱。 可是,身边的被窝是空的。 只有残存的温度,和那个因为常年使用而微微起球的深蓝色枕头上的凹陷。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哭腔。 没有回应。 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预言应验了,以为莱恩先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去了那个会让他丧命的战场。 “不……不要……” 艾莉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深处,那根极细的红线再次疯狂地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张妖冶的红网。头顶那对小角重新泛起令人心悸的紫光。 体內的那股神秘力量,在极端的情绪刺激下,宛如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即將再次失控爆裂。 “艾莉丝。”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房间靠窗的角落里传来。 艾莉丝浑身一震,眼中的红芒瞬间凝滯。 她转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莱恩正站在窗边。他仅仅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正挑开厚重的窗帘一角,透过缝隙观察著远处防线塔楼上的情况。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平时掩藏在温和表象下的锐利与冷峻,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宛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那是属於军医的本能反应。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那股即將失控的魔力波动,莱恩迅速鬆开窗帘,转过身。 “我在这里。”他看著床榻上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姑娘,眉头紧锁,语气却放得极度轻柔。 艾莉丝愣住了。 看著那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股即將撕裂灵魂的恐惧,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顾不上双腿之间那种因为初次破瓜而传来的撕裂般的酸痛,也顾不上自己此刻浑身上下未著寸缕。她猛地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地翻下床。 双脚刚一接触到冰冷的地毯,膝盖便因为酸软而重重地磕了下去。但她没有停顿,像是一头髮了疯的小兽,跌跌撞撞地扑向了站在窗边的那个男人。 “砰”的一声闷响。 艾莉丝狠狠地撞进了莱恩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劲腰,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背部的肌肉里。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她把脸埋在莱恩温热的胸膛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温热的眼泪瞬间打湿了莱恩单薄的外套。 “我在。没事了,別怕。” 莱恩被她这不要命的飞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立刻伸出双臂,用那件宽大的外套將这具冰冷颤抖的娇躯紧紧裹住。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银髮上,胸腔传来沉稳有力的震动。那股熟悉的、带著薄荷味的体温,一点一滴地驱散著艾莉丝身上的寒意。 “我只是听到军號响了,起来看看情况。没有丟下你。”莱恩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顺著她的脊背抚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艾莉丝抽泣著,在莱恩的怀里转过头,顺著他刚才站立的角度,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 远处的夜空中,灰炉镇方向的防线塔楼上,那一排排刺眼的红灯正在急促地闪烁。 看著那闪烁的红光,艾莉丝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 预言里的危机,真的来了。 莱恩先生要去探索黑渊,黑渊发生了异动,这一切的轨跡都在朝著那本恶毒书本里描绘的死亡结局靠拢。 可是,不能慌。 艾莉丝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如果我在这里崩溃了,如果我只知道哭泣,那我拿什么去保护莱恩先生? 感受著紧贴在脸颊旁的那个强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那双正在温柔抚摸自己脊背的大手。艾莉丝的眼神,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红光中,渐渐发生了变化。 曾经那个只会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女孩,那个只知道用磕头和自残来祈求主人的奴隶“柒號”,已经在刚才那场夹杂著痛楚与欢愉的蜕变中,彻底死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莱恩的妻子。是那个发誓不管在天堂还是地狱,都要和他绑在一起的艾莉丝。 她眼中的迷茫与惊恐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与执拗。 莱恩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少女情绪的变化。她的颤抖停止了,呼吸变得平稳,就连那原本柔弱的脊背,此刻也挺得笔直。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將窗帘严严实实地拉上,把窗外那闪烁的红光、急促的军號声,以及那些令人不安的夜风,全部隔绝在外。 莱恩弯下腰,直接將艾莉丝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床边。 他將她塞进深蓝色的被窝里,自己也跟著躺了进去。他伸出手臂,让艾莉丝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將她整个人重新圈进那个充满薄荷与菸草气息的结界里。 “睡吧。”他闭上眼睛,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嗯。”艾莉丝乖巧地应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房间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莱恩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似乎真的重新睡著了。 可是,艾莉丝却怎么也睡不著了。 她在黑暗中睁著那双清澈的紫眸,借著微弱的光线,贪婪地描摹著莱恩近在咫尺的英俊侧脸。从他高挺的鼻樑,到紧抿的薄唇,再到下頜那一道硬朗的线条。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在进行著一场翻江倒海般的风暴。 她想了很多,很多。 想起了那个雨夜,卡洛斯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以及莱恩用三瓶珍贵的紫苏合剂將她换下时,那双平静却充满力量的黑眸。 想起了她因为不认识浴缸而惊恐万分时,他用香皂一点一点洗去她身上污泥的温柔。 想起了他给她量身定做的米白色棉布长裙,想起了那双软绵绵的兔子拖鞋,想起了那块刻著【药剂师助理:艾莉丝】的黑胡桃木胸牌。 更想起了刚才在浴室里,她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意外掌握了那个能力。 是的,能力。 艾莉丝虽然是个亚人,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血脉的力量,也根本没有人教导过她如何使用属於银月族的力量。她一直以为,自己引以为傲的,仅仅只有那远超常人的嗅觉,能够精准地从一堆灰色的杂草气味中剔除出蓝色清冽的龙鬚草。 可是今晚,那种感觉太奇妙,也太可怕了。 当她在极度的绝望和占有欲的驱使下,紧紧搂住莱恩脖子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的瞳孔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紫红色的火焰。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莱恩的精神壁垒。 那是一堵由钢铁和冰霜筑成的墙,坚不可摧。但在她的意念触碰下,那堵墙竟然像遇到烈日的冬雪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个缺口。 魅惑,精神控制。 艾莉丝在心里默默地咀嚼著这两个词语。 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力量。魔导具需要魔石的驱动,魔法师需要天赋的加持。而她,一个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亚人少女,却觉醒了这样一种诡异却霸道的天赋。 她能控制莱恩先生。 如果……如果预言里的危险真的降临,如果那些来自黑渊的畸变体真的要伤害莱恩先生,如果那个什么危险的探索任务真的要带走他的生命。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能力,去控制那些怪物?去控制那些想要伤害他的人? 甚至,在最极端的时刻,她可以直接控制莱恩先生,强行把他带离那个危险的漩涡。 他曾经为了保护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把自己弄得千疮百孔。 那以后呢? 如果那本《坏女人》书里的预言是真的,难道他又要为了去探索什么黑渊,再次把自己置於死地吗? 不。绝不。 艾莉丝的手指在被窝里缓缓收紧,攥成了小拳头。 既然莱恩先生曾经说过,“只要我在,你就不用再害怕那些下雨天”。 那么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 我是一只亚人,是一只本该被当成货物贩卖的奴隶。我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像那位来自王都的女魔法师普蕾婭那样能施展华丽星纹魔法的能力。 但我有我的方式。 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神明,如果预言真的是不可违逆的命运。 那我也要用我这双沾满泥泞和鲜血的手,把命运的喉管活活掐断。 不管那是怎么样的怪物,不管那是怎么样的深渊。只要敢靠近莱恩先生一步,我就会用这双眼睛,把它们的精神全部碾碎。 如果连我也抵挡不住,如果预言的死神非要带走一个人。 那死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莱恩先生……” 艾莉丝將脸深深地埋进莱恩那散发著薄荷香气的胸膛里。感受著他稳健的心跳,她用微不可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痴迷地喃喃自语。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哪怕是我死了,我都不会让你死……” 少女闭上眼睛,那双刚才还透著决绝与狠厉的眼眸,在贴合他肌肤的瞬间,重新化作了一汪柔情似水。 “谁叫……” “我最喜欢莱恩先生呢。” 【全剧终!】 完结感言: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啊············ 第260章 远行的前奏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蓝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微光阁二楼的主臥室里,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气息——那是薄荷、菸草、以及属於男女交融后特有的靡乱与甜腻。 艾莉丝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弹跳起来。此刻的她,正乖巧地蜷缩在那个宽大、炽热的怀抱里。脸颊紧紧贴著那具结实的胸膛,鼻尖縈绕著独属於莱恩先生的薄荷香气。耳畔,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隔著温热的肌肤传来,每一下震动都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少女缓缓扬起脸,借著昏暗的光线,贪婪地注视著熟睡中的男人。 她的眼角还残留著乾涸的泪痕,那是昨夜在极致的恐惧与欢愉交织下流淌出的痕跡。那双清澈的紫眸透著明显的红肿,连同那两片原本粉嫩的唇瓣,此刻也呈现出一种被过度採擷后的殷红与饱满。昨晚的一切犹如一场狂风骤雨,彻底撕碎了她身上最后一层代表著女孩的外壳。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柒號”。 现在的她,是莱恩的妻子。是名正言顺、將身心彻底交付出去的女人。 艾莉丝悄悄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在空气中虚绘著莱恩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最后落在那硬朗的下頜线上。指腹触碰到男人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那微微扎手的触感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莱恩先生……”她在心底默默念著这个名字,眼眸深处涌动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决绝。 时间在静謐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抱著她的那双结实的手臂突然收紧。紧接著,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带著浓浓倦意的沙哑嗓音。 “看够了吗?” 莱恩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眸里还残留著未褪的睡意,昨晚他確实累坏了。 两人视线交匯。 莱恩盯著怀里的小丫头。他敏锐地察觉到,艾莉丝似乎变了。那张原本娇弱稚嫩的小脸,此刻虽然依旧布满羞怯的红晕,但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少了几分昔日的怯懦与迷茫,多了一种扎了根般的坚韧。 就像是一株原本只能依附大树生长的藤蔓,突然生出了属於自己的刺。 “莱恩先生醒了。”艾莉丝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反而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带著清晨特有的娇憨。 “嗯。”莱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著那柔软银髮传来的丝滑触觉,胸腔发出沉闷的震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艾莉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著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都染上了緋色。她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有……莱恩先生昨晚……照顾得极好。” 听著她这般直白的回答,莱恩的老脸也难得地热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昨晚在浴室……还有后来……你身上的那种力量……” 提到这个,艾莉丝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从莱恩怀里稍微撑起一点身子,仰著头,那双紫眸在昏暗中闪烁著奇异的光彩。 “莱恩先生,我掌握它了。”她的语气中透著一股藏不住的雀跃与执拗,“就是那个我们在玩……装死小游戏时,还有昨晚在浴室里差点失控的能力。我能感觉到,那是属於银月族的精神控制,是魅惑。只要我看著目標的眼睛,只要我心里的念头足够强烈,我就能侵入他们的精神壁垒。” 莱恩静静地听著,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洁的脊背上轻轻抚摸,带来一阵阵安抚的温热。他没有因为这种诡异且霸道的能力而感到忌惮,眼中反而流露出一抹欣慰。 “好事情。”莱恩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在这片大陆上,多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就多一份活下去的筹码。” 艾莉丝看著他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鼻尖猛地一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此刻多想把心里的秘密全盘托出。她多想告诉他,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记载的死亡预言。她多想大声喊出来——“莱恩先生,你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不要去!” 可是,当她张开嘴,喉咙深处却仿佛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棉花。 “莱恩先生,黑渊……” 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甚至急得眼眶泛红。莱恩低头看著她,只能看到她两片红肿的唇瓣在剧烈地开合,却听不到任何音节。一股无形的、冰冷的规则之力,像是一把锁,死死卡住了她的声带。 “怎么了?”莱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微皱,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 那股力量无法抗拒。 艾莉丝放弃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猛地將头重新埋进莱恩的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结实的腰身,力道大得惊人。她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像是一个即將溺水的人死死抱著最后一块浮木。 “没什么……”她把脸埋在那片滚烫的肌肤里,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的哭腔,“就是想……多抱抱莱恩先生,想一直听你说话。” 既然上天不让她开口,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她要用这双眼睛,这双觉醒了精神控制的眼睛,在预言的死神降临前,把所有试图伤害他的怪物全部碾碎。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著,在清晨的时光里交换著彼此的体温。莱恩低声讲述著事后回到微光阁的药园里,哪一株龙鬚草该浇水了,哪一株紫苏可以採摘了。艾莉丝闭著眼睛,用心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要把这为数不多的平静时光永远刻进灵魂里。 “砰砰砰!” 就在这温馨得令人骨头髮酥的时刻,旅店的门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莱恩!艾莉丝小精灵!太阳都晒屁股啦!快开门!” 阿尔敏那中气十足、充满活力的嗓音穿透了厚厚的木板。紧接著,是科尔特刻意压低的提醒声:“阿尔敏兄弟,声音小点,他们可能还在休息。” 床上的两人瞬间僵住。 艾莉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莱恩怀里退开。这一动不要紧,下半身牵扯出一阵难以启齿的酸痛。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瞬间煞白,整个人跌回了那堆凌乱的深蓝色被褥里。 莱恩眼疾手快地捞住她,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他顾不上自己未著寸缕,大手直接探向她酸痛的位置,掌心炽热的温度隔著空气传导过去。 “疼得厉害?”莱恩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懊恼,黑色的眼眸里写满了自责。 艾莉丝看著他这幅紧张的模样,再看看整个臥室里昨夜疯狂留下的狼藉——被撕坏的衣裙碎片、掉落在地毯上的紫髮带、还有那条满是褶皱、沾染著斑驳痕跡的床单。 一股热血直衝脑门。 “不、不疼!”艾莉丝羞耻得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一把扯过被子將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羞愤欲绝的紫眸,“莱恩先生不许看!” 看著她这幅掩耳盗铃的可爱模样,莱恩原本悬著的心放了下来。他知道她只是初经人事后的正常反应,身体並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看著那只羞愤的“小蚕蛹”,莱恩眼底闪过一抹促狭的光芒。他对別人总是那副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但唯独面对这个小丫头,他总是忍不住想要逗弄一番。 “现在知道害羞了?”莱恩慢条斯理地靠在床头,任由上半身那些浅浅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调侃,“昨晚也不知道是谁,哭著喊著说『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还说想要教我什么叫『真正的舒服』……” “呜——!” 蚕蛹里传出一声绝望的悲鸣。艾莉丝连带著脑袋在被子里疯狂摇头,试图把那些羞耻的记忆甩出去。 “谁叫……谁叫昨晚……呜……莱恩先生欺负人!”被子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娇嗔。 莱恩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盪,作为她的爱人,他怎么会察觉不到她內心的恐惧与不安。正是为了驱散她心头的阴霾,他才刻意用这种调侃的方式,將她拉回现实的烟火气中。 “好了,不逗你了。”莱恩隔著被子拍了拍她,“阿尔敏他们还在外面等著。我们得起来了。” 两人如同做贼一般,红著脸在臥室里快速整理。 莱恩先去浴室放了温水,將那残留著昨夜欢愉气息的重新冲洗乾净。艾莉丝裹著毯子,像只企鹅一样挪进浴室。温润的水流抚过肌肤,洗去了残留的黏腻。她换上了一件高领的白色长袖衬衫,试图遮掩锁骨上那些刺目的红痕,外面套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小开衫,下身穿了一条游玩时买的深色的及踝长裙。 简单的洗漱过后,两人並肩走下那木製楼梯。艾莉丝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眉头都会微微蹙起。莱恩始终稳稳地搀扶著她的手臂,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一楼的旅馆大厅,空气中飘荡著烤麵包和热红茶的香气。 阿尔敏、来自王都的女魔法师普蕾婭,以及驻守官科尔特,正围坐在那张橡木桌旁。 听到楼梯传来的动静,三人抬起头。 阿尔敏原本正往嘴里塞麵包,看到艾莉丝的瞬间,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被噎住。他猛灌了一口红茶,快步迎了上来。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艷与热情。 “哦!讚美女神!”阿尔敏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震得玻璃药瓶嗡嗡作响,“艾莉丝小精灵,你今天看起来比昨晚还要迷人!你的头髮简直比掛在天上的月光还要亮!还有这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这一定是神跡!” 这连珠炮般的直球夸奖,直接把本就心虚的艾莉丝砸懵了。她下意识地往莱恩身后缩了缩,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双手紧紧抓著莱恩的衣角。 莱恩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阿尔敏那过於炙热的视线。他冷冷地瞥了这金髮剑士一眼,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收起你那套吟游诗人的把戏,阿尔敏。”莱恩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占有欲。 阿尔敏毫不在意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拉开两张高背椅:“快来吃早餐!边吃边说,有正事!” 两人落座。莱恩极其自然地拿过一个牛角麵包,撕下一小块,涂上果酱,递到艾莉丝嘴边。艾莉丝红著脸咬下,两人之间那种浑然天成、插不进任何人的亲昵氛围,让一旁的科尔特都不好意思地乾咳了两声。 一直沉默不语的普蕾婭抬起浅灰色的眼眸,视线在莱恩和艾莉丝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她放下茶杯,声音清冽乾净。 “王都回令了。” 五个字,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科尔特接话道:“军方將派出一支大部队前往暮角山脉及黑渊外围进行深度探索,大部队已经到达灰炉镇。” 他看向莱恩,神色肃穆:“大部队明天一早启程。而目前,整个灰炉镇,最熟悉那条路线,且有能力在黑雾边缘生存下来的人,只有你和艾莉丝。” “我也已经向科尔特长官主动请缨。”阿尔敏拍了拍腰间的剑柄,满脸兴奋,“这种探索未知领域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阿尔敏大爷!”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手里的半块麵包,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无人能懂的情绪。战爭,黑雾,死亡,那些被他锁在杂货间旧书桌抽屉里的记忆,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艾莉丝。 少女正紧紧地攥著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盯著桌面,但莱恩能感受到,她身上正在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戾气。 “我们需要准备一下。”莱恩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261章 灰炉镇的午后 莱恩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艾莉丝。 少女正紧紧地攥著手里的水杯,指节泛白。 他必须去。 这个念头在莱恩脑海中翻转了无数遍。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微光阁的未来。这是他作为前军医的责任,身为军人的责任。更是为了艾莉丝——为了让她拥有一个能舒適且熟悉的生活环境,为了雾嵐镇上那些叫得出名字的每一个人。 如果黑雾继续渗透,暮角山脉沦陷,下一个被吞噬的就是灰炉镇,再下一个就是雾嵐镇。到那时候,微光阁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不会再有玛莎大婶的麵包香,不会再有罗莎大婶花店里溢出的梔子花味道。 他本能地不想让艾莉丝再去。 嘴唇动了动,“艾莉丝,你留——“ 可艾莉丝比他更快开口。 “我去。“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撞进莱恩的视线里。没有犹豫,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能闻出来。“ 短短五个字,却像是一颗钉子,牢牢钉在了空气中。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小脸,看著她攥紧水杯的指节,看著她眼底那股不容置疑的执拗。那不是逞强,不是衝动。那是一个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的人,做出的选择。 昨晚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她在他身下哭泣的脸,她环住他脖颈时颤抖的手指,她在高潮时喊出的那句“莱恩先生,我是你的“。再往前——她第一次在药园里闭著眼睛分辨出龙鬚草的蓝色气味时,脸上绽放的那个笑容。她把那枚廉价的玻璃戒指套在他左手无名指上时,耳根烧得通红的模样。 原本想要说出的“那里很危险“五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碎成了沉默。 莱恩的嘴角温和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艾莉丝面前。在阿尔敏、普蕾婭和科尔特三人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將那个攥著水杯的小人儿整个揽进了怀里。 艾莉丝的脸撞在他胸口,鼻尖被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震动,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嗯。“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著只有她能听出的温柔,“我们一起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拂过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 谁也不能將我们分开。 何况——莱恩在心里想——没有比在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灰炉镇,谁能料想到会发生什么。两人昨晚才走到了最后一步,那种骨血相融的亲密感还残留在指尖,他捨不得与她分开。哪怕只是一天。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衬衫里,闷闷地开口:“我不是想逞英雄。“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永远只在你背后哭。“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鼻音,“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装在麻袋里的柒號了,也不是只会躲在柜檯底下的小可怜。“ 她鬆开水杯,双手攥住莱恩腰间的衣料,仰起头。那双紫眸里映著他的倒影,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 “现在的我,是微光阁的药剂师助理,是莱恩先生的妻子。“她的声音越来越稳,“是能帮上你的人。“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什么危险的事情发生。 莱恩低头看著她,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意,掌心的温度贴著她的颧骨。 “好。“他说。 旁边的阿尔敏看著这一幕,嘴里的麵包嚼了半天忘了咽,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慨。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科尔特,压低声音:“你看看人家,这才叫夫妻。“ 科尔特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肘推开。 普蕾婭端著茶杯,浅灰色的眼眸扫过拥抱中的两人,视线在艾莉丝头顶那对断角上停留了半秒,隨即收回,没有任何评价。 眾人商定,明天一早出发。 下午的灰炉镇比雾嵐镇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的建筑更高更密,墙面是灰褐色的石砖,窗台上偶尔能看到几盆耐旱的仙人掌。空气中混杂著铁匠铺传来的炭火味、路边小摊的烤肉香,以及远处军营方向飘来的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莱恩和艾莉丝並肩走在石板路上。 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带著一种乾燥的暖意。艾莉丝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银色的长髮编成一根松辫子垂在胸前,紫色髮带歪歪扭扭地绑在辫尾——是她自己绑的,蝴蝶结的左边明显比右边大一圈。 莱恩走在她左侧,靠近街道的那一边。他穿著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凸起的青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的合金戒指在阳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泽。 两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莱恩先生,“艾莉丝仰著头,紫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我们先去买吃的,还是先回旅馆?“ “先买吃的。“莱恩偏过头看她,“你早上只吃了半个麵包。“ “那是因为艾莉丝先生有不让我去的想法。“艾莉丝鼓了鼓腮帮子,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莱恩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交扣,掌心相贴。他的手掌宽大、乾燥、带著薄茧的粗糙触感,將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里面。 艾莉丝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虽然昨晚做了比这亲密一万倍的事情,可是在大街上,在这么多人来来往往的地方,被他这样牵著手走—— “莱恩先生,这里人很多。“她小声提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人很多。“莱恩面不改色地回答,手上的力道反而收紧了一点。 艾莉丝:“……“ 她把脸別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路边摊上摆著的铜器。可是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还有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所有的心思。 灰炉镇的集市比雾嵐镇的规模大上两倍不止。摊位沿著主街一路延伸,卖乾果的、卖醃肉的、卖皮具的、卖军用水壶的,应有尽有。空气中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对於拥有超常嗅觉的艾莉丝来说,简直是一场感官的轰炸。 “那边。“艾莉丝突然拽了拽莱恩的手,朝左前方努了努嘴。 莱恩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卖烤栗子的小摊。铁锅里的栗子在黑砂中翻滚,裂开的壳里露出金黄色的果肉,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焦糖甜香。 “闻到了?“莱恩问。 “隔著三条街就闻到了。“艾莉丝理直气壮地回答,拉著他的手就往那边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连下半身残留的那点酸痛都顾不上了。 莱恩被她拽著,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看著她银色的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阳光在那些髮丝上跳跃,像是碎银洒了一地。 栗子摊前,艾莉丝踮著脚尖往铁锅里张望,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摊主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看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凑过来,笑得满脸褶子。 “姑娘要多少?“ “两份!“艾莉丝竖起两根手指,隨即转头看向莱恩,“莱恩先生也吃吧?“ “我不——“ “两份。“艾莉丝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小钱袋,铜幣在掌心里叮噹作响。 莱恩看著她那副“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小表情,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他伸手按住她掏钱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幣递给摊主。 “我来。“ “可是我想请莱恩先生吃。“艾莉丝不满地皱起鼻子。 “下次。“莱恩接过两个油纸包,將其中一个塞进她手里,“走吧,別堵著人家摊子。“ 艾莉丝抱著热乎乎的油纸包,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捨不得鬆手。那股焦糖和栗子混合的甜香钻进鼻腔,暖洋洋的,让她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她剥开一颗栗子,金黄色的果肉冒著热气。她没有自己吃,而是踮起脚尖,將那颗栗子举到莱恩嘴边。 “啊——“ 莱恩低头看著她。 大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银髮紫眸的少女踮著脚,手里举著一颗栗子,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形,正在示范“啊“的口型。 莱恩的耳尖热了一下。 他弯下腰,低头咬住了那颗栗子。唇瓣擦过她的指尖,带著一点温热的湿意。 艾莉丝的手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整张脸“腾“地红透了。她把手背在身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步子却明显乱了节奏。 莱恩嚼著栗子,看著她那个慌乱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的。 不只是栗子。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大半个时辰。 艾莉丝买了一袋子黑麦麵包——那是明天路上吃的,又在一个卖乾货的摊子上发现了炒栗子味的压缩饼乾,包装袋上画著一颗烤得金黄的栗子,底下用细字写著“山地露营专用“。她一口气买了三袋,塞进莱恩背著的帆布包里。 莱恩没有阻止她。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帮她拎东西,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偶尔在她被某个摊位吸引而停下脚步时,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被路过的行人撞到。 回旅馆的路上,艾莉丝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黯淡。 莱恩先生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 那本书上的预言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臟最柔软的位置。每当她放鬆警惕,每当她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日常里,那根针就会猛地刺进来,提醒她——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 明天就要出发了。 往暮角山脉的方向,往黑渊的方向。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莱恩的衣袖。 “怎么了?“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察觉。 艾莉丝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走累了。“ 莱恩没有追问。但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覆在了她攥著衣袖的那只手上,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个动作很轻,很隨意,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我在这里。 艾莉丝把头靠在他的上臂上,闭了闭眼睛。 我在这里,可是能在这里多久呢。 回到铁毡旅店里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一张铺著白色床单的双人床靠墙放著,床头有一盏铜质的煤油灯。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艾莉丝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转身就一头栽进了床铺里。 “好软。“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四肢大字型摊开,银色的长髮散了一床。 莱恩关上门,將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著那个趴在床上的小人儿。她的裙摆因为趴著的姿势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肚。 他伸手把她的裙摆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截暴露的肌肤。 “別趴著睡,对胃不好。“ “不想动。“艾莉丝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莱恩先生,你也来躺一会儿。“ 莱恩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午后两点左右,距离晚饭还有好几个小时。昨晚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赶了半天的路,確实疲惫。 他没有犹豫太久,脱掉外面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弹簧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隨著他的重量凹陷下去。 艾莉丝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小猫,整个人滚了过来,贴上他的侧身。她的脸颊蹭著他的上臂,鼻尖抵在他衬衫的袖口处,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菸草。还有他皮肤上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 “莱恩先生身上好香。“她含含糊糊地说。 “出了一身汗,哪里香。“莱恩侧过身,让她能更舒服地靠著。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的位置。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里是她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莱恩的掌心温度很高,隔著薄薄的棉布裙料传过来,像是一块烧热的石头贴在皮肤上。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自然的颤抖。 “嗯?“ “你的手。“ “怎么了?“ “放在那里……我会睡不著的。“ 莱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位置。然后,他的掌心往上移了两寸,落在了她腰侧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样呢?“ “……嗯。“艾莉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第262章 不可说的秘密 安静了几秒。 “莱恩先生。“ “嗯。“ “昨晚……疼吗?“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我抓你的时候。“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空气里,“你背上……我好像抓出了印子。“ 沉默了两秒。 莱恩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艾莉丝的脸颊发麻。 “不疼。“ “骗人。“ “真不疼。“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比起战场上挨的那些,你那点力气跟挠痒痒差不多。“ 艾莉丝从他怀里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不服气:“我力气很大的!“ “是是是,很大。“莱恩敷衍地应著,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回胸口,“睡觉。“ “哼。“ 艾莉丝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攥著莱恩衬衫胸口的布料,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確认他还在。 莱恩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胸腔起伏的节奏很慢,像是海浪拍打礁石,一下,又一下。 艾莉丝没有睡著。 她睁著眼睛,盯著莱恩衬衫上那颗扣得整整齐齐的第二颗纽扣。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锁骨处投下一小片光影。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每一下都那么有力,那么稳定,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可是那本书说,它会停。 会在黑渊的某个地方,永远地停下来。 艾莉丝的鼻腔猛地一酸。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拼命地眨眼,不让它落下来。 不能哭。 莱恩先生会发现的,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那股规则之力会锁住她的喉咙,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所以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一切如常。 装作明天的出发没有危险。 艾莉丝把脸往他胸口又埋深了一点,手指攥紧了那块衬衫布料。 莱恩先生是我的。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如果死神要来,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她的能力——那双觉醒了精神控制的眼睛,那种能侵入他人精神壁垒的力量——能帮上莱恩先生。她不再是累赘,不再是只能被保护的对象。 想到这里,艾莉丝心里那团纠结了一整天的乱麻,突然鬆开了。 没有什么比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更能让人安心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將脸贴紧他的胸膛,让那个沉稳的心跳声充满整个世界。 这一次,她真的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姿势在睡梦中发生了变化——她整个人趴在莱恩的身上,脸颊贴著他的胸口,一条腿不知什么时候跨过了他的大腿,裙摆皱成一团。 而莱恩的手,正搭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她散开的银髮里,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无意识地抚摸她。 艾莉丝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的大腿內侧紧紧贴著莱恩的腿,隔著薄薄的裤料,能感受到那条腿上肌肉的硬度和温度。而她的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裙摆已经皱巴巴地堆在大腿根部,白色的棉质小內裤边缘露出了一小截,上面绣著的小雏菊在夕阳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 艾莉丝的灵魂差点飞出体外。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裙子拽下来,动作却太大,整个人从莱恩身上滑了下去,“咚“的一声滚到了床的边缘。 “嗯?“莱恩被这动静惊醒,黑色的眼眸半睁著,带著刚醒来的迷濛。他侧过头,看到艾莉丝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床边,双手死死按著自己的裙摆,脸红得像是要爆炸。 “……你在干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艾莉丝的声音尖得破了音,“莱恩先生你闭眼!闭眼!“ 莱恩看了她两秒,然后很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嘴角那个上扬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艾莉丝趁机把裙子整理好,坐起身,双手捂著滚烫的脸颊。心臟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明明昨晚什么都做了,什么都被看光了,可是现在—— “可以睁眼了吗?“莱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明显的忍笑。 “……可以了。“ 莱恩睁开眼,侧身撑起上半身,看著她那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里的模样。夕阳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她银色的髮丝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的脸颊、耳尖、甚至脖颈都泛著粉红色,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也染上了緋色。 很好看。 莱恩在心里想。 “饿了吗?“他问,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淡。 艾莉丝的肚子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咕嚕“。 空气安静了一秒。 “……饿了。“艾莉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莱恩从床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结实的腰线。他走到桌边,拿起那袋下午买的黑麦麵包,撕开一个,递给她。 “先垫一口,等会儿下去吃正经的。“ 艾莉丝接过麵包,小口小口地咬著。黑麦麵包的口感粗糙,带著一股淡淡的麦香。她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晃荡著,脚上那双白色的兔子拖鞋一前一后地摆动。 莱恩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夕阳正在西沉,灰炉镇的屋顶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能看到暮角山脉模糊的轮廓。 明天,他们就要往那个方向走了。 “莱恩先生。“ “嗯。“ “你在想什么?“ 莱恩放下窗帘,转过身。艾莉丝正抱著膝盖坐在床上,麵包只咬了两口就放在了一旁。她的紫色眼眸里映著窗帘透进来的余暉,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莱恩先生。“ “嗯。“ “你之前说会补回来的,瀑布、日出,还有紫晨草。“ 莱恩偏过头,下巴蹭过她的发顶。“嗯。“ “你说过是在秋末之前。“她说,声音闷闷的。 “嗯。“他说,“紫晨草在秋末会结果,比春天更好找。“ “说好了。“ “说好了。“ 艾莉丝把这三个字攥在手心里,像是攥著一颗种子。她不知道秋末的时候,她还在不在。但她要让他在。 她会让他在。 晚饭是在旅馆一楼的食堂吃的。 灰炉镇的食堂比雾嵐镇的热闹得多,到处都是穿著制式轻甲的驻军士兵和来往的商人。空气中瀰漫著燉肉和黑啤酒的浓烈气味,木质桌椅被磨得发亮,到处都是刀叉碰撞盘子的声响。 阿尔敏占了一张靠角落的大桌子,通行的三个护卫步兵坐在隔壁桌,鎧甲脱了外层,只穿著里面的棉质衬里,正埋头扒饭。 “这边这边!“阿尔敏远远地冲莱恩和艾莉丝挥手,金色的头髮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两人走过去坐下。莱恩自然而然地坐在艾莉丝和阿尔敏之间,像一堵墙一样把那道过於热情的视线隔开。 阿尔敏丝毫不在意,笑嘻嘻地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燉羊腿不错,我已经吃了两份了。“ “你的胃是无底洞吗?“科尔特从对面抬起头,面前的盘子里只有一份简单的烤鱼和蔬菜沙拉。 “冒险者嘛,能吃是福。“阿尔敏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腹部,转头看向艾莉丝,“艾莉丝小精灵,你想吃什么?这顿我请!“ “不用。“莱恩的声音平淡地插进来,已经在替艾莉丝翻菜单了,“她吃土豆燉牛肉。“ 艾莉丝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紫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土豆燉牛肉吗?“ “有。“莱恩指了指菜单上的一行字。 “要!“ 阿尔敏看著这一幕,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慨。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普蕾婭:“你看看,连吃什么都不用问,直接就知道。这默契,嘖嘖。“ 普蕾婭端著一杯清水,浅灰色的眼眸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似乎一直放在別的地方——比如艾莉丝头顶那对断角,比如她偶尔闪过的紫色瞳孔深处那一丝极淡的异色。 菜上来之后,艾莉丝果然吃得很开心。土豆燉得软烂,牛肉切成大块,汤汁浓稠,虽然比不上莱恩先生做的味道,但饿了一下午的肚子並不挑剔。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偶尔用勺子舀一块土豆递到莱恩面前。 莱恩每次都很配合地张嘴接住。 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四次之后,阿尔敏终於受不了了。 “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金髮剑士痛苦地捂住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要瞎了。“ 艾莉丝的勺子悬在半空,脸“唰“地红了。她飞快地把勺子收回来,低头猛扒了两口饭,耳朵红得能滴血。 莱恩瞥了阿尔敏一眼,那个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吃你的饭。“ “是是是。“阿尔敏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啃羊腿。 晚饭结束后,眾人回到各自的房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需要养精蓄锐。 回到房间后,艾莉丝坐在床边,看著莱恩问道。 “莱恩先生。“ “嗯。“ “明天的路……会遇到那种东西吗?“ 她说的那种东西,莱恩自然听懂了,畸变体。黑雾。那些从暮角山脉的洞穴系统里渗透出来的、扭曲了正常生物的怪物。 “有可能。“莱恩没有骗她,“但第一天的路程还在安全范围內。真正需要警惕的,是进入山洞系统之后。“ 艾莉丝点了点头。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行李袋的最上层,方便明天取用。 然后她从行李箱的侧袋里,取出了一条银色的细链子。 链子上连著两件小物——一对浅棕色的狐狸耳朵装饰品,两只耳朵尖尖翘翘的,憨態可掬。还有一只配套的狐狸面具,薄薄的,木质彩绘,狐狸的眼眶部位用了橙色和金色,线条优美。 那是星火祭上买的。 艾莉丝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灯光在那对狐狸耳朵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让它们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莱恩看著她的动作,没有多问。 他知道。 那是他们在星火祭上一起买的。是他们第一次承认彼此关係的那个夜晚的纪念。对艾莉丝来说,那不只是两件装饰品,那是一个锚点——锚定著“莱恩先生是我的“这个事实的物证。 夜深了。 灰炉镇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的脚步声,只有远处军营方向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以及夜风吹过屋檐时发出的呜咽声。 旅馆房间里,煤油灯已经熄灭。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两人躺在那张双人床上。 艾莉丝穿著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当睡衣,下面是一条棉质的短裤。她整个人缩在莱恩的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掌心贴著她的小腹。 这个姿势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以及那只大手掌心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温度。 “莱恩先生。“ “嗯。“他的声音从她后脑勺的位置传来,带著浓重的睡意。 她把他的手往上拉了拉,让那只大手从小腹移到了心口的位置。隔著薄薄的衬衫布料,他的掌心能感受到她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定。 “你能感觉到吗?“ “什么?“ “我的心跳。“ 沉默了两秒。他的掌心微微用力,贴紧了她胸口的位置。 “能。“ “它在跳。“艾莉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明天也会跳,后天也会跳。一直跳。“ 莱恩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环著她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埋进她银色的髮丝里。她的头髮带著旅馆提供的廉价皂角的气味,不如家里的薰衣草香皂好闻,但底下那层属於她本身的、清甜的少女体香,是什么都盖不住的。 “莱恩先生的也是。“艾莉丝把他的手攥紧,十指交扣,“要一直跳。答应我。“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 “好。“ 那个字很轻,落在她的后颈上,带著温热的气息。 艾莉丝闭上眼睛。 她把那个“好“字收进心底最深的地方,和那颗画在练习纸上的歪歪扭扭的爱心放在一起,和那枚廉价的玻璃戒指放在一起,和星火祭那晚的烟花放在一起。 莱恩先生说了好。 那就一定会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在灰炉镇的屋顶上。远处暮角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等待明天的到来。 而在那座山脉深处的某个洞穴里,黑雾正在缓慢且无声地向外蔓延。 第263章 重新系好的髮带 艾莉丝做梦了。 梦里的世界很安静。 没有黑雾,没有畸变体,没有那本书上冰冷的预言文字。 艾莉丝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边,风把麦穗吹得沙沙响,空气里全是阳光烘烤过的乾草味道。莱恩先生就站在她旁边,穿著那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照旧卷到小臂中段,手里牵著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大约四五岁,黑色的头髮,紫色的眼睛——像是把他们两个人的特徵揉在了一起。 “爸爸,那边有兔子!“小男孩扯著莱恩的手往前跑。 莱恩被拽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看她,嘴角带著那种只有面对她时才会露出的温和弧度。 “跟上。“他说。 艾莉丝笑著追上去。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张宽大的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两个男孩在桌子底下追逐打闹,撞得桌腿咚咚响。一个扎著银色小辫子的女孩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攥著一块麵包,嘴巴鼓鼓的,紫色的大眼睛正盯著她看。 莱恩从厨房端著一锅汤出来,围裙系在腰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別闹了,吃饭。“他的声音低沉,带著那种被岁月磨得更加醇厚的质感。 小女孩伸出沾满麵包屑的手:“爸爸抱。“ 莱恩把汤锅放下,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小女孩的银色辫子甩在他肩膀上,咯咯笑著。 艾莉丝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心臟涨得满满的。 画面又转了。 夜晚。 孩子们都睡了。 她和莱恩躺在床上,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从未变过的薄荷菸草味,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节奏。 “莱恩先生。“她在梦里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已经老了?“ “你哪里老了。“他的声音带著笑意,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 她缩了缩身子,咯咯的笑出声来。 然后是旅行。马车,海港,雪山,沙漠边缘的绿洲。她看见自己和莱恩並肩走在无数条路上,有时候牵著手,有时候她走累了就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稳,走多远都不会晃。 她看见他们在某个海边小镇的旅馆里,窗外是月光和海浪声。她坐在他腿上,额头抵著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然后是亲吻,是拥抱,是那种只属於夫妻之间的、不需要任何言语的默契。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到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颈窝里的气味,能听到他心跳的频率。 一辈子。 她在梦里和莱恩先生过了一辈子。 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无数次旅行,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次在深夜里翻过身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著那个永远不会停下的心跳入睡。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梦。 明明是她这辈子能想像到的最幸福的画面。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为什么那些画面越温暖,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因为那只是梦。 因为那本书说,莱恩先生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 因为那个一辈子,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艾莉丝醒了。 不是猛然惊醒的那种,而是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触碰到现实的边缘。 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温度。 滚烫的,从背后整片包裹过来的体温。莱恩的胸膛贴著她的后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她后颈的绒毛。他的手臂从她腰侧穿过,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不,比小腹更低一点。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子在睡梦中被蹬到了腰际,她身上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到了胸口以上的位置,整片光洁的腰腹暴露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白中带粉的肌肤上,还残留著前夜留下的几处浅淡的红痕。 而莱恩的手,正搭在她小腹下方那片柔软的位置。掌心的热度隔著那层薄薄的棉质短裤布料传过来,让那个部位泛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艾莉丝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莱恩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沉稳,绵长,胸腔的起伏很慢。他还在睡。 艾莉丝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往上挪了两寸,放回小腹的位置。指尖触碰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薄茧的粗糙触感,心跳漏了一拍。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不是一点点。 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鬢角,甚至连枕头都洇湿了一小片。 艾莉丝抬起手,用手背快速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急,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她不能让莱恩先生看到。 不能让他发现她哭过。 因为他会问为什么,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擦乾眼泪之后,艾莉丝慢慢地翻过身。 莱恩就在她面前。 近得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影。他的眉头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呼吸很浅,很稳,胸腔的起伏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律。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很久。 看他高挺的鼻樑,看他紧抿的薄唇,看他眉骨下方那道浅浅的阴影。看他锁骨处那颗扣得整齐的纽扣,看他衬衫领口露出的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她的手指伸出去,悬在他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 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莱恩先生。 我刚才梦见我们有三个孩子。 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小女儿长得像你,但眼睛是紫色的。 我们一起去了好多地方。海边,雪山,还有一片金色的麦田。 你背著我走了好远好远的路。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过来的时候,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可是现实告诉我—— 艾莉丝的鼻腔又酸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压回去。 不哭。 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双手撑起身体,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动作牵扯到了衬衫,那件被推到胸口以上的白色短袖衬衫此刻皱巴巴地堆在锁骨附近,整片上身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清晨的凉意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颗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皙的肌肤在晨光里泛著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泽,那是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顏色。锁骨上还残留著昨夜的痕跡,几处浅红色的印记像是花瓣落在雪地上。再往下,那片已经不再是当初乾瘪模样的柔软弧度,因为营养跟上了而变得饱满圆润,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少女特有的、介於青涩与成熟之间的质感。 莱恩的手还搭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贴著她的皮肤。 甚至——她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搭在了她大腿外侧。 艾莉丝的脸热得发烫。 她看著莱恩依旧沉睡的面容,看著他舒展的眉头和微微翕动的睫毛。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她俯下身去。 银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垂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柔软的帘幕。她的嘴唇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落在了莱恩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短。 短到只有一两秒。 她的唇瓣触碰到他额头皮肤的瞬间,感受到了那层薄薄的温热,还有他髮丝间残留的皂角气味。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感知到了什么,眉心舒展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艾莉丝直起身,看著他那个无意识的反应,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然后她做了第二件事。 她没有把衬衫拉下来。 而是弯下腰,將莱恩的头轻轻托起,引向自己。 莱恩的脸贴上了她胸前那片柔软温热的肌肤。 她把他抱住了。 双臂环过他的头,手指插进他黑色的髮丝里,將他的脸完全埋进那片温暖的、带著她体温和心跳的地方。 莱恩的鼻尖抵在她的肌肤上,呼吸拂过那片敏感的区域,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慄。 艾莉丝咬著唇,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的皮肤上轻轻扫过——他醒了。 莱恩的第一个感知是柔软。 铺天盖地的柔软。 还有一股清甜的、带著体温的少女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五感全部淹没。 他的鼻尖抵著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那层皮肤下方血管的跳动。耳畔是一个急促的、比平时快得多的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是她的。 莱恩的意识从睡梦中浮上来,花了两秒钟理解当前的状况。 他被艾莉丝抱著。 准確地说,他的脸正埋在她胸前。 那片因为营养恢復而变得饱满柔软的位置,此刻正紧紧地贴著他的面颊,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度和触感。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 艾莉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別动。“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著一丝鼻音,“让我抱一会儿。“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的髮丝间微微颤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臟跳得又急又重,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不太稳——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抬起手,掌心贴上了她光裸的后背,缓慢地从肩胛骨的位置一路抚到腰际。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艾莉丝的身体在他掌心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渐渐放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手臂的力道也从“死死箍住“变成了“温柔环抱“。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著这个姿势,在清晨的微光里静静地待了很久。 直到艾莉丝的手臂开始发酸,她才慢慢鬆开。 莱恩的脸从那片温软中抬起来。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艾莉丝低垂著眼帘,银色的长髮散落在肩头,衬衫皱巴巴地堆在锁骨附近,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里。她的脸颊泛著红晕,眼角还残留著一点没擦乾净的湿意,嘴唇微微抿著,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心疼的表情。 而她胸前那片被他的脸压过的肌肤,此刻泛著浅浅的红晕,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桃子。 莱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艾莉丝。“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刚醒来特有的低沉。 “嗯?“ “你哭过。“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別开视线,伸手把衬衫往下拉,遮住了那片暴露的肌肤。 “没有。“ “枕头是湿的。“ 艾莉丝咬了咬唇。 “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很轻,“梦见了很好的事情。太好了,所以哭了。“ 莱恩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有一种沉静的包容注视。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湿痕,指腹的温度贴著她的颧骨。 “什么梦?“ 艾莉丝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盛著晨光,也盛著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欢喜,像是不舍,又像是一种提前到来的怀念。 “梦见我们有三个孩子。“她说,嘴角弯了起来,“两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小女儿长得像莱恩先生,但是眼睛是紫色的。“ 莱恩的手指停在她的颧骨上,没有动。 “还梦见我们去了好多地方。“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讲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海边,雪山,还有一片金色的麦田。莱恩先生背著我走了好远的路。“ 她顿了一下。 “梦里我们好像过了一辈子。“ 莱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坐起身,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艾莉丝的脸撞在他的胸口,鼻尖被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包裹。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那不是梦。“他说。 艾莉丝愣了一下。 “那是计划。“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篤定,“三个孩子太多了,先从一个开始。“ 艾莉丝的脸“腾“地红透了。 “莱、莱恩先生!“ “海边可以,雪山也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麦田的话,灰炉镇往南走三天有一片,秋天去正好。“ “我没有说现在就要——“ “背你走路没问题,但你得控制体重。“ “我才没有变重!“艾莉丝从他怀里弹起来,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鼓鼓的,“莱恩先生你说谁胖!“ 莱恩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鼓起的腮帮子。 “没说胖。“他说,“说的是刚好。“ 艾莉丝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她瞪著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莱恩先生坏人。“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娇嗔。 莱恩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的脸颊发麻。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那些散乱的银色髮丝里,轻轻地揉了揉。 “该起床了。“他说。 艾莉丝没有动。 “再抱一分钟。“ “好。“ 那一分钟变成了三分钟。 三分钟变成了五分钟。 直到窗外传来军营方向的起床號角声,低沉的铜管声穿透了旅馆的墙壁,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 艾莉丝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怀里爬起来。 她坐在床边,双脚悬在床沿,脚趾在地毯上蜷缩了一下。清晨的空气有点凉,贴在暴露的肌肤上带著一层薄薄的寒意。她把衬衫拉好,又把散乱的银髮拢到一侧肩膀上。 莱恩已经起身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灰蓝色的天光涌进来,还不是正经的日出,只是黎明前那种介於夜与昼之间的曖昧色调。远处暮角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隱约可见,像是一排沉默的巨人。 今天就要出发了。 莱恩站在窗边,背对著她。浅灰色的衬衫因为睡了一夜而皱巴巴的,贴在他宽阔的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两侧肌肉的线条。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莱恩先生。“ “嗯。“ “帮我绑头髮。“ 莱恩转过身。 艾莉丝坐在床边,手里捏著那根紫色的髮带。她把髮带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嘴角带著一个小小的笑容。 “今天要出发,我想绑好看一点。“ 莱恩走过来,在她身后的床沿坐下。 艾莉丝自觉地转过身,背对著他,把那头散乱的银色长髮全部拢到身后。银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从肩胛骨一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捲曲,带著睡过一夜后特有的蓬鬆感。 莱恩接过那根紫色的髮带,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她的髮丝里。 他的动作很慢。 不是笨拙,而是一种刻意的、带著耐心的缓慢。指腹从她的头顶开始,顺著髮丝的方向一路梳理下去,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指尖轻轻地拨开,不扯,不拽。 艾莉丝闭上眼睛。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那种感觉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脊柱,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莱恩先生的手好暖。“她小声说。 “你的头髮好滑。“莱恩回答,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她的头髮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不是简单的三股辫。 是那种从头顶开始,沿著一侧编下来,每编一段就从旁边加入新的髮丝,最终形成一条贴著头皮的、精致的侧编辫。辫子从左侧太阳穴的位置起始,沿著耳后绕过去,在右侧肩膀前方垂下来。 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髮丝间穿梭,动作流畅得出乎意料。 “莱恩先生什么时候学会编这种辫子的?“她忍不住问。 “你忘了,之前给你编过的,而且,昨天我还温故学习了一下。“ “什么?“ “旅馆一楼有本杂誌,上面有髮型的图解。“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看了一遍,记住了。“ 艾莉丝张了张嘴。 看了一遍就记住了。还是那种复杂的编发。 “莱恩先生是天才吗?“ “不是。“他的手指在她耳后的位置停了一下,拇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 艾莉丝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 “只是手比较巧。“莱恩说完这句话,继续编下去。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温热的气息带著清晨特有的薄荷牙膏味道。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胸腔呼吸时的起伏,近到他每一次抬手时,手臂內侧会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艾莉丝攥著膝盖上的裙摆,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紧张。 是幸福。 是那种“此刻如果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的、带著甜味的心悸。 “好了。“ 莱恩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恍惚中拉回来。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辫尾的位置绕了两圈,然后是髮带系上去的轻微拉扯感。 “去照照。“ 艾莉丝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面不大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少女让她愣了一下。 银色的长髮被编成一条精致的侧编辫,从左侧太阳穴开始,贴著头皮蜿蜒而下,每一段编入的髮丝都均匀整齐,辫子的纹路像是麦穗一样层层叠叠。辫尾垂在右侧肩膀前方,用那根紫色的髮带繫著一个蝴蝶结——这次的蝴蝶结两边一样大,系得工整漂亮。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从髮丝间露出来,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珠光色泽。 额头完全露了出来,光洁饱满,配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整个人看起来乾净、灵动,带著一种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清丽。 “好看吗?“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在镜子里看到他靠在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黑色的眼眸正注视著她。那个视线里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和一点点——只有她能读懂的——占有欲。 “好看。“艾莉丝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莱恩先生手艺真好。“ “以后每天都给你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以后每天都给你倒水“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以后每天“这四个字,落在艾莉丝的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面。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走回床边,重新坐到莱恩面前。她仰著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莱恩先生。“ “嗯。“ “这次去黑渊回来之后——“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泛白,“可以马上就结婚吗?“ 莱恩的动作停了。 “我不想等到明年了。“艾莉丝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回来之后就结婚。不需要大的仪式,不需要很多人。只要莱恩先生在就好。“ 她的手指鬆开裙摆,伸出去,握住了他的手。 “可以吗?“ 莱恩低头看著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娇嗔和撒娇,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恳切。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祈祷。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翻转手掌,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擦过她的指节。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带著一种不可动摇的重量。 艾莉丝的眼眶又热了一下。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情绪逼回去,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说好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拉鉤。“ “……“ 莱恩沉默了一瞬。然后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背后绕过来,小指勾住了她伸出来的小指。 那个动作笨拙得有些可爱。 像是一个从来不做这种事的人,第一次学著配合別人的幼稚仪式。 艾莉丝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看著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笑了。 眼睛弯弯的,鼻尖还有点红。 “盖章。“她说著,用大拇指按了一下他的拇指指腹。 莱恩看著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样,眼底的温度深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第264章 王都而来的军队 旅馆二楼的房间里,艾莉丝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两个打开的行李包。 一个是她的,一个是莱恩的。 两个人的换洗衣物已经在昨天傍晚就寄回了雾嵐镇的微光阁——莱恩找了灰炉镇的邮驛,花了几个铜幣,把那个装著淡蓝色棉裙、流光袍、浅灰色衬衫、针织小开衫和其他杂物的大包裹託运了回去。 “轻装上阵。“他当时说。 艾莉丝把药包的扣子扣好,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手指摸到最底层那个小隔层时,碰到了一块硬硬的、边缘镶著银丝的东西。 她把它摸出来。 是那块黑胡桃木的胸牌。 【药剂师助理:艾莉丝】 名字下方,刻著一朵小小的紫苏花。微光阁的徽记。 艾莉丝把胸牌翻过来看了看,木头的背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银丝的边缘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把胸牌掛到胸前,用那根细细的皮绳系好。木牌贴著她的锁骨,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带这个?“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装束——黑色的长风衣,深灰色高领衫,腰间別著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剑柄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带著那种只有真正用过的东西才会有的、磨损后的光滑。 另一侧腰间,是那把短枪。枪管不长,枪身的材质泛著一种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些都是昨天从灰炉镇驻守官科尔特那里拿的。 艾莉丝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是莱恩先生给我的。“她说,手指碰了碰胸前的木牌,“当然要带。“ 莱恩没有说话,目光在那块胸牌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把她胸牌的皮绳往里塞了塞,让木牌贴得更服帖,不会在走动时晃来晃去。 他的指尖擦过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带著清晨特有的凉意。 艾莉丝的肩膀缩了一下。 “冷?“ “莱恩先生的手凉。“ “刚洗过。“他收回手,站起身,“收拾好了?“ “好了。“艾莉丝把两个行李包的拉绳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以走了。“ 她穿著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有小蕾丝边的那件,玛格丽特太太夸过“乾净好看“的那件。外面套著老约翰做的白色薄外套,料子轻,防风,口袋的位置有几道加固的针脚。下身是深色的长裤和及膝的黑色长靴,靴底有防滑纹路。 银色的侧编辫垂在右肩前方,紫色的髮带在辫尾繫著蝴蝶结,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莱恩看了她一眼。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外套扣子繫上。“他说。 “还没出门呢——“ “山里风大。现在繫上,养成习惯。“ 艾莉丝嘟了嘟嘴,乖乖地把外套的扣子从下往上系好。白色的外套收拢在腰间,衬得她整个人乾净利落,像是一株被晨露洗过的小白花。 莱恩把两个行李包都拎起来——一手一个,轻鬆得像是拎两袋麵粉。 “我可以自己背——“ “走。“ 他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艾莉丝看著他宽阔的背影和两侧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爭辩。 她快步跟上去,在经过门口的时候,伸手勾住了他风衣的下摆。 莱恩的步子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甩开。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下了旅馆的楼梯。 旅馆一楼的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 空气里瀰漫著黑咖啡和烤麵包的气味,混著皮革和金属碰撞的声响。几个穿著深灰色轻甲的士兵坐在角落里啃乾粮,甲叶相碰的声音控制得很好——是经过训练的那种人。 艾莉丝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尔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盘没怎么动过的麵包。他穿著那套银白色的轻甲,金色的头髮隨意地扎在脑后,碧绿色的眼睛正盯著窗外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哦!“那张英俊的脸上瞬间亮了起来,“早啊!莱恩,还有——“ 他的视线落在艾莉丝身上,停了一秒。 “等等。“阿尔敏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了半尺,“这个髮型,昨天没有吧?“ 艾莉丝下意识地摸了摸辫尾的蝴蝶结:“嗯,今天早上刚编的。“ “谁编的?“ “莱恩先生。“ 阿尔敏的视线在莱恩和艾莉丝之间来回弹了两下。然后他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讚嘆,双手一拍:“好手艺啊!这个编法我在王都的贵族沙龙里见过,那些小姐们要花半个小时才能弄好,你——“ “五分钟。“莱恩把行李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五分钟?!“阿尔敏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旁边几个士兵的侧目,“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了一遍图解。“ 阿尔敏张著嘴,碧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不科学“。 他转向艾莉丝,那张脸上掛著自来熟的灿烂笑容:“艾莉丝小姐,你未婚夫是不是什么都会?“ 艾莉丝被“未婚夫“三个字撞了一下,耳根热了热,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嗯,莱恩先生什么都会。“ “什么都会“这个评价从她嘴里说出来,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和甜蜜。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盘没动过的麵包推到艾莉丝面前。 “吃。“ “莱恩先生呢?“ “我吃过了。“ “骗人,你什么时候吃的?“ “你洗脸的时候。“ 艾莉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有点硬,是那种行军用的粗粮麵包,嚼起来带著一股麦子的涩味。她皱了皱鼻子。 莱恩看到她那个表情,从自己的行李包侧袋里摸出一小罐东西,拧开盖子放在她面前。 是果酱。 草莓味的。 “什么时候买的?“艾莉丝的眼睛亮了。 “昨天。“ “莱恩先生怎么什么都想得到!“她挖了一勺果酱抹在麵包上,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尔敏坐在对面,托著下巴看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讚嘆“变成了“受到暴击“。 “我说,“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被甜到牙疼的无奈,“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这里还有单身的人呢。“ 艾莉丝嘴里含著麵包,含糊不清地说:“阿尔敏先生也吃果酱吗?“ “不是这个问题——算了。“阿尔敏摆了摆手,靠回椅背上,“吃吧吃吧,当我不存在。“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確实动了。 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走出旅馆。 灰炉镇的北门方向,已经能看到大规模集结的跡象了。 街道上到处是穿著制式深灰色轻甲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往北门方向移动。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带著压迫感的节奏。 艾莉丝走在莱恩左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士兵。 他们的鎧甲顏色统一,皮带和扣具的工艺是上等的,走路时甲叶相碰发出的声音控制得很好。腰间佩戴的不只是剑——还有各种形状的魔导具,有的像是短棍,有的像是护腕,有的镶嵌著暗色的小型魔石,在灰濛濛的晨光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装备魔导具的正规军。“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到。 “王都派来的?“ “嗯,昨晚的號角就是他们到了的信號。“ 艾莉丝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前看。 北门的广场上,队伍已经初步成形了。 规模比她想像的要大。 粗略一数,至少有一百多人。士兵们按照小队编制排列,每十个人一组,前方站著各自的小队队长。队伍后方停著五辆大型军用马车,车顶用防水油布盖著,捆绑得很扎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大概是补给物资和重型装备。 五个穿著不同顏色臂章的人站在马车旁边,正在核对清单。那是后勤组。 而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 不是莱恩那种修长匀称的高,而是一种横向也很宽阔的、带著压迫感的高大。他穿著一套比普通士兵更厚重的深灰色鎧甲,肩甲上多了两道金色的镶边,胸口佩戴著一枚拳头大小的徽章——是一只展翅的铁鹰,鹰爪下握著一把剑。 他的脸很方,颧骨高,下頜线条硬得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头髮是深棕色的,剃得很短,几乎贴著头皮。一道从左眉角斜切到颧骨的旧疤痕,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被劈过的岩石。 年纪大约四十出头。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正在集结的队伍,没有说话,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周围三米內没有人敢大声喧譁。 “那是谁?“艾莉丝小声问。 “领队。“莱恩的声音很平,“帝国军东部方面的人。看那个徽章——铁鹰衔剑,是准將级別。“ “你认识?“ “不认识。但那个徽章的制式我见过。“ 阿尔敏从后面凑上来,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位叫赫尔曼·布雷克,东部驻军第三旅的副旅长,这次是临时调过来带队的。据说是个老派军人,打过几次边境清剿战,脾气不太好,但能力没话说。“ “你消息挺灵通。“莱恩看了他一眼。 阿尔敏耸了耸肩,碧绿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冒险者特有的机灵劲儿:“吃饭的时候跟后勤的人聊了几句。请人喝杯酒,什么都能问出来。“ 莱恩没有评价,目光重新移回前方。 队伍还在集结中。各小队的队长正在清点人数,偶尔有人大声喊著编號和名字。 艾莉丝注意到,那些小队队长里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性队长特別显眼——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她的站姿。她站在自己那个小队前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搭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右手拿著一份名单在念。她的动作乾脆利落,声音清亮,每念一个名字,对应的士兵就应一声“到“。 “那个女队长,“阿尔敏的声音又凑过来了,“绰號叫麒灵。听说是从北边寒霜联邦那边过来的,在东部驻军里待了三年,升得很快。“ “麒灵?“艾莉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嗯,据说是因为她打仗的时候特別灵,反应快,判断准,像是有第六感一样。“阿尔敏说著,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她脾气像麒麟——看著温顺,惹急了能把人踢飞。“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侦查小队的人,到前面来。“ 是赫尔曼·布雷克的声音低沉粗糲,穿透力极强,在嘈杂的集结声中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莱恩的脚步停了一下。 “走。“他说。 艾莉丝跟上去,阿尔敏也跟上了。 三个人穿过正在列队的士兵群,走向队伍最前方。 赫尔曼站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桌旁边,桌上摊著一张地图,四角用石头压著。他的旁边站著两个副官,一个在记录什么,一个在整理文件。 走到近前,艾莉丝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人的体量。 他比莱恩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是一堵墙。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疤痕在近距离看更加触目,伤口癒合的纹路粗糙,像是当年没有好好处理过就直接长上了。 赫尔曼的目光扫过走过来的三个人。 在莱恩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不会注意。但艾莉丝注意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看莱恩,所以她能感觉到,赫尔曼看莱恩的那一眼,和看她与阿尔敏的那一眼,重量不一样。 “莱恩。“赫尔曼开口,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科尔特跟我提过你。东部驻军退役的军医。“ “嗯。“莱恩的回应很短。 赫尔曼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和枪上扫了一下,没有多问。 “阿尔敏。“他的视线移向阿尔敏,“剑士,有山地作战经验。“ “是我。“阿尔敏笑著抬了抬手,“请多关照。“ 第265章 五人小队 赫尔曼没有回应那个笑容,目光继续移动,落在了艾莉丝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扫到胸前的木牌,停了一秒。 “药剂师助理。“他念出了木牌上的字,语气平淡,“你负责侦查小队的隨行医疗和药剂补给?“ “是的。“艾莉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赫尔曼看了她两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视线移开。 “还差一个人。“他说,“王都来的那个魔法师,叫——“ “普蕾婭。“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艾莉丝转头。 一个年轻的女性正从队伍侧面走过来。 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质料非常好,顏色里有一种深到微微透黑的纯粹。袖口和领边绣著银色的星纹,线条很细,那些星纹不像是用绣线做的,更像是直接印在布料里的光。 头髮是深栗色的,用简单的方式束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浅灰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淡得像是被水洗过。 她走到木桌前,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普蕾婭·阿什菲尔德。“她开口,声音比艾莉丝预想的要低一些,乾净,没有多余的情绪,“王都魔导研究院,奉令协助调查东部边境异常情况。“ 这是她接受到王都那边的最新命令。 赫尔曼点了点头:“人齐了。“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个人——莱恩,艾莉丝,阿尔敏,普蕾婭。 “你们四个,加上我指派的一名联络兵,组成临时侦查小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任务是在大部队推进的同时,提前探查前方路况、异常源头和潜在威胁。你们走在最前面,也最危险。“ 他顿了一下。 “领队是莱恩。“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尔敏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普蕾婭的视线移向莱恩,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表情没有变化。 艾莉丝站在莱恩身侧,听到“领队“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药包的背带。 莱恩没有推辞,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点了一下头。 “明白。“ 赫尔曼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好的文件递给他:“路线图和已知情报都在里面。有问题找我的副官。“ 莱恩接过文件,单手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折好塞进风衣內袋。 “出发时间?“ “半小时后。大部队先行,你们跟在第一梯队后面,等过了石峰驛站再分开走。“ “了解。“ 赫尔曼的目光在他们四个人身上最后扫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队伍前方,去做出发前的最后部署了。 四个人站在原地,彼此之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阿尔敏第一个打破了安静。 “所以,“他把手搭在腰间剑柄的位置上——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不像是要拔剑,而是像某种下意识的专注姿势,“我们这个小队,一个退役军医当领队,一个冒险者当打手,一个魔法师当火力,一个药剂师助理当后勤。配置还挺齐全的。“ “你把自己定位成打手?“普蕾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不出是在调侃还是在陈述事实。 “难道不是吗?“阿尔敏转向她,脸上掛著那种自来熟的灿烂笑容,“我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的。动脑子的事交给你们,动剑的事交给我。“ 普蕾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那个,“艾莉丝开口,声音不大,“普蕾婭小姐,接下来请多关照。“ 普蕾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上,又移到她胸前的木牌上。 “药剂师助理。“她说,语气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特別的热情,只是在確认一个事实,“你会处理外伤和中毒?“ “会的。“艾莉丝点头,“基础的外伤缝合、止血、消毒、解毒都可以。复杂的內伤可能需要更多时间,但应急处理没有问题。“ 普蕾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比我预想的专业。“她说。 “莱恩先生教的。“艾莉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自觉的骄傲。 普蕾婭的视线在她和莱恩之间移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两个人之间那个不到半步的距离,以及艾莉丝说“莱恩先生“时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 她没有评论。 “走吧。“莱恩的声音打断了这段对话,“去领联络兵,然后检查装备。半小时不多。“ 接下来的半小时过得很快。 赫尔曼指派的联络兵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约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叫托比,话不多,但眼神很机灵,背上背著一个军用通讯魔导具——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质圆盘,表面刻著复杂的术式纹路,用来和大部队保持联络。 五个人在北门广场的角落里碰了个头。 莱恩把赫尔曼给的路线图展开,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从灰炉镇出发,沿暮角山脉东麓往北。“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第一天的目標是石峰驛站,那是中途换马的地方,有食堂,可以吃午饭。过了石峰驛站进入林道,再往北走半天,到达第一个观测点。“ “观测点有驻军吗?“阿尔敏问。 “有。但规模不大,大概一个小队的编制。“莱恩的手指继续往北移动,“从观测点再往北,就进入无人区了。大部队会在观测点建立临时营地,我们从那里开始单独行动。“ “单独行动的范围?“普蕾婭的声音。 “前方五到十公里的扇形区域。“莱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线,“重点排查洞穴系统和溪流沿线。之前的报告里提到,黑雾渗透的痕跡集中在地下水系附近。“ 普蕾婭点了点头,浅灰色的眼睛盯著地图上那片被標註了几个红色叉號的区域。 “这些標记是?“ “已確认的畸变体出没点。“莱恩说,“我和艾莉丝之前在暮角山脉东段遇到过三只。第一只胸腔里有碎晶,后两只没有,但体內都有不同程度的黑雾侵蚀痕跡。“ 阿尔敏举了举手:“吃的够吗?我这个人饭量比较大。“ “三天的量。“莱恩看了他一眼,“不够的话,山里有野兔。“ “那没问题。“阿尔敏拍了拍腰间的剑,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抓兔子我在行。“ 托比站在最后面,安静地听完了全程,然后低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莱恩的目光扫过五个人,最后落在艾莉丝身上。 她站在他左侧,药包背在身后,胸前的木牌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她的表情很认真,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时在家里的那种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神色。 像是一个真正准备好了的人。 莱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去集合点。“ 北门广场上,一百多人的队伍已经列好了。 赫尔曼·布雷克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石台上,身后是灰炉镇那扇厚重的铁木北门。门已经打开了,门外是一条向北延伸的碎石路,路的尽头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里。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著山石的冷涩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太对劲的腥味。 艾莉丝站在莱恩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她闻到了。 那股气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她的鼻子不是普通人的鼻子。那是黑雾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那种,而是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稀释了无数倍之后残留的那一丝底色。 比昨天更浓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莱恩的方向靠了半步。 莱恩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 “闻到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艾莉丝点了点头。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隔著外套的布料传过来,带著一种无声的安抚。 石台上,赫尔曼开口了。 他没有用什么激昂的语调,也没有那种战前动员常见的煽动性措辞。他的声音低沉,粗糲,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各位。“ 广场上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 “你们都知道这次任务的性质。东部边境出现了异常,黑雾渗透的范围在扩大,暮角山脉北段已经確认有畸变体活动。我们的任务是推进到异常源头,確认情况,清除威胁,建立前沿观测点。“ 他顿了一下。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为了王国、为了荣耀之类的废话。你们是军人,拿军餉,干军活。把活干好,活著回来,就是最大的荣耀。“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出发。“ 就两个字。 没有鼓声,没有號角,没有旗帜飘扬。 只有一百多双军靴同时踏在石板路上的沉闷声响,像是一头巨兽缓缓甦醒时的第一声心跳。 队伍开始移动。 艾莉丝跟著莱恩走在第一梯队的后方。 侦查小队的位置在大部队和前锋之间,既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等过了石峰驛站,他们就要和大部队分开,走自己的路线。 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压实的泥土。灰炉镇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线,消失在晨雾里。 两侧的地形从平坦的旷野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枯黄的野草从路边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立在路旁,枝干光禿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水分。 空气越来越冷。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而是一种带著湿气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太阳始终没有露面,天空像是被一层灰色的幕布遮住了,光线暗淡,没有方向感。 艾莉丝走在莱恩左侧,步子跟得很紧。她的长靴踩在泥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注意到莱恩的步速放慢了一点。 不是累了——以他的体力,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是在配合她的步幅。 艾莉丝的心里暖了一下。 “莱恩先生。“她小声叫他。 “嗯。“ “你不用等我,我跟得上。“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步速也没有变。 艾莉丝抿了抿嘴,加快了脚步,和他並肩走在一起。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带著一点倔强,“我现在体力比以前好多了。每天在药园里蹲著拔草,腿劲儿练出来了。“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拔草练的是蹲,不是走。“ “那也是锻炼!“ “嗯。“ “莱恩先生你那个嗯是敷衍我的嗯。“ “不是。“ “就是。“ “不是。是认同的嗯。“ 艾莉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真假。但他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出卖了他。 “骗人。“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反而带著一种被逗弄后的小小恼意。 走在他们后面的阿尔敏听到了这段对话,忍不住插嘴:“你们两个是不是隨时隨地都在——“ “闭嘴。“莱恩与艾莉丝头也没回,异口同声地说道。 阿尔敏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普蕾婭走在最后面,和托比保持著一段距离。她的视线没有落在前面这几个人身上,而是一直在观察路两侧的环境——草的顏色,土壤的湿度,空气中魔力的流动方式。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队伍行进了大约两个小时。 太阳依旧没有出来,但天色比出发时亮了一些,从铅灰色变成了一种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白。 路两侧的地形变化越来越明显。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坡,枯草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块裸露的岩石从泥土里探出来,表面覆著一层灰绿色的苔蘚。 空气里的那股腥味更重了。 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类似於铁锈和腐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艾莉丝的鼻子很灵,她能分辨出这股气味里有至少三种成分——氧化的金属,腐烂的植物纤维,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黑雾的底色。 第266章 石峰驛站 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莱恩的声音。 “气味变了。“艾莉丝压低声音,“比刚出城的时候浓。不是很多,但能感觉到。“ 莱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剑柄的位置。 “什么方向?“ 艾莉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搜索什么。银色的睫毛在苍白的天光下轻轻颤动,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似乎也微微震了一下。 “东北方。“她睁开眼,“不是近处的,是从远处飘过来的。风向是东北往西南,所以源头在我们前进方向的右前方。“ 莱恩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欣赏,有信任,还有一点点——只有她能读懂的——心疼。 “记住了。“他说,“继续走。到了石峰驛站再详细说。“ 艾莉丝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继续跟著队伍前进。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药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害怕。 是紧张。 是那种“第一次真正走上战场“的、混合著兴奋和不安的紧张感。 她侧头看了莱恩一眼。 他走在她旁边,步伐稳健,脊背挺直,风衣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的剑和枪在行走中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节拍器。他的表情很平静,黑色的眼眸注视著前方的路,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艾莉丝知道,他现在的状態和在微光阁里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微光阁里,他是那个会给她编辫子、会在她耳边说“刚好“、会用食指戳她腮帮子的温柔男人。 而现在,他是领队。 艾莉丝把视线收回来,看著前方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 我也要做好自己的事。 石峰驛站在中午时分到达。 那是一个建在山坡平台上的中转站,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几栋石头砌成的矮房子围成一个院落,中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停著几辆换下来的马车。院子一角有一个马厩,十几匹马正在里面吃草料,偶尔打个响鼻。 食堂在最大的那栋房子里,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著“石峰食堂“四个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大部队在驛站外面的空地上休整,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啃乾粮、喝水。几个小队队长聚在一起看地图,低声討论著什么。 侦查小队被安排在食堂里面吃饭。 食堂不大,摆著几张粗木桌子和长条凳。空气里瀰漫著燉肉和粗麵包的气味,还有一股柴火燃烧后的烟燻味。一个胖乎乎的厨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端出了几碗热汤和一筐麵包。 “凑合吃。“厨子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个。“ 汤是土豆燉肉汤,料不多,但热气腾腾的,在这种阴冷的天气里闻著格外香。 艾莉丝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入口的瞬间,热度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把走了一上午积攒的寒气驱散了大半。土豆燉得很软,入口即化,肉块虽然不多,但调味还不错。 “好喝。“她小声说。 然后她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正在喝汤,动作很快,几口就喝了大半碗。他吃东西的速度一直很快——军队里养成的习惯,吃饭就是补充能量,不需要品味。 艾莉丝看著他那个吃法,嘴角弯了一下。 “莱恩先生。“ “嗯。“ “你燉的比这个好吃。“ 莱恩的动作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给你燉。“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艾莉丝的耳根又热了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认真喝汤。 对面的阿尔敏正在往麵包上抹厚厚的一层黄油,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 “不能。“莱恩和艾莉丝几乎同时开口。 阿尔敏:“……“ 他看了看左边的普蕾婭——普蕾婭正在安静地喝汤,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又看了看右边的托比——托比正在低头啃麵包,眼神放空,像是已经学会了自动屏蔽。 “行吧。“阿尔敏认命地咬了一口麵包,“我就是个多余的人。“ 吃完饭,莱恩把碗推到一边,从风衣內袋里掏出那份路线图,展开铺在桌上。 “从这里开始,大部队走主路继续往北。“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石峰驛站的位置,“我们从驛站东侧的岔路进山,走林道。“ “林道的情况?“普蕾婭放下碗,视线落在地图上。 “窄,陡,两侧是密林。马车进不去,只能步行。“莱恩的手指沿著一条细线往北划,“走大约三个小时,能到一个山谷平台。那里视野开阔,离溪流不远,適合扎营。“ “今晚就在那里过夜?“阿尔敏问。 “对。明天一早出发,继续往北。“ 普蕾婭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红色叉號附近点了点:“这些畸变体出没点,离我们今晚的营地有多远?“ “最近的一个,直线距离大约两公里。“莱恩说,“但中间隔著一道山脊,不太可能直接过来。“ “不太可能,不是不可能。“普蕾婭说。 “所以夜里要轮班守夜。“莱恩看了她一眼,“我排班。“ 普蕾婭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艾莉丝坐在莱恩旁边,安静地听著他们討论。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碰了碰莱恩的手背——不是要引起他的注意,只是想確认他在。 莱恩的小指微微动了一下,勾住了她的小指。 在桌面下。 没有人看到。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她低著头,假装在看地图,但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任何一条线路上。 休整半小时后,侦查小队先行前往採购物资,隨后与大部队分头行动。 大部队继续沿主路往北推进,一百多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军靴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侦查小队五个人站在驛站东侧的岔路口。 岔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並排通过。路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两侧是高大的松树和杂木,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绿色隧道。阳光——如果今天有阳光的话——几乎照不进来。 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松脂的清冽,腐叶的潮湿,泥土的厚重,还有那一丝始终挥之不去的、属於黑雾的底色。 艾莉丝站在路口,深吸了一口气。 松脂的味道很浓,几乎盖住了其他一切。但她的鼻子能穿透那层表面的气味,捕捉到更深处的东西。 “比刚才又浓了一点。“她对莱恩说,声音很轻。 莱恩点了点头。 “走。“他说,“我在前面,阿尔敏殿后,普蕾婭和艾莉丝走中间,托比跟在普蕾婭后面。间距保持三步以內,不要掉队。“ 没有人有异议。 五个人按照这个顺序,踏上了林道。 林道里的光线很暗。 头顶的枝叶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只有零星的灰白色光斑落在地面上。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手脚並用才能爬上去。 艾莉丝走在普蕾婭前面,莱恩的背影就在她前方三步的位置。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像是对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都瞭然於胸。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开始变得平缓。 两侧的树木从密集变得稀疏,地面上的落叶厚了起来,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的湿度增加了,能闻到水的气味——是溪流。 “前面有水。“艾莉丝说。 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闻到的?“ “嗯。很近,大概几十步。“ 果然,又走了不到五十步,一条浅浅的山溪出现在路的左侧。溪水不宽,大约一米多,水流很清,能看到底部圆润的鹅卵石。水声潺潺的,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阿尔敏从后面凑上来:“这水能喝吗?“ 莱恩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凑近鼻子闻了闻。 “可以。“他说,“没有异味。“ 他站起身,把手上的水甩干,转头看向艾莉丝。 “你也闻一下。“ 艾莉丝走到溪边,蹲下来。她没有用手掬水,而是直接把脸凑近水面,闭上眼睛,鼻翼轻轻翕动。 溪水的气味很乾净。矿物质,苔蘚,还有一点点上游冲刷下来的松针味道。没有黑雾的底色。 “乾净的。“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莱恩从行李包里摸出水壶,蹲下来灌满,“大家补充一下水。继续走大概一个半小时就到营地了。“ 阿尔敏已经趴在溪边大口喝了起来,喝完之后抹了一把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山里的水就是好喝。比灰炉镇那个井水强多了。“ 普蕾婭站在溪边,没有喝水。她的视线落在溪水的表面,眉头微微皱著。 “怎么了?“莱恩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水面的魔力流动有点异常。“普蕾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学术观察结果,“正常的山溪不应该有这种波动。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什么意思?“阿尔敏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意思是,这条溪的上游,可能有什么东西在影响水系的魔力环境。“普蕾婭的视线顺著溪流往上游方向看去,“不是直接的污染——如果是黑雾污染,水的顏色和气味都会变。这更像是……渗透。非常缓慢的、长期的渗透。“ 艾莉丝听到“渗透“这个词,想起了之前在洞穴里看到的那些——洞壁上的黑色痕跡,畸变体体內的侵蚀组织,还有那块会自行发光的碎晶。 “和我们之前在洞穴里发现的情况一致。“莱恩说,“黑雾通过地下水系渗透,速度很慢,但范围在扩大。“ 普蕾婭点了点头:“我需要採集一些水样。“ 她从长袍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口用软木塞封著。她蹲下身,把瓶子伸进溪水里,灌了大半瓶,然后塞好瓶塞,举到眼前看了看。 水很清。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普蕾婭的眉头依然皱著。 “走吧。“她把玻璃瓶收好,站起身,“到了营地我再仔细检测。“ 下午的路比上午更难走。 林道的坡度越来越陡,有些路段几乎是在爬山。脚下的泥土变得鬆软,踩上去会往下滑,需要抓住旁边的树干或岩石才能稳住身体。 艾莉丝的体力確实比以前好了很多,但连续走了大半天,腿还是开始发酸。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咬著牙跟紧莱恩的步伐。 莱恩似乎长了后眼。 在一段特別陡的坡前,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抓住。“ 艾莉丝看著那只手——宽大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指节处有薄茧。 她把手放上去。 莱恩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把她拉上了那段陡坡。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让她觉得被拽,但足够让她省力。 “谢谢莱恩先生。“ “不用谢。“ 他没有鬆手。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耳根热了热,但也没有抽回来。 就这么牵著走了一段。 直到路变得平坦了,莱恩才鬆开手。 鬆开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的。 但艾莉丝知道不是。 她低著头,嘴角弯弯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走在后面的阿尔敏看到这一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去。 “前面是不是快到了?“他问,“我闻到了开阔地的味道。“ “什么叫开阔地的味道?“托比终於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就是那种——风变大了,空气里没有树叶的闷味了。“阿尔敏深吸一口气,“你看,是不是?“ 他说得没错。 前方的树木確实在变得稀疏,光线也亮了起来。又走了几分钟,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山谷平台。 平台不算大,大约有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地面是平整的草地,草已经枯黄了,但很短,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平台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缓坡,缓坡下面就是那条溪流,水声从下方传上来,清晰可闻。 “到了。“莱恩说。 他放下行李包,环顾四周。 视野確实很好。站在平台边缘,能看到来时的林道方向,也能看到北面更高的山峰。暮角山脉的主峰在北方的天际线上,被低垂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底部灰褐色的岩壁。 黑渊的方向在更远的东北方。那边的天空顏色不对——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而是一种带著青紫色调的暗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缓慢地翻涌。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莱恩说,“阿尔敏,你和托比去捡柴火。普蕾婭,你选一个位置做你的检测。艾莉丝——“ “我搭帐篷!“ 艾莉丝抢先答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脆生生的活力,仿佛这一路的疲惫在看到这片山谷时都烟消云散了。 莱恩转头看著她,冷峻的侧脸在山谷的风中柔和了几分,黑眸中泛起温软的涟漪。他伸手轻轻颳了刮她的鼻樑,嘴角微微勾起:“好,交给你了。” 第267章 山谷扎营 暮色降临得比想像中更快。 山谷平台上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卷著枯草屑在泥地上打转,寒意顺著裤管直往骨头缝里钻。莱恩將行李包丟在草地上,开始用短刀在几棵粗壮的松树干上刻下標记。刀锋划过木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阿尔敏和托比很快抱著一堆乾燥的松枝和硬木走了回来。 “呼,这的木头太难找了,全带著潮气。明明是夏天,这里却又潮又冷。” 阿尔敏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搓手哈出白雾,“莱恩,今晚点不著火,咱们都得冻成冰雕。” “点得燃。”莱恩收起短刀,走回营地中央。他弯下腰,拨弄了一下乾枯的松针和松果,用火石迅速擦出火花。几秒钟后,一缕白烟升起,温暖的橘黄色火苗在木柴堆里欢快地舔舐起来。 热意逐渐在大腿的高度散开,驱散了周围空气中的潮湿。 艾莉丝正蹲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跟那顶摺叠帐篷作斗爭。 她扯著绳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银色的辫子滑到胸前,隨著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唔……这个扣子应该扣在哪里呢……”她小声嘀咕著,嘴唇微微抿起,紫色的眼睛里满是苦恼。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忽然覆在她的手背上。 莱恩蹲在她身后,坚实的胸膛几乎贴在她的后背上,带来一股熟悉的热度。他握著她的手,將绳头穿过一侧的铜环,然后轻轻往下一拉,稳稳地扣死在铁销上。 “手要往后拉,借用身体的重量,別只用手指使劲。”莱恩的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畔,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激起她一阵细微的颤慄。 艾莉丝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身子软了半边,小声道:“知、知道了,莱恩先生。” “嗯,”莱恩低低地应了一声,手却没有立刻鬆开,反而顺著她的手背下滑,將她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握了握,“手怎么这么凉?” “刚才摸了铁管……”她红著脸,满眼都是他,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 站在一旁的阿尔敏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夸张地哀嘆了一声,用手捂住眼睛:“噢,天吶!我的眼睛要被你们两个的光芒闪瞎了!莱恩,我们是在危险的边境侦查,不是在王都的后花园野餐,你能不能对你的未婚妻收敛哪怕一点点?” 莱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黑色的眸子里恢復了面对旁人时的冷漠与高寒:“柴火不够,再去捡一捆。” “什么?我都捡了这么多了!”阿尔敏指著那一堆足够烧到天亮的木柴。 “今晚风大,消耗快。”莱恩的声音毫无起伏,带著有些命令的口吻。 阿尔敏求助似地看向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水晶魔导具检测水样的普蕾婭,然而女魔法师连头都没抬,浅灰色的眼睛只盯著瓶子里泛起的光晕,声音清冷:“阿尔敏,多准备一些燃料是正確的,晚些时候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 “行,行,你们都有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阿尔敏嘟囔著,拉著一脸老实的联络兵托比又往林子里走去。 营地里一时间只剩下火叶爆裂的噼啪声。 莱恩利落地將剩下的几根支柱固定好,把帐篷完全撑了起来。这是一顶宽敞的双人帐篷,里面铺上了防潮的兽皮垫,最后,他將两个行囊拎了进去,解开绑带,露出了里面厚实宽大的双人款睡袋。 艾莉丝在旁边帮著整理。她从行李包里翻出那包画著烤金黄栗子的压缩饼乾,又拿出一罐盐肉罐头和摺叠小锅。 “莱恩先生,今晚我们煮热汤喝吗?”她抱著锅子,仰头看著他,脸颊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那一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髮丝间若隱若现。 “煮。”莱恩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摺叠锅,“我去提水,你在这里坐著,別乱跑。” “我和你一起去。”她急忙拉住他的衣角。 “不用,路滑,你歇著。”莱恩拍了拍她细软的手掌,转头看向普蕾婭,“这里交给你看顾。” 普蕾婭收起手里的魔石,微微点头:“五百米內有异常动静,我的魔力警示结界会提前反应。” 莱恩拎著水桶下了缓坡。 艾莉丝坐在篝火旁,抱著膝盖,目光始终追隨著莱恩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背影。 普蕾婭看著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清冷的声线在夜风中响起:“你很依赖他。” 艾莉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女魔法师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股异常的坚定:“嗯,莱恩先生是我的全部。” 普蕾婭微微挑眉。在王都,她见多了贵族小姐们虚偽而做作的爱情宣言,但眼前这个有著银髮紫眼、头顶残角的亚人少女,眼神里的炽热和纯粹是装不出来的。 “他是东部军的传奇,”普蕾婭淡淡地说道,手指轻轻抚摸著衣袖上的银色星纹,“但在军队的记录里,他是一个极度冷酷、甚至有些残忍的人。你……不害怕他吗?” 艾莉丝听到“残忍”这两个字,心口微微缩了一下。她想起了莱恩身上那些浅浅的疤痕,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那段时间太脏了”。 “莱恩先生不残忍,”艾莉丝抬起头,迎著普蕾婭的目光,紫色的眼眸里甚至隱隱浮现出一丝血色网状的异动,那是银月族在保护心爱之人时下意识的天赋反应,“他只是把温柔都留给了我。而且,无论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都是救了我、给我家的人。” 普蕾婭捕捉到了她眼底那转瞬即逝的红芒,浅灰色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银月族……”普蕾婭低声喃喃自语,但没有继续深究,只是转开话题,“水样检测出来了,魔力波动的源头確实在北方。大部队推进的路线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危险。” 正说著,莱恩已经拎著水稳步走了上来。 他把水倒进摺叠锅里,架在篝火上,然后从包里拿出黑麦麵包和盐肉。艾莉丝立刻乖巧地凑过去,帮他递调料罐。两个人配合得极有默契,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昵感。 夜色彻底黑了。 山谷里的风变得如同野兽的咆哮,刮在帆布帐篷上发出刺耳的猎猎声。篝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投射出几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几个人简单地吃完了热腾腾的土豆盐肉汤,浑身都被汗水和热流浸透,舒服了不少。 “托比守上半夜,我守后半夜。”阿尔敏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腰间的直剑,“普蕾婭小姐和未婚夫妻组赶紧去睡吧,明早还得爬那些该死陡峭的山路呢。” 普蕾婭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钻进了属於她自己的那顶单人帐篷。 莱恩拉著艾莉丝的手,回到了双人帐篷前。 拉开拉链,帐篷里舖著厚实的地毯,中间放著那个巨大的、看起来暖烘烘的宽大双人睡袋。 艾莉丝刚一钻进帐篷,就被外面的风声嚇得缩了缩脖子。 “莱恩先生……外面好黑。”她小声说著,脱下了沾满泥土的长靴,露出一双裹在灰白色羊毛袜里的小脚。她揉了揉发酸的小腿,软绵绵地坐在兽皮垫上。 莱恩隨后进来,將拉链拉紧,把肆虐的狂风彻底隔绝在外面。帐篷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狭窄而私密,只有一盏掛在顶部的营地灯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晕。 “冷不冷?”莱恩坐到她身边,伸手去解自己风衣的扣子。 “不冷,身上还是热乎的。”艾莉丝看著他脱下黑色的长风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衫。他的肩膀宽阔,肌肉在贴身的衣物下紧绷著,散发著成熟男人的雄浑荷尔蒙和浓烈的薄荷体温。 艾莉丝的大脑有些发晕。虽然两个人已经有了无数次最亲密的触碰,甚至在旅馆里早已食髓知味地度过了许多个缠绵的夜晚,但在野外、在隨时可能有敌人出没的行军帐篷里睡在同一个睡袋里,这还是第一次。 “那……那我先钻进去了?”她红著脸,长长的银色睫毛颤抖著,歪著头问他。 “嗯。”莱恩的声音有些低哑。 艾莉丝像一只敏捷的小猫,呲溜一下钻进了那个宽大的双人睡袋。但她没有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那一侧,而是自然而然且习以为常地往中间挪。 当莱恩拉开睡袋钻进来的时候,一个温热、柔软的身躯立刻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呼……”艾莉丝髮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她用白嫩的手臂紧紧圈住莱恩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不仅如此,她还把腿搭在莱恩结实的大腿上,用自己那娇小的身体,趴在莱恩身上,把莱恩压在身下。 “莱恩先生……这样最舒服了。”她把红扑扑的脸颊埋在莱恩的颈窝里,贪婪地吸入他身上好闻的薄荷菸草味,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娇嗔。 只有趴在莱恩先生身上,感受著他胸腔强有力的震动,她才会觉得无比安全,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荒野里睡得安稳,才能短暂的忘却莱恩先生会在探索黑渊过程中死亡的语言。 莱恩的身体在被她压住的瞬间紧绷了一下。 虽然他们已经发生过夫妻关係,但艾莉丝这种在野外毫无防备的、没羞没躁的撒娇方式,依然让他有些气血翻涌。他伸出修长粗糲的手指,托住她的小屁股往上提了提,让她贴得更紧,另一只手抚摸著她柔顺的银髮,声音沙哑:“別乱动,艾莉丝。” “我没有乱动嘛……”艾莉丝在他怀里蹭了蹭,娇躯的曲线隔著薄薄的衣物,清晰无比地传递到他的感知中。她感到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正抵著自己,顿时有些羞涩地咬了咬嘴唇,紫色的眸子里水汽氤氳,“莱恩先生,你的『小跟班』又不听话了……” 莱恩低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一路下滑,含住了她有些乾燥的嘴唇。 他的吻带著淡淡的薄荷味和男人的霸道,舌尖轻易地撬开她的贝齿,与她的丁香小舌纠缠在一起。 “唔……” 艾莉丝被吻得浑身发软,口中溢出令人面红耳赤的低吟。她头顶那对摺断的小角旁边,原本只是一层虚无的空气,此刻在极度亢奋的情绪催化下,竟然微微震颤,亮起了奇异的紫光。紫水晶般的虹膜深处,那些极细的红色网状线条再次浮现,妖冶而迷人。 莱恩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进了她的浅灰色棉质衬衫里,顺著她纤细的脊椎一路向下,精准地落在了她后腰最敏感的部位,轻轻一捏。 “呀!” 艾莉丝惊呼一声,身子猛地弓起,软成了一滩水,满眼都是柔情蜜意:“坏、坏人……莱恩先生是个坏人……” 正当两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帐篷里的温度急剧攀升时—— 突然,帐篷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魔力波动。 紧接著,还没等里面的两人反应过来,“唰”的一声,帐篷的拉链被一股魔力直接拉开,厚实的防水帆布被掀了开来。 冷冽的夜风夹杂著潮湿的水汽,瞬间灌了进来,把温热的曖昧吹得烟消云散。 普蕾婭正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著泛著白光的检测水晶,神色冷峻。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帐篷內那一幕时,这位向来波澜不惊的王都魔法师,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昏黄的灯光下。 莱恩躺在睡袋里,而艾莉丝几乎只穿著贴身衣物趴在他的身上,双腿死死缠著莱恩的腰,双手环著他的脖子,姿势要多羞耻有多羞耻。更要命的是,莱恩的手甚至还探在艾莉丝的衣襟里,而艾莉丝的脸上红潮未退,双眼含春,头顶的小角还泛著诡异的紫光。 气氛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尷尬。 艾莉丝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羞耻play画面瞬间在脑海里轮番播放。 “啊——!” 她发出一声细弱蚊蝇的惨叫,极度的羞耻让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像只受惊的土拨鼠,刺溜一下整个人直接窜进了双人睡袋的最深处,用厚厚的睡袋把自己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在外面留下一小撮银色的头髮微微颤抖。 莱恩的脸色也黑了半边。 但他不愧是经歷过大风大浪的退役军医。他以极快的速度调整了呼吸,淡定地伸出手,將睡袋的边缘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两人在睡袋下交叠的腿部轮廓。 他坐起身,黑色的眸子冷冷地看著站在门口的普蕾婭,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普蕾婭小姐,帝国军人应该学会什么叫礼貌。” 普蕾婭浅灰色的眼睛在睡袋上那个鼓起的小包上停留了一秒,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尷尬。她深吸了一口气,收回视线,声音恢復了清冷:“抱歉,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叫门。” “说。”莱恩冷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睡袋里面,艾莉丝正紧紧抱著莱恩的腰,把脸贴在莱恩结实的小腹上,羞得满脸通红,在黑暗中咬著嘴唇,用极低、带著哭腔的声音哼哼著: “普、普蕾婭小姐……来的时候……能、能在帐篷外面……先呼唤几声吗……我……我要没脸见人了……” 听到睡袋里传出的软糯又羞耻的抗议,普蕾婭的嘴角极其罕见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生生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匯报: “魔导检测仪刚才发生剧烈共鸣。北面三公里处,就在我们明天要经过的乱石岗方向,黑雾浓度在两分钟內骤升了十倍。那里,恐怕有东西被唤醒了。” 第268章 旧洞穴外围 夜色在风中微微摇晃。 昨夜普蕾婭的突兀叫门,让艾莉丝大半夜都把脑袋死死捂在睡袋里,直到快天亮时才被莱恩强行从闷热的被窝里扒拉出来。现在,小队已经出发了几个小时,她走在莱恩身边,小脸依然有些红扑扑的,指尖侷促地绞著长裙的裙角。 “还在想昨晚的事?”莱恩转过头,看著她那对在银髮间微微颤动的小断角。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著独属於清晨的磁性。 “莱恩先生……”艾莉丝哼嚀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蝇。她低著头,只敢用余光去瞧莱恩的侧脸,“普蕾婭小姐她……今天早上看我的时候,眼神好像有点奇怪。我是不是真的太不庄重了?书上说,坏女人应该在私底下……可是昨天在野外……,而且…….而且还是在任务之中。” 莱恩唇角微微勾起,伸出粗糲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温热而有些潮湿的手掌。他的大拇指指腹在她柔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带去一阵令人安心的温度。“不用理会她。我们是未婚夫妻,这很正常,毕竟,这是日常恋爱文,很正常,芜湖。” “可是……”艾莉丝微微咬著下唇,回想起昨晚自己整个人趴在莱恩身上、双腿缠著他腰的羞耻姿势,只觉得脚指头都在袜里抠紧了。她把身子往莱恩胳膊上贴了贴,闻著他身上淡淡的薄荷菸草味,小声嘀咕,“那……那下一次,莱恩先生一定要把拉链扣死,绝对不能让別人拉开了。” “好,听你的。”莱恩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將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在后方的阿尔敏此时打了个哈欠,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凑上来打趣道:“我说两位,今天山谷里的雾气够浓了,你们就別再往空气里加甜味了吧?昨晚我守夜的时候,可是听到了某些不得了的动静,要不是普蕾婭及时过去,我真怕这营地大清早会因为魔力过载而烧起来。” “阿尔敏。”莱恩没有回头,但声音有那么点咳咳。 “行行行,我闭嘴,我闭嘴还不行吗?”金髮剑士举起双手,脸上却满是促狭的笑意。 普蕾婭走在最前方,深蓝色的长袍在枯叶间沙沙作响。她手中的魔导检测水晶正散发著幽微的白光,指引著方向。她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但清冷的声线还是传了过来:“前方就是乱石岗了,黑雾的源头就在那一带。莱恩,你之前提到的旧洞穴,具体位置还有多远?” 莱恩收起了嘴角的笑意,黑色的眸子里恢復了军人特有的敏锐与冷静。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前方被浓重灰雾笼罩的石林:“翻过前面那个陡坡,在乱石岗的东侧边缘,大约还有一公里。” 隨著小队的深入,周围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怪异气味。 艾莉丝的鼻翼轻轻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 “莱恩先生,”艾莉丝凑到莱恩耳边,声音里带了一丝警惕,“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有股发霉的铁锈味,而且……很冷,不是风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的那种冷。” “把围巾系好。”莱恩停下脚步,从行囊里扯出一条厚实的面料,仔细地帮她绕在脖子上。他的动作很轻,粗大的手指掠过她细嫩的脖颈时,带起一阵麻酥酥的触觉。 “嗯。”艾莉丝乖巧地仰著头,任由他摆弄,紫色的眼眸里溢满了依赖。 半个小时后,小队终於穿过了乱石岗的天然屏障,抵达了一处隱蔽的裂谷边缘。 在几棵枯死的松树掩映下,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那洞口大约有两人高,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黑色,仿佛被浓墨浸泡过一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洞口不断往外吐著冰冷而潮湿的黑气。 “就是这里了。”莱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停下,指了指岩石一侧。那里用短刀刻著三道平行的竖线標记,虽然有些被苔蘚覆盖,但字跡依然清晰。 阿尔敏收敛了笑意,手按在剑柄上,往前走了两步:“这里就是你和艾莉丝之前发现的旧洞穴?看起来可真够阴森的。普蕾婭,你的水晶有什么反应吗?” 普蕾婭上前,將泛著白光的检测水晶悬浮在空中。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肉眼可见的魔力波纹化作淡蓝色的涟漪,缓缓朝洞口內部荡漾过去。 然而,令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淡蓝色的魔力波纹在触碰到洞口黑雾的瞬间,就像是滴入墨水中的清水一般,瞬间被吞噬得乾乾净净,没有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回音。 “感知术的魔力被彻底隔绝了。”普蕾婭眉头微微皱起,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里面的黑雾浓度比外面高得多,物理结构可能也发生了畸变。强行探测会引起魔力反噬。” “那怎么办?直接杀进去?”阿尔敏有些手痒地动了动脖子,骨节发出咔噠的声响。 “不行,情况不明,贸然进入是下策。”莱恩摇了摇头。他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转过身,將双手搭在艾莉丝的肩膀上。 艾莉丝抬起头,看到莱恩那双漆黑的眸子正专注地看著她。 “艾莉丝,用你的嗅觉。”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闭上眼睛,仔细闻。不要用眼睛去看那些雾气,只用你的鼻子去分辨里面的气味。” “好。”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当视觉被切断后,周遭的感官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阿尔敏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普蕾婭衣袍上银线流转的细微魔力震动,以及……那从洞穴深处涌出来的、复杂至极的气味信息。 在微光阁药园里训练出来的嗅觉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艾莉丝的鼻翼快速地翕动著。在她的脑海中,无数种气味开始化作有顏色的丝线。 龙鬚草的蓝色清冽、泥土的灰色浑浊、松脂的淡黄色黏稠……这些熟悉的气味被她飞快地剥离、剔除。隨后,她的意识顺著那股冰冷潮湿的黑雾,探入了洞穴的深处。 突然,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艾莉丝?”莱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他身上那股温热的薄荷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去,试图缓解她的恐惧。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惶。她死死抓住莱恩风衣的衣袖,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里面……里面不止一个了。”艾莉丝的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上次我们来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那种像狼又像蜥蜴的怪物气味。但是现在……我闻到了至少五个呼吸源。” “五个?”阿尔敏的神色也是一变,“你是说,里面有五个那种畸变体?” “不,不止是数量变多了。”艾莉丝摇著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著,“那些味道……它们是重叠在一起的。有老旧的死气,还有一种……一种非常新鲜、非常腥气的味道。就像是……就像是有新的生命刚刚在这个洞穴里被生出来一样!” 听到“新生”两个字,普蕾婭的脸色沉了下去:“黑雾污染造成的畸变体,在我们的记录中是不具备繁殖能力的。它们只是被污染侵蚀的野兽。如果它们开始繁殖……” “那意味著污染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莱恩冷静地接过了话头。他在怀里的战术地图上迅速勾画了几笔,在代表旧洞穴的那个红圈旁重重地打了个问號,“洞穴內部的存在在繁殖。这是个危险的信號。” “我们要进去清理掉它们吗?”阿尔敏问,眼神里多了一丝肃杀之气。 “不。”莱恩將地图收回怀中,声音果断,“我们这支侦查小队只有五个人,地形对我们不利。在没有弄清楚它们繁殖的机制和具体数量之前,进去就是送死。” 他低头看著艾莉丝,大手轻轻拍了拍她有些冰凉的脸颊:“做得很好,艾莉丝。你的嗅觉救了我们所有人。” 听到莱恩的夸奖,原本还沉浸在恐惧中的艾莉丝,眼眸顿时亮了起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莱恩怀里缩了缩,嘴角藏不住地往上翘:“只要能帮上莱恩先生的忙……艾莉丝就不怕了。” “嗯。”莱恩轻轻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普蕾婭和阿尔敏:“改变计划。我们绕行侦查其他区域,先去確认乱石岗北侧的魔力断层。至於这个洞穴——” 莱恩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不断溢出黑雾的深渊:“標记为高危区域,等大部队抵达后,再集中力量进行清剿。” 普蕾婭收起水晶,淡然点头:“同意,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好吧,听指挥官的。”阿尔敏有些遗憾地耸了耸肩,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 小队在莱恩的指挥下迅速调整了队形,避开了洞口溢出黑雾的范围,沿著裂谷上方的岩石边缘,缓缓向著西北方的未知区域绕行而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碎石在鞋底下滑动。 艾莉丝依旧紧紧贴著莱恩,莱恩在路上为她加上的那条粗毛线围巾裹得很厚,直把她白嫩的小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紫水晶般清亮、又带著些许怯意的眼睛。 “冷不冷?”莱恩稍微放慢了步子,修长的大腿配合著她的频率。他那只戴著粗茧的手把艾莉丝冰凉的指尖整个裹在掌心里,用自己身上源源不断的温热体温为她驱散寒意。 “有莱恩先生牵著,一点都不冷。”艾莉丝小声回应,眼睛弯了弯,盛满了亮晶晶的欢喜。她把头往他胳膊上靠了靠,嗅著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薄荷菸草香,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的。 莱恩用另一只手捏了捏她头顶髮丝间露出的那截小残角,指尖触碰到角质特有的冰凉,惹得艾莉丝缩了缩脖子,口中逸出糯糯的哼声:“莱恩先生,別捏……痒。” “那今晚扎营时,自己老实点。”莱恩的声音低沉,黑眸里盪著一圈旁人看不见的柔光。 “艾莉丝很老实的。”她有些害羞地咬了咬嘴唇,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飞快闪过昨夜在睡袋里被压住的画面,甚至想起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教导的那些“不知羞耻”的亲密小游戏,脸颊顿时红得像是火烧云。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前方走得正急的普蕾婭,深怕被这位清冷的女法师听去只言片语,又悄悄扯了扯莱恩的袖角,“莱恩先生,你……你別说了,大家都听著呢。” “听见什么?”前方的阿尔敏突然转过头来,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掛著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手里那柄剑在灌木丛上拍了拍,“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提到了『今晚扎营』?哦,讚美太阳,莱恩,今晚我们能挑个风小点的地方吗?昨晚我的半边脸都快被冻僵了,更別提还要忍受你们帐篷里散发出来的诡异热量。” 莱恩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握著艾莉丝的手紧了紧,声音瞬间降温:“探路,別废话。” “行,听指挥官的。”阿尔敏有些无趣地耸了耸肩,继续用剑鞘拨开前方的带刺藤蔓。 跟在最后的联络兵托比则背著沉重的无线电与物资包,老老实实地踩著前面人的脚印走,不敢插嘴这三位“大人物”之间的谈笑。 …… 向西北方向行进了大约七公里。 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普蕾婭在最前面停下了脚步。她深蓝色的法师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衣袖上的银色星纹微微亮起。她举起手中的检测水晶,那块原本散发著温和白光的水晶此刻內部正有一圈圈灰黑色的波纹在疯狂旋转。 “魔力流动非常混乱,是乱石岗的三倍。”普蕾婭清冷的声音响起,指著前方的一处斜坡。 在那处由黑褐色岩石自然堆叠而成的乱石堆下方,隱蔽地裂开了一个极为狭窄的洞口。 这处洞穴比第一处要小得多,仅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猫著腰勉强通过。但诡异的是,从那窄小的洞口里溢出来的黑雾,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螺旋状的深黑色波纹。那些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盘旋上升,在空气中凝结成久久不散的阴影,带起令人极度不適的精神压迫感。 第269章 第二处洞穴 “第二处洞穴。”莱恩停下脚步,將艾莉丝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將她完全挡住。 “我的感知术在这里依然无效。”普蕾婭试图凝聚法术,但淡蓝色的微光刚刚靠近洞口边缘,就被那螺旋状的黑雾绞碎。她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里面的污染强度已经把空间內的游离魔力全部同化了,这不符合常理。黑雾的源头在扩散。” “而且扩散得很快。”莱恩沉声说道。 阿尔敏已经把黑色的直剑拔了出来。他单手持剑,斜斜地指向地面,身体微微前倾,碧绿的眼睛里藏著警惕,做出了標准的警戒姿势。 “沙……沙沙……” 洞穴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坚硬的蹄子在岩石上用力抠挖,伴隨著粗重的、带著哨音的喘息。 “有东西出来了!”阿尔敏低喝一声。 螺旋状的黑雾猛然向外一缩,隨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撞开一般,猛地炸裂开来! 一只庞大的黑色影子从洞口狂奔而出,速度极快,直直地朝著最前方的阿尔敏和普蕾婭冲了过去! 那是一只畸变鹿。 但它早已没有了林中温顺生灵的模样。它的体型比普通的马还要大上一圈,浑身覆盖著一层黑得发亮的厚重甲壳,那甲壳上满是不规则的尖刺与裂纹,宛如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黑铁装甲。它的眼窝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发粘的黑雾在空洞中缓缓蠕动,嘴角裂开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锐犬齿,正不断往下滴落著黏糊糊的黑色液体。 “该死!这壳子看起来比盾牌还厚!”阿尔敏低骂一声,体內的斗气瞬间爆发,剑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他一步踏出,直剑带著呼啸的破风声,狠狠斩向那只畸变鹿的脖颈! 然而,还没等他的剑刃落下,那只畸变鹿在高速奔跑中,身体周围的黑雾猛地向外膨胀,化作一道无形的抗力,直接將阿尔敏的斗气削弱了大半! 直剑劈在黑色甲壳上,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当”声,爆出一星火花,却连外皮都没能划破。反而巨大的反震力让阿尔敏倒退了两步,手臂有些发麻。 “普蕾婭!法术!”阿尔敏大喊。 普蕾婭的手指已经指向了怪物,法杖顶端的魔石亮起刺眼的火红光芒:“烈焰——” 但她体內的魔力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具体的火球,那只畸变鹿空洞眼窝里的黑雾猛地一缩,一股无形的精神衝击波散发开来。普蕾婭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已经成型的术式瞬间溃散,法杖上的光芒也隨之暗淡了下去。 “精神干涉?这里的污染会强制打断施法!”普蕾婭捂著额头,身形摇晃。 眼看著那只畸变鹿已经低下了头,头顶那对如枯木般扭曲分叉的黑色巨角闪著寒光,带著排山倒海的势头,即將把阿尔敏和普蕾婭踩在蹄下。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沉闷得近乎低音炮般的枪响突然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开。 那声音並不清脆,反而带著一种沉重的金属震动感,仿佛是某种巨兽在低吼。 一髮带著奇异灰色轨跡的子弹,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真空通道,精准无比地迎著衝锋的畸变鹿正面射去! 在阿尔敏和普蕾婭震惊的目光中,那只畸变鹿体表足以抵挡斗气斩击和法术轰炸的黑色甲壳,在接触到那颗子弹的瞬间,竟然没有发生任何爆炸或物理碰撞。 相反。 那些由浓鬱黑雾凝结而成的坚硬外壳,在碰到子弹外围那一圈无形波纹的剎那,就像是极热的烙铁按在了残雪上,又像是最脆弱的玻璃被重锤砸中,在一瞬间化作了漫天飞散的黑色碎屑! “哗啦!” 那是能量和防御术式彻底瓦解崩溃的声音。 失去了黑雾保护的畸变鹿,那原本坚硬的头骨在子弹面前软弱得如同豆腐。子弹毫无阻碍地从它空洞的眼窝中心贯穿而入,带著大片发黑的血液和碎骨,从它的后脑勺爆裂开来! “轰隆!” 庞大的畸变体甚至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便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滑行了几米,在地上梨出一道深深的泥沟,最后死死地倒在距离阿尔敏仅剩两步远的地方。 它的体表,那些黑色的甲壳正如同风化的沙砾一般,迅速地消融、风化,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入空气中,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乾瘪尸骨。 寂静。 山谷里只有冷风颳过灌木丛的声音。 阿尔敏保持著持剑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角微微抽搐。他转过头,看著不远处缓缓收回短枪的莱恩。 那把短枪是莱恩从风衣內侧掏出来的,枪管不长,材质在阴沉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黄铜与黑铁色泽。此时,枪口正冒著一缕极淡的白烟。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阿尔敏咽了口唾沫,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瞬间瓦解的骨架,又看了看莱恩,“你这枪,不讲道理啊。我刚才那一剑至少用了七成斗气,连皮都没蹭破,你这一枪直接把它给净化了?” 普蕾婭也顺过了气,她浅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恩手里的枪,眼底满是惊骇:“不是物理破坏,也不是光属性的魔法。刚才子弹接触的瞬间,那只异变体身上的魔法防御和污染力场,在剎那间全部失效了……那是『无效化』?” 她之前听过莱恩拥有某种克制施法者的奇特能力,但亲眼所见,依然超出了这位王都高阶法师的认知。这种直接抹杀规则的力量,简直是所有魔导科技和魔法体系的克星。 “无效化子弹。”莱恩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动作利落地將短枪收回风衣內侧,“我的特殊能力只能覆盖十米范围。但把这种气劲压缩附著在特製的子弹上,可以短时间內维持子弹周围的『绝对禁魔』状態。对付这些靠黑雾支撑皮壳的怪物,很管用。” “不讲道理……简直太不讲道理了。”阿尔敏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把直剑插回鞘中,由衷地讚嘆道,“莱恩,幸好你当年退役了。要是你在战场上用这招对付那些王都的法师老爷,他们估计连內裤都要被你无效化掉。”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諢,直接迈步走到那具正在消融的尸骨旁。 他从行囊里摸出一把银色的手术刀,蹲下身子,面无表情地开始解剖畸变鹿的胸腔。他的动作极快且精准,每一刀都顺著骨骼的缝隙切入,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展现出极其专业且冷酷的军医素养。 艾莉丝乖巧地跟了过去。她没有表现出害怕,反而很自然地半蹲在莱恩身边,从自己隨身的小药包里拿出乾净的纱布和玻璃瓶递过去。 “莱恩先生,它身上有碎晶的味道吗?”艾莉丝耸了耸小鼻子,有些嫌恶地避开那股腥臭,小声问道。 “没有。”莱恩在畸变鹿的胸腔深处拨弄了几下,只挑出了一块泛著黑气的骨骼碎片。那骨骼的质地已经完全变成了蜂窝状,里面残留著粘稠的黑色胶质,“但它的污染深度比之前那几只要深得多。黑雾已经彻底代替了它的骨髓。” 他把那块发黑的骨头丟进普蕾婭递过来的水晶培养皿里。 普蕾婭接过培养皿,看著里面的骨头,声音沉重:“这已经是第二处发现畸变体的洞穴了。而且,这只鹿是在洞穴外活动的,这说明它们的活动范围已经不再局限於洞穴內部。” “嗯。”莱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牵起艾莉丝,用衣袖帮她擦了擦额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灰尘,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开枪击杀怪物时判若两人。 “怕吗?”他轻声问她。 “不怕。”艾莉丝甜甜地笑了笑,顺从地將自己的小脑袋在莱恩的手心里蹭了蹭,“有莱恩先生在,艾莉丝什么都不怕。而且,莱恩先生刚才开枪的样子,特別……特別威风。” 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小脸泛著红晕,满眼都是对未婚夫的崇拜与爱慕。 莱恩揽过她的肩膀,將她搂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银髮上,胸腔里发出低沉的震动:“嗯,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第二处洞穴的发现,意味著异变已经扩散到了这一带的所有支流洞穴。”普蕾婭看著地图上刚刚標记出来的第二个红点,神色凝重,“莱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如果这些怪物真的在繁殖,一旦它们涌出暮角山脉,首当其衝的就是雾嵐镇。” “我知道。”莱恩牵著艾莉丝的手,转身面向西北方向的深林,“继续前进。” 山谷的风呼啸著,將第二处洞穴外瀰漫的黑雾吹散了一点,但那螺旋状溢出的阴影,依旧如同大地上无法癒合的伤口,向著四周缓缓扩散。 第270章 艾莉丝的不安 小队在乱石岗北侧的一处避风岩根下扎了营。 阿尔敏和联络兵托比正在清理地上的碎石,乾燥的松枝在营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橘红色的火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普蕾婭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借著微弱的火光,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录著今日的数据,魔导检测水晶在桌面上散发著幽蓝的冷光。 “艾莉丝,把这个套上。” 莱恩从敞开的帆布行囊里拿出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小开衫,抖了抖,披在艾莉丝单薄的肩膀上。他的大手顺势在她圆润的肩头捏了捏,掌心带著微热的薄荷菸草味,越过布料渗透进去,烫得艾莉丝缩了缩脖子。 “莱恩先生……我不冷的。”艾莉丝小声噥语,两只白嫩的手臂顺著衣袖穿过去,指尖有些侷促地揪著开衫的下摆。她穿著那件淡蓝色的棉质长裙,细细的银髮在火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橘光,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小断角在髮丝间若隱若现。 “山里的夜比镇上凉,听话。”莱恩顺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胸腔在说话时微微震动,温热的呼吸扑在她有些发凉的耳根上,“昨晚大半夜被闹醒,今天又走了十几公里,脚酸不酸?” 艾莉丝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当著外人的面被莱恩这样抱著,儘管两人早已是过了最后一步的未婚夫妻,她那股小猫般的羞耻心还是占了上风。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来,却被莱恩那只横在她腰间的大手牢牢按住。 “別乱动,我给你揉揉。”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温柔。他粗大的指腹按在她的脚踝上,隔著柔软的灰白色羊毛袜,力道適中地揉捏起来。 “酸……有一点点。”艾莉丝只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又酸又麻,一股酥软的电流顺著小腿直往骨头上爬。她把红透的小脸埋在莱恩的风衣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菸草香气,鼻音浓浓地哼唧,“莱恩先生,阿尔敏小姐和普蕾婭小姐还在看著呢……” “他们没空管我们。”莱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 阿尔敏正抱著他的黑色直剑,一边往嘴里塞著黑麦麵包,一边斜眼瞅著这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得了吧,莱恩,我倒是想把眼睛闭上,但你们俩周围的温度高得都快把我手里的冷麵包烤热了。托比,你说是吧?” 老实的联络兵托比正在用摺叠小锅烧水,听到这话,嚇得手一抖,差点把水洒进火堆里,连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普蕾婭写字的手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朝这边扫了一下,又平淡地移开:“莱恩,今晚的警戒哨位怎么分配?” “我和阿尔敏前半夜,后半夜交替。”莱恩一边说著,一边將揉好的艾莉丝轻轻抱起来放回睡袋旁,顺手塞给她一包画著金黄栗子图案的压缩饼乾,“先把这个啃了,垫垫肚子。” “好。”艾莉丝乖巧地抱住饼乾包装袋,看著莱恩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草屑。 “我去周围布置几个简易的绊雷和警戒標记,別乱跑。”莱恩低头在她的额心碰了碰,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嘴唇一触即离,惹得少女的睫毛一阵乱颤。 “嗯,莱恩先生要小心。”艾莉丝抓紧了开衫的领口,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恋恋不捨的依恋,目送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营地边缘的漆黑林雾中。 …… 隨著莱恩的离开,营地里一时间只剩下火叶舔舐木柴的“噼啪”声。 阿尔敏去营地外围砍柴,普蕾婭则端著水杯走到一旁低声和托比交代明天的联络。 艾莉丝独自坐在宽大的双人睡袋旁,身下的防潮垫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发慌。 她想起莱恩白天的战斗,那把不讲道理的短枪,以及第二处洞穴里螺旋外溢的黑雾……那股不祥的味道,至今似乎还残留在她的鼻腔里,像是一团黏腻的死水,怎么也甩不掉。 艾莉丝咬了咬下唇,小手在衣包里摸索著。 她本来是想拿莱恩给她的深褐色小牛皮日记本写点字,却不小心碰到了压在包底的一本硬壳书。 那本封面画著一男一女紧紧相拥、线条亲密得让人脸红的暗红色小书——《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本捡来的诡异书册,没有別人能看见,只有她能翻阅。而且每次它刷新內容,都预示著某些关於她和莱恩先生之间的小秘密,甚至是……某种指引。 她悄悄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远处的普蕾婭和托比,確认没人注意后,她像是做贼一样,用薄薄的棉质长裙衣角挡住光线,小心翼翼地把这本小书从行囊深处拽了出来,抱在怀里。 翻开有些粗糙的暗红色扉页,直至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空无一字的最后一页上,此刻正有一道暗紫色的光晕微微颤动。 艾莉丝的紫色虹膜深处,那张由极细红线交织而成的“血月徵兆”网网络也隨之微微一亮,头顶的小断角传来一阵细微的温热。 她急忙低头看去,只见原本写著调情小游戏的页面,此时字跡竟然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妖冶的紫红色花体字写就的粗体句子: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14天。】 【当银色的月光被黑色的深渊吞噬,宿命的钟声將在荒野敲响。你所依恋的温度,终將在这一天离你而去,化作无法触碰的幻影。】 “咚、咚……” 艾莉丝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两拍,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离你而去……” “无法触碰的幻影……” 她抓著书页的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泛白,甚至將粗糙的纸张抓出了几道褶皱。冷汗瞬间从她的额角渗了出来,顺著她细嫩的脸颊滑落,滴在淡蓝色的长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即將失去莱恩先生的恐惧再次涌上艾莉丝的心头。 那是对失去的恐惧,比她当年在捕奴队的笼子里、在暴雨如注的泥泞中挣扎时还要强烈百倍的恐惧。 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家,好不容易才有了能每天清晨在厨房里为他煎麵包的温暖生活,好不容易才成为了他的未婚妻,习惯了深夜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取暖…… 如果莱恩先生不在了。 如果她不得不离开他。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短促而凌乱,眼眶在一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猛地合上书,像是在对待什么恶毒的诅咒一般,慌乱地把它塞回包底最深处,用沉重的备用绳和纱布压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艾莉丝?” 普蕾婭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 艾莉丝嚇了一跳,连忙用衣袖擦了擦眼睛,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厉害:“没……没什么,普蕾婭小姐,可能是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普蕾婭浅灰色的眸子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虽然她对凡俗的男女情爱不感兴趣,但亚人少女身上那股近乎绝望的悲伤气味,连她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山里的风大,如果不舒服,就先去睡袋里躺著。”普蕾婭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建议道,隨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石台前。 …… 十几分钟后,外围的灌木丛传来沙沙的响声。 莱恩提著短枪,踩著稳健的步伐走回了营地。他的皮靴上沾著潮湿的泥土,身上带著林间黑夜特有的寒气,但当他看到缩在火堆旁、像个小虾米一样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艾莉丝时,眼神里的冷硬瞬间消融。 莱恩走到她身边蹲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小脸。 然而,手还没碰到,艾莉丝就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莱恩的手腕。 莱恩愣了一下。 他看到艾莉丝的眼眶红通通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亮晶晶的泪珠,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深处,甚至隱隱泛著几分妖冶的紫红微光。她头顶那对断了的小角,也在髮丝间散发著微弱的温热。 “哭了?”莱恩的眉头猛地皱起,声音里多了一丝旁人从未听过的慌乱。他顺势坐下,將她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 “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触碰到他胸口温度的剎那,眼泪终於决堤。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揪住他风衣的衣领,力道大得指关节都在泛白。她把脸用力地贴在他的脖颈处,汲取著那股熟悉的薄荷与温热,仿佛只要鬆开一点手,眼前的人就会碎掉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才闻到了什么怪味?”莱恩单手搂著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有些痉挛的后背,甚至將自己的下巴抵在她的银髮上,胸腔因为担忧而剧烈起伏著。 “莱恩先生……你答应我。”艾莉丝的声音带著哭腔,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呢喃,温热的眼泪打湿了他的颈窝,“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以后去哪里……都让我待在你身边。不要丟下我,绝对不要……” 莱恩听著她近乎囈语的祈求,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疼得有些发紧。 “傻姑娘。”莱恩低低地嘆了一口气,搂著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胡思乱想什么。我们分不开了,你忘了?” 他在她湿润的眼角吻了吻,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洒在她的脸上,最后將薄唇贴在她的额心,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哪里都不去。只要你睁开眼,我都在这。” “嗯……” 艾莉丝抽噎著点头,將小脑袋死死扣在他的锁骨处,感受著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股剧烈的不安,终於在这一声声沉稳的心跳里,一点一点地平復下来。 第271章 林中遭遇战 艾莉丝是在睡袋里暖融融的怀抱中醒来的。 她有些迷糊地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在莱恩身上。她的左腿明目张胆地搭在莱恩结实修长的大腿上,而她的小脑袋则严严实实地顶在莱恩的颈窝里,细软的银髮散在两人枕间。 “醒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隨著胸腔微微的震动。 艾莉丝缩了缩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哼唧:“莱恩先生……早。”她抬起有些泛红的脸蛋,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眨巴著,带著浓浓的依恋与刚醒时的娇憨。 “昨晚抱得那么紧,现在知道害羞了?”莱恩勾了勾嘴角,黑眸里漾著揉碎的光。他那只满是粗茧的手掌隔著淡蓝色的棉质睡裙,在少女后腰最敏感的部位轻轻捏了一下,粗糙指腹带来的战慄感瞬间让艾莉丝低呼出声。 “呀……莱恩先生,別捏那里,好痒。”艾莉丝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钻,用自己光滑的脸蛋蹭著莱恩微微有些胡茬的下巴,声音又甜又娇,“艾莉丝只是……只是害怕莱恩先生不见了嘛。” “傻话。昨晚不是答应你了,我哪里都不去。”莱恩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洒在她的唇畔,紧接著便是一个带著清晨凉意的深吻。 艾莉丝笨拙地回应著,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揪著莱恩的衣角。被他吻得晕乎乎的,昨夜留在心头的恐惧与阴霾,似乎在这充满薄荷菸草温热的亲昵中被衝散了许多。只要靠著这个坚实的肩膀,吸著他身上令她安心的香气,她便觉得世界依然安稳。 “唔……莱恩先生,別吻了,嘴唇都要肿了。”她有些气喘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里水汪汪的,儘是羞涩的温软,“大家都快醒了,我们快起来吧。” “先穿衣服,別著凉。”莱恩坐起身,从一旁的衣包里拿出一双灰白色的羊毛袜,握住她白嫩的小脚丫,极其熟练地套了上去,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艾莉丝乖巧地坐著,任由他伺候。她的指尖在莱恩的背上来来回抚摸。 莱恩回过头,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在唇边捏了捏,“快把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浅米色的小开衫穿上,我们在山里还要走很久。” “嗯!”艾莉丝重重地点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 营地很快便收拾妥当。 行军途中,松林间的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深灰色,贴著潮湿的地表缓缓流淌。 “魔力残留的酸度在升高。”普蕾婭走在斜前方,深蓝色的星纹法师袍在林风中摆动,她手里握著的检测水晶正闪烁著警告般的红色微光,“我们正在靠近另一个异变源头,都警惕点。” 阿尔敏单手按在黑色直剑的剑柄上,碧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嬉皮笑脸的劲头收敛了许多:“明白。在这种鬼地方,我的斗气感知都被压得死死的,真让人浑身不舒服。” 莱恩牵著艾莉丝走在队伍中央。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源源不断地为指尖发凉的少女传递著热量。艾莉丝身上斜挎著那个小药包,背上还贴著莱恩送给她的那块黑胡桃木胸牌,【药剂师助理:艾莉丝】几个银丝字跡在雾气中微微闪光。 “沙沙……沙沙沙……” 枯叶被踩碎的声音突然从右侧的黑雾深处传来,速度极快! “侧翼!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托比背著沉重的无线电,惊恐地指向右侧的灌木丛。 几乎在同一瞬间。 “吼——!” 三只庞大的黑色影子撕裂了脏灰色的浓雾,直直地朝著队伍最脆弱的侧翼——也就是艾莉丝所在的方向狂扑而来! 那是一只狼型畸变体,但它的体型比普通的森林狼大上数倍,脊背上覆满了大片灰败的片状鳞片,鳞片边缘外翻,露出里面因充血而显得鲜红的生肉。它的眼球是一对惨白无光的玻璃球,獠牙外露,牙缝中还残留著黑色的粘稠液体。 狂暴的畸变狼带起一阵刺鼻的腐肉腥味,尖锐的利爪撕裂空气,直逼艾莉丝的喉咙! “艾莉丝!”阿尔敏大喊,想要抽剑救援,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找死。” 莱恩的双眸骤然冰冷下来。 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媲美他当年在战场上拔枪自卫的极限! 在畸变狼尖爪即將触碰到艾莉丝衣角的剎那,莱恩已经稳稳地挡在了少女的身前。他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抽出了腰间的直剑,体內的气劲在瞬间凝聚在剑锋之上。 “无效化”的气场在这一刻轰然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 “呼——!” 三只畸变狼身上缠绕著的淡淡黑雾,在进入莱恩周身十米范围的瞬间,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般,发出了“刺啦”的消融声,气势陡然降了一大半,身躯在空中诡异地顿了一下。 莱恩面无表情,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借著这一瞬间的停滯,长剑横斩而出! “嗡!” 剑光过处,黑灰色的污染迷雾被硬生生地切开了一条乾乾净净的真空地带。凌厉的物理斩击没有受到任何黑雾阻碍,直接在最前面那只畸变狼的胸前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发黑的腐血狂喷而出! 然而,另外两只畸变狼极其凶残,藉助同伴的掩护,一左一右从两侧的盲区再次腾空扑来,狰狞的獠牙距离莱恩的肩膀仅有半尺之遥! “莱恩先生!” 艾莉丝看著这一幕,瞳孔在极度的惊慌与担忧下缩成了针尖大小。 不!她绝对不能看著莱恩先生受伤! 她绝对不能体验失去莱恩先生的痛苦! 在这一刻,某种沉睡在她银月族血脉深处的古老力量,在强烈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支配下,轰然发动。 如果莱恩此刻回头,就会震惊地发现,艾莉丝那双原本如清澈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那张极细的红网突然亮起,原本微弱的红芒在此刻由於情绪的极度亢奋,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直接由微弱的红光演化为了妖冶深邃的紫光! 她头顶那对真实的、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妖异的紫红光晕。 “看著我!” 艾莉丝有些尖锐却带著奇异魔力的清脆嗓音在林间响起。 她那双充斥著妖艷紫光的眼眸,死死地注视著那两只扑在半空中的畸变狼。 嗡——! 空气中隱隱传来一阵奇异的空间微颤,那是直接作用於精神层面的强力波动! 在艾莉丝目光扫过的剎那,那两只原本面目狰狞、凶猛前扑的畸变狼,其惨白的玻璃眼球突然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紫色。它们庞大的身躯就像是被无形的时间法则瞬间定格了一般,在半空中猛地僵硬、停滯,隨后如同死狗般,重重地摔落在地,趴在地上痛苦地呜咽,浑身颤抖,甚至无法动弹分毫! 精神控制! 这根本不需要藉助任何魔石或者魔导术式,是纯粹的血脉精神碾压! “好机会!” 阿尔敏虽然震惊於这诡异的一幕,但他身为资深冒险者的战斗本能让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金色斗气在直剑上瞬间爆裂开来,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腾空而起:“给我碎开!” “噗嗤!噗嗤!” 两道闪耀的斗气剑刃精准无误地从那两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畸变狼脖颈处划过,大好颅骨冲天而起,发黑的血液喷洒在潮湿的落叶上。 那只被莱恩重创的领头狼,也在这股精神衝击的余波下挣扎著想要站起,却被莱恩冷酷地一剑钉穿了头颅,钉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战斗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內戛然而止。 周围只剩下畸变体尸体在“无效化”残存气劲下,迅速化作黑烟消融的“嘶嘶”声。 “哈……哈……” 艾莉丝在紫芒散去的剎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力。这种超负荷的精神透支让她双腿有些发软,险些栽倒。 莱恩动作极快,一把將她拦腰抱进怀里。他用大手紧紧贴在她纤细的后背上,掌心的温热穿透衣物,试图抚平她体內激盪的血脉:“傻姑娘,刚才在干什么?不要命了?”他低沉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我……我不想看莱恩先生受伤。”艾莉丝软绵绵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著他剧烈跳动的心臟,有些心虚地闭上眼睛,细细的银髮歪歪扭扭地蹭著他的颈窝。 此时。 普蕾婭缓缓收回了法杖,但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著艾莉丝头顶那对微微散发余热的断角,以及她那双刚刚恢復清澈的紫色眼眸。 这位来自王都的高阶女法师,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异样与若有所思。 没有魔导具,没有施法前摇,直接在污染区域內强行进行精神控制……这绝对不是普通亚人能做到的事情。 察觉到普蕾婭那尖锐且探究的目光,艾莉丝缩了缩脖子,心中一阵发虚。她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將脑袋彻底缩进莱恩的风衣羽翼之下,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根,不敢再与普蕾婭对视一眼。 莱恩抱著她,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普蕾婭一眼,用宽大的大衣將怀里的未婚妻遮挡得严严实实,不让外人窥探分毫。 松林里的雾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深了。 第272章 溪边的秘密 刚刚经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战,小队的体能消耗都不小。阿尔敏拨开最后一处挡路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约莫三米宽的溪流顺著暮角山脉的岩缝奔腾而下,水质清澈见底,溪底圆润的鹅卵石在天光的折射下泛著冷冷的光泽。 “在这儿休整补给。”莱恩环顾四周,確认溪水两岸没有异变体的爪印后,出声说道。 “讚美泉水女神,可算能歇脚了。”阿尔敏一屁股坐在一块生满绿色地衣的断木上,將沉重的黑色直剑解下来靠在身侧,毫无形象地伸长了双腿。 托比则卸下背上的无线电通信箱,甩了甩被勒红的肩膀,一路小跑著去溪边打水。 艾莉丝被莱恩牵著手,小脚有些发软地踩在潮湿的落叶堆里。刚才那场战斗中,她强行运转体內尚未完全掌控的血脉力量,此刻脑海里依旧残留著阵阵空洞的眩晕感。她的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莱恩粗茧密布、温热的大手紧紧包裹著,这才勉强站稳。 “头还晕不晕?”莱恩转过头,黑色的眼睛低低地看著她。他伸出空著的左手,修长而温热的指腹轻轻贴在她的太阳穴上,以一种轻缓的节奏揉按起来。 带著淡淡薄荷菸草味的体温顺著他的指尖传递过来,驱散了脑海里残存的刺痛。艾莉丝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令她安心的药草香气,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渐渐恢復了些许红润。 “好多了,莱恩先生。”她昂起头,细碎的银髮在林间微弱的晨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微芒,声音软软糯糯,“就是……身体有一点点使不上力气。” “正常反应。你的血脉力量消耗的是精神,短时间內过度透支,身体会有排斥。”莱恩的声音没有平日里面对旁人时的冷淡,反而温软得像是一汪池水。他將腰间的行军水壶解下来,递到她唇边,“先喝口水。” 艾莉丝乖巧地凑过去,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激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小断角也跟著轻轻颤了颤。 “莱恩先生也喝。”她用细嫩的指尖推了推壶身,眼巴巴地看著他。 莱恩倒也不避讳,直接在同一个壶口上喝了半壶。看著两人如此亲密无间、仿佛本该如此的互动,一旁的普蕾婭只是安静地站在溪流上游的岩石上。她那件深蓝色、袖口绣著银色星纹的法师袍隨著溪风微微拂动,浅灰色的眼眸看似盯著水流的流速,实则大半余光都落在艾莉丝身上。 察觉到普蕾婭的视线,艾莉丝敏锐的直觉动了动。她有些心虚地往莱恩高大的身躯后面躲了躲,两只小手有些侷促地抓著浅米色针织开衫的下摆。 她还在为自己刚才暴露的能力感到惴惴不安。 “別怕。”莱恩侧了侧身子,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普蕾婭探究的目光。他低头揉了揉她有些乱发的小脑袋,“去溪边洗把脸,清醒一下,我在这里守著你。” “好。”艾莉丝乖巧地应道。 她垫著脚尖,小心翼翼地踩著长满青苔的湿石,走到溪流边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旁。 山里的溪水寒意刺骨,艾莉丝弯下腰,淡蓝色的棉质长裙衣摆拖在乾燥的碎石上。她挽起衣袖,露出一双如白玉般无瑕、却比常人纤细许多的手臂。在雾嵐镇的微光阁里被莱恩养了这么久,她早已褪去了当初乾瘪受虐的模样,皮肤白皙细嫩,在清冷的水光映照下,透著健康的粉色。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溪水的瞬间,冰凉的触觉像是一根根细针,顺著指尖的神经直往上钻,冻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艾莉丝捧起一汪清泉,扑在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凉意驱散了残留的疲惫,却也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冷战。 还没等她直起腰,一个高大而熟悉的阴影便从后方笼罩了过来。 紧接著,一双结实、带著滚烫温度的手臂穿过她的腋下,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那具充满爆发力、温热得像是一堵火墙的胸膛,严严实实地贴在了她的后背上。 莱恩微微弯下腰,將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他鼻翼间呼出的、带著薄荷菸草香气的温热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柔嫩的颈侧皮肤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 “水凉,別洗太久。”莱恩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大手在她的腰际轻轻摩挲著,隔著薄薄的棉质衣料,指尖的触觉让艾莉丝的身躯一阵发软。 艾莉丝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整个人被他的体温所包围,耳尖以眼见的速度红透了,宛如滴血的樱桃。 “莱恩先生……”她有些侷促地扭了扭身子,两只小手还掛著晶莹的水珠,有些慌乱地抓著莱恩环在她腰间的大手,“你、你放开我一点,別人都在看著呢……” “看著又怎么样。”莱恩並没有鬆手,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胸腔因为低笑而微微震动著,震得艾莉丝后背又酸又麻,“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著。” “呜……不行呀,好羞耻的。”艾莉丝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睛,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虽然心里羞得要死,但那股黏人的本能却让她根本捨不得挣脱这温暖的怀抱。 两人的无名指上,套著那对在星火祭上买的廉价合金戒指。隨著两手交叠,两枚金属环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这声音落在艾莉丝耳中,却像是一颗甜滋滋的糖在心底融化开来。 她有些好奇地悄悄转过头,顺著眼角余光朝后方看去。 这一看,艾莉丝整个人差点想直接钻进眼前的溪水里。 不远处的断木旁,阿尔敏手里拿著一根新鲜的冷杉木棍,正用一把钝刀极其专注地削著。他削得极慢,木屑一片片飞落,那张原本写满自来熟的英俊脸上,此时写满了“我是一尊石雕,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古怪神情。 另一边,老实的联络兵托比正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著炭笔,极其认真地在行军日誌上写写画画。然而,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炭笔几次险些在粗糙的纸张上画出界,显然注意力根本不在日誌上。 最让人招架不住的是普蕾婭。 这位来自王都的高阶女法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一块高石上。她並没有像阿尔敏他们那样刻意迴避,反而睁著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极其直白、毫无避讳地盯著溪边紧紧相拥的两人。 在艾莉丝转头看过去的瞬间,普蕾婭的目光甚至在艾莉丝通红的脸颊和莱恩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她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认真地在一本隨身携带的小皮本上记录著什么,甚至还极其赞同似的点了点下巴。 “呀!” 艾莉丝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急忙把头扭了回来,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鸵鸟,把红透的小脸死死埋进莱恩的风衣领口里。 “莱恩先生!普蕾婭小姐……普蕾婭小姐真的在看,她还在写东西!”艾莉丝的声音闷在他胸前的衣料里,带著颤音,显然羞耻到了极点。 “隨她去。”莱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偏过头,在小姑娘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颈窝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唔……別咬……”艾莉丝敏锐的神经被他弄得一颤,软软地哼出声来。 …… “咳,我说,两位。” 阿尔敏终於忍不住了。他將手里已经快被削成木针的木棍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脸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幽怨的灿烂笑容。 “虽然我知道两位感情极好。但在这荒郊野岭、四周隨时可能有异变体摸过来的松林里,给我这个独身主义的游浪剑士塞这么大一嘴蜜糖,是不是有点不太厚道?” 阿尔敏双手抱胸,斜倚在断木上,朝莱恩眨了眨眼:“莱恩,听说你以前在东部防线的时候,可没听说过你是这种会把未婚妻黏在怀里不放的人啊。那时候的零伤军医,冷得像块万年不化的冰疙瘩。” 莱恩终於鬆开了环在艾莉丝腰上的手,但依然拉著她的柔荑。他冷淡地看了阿尔敏一眼:“人是会变的。而且,艾莉丝身体虚弱,我需要隨时监测她的体温。” “体温监测?用抱的?”阿尔敏夸张地捂住胸口,发出一声由衷的讚嘆,“真不愧是军医出身,这监测手段真够物理的。” 听到这打趣的话,艾莉丝的脸蛋更红了。她躲在莱恩手臂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反驳:“阿尔敏先生……莱恩先生人很好的,他只是担心我。” “是是是,小仙女说什么都对。”阿尔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溪谷间迴荡,驱散了不少先前战斗留下的压抑氛围。 托比在一旁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自鬆了一口气。 而坐在高处的普蕾婭,此时终於合上了手里的小皮本。她將羽毛笔插回腰间的皮套里,从石头上站起身,轻飘飘地顺著岩石边缘走了下来。 隨著她的靠近,艾莉丝下意识地抓紧了莱恩的衣角。 普蕾婭在距离两人大约两米的位置站定。她看著低头缩在莱恩身后的银髮少女,眼神中没有恶意,却带著一种近乎学者研究某种稀有標本时的极度专注。 “刚才的控制。”普蕾婭看著艾莉丝的紫色眼眸,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魔导具產生的效果,也不是已知的人类魔法流派。你的精神波长在瞬间高频震盪,扭曲了那两只畸变狼的脑部灰质。” 艾莉丝的心跳陡然加快,她抓著莱恩衣角的手有些发抖。 “普蕾婭小姐,我……我只是……”她嗵嗵地解释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用紧张,我只是在进行学术记录。”普蕾婭从怀里拿出了刚才那个小皮本,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莱恩看著普蕾婭手里的小皮本,嘴角有些无奈地抽动了一下。他伸出手,再次將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艾莉丝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下巴轻轻摩挲著她细软的银髮,声音低沉: “记录可以,但別打扰她休息。” 普蕾婭看了莱恩一眼,若有所思地在皮本上又添了一笔,隨后合上本子,转身朝上游走去。 溪流依旧哗啦啦地响著,带走林间的酸涩。而被莱恩紧紧抱在怀里的艾莉丝,感受著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虽然羞耻未消,但心底里,却只剩下一片暖融融的蜜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这个结实的怀抱,就是她最安全的城堡。 第273章 第三处洞穴 休整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莱恩蹲在溪边,用行军水壶灌满了清水,又从包里取出两片压缩饼乾,掰成小块递到艾莉丝手里。 艾莉丝捧著饼乾碎块,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里送。她坐在莱恩铺在地上的风衣上——他不让她直接坐在潮湿的石头上,说山里的寒气会从尾椎往上钻。 “吃完了。“她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朝莱恩伸出手。 莱恩没说话,把水壶递过去。 艾莉丝就著壶口喝了两大口,凉水衝下乾涩的饼乾渣,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然后她发现莱恩自己还没吃,那块属於他的压缩饼乾还完整地放在药包侧袋里。 “莱恩先生。“ “嗯?“ “你的那份。“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药包的方向。 “等会儿再吃。“ “现在吃。“艾莉丝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执拗,紫色的眼眸认真地盯著他,“你比我消耗大,刚才你砍了一只畸变狼,还跑了那么远的路。不吃东西会低血糖。“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大人一样的认真模样,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 他从侧袋里取出饼乾,咬了一口。干硬的口感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在艾莉丝满意的注视下,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乖。“艾莉丝小声说了一句,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两人对视了一瞬。 艾莉丝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一直烧到耳尖。她猛地把脑袋扭向一边,银色的麻花辫甩了个弧度,声音细得快要断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嗯,“莱恩把最后一口饼乾咽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很乖。“ “……“ 艾莉丝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在心里疯狂地捶自己:说什么“乖“啊!那是莱恩先生对她说的话!她怎么能反过来对莱恩先生说!太羞耻了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但是。 但是莱恩先生居然接了。 他说“我很乖“。 那个低沉的、带著笑意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反覆迴荡,像是一颗滚烫的糖球在心臟里来回弹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艾莉丝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的棉布裙被她的呼吸烫得发热。 不远处,阿尔敏正在用溪水清洗剑身上残留的黑色血渍。他余光瞥见这边的动静,嘴角抽了抽,极其克制地把视线收了回去。 “年轻真好。“他对著自己的剑刃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托比在旁边默默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决定回去之后绝对不写进行军日誌。 又过了一刻钟,莱恩站起身来。 他將风衣从地上拾起,抖落上面沾著的碎叶和泥土,重新披在肩上。黑色的衣摆在溪风中微微翻卷,露出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和另一侧的枪。 “出发。“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冷静而沉稳的质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按原定路线继续向东推进。托比,通讯箱信號正常吗?“ “正常。“托比拍了拍背上那个巴掌大小的铜质圆盘,“刚才和大部队確认过,他们在我们后方约六公里处,推进速度正常。“ “好。“莱恩点了点头,从风衣內袋里取出那份折好的路线图,单手展开扫了一眼,“从这条溪流往东北方向走,翻过前面那道矮岭,应该能看到第三处標记点。根据情报,那里有一个天然溶洞群的入口。“ 普蕾婭从上游走了回来,深蓝色的法师袍下摆沾了些水渍,但她毫不在意。她站在莱恩侧后方,浅灰色的眼睛看著那张路线图。 “溶洞群。“她开口,声音乾净而平淡,“如果黑雾的渗透路径和我推测的一致,那个溶洞群很可能是整条矿脉地下通道的主出口。“ “所以规模会比前两处大得多。“莱恩將路线图折好收回,“所有人提高警惕。艾莉丝。“ “在。“艾莉丝从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紫色的眼眸已经恢復了专注。 “到了之后,你负责嗅觉侦测。不要靠近洞口,站在我身后十米的位置。“ “明白。“ 莱恩看著她认真点头的模样,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她脸颊上残留的一滴溪水。那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呼吸一样理所当然。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队伍重新上路。 阿尔敏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银白色轻甲在林间的光斑中偶尔闪过冷光,黑色直剑斜掛在背后,隨著步伐轻轻晃动。普蕾婭走在队伍中段,步伐不紧不慢,深蓝色的袍角在灌木丛间无声地拂过。托比紧跟在她身后,背著通讯箱,手里还攥著一支削尖的木棍——那是阿尔敏刚才削的,硬塞给他当临时武器用的。 莱恩和艾莉丝走在队伍最后。 他的左手始终牵著她。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搭著,而是十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他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她手背上细嫩的皮肤。 山路越来越陡,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艾莉丝的体力不如其他人,走了一段之后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脚步也慢了下来。 莱恩察觉到她的步频变化,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自己的速度,让她能跟上。 “莱恩先生。“艾莉丝喘著气,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没事……你不用等我。“ “我没在等你。“莱恩的语气平淡,“我在观察后方有没有跟踪的异变体。正好走慢一点。“ 艾莉丝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確实在扫视著两侧的林木和身后的来路,但那只牵著她的手,力度始终没有变过。 她低下头,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骗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莱恩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多按了一下。 翻过矮岭的时候,风向变了。 艾莉丝最先察觉到异常。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脚步骤然停住。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我闻到了。“ 莱恩立刻停下脚步,前方的阿尔敏和普蕾婭也同时回头。 “什么味道?“莱恩问。 艾莉丝闭上眼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山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裹挟著大量的气味信息涌入她敏锐的鼻腔。 “黑雾。“她说,“很浓。比前两处加起来都浓。“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还有……腐肉的味道。很多。不是一只两只的量。“她睁开眼睛,看向莱恩,“至少……十只以上的畸变体,在同一个区域活动过。“ 阿尔敏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背后的剑柄。 “十只以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前两处加起来也就八只。“ “继续前进。“莱恩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所有人拉开间距,保持战斗队形。阿尔敏,前方五十米侦查。普蕾婭,准备防御术式。托比,隨时准备发送紧急联络。“ “收到。“三人几乎同时应声。 莱恩转过头,看著艾莉丝。他鬆开了她的手,但只是为了將她的兜帽拉起来,遮住那头过於显眼的银髮。 “跟紧我。“他说。 艾莉丝点了点头,將药包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她的心跳在加速,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预言。 十四天。 那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臟最柔软的地方,每跳动一次就疼一次。 她看著莱恩的背影。黑色的风衣,宽阔的肩膀,腰间的剑和枪。他走在她前面,像一堵移动的墙,把所有危险都挡在外面。 我不会让你死的。 艾莉丝在心里说。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穿过最后一片冷杉林,地势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被山体环抱的凹地,像是远古时期某次地质塌陷留下的巨大伤疤。凹地的正中央,一个宽约十米的巨大洞口赫然敞开著,像是大地张开的一张黑色巨口。 而从那张巨口中,黑雾正如瀑布般倾泻而出。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丝缕状黑烟。是实实在在的、浓稠的、带著重量感的黑色雾气,从洞口翻涌而出,沿著凹地的地势向四周蔓延。那些黑雾贴著地面流淌,像是某种液態的黑暗,吞噬著所经之处一切的色彩。 被黑雾覆盖过的草地已经完全枯死,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色。几棵靠近洞口的树木,树皮开裂,树干扭曲,枝叶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禿禿的、像是被烧焦的骨架。 “操。“阿尔敏站在凹地边缘,低声骂了一句。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黑雾上,而是落在了洞口周围的地面。 那里布满了爪痕。 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爪痕,刻在裸露的岩石和泥土上。有的像是狼爪,有的像是某种更大型生物的蹄印,还有一些完全无法辨认的、扭曲的拖痕。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所有的爪痕,方向一致。 全部朝南。 莱恩蹲下身,伸出手指触碰了一道较深的爪痕。岩石表面被利爪刨出的沟壑边缘还很锋利,碎屑新鲜,没有被风化或雨水冲刷的痕跡。 “新的,不超过两天。“ 他站起身,目光顺著那些爪痕的方向看向南方。南方,是他们来时的路。再往南,是灰炉镇。再往南,是雾嵐镇。 “它们在集结,不是隨机游荡,是有目的地向某个方向移动。“ 沉默在队伍中蔓延了几秒。 “集结?“阿尔敏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畸变体是没有智慧的,它们怎么可能有组织地移动?“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驱使它们。“普蕾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站在凹地边缘的一块高石上,浅灰色的眼睛盯著洞口翻涌的黑雾,“宿主级存在。如果洞穴深处確实有一个宿主级的核心体,它完全有可能通过黑雾中的精神波动来驱使低阶畸变体。“ “就像蚁后指挥工蚁。“阿尔敏接了一句。 “类似,但更危险。“普蕾婭说,“蚁后不会让工蚁集结成军队。“ 莱恩转向托比:“发紧急联络。告诉赫尔曼准將,我们发现了第三处洞穴,规模远超前两处。洞口宽约十米,黑雾外溢量极大,周围发现大量畸变体爪痕,方向统一朝南,判断为有组织集结行为。建议大部队加快推进速度,同时在南侧设置警戒线。“ “是。“托比立刻从背上卸下通讯箱,將那个巴掌大小的铜质圆盘取出来。他的手指快速地在圆盘表面的术式纹路上按压著特定的节点,铜盘边缘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微光,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灰鹰三號呼叫铁壁,灰鹰三號呼叫铁壁。“托比压低声音,对著铜盘说道,“发现第三处异常源头,规模为前两处总和的三倍以上。洞口宽十米,黑雾呈瀑布状外溢。周围地面发现大量畸变体移动痕跡,方向统一朝南,判断为有组织集结。领队建议加快推进並在南侧布防。完毕。“ 铜盘嗡鸣了两声,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回覆:“铁壁收到。消息已转达准將。保持观察,不要进入洞穴。等待后续指令。完毕。“ 托比鬆了一口气,將铜盘收好。 “不进洞穴。“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指令,目光依然盯著那个黑暗的洞口,“但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艾莉丝。“ “嗯。“艾莉丝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右侧。风从洞口方向吹来,裹挟著浓重的黑雾气息扑面而来。她的鼻腔被那股腐败的、扭曲的气味充斥著,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咬著牙忍住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气味在她的感知中分层展开,像是一幅被拆解的画卷。 最表层是黑雾本身的味道——那种“月光坏掉了“的酸腐感,浓烈得几乎要將其他一切气味都淹没。 再往下,是畸变体的体味。腐肉、凝固的血液、变质的骨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气味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然后,在那片灰色的最底层,她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莱恩先生。“她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紧,“洞里面……有一种味道,和前两处不一样。“ 第274章 精神侵蚀(感谢「古明地系列」打赏的一个礼物之王) “什么味道?“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来描述。 “石头。“她说,“但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那种……被烧过的碎裂石头。里面有一股很微弱的、像是金属在发热时散发出来的焦味。“ 普蕾婭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魔石,被污染的魔石。“ 莱恩看向她。 普蕾婭从高石上走下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她走到凹地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掌悬在一片枯死的草地上方。她的掌心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膜,那是某种探测类的魔法。 几秒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地下有魔石矿脉的残留反应。“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这对普蕾婭来说,已经算是“激动“了,“和灰炉镇驻守厅地图上標註的那条三十年前封闭的矿脉吻合。黑雾正在沿著矿脉的裂隙向外渗透,而矿脉中残留的魔石……正在被污染。“ “被污染的魔石会怎样?“阿尔敏问。 “变成畸变体的能量来源。“普蕾婭说,“甚至可能成为催化剂,加速周围生物的异变过程。“ 这句话落下去,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矿脉中的魔石正在被黑雾污染,那就意味著这些畸变体不仅在繁殖,还在变强。而且只要矿脉还在,这个过程就不会停止。 “难怪它们在集结,不是宿主在驱使它们南下。是它们在追逐更多的魔石。“莱恩回到。 “两种可能都有。“普蕾婭纠正道,“宿主驱使和本能趋向並不矛盾。“ 莱恩没有反驳。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如瀑布般倾泻黑雾的巨大洞口,然后对所有人说:“撤回安全距离。在这里设置观察点,等大部队的指令。“ 队伍开始后撤,退回到凹地边缘的冷杉林中。莱恩选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位置,让阿尔敏和托比负责警戒,自己则开始在几棵树干上用小刀刻下標记——三道平行的竖线,军中通用的路径记號。 艾莉丝站在一棵粗壮的冷杉树下,看著莱恩刻標记的背影。他的动作利落而精准,刀锋切入树皮的声音乾脆,木屑纷纷落下。 她的心里很乱。 那个预言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隱隱的钝痛。她想告诉他。想告诉他“不要再往前走了“。想告诉他“我们回去吧,回雾嵐镇,回微光阁,回那个有金鱼池和药田的后院“。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本书的规则。 那样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艾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纤细的、白皙的、看起来毫无攻击力的手指。但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双手的主人,用一双泛著紫光的眼睛,將两只凶猛的畸变狼定在了半空中。 那股力量还在她体內。她能感觉到它,像是一条蛰伏在血管深处的蛇,安静地盘踞著,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在想什么?“ 莱恩不知何时已经刻完了標记,走到了她面前。他將小刀收回腰间的皮套里,低头看著她。 艾莉丝抬起头,对上他黑色的、深沉的眼睛。 “在想……“她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在想今天晚上能不能吃到热的东西。压缩饼乾太难吃了。“ 莱恩看了她两秒。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著,像是在辨认什么。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怕他看穿了自己的偽装。 但莱恩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晚上生火煮汤。“他说,“药包里还有一袋肉乾和几块盐巴。“ “真的?“艾莉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属於少女的、纯粹的期待感瞬间冲淡了心底的阴霾。 “嗯。“ “那我要帮忙切肉乾。“ “你负责看火就行。“ “我也可以切的。“ “你上次切东西,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切了。“ “那是因为刀太大了!莱恩先生的刀都是给大手用的,我的手小嘛……“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伸出手,將她有些散乱的银色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慄。 “走吧,去和他们匯合。“ 观察点设好之后,队伍暂时进入了等待状態。 阿尔敏靠在一棵树上,双臂抱胸,碧绿色的眼睛半眯著,看似在打盹,实则耳朵一直竖著,捕捉著周围的动静。托比坐在一块石头上,通讯箱放在膝盖上,隨时准备接收大部队的回覆。 莱恩在观察点的外围巡视了一圈,確认没有异变体的踪跡后,回到了艾莉丝身边。 而普蕾婭,则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深蓝色的袍角在落叶上无声地拂过。但艾莉丝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 “艾莉丝小姐。“普蕾婭在她面前两米处站定,声音平淡而礼貌,“能借一步说话吗?“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莱恩。 莱恩正站在三米外的一棵树旁,手里拿著路线图在核对什么。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只是几个学术上的问题。“普蕾婭补充道,“不会耽误太久。“ 艾莉丝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她跟著普蕾婭走到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大约离莱恩七八米远,在一棵倒伏的老树旁边。 普蕾婭转过身,面对著她。 浅灰色的眼睛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冷,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灰色水晶。她看著艾莉丝,目光从她的紫色瞳孔移到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再移到她的银色长髮。 “你的眼睛里有紫色的光。“普蕾婭开口,语气没有任何铺垫,直截了当,“那不是普通的魔力。“ 艾莉丝的心跳陡然加快。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那是我的血脉天赋。“她说,声音有些发虚,“银月族的……“ “银月族。“普蕾婭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她从怀里取出那本小皮本,翻到某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 “银月族的文献记载非常稀少。“她说,“王都魔导研究院的资料库里,关於银月族的完整记录不超过三份。大部分都是残篇,年代久远,真偽难辨。“ 艾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看著她。 普蕾婭合上皮本,浅灰色的眼睛重新落在艾莉丝身上。 “但有一份记录,我印象很深。“她说,“那份文献里提到过一种能力。“ 她停顿了一下。 风从洞穴的方向吹来,带著黑雾特有的酸腐气息,吹动了普蕾 婭深栗色的髮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慾在闪动。 “精神侵蚀。“ 这四个字从普蕾婭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四块冰冷的石子,一颗一颗砸进艾莉丝的胸腔里。 “什……什么?“艾莉丝的声音发颤,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文献里的原文是这样写的——“普蕾婭翻开皮本,念道,“银月族中极少数个体,会觉醒一种作用於精神层面的血脉能力。此能力可直接干涉目標的脑部灰质活动,使其陷入短暂的意识停滯或行为服从。“ 她抬起眼睛,看著艾莉丝。 “和你刚才对那两只畸变狼做的事,完全吻合。“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冰凉的、黏腻的汗液浸透了裙摆的布料。 “普蕾婭小姐……“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份文献,还写了什么?“ 普蕾婭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文献的后半部分残缺严重,很多內容已经无法辨认。“普蕾婭说,“但有一段话,墨跡尚可辨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皮本上。 “此能力的使用者,每一次动用精神侵蚀,都会对自身的精神內核造成不可逆的微量损耗。损耗累积到一定程度后——“ 她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艾莉丝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后面呢?“她追问,声音里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普蕾婭合上皮本。 “后面的文字被虫蛀了。“她说,“只剩下最后四个字。“ 她看著艾莉丝的眼睛。 “失去自我。“ 这四个字落在空气中,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艾莉丝的脑海里嗡的一声响。 失去自我。 什么意思?是忘记自己是谁?还是变成一个空壳?还是—— 她想起了那本书上的预言。想起了莱恩的死亡。想起了自己在浴室里失控时,那种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操控身体的感觉。 如果她为了保护莱恩而不断使用这个能力,最终的代价是——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嚇你。“普蕾婭的声音打断了她翻涌的思绪。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 普蕾婭的表情依然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 “我是研究者。我的职责是记录和分析,不是评判。“她说,“但作为一个有基本职业道德的学者,我有义务告知你——你正在使用的东西,可能有代价。而这个代价,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文献能告诉我们上限在哪里。“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的脑子很乱。预言、死亡、精神侵蚀、失去自我——这些词像是一群黑色的乌鸦,在她的颅腔里扑腾著翅膀,搅得她头疼欲裂。 “你——“ “普蕾婭小姐。“ 一个低沉的、带著冷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莉丝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 莱恩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一样。 他的黑色眼睛看著普蕾婭,没有笑意,没有温度。那是艾莉丝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容商量的警告。 “有什么事,可以问我。“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八个字落在空气中,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普蕾婭看著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是两块温度截然不同的金属碰在一起,无声地摩擦出看不见的火花。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普蕾婭移开了视线。 “我只是在和艾莉丝小姐分享一些学术资料。“她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脚步不著痕跡地后退了半步,“没有恶意。“ “我相信没有恶意,但她现在需要休息,不需要学术资料。“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確:谈话结束了。 普蕾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艾莉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太小,很难判断是不是一个笑。 “好,那我改天再请教。“ 她转过身,深蓝色的袍角在落叶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朝观察点的另一侧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莱恩才转过身来。 他低下头,看著艾莉丝。 小姑娘正仰著脸看他,紫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虚,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疼的倔强。 “她跟你说了什么?“莱恩的声音恢復了只对她才有的温柔,像是一层薄薄的棉布,裹住了所有的锋利。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实话。想把“精神侵蚀“和“失去自我“这些字眼全部告诉他。想让他帮她分析,帮她想办法,帮她把那些可怕的可能性一一排除。 但是—— 如果她说了,莱恩会怎么做? 他会让她不要再使用那个能力。 他会把她保护得更严密,把自己暴露在更多的危险中。 而那个预言说——莱恩会死在探索黑渊的过程中。 如果她失去了保护他的唯一手段…… “她问了一些关於银月族的问题。“艾莉丝说,声音儘量保持平稳,“学术上的。我也不太懂,就听著了。“ ———————— 非常感谢读者大大“古明地系列”打赏的一个礼物之王。 第275章 十四天倒计时 莱恩看著她。 那双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著她的脸,像是在读一本摊开的书。艾莉丝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怕他看穿。 但同时,她又有一点点希望他能看穿。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莱恩伸出手,將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臂环住她窄小的肩膀,將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体温中。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递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抚咒语。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暖,“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別的。“ 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薄荷菸草的气味將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熟悉的、安全的、属於莱恩先生的味道。她的鼻腔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打转,但她拼命忍住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双手攥紧了他风衣前襟的布料。 她没有说实话。 这是她第一次对莱恩撒谎。 那个谎言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舌头底下,又疼又涩。但她咬著牙,把它咽了下去。 为了保护你。 她在心里说。 哪怕失去自我,哪怕变成一个空壳,哪怕付出一切—— 只要你能活著。 莱恩抱著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情绪压抑到极点时才会有的、细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慄。 她在害怕什么。 莱恩不是傻子。从灰炉镇出发那天起,艾莉丝的状態就不太对。她比平时更黏他,更频繁地確认他在身边,睡觉时抓著他衣角的手比以前更紧。 还有那天深夜,她从噩梦中惊醒,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不肯说梦到了什么。 她在瞒著他什么。 但莱恩没有追问。 不是因为不在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在意,所以他选择等待。 他了解艾莉丝。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柔软怯懦,但骨子里有一股让人心疼的倔强。如果她决定不说,那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他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艾莉丝。“他低声唤她。 “嗯?“ “今天晚上的汤,你想喝什么味道的?“ 怀里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小脑袋微微抬起来。 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著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咸的。“她说,声音还有些哑,“放多一点盐巴。还有肉乾要切小块,不然咬不动。“ “好。“ “还要……“她犹豫了一下,“莱恩先生能不能把那个压缩饼乾掰碎了放进去煮?泡软了可能会好吃一点。“ “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莉丝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她鬆开攥著他衣襟的手,退后半步,仰起头看著他。 夕阳的余暉从冷杉林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银色的髮丝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恐惧和悲伤正在被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取代。 那是决心。 “莱恩先生。“她说。 “嗯。“ “你答应过我的。“ 莱恩看著她。 “回去之后,马上结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过的。“ 莱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他的指腹是温热的、粗糙的,擦过她细嫩的眼下皮肤时,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说过。“他回答,“回去就办。“ 艾莉丝用力点了点头。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膀,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 那个吻带著溪水的凉意和压缩饼乾残留的乾涩味道,短暂得像是一片落叶擦过水麵。但莱恩的手臂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瞬,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那个吻多停留了两秒。 分开的时候,艾莉丝的脸已经红透了。她低著头,银色的睫毛扑扇著,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那我去帮托比看著通讯箱……“她语无伦次地找著藉口,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 莱恩没有拦她。他看著她小跑著逃开的背影,银色的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是一条活泼的小鱼尾巴。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当艾莉丝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面,莱恩脸上的温柔缓缓褪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普蕾婭离开的方向。 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夜幕降临得很快。 暮角山脉的夜晚来得比平原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林间就已经暗得看不清路了。气温骤降,白天还算温和的山风变得刺骨,从衣领和袖口往里钻。 莱恩在观察点的中心位置生了一堆小火。火堆不大,用的是干透的冷杉枝,烟很少,不容易暴露位置。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著,將周围几米的范围照得温暖而明亮。 艾莉丝蹲在火堆旁边,双手捧著一只行军用的铁皮小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裹挟著肉乾和盐巴的咸香味往上躥。 “饼乾碎放进去了吗?“莱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搅拌棒。 “放了放了。“艾莉丝用力点头,“我掰得很碎,应该很快就能泡软。“ 莱恩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状况。浑浊的汤水里漂浮著肉乾碎块和正在膨胀的饼乾渣,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在野外,能喝上一口热的,已经是奢侈。 “闻起来还行。“他评价道。 “当然了。“艾莉丝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这可是我亲手调配的比例。盐巴放了三撮,肉乾切了半袋,饼乾掰了两块。“ “三撮盐巴?“莱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会不会太咸?“ “不会。“艾莉丝信誓旦旦,“我尝过了。“ “你尝过了?“ “嗯,用手指蘸了一点汤汁舔了一下。“ 莱恩看著她理所当然的表情,沉默了两秒。 “……下次別直接用手。烫。“ “没有很烫啦,就一点点。“艾莉丝晃了晃自己的食指,指尖確实有一小块微微泛红的痕跡。 莱恩伸出手,把她的食指捏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掌心温热而乾燥,指腹轻轻按压著她指尖那块泛红的皮肤,力度很轻,像是在检查伤口。 “疼不疼?“ “不疼。“艾莉丝摇了摇头,但没有把手抽回来。她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那种被包裹的温暖让她捨不得挣脱。 火光映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著。莱恩握著她的手指,低著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的药剂配方。 “以后想尝味道,用勺子舀出来吹凉了再尝。“他说。 “好。“ “还有,切肉乾的时候刀口朝外,別朝著自己的方向切。“ “我知道啦……“ “你每次都说知道,每次都朝著自己切。“ “那是因为朝外切使不上力气嘛……“ 莱恩没有继续说教。他鬆开她的手指,从药包里取出一小管烫伤膏,挤了一点点在她指尖上,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抹匀。 药膏凉丝丝的,带著薄荷的清凉感,覆盖在微微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艾莉丝眯了眯眼睛。 “好了。“莱恩把药膏收回去,“汤好了没?“ 艾莉丝低头看了看锅里。饼乾渣已经完全泡开了,和肉乾碎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稠的糊状物。顏色是深褐色的,看起来像是某种不明生物的…… “看起来不太好看。“她老实地说。 “能喝就行。“ 莱恩用那根木棍搅了搅,然后从背包里取出两只铁皮杯子,將锅里的汤分成两份。他把稍微多一些的那杯递给艾莉丝。 “小心烫。“ 艾莉丝双手捧著铁皮杯,杯壁的热度透过薄薄的金属传递到掌心,暖得她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她小口小口地吹著热气,然后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咸的。 很咸。 但是热的。 滚烫的液体顺著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溪流进了胃里,將一整天积攒的疲惫和寒意都衝散了。 “好喝。“她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莱恩也喝了一口。 確实很咸。三撮盐巴放多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喝了一口。 火堆对面,阿尔敏也端著一杯分到的汤,喝了一大口之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这……这是汤?“他压低声音,朝旁边的托比嘀咕,“这咸度,醃咸鱼都够了。“ 托比默默地喝著自己那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但是,“阿尔敏又看了一眼火堆那边正幸福地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著的银髮少女,以及面不改色地陪她喝完一整杯的莱恩,“……算了,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普蕾婭坐在稍远的位置,手里也端著一杯。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然后面无表情地放在了身旁的石头上。 她选择今晚不喝汤。 吃过晚饭——如果那能叫晚饭的话——队伍开始轮流值夜。第一班是阿尔敏和托比,第二班是莱恩和普蕾婭。 艾莉丝被莱恩安排在第一班休息。他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铺在一棵大树的根部凹陷处,又把背包垫在一端当枕头,给她搭了一个简易的睡铺。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乖乖地躺了下去。风衣的內衬还残留著莱恩的体温,薄荷菸草的气味浓郁地包裹著她,像是被他整个人拥抱著一样。 但她睡不著。 她躺在那里,睁著眼睛,看著头顶冷杉树交错的枝叶间露出的一小片夜空。星星很亮,比雾嵐镇能看到的多得多。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普蕾婭说的那些话。 精神侵蚀。 失去自我。 每一次使用,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她想起了在灰炉镇的旅店里,那个失控的夜晚。紫光从她的眼睛里射出去,钉入莱恩的瞳孔,將他的身体控制住。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离开我“。 那是第二次。 然后是今天白天,对著两只畸变狼。那一次更加猛烈,精神波动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碎了那两只怪物的意识。 三次。 三次之后,她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虚脱反应——头晕、乏力、冷汗。 如果继续用下去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第几次的时候,她会开始“失去自我“? 失去自我是什么感觉?是忘记莱恩先生的名字?还是忘记自己是谁?还是变成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空壳,就像她曾经在奴隶笼子里的那样——没有名字,没有意志,只有一个编號? 柒號。 那个编號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从记忆深处被翻了出来,扎在她的心口上。 不。 她不要回到那个状態。 但是—— 如果不用那个能力,她拿什么保护莱恩? 她没有剑术,没有斗气,没有魔法,甚至连体力都不如普通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山脉里,她唯一能做的、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那双会发紫光的眼睛。 如果连这个都不能用…… 艾莉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风衣的衣领里。莱恩的气味充斥著她的鼻腔,温暖的、安全的、让她想哭的气味。 十四天。 还剩十四天。 她攥紧了风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不管代价是什么。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不管代价是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莉丝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触感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柔软的,带著薄荷牙膏的清凉气息。 是嘴唇。 莱恩的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轻轻离开。 艾莉丝没有睁眼。她保持著睡著的姿势,心跳却骤然加快,快得她怕他听见。 然后是他的手。温热的、带著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將一缕散落的银髮別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温柔。 “……睡吧。“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然后那股温暖的气息远去了。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艾莉丝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走向了观察点的外围,去接替阿尔敏的值夜班次。 艾莉丝睁开了眼睛。 夜色中,她看到莱恩高大的背影站在火堆的边缘,橘红色的光勾勒出他肩膀和侧脸的轮廓。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朝著东方——那个黑雾翻涌的洞穴方向。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进风衣里,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气味,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数著。 十四天。 一定够了。 一定来得及。 第276章 黑雾潮涌 艾莉丝蜷缩在莱恩的风衣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她的身体侧臥著,银色的麻花辫从肩头垂落,辫尾搭在地面的落叶上。一只手攥著风衣的衣领,指节微微蜷曲,像是在梦里也不肯鬆开什么。 莱恩坐在她身旁不到一米的位置,背靠著那棵粗壮的冷杉树干。他的值夜班次已经结束了——普蕾婭在半小时前接替了他,此刻正站在观察点外围的高处,深蓝色的袍子融进夜色里,只有袖口的银色星纹偶尔反射一点月光。 他没有睡。 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目光落在艾莉丝蜷缩的背影上。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裙下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平稳,偶尔会轻轻哼一声,像是梦到了什么。 莱恩的视线移到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只手,今天白天攥著他的风衣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在他面前笑著说“在想今天晚上能不能吃到热的东西“,眼底却藏著他看得见却读不透的东西。 莱恩收回目光,仰头看向头顶的夜空。星星很密,银河横亘在冷杉树冠的缝隙间,像是谁打翻了一罐碎银。 她在瞒他。 这个判断在他心里已经存在了好几天,就在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水乳交融的那天就开始了。 她频繁地確认他在身边。走路时一定要牵著他的手,睡觉时一定要闻到他的气味,甚至连他去溪边灌水壶的那几分钟,她的目光都会追著他,直到他回来。 不是撒娇。 是恐惧。 莱恩闭了闭眼睛。 一阵夜风吹过,艾莉丝在睡梦中缩了缩肩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莱恩低下头,侧耳去听。 “……莱恩……先生……“ 声音很轻,带著鼻音,像是小猫在打呼嚕时发出的那种含混不清的咕噥。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將风衣的衣领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后颈。指尖触到她颈后的皮肤时,那里凉凉的,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从背包里取出一条围巾——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不厚,但保暖。他將围巾展开,轻轻搭在她的肩颈处,动作慢得像是在给一只睡著的猫盖毯子。 艾莉丝的眉头舒展了一点,身体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来。 莱恩看著她那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然后他重新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养神。他的耳朵依然竖著,捕捉著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动物的低吼。 以及,她的呼吸声。 平稳的、绵长的、带著一点点鼻音的呼吸声。 这个声音比任何警报都让他安心。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 艾莉丝是被尿意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身上暖烘烘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带著莱恩身上那种乾燥的、带著薄荷底调的气味。 她愣了两秒,然后意识到这是莱恩的围巾。 心里软了一下。 但膀胱的压力很快盖过了那股甜蜜感。她咬著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 莱恩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双臂抱胸,眼睛闭著。呼吸很浅,不像是睡熟了的样子。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打算悄悄去旁边的灌木丛后面解决一下。 她刚迈出第一步。 “去哪?“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清醒,完全没有刚睡醒的沙哑感。 艾莉丝的脚步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莱恩已经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反射著微弱的火光余烬,正看著她。 “我……“艾莉丝的脸在黑暗中烧了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想去……那个……“ 她的手指朝灌木丛的方向指了指,整个人恨不得把头缩进围巾里。 莱恩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我陪你过去。“ “不、不用!“艾莉丝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脸烫得能煎蛋,“就在旁边,几步路,我自己去就好……“ “林子里不安全,我在外面等著,不看。“ “……“ 艾莉丝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林子里不安全“这六个字堵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低著头,耳朵红得发烫,跟著莱恩往灌木丛的方向走。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一丛足够茂密的灌木旁边,莱恩停下脚步,背对著她,面朝外侧。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態放鬆,但肩线微微绷著——是警戒的状態。 “快去。“莱恩的声音里带著一点点笑意。 艾莉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飞快地钻进灌木丛后面,蹲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烧。明明已经是未婚夫妻了,明明已经做过比这更亲密一万倍的事了,但这种事情被他知道,还是让她羞耻得想原地消失。 她儘量快地解决完,整理好裙摆,又用隨身带的水壶里的水洗了洗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蹲久了,是因为太丟人了。 她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低著头,不敢看莱恩。 莱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好了?“ “嗯。“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乾燥,指腹上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粗糙感。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艾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莱恩先生。“ “嗯。“ “你……你以后能不能假装不知道我去干什么。“ 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下次你说去散步,我就当你去散步。“ “……“ 艾莉丝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月光下,她看到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在笑她。 “莱恩先生你在笑我。“ “没有。“ “有。“ “我在笑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笑的!“ “圆。“ 艾莉丝气鼓鼓地瞪著他,但那股羞耻感已经被他三言两语化解了大半。她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但攥著他手指的力度反而紧了一点。 回到营地,莱恩让她重新躺下。他把围巾重新给她围好,又將风衣的下摆掖了掖,確保冷风不会从底下灌进去。 “还有两个小时天亮。“他说,“再睡一会儿。“ 艾莉丝躺回去,仰著脸看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將那道下頜线勾勒得格外分明。 “莱恩先生。“ “嗯。“ “你也睡一会儿吧。“她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睡过。“ 莱恩低头看著她拉著他袖口的那只手。手指很白,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指尖微微泛著凉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顺著她拉扯的力度,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背靠著树干,將她的头轻轻引到自己的大腿上。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瞬。 “这样你睡得舒服一点。“他说,手掌覆上她的头顶,指尖插进她银色的髮丝间,缓慢地、有节奏地梳理著。 头皮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酥麻,像是有一股暖流从头顶一直淌到脚底。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身体一点一点地放鬆下来,像是一只被顺毛的猫。 “那你呢……“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黏,带著困意,“你靠著树干睡不舒服……“ “我习惯了。“ “骗子……“ “嗯,我骗子。睡吧。“ 他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发间穿梭,力度很轻,节奏很慢。偶尔会擦过她的耳廓,引起一阵细微的颤慄,但那种颤慄不是冷,是一种让人想要蜷缩起来的、甜蜜的酥麻。 艾莉丝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能感觉到他大腿的温度透过裤料传递到她的脸颊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菸草混合著冷杉木的气味,能听到他腹腔里沉稳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是潮汐。 “莱恩先生……“她含糊地喊了一声,已经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清醒著。 “在。“ “……喜欢你。“ 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莱恩梳理她头髮的手停了一拍。 “我也是。“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夜风和头顶的星星听见了。 艾莉丝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触感,是气味。 她的鼻腔里猛地涌入一股浓烈的酸臭味——那是黑雾的味道。比白天在洞口闻到的浓了十倍不止。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头顶的星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的、浓稠的黑色。那些黑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漫过了冷杉林的树冠,像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从东方朝他们的方向压过来。 “莱恩先生!“ 她猛地坐起来,声音因为惊恐而尖锐。 莱恩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她身旁——大概是在她睡著之后不久。此刻他站在营地的东侧边缘,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翻卷,腰间的直剑已经被他握在手中,剑身还没出鞘,但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有人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刀切开了夜色中的混沌,“黑雾在扩散,速度很快。收拾东西,立刻撤离!“ 营地瞬间炸开了。 阿尔敏从树根旁弹起来,银白色轻甲的扣具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手已经握上了背后的黑色直剑,碧绿色的眼睛在火光余烬中闪著冷光。 “操,这雾怎么突然——“ “別废话,走!“莱恩的声音打断了他。 托比手忙脚乱地把通讯箱往背上套,铜质圆盘在他怀里差点滑落,被他一把捞住。普蕾婭已经站在了营地的最高点,她的右手悬在身侧,掌心亮著一层银色的光膜——那是防御术式的预备状態。 “雾墙推进速度大约每分钟三十米。“普蕾婭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按照当前速度,四分钟后会覆盖我们的位置。“ 四分钟。 莱恩转过头,目光扫向艾莉丝。 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手忙脚乱地把围巾和风衣往背包里塞。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黑雾的气味太浓了,浓到她的嗅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烧感。 莱恩三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拽过她手里的背包,单手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东西不重要。跟紧我。“ “我、我的药包——“ “在我身上。走。“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艾莉丝被他拽著往西跑,脚下的落叶和碎石被踩得噼啪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雾已经吞没了他们刚才营地的位置。 那些黑色的雾气不像是正常的烟雾那样飘散,而是像液体一样流淌,贴著地面翻涌,所过之处,草叶瞬间枯萎捲曲,树皮发出轻微的龟裂声。 “快!“阿尔敏跑在最前面,银白色的轻甲在黑暗中闪过冷光。他的速度很快,但每隔几步就会回头確认后面的人跟上了没有。 托比紧跟在他身后,通讯箱在背上顛得哐哐响。普蕾婭跑在队伍中段,深蓝色的袍角被她单手提起,露出底下的短靴,步伐稳健。 莱恩和艾莉丝在最后。 他没有鬆开她的手腕。艾莉丝的体力本来就不如其他人,全力奔跑了不到五·百米,呼吸就开始急促起来,脚步也越来越沉。 “莱恩先生……我……“ “別说话,省力气。“ 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滑到腰间,一把將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艾莉丝惊呼了一声,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被他横抱在怀里,银色的麻花辫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莱恩抱著她的速度没有减慢分毫。他的步伐大而稳,每一步都精准的避开了地面上的树根和碎石。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著,心跳声透过衣料砸在艾莉丝的耳膜上——快而有力,像是一面战鼓。 “抱紧。“ 艾莉丝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薄荷菸草的气味被汗水冲淡了一些,但依然在。她能感觉到他颈侧的动脉在皮肤下跳动,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扩张和收缩,能感觉到他抱著她的手臂上肌肉绷紧的力度。 身后,黑雾的推进速度在加快。 第277章 一剑破万法 “它在加速!“普蕾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每分钟四十米——不,五十米!“ “前面有条溪谷!“阿尔敏喊道,“翻过去就是下坡,能拉开距离!“ “去!“莱恩的声音从艾莉丝头顶传来。 队伍朝著溪谷的方向衝去。冷杉林在他们身后被黑雾一棵一棵地吞没,树干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像是在痛苦中扭曲。 然后—— “前面堵了!“阿尔敏的声音骤然变调。 莱恩抬起头。 溪谷的方向,一道黑色的雾墙已经横亘在那里。 不是从东方推过来的那一片——是另一道。从北侧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像是一条黑色的瀑布,正好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两面夹击。 “南边呢?“莱恩的声音沉了下来。 “南边也有!“托比的声音带著颤抖,他正举著通讯箱上的铜盘,盘面上的术式纹路闪烁著不稳定的蓝光,“信號被干扰了,联络不上大部队!“ 三面合围。 只剩西边还有一条窄窄的缝隙——但那条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 “普蕾婭!“莱恩喊道。 “我在算。“普蕾婭的声音依然平淡,但语速快了一倍,“西侧缺口宽度大约十五米,收窄速度每分钟两米。我们有七分钟。“ “够了。所有人往西,全速!“ 队伍调转方向,朝著西侧的缺口衝去。 但黑雾比他们更快。 那些浓稠的黑色气体像是有意识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加速收拢,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合拢,要將他们攥在掌心里。 跑了不到五十米,西侧的缺口已经从十五米缩窄到了不足八米。 “来不及了!“阿尔敏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焦急。 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將怀里的艾莉丝放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艾莉丝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东方——黑雾最浓、推进最快的方向。 他的右手握上了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 拇指抵住剑鐔,往上一推。 錚——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亮,像是一声冷冽的鹤唳。刃面在残余的月光下闪过一道银白色的寒芒,映出莱恩那张沉静如水的脸。 “所有人退到我身后。“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阿尔敏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拉著托比往后退。普蕾婭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浅灰色的眼睛盯著莱恩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好奇。 艾莉丝站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紫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 她看到他的站姿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鬆弛的、带著几分慵懒的姿態。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剑尖朝下,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表面平静,內里蓄满了力量。 那是军人的站姿。 不,比军人更危险。 黑雾从东方涌来,距离他不到二十米。那些浓稠的黑色气体翻滚著、扭曲著,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纠缠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嘶嘶声。空气中的酸腐味浓烈到让人作呕,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十五米。 十米。 莱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然后—— 他动了。 不是挥剑。是一种从內而外的、无声的爆发。 艾莉丝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从莱恩的身体为中心,朝四周扩散开去。不是风,不是热,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否定“。 一种对所有非物理存在的绝对的否定。 “无效化“的气场在这一刻轰然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 效果是即时的。 以莱恩为圆心,三米范围內,所有的黑雾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不是撞上,是被“抹除“了。那些浓稠的、带著重量感的黑色气体,在接触到那个无形的边界的瞬间,像是沸水浇在雪上一样,无声地蒸发、消散、化为虚无。 三米的真空地带。 乾乾净净,一丝黑雾都没有。 但这还不够。 莱恩握紧了剑柄。 他的体內的气劲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它沿著经脉奔涌而出,灌注进剑身的每一寸金属纤维中。剑刃上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银色的光——那不是魔法,不是斗气的外放,而是“无效化“本身被凝聚成了实体。 他举剑。 然后,劈下。 那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华丽的轨跡。只是最简单的、从上到下的一记竖劈。但剑锋划过空气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弧光从刃尖射出,像是一弯新月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朝著东方的雾墙斩去。 弧光撞上雾墙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只有“消失“。 那道银白色的弧光所过之处,黑雾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从中间劈开,两侧的雾气疯狂地翻涌、后退、溃散。一条宽约五米、长达三十余米的通道,在浓稠的黑雾中被硬生生劈了出来。 通道两侧的雾墙像是被烧灼过一样,边缘不断蒸腾著灰白色的烟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阿尔敏的嘴巴张开了,忘了合上。 “……我操。“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纯粹的、发自內心的震撼。碧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著那条被一剑劈开的通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这他妈是什么剑?“ 普蕾婭没有说话。但她的浅灰色眼睛里,那种“好奇“已经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托比直接坐在了地上,通讯箱从肩膀上滑落,铜盘在地面上滚了半圈。 莱恩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盯著那条通道。通道两侧的雾墙在翻涌、在试图合拢,但速度很慢——“无效化“的余韵还残留在那里,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灼烧痕跡,让黑雾不敢轻易靠近。 但它在癒合。 “三十秒。“莱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沉稳而果断,“这条路最多维持三十秒。所有人,现在就跑。“ 阿尔敏第一个反应过来。 “走走走!“他一把拽起托比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起来,“通讯箱別管了——“ “不行!这是唯一的远程联络设备——“ “那你就抱著跑!“ 托比一把捞起铜盘塞进怀里,跌跌撞撞地跟著阿尔敏衝进了通道。普蕾婭紧隨其后,深蓝色的袍角在她身后翻飞,脚步轻盈得像是踩在水面上。 艾莉丝还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莱恩的背影——那个背影此刻笔直如枪,右手的剑垂在身侧,剑尖上还残留著淡银色的微光。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站姿没有丝毫动摇。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传来,没有回头。 “跑。“ 一个字。 艾莉丝的脚动了。 她衝进通道,银色的麻花辫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通道两侧的雾墙近在咫尺,那些黑色的气体像是活物一样蠕动著、伸出触手一样的丝缕朝她的方向探来——但在接触到通道內部那层无形的屏障时,又嘶嘶地缩了回去。 她跑了大约二十米,脚下的地面从鬆软的落叶变成了碎石——溪谷的边缘。 前方,阿尔敏和托比已经翻过了溪谷的边缘,正站在下坡的位置朝她招手。普蕾婭站在谷缘上,右手的银色光膜已经完全展开,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盾状结构,挡在通道出口的位置。 “快!“阿尔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艾莉丝跑到通道出口,双脚踩上溪谷边缘的碎石。她猛地转过身—— 莱恩还在通道的另一端。 他没有跟上来。 他依然面朝东方,站在通道的入口处。黑雾从三面涌来,通道两侧的雾墙正在加速合拢,那些被“无效化“灼烧过的边缘已经开始重新生长,像是伤口在癒合。 他在断后。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她的身体本能地朝回跑——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是阿尔敏。 “別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力度很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开我!!“艾莉丝拼命挣扎,紫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他还在里面!通道要合上了!!“ “他会出来的!“阿尔敏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她的肩膀,“你现在回去只会拖累他——冷静一点!“ 通道在收窄。 三十米外,莱恩的身影在黑雾的缝隙间若隱若现。他的剑再次举起—— 第二剑。 这一次没有银白色的弧光。只是剑身上的淡银色光芒猛地亮了一瞬,然后以他为中心,那个三米的“无效化“领域骤然扩张到了五米——不,十米—— 他在用这个扩张后的领域,硬生生地將合拢的雾墙重新撑开。 然后他转身,朝通道的方向跑来。 他的速度很快,但艾莉丝能看到他的步伐不如之前稳健了。右脚落地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踉蹌——如果不是她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通道在他身后以更快的速度合拢。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莱恩从通道出口衝出来的瞬间,身后的雾墙轰然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巨兽咬合牙齿的闷响。黑色的气体在合拢点翻涌了几秒,然后恢復了那种缓慢的、不可阻挡的西推態势。 但他们已经在溪谷的另一侧了。 莱恩的脚步在溪谷边缘停下。他的胸腔剧烈起伏著,呼吸又重又急右手的剑还握著,但剑尖已经垂到了地面,刃面上的银光完全熄灭了。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不正常。 “莱恩先生!“ 阿尔敏鬆开了手。艾莉丝像一颗子弹一样冲了出去,撞进莱恩的怀里。她的双手死死地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你怎么——你为什么不先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腔搅得支离破碎。泪水从紫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打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莱恩的左手抬起来,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依然是温热的。他的手指插进她散乱的银髮里,轻轻按了按。 “没事,出来了。“ “你骗人……你明明在抖……“ 艾莉丝的脸埋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一面被人疯狂敲击的鼓。他的身体確实在轻微地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身体被过度透支后的本能反应。 莱恩没有否认。 他只是將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了闭眼睛。 “给我一分钟就好。“ 艾莉丝咬著嘴唇,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她不说话了,只是攥著他衣服的手收得更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一分钟。 周围很安静。阿尔敏站在几步之外,碧绿色的眼睛看著莱恩的状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看向了別处。 托比坐在地上,抱著通讯箱,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他的眼睛还是圆的,看莱恩的目光里带著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普蕾婭站在最远的位置,右手的银色光膜已经收回。她的目光落在莱恩握剑的右手上——那只手的颤抖幅度正在减小,但还没有完全停止。 莱恩的目光转向东方。溪谷的另一侧,黑雾依然在缓慢地推进,但速度已经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那两剑的“无效化“余韵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它的扩张动力。 “雾的推进速度降下来了。“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不会停。我们需要继续往西撤。“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艾莉丝。 她还在抖。 “艾莉丝。“ “……嗯。“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能走吗?“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鬆开了攥著他衣服的手,退后半步,仰起脸看他。 月光下,她的脸上还掛著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但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此刻被泪水洗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崩溃,没有失控。 有的是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反弹回来的、倔强的、几乎是凶狠的坚定。 “能走。“她说。声音还带著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 不是攥,是握。五指交叉,掌心贴著掌心,严丝合缝。 “但你不许再一个人断后。“她说,仰著脸看他,泪水还掛在睫毛上,“下次——不管什么情况——你要走,我们一起走。“ 莱恩看著她。 看著她红红的眼眶,看著她倔强地抿著的嘴唇,看著她握著他的手的那种力度——不是依赖,是宣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艾莉丝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没有再哭。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转过身,面朝西方。 “走吧。“。 =w= 感谢 “姬沐弱. “读者大大打赏的1个爆更撒花与用爱发电,感谢感谢 第278章 大部队合流 天亮的时候,雾散了大半。 侦查小队在溪谷西侧的一处背风坡上停了下来。没有人提议扎营,因为没有帐篷,没有睡袋,什么都丟在了昨夜被黑雾吞没的观察点。他们只是靠著岩壁坐下来,喘气,喝水,等天亮。 艾莉丝靠在莱恩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她没有真正睡著——从昨夜黑雾潮涌之后,她就再也没能合眼。但莱恩的肩膀很稳,体温透过风衣的布料传过来,带著那股她熟悉到骨子里的薄荷菸草味,让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 莱恩的右手搭在她的肩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著她肩头的布料。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偏白。 “通讯恢復了。“ 托比的声音从几米外传来。他蹲在地上,铜质圆盘摊在膝盖上,盘面上的术式纹路正闪烁著稳定的淡蓝色光芒。 “大部队回復了,“托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劫后余生,“他们在石峰驛站北侧集结,距离我们大约三公里。让我们往西南方向靠拢,路上会派接应小队。“ 莱恩点了点头:“出发。“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自然,但艾莉丝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撑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昨夜那两剑的透支还没有完全恢復。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扣住了他的左手手腕,借著他起身的力道一起站了起来。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艾莉丝仰著脸,紫色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昨夜哭过的红血丝。 “我帮你背药包。“她说。 “不重。“ “我背。“ 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莱恩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小表情,沉默了一拍,然后把药包从肩上卸下来,递给她。 艾莉丝接过药包,往肩上一甩。包带勒在她窄小的肩膀上,把棉布裙的肩线压出一道凹痕。药包对她来说確实有点沉,但她把背带往上提了提,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朝莱恩点了点头。 “走吧。“ 莱恩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把她兜帽拉起来遮住银髮,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时,那里还是凉的。 队伍重新上路。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林间出现了移动的人影。 是接应小队——六个穿著深灰色制式轻甲的士兵,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尉,肩甲上別著铁鹰旅的徽章。 “灰鹰三號?“中尉远远地喊了一声。 “是。“莱恩应道。 中尉快步走过来,目光在莱恩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注意到了他不太正常的脸色——但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敬了个军礼。 “总指挥在等你们。跟我来。“ 石峰驛站北侧的临时营地,比艾莉丝想像中大得多。 她跟在莱恩身后走进营地的时候,首先衝进鼻腔的是一股混合的气味——马匹的汗味、皮革的涩味、铁器的冷味、还有炊烟裹挟著的肉汤咸香。 营地依託驛站原有的石墙建筑展开,帐篷一排排地扎在空地上,深灰色的军用帆布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泽。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在帐篷间走动,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检查魔导具,有的蹲在火堆旁啃著乾粮。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手指勾住了他风衣下摆的一角。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她高,比她壮,身上都带著那种经过训练的、沉甸甸的气息。她走在其中,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银色的头髮被兜帽遮著,但露在外面的那截麻花辫还是引来了不少视线。 有人在看她。 不是恶意的那种,更像是好奇——“侦查小队里怎么有个小姑娘“的那种好奇。 艾莉丝把脸往莱恩的手臂方向藏了藏,指尖攥紧了他的衣角。 莱恩的步伐没有变,但他的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伸了一点,手背贴上了她的手指。那个触感温热而乾燥,像是在说“我在“。 艾莉丝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 营地中央的大帐前,一个身影正背对著他们站著。 那人很高,比莱恩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深灰色的重甲覆盖著他的上半身,肩甲上两道金色镶边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他的头髮是深棕色的,剃得极短,几乎贴著头皮。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赫尔曼·布雷克。 他的目光扫过走来的几人,最后落在莱恩身上。 “活著回来了就好。“ “总指挥。“莱恩停下脚步,微微頷首。没有敬礼——他已经不是军人了。 赫尔曼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大概是看到了那层不正常的苍白。但他没有问,只是侧了侧身,朝大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进来说。“ 大帐內部比外面暖和不少。一张粗木拼成的长桌占据了帐篷中央,桌面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图上用红色和黑色的標记画满了各种符號。几盏油灯掛在帐篷的支撑杆上,橘黄色的光把帐內照得通亮。 莱恩走到长桌前,目光扫了一眼地图上的標记,然后开口。 他的匯报简洁而精准——三处洞穴的位置、规模、黑雾浓度;畸变体的数量、种类、移动方向;被污染魔石的存在;以及昨夜黑雾潮涌的三面合围。 每说一条,赫尔曼的眉头就往中间拧紧一分。 等莱恩说完,帐內沉默了几秒。 赫尔曼双手撑在桌沿上,低著头盯著地图。那道疤痕在油灯的光影下显得更加深刻,像是一条乾涸的河床。 “比预想的严重十倍。“ 他抬起头,目光从莱恩移到普蕾婭,又移到阿尔敏和托比,最后落在站在莱恩身后半步位置的艾莉丝身上。 艾莉丝被那道目光扫到的时候,身体微微绷紧了。赫尔曼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她有一种被猛兽注视的错觉。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莱恩的衣角。 莱恩的身体微微侧了一点,不著痕跡地把她挡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赫尔曼收回目光,直起身来。 “全军进入战斗编制。“他的声音不高,但帐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取消分散推进方案,改为集中兵力沿主路线向东突进。侦查、先锋、主力、后勤,四段编制,各司其职。“ 他转向莱恩。 “你的侦查报告是目前最完整的第一手情报。从现在起,我给你一个临时身份——特別行动顾问。“ 莱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意思是?“ “意思是你不归任何小队长管,直接向我匯报。“赫尔曼从桌上拿起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著铁鹰旅的纹章,底部多了一行小字——“特別顾问“。他把徽章推到莱恩面前。 “战术建议权,情报优先获取权,必要时可调动一个小队的兵力配合行动。“ 帐內安静了一瞬。 阿尔敏站在角落里,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那枚徽章,低声吹了个口哨。 普蕾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视线在莱恩和那枚徽章之间移动了一次。 莱恩看著桌上的铜质徽章,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我不是军人了。“他说。 “我没让你重新入伍。“赫尔曼的语气平淡,“临时身份,任务结束即撤销。你比我的任何一个参谋都更了解前方的情况,我需要你的判断。“ 停顿了一拍。 “这是请求,不是命令。“ 莱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徽章。铜质的金属贴在掌心里,带著桌面残留的凉意。 “明白。“ 赫尔曼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满意。他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副官!给侦查小队安排帐篷和补给,热水、乾粮、换洗衣物,一样不能少。“ 帐外传来一声利落的应答。 莱恩將徽章收进风衣內袋,转身朝帐外走去。经过艾莉丝身边时,他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走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去吃点东西。“ 艾莉丝跟著他走出大帐,阳光扑面而来,晃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抬头看了莱恩一眼。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下頜线绷得很紧,嘴唇还是偏白的,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平时那种沉稳的质感。风衣的衣摆在晨风中微微翻卷,露出腰间剑鞘的一角。 从药剂师到特別行动顾问。 艾莉丝把这个变化放在心里转了一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骄傲?担忧?还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 她只是把手从他的衣角移到了他的手腕上,五指扣住,掌心贴著他腕骨內侧的脉搏。 跳动的频率平稳,有力。 还在。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两下,然后鬆开手,跟著他往营地深处走去。 副官安排给侦查小队的帐篷在营地西侧的边缘位置,两顶军用帐篷並排扎著,中间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帐篷不大,但里面铺了厚实的毛毡垫子,角落里堆著叠好的军用毛毯。 “男的一顶,女的一顶。“副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说话乾脆利落,“热水在炊事帐那边,隨时可以去打。换洗衣物我让人送过来,尺码可能不太合適,將就一下。“ 他的目光在艾莉丝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估算她的尺码——然后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小姐的我让人找找有没有小號的。“ “谢谢。“艾莉丝小声说。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阿尔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银白色轻甲的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朝男帐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碧绿色的眼睛看著莱恩和艾莉丝。 “莱恩老兄,“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你是跟我和托比挤一顶,还是——“ “我去打热水。“莱恩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艾莉丝,你先进去休息。“ 阿尔敏的嘴角抽了抽,识趣地闭上了嘴。他朝托比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男帐。 普蕾婭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女帐。 艾莉丝站在帐篷前,看著莱恩往炊事帐方向走去的背影。他的步伐恢復了平时的节奏,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偶尔会不自觉地握一下又鬆开——那是昨夜握剑太久留下的肌肉疲劳。 她咬了咬嘴唇,钻进了女帐。 帐篷里面比外面暖和,毛毡垫子上铺著一层粗布单子,摸起来有点扎,但比昨夜的树根和落叶强了一百倍。普蕾婭已经坐在帐篷的另一侧,正在整理自己的隨身物品,深蓝色的袍子下摆沾著泥渍和草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艾莉丝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来,把药包放在身旁。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莱恩弯腰走进来,手里端著一只冒著热气的铁皮杯子。帐篷的高度对他来说有点矮,他不得不微微低著头。 “热水。“他走到艾莉丝面前,蹲下身,把杯子递到她手里。 铁皮杯壁的温度透过金属传到艾莉丝的掌心,暖得她整个人都鬆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液体——不是清水,是淡黄色的,飘著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气。 “这是……“ “炊事帐那边有姜,我顺手煮了一杯。“莱恩说,“你从昨夜到现在手脚都是凉的。“ 艾莉丝捧著杯子,指尖被热度烘得微微泛红。她低著头,银色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谢莱恩先生。“她小声说。 莱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节上的薄茧擦过她颧骨处的皮肤,那里还残留著昨夜泪痕乾涸后的微微紧绷感。 “喝完了去睡一会儿。“他说,“下午可能要开作战会议,到时候我来叫你。“ 艾莉丝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吹著杯子里的薑汤。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带著辛辣的暖意,从鼻腔一路烫到胃里。 莱恩站起身,转身往帐外走。 “莱恩先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艾莉丝捧著杯子,仰著脸看他。帐篷里的光线昏暗,但她的紫色瞳孔在那片昏暗中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你也要睡。“她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反驳的认真,“不许只让我睡你不睡。“ 莱恩看著她那副小大人的表情,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好。“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艾莉丝盯著他看了两秒,確认他不是在敷衍,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薑汤。 莱恩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篷外面,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营地里的喧囂声隔著帆布传进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带著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艾莉丝喝完最后一口薑汤,把空杯子放在身旁。胃里暖烘烘的,四肢的凉意终於退了下去。 她躺下来,把军用毛毯拉到下巴的位置。毛毯的质地粗糙,有一股洗涤皂的味道,和莱恩身上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药包的背带里。 背带上残留著莱恩的体温和薄荷菸草的气味——他背了一路,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帆布纤维里。 艾莉丝闭上眼睛,鼻尖抵著背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熟悉的、安全的、属於他的味道。 她的意识在这股气味中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睡著之前,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莱恩站在黑雾前举剑的背影,银白色的弧光从剑尖射出,將黑暗劈成两半。 那个背影很高,很直,很孤独。 十四天。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臟最柔软的位置,即使在睡梦的边缘也不肯鬆手。 但她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最终压过了心底的恐惧,將她拖进了一片没有梦的黑暗里。 艾莉丝醒来的时候,帐篷里的光线已经变了。 从早晨那种偏白的亮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著药包的背带,姿势像是在抱一只大號的抱枕。 普蕾婭不在帐篷里。 艾莉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糊,但身体比睡前好了很多,四肢不再发凉,胃里那股薑汤的暖意还残留著一点尾巴。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醒了?“ 莱恩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害怕,是那种刚睡醒时脑子还没完全上线、突然听到他声音的条件反射式心悸。 “嗯。“她的声音还带著起床气特有的沙哑和鼻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莱恩弯腰走进帐篷。他换了一件乾净的深灰色高领衫——大概是副官送来的换洗衣物——但风衣还是那件,黑色的衣摆上沾著昨夜的泥渍和草屑,没来得及清理。 他手里端著一只铁皮饭盒,盒盖半掀著,里面冒出热气和肉汤的咸香。 “吃饭。“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饭盒放在毛毡垫子上。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饭盒里是一碗浓稠的肉汤,汤麵上漂浮著切成小块的土豆和肉丁,还有几片不知名的绿叶菜。 她的肚子適时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声。 艾莉丝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莱恩——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別笑!“艾莉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双手捂住肚子,整个人恨不得缩进毛毯里,“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怎么吃东西……“ “我没笑。“ “你在笑!你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抽搐。“ “骗子!“ 莱恩从饭盒旁边拿起一把木勺,递到她手里。 “吃。“ 艾莉丝气鼓鼓地接过木勺,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热的。 咸的。 肉汤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土豆块煮得软烂,一抿就化了。比昨天她自己煮的那锅“咸到能醃鱼“的糊状物好吃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食的小松鼠。 莱恩就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吃。 他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落在她嘴角沾著的一点汤汁上,落在她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慢点,没人跟你抢。“ “唔——“艾莉丝含著一块土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莱恩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嘴角那滴汤汁。指腹擦过她下唇边缘的皮肤时,触感柔软而温热。 艾莉丝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很近。他蹲在她面前,脸和她的脸之间只有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黑色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一个银髮紫眸、嘴巴鼓鼓的、脸颊泛红的小姑娘。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的。“ “吃了多少?“ 莱恩看著她那副审问犯人一样的认真表情,沉默了一秒。 “一碗。“ “一碗够吗?“艾莉丝皱起眉头,“你昨天消耗那么大,一碗怎么够。“ “够了。“ “不够。“她把饭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再吃点。“ “那是你的。“ “我吃不完。“ “你刚才吃的速度不像是吃不完的样子。“ 艾莉丝的脸又红了。她瞪著他,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確实刚才吃得很快,一时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她低下头,用木勺搅了搅剩下的汤,然后舀了满满一勺,举到莱恩面前。 “那你喝一口。“ 莱恩看著那只举在面前的木勺。勺子里的汤还冒著热气,汤麵上漂著一小片绿叶菜。 他低下头,就著她的手喝了那一勺。 第279章 战前之夜(感谢「古明地系列」打赏的一个大神认证) 汤液滑过喉咙的时候,莱恩的目光越过木勺的边缘,落在艾莉丝的脸上。 她举著勺子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低头喝汤的那个动作——嘴唇贴上勺沿的瞬间,她的耳尖就红透了。 莱恩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满意了?“ 艾莉丝把勺子收回来,低著头,银色的睫毛扇了两下。她把那只勺子放回饭盒里,没有再用它舀汤——因为那个勺沿上还残留著他嘴唇的温度,她要是再用,脸大概能烧穿帐篷顶。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把饭盒端起来,改用嘴直接贴著盒沿喝。 莱恩看著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没有拆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午的作战会议推迟到明天早上了。赫尔曼那边还在等后续的侦查报告匯总。“ “那今天……“ “休整。“他说,“明天一早开会,確定推进路线。准备几天,然后全军出发。“ 几天。 艾莉丝捧著饭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士兵们不再三三两两地閒聊,取而代之的是反覆的装备检查、编队演练和物资清点。铁匠临时搭起的锻台从早到晚都在响,锤击声和磨刀石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莱恩每天都要去大帐参加碰头会,有时候一去就是大半天。艾莉丝留在帐篷里整理药包,把里面的药瓶按照用途重新排列——止血的放最外层,镇痛的放第二层,解毒的放最里面。她把每一瓶药的瓶盖都拧开闻了一遍,確认没有因为顛簸而变质。 这是她能做的事。 在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中间,在即將到来的战斗面前,整理药包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事。 到了第三天傍晚,营地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人的变化。 士兵们走路的步子更快了,说话的声音更低了,笑声几乎消失了。炊事帐那边飘出来的肉汤味比前几天更浓——那是战前加餐,让所有人吃饱、吃好,因为明天开始,就只有行军乾粮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军號响了一声。 低沉的、悠长的一声,像是从大地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艾莉丝坐在帐篷门口,抱著膝盖,看著西边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被暮色吞没。营地里的篝火一堆接一堆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点缀在深灰色的帐篷之间,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帐帘后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莱恩的。 “小艾莉丝!“ 阿尔敏的脑袋从帐篷侧面探出来,金色的头髮在篝火光里亮得刺眼。他手里举著一只铁皮杯子,杯子里冒著热气,飘出一股甜腻的奶香。 “炊事长那边今天煮了热奶茶,我给你带了一杯。“他把杯子递过来,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战前福利,限量供应,我排了好久的队。“ 艾莉丝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烫得她手指一缩,但那股奶茶的甜香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 “谢谢阿尔敏。“ “不客气不客气。“阿尔敏大咧咧地在她旁边坐下来,银白色轻甲的关节处咔嗒响了一声。他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著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吹了个口哨。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他的语气里没有紧张,更像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说实话,我还挺期待的。从王都一路走到这儿,总算要干正事了。“ 艾莉丝小口抿著奶茶,没有接话。 阿尔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担心莱恩老兄?“ 艾莉丝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他很强的。“阿尔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少了平时那种张扬,多了一点认真,“那天晚上黑雾围过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那两剑——说实话,我在王都见过不少高手,能在那种情况下还保持那种冷静和判断力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还有你。有想保护的人的男人,不会轻易倒下的。“ 艾莉丝低著头,银色的睫毛在篝火的光影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不是担心他倒下。“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担心他为了不让別人倒下,把自己逼得太狠。“ 阿尔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带著敬意的笑。 “那就是你的活了,小艾莉丝。“他站起来,拍了拍甲裙上的灰,“拽住他。別让他跑太远。“ 他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男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奶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低头又抿了一口奶茶。 甜的,暖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怎么也暖不透。 莱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艾莉丝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营地的方向传来——沉稳、有节奏,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从帐篷里探出头,看见他的身影在篝火的光影中走近。 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微微翻卷,腰间的剑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他的脸被篝火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隱在暗处,明暗交界的线条从眉骨一直切到下頜。 “莱恩先生。“她喊了一声。 他的目光立刻找到了她——帐篷门口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银髮小脑袋,紫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烛光映亮的葡萄。 “还没睡?“他走到帐篷前,低头看她。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任何犹豫和羞涩。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篝火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但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表情。 “进去,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艾莉丝缩回帐篷里,在毛毡垫子上坐好。莱恩跟著弯腰走进来,顺手把帐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和篝火的光。帐篷里只剩一盏小小的营地灯,铜质的灯罩把光线压得很柔,在帆布內壁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晕。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从风衣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刀鞘是深棕色的皮革,表面有细密的针脚缝线,做工扎实。刀柄的末端嵌著一颗暗色的小铆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朴素得像是一件工具而非武器。 “这是我的备用匕首。“莱恩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毛毡上,“明天出发之后,你带在身上。“ 艾莉丝看著那把匕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我有药包。“她说。 “药包救不了命,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你身边没有人,这个能给你爭取几秒钟。“ 艾莉丝抬起眼睛看他。 帐篷里的灯光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和白天在大帐里匯报时那个冷硬的侧脸判若两人。但他的眼神没有变——那种沉稳的、带著重量的注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接受反驳。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匕首。 皮革刀鞘的触感乾燥而温热——他一直贴身放著,体温渗进了皮革的纤维里。她把匕首握在手里掂了掂,比想像中轻,但那种金属的密实感透过刀鞘传到掌心,沉甸甸的。 “怎么別?“她问。 莱恩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把匕首拿回去。 “站起来。“ 艾莉丝站起来。帐篷的高度刚好够她直立,但莱恩只能半蹲著。他单膝跪在毛毡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腰间。 她穿著那件淡绿色的棉布裙——副官送来的换洗衣物里没有她的尺码,所以她还是穿著自己的。裙子的腰线用一根布带繫著,松松垮垮的,在腰侧打了个蝴蝶结。 莱恩的手指碰上她的腰侧,把布带稍微拨开一点,找到一个合適的位置。他的指尖擦过她腰窝处的皮肤——棉布裙的料子薄,他的手指隔著一层布料按上去,那个位置的温度比別处高一些。 艾莉丝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低头看著他——他跪在她面前,黑色的头髮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低垂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动作上,把匕首的刀鞘卡进布带和裙腰之间的缝隙里,调整角度,確保不会硌到她的胯骨。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点。 像是在確认匕首的位置稳不稳。但那几根手指贴在她后腰偏上的位置,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烫得她腰间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慄。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他没抬头。 “你的手……在我后腰。“ 莱恩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艾莉丝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紫色的眼睛里水光微微晃动,嘴唇抿著,像是在忍耐什么。但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低头看著他,手指不自觉地攥著裙摆的布料。 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帐篷的高度让他不得不微微弓著背,这个姿势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薄荷菸草混著皮革的气味,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別在这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点哑,“后腰太靠后,你拔不顺手。“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是从正面,把匕首的位置调整到她左侧腰间偏前的位置。刀鞘的弧度贴著她的胯骨,刀柄朝上,方便右手反握抽出。 “试试。“ 艾莉丝伸出右手,握住刀柄,往上一抽。匕首从刀鞘里滑出来,动作流畅,没有卡顿。 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很薄,磨得极其锋利。 “收回去。“ 她把匕首插回刀鞘,咔嗒一声,卡得很紧。 莱恩点了点头:“记住这个位置。出发前我再帮你检查一遍。“ 艾莉丝低头看著腰间那把匕首。深棕色的皮革刀鞘贴著她淡绿色的裙子,顏色搭配有点奇怪,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腰间,给了她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那是他的东西。他贴身带著的东西。现在別在她的腰上。 她的手指摸了摸刀鞘的表面,皮革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莱恩先生。“ “我会好好带著的。“ 莱恩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在流动。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她垂在胸前的银色麻花辫,拇指摩挲著发尾的碎发。那些银色的髮丝在他指间滑过,柔软得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 “艾莉丝。“ “嗯?“ “明天出发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跟在我身后。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知道。“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不要回头。“ 艾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 “莱恩先生——“ “听我说完。“他的手指从她的发尾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来,让她的目光对上他的。他的指腹贴著她下頜线的弧度,那里的皮肤薄而柔软,能感觉到她因为情绪波动而加快的脉搏。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跑到营地后方,找赫尔曼的副官。他会安排人送你回灰炉镇。“ “我不要。“ 艾莉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五指扣住他的手背,指尖陷进他指节之间的缝隙里,握得很紧。 “我不跑,你去哪我去哪。“ “艾莉丝。“ “你上次也是这样。“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哭,紫色的眼睛里乾乾的,只有一种倔强的、不肯退让的光,“黑雾来的那天晚上,你让我先走,你自己留在后面断后。你每次都这样。“ 莱恩沉默了。 “我不是你的累赘。“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他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印痕,“我有嗅觉,我能提前发现危险。我有药包,我能帮你处理伤口。我还有——“ 她顿了一下,另一只手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我还有这个。“ 莱恩看著她。 灯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暖,银色的碎发贴在她的太阳穴上,紫色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倒影。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但下巴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害怕得要命,却把爪子亮出来,不肯后退一步。 他把她握著他手背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她的掌心。 嘴唇轻轻压在她掌心的皮肤上,呼吸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去,烫得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好。不跑。跟著我。“ 艾莉丝的眼眶终於红了。 她没有哭出来——她使劲忍住了。但那层水光在紫色的虹膜上晃了晃,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浸在水里的宝石。 她把手从他的嘴唇边抽回来,然后整个人往前扑,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鼻尖埋进他高领衫的领口处。那里的布料被他的体温烘得温热,薄荷菸草的气味浓郁得像是一整片薄荷田在她鼻腔里炸开。她的手臂从他的腰侧绕过去,扣在他的后背上,手指攥著他风衣后背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莱恩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抗拒,是那种被突然撞击后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银色的麻花辫里,掌心覆盖著她的头顶。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后背,从肩胛骨的位置一路往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著她的脊柱抚过去。 她的脊背在他掌心下微微颤抖。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著鼻音,含糊不清。 “嗯。“ “如果明天……“ 他的手在她后背停了一下。 “没有如果。“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透过锁骨和肋骨传到她的额头上,嗡嗡的,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 “打完仗,我们回去。“ 艾莉丝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著头看他。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没有泪水落下来。她的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温热而潮湿。 “回去做什么?“她明知故问的说道。 莱恩低头笑著看她。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水汽,能看清她虹膜深处那圈比外围更深的紫色,能看清她嘴唇上因为乾燥而起的一小块薄皮。 “结婚。“ 然后那两个字的含义像是延迟了的炮弹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热浪从她的心臟往四肢蔓延,烧得她从脸颊到耳根到脖子到锁骨全部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红色。 “结……“ 她的嘴巴张了张,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莱恩看著她那副被炸懵了的样子,嘴角的弧度终於藏不住了。 “怎么,不愿意?“ “谁、谁不愿意了!“艾莉丝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双手鬆开他的后背,改为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是猫爪子拍了一下,“你、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怎么?前几天你还和我说回去就要结婚呢?想食言吗?“ “不是这个问题!“她的脸烧得快要冒烟了,整个人恨不得把头塞回他的胸口里藏起来,“你应该、应该准备一下,买个戒指什么的,然后找个好看的地方,正正经经地……“ 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她早就给他戴过戒指了。那枚廉价合金的、镶著玻璃珠子的戒指,现在还在他左手无名指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蚊子哼。 “……算了,当我没说。“ 莱恩低下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他的皮肤贴著她的皮肤,温度从那个接触点传递过来,乾燥而温热。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呼吸打在她的嘴唇上,带著薄荷的凉意和一点点肉汤残留的咸味。 “等回去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气流拂过她的上唇,“正正经经的,一样都不会少。“ 艾莉丝的眼睛又开始泛酸了。 她使劲眨了眨,把那层水光逼回去。然后她踮起脚——在帐篷里她不需要踮太高,因为他弓著背,两个人的高度差被缩小了很多——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碰触。 她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用力的,带著不肯鬆手的执拗。她的手指攥著他风衣的前襟,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莱恩的手从她的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扣住她颈椎的弧度,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腰——那个她最敏感的位置——掌心的热度透过棉布裙的薄料,烫得她腰间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她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磨蹭了两下,然后微微张开。 他的舌尖碰上了她的下唇內侧。 艾莉丝髮出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哼声。那个声音细得像是猫叫,在安静的帐篷里却格外清晰。 她的脸烧得快要著火了。 但她没有退。 她的手指从他的前襟移到他的脖子上,指尖碰到了他高领衫领口处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布料覆盖的地方高,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也在心跳加速。 这个发现让艾莉丝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她的指尖沿著他的颈侧往上,碰到了他耳后的那块皮肤。那里很热,热得不正常,像是有一团火烧在皮肤底下。 莱恩的呼吸变重了。 他的手指在她后腰收紧,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她的身体贴上了他的胸膛,隔著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比平时更深,更慢,像是在刻意控制。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沿著她的下頜线往下,碰到了她的下巴尖,然后是她的脖子。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呼吸的热度打在那里,让她整个人从脖子到脚趾都酥了一下。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发颤,手指攥著他的衣领,指节发白。 =w= 感谢古明地系列读者大佬的大神认证打赏,实在破费啦~>w< 第280章 畸变兽潮 他的嘴唇在她颈侧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 呼吸还打在那片皮肤上,热的,潮的,带著薄荷菸草混著她体温的味道。莱恩的手从她后腰移开,改为扣住她的肩膀,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明天还要早起。“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艾莉丝的脸烧得能煎蛋。她的手指还攥著他的衣领,指节发白,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她的脖子上残留著他嘴唇的温度,那块皮肤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子,热度往四周扩散,一直烧到耳根。 “你……“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你先开始的。“ 莱恩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压住。 “嗯。“他承认了,语气里带著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我先开始的。“ 艾莉丝的手指终於从他衣领上鬆开,改为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棉花砸在铁板上。 “那你还停。“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那个含义在脑子里炸开——她刚才说了什么?她是在抱怨他停下来?她是在暗示她不想让他停? 艾莉丝的脸从粉红色直接跳到了深红色。 她猛地把脸埋进双手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毛毡垫子底下。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莱恩的手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银色的碎发里,掌心的温度覆盖著她的头皮。 “睡觉。“他说,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明天早上集合。“ 艾莉丝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水光还没散尽,但那种羞恼的情绪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压下去了大半。 “……你故意的。“她闷闷地控诉。 “嗯。“ “每次都这样。“ “嗯。“ “撩完就跑。“ 莱恩的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在顺一只炸毛小猫的脑袋。 “不是跑,是留著。“ 艾莉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留著。 留著什么?留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问出口。 等回去了,正正经经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著他。帐篷里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黑色的眼睛里映著那盏小小的营地灯,暖黄色的光点在他瞳孔深处微微晃动。 “那你欠我的。“她说。 莱恩的眉毛挑了一下。 “记帐上了。“她的声音还带著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復了那种属於她的、软绵绵的蛮横,“回去以后,你不许停。“ 沉默了两秒。 莱恩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睡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凌晨四点,军號响了。 不是昨天傍晚那种悠长的嘆息,而是短促的、连续的三声——那是集合號。 艾莉丝是被莱恩叫醒的。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毛毯和棉布裙的料子渗进来,带著清晨特有的凉意。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黑色风衣,深灰色高领衫,腰间的直剑和短枪都在。 帐篷里的营地灯还亮著,但光线比昨晚暗了一些,铜质灯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著没睡醒的黏糊。 “四点。“莱恩蹲在她旁边,手指帮她把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起来。先吃东西。“ 艾莉丝坐起来,毛毯从肩膀上滑落。清晨的冷空气立刻钻进棉布裙的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莱恩把一块饼乾和一只装了温水的铁皮水壶放在她面前。饼乾是军用的那种,硬邦邦的,顏色发灰,闻起来有一股乾燥的麦粉味。 “这个能吃吗?“艾莉丝拿起饼乾掂了掂,感觉像是在掂一块砖头。 “泡著吃。“莱恩拧开水壶盖子,往她手里的饼乾上浇了一点温水。饼乾的表面立刻软化了一层,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不太好闻的碱味。 艾莉丝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好难吃。“ “行军粮。“莱恩的语气很平,“能填饱肚子就行。“ 艾莉丝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更用力,眉头皱成一团。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等回去了,我要连吃三天土豆燉牛肉。“ “好。“ “你做的那种。“ “好。“ “配白麵包。“ “好。“ 艾莉丝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他什么都答应。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她把剩下的饼乾塞进嘴里,就著温水咽下去。碱味在喉咙里留了一会儿,被温水冲淡了。 莱恩站起来,从旁边拿过她的药包递给她。 “检查一遍。“ 艾莉丝接过药包,拉开拉链,低头闻了闻——止血药的气味、镇痛药的苦杏仁味、解毒药的草腥味,都在。没有变质。 她把药包背上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 匕首还在。深棕色的皮革刀鞘贴著她的左侧胯骨,刀柄朝上,布带卡得很紧,一夜没有移位。 莱恩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位置没变,走吧。“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光带,像是有人用刀在黑幕上划了一道口子,但那道光还不够亮,不够把整片天空撕开。 营地里到处是移动的人影。士兵们在各自的编队位置集合,甲叶碰撞的声音、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低声的口令传递,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有节奏的嗡鸣。 篝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堆还冒著青烟的灰烬。空气里瀰漫著木炭燃尽后的焦味,混著铁锈和皮革的气息。 艾莉丝跟在莱恩身后,穿过帐篷之间的通道,往集合点走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们手里的武器:长剑、短矛、弩弓,还有各种形状的魔导具。有的士兵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有的在往水壶里灌水,有的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看向北方。 北方。 畸变兽潮来的方向。 “莱恩老兄!小艾莉丝!“ 阿尔敏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他站在一棵枯树下面,银白色的轻甲在微弱的晨光里泛著冷色的光泽。黑色的直剑斜掛在背后,剑柄从他的右肩上方露出来。他的金髮用一根皮绳隨意扎在脑后,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猫眼石。 他旁边站著普蕾婭。 深蓝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袖口和领边的银色星纹在这种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才能捕捉到那种不像是绣线、更像是光本身的纹路。她的深栗色头髮束得一丝不苟,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莱恩和艾莉丝走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还有一个人——托比。赫尔曼指派的联络兵,个子不高但很精干。他背上背著那个巴掌大小的铜质圆盘,术式纹路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 “人齐了。“莱恩走到几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个人。 阿尔敏举起手里的水壶晃了晃:“准备充分,隨时出发。“ 普蕾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托比立正,手按在胸口的军徽上:“联络兵托比,隨时待命。“ 莱恩从风衣內袋里掏出那份折好的路线图,单手展开,借著旁边一盏还没熄灭的营地灯的光扫了一眼。 “侦查小队的任务是在大部队前方两百米的位置推进,提前探查路况和潜在威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大部队的推进速度由赫尔曼控制,我们的速度由我控制。遇到异常,第一时间通过托比的通讯具匯报,不要擅自接战。“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尔敏身上。 “听到了?“ 阿尔敏咧嘴一笑:“放心放心,我又不是莽夫。“ 莱恩没有接话,目光移向普蕾婭。 “魔法探测的范围?“ “三十米。“普蕾婭的声音乾净利落,“如果有异常魔力波动,我能提前感知。但黑雾的性质特殊,干扰较大,实际有效距离可能缩短到二十米。“ 莱恩点了点头,把路线图折好塞回內袋。 “出发。“ 队伍往北推进。 天色在行军的过程中一点一点亮起来。灰白色的光带从东方的天际线上扩散开,把头顶的黑幕一层一层地剥掉,露出底下铅灰色的云层。没有太阳——云太厚了,把所有的光都压成了一种均匀的、没有方向感的灰。 地形从平坦的碎石地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枯黄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被晨风吹得贴著地面倒伏。偶尔能看见几棵矮树,树干扭曲,枝条光禿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乾了水分。 艾莉丝走在莱恩左侧半步的位置。她的鼻子在不停地工作——空气里的每一种气味都被她拆解、分类、標记。泥土的潮湿味,枯草的乾涩味,远处大部队传来的铁锈和汗味,还有风里偶尔夹带的、一种说不清的腥甜。 那种腥甜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艾莉丝的鼻子不是普通人的鼻子。 “莱恩先生。“她压低声音。 莱恩的脚步没有停,但头微微侧了一下,表示在听。 “风里有味道。“她说,“腥的,带一点甜。像是……血放久了以后的那种味道,但又不完全一样。里面还混著一种我没闻过的东西,很冲,像是烧焦的骨头。“ 莱恩的脚步慢了半拍。 “方向?“ 艾莉丝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风从北偏东的方向吹来,那股腥甜味在气流里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间歇性地释放出来。 “北偏东,不远。味道在变浓。“ 莱恩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身后的阿尔敏、普蕾婭和托比同时停下脚步。 “什么情况?“阿尔敏的手已经搭上了背后剑柄。 “前方有异常气味。“莱恩的声音压得很低,“艾莉丝的嗅觉探测到了。“ 普蕾婭闭上眼睛,右手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那层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三秒,然后消散。 “二十米范围內没有异常魔力波动。“她睁开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思索,“但更远的地方有干扰,像是一层薄膜,阻隔了我的探测。“ “黑雾的残留。“莱恩说。 普蕾婭点头:“大概率。“ 莱恩沉默了两秒,然后做出决定。 “继续推进。保持警戒。托比,通知后方,前方发现异常气味,疑似畸变体活动痕跡。“ 托比立刻从背上取下铜质圆盘,手指按在术式纹路上,低声念了一串短促的口令。圆盘表面的蓝光闪了两下,信息传出。 队伍继续前进。 艾莉丝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皮革刀鞘的触感乾燥而温热,那是莱恩的体温留下的残余。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但呼吸还算平稳。 她能做的事——用鼻子探路。这是她的价值。 风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 第一声嚎叫从北方的丘陵后面传来的时候,天刚刚亮透。 不是狼嚎,不是任何艾莉丝听过的动物叫声。那个声音尖锐、扭曲,像是金属在石板上刮出来的噪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喉咙被撕裂后发出的最后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丘陵后面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黑色的潮水。 艾莉丝看见了。 数百只畸变体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把里面藏著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它们的身体大小不一,最小的和大型犬差不多,最大的有马那么高。灰败的皮肤,外翻的鳞片,凸出的骨节,纯白色的眼球——和她在洞穴里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但数量是那时候的几十倍。 它们奔跑的时候,骨节发出密集的咔噠声,像是成百上千颗骰子同时被摇响。 身上缠绕著淡淡的黑雾。 “畸变兽潮!“托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乱——铜质圆盘的蓝光疯狂闪烁,信息在往后方传递。 阿尔敏的黑色直剑已经拔了出来,剑身上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斗气附著在剑刃上的表现。他的碧绿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反而燃著一种兴奋的光。 “这阵仗,够写三首诗了。“他说,嘴角咧开。 普蕾婭的双手已经抬起,十指张开,指尖的蓝光比刚才亮了十倍。银色的术式纹路从她的袖口蔓延出来,沿著手臂一直延伸到手背,像是活过来的藤蔓。 “数量超出预期。“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至少三百只。前排的体型较小,速度快。后排有大型个体,移动较慢但衝击力强。“ 莱恩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短枪的枪柄,拇指推开了保险。 “退回防线。“他说,“这不是侦查小队能处理的规模。“ 五个人转身,快速往后方撤退。 身后的嚎叫声越来越近。 大部队的防线在两百米外。 当莱恩带著侦查小队撤回来的时候,赫尔曼已经站在了防线的最前方。他的深灰色重甲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肩甲上的金色镶边像是两道刀痕。那张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旧疤痕在微微跳动——那是面部肌肉紧绷的表现。 “报告。“他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畸变兽潮,北方丘陵后方涌出,预估三百只以上。“莱恩的语速很快,“前排小型个体速度快,后排有大型个体。全部携带黑雾。“ 赫尔曼的目光越过莱恩的肩膀,看向北方。 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经翻过了丘陵的顶部,正在往下倾泻。距离防线大约四百米。 “魔导炮。“赫尔曼转头,对身后的炮兵组下令,“装填。瞄准前排密集区域。等我命令。“ 五门魔导炮被推到了防线最前方。那是一种半人高的铜质管状武器,炮口內壁刻满了复杂的术式纹路,尾部嵌著拳头大小的魔石——深蓝色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散发著幽冷的光芒。 炮兵们动作迅速,装填、校准、锁定。 “三百米。“赫尔曼的目光盯著那片黑色潮水,声音沉稳,“二百五十米。二百米——“ 他的右手举起来。 畸变兽潮的前排已经能看清个体了——灰败的皮肤,外翻的鳞片,纯白色的眼球,张开的嘴里獠牙外露,涎水拉成长线。它们的速度很快,四肢著地奔跑的姿態扭曲而诡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著在跑。 “放!“ 五门魔导炮同时开火。 蓝白色的光柱从炮口喷射而出,撕裂了清晨的灰色空气,带著一种刺耳的嗡鸣声砸进了畸变兽潮的前排。 爆炸。 蓝白色的光在撞击点炸开,形成一个直径五米的球形衝击波,把范围內的所有畸变体撕成碎片。血肉、骨骼、鳞片碎片被衝击波拋向四面八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 五发齐射,前排至少三十只畸变体被当场轰碎。 但后面的还在涌。 源源不断。 像是那道丘陵后面有一个无底的深渊,在不停地往外吐出这些东西。 “装填!“赫尔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第二轮!“ 炮兵们手忙脚乱地更换魔石——每一发射击都要消耗一整块魔石,打完就是废料。深蓝色的光芒从炮尾消失,新的魔石被塞进去,重新亮起来。 第二轮齐射。 又是三十只。 但兽潮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一百五十米。 “弩兵!“赫尔曼的命令一个接一个,“自由射击!“ 防线第二排的弩兵举起了手中的连弩——那是一种半自动的魔导弩,弩臂上嵌著小型魔石,每次击发都会在箭矢上附加一层穿透力增强的术式。 嗡嗡嗡嗡—— 数十支箭矢同时射出,在空中拉出一片密集的黑色线条,扎进了畸变兽潮的身体里。 有的畸变体被射中了眼球,惨叫著翻滚在地。有的被射穿了腿,速度骤降,被后面的同类踩过去。但更多的,箭矢扎进了它们的鳞片和甲壳里,只是让它们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冲。 “甲壳太硬。“普蕾婭站在莱恩身侧,浅灰色的眼睛观察著前方的战况,“普通箭矢的穿透力不够。需要破甲手段。“ 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盯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右手握著短枪,拇指在枪身侧面的金属纹路上轻轻摩挲。 一百米。 八十米。 “前排步兵!举盾!“赫尔曼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点压迫感。 第一排的步兵们举起了半人高的铁盾,盾面上刻著防御术式,在魔石的驱动下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膜。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靴底在地面上蹬出两道浅沟,准备承受衝击。 六十米。 五十米。 艾莉丝站在莱恩身后,她能闻到那些畸变体身上的味道了——腐肉的臭味、烧焦骨头的焦味、还有黑雾特有的那种让人反胃的甜腥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朝她压过来。 她的手攥紧了药包的背带,指节发白。 四十米。 莱恩动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举起了那把短枪。 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大型畸变体——那东西有马那么高,脊背上的鳞片外翻得像是一排锯齿,纯白色的眼球里没有任何智慧的光芒,只有本能的、疯狂的杀意。 他扣下扳机。 枪响。 子弹击中了那只大型畸变体的胸口。 然后—— 它身上的黑色甲壳,从弹著点开始,像是被泼了一盆热水的冰一样,迅速碎裂。 那些覆盖在它身体表面的、坚硬如铁的黑色鳞片和甲壳,在子弹击中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硬度和韧性,变成了脆弱的薄片,一块一块地从它的身体上剥落,露出底下鲜红色的、毫无防护的血肉。 无效化。 莱恩的能力附著在了子弹上。 那只大型畸变体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失去了甲壳保护的身体在惯性的驱使下继续往前冲了两步,然后被后方弩兵补射的三支箭矢轻鬆穿透了胸腔,轰然倒地。 周围的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亲眼看见了——那只连魔导炮都要两发才能轰碎的大型畸变体,被一发子弹打掉了全身的防御,然后被普通箭矢轻鬆击杀。 莱恩没有停。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击中一只畸变体的躯干,每一次击中都伴隨著同样的现象——黑色甲壳碎裂,鳞片剥落,坚硬的外壳变成脆弱的薄纸。 失去了甲壳的畸变体,在弩兵和步兵的攻击下变得不堪一击。 “这……“阿尔敏站在旁边,碧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 第281章 艾莉丝的战场 普蕾婭的浅灰色眼睛里终於出现了某种波动。 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怀中那个小皮本,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现在不是记录的时候。 阿尔敏回过神来,碧绿色的眼睛里那种兴奋的光更亮了。 莱恩没有回答。 他的短枪弹匣已经打空了。六发子弹,六只大型畸变体失去甲壳防护,被后方火力轻鬆收割。但兽潮的规模远不止这些——前排的小型畸变体已经撞上了步兵的盾墙。 轰。 第一波衝击。 铁盾上的防御术式亮起刺目的蓝光,那层光膜在畸变体的撞击下剧烈颤动,像是水面被石头砸出的涟漪。步兵们的靴底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深沟,牙关咬紧,肩膀死死顶住盾面。 有的畸变体被盾墙弹开,翻滚在地,立刻被后排长矛手刺穿。有的则用爪子扒住盾面的上沿,试图翻越过去,被步兵们用短剑砍断前肢。 但数量太多了。 盾墙的左翼出现了一个缺口——两名步兵被一只体型偏大的畸变体撞飞,铁盾脱手,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那只畸变体从缺口处挤了进来,灰败的身体在盾墙后方的空间里扭动,纯白色的眼球转向了后方。 后方,是补给区。 补给区里有马车、有弹药箱、有正在更换魔石的炮兵,还有——伤兵。 第一波衝击中被撞伤的士兵被抬到了补给区的帐篷旁边,有的肋骨断了,有的肩膀脱臼,有的被畸变体的爪子划开了大腿,血把裤腿染成了深褐色。 艾莉丝就在那里。 莱恩把她安排在补给区。“你的位置在后方。“他说这话的时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有伤员需要处理,你的药包比你的匕首有用。“ 她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当那只突破盾墙的畸变体出现在补给区边缘的时候,艾莉丝正蹲在一个年轻士兵旁边,用止血药粉往他大腿上那道翻开的伤口里撒。 她闻到了。 比周围所有的血腥味都浓烈十倍的那种腐肉味——带著烧焦骨头的焦臭和黑雾特有的甜腥。那个味道从她身后涌过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她的手停住了。 止血药粉从指缝间漏下来,洒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湿漉漉的喘息。那种喘息不像是任何活物应该发出的声音——气流从撕裂的喉管里挤出来,带著黏液的咕嚕声。 艾莉丝转过头。 那只畸变体就在十五米外。 它的体型比大型犬大一圈,四肢著地,脊背上的鳞片外翻,边缘渗著暗红色的血液。纯白色的眼球没有焦距,但它的头正对著这个方向——对著她,对著她身后那些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伤兵。 它在嗅。 艾莉丝能看见它的鼻孔在翕动,涎水从獠牙的缝隙间滴落,在碎石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它闻到了血。 “有、有畸变体突破了——“旁边一个正在搬弹药箱的士兵看见了那东西,声音尖锐地喊了半句,然后腿一软,弹药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声音惊动了畸变体。 它的纯白色眼球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然后——它动了。 四肢著地,骨节咔噠咔噠地响,速度快得不像是那个体型应该有的。灰败的身体在碎石地面上划出一道残影,直扑向补给区。 不是冲那个搬弹药的士兵。 是冲伤兵。 冲那些躺在地上、流著血、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伤兵。 艾莉丝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她站起来。 从蹲著的姿势直接弹起来,双腿发软但没有倒,药包从肩膀上滑落,她没有去捡。她的身体挡在了那个大腿受伤的年轻士兵面前,面朝著那只正在衝过来的畸变体。 十米。 八米。 她能看清它嘴里的獠牙了。每一颗都有她食指那么长,泛著森冷的白光,牙根处嵌著暗红色的血垢。它的嘴张得很大,大到下頜几乎脱臼,喉咙深处是一片漆黑的空洞。 六米。 她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手指碰到了皮革刀鞘的边缘,但没有拔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判断——匕首没有用。这个东西的甲壳连弩箭都扎不穿,她那把匕首能做什么?划开它的皮?挠它痒? 四米。 她能闻到它呼出的气了。腐烂的、发酸的、带著某种化学物质灼烧后的刺鼻味道。那股气息扑在她脸上,热的,潮的,让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不是反射光线。是从內部生出来的光。 紫色的。 很淡,像是紫水晶被阳光穿透时折射出的那种微弱光芒。但那个光在她的虹膜深处迅速扩散,从一个点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整个瞳孔。 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角尖处泛起了同样顏色的光晕。极淡的紫红色,在灰白的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人在近距离注视,就能捕捉到那种不属於自然光的、诡异而妖冶的微光。 艾莉丝的嘴唇张开了。 “停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得在战场的嘈杂中根本传不出几米。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发生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瞳孔里射出去了。 不是光,不是风,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东西。 是一种波。 精神层面的、直接作用於脑部灰质的高频震盪波。 那只畸变体的身体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僵住了。 它的四肢还保持著奔跑的姿態——前肢抬起,后肢蹬地,身体前倾。但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它的纯白色眼球上,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紫色。 那个紫色从瞳孔的位置开始扩散,像是墨水滴入清水,一圈一圈地晕染开来,直到覆盖了整个眼球的表面。 畸变体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呜咽。那个声音不像是从活物嘴里出来的,更像是金属被扭曲时发出的尖锐噪音,但被压缩到了极低的频率,变成了一种闷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震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不是枪响。 是那只畸变体的头颅从內部炸开的声音。 没有火焰,没有衝击波。它的颅骨像是一个被从內部撑爆的容器,从眼眶、从鼻腔、从耳孔的位置同时裂开,暗红色的脑浆和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它的身体在头颅炸裂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像一堆被抽走了骨架的烂肉,重重地摔在地上。距离艾莉丝的脚尖不到一米。 暗红色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棉布裙摆上。 温热的。带著腥味的。 搬弹药的士兵瘫坐在地上,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著那只头颅炸裂的畸变体的尸体。 躺在地上的伤兵们也看见了。他们中有的人试图撑起身体,有的人只是歪著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著艾莉丝的背影。 那个银色头髮的小姑娘。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颤。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微微张著,呼吸急促而浅。 然后,一滴深红色的液体从她的鼻孔里滑了出来。 顺著人中,流过上唇,滴落在她的下巴上。 鼻血。 艾莉丝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转过身。 身后那个大腿受伤的年轻士兵正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震惊的眼神看著她。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艾莉丝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紫色的眼睛里那层异样的光芒已经褪去了,重新变回了那种清澈的、带著水光的淡紫色。 “没事了。“ 艾莉丝的声音有点哑,带著鼻音——鼻血还没完全止住。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终於挤出了一个字:“你……“ 艾莉丝没有等他说完。她蹲下来,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药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卷纱布。 “伤口还没处理完。“艾莉丝的声音恢復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別动,我继续。“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把纱布按在了那道翻开的伤口上,动作轻柔而准確。止血药粉已经撒过了,现在需要加压包扎。她的手指绕著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太紧影响血液循环,也不会太松压不住出血点。 这是莱恩教她的。 在微光阁的后院里,用一根木棍模擬骨折的肢体,用红墨水模擬出血,一遍一遍地练。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著她的手指找到正確的力道和角度。 “这里。“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的,带著薄荷菸草的气息,“感觉到了吗?这个力度。“ 她感觉到了。 不只是力度。还有他掌心的温度,指腹的茧,以及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那些记忆在此刻涌上来,让她抖动的手指逐渐稳定下来。 纱布缠好了。她用牙齿咬断多余的部分,把末端塞进缠绕的缝隙里固定住。 “好了。“她拍了拍年轻士兵的小腿,“暂时止住了,等战斗结束再做进一步处理。“ 年轻士兵看著她,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谢。“ 艾莉丝站起来,用袖子又擦了一下鼻子。鼻血已经止住了,但上唇还残留著乾涸的暗红色痕跡。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太阳穴的位置隱隱跳痛,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了一记闷锤。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补给区的其他人还在用那种奇怪的目光看著她。 艾莉丝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包。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的手指攥紧了药包的背带。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鬆了下来——肩膀塌了一点,攥紧的手指鬆开了一点,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一些。 她转过身。 莱恩站在三米外。他的黑色风衣下摆沾了泥和血,短枪已经收回腰间,左手握著那柄直剑——剑身上还残留著暗红色的液体,是刚才在盾墙缺口处补位时留下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她上唇那道还没擦乾净的暗红色痕跡上。 他的脚步加快了。 三步走到她面前,左手的剑隨手插进脚边的泥地里,空出来的手抬起,拇指按在她的上唇,把那道乾涸的血跡擦掉。 他的拇指指腹粗糙,带著枪柄和剑柄磨出来的茧。那个触感擦过她的嘴唇,有一点刺,但不疼。 “流了多少?。 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住的某种未知的情绪。 “就一点点,已经止住了。“ 莱恩的拇指没有立刻移开。它停在她嘴唇的边缘,指腹的温度贴著她的皮肤。他的黑色眼睛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眼睛,在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搜索了两秒。 “头疼吗?“ “有一点。“ 莱恩的眉头动了一下。想训斥一下什么,但看到她脸色苍白的样子,想要说出的话语却硬生生的压在喉咙之中。 他的手从她嘴唇上移开,改为落在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银色的碎发里,掌心覆盖著她的后脑。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確认什么——確认她的头骨还完整,確认她的脑子没有被刚才那次精神输出烧坏。 “下次不许用。“ 艾莉丝抬起头看他。 “它要吃他们。“艾莉丝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的意思,“我挡在那里,不用这个,就只能用匕首。匕首划不开它的甲壳。“ 莱恩看著她。 她说的是事实。他把她安排在补给区,是因为补给区应该是安全的。但盾墙被突破了,有畸变体漏进来了,而她手里没有能对付那种东西的武器。 除了她自己。 “下次,“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跑。“ “跑到哪里去?“艾莉丝的紫色眼睛看著他,“它比我快。“ 莱恩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她后脑勺的碎发里收紧了一点,力道不大,但那个收紧本身传递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是后怕。 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差点被那东西咬死。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细针,扎在他胸腔的某个位置,不深,但持续地、稳定地疼。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手伸出来,手指勾住了他风衣的下摆,“我没事。真的。“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至少两度——那是精神力大量消耗后的生理反应。 莱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然后把自己的手从她后脑勺移开,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是热的。带著枪管余温和体温混合的热度,乾燥,粗糙,把她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裹住。 “吃东西,药包里有糖块。“ “那是给伤员准备的——“ “你现在也是伤员。“ 艾莉丝的嘴巴张了一下,想反驳,但看见他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不太好接近的样子。但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竖纹里读出东西来。 那道竖纹只有在他担心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从药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糖块,剥开,塞进嘴里。是麦芽糖,甜得有点腻,但糖分入口的瞬间,太阳穴的跳痛確实减轻了一些。 “乖。“ 艾莉丝的耳根红了。 在战场上,在尸体旁边。在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的空气里。她的耳根因为他一个“乖“字红了。 她把脸別开,含著糖块含糊不清地说:“別在外面这样叫。“ “叫什么?“ “就……那个字。“ 莱恩的嘴角破涕为笑的动了一下。 “知道了。“ 但他的手没有鬆开她的手指。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赫尔曼的指挥稳健而高效——魔导炮负责远程消耗,弩兵负责中距离压制,步兵盾墙负责近距离拦截。莱恩的无效化能力被用在了刀刃上,专门对付那些甲壳最厚、体型最大、普通攻击难以奏效的大型个体。 阿尔敏在盾墙的缺口处来回游走,黑色直剑上的金色斗气每一次挥出都能斩断一只小型畸变体的脖子。他的剑法快而准,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是致命的角度。 普蕾婭站在后方,双手持续释放著某种范围性的减速术式——她的指尖蓝光不断,银色的术式纹路在她脚下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半径十米的圆形区域。任何踏入那个区域的畸变体,速度都会骤降三成。 兽潮的数量在一点一点减少。 从三百只,到两百只,到一百只,到最后零星的几十只。 当最后一只畸变体被三支弩箭钉在地上、抽搐著死去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云层的边缘透出了一线阳光,把战场上的血跡和碎肉照得格外刺目。 赫尔曼站在防线前方,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 “清点伤亡,收集畸变体样本。检查有没有碎晶。“ 士兵们开始行动。有的在清点人数,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拿著工具在畸变体的尸体上翻找。 艾莉丝也在忙。 她的药包已经用掉了大半——止血药粉用了三分之二,纱布用了四卷,镇痛药分给了五个伤员。她蹲在一个肩膀脱臼的士兵旁边,正在帮他把关节復位。 “咬住。“她把一根木棍递到那个士兵嘴边。 士兵咬住木棍,眼睛紧闭,额头上全是汗。 艾莉丝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一只手固定肩胛骨,另一只手握住肘关节。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咔。“ 关节归位的声音。 士兵闷哼了一声,木棍上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好了。“艾莉丝鬆开手,“三天內不要用力,不然会再脱出来。“ 士兵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谢你,小姑娘。“他说,然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上,又移到她的紫色眼睛上。 艾莉丝垂下眼睛,把用过的纱布收进药包里。 “不客气。“ 她站起来,往下一个伤员的位置走去。 走了两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给她一块乾净的棉布。 是普蕾婭。 深蓝色长袍的袖口还残留著术式纹路消退后的微弱萤光,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艾莉丝。 “擦一下。“普蕾婭说,目光落在艾莉丝的手上——她的手指上沾满了血,有伤员的,也有她自己鼻血乾涸后留下的。 艾莉丝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棉布。 “谢谢普蕾婭小姐。“ 普蕾婭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眼睛注视著艾莉丝擦手的动作,像是在观察什么。 “刚才的精神衝击。“普蕾婭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確计算才说出来的,“你的输出方式不是持续性的压制,而是瞬间的、爆发性的高频震盪。直接作用於目標的脑部组织,导致颅內压骤升,血管破裂,脑组织液化。“ 艾莉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我不太懂那些术语。“她的声音小了一些。 “简单来说,“普蕾婭的语气没有变化,“你用精神力把它的脑子震碎了。“ 艾莉丝的手指攥紧了棉布。 “代价是鼻血和头痛。“普蕾婭继续说,“这说明你的精神容量和输出强度之间存在不匹配。你的输出能力很强,但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那个强度的反噬。“ 她顿了一下。 “如果连续使用,或者对更强的目標使用,反噬会更严重。不只是鼻血。可能是血管破裂,而且,更可能会迷自我——“ “普蕾婭。“ 莱恩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普蕾婭转头看向他。莱恩站在两步外,黑色的眼睛看著普蕾婭。 “够了。“ 第282章 兽潮退去 普蕾婭的浅灰色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 她转身走了。深蓝色长袍的下摆擦过碎石地面,没有回头。 艾莉丝攥著那块棉布,手指关节泛白。她抬头看莱恩,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莱恩的手已经落在了她头顶。 掌心覆盖住她的发旋,手指微微收拢,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按了一下。 “回去再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著胸腔的震动,“现在继续处理伤员。“ 艾莉丝的额头碰到了他风衣的前襟。布料上有泥土的潮气,有火药的辛辣,还有一层很淡的、被汗水稀释过的薄荷菸草味。 那个味道让她鼻腔里残留的血腥气一下子被冲淡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莱恩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两秒,然后鬆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药包里的东西够用吗?“ “止血粉快没了。纱布还有两卷。“ “我去后勤那边给你补。“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风衣下摆带起一阵风。艾莉丝看著他的背影,把那块棉布叠好塞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转向下一个等待处理的伤兵。 太阳穴还在跳。但没那么疼了。 战斗进入了第三个小时。 兽潮的数量从最初的三百余只削减到了不足百只,但剩下的这些反而更难对付——体型更大,甲壳更厚,行动模式也从最初的无脑衝锋变成了某种带有本能协作的包抄。 盾墙已经换了两轮人。第一批步兵的臂力在持续抵挡中耗尽,被替换下来的时候,有人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痉挛著蜷缩在一起。 赫尔曼站在指挥位上,那张刀削般的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三个小时不间断地下达命令,声带承受的负荷不比前线士兵的肌肉少。 “左翼收缩两步!弩兵换第三组!魔导炮还有几发?“ “报告总指挥长,剩余魔石可供七发!“ “省著用。留三发备用,剩下的集中打那几只大的。“ 炮兵调整角度。魔导炮的炮口泛著暗蓝色的光,魔石在供能槽里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轰——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炮口射出,击中了兽群中一只体型接近马匹的大型畸变体。光柱命中的瞬间,那只畸变体胸口的甲壳被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暗红色的血肉外翻,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体踉蹌了两步—— 但没有倒。 它的四肢重新站稳,那个碗口大的伤口边缘,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凝聚,像是在试图修復什么。 赫尔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他妈的——“ “让开。“ 莱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他已经不在补给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回到了前线,站在盾墙的右翼缺口处。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那把直剑的剑柄。 短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但他手里握著那柄直剑,剑身上没有任何光芒——不像阿尔敏的金色斗气那样张扬,也不像魔导具那样带著术式纹路的萤光。 但当他握住剑柄的时候,以他为圆心,十米范围內的空气发生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变化。 那只大型畸变体胸口正在凝聚的黑雾,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凝聚的速度骤然停滯,然后开始消散。 黑雾从伤口边缘剥离,像是被烈日蒸发的水汽,一缕一缕地散去。 那只畸变体发出了一声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嘶鸣。它的纯白色眼球猛地转向莱恩的方向,四肢开始后退。 它在逃。 莱恩没有给它机会。 他的身体前倾,靴底在碎石地面上蹬出一道裂痕,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射了出去。风衣在身后炸开,黑色的布料在速度中撕裂成碎片般的残影。 三步。 从盾墙缺口到那只大型畸变体之间的距离,他用了三步。 剑锋从下往上挑起,精准地切入那个被魔导炮炸开的伤口——甲壳已经碎裂的位置,是唯一的突破口。钢铁的刃口没入血肉,一直深入到剑身的三分之二。 然后他转腕。 剑身在畸变体的胸腔內旋转了九十度,把那个伤口从碗口大扩成了脸盆大。暗红色的血液和黑色的內臟碎片从伤口中涌出,溅了他半边身体。 畸变体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支撑,轰然倒地。地面震了一下,碎石弹起。 莱恩拔剑。 剑身上掛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冷光里泛著令人不適的光泽。他甩了一下剑,大部分血液被甩落在地,然后他转身,目光扫向下一个目標。 阿尔敏在二十米外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黑色直剑刚刚斩断一只小型畸变体的脖子,金色的斗气还残留在剑刃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他的碧绿色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 震撼。 他的脚下还踩著一只畸变体的尸体,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上面。他看著莱恩的背影,看著那个黑色风衣的男人在兽群中穿行的轨跡——每一剑都致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 就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这哪是药剂师啊。“阿尔敏咽了口唾沫,“这分明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又一只畸变体从侧面扑了过来。他本能地侧身闪避,黑色直剑横斩,金色斗气划出一道弧线,把那只畸变体的前肢齐根斩断。 “別走神!“赫尔曼的嘶哑嗓音从后方传来。 阿尔敏吐了吐舌头,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战斗。 第三个半小时。 兽潮的数量降到了五十只以下,但其中有七只大型个体还在负隅顽抗。它们的甲壳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厚,普通弩箭射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连魔导炮的直击都需要两发才能破开防御。 赫尔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魔石只剩三发了。“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这七只大的,靠步兵拿不下来。“ 副官的脸上也是一片凝重:“要不要让莱恩——“ “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七只。“赫尔曼摇头,“他的剑只能在甲壳破损的地方切入,没有破损就没有突破口。“ “那——“ “普蕾婭。“ 赫尔曼转头,目光落在后方那个深蓝色长袍的身影上。 普蕾婭站在阵线后方约三十米的位置,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释放那个范围性的减速术式。三个多小时的持续输出,她的脸色比战斗开始时苍白了一些,但呼吸依然平稳,姿態依然笔直。 赫尔曼走过去。 “普蕾婭小姐。“他的语气比对士兵说话时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剩下那七只大型个体,魔导炮的魔石不够了。我需要你——“ “我听到了。“普蕾婭打断了他。 她的浅灰色眼睛看向前方那七只还在衝撞盾墙的大型畸变体,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计算。 “给我三十秒的施法时间。“她说,“在这三十秒內,不要让任何东西靠近我二十米范围。“ 赫尔曼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听到了!“他转身对著阵线吼道,“所有人后撤十步!弩兵全力压制!给普蕾婭小姐清出空间!“ 步兵们开始后撤。盾墙整体向后移动了十步,弩兵的射击频率骤然提高,箭矢像是暴雨一样倾泻向那七只大型畸变体,虽然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但足以迟滯它们的推进速度。 普蕾婭收回了减速术式。 她脚下那些银色的术式纹路在瞬间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画。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不是之前那种维持性的姿態。 是一种带著某种仪式感的动作——双臂平举,掌心朝天,十指张开。 空气变了。 以普蕾婭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內的空气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地面上的碎石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士兵们打了个寒颤,有人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普蕾婭的深栗色头髮在没有风的情况下飘了起来。髮丝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举著,在她头顶散开,形成一个扇形的弧度。 她的眼睛变了顏色。 浅灰色的虹膜里,出现了一圈一圈向外扩散的银色光环,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投入了一颗石子。那些光环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直到她的整个瞳孔都被银光填满。 她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音,但那个声音的频率不在人耳能接收的范围內。只有距离她最近的几个士兵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被拽过来。 十秒。 她掌心上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但方向是反的——不是向上蒸腾,而是向內坍缩。 二十秒。 扭曲的空气中出现了顏色。冰蓝色的。那种顏色不像是火焰,也不像是液体,更像是某种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能量本身。它在她掌心上方凝聚,从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点,迅速膨胀成一个直径两米的球体。 球体的表面不断有闪电般的弧光跳跃,每一道弧光划过的地方,空气都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三十秒。 普蕾婭的银色眼睛看向前方那七只大型畸变体。 她开口了。 这一次有声音。 “冰棺。“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瞬间,她掌心上方那个冰蓝色的球体炸开了。 不是向四面八方炸开。是定向的。 冰蓝色的能量像是一道洪流,从她的掌心倾泻而出,越过后撤的步兵头顶,越过弩兵的射击线,直扑向前方那七只大型畸变体。 洪流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不是普通的结冰——是那种从分子层面被锁死的、绝对零度般的冻结。地面上的碎石被冰层覆盖,草叶在一瞬间变成了透明的冰雕,连空气本身都像是变得粘稠了。 七只大型畸变体同时发出了嘶鸣。 冰蓝色的洪流击中了它们。 从脚开始。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爬上它们的四肢,覆盖它们的躯干,封锁它们的关节。那些厚重的甲壳在极寒之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不是被击碎的,是热胀冷缩导致的结构性崩解。 三秒之內,七只大型畸变体全部被冻结在了原地。 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著一层厚达半尺的冰壳,冰壳的表面泛著幽蓝色的冷光。它们的眼球、它们的獠牙、它们扭曲的四肢,全部被封在了透明的冰层之下,像是七座诡异的冰雕。 然后,普蕾婭握拳。 “碎。“ 冰壳炸裂。 不是融化,不是剥落。是从內部同时碎裂。七座冰雕在同一瞬间崩解成无数碎片,连同里面的畸变体一起——甲壳、血肉、骨骼、內臟,全部被极寒冻脆后碎裂成拳头大小的碎块,散落一地。 没有血。 因为血液在流出来之前就已经被冻成了固体。 战场上安静了两秒。 普蕾婭放下了双手。 她的头髮重新落回肩膀,眼睛里的银色光环一圈一圈地消退,重新变回了那种平静的浅灰色。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唇的血色也淡了,但她的站姿没有任何变化——脊背笔直,肩膀平稳,像是刚才那一击对她来说只是日常练习。 阿尔敏站在二十米外,黑色直剑垂在身侧,碧绿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的天。“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就是真正的魔法师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看那七堆散落在地上的冰蓝色碎块,看那些曾经让整支部队束手无策的大型畸变体,如今变成了一地碎冰。 剩余的小型畸变体在失去大型个体的带领后,攻势明显溃散了。它们不再有组织地衝击盾墙,而是开始四散奔逃,像是失去了蜂王的工蜂。 赫尔曼没有放过它们。 “追击!不留活口!“ 弩兵和轻装步兵开始追杀。莱恩和阿尔敏也加入了收尾战——莱恩的剑法乾净利落,每一剑都切在畸变体的颈椎连接处,那是甲壳最薄的位置。阿尔敏则更张扬一些,金色斗气裹著剑身,每一次挥斩都带著一道弧形的光刃,把逃窜的畸变体从中间劈成两半。 又过了半个小时。 最后一只畸变体被一支弩箭钉在了一棵枯树的树干上,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战斗结束。 从第一只畸变体出现在视野中,到最后一只被击杀,整整四个小时。 东方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碎石地面被黑色的血液浸透,到处都是畸变体的残肢和碎肉。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血腥、焦臭和冰霜融化后的潮湿气味。 士兵们开始瘫坐在地上。有的人把头盔摘下来,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髮;有的人靠著盾牌,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的人沉默地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神空洞。 赫尔曼走到阵线前方,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报数。“ 各小队队长开始清点人数,声音此起彼伏。 五分钟后,数字汇总到了赫尔曼面前。 “总指挥,阵亡十七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四十余人。“副官的声音有些发紧,“击杀畸变体——还在清点,目前確认的数量超过三百只。“ 赫尔曼闭了一下眼睛。 十七条命。 他张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擦拭剑身的莱恩身上。 “莱恩。“ 莱恩抬头。 赫尔曼走过去,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莱恩的肩膀上。 那一掌的力道不小,拍得莱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你一个人杀了多少?“赫尔曼问。 莱恩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隨意:“没数。“ “我让人数了。“赫尔曼的嘶哑嗓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七十三只。其中大型个体十一只。“ 旁边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听到这个数字,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七十三只。 总击杀数三百余只。 一个人占了將近四分之一。 赫尔曼的手还按在莱恩肩膀上,那张刀削般的方脸上,那道从眉角到颧骨的旧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补给区的方向。 赫尔曼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银色头髮的小姑娘正蹲在一个伤兵旁边包扎伤口。他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手从莱恩肩膀上收回来。 “去吧。“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人味,“你那小姑娘忙了一早上了。“ 莱恩没有客气。 他转身往补给区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风衣上的血跡在阳光下已经开始发黑,剑柄上残留的暗红色液体也乾涸了,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 然后他看见了艾莉丝。 她正从一个伤兵旁边站起来,药包掛在肩膀上,棉布裙的下摆沾满了泥和血。银色的长髮从麻花辫里散出了不少碎发,贴在她汗湿的脸颊上。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恢復了一点血色。 她在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是那种体力透支后的眩晕——蹲了太久,猛地站起来,血液来不及供应大脑。她的手撑住了旁边的弹药箱,稳住了身体。 然后她抬头。 看见了莱恩。 她的紫色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亮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他的名字,但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跑了起来。 药包在她肩膀上晃荡,棉布裙的下摆被她跑动的步伐带起来,露出沾了泥的靴子。她跑得不快——四个小时的忙碌已经把她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加上精神力反噬带来的虚弱,她的步子有些踉蹌。 但她在跑。 朝著他跑。 莱恩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她跑过来。看著她银色的碎发在风里飘起来,看著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紫色的眼睛越来越近,看著她裙摆上那些深褐色的血跡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五步。 三步。 一步。 她撞进了他怀里。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她的手臂从他风衣的两侧穿过去,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风衣上全是血和泥。她不在乎。她把脸贴在那些污渍上面,鼻尖抵著他胸骨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稳定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颧骨上。 莱恩的身体在她撞过来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周围有人。 很多人。 士兵们在休息,在包扎,在清点物资。至少有二三十双眼睛能看见这个方向。 但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左手按在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散乱的银色碎发里。右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中间,掌心覆盖住那片单薄的脊背。 她的身体在发抖。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著鼻音,“结束了吗?“ “结束了。“ “真的?“ “真的。“ 她的手指在他背后攥得更紧了。风衣的布料被她揪出了褶皱。 “我好累。“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贴著他的胸口,根本听不见。 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嘴唇碰到了她银色的髮丝。那些髮丝上沾著汗水和灰尘,不像平时那样柔软顺滑,但他没有在意。 “累了就靠著。“他说。 艾莉丝没有说话。她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鼻尖正好卡在他锁骨下方的凹陷处。 第283章 战场清理 “莱恩先生……”她闷声喊著,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急需烘乾的猫咪。 “我在。” 莱恩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拢,粗糲的掌心隔著衣物贴著她的脊背,有规律地轻轻抚摸著。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打著哆嗦。那是精神力透支后的自然反应,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柔软的银色髮丝上。因为汗水的浸润,那些髮丝有些黏连,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吹进她的耳朵里,激起她一阵细小的战慄。 “好些了吗?”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低沉而平缓。 “嗯……。” 艾莉丝有些迷糊地回答。她把身子更往他怀里缩了缩,甚至把一侧的脸颊贴在了他的锁骨上,贪婪地汲取著那里的温度。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以及翻动畸变体尸体时甲叶碰撞的脆响。 艾莉丝的耳朵动了动,那对小小的断角在银色碎发间若隱若现。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是战场,旁边还有好几十个士兵,甚至连那个神情严肃的指挥官赫尔曼可能都在看著这里。 轰的一下,羞耻感像是一股热流,瞬间从她的脖颈窜上了脸颊,连耳尖都染上了明显的粉红色。 “莱恩先生……”她小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人……好多。” 莱恩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姑娘。她长长的睫毛忽闪著,紫色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一片,盛满了羞涩与无措。因为害羞,她连脚趾都缩在靴子里,身体绷得紧紧的,却又捨不得离开他怀里的暖意。 “隨他们看。”莱恩的声音没有波澜。他並没有鬆开手,反而將她往旁边的一辆军用马车阴影处带了带,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將她与那些嘈杂的视线彻底隔绝开来。 “可是……可是大家都看著呢。”艾莉丝有些急了,红著脸小声嘟囔,“他们会说……说我不害臊的。” “谁敢说?”莱恩挑了挑眉,覆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顺势下滑,捏了捏她有些肉乎乎的后颈肉。那里的皮肤最是敏感,艾莉丝顿时缩了缩脖子,嘴里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哼。 自从灰炉镇那一夜之后,两人的关係发生了质的变化。那种灵肉交融的温存至今还残留在她的骨髓里。在最私密的时刻,这位平日里高冷沉稳的药剂师,会用最温柔也最霸道的方式將她拆吃入腹。而现在,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开始习惯这种不加掩饰的占有。 “你是我的未婚妻。”莱恩用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红透了的耳垂,粗糙的指腹带著微微的痒意,“抱自己的妻子,有什么不害臊的?” 听到妻子这两个字,艾莉丝的脑袋几乎要冒出蒸汽来。她自顾自地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胸口,闷声说:“莱恩先生变坏了……书上说的没错,男人有了……有了那种关係之后,就会变得越来越厚脸皮。” “哪本书说的?”莱恩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手指穿过她银色的髮丝,耐心地帮她把那些散乱的碎发整理好。 “不告诉你。”艾莉丝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如今已经是她最大的秘密。一想到在旅店里,自己用精神控制定住他做出的那些大胆举动,她的心跳就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荒唐与血腥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莱恩没有继续逗她,他扶著她的肩膀,让她站直身体。接著,他伸出粗糙的双手,捧起她的小脸。他的手掌很大,带著枪茧和刀茧,暖烘烘地贴在她冰凉的脸颊上。 “头还疼不疼?”他的黑色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专注得让人发慌。 “还有一点点……”艾莉丝眨了眨眼睛,紫色的瞳孔重新恢復了清澈。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麦芽糖的甜味还在,“不过吃了糖,好多了。” “待会儿去马车里躺著。”莱恩叮嘱道,语气里带著不容反驳的关切,“后勤物资里有毯子,我去拿。” “我想跟著你。”艾莉丝伸手抓住他的袖口,小小的手指有些用力,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不想一个人呆著。” 经歷了刚才那只怪物突破盾墙的险境,她现在只要离开莱恩超过三步,心里就会发慌。那种若有若无的危机感,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始终笼罩在她心头。 莱恩看著她那双写满了依恋与祈求的紫色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了一声轻嘆。他伸出粗大的右手,將她那只柔软无骨的小手整个包覆在掌心里。他的体温顺著掌心传过去,驱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那就跟著,別乱跑。” “嗯!”艾莉丝用力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若隱若现。 不远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赫尔曼指挥官正站在几只巨大的畸变体尸体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普蕾婭则蹲在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皮本,身边的浮空光幕上闪烁著微弱的魔法微光,似乎在记录著某种数据。 阿尔敏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手里拎著那把黑色的直剑。剑身上的金色斗气已经熄灭,但那张英俊的脸上依然掛著兴奋的红晕。 “莱恩,总指挥叫你过去看看这几个傢伙。”阿尔敏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碧绿色的眼睛在看到艾莉丝时亮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哟,小月光,刚才那一手可真漂亮!我都听说了,你直接把那玩意的脑子给震碎了?真厉害啊!” 艾莉丝被他夸张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往莱恩身后缩了半步,小手攥紧了莱恩的手指。 莱恩冷冷地扫了阿尔敏一眼。那眼神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把金髮剑士的热情给隔绝在外。阿尔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识趣地退后了两步。 “走吧,过去看看。” 莱恩牵著艾莉丝,走向赫尔曼所在的位置。 地面上的泥土已经被黑色的血液浸透,踩上去发出黏糊糊的声响,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艾莉丝吸了吸鼻子,有些嫌恶地皱起眉头。在这种环境下,她那远超常人的嗅觉反而成了一种折磨。 “赫尔曼指挥官。”莱恩牵著艾莉丝在尸体旁站定。 赫尔曼转过身,用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莱恩,又看了看他身旁紧紧贴著的银髮少女。当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时,这位古板的老军人只是微微动了动眉梢,並没有多说什么。 “来看看这个。”赫尔曼指了指脚下的一只畸变体。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畸变怪物,胸口处被魔导炮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后的焦黑。 莱恩蹲下身,鬆开了艾莉丝的手,取出一把普通的军用短刀,在怪物的伤口边缘拨弄了几下。 “这里有东西。”莱恩说。 刀尖在怪物的胸腔深处挑了挑,拨开了一层已经凝固的、呈现深褐色的粘稠血液。在伤口的极深处,嵌著一小块黑色的异物。 “碎晶。”普蕾婭在一旁开口,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发黑的,不规则形状的碎晶,大约只有拇指盖大小。” 莱恩用刀尖將那块碎晶挑了出来,放在掌心里。 碎晶嵌在怪物的胸腔深处,被已经凝固的深褐色血液包裹著。在灰濛濛的晨光映照下,这块碎晶的表面泛著一种诡异的暗光——它並不是在反射光线,而是碎晶本身在发出微弱的、不规则的灰色光芒。那光芒断断续续,像是在呼吸一般。 “被黑雾深度污染的魔石结晶。”莱恩用手指捏起那块碎晶,指尖立刻传来一种异样的刺痛感,伴隨著淡淡的阴冷温度,“虽然只有这么一点,但它在给怪物的肉体提供能量。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它们的防御力和恢復力超出了常理。” 赫尔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种结晶,我以前在东部防线清剿异变体时见过。但那时候,只有最深处的领主级怪物身上才会有。而现在,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大型畸变体。” 这意味著,黑雾的污染程度和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去检查另外几只。”赫尔曼沉声对身旁的副官下令。 莱恩站起身,很自然地重新牵住艾莉丝的手。小姑娘立刻凑上来,整个人贴在他手臂上,警惕地看著地上的碎晶。 “莱恩先生……那个碎晶,比之前我们两人剿灭的畸变体的气味更难闻。”艾莉丝小声说。在她特异的嗅觉感知里,那块碎晶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股类似於腐肉与金属锈蚀混合在一起的“灰色”气味,浑浊得让人窒息。 不一会儿,副官跑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总指挥,第二只畸变体的胸腔里没有碎晶。”副官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但是它的脊柱附近有一块明显发黑的骨骼组织。那片骨骼不像是正常生长的,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侵蚀后改变了结构。看起来就像是……魔石化了。” “第三只呢?”赫尔曼问。 “第三只怪物的尸体也被翻了一遍。同样没有碎晶,但它的口腔內壁和食道里残留著大量黑色的物质,乾涸后呈现出一种结壳的状態。普蕾婭小姐检查过了,那是高浓度的污染残留。” 听到这里,普蕾婭合上了手里的小皮本,將其收进深蓝色长袍的怀里。 “结论很明显。”普蕾婭说道,“从洞壁的污染程度来判断,那个洞穴系统被黑雾渗透,至少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这些畸变体在里面长期吸食黑雾,身体结构已经发生变异。洞穴中必然还有更多,甚至可能有更大的母体。” 赫尔曼沉默了。他看著远方那片被阴霾笼罩的山脉,深褐色鎧甲上的铁鹰徽章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大部队不能贸然推进。”赫尔曼最后做出了决定,“必须先派侦查小队把前方的路线探明,找出黑雾泄露的源头。莱恩,你怎么看?” 莱恩侧过身,把艾莉丝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这个姿势能让她最大程度地感到安全。 “大部队留在外围建立防线,阻击可能出现的第二波兽潮。”莱恩说,“侦查小队带轻装装备进去。如果里面地形复杂,人多了反而是累赘。” “同意。”赫尔曼点头。 莱恩拉著艾莉丝走回了后勤营区。 他从后勤马车上要了一张乾净的毛毯,带著艾莉丝坐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后面。这里的风小一些,也能避开大部队的喧囂。 “坐下休息。”莱恩把毛毯铺在岩石上,拉著她坐下来,然后把毛毯的另一半折过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 艾莉丝乖巧地缩在毛毯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银色的髮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那双紫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莱恩先生,你刚才说……大部队不进去?”她轻声问。 “嗯。”莱恩挨著她坐下,肩膀贴著她的肩膀。温热的体温隔著毛毯传过去,让艾莉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你也要进去吗?” “我是领队,必须去。”莱恩从腰间解下那把短枪,开始清理枪膛。短枪的金属零件在清晨的冷光下闪著寒芒,隨著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机械扣合声。 艾莉丝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她伸出一只小手,从毛毯里钻出来,抓住了莱恩风衣的衣角。 “我也去。”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决。 莱恩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著她。 “里面会很危险。”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只对她才有的温和,“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而且你的精神力还没恢復。” “可是我能闻到它们的气味。”艾莉丝有些急切地辩解,身子往前凑了凑,带起一阵细微的毛毯摩擦声,“我可以在黑雾里帮你带路。而且……而且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莱恩先生,我们说好不分开的。”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些委屈,眼眶里又开始有水光打转。 莱恩看著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放下短枪,嘆了口气,伸出手,將她整个连人带毛毯抱进了自己怀里。 “莱恩先生……”艾莉丝惊呼了一声,隨即顺从地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真想去?”莱恩在耳边问她。 “嗯。”她把脸贴在他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混著薄荷与菸草的体温,“死也要跟著你。” “別胡说。”莱恩惩罚性地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引得小姑娘在毛毯里一阵扭动,“有我在,不会让你死。” 他妥协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营地,他同样不放心。这个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他的命脉,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安心。 第284章 王都增援令 营地里的清理工作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士兵们把畸变体的尸体集中推到营地西侧的低洼处,用乾柴架起,点火焚烧。黑烟柱子往上升,被北面吹来的山风一扯,散开成一片暗色的云。气味很糟糕——烧焦的甲壳带著一股类似硫磺的辛辣,混杂著腐肉的甜腥,顺著风钻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艾莉丝皱著鼻子,往莱恩的风衣里缩了缩。 那里有薄荷菸草的气息,乾净的,带著他体温的温度。她把鼻尖抵在他衬衫的高领上,算是找到了一个勉强能隔绝外面气味的避风港。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手放在了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就在这时—— “嗯?“ 艾莉丝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耳朵动了。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从银色的碎发里微微竖起,角尖处泛出一丝极淡的反应。 不是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用极细极细的线,轻轻勾了一下她耳廓內侧的某个位置。 “艾莉丝?“ 莱恩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握住了她的肩膀。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慢慢侧过头,朝北方看去。 那里是暮角山脉的方向。山体的轮廓在晨光里是清晰的,但山腰以上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包裹,看不见里面。 那个声音,或者说,那个“感觉“,就是从那里来的。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底层的东西,像是直接绕过耳朵,落在脑子里某个她从来没注意到的位置。 她的双手缓缓举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没有用。 “有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醒,“在叫我。“ 莱恩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 他没有问“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你是不是累坏了“。他只是抬起头,顺著她的视线,看向北方那片灰白色的山雾。 他的眉心出现了那道只有在他真正在意某件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竖纹。 “断角的位置。“他的声音压低了,“有感觉吗?“ “有点痒。“艾莉丝说,声音很轻,“不疼,就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的手从耳朵上移开,触碰了一下头顶那对断角的角尖。 温的。比平时的体温略高。 莱恩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她那对小小的断角角尖处那微不可察的淡紫色光晕,那东西只闪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担忧。是那种作为曾经在边境打过多年仗的人,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之后,积累出来的那种冷静的、带著分量的警惕。 “报告!“ 托比从营地的通讯位置小跑过来,手里拿著那个铜质圆盘魔导具,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不像是坏消息,但也不像是轻鬆的好消息。 “收到王都紧急传讯。“他站定,朝赫尔曼匯报,“增派三百人部队,预计五日后抵达前线。同时附带命令——“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同时命令,在增援到达之前,派遣精锐小队进入主洞穴区域,进行先期侦查,確定黑雾污染源的位置与规模,为增援部队的推进位定方案。“ 营地里的士兵们没有说话,但那种压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先期侦查。 翻译过来就是:在援军还没到、我方还没做好全面推进准备的时候,先派人进去探路。 赫尔曼拿过那个铜质圆盘看了看,把它还给托比,然后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他转过头,看向莱恩。 “你的小队,加上我的二十名精锐。“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麒灵作为副队长。“ 阿尔敏在旁边嘀咕了一声:“麒灵?“ 那个士兵压低声音回答:“女队长,绰號叫麒灵。听说是从北边寒霜联邦那边过来的,在东部驻军里待了三年,升得很快。“ “为什么叫麒灵?“ “因为她打仗的时候特別灵,反应快,判断准,像是有第六感一样。“那个士兵说,“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她脾气像麒麟——看著温顺,惹急了能把人踢飞。“ 阿尔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赫尔曼没有理会旁边的小声议论,目光还落在莱恩身上。 “莱恩,你作为队长。能做到吗?“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艾莉丝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確认。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赫尔曼。 “给我一支枪和一把剑就够了。“ 赫尔曼盯著他看了三秒,那道从眉角斜切到颧骨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我给你二十个人。“ 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介於无奈和信任之间。 阿尔敏在旁边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用手背捂住了嘴,但碧绿色的眼睛里那股憋笑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麒灵是个子不高的女人。 她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六出头,穿著一套比普通士兵轻便的皮甲,深灰色的,肩膀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块不大的、银色的徽章。头髮是深棕色的,扎成一个乾净利落的低马尾,没有碎发飘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剑——不张扬,但站在那里,就让人感觉不能轻忽。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微微上挑,视线落在人身上的时候,不是那种审视,而是一种评估。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很稳,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轻得出乎意料。 “麒灵,副队长,请多关照。“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在莱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普蕾婭,又转向阿尔敏,最后落在艾莉丝身上。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麒灵的视线在她头顶那对断角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没有多余的反应。 她只是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银月族亚人,嗅觉异常,精神控制能力,战场上有实际击杀记录。 不是花瓶。 “队长。“她转向莱恩,“我的二十个人,八名弓手,六名重甲近战,六名轻装侦察。你有什么特別的战术要求,可以现在说。“ “配置合理,进洞之后统一听指挥,不单独行动。遇到黑雾浓度超过正常视野范围的区域,不贸然推进。“ “明白。“ “还有一点,我的无效化范围是十米。在这个范围內,魔导具可能受到干扰。提前告知你的人,避免误操作。“ 麒灵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知道了。“ 整个营地隨著这一纸王都命令,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后勤组重新清点物资,把適合轻装侦查的装备单独分离出来。军医清点了现有的药品,把急救包裹紧实,掛在每一个侦查队成员的腰间。弩兵和重甲兵开始保养武器,磨剑的声音从营地的几个角落同时响起,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稳的、带著金属气息的嗡嗡低鸣。 艾莉丝蹲在莱恩身边,帮他把药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止血粉已经补满了——是从大部队后勤那里要来的,质量比她原来带的要粗糙一点,但够用。纱布有四卷,夹板两根,镇痛药片十二颗,解毒剂两瓶,清洁药水一瓶。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按照使用频率排了顺序,最容易用到的放在最外层最好拿的位置,不常用的压在最里面。 这是莱恩教她的。 “药包里的顺序和你进行包扎时的顺序一样。“她记得他站在微光阁后院,用那种耐心的、平稳的语气说,“遇到紧急情况,不用想,手直接去找。“ 她现在连想都不用想了。 手就知道去哪里找。 “整理好了。“她把药包递给莱恩,抬头看他。 莱恩接过药包,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它掛在自己腰间。 “你的呢?“ “我的也整理好了。“艾莉丝拍了拍肩上掛著的那个小一號的布药包,颊边露出一个小小的得意,“还有余量。“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伸过来,把她药包肩带上一处绕得不太稳的地方重新调整了一下,扣紧。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他已经做过几百次了。 艾莉丝的耳根有点热。 她假装在整理自己的袖口,把脸偏开了一点点。 旁边五步外,阿尔敏正在磨他那把黑色的直剑。他手里拿著一块磨石,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剑刃上推过去,碧绿色的眼睛偶尔往这边看一眼,看完继续磨剑,脸上掛著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艾莉丝察觉到了那个视线,往莱恩的方向又靠了靠,彻底把那双过於灿烂的碧绿眼睛挡出了自己的视野。 莱恩察觉到她的这个小动作,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揽得更稳。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云层,洒在营地里,把一切都染成一种略显温暖的金色。 艾莉丝靠著莱恩坐在一块岩石上,把那张从王都传来的军事命令文书原文默默念了一遍——赫尔曼把副本给了侦查小队每人一份,方便行动中各自知晓任务框架。 文书上的字是正式的公文字体,规整,没有废话。但艾莉丝盯著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 “在增援到达之前,派遣精锐小队进入主洞穴区域——“ 五天后增援才到。 他们要先进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张纸。 脑子里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那行字,再一次浮了出来。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14天。】 今天是第几天了?她在心里数了数,喉咙悄悄地发紧。 “在想什么?“ 莱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清理短枪,拆开枪管,用布条一圈一圈地把里面的污垢仔细擦掉。枪机的金属结构在他手里,被拆成几个部分,又被重新精准地扣回去,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咔噠声。 “在想……“艾莉丝把那张文书叠好放进口袋,“进洞之后,我能帮上什么忙。“ 莱恩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嗅觉探路,你能在黑雾里分辨畸变体的位置。这比任何侦察设备都管用。“ “还有呢?“ “包扎,我需要你在我不方便的时候处理伤员。“ “好,我会做的。“ 莱恩把枪重新组合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整个人都写在脸上——她在担心,但她试图用认真的態度压住那种担心,让自己看起来是有用的、稳定的、不会成为累赘的。 他了解这个小姑娘。 从在微光阁后院一遍一遍练包扎的那个下午开始,她就是这样——不想成为別人的负担,所以拼命让自己变得有用。那时候是为了药剂师助理的位置,现在是为了跟著他进洞。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她也不需要安慰。 他只是把枪插回腰间,然后把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把她那双因为攥文书而微微发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用他的体温慢慢把那点寒意驱散。 “待会儿吃点东西,后勤那边有热的。“ “嗯。“艾莉丝把另一只手也叠在了他的手背上,把那个温度抓得更紧一些,“莱恩先生也要吃。“ “知道了。“ 后勤帐篷里,有人架起了行军锅,煮了一大锅军用浓汤——里面有豆块、乾肉片和根茎蔬菜,味道谈不上精细,但热气腾腾,腥味被香料压住了。 艾莉丝端著一个搪瓷碗,在莱恩旁边坐下来。 热汤下喉咙,那种从清晨战斗以来就积压著的疲惫感,被烫得散开了一部分。 “好喝。“她说。 “就是咸了点。“莱恩看来艾莉丝一眼说道,“喝完多喝点水。“ 艾莉丝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莱恩先生。“ “嗯。“ “我刚才在北方感觉到的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把碗放在腿上,声音压低,“你觉得是什么?“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著碗,目光落在帐篷外面那片金色的光线里,停了几秒。 “不確定。但普蕾婭可能知道。“ “我有点不想去问她。“艾莉丝说,“她每次跟我说什么,我都觉得……听完会更难受。“ 莱恩侧过头看她。 艾莉丝有点心虚地看回去,隨即把视线挪开,专心看碗里的汤。 “吃完了去休息。“莱恩没有继续追这个话题。 艾莉丝心里鬆了一口气,又说不清是不是有一点点失落。 她低下头,用搪瓷勺在碗里搅了搅,挖出来一块压缩豆块,放进嘴里。 “不如莱恩先生做的土豆燉牛肉。“她咕噥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莱恩的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做给你吃。“ 艾莉丝的脸颊微微一红,把碗举起来挡住了嘴角,把那个快憋不住的笑容埋进了热汤的雾气里。 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普蕾婭过来了。 她没有特別挑时间,走到艾莉丝和莱恩所在的岩石旁边,自然地在旁边坐下。深蓝色长袍的下摆搭在碎石地面上,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皮本,翻到某一页。 “关於你刚才的反应。“她开口,没有任何铺垫,“在北方方向,你感知到的那个信號。“ 艾莉丝握著空碗,看著她。 普蕾婭继续说道,“从已有的资料来看,银月族对特定频率的精神共鸣有感知能力。那种共鸣不是语言,是比语言更底层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发出那种共鸣?“莱恩问。 普蕾婭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小皮本的书页,停了一秒。 “洞穴里的某些存在。被污染的魔石矿脉在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会產生类似频率的共鸣,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种可能——洞穴里存在一个已经发展到相当程度的污染核心,它在主动向外发送……某种信號。“ 营地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焚烧畸变体尸体之后残留的那点菸灰味。 “它在召唤?“艾莉丝的声音很轻。 “不排除这种可能。“普蕾婭说,“而且,你能感受到这个信號,说明那个核心已经达到了足以影响感知范围的规模。“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你的断角,“普蕾婭的视线抬起来,落在艾莉丝头顶,“以前有过类似的反应吗?“ 艾莉丝想了想,摇头。 “没有。“ 普蕾婭低下头,在小皮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那这是第一次。“她说,“记住这个感觉,进洞之后,如果再出现,立刻告诉我。“ 她说完站起身,把小皮本收回怀里,转身走了。 乾净利落,没有废话。 艾莉丝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空碗放在旁边的岩石上,往莱恩的肩膀上靠了靠。 “她说的那个召唤……“她的声音有点低,“你说,里面那个东西,它为什么要叫我?“ 莱恩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因为你的感知范围最广,也可能是因为你的血脉里有它能读取的东西。“ “那是坏事吗?“ “进去之前不知道,进去了才知道。“ 艾莉丝消化了一下这个答案。 然后她侧过脸,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紫色的眼睛盯著远处山脉的轮廓,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莱恩先生,如果里面那个东西真的在叫我,那我进去也不算是不速之客,对吧?“ 莱恩的侧脸在夕阳里,线条沉静。 “不速之客也可以把它杀掉。“他说。 艾莉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很轻,笑完之后眼眶却微微有点热,她及时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用他风衣的布料把那点莫名的水光按掉了。 第285章 出发前的温存 夜色渐深。 莱恩带著艾莉丝离开了嘈杂的中心营区。赫尔曼为了照顾他们,特意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废弃守林人石屋里腾出了一个房间。石屋的墙壁很厚,把外面的风声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挡掉了一大半。 推开那扇有些沉重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陈旧灰尘和乾草的气味迎面扑来。房间不大,靠墙的地方摆著一张勉强能睡下两人的木板床,上面铺著后勤新发的粗布床单和两床厚实的行军毯。 莱恩反手关上门,將那盏黄铜营地灯掛在门边的铁鉤上。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铺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把粗糙的石墙照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將就一晚。”莱恩说著,解开风衣的排扣,把那件沾著白日里硝烟气味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的木栏上。 艾莉丝站在门边,没有动。 她看著莱恩的背影,看著他深灰色高领衫下宽阔的肩膀,看著他腰间那条束紧的皮带。黄昏时分在篝火旁的那些笑意,此刻就像是退潮的海水,从她身体里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情绪。 明早就要出发了。 要去那个连普蕾婭都觉得棘手的污染核心。 要去面对那个可能正在召唤她的未知存在。 “怎么不过来?”莱恩转过身,看著站在原地发呆的银髮少女。他的声音在这间安静的石屋里显得格外低沉,带著他特有的那种平稳的质感。 艾莉丝猛地回过神,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酸得发疼。 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向前跑了两步,直接撞进了莱恩的怀里。 撞击的力道不小,莱恩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下意识地抬起双臂,將那个颤抖的身体接住,牢牢地裹进怀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怎么了?”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银色的髮丝上。 薄荷混合著淡淡菸草的气味瞬间將艾莉丝包围。那股气味,这个胸膛的温度,还有隔著衣料传来的、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每一样都在拉扯著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艾莉丝没有回答。 她的双手急切地攀上莱恩的胸口,手指有些发抖地抓住了他高领衫的边缘,开始去解他领口的纽扣。 一下,两下。 动作粗鲁,全无章法。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伸出手,宽大粗糙的手掌一把按住了那双正在他胸前作乱的小手。他的掌心很热,带著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摩擦著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 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水汽。眼尾泛著惹人怜爱的薄红,长长的睫毛上掛著摇摇欲坠的泪珠。那股不顾一切的执拗,像一团火一样在那双紫眸深处燃烧。 “我不管——”她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透著一种歇斯底里的恳求与绝望,“我现在就要。” 如果那个预言註定要带走他。 如果那个所谓的“宿命”真的无法违抗。 那她至少要在一切发生之前,再一次完完全全地拥有他。她要让他的骨血里都刻上她的痕跡,她要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莱恩看著那双通红的眼睛,按著她手背的力道停滯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浓稠起来。营地灯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摇曳,將墙上的两道影子拉得极长、极近。 他不问她究竟在害怕什么,因为有些恐惧,语言根本无法抚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整整三次呼吸的时间。 莱恩眼底那抹刻意维持的克制与理智,在那滴泪水砸落在他手背上的瞬间,彻底分崩离析。 他反手扣住艾莉丝的手腕,稍稍用力,直接將她推向了那张木板床。 天旋地转间,艾莉丝的后背陷入了粗糙的行军毯里。还没等她惊呼出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躯便带著极具压迫感的热浪,翻身將她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莱恩的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如深潭的黑眸里,此刻翻涌著一种足以將人吞噬的暗火。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带著灼热的温度,尽数喷洒在艾莉丝白皙的脖颈和脸颊上。那是混杂著薄荷、菸草以及男性独有荷尔蒙的气味,侵略性十足。 “这可是你要求的。”莱恩的声音哑得惊人。 艾莉丝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撞破肋骨。她看著上方那张英俊而充满侵略性的脸,所有的羞耻心在这一刻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她扬起下巴,双臂如同藤蔓一般缠上了莱恩的脖颈,主动將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点燃。 这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吻。莱恩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带著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柔软的唇齿,长驱直入,贪婪地汲取著她口中的津液。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甜腻的呜咽。莱恩胸腔传来的震动,贴著她的胸口,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软。 他的手掌顺著她的腰线一路向上,掌心的粗糙与她肌肤的细腻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那只手带著滚烫的温度,隔著那层单薄的淡绿色棉裙,流连在她腰侧最敏感的软肉上。 艾莉丝不由自主地弓起腰,试图迎合他手掌的温度。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石屋里格外清晰。 莱恩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裙子后方的系带。棉布顺著她圆润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初夏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但下一秒,这股凉意就被莱恩滚烫的手掌彻底驱散。 那只大手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乾瘪瘦弱的女孩了。充足的营养和莱恩细心的照料,让她发育得极好。那两团雪白如同熟透的水蜜桃,软得不可思议,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变换著各种形状。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脸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神变得迷离,失去了原有的焦距。她无意识地呢喃著他的名字,声音悦耳动听,带著一种婉转的娇媚,像是某种能勾人魂魄的咒语。 莱恩的呼吸越发粗重。他低下头,嘴唇离开了她的唇瓣,顺著她纤长的脖颈一路向下。 他亲吻过她锁骨的凹陷,用牙齿轻轻啃咬著那里娇嫩的肌肤,留下一串串曖昧的红印。每经过一处,都会引起身下少女一阵难以自抑的颤慄。 艾莉丝的双手紧紧抓著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种被完全掌控、完全占有的感觉,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的视线里只剩下石屋上方粗糙的木樑,以及那盏不断摇晃的营地灯。 热。 太热了。 体內的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某种属於银月族的本能正在这种极度的刺激下悄然觉醒。她头顶那对断角开始散发出妖异的紫光,瞳孔深处,那张红色的网再次浮现,交织著难以言喻的渴望。 衣物被一件件剥落,隨手丟在床下的石板地上。 当两人再次坦诚相见时,石屋里的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十几度。 莱恩紧紧贴著她,肌肤相亲的触感让两人都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颤抖,能嗅到她身上那种带著奶香的少女气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最炽热的本能。 他托起她的腰肢,让她以一个更迎合的姿態贴向自己。 当那种充实感彻底贯穿全身时,艾莉丝仰起头,修长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线。一道高亢而嘹亮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溢出,带著痛楚,却更多的是那种灵魂都在战慄的欢愉。 “莱恩——”她不再叫他先生,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幸好这里是营地边缘独立的石屋,墙壁足够厚实,加上夜风的呼啸声作掩护,否则那连绵起伏的娇声软语,绝对会引来巡逻兵的侧目。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木板床发出规律而压抑的“吱呀”声。 莱恩的动作从最初的隱忍试探,逐渐变得凶猛而热烈。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艾莉丝白玉般的胸膛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们变换著各种姿势。 有时是她被他整个抱在怀里,双腿被迫缠在他的腰间,隨著他每一次起伏而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般摇晃;有时是她趴在粗糙的毯子上,他从身后紧紧压制著她,灼热的胸膛贴著她蝴蝶骨的轮廓,双手死死按著她的后腰。那是她最怕痒、最敏感的地方。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她就会溃不成军地哭喊著求饶。 各种曾经在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书上看过的羞耻姿势,都在这一夜,在这个简陋的石屋里,被莱恩带著她一一付诸实践。 艾莉丝的理智早已溃散成泥。 她只知道紧紧抱著眼前的男人,感受著他的温度,他的气味,他那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力量。她的指甲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每一道都是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住他的证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种灭顶的快感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时,艾莉丝的双眼猛地睁大。 妖异的紫光在石屋中大盛。 她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莱恩的肩膀。 牙齿刺破了皮肤,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咬得很重,很深,似乎要將自己的灵魂通过这个伤口注入他的身体里。 “唔——”莱恩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推开她,反而更加用力地將她揉进怀里,任由她在他肩膀上留下那个无法磨灭的牙印。他配合著她攀上那极致的顶峰,將自己完全交付给她。 “这是——”艾莉丝鬆开嘴,气喘吁吁地贴在他的耳边,“我的標记。” 你不能死。 你身上有我的標记。 莱恩粗重地喘息著,低下头,用满是汗水的额头抵著她的额头。 那一刻,他確实感觉到体內有一股细微的力量,顺著肩膀上的伤口,被艾莉丝吸走了一小部分。那种感觉並不痛苦,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酥麻,只是让他本就透支体力的身体,变得稍微有些虚弱。 “好。”他吻掉她眼角的泪水,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的標记。” 后半夜。 石屋里的气温降了下来,但裹在同一条行军毯里的两个人却热得像个火炉。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久久不散的麝香与汗水交织的气味。营地灯的灯油快烧完了,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勉强照出两人相拥的轮廓。 艾莉丝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莱恩的臂弯里。 她的侧脸贴著他布满浅浅伤疤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双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还沾著之前因为太过激烈而溢出的泪光。 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酸痛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特別是两条腿,软得像麵条一样。 她现在回想起刚才自己的疯狂举动,那股“坏女人”的衝动退去后,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竟然……主动去扒莱恩先生的衣服。 她竟然……用那么大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她还咬了他。 艾莉丝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莱恩察觉到怀里小姑娘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他那只带著薄茧的手顺著她光滑的脊背轻轻抚摸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当手指滑过她左侧肩胛骨的时候,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轻柔。 艾莉丝瑟缩了一下。 “还躲?”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沙哑。 “羞……”艾莉丝闷声闷气地吐出一个字。 莱恩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震得艾莉丝耳朵发痒。 “刚才咬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羞?” 一句话,让艾莉丝原本就滚烫的脸颊瞬间烧得像个西红柿。她气恼地伸出手,在莱恩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当然,没捨得用力,更像是撒娇的挠痒痒。 “那是……惩罚。”她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藉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书上说了,坏女人都会惩罚不听话的男人。虽然莱恩先生没有不听话,但……但预言说他会离开她,那就是最大的不听话! 莱恩没有拆穿她这毫无逻辑的掩饰。 他微微侧过身,將被角拉高,严严实实地盖住她光洁的肩膀,防止夜风吹进来。然后,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与她十指紧扣。 黑暗中,艾莉丝的手指摸到了莱恩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 那个不知名的廉价合金打造的、镶嵌著玻璃珠子的粗糙戒指。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在药房配药,还是在战场上挥剑杀敌,莱恩从来没有摘下过它。 艾莉丝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颗玻璃珠子,心里那种慌乱和恐惧,在这片刻的温存中得到了短暂的安放。 “莱恩先生。”她轻声唤他。 “嗯?” “你当军医的时候,有没有怕过什么?”她问。这是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她想离他的过去更近一点,想知道那个把所有悲伤都锁起来的男人,到底在害怕什么。 莱恩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屋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吹得木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很沉。 “怕什么?” 莱恩的手指在她的银髮里穿梭,仿佛在寻找某种慰藉。“怕没用。出手了,但还是来不及。” 那句话落下来,比艾莉丝预期的要重。她仰起头,借著微弱的灯光看著他。那张平时显得太冷静的脸,此刻在阴影中透著一种疲惫。 “你现在还怕吗?”她问。 “还怕。”莱恩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带著虔诚的温度,“怕你不在我的视线里。” 艾莉丝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往上拱了拱,將自己的嘴唇贴在莱恩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哪里也不去。”她闭著眼睛说,“我就在这里。我是你的新娘,莱恩先生。去哪里我都要跟著你。” “嗯。”莱恩把她抱得更紧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著,谁也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营地灯终於耗尽了最后一滴灯油,发出一声轻响后熄灭了。石屋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艾莉丝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听起来像是睡著了。 但莱恩知道她没有睡。她的身体依然紧绷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里一直藏著事。 但他没有问。 有些事,等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握紧她的手,告诉她,他在这里。 而在莱恩的怀里,艾莉丝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在没有光线的石屋里,显得有些空洞。 明天,就要进洞了。 她將被污染的黑雾包围,她將直面那个发出召唤的源头。 预言的倒计时,还在走。 这是不是最后一夜? 她今天没有看书,她不敢看。 如果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更可怕的数字,如果预言的时间被提前了…… 艾莉丝收回手,紧紧攥著莱恩身前的布料。 感受著他带著薄荷气味的呼吸,感受著他真实存在的体温。 预言的齿轮已经转动,谁也无法让它停下。究竟还剩几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那个时刻真的到来,如果必须有一个人要化作“无法触碰的幻影”。 死的那个人,只能是她。 第286章 进入主洞穴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 厚重的行军毯下,却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温热巢穴。两具躯体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呼吸交错。 艾莉丝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入目是一片布料,鼻尖縈绕著浓郁的薄荷交织著菸草的气味,其间还夹杂著某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属於成年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她稍微动了一下。 “嘶——” 全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拆散了重新拼装过一般,尤其是腰部以下,酸软得连抬起一条腿都成了奢望。大腿內侧娇嫩的肌肤相互摩擦时,带来一阵奇异的、带著轻微刺痛的酥麻感。 昨晚那些疯狂的、破碎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瞬间涌入大脑。 她跨坐在他身上。她撕扯他的衣领。她哭泣著尖叫他的名字。她甚至……张开嘴,狠狠咬穿了他的肩膀。 艾莉丝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温度高得仿佛能煎熟一个鸡蛋。她猛地把脸埋进那带著薄荷气味的宽阔胸膛里,双手攥著行军毯的边缘,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鸵鸟,永远不用面对这个世界。 “醒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哑慵懒的嗓音。紧接著,胸腔的震动顺著两人紧贴的肌肤传递过来,震得艾莉丝的耳膜一阵发麻。 那只大手熟练地顺著她光洁的脊背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她敏感的后腰处,轻轻揉捏著那里酸痛的肌肉。 掌心带著滚烫的温度,每一次按压都让艾莉丝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类似小猫般的轻哼。 “別……別按那里……”艾莉丝的声音细若蚊蝇,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初醒的娇软。 莱恩轻笑了一声,带著薄荷味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慄。“不按一按,你今天连这间石屋的门都走不出去。” 他的手指刻意在她腰侧最怕痒的软肉上颳了一下。 “呀!”艾莉丝像触电般瑟缩了一下,抬起头,那双水光瀲灩的紫眸带著几分羞恼瞪著他,“莱恩先生!” 莱恩低下头,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平时那张总是透著理智与冷峻的脸庞,此刻却被无尽的温柔所取代。他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自己左侧肩膀上。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里,赫然印著一个深深的牙印。 “昨晚咬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莱恩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布满红痕的锁骨,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謔,“不仅咬人,还非要用那个什么书上的姿势……现在知道害羞了?” 艾莉丝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我、我那是……”她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但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书上那行冰冷的文字:【距离预言发生,还有14天。】 心臟猛地收缩,原本滚烫的体温似乎在瞬间褪去了几分。 莱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他收起眼底的戏謔,双臂收紧,將这个少女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发顶。 “好了,不逗你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带著一种能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再睡会儿,离大部队集结还有一点时间。” 艾莉丝把脸贴在他跳动的心口,听著那强有力且规律的“咚、咚”声,眼眶有些发酸。 “莱恩。”她没有叫先生,而是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今天进了洞穴,你要一直抓著我的手。”她闭著眼睛,手指交缠著莱恩的大手,“一步都不许离开我。” 莱恩沉默了片刻。他的手反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十指紧扣。 “好,一步都不离开。” 起床的过程漫长且充满了粉色的泡泡。 莱恩先一步起身,换上了黑色的长风衣和深灰色高领衫,腰间別著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以及那把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短枪。 隨后,他从床下的包裹里拿出那件淡蓝色的棉质小裙。 “抬手。” 艾莉丝乖乖地举起双臂。莱恩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將裙子套过她的头顶,粗糙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前和腰侧的肌肤,引来少女一阵阵抑制不住的轻颤。 当裙摆落下,遮住那些曖昧的红痕时,莱恩的眼神黯了黯。他半蹲下身,將那双灰白色的羊毛袜套进她小巧的脚丫里,又穿上那双便於行走的牛皮短靴。 最后,是头髮。 莱恩拿著那根紫色的髮带,用手指作梳,穿过她如月光般倾泻的银髮。他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一些,將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然后系上一个稍微有些歪斜的蝴蝶结。 艾莉丝看著莱恩专注的侧脸,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暂时压制。 她伸出双手,环住男人的脖颈,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早安,我的莱恩先生。” 莱恩愣了一下,隨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他拍了拍她的发顶:“走吧,小精灵。该出发了。” 推开木门,营地里早已是一片肃杀的气氛。 冷空气夹杂著松木燃烧的烟火味扑面而来。两百多名精锐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深灰色的鎧甲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赫尔曼站在队伍最前方,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到莱恩和艾莉丝走过来,他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侦查小队,出列。”赫尔曼沉声下令。 队伍中,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整齐划一地跨出一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穿著特製的轻型皮甲,腰间掛著两把弯刀。 “长官好。”女人乾净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声音清脆干练,“麒灵携二十名精锐向您报到,隨时听候调遣。” 莱恩目光扫过这二十人。呼吸绵长,站姿稳固,显然都是经歷过血与火洗礼的老兵。 “归队,检查装备。”莱恩的指令言简意賅。 “是!”麒灵转身,开始指挥队员做最后的核查。 阿尔敏背著那把黑色的直剑,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艾莉丝身上转了一圈,夸张地讚嘆道:“讚美女神!艾莉丝小姐,你今天依然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耀眼!这条裙子简直是为了你的紫罗兰眼眸而诞生的!” 艾莉丝被这连珠炮般的直球夸奖弄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往莱恩身后躲了躲。 “闭嘴,阿尔敏。”莱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阿尔敏无辜地摊了摊手,识趣地闭上了嘴。 普蕾婭站在不远处,深蓝色的长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袖口和领边绣著的银色星纹仿佛有生命般流转著微光。她浅灰色的眼眸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莱恩身上。 “魔导探测仪已经校准完毕。”普蕾婭的声音乾净得没有起伏,“越往东,魔力潮汐的紊乱就越严重。今天我们面对的,恐怕不再是边缘的游荡者。” “明白。”莱恩清点了一下隨身物品。 隨后发布命令,“出发。” 二十五人的小队犹如一柄尖刀,悄无声息地切入了暮角山脉深处的林道。 越往深处走,光线就越暗。 艾莉丝走在莱恩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紧紧攥著胸前那块刻著【药剂师助理:艾莉丝】的黑胡桃木胸牌,指尖泛白。 “很难受?”莱恩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脸色微微发白的少女。 “还好。”艾莉丝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棉布手帕,上面沾著几滴薄荷精油。他將手帕摺叠好,递给艾莉丝。 “捂著鼻子。” 艾莉丝乖巧地接过,薄荷的清凉瞬间冲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她抬头看向莱恩,眼底满是依赖。 莱恩转过身,抽出腰间的短刀,在身旁一棵粗壮的白樺树干上,刻下三道平行的竖线。刀锋切开树皮,发出“喀啦”的声响。 “通用返程记號。”他把刀收回鞘中,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浓重的阴影,“所有人,保持警戒阵型。麒灵,你带两个人看护两翼。” “明白。”麒灵打了个手势,两名老兵立刻散开。 前行了大约两公里,四周的雾气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黑色。那些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树干和灌木丛之间缓慢游动。 “停。”走在最前面的莱恩突然抬起右手。 整个队伍瞬间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滯了。 “树林的阴影里,有东西。”阿尔敏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体內的斗气开始运转,剑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微光。 “沙……沙……”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 紧接著,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慢地爬了出来。 队伍中传出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那东西像是狼与蜥蜴拼接出的怪胎。它的身体大约有一米多长,四肢著地,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顏色。脊背上覆盖著片状的鳞片,边缘外翻,露出里面鲜红色的血肉。骨节明显地凸出在外,每走一步,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它的头部是狼的形状,但嘴巴更长更尖,獠牙外露,泛著森冷的白光。那双纯白色的眼球没有瞳孔,也没有焦距,就像两颗被挖空的玻璃球。 淡淡的黑雾缠绕在它的周身,散发著极度危险的气息。 “畸变体……”麒灵低声咒骂了一句,抽出了双刀。 怪物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后腿猛地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著队伍中央的艾莉丝扑了过来! “莱恩!”艾莉丝惊呼出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並没有到来。 只听见“鏘”的一声锐鸣。 莱恩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抽出了腰间那柄直剑。黑色的剑鞘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技,也没有阿尔敏那样绚丽的斗气。 莱恩的动作简单、直接、粗暴。 他向前跨出一步,身体微微下沉,借著前冲的力道,手中的直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极其精准地刺入了那只怪胎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隨后手腕翻转,狠狠向上猛挑! “噗嗤!” 利刃切开骨血的沉闷声响在林间迴荡。 怪物的半个脑袋被直接削飞,散发著恶臭的深褐色血液喷洒而出,却被莱恩身上骤然爆发出的气场隔绝在半米之外。 那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从怪物发动攻击,到莱恩將其斩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后面的二十名精锐士兵甚至都没来得及举起武器。麒灵看著地上的尸体,咽了一口唾沫。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零伤军医”的实力? “警戒四周。”莱恩甩掉剑刃上的黑血,蹲下身,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把银色的解剖刀,手法极其熟练地划开怪物胸腔的鳞片。 血肉翻卷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畸变体被解决了,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又遭遇了两次袭击。 第二只畸变体体型更大,像是一头变异的野猪。阿尔敏和麒灵配合將其击杀。莱恩解剖后发现,它的胸腔里没有碎晶,但它的脊柱附近有一块明显发黑的骨骼组织。那片骨骼不像是正常生长的,更像是被某种东西侵蚀后强行改变了结构。 第三只怪物则是一群半人高的变异鼠。它们被普蕾婭一个瞬发的低阶冰霜术式冻住了大半,剩下的被士兵们用长矛捅穿。这群老鼠同样没有碎晶,但解剖后发现,它们的口腔內壁和食道里残留著大量黑色的物质,乾涸后呈现出一种结壳的状態。 “没有碎晶,但身体组织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黑化异变。”莱恩用一块破布擦乾净解剖刀,站起身,看著前方越发浓稠的黑暗,“从污染程度来判断,这个洞穴系统被黑雾渗透,至少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它们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群落。” “莱恩先生……”艾莉丝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有些发颤。 她的鼻尖耸动了两下,那种属於亚人的极致嗅觉,让她捕捉到了前方空气中传来的、极其恐怖的信息。 “怎么了?”莱恩反握住她的手。她手心里全是冷汗。 “前面……好多……”艾莉丝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慌张,“那种腥鲜的味道,就像是把几十具烂掉的尸体堆在发酵的下水道里……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那种味道。” 听到这句话,整个小队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前方,就是第三处主洞穴的入口。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乾枯的灌木丛时,一座巨大的石壁出现在眾人眼前。 洞口宽达十米,宛如一张试图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雾,正如同倒流的瀑布一般,从洞穴深处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顺著地面向四周蔓延。 洞口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十几度。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白色的冰雾。 “保持阵型,点燃所有营地灯。”莱恩下达了命令。 二十五人小队呈扇形排列,火光在浓重的黑雾中显得极其微弱。 “这雾气里……有阻断魔力的成分。”普蕾婭抬起手,指尖原本闪烁的蓝色魔力光晕,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火苗,“嗤”地一声熄灭了。 “我的斗气运转也变慢了。”阿尔敏皱起眉头,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 对於依赖魔导具和魔力的艾斯特兰军队来说,这种能够压制超凡力量的黑雾,简直是致命的毒药。 “跟紧我。”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了手中的直剑,將艾莉丝牢牢地护在身侧两步的距离內。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波动以莱恩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阵极其微妙的扭曲。 那是“无效化”的气场。 那足以吞噬光线、压制魔力的浓稠黑雾,在接触到莱恩身体周围三米范围的瞬间,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绝对纯净的、直径三米的真空圆形区域,在黑雾的汪洋中被硬生生地切割了出来。 不需要魔石,不需要吟唱。 单凭身体的存在,就强行扭转了这片空间的法则。 人形开路机。 莱恩没有理会身后的震惊,他牵著艾莉丝的手,迈步走入那个犹如地狱之口的洞穴。 鞋底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越往深处走,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就越重,洞壁上到处都是朝外抓挠的恐怖爪痕。 “等等。” 普蕾婭突然出声,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她脱离了队伍的中心,快步走到左侧的洞壁边缘,借著莱恩撑开的真空区域,死死盯著岩壁上的一些痕跡。 “怎么了?”莱恩停下脚步。 普蕾婭没有立刻回答。她从长袍內侧拿出一块散发著微弱白光的原石,靠近石壁。 在白光的映照下,那些原本被污泥和黑雾覆盖的岩壁上,隱隱约约显露出了一些极其复杂的线条。 那不是自然风化的裂纹,也不是怪物的爪痕。 而是某种人工雕刻的痕跡。 线条交错,形成一个个难以辨认的几何图案,透著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只是,这些图案绝大部分都已经断裂、粉碎,就像是被某种由內而外的庞大力量硬生生撑爆了一般。 普蕾婭的手指顺著那些断裂的线条缓缓移动,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浅灰色眼眸里,此刻竟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这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发现了什么?”莱恩握紧了剑柄。 普蕾婭转过头,看向莱恩和艾莉丝,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是术式纹路。而且……不是现代魔导工业的產物,也不是已知任何一个学派的魔法阵。”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穴里迴荡。 “这里……曾经被封印过。” 她看著那些支离破碎的古老线条。 “从纹路的腐化程度和术式的构架方式来看,这个封印术式的存在时间,至少超过了三千年。” 三千年前的封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臟上。 连黑渊的爆发都是近几十年的事情。三千年前,人类的歷史甚至还处於断代期。 艾莉丝躲在莱恩身后,只觉得周围刺骨的寒意仿佛顺著脚底板钻进了骨髓里。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本书上的预言,以及那种对她发出“召唤”的源头。 三千年前,这里布置了一个如此庞大且复杂的封印阵。 那么…… 这个早已破碎的古老封印之下,当年究竟封印著什么? 第287章 地下河 那些古老的线条在白光的映照下,扭曲得仿佛某种垂死的痉挛。普蕾婭的手指悬在石壁上方,指尖由於过度的精神集中而微微颤抖,那双一向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浅灰色眼睛里,此时正倒映著那些断裂的几何图案。 “三千年前的封印……” 麒灵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牛皮手套与额头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她下意识地往莱恩的方向靠了靠,腰间的两把弯刀护手在黑暗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锐鸣。 “三千年前,艾斯特兰王国的影子都没有,究竟是谁在这里留下了这种东西?而这里面,当年又关著什么?”麒灵的声音压得很低。 普蕾婭收回那块散发著微弱白光的原石,將其塞回了深蓝色长袍的內侧。隨著光芒的隱去,岩壁上的那些古老纹路再次被四周涌动上来的淡淡黑雾所吞噬。 “不知道。构架这种术式的原理和符號,现代魔导研究院的任何一本典籍里都没有记载。而且,这些线条不是因为时间久远而自然腐化断裂的。”普蕾婭转过头,浅灰色的目光在莱恩和艾莉丝身上停留了片刻,“它们是由內而外,被某种庞大到无法想像的力量,硬生生撑爆的。也就是说,里面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挣脱了束缚。” 阿尔敏靠在一块凸出的乾燥岩石上,將那柄黑色的直剑抱在胸前。他偏了偏头,原本在黑雾中有些紧绷的身体此时稍微放鬆了些许,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却敛去了平时的玩世不恭。 “既然在很久以前就已经醒了,那最近几十年的黑渊爆发,说不定只是这头怪物翻了个身。不过,提到这暮角山脉,我倒是想起一件古怪的事。”阿尔敏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有些夸张的弧线,“你们在灰炉镇的时候,有没有去过最北边那座废弃的石塔?若是站在塔顶,趁著黄昏大雾散去的那一瞬往这边看,整座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特別像是一个东西。”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艾莉丝的方向偏了偏。 “像什么?別卖关子。”麒灵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刀柄。 “像一只巨兽头顶上,被生生折断了一截的角。”阿尔敏耸了耸肩,语气里带著几分探寻,“古籍里有些零星的记载,称这里为『断角之山』。只是那山势起伏的走势过於逼真,不像是自然变动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存在一剑劈断的。” “断角……”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躲在莱恩身后的艾莉丝,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低垂著头,隱藏在细碎银髮中的耳朵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那对属於银月族亚人標誌的小角,此刻正死死地贴著她的头皮。其中的小角正是断了一截的。 一种难言的羞耻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般从她心底蔓延开来。 山脉的形状像断角。而她,也是个断角的亚人。这里可是黑渊的源头,自己前不久也感到这里的召唤,难道自己和这种可怕骯脏的怪物有著什么洗不清的关联吗?如果莱恩先生发现了……如果大家都觉得她是怪物的同类…… 艾莉丝的眼眶有些发热,右手死死攥住淡蓝色长裙的裙摆,细嫩的指甲由於过度用力,几乎要將棉布戳破。她整个人再次往莱恩的身后缩了缩,试图把自己庞大的恐惧隱藏在男人宽阔的阴影里。 就在她脑海中一片混乱、甚至有些呼吸困难的时候,一只带著炽热温度的大手毫无徵兆地伸了过来,温和地裹住了她那只颤抖的小手。 是莱恩。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用那宽厚得像是一堵墙的肩膀,將后方普蕾婭和阿尔敏投来的探寻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掌心交贴。莱恩手上的动作很沉,粗糙的厚茧带著些许让人心安的摩擦感,在她的手背上安抚地揉捏了两下。那股带著薄荷与菸草香气的热量,顺著指尖的皮肤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她的血液,將她体內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山脉的走势不过是地壳变动產生的巧合,不必在这种毫无根据的传言上浪费时间。”莱恩的声音冷冰冰的,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阿尔敏乾笑了一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领队大人別当真。” 莱恩收回视线,拉著艾莉丝的手,迈步朝更深处的斜坡走去。 “继续前进,注意脚下。” 队伍重新恢復了前行的序列。 隨著地势的垂直向下倾斜,岩洞內部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宽,但高度也在增加,幽暗的穹顶在营地灯的微弱光芒下根本看不到尽头,像是一头巨兽的食道,正缓缓將他们这二十五人吞噬。 路面开始变得极其湿滑,一些黏稠的黑色液体在岩壁缝隙里滴答作响,落在石头上发出“嗒、嗒”的沉闷声响。 莱恩的“无效化”领域始终稳定地维持著直径三米的范围。那足以吞噬光线、压制魔力的浓稠黑雾,在圆圈边缘像烈日残雪般消散,又像翻滚的黑色浪花,被一层无形的玻璃墙死死挡在外面。 在这个绝对安全的圆圈里,只有莱恩和艾莉丝並肩前行的身影。后方的精锐老兵们则保持著数步的距离,手中握著长矛和护盾,警惕地盯著圆圈之外那些在黑暗中疯狂蠕动的雾气。 艾莉丝低著头,任由莱恩拉著自己。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莱恩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的右手完全包进去。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不知名的廉价合金指环正散发著灰暗的光泽,上面的彩色玻璃有些磨损了,但在营地灯的光晕里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亲手给他戴上的。 一想到这里,艾莉丝方才的恐慌竟奇蹟般地淡去了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他们已经发生了最亲密的关係。她是他的新娘了,虽然还没有举行正式的婚礼,但他们已经是“盖过章“了。 昨晚在守林人石屋里,那两张拼在一起的行军毯,还有那让人羞得想死的过程…… 艾莉丝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温度高得有些嚇人。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莱恩的侧脸。 莱恩薄唇紧抿,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冷静与警惕。对后方的士兵而言,他是高不可攀且高冷的队长。 可只有艾莉丝知道,这个男人昨晚抱著她的时候,声音有多低哑,动作有多滚烫。 “莱恩先生……”艾莉丝用比蚊子还要小的声音,轻轻哼哼了一句。 “嗯?”莱恩没有转头,视线依然警惕地在前方湿滑的岩壁上扫过,但握著她的大手却微微用力,在她的掌心里揉了揉。 “你的……你的肩膀,真的不疼了吗?”艾莉丝把脸埋进裙子的高领里,声音颤得厉害,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昨晚她可是发了狠地,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出了血。 听到这句话,莱恩前行的脚步並没有停顿,但面部的冷硬线条却在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借著长风衣的遮挡,將手往后带了带,让少女那娇小的身躯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怎么,现在开始心疼了?”莱恩的声音极低,带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挪揄,胸腔发出了轻微的低鸣,震得艾莉丝的指尖发麻,“昨晚你按照你自己说的那本书上的法子折腾的时候,倒没见你手软。小脑瓜里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坏心思?” “我……我没有……,我只是害怕莱恩先生离我而去。”艾莉丝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呢喃,巨大的羞耻感让她的脚趾在牛皮短靴里不自觉地蜷缩成了一团。 莱恩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少许,漆黑的瞳孔深沉了下去。他重新握紧了少女的小手,用掌心的厚茧轻轻磨蹭著她细腻的皮肤,传递著属於自己的体温。 “想啥呢,我怎么可能会离你而去。”莱恩的嗓音低沉而执著,带著一股让人不容怀疑的重量,“至於昨晚的事,若你觉得亏欠了,等从这洞里出去,回了微光阁,换你躺著,隨你折腾便是。” “呀!” 艾莉丝羞得一把鬆开了手,用双手捂著红透的俏脸,连连后退了半步。 “莱恩先生!你怎么……你怎么在外面也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 莱恩轻笑出声,反手又將那只企图逃跑的小手捞回了自己的掌心里。他偏过头,看著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女,眼底盛满了温柔。 “好了,不逗你了。后面的人离得远,听不见。跟紧我,这底下的路越来越滑了。” 艾莉丝红著脸,乖乖地靠回了他身边,原本因为前方未知的危险而带来的恐惧,在这几句没羞没躁的调侃中,彻底化作了少女家的小儿女羞涩。 空气中的温度,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下降。 大约前行了半个小时,四周的岩石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霜。呼吸时呼出的白雾在营地灯的黄色光晕里散开,又被四周流动的冷气瞬间扯碎。 空气中瀰漫的水汽越来越多,不再是单纯的黑雾,而是带著一种湿漉漉的、黏稠的质感。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气味的变化。 先前的通道里是淡淡的铁锈味,而到了这里,则演变成了腐肉硫磺以及强烈到让人窒息的酸腐味。这几种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剧烈味道。 艾莉丝纵使隔著那块沾了薄荷精油的手帕,依然被这股味道熏得有些头晕眼花。那作为亚人远超常人的嗅觉,此刻反而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 “沙……沙……” 前方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不像是一般的水流,倒像是无数黏稠的液体在黑暗中沉闷地翻滚、冲刷著河岸。 “前面是地下暗河。”莱恩停下脚步,將手中的黄铜营地灯高高举起。 暖黄色的光芒穿透了无效化领域的边缘,勉强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呈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条宽达数十米的巨大地下河流。 这里的河水並非正常的清澈或泥泞,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墨汁般的纯黑色。水流的流动极其缓慢,带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黏稠感,在黑色岩石间缓缓挪动,仿佛流淌的是还未凝固的废血。 河面上漂浮著一层发黑、发绿的泡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强烈酸腐气味。每一次泡沫破裂,都会释放出一股浓郁的黑色毒雾,顺著水面朝岸上蔓延。 在无效化领域的保护下,这些毒雾在靠近莱恩和艾莉丝三米的位置时,便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普蕾婭走上前来,站在圆圈的边缘,盯著那漆黑的河面,浅灰色的眼眸中闪烁著震惊。 “这河水里的污染浓度,已经达到了地表的数十倍。”普蕾婭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迴荡,乾净却冰冷,“整个暮角山脉底部的魔石矿脉,恐怕都是被这条河里溢出的黑渊物质所侵蚀的。这条河,就是污染的输送带。” “所有人原地休整,不要靠近河岸两米以內。”莱恩下达了命令,隨后转过身,將背上的急急药包解下来,放在一块较为乾燥的岩石上。 然而,黑渊的恐怖,往往发生在最不可预知的瞬间。 麒灵麾下的一名精锐老兵,名叫蒙特。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长年混跡於东部边军防线,手臂粗壮得像是一头小牛犊。 为了能让后方的大部队在推进时更好地看清暗河的宽度与深度,他自告奋勇拿著一根半米长的魔导照明铜柱,准备將其钉在岸边一块凸出的黑色岩石上。 “蒙特,退后点,別离水太近。”麒灵在后方调整著队员的防御阵型,抽空回头提醒了一句。 “放心吧队长,我省得。就差最后岩钉的一锤子了。” 蒙特戴著厚重的牛皮手套,右手握著一柄沉重的铁锤,將身体微微前倾,对准了那根铜柱的尾部。 “叮、叮……”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在黏稠的河水轰鸣中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蒙特挥下最后一锤的剎那,那条原本黏稠、平静的黑色河面上,突然毫无徵兆地翻起了一个足有水桶大小的巨大黑色气泡。 “啵。” 气泡在距离岸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破裂。 伴隨著破裂声,几滴墨黑色的河水受到气流的激盪,化作十几点细密的水珠,极其突兀地飞溅而出。 蒙特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常年在刀尖上行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侧闪,躲过了飞向他面部与眼睛的剧毒黑水。 然而,其中两滴黑水由於飞溅的角度过於刁钻,竟然顺著他鎧甲护臂接缝处那些已经有些磨损的防磨皮革,直接滴落在了他裸露的右手手腕皮肤上。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瞬间打破了岩洞內的沉闷。 第288章 呼唤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与绝望,听得周围的士兵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蒙特委顿在地,右手里的铁锤“噹啷”一声掉在坚硬的石板上。他整个人痛苦地剧烈抽搐著,左手死死掐住右侧的手腕。 而他的右手,在接触到那两滴黑水的剎那,皮肤底下的血管和肌肉就像是突然塞进了无数条疯狂蠕动的粗大长虫,开始发生极具毁灭性的剧烈膨胀与扭曲! “咔噠、咔噠、咔噠……” 那是骨骼在瞬间被强行拉长、折断、重新生长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蒙特的手掌就膨胀了三倍大,原本属於人类的手指拉长扭曲,指甲变得又长又尖,呈现出一种如同深渊野兽爪子般的漆黑之色。灰败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肤表层破皮而出,边缘外翻,露出里面鲜红且带有黑色斑点的变异血肉。恶臭的黑色粘液从粗大的毛孔里激喷出来,落在地上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这种恐怖的畸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著他的前臂疯狂地向著手肘、大臂蔓延! “队长……救……救我……”蒙特的白色眼球里充满了血丝,喉咙里发出了非人的沙哑吼叫。 “蒙特!”麒灵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想要衝上去,却被那恐怖的变异速度和怪物般的手臂嚇得僵在了原地。作为老兵,她心下明了,这种黑渊异变一旦开始,便无可救药。 就在畸变即將衝过手肘、向著肩膀和大动脉蔓延的剎那—— “砰!!” 一声雷霆般的枪响在狭窄的岩洞里轰然炸开,震得四周的碎石扑簌簌地往下掉,回音在耳膜上疯狂轰鸣。 是莱恩。 他的动作快到了人类肉眼的极限。在蒙特发出尖叫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已经完成了拔枪、瞄准、扣动扳机的一连串动作。短枪的枪管喷吐出的灼热火舌,在昏暗的洞穴里一闪而逝。 那颗子弹並没有附带任何魔导术式,但在脱离枪口的瞬间,却携带了莱恩本身那霸道至极的“无效化”气场。 “噗轰!” 子弹极其暴烈地击中了蒙特畸变前臂的正中央。伴隨著无效化力量的炸裂,那条已经长满鳞片、长达半米的畸变肢体,被巨大的动能和净化力量生生轰得粉碎! 漫天的碎肉与黑色的废血在空中爆开,却在接触到无效化气场的余波时,瞬间失去了活性,化作了无害的灰色灰烬,散落在空气中。 这一枪,不仅物理上摧毁了异变的病灶,更將那股顺著血管疯狂上涌的黑渊污染,在手肘处生生抹消了大半。 “普蕾婭!动手!”莱恩开枪的同时,没有丝毫停顿,厉声喝道。 普蕾婭的反应同样快如闪电。在莱恩用无效化一枪抹去局部黑雾阻断的千分之一秒內,她的精神力就已经完成了对战场的锁定。 “绝对断绝!” 深蓝色的长袍在无风的岩洞里疯狂飞扬,普蕾婭单手虚空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一道由极度压缩的冰元素匯聚而成的幽蓝色光刃呼啸而出,在虚空中划过一条冰冷的弧线。 “噗嗤!” 光刃极其精准地切过了蒙特手肘上方三寸的完好肌肉。 极寒的温度在切断的瞬间,將伤口完全封冻,没有一滴鲜血溢出,同时,也將那残存的、试图继续向上蔓延的少许污染,彻底冻结成了冰碎,风化开来。 残肢落地,化作了一滩恶臭的烂泥。 蒙特发出一声闷哼,脸色惨白地昏死过去,但他残留的肩膀和身体其他部位,皮肤依然保持著人类健康的古铜色。 畸变被强行扼杀在了解驳线之下。 “麒灵,止血合剂!”莱恩收回短枪,快步走上前,半蹲在蒙特身边,从急救包里扯出绷带,手法嫻熟地开始处理残端。 麒灵和几名士兵这才如梦初醒,满头大汗地衝上来帮忙。每个人看向莱恩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在面临如此恐怖的突发黑渊变异时,这个男人表现出的冷静与果断,简直厉害的不像话。 在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围著伤兵时,没有人注意到,原本站在莱恩身后的艾莉丝,发生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那条在其他人眼里是致命剧毒、能让人瞬间变成怪物的漆黑暗河,落在艾莉丝的视线中,却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状態。 她听到了。 並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如同潮汐般宏大而古老的呼唤。那黑色的河水在翻滚时,仿佛有一万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用最虔诚、最卑微的语调,对著她呢喃、讚美。 “过来……我们的……主人……” 伴隨著这股呼唤,艾莉丝头顶那对隱藏在银髮之间、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再次无法自抑地泛起了一层妖异的紫红光晕。那光晕虽然微弱,却在昏暗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盏指引方向的冥灯。 艾莉丝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变得有些迷离与空洞。在那深邃的虹膜深处,由紫转红、最终化作一抹妖艷紫光的血脉天赋,正在疯狂地流转。 她的內心深处,正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 “我……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书上那些能够精准预言未来的文字、能够控制別人的魅惑能力,还有现在这股来自黑渊深处、让她感到无比亲切甚至有些依恋的呼唤…… 这些东西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试图將她从平静的生活里撕扯出去,把她从莱恩先生身边夺走。 不,她不想走。她是微光阁的药剂师助理,她是莱恩先生的新娘。她討厌这些骯脏发臭的黑水。 可是,那股呼唤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双腿仿佛不属於自己一般,开始盲目地挪动。 艾莉丝迈开轻缓、有些僵硬的步伐,一步一步,脱离了莱恩那直径三米的无效化保护圈,独自走向了那条散发著无尽酸腐恶臭的河水边缘。 在眾人因为救治伤兵而稍显鬆懈的余光中,那个银髮少女,已经缓缓蹲在了河岸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伸出了那只白皙、纤细的右手,缓缓朝著那黏稠如墨的河面按了下去。 “艾莉丝!別碰!!” 刚刚为蒙特打上最后一个军用结的莱恩一转头,正打开看到了这一幕。在这一瞬间,他那张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变色过的冷峻脸庞,彻底失去了血色。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种从未有过的、將要失去全世界的绝望与惊恐,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发出一声几乎撕裂声带的怒吼,整个人如同捕食的暴风,双腿在岩石上蹬出两个碎裂的深坑,疯狂地朝著河边扑了过去。 两米的距离,在这一刻,却漫长得像是隔了一个纪元。 然而,纵使他的速度快过了子弹,在命运的安排下,依旧慢了千分之一秒。 艾莉丝那如白瓷般细腻的指尖,已经结结实实地触碰到了那漆黑、黏稠的河水表面。 “完了……” 麒灵刚刚抬头,看到这一幕,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蒙特仅仅是被飞溅的水珠碰到,就变成了那副鬼样子,这个娇弱的亚人少女整只手都伸进去了,等待她的,除了化作怪物,別无他法。 阿尔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的直剑发出不安的鸣响。 然而,预想中皮肉翻卷、骨骼畸变的恐怖场景,並没有发生。 “嗡————!!” 空气中,仿佛传来了一声来自远古的、带著无尽恐惧与臣服的低鸣。 就在艾莉丝的指尖与那纯黑色河水接触的剎那,那条原本黏稠、暴戾、足以將任何生命体瞬间吞噬毁灭的黑渊河流,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尊贵的帝王,又像是见到了执掌生死的神明。 “哗啦啦!!” 原本平缓流动的墨黑河水,在这一刻,竟然开始疯狂地退缩! 以艾莉丝那根白皙的手指为中心,方圆半尺內的黑色液体,像是受到了某种绝对无法违抗的法则驱逐,迫不及待地向著四周退让。 水流在空中断开,切面整齐得如同用最锋利的魔导光刃裁切过一般。一个绝对乾净、不含任何杂质、甚至能清晰看见河底那几颗湿滑鹅卵石的小小圆形空洞,在黏稠的黑色河流中被硬生生地挤压了开来。 那些墨黑色的异变液体在空洞的边缘疯狂地蠕动、沸腾,散发著微光的泡沫此起彼伏,然而,它们却像是在对著少女进行最卑微的跪拜与谢罪,没有任何一滴,敢跨越那道无形的界限,没有任何一滴,敢沾染到她那娇嫩的皮肤上。 幽暗的岩洞內,无形的微风凭空掀起,吹得少女那一头如月光般的银髮在空中肆意飘扬。 她就那样静静地蹲在骯脏的河岸边,穿著米白色的粗毛线袜和短靴,右手悬在那个由黑色毒水退让出的净土中心。白皙的肌肤与周围那黏稠污浊、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墨黑河水,形成了视觉上最刺目、最震撼,也最诡异的对比。 这一幕,定格成了永恆。 所有人都看到了。 扑到半路的莱恩硬生生地剎住了脚步。他的身体由於惯性在湿滑的岩石上滑行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那只原本试图拉回少女的大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那双长年冷静、深邃的黑色眼眸里,此刻充斥著无法言喻的震撼。 普蕾婭手中一直用来照明和探测的魔力原石,“啪嗒”一声砸在了脚边的乱石堆里。那散发出的微弱白光,將她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清冷脸庞映照得一片惨白。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嘴唇微微颤抖,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阿尔敏的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拳头,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张扬热情的冒险者姿態彻底粉碎。他碧绿色的瞳孔剧烈地摇晃著,死死盯著那个银髮少女的背影,额头上隱隱渗出了密密的冷汗。 麒灵呆立在原地,手中的双刀几乎要脱手掉落。 寂静。 诺大的地下岩洞里,在这一刻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沉寂。只有受伤昏迷的蒙特那沉重的呼吸声,以及那空洞外围,黑色河水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沙沙”的蠕动声,在眾人的耳膜上不断放大。 “莱、莱恩先生……” 似乎是被周围这死一般的氛围所惊醒,艾莉丝眼中的迷离与空洞在剎那间褪去,隱藏在眼底的紫芒也迅速敛没。 当她看清眼前的奇景,以及身后眾人那如同看怪物、看神明、充满了恐惧与迷茫的眼神时,一股巨大的、將她灭顶的羞耻感与恐慌,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偽装。 她急忙如同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右手。 而隨著她手指的离开,那个小小的真空空洞在瞬间被周围涌上的黑水填满,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眾人的幻觉。 可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奇异波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所有人,那不是幻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艾莉丝的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著她红润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带著无助的哭腔,转过身,甚至顾不得脚下的湿滑,一头扎进了莱恩那宽阔、带著薄荷菸草香气的怀抱里。 她那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两只小手死死地攥著莱恩的黑色风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发白。她把脸深深地埋进男人的胸膛,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和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隔绝开来。 莱恩看著怀里这个无助、害怕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猫一样的少女,听著她胸腔里因为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声,他眼底的震撼最终化作了深沉、无尽的嘆息。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询问任何话。 他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死死地將这个银髮少女揉进了自己的胸膛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全身上下那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战。 “別怕,有我在。”莱恩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带著薄荷味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有力。 然而,纵使他可以用温柔安抚怀中的少女,但在场的普蕾婭、阿尔敏、麒灵,乃至莱恩自己,內心里那个无法抹去的疑问,却已经化作了一颗参天大树,狠狠地扎根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第289章 画 艾莉丝把脸深深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里,贪婪地呼吸著属於他的气味。隔著粗糙的深灰色高领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强有力的心跳声,“嗵、嗵、嗵”,那节奏平稳得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將外界所有的恐惧与窥探尽数挡下。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细若游丝,带著浓重的鼻音。她的小手死死攥著他腰间的布料,指骨泛白,整个人犹如寒风中的落叶般簌簌发抖,“他们都在看我……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 莱恩没有回话,只是將搂著她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粗糙的指腹带著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轻轻按压在她后脑勺那根紫色的髮带上,有节奏地抚摸著。 他胸腔的震动顺著相贴的躯体传导过来,带著一种低沉的共鸣:“抬起头。” 艾莉丝拼命摇头,不仅不抬头,反而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不小心蹭过了莱恩的下巴,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看著我,艾莉丝。”莱恩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语调,而是带上了几分不容抗拒的重量。 少女终於停止了颤抖,缓缓从他怀里仰起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满是水光,眼尾因为哭泣而泛著可怜的红晕。 莱恩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带著淡淡的薄荷味,毫无阻碍地拂过她的鼻尖。他抬起那只戴著廉价合金戒指的左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艾莉丝。” “你胸口掛著的是什么?” 艾莉丝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淡蓝色棉裙前襟上。那里掛著一块黑胡桃木雕刻的胸牌,边缘镶嵌的银丝在暗光下闪烁,上面刻著一朵精致的紫苏花,以及一行花体字。 “微光阁的……药剂师助理。”她抽噎著回答。 莱恩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只属於她的纵容表情。“昨晚在石屋里,是谁把我▄█?█●在行军毯上,哭著说要成为我名正言顺的新娘?” “呀!” 这句话犹如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艾莉丝原本苍白的脸颊。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羞耻感犹如潮水般涌上大脑,甚至盖过了对黑渊的恐惧。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倏地睁大,满是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当著后面那么多人的面,提起那种没羞没躁的事情!昨晚她因为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书上的死亡预言,害怕得彻底发了疯,那种肌肤相亲的……,那种被他……o>_<o…… “你……你別说了……”艾莉丝羞得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原本冰凉的双手此刻烫得惊人,甚至胡乱地去捂莱恩的嘴巴。 莱恩顺势握住她那双作乱的小手,將它们包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掌心里,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所以,你是艾莉丝,是我的助理,也是我的妻子。”莱恩漆黑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羞窘的模样,语气平缓却重如千钧,“只要我不觉得你是怪物,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这番话说得毫无道理,透著一股强横的霸道,却像是一剂最有效的强心针,扎进了艾莉丝那颗惶恐不安的心臟里。 她看著男人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有些可笑的玻璃戒指,忽然觉得鼻腔一酸,一股浓烈的甜蜜夹杂著酸楚涌了上来。是啊,她最喜欢莱恩先生了,只要莱恩先生还要她,就算全天下都把她当成怪物,那又有什么关係呢? “咳……” 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声。 阿尔敏终於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碧绿色的眼睛在莱恩和艾莉丝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將目光定格在那条依然处於“退避”状態的黑色暗河上。 “打扰一下两位……我无意破坏这感人的气氛。”阿尔敏指了指前方那空出一大块、连河底鹅卵石都清晰可见的水面,咽了一口唾沫,“但我们要怎么过去?这河里的东西,似乎只给艾莉丝小姐面子。而且蒙特伤得很重,我们必须儘快找到出路。” 莱恩鬆开艾莉丝的手,转过身,挺拔的脊背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城墙,挡在眾人与少女之间。他扫了阿尔敏一眼,目光在普蕾婭和麒灵身上停留了片刻。 “刚才发生的事,回去之后,任何人不得向军部和魔导研究院提起半个字。”莱恩的声音没有起伏,那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血腥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如果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会让他永远闭上。” 麒灵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她丝毫不怀疑他的话,刚才那一枪轰碎变异肢体的果决,已经证明了他的手段。 普蕾婭弯腰捡起地上的照明原石,用袍袖擦去上面的灰尘。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她看著莱恩,淡淡地点了头。 这等同於变相的保证。 莱恩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条翻滚的墨黑色河水上。他转头看向艾莉丝,朝她伸出右手。 “能再试一次吗?”他问,语气瞬间变得柔和。 艾莉丝咬了咬下唇。她看著莱恩那双深邃的眼睛,心底那股想要保护他的“坏女人”心思再次翻涌上来。书上预言莱恩先生会死在黑渊,如果她真的拥有某种驱散这些污染的力量,那她就必须要成为他的盾牌。 哪怕代价是耗儘自己的精神內核,哪怕最终变成一个没有意识的空壳。 “我可以。” 她把小手放进莱恩宽大的掌心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古老呼唤再次响起。艾莉丝强忍著大脑深处传来的隱隱刺痛,將精神力集中在双脚之上。她头顶那只断角再次泛起妖异的紫红光晕。 她牵著莱恩的手,向前迈出一步。 “哗啦!” 隨著她牛皮短靴的落下,那原本汹涌的墨黑河水如同遭遇了无形的巨刃,以极其夸张的姿態向两边疯狂翻卷、退散。河底黑色的淤泥和光滑的石头彻底暴露在空气中,一条宽达两米、滴水不沾的乾燥通道,就这样硬生生地在数十米宽的地下暗河中被劈了出来。 河水在通道两侧堆积成两道高达数米的黑色水墙,毒雾和酸腐气味被死死地压制在水墙之內,甚至连一滴水花都不敢溅落下来。 队伍后方的精锐老兵们倒吸著冷气,如同看著摩西分海的神跡,双腿发软地跟在莱恩和艾莉丝身后,踩著河底的鹅卵石,心惊胆战地穿越了这条死亡之河。 渡过暗河后,地势开始急剧上升。 空气中的湿度逐渐降低,那种刺鼻的酸腐味被一种陈旧的、混合著乾燥岩石与久远灰尘的气味所取代。艾莉丝因为连续使用了精神力,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鼻腔里隱隱泛起一股铁锈味。那是精神反噬的徵兆。 莱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脚步的虚浮。他二话不说,直接將手中的营地灯掛在腰间,弯下腰,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莱恩先生!我……我自己能走!”艾莉丝惊呼一声,双腿下意识地扑腾了一下。 “別乱动,保存体力。”莱恩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艾莉丝只得乖乖地將脸贴在他的胸口。风衣的面料粗糙,带著一丝凉意,但他隔著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她闭上眼睛,享受著这种被他全方位包裹的安全感。 甬道到了尽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照明准备。”莱恩沉声下令。 普蕾婭走到队伍前方,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那块照明原石缓缓升入半空,隨著魔力的注入,刺目的冷白色强光犹如一轮小型的太阳,瞬间驱散了这片空间积压了无数个世纪的黑暗。 “嘶——” 整齐划一的倒吸冷气声在队伍中响起。 呈现在眾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达数十米,四周的岩壁並非天然形成,而是经过了极其精细的打磨与切割,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圆形祭坛结构。 但真正让所有人失去语言能力的,是环绕著整个圆形空间、雕刻在石壁上的巨大壁画。 壁画的色彩依然鲜艷,那种顏料似乎混合了某种发光的矿物质,在白光的照耀下,流淌著令人心悸的光泽。 “这……这是什么……”阿尔敏喃喃自语,直剑的剑尖无意识地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莱恩將艾莉丝轻轻放下,但依然紧紧扣著她的手。两人抬起头,目光顺著壁画的起始处一点点看过去。 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一片混沌的荒芜大地,无数形態扭曲、浑身散发著黑色雾气的怪物在大地上肆虐,生灵涂炭。那种黑色雾气的画法,与眾人刚才经歷的黑渊污染如出一辙。 第二幅壁画,天空中降下了一轮银色的满月。在满月的光辉中,一个身形修长的女性缓缓降临。 当看清那个女性的面容时,艾莉丝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带著一种超越了人类范畴的神性与悲悯。她有著一头如同瀑布般的银色长髮,隨风飘舞,眼睛是深邃的紫罗兰色,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而在她的头顶,赫然生长著一对完整、修长、呈现出半透明紫红色的双角。 除了那对完整的双角,壁画中那个女性的面容,竟然与现在的艾莉丝——那个褪去瘦弱、满眼娇憨的少女——一模一样! 完全就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壁画中的女性多了一种俯瞰眾生的神圣感,而艾莉丝更多的是属於人类的鲜活与怯懦。 莱恩握著艾莉丝的手猛地收紧。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翻滚著复杂的情绪,目光在壁画和身边的少女脸庞上快速切换,下頜线绷得犹如拉满的弓弦。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快步走到壁画跟前。她的手指颤抖著抚摸过那些古老的顏料,浅灰色的眼睛里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狂热。 “三千年前的工艺……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残留,纯粹的歷史记录。”普蕾婭的声音发颤,甚至破了音,“这是……银月族的始祖?” “继续往后看。”莱恩的声音冷得掉渣。 眾人的目光顺著壁画继续移动。 第三幅壁画,银髮紫瞳的女性悬浮在半空,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大地开裂,无数的黑色漩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聚拢,朝著地底深处涌去。 然而,那些黑色漩涡的抵抗极其惨烈,它们化作无数只漆黑的触手,缠绕上了女性的身躯,试图將她拖入深渊。 最后一幅壁画,也是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巨大画幅。 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无比惨烈的瞬间。那名银髮女性为了彻底封印黑渊,用手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头顶其中一侧的角。 断角化作了一柄紫红色的通天巨剑,狠狠地刺入了地底的黑色漩涡中心。封印形成,而那名女性则失去了神性的光辉,银髮变得暗淡,闭上眼睛,从空中坠落,最终被埋入了尘土之中。 壁画到此戛然而止。 整个地下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始祖。 断角。 黑渊。 这三个词汇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一个足以顛覆整个洛苍大陆歷史和认知的恐怖真相。如今在大陆上被视为低等奴隶、隨意买卖、饱受凌辱的银月族亚人,竟然是三千年前拯救了这个世界、封印了黑渊污染的神明后裔! 而眼前的这个十七岁少女,不仅长著与始祖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连左侧的断角都如出一辙。 “她不仅是始祖的后裔……”普蕾婭转过头,看向艾莉丝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看著活著的神话、看著世界终极真理的目光,“那种能让源头黑水退让的绝对位格……艾莉丝,你难道是始祖的……转生?” “不要!” 艾莉丝髮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身体拼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莱恩的胸膛上。她惊恐地看著四周那些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敬畏、有狂热、有探究,却没有她想要的温度。 “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始祖!我也不懂什么封印!” 艾莉丝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在地上,她转过身,双手死死揪住莱恩的衣襟,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写满了绝望的祈求。 “莱恩先生……你告诉他们,我不是……我叫艾莉丝……我是你的助理,我每天早上给你煎土豆饼,我给你洗衣服,我……我还给你……我们已经……”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著,试图用那些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用他们之间最隱秘、最亲密的关係,来对抗这个强加在她身上的庞大宿命。 原本被压下的恐惧和害怕,在此刻在此爆发出来。 如果她是始祖,如果她和黑渊有著如此深的羈绊,那《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那本书上的预言就会成真!莱恩先生会死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死的地方! “我是坏女人……我昨晚……始祖怎么会做那种不知羞耻的事……莱恩先生,你別不要我……” 她在次在莱恩怀里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鼻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滴落在她淡蓝色的衣襟上。 精神反噬的症状终於爆发了。 “艾莉丝!” 莱恩心头一紧,那种撕裂般的痛楚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他一把將少女横抱起来,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般扫过普蕾婭和阿尔敏。 “所有人,原地建立防线,休整三个小时!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这边半步!” 话音未落,他已经抱著陷入半昏迷状態的艾莉丝,大步走向了祭坛边缘一个凹陷的岩洞角落,將所有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 岩洞角落里,光线昏暗。 莱恩將那件带有薄荷菸草味的长风衣脱下来,铺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艾莉丝放了上去。 少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依然死死攥著他高领衫的下摆。她白皙的脸庞因为头痛和恐惧而扭曲,鼻翼翕动,呼吸急促而紊乱。那滴落的鼻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莱恩单膝跪在她身旁,从腰间的急救包里掏出那块沾著薄荷精油的手帕,动作轻柔到了极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跡。 他的手指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 “艾莉丝,睁开眼睛,看著我。”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冷厉,只剩下无尽的柔软与耐心。那种温柔,是他在战场上从未有过,只独属於眼前这个少女的特权。 艾莉丝费力地睁开满是水光的紫眸,视线朦朧地看著他。 “莱恩先生……我会害死你的……”她呜咽著,“……一定是因为我……因为我是怪物……” “闭嘴。” 莱恩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动作没有停顿,手指顺著她的脸颊向上,轻轻触碰著她头顶那只断了半截的左角。 艾莉丝瑟缩了一下,那是她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莱恩低声说著,目光深邃如海,“卡洛斯把你拖进微光阁,你满身都是伤,背上还印著奴隶的烙印。那个时候,你连床都不敢睡,只敢躲在柜檯底下。” 艾莉丝咬著嘴唇,眼泪无声地流淌。 “我给你穿上羊毛袜,给你定製了那件米白色的裙子,教你用煤气灶。”莱恩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他能闻到她身上那种乾净的、带著肥皂香气的味道,“你帮我挑出混在药材里的杂草,你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噹响,你用你存钱罐里的钱,去给我买最贵的『金叶』菸草。” 他握住她那只戴著紫苏花胸牌的手,放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处。 “你不是什么神明,也不是什么始祖转生。”莱恩的嗓音沙哑,透著一股近乎偏执的固执,“你是微光阁的艾莉丝。那个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会偷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书、会^o^……o>_<o。” 听到最后半句话,艾莉丝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红晕。 “你……你又说这个……”她羞赧地別开脸,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莱恩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驱散了岩洞里的阴冷。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双唇。 没有……,只有无尽的安抚与確认。 艾莉丝被这个吻吻得……,大脑因为缺氧而產生了一阵眩晕。 她那紧绷的神经在男人熟练而温柔的攻势下,终於一点点放鬆下来。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相抵,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听好了,艾莉丝。”莱恩注视著她那双逐渐恢復清明的紫色眼眸,“我不管三千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管黑渊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我的妻子。只要我还站著,就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艾莉丝看著男人眼中的狠厉与温柔,心底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把头埋进莱恩的颈窝里,像一只终於找到避风港的小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我听莱恩先生的。”她闷闷地说道,“等我们回去,我就换上那件『流光袍』……给你看……”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后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大掌在她后腰那块最怕痒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惹得少女发出一声娇呼。 “你脑子里那本『坏女人』教程,等回了镇上,我一定找出来烧了。” 艾莉丝咯咯地笑了起来,眼角还掛著泪珠,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 壁画上的神明早已死去。 而她,只想做微光阁里,那个满眼都是莱恩先生的小女人。 第290章 莱恩的发现 岩洞深处的空气似乎流淌得格外缓慢。 艾莉丝將大半个身子都缩在莱恩宽大的黑色长风衣里。 “莱恩先生……”艾莉丝闷闷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带著几分沙哑的娇憨。她用那双穿著灰白羊毛袜的脚丫,有些不安地在铺了地毯的地面上蹭了蹭,“我的辫子……是不是散了?” 莱恩没说话,只是抬起大掌,有些粗糙的指腹顺著她柔顺的银髮向下摸索。在触碰到那根盘在脑后、有些歪斜的紫色髮带时,他指尖微微用力,將髮带解了下来。 失去束缚的银髮如同月光匯聚的瀑布,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他的手臂,也遮住了她白皙细腻的脖颈。 “散了。”莱恩的嗓音低沉,带著薄荷水浸润过的清冽。他用手指代替木梳,慢条斯理地將她脸颊两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背不经意间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引起少女一阵细微的战慄。 艾莉丝因为营养逐渐跟上,原本乾瘪瘦弱的脸颊如今变得圆润饱满,透著健康的粉色。夏天的淡蓝色棉裙领口有些低,露出了白皙的锁骨。 “都怪你……”她娇嗔地嘟囔著,小手有些无力地抓紧了他高领衫的下摆,“刚才亲得那么用力……我都快要没办法呼吸了。要是让普蕾婭小姐和阿尔敏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又要笑话我了。” 想起刚才那个带著血腥味与咸涩泪水的吻,艾莉丝的脸颊上便火烧火燎的。 “他们不敢。”莱恩的动作很轻,大手一路向下,来到了她纤细的腰肢上。隔著薄薄的棉布面料,他掌心的灼热温度毫无阻碍地渗透进去。他並没有放过这个折腾她的机会,大掌在她后腰那块最怕痒的软肉上轻轻捏了一把。 “呀啊——!”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娇呼,身子一缩,整个人完全贴进了他的怀里。她抬起那双盛满了羞耻与春水的紫色眸子,有些羞恼地瞪著他。 看到艾莉丝平静了下来,莱恩牵著她,大步走出了岩洞角落。 圆形祭坛的中央,冷白色的魔力光球依然悬浮在半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普蕾婭正蹲在石壁前,手里拿著那个小皮本,用钢笔疯狂地记录著什么,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著近乎执拗的学术狂热。阿尔敏则坐在一旁的碎石堆上,手里拿著一根布条,漫不经心地擦拭著那柄黑色直剑的剑身,泛著淡淡金色微光的斗气在剑锋上偶尔一闪而逝。 联络兵托比正在检查背上的无线电通信箱,古铜色圆盘上的术式纹路散发著微弱的微光。 看到莱恩牵著艾莉丝走出来,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过来。 艾莉丝下意识地往莱恩身后缩了缩,但一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便又咬著下唇,壮著胆子挺起胸膛,只是那双紫色的眼睛依旧有些羞怯地看著地面。 “修整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莱恩冷冷地开口,直接切断了阿尔敏试图调侃的眼神。 他拉著艾莉丝走到壁画的最前端,开始从第一幅大水漫延、黑雾肆虐的画面重新审视。普蕾婭转过头,看著艾莉丝那头披散开来的银髮,以及头顶那对断了半截的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莱恩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居中的始祖神像上。对於所谓的“神明转生”或者“始祖降临”,他骨子里刻著一种军人的冷酷与怀疑。比起虚无縹緲的神话,他更在意那些被隱藏在歷史阴影下的细节。 他顺著壁画的线条一点点向右移动,来到了最后一幅“折角封印”的巨幅画卷前。 巨大的紫红色巨剑刺入地下黑色漩涡,画面宏大而悲壮。但在那大片大片由黑色矿物顏料涂抹的触手边缘,在一处由於岩壁天然凹陷而长期处於阴影中的角落里,莱恩停下了脚步。 他从腰间摘下那盏营地灯,將黄铜旋钮拧到最大。橘黄色的火光瞬间拉长,將那片剥落了近半顏料的阴暗角落彻底照亮。 “普蕾婭,把光调过来。”莱恩沉声吩咐。 普蕾婭微微一愣,隨即快步走过来,单手一挥,那颗冷白色的魔力光球便轻飘飘地悬浮在莱恩所指的方向。 强光之下,原本模糊不清的岩壁纹理终於展现出了它原本的真容。 那是大片大片翻滚的黑雾,画法极其狂乱。然而,在这层层叠叠的黑色阴影之中,竟然还雕刻著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性。他留著利落的黑色短髮,身上穿著一件样式极为古老、甚至带有某些古代军旅风格的紧身战袍。那件战袍的线条洗炼,没有任何华丽的贵族装饰,只有肩膀处有著两道凸起的暗纹。 隨著光线角度的变化,壁画上涂抹在男子眼部的墨绿色顏料闪烁了一下。那是一双极深的墨绿色眼眸,深邃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原始森林,透著一种冷彻骨髓的理智。 真正让莱恩瞳孔骤然紧缩的,是这名男性的双手。 他双臂向前平推,手掌正对向那些从地底深处疯狂涌出、试图將银髮始祖吞噬的黑色触手。而在他的双手周围,雕刻著无数道极其细密、呈水波状向外扩散的无形波纹。 这些波纹没有任何魔力光晕的修饰,只是单纯的线条。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些线条所及之处,周围疯狂暴虐的黑色雾气,竟然全部呈现出一种乾瘪、崩溃、甚至彻底化为虚无的姿態。 在方圆十米左右的范围內,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嗵!” 莱恩的心臟重重地撞击著胸腔。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那不是防御结界,也不是什么攻击性魔法,更没有任何斗气的波动。那是剥离,是抹杀,是將一切不符合物理法则的超凡能量全部拉回凡俗的霸道力量。 这是他的无效化能力。 在三千年前的战场上,在那位为了拯救世界而折断神角的银月族女性身旁,原来一直站著一个同样拥有无效化能力的黑髮男人。他是她的盾,是在那片连神明都能污染的黑雾潮涌中,唯一能为她撑起一片无魔净土的同伴。 “天哪……”普蕾婭凑了过来,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连手中的小皮本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这个黑髮男性的位置……在正史中没有任何记载。”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摸那双散发著波纹的手掌:“这些波纹……它们在瓦解黑雾的结构?” 阿尔敏也提著直剑走了过来,看到壁画上的黑髮男性后,他有些古怪地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那幅画,碧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 “莱恩……”阿尔敏的声音低了下来,没有了平日里的轻浮,“你觉不觉得,这个男人的站姿……和你刚才用枪轰碎怪物肢体的时候,一模一样?” 岩洞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宿命感。 一种犹如冰冷铁链般的宿命感,瞬间死死地扣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假如说艾莉丝是始祖的转生,那这个站在始祖身旁、拥有著与莱恩一模一样能力的黑髮墨眸男人,又会是谁? 艾莉丝的小手突然有些冰凉。她死死地抓著莱恩的大掌,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发白。她看著壁画上那个黑髮墨眸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熟悉的轮廓,心头那股因为那本神秘小书而產生的恐惧,再次如杂草般疯狂滋生。 前世的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书上说莱恩先生会死?是不是三千年前的那个黑髮男人,也最终死在了这片黑色的深渊里? “莱恩先生……那个人……”艾莉丝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害怕这个男人会突然变成壁画里那个冰冷的石头。 莱恩沉默了很久。他的黑髮垂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片刻后,莱恩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薄荷味的浊气。他反手將艾莉丝那只冰凉的小手死死地扣进自己的掌心里。那种粗糙的、温热的触感,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顺著彼此的皮肤传递过去。 “我知道。” 莱恩低声开口,黑眸中没有迷茫,只有一如既往的冷冽与清醒。 他转过头,看著满脸惶恐的银髮少女,嘴角甚至掛上了一抹纵容的弧度:“不管是三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后。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不信什么今生前世,即使有前世,那也只是前世的死鬼没本事保护好自己的女人,这是他的无能。” 他握紧她的手,將她往自己的怀里拉了拉。 “走吧。” 这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不管前世有什么未竟的宿命,也不管黑渊到底埋葬了多少秘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微光阁的退伍军医莱恩,和他用三瓶紫苏合剂换回来的新娘。 谁要是想拿所谓的宿命来拆散他们,那他就用手里的剑,把这狗屁宿命砸得粉碎。 修整时间结束,临时侦查小队再次启程。 越过裂缝,眼前的景象从人工打磨的祭坛再次变成了天然的熔洞林道。 只是这里的泥土已经不再是正常的黑褐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泛著诡异蓝紫色的胶质状態,踩上去发出“黏糊、黏糊”的沉闷声响,空气中那种如腐烂皮革混合著浓烈酸液的恶臭,比之前浓郁了数倍。 “沙沙……咔噠……” 细微的摩擦声从树林的阴影中传来。 “隱蔽。” 莱恩的指令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一个手势,他的身体便已经本能地横移了半步,將艾莉丝死死地护在了自己宽阔的脊背之后。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黑色直剑的剑柄,体內的气劲在瞬间凝聚。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被撕裂,一个庞大的身影带著令人作呕的腥风,缓慢地爬了出来。 那东西足有一米多长,呈现出一种狼与蜥蜴拼接而出的诡异怪胎模样。它四肢粗壮,指爪深深地扣进泥土里,全身的皮肤都是一种彻底死去的灰败顏色。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脊背上覆盖著的片状鳞片,边缘竟然全部外翻著,露出了里面鲜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著的血肉。骨节明显地凸出在外,每移动一下,就会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怪物的头部维持著狼的形状,但嘴巴更长更尖,森冷的獠牙外露,泛著惨白的冷光。它的眼球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也没有焦距,就像两颗被活生生挖空后填进去的硬质玻璃球。 在它的身躯周围,还缠绕著一层淡淡的黑雾,那黑雾与夜色融为一体,带著某种令人极度不適的残暴气息。 “吼——!” 畸变体发现了侵入者,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四肢猛地发力,在地面上踩出四个泥坑,庞大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直扑最前方的莱恩。 莱恩的神色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在那怪物衝进他身体周围十米范围的剎那,他体內的气劲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那无形的“无效化”气场瞬间扩张。 嗡——! 缠绕在怪物身上的淡淡黑雾在触碰到气场的瞬间,如同残雪遭遇了滚烫的沸水,发出刺耳的“嗤嗤”消融声,彻底化为虚无。没有了黑雾的能量加持,那只畸变狼蜥的速度与力量明显断崖式下跌,前扑的姿態在半空中诡异地滯了一滯。 动作之快,简直可以媲美他当年在战场上拔枪的速度。 莱恩根本没有动用另一侧腰间的短枪,右臂沉稳地向前递出。黑色的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弧线,伴隨著利刃割裂韧带与骨骼的沉闷声响,剑尖极其精准地从那只怪物惨白的左眼眶刺入,连根没入,將整个脑髓瞬间搅得粉碎。 “嘭。” 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四肢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彻底失去了生息。 莱恩抽回直剑,在怪物的枯皮上蹭去了暗红色的血跡。他並没有立刻继续前进,而是將剑递给一旁的阿尔敏,自己从腰间的医疗包里摸出了一把细长的小型手术刀。 他打算检查一下这些畸变怪物的情况。 “莱恩先生……你要干什么呀?”艾莉丝大著胆子凑过来,小手揪著他的风衣一角,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具血淋淋的尸体。 “检查一下洞穴里畸变怪物的特徵。” 莱恩低著头,细长指飞快地划开了怪物已经有些硬化的前胸。 “这是……”莱恩的目光凝固在怪物胸腔的最深处。 胸腔的最深处,有著与之前畸变怪物那样的碎晶。 莱恩用银色的小镊子將这块碎晶夹了出来,放进隨身携带的小玻璃瓶里。 队伍继续沿著布满朝南爪痕的潮湿林道深入。隨著地势的越来越低,周围岩壁上渗出的黑色黏液也越来越密集。 第291章 深层区域 不到十分钟,在前方一处乾涸的地下河床乱石岗附近,他们遭遇了第二只畸变体。 这只畸变体的体型更小一些,皮肤表面的鳞片尚未完全外翻。在它从岩石上方扑下来的瞬间,阿尔敏发出一声由衷的低喝,体內的斗气爆发,黑色直剑亮起一层金色的微光,一剑便將那怪物的头颅齐颈斩断。 莱恩再次走上前,蹲下身子,用手术刀迅速剖开了这第二只怪物的胸腔。 然而,这一次里面空空如也,並没有发现第一只那种自发光的暗色碎晶。 在距离乱石岗不到百米的一处低矮溶洞口,他们发现了第三只怪物的尸体。这只怪物似乎在遭遇他们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趴在地上苟延残喘,被麒灵利落地用双刀彻底结束了痛苦。 莱恩驾轻就熟地走上前,展开了第三次解剖。 手术刀熟练地翻开胸腔——没有碎晶。 再次检查脊柱和四肢骨骼——虽然有轻微的黑化,但远没有第二只那么严重。 “都没有?”阿尔敏有些疑惑地抓了抓自己的金髮。 莱恩没有说话,他用那把银色的小镊子,强行撬开了这只畸变狼蜥那长满獠牙的长嘴。 “在这里。” 眾人都凑了过来。只见这第三只怪物的食道的最深处,残留著大量黑色的黏稠物质。 莱恩用镊子挑起了一块结壳的黑色物质,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种刺鼻的气味让他的眉头紧紧锁死。 从洞壁的污染程度,再到这连续三只畸变体身上截然不同的解剖特徵——第一只胸腔有完整碎晶,第二只变异深入骨髓,第三只食道和口腔残留大量吞噬后的乾涸结壳。 “这些怪物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发生变异的。” 莱恩站起身,摘下被污血染黑的乳胶手套,隨手扔进了旁边的泥潭里。 越过那三具畸变体的尸体,地势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陡降。 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外围那种带有胶质的黏稠感,而是逐渐硬化,表面覆盖著一层犹如黑色冰霜般的结晶体。军靴踩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了水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有实质的黏稠阴冷。 “咳……咳咳……” 队伍后方,联络兵托比捂住脖颈,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乾咳。他那张原本年轻精干的脸庞此刻憋得发紫,额头上暴起青筋,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却仿佛连一丝氧气都吸不进肺里。不止是他,周围几名赫尔曼指派的精锐士兵也纷纷放慢了脚步,身躯摇晃,甚至有人不得不用兵器拄著地面才能勉强站稳。 空气中的黑雾浓度在急剧增加。 走在队伍中间的普蕾婭猛地停下脚步。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震惊,原本悬浮在眾人头顶上方、散发著冷白色光芒的魔力光球,此刻就像是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两下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纯粹的黑暗瞬间倒灌进来,將所有人淹没。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照明术式……失效了。”普蕾婭的嗓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分颤抖。她迅速从深蓝色长袍的袖口中抽出一根镶嵌著高阶魔石的短杖,试图重新凝聚魔力。 毫无反应。 那些平日里如臂使指的魔力元素,此刻就像是被灌入了厚重的水泥,彻底凝固在她的体內。周围那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雾,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態,蛮横地压制著这片空间里的一切超凡波动。 就在队伍即將陷入恐慌的剎那,一道低沉的嗓音在最前方响起。 “全部向我靠拢,半径五米,不要掉队。” 莱恩停下脚步,他反手將那盏黄铜营地灯掛在腰间,腾出双手。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纯粹的黑暗中冷得骇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那充斥著腐臭与冰冷的空气,胸腔猛地扩张。紧接著,一股与魔力截然不同、属於纯粹肉体与精神糅合而成的气劲,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令人耳膜刺痛的低鸣。 原本只覆盖在他周身一两米范围的“无效化”气场,被他硬生生地向外撕扯、扩张。无形的波纹犹如一把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將那些试图聚拢的黏稠黑雾无情地切割、碾碎。 三米,四米,五米。 一个半径达到五米的绝对安全区,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深渊甬道中被强行撑开。那些翻滚的黑雾在触碰到这个无形屏障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如同落入熔炉的残雪,彻底消融。 新鲜的空气重新涌入,后方的士兵们如获大赦,贪婪地大口呼吸著,冷汗早已浸透了他们的內甲。 “莱恩先生……” 艾莉丝走在莱恩身侧半步的位置。借著腰间营地灯微弱的橘黄火光,她清晰地看到了男人此刻的状態。 莱恩的下頜紧紧绷著,他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了许多,每一次吐息,都带著灼热的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渗出,顺著他挺直的鼻樑滑落,最终砸在深灰色的高领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扩大並维持五米半径的无效化领域,对体力的消耗是极其恐怖的。他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抗这片积攒了数个世纪的深渊重压。 艾莉丝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疼得她眼眶发酸。 那是她的丈夫,是她名正言顺、甚至是发生了最亲密关係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正在为了保护队伍,过度透支著自己的体力。 “莱恩先生……” 艾莉丝咬紧了下唇。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深处,属於银月族的妖异紫芒再次悄然浮现。她不再是那个在地窖里瑟瑟发抖的柒號,她是微光阁的女主人,是他的新娘。 她不能只躲在他的风衣后面。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半步,彻底与莱恩並肩而立。 就在她迈出这一步的瞬间,奇妙的物理现象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狂挤压著莱恩无效化屏障、试图寻找缝隙钻进来的黑雾,在靠近艾莉丝身体周围的剎那,突然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竟然自发地向两侧退散开来。 没有剧烈的碰撞,也没有魔力的对抗。就仿佛是水流遇到了光滑的礁石,自然而然地绕道而行。 以艾莉丝为中心,一个由银月族血脉天赋被动触发的、纯粹而柔和的第二个安全区,悄然成型。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黑暗中泛起极其微弱的紫晕,与她那一头倾泻而下的银髮交相辉映。 莱恩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了一半。 他有些错愕地转过头,看著身旁这个才刚刚到他下巴高度的少女。 艾莉丝仰起头,迎上男人的视线。她的脸颊红得像是熟透的苹果,连那对隱藏在银髮里的小巧狐狸耳朵都因为羞涩而微微泛著粉色。但她没有退缩,而是伸出那只柔软的小手,准確地寻找到莱恩空著的那只左手,將自己微凉的指尖塞进他宽大的掌心里。 “书上说……”艾莉丝的声音细如蚊蚋,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坏女人……是要学会帮丈夫分担压力的。” 莱恩先是愣了一下,隨后,一阵低沉的轻笑声从他的胸腔里震盪开来。 那种笑声带著无可奈何的纵容,以及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显露的痞气。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粗糙的掌心紧贴著她细腻的肌肤,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种带著压迫感与占有欲的触感,让艾莉丝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莱恩太太。”莱恩压低了嗓音,带著薄荷味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哆嗦,“那本破书难道没教你,在外面乱出风头,晚上回去是要受罚的?” “我……”艾莉丝羞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她甚至不敢回想昨晚他所谓的“惩罚”是什么。只是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发软的双腿,此刻下意识地併拢紧贴在了一起。 “可是……你流了好多汗。”她强忍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大著胆子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轻轻贴上莱恩的侧脸。 指腹触碰到男人冒出些许青色胡茬的下頜,有些扎手,却异常温暖。 “我不捨得你这么累。”她抬起紫色的眼眸,水光瀲灩,满眼都是毫无保留的依恋,“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莱恩先生。就像……就像昨晚你包容我那样。” 这句话犹如一根羽毛,狠狠地扫过莱恩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连正眼看人都不敢、如今却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跟他说出这种隱晦情话的少女。黑色的眼眸里翻涌著某种极度危险却又无比温柔的情愫。 如果不是现在环境不对,他发誓,他绝对会立刻把她按在旁边的岩壁上,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一下什么叫“没羞没躁”。 “跟紧我。”莱恩最终只是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尖,隨后將她半个身子揽进自己的怀里,“敢离开我半步,回去就把你那本破书烧了。” “嗯!”艾莉丝重重地点头,將半张脸埋进他风衣的领口里,贪婪地嗅著那股让她安心的菸草味。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走在后方的阿尔敏瞪大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著最前方那两个並肩而行的背影。 在一片翻滚咆哮的黑色雾海中,那个高大冷峻的黑髮男人与娇小空灵的银髮少女,就像是两座矗立在狂风巨浪中的双子灯塔。 莱恩的周围是绝对霸道的抹杀。 艾莉丝的周围是自然柔和的退散。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具视觉衝击力的绝美画卷。黑雾在他们身侧翻滚、咆哮,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讚美女神……”阿尔敏喃喃自语,手里的直剑都忘了擦拭,“这简直就是艺术……莱恩这傢伙,平时看著闷声不响,这护妻的阵仗也太夸张了吧?” 普蕾婭没有理会阿尔敏的惊嘆。她紧紧握著那支储墨式钢笔,在那本小皮本上疯狂地记录著。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狂热的光芒。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术式结构……纯粹的血脉压制与物理无效化……这完全顛覆了研究院现有的力量体系认知……” 脚下的坡度越来越陡。 周围岩壁上的黑色结晶体开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锋利形状,像是无数把倒悬的黑色匕首。空气中的恶臭已经浓郁到了需要用布条掩住口鼻才能勉强忍受的地步。 两人並肩开路的效率极高。那些隱藏在黑雾深处、试图伺机而动的畸变体,在感受到那种霸道的抹杀与纯粹的血脉压制后,竟然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黑暗的深处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声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甬道突然豁然开朗。 莱恩停下了脚步,握著艾莉丝的手猛地收紧。 在他们前方大约十米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地底断崖。而在这断崖的下方,黑雾的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极限——那不再是雾气,而是彻底液化成了一片缓缓流淌的黑色汪洋。 微弱的营地灯火光只能照亮崖边缘不到三米的距离。 而在那片液化的黑色汪洋深处,隱隱传来一阵极其沉缓、犹如某种庞然大物呼吸般的巨大轰鸣。 “呼——哧——” “呼——哧——” 伴隨著这沉重的呼吸声,下方那片液化的黑色汪洋表面,开始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股充斥在空气中的恶臭,瞬间浓烈了数倍。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铁锈、腐烂皮肉以及某种刺鼻化学试剂的气味,浓稠得仿佛能將人的呼吸道直接黏住。 莱恩的眉头猛地皱紧。 那双深邃的黑眸在微弱的橘黄火光下眯成了一道狭长的缝隙。他没有去看下方翻滚的黑色液体,而是侧过耳朵,屏住呼吸,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分辨那沉缓的轰鸣声上。 一下,两下,三下。 一分钟的时间,那庞然大物的呼吸频率只有短短的三到四次。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本能,让莱恩背部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他太清楚这种呼吸频率意味著什么。体型越庞大、肺活量越恐怖的生物,呼吸的频率才会越低。能够在一分钟內只进行三到四次气体交换,且每次吐息都能引发周围气流剧烈震盪的怪物,其体型和肌肉密度绝对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髮指的程度。 “该死……” 莱恩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握著直剑的右手手背上,青筋宛如一条条虬结的青蛇般暴凸而起。 “莱恩先生?”艾莉丝察觉到了男人掌心传来的异样温度。那原本滚烫乾燥的大手,此刻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有些担忧地仰起头。 借著两人贴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莱恩胸腔里传来的沉重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带著一种压抑的紧迫感。他呼出的薄荷菸草味气息喷洒在她的额头上,温度比平时高得多,烫得她肌肤微微发颤。 “別怕。”莱恩低下头,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一下,胡茬刮过她柔顺的银髮,带来一种极其真切的安全感。“不管等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半步。” “我是你的丈夫。”他在黑暗中咬著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烫得她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保护自己的新娘,是男人的特权。你敢抢我的活儿,回去就在那张床上把你关整整三天。” 这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威胁,此刻却成了她在这片绝望深渊中最坚实的护盾。 “我记住了。”艾莉丝將微凉的小脸贴在莱恩宽阔的胸膛上,感受著那坚硬的肌肉线条,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依赖,“我是你的新娘。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乖女孩。” 莱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短暂的弧度。他反手將艾莉丝往自己身后护了护,隨后猛地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瞬间恢復了那种属於军人的铁血与肃杀。 “所有人,全体后撤三十米!” 第292章 第一只宿主级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气劲的包裹下,犹如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耳畔清晰响起。 站在后方的麒灵准將愣了一下。 麒灵上前一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宿主级。” 莱恩连头都没有回,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开始剧烈翻滚的黑色汪洋,“不想你的精锐在这里全军覆没,就照我说的做。后撤,建立防线。立刻!” “宿主级”这三个字一出,一旁的普蕾婭握著钢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墨直接在皮本上晕染开来。 她那双一贯清冷的浅灰色眼眸里,破天荒地涌现出一抹极度的骇然。 在王都魔导研究院那本被列为绝密的《黑渊生態考察手记》中,对於畸变体的分类有著极其严格的界定。普通畸变体只是被黑雾污染的野兽或低级魔兽,虽然凶残,但在精锐军队和高阶魔导具面前,依然有被绞杀的可能。 但“宿主级”完全不同。 那是黑渊污染发生实质性蜕变的產物。它们不再是单纯被污染的个体,而是成为了黑雾的移动温床。它们吞噬同类,融合周遭环境中的高浓度魔石矿脉,甚至能够在体內自发孕育那种散发著暗光的黑色碎晶。 每一只宿主级畸变体的诞生,都意味著这片区域的污染已经彻底失控。 “麒灵,听他的命令。”普蕾婭迅速合上皮本,深蓝色的长袍在阴冷的风中猎猎作响,“这种级別的怪物,不是凭藉人数和普通魔导具就能填平的。必须拉开距离,寻找它的核心弱点。” “全体都有!后撤三十米,呈扇形防御阵型展开!重盾手架盾,火銃手填装破甲弹,魔导具充能预备!” 军令如山。 隨著麒灵一声低吼,周围那些原本就已经被深渊寒气逼得冷汗直冒的精锐士兵们,犹如得到了某种释放的信號,迅速而有序地向后方退去。铁靴踩踏在结晶体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重的塔盾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尔敏没有退得太远。他握著那把黑色的直剑,退到了距离莱恩和艾莉丝大约十米远的一个凸起的岩石后方。金色的斗气在他的体表犹如火焰般燃烧著,碧绿色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与凝重。 “莱恩这傢伙……真是每次都能搞出点大动静来。”阿尔敏深吸了一口气,將剑柄握得嘎吱作响。 队伍刚刚完成撤退部署,深渊下方的异变便彻底爆发。 “哗啦——轰!” 伴隨著一声犹如山体滑坡般的巨响,那片液化的黑色汪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中央硬生生地撕裂。 粘稠的黑色液体犹如瀑布般向四周飞溅,落在周围的岩壁上,瞬间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冒出阵阵令人作呕的黄绿色刺鼻烟雾。 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的深处缓缓拔地而起。 当营地灯微弱的光芒终於照亮那东西的轮廓时,后方阵营里传来了好几声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声。联络兵托比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那是一座由血肉、骨骼与黑色结晶体混合堆砌而成的“小型堡垒”。 它的体型足足有一栋两层楼的小屋那么大。全身覆盖著一层厚重无比的黑色甲壳,那些甲壳呈现出一种极其粗糙的角质化状態,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缝隙间流淌著那种令人作呕的深褐色黏液。 没有四肢。它的下半身完全浸泡在黑色的液体中,依靠著数十条粗壮如蟒蛇般的触鬚在岩壁上攀爬、固定。那些触鬚上长满了锋利的倒刺和吸盘,每一次蠕动,都会將坚硬的岩层轻易碾碎。 而在它那犹如肉山般的前端,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肉质裂口。裂口周围,六只足有水缸大小的眼睛,呈不规则的排列方式镶嵌在黑色甲壳之间。 此刻,那六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那不是野兽的眼眸,那是六团翻滚著的暗红色粘稠光焰。里面没有暴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漠视一切生命的高高在上的死气。 周围的温度在这一刻坠入了冰点。 莱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离开口腔的瞬间,就已经化作了细碎的冰渣。 “那就是……宿主级……”艾莉丝躲在莱恩的身后。那股扑面而来的恐怖威压,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腿软。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雨夜里被捕奴队抓住的经歷。那时候,那些手里拿著铁鞭和绳网的男人,在她的眼里就是无法战胜的魔鬼。可是现在,和眼前这头怪物比起来,那些捕奴队的人简直就像是温顺的绵羊。 这根本不是人类应该面对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莱恩风衣的布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那只曾经被奴隶主用菸头烫出疤痕的左侧肩胛骨,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隱隱作痛起来。 那是深埋在骨子里的、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恐惧。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身前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时,那种恐惧却奇蹟般地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感所取代。 莱恩没有退。 他就那样笔直地站在悬崖的边缘,犹如一柄刺破黑暗的黑色长枪。他左手依旧紧紧地將她护在身后,右手握著那柄磨损严重的黑色直剑,剑锋斜指著地面。 那股熟悉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他交握的掌心传递过来,一点一点地驱散著她体內的寒意。 “別看它的眼睛。” 莱恩低沉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他微微偏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燃烧著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它的精神场非常强,那六只眼睛会產生强烈的致幻效果。低头,看著我的背。” 他的声音极其沉稳,沉稳得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面对一头足以毁灭一支军队的怪物,而是在微光阁那个充满阳光的后院里,他正在耐心地教她如何分辨龙鬚草和杂草。 艾莉丝乖巧地低下了头,视线落在莱恩深灰色高领衫的后背上。那里有几道极浅的褶皱,是她平时最喜欢用手指去描摹的痕跡。 只要有他在,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上面说过,真正的坏女人,不仅要在床上掌控自己的男人,更要在关键时刻,成为他最锋利的刀刃。 预言里的死亡阴影再次在脑海中闪过,但这反而激起了艾莉丝心底最深处的某种偏执与疯狂。如果宿命真的要带走这个给予她新生和全部温柔的男人,那她寧愿先一步化作恶鬼,將这阻挡在面前的一切怪物彻底撕碎。 “莱恩先生。”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小脸贴在莱恩的后背上。隔著厚重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与灼热的体温。 “我在。”莱恩没有回头,只是反握著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 “我不怕它。”艾莉丝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温柔,“我只怕你受伤。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莱恩的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宿主级畸变体胸腔深处、那块被深褐色黏液包裹著的,闪烁著诡异暗光的区域。 那是它的核心。 和之前那些普通畸变体不同,宿主级的核心並不是拇指盖大小的碎晶,而是一块足有拳头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的黑色晶核。那块晶核犹如一颗跳动的心臟,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会释放出海量的污染黑雾。 “它的外壳硬度太高,常规的破甲弹根本打不穿。”莱恩的大脑在这一刻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运算状態,过往在战场上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被瞬间激活,“我的无效化领域虽然能破开它的防御屏障,但要切开那层甲壳,我必须近身。而在我近身的这三秒钟內,绝对不能受到任何物理层面的干扰。” 那数十条粗壮的触鬚,就像是数十条夺命的长鞭,足以在半空中將任何靠近的生物抽成肉泥。 莱恩转过身,直视著艾莉丝那双清澈的紫色眼眸。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在这头隨时可能將他们吞噬的怪物面前,这个向来对別人冷漠、对万事万物都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却用一种极其温柔、甚至带著几分请求的姿態,凝视著自己的小妻子。 他伸出空著的那只手,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擦去艾莉丝额角渗出的一滴冷汗。 “艾莉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磁性,“帮我定住它。不需要太久,三秒钟。能做到吗?” 不需要太久。三秒钟。 这句话犹如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艾莉丝的心臟。 他没有把她推开,没有让她躲到后面去寻求其他人的保护。他把自己的后背,把这场关乎生死的战斗中最关键的一环,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这是对战友的信任,更是对妻子的託付。 “能。”艾莉丝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从莱恩的背后跨出一步,彻底站到了他的身侧。那一头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髮,在阴冷的深渊气流中肆意飞舞。 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开始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频率闪烁起来。原本隱藏在紫水晶般虹膜深处的那根极细的红线,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黑暗与恐惧,瞬间膨胀、晕染,最终彻底蜕变成了一种极其妖冶、深邃的紫芒。 那是银月族血脉被开发到极致的徵兆。 那是她对莱恩毫不保留的爱意与占有欲催生出的最纯粹的精神力量。 “来吧,丑八怪。” 艾莉丝死死地盯著那头庞大如肉山般的怪物。她的双腿在发抖,她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神却狠厉得像是一只护食的小母狮。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从她手里夺走莱恩先生。神不行,预言不行,黑渊里的怪物更不行! “吼——!” 宿主级畸变体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微不足道却又极度挑衅的精神波动。它那巨大的肉质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波犹如实质般的风暴,裹挟著浓郁的黑雾,排山倒海般向崖边的两人席捲而来。那数十条粗壮的触鬚在半空中疯狂挥舞,犹如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当头罩下。 “就是现在!”莱恩发出一声低吼。 他鬆开了握著艾莉丝的手。 下一秒。 “无效化”的气场在莱恩体內轰然炸裂。他原本就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黑色的风衣在气流的撕扯下猎猎作响。他犹如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毫无惧色地迎著那漫天的触鬚与音波,直接衝下了断崖,朝著那头巨大的宿主级畸变体凌空扑去。 半空中,他反手拔出了腰间那把短枪。 枪口对准了那层厚重的黑色甲壳,无效化的力量疯狂地向枪管內匯聚。 “看著我——!” 就在莱恩跃出的同一瞬间,艾莉丝那清脆却带著一种奇异魔力的嗓音,在深渊的最上空骤然炸响。 她没有后退半步。 她站在断崖的边缘,仰起头,那双充斥著妖艷紫光的眼眸,犹如两轮在黑暗中冉冉升起的紫色妖月,死死地对上了宿主级畸变体那六只巨大的暗红色眼睛。 嗡——! 一股纯粹到极点、没有任何术式结构的血脉精神波动,以艾莉丝为中心,犹如一道无形的紫色闪电,瞬间刺穿了翻滚的黑雾,狠狠地撞击在宿主级畸变体的脑部灰质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在半空中疯狂挥舞、距离莱恩的身体只有不到一尺距离的数十条触鬚,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源泉,猛地僵硬在了半空中。 那六只翻滚著暗红色光焰的巨大眼眸中,瞬间爬满了一层妖异的紫色蛛网。 宿主级畸变体那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在一种极其霸道的时间与精神法则下,被硬生生地定格在了那片黑色的汪洋之中。 第293章 夫妻联手 一秒。 艾莉丝的鼻腔里猛地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殷红的鲜血顺著她白皙的下巴滴落,染红了那件淡蓝色的棉布长裙。剧烈的头痛犹如无数把钢针在脑海里疯狂搅动,那是精神反噬带来的毁灭性痛楚。 但她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紫光反而越来越盛。 两秒。 莱恩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他的军靴精准地踩在了一根僵硬的触鬚上,借力再次腾空而起。他手中的直剑犹如黑色的闪电,剑锋上包裹著浓缩到极致的“无效化”气劲,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死亡轨跡。 距离怪物胸腔处的黑色晶核,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三秒。 “砰——!” 莱恩左手的短枪轰然开火。一颗被灌注了无效化气劲的特製破甲弹,精准无误地击中了宿主级畸变体胸腔上最厚重的那块黑色甲壳。 甲壳表面那层坚不可摧的深渊防御屏障,在接触到子弹的瞬间,犹如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给我碎!” 莱恩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胸腔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右手那柄饱经风霜的黑色直剑,顺著特製破甲弹撕开的微小缝隙,裹挟著他全身的重量与狂暴到极点的“无效化”气劲,狠狠贯入那层粘稠、散发著刺鼻腐臭味的深褐色血肉之中。 两秒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剑锋刺破血肉的触感顺著剑柄传导至莱恩的掌心,那是一种极其粘稠、滯涩的阻力,就像是把钝刀强行按进了半凝固的沥青里。深褐色的黏液顺著剑槽疯狂喷涌,溅落在莱恩黑色的风衣上,瞬间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莱恩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只有那颗正在疯狂跳动、企图重新喷吐黑雾的黑色晶核。 “还差一点……” 他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纤维因为超负荷的爆发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而在断崖上方,艾莉丝的视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血红。 那不是错觉。温热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的鼻腔、眼角溢出,顺著白皙的脸颊疯狂滑落,滴在淡蓝色的棉布长裙上,將那些精致的白色小雏菊刺绣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的脑袋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万把生锈的锯子,正在疯狂地拉扯、切割著她的脑子。那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的毁灭性痛楚,让她的单薄的身躯犹如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 宿主级畸变体庞大的身躯正在强行挣脱精神控制的枷锁。那六只巨大的暗红色眼眸中,紫色的蛛网犹如碎裂的玻璃般寸寸崩塌。 “不要动啊……给我停住啊!” 艾莉丝在心底绝望地吶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紫水晶般的瞳孔中,那抹妖冶的紫芒犹如迴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刺眼的光晕。 她把自己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砸向了那头怪物。 “吼——” 宿主级畸变体发出半声扭曲的哀嚎,刚刚恢復了一点行动力的数十条触鬚,在半空中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停滯。 “破!” 莱恩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他腰部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右手的直剑借著这股旋转的力道,犹如一把黑色的电钻,彻底凿穿了最后一层血肉壁垒。 “咔嚓。” 一声清脆、却在轰鸣的深渊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直剑的剑锋,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那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核。 浓缩到极致的“无效化”气场在晶核內部轰然引爆。那颗原本闪烁著诡异暗光、源源不断喷吐著污染黑雾的核心,在接触到这股绝对克制的力量瞬间,犹如一颗被铁锤砸中的玻璃球,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紧接著,轰然炸裂。 无数黑色的碎屑夹杂著腥臭的液体向四周疯狂飞溅。宿主级畸变体那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猛地一僵,六只暗红色的眼睛里,光焰瞬间熄灭,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 那数十条粗壮的触鬚彻底失去了力量,犹如一根根失去提线的木偶,无力地垂落进下方翻滚的黑色汪洋之中。庞大的肉山开始崩塌,伴隨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重重地向后倒去,砸起数十米高的黑色巨浪。 贏了。 莱恩在半空中抽回直剑,靴子在怪物正在倒塌的甲壳上用力一蹬,借著反作用力,犹如一只黑色的雨燕,向著断崖上方疾驰而去。 视线回归,莱恩锁定著那个摇摇欲坠的纤细身影。 “艾莉丝!” 当看到那个淡蓝色的身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犹如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鸽般向后仰倒时,莱恩的心臟猛地抽紧,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犹如一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发疯般地催动体內剩余的气劲,速度在瞬间突破了极限。 “呼——” 带著浓烈血腥味与深渊寒气的狂风在耳边呼啸。 在艾莉丝的身体即將摔落在那冰冷坚硬的黑色结晶体上的前一秒,一双滚烫、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肢,將她用力扯进了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砰。” 两人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起。 艾莉丝的鼻尖撞在了莱恩深灰色的高领衫上。没有了深渊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她最熟悉的、混合著薄荷菸草味与淡淡火药气息的温度。 那是莱恩先生的气味。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归宿与安全感。 莱恩顺势单膝跪地,將艾莉丝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下方宿主级尸体砸入汪洋时溅起的腥风血雨。 他胸腔里的心臟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的频率跳动著,“咚、咚、咚”,每一声震动都清晰地传导到艾莉丝的脸颊上。那是劫后余生的剧烈反应。 “抓到你了。” 莱恩的声音极其沙哑,带著一种平时绝不会出现的、明显的颤抖。他低下头,双手捧起艾莉丝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小脸。 粗糙的指腹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莱恩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生疼。 她太虚弱了。那双原本总是充满灵气、盛满对他的爱意的紫色眼眸,此刻半闔著,失去了焦距。鼻腔和眼角流出的鲜血,將她白皙的下巴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莱恩……先生……” 艾莉丝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她的脑袋依然疼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但当她感受到包裹著自己脸颊的那双大手的灼热温度,感受到他急促喷洒在自己额头上的、带著薄荷味的呼吸时,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虚弱、却无比甜美的笑容。 “做得好。”莱恩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她唇角的血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即將碎裂的稀世珍宝。他的眼眶有些发红,眼底翻涌著自责与后怕,“你做得很好,艾莉丝。” 得到他的夸奖,艾莉丝眼底重新聚起一点光亮。她像一只终於回到主人怀抱的、討赏的小猫,脸颊轻轻蹭了蹭莱恩粗糙的掌心。 “我们……配合得不错,对不对?”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骄傲。 就像是在说:你看,我不是只会躲在厨房里做饭的笨蛋,我也能成为保护你的刀刃。 莱恩眼底的情绪剧烈地翻滚著。他猛地低下头,將额头死死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冰冷的深渊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莱恩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力度,“但下次,绝对、绝对不许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听见没有?” 嘴上厉声训斥,心底却翻涌著浓重的自责。他一遍遍暗骂自己鲁莽,一遍遍的骂自己混蛋,自己应该清楚操控宿主级怪物早已超出艾莉丝精神力的承受上限的,但却还是让她动用精神控制的能力。 莱恩抬手,他的手掌顺著她的脊背向下滑落,最终停留在她的后腰处——那是她最敏感、最怕痒的地方。但此刻,莱恩只是用宽大的手掌牢牢护在那里,源源不断地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体內的寒气。 “好凶哦……”艾莉丝眨了眨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上还掛著血珠。她並没有被莱恩严厉的语气嚇到,反而感受到了一种近乎霸道的宠溺。 她伸出沾著血污的小手,极其费力地揪住了莱恩胸前的衣襟。 “莱恩先生……抱我。” 莱恩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將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將这具轻飘飘的、仿佛隨时会消散的娇小身躯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回去。”莱恩將她紧紧护在胸前,犹如抱著整个世界。 后方三十米处,目睹了这三秒钟极限击杀全过程的精锐士兵们,此刻依然保持著防御阵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呆滯。 阿尔敏握著直剑的手僵在半空中,碧绿色的眼眸瞪得滚圆。“女神啊……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怪物组合……”他喃喃自语,甚至忘记了收起体表的斗气。 普蕾婭静静地站在原地。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莱恩怀里那个银髮少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別人或许看不懂刚才那三秒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高阶魔法师,她太清楚那种纯粹的精神压制意味著什么。 那是在燃烧自己的精神內核。 莱恩抱著艾莉丝,大步穿过士兵们自动让开的通道。他甚至没有去理会麒灵投来的、夹杂著震惊与探究的目光。 此刻,这位於万军之中取下宿主级首级的男人,满心满眼只有怀里这个正在流血的小妻子。 营地后方,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內。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角落里点著一个用来加热药剂的小型魔导炉,散发著温暖的橘色光芒。 莱恩將艾莉丝小心翼翼地放在行军床上。床铺很简陋,但莱恩提前把自己那件宽大厚实的黑色风衣垫在了下面。 “別动。”莱恩的声音低沉柔和。 他拿来一个盛满温水的小铜盆,將一块乾净的白毛巾浸湿,拧乾。然后在床边坐下,动作极其细致地开始清理艾莉丝脸上的血跡。 温热的毛巾擦过额头、眼角、鼻翼。莱恩的动作极其轻缓,仿佛怕稍微用点力,就会弄疼她。 艾莉丝乖乖地躺著,任由他摆弄。紫色的眼眸隨著他的动作而转动,视线一刻也没有从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离开。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不笑的时候总是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但此刻,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艾莉丝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种心跳,不是面对怪物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羞涩、甜蜜与极度占有欲的悸动。 她想起了自己藏在小书桌抽屉最下面的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书上说,当男人为你担忧、为你忙碌的时候,坏女人就应该趁机提一些平时不敢提的、过分的小要求,这样才能彻底锁住他的心。 我是预备役的坏女人了。艾莉丝在心里悄悄给自己打气。毕竟……毕竟在星火祭那天晚上,她都已经不知羞耻地用手帮他做过那种事情了。他们之间,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声音细如蚊蝇。 “嗯?哪里疼?”莱恩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紧锁地看向她。 “不疼……”艾莉丝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她那只没有受伤的小手从风衣底下探出来,准確地抓住了莱恩放在床边的左手。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著他无名指上那个廉价的合金戒指——那是她送给他的,那颗打磨得並不平整的彩色玻璃,在灯光下闪烁著微弱的光。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艾莉丝问出一个极其少女、极其缺乏安全感的问题。 第294章 后遗症 满脸是血,头髮凌乱,裙子上也全是脏污。这绝对不是她设想中,那个能魅惑人心的“坏女人”该有的模样。 莱恩愣了一下。 他看著床上面色苍白、却依然用那种满含期待与不安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女孩,內心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这个傻姑娘,刚刚才从地狱的边缘走了一遭,甚至差点为了他丟掉性命,现在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自己丑不丑? 莱恩將手里的毛巾扔回铜盆里。他反手握住艾莉丝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將它拉到唇边,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种带著一点胡茬的粗糙触感,让艾莉丝指尖一颤,电流瞬间躥遍了全身。 “不丑。”莱恩看著她的眼睛,声音低哑,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漂亮的女孩。” 艾莉丝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只煮熟的小虾米。 “骗人……”她小声嘟囔著,嘴角却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 “不骗你。” 莱恩伸出另一只手,解开她头上那个有些歪歪扭扭的紫色髮带。那是他亲手给她系的。银色的长髮瞬间如瀑布般散落在深色的风衣上,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衝击。 他的手指插进她柔软的髮丝间,轻轻按摩著她的头皮,试图缓解她精神透支带来的头痛。 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和温度,让艾莉丝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像猫一样的轻哼。 “你的脚怎么这么冰?” 莱恩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隔著被子摸到了她的脚踝。那里的温度低得嚇人,几乎没有活人的热气。 那是精神力极度透支后,血液循环减慢的生理反应。 莱恩没有犹豫,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伸手脱掉了她那双沾著泥土的小皮鞋。然后,他竟然直接將她那一双小巧冰凉的脚丫,塞进了自己深灰色的高领衫下面,紧紧贴在了自己温热、坚硬的腹部肌肉上。 “呀——!” 艾莉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脚底传来的触感是男人的肌肤,滚烫,结实,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排列整齐的腹肌轮廓。 “莱恩先生……脏……”她羞耻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自己刚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断崖上走过,鞋子里肯定也不乾净。怎么能……怎么能直接踩在他的肚子上! 她拼命想要把脚缩回来,但莱恩那双宽大的手掌却隔著布料死死按住了她的脚背,不让她动弹分毫。 “別乱动。”莱恩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著几分平时管教她时的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捂热了再拿出来。” 他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著。艾莉丝的脚底贴在他的腹部,那种肌肤相亲的灼热感,顺著神经末梢一路烧到了她的脑海里。 她不敢动了。 她只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双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风衣边缘。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发出“嗵嗵嗵”的声音。 如果这是在微光阁的二楼臥室里,她或许还有勇气借著昏暗的灯光,顺势用脚尖去勾一勾他的腰带,做一点“坏女人”该做的挑逗。 但这里是军营!外面还有几十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这种强烈的禁忌感与羞耻感,让艾莉丝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莱恩先生……”她咬著下唇,声音软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你……你別这样……別人会进来的……” “没人敢进来。”莱恩看穿了她的窘迫。他非但没有鬆手,反而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床板上。 高大的身躯瞬间在她的上方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中。 “你……”艾莉丝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冷峻脸庞,看著他黑眸中翻滚的某种危险情绪,突然觉得呼吸一滯。 “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摇摇欲坠,我多么想把你一辈子都绑在微光阁的床上?” 莱恩的声音很轻,他温热的呼吸直接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浓烈的薄荷气味,强势地侵入了她的领地。 “我……我只是想帮你……”艾莉丝委屈地扁了扁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水雾,“你说过,我是你的新娘。新娘保护自己的丈夫……有什么错?” 这句话,直接击穿了莱恩所有的防线。 他在心里无声地嘆息了一声。面对这个女孩,他所有的铁血、所有的冷酷,全都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莱恩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他看著她颤抖的长睫毛,声音沙哑得要命,“是我的错,我不该要你控制那个怪物的,以后交给我。你只需要躲在我的身后,看著我把他们全都撕碎。明白吗?” 艾莉丝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占有欲与保护欲。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秒,莱恩的唇便压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浅尝輒止的吻。 他吻得很深,很重。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带著无法言说的恐惧,以及那种想要將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的狂热。 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汲取著她口中的津液。淡淡的薄荷味与她特有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狭小、温暖的帐篷里瀰漫开来。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微弱的轻哼。她的双手攀上了莱恩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衣服的布料。 莱恩的一只手顺著她的脖颈向上,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耳后的那块软肉,指腹的粗糙感带来一阵阵战慄。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艾莉丝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气味、他霸道却又温柔的触碰所填满。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完全融化在他的怀抱里。 许久,莱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 拉开一点距离,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艾莉丝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著一层水光。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满是迷离的春水,眼角还掛著一滴未乾的泪珠。 看著她这副任君採擷的娇媚模样,莱恩只觉得小腹处窜起一团邪火。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要在这里就把她吃干抹净的衝动。 “休息一会儿。”莱恩直起身,顺手帮她把被子掖好,“我去拿点热水和吃的,你的脚暖和多了。” 他抽回了放在她脚背上的手,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又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艾莉丝躺在温暖的被窝里,鼻尖还縈绕著他留下的薄荷气味。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著自己有些发烫的嘴唇,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个满足而痴迷的笑容。 莱恩先生,真的好温柔。 她闭上眼睛,想要回味一下刚才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吻。 可是。 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诡异的空洞感,突然从她的脑海深处蔓延开来。 那种感觉,不是疼痛,也不是疲惫。 而像是……某种东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艾莉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紫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小药包。那是莱恩给她做的,里面装著她最喜欢的薄荷糖和几瓶应急药剂。 她盯著那个药包,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刚才,莱恩先生走出去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话? 他说……去拿点热水和什么来著? 艾莉丝拼命地回想著,但脑海中关於那一秒钟的记忆,却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白纸,上面的字跡已经完全模糊不清。 “吃的……对,是吃的……” 她喃喃自语。 自从她第一次在浴室里,强行对莱恩使用了精神控制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偶尔会出现这种极其短暂的“断片”。 起初,她以为只是自己太累了。 但隨著今天对那只宿主级畸变体使用了极限的精神压制,这种“断片”的频率和程度,明显加重了。 甚至……她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极其微小的情感细节。 比如,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很喜欢那个紫色的髮带,但她却突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当初收到那个髮带时,心里那种確切的、像蜜糖一样甜的悸动感是什么样的了。 就好像,关於那件事的情感標籤,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除了一点点。 “每一次动用该能力,都会对自身精神內核造成不可逆的微量损耗。损耗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失去自我。” 普蕾婭小姐在那天下午,用那种毫无起伏、却冰冷刺骨的语调说出的话,犹如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艾莉丝的心上。 失去自我。 变成一个没有情感、没有记忆的空壳。 艾莉丝的手指死死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帐篷的帘子再次被掀开。 莱恩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浓汤走进来。他的手里还拿著两块烤得微焦的白麵包。 “起来喝点东西。”莱恩走到床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那种温和的平静。他用勺子搅动了一下浓汤,吹了吹热气,然后舀起一勺,送到艾莉丝的嘴边。 “莱恩特製的土豆燉牛肉。”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虽然没有你做的好吃,但现在只能將就一下了。” 艾莉丝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看著他为了自己忙碌的身影,看著他眼底那化不开的深情,感受著他带来的那一丝一毫的温度。 如果有一天,我连这些都忘记了…… 连为什么爱他都忘记了…… 那该有多可怕?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莱恩见她迟迟不张嘴,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眉头顿时又皱了起来。他放下碗,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是不是头还疼?”莱恩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急。 “没有。” 艾莉丝猛地回过神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將眼底那抹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与绝望压了下去。 她扬起脸,给了他一个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是一个属於妻子的最完美笑容。 “只要有莱恩先生在,我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疼。” 她张开嘴,乖巧地喝下了他餵过来的那勺热汤。 浓郁的牛肉香味在口腔里散开,温暖著她冰冷的胃。但她的心底,却不可遏制地生出一种巨大的悲哀。 莱恩看著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她的银髮。 “多吃点,把消耗的体力补回来。你只是太累了。” 他並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以为,那只是一种超越极限的身体透支。他不知道,每一次她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凝视深渊,都是在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燃料,去点燃那盏守护他的微光。 艾莉丝顺从地点了点头,继续享受著他的投餵。 她看著莱恩的脸,在心底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刻画著他的轮廓,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如果代价是失去自我。 那么,在她彻底变成空壳之前,她要儘可能多地,把这个男人的影子,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谁叫我,最喜欢莱恩先生呢。 …… 狭小的军用帐篷內,橘黄色的魔导炉光晕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帆布上,隨著微风轻轻摇晃。 莱恩手里端著那只黄铜小碗,木质的勺子刮擦过碗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最后一勺温热的浓汤咽下,艾莉丝觉得冰冷的胃部终於泛起了一团热气。她像一只吃饱喝足、正蜷缩在火炉边打盹的小猫,脑袋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软软地靠在了莱恩的胸膛上。 隔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领衫,她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震动。 “咚、咚、咚。” 沉稳,有力。每一次心跳的震颤,都顺著她的侧脸,一路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在这个充斥著黑雾与怪物的冰冷营地里,这具滚烫的躯体,就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第295章 艾莉丝的异常 “吃饱了吗?”莱恩放下空碗,粗糙的指腹自然地抚上她的嘴角,擦去那里沾著的一点肉汁。他的手指带著常年握剑留下的厚重老茧,刮擦过她娇嫩的肌肤,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慄。 “嗯……”艾莉丝闭著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鼻音。她顺势偏过头,將脸颊更加用力地贴进他的掌心,贪婪地汲取著属於他的温度。 莱恩低头看著怀里这个满心满眼全是自己的女孩,胸口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不久前在悬崖边那命悬一线的恐惧,直到此刻才被这真实的触感一点点抚平。 他宽大的手掌顺著她的后脑勺滑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著她那头犹如月光般倾泻的银髮。 “身上全是泥和血。”莱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宠溺,“我帮你把这件脏裙子换下来,免得伤口感染。” 这句话落入耳中,艾莉丝那原本半闔著的紫色眼眸瞬间睁大了。 “换……换衣服?”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抹红晕。 即便两人早已经跨越了那最后一步,即便在微光阁那张宽大的胡桃木床上,他们曾无数次赤诚相见,听著彼此最毫无保留的喘息。可这里是军营!外面仅仅隔著一层薄薄的帆布,就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偶尔甚至还能听到巡逻队军靴踩在泥土上的沉闷脚步声。 在这种地方,被莱恩先生脱掉衣服…… 艾莉丝脑海中那个名为“坏女人”的小心思,在极度的羞耻感面前瞬间溃不成军。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领口那朵绣著白色小雏菊的布料,身体往后缩了缩。 “我……我自己来就好。”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连看都不敢看他那双深邃的黑眸。 莱恩挑了挑眉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握住了她攥著领口的小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灼热,掌心乾燥,带著淡淡的火药气味。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肌肤相贴,艾莉丝就觉得手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的手还在抖。”莱恩的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他稍稍用力,便轻而易举地將她那只毫无力气的小手从领口处剥离下来,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更何况,”他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直接喷洒在她的耳廓上,那股清冽的薄荷味瞬间钻进她的鼻腔,“你全身上下,哪一处我没有看过,哪一处没有吻过?现在害羞,是不是太晚了,莱恩太太?” “莱恩太太”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句拥有绝对杀伤力的魔咒。 艾莉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连那对隱藏在银髮间、断了一截的小角都仿佛隱隱泛起了緋红。她咬著下唇,紫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迷离的水雾,最终放弃了抵抗,任由他摆弄。 莱恩动作极轻。他粗糙的手指解开她裙领上的纽扣。隨著布料的褪去,帐篷里微凉的空气触碰到她白皙的锁骨,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一件宽大、厚实的黑色衬衫便披在了她的肩头。那是莱恩的备用衣物。 衬衫上还残留著他体温的余热,以及那种让她无比安心的菸草气味。衣摆很长,直接盖过了她的大腿,將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就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莱恩半跪在床铺边缘,一颗一颗地替她扣好衬衫的纽扣。他的视线始终保持著克制,但当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前那片雪白娇嫩的肌肤时,他的呼吸还是无可避免地变得粗重了几分。 艾莉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近在咫尺的喉结上。那块突出的软骨隨著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散发著一种致命的男性荷尔蒙。 鬼使神差地,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句子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当他为你服务时,坏女人应当给予適当的、出其不意的“奖励”,这会让他的理智瞬间崩塌。】 艾莉丝咽了一口唾沫。她微微仰起头,犹如一只试探著伸出爪子的小猫,將柔软的嘴唇凑了过去,在他的喉结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莱恩扣著纽扣的手指猛地一僵。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乾了。 艾莉丝甚至能感觉到,男人那原本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漏跳了一拍。 莱恩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原本平静的湖面已经被彻底打碎,翻涌著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渴望。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犹如野兽护食般的嘶哑喘息。 “艾莉丝。”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双手猛地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板上,將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別在这个时候挑逗我,帐篷的隔音几乎为零。” 他身上那种混杂著汗水、薄荷与淡淡血腥味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压迫下来,让艾莉丝產生了一种即將被彻底吞没的错觉。 “我……我没有……”她被他眼底的情绪嚇到了,原本那点“坏女人”的胆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慌乱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不安地绞著过长的黑色袖口。 看著她这副怯生生又娇媚入骨的模样,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將小腹处那团越烧越旺的邪火压了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无奈地嘆息了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 他脱下脚上的军靴,翻身上了那张狭窄的行军床。床板因为增加了重量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伸出长臂,直接將那个裹在黑色衬衫里的小人儿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將她完全圈住。 “睡觉。不许再乱动。”莱恩將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艾莉丝乖乖地窝在他的胸口,听著他胸腔里逐渐平復的震动,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精壮的腰身,將脸颊埋进他颈窝里那片最温暖的肌肤。 夜色渐深。 营地外,篝火燃烧的劈啪声和巡逻队偶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帐篷里,莱恩均匀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他並没有完全睡熟,即便在休息,他身上那种属於军人的警觉依然存在。只要外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那双足以斩断黑雾的直剑隨时都能出鞘。 艾莉丝闭著眼睛,脑海里却一遍遍地回放著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只庞大如山丘的宿主级畸变体,那六只猩红色的眼眸。以及……当她不顾一切地释放精神压制时,脑海深处传来的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恐怖空洞感。 她悄悄睁开眼,视线落在莱恩环抱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大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廉价的合金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斑驳。 那是她买给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当她试图去回想自己把这枚戒指套进他手指那一刻的“心动感”时,却觉得有些模糊? 她记得那个场景,记得河边的灯光,记得他温柔的神情。 唯独……属於她自己的那份极其浓烈的感情碎片,就像是被一块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一个边角。 “每一次动用该能力,都会对自身精神內核造成不可逆的微量损耗。”普蕾婭冰冷的警告再次在耳边迴荡。 艾莉丝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了一下。 一种比面对黑渊怪物还要纯粹的恐惧,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顺著她的脊椎骨缓缓爬了上来。 如果我连“爱他”的感觉都忘记了,那我还是艾莉丝吗?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瀰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將环在莱恩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灵魂中正在流失的部分重新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反常的异样感,突然降临。 毫无预兆地,艾莉丝感觉到自己体內的热量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流失。 那不是夜风吹过带来的寒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就好像有一扇通往冰川深处的门在她的体內被打开了,无情地掠夺著她身体里的每一丝温度。 她的手指瞬间变得僵硬,指尖泛起了一种死气的青白色。 “嘶……”她无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竟然凝结成了极其微小的白色雾气。 原本正处於浅眠状態的莱恩,在她的体温发生变化的第一个瞬间,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那具娇小躯体的异样。 “艾莉丝?”莱恩立刻翻身坐起。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 触手的温度,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冰冷,极其彻骨的冰冷。简直就像是一块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完全没有了活人该有的温热。 “怎么回事?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冷?”莱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军用毛毯,目光触及到艾莉丝的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极其嚇人的苍白。那张原本总是透著健康粉色的脸颊,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白纸。她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黑色衬衫里,犹如一片在寒风中剧烈颤抖的落叶。 “冷……好冷……”艾莉丝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打著颤,发出“咯咯”的碰撞声。她的眼睛半睁半闭,那双紫色的瞳孔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靄,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莱恩的大脑在经过短暂的空白后,立刻做出了反应。 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高领衫,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然后,他抓起那件厚重的黑色长风衣,將它死死地裹在艾莉丝的身上。 “別怕,我在这。” 他的声音粗哑得厉害。他长臂一揽,直接將裹成一团的艾莉丝抱进怀里,用自己毫无阻隔的滚烫胸膛,紧紧地贴著她冰冷的脸颊和肩膀。 男人的体温犹如一个燃烧的火炉,源源不断地试图將热量传递给她。 莱恩的双臂犹如铁箍一般勒紧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粗糙的手掌在她的后背和手臂上用力地摩擦著,试图通过物理的方式唤醒她体內僵死的血液循环。 “艾莉丝,看著我。”莱恩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著薄荷菸草味的急促呼吸尽数喷洒在她的髮丝间。他胸腔里那颗心臟正在以一种极其狂乱的频率跳动著,砸得艾莉丝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种肌肤相贴的灼热感,极其缓慢地穿透了艾莉丝体內那层冰冷的壁垒。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视野里,莱恩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產生的坚硬触感。 “莱恩……先生……” 她微微张开苍白的嘴唇,吐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犹如游丝一般。 “我在。我在。哪里难受?告诉我。”莱恩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將耳朵贴近她的唇边,呼吸急促得有些凌乱。 艾莉丝迷迷糊糊地靠在他的颈窝里。她感觉到脑海深处那种被抽空的黑洞,此刻正在向外逸散著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波动。 那种波动,穿透了营地的帆布,穿透了暮角山脉的林地,一直延伸向东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我刚才……”艾莉丝的眼神没有任何焦距,像是在看著莱恩,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了更遥远的深渊,“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莱恩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绷。他的手掌托著她的后脑勺,动作僵硬了零点几秒。 “什么声音?” 他强压下心底那股如坠冰窟的寒意,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到她脆弱的神经。 艾莉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著。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冰冷的小手死死地揪住了莱恩胸前的肌肉,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它说……” 艾莉丝的声音虚弱,却在安静的帐篷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回来。” 莱恩抱著她的双臂,猛地收紧了。 察觉到了艾莉丝极其恐怖的异常,他深黑色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滔天的骇浪。 第296章 书的倒计时 “別怕。”莱恩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在艾莉丝冰凉的额头上。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试图驱散那种无孔不入的寒意。“有我在,什么声音都带不走你。” 他用宽大的手掌裹住艾莉丝僵硬的小手,將它们拉到自己的嘴边,用力地哈著热气。带有薄荷与菸草混合气味的滚烫呼吸,一阵阵扑打在她失去血色的指尖上。隨后,他將她的双手塞进自己那件深灰色高领衫的下摆里,直接贴在自己滚烫坚硬的腹肌上。 “暖和一点没有?”他问。 肌肤相贴的瞬间,艾莉丝被那股惊人的热度烫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冰冷,开始被男人源源不断的体温一点点驱散。 她迟缓地眨动著那双蒙著灰色雾靄的紫色眼眸。视线逐渐聚焦,映出莱恩那张因为极度担忧而绷得紧紧的下頜线。 “莱恩先生的心跳声……好大。”艾莉丝將脸颊往他胸口的肌肉上蹭了蹭,声音依旧微弱,犹如幼猫的呢喃,“像是在打鼓一样。” “因为你嚇到我了。”莱恩没有掩饰自己刚才的慌乱。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逐渐恢復了一点点血色的脸颊,“下次不许再这样,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艾莉丝乖巧地靠在他的颈窝里。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味道,这种气味,远比任何安神药剂都要管用。 她想起了夜里在狭窄的行军床上发生的一切,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缠著他,想起了他滚烫的汗水滴落在自己锁骨上的灼热触感,以及那铺天盖地、几乎要將她整个人吞噬的沉重撞击。 她的身体內部,至今还残留著属於他的温度和难以言喻的酸痛感。 这种酸痛感,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安全感。她已经是他的新娘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阻隔,连灵魂都仿佛通过那种最原始的方式交融在了一起。 一想到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艾莉丝原本苍白的脸颊上,犹如滴入了玫瑰汁液,迅速晕染开两团娇艷的红晕。体內的寒意在羞涩与心动的双重作用下退散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燥热。 她悄悄把贴在他腹肌上的小手往下移动了半寸。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条粗糙军用皮带的边缘,莱恩的身体便猛地一僵。 他一把按住那双不安分的小手,隔著薄薄的布料,艾莉丝甚至能感觉到他小腹处肌肉的剧烈紧绷。 “我……我只是想摸摸先生的腰带。”艾莉丝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蒙著一层水汽,无辜又娇媚地看著他。那双因为刚刚恢復供血而显得格外殷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上面有东西硌到我了。” 莱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帐篷里略显浑浊的空气,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这个傻姑娘,宽大的黑色衬衫松松垮垮地裹在她娇小的身躯上,领口滑落,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肩膀和形状优美的锁骨。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他的依赖和毫无防备的爱意,简直比任何高阶魅惑魔法都要致命。 “硌到你了,就离远点。”莱恩咬著牙,伸手將衬衫的领口给她拉严实,严丝合缝地遮住那片惹火的春光,“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再折腾一次。” 听到“折腾”两个字,艾莉丝的脸更红了,一直烧到了耳根。她像一只鸵鸟一样把脸埋进那件厚重的黑色长风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闷气地抗议:“我才没有那么脆弱……明明是先生你力气太大……” “还顶嘴?”莱恩伸出手指,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连一道红印都没有留下,却惹得女孩夸张地捂住额头呼痛。 “痛……” “装。”莱恩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顺著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他重新躺下,將她整个人连同风衣一起捞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银色的髮丝,“睡吧。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艾莉丝窝在他宽阔温暖的怀抱里,身体的冷意在急速的褪去,听著外面的风声,感受著包裹全身的薄荷菸草味,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仿佛外界的黑雾、畸变体、甚至那个未知的恐怖深渊,都被隔绝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之外。 晨曦微露。 艾莉丝是在一阵低沉的交谈声中醒来的。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发现自己还裹著莱恩的那件黑色风衣,但身侧的床铺已经空了。那种属於莱恩的体温还残留在毛毯上。 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银髮,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帐篷外,传来了阿尔敏那张扬又充满活力的声音。 艾莉丝坐在床沿,双手不安地绞著风衣的边缘。 她听得出来,外面的人都在等著莱恩。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著清晨的湿气涌了进来。 莱恩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的高领衫外面套著那件笔挺的黑色长风衣,腰间掛著那把剑鞘磨损的直剑和短枪。他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属於军人的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是,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坐在床沿旁那眼巴巴看著他的艾莉丝身上时,那股冷硬的压迫感瞬间犹如冰雪消融。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將帐篷门帘重新拉好,把外面那些探寻的视线和催促声全部挡在外面。 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与刚才在外面的沉默截然不同。 艾莉丝摇了摇头,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风衣领口的一道褶皱。“他们都在等你。是要出发了吗?” “还不急。”莱恩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个黄铜小碗,里面盛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先把这个吃了。你昨晚体温流失得太厉害,必须补充热量。” 他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確定温度合適后,才递到艾莉丝的嘴边。 艾莉丝乖乖地张嘴咽下。燕麦的香甜混合著微热的温度滑入胃里,让她的四肢百骸都跟著暖和了起来。 “我自己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接碗。 “你昨天精神力消耗太大了,身体还很虚弱,我来餵你。”莱恩不退让地避开了她的手,继续舀起第二勺。他的动作虽然因为常年握剑而显得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却比世界上任何精密的魔导具都要细致。 在外面那个杀机四伏的战场上,他是冷酷无情的领队;但在她面前,他只是她一个人的莱恩先生。 一碗粥见底。 外面的阿尔敏又开始嚷嚷起来:“莱恩,are you ready?” 莱恩放下黄铜碗,无奈地嘆息了一声。 他站起身,粗糙的指腹擦去艾莉丝嘴角沾著的一点燕麦碎屑。 “我要去商议一下。”他直视著她紫色的眼眸,语速放缓,“你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把衣服穿好,裹紧毛毯。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者再听到那个声音,直接大声喊我。” 艾莉丝仰起头,看著那双深邃的黑眸。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乖乖在这里等莱恩先生回来,到时候,莱恩先生要摸摸我的头。” 莱恩弯下腰,在她的唇瓣上留下一个安抚性的轻吻。嘴唇相触间,艾莉丝闻到了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 “嗯,很快就回来。” 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向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的瞬间,那股温柔与耐心彻底从他身上剥离,重新换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冷麵孔。 帐篷的帆布重新落下,將內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外面的交谈声也隨之消失。 狭窄的帐篷里,再次只剩下艾莉丝一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艾莉丝脸上的娇媚与乖顺,在莱恩背影消失的瞬间,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身下的毛毯,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青白。那种被刻意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犹如一条毒蛇,再次顺著她的脊椎骨缓缓爬了上来。 预言。 倒计时。 还有昨天夜里,从脑海深处传来的那种灵魂被抽离的恐怖空洞感。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改变。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脉正在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艾莉丝颤抖著伸出手,摸向了放在床头那个帆布背包的最底层。 指尖触碰到了一本书。 那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秘密。 她將那本暗红封皮的小书《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抽了出来。指腹摩挲著封面上那些令人羞耻的花体字和图案,她的呼吸变得越发急促。 翻开书页。 没有那些教导如何增进夫妻情趣的羞人小游戏,没有那些所谓“坏女人”的惩罚措施。 最后一页。 在最中间的位置,浮现著几行仿佛是用鲜血写就、散发著刺骨寒意的文字。 艾莉丝死死盯著那几行字,瞳孔剧烈地收缩,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滯了。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不足七天。】 怎么会这样? 艾莉丝呆住了。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高大的身影犹如神明降临,將她从泥泞中拉起。 她想起了微光阁厨房里那碗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想起了那双灰白色的羊毛袜,想起了那件绣著小雏菊的米白色棉布长裙。 她想起了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为她系上紫色髮带的温度。 想起了夜里他在她耳边粗重低哑的喘息,以及那句“怕你不在我的视线里”。 他们已经完全属於彼此。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一切,都已经深深地烙印上了莱恩的名字。 “不……” 艾莉丝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 她用力咬住下唇。 牙齿刺破了娇嫩的唇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鲜红的血珠顺著她的嘴角渗出,滴落在暗红色的书页上,瞬间被纸张吸收得无影无踪。 疼痛让她濒临崩溃的理智获得了片刻的清明。 她的眼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交织著足以焚毁一切的决绝。 她猛地合上书本,將它重新塞回背包的最底层。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帐篷,死死地盯著门帘的方向,那是莱恩离开的方向。 …… 帐篷的门帘被重新掀开。 莱恩回来了,他隨手將门帘扣严,將外面的嘈杂与冷风彻底隔绝。 艾莉丝嚇了一跳,慌乱地將手背到身后,把那个装有神秘书籍的帆布背包往角落里推了推,即使莱恩先生看不到。 她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受惊的慌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藏什么呢?”莱恩走到床边。 “没……没藏什么……”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否认,双手不安地绞著身前薄毯的边缘。 莱恩没有追问,他单膝跪在床沿,手掌直接探入毛毯握住了她纤细温软的脚踝。 “脚怎么还是这么凉?没有好一点吗?”他微微皱眉,掌心的滚烫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肌肤传递过去。 被他触碰的瞬间,艾莉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莱恩先生……”她软糯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娇怯的鼻音,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圈微红。 “嗯?”莱恩的手指顺著她的脚踝缓缓向上,隔著一层薄薄的棉布衣料,轻轻揉捏著她小腿上紧绷的肌肉。 艾莉丝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腿部直窜脊椎。 她咬住下唇,试图掩盖自己紊乱的呼吸:“商议完成了吗?” “嗯,现在麒灵在整队,还有十分钟的休整时间。”莱恩顺势坐在床边,长臂一捞,直接將她整个人抱入怀里。 莱恩看著她娇羞欲滴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他低下头,嘴唇再一次捕捉到她那饱满的红唇。 艾莉丝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迫仰起头,承受著他的掠夺。 良久,莱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她。 他用的大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目光中满是无尽的温柔。 “跟紧我,哪里都不许去,明白吗?”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艾莉丝乖巧地点头,那双倒映著他身影的紫眸中,藏著无人察觉的决绝。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绝对不会让那本书上的预言成真。 绝不。 第297章 第二只宿主级 暮角山脉深处的地下洞穴系统远比眾人预想的要庞大且复杂。 探险小队已经向地下继续推进了五公里。 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周围没有光源,全靠普蕾婭手中托举的魔力光球以及几名士兵手中的可携式魔导照明灯。 “注意脚下,有大量黏液残留。”走在最前方的麒灵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后方队伍停止前进。 她敏捷地蹲下身,用戴著战术手套的手指抹了一把地面上暗绿色的半凝固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新鲜的。”麒灵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前方被黑暗吞噬的通道,“大家把武器都拔出来,魔导具充能预热,有大傢伙就在前面。” 莱恩站在队伍的中段,左手紧紧牵著艾莉丝,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剑柄上。 “这里的黑雾浓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洞穴该有的指標。”普蕾婭冷冷地开口,她那件深蓝色的长袍在魔力光晕的映照下泛著幽光,“我的探测术式受到了严重干扰,前方五十米外就是盲区。” 阿尔敏拔出直剑,金色的斗气在剑身上吞吐不定。他兴奋地甩了甩金色的碎发:“管它是什么,只要敢冒头,我就把它切成碎片!” “安静,保持阵型。”莱恩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他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艾莉丝。 洞穴里的低温让她的嘴唇微微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散发著热量的身躯靠拢。莱恩脱下那件黑色长风衣,不容分说地裹在她的身上,將她娇小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 “听好。”莱恩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给我乖乖待在后排的防线里。绝对、绝对不允许使用你的精神控制。” 艾莉丝的心臟猛地一缩。 “可是……” “没有可是。”莱恩打断了她,粗糙的指腹用力擦过她冰凉的脸颊,“你昨天使用能力的代价还没缓过来,身体各项指標都在危险边缘。如果你敢擅自乱来,回去之后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哪儿也不许去。” 他的威胁听起来霸道至极,艾莉丝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心疼。 她顺从地垂下眼帘,將脸颊埋进风衣宽大的领口里,贪婪地汲取著上面残留的气息。 “我听莱恩先生的。”她轻声说。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那声音夹杂著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咔噠”声。 “来了!准备迎击!”麒灵厉声大喝。 前排的六名重甲近战士兵立刻將巨大的塔盾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金属撞击岩石的轰鸣。八名弓手张弓搭箭,箭头上闪烁著魔导具特有的元素微光。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缓缓碾压而出。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第二只宿主级畸变体! 它比眾人之前遇到的那只足足大了一圈,体长超过四米。它的外形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型蜥蜴,浑身的肌肉组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呈现出腐败的暗红色。它的背部生长著一排排锋利的骨刺,每一根骨刺的尖端都縈绕著浓郁如墨的黑雾。 最可怕的是,它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仿佛孕育著一个小型的黑色漩涡,正不断地向外喷吐著粘稠的雾气。 “放箭!”麒灵毫不迟疑地下达指令。 嗖嗖嗖——! 八支带有爆破术式的箭矢划破空气,精准地命中巨兽的头部和身躯。 轰鸣声在狭窄的洞穴中炸响,火光与烟尘瞬间吞没了巨兽的身影。 还没等眾人鬆一口气,那团浓烟中猛地爆发出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环形衝击波! “是黑雾衝击波!防御!”普蕾婭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双手快速结印,一道冰蓝色的巨大冰墙拔地而起,挡在眾人的正前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色的衝击波狠狠地撞击在冰墙之上。 咔嚓—— 足以抵挡重型攻城锤的冰墙,在这股诡异的黑雾衝击下,竟然只支撑了不到两秒钟,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冰晶。 “怎么可能!”普蕾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脚步踉蹌著后退。魔法反噬让她的大脑一阵眩晕。 衝击波余势不减,直扑盾阵。 “顶住!”重甲士兵们发出怒吼。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附带著腐蚀性极强的黑雾。金属塔盾在接触黑雾的瞬间便开始发出“嘶嘶”的溶解声。六名精锐士兵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被这股巨力直接掀飞,重重地砸在后方的岩壁上。 “畜生!吃我一剑!” 阿尔敏从侧翼高高跃起,身形灵动如猎豹。他將体內的斗气催动到极致,金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洞穴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半月弧线,直劈巨兽没有骨刺保护的颈部。 鐺——! 精钢打造的直剑砍在巨兽暴露的暗红色血肉上,竟然发出了金属交击的巨响。阿尔敏只觉得虎口剧震,直剑差点脱手飞出。 巨兽的肌肉组织竟然比钢铁还要坚硬! 巨兽转过头,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色眼球锁定半空中的阿尔敏,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团浓缩的黑雾弹径直喷出。 “闪开!” 麒灵的身影犹如鬼魅般出现。她一把揪住阿尔敏的后领,凭藉著野兽般的直觉,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方向。 黑雾弹擦著两人的身体飞过,落在后方的地面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即便避开了正面攻击,黑雾弹边缘逸散的能量依旧让麒灵和阿尔敏如遭重击,两人翻滚著摔落在地,脸色惨白。 “魔导具攻击无效!物理防御极高!”麒灵咬著牙,擦去嘴角的血跡,大声匯报战况。 整个前线阵型在短短几十秒內彻底崩溃。 绝望的气息在士兵中蔓延。 就在巨兽准备释放第二次更大规模的黑雾衝击波时,一个身穿深灰色高领衫的高大身影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是莱恩。 他没有拔枪。 只听见“錚”的一声清脆剑鸣。 黑色的直剑出鞘。 莱恩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他身上的肌肉在紧身衣料的包裹下呈现出蓄势待发的爆炸性力量。 以他为中心,一股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奇异气场轰然扩散。 那是绝对霸道的“无效化”领域。 巨兽腹部的漩涡剧烈涌动,第二波呈现出扇形的黑雾衝击波咆哮著席捲而来,所过之处,岩石全部化为齏粉。 然而,当那足以摧毁一切的黑色雾气触碰到莱恩身前十米的范围时,就像是汹涌的浪潮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绝对壁垒。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些狂暴的黑雾在进入领域的瞬间,直接悄无声息地溃散、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被硬生生从中间劈开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掩护伤员后退。”莱恩连头都没有回头。 他动了。 靴子蹬踏地面,发出音爆般的炸响。莱恩的身影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沿著被辟开的通道,迎著巨兽直衝而去。 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在无效化领域的压制下,巨兽身上縈绕的黑雾如同被泼了热水的残雪,迅速剥落。 莱恩看准了巨兽颈部那道被阿尔敏砍出的细微白痕,双手握住剑柄,腰腹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具力量感的扭转。 直剑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刺入白痕之中。 噗嗤——! 黑褐色的腥臭血液如喷泉般溅射而出,淋在莱恩的手臂上。 巨兽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它並没有死去。这种宿主级的怪物,生命力顽强得令人髮指。 在剧痛的刺激下,巨兽完全放弃了能量攻击,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拧,那条长达两米、布满倒刺的粗壮尾巴,如同铁鞭一般撕裂空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向半空中的莱恩。 这纯粹是物理层面的恐怖碾压。 “莱恩!” “队长!” 普蕾婭和麒灵同时惊呼出声。 莱恩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只能迅速抽回直剑,横档在胸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条尾巴携带的恐怖力量,直接將莱恩整个人抽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眾人的头顶,重重地砸在几十米外坚硬的岩壁上。 轰隆! 岩壁剧烈震颤,大量的碎石簌簌落下。 莱恩的身体顺著岩壁滑落在地,直剑脱手而出,插在一旁的泥土里。他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深灰色的衣服被划破,胸前隱隱露出了那几道浅浅的旧伤疤。 “莱恩先生!” 一声悽厉到近乎撕裂的尖叫声,盖过了洞穴里的所有嘈杂。 一直躲在最后方、被宽大风衣包裹著的艾莉丝,看到莱恩被击飞吐血的那一幕,大脑里名为理智的弦,“嘣”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不足七天。】 那个倒计时犹如恶魔的诅咒,在她耳边疯狂迴响。 莱恩先生会死。 他流血了,他受伤了。那个总是用温热的手掌捂暖她双脚、总是笨拙地给她绑髮带、总是在夜里用最霸道也最温柔的方式占有她的男人,被击倒了。 “不要……” 艾莉丝的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呜咽。 她毫不犹豫地甩开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黑色风衣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朝著那个庞大狰狞的怪物冲了过去。 “艾莉丝!回来!”莱恩抬起头,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向战场,漆黑的眼眸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试图站起来,但胸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再次跌倒。 艾莉丝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伤害了莱恩的怪物。 她越过受伤的士兵,越过目瞪口呆的普蕾婭和阿尔敏,径直衝到了距离巨兽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巨兽转过那颗丑陋的头颅,纯白色的眼球死死盯著这个如同螻蚁般弱小的人类。它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將她一口吞下。 艾莉丝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 原本清澈见底的紫色眼眸中,那张由极细红线交织而成的网已经彻底变异。 妖艷、深邃、令人胆寒的极致紫芒,在她的虹膜深处再一次轰然爆发! 那紫光比之前在定格第一只宿主级畸变怪物时,强烈了整整三倍!甚至连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也散发出了令人心悸的紫红光晕。 周围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不是魔法製冷的寒意,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深处的战慄。 “给我……” 艾莉丝的声音不再是那种软糯的娇怯。它变得空灵、重叠,带著一种仿佛来自三千年前那幅古老壁画上的神性与绝对的威压。 “跪下!!!” 嗡——! 空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肉眼可见的紫色涟漪以艾莉丝为中心,呈放射状疯狂扩散,瞬间將那只体型庞大的宿主级巨兽完全笼罩。 这不是简单的精神控制。 这是纯粹血脉上的上位压制! 巨兽前扑的动作在半空中硬生生凝滯。它那双纯白色的眼球里,瞬间布满了细密的紫色血管。 “嗷呜……” 那只足以覆灭一支正规军队、连魔导具和高阶魔法都无法破防的恐怖怪物,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且充满恐惧的哀鸣。 在所有人震骇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巨兽前肢弯曲,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倒塌的肉山,重重地、毫无反抗余地地跪伏在了那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银髮少女面前。 它的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连抬起头直视少女的勇气都没有。 精神压制! 艾莉丝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紫色的眼眸冷漠地俯瞰著脚下的巨兽。 她做到了,她保护了莱恩先生。 这份源自血脉深处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成长著,变得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恐怖。 第298章 暴走边缘 巨兽的前肢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伴隨著岩石地面的大面积龟裂,它那座小山一般的肉身重重地砸向地面,溅起大片混杂著腐臭气味的泥水。 然而,这並不是结束。源自银月族始祖血脉的上位压制,强行接管了这只怪物体內所有的神经元。在艾莉丝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巨兽脑海中唯一的指令被彻底改写——那不是服从,而是毫无保留的自毁。 “嗷呜……” 巨兽口中溢出极为悽厉的哀鸣,紧接著,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它那条粗壮的后肢猛地发力,竟然控制著自己庞大的身体,疯狂地朝著侧方那根尖锐突出的巨大钟乳石柱撞了过去! 咚!!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夹杂著骨头碎裂的异响,在狭窄的洞穴中轰然炸开。 巨兽大半边头颅的坚硬甲壳瞬间四分五裂,发黑且粘稠的血液如同坏掉的阀门一般喷涌而出,將周围暗灰色的岩壁染得一片斑驳。腥臭、腐败的浓重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可那只怪物甚至连停顿都没有,在精神囚笼的绝对控制下,它像是一具失去了痛觉的机械傀儡,挣扎著爬起来,再度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残破的头颅狠狠砸向同一处石壁! 咚!! 第二声巨响。钟乳石柱硬生生被拦腰撞断,无数碎石崩飞,裹挟著大片暗红色的脑浆与碎骨激射而出。 阿尔敏原本紧握著直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体內原本炽热闪烁的金黄色斗气,在这一刻像是被冷水浇灭的火苗,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他大张著嘴,碧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与震撼。 直到第三次惊天动地的撞击落下,那只巨兽的整个前半身已经彻底化作了一摊烂肉。它那庞大的躯体终於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沙堡,软软地瘫倒在血泊之中,彻底没有了声息。 十秒时间,一分不差。 一只足以让整支侦察小队陷入绝境的恐怖怪物,就这么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死在了那个身高只有一米六的银髮少女面前。 隨著巨兽的彻底死亡,整个地下空间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安静中。 只有那些发黑的黏稠血液顺著石缝缓缓流淌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岩洞里迴荡。原本因为战斗而有些灼热的空气,此时温度骤然下降,岩壁表面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不是冰系魔法带来的物理降温,而是某种让人灵魂深处直发颤的冰冷气场。 艾莉丝保持著站立的姿势,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一下,又一下。 她並没有因为怪物的死亡而恢復正常。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脚下的步伐却有些僵硬。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盯著艾莉丝的头部,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手指颤抖著探向怀里那个用来记录异变数据的小皮本,却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半天没能拔出钢笔。 在魔力光球惨白光芒的照耀下,艾莉丝的异变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的瞳孔中已经找不到任何属於人类的眼白,整双眼睛化作了两个深不见底的紫色漩涡,妖艷、冷漠,带著俯瞰眾生般的古老神性。 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她头顶左侧、那对原本断了一截的亚人小角位置,此刻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道虚幻的,呈现出半透明紫红色的长角影象。那角影约有半尺长,完美的弧度与三千年前壁画上的始祖一模一样,边缘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光晕,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律动。 “艾莉丝……”阿尔敏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一步,却在跨出脚步的瞬间,被那股无形的血脉威压逼得生生退了回来。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有些痉挛。 艾莉丝缓缓转过头。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且机械,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关节的古老木偶。 那双毫无焦距的纯紫色眼眸,冷漠地扫过趴在地上喘息的重甲士兵,最后落在了受伤吐血的麒灵身上。 当那道目光扫过来的剎那,麒灵只觉得浑身皮毛炸裂,那是一种野生动物在面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时才会有的濒死本能。她自詡在北方边境死人堆里爬出来,脾气硬得像铁,可现在,她竟然连抬起手握紧武器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眼前的少女,正在失去作为“艾莉丝”的自我。 她体內的始祖力量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觉醒,而代价,正在將她那属於十七岁少女的灵魂和记忆一点点剥离。 那道虚幻的紫色角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艾莉丝!!” 一声沙哑,甚至带著些许破音的怒吼,硬生生撕裂了这股几乎將人冻结的恐怖气场。 莱恩死死地咬著牙,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刚才巨兽尾巴的那记重击,绝对抽断了他至少两根肋骨。每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狠狠地割肉,喉咙里更是不断涌上一股粘稠的血腥味。 一抹殷红的鲜血顺著他的下頜线滴落,在深灰色的高领衫上洇开一片暗色的痕跡。 可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他看著那个站在血泊中、眼神空洞得不带半分人性的银髮少女,脑海中猛地炸响了之前在定格第一只宿主级畸变怪物时的画面。 那时候,她仅仅是定格了那个怪物几秒,事后就流了鼻血,头痛欲裂到抱头痛哭而这一次,她跨越了生命阶层,强行用精神控制抹杀了一只宿主级巨兽! 那种对精神內核的损耗,绝对是毁灭性的。 普蕾婭之前的警告在莱恩耳边疯狂迴响——损耗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她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空壳。 “该死……” 莱恩死死盯著那道虚幻的紫色角影,双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他绝对不能容忍这个好不容易被他从雨夜,从奴隶笼子里拉出来的傻姑娘,在这个冰冷的地下洞穴里变成一个毫无感情的怪物。 莱恩动了。 靴子踩在沾满黏液和血水的石板上,发出沉重而杂乱的声响。莱恩顾不得胸口的剧痛,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疯了一样朝著艾莉丝冲了过去。 当他踏入艾莉丝身体周围五米范围的时候,那股作用於灵魂深处的战慄感和极寒瞬间袭来,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疯狂地扎著他的头皮。他的双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往前挪动一寸,都在与那种天灾般的精神威压对抗。 但他体內的气劲在疯狂奔涌,那股独属於他的“无效化”气场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凝聚到了极致。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无形地碰撞、消融。 莱恩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著,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后怕。他害怕自己慢一秒,那个会在清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会在深夜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腿上取暖的柔软生命,就再也回不来了。 “艾莉丝!!” 莱恩终於衝到了她的面前。他根本没有看周围那摊烂肉一眼,直接伸出那双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带著绝对的霸道与不容拒绝的占有欲,狠狠地捧住了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血色的小脸。 掌心相贴。 莱恩的手掌滚烫,带著他特有的、混杂著薄荷与淡菸草味的体温;而艾莉丝的脸颊却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白瓷,滑腻,却没有活人该有的温度。 “看著我!艾莉丝!看著莱恩!” 莱恩俯下身,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那双空洞的紫色漩涡。他的胸腔剧烈震动著,每一次呼出的微热吐息,都带著浓烈的薄荷菸草味,毫无保留地喷洒在她的面颊上。 被那双滚烫的大手强行揉捏著面颊,艾莉丝那双毫无焦距的紫色眼眸终於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而,那种深邃的紫色並没有立刻退去。 整整三分钟的时间里,地下洞穴里只能听到莱恩粗重的、带著血腥气的呼吸声,以及其他人士兵有些压抑的呻吟。艾莉丝就这么呆呆地任由莱恩捧著脸,她的目光空洞地穿透了莱恩的身体,仿佛是在看著遥远的三千年前,又像是在凝视著虚无的深渊。 莱恩没有放手。他反而將手掌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整个人往前压了一步,將两人的额头死死地抵在了一起。 “艾莉丝,回神。我是莱恩,你的未婚夫。”莱恩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抹不易察觉的颤音,“怪物已经死了,你保护了我,你做到了。现在,把那些力量收回去,回到我身边。” 似乎是“莱恩”这两个字,触动了她灵魂深处唯一的点。 那双完全化作深紫色的眼眸中,深邃的色泽终於开始像退潮的海水一般,缓缓往瞳孔中心收缩。原本被紫色侵占的眼白重新变得清澈、洁白,而那双倒映著莱恩面容的紫罗兰色虹膜,也终於一点点重新凝聚出了焦距。 与此同时,她头顶左侧那道虚幻而妖异的紫色角影,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一般,迅速变得暗淡、透明,最终隱入髮丝之间,消失不见。 周围空气中那股让人窒息的极寒威压,也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艾莉丝纤长如羽毛般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然后,她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看清了莱恩先生脸上那罕见的、近乎疯狂的焦急与惊恐;看清了他嘴角掛著的那抹还没干涸的暗红色血跡;看清了他深灰色高领衫上被划出的口子,以及裸露皮肤上迅速泛起的青紫淤伤。 “莱……莱恩先生?” 她的嗓音终於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不再是那种重叠的神明之音,而是带著软糯、娇怯,甚至透著一丝因为刚醒转而產生的沙哑。 下一刻,当她彻底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受了伤时,脑海中原本的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先生!你流血了……你流血了呀!” 艾莉丝急得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眼角砸落。她那双白嫩、小巧的手掌猛地抬起来,完全顾不上自己此时身体的虚弱,开始有些神经质地在莱恩身上到处乱摸。 她的指尖带著剧烈的颤抖。先是摸了摸莱恩被血渍染红的薄唇,用柔软的指腹慌乱地想要去擦拭那抹血跡,却不小心把鲜血蹭得满脸都是。接著,她的双手又忙乱地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摸,去扯他的衣领,確认他脖子上的骨骼是否完好。 “哪里受伤了?呜……都是艾莉丝不好,是艾莉丝太没用了……” 她的手掌在莱恩宽阔的胸膛上焦急地拍打、摸索,当触及到他左侧肋骨下方的时候,莱恩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微微弓了一下。 艾莉丝嚇得闪电般缩回了手,脸色白得像纸,眼泪串成线地往下掉:“是这里对不对?骨头……骨头是不是断了?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和自责,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 莱恩看著她这副把一切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傻样,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他顺势伸出长臂,一把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將这个几乎要哭晕过去的傻姑娘狠狠地按进了自己怀里。 “我没事,艾莉丝。只是断了两根肋骨,以前在军营里,这种伤连轻伤都算不上。” 莱恩將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另一只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继续折腾那双不安分的小手。他微微侧过脸,將那带著温热和薄荷味的呼吸吐在她的耳畔: “別乱动,听听这里。” 他抓起她一只冰凉的小手,强行按在自己左侧胸口那处破损的衣料上。 紧贴著温热肌肤的掌心下,是沉闷强力,每一下都充斥著旺盛生命力的心臟跳动声。 咚,咚,咚。 那频率有些快,却无比真实。 “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还在,我还活著。”莱恩低低地震动著胸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把我保护得很好,傻丫头。” 掌心传来的炙热温度和那强有力的心跳,终於成了击垮艾莉丝理智防线的最后一击。 “呜哇——!!” 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后怕与崩溃,张开小嘴,发出一声极其悽厉且充满委屈的大哭。她那双藕节般白嫩的手臂死死地环住莱恩的脖子,整个人像是一只树懒一样,毫无保留地掛在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身上。 第299章 黑渊核心 她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他的颈窝和高领衫里,柔软的鼻尖和温热的眼泪在莱恩的胸膛处不断磨蹭、晕染。 “莱恩先生……呜呜……嚇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掉了……呜呜……” 艾莉丝哭得歇斯底里,娇小的身体隨著哭声剧烈地抽搐著。她不断地呢喃著“莱恩先生”,每喊一次,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直接揉进这个男人的骨血里。 只有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著他的体温,闻著他身上那股让她无比安心的薄荷菸草味,她才敢確信,这个把她从地窖里抱出来的男人,没有变成书上所说的“无法触碰的幻影”。 周围的精锐士兵和冒险者们此时终於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麒灵伸手擦掉嘴角的血跡,撑著膝盖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正抱在一起痛哭、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莱恩和艾莉丝,很是识趣地偏过头,抬起没受伤的手挥了挥: “行了,別看了!还能喘气的兄弟,立刻过来互相上药、包扎伤口!轻装侦察,注意黑雾动向!动作都给我快点!” 说著,她走到还在对著岩壁发呆的阿尔敏身后,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亮晶晶的肩甲上:“发什么呆呢,金髮小子?过去帮后勤把那怪物的胸腔刨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碎晶或者高能核心!给队长他们留点地方!” “啊?哦……哦!好的!” 阿尔敏有些狼狈地揉了揉脖子,英俊的脸上那抹平时招摇的自来自熟笑容早就收敛得一乾二净。他转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莱恩怀里的银髮背影,眼神里少有的带上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敬畏。 “讚美女神……这哪里是小精灵,这简直是活著的奇蹟。”他小声咕噥著,拎著直剑朝怪物的尸体走去。 普蕾婭则站在距离两人约莫五米远的地方。她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有些破损,脸色因为魔法反噬而显得过分苍白。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只是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极其专注地盯著艾莉丝的头部。 她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唯一能当那名少女安全阀的人,只有那个不会任何魔法的军医。 莱恩没有理会周围任何人的目光。 他微弓著身子,双手穿过艾莉丝的腋下和膝弯,轻而易举地將这个哭得全身发软的傻姑娘横抱了起来。他忍著肋骨处的刺痛,挪动脚步,走到了洞穴边缘一处相对乾燥的背风巨大岩石后面。 一屁股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块上,莱恩顺势让艾莉丝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长臂一揽,將她死死地锁在自己怀里。 顺手扯过刚才掉在旁边的那件黑色长风衣,將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沾著泪痕的银色脑袋。 此时,隨著情绪的大肆宣泄,艾莉丝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微弱啜泣。 而隨著理智的彻底回笼,一抹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將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把脸蛋死死地贴在莱恩的脖颈处,感受著那里皮肤的细腻与温热,整张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莱恩先生……” 她用微不可察的黏糊嗓音哼唧了一声,小手死死地拽著莱恩高领衫的布料,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怎么了?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莱恩顺势靠在身后的岩壁上,那些平时面对外人时的理智与高冷在这一刻褪得乾乾净净。他低下头,用自己有些粗糙的下巴,轻轻地摩挲著她头顶细软、带著淡淡薰衣草香气的银髮。 “他们……他们肯定都看到了……” 艾莉丝羞得直往他怀里钻,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拖鞋在风衣下摆里不安地晃动著,后腰最敏感的地方因为贴著莱恩滚烫的掌心而泛起阵阵酥麻。 “看到什么?难道他们看的还少吗?我们又不是没在他们面前吻过。”莱恩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让艾莉丝的脸颊贴得更紧了 “莱恩先生!你……” 艾莉丝羞愤交加,终於肯把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从他胸膛里抬起来。她眼眶里还含著两汪要落不落的泪水,两瓣红唇有些委屈地抿著,小拳头砸在莱恩完好的肩膀上,却软绵绵的一点力道也没有。 “书上明明说……坏女人都要有威严的。我刚才……我刚才明明是在保护先生,谁让先生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受了伤还逞强……”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眼神有些飘忽地落在莱恩那处凹陷下去的肋骨处,满满的都是心疼与后怕。 “那本书还教你什么了?” 他伸出粗糲的大拇指,极其温柔地揩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教你咬人?还是教你在我不能动的时候,哭著非要满足自己的占有欲?”他凑得很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那股熟悉的、带著微凉薄荷味的呼吸铺天盖地地將她笼罩。 “那……那是因为,我最喜欢莱恩先生了啊。” 艾莉丝咬著下唇,索性把心一横,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亮晶晶地对上他的视线。 虽然羞耻得连脚趾都绷紧了,但眼神里却是一片毫无保留的执著与娇憨。 听著这个傻姑娘哪怕到了现在,满脑子想的也依然是如何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他的安全,莱恩只觉得心臟某处被狠狠揪紧,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没有再说话。 莱恩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猛地低下头,极为霸道地再一次封住了那瓣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和安抚意味的深吻。 艾莉丝髮出一声酥软的嚶嚀,身子软得像是化成了一滩水,只能顺从地仰起头,承受著他的掠夺。 /? .???. ???纠缠在一起,带起让人面红耳赤的滋滋水声。莱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他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在风衣的掩盖下,隔著淡绿色的棉裙,死死地扣在她的后腰和丰满的臀肉上,將她娇小的身体死死地往自己怀里按,恨不得將两人身上的衣物彻底剥除,进行最原始、最激烈的融合。 狭窄的岩石后方,温度在疯狂攀升。 属於两个人的微热体温与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將洞穴深处的阴冷与死亡气息驱散得一乾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艾莉丝觉得大脑缺氧、连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莱恩才恋恋不捨地鬆开了她。 两人的唇瓣拉出了一道?? ??n???n ????的丝丝。艾莉丝瘫软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粉嫩的舌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缩回嘴里,整个人散发著被狠狠疼爱过后的成熟风韵,媚眼如丝。 “记住了。”莱恩的大掌在她的后腰处惩罚性地捏了一把,引起她一阵细微的颤慄,“以后不许再说用你的命换我的命这种蠢话。既然跨过了那一步,生是微光阁的人,死也得进我莱恩的坟。听懂了吗?” “呜……听懂了。”艾莉丝乖巧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上扬,心里甜得像是吃了镇上玛莎大婶做的蜜糖麵包。 静謐的温馨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体內的血脉力量彻底平息,艾莉丝正有些贪婪地呼吸著莱恩胸膛上的热气时,一股极其突兀的异样感,骤然从她的头部爆发开来。 “唔……”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怎么了?”莱恩瞬间察觉到了怀里人儿的不对劲,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掌微微发力,將她的身体拉开些许距离。 “先生……好奇怪……” 艾莉丝抬起左手,有些痛苦地捂住了自己左侧的太阳穴。 “这里……突然变得好热。不是刚才那种暖和,是……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块,正顺著我的骨头往里钻。一抽一抽的,好痛……” 她的脸色在剎那间变得煞白,细密的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顺著她娇嫩的脸颊滑落。 莱恩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抬起右手,小心翼翼却又极具目標性地拨开了她左侧额角那些有些凌乱的银色髮丝。 借著远处普蕾婭留下的那颗魔力光球散发出的微弱白光,莱恩看清了艾莉丝头顶的状况。 下一刻,他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向沉稳的心臟在这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异变並没有隨著艾莉丝清醒而完全消失。 在她左侧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断裂面上,先前那道浮现出的虚幻长角影象,此刻虽然变小了许多,却並没有彻底消散。 那是一道约有一寸长、呈现出妖艷深紫色的半透明角影。 它就像是某种依附在断骨之上的寄生晶体,根部深深地扎进她原本的小角內部,尖端则有些虚幻地暴露在空气中。隨著艾莉丝心臟的每一次跳动,那道角影就会极其规律地闪烁起微弱的紫红光晕。 嗡—— 每一次光晕闪烁,都伴隨著一股极其微弱、却带著沉重歷史沧桑感的古老能量波动。周围原本顺从的空气,在接触到那道角影的瞬间,竟然会发生轻微的扭曲与折射。 莱恩缓缓伸出手,有些颤抖的指尖悬停在距离那道角影不到两毫米的地方。 他不敢直接触摸,身为医生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道角影如今与艾莉丝的大脑神经中枢和灵魂核心紧密相连。在两人距离极近的这一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虚幻的角影深处,正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一种不属於人类的宏大而冰冷的意志。 那不是十七岁的艾莉丝该有的力量。 那是前世的力量……或者说,是沉睡在银月族血脉里三千年的始祖传承,正在因为这次高强度的危机刺激,在她的凡躯里生根发芽。 可她的身体太弱了。 当年作为奴隶时留下的严重营养不良和心理创伤,让她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承载神明力量的完美容器。 莱恩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翻滚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冷。他死死地攥紧了另一只拳头。 这道角影的出现,固然让艾莉丝拥有了在这个危险的黑渊边境自保、甚至保护他的绝对底牌。 可隱藏在背后的代价,却是一个隨时可能將他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无底深渊。 前世的力量在觉醒? 失控的风险? 如果下一次遇到的怪物比这只宿主级还要恐怖,如果艾莉丝被迫再次动用这种超越极限的力量……当这道角影彻底化作实体的那一天,站在他面前的,究竟还会不会是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傻姑娘? 看著怀里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却还死死抓著他衣角不肯放手的艾莉丝,莱恩心中那抹不安的阴霾在洞穴最深处悄然扩散。 莱恩將怀里有些脱力的艾莉丝往上抱了抱,让她能够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艾莉丝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都缩在莱恩宽大的黑色风衣里,银色的髮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莱恩修长的脖颈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莱恩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那股温热的、夹杂著薄荷与淡菸草味的气息將她牢牢包裹,终於抚平了她心底残存的战慄。 “艾莉丝,在这歇一会,我去和他们交代几句。” 莱恩低下头,在她的额角轻轻印下一个带著温热的吻,温热的嘴唇擦过她滑腻的额头,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艾莉丝乖巧地闭著眼睛,两只白嫩的手臂却依旧有些紧绷地搂著他的脖子,糯糯地应道:“那……先生要快点回来,艾莉丝会乖乖坐在这里的。” 莱恩揉了揉她的脑后,將她轻轻放在一处铺了乾净毛毯的岩石上,这才转过身,脸色在离开艾莉丝视线的剎那重新恢復了以往的冷峻。 在不远处的石壁阴影下,普蕾婭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的深蓝色长袍沾染了些许灰尘,袖口处的银色星纹在黯淡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莱恩,手中的小皮本已经被她收回了怀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审视。 看见莱恩走过来,普蕾婭抬起右手,指了指更深处的通道拐角,示意他借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处避开眾人视线的钟乳石柱后方。 “她的状態不对。” 普蕾婭率先开口,清冽的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迴响,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你想说什么?” 莱恩的右手搭在腰间的黑色直剑柄上,指腹摩挲著磨损得有些光滑的纹路,浑身的气劲隱隱在皮下流动,形成一圈排斥非物理力量的无形气场。 “每次她使用那个能力,她的精神波动就更接近……壁画上那个存在。” 普蕾婭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莱恩的眼睛。 “你作为她的丈夫,难道就没有任何察觉吗?那种直接作用於神经元和精神层面的绝对压制,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亚人能承受的。她在透支自己的灵魂。” 听到“丈夫”这个词,莱恩搭在剑柄上的手指猛地攥紧。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第二个黑渊核心。” 第300章 继续深入 普蕾婭丟下了这句冰冷的话语。 黑渊核心。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莱恩的心痛上,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他沉默了,眼瞼低垂,目光穿过钟乳石柱的缝隙,看向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 艾莉丝正坐在铺了毛毯的石头上,手里捧著他刚才递过去的温水水壶。她那双亮晶晶的紫罗兰色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这个方向,一看到他的目光扫过去,立刻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有些发傻的笑容,甚至有些侷促地用小手把裙摆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白皙的小腿。 看著她那副满眼都是自己的娇憨模样,莱恩的胸腔里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惭愧。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依靠的未婚夫,甚至已经在这具娇小的身体里留下了属於自己的烙印。他以为他能真正了解她,能了解她的一切,可他却对她的真实情况所知甚少。他没想到,每一次她为了保护他而动用那股紫光,都在將她自己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在这一瞬间,退役军医內心深处的理智防线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他想要放弃这个该死的侦察任务。 去他的黑渊,去他的防线,去他的帝国命令。 他现在只想衝过去,把那个傻姑娘重新抱紧,用最快的速度带她离开这片该死的气雾,回到雾嵐镇,回到他们的微光阁。在那里,后院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有养著红將军的小水池,有塞满草药香气的大厅。他可以每天清晨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哪怕把牛奶热焦了也无所谓;他可以在深夜把她冰凉的脚丫塞进自己的大腿间,用体温去驱散她曾经在地下室里留下的阴影。 那才是属於他们的家。 然而,莱恩握著剑柄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胸腔里的肋骨断裂处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曾经身为军人的职责。 如果这次的侦察不够完整,如果黑雾的渗透路径没有被彻底摸清,那么,用不了多久,整个东部防线就会像一张烂纸一样被畸变兽潮撕碎。 到那时候,黑雾所过之处,儘是骸骨。 微光阁,还会存在吗? 雾嵐镇上那些每天在早市向艾莉丝道贺的街坊邻里,送她花卉的罗莎大婶,为她量身定製新衣的约翰叔,全都会在黑雾中变成毫无理智的畸变怪物。 他固然可以带著艾莉丝远走高飞,躲进西方或者南方的中立区,度过看似安稳的余生。 可那是真正的幸福吗? 幸福的代价,是踩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吗?是违背自己作为守卫者的责任吗?是將一同前来的同伴置之不顾吗? 如果是这样,他还是艾莉丝心中那个顶天立地、从雨夜里將她拉出来的莱恩先生吗? 如果他连自己的脊樑都折断了,他又凭什么配得上她那份毫无保留的,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去换取的爱? 想到这里,莱恩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本有些动摇的黑眸,重新变得如寒潭般深邃、沉静。 答案从一开始就是唯一的。 他必须要留下来,把这条通往黑渊深处的道路彻底探明,为后续的防守部队收集最关键的情报。这是他身为军人的责任,也是为了给他的新娘挣出一个真正可以安眠的未来。 “危险会来临的话,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先跨过去吧。” 莱恩转过头,看著普蕾婭,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却带著一种近乎铁石般的决绝。 “接下来,我会好好的保护她。我会成为她的防线,而不是让她来当我的盾牌。” 普蕾婭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微光。她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將散落在额前的一缕深栗色髮丝挽到耳后。 她没有再多留,转过身,踩著潮湿的地面朝麒灵所在的包扎点走去。 莱恩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翻涌的血腥味强行咽了下去,脸上的冷硬在转身的剎那彻底融化。他迈著平稳的步伐走回艾莉丝身边,顺势在岩石旁蹲下,仰头看著这个正有些手足无措的银髮少女。 “莱恩先生,你们说了好久哦。” 艾莉丝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嘴,將手里的水壶递到莱恩嘴边。 “在聊一些接下来的路线。” 莱恩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温水,任由那带著微甜的水流划过有些乾涸的喉咙。他的大掌很自然地覆在艾莉丝裸露在外的膝盖上,隔著薄薄的棉布裙料,掌心的温度迅速渗透进去。 “刚才,头还疼吗?”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艾莉丝连忙摇了摇头,似乎极力想证明自己已经没事了,急著想要站起来。 “慢点。” 莱恩按住她的膝盖,不容拒绝地把她压回石头上。他伸出手指,动作极其轻柔地顺著她的髮丝往上摸索,直到触碰到她左侧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小角。 在指尖触及小角的剎那,艾莉丝的身体软弱地颤抖了一下,一抹红晕瞬间从她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莱恩先、先生……別在这里摸……” 她羞得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有些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颤抖的阴影。 那对小角是银月族最敏感的部位,甚至比她的后腰还要娇贵。尤其是在两人发生了最亲密的关係之后,只要莱恩的指尖蹭过那层有些温润的角质表面,她的身体就会本能地泛起一阵潮红。 “角影已经收回去了,不过里面的魔力波动有些狂躁。” 莱恩的声音低沉,手指並没有停下,反而用指腹在小角断裂的粗糙边缘轻轻打著圈。 “呜……” 艾莉丝有些受不了地揪紧了衣角,嘴里发出一声近乎猫咪般的微弱哼唧。她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著热气,明明是在阴冷潮湿的洞穴里,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微光阁浴室那口猫脚搪瓷浴缸的热水里。 “莱恩先生总是这样欺负人……明明大家都还在那边看著呢。” 她有些羞恼地睁开眼睛,紫水晶般的瞳孔里水汪汪的一片,带著一丝微嗔,却完全没有威慑力,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我抱我自己的未婚妻,谁有意见?” 莱恩的指尖顺著她的脸颊下滑,最后停留在她饱满的红唇上,有些粗鲁地揉了揉。 看著她这副又呆又萌、满眼都是自己的娇弱模样,莱恩只觉得心头热得发烫。这个傻姑娘,在两人第一次的时候哭著闹著,甚至不顾廉耻地跨坐在他身上。 一想到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又极力想要展现出“占有欲”的笨拙模样,莱恩就觉得浑身燥热。 “在床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容易害羞?” 莱恩贴近她的耳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的戏謔。 “啊!莱恩先生不要说了!” 艾莉丝羞得整个人都要缩进风衣里,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莱恩的嘴巴。那张俏脸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红苹果,甚至娇嫩的后颈,都在这股羞耻感下变得愈发鲜艷。 那晚……那晚她真的是昏了头。 当时她看著那本书上写著莱恩先生將会在探索黑渊中死去,那种隨时会失去莱恩先生的巨大恐慌,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记得自己衝进浴室的时候,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正在围著围巾的莱恩怀里。她哭著想告诉他预言的事情,喉咙却像是被铁钳夹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在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下,她第一次动用了精神控制。 当莱恩因为她的力量而僵直在浴缸旁时,她一边大口大口地掉著眼泪,一边颤抖著解开自己长裙的扣子。 “莱恩先生……艾莉丝要成为你的新娘……真正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分不开的新娘……” 她哭得连气都喘不匀,身体因为第一次接触而疼得发抖,却固执地不肯退缩。 而莱恩虽然被控制了身体,却在察觉到她的痛苦时,硬生生凭藉意志夺回了一丝控制权,用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她有些颤抖的腰身,帮她调整了角度。 那一夜的疯狂、滚烫,以及事后莱恩將她压在身下时那近乎宣泄般的占有,让两人的关係彻底发生了质的蜕变。 她不再是那个在地窖里等死的柒號。 她是莱恩的妻子。 “莱恩先生再提那晚的事情,艾莉丝……艾莉丝今晚就不让先生抱了!” 艾莉丝软糯地威胁著,可那双手却怎么也捨不得从莱恩的肩膀上拿开。 莱恩低笑了几声,顺势將她的小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艾莉丝的手很小,软绵绵的,有些冰凉。他用自己滚烫的手掌包裹著她,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好了,不逗你了。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得继续往前走。” 莱恩拉著她站起来,顺手帮她把裙子上的灰尘拍掉。 艾莉丝有些羞涩地抿嘴笑著,脚在地上踩了踩,確定自己恢復了力气,这才亦步亦趋地跟在莱恩身侧。 简单的休整过后,队伍重新集结。 “伤员已经处理完毕,能正常行动。” 麒灵走过来匯报,虽然脸色有些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看了一眼艾莉丝,神色有些复杂,却明智地没有多嘴去问关於那股神明威压的事情。 “我们继续深入。” 莱恩將腰间的黑色直剑拔出一截,確认没有卡鞘,隨即將短枪的弹夹推上膛。 小队开始向溶洞的更深处推进。 周围的岩壁隨著深入开始变得越来越窄,头顶不时有带著泥腥味的水滴“嗒”的一声砸在铁甲上,激起一声清脆的冷响。 “有动静。” 艾莉丝忽然拉了拉莱恩的衣角。她闭上眼睛,精致的琼鼻微微耸动了几下。 “在右前方的乱石堆里……有一种很浑浊的、发霉的灰色气味。不是刚才那只大傢伙,但数量不少,而且……它们在朝我们爬过来。” 亚人远超常人的嗅觉天赋,在黑暗且受黑雾干扰的溶洞里,成了比普蕾婭的魔力探测更为可靠的“雷达”。 “戒备!” 莱恩低喝一声,手中的直剑顺势横在身前。以他为中心,无形的物理化力场悄然向外扩散了十米,將周围不断涌动而来的淡淡黑雾强行排开。 簌簌……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指甲抓挠岩石的刺耳声响。 借著走在前面的重甲士兵手里高举的营地灯,树林的阴影里,或者说山洞通道的裂口处,一个庞大的身影缓慢地爬了出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噁心的畸变狼,却又诡异地拼接了蜥蜴的特徵。 它的身体大约有一米多长,四肢伏在地上,灰败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光泽,脊背上覆盖著一片片外翻的鳞片,边缘处露出里面鲜红色的血肉,甚至还在缓缓往下滴著粘稠的黄水。它的关节骨节明显地凸出在外,每爬行一步,骨缝里就会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 那確实是狼的头颅,可嘴部却拉得极长极尖,几颗长短不一的獠牙暴露在空气中,泛著森冷的白光。它的眼眶里只有两颗纯白色的眼球,没有瞳孔,也没有任何焦距,就像是被人生生挖空后塞进去的两颗玻璃球。 在它的身体周围,还缠绕著淡淡的黑色雾气。 那黑雾极淡,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只要仔细去看,就能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带著死亡气息的恶臭。 “吼——!” 畸变狼蜥发出一声粗重的低吼,四肢猛地在石地上蹬起,身体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张开恶臭的血盆大口,直扑最前方的重甲士兵。 “滚开!” 重甲近战盾牌猛地往上一迎。 嘭! 巨大的衝击力让士兵的身体微微往后晃了晃,可还没等这只怪物落地,莱恩已经如鬼魅般掠了过去。 剑锋上的气劲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无效化的力场在瞬间將怪物身上附著的黑雾侵蚀硬生生切断。 噗嗤! 黑色的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利落的弧线,精准地从怪物的下顎处刺入,从后脑处贯穿而出。 粘稠的褐色血液喷洒在灰色的岩石上,带起一阵腐蚀性的白烟。 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四肢抽搐著瘫软下去。 “第一只。” 怪物被杀死。 小队继续前进。 几分钟后,通道里又窜出了第二只和第三只畸变体。这些怪物的体型略小,没有第一只那么具有攻击性,在阿尔敏和重甲士兵的配合下被迅速清理。 战斗结束后,趁著士兵们在清理通道,莱恩重新退回了艾莉丝身边。 艾莉丝正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刚才战斗的时候,她一直乖乖地听莱恩的话,没有去动用紫光,而是老老实实地躲在后面用药包给受伤的士兵递绷带。 此时看见莱恩走过来,她连忙迎了上去,小手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指。 “莱恩先生……身上没有再添新伤吧?” 她有些紧张地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关切。 “没有。” 莱恩將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艾莉丝的脸颊又是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周围看了看,见大家都在忙碌,这才小声嘟囔道:“莱恩先生总是喜欢在外面做这种事情……” “在家里就可以做了?” 莱恩嘴角挑起一抹戏謔的笑。 “在……在家里,隨莱恩先生怎么做都可以的呀。” 艾莉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整颗脑袋都快要埋进领口里了。 “这可是你说的。” 莱恩低笑著,用大掌在她的后腰处捏了捏。 艾莉丝的身体又是一软,有些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依赖与爱意。 第301章 地下营地的夜 等二人平復好心情,队伍再度启程。 山洞幽深,根本分不清昼夜。 “今晚在此扎营。” 莱恩停在一处地势偏高、岩壁凹槽乾燥的位置。他环顾四周石壁,伸手在潮湿的岩面上一蹭,指腹立刻沾了一层黑灰色的油垢。此处虽说寒气逼人,可背后是无路可退的岩壁,只要把守住前方狭窄的入口,便能隔绝暗处游荡的畸变体。 “呼,终於能歇脚了。”阿尔敏將那柄泛著淡淡金光的长剑收回鞘中,毫无形象地靠著石壁坐了下来。他身上的轻甲在之前的战斗中沾了不少怪物的黏液,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他一边解著护甲的扣子,一边衝著后方的士兵嚷嚷,“喂,把那盏营地灯调暗一点,晃得人眼疼。” 麒灵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指挥著手下的侦察兵在通道口洒下一圈散发著刺鼻草药味的驱兽粉,隨后走到莱恩身前:“队长,外围警戒已经布置好了。轮流值班,前半夜我的人盯著,后半夜交给你和阿尔敏。” “可以。”莱恩点头,將腰间的直剑解下来靠在石壁上。 他转过身,动作自然地將一直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银髮少女拉到身边。 艾莉丝的小脸有些苍白。刚才的高强度行军和接连不断的战斗让她这具娇弱的身体吃尽了苦头,两条纤细的小腿藏在裙摆底下,正在微微打著颤。然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却始终亮晶晶的,只要莱恩的视线落过来,她就会努力挺起胸膛,露出一副“我一点都不累”的乖巧模样。 “去那边坐著。”莱恩的大掌掐住她柔嫩的腰肢,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铺了厚毛毯的行军包上。 “先生,艾莉丝可以自己走的。”她有些害羞地咬了咬红唇,声音细若蚊蚋。周围可都是士兵,还有普蕾婭和阿尔敏在看著呢。 “脚不酸?”莱恩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 由於地下溶洞潮湿寒冷,她那鞋子上已经沾了不少泥点子。莱恩脱掉她的鞋,將她那双有些冰凉的脚丫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带著老茧,却异常滚烫。 “唔……” 当那股属於男人的燥热温度顺著脚底板一路攀升时,艾莉丝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脚趾在莱恩宽大的掌心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有些侷促地朝周围看了一眼,见普蕾婭正背对著他们整理草药,而阿尔敏正闭目养神,这才放鬆了身体,软绵绵地往莱恩身上靠去。 “先生的手好暖和,像微光阁臥室的那个壁炉一样。”艾莉丝小声嘟囔著,小手顺势揪住了莱恩高领衫的边缘。 莱恩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用双手替她揉捏著酸痛的脚踝和小腿肌肉。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缓解了肌肉的紧绷感。 “精神力还没恢復,今天又跟著跑了这么久,逞什么强?”莱恩一边揉著,一边斜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眼神里却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看著她这副娇怯的模样,莱恩心头一软,所有的戏謔都化作了心疼。他撑著石壁坐到毛毯上,长腿往前一伸,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 艾莉丝乖巧地挪了过去,顺从地將头枕在莱恩的腿上。 长发如同一匹银色的绸缎,在黑色的布料上铺散开来,散发著淡淡的薰衣草皂角香气。这种乾净的香味在阴暗潮湿、充满腥臭味的溶洞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让莱恩躁动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莱恩伸出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髮丝,指尖在触及她头顶那对微微凸起的小角时停了下来。 “呀……” 艾莉丝的身体本能地轻颤了一下,两只小手揪紧了莱恩的裤腿。小角是她的死穴,被莱恩粗糙的指腹轻轻磨蹭著断裂的边缘,那种有些酥麻、又有些刺痛的感觉让她浑身发软。 “先生,別在这里摸……怪痒的。”她把脸往莱恩的小腹处埋了埋,试图用黑色的风衣把自己藏起来。 “这地方的魔力还在波动,不按一下,你今晚又该头疼了。”莱恩低声说著,指尖的力道变轻了一些,带著一种极其耐心的节奏,缓缓抚平著小角周围紧绷的皮肤。 感受著头顶传来的温热与麻意,艾莉丝舒服地嘆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慢慢放鬆下来。她將小脸贴在莱恩的小腹上,感受著隨著他呼吸起伏而带来的温热震动。 “莱恩先生,我们回去以后,就立刻结婚好不好?”她闭著眼睛,长睫毛在眼眶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莱恩看著她那羞涩的样子,笑著说道:“好” “要请雾嵐镇的所有人来吃蛋糕。玛莎大婶的麵包、罗莎大婶的花,还有约翰叔做的新衣服。”她一边说著,一边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搭在莱恩的手背上,“艾莉丝要穿最漂亮的流光袍,就是粉色带暗花的那件。约翰叔说,那件衣服最配艾莉丝的银髮了。” “都依你。”莱恩的手指顺著她的额角下滑,轻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溶洞深处暗淡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呈现出一种近乎妖艷的浅紫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莱恩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淡淡的薄荷菸草味。他没有犹豫,直接吻上了那双因为羞涩而微微颤抖的红唇。 “唔……” 艾莉丝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股霸道又温柔的气息长驱直入。她的双手攀附上莱恩的脖颈,身体拼命地往他怀里贴去,似乎只有这种近乎零距离的接触,才能驱散她內心深处那股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她的恐惧。 唇齿相依间,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慄。 一吻结束。 艾莉丝有些喘不过气来,小口小口地呼吸著,胸腔剧烈起伏著。她將额头抵在莱恩的锁骨处,听著他胸膛里那如擂鼓般沉闷的心跳声,小手有些神经质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莱恩先生,绝对,绝对不可以丟下艾莉丝。” “傻丫头,乱想什么。”莱恩用风衣裹紧了她,大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拍抚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洞穴深处的篝火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盏调得极暗的营地灯在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周围的士兵们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在这静謐得有些压抑的环境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艾莉丝枕在莱恩的腿上,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整天的奔波与战斗,再加上昨晚在旅馆里几乎透支的体力,让她的精神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她紧紧攥著莱恩的一根手指,像抓著整个世界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沉沉地睡了过去。 莱恩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沉静地看著怀里的人儿。 他的大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她的银髮,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普蕾婭之前的警告。 ——“她在透支自己的灵魂。” ——“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第二个黑渊核心。” 莱恩的黑眸沉了下去,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烟捏在指尖,却没有点燃。在战场上待过多年的人都明白,在黑暗的洞穴里点火,无异於给那些畸变怪物竖起一个活靶子。他只是把烟凑到鼻尖,任由那股有些辛辣的薄荷菸草味吸入肺腑,强行压制著心头那股烦躁与不安。 “唔……莱恩先生……” 怀里的艾莉丝突然发出了一声梦囈。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小小的身体在毯子底下不安地扭动著,细密的汗珠从她白皙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將几缕银髮打湿粘在脸颊上。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抓著莱恩手指的力道陡然变大。 “艾莉丝,我在这。”莱恩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然而,梦境中的恐惧显然没有放过她。 在艾莉丝那被黑雾和杂乱记忆充斥的梦境里,那一本有著暗红色封皮、画著怪异图案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正悬浮在虚无的空中。书页哗啦啦地翻动著,最后停留在满是血红字跡的一页。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不足七天。】 【当银色的月光被黑色的深渊吞噬,宿命的钟声將在荒野敲响。你所依恋的温度,终將在这一天离你而去,化作无法触碰的幻影。】 “莱恩先生!” 梦境里的艾莉丝想要大声呼喊,想要衝过去拉住那个站在悬崖边缘、正一步步走向漆黑深渊的黑色身影。可当她张开嘴时,一只无形且冰冷的手掌却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喉咙。 那种窒息感是如此真实,以至於她在现实中也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纤细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 “说出来……快说出来啊!” 她在心里疯狂地吶喊著,想要告诉莱恩那个关於死亡的预言。可每次那几个字到了嘴边,无形的枷锁就会化作无数根细密的尖针,狠狠地扎进她的精神內核。剧烈的疼痛让她的灵魂都在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规则。 是那本诡异之书附加在她身上的绝对枷锁。 她只能看著那个身影被无尽的黑雾吞噬,而她自己,则坠入了永恆的冰冷与黑暗之中。 “不要……莱恩先生……不要留下艾莉丝一个人……” 现实中,两行清泪顺著艾莉丝的眼角滑落,洇湿了莱恩的裤管。 莱恩看著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沉闷地疼。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满是冷汗的额头上,隨后顺著她细嫩的脸颊下滑,最后温柔地吻在了她紧紧抓著自己、指关节有些发白的指尖上。 温热的呼吸裹挟著淡淡的薄荷气味,试图將她从那场可怕的噩梦中唤醒。 “我在这,艾莉丝,我一直在这。”他低声呢喃著,手臂收紧,將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温度与安心的气息,艾莉丝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挣扎的身体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扣著他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 …… 洞穴里没有昼夜之分。 醒来的时候,艾莉丝只知道莱恩的腿还压著她的后脑勺,那股薄荷菸草的气息还笼在她鼻尖,说明她睡著的时候他一直没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 营地灯已经调到了最暗,火苗像一粒米大小,把周围的石壁染成昏黄的一片。几名值夜班的士兵靠著通道口,甲叶碰撞的声音极轻,是那种刻意压抑过的克制。 阿尔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班回来了,整个人大字形躺在行军毯上,金髮凌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普蕾婭坐在稍远的石块上,膝盖上摊著那本小皮本,眼睛却没有看书,只是盯著前方某处发呆,深蓝色袍子的下摆沾了一圈洞穴里的灰尘。 艾莉丝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地侧臥著,將右手的指尖悄悄往莱恩的裤腿上挪了一寸,確认那条腿还是热的、还有力道,心里才往下沉了那么一点点。 她的左侧太阳穴还有些跳痛,那里的皮肤摸起来比平时微微烫一些。那道角影没有完全消停——她自己知道,就像身体里多了一块被烧红又没有完全熄灭的炭,一直埋在骨头缝里,安静的时候烤著她,激动的时候就往外窜。 但现在还好,还能忍。 她不打算说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压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大掌就轻轻收了一下力道。 “醒了?“ 莱恩的声音很低,带著彻夜没睡的那种磁沉。 艾莉丝愣了一下,仰起脸看他。 他靠在石壁上,姿势没怎么变,只是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夹在手指间,菸草的气味就这样乾净地散在空气里。他的眼睛也没有闔上,漆黑的瞳孔里有营地灯的一粒小火苗在晃,把他的目光衬得幽深。 “先生……你一直没睡?“艾莉丝轻声问。 “嗯。“ 艾莉丝心里涌上一股热,嗓子莫名地有些酸。她慢慢坐起身来,髮丝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莱恩隨手帮她把遮住眼睛的一缕银髮別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鬢角,带著还没散尽的夜里的凉意。 “莱恩先生,“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 莱恩打断她,“再休息一会儿,我们还有得走。“ 艾莉丝把嘴巴抿了抿,没有继续说话。 她很清楚,他不是不累,而是在她睡著的那段时间里,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守著她——一支夹在指间不点燃的烟,一背石壁,一整夜。 第302章 艾莉丝的屏障 时间流逝,队伍重新整理行装的动静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迴荡。 莱恩站起身,將那件带著乾涸血跡的黑色长风衣抖了抖,披回宽阔的肩膀上。他低头看向正蹲在地上收拾行军毯的艾莉丝。少女的动作很轻,柔软的白皙手指將毛毯边缘仔细对摺,那些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的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將毯子卷好,抱在怀里站起来,仰起脸看向他。营地灯微弱的火苗在她的紫罗兰色瞳孔里跳跃,那双眼睛里倒映著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莱恩先生,风衣的领子没有翻好。” 艾莉丝往前迈了半步,脚底的羊毛袜踩在冰凉的岩石上。她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理了理莱恩深灰色高领衫外面的风衣衣领。她靠得很近,近到莱恩能清晰地闻到她髮丝间那股乾净的薰衣草皂角香气,混合著少女特有的体温,毫无保留地钻进他的鼻腔。 莱恩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大掌隔著淡绿色的薄棉裙,贴著她后腰的肌肤。那里的温度滚烫,带著男人独有的粗糙与力道。 艾莉丝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战慄了一下,耳朵尖迅速染上了一抹緋红。 “我们出发。”麒灵的声音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队伍继续向深处推进。 周围的环境温度骤然下降。之前那种潮湿闷热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冰水浸透骨髓般的阴冷。艾莉丝走在莱恩身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莱恩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大手一捞,將她整个人半搂进宽大的风衣里,用自己带著薄荷菸草味的体温將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再坚持一下。”莱恩低下头,下巴擦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 “艾莉丝不冷。”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热量,左手紧紧攥著他风衣的衣角。 渐渐地,前方探路的麒灵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里的火把。 “队长,”麒灵转过头,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错愕的神情,“洞穴结构变了。” 莱恩搂著艾莉丝走上前。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区域。原本坑洼不平、长满钟乳石的天然岩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宽阔、完全由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通道。通道的地面铺著整齐的青黑色石板,每一块石板的接缝都严丝合缝,连最薄的刀片都插不进去。 而在两侧高耸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快步走上前。她深蓝色的长袍在冷风中翻滚,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墙壁上的纹路。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悬停在距离墙壁一寸的位置,感受著空气中魔力的流向。 点点幽蓝色的光芒在那些刻痕深处若隱若现,像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物,在这黑暗的地底深处散发著微弱的光。 “墙壁上的符文,和之前壁画处的那些完全相同。”普蕾婭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波动,“但这里的符文,还在运作。” “还在运作?”阿尔敏拔出黑色直剑,剑刃上亮起一层金色的斗气,警惕地护在侧翼。 普蕾婭转过头,看向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目光凝重:“这是正在运转的封印阵列。而且,从魔力迴路的朝向来看,这个封印防的不是外面的东西,是里面的东西想出来。” 话音刚落,脚下的青石板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咚。 咚。 咚。 那震动並不剧烈,但节奏极度规律,就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顺著坚硬的石板,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的鞋底,再一路攀升至膝盖、胸腔。 隨著这股震动的传来,艾莉丝头顶左侧那处断角的边缘,猛地窜起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丝,顺著断裂的骨骼直接刺进了她的大脑深处。紫红色的微光在她的银髮间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 “唔……” 艾莉丝死死咬住下唇,將即將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口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悄悄把头低下去,借著莱恩宽大身躯的遮挡,用手背用力按住左侧的太阳穴,试图压制住那股疯狂跳动的灼热感。 就在这时,莱恩突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全军停止的手势。 整个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那规律的心跳声在脚下持续迴荡。 莱恩闭上眼睛。 他体內那股霸道的“无效化”气场,无声无息地向前方扇形铺开。平时无往不利、连高阶魔法都能瞬间撕碎的气场,此刻却在前方几百米处,撞上了一堵无形且极其粘稠的墙壁。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刀刃砍进了深海的淤泥里,不仅无法切断,反而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阴冷的反向推力。 莱恩猛地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冷锐的光芒。 “前面有什么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摩擦,“连我的能力都无法完全压制。”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身侧的艾莉丝身上。 少女低著头,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光。她咬著嘴唇,左手死死攥著裙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 “你的断角,是不是在疼?”莱恩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带著隱隱的怒意与深深的疼惜。 艾莉丝浑身一僵。 她慌乱地抬起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被拆穿的无措,她拼命地摇头。 “没有……莱恩先生,我不疼,真的不疼。”她急切地解释著,声音发颤,想要去抓他的手,却又害怕被他看穿自己颤抖的指尖。 看著她这副慌乱掩饰的模样,莱恩心里的火气瞬间被无奈和心疼浇灭。 他抬起手,曲起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艾莉丝光洁的小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呀。” 艾莉丝小小地吃了一下疼,双手捂住额头,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到现在还对我说谎是吧?”莱恩的指腹粗糙,顺势捏住她柔软的脸颊,稍稍用力扯了扯,语气里全是无奈的宠溺,“你紧张的样子,还想瞒我吗?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当我是大白痴吗?” 艾莉丝被他捏著脸,嘴巴微微嘟起,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却溢满了柔情。她看著面前这个为了她而打破所有冰冷的男人,心里甜得像化开的蜜糖。 “莱恩先生……”她软软地唤了一声,带著討好的意味。 莱恩鬆开手,大拇指擦去她额角的冷汗,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从现在开始,你走在我正后方,贴著我的后背。”莱恩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许超过我一步。听明白了吗?” 艾莉丝乖乖地低下头,“明白了,莱恩先生。” 她走到莱恩的身后,双手抓住他风衣后腰的布料。虽然被训斥了,但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冒著欢喜的泡泡。莱恩先生这是在用他全部的后背保护她。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四周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粘稠,那种伴隨著心跳声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 突然,走在左翼的一名重甲近战士兵毫无徵兆地停下了脚步。他手里的塔盾“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妈妈……你別走……火好大……救救我……” 那名身高將近一米九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捂著脑袋,眼泪鼻涕混著泥土流了满脸,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在干什么?!”麒灵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查看。 还没等她靠近,右翼的一名弓箭手也发出了惨叫。他疯了一般撕扯著自己身上的皮甲,將脖子抓出了一道道血痕,双眼翻白,对著空无一物的墙壁悽厉地尖叫:“別过来!我不是故意丟下你的!是你自己没跑掉!別找我!” 紧接著,第三个,第四个…… 整整二十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士兵,在短短十几秒內,接连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幻觉。他们有的对著空气挥舞武器,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甚至开始用头撞击那坚硬的青石板墙壁,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是精神污染!黑雾的高浓度精神侵蚀!” 普蕾婭厉声喝道,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出复杂的魔力轨跡。 “静心·壁垒!” 一道淡蓝色的魔法屏障从她脚下扩展开来,试图笼罩住那些发疯的士兵。然而,这里的精神污染浓度实在太高了,普蕾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那道淡蓝色的屏障在扩张到第五个士兵身上时,就像是拉伸到了极限的橡胶,再也无法前进寸步。 “不行……我的魔力只能覆盖五个人!这种级別的污染,是直接作用於大脑的!”普蕾婭咬著牙,魔法反噬让她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麒灵因为佩戴高阶抵抗魔导具,勉强保持著清醒,但脸色也十分难看,死死咬著牙关抵抗著脑海里不断涌现的杂音。 莱恩立刻抽出直剑,將无效化气场开到最大,將身后的艾莉丝牢牢护在中心。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莱恩回头对著艾莉丝低吼。 可是,艾莉丝却愣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看周围发疯的士兵,又看看如临大敌的普蕾婭和莱恩,脸上满是迷茫。 幻觉?声音? 她什么都没有听到,也什么都没有看到。 相反,当那种令人崩溃的震动和阴冷气息扫过她的身体时,她头顶断角处原本刺骨的剧痛,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舒適的安寧感。 更让她惊讶的是,刚才有一名发疯的侦察兵跌跌撞撞地滚到了她的脚边。就在那个士兵靠近她身体半米范围的瞬间,他眼里的疯狂竟然潮水般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像是睡著了一样瘫软在地。 “莱恩先生……” 艾莉丝鬆开抓著莱恩衣角的手。 “別乱动!”莱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嚇人。 “不是的,莱恩先生,你看看他。”艾莉丝指了指脚边那个昏睡过去的士兵。 莱恩低头看去,眉头瞬间皱紧。在无效化气场都无法完全隔绝的精神污染下,这个靠近艾莉丝的士兵居然恢復了平静。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字眼再次浮现——【要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依靠】。她不能总是躲在他身后,她有力量,她也是银月族的亚人,更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轻轻挣脱莱恩的手,主动从他宽大的背影后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队伍的最中间。 “艾莉丝,回来!”莱恩的心臟猛地收紧。他想起了普蕾婭的话,她每一次使用精神力量,都在透支灵魂。 他大步上前,想要强行把她拉回来。 但艾莉丝转过身,张开双臂拦在了他的面前。 她仰著头,那张白皙的小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娇怯,紫色的眼眸里流转著令人心悸的光彩。她踮起脚尖,双手勾住莱恩的脖颈,將自己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耳垂上。 温热的呼吸带著甜美的香气,钻进莱恩的耳朵里。 “莱恩先生……不要生气嘛。”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撒著娇,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艾莉丝只是想帮忙。真的,一点都不疼,消耗很小很小的。” 说著,她微微侧头,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发出“吧唧”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保证,只要有一点点不舒服,我立刻就停下来。好不好?莱恩先生最疼艾莉丝了。”她那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在莱恩的下巴上蹭来蹭去,完全是一副拿准了他吃软不吃硬的狡黠模样。 莱恩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看著满地打滚、自相残杀的士兵,又看著怀里这个软磨硬泡、满眼祈求的少女。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贴著他,证实了她此刻確实没有受到任何反噬的痛苦。 “只能试一下。”莱恩反手搂住她的腰,將她死死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內,声音沙哑得厉害,“只要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停下,必须告诉我。听见没有?” “嗯!”艾莉丝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著那些发疯的士兵。 艾莉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並没有刻意去调动什么魔力,只是顺应著体內那股在危险中自然生出的保护欲。她想要保护莱恩先生,保护这些属於莱恩先生同伴的人。 嗡—— 一阵极其轻柔的波动以艾莉丝为中心,向著四周缓缓扩散开来。 没有耀眼的光芒,也没有剧烈的声响。 那是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光膜。它就像是夏夜里一阵带著凉意的微风,轻柔地拂过那些冰冷的青石板,拂过墙壁上诡异发光的符文,最终覆盖在所有士兵的身上。 奇蹟发生了。 那些原本疯狂撕扯著自己且尖叫哭泣的精锐士兵,在被这层淡紫色光膜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僵住。隨后,他们眼中那种充血的疯狂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紧绷的肌肉放鬆下来,接二连三地瘫倒在地上,发出了平稳而粗重的呼吸声。 整个通道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觉杂音,被这层淡紫色的光膜彻底隔绝在外。 普蕾婭维持著那可怜的防御壁垒,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她浅灰色的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甚至连嘴角溢出的鲜血都忘了擦。 她看著站在紫光中央、髮丝飞扬的银髮少女,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这是……精神领域?”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睛,看著倒了一地、已经脱离危险的士兵。她眨了眨眼,紫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回头看向莱恩,声音里带著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错愕。 “我……我不知道我能做到这个。” 第303章 地下湖 艾莉丝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双手。白皙的掌心还残留著刚才释放精神波动时的微热,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泛著不正常的粉红色。她转过头,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满是无措与茫然,怯生生地看向身后的男人。 莱恩没有说话。 他大步跨过脚边一个昏睡的士兵,宽大的深灰色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走到艾莉丝面前,单臂一揽,將这个还在发愣的娇小少女用力揉进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胸膛坚硬得像是一堵墙,带著他特有的薄荷菸草气味,以及那种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滚烫体温,瞬间將艾莉丝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莱恩先生……”艾莉丝的侧脸贴著他高领衫粗糙的布料,听著他胸腔里那剧烈而急促的震动——“咚、咚、咚”。 那是莱恩的心跳。 他在后怕。 “有没有哪里疼?”莱恩的掌心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眼眸紧张地在她脸上每一寸肌肤上搜寻。 “没有,一点都不疼。”艾莉丝乖巧地摇了摇头,她伸出两只小手,环住莱恩精壮的腰身,將自己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味道,“真的,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莱恩先生,我保护了大家,对不对?”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被夸奖的小小骄傲。 不远处的普蕾婭依然维持著那副震惊的神情。她浅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依偎在莱恩怀里的少女,手里的魔力光球甚至因为主人的心神激盪而闪烁不定。 “不可思议……纯粹的血脉压制,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痕跡,仅仅凭藉波长的共振就直接抚平了高浓度的精神侵蚀。”普蕾婭喃喃自语,甚至顾不上擦拭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 通道里重新响起了甲叶碰撞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莱恩半拥著艾莉丝,走到墙角一处相对乾燥的岩石旁坐下。 “喝点水。”莱恩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到她的唇边。 金属壶嘴碰到嘴唇,带著一丝冰凉。艾莉丝就著他的手喝了两口,清冽的水流顺著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乾渴。 她偷偷抬起眼眸,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通道里光线昏暗,莱恩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高领衫,布料紧贴著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由於刚才的战斗和紧张,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看著莱恩的胸膛,艾莉丝脑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一切奇怪的画面。 “脸怎么这么红?”莱恩的指腹贴上她的脸颊,眉头微皱,以为她是在强撑,“是不是反噬了?” “没……没有。”艾莉丝慌乱地低下头,两只小手在风衣底下绞在一起,声音软糯得像是在撒娇,“只是……衣服太热了。” 莱恩看著她这副羞怯娇憨的模样,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艾莉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可是,这种如同浸泡在蜜糖里的幸福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半分钟。 “我去跟確认一下前面的路线。”莱恩鬆开她的手,揉了揉她的髮丝,“乖乖坐在这里,不要乱跑。” “嗯。”艾莉丝乖巧地点头。 看著莱恩高大的背影走向队伍前方,艾莉丝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借著风衣宽大下摆的遮挡,从隨身的挎包最里层,摸出了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书。 《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这本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书籍。 就在刚才释放精神壁垒的瞬间,她感觉到贴著胸口的挎包里,这本书传来了一阵异样的滚烫。 艾莉丝咽了一口唾沫,指尖微微颤抖著,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內容很简单。 【距离预言发生还有不足2天。】 这行字比之前的倒计时都要大,而且红得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抽出来的鲜血,甚至在纸面上微微泛著令人作呕的光泽。 紧接著,下方的文字开始浮现,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残酷的强调。 【他会为了救你而死。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你在这里。】 艾莉丝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整本书几乎要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原本因为莱恩的体温而回暖的身体,瞬间如坠冰窟。骨髓深处甚至泛起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痉挛。 艾莉丝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紫罗兰色瞳孔死死盯著不远处正在和麒灵商討的莱恩。她双手撑著地,想要站起来,想要衝过去抓住他的手。 “莱……” 她张开嘴,拼命地想要呼喊出那个名字。 然而,就在她发声的瞬间,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凭空降临。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艾莉丝的脖颈上甚至暴起了青筋,她的声带在剧烈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哪怕是气声的音节。胸腔里的空气被强行挤压,窒息感伴隨著一阵阵金属尝味的血腥味涌入大脑。 规则生效了。 【此消息只有书的主人可以知晓,若试图告知他人,將被神秘力量阻止。】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指甲甚至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痕。 她看到前方的莱恩转过身,似乎是听到了她心里的退意。男人温柔地朝她走来,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黑暗中突然刺出一条长满倒刺的黑色触鬚,以一种无法反应的速度,瞬间贯穿了莱恩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艾莉丝的脸上,滚烫,黏腻。莱恩眼中的光芒迅速涣散,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她的脚边。 “不!!!” 艾莉丝在心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幻觉。 仅仅只是一秒钟的幻觉。周围的景象立刻恢復了正常,莱恩依然站在那里。 但那股规则的无形之力,却极其清晰地將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错觉刻进了她的潜意识里——如果此刻的她,胆敢有一点让莱恩离开的苗头,下一刻,莱恩便会立刻死在她的面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规则会直接降下死刑。 她不敢赌。 她真的不敢拿莱恩先生的命去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不敢做任何尝试。 艾莉丝瘫软在地上,她把书死死地按在胸口,浑身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颤抖得无法自控。 她无声地流泪。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滑落,砸在深灰色的风衣布料上,晕染出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生怕触发那个可怕的死亡规则。 她只能一直看著莱恩。 一直看著,一直看著。 那双平日里充满了娇憨和依赖的紫色眼眸,此刻被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填满。她看著他宽阔的背影,看著他说话时微微侧过的下頜线,看著他腰间那把黑色剑鞘的直剑。 这是她的神明,是把她从泥沼里拉出来,给她穿上羊毛袜,教她写字,亲吻她眼角泪水的男人。 “你怎么哭了?” 一道带著惊讶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阿尔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是不是刚才用那个精神魔法太累了?要不要我去叫……” “不用!” 艾莉丝猛地擦掉眼泪,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尖锐。她慌乱地低下头,用风衣的领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我……我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阿尔敏先生,请不要告诉莱恩先生。” 阿尔敏愣了一下。这地下通道里哪里来的风沙? 但他看著少女那双带著祈求的紫罗兰色眼睛,那是一种极度脆弱却又极度执拗的眼神。这位生性浪漫的吟游诗人剑士嘆了口气,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 “好吧,我不说。但你脸色很差,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我没事。谢谢你。”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眼底的绝望狠狠地压了下去。 她不能倒下,那她就只能像之前下定的决心那样——用这双眼睛,用她越来越强大的精神控制能力,去撕碎所有靠近他的危险。哪怕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透支灵魂,哪怕最终会失去自我变成一具空壳,她也在所不惜。 只要他能活著。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大步的走了回来。 看到艾莉丝泛红的眼眶,男人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他走上前,半蹲在她的面前,大拇指直接抚上她的眼角,抹去那里残留的湿润。 “怎么哭了?”莱恩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是不是精神反噬开始了?头疼吗?告诉我。” “没有反噬。”艾莉丝顺势把脸埋进他宽大的掌心里,像一只依恋主人的猫咪一样蹭了蹭。那掌心里的粗糙老茧刮擦著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活著的感觉。 “只是……有点害怕。”她半真半假地说著,声音闷闷的,“这里太黑了。刚才那些人发疯的样子,很嚇人。” 莱恩紧绷的下頜线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嘆了口气,直接弯下腰,將坐在地上的少女连同那件宽大的风衣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啊!”艾莉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莱恩先生,放我下来,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莱恩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偷偷投来视线的士兵。 艾莉丝看著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庞。 那句“他会为了救你而死”再次在脑海中闪过,如同毒蛇的信子般舔舐著她的神经。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薄荷菸草的气息,泪水再次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领。 “好。”她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的通道坡度开始明显向下倾斜。 那种伴隨著心跳的震动声已经消失了。 “空气流速变快了。”走在最前面的麒灵吸了吸鼻子,“前面应该有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闻起来有很重的水汽,没有腐臭味。” 普蕾婭举著魔力光球,眉头紧锁:“魔力浓度在成倍增加。”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阔区域。 当光线照亮前方景象的瞬间,整个队伍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撼之中。 那是一处极其巨大的地下湖。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边缘,无数巨大的石笋从上方垂落,宛如一柄柄倒悬的利剑。而在眾人的脚下,是一片辽阔无垠的水域。 湖水。 深紫色的湖水。 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水流的声音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都诡异地消失了。湖水本身並不发光,但在微弱光线的映照下,那种深邃到极致的紫,透著一种令人灵魂战慄的古老气息。 空气中的气温低得嚇人,但湖面却没有结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类似於雾气般的东西贴在水面上。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高浓度的魔力。 莱恩將艾莉丝放了下来,依然紧紧牵著她的手。 他抽出直剑,將无效化气场维持在半径三米的范围內。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感受到湖水中蕴含著一种极其狂暴、却又被强行压抑著的力量。 “不要碰水。”莱恩沉声命令道。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 湖水太静了,静得能完美倒映出岸边每一个人的身影。 艾莉丝站在莱恩的身侧,被他牵著手。 她低下头,看向脚下那片深紫色的湖水。 起初,她看到的画面很正常。倒影里是穿著宽大深灰色风衣的自己,银色的长髮被隨意地束在脑后,紫色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惊惧,一只手紧紧抓著旁边那个高大男人的衣角。 可是。 就在下一秒,湖水深处突然翻涌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纹。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 倒影变了。 在那个倒影里,莱恩的身影消失了,周围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紫色的水镜中。 倒影中的“她”,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风衣,也没有穿棉裙。而是穿著一件极其华丽、却又透著无尽死气的黑色长袍。长袍的下摆在水中无风自动,犹如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倒影中的“她”,头顶那对原本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是完整的!两根修长、尖锐、散发著妖异紫红光晕的角,骄傲地刺破了髮丝的束缚。 倒影中的那张脸,明明和她一模一样,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属於人类的温度和情感。 冰冷,空洞,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死寂与神性。 艾莉丝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著,想要移开视线,想要去抓紧身边莱恩先生那双温暖的手,但她的身体却像中了石化术一样,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就在这时,倒影中的那个“她”,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个长著完整双角、穿著黑色长袍的自己,正隔著平静的水面,对著真实的艾莉丝微笑。 然后,倒影中的“她”微微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艾莉丝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通过唇语的形状,那两个令人灵魂战慄的字眼,无比清晰的传进了她的大脑。 “欢迎回家。” 第304章 身影 水面上的倒影还在对著她微笑。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恶寒瞬间席捲了全身。艾莉丝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停滯,紫色眼眸因极度的恐惧而涣散。她想逃开那片紫色的水镜,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步。 就在她的呼吸即將彻底断绝的瞬间,一个宽大滚烫的怀抱从背后猛地將她整个人圈了进去。 男人的手臂犹如铁钳,牢牢环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薄荷混合著廉价菸草的粗糙气味,瞬间强势地驱散了鼻尖縈绕的阴冷水汽。莱恩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顺著她的视线去看那片诡异的湖水,他只是低下头,將带著胡茬的坚硬下巴抵在她银色的发顶上。 “別看。” 莱恩的声音低沉沙哑,胸腔发声时带起的轻微震动,隔著几层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艾莉丝的后背上。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不是你。”莱恩將手臂收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粗糙的大手覆上她冰凉的脸颊,强迫她转过头来埋进自己怀里,“你是艾莉丝,是我的艾莉丝。” 艾莉丝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转过身,两只手死死揪住他深灰色高领衫的布料,把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拼命地点头,小声地呜咽著。眼泪蹭在男人的衣襟上,带著滚烫的温度。只有贴著这个男人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才能確定自己还活著,確定自己还是那个被他宠爱、被他占有的未婚妻,而不是那个水底透著神性与悲悯的怪物。 站在一旁的阿尔敏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黑色直剑往地上杵了杵,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看了看那片泛著紫光的湖水,又看了看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 “能不能……不要在这种地方撒狗粮……”这位年轻的金髮剑士苦著脸,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我害怕的。” “闭嘴。”普蕾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这位女魔法师没有理会那对相拥的男女,她举著魔力光球,沿著湖泊边缘的黑色沙砾缓步探查。那些液態化的魔力雾气在接触到她长袍边缘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有通道。” 普蕾婭停下脚步,指著湖泊中心偏右侧的一片水域。那里的水面並非完全静止,而是有著极其微弱的向下旋涡状水流。 “湖底断层下方有空间。”普蕾婭转过头,看向莱恩,“入口被这些高浓度的污染湖水淹没了,我们需要潜水通过。” 麒灵皱起眉头,上前两步看著那紫得发黑的水面:“这水里的侵蚀力比外面的黑雾浓稠几十倍。没有防护,普通人沾上几秒钟就会皮肉溃烂,变成那些没脑子的畸变体。” “我可以隔绝。” 莱恩拍了拍艾莉丝的后背,安抚下她的颤抖,隨后抬起头看向水面。他握著直剑的右手微微用力,指骨泛白,体內那股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气劲瞬间扩张。 “无效化”的气场在半空中激盪出一圈透明的涟漪。那些贴在水面上的紫色魔力雾气,在触碰到这层气场的瞬间,犹如遇到烈阳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消融退散。 “不过范围有限,水下环境复杂,我最多只能把气场维持在半径两米以內,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密度。”莱恩快速评估著当前的状况,做出了决定,“分批过去。每次带三人,贴身跟著我。” 地下空间里没有异议。在这个见鬼的地方,这个男人是唯一的安全区。 前两批的运送异常顺利。莱恩如同劈开海水的礁石,带著麒灵、阿尔敏和几名士兵率先穿过了那条大约十几米长的地下水道。 终於,轮到艾莉丝和普蕾婭了。 “害怕吗?” 岸边,莱恩半蹲在艾莉丝面前。他伸手將她因为汗水而黏在脸颊上的银色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柔软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不怕。”艾莉丝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男人的脸庞,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只要和莱恩先生在一起。” 自从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她对他的依赖已经深入骨髓。她清楚地记得他掌心抚过她腰侧时的温度,记得他带著薄荷气味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时的战慄。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哪怕没有那场婚礼,哪怕她隨时可能因为那个可怕的预言而死去,此刻的她,也完全属於他。 “上来。” 莱恩转过身,背对著她。 艾莉丝脸颊泛起一抹羞怯的粉红。当著普蕾婭的面,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听话地趴上了男人的后背。 莱恩双手向后托住她的大腿,將她往上顛了顛。艾莉丝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两条纤细的腿死死夹住他精壮的腰身。隔著薄薄的夏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腹部那犹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轮廓,以及他隨著呼吸起伏时,那极具压迫感的男性体温。 一股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艾莉丝羞得把脸全埋进了他的颈窝,鼻尖贪婪地蹭著他的肌肤。 “抱紧了。” 莱恩低声嘱咐了一句,隨后带著背上的少女和身侧的普蕾婭,纵身跃入那片深紫色的湖水中。 没有预想中刺骨的冰凉。 在入水的瞬间,莱恩的无效化气场猛地撑开,在三人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两米多、隔绝了所有液態魔力的透明气泡。深紫色的湖水被强行排开,在气泡外围翻滚著、咆哮著,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水下寂静无声。 艾莉丝睁开眼睛。借著普蕾婭手中散发出的微光,她看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纯紫色的水世界里,无数发光的絮状悬浮物在周围游荡。莱恩在气泡中央踩著水底的岩石前行,动作沉稳有力。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微弱的光线中与她对视。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冷峻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独属於她的温柔。他在无声地询问她是否难受。 艾莉丝弯起眼睛,在水中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手臂將他的脖颈搂得更紧了。 哪怕这片水域是被诅咒的深渊,哪怕周围全是能將人瞬间融化的恐怖毒水,只要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她就觉得这气泡里有著全世界最安心的温度。 通道並不长。 哗啦——! 水声破开,三人依次从水底浮出。 “咳咳……”艾莉丝鬆开莱恩,踩到了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金属生锈的气味。 “照明跟上。”莱恩將艾莉丝护在身后,甩去风衣上的水渍,手里的直剑斜指地面。 先一步到达的士兵们点亮了更多的火把和军用营地灯。 当光线彻底驱散黑暗,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怪物。没有畸变体。 出现在眾人面前的,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令人感到自身渺小的古老石门。 石门通体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泽,表面没有任何缝隙,仿佛是直接从整座山体的岩床中雕刻出来的。石门的边缘,爬满了如同血管般凸起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里隱隱有某种暗流在涌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门正中央的巨大浮雕图案。 那是一个女性的身影。 一头瀑布般的长髮,修长的身段,头顶生长著一对极其完整、尖锐的双角。浮雕上的女性闭著眼睛,双手平举,掌心向前按在石门的位置,仿佛在用自己的身躯抵挡著门后的某种恐怖存在。 这个图案,与他们在通道壁画上看到的那个封印黑渊的始祖——一模一样。 “这材质……”普蕾婭走上前,手指悬在距离门面不到半寸的地方,浅灰色的眼眸剧烈颤动,“不属於目前已知的任何矿石。里面没有魔力流动,却在吸收著周围的黑雾……” 她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躲在莱恩背后的艾莉丝身上。 “这扇门。”普蕾婭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乾涩,“不是用暴力能打开的。它是一道血脉锁。需要银月族的血脉,才能让它开启。” 唰。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艾莉丝的身上。 整个队伍里,只有她拥有那银色的长髮,只有她头顶长著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 艾莉丝躲在莱恩高大的身躯后面,手指死死揪著他的衣角。她的手心全是冷汗。那种被所有人注视的恐慌,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被当做货物关在笼子里的雨夜。 莱恩察觉到了她的恐惧。他上前一步,宽阔的肩膀將那些视线硬生生挡下大半,握著直剑的手微微抬起,大有谁敢逼迫她,他立刻翻脸的架势。 “我去。” 就在莱恩准备开口拒绝时,艾莉丝颤抖著鬆开了他的衣角。 她从他的背后走了出来。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怯弱的紫罗兰色眼眸里,此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执拗。她想起了那本暗红色的书,想起了那个倒计时。她必须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如果预言的危险就在这扇门后,她要提前把它找出来。为了保护她的莱恩先生。 “艾莉丝。”莱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眉头紧锁。 “我没事的,莱恩先生。”艾莉丝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她反手握住男人粗糙的手指,指尖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挠,那是一个只属於他们两人之间的亲昵小动作。 她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顶著那股令人战慄的威压,一步一步走到那扇巨大的石门前。 她学著门上浮雕的姿势,缓缓抬起双手。 手掌贴上冰冷石面的那一刻。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发麻。 门面上那些如同血管般的黑色纹路瞬间沸腾了。紧接著,一抹极其妖异的紫光从艾莉丝双手的掌心处亮起,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巨大的门面! 浮雕上那个女性闭著的双眼,在紫光的映照下,仿佛突然睁开了。 轰隆隆…… 伴隨著岩石摩擦的刺耳声响,这扇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石门,从中间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缝隙开启的瞬间,一股气息犹如实质的重锤,猛地撞在所有人的胸口。 “退后!!” 莱恩暴喝一声,一把揽住艾莉丝的腰肢,带著她向后急退。无效化气场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形成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硬生生顶住了从门缝里喷涌而出的气浪。 那是极其纯粹的、浓缩到了极致的黑渊之力。 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一种属於世界本源的、万物终焉的枯败气味。 隨著石门彻底开启,门后的景象终於展现在眾人眼前。 没有铺天盖地的畸变体,没有凶险的陷阱。 石门之后,是一个直径大约百米、呈现出完美球形的巨大空间。 而在空间的绝对中心,悬浮著一团缓慢旋转的黑色球体。 它大约有马车大小,表面不断有浓稠如墨的黑雾向外溢出,顺著地下的缝隙向四面八方渗透。这就是污染整个暮角山脉,甚至引发畸变兽潮的绝对源头——黑渊核心。 然而,让所有人真正倒抽一口凉气的,不是那颗核心。 而是在那颗旋转的黑色核心正下方。 借著核心表面偶尔流转的暗光,隱约可以看到,那里悬浮著一具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有著一头瀑布般的银色长髮。头顶生长著两根完整、修长、散发著微弱紫红光晕的角。 她双眼紧闭,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双手抱膝,像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般蜷缩在核心的正下方。 哪怕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莱恩也能在瞬间认出那张脸。 那张与他怀里正瑟瑟发抖的少女,完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面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艾莉丝张著嘴,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具沉睡在黑渊核心下方的身影…… 难道是那幅壁画上的始祖?是前世的她? 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具半透明的身躯胸口,正在发生极其微弱,却真真切切的起伏。 她,还活著? 第305章 夺舍 那个半透明的银髮女性身影正在缓缓发生变化。 原本蜷缩如胎儿的躯体,在黑渊核心外溢出的幽暗光芒中,毫无徵兆地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瞼颤抖了几下,猛地睁开。 轰。 艾莉丝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双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紫色瞳孔。当那双眼睛锁定了站在门缘处的艾莉丝时,里面流露出来的,並不是久睡初醒的迷离与困惑。 那是整整三千年积压下来的清醒,以及浓重到无法化开的悲愴。 “终於来了。” 一个空灵、层叠,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的声音,在球形空间內幽幽响起。这声音里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敌意,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如释重负,就像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於看到了终点的微光。 艾莉丝起步的脚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齐齐竖了起来,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眼前的这一幕,顛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核心散发出的暗淡光晕中,那位前世的意识体缓缓站了起来。 那具蜷缩了千年的半透明身躯,在浓重的黑雾里一点点舒展、拉长。那些原本围绕著她旋转的黑色丝线,此刻倒更像是衬托她的背景。她顺著核心的引力缓缓飘落,银色的长髮在虚空中肆意飞舞,宛如一朵在永夜深处悄然开放的银色花朵。 当她彻底站直身体时,艾莉丝明显感受到了两人的差异。 她比艾莉丝更高一些,身材更加高挑修长,赤裸的足尖离地三寸,悬浮在虚空中。最重要的是,她头顶的那对紫红色双角是完全对称且完整的,没有艾莉丝头顶那道粗糙的断裂痕跡。 那张脸上,没有属於十七岁少女的怯懦、自卑与羞涩。 有的只是看透了一切因果之后的平静,以及深入骨髓的疲倦。 她微微低下头,看著眼前的艾莉丝。 那是一张与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看著这张年轻、鲜活,此刻却因为恐惧而面色惨白的脸庞,前世意识体的嘴角缓缓勾起,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怀念,有羡慕,更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还没等艾莉丝从这种强烈的视觉衝击中缓过神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波动跨越了空间的距离,蛮横地撞进了她的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海量的信息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咆哮著涌入了艾莉丝的脑海。 那不是一段段走马灯般的画面,而是最直接、最真实的感受。 艾莉丝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离了肉体,硬生生塞进了一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灵魂躯壳里。 她感受到了一个年轻少女的心跳。 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清晨,在满是战火与硝烟的军营边缘。一个留著黑色短髮、穿著破旧军医制服的男人正低头擦拭著手里的医疗器具。阳光洒在那个男人的侧脸,倒映出一抹柔和的轮廓。 就在那一瞬间,少女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后便是如同擂鼓般的怦然。 那种突如其来的炽热情感,让现在的艾莉丝感同身受。 紧接著,记忆的画面开始疯狂旋转。 那是跟隨那个黑髮男人南征北战的漫长岁月。战火在荒野上蔓延,畸变体的咆哮声此起彼伏。而那个男人的背影,永远耸立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像是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岳,用宽阔的肩膀挡下了所有的风雨。 少女就走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注视著他的背影。 她自卑,她恐惧,她是银月族的人,在那个时代被所有人视为带来灾厄的异类。她不敢开口,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走得太快去与他並肩。每当他回头,用那双温和的黑色眼睛看向她时,她都会慌乱地低下头,把所有快要溢出喉咙的喜欢,死死地压回腹中。 整整七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那是前世的爱。 一段无声的,却硬生生错过並留下了无尽残缺与遗憾的爱。 艾莉丝的情绪被这种绝望的情感完全淹没,胸口发闷,几乎要窒息过去。然而,记忆的洪流並没有停止,而是裹挟著更加残酷的真相,狠狠地撞向最深处的深渊。 最残酷的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那个黑髮男人,死在了她的面前。 “啊……啊……” 现实中的艾莉丝髮出了绝望的哭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受控制地顺著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那些泪水顺著下頜滴落,真实地灼烧著她的胸腔。 那並不是属於十七岁奴隶“柒號”的悲伤。 可那种眼睁睁看著挚爱死在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与空洞,却顺著血脉的羈绊,將现在的艾莉丝彻底烫伤。 记忆的画面在男人冰冷的尸体前定格,隨后转入了无尽的疯狂。 前世的自己在失去他之后,彻底崩溃了。 银月族那庞大到无法想像的精神力量在瞬间失控。压抑了七年的痛苦、爱意与悔恨,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毁灭性的风暴。紫色的光芒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方圆数十里化作废墟,那些来不及撤离的生灵在精神衝击下瞬间粉碎。 在仅存的最后一点理智即將被疯狂吞噬的关头,前世的她做出了选择。 她来到了这个地底深处,將自己残存的意识与肉身封印在了黑渊核心之下,用来压制这股即將暴走的灾厄。 在封印闭合的前一秒,她抬起手,硬生生地折断了自己的左侧长角。 那只蕴含了她全部不甘、怨恨与执念的断角,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演变,最终化为了那本拥有著暗红色牛皮封皮的神秘书籍——《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成为一个坏女人……” 艾莉丝在混沌的意识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恶魔的教唆,也不是什么不知羞耻的淫邪之物。 那是前世的她,在经歷了七年痛苦的暗恋、经歷了挚爱死在眼前的绝望后,用最后的灵魂力量写下的遗愿。 她在对下一世的自己咆哮,在对命运发出最不甘的吶喊: 如果还有下一世,如果还能遇到他。 不要再忍耐,不要再等待,不要再顾忌世俗的眼光与內心的怯懦。 去成为一个坏女人吧。 大胆地去爱他,去占有他,去抓紧他的衣服,去用尽一切手段把他留在身边。不要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错过与遗憾的机会。 轰。 精神的连接在这一刻突兀地断开。 艾莉丝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从那段漫长而压抑的记忆中硬生生挣脱了出来,重新回到了这个充斥著枯败气味的球形空间。 她的双腿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支撑身体站立都做不到,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將瘫倒在地的瞬间,一个黑色的身影以快到拉出残影的速度冲了上来,一把將她稳稳地接住。 大手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那是滚烫的掌心,带著粗糙的薄茧,隔著衣物传来让人安心的炙热温度。 是真实的。 不是记忆里那具冰冷、沾满泥土的尸体。 艾莉丝睁开红肿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清冷麵容。莱恩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里闪烁著毫不掩饰的焦急。 “莱恩先生……呜……莱恩先生!” 艾莉丝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两条纤细的手臂猛地勾住男人的脖颈,將整张脸死死地埋进了他宽阔的胸口。 她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把刚才在前世记忆里憋了三千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哭出来。 莱恩一言不发。他的一只手臂紧紧环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大掌则绕到后面,轻柔而坚定地覆上她的后脑勺,指腹插入她顺滑的银髮中。 他没有开口询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责怪她突然的失控。 他只是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將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能抚平一切风暴的力量: “我在。”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胸腔发声时带起的轻微震动,顺著他的锁骨清晰地传递到艾莉丝的脸颊上。 这两个字,像是一剂强效的安神药,让艾莉丝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將她撕碎的颤抖与恐慌,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来。鼻尖縈绕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冷薄荷气味,让她终於確信,自己现在活在现实里。 核心正下方,前世的意识体愣愣地注视著这一幕。 她看著那个穿著黑色长风衣、眼神冷峻的男人,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早已习惯了对方存在的亲密姿势,將怀里的银髮少女死死护住。她看著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摩挲著怀里女孩的发顶。 那是她曾经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却在现实中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画面。 那是属於两人的温度。 是这一世,艾莉丝已经拥有的东西。 某种从三千年前的封印深处就一直处於冰封状態的情感,在这一刻,在看到那个活生生的、对別的生灵冷酷无情却对怀中女孩温柔至极的男人时,悄悄鬆动了一角。 但紧接著,那股鬆动便被三千年积压的执念与冰冷生生压了下去。 前世意识体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危险。她悬浮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著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声音里带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自嘲: “你来了。和我一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听著这个声音,艾莉丝的身躯僵硬了一下。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慢慢从莱恩宽阔的怀抱里直起身子,转过头去。 虽然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她还是扶著莱恩的肩膀,转过身来,那双肿胀却充斥著妖艷紫光的眼眸直视著半空中的前世。 “我知道你是谁了。”艾莉丝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颤抖,但在这一刻,却显得异常清晰,“我也知道……你一个人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地方,封印了自己多久。” 前世意识体听到这句话,嘴角勾勒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弧度。 “既然你看了我的记忆,那你应该也知道一件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银色的髮丝在空中划过诡异的轨跡,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你觉得,你一个流落到地窖、被捕奴队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低等亚人,凭什么能突然觉醒这种连高阶魔法师都能扭曲的精神力量?”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收缩,抓著莱恩风衣的手指猛地收紧。 “每次你动用这股力量去保护他,每次你试图去扭曲规则,你就离我更近一步。你在变得越来越像我,你的情感、你的灵魂,都在和这具沉睡在核心下的躯壳產生共鸣。” 前世意识体摊开双手,半透明的身体在黑雾中散发著妖异的光芒: “当你彻底透支力量的那一天,就是我们融合的时刻。而我……將会通过你的身体,彻底重新復活,重新復活前世的他。” 这句话直接刺进了艾莉丝心底最深、最不愿面对的恐惧里。 她想起了普蕾婭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银月族的精神控制能力,每一次使用,都是对自身存在根基的不可逆损耗。当损耗达到临界点,就会失去自我。 当时她选择了对莱恩撒谎。 因为她觉得,如果失去自我是保护莱恩先生的代价,她愿意承受。哪怕自己变成一具空壳,只要莱恩先生能活过那该死的预言倒计时,她就在所不惜。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失去自我的真相,竟然是把自己的身体和爱人,亲手让给另一个三千年前的幽灵。 看到艾莉丝眼中闪过的那抹惊恐,前世意识体似乎极其满意。她並没有停手,而是轻轻挥了挥衣袖,將剩余的残存记忆,再次粗暴地推送进了艾莉丝的脑海里,补全了最后的空白。 轰鸣声再度在脑海中炸响。 艾莉丝看到了更古老的战场。 在那个人类与畸变体疯狂廝杀的黑暗时代,前世的莱恩,同样拥有著这种能够让周围一切魔力和非物理攻击瞬间消融的诡异天赋。 在那个古老的时期,边境正规军將这种能力称为——“空断”。 那是万中无一的绝对防御,是站在战场顶点、让所有依靠魔导具和元素施法者闻风丧胆的恐怖能力。那个时代的莱恩,就是凭藉著这个半径十米的“空断”气场,在数十年的清剿战役里,在无数次必死的绝境中,硬生生保下了麾下无数士兵的性命。 其中,也包括当时那个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只剩下一口气的前世艾莉丝。 然而,前世的艾莉丝实在是太胆怯了。 她是血脉凋零的银月族末裔。从小见惯了同族被当做异类屠杀,被奴役的她早就学会了將自己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渴望,都严丝合缝地藏在最深的地缝里。 她顶著那对完整的紫红色双角,卑微地跟在他的马后,跟隨他南征北战整整七年。 七年的时间里,在无数个围坐在篝火旁的深夜,在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连大声叫出他的名字都不敢。 每一次,那个黑髮男人在战后回过头,衝著灰头土脸的她微微点头示意,或者递过来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硬麵包时,她都能在心里偷偷地雀跃欢呼好几天。 那是一段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单向奔赴。是一段直到死亡降临,都没能见光的暗恋。 画面突兀地切入到了那个下著暴雨的黑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强者对决,也没有遭遇大批畸变兽潮的围攻。 那仅仅是一场发生在边境密林里的、再普通不过的遭遇夜袭。在混乱、嘈杂、视线受阻的黑暗环境中,一支不知道是从哪个流窜的流寇弩机里射出的流矢,悄无声息地撕裂了空气。 噗嗤。 箭簇贯穿肉体的沉闷声响,被掩盖在了轰鸣的雷雨声中。 带有倒鉤的生锈箭鏃,极其荒谬、却又精准无比地从斜后方贯穿了那个男人的胸膛。 当长途奔袭回来的前世艾莉丝赶到现场时,那个曾经被视为边军战神的男人,已经静静地倒在了冰冷黏稠的泥地里。积水混合著他胸口涌出的鲜血,在大地上蔓延开来。 她发了疯一样扑过去,跪在泥泞里。 那是她七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入手的触觉,却没有想像中的温热。 他的手,已经彻底冷了。指尖僵硬,生命的气息正在从那具高大的躯壳里快速度流逝。 他们之间,整整七年的羈绊,到头来,竟然只有这一次在死亡边缘的握手。 “那本书上写的那些……” 现实中,艾莉丝面色惨白地喃喃开口。她的嘴唇剧烈颤抖著,声音小得像是隨时会被周围旋转的黑雾撕碎: “那些不知羞耻的姿势……那些逼迫男人不许动的小游戏……那些……那些『坏女人』才用得出来的计划……” “全都是我想和他做,却到死都没能做成的事。” 前世意识体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著某种看破红尘的自嘲与疲倦: “我把所有这辈子来不及对他表达的爱意,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全部揉进了那对断角里,写成了那本书。我把它留给下一世的自己,就是为了告诉她——不要再忍,不要再等,大胆地去要,去把他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 艾莉丝长久地保持著沉默。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莱恩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没有去听那个古代幽灵的疯狂囈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满是警惕。他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黑色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隱隱泛白,体內的气劲已经蓄势待发,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半透明身影,隨时准备暴起出手。 地下空间里微弱的火把光芒摇曳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那饱满修长的脖颈透著健康的麦色,领口因为刚才在地下水道里的剧烈奔跑而微微翻开,露出一截结实、充满爆发力的锁骨。 莱恩很清楚眼前的怪物是个极度危险的古代存在,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把身边的女孩安全地带回去。 他不是记忆里那个躺在泥水里、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是一个会在清晨因为她弄出的动静而无奈嘆气、会因为她偶尔的娇憨而露出宠溺笑容、会在凌晨两点默默爬起来走到床边,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的男人。 艾莉丝看著他,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脑海中,那些属於她和莱恩先生的画面开始一幕幕浮现。 她想起了他们真正的第一次,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她因为看到了书上的死亡预言而彻底发疯,用不成熟的精神控制强行定住了他。当时她哭得像个泪人,笨拙而惊恐地去占有他。 而莱恩先生呢? 任由她胡闹,甚至在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无助哭泣时,凭著恐怖的意志力夺回了一丝身体控制权,主动调整了角度,只为了减轻她的痛苦。 那一夜之后,他把她压在身下,用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呼吸和无奈的调侃,將她从无尽的羞耻感中拉了出来。 他告诉她:从今夜起,你是我名正言顺的新娘。 她还想起了清晨的阳光下,他坐在一楼窗边的躺椅上,有些笨拙却极度专注地拿著一本时尚杂誌,仅仅看了一遍图解,就用粗糙的大手一字不差地帮她编出了一条精致的侧编辫。 她想起了他在集市上,假装若无其事地拎回那双傻乎乎的白色毛茸茸兔子拖鞋时的傲娇表情。 那些在微光阁里度过的、充满著薄荷菸草味与土豆燉牛肉香气的平凡日子,才是她活著的证明。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股酸涩与恐惧生生压了下去。 她缓缓上前一步,越过了莱恩的防线,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里不再有对前世的恐惧,只剩下一种属於胜利者的、带著些许羞涩却无比骄傲的执拗。 “我很遗憾。” 艾莉丝看著半空中的自己,声音虽然依旧轻微,却在球形空间里迴荡得清清楚楚: “三千年前,你因为胆怯而错过的七年;你直到死都没能牵到的手;你写在那本书里、所有不知羞耻的愿望……”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莱恩,嘴角抿出一抹娇憨而甜蜜的弧度: “你没有得到的,在这一世,我都已经得到了。”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中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张平静了三千年的神性面容上,在这一瞬间,终於出现了一道极细微、却无法掩饰的裂缝。 那並不是因为阴谋被拆穿后的愤怒,也不是尊严受到冒犯后的暴戾。 那是……羡慕。 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足以將灵魂腐蚀的嫉妒与羡慕。 她低下头,愣愣地看著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没有任何温度和触觉的手掌。在漫长的封印岁月里,她感觉不到冷热,闻不到气味,甚至连心臟跳动的频率都遗忘了。 而眼前的这个女孩,却能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撒娇,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能拥有他的全部。 前世意识体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被莱恩用保护姿態揽在身侧的艾莉丝身上。她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苦涩至极、却又透著无尽冰冷的弧度: “是啊……你得到了。” 那道属於羡慕的裂缝在瞬间弥合,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三千年的偏执与疯狂。 “但我用三千年寂寞等来的这具肉身,我用断角化作书籍去引导的宿命……我不打算就这样放弃。” 话音未落。 前世意识体那双完整的紫红色双角陡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她猛地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凌空指向艾莉丝的眉心。 嗡——! 伴隨著空气中传来的一声刺耳锐鸣,一道极细银色光丝自她指尖轰然射出。 那绝非普通施法者的元素魔法,而是银月族在血脉顶点才能动用的绝对禁术——强制精神侵入。 光丝速度太快,在空气中撕开一道空间的褶皱,裹挟著三千年的执念,直奔艾莉丝而来。 然而。 有人比思维的运转还要快。 在光丝破空的千分之一秒內,那个一直处於高度戒备状態的黑色身影,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莱恩连拔剑的时间都没有,他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那具在战场上饱经淬炼的肉身,在大部队、在普蕾婭和阿尔敏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横移了一步。 高大、宽阔的躯干,宛如一堵无法逾越的钢铁城墙,毫无保留地挡在了艾莉丝的身前。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尖叫声在球形空间內响起。 下一瞬,那道纤细的银色光丝,已经狠狠地刺入了莱恩抬起抵挡的右手掌心之中。 轰隆! 莱恩体內的气劲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米的“无效化”力场疯狂压缩、凝聚,匯聚在掌心的一点。那是属於这个时代的“空断”力量,与三千年前的银月族精神力正面撞击在一起。 那道足以瞬间將普通人灵魂搅碎的强制精神光丝,在触碰到无效化气场的剎那,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声,隨即便如同残雪遇到烈阳般,被疯狂地消解、气化。 然而,这股精神力实在是太纯粹、太浓缩了。 儘管能量在瞬间被无效化吞噬,但那股高频震荡產生的恐怖高温与精神余波,依然在莱恩的肉体上留下了痕跡。 刺啦。 一阵皮肤被灼烧的刺耳声响伴隨著缕缕白烟升起。 焦糊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莱恩闷哼一声,身体由於巨大的衝击力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踩在地面上的靴子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在他宽大的手背上,赫然被烫出了一道从小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细长红痕。皮肤外翻,鲜红的血液瞬间从裂口处渗了出来。 掌心处,那一抹属於精神侵蚀的银色光芒虽然被泯灭,但残留的诡异能量依然在疯狂撕扯著他的伤口。 第306章 前世的执念 前世意识体就悬浮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停住了。 没有继续进攻。 甚至没有说话。 只是盯著那只手,盯著那道从小拇指根部一路延伸至手腕的细长伤口——那种怔愣的神情,让这个三千年前的银髮意识,在这一刻,第一次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將发动夺舍的威胁。 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某种记忆击中,一时间无法抽身的人。 “……还是这样。“ 那句喃喃声极轻,轻到几乎被核心旋转產生的低沉嗡鸣彻底淹没。但艾莉丝离她足够近,还是把那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那是说给自己的。 “还是这样?“ 艾莉丝从莱恩背后探出头,这个动作带著某种说不清楚的本能——她明明知道前方是一个危险的存在,可双腿就是不肯老老实实躲在后面。 她低下头,抓住了莱恩右手的手腕。 那道伤口触手便是滚烫的湿意,血液渗进她指缝的感觉,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两根手指轻轻搭上那道红痕的边缘,指腹小心翼翼地贴著伤口描了一遍,那是烫的,边缘的皮肤轻微外翻,带著一种微妙的粗糙感。 她描得很慢,眉头越皱越紧,鼻头也悄悄泛红了。 “前世的莱恩先生……“她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涩,“也是这样吗?也是这种反应——什么都不问,直接挡上去?“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片刻。 “不是。“ 两个字落地,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带著一种易碎的质感,“前世的他,从来不知道我在哪里。“ 艾莉丝抬起头。 “他死的时候。“前世意识体的视线没有移开,还是落在莱恩的手背上,“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用尽全力爱他。“ 那句话说完,空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碎掉了。 艾莉丝的手指在那道红痕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认真地看著半空中的那张脸。 那双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里,藏著的东西,和愤怒没有任何关係。 不是扭曲的执念驱动著的疯狂,也不是三千年积压的仇恨。 那是孤独。 一种彻底的、漫长的、被埋进时间深处再也没有人知晓过的孤独——那是在黑暗里一个人等待了三千年、连哭声都无处安放的孤独。 艾莉丝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酸。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从莱恩的手背滑到他的指节,然后悄悄握住了他的衣角,把那块布料攥在掌心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莱恩感觉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往下看了她一眼。他的手腕微微转了个角度,顺势反过来,將她扣著衣角的那只手整个包进了自己的大掌里。 就这样,两个人无声地传递著某种东西。 前世意识体在空中看著这一幕,那道裂缝,悄悄又深了一分。 “但是。“ 艾莉丝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泛上来的那股酸意压了压,抬起头,迎著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开口: “眼前这个不是前世的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莱恩,但语气很篤定,篤定得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她用心確认过千遍万遍的事实: “前世的莱恩先生,是你的遗憾。“ “但眼前这个——“ 她这才转过头,去看那个站在她身后、右手手背上还在渗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人。 莱恩正低著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神情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某种东西是安定的,是绝对的,是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动摇的东西。 艾莉丝感觉鼻尖又开始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要命的湿意压下去,转回来面对前世: “是我的莱恩先生。他知道我爱他,他也爱我。他每天早上会帮我梳头髮,会记得我喜欢土豆燉牛肉,会在我害怕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只是说我在。“ 她顿了顿,声音在这一刻有些软: “他是不同的人。“ 前世意识体的精神施压,在那一刻悄悄轻了一分。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像一双手悬在头顶,而那双手的力道,此刻略微鬆了一下。 艾莉丝脑子里有根弦在这一秒绷紧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信息记住了——前世並非铁板一块。她的执念里有裂缝,那道裂缝的形状,是她从未亲手拥有过的、那个男人给予的温柔。 “你在和她谈判?“ 莱恩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 “嗯。“艾莉丝没有回头,但下意识地把他握著她的手指往掌心扣紧了一些,无声地传递:我知道在做什么。信我。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多余的话。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中,看著这个无声的小动作。 就只是握手。甚至不是那种旁人看了会脸红的亲密——只是两只手安静地交叠在一起,指节之间扣著,传递著某种不需要言语的稳定。 可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她心里某处地方,再度出现了第二道裂缝。 她想起了前世,她与那个男人之间最近的距离。 是在一场混战里。 黑雾翻涌、战火混乱,她脚踩了一块活动的碎石,整个人向旁边踉蹌。那个男人回头,顺手拉了她一把衣服。她抓住了他的衣袖,只有半秒。 就半秒。 然后她鬆开了。 不是因为有人打扰,不是因为情况紧急。 是因为她不敢。 就那半秒,是她们之间全部的肌肤相触。 她用了整整七年,换来了半秒。 而眼前的这两个人,只是无声地握著手,就传递了这么多。 前世意识体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半透明的、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的手指。 “不一样的花。“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像是终於承认某件被自己否认了三千年的事情,“终究是不一样的花……“ 就在这个字眼落地的瞬间—— 轰! 整个球形空间发出了一声撼天动地的闷响。 那个悬浮在头顶、旋转了不知道多少千年的黑色核心球体,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膨胀了。 不是缓缓扩张。 是在半秒之內,从马车大小,猛地炸开到占据整个穹顶三分之一体量的庞然巨物。 浓稠漆黑的雾气从核心外壁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喷涌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雾气,那是有质量的、有腐蚀力的、能把金属甲叶在瞬间锈蚀成粉末的死亡。球形空间四面的岩壁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密集的碎裂声,裂缝如蛛网一样在石头里疯狂扩散,细小的碎石从穹顶哗哗地往下掉。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 “封印——“ 前世意识体猛地转头,神色骤然变了,“崩了!“ 那是艾莉丝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实的慌乱。 不是因为计谋被识破,而是真正的失控——那种“事情不按照任何人的预期发展“所带来的惊惶。 “所有人撤!退到石门后面!“ 麒灵的暴喝声从侧面炸开。 在核心膨胀的衝击波里,离核心最近的两名精锐士兵甚至来不及反应——黑雾如实体的海浪从核心向外扩散,接触到甲叶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铁被腐蚀时特有的嗤嗤声,接著便是让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两声惨叫,被黑雾堵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没有尸体。连甲叶都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粉末,在下一瞬被旋转的雾气卷散。 精锐队伍向后疯狂撤退,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 “所有人撤退!“ 莱恩暴喝,体內的无效化能力在这一秒轰然全开。 以他为中心,十米范围內的黑雾被强行隔绝,空气在这个气泡的边缘发出肉眼可见的扭曲,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边界线上疯狂廝杀。气泡的轮廓在震动,细微的金色光芒一道道在边缘闪动、熄灭,像是一面被人一拳一拳砸著的薄玻璃。 艾莉丝感受到了那道气泡里的变化——从核心第一次暴走时到现在,维持这个气泡消耗的能量密度已经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她能感觉到莱恩的手臂在轻微颤动。 那是接近极限的用力。 石门方向传来了疯狂的劈砍声。 “莱恩!艾莉丝!你们能听到吗!“ 是阿尔敏的声音,嘶哑,焦躁,透著掩盖不住的惊惶。金色斗气剑芒一道道打在黑雾凝结成的壁垒上,每一击都溅出一大片绚丽的金色火星,然后什么效果都没有——壁垒被切开一道口子,半秒之內重新癒合,比切之前更厚。 “进不去!“阿尔敏的吼声里带著真实的绝望,“他们困在里面了!“ 普蕾婭在他侧面,深蓝色的法袍被黑雾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她拼命向雾墙轰击,冰系术式在接触黑雾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音,隨即瓦解消融,连半点反响都没有留下。 冰晶在黑雾里转眼化为水渍,水渍在下一秒被腐蚀成气体。 “停下。“普蕾婭拦住阿尔敏高举的剑臂,声音异常平静,“你的斗气没有效果。这道雾墙不是物理结构,继续砍只会消耗你的体力。“ “那你想怎么办!“阿尔敏转头,碧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暴怒,“什么都不做吗!“ 普蕾婭没有回答,只是盯著那道不透光、不透声的黑色壁垒,沉默地摇了摇头。 雾墙內。 艾莉丝感受到了。 就在她转向前世意识体、想要继续刚才那个话题的当口——护在她周围的那层无效化气场,悄悄薄了一层。 是右侧。 那道裂纹细如髮丝,却在半秒內延伸了三寸。 然后,一丝冰冷的黑雾气息,趁著那道裂缝,钻了进来。 那东西刮过她裸露在袖口之外的手背,速度很快,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划过皮肤表面—— 艾莉丝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奇异的刺痛,介於烧灼和冻伤之间,带著一种撕开皮肤表层的细碎锋利感。 她低下头,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边缘有隱约的黑色渗透。 莱恩低头。 他看到了那道痕跡。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艾莉丝感觉到他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在这一刻,无声地加重了力道。 那不是要伤她的用力,是一种想要把她完整地、紧紧地护在手心里的用力。 艾莉丝鼻尖发酸,没有说话。 “不是我。“ “是核心本体在回收力量——艾莉丝的到来打破了封印的平衡!核心失控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的血脉让封印认为……我回来了。“ 艾莉丝抬起头,“那怎么阻止它?“ 前世意识体摇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摇头,轻得像是连做这个动作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没有办法阻止。“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惶,那种惊惶不是装出来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我当年封印核心用尽了所有力量,维持三千年的封印早就千疮百孔。你来了,血脉共鸣触发了封印崩溃的连锁。核心会持续膨胀,直到……“ 她停顿了一下。 “直到將这片山脉全部吞噬。“ 那句话落地,整个球形空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莱恩无效化气场边缘传来的一声轻响——那道气泡的右侧,第一道裂纹出现了。 前世意识体的半透明身躯在核心暴走的衝击下踉蹌后退了半步。那些原本围绕著她旋转的黑色丝线,此刻开始从她的轮廓边缘大块大块地撕扯,她的身体在核心释放的力量下变得越来越透明。 但奇异的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三千年的封印在崩溃,而被封印压制了三千年的意识,也在这种崩溃中得到了解放。力量反而在这一刻开始涌现,带著某种残忍的、命运开的玩笑式的反转。 她缓缓走向莱恩,脚步悄无声息,像踩在空气上。 黑雾的涌动让她的银髮飞舞,那双和艾莉丝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此刻正仰头注视著挡在艾莉丝身前的男人。 就这样看著那张脸。 沉默地看了很久。 “又是这张脸。“ 那句话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带著一种被岁月磨损得近乎干哑的情绪,“每一世……都是这张脸。每一世……都会死在这里。“ 她伸出手。 黑雾从她的指尖匯聚,在掌心凝成一把细长的黑色刃。 那刃没有实质的重量,但那上面的精神侵蚀浓度,单是靠近就能感受到。 “住手!“ 艾莉丝衝上前,莱恩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那个动作快得没有给她任何反应时间,一条手臂横过来,直接拦在了她腰间。 黑刃已经出手了。 莱恩把右手掌心朝向那道刃,无效化气场覆上去,在接触的瞬间,刃身上绝大部分的精神力量被消解,发出一阵密集的爆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快速燃烧。 但那刃的本体是凝聚了三千年的物理实体,不是纯魔力构成的——那个部分,无效化啃不掉。 刃身贯穿气场。 深可见骨。 血顺著指缝涌出来。 艾莉丝看见血的那一刻,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那一声嗡鸣把她大脑里所有正在运转的理智击了个粉碎,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惊慌。 她衝上去,两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右手,把那道伤口捂住,热血立刻透过她的指缝渗出来。 “莱恩先生——“ 她的声音发颤,连控制都控制不住,“你不能受伤,你不可以受伤,你答应过我的——“ 莱恩低下头,看著仰起脸来的她,目光里是一种让她想哭的平静与温柔。 “没事。“他说,“只是皮外伤。“ 血还在往外渗,浸透了艾莉丝两只手的指缝,顺著她的手背往下流。 前世意识体的攻击,就停在了那里。 她站在原地,看著艾莉丝把莱恩受伤的手捂住、满手血跡还死活不肯鬆开的样子,那道凝结在指尖的黑刃,悄悄消散了。 那不是因为理智的说服。 那不是艾莉丝的精神力量压制了她。 是她自己选择停手的。 她站在那里,身躯隨著核心的涌动轻轻摇曳,看著那个满手都是那个男人的血、眼眶红到极致却还梗著脖子不肯低头的少女。 三千年用愤怒与执念搭建起来的壁垒,在这一个细节面前,出现了真正的、第一道向內坍塌的裂缝。 那不是外力破开的。 是她自己的选择。 “如果……杀了你……“ 前世意识体低下头,哑声开口。 那道紫色的泪,从她的眼眶里慢慢析出,沿著脸颊蜿蜒而下,在下頜处凝固成小小的紫色珠子,无声地滴落,砸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深色的、迅速蒸发的痕跡。 “那一世的他……会不会就回来了。“ 这句话让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没有人说话。 核心的嗡鸣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世的莱恩先生不会回来。“ 艾莉丝攥著莱恩受伤的手,转向前世意识体,声音没有颤抖,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陈述事实,“他已经死了三千年了。你在这里等了三千年,他没有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前世意识体被这句话击中,整个半透明的身躯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撞了正中央。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那句话里,是三千年磨损之后,所剩无几的、最后的、真实的温柔——不是给旁人的,是给她自己三千年来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的: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是这张脸……“ 她没有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以为是他回来了。每一世都这样以为。每一世都是幻觉。 “那不一样的。“ 莱恩开口,声音沉著,不带同情,也不带冷漠,只是一种切实的、不欺骗任何人的直白: “我不是他。我没办法替代他,也没有人能替代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真正的问题,不是安慰,不是说服: “但如果你把气撒在我身上,你能感觉好一点吗?“ 前世意识体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真实的问题,真实到让她没有办法用愤怒和执念来回应它。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能。 杀了这张脸,她只会觉得更空。三千年已经证明了这一点。那种空不是用愤怒能填满的,用什么都填不满,因为那个洞,是用他的形状挖出来的。 “前世的我……“ 艾莉丝在一旁轻声开口,声音带著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由衷的难过,“你当年,一定太痛了。“ 前世意识体看向艾莉丝。 那道执念之墙,在这一刻,轰然鬆动了大半。 她看著这个用她自己的脸、却活得比她勇敢一万倍的少女——满手都是那个男人的血,还是死死握著不放;眼眶红到了极限,还是挺直著脊背站在这里。 那是她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她用整整一生都没能做到的事。 前世意识体缓缓蹲下身。 坐在黑雾翻涌的地面上。 双手捂住脸。 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愤怒的嘶吼,也不是撕心裂肺的悲嚎。 那是一个从来没来得及哭出来的少女,终於在三千年后,哭了第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是风里的一粒灰尘,却让艾莉丝鼻腔里猛地涌上来一股滚烫的酸意。 她鬆开莱恩的手。 莱恩手腕微微一紧,但没有拦。 艾莉丝走上前,在前世意识体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捂著脸的那双手背。 那是触碰自己的感觉,又不完全是。 前世意识体的手是半透明的,带著一种奇异的温度。 艾莉丝的手指轻轻贴上去。 “你可以放下了。“ 艾莉丝轻声说,声音稳定,带著一种让人意外的篤定,“我替你去爱他。我替你把你没有说出口的那些,都说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用更轻的声音说: “你不欠他什么了。“ 第307章 挡下 在艾莉丝指尖碰触到那双半透明手背的瞬间,前世意识体长久以来的执念仿佛融化的冰雪,在这一句“我替你去爱他”的温软呢喃中,开始了大面积的溃散。 整个核心区域內的秩序在这一瞬间坍塌。那团悬在穹顶的黑色球体在失去意识体的锚定后,內部积压了三千年的污染力量彻底失控,狂暴地翻涌起来。 轰! 伴隨著一声让人耳膜发裂的沉闷爆鸣,黑色球体从中央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金色裂纹,隨即,所有的黑雾与残存力量在中央疯狂凝聚,化作一道比大腿还要粗的黑色光束。 那道光束不带任何破空声,却有著將周围空气完全抽乾的恐怖吸力。 它不是纯粹的攻击,而是黑渊核心在崩溃关头,强行“回收”世间银月族血脉力量的本能吞噬! 光束的尾端还在核心处,尖端已然撕裂了空间,笔直射向距离最近的艾莉丝! 危险的腥气与冰冷的气流瞬间贴紧了艾莉丝的面门,那一秒,她的身子完全僵住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了她能够应对的极限。在这一道携带著太古威压的黑色光束面前,她头顶那对微微凸起、断了一截的小角上泛起的紫光,根本来不及凝聚成御敌的屏障,她酸软的双腿也无法在半秒之內做出任何移动的反应。 两米。 一米。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拉扯成了漫长而粘稠的细丝。艾莉丝的瞳孔在放大,倒映出那道吞噬一切的黑色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挡在她身前的,是一道黑色的宽大身影。 那是莱恩。 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动了,他只是看到了那道光束正对著艾莉丝,双腿便在剎那间横跨一步,用自己挺拔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结结实实地堵在了艾莉丝与黑光之间,並且將艾莉丝顺势推开。 噗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一种利刃穿透皮肉的嗤嗤声。 那道狂暴的黑色光束,毫无阻碍地贯穿了莱恩的胸膛。 它从他的左胸没入,裹挟著尖锐而刺骨的毁灭力量,从他的后背贯穿而出,在半空中带出一缕又一缕如跗骨之蛆般的黑色烟气。 气温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莱恩的身体猛地一震,前胸和后背的位置同时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没有立刻喷涌出鲜血,因为伤口在穿透的瞬间就被那股极寒的黑雾冻结、腐蚀,呈现出一种诡异而乾瘪的灰黑色。黑色的光晕在伤口边缘如密集的蛛丝般爬行,不断向著周围健康的皮肤侵蚀、扩散。 莱恩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並且冒著黑烟的空洞。 他的神情平静得有些不合时宜,仿佛受创的並不是他自己。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当他看到身后的少女完好无损,连头髮丝都没有被那道黑光波及时,莱恩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一直紧绷著的冷峻终於如潮水般褪去。他的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笑。 “……没事。” 那个笑容轻得像是一根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甚至没有带起半点涟漪。 说出这两个字后,莱恩身躯內的所有力气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的膝盖一软,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身体像是一堵在风中倒塌的围墙,沉重而缓慢地向著地面下沉。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尖叫声在这一刻几乎撕裂了她的喉咙。 她整个人疯了似的扑上前去,在莱恩即將倒地的剎那,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死死抱住了他。巨大的惯性带得他们两个人一起狠狠地跪倒在冰冷、布满裂纹的石板地面上。 艾莉丝的双手由於极度惊慌而剧烈颤抖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本能地、死死地用掌心去按住莱恩左胸口处那个可怕的伤口。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 她带著哭腔的声音彻底碎成了粉末。 冰冷黏腻的触觉在她的手掌下蔓延。不是因为伤口太凉,而是那黑雾侵蚀的温度已经將莱恩的体温强行夺走。可紧接著,滚烫的、真正属於莱恩的鲜血,又在无效化能力逐渐消退后,从被腐蚀的皮肉缝隙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些热血实在太烫了,顺著她的指缝肆无忌惮地流淌,烫得艾莉丝的掌心发焦、发痛。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周围翻滚的黑雾地表上,激起一星半点微弱却又刺眼的紫色火星。 “莱恩先生!你看看我!求求你……不要闭上眼睛!” 艾莉丝哭得撕心裂肺。她想用精神力量去封堵伤口,可她体內的那点魔力在触碰到黑雾的一瞬间就被吞噬乾净。她只能看著那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她裙子上的白色小雏菊,也染红了她整双手。 莱恩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著,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黑雾在夺取他的生机,身体內部的內臟仿佛被成千上万根冰针同时穿透,那种痛楚足以让最坚韧的硬汉发狂,但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看著她因为恐惧而哭红的鼻子,看著她那双盛满了泪水、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紫眸。 他撑起右手,有些吃力地抬起,指腹在空中晃了晃,最终轻轻地贴在了艾莉丝温热的脸颊上。 他的指尖上全是血,这一摸,直接在艾莉丝白皙柔嫩的脸蛋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淡红色血痕,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混在一起,洇红了一片。 “別哭……” 莱恩的声音轻极了,微弱得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就是我!” 艾莉丝疯狂地摇著头,细软的银髮在空中乱舞,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砸在莱恩覆在她脸颊的手背上,又顺著他的指缝流回去。 她好后悔。她为什么要捡起那本坏女人的书,如果不捡起,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 如果死的那个是她,她不会有半点犹豫,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莱恩先生躺在这里? “傻姑娘……” 莱恩看著她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嘴角再次弯了弯,这一次,他的笑容比刚才更清晰,也透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如果你没有来……” 他的目光锁著她,眼神深处有某种极其炽热、篤定、没有哪怕半分懊悔的光芒闪过:“我这辈子,才算是真的白活了。” 那是真心话。 在那个暴雨交加的夜晚,当他用三瓶紫苏合剂换回这个瑟瑟发抖的亚人少女时,他的命运就已经和她缠绕在了一起。 这近一年来,他在微光阁里过的不是行尸走肉的生活。是这个每天早晨把厨房弄得叮噹响、会缩在他怀里把冰凉的脚丫贴在他腿上的小傢伙,让他重新在清晨嗅到了薄荷草药的清香,让他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原来是一件这么温暖的事情。 如果这辈子不曾遇到过艾莉丝,那他不过是一个空壳而已。 艾莉丝的哭声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著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整个人因为那句话里蕴含的巨大情感而微微发颤。 然而,莱恩贴在她脸颊上的手,在说完这句话后,指节突兀地鬆了一下。 那股一直支撑著他的力量终於散了。 他的手掌沿著她湿漉漉的脸颊,顺著那道红痕,无力地滑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 那双曾经无数次帮她梳理头髮、在黑暗中將她紧紧搂住的黑色眼睛,在这一刻慢慢闭合。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颤了颤。 没有回应。 核心区域內翻腾的黑雾在这一秒诡异地沉寂了半秒钟,像是在为这位曾经用无效化力量阻挡了它们无数次的强者致哀,又像是在等待著最后的收割。 在半空中,前世意识体的轮廓已经稀薄得近乎虚无。 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跪在血泊中、抱著男人身体一动不动的艾莉丝。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也没有那些折磨了她三千年的不甘与扭曲。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男人是微笑著的,他知道自己被爱著,他也用生命证明了他在用尽全力去爱。而这个叫艾莉丝的女孩,就守护在他的身边,用全部的眼泪和拥抱送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他走的时候,不是孤身一人。 前世意识体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悯与释怀。 “咚……” 艾莉丝抱著莱恩,整个人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 她能感觉到,怀里男人的体温正在以一种让人绝望的速度流逝。那种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夹杂著薄荷菸草味的淡淡体温,正一点点变得冰冷。 她的鼻端,充斥著的只有黏稠的、浓重的血腥味,再也没有了那股好听的薄荷香气。 “不应该是这样的……” 艾莉丝將脸紧紧贴在莱恩已经没有了起伏的胸膛上,去感受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震动。 明明在出发前,他们还在微光阁的后院里,在那个青石水池旁商量著回来后要换个大一点的木桶养鱼。 明明他还在清晨的阳光里,用略显笨拙的动作,对照著杂誌上的图解,一笔一划地帮她编好了那条精致的侧编辫。 他们还拉了鉤,盖了章。 他说过,等这次回去,等暮角山脉的事情结束,他们就立刻结婚。 她还要穿上老约翰叔亲手缝製的那件淡粉色“流光袍”,要在全镇人面前,名正言顺地成为莱恩先生的新娘。 “莱恩先生……你说过不骗我的。” 艾莉丝的眼角流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一抹透著淡淡紫色的湿痕。 就在这一瞬间,她头顶那对断裂的、呈现出暗红色的残角,截面处突兀地变得灼热起来! 烫。 极度的烫。 那种热量不是从外部施加的,而是从她头骨深处、从她那源自三千年前银月始祖的血脉最深处,轰然爆发出来的! 嗡——! 一道细如髮丝的紫色光芒从她断角的截面处渗透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不过眨眼之间,那紫色的光晕便膨胀得比刚才前世意识体全盛时期还要明亮,耀眼的光芒將方圆十米內的黑色浓雾强行驱散。 这根本不是艾莉丝主动去调集或者操控的精神力,这是银月一族在面对至亲之人死亡、陷入极度悲慟与绝望时,被强制唤醒的、最原始也最恐怖的血脉本能! 某种古老、庞大、带著毁灭与秩序双重属性的力量,正像是一头沉睡了三千年的巨兽,在她小小的身体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岩壁开始剧烈颤抖,细碎的石子和尘土簌簌落下。 艾莉丝只是抱著莱恩,死死地抱著,她的眼中紫芒大盛。 在狂暴的力量甦醒、血脉衝突达到顶峰的瞬间,艾莉丝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 记忆的闸门轰然放开,那些在微光阁里发生过的、被她视若珍宝的每一个细节,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他们刚刚搬到一起住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动不动就跪下求饶的“柒號”。 “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意识的虚无中低喃。 那是星火祭的那天晚上。 镇上的广场上到处都是欢呼的人群,天空中炸开五彩斑斕的烟花。 他们挤在人群里,艾莉丝戴著那只红白相间的狐狸面具,手里提著一只装了红將军和几条金鱼的袋子。 那是他们一起在小摊上捞的。 莱恩当时站在她身后,搂著她的腰,防止她被涌动的人潮挤倒。 “莱恩先生,人好多。”艾莉丝有些害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跟紧我。” 莱恩低头,带著薄荷味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郭。他的手很自然地滑了下去,从她的腰间移到了她的手心,五指收拢,將她的柔荑牢牢地扣在掌心里。 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远去了,艾莉丝只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对她说:我在,別怕。 还有就是夏天的某个午后,阳光把微光阁后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空气里都是草药晒乾后那种带著微苦的气味。 莱恩躺在树荫下的躺椅上,脸上盖著一本翻开的《药草图鑑》,手里还捏著一把铜嘴的菸斗。 而她则穿著裙子,小步小步地蹭到躺椅旁边,双手绞著围裙,脸红得像是个熟透的番茄。 “怎么了?”莱恩没有拿开脸上的书,只是沉声问了一句。 “我……我把那个存钱的饼乾盒,藏在床底下了。”艾莉丝小声地说,两个食指对在一起,不安地绞动著,“里面有我攒的二十个铜幣。莱恩先生,我是不是很坏……我居然自己存钱。” 莱恩听了,伸手把脸上的书拿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著淡淡的笑意。 他坐起身,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她的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她那头银髮揉得像个乱糟糟的鸟窝。 “自己攒钱怎么就坏了?”莱恩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好笑,“那是你的薪水。以后想买什么自己去杂货铺找陈老板,不用跟我匯报。” “可是……可是书上说……” 艾莉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指的是那本被她藏在抽屉下、封面画著奇怪图案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书里说,坏女人不仅要管住男人的钱包,还要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 比如……把脚贴在男人的小腿上取暖。 那天晚上,微光阁的二楼臥室里。 两人的温度彼此靠近。 那种温度,是她在做梦都未曾奢求过的救赎。 意识的碎片开始拼合,现实的冰冷与血腥再次將艾莉丝笼罩。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双紫眸里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宛如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紫色恆星。 她断角处涌出的紫色光束与核心区域內的黑雾轰然相撞。那不是对抗,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压制! 在银月始祖血脉的暴走之下,那些先前连普蕾婭的冰系魔导术都无法撼动的浓稠黑雾,此刻在接触到紫光的瞬间,竟发出如残雪遇骄阳般的嗤嗤声,大片大片地消融、退散。 但艾莉丝没有理会这些。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在怀中男人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不会让你死的。” “绝对不会。” 她咬著牙,眼角的紫色泪痕在强光的照耀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第308章 觉醒与空洞(感谢 「古明地系列」 打赏的一个大神认证) 那並不是什么温和的光晕,而是將整片空间生生撕裂的暴涨紫芒。 在艾莉丝头顶那对断裂的小角截面处,紫色的光线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喷涌而出。空气在这一瞬间被高热与庞大的能量强行挤压,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仿佛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琴弦在虚空中被同时拉扯到极限,隨后崩断。 原本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色雾气,在这道突如其来的紫色强光面前,宛如遇到了沸水的残雪。浓郁的黑雾开始剧烈地向著四周震盪、退缩,在石壁上撞击出沉闷的迴响,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被一颗万斤巨石狠狠砸中,激起狂暴的波澜。 艾莉丝依旧维持著跪地的姿势。 她的膝盖抵在冰冷、粗糙且布满裂缝的石板上,尖锐的石子刺破了她裙摆下的皮肤,但她毫无所觉。她脸颊上那道由莱恩指尖留下的淡红色血痕,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红。 泪水掛在她的睫毛上,已经被强光带来的高热烘乾,只留下两道乾涸的、泛著微光的痕跡。 然而,她已经不再哭泣了。 因为在这一刻,艾莉丝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 痛苦不见了,悔恨不见了,甚至连那种几乎要將她胸腔撕裂的悲伤,也在庞大血脉力量的衝击下被强行剥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冰冷而庞大的意识在体內復甦。 那是一种失控、暴虐,想要將周围入目所及的一切全部碾碎的毁灭欲望。 “唔……啊……” 她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低吟。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微弱的紫色电弧,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脆响。 就在这股毁灭力量即將把她的理智完全吞噬的时候,半空中那双快要消散的深紫色眼睛里,闪过最后一点复杂的光芒。 前世意识体在艾莉丝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 “不要——不要重蹈覆辙!” 那声音极度空洞,显得混沌而遥远。 艾莉丝听到了。 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但落在她此刻那已经被紫芒充斥的意识中,却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细小砂砾,投入了没有底部的黑暗渊藪,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莱恩先生……” 她没有理会那声音,只是死死地盯著怀里男人的脸。 她头顶的断角截面处,骨骼与血肉开始蠕动。 烫。 无法言喻的炙热从头骨深处源源不断地涌来。伴隨著细微的骨骼摩擦声,那对断角,开始以一种缓慢、沉默却不可阻挡的姿態,重新向外生长。 那一节新的角呈现出半透明的紫红色,表面流转著如同液体般的光华,古老而神秘的纹路在角身上一点点雕刻出来。那是一种背负了三千年不断轮迴、不断挣扎的宿命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紫色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將整个核心区域彻底吞没。 …… 核心区域外。 原本正在焦急寻找突破口的阿尔敏猛地收住了脚步。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压力,那不是风,也不是重力,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深处上的狂暴衝击! “该死!” 阿尔敏面色剧变,只觉得大脑像是被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双耳瞬间失去了听觉,只剩下尖锐的鸣响。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他口中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精神受到强力震盪后,气血翻涌导致的。 一旁的普蕾婭同样不好过。 她原本正將双手按在身前的石壁上,试图用自身的魔力强行解析並渗透这面黑色的雾墙。但在紫光爆发的瞬间,她释放出去的感知术式就像是扑向烈火的飞蛾,在剎那间被强行衝散、绞碎。 “唔!” 普蕾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带一点血色。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死死撑住布满青苔的岩壁,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她那双一向冷静的浅灰色眼睛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骇然与震动。 “这种精神力密度……” 普蕾婭喃喃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然而,她的话只说到一半便突兀地停住了。因为在她的魔法认知体系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词汇能够准確地形容刚才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力量。那已经超越了人类魔导具或者魔法师的极限,那是属於另一个维度的、如同神明降临般的威压。 “艾莉丝……在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尔敏一边用力揉著太阳穴,一边咬著牙从地上站起来,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刚才那是她的力量?这怎么可能!” 普蕾婭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面开始有些不稳的雾墙,体內的魔力已经彻底紊乱,无法再凝聚出任何法术。 一旁的麒灵更是不堪,早已被剧烈的精神衝击震得昏死过去,毫无动静地瘫倒在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耀眼到近乎毁灭一切的紫色强光,终於开始缓缓退去。 原本被紫光充斥的核心区域,光芒逐渐暗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紫色。 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甚至连那些原本在角落里游离的畸变体微弱的嘶吼,也彻底消失了。 艾莉丝站在核心区域的中央。 没有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许是在紫光最盛、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那一刻,也许还要更早一些。 她没有焦距地低著头,看著自己的双手。 原本圆润、透著健康粉色的指甲,此刻已经转变成了一种深邃的紫色,透著金属般的光泽。她手背和手臂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在冷紫色的光线照映下,隱约能看到皮肤下方那些极细的、泛著淡紫色光芒的血管。 空气很冷,湿气极重,但她却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她有些迟钝地动了动手指,隨后,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怀里是空的。 原本被她死死抱在怀里、体温正在逐渐变凉的那个高大男人,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艾莉丝低下头,看向身前的地面。 冰冷的石板上,只留下一大片已经乾涸,呈现出暗红色的血跡,以及那道黑色光束留下的,被腐蚀出来的焦黑痕跡。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遗物,没有风衣,没有那柄长剑,连莱恩的身体也彻底消失了。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极低,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乾枯的树叶上。她有些慌乱地张开双手,试图在空气中捕捉那股熟悉的、夹杂著薄荷与菸草的气味。 可是,她的鼻端只有冰冷的潮湿,和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前世意识体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最深处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已经细得不能再细,像是一阵微弱的风吹过林梢,隨时都会被空气中的虚无吞噬。 “他的身体……被核心吸收了……,但也因此,我也得以保留一点最后的意识。” “而在失控的瞬间……核心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將伤口里残留的黑色侵蚀力量……连同他的躯壳……一起带走了……” 那解释断断续续,带著一种无力的嘆息。 艾莉丝静静地佇立在原地。 她的双手依然保持著合拢的姿势,但掌心里除了一缕冷冰冰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她头顶那对终於生长完整的、修长且呈现出半透明紫红色的双角,正散发著幽幽的冷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妖异与醒目。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睛里,此时瞳孔已经发生了异变——深邃的紫色彻底占据了整个虹膜,没有了黑色,也没有了白色,只剩下两团纯粹的、冷冽的紫。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她不够悲伤,也不是因为她已经接受了现实。 而是因为有一口气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那种极端的痛楚和空虚在瞬间超出了她灵魂能够承受的极限,將她整个人强行剥离了现实,冻结在了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温度的虚无地带。 她的心,在这一刻,空出了一个巨大到无法填补的洞。 …… “哗啦——” 石门通道前,那面曾经让普蕾婭和阿尔敏束手无策、坚不可摧的黑色雾墙,突然发出了一声水流般的轻响。 它不是被外力强行打碎的,而是自行朝著两侧分开。 那些浓稠、暴戾的黑色雾气,在感知到通道內缓缓走出的那个气息时,仿佛遇到了君王巡视的臣子,无声地、谦卑地退让开来,在通道两侧筑起了两堵整齐的雾墙,中间留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宽敞道路。 那是一种本能的臣服。 清脆的脚步声从黑暗的通道深处传来。 “噠、噠、噠。” 鞋底踩在湿漉漉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迴荡,带著一种毫无波动的节奏感。 阿尔敏和普蕾婭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通道口。 当那个身影彻底走出黑雾、暴露在微弱的魔力光球光芒下时,两人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那是艾莉丝。 但眼前的少女,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与战慄。 她那头原本整齐的银色长髮此时有些散乱地披散在肩头,发梢上还沾著不知是谁的血跡。而在她的头顶,原本断裂的角已经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完整、对称、散发著淡淡紫红冷光的修长双角。 那对角在黑暗中泛著萤光,昭示著某种古老而高贵的血脉彻底觉醒。 她的眼神是空洞的。 那双纯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情感起伏,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看到同伴时的安心,就像是两颗没有生命的紫色宝石,冷冷地穿透了虚空。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身上的衣物,裙摆前襟已经被大片的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她的双手、手臂,甚至白皙的脸颊上,都沾满了尚未乾涸的血跡。 那是莱恩的血。 “艾莉丝……” 阿尔敏的声音乾瘪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视线在艾莉丝空无一人的身后扫过,心臟开始剧烈地往下沉。 “莱恩呢?他在哪?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出来?” 艾莉丝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她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阿尔敏的声音,也看不见站在面前的这两个人一样,径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她的目光平视著前方,穿透了幽暗的石洞通道,落在了一个不知道位於何处的虚无焦点上。 “艾莉丝!你说话啊!”阿尔敏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瞬间膨胀到了极点,他伸手想要去拉艾莉丝的肩膀。 “別碰她。” 一旁的普蕾婭突然伸出右手,死死地扣住了阿尔敏的手臂。她的力道大得有些反常,甚至让阿尔敏感到了疼痛。 “普蕾婭?你干什么!”阿尔敏有些愤怒地回头。 普蕾婭没有看他,而是盯著艾莉丝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她现在的精神状態极度不稳定,体內的血脉力量已经彻底暴走。如果你现在刺激她,我们可能都走不出这个洞穴,而且,这时候的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阿尔敏看著艾莉丝那在黑暗中散发著冷光的双角,又看了看她裙摆上那大片大片的血跡,悬在半空中的手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放了下去。 艾莉丝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阳光刺眼。 艾莉丝从地下走出来的时候,第一个感受不是温暖,而是刺痛。 光线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穿进她的眼眶,刺入她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不知多久的眼底。她没有抬手遮挡,只是木然地停住了脚步,任由那股灼热的白光將她整个人暴露出来。 地面。 青草。 远处的山脊线。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有真正看见。 洞口外,大部队的营地依旧驻扎在原地。帐篷还是那几顶,炊烟还在,巡逻的士兵还在按照固定的路线移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生活在这里仍然是生活,世界在这里仍然运转如常,只是对艾莉丝来说,某种东西在地下那个石室里碎掉了,碎得彻底,连一块能够拼回去的碎片都没留下。 她迈出洞口,脚踩在营地边缘鬆软的草地上。 “报告情况!“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厚实、鏗鏘,带著训练过的穿透力。 赫尔曼站在她三步之外。深灰色的重甲,肩甲上两道金色镶边,胸口那枚铁鹰徽章在阳光下泛著沉默的光泽。他那张被旧疤切割过的方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从左眉角斜穿颧骨的那道疤在侧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艾莉丝头顶那对完整的紫红双角,滑向她胸前大片凝固的暗红血跡,最终落在她那双没有任何焦距的纯紫色眼睛上。 “莱恩呢?“他的声音低了半度,但依然如同铁块碰撞,“里面发生了什么?“ 艾莉丝抬起眼,看向他。 赫尔曼在这个对视里感到了某种不对劲。不是来自那对角,也不是来自那一身血,而是来自她的眼神本身。那双眼睛没有敌意,也没有悲伤,更没有任何一个十七岁少女应该有的东西。那是一种彻底的空,像是有人从里面把所有东西掏乾净了,只剩下两颗漂亮的紫色外壳放在那里。 一股无法言说的彻骨寒意从他的后背升起来,沿著脊柱向上爬。 赫尔曼在战场上经营几十年,见过无数种危险,见过死亡,见过暴怒,见过绝境里人性的崩塌,但站在眼前这个满身是血、一言不发的银髮少女面前,他手边那柄剑的握柄在他手心里变得陌生起来。 他的身体在意识介入之前,已经先一步侧让开了。 脚往旁边移了半步。 让出了一条路。 艾莉丝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越过后方的营地、帐篷、士兵们,越过所有有人、有声音的地方,落在了营地南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土路上。 然后她继续走。 她从赫尔曼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上那件长裙的裙摆轻轻拂过他的靴尖。 她走过营地的边缘,周围巡逻的士兵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盯著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没有一个人上前拦截,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力场把所有人推开,只留出一条无声的通道。 非常感谢 “古明地系列” 读者大大打赏的一个大神认证,(???w???) 第309章 回到微光阁 她从那条通道里走过去,没有回头。 营地里的一切声音,在她走出那片区域之后,开始慢慢被距离稀释、吞没。 向南的土路不宽,两侧是齐膝深的野草和偶尔穿插的低矮灌木。秋天的草叶乾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风从东面来,夹带著山地特有的凉意,吹过艾莉丝散落的银髮,將几缕头髮绕进她脸颊旁边的凝固血跡里。 她没有去整理。 她只是走。 一步,一步,一步。 她的鞋底踩在土路上,踩在枯草上,踩在路边偶尔出现的石块上。脚踝在某个时刻扭了一下,她停了停,等那股细微的疼痛信號过去,然后继续走。 精神力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自然地向外扩散,沿著她的皮肤表层蔓延出去,在她身体外侧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半透明气场。那个气场没有顏色,也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凡是被它触及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种“这个方向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的错觉,目光会自动偏移,脚步会无意识地绕开。 她穿过了一个小小的驛站聚落。 喝水的马,走动的商旅,卖盐渍肉乾的摊贩,墙角晒太阳的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滑过她,像是她是一块形状普通的石头,天然地不值得注意。 她不需要刻意维持那个气场,它自己就在运作,像呼吸一样顺畅。 灰炉镇从路的南端露出轮廓的时候,天色还是午后,阳光偏西,拉长了她走在土路上的影子。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只是穿城而过,穿过那些她曾经和莱恩一起走过的街道,穿过石板路,穿过炊烟飘散的窄巷,穿过一切曾经有他的地方。 那些街道没能给她带来任何感觉。 不是不疼。 是疼过了极限之后那种奇异的麻木,就像皮肤被灼伤到一定程度,神经反而会停止报警。 她继续往南走。 雾嵐镇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掛到了西边山头上,把天边染成了一种混浊的橘红色,像是即將熄灭的炉火。 艾莉丝站在进镇的土路尽头,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边,就那样静静地看著前方的镇子。 这是她在整个漫长的行程中,第一次主动停住脚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眼睛里开始重新有东西了。不是情绪,不是眼泪,只是某种迟滯的重新聚焦。 雾嵐镇。 她回来了。 镇子的轮廓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木质和石砌混合的矮楼,街道两侧的煤气灯柱,黄昏时分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带著饭菜的味道被风送过来,飘散在傍晚凉下来的空气里。 那些气味触到她的鼻腔。 烤麵包的麦香,某家的燉菜,柴火烟,以及雾嵐镇特有的那股潮湿的、夹杂著草木气息的微凉。 她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开始从镇子里涌出来,傍晚收摊的商贩,结伴回家的工人,追著牲口的孩子,挎著菜篮走过石板路的大婶。他们都没有看见她,那层无形的气场还在工作,將她隔绝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她就这样站著,看著那个镇子,一点一点地把它的轮廓重新描进眼睛里。 天色继续暗下去。 橘红色褪成絳紫,絳紫深沉成靛蓝,最后连靛蓝也被黑暗慢慢吸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煤气灯从镇子里透出来,把周围的空气晕染成昏黄的顏色。 艾莉丝在路边站了整整半天。 从太阳掛在山头,到天上长出第一颗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不是在等,只是那双脚在那一刻不肯继续往前走,而她也没有力气去强迫它们。 直到夜风从东边吹过来,风里带著一点寒意,吹乱了她脸颊边的髮丝,也吹散了盘踞在她喉咙里的那一口滯气,她才慢慢抬起脚,往镇子里走进去。 那双鞋踩在雾嵐镇的石板路上,发出熟悉的低沉声响。 她穿过镇子,没有走主街。她绕开了有灯光、有人声的地方,走窄巷,走铺了青苔的小路,走她以前跟莱恩一起走过的那条不起眼的小道。 那条小道旁边有一家花店。 “芬芳小屋“的木牌掛在门上,今天已经打烊了,橱窗里的花被收了进去,只留下几个空的花架子,和一盆盆摆在门口过夜的草。罗莎大婶的大嗓门在白天的时候想必也是响亮的,此刻那扇门却静悄悄地闭著,灯已经熄了,里面没有动静。 艾莉丝从那扇门前走过,没有停步。 然后,微光阁出现了。 那栋建筑就在前方,就在那条巷子尽头的转角处。 橡木大门,铜质门铃,厚实的木质墙体,二楼窗框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店里的灯是灭的,整栋楼静默地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块没有光的暗礁。 艾莉丝的脚步在距离那栋楼还有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著它。 她头顶的双角依然散发著淡淡的冷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但她自己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识,就像背上有一块皮肤被晒红了,自己感觉不到一样。 微光阁。 她第一次站在这栋楼门口的时候,是被卡洛斯拖著来的。那时候她是柒號,浑身是伤,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她蜷缩在那个奴隶贩子的阴影里,用所有的力气假装自己是一件货物,因为货物不会被打死。 后来她是艾莉丝,她能站起来,能跑,能自己推开这扇门出去买菜,能在厨房里把土豆切得有点歪,能蹲在后院的药田边上用鼻子分辨龙鬚草和杂草的气味。 再后来,这扇门是她每天早上推开的第一扇门,是她每次出门前会回头看的那个地方,是某个人的背影在黄昏时会出现在门口的方向。 现在它还在这里。 它没有变,它就是那一栋楼。橡木,黄铜,厚重,可靠,带著一点岁月打磨过的陈旧气息,在夜色里静静地矗立著。 但那栋楼里少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里面了。 艾莉丝的视线落在那扇橡木大门上,缓缓地,极缓慢地,从它的门框,扫到铜质的门铃,再扫到门板上那些细微的纹路。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原地。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脚底的石板越来越凉,凉意慢慢透过鞋底渗进脚心,然后蔓延到脚踝,到小腿。 夜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她的裙摆往一侧掀了掀,露出膝盖上那块在地下石板上磕破的浅浅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周围是淡淡的瘀青色。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块伤。 然后,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忽然在她眼眶里聚集起来。 不是失控,不是哭声,只是眼眶变得有点热,有点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不声不响地往上渗。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只是就那样站著,任由那点湿意在眼角沉积,最终积成一小滴,沿著她的脸颊很慢很慢地滑下去。 她用嘴角抿了一下,抿到了那一点咸。 她抬起脚,绕过了正门。 她没有从大门进。 她翻过了院墙。 不用借力,只是身体轻轻一纵,无声落进后院。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点细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后院是她和莱恩先生的地方。 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右侧那个小水池上。 那几条金鱼。 一条红將军,几条小金鱼。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捞的,莱恩先生陪著她,两个人蹲在摊位前,她捞了好几次都差点把鱼捞翻,莱恩先生在旁边用低沉的声音教她“轻一点,手腕不要抖“。 那条红將军现在在水里,慢悠悠地游著,尾巴一甩一甩。 池边的月光把水面映成一块薄薄的银。 艾莉丝在那个小水池旁边蹲了一会儿,把手指伸进水里,水立刻变得很凉,带著一点滑腻的细腻感。那条红將军游过来,蹭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悠然地游走了。 她就那样蹲著,看那条鱼。 树冠的影子盖下来,把她和水池都遮在了阴影里。那棵不知名的大树,此刻叶子已经稀了,有几片乾枯的叶子绕著树根散落在地上。莱恩先生的躺椅还在树下,椅面上落了一层灰,那本《药草图鑑》不见了。 药田还在。 一垄一垄的,龙鬚草、紫苏、薄荷—— 薄荷。 她的视线在那片薄荷上停了一秒。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起来,背对著那片药田,走向后门。 后门的门锁是旧的,铜质的,和房子本身一样不年轻了。她从一旁摸出钥匙来,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噠。 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清晰到让她手指微微一顿。 她推开门,走进去。 厨房。 煤气灶,橡木料理台,掛著铜锅的墙壁,橡木餐桌,窗台上那个竹编菜篮。 一切都在原位。 灶台很凉,上面没有任何正在加热的东西,檯面上有一个搁在那里还没清洗的陶碗,那是她出发前最后一次用餐时用的,里面残留著一点乾涸的汤渍,已经结了一圈浅黄色的痂。 那个碗是她放在那里的。 她盯著那个碗,站在厨房中央没有动。 她想,那时候她和莱恩先生吃的什么,她记不住了。她只记得他坐在餐桌那头,手边放著出发的路线图,用手指点著图上的某个標记跟她讲注意事项,她当时心思不在图上,只是看著他的手。 那双手。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分明,修长,利落,但掌心有茧,那是拿了很多年的剑和手术刀留下来的。那双手帮她梳过头,帮她系过胸牌的皮绳,摸过她的角,捧过她的脸。 那双手现在不见了。 连带著那双手的主人,一起不见了。 艾莉丝慢慢地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在莱恩先生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伸手,把那个陶碗拉过来,放到自己面前,低下头,看里面那圈乾涸的汤渍。 她就那样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 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院子外面那点稀薄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和餐桌涂成一种灰白色的、安静的顏色。 她最后站起来,把那个碗放回原位,走向楼梯。 楼梯踩上去有声音,沉闷的,熟悉的,每一阶都像是在念旧日的经文。 走廊里的鯨油灯她没有点,摸著黑一路走到走廊尽头,走到那扇门前。 那扇门。 主臥室的门。 门是虚掩的,大概是出发前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缝,窗外的微光从那条缝里透进来,把门板染成了一条细细的亮色。 艾莉丝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她推开了门。 铰链发出一声短促的细响,门开了。 那个房间的气味在第一秒钟就扑了出来,夹带著沉睡很久的空气,以及藏在这沉静里的那一丝薄荷菸草的残留——淡到几乎可以忽略,淡到只有她才能察觉得出来。 但她察觉到了。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她走了进去。 地毯的手感从她鞋底传来。绒毛的细腻,踩下去轻微的弹性。四柱床的轮廓在黑暗中是一个沉稳的方形,床头柜上那个铜质小钟发出很轻的滴答声,均匀,安稳,不知疲倦地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走著。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勉强透进来,把床铺的轮廓打得半明半暗。 深蓝色的枕套,棉布材质,她无数次把脸埋在那上面,每次都能闻到一点薄荷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温暖的气息,那是属於莱恩先生这个人本身的气味,不是香皂,不是菸草,而是他体温和皮肤共同凝成的那种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慢慢坐到床沿上。 弹簧陷了一点,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把脸靠近那个深蓝色枕套,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薄荷。 还有一点点残留的菸草。 还有更浅的、更容易消散的那一层,是莱恩先生待过的气息。 她的手指攥住了枕套的一角。 攥得很紧,指节慢慢发白。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套里,就像试图在一个已经快要熄灭的地方重新找到热度一样,用力,近乎执拗地用力。 那里还有一点点。 还有一点。 她躺了下去,蜷起身子,把膝盖缩向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弧度。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在地窖里会自发摆出的姿势,黑暗中,把自己捲成一团,让能被触及的面积儘量小。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空。 房间太大了,床太大了,那些气味太淡了,薄荷和菸草的残留在她鼻端迅速地消散,被她自己呼出的气息覆盖,再嗅的时候,只能分辨出越来越模糊的一点痕跡。 她的眼睛开路进了水光。 这一次没有憋住。 也没有试图憋住。 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没有声音,沿著她的鼻樑,滑到枕套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渍。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非常浅的、歪的、根本算不上弧度的弧度。 她想起莱恩先生说的第一句话。 她想起来他帮她穿羊毛袜的样子,蹲在地上,很认真,很笨拙,低著头。 她想起来那本药草图鑑,他拿给她的时候用手指戳了戳封面说“先认认图“。 她想起来他做的土豆燉牛肉的味道,软糯,汤汁浓,她每次能吃两碗。 她想起来他帮她编侧辫那天早上,眉头微微皱著,很低头,对著那本杂誌图解看了又看,手指笨拙地穿过她的头髮,他用力太轻,总是编散了重来,编了拆,拆了再编。 她想起来他们拉过的鉤,盖过的章,他说“都依你“,吻下去的那个傍晚。 眼泪流得多了一点,她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套里,让布料把那些湿意全都吸走。 “莱恩先生。“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细得像一根风里的髮丝,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那四个字说出来之后,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床头柜上的铜质小钟,滴答,滴答,不停地走著。 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但她没有再擦。她的手指鬆开枕套,改为平平地贴在那块布料上,感受那点棉布的粗糙和温热的体温传导出去再回不来的空洞感。 那里没有莱恩先生的气息了。 她嗅了半天,只剩下自己的。 她蜷缩著,在那个没有莱恩先生气味的地方,慢慢闭上了眼睛。 泪痕还贴在脸颊上,微凉,细细的,像两道浅浅的河流,沿著她的轮廓往下走,最后消失进枕套的褶皱里,不留任何痕跡。 第310章 回溯 艾莉丝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长一段时日。 整片梦境全然空白,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具象的画面浮现。 等她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所及的窗外蒙著一层均匀的灰濛色调。 天色已然彻底亮起,可朝阳被厚重云层牢牢遮蔽,半点光亮都无法穿透云层洒落人间。 床头柜搁置的铜质小钟仍在不知疲倦地匀速运转。 滴答,滴答。 规律的钟鸣在空荡臥室里轻轻迴荡,艾莉丝就这么直直仰面凝著头顶素白天花板,周身筋骨酸痛酸胀,半分动弹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昨日长途跋涉积攒的疲惫牢牢桎梏著她的躯体,每一处骨缝都缠绕著难以言喻的酸软钝感,双腿肌肉紧绷僵硬,腰背僵直得如同久置的枯木,连外出归来沾著泥土的靴子都未曾脱下,昨夜疲惫到极致时,她便这般和衣合鞋直接躺倒在床上,此刻深蓝色被褥边缘,早已被鞋底裹挟的泥沙蹭出几道浅淡灰黑色印子。 艾莉丝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几道污浊痕跡之上,安静地失神佇立了许久。 莱恩先生会不喜欢被褥被弄脏的。 这般细碎念头轻飘飘自心底悄然浮起,安静得如同投入静水的一枚小石子,没有掀起半分汹涌情绪,转瞬便沉沉落回心底深处,再无波澜。 她缓慢撑著床沿直起上身,弯腰將沾著尘土的皮靴轻轻脱下,整齐摆放在床边厚实地毯之上。 起身踏稳地板,缓步走向店铺后方的厨房区域。 打开灶台,一小簇幽蓝色火焰静静燃著,铜製水壶盛著清水,正被文火慢慢烘煮,水面渐渐浮起细密气泡,咕嘟咕嘟的轻响在安静空间里缓缓迴荡。 艾抬手取过搁置一旁老旧粗陶茶碗,指尖捏取少量乾燥茶叶轻轻投入碗底,再提起水壶缓缓注入滚烫热水,目光静静落在碗中,看著乾瘪茶叶遇水之后一点点舒展捲曲,澄澈清水慢慢被晕染成柔和浅金褐色。 她本不是偏爱茶饮之人,苦涩茶水从来不合她的口味。 可此刻她的双手完全不受思绪操控,身体便能本能熟练完成整套动作。 艾莉丝双手捧著温热陶碗走到实木餐桌旁安静落座。 窗外雾嵐镇的清晨缓缓甦醒,各类人间烟火声响顺著窗缝丝丝缕缕渗透进来,远处街巷行人细碎交谈声、小贩推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轆轤响动、街巷角落几声短促犬吠,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琐碎又平淡,和往日无数个寻常清晨没有半分差別。 艾莉丝掌心完整包裹住陶製碗身,细细感受温热陶土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暖意,温热触感顺著掌心肌肤缓缓向內渗透,一点点抚平昨日赶路残留在骨缝里的酸胀疲惫。 她微微低头,鼻尖凑近碗口轻嗅茶水气息。 纯粹草木裹挟著淡淡清苦,尾调縈绕一丝微弱涩感,全然没有她熟悉的薄荷清甜气息。 她轻轻將陶碗平稳放置桌面,自始至终没有抿下一口茶水。 双手交叠平铺在木质桌沿,目光遥遥望向窗外窄巷那一面老旧砖墙。 她视线看似落在斑驳砖墙之上,心神却早已游离,眼底没有半分聚焦的实感,全然放空飘向远方那片黑雾笼罩的地底深渊。 那片黑雾靠近旁人便疯狂涌动侵袭,唯独靠近她时,会如同温顺僕从一般主动向两侧散开,自发留出畅通无阻的通路。 她心底始终隱约感知,自己与黑渊之间维繫著一层特殊的无形羈绊,只是这份羈绊模糊朦朧,从来没有清晰具象的轮廓。 可就在这个阴天安静的清晨,独坐厨房望著巷墙失神的瞬间,那份模糊的感知骤然变得清晰通透。 艾莉丝不自觉缓缓收紧掌心,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在厨房长久停留,短暂静坐平復心绪后便转身折返二楼臥室。 衣柜之中挑选一身乾净柔软居家棉布裙换下昨日外出沾染尘土、还残留淡淡血跡的旧衣裙,那件带血的长裙她仔细叠放整齐,妥帖收纳在衣柜最底层,没有隨意丟弃。 她走到立式穿衣镜前静静佇立片刻,镜面倒映出少女此刻模样,凌乱银髮散落在肩头,脸颊残留昨夜落泪风乾后浅浅淡痕,唇瓣苍白失却血色,头顶一对紫红色尖角完整无缺,不再是过往残缺断裂的模样。 艾莉丝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左侧尖角,表层触感近似坚硬骨质,却比骨骼细腻温润许多,指尖落下便能感知到角身之下似有温热力量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完整了。 她垂落眼眸,缓缓收回触碰尖角的手掌,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推开微光阁大门向外走去。 此行目的地唯有黑渊一处。 穿过雾嵐镇沿街民居,越过小镇边界石牌,途经中途石峰驛站,一步步走入暮角山脉连绵林间,独属於黑渊阴冷压抑的淡淡雾气隨风飘散而来。 稀薄黑雾自地面岩土缝隙缓缓向外渗出,四散漂浮的雾絮骤然改变流动轨跡,齐齐朝著她的方向聚拢,却始终恪守无形界限,在距离她三步开外的位置停滯,安静缓慢地上下浮动,不敢再向前半分。 艾莉丝停下前行脚步,垂眸静静注视环绕周身的黑雾。 漫天雾絮仿佛拥有独立意识,同样安静凝望著她。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步径直走入雾层中央。 黑渊幽深的洞穴入口赫然出现在前路尽头。 上次踏入这片地底深渊,莱恩先生始终走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一切未知恐惧。 今日,只有她孤身一人,独自佇立漆黑洞口之前。 头顶一对完整尖角自发亮起柔和紫红色微光,並非她刻意催动力量,而是血脉本能自发浮现,低沉均匀的光晕铺开,稳稳照亮脚下数步之內的岩土路面。 艾莉丝抬步,迈出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此刻黑渊地底的氛围,和上次造访之时截然不同。 上一次深入地底,四面八方的压迫感层层挤压而来,无数潜藏暗处的畸变怪物蓄势待发,处处皆是阻拦前行的桎梏。 而今浓稠黑雾依旧充盈整片地底空间,可所有雾絮感知到她的气息,都会主动向两侧自动分开,凭空开闢出一条笔直通畅的前进道路。 道路两侧黑雾深处,蛰伏的扭曲畸变体纷纷缓慢挪动躯体,一只只、四五只、七八只接连从浓雾之中显露出模糊轮廓,隨即齐齐俯身,前肢贴合冰冷岩土,头颅深深低垂,躯干向內蜷缩。 这不是受伤求饶,亦不是畏惧逃窜,是根植於所有畸变生灵血脉深处最古老的臣服之姿。 艾莉丝立身於雾絮开闢的通路中央,静静注视两侧尽数俯首的畸变怪物,喉咙轻轻滚动一下,没有吐出任何字句,脚步未曾停顿,继续向著黑渊核心稳步前行。 越是往深渊深处挺进,周遭黑雾愈发浓稠厚重,头顶尖角绽放的紫红色光晕也隨之愈发明亮。 前行许久,一道稳稳传入她的感知之中。 艾莉丝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深渊最深处浓稠黑雾笼罩的未知地带。 “你在那里,我知道你在那里。“ 她轻声开口,话音消散在浮动雾层之间。 再度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抬步,持续向著黑渊核心深处行进。 漫长的行走过后,那道遥远的微弱叩击感,彻底化作清晰可辨的人声,自浓稠黑雾之中缓缓飘出。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艾莉丝顿住前行的脚步,“我一定要弄清楚全部真相。” 身前四处漂浮的黑雾缓缓向內收拢聚拢,层层缠绕之下,渐渐凝出一道轮廓朦朧的人形虚影。 属於前一世的意识虚影静静凝望著艾莉丝空洞失神的模样,脑海先浮现当年痛失挚爱、万物崩塌的蚀骨剧痛,转瞬又感念这一世若不是莱恩悉心守护,她残存的一缕神智早已彻底消散在无尽轮迴之內,打破往復循环的念头,在雾影心底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问吧。” 虚无縹緲的平缓声线自黑雾凝成的人形轮廓之中缓缓飘散而出,正是前世意识体独有的嗓音。 “黑渊究竟是什么。“ 那团黑雾凝成的轮廓安静沉默了片刻,周遭浮动的雾絮隨之一同静止,没有半分晃动。 短暂沉寂过后,虚影再度开口:“你若是想要知晓全部真相,便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讲。“ 艾莉丝没有半分退缩迟疑。 “你当真確定要听完所有残酷过往?“ 虚影再次確认,紫色微光在人形轮廓之內轻轻流转。 “请尽数告知我。“ 艾莉丝语气沉稳,眼底不见半分怯懦动摇。 黑雾轮廓之中两点紫色眼眸轻轻晃动,暗色微光在深邃雾团之內缓缓流动,流转片刻,那束游走的光亮慢慢沉淀下去,化作混杂无尽悲伤与不甘的复杂暗沉色泽。 “好。“ “黑渊从来不是天灾造就的地界。“ 前世意识体的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没有波澜起伏的悲喜,“它不是地壳剧烈变动形成的地底空洞,不是远古邪神遗留的诅咒圣地,更不是上古魔物沉睡的遗蹟。整片黑渊,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银月族少女极致浓烈的情感具象化產物。“ 艾莉丝安静佇立原地,没有出声打断虚影的敘述,静静聆听深埋三千年的古老秘辛。 “是最初那一代的我们,在彻底失去自己此生唯一珍视之人后,心底所有情绪彻底失控暴走。“ 黑雾人形虚影周身环绕的雾絮隨之上下起伏,復刻当年翻涌不息的绝望心绪,“那一日爆发的力量並非刻意催动的术法,而是少女全部情感彻底崩碎之后不受控制的本能外泄,那股力量磅礴到连她自身都无从掌控,顺著身躯向外肆意蔓延,一点点侵蚀脚下土地、周遭空气,目之所及的一切事物尽数被浸染。漫天黑雾的每一缕,都是她翻涌不休的刻骨悲伤;整片深渊浮动的雾絮,一丝一毫都承载著她的愤怒、委屈与永难消解的恨意。“ “当年那个痛失挚爱、造就黑渊的银月少女,就是我们,对吗。“ 艾莉丝轻声追问。 “是我们。“ 前世意识体直接出声打断她的话语,人形轮廓微微晃动,“你如今只是第三世轮迴的载体,艾莉丝,在你之前,还有第一世本源,第二世承载意识的我。“ 话音落下,黑雾轮廓再度陷入短暂沉默,片刻之后,周身漂浮的黑雾尽数向外舒展扩散,浓郁雾团之中浮现柔和微光,层层光亮向外铺展,无数尘封的远古记忆被意识虚影自灵魂深处拖拽而出,如同漫长古旧画卷,在艾莉丝眼前一点点缓缓铺展开来。 画面之中,是满目疮痍的古老山谷战场。 乱石遍地,泥土混杂暗红乾涸血跡,天际翻涌厚重铁灰色阴云,狂风肆意乱卷,残破军旗与漫天烟尘被狂风裹挟,朝著同一个方向疯狂翻涌。两支军队在山谷中央正面衝撞廝杀,震天喊杀声撞击两侧石壁,尖锐箭矢与各色魔导术法的光亮不断划破阴沉天空,转瞬消散在紊乱狂风之內。 人群之中,一头耀眼银髮的少女格外醒目,她独自佇立山坡高地,银白色长髮被狂风撕扯散乱,头顶一对尖角完整饱满,正值银月族力量鼎盛的年纪。少女双手死死攥紧,目光牢牢锁定山谷战场中央那道熟悉黑色身影。 山谷之间,那道黑髮身影穿梭於敌军阵营之中,动作迅捷利落,剑光起落之间,阻拦的敌兵接连倒地,步伐沉稳无半分慌乱,周身自带一种令人心安的决绝气场。 银髮少女凝视著那道身影,唇瓣紧紧抿成一道细线,黯淡眼底却藏著一丝微弱希冀的光亮。 可那抹光亮转瞬彻底熄灭。侧面敌军暗藏的特製魔导箭矢骤然突袭,黑髮男子侧身挥剑格挡,挡下绝大多数攻击,唯独一支专门针对他设计的特製箭羽衝破防线。 震耳的魔导爆破轰鸣在整片山谷久久迴荡。 山坡之上的银髮少女亲眼目睹这一幕,心底支撑一切的东西骤然碎裂,没有剧烈崩溃哭喊,只是安静无声地瓦解,如同完好琉璃自內部寸寸崩裂,化作无从拼凑的细碎粉尘。 她一步步缓步走下陡峭山坡,周身细微黑雾自指尖、发梢缓缓向外渗出,从一缕细丝慢慢变得浓稠厚重,如同决堤洪水再也无法阻拦。 她径直踏入两军廝杀的战场中央,原本激烈廝杀的敌我双方尽数骤然停手。 並非畏惧少女展露的磅礴力量,而是她周身弥散的气息太过诡异可怖,不属於任何正常生灵,源自灵魂深处的预警本能驱使所有人只想仓皇逃窜。 少女全然无视周遭惊慌人群,步履不停走到黑髮男子倒下的躯体旁,缓缓屈膝蹲下,伸手轻轻握住对方残存一丝温热的手掌。 她死死攥紧那只手,仿佛只要力道足够,便能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 可掌心那一点温热终究缓缓消散殆尽。 少女的手指一点点无力鬆开,下一刻,积蓄千年的悲慟尽数爆发,磅礴黑雾自她躯体疯狂向外喷涌而出。 这並非蓄意毁灭的攻击,只是灵魂彻底崩塌之后无法自控的力量外泄,没有固定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无尽蔓延。 整片山谷、半边古老王国版图,尽数被无边黑雾吞噬掩埋,永久化作日后世人所称的黑渊。 这便是前前世地经歷,这便是整片深渊最初诞生的完整由来。 艾莉丝静静佇立漂浮的黑雾与远古记忆残影之间,长久沉默不语,任由那段三千年之前的惨烈过往在眼前缓缓流转。 前世意识体轻柔的声线自漫天记忆残影之中传来,比方才低沉许多,裹挟著沉甸甸的疲惫与哀伤。 “后来诞生的我。“ 艾莉丝缓缓收回落在战场残影上的目光,视线落回黑雾人形,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我没有失控爆发。” 前世意识体开口,“身为第二世,我清楚那条毁灭之路的结局。望著整片黑渊,我明白一旦彻底崩溃,第三轮轮迴便毫无存在的意义。我耗尽残余力量將自身封印,只为等候身为第三世的你。我本打算夺舍你的躯体,可亲眼见证你和莱恩生死与共的羈绊后,我终於醒悟,我执念的那个人早已彻底逝去,再也不会归来。” 短暂沉寂后,艾莉丝缓缓睁开泛著水光的双眼,脑海骤然浮现那本《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 “断角化书。“ “没错。“ 暗红封皮古籍的画面在艾莉丝脑海一闪而过,那本旁人无法看见,唯独只有她能够触碰翻阅的奇特书籍。 “你是第二世,亲眼承受过一次失去挚爱,耗儘自身力量设下层层桎梏,只为等候我到来。“ 艾莉丝语速缓慢,一字一句理清绵长轮迴的脉络。 “是。“ 简短一字,裹挟无尽沧桑。 艾莉丝立身浓稠黑雾之內,头颅微微低垂,长久陷入厚重沉默。 “一切的根源,在於黑渊地底核心。“ 前世意识体缓缓道出关键,“你如今感知到的黑雾、地底畸变生灵、向外扩散的侵蚀之力,全部都是从核心之中源源不断向外渗透。你可以將核心视作第一世少女跳动的心臟,一颗被无边绝望永久填满的心臟,在地底沉寂三千年,从未停止搏动,永不停歇向外渗出悲慟凝成的黑雾。“ “那颗承载绝望之心,时至今日依旧存在?“ 艾莉丝追问。 “从本源层面来说,它依旧存续。” 前世意识体缓缓拆解其中关窍,“它不算拥有完整独立的生灵意识,却封存著初代全部的情绪残影与残存执念。漫天黑雾是它流淌的悲慟,畸变生灵皆是被这份绝望侵染的凡物。只要核心不停搏动,黑渊侵蚀便会无休止向外扩张,永无安寧之日。唯有掌控核心,方能遏止扩散。凭我前世以及我这一世积攒的力量,或许能藉此催动回溯之力。” 艾莉丝不再迂迴,直奔此行核心疑问:“回溯究竟是什么能力。“ 黑雾人形轮廓安静停顿片刻,而后缓缓出声解答:“想要弄懂回溯,你需要先明白,为何整片黑渊所有黑雾、畸变体,从来不会主动伤害你。“ “方才你已经说过,黑雾本源就是第一世的我,我们本就是同一灵魂的不同轮迴载体,所以这片由我的悲慟化作的深渊,天生便能认出属於自己的魂魄。“ 艾莉丝条理清晰地作答。 “你的领悟速度比我预想之中更快。“ 前世意识体的声线掺杂一丝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不存在纯粹冷漠,“没错,三千年之前这片深渊便根植於你的灵魂本源之內,你的根,自始至终都埋藏在黑渊地底。“ 艾莉丝在心底反覆回味这句话。 三千年前一个少女极致的悲伤与恨意化作无边黑雾,绵延出整片黑渊,整整三千年,那份浓烈的情绪从未消散,长久在地底无声沉寂。 心底酸涩缓缓翻涌,眼底泛起一层温热水汽,可她死死咬紧下唇,没有抬手擦拭眼角。 “直白告诉我,回溯究竟能做到什么,完整的条件是什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声线依旧平稳镇定。 前世意识体缓缓阐述核心秘密:“黑渊核心储存三千年纯粹情绪转化而成的磅礴本源力量,这份力量和寻常魔导能量截然不同,是剥离所有理性、纯粹爱恨悲喜凝聚而成。倘若你能够彻底接纳、完整掌控核心,驾驭那颗绝望之心的搏动规律,便能动用这份独有的本源力量,扭转既定时间线,让过往岁月向后回溯。“ “回到莱恩先生遇害之前的那一日。“ 艾莉丝道出心底唯一的期盼。 “正是如此。“ 艾莉丝缓缓闭上双眼,胸腔起伏。 第311章 莱恩的轮廓 “想要掌握回溯这个能力,你需要完全掌控黑渊核心的力量。” “那需要时间,这里的力量已经淤积了三千年。你要將它们全部吞下,化为己用。那不是几天能做到的事——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艾莉丝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没有感觉。她现在的躯壳仿佛一具已经被掏空的人偶。莱恩倒下的那个瞬间,把她胸腔里所有鲜活的、温热的东西全部带走了。 “我等。” 她开口。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片刻。 虚影中的紫色眼眸注视著眼前的艾莉丝。 “还有第二个条件。” 前世意识体再次发声,“回溯不是免费的。黑渊核心不认同无偿的交易。你需要用『情感』作为燃料。” 艾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什么意思。” “失去莱恩后的所有痛苦、自责、绝望——你要將这些情绪全部提纯,当成点燃核心的柴薪。全部燃烧殆尽。”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向前飘进半尺,直逼艾莉丝的脸庞,“代价是,回溯之后,你会失去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地下空间陷入了寂静。 失去记忆。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她回想起在微光阁的那个早晨,莱恩把那块刻著紫苏花的胡桃木胸牌掛在她脖子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锁骨的温度。那股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总是在她最害怕的时候,严丝合缝地將她包裹起来。 如果忘记了这份为了他可以去死的决心。 如果忘记了这段在黑暗中爬行的挣扎。 那样就可以救到莱恩先生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艾莉丝闭上眼睛。眼皮阻挡了那些刺目的幽蓝微光,却挡不住脑海里那张长著胡茬、总是带著无奈又纵容笑意的侧脸。 “无所谓。” 她重新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起骇人的亮光。 “只要他活著。” 她向前迈出一步。 “只要他活著——我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教我。” 修炼从这一刻开始。 前世意识体没有实体,只能用纯粹的精神波动在她的脑海中下达指令。 “理解空间,拆解黑雾的本质。它们不是气態的水,而是情绪的具象化。抓住它们,就像抓住你自己的手腕。” 第一天。 艾莉丝盘腿坐在坚硬的岩石上。空气里的黑雾浓稠得像泥沼,每一次呼吸,肺泡里都像被塞进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她试图调动体內的精神力,去捕捉那些游离在指尖的雾气。 她的额头渗出大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锁骨上。体温在急剧下降。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向內虚握。 指尖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虚无。黑雾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 失败。 第二天。 艾莉丝没有合眼。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骇人的青黑。她改变了方式,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抓”,而是用精神力去“渗”。 她的精神波长在空气中震盪,试图与黑雾的频率达成共鸣。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精神反噬。她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在面前的岩地上。血液里的热量瞬间被黑渊的低温抽乾,凝结成一块难看的血斑。 失败。 第三天。 骨骼深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没有食物,没有水,全靠吸收周围暴乱的能量维持生命体徵。她的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冰霜。 她再次抬起手。指尖颤抖得连弯曲都变得无比艰难。 黑雾在她掌心聚集了片刻,凝成一个模糊的球体,隨后“砰”地一声炸开,气流將她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尖锐的岩石上,脊椎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依旧失败。 时间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的地方失去了意义。 第七天。 艾莉丝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双腿麻木,双臂仿佛被掛在肩膀上的两根废木头。她的嘴唇乾裂脱皮,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会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漏气声。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 “你的情绪太杂乱。愤怒,恐惧,焦躁。”乾涩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把那些东西剥离出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执念。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艾莉丝跪坐在地上。低垂著头。银色的长髮失去了光泽,沾满了灰色的岩灰与乾涸的血跡,杂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要什么? 嗅觉记忆在这一刻突然被唤醒。不是黑渊里腐臭的泥土味,而是一股清冽的、带著点乾燥阳光气息的薄荷菸草味。 还有洗澡水里的薰衣草香皂味。 还有他在厨房煎土豆饼时,黄油在铜锅里融化时的焦香味。 “莱恩先生……” 艾莉丝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紫色的眼眸中,原本涣散的光芒瞬间聚拢,她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的温度低得嚇人,但她的动作却前所未有地稳。 周围的黑雾停止了游荡。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开始疯狂地向她的掌心匯聚。黑色的气流相互缠绕、挤压、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雾气越聚越多,从一团混沌的球体,开始向上拔高、拉长。 艾莉丝的呼吸屏住了。她的眼眶因为过度用力而酸胀发热。 黑雾凝成了肩膀的线条。宽阔,沉稳。 接著是身躯。穿著那件黑色长风衣的轮廓,衣角在无形的风中微微扬起。 然后是脖颈,下頜线,最后是那张脸的轮廓。 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由纯粹的黑雾构筑的剪影。但那个身高,那个站姿,那个手习惯性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弧度—— 是莱恩。 艾莉丝仰起头,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黑色的轮廓。 周围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往前一步,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就能感受到那具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莱恩先生……” 她颤抖著伸出左手,指尖向著那个轮廓的脸颊探去。想要触碰。想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就在她的指腹即將贴上黑雾的那一瞬。 “砰。” 轮廓崩溃了。 失去了精神力的精准维持,高大的人影瞬间散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扑了她满头满脸。那种冰冷且没有任何温度的灰烬,带著呛人的苦涩,钻进她的鼻腔。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什么都没有了。 艾莉丝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指尖还残留著属於黑雾的极致冰寒。 下一秒,她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岩地上。 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碎石,指甲翻折,渗出殷红的血。她將脸埋在粗糙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於野兽濒死前的呜咽。眼泪绝堤般涌出,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冲刷出一道道乾净的轨跡,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在这片空旷的死地里,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很久。前世意识体悬在上方,没有出声打断。 …… 一个月过去。 地下的环境没有任何改变,但艾莉丝变了。 岩壁突出的石台上,艾莉丝静静地站著。她身上那件裙子早就烂成了碎条,现在包裹著她身躯的,是由浓缩到极致的黑雾编织而成的贴身长裙,裙摆隨著周围能量的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 她抬起手。 不需要刻意牵引,方圆百米內的黑雾瞬间化为十柄锋利的黑色长枪,悬停在半空。枪尖泛著令人胆寒的幽光。隨著她手指的微动,长枪瞬间液化,化作一面半圆形的巨大黑盾挡在身前。再一挥手,黑盾散去,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飞鸟在掌心振翅。 收发自如。如臂使指。 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不远处的暗水潭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艾莉丝看著水面。那张原本透著健康粉色、带著几分娇憨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看不到半点血色。与其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双唇。红得惊心动魄,像是刚刚吸吮过鲜血,带著一种近乎妖异的艷丽。 头顶的那对紫红双角已经彻底长成,向后上方弯曲出一个优美而危险的弧度,角尖锐利,表面流转著一层半透明的紫光,沉甸甸地压在髮丝间。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清澈如紫水晶的虹膜,现在已经被一种深渊般的暗紫色彻底吞没。连眼白的部分都蔓延著细密的紫色血丝,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人时不再有属於人类的温度,只剩下属於上位捕食者的冰冷审视。 “控制力已经达標。”前世意识体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的精神控制,已经突破了原本的种族界限。现在,它叫『精神统御』。” 艾莉丝转过头,看向石台下方。 那里,密密麻麻地匍匐著数十只体型庞大的畸变体。有长著狼头蜥蜴身的怪物,有背部覆满鳞片的巨猿。这些曾经在暮角山脉让军队吃尽苦头的怪物,此刻全都像温顺的家犬一样趴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艾莉丝的视线只是冷冷地扫过。数十根紫色的精神丝线从她的大脑中放射而出,瞬间刺入这些畸变体的中枢神经。 不需要任何动作。 下方的数十只怪物同时整齐划一地站起身,向左转头,再向右转头,动作僵硬却绝对服从,宛如被提线木偶般操控著。 操控结束。艾莉丝切断了精神连接。怪物们瞬间瘫软在地,大口喘息,仿佛刚经歷了一场极刑。 变强了,强得离谱。 但艾莉丝的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因为只要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会把她拖入更深的泥沼。 每一晚。 这里的每一晚都是一样的煎熬。 艾莉丝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双手抱住膝盖,强迫自己入睡。但只要意识陷入黑暗,那个梦境就会准时降临。 浓重的黑雾,漫山遍野的畸变体。 然后是那个穿著黑色风衣的背影。 莱恩推开她的力道大得惊人,掌心的温度隔著衣料传递过来,那是她感受到的最后的热度。 莱恩转过头,平时那双总是沉稳深邃的黑色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舍。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不——!” 梦里的艾莉丝疯狂地向前扑去。她伸出手,拼命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想要把他拉回来。想要挡在他面前。 指尖擦过黑色的布料。 永远差一厘米。 距离他的衣角,永远只差那致命的一厘米。 血光迸现,温热的液体溅在她的侧脸,带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薄荷菸草的余味。 那个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莱恩先生!” 艾莉丝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额头上的冷汗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心跳快得要炸开胸膛,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地下空间依旧冰冷。只有微弱的幽蓝光芒在闪烁。 没有血,没有战火,也没有他。 艾莉丝呆滯地看著前方的空气,双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手臂。 “如果我没有跟去……”她对著虚无的空气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如果那天我听他的话留在镇上……如果我没有成为他的累赘……” 前世意识体在不远处飘浮著,沉默不语。它无法安慰,因为这是燃烧核心必须的燃料。 “是我害了他。” 艾莉丝把脸埋进膝盖之间,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指甲因为过度用力,直接掐破了手臂上苍白的皮肤,殷红的血液顺著指缝流下来,滴在岩石上。 “是我杀了莱恩先生。是我。” 她不断重复著这句话。每说一次,心臟就像被锯齿狠狠拉扯一次。巨大的自责和悔恨化作实质化的痛楚,在血管里奔涌。 隨著这份痛苦的加剧,她头顶那对紫角的暗红光芒开始有节律地闪烁、变亮。 极度的精神折磨,正在被这具特殊的躯壳强制转化为澎湃的魔力。痛苦越深,力量越强。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等价交换。 几天后的一次修炼中,艾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异样。 她正盘腿坐在核心区域吸收黑雾,几只受到统御的畸变体因为本能的畏惧,想要靠近她寻求庇护。它们匍匐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艾莉丝睁开眼。 她发现那几只原本体格强壮的畸变体,此刻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態。它们身上的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原本紧绷的灰败皮肤变得像乾枯的树皮一样褶皱鬆弛。它们的呼吸极其微弱,眼球浑浊,生命力正顺著某种无形的通道,源源不断地向外流失。 流失的终点,是艾莉丝。 艾莉丝抬起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毛孔正在像贪婪的水蛭一样,本能地汲取著周围这些生物的生命力,用来填补她过度消耗的精神空洞。她根本没有主动去吸取。 “这是怎么回事?”艾莉丝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那些失去她牵引的畸变体终於停止了枯萎,瘫在地上苟延残喘。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缓缓浮现,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终於发现了。”乾涩的声音在脑海中迴荡。 “我没有控制它们,也没有发动攻击,为什么它们会……”艾莉丝看著自己的双手,一股难言的寒意顺著脊背攀爬上来。 “这就是你的血脉。”前世意识体嘆息了一声,“银月族的本质。” 艾莉丝愣住了。 “世人只知道银月族拥有精神控制的天赋,却不知道那只是表象。”前世意识体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歷史的厚重与悲哀,“银月族真正的底色,是魅魔血脉的变种。” 魅魔。 艾莉丝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存在於下流小说和吟游诗人荤段子里的词汇。 “汲取生命力,才是这种血脉的本能。”前世意识体继续解释,“但这和普通的吸血不同。银月族的汲取,是以『情感』为媒介的。” “情动越深,吸收越强。你在修炼中不断放大对莱恩的思念和自责,你的情感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端的峰值。你的身体为了匹配这种情绪產生的情感燃料,会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向外索取生命力。”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残忍:“你对莱恩的感情越浓烈,你的身体就越会本能地汲取身边之人的生命。” 这句话像是一把大锤,狠狠砸在艾莉丝的天灵盖上。 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汲取……身边之人的生命……” 艾莉丝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岩石的稜角硌得背部生疼,但她却毫无知觉。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冰渣。她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打颤。 “所以……”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半天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所以……我和莱恩先生在一起的时候……” 记忆的闸门轰然大开。 画面不受控制地跳转回那个熟悉的小镇。灰炉镇的旅馆。煤气灯橘黄色的光晕。 那个被热水蒸腾得满是白雾的浴室。 那个旅馆的床上。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她將自己彻底交给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拥抱他。每一次肌肤的相亲,每一次耳鬢廝磨,她都能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剧烈而有力的震动。她贪婪地呼吸著他颈窝里的气息,在极度的欢愉中,她眼底的紫光不受控制地浮现,头顶的红晕亮得惊人。 她以为那是爱意满溢的证明。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凌乱的床铺上。 莱恩撑著手臂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平时那张总是精神饱满的脸上,罕见地透著一丝疲惫。他用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嗓音,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感觉有丟丟虚。” 当时她是怎么反应的?她红著脸钻进被窝里,以为他只是昨天赶路太累,又加上晚上没睡好。她甚至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这个“坏女人”终於也让无所不能的莱恩先生吃了一次瘪。 现在呢? 艾莉丝靠在岩壁上,身体一点一点地滑落,最终瘫坐在地上。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每一次亲密接触,每一次情动心跳,每一次她满心欢喜地抱著他、吻他的时候。 她那不受控制的本能,都在像一个贪得无厌的怪物一样,顺著相拥的躯体,悄无声息地偷走他的生命。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填补她血脉里的黑洞。 “原来……” 艾莉丝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心臟处传来的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地上。 难怪他那段时间偶尔会显得疲惫。 是她,从头到尾,吸乾他的人,害死他的人,也是她。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灾祸。” 第312章 时间碎片 “我不能喜欢莱恩先生。“ 艾莉丝蜷缩在黑渊核心的边缘,背抵著一块凸出的岩石,双膝抱在胸前。那对紫红色的角泛著暗光,每隔几秒就会有一道细弱的光晕从角根处向角尖慢慢漫过去,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要討厌莱恩先生。“ “我要討——“ 说不下去。 字卡在喉咙口,像一块吞了一半的碎石,进不去,吐不出。 艾莉丝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银色的髮丝乱成一团,里面夹著岩灰,夹著乾涸的血痂,没有光泽,只是沉甸甸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 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结果眼泪还在,烫得嚇人,从眼角滑进髮丝里,渗进衣料里,消失在这片连时间都快要停止流动的黑暗里。 “討厌……“ 她再试了一次。 胸口立刻像是被淬了毒的针扎穿。 “討厌……“ 又一次。 喉咙发紧,鼻腔发酸,连呼吸的节奏都在这两个字上乱了。 她把指甲掐进脚踝的皮肤里,用疼痛压制那种翻涌上来的、汹涌的、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丟掉的情绪。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不远处,没有说话。 那团银白与深紫交织的虚影只是静静地看著。它见过太多人在这片黑暗里折断,也见过太多人在折断之后重新站起来。它没有能力评判眼前这个女孩的痛苦该不该有,也没有资格告诉她,喜欢一个人不是罪。 於是它只是等。 很久之后,艾莉丝把头抬起来。 眼眶红的像是被火熏过,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她对著虚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目光漫无焦距地落在某处发黑的岩壁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是哑的,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像是在问一道永远没有答案的数学题,“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变成杀死他。“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一拍。 “这不公平。“ 又过了很久,艾莉丝才接上这句话,“这他妈的一点都不公平。“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说脏话。 说完之后,她把两只手抱住自己头顶的那对角,十根指头把那两根沉甸甸的紫红弯角握住,低下头,指甲在粗糙的角面上刻出浅浅的白痕。 她没有再哭。只是把那句“不公平“咬在牙根里,咬碎了,吞下去。 那成了新的燃料。 两个月。 没有昼夜,没有季节,没有窗,没有任何一缕来自地面的光。 艾莉丝靠著汲取核心区域瀰漫的黑雾能量维持基本的生命运转,她的食物是黑雾,她的饮水是偶尔从岩缝里渗出的、带著金属腥味的地下水。她的被褥是自己凝聚出来的黑雾板结层,冰冷,无温度,但足以支撑一具不打算死的躯体继续运作。 她的实力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增长。 前世意识体在第五十天做了一次评估,那个乾涩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带著掩不住的惊讶:“你已经远远超过了普蕾婭。“ 艾莉丝蹲在一道新裂开的岩缝旁,把手指伸进去,感受里面的温度。 “然后呢。“ “从魔力总量来看,你现在接近我当年巔峰时的七成。“ “还有三成。“ “空间裂缝技能基本稳定,时间减速在局部范围內已经可以精確到以秒计算。“ 艾莉丝把手指抽出来,在岩壁上蹭了蹭。“但回溯还不行。“ “对。“ 这两个字落下来,把空气里那一点短暂的轻鬆全部压灭了。 回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逆转——她碰都没碰到门槛。 前世意识体说得很清楚。力量不是核心,密度才是。把所有的悲痛压缩成一个点,然后引爆。就像是把一片草原里所有的水蒸气强行压进一滴雨里,最后摔出去。 艾莉丝坐回原地,把背靠在岩壁上,仰头看著头顶那片无边的黑。 “还不够。“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前世意识体昨天说的那句话,嘴里像含著苦药,“我还不够痛。“ 她静静地消化这句话里的荒诞。 两个月。她在这里度过了两个月。每天睁眼就是修炼,闭眼就是噩梦。她把自责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劈柴一样扔进胸口的炉子里一根根燃烧,把每一分心疼都儘可能地蒸馏、提纯,让它燃烧得更久,热度更高。 她以为这已经是人力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结果还不够。 艾莉丝闭上眼睛。后脑勺抵著冰冷的岩石,凉意从枕骨慢慢往里渗。 那天她在翻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翻。也许是因为连续高强度的修炼让精神弦绷得太紧,需要找到什么东西来松一松。 包不大,是出发前隨手抓的那个棕色皮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她翻来翻去翻过无数次。几块压缩乾粮,早已受潮发硬,像是一块扇贝壳。一卷包扎用的纱布,边缘有点散线。一包备用的止血药粉,是她自己配的,用来处理修炼中的外伤。 然后是他的东西。 她把这几样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的岩地上。 第一件:他的外套。 黑色长风衣,叠得很整齐。 她把外套展开,像展开一面旗帜,抱在了胸前。 把脸压进去。 他的气味已经很淡了。薄荷菸草的味道还剩一点点,混在面料里,像是清早的雾气里残留的那丝昨夜的炉火气息,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掉,但只要屏住呼吸仔细嗅,就还在。 还在。 艾莉丝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 “莱恩先生。“ 她说出口,声音在厚实的面料里变得沉闷而闷塞,像是一块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墮著。 “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我才能去找你。“ 没有回答。当然没有。 第二件:那把备用匕首。 她把匕首翻了个面,用刀背抵著自己的心口,隔著那件紧裹著的黑色外套。 那点冰凉从外套面料透过来,渗进胸口。 她就这样坐著,把匕首贴在心口,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的黑暗。 第三件:一个小玻璃瓶。 瓶身不大,拇指高,圆肚子,软木塞封口。里面装著微微透明的液体,底部沉著几粒细小的药末。 艾莉丝把这个小瓶捏在手心里,竖起来,看著那几粒药末慢慢旋开、沉降。 瓶身上贴著一张標籤,是他的字跡,钢笔写的,笔力稳健,略微偏右倾,中间的“狐“字最后一撇收笔时顿了一下,微微带鉤: 给我的小狐狸,睡不著的时候用。 她记得这瓶药是什么时候配的。是她在梦境反覆惊醒、把他也搅得睡不著的那段时间。他没有说,只是有天晚上把这个小瓶压在她枕头底下,她翻身的时候硌到了,掏出来看,就看到了这行字。 她当时大概是哭了的。然后被他嫌弃地揉了揉头髮,把她又塞进被窝里去。 艾莉丝把瓶子握在掌心里,手心的温度把玻璃捂热了,那点冰凉慢慢消失。 她没有拔木塞。 “用完就没有了。“她对著瓶子轻声说,“所以不用。“ 她把这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外套最后叠好,放在最上面。 背包重新扛在肩上。 “莱恩先生。“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岩灰,“等我。“ 黑渊外围。 这片区域在两个月前还是浓稠黑雾翻腾的禁区,渗透半径甚至已经逼近了暮角山脉的外缘。但从某天开始,前线驻守的士兵们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黑雾停了。 不是撤退,是停住了。 然后是第一个月的第三周,黑雾开始收缩。 缓慢,但明確。每天退后几十厘米,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往腹腔里收气。前线的传令兵把这个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最后变成一份烫著金边的军报送进了王都的传讯室。 赫尔曼盯著那份报告看了很久,放下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原因不明。“他把报告压在手下,对副官说,“继续驻守,维持现有防线,没有新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黑渊內部。“ 阿尔敏是在第三十二天开始喊的。 一开始他还自我克制,只是站在黑渊外围的岩石区边缘,往里看。黑雾现在退了很多,往里能看到大约三十米,但三十米之后就是铁幕一样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望了很久,然后放弃了理性,仰起头,往那片黑暗的方向扯著嗓子喊: “——艾莉丝!“ 声音在岩壁间弹了几下,回声零零散散地落回来,最后全部被黑暗吞掉。 没有任何回应。 他把手放下来,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重新拾掇起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转身走回营地。 第二天,他又来喊了一次。 “——艾莉丝!活著没有!“ 还是没有回应。 营地里渐渐都知道了这件事。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没什么意义,有人觉得感动,但没有人出声阻止他。 麒灵有天晚上换岗经过,看到他又站在那里,往黑暗里喊。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把鎧甲的领扣重新扣严实,继续走了。 普蕾婭是所有人里最沉得住气的。 她在外围搭了一张小桌子,桌上压著地形图和一叠密密麻麻写著术式推演的笔记纸。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魔力探针往黑渊核心方向探一次,记录数据,比对变化。 黑雾收缩的速率,核心能量波动的频率,外围残留黑雾里的精神波长。 第五十天,她把笔停下来,对著面前的数据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了这两个月里说过最確定的一句话: “她在里面控制核心。“ 坐在对面的阿尔敏抬起头,露出了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能確定吗。“ “不能百分百確定,但这个波动模式……“普蕾婭把手里的数据纸翻了一下,“不是黑渊自发性的行为。里面有人在做有序的调控。“ 阿尔敏沉默了片刻,重新站起来,往黑渊方向走了几步。 他没有喊这次。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进银白轻甲的袖筒里,对著那片黑暗,用很低的声音说: “你要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等你出来我要骂你很久的。“ 停了一下。 “所以最好別出事。“ …… 艾莉丝坐在核心区域最深处,那里的黑雾浓度是整个黑渊里最高的。 前世意识体说过,回溯的关键不是力量,是密度。 密度。 她反覆咀嚼这个词,像是在研磨一味药材,把它磨成粉,试图看清楚里面的结构。 密度是什么意思? 不是悲伤的总量。而是把所有的悲伤压进一个点,不让它扩散,不让它稀释,把它变成一颗针,用来穿透时间的结构。 她在这件事上失败了很多次。 每次试图聚焦,那些记忆就会从那个“点“里溢出来,变成一片扩散的液体,充斥整个脑腔,让她喘不过气,然后分崩离析,变成普通的痛苦,而不是可以驱动回溯的精纯燃料。 她试了又试。 第六十一天,她换了一个思路。 她不再试图压制那些记忆的扩散。而是从里面挑出最小的一个。 不是莱恩倒下那一刻,那太大了。 是一件很小的事。 他把那块刻著紫苏花的胡桃木胸牌掛在她脖子上的那个早晨。 她当时低头看那块木牌,看到木牌下方那朵用极细的刀刃刻出的紫苏花,花瓣四枚,叶脉清晰,比她想像的要精细,显然是花了时间的。 她把那个画面抓住了。 只有五秒。 然后她把这五秒整个人压进去,不让它扩散,把它握在心心里,握成一颗密度极高的铅丸。 核心区域的黑雾开始震动。 地面的龟裂纹路里渗出的幽蓝光芒突然变强了,艾莉丝睁开眼,周围的黑雾以她为圆心,开始逆向旋转。 然后她看到了那片落叶。 一片早先剥落、沉积在岩缝里的死叶,不知道是从哪里带进来的,早已失去顏色,只是一片灰扑扑的薄纸片。 她的目光落上去。 紫色的光从她的双眸里漫出来,蔓延过整个眼白,那两根角上的光芒以同样的节律明灭。 时间在那一刻產生了撕裂感。 不像是空间裂缝那种粗暴的撕开,而是更细腻的、像是一根丝线被缓慢拉长然后绷断的感觉。 死叶颤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不是顺著重力落下,而是倒过来——从岩缝的底部开始向上。缓慢地,颤颤巍巍地,像一只刚出壳的虫子在尝试飞翔。然后速度渐渐稳定,叶片旋转著,逆著不存在的风,从地面升起,回到了它掉落之前所在的那道岩壁裂口边缘。 停住了。 三秒。 整个过程只有三秒。 三秒之后,时间的张力消失,那片死叶从裂口处重新落下,在空中旋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地面的岩缝里。 艾莉丝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在原地,直直地盯著那片重新落回原地的死叶,看了很久很久。 前世意识体没有说话,也没有出现。 然后艾莉丝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笑。 “三秒。“ 她开口,声音仍然哑,但语调里有了某种轻盈的东西,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出现。 她把那片死叶盯著,反覆在脑海里回放那三秒的时间倒流,那种撕开时间的触感,那种把悬停在空中的叶脉一片一片捏住往回送的力道。 “只要能回到那一刻,三秒就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清明的。不是绝望里生出来的自我欺骗,而是真正算过的——只要回到那一秒,回到他转身接下那道攻击之前的那一秒,她需要做的事,只需要三秒就能完成。 挡在他前面,就这样。 三秒绰绰有余。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缓缓浮现,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对紫色眼眸看著她,停了片刻。 然后乾涩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三秒远远不够。“ 艾莉丝的笑意顿了一下。 “为什么。“ “你对回溯的理解有偏差。“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空气里缓缓旋转,周围的黑雾像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吸引,贴著它的边缘静止不动,“你以为你只需要让时间倒流三秒,回到他倒下的那个瞬间,然后挡住攻击。“ “对。“ “不对。“ 这两个字落下来,很轻,但有重量。 艾莉丝皱起眉头,“哪里不对。“ “回溯不是一根针。“前世意识体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情绪,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刻进记忆里的古老规则,“它是一个范围。哪怕你只想回溯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区域的时间,它依然是范围性的。你无法像使用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只切开一寸时间,你每使出一次,至少要覆盖方圆数米之內的所有时间轴。“ “那……“ “更关键的是凝聚时间。“前世意识体打断了她,“回溯在使出之前,需要一段蓄势的过程。你要把时间的力量聚拢起来,压缩,然后才能推出去。这个过程不能省。“ 艾莉丝的眉头锁得更深,她把双手叠在膝盖上,手背朝上,手指绕著那个方向旋转著,像是在物理层面尝试理解这件事。 “蓄势需要多久。“ “这取决於你要逆转的时间跨度。“前世意识体停了一下,“通常来说,如果是覆盖某一个明確区域的小范围回溯,不需要等同於那段被逆转时间的蓄势时长。但也不能低於一个閾值。“ “閾值是多少。“ “三十秒。“ 艾莉丝抬起头,看著那团虚影。 “最少三十秒。“前世意识体重复了一遍,“这是在你完全掌控回溯之后的最低要求。在此之前,时间会更长。你现在做到的那三秒,只是触碰到了门。距离真正开门进去还差得远。“ 三十秒。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片已经落回岩缝里的死叶。 她刚刚用了什么才让它动了三秒?用了两个月的修炼积累,用了六十一天里积攒下来的每一分精神密度,用了那块胸牌和那五秒的记忆,才撑出了三秒的时间倒流。 三十秒是三秒的十倍。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第313章 梦境 三十秒是三秒的十倍。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沾满了黑渊底部的岩灰,粗糙的颗粒嵌在掌纹的沟壑里,摩擦著细嫩的皮肉,泛起细微的刺痛。这种刺痛,在过去长达两个月的非人折磨中,本该早就麻木。此刻它却顺著神经末梢,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手臂,爬过肩膀,最终钻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三十秒。 这个数字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黑色山峰,硬生生地砸在她的脊背上。她刚刚仅仅是凝练出三秒的时间倒流,就已经抽乾了这六十一天里积攒下来的每一寸精神密度。 要把这三秒,拉长十倍。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眼泪,眼泪早在之前的无数次崩溃中流干了。这是精神力严重透支后的生理反应。眼前的黑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开始扭曲、拉长、旋转。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不远处晃动,那个缺乏情绪波动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响起,又似乎隔著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 “你的精神力正在溃散……停下,今天到此为止……” 艾莉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她觉得冷,那种冷不是地下岩洞的低温,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寒。她试图蜷缩起身体,试图抱紧双臂来留住仅存的一点体温,四肢却完全不听使唤。 黑渊核心区域的浓雾,在此刻察觉到了猎物的虚弱。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她强行压制、剥离,而是化作无数条无形的、冰冷的触鬚,顺著她的脚踝、小腿、手腕,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那种触感又湿又冷,像是浸泡在冰水里的蛇蜕。 “別碰我……”艾莉丝在心底呢喃,眼皮沉重。 黑雾没有理会她的抗拒。 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坠落。 不断地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隨后风声消失了,变成了某种更为轻柔、更为熟悉的声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滴答……滴答……” 那是黄铜指针走动的声音。 艾莉丝猛地睁开眼睛。 光。 不再是黑渊底部的伸手不见五指,也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幽蓝色磷光。这是真正的光,是清晨的阳光透过纯白色的棉质窗帘,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身下是深蓝色的被褥,棉布材质因为常年使用而微微起球,却透著一种无法言喻的柔软与暖意。她的脸颊贴在一个浅粉色的枕头上,枕套边缘用细密的针脚绣著几朵小雏菊。 淡淡的薄荷菸草味,混合著阳光晒过被子的清爽气息,毫无防备地钻进她的鼻腔。 艾莉丝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看著那盏眼熟的吊灯,视线缓缓移动,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正在有节奏走动的铜质小圆钟上。圆钟旁边,那个足有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正憨態可掬地靠在墙边,脖子上的红丝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鲜艷。 胡桃木衣柜静静地立在角落,旁边是她的小书桌。桌面上,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擦得鋥亮,笔筒里插著那支储墨式钢笔。 微光阁。 二楼的主臥室。 艾莉丝猛地坐起身。深蓝色的被子从她身上滑落,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著那件淡绿色的短袖棉裙,藕节般白嫩的手臂暴露在微暖的空气中。没有岩灰,没有乾涸的血跡,皮肤饱满圆润,透著健康的粉色。 她伸出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掌心乾乾净净,那道在黑渊里被尖锐岩石划出的长长血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这是哪里……” 她喃喃自语,声音清脆,没有在深渊里那种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嘶哑。 她光著脚跳下床,脚底接触到长毛地毯的瞬间,那种厚实柔软的触感让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推开臥室的门,木门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 走廊的墙壁上掛著静物画,鯨油灯静静地嵌在黄铜托架里。她踩著木製楼梯往下跑,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迴荡,“咚、咚、咚”。 楼下的药剂店大厅同样洒满阳光。巨大的红木药柜占据了整面墙壁,无数个小格子里存放著各种顏色的玻璃瓶,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晕。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她的目光越过那张巨大的红木柜檯,越过那把铺著深红色天鹅绒软垫的高背椅,投向了后门的方向。 那里是厨房。 传来轻微的“滋啦”声,像是某种食材正在热油中煎烤。伴隨著声音,是一股浓郁的、混合著黄油与土豆香气的味道。 这股味道化作一只温暖的手,直接攥住了艾莉丝的心臟。 她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躡手躡脚地走向厨房那扇半掩的窄门。她害怕这只是一场一触即碎的泡影,害怕脚步声稍微大一点,眼前的光亮就会重新塌陷成无底的黑暗。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紧紧扣住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厨房里,蓝色的煤气火焰正在灶台上稳定地燃烧。 那个人背对著她站在灶台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外面繫著一条白色的围裙。他比她高出许多,宽阔的肩膀把那条普通的围裙撑得有些紧绷。黑色的短髮边缘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晕影。 他正拿著木锅铲,轻轻翻动著平底锅里的食材。 仿佛察觉到了门口的视线,他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看到了她。眼角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他看到光著脚站在门口的艾莉丝,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特有的磁性,像是一把大提琴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响,引发了艾莉丝胸腔深处的共鸣。 他放下锅铲,拿起旁边的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整个人面向她。 “站那儿干什么,地上凉。”他用那种带著些许责备却又满是宠溺的语气说道,“去把那双兔子拖鞋穿上。锅里燉了土豆牛肉,还有你喜欢的白麵包,马上就好。今天想吃什么果酱?草莓还是苹果?”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语气。 艾莉丝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眼眶里砸下来,顺著脸颊滚落,滴在淡绿色的棉裙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鬆开抓著门框的手,像是一只离弦的箭,猛地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她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真实的触感。 不是冰冷的岩石,不是虚无的黑雾。是温热的躯体。 隔著那一层薄薄的深灰色高领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那种略高於常人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透过布料传递到她的脸颊上、鼻尖上。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咚咚”心跳声,每跳动一下,都会引发胸腔的轻微震动,震得她的耳膜发麻。 熟悉的气味將她彻底包裹。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水味,而是纯粹的、独属於他的气息——淡淡的薄荷清香,夹杂著一丝常年待在药剂店里沾染上的草药微苦,还有那种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到的、温暖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怎么了这是?” 莱恩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他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抬起那双宽大粗糙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著常年握剑和摆弄药材留下的老茧。那粗糙的质感隔著薄薄的棉裙布料摩擦著她的脊柱,却带来一种令人战慄的安心感。 “做噩梦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银色的头顶上,轻轻摩挲著,声音放得极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艾莉丝死死地抱著他,拼命地摇头。 “不是梦……”她將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深呼吸,试图將他的每一丝气味都吸进肺里,“之前那个才是梦……那个好黑、好冷的地方才是梦……” 她的手指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肉里。 莱恩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更加明显。 “傻姑娘,净说胡话。这里是微光阁,你还能去哪儿?” 他微微低下头,寻找到她光洁饱满的额头,薄唇轻轻印了上去。 一个吻。 带著淡淡薄荷牙膏气息的呼吸,轻轻吹拂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嘴唇温热柔软,贴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两秒钟。 这两秒钟,对艾莉丝来说,比两个世纪还要漫长。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这种被珍视、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触感,让那些在黑渊里压缩到极致的痛苦和绝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一个乾涩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极深处响起,仿佛隔著千山万水传来。 “醒来……那是陷阱……” “不要陷入到深层意识中。” 艾莉丝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声音是前世意识体。它在提醒她,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是黑渊核心为了吞噬她而製造的完美幻象。 可是…… 艾莉丝仰起头,看著莱恩那双充满关切的黑色眼睛。他正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指腹的温度烫得惊人,擦过她眼角时,带来一阵真实的微痛感。 “別哭。”他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太真实了。 这种温度,这种气味,这种触觉,连他指尖老茧划过皮肤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如果这是陷阱,那这也是世界上最甜蜜的坟墓。 “我不要醒来。”艾莉丝在心底对著那个遥远的声音大喊,“就算是假的,我也要留在这里。我不要再回那个又冷又黑的地方了!” 脑海里的声音被她强行掐断。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莱恩的脸颊。 那张脸有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线,皮肤不算细腻,透著成熟男人的粗獷。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那一刻,理智彻底被疯狂的占有欲所吞噬。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里的內容,不可遏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书上说,坏女人都会把心爱的男人完完全全地绑在身边。】 她眼底的紫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流转,那不是对外施展精神控制的攻击性光芒,而是血脉深处,属於银月族亚人在极度渴望时散发出的妖冶红晕,混杂在原本的紫瞳中,变成一种深邃的紫红。 头顶那对平时总是被刻意藏起来、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也泛起了微弱的红光。 “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声音变得甜腻,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魅惑。 莱恩看著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暗沉。他没有推开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双翻滚著紫红光芒的眼睛。 “艾莉丝?”他的声音也哑了几分。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凭藉著本能,仰起头,將自己的嘴唇送了上去。 没有技巧,只有孤注一掷的莽撞。 她的嘴唇磕在他的唇瓣上,牙齿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下唇。她慌乱地伸出舌尖,舔舐著那两瓣温热的唇。薄荷的味道瞬间在两人唇齿间瀰漫开来,混合著她特有的那种清甜的气息。 莱恩的身体在最初的一瞬间僵硬了一下,隨后,他反客为主。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深深插进她那头如瀑布般的银髮中。另一只手顺著她的后背滑下,牢牢地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整个人提向自己,让她双脚几乎悬空,紧紧贴合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具有侵略性的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带著不容抗拒的力度长驱直入,扫过她的上顎,纠缠住她的舌尖。 艾莉丝髮出一声含糊的嚶嚀,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乾,只能软绵绵地掛在他身上。缺氧让她的大脑开始眩晕,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里只有他紧闭的眼睫毛和高挺的鼻樑。 周围厨房里的水汽、灶台上燉锅里咕嚕咕嚕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全都在这一刻远去。 世界上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换气的间隙,胡乱地呼唤著他的名字,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她的双手不安分地去解他高领衫的扣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半天解不开一颗。 莱恩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性感,震得她胸口发麻。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將她打横抱起。 第314章 撕裂的梦境 突然的失重感让艾莉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莱恩大步走出厨房,穿过药柜区,踩著那发出沉闷声响的木楼梯,径直走向二楼的主臥室。 一脚踢开臥室的门,再反身用脚后跟將门勾上。 他將她轻轻放在那张铺著深蓝色床单的宽大四柱床上。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艾莉丝整个人陷了进去,银色的长髮如同盛开的紫苏花,在深蓝色的背景下铺散开来,美得惊心动魄。 莱恩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浓得化不开的情慾和深渊般的漆黑。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高领衫的扣子。一颗,两颗。露出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以及胸前那几道浅浅的陈旧疤痕。 那是过去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 艾莉丝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些疤痕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轻轻抚过其中一道横跨胸肌的伤痕。 粗糙的触感。他皮肤的温度高得嚇人,像是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 “怕吗?”莱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握住她作乱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臟位置。 “不怕……”艾莉丝眼底的水光更盛,她摇著头,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疯狂与执拗,“书上说……坏女人就要连这些一起占有……我要你,莱恩先生,我现在就要……” 她急切地去扯自己身上那件淡绿色的棉裙。 莱恩制止了她粗暴的动作。 “別急,小狐狸。”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下头,唇瓣再次覆上她的,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绵长、更加深入。他的双手仿佛带著某种魔力,顺著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掌心的老茧擦过她敏感的侧腰,带起一串串战慄的火花。 艾莉丝闭上眼睛,完全放任自己沉沦在这片由温度、气味和触觉编织的完美深海里。 棉裙的纽扣被一颗颗解开,布料滑落,堆叠在腰间。 室內的空气逐渐升温,煤气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剪影。 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窗外的光线,將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的嘴唇顺著她的下巴,一路向下,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每经过一处,都会留下一个属於他的、温热湿润的印记。 艾莉丝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她紧紧抓著身下的深蓝色床单,指关节泛白。她的后腰——那个最敏感、最怕痒的地方——被他的大手稳稳托住,粗糙的指腹在那里反覆摩挲,带来一种让人想要尖叫的酥麻感。 “莱恩先生……”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左侧肩胛骨下方时,艾莉丝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那里,曾经是那个丑陋的、扭曲的奴隶印记所在的地方。虽然印记已经被他用药膏治癒,但那种心理上的自卑和恐惧依然根深蒂固。 莱恩察觉到了她的退缩。 他停下动作,撑起身子看著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深不见底的怜惜。 他低下头,嘴唇准確地印在了那个位置。 一个滚烫的、虔诚的吻,落在了她曾经的耻辱柱上。 “你是我的,艾莉丝。只能是我的。”他贴著她的皮肤,低声宣告。 这句话如同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艾莉丝髮出一声呜咽,双手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拉向自己,主动迎合上去。 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羞耻。她用尽全身力气,將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祭给眼前的这个男人。 热浪翻滚。 皮肤与皮肤的摩擦,带来滑腻的触感。汗水混合著两人身上的气味——薰衣草精油的香气和薄荷菸草的冷冽,在逼仄的臥室里发酵成一种极其迷幻的味道。 他胸腔里的震动,他压抑的低吼,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的触感……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人发疯。 艾莉丝紧紧咬著下唇,承受著那如海啸般一波波袭来的衝击。她的指甲在他宽阔的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眼角的泪水顺著脸颊滑入鬢角。 “痛吗?”他在狂乱中依然保留著一丝温柔,停顿下来,吻著她眼角的泪水。 “不痛……”艾莉丝仰起修长的脖颈,像一只濒死的天鹅,声音破碎不堪,“再重一点……求你,让我感觉到你……” 她需要这种极致的感官刺激来证明他的存在,证明这一切都不是虚无。 这场交融持续了很久,久到艾莉丝的大脑彻底陷入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反馈。当一切平息,她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尚未平復的心跳声,感受著他抚摸自己后背的宽大手掌,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了她的灵魂。 脑海深处那个乾涩的声音再次试图响起,却被她毫不犹豫地用精神力锁死在最深处的角落。 “就算是深渊,我也认了。” 艾莉丝闭上眼睛,在这具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 梦境的时间,没有刻度。 它像是一条被隨意剪辑的胶片,按照做梦者內心最深处的渴望,跳跃,拼接。 当艾莉丝再次睁开眼睛时,场景已经变了。 不再是臥室,而是微光阁的后院。 阳光比清晨更加炽烈,直直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空气里瀰漫著被太阳烤过的、乾燥的草药气息。那个用青石砌成的小水池里,几条小金鱼正在悠閒地游动,尾巴一甩一甩,盪起一圈圈涟漪。 艾莉丝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躺椅上。 她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肚子高高隆起。那是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甚至让她低头时看不见自己的脚尖。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米白色棉布长裙,裙摆边缘依然绣著她最喜欢的雏菊。 “小心点。” 一只宽厚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腰,莱恩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从那座堆放草药的小木屋里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眼角的线条显得更加柔和,甚至带著几分傻气。 他走到躺椅旁,用勺子舀起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唇边。 “今天加了新鲜的番茄,土豆燉得很烂。来,尝一口。” 艾莉丝张开嘴。 熟悉的味道。牛肉的鲜香混合著土豆的软糯,在舌尖化开。 “好喝吗?”莱恩看著她,眼睛里闪烁著期待的光芒。 “好喝。”艾莉丝点点头,双手轻轻抚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幸福感衝击著她的心臟。 画面再次模糊。 伴隨著一阵並不痛苦的虚幻撕扯感,场景直接跳转到了臥室。 伴隨著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艾莉丝躺在床上,大汗淋漓。 莱恩跪在床边,怀里抱著一个小小的襁褓。他那双拿惯了刀剑和药瓶的稳健双手,此刻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艾莉丝……你快看……” 他把襁褓凑到她的脸旁。 他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眼眶通红,眼角甚至还掛著一滴泪水。 艾莉丝虚弱地转过头。 襁褓里,是一个小小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还没长开。但头顶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稀疏的胎毛——是和她一模一样的银色。 婴儿睁开了眼睛。 不是属於莱恩的黑色,也不是属於艾莉丝的紫色,而是一双纯粹的,充满生机勃勃的碧绿色眼睛。而在那双小巧的耳朵上方,赫然有两个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凸起。 角。 这是她和他的孩子。一个银髮、绿眼、长著角的小怪物。 “她真好看……”莱恩用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触碰著婴儿细嫩的脸颊,声音哽咽,“像你一样好看。” 艾莉丝靠在枕头上,看著眼前这个为了她而流泪的男人,看著那个流淌著他们共同血液的小生命。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 没有战爭,没有黑渊,没有那本该死的预言书,没有倒数计时。只有微光阁的药草香,只有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只有这个会拉著她的手喊妈妈的小生命。 留下来吧。 有个声音在心底诱惑著她。 留下来,这一切就永远属於你。 可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 窗外湛蓝的天空,突然像是一块受潮剥落的墙皮,捲起一块块黑色的斑驳。青石板地面的缝隙里,不再长出翠绿的杂草,而是渗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深褐色的粘稠液体。 阳光的温度在以极其可怕的速度流失。 莱恩原本温热的手掌,突然变得冰冷刺骨。他怀里那个啼哭的婴儿,哭声逐渐变得尖锐、扭曲,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那个被艾莉丝锁在脑海最深处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和悽厉,直接撕裂了她的精神封锁,轰然炸响: “艾莉丝!你再不醒来,你的意识会被核心彻底吞噬!你会被同化成那些没有理智的畸变怪物!” 艾莉丝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看著周围不断崩塌、扭曲的画面,看著眼前依然对著她傻笑、但眼底却已经开始瀰漫出黑色雾气的“莱恩”。 那双黑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焦距,变成了两颗空洞的玻璃球。 “留下来吧。” “莱恩”机械地重复著这句话,声音不再有磁性,而是变得空洞、死板,透著一股浓浓的腐朽气息。他伸出那只变得苍白、指甲发黑的手,死死地抓住了艾莉丝的手腕。 手腕处传来刺骨的寒意,伴隨著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艾莉丝低下头,看著自己怀里的襁褓。 那个银髮绿眼的婴儿,脸上的五官正在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淤泥,嘴里却依然发出悽厉的哭喊。 泪水决堤般涌出。 艾莉丝抱著那一团正在扭曲的“孩子”,浑身颤抖。 她知道这是假的。 从一醒来,闻到那种没有一丝杂质的薄荷味时,她就知道这是假的。真实的莱恩先生,身上总会带著一点淡淡的汗味,衣服的边缘总会沾著一点洗不掉的药草汁。 真实的微光阁,木地板踩上去会有一块嘎吱作响,而不是像这里一样完美无瑕。 她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太想他了。 太想那个温暖的怀抱,太想那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厨房,太想那段被他们刻意藏在心底、却永远无法真正实现的未来。 她不想放手。 哪怕是喝鴆止渴,哪怕明知下一秒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她也贪恋这一刻的虚妄。 “留下来吧,艾莉丝。”眼前的“莱恩”凑近了她,那张完美的脸开始龟裂,露出里面黑色的肌理,“我们永远在一起。” 艾莉丝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逐渐冰冷的被单上。 整个梦境空间开始剧烈震颤,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將这具已经放弃抵抗的灵魂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那只苍白的手即將触碰到她脖颈的瞬间。 艾莉丝睁开了眼睛。 没有悲伤,没有迷茫。 只有极致的、纯粹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紫芒! 那紫光不再是受限於血脉发情期的浅色,而是深邃如浩瀚星空,带著足以撕裂空间的恐怖威压,从她的瞳孔中轰然爆发! 头顶那对原本黯淡的紫红色小角,在这一刻亮起了刺目的红光,宛如两把正在燃烧的利剑,直刺虚空! 她猛地抬起双手,十指虚握成爪,对著虚空狠狠一撕。 “刺啦——” 就像是撕开了一幅拙劣的油画。 微光阁的景象从中间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露出了外面黑渊那无尽的、幽蓝色的冰冷岩石。 她亲手撕碎了这世界上最美的梦境。 撕碎了他看她时那深情款款的笑脸,撕碎了那个他们未曾拥有过的孩子,撕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软弱的逃避。 黑暗重新倒灌。 寒冷、岩灰、金属腥味。 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连时间都快要停滯的黑渊核心。 艾莉丝跌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她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假的……都是假的……” 她把额头抵在粗糙的岩石上,任凭尖锐的石子划破皮肤,带来真实的刺痛。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那种被生生剥离了最美好事物后的痛彻心扉。 “真正的莱恩先生……” 她咬著牙,撑著地缓缓站起来。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和血跡,那对紫红色的角在黑暗中闪烁著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光芒。 “还在外面,等我去救。”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不远处重新凝聚,那双紫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这个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蜕变的少女。 没有夸奖,也没有指责。 只是,前世意识体敏锐地察觉到,艾莉丝周围的空间,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波动。 那种波动,不再是粗暴的空间撕裂。 而是某种极其粘稠、重叠的东西。 这丫头在梦境中亲手毁掉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那种极致的痛楚和决绝,没有被扩散,而是被她死死地压缩在了心底,压缩成了一个密度高得难以想像的点。 她离三十秒的门槛,似乎,只差最后一点距离了。 第315章 不可能的选择 黑渊核心的地底,没有昼夜。 艾莉丝盘腿坐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岩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著眼睛。 她已经在这个姿势里待了很久。 久到她数不清了。 她能感觉到时间,但感觉不到时间的刻度。在这个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地方,一分钟和一个小时,在感受上没有任何区別。 “十秒了。“ 前世意识体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 艾莉丝没有睁眼,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思绪压进胸腔深处,重新抬起头。 “十秒。你来告诉我下一步。“ 前世意识体看了她一眼。 “你明白髮生了什么吗?“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从三秒到十秒,你知道那个飞跃是怎么来的?“ 艾莉丝的手指停了下来。 “是那个梦。“ “是你在那个梦里做的事。“前世意识体慢慢飘近了一些,那双没有温度的紫色眼睛落在艾莉丝脸上,像是在仔细检视某一件已经破损的器皿,“你亲手撕碎了一个你用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梦。“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那是燃料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 前世意识体也没有催促,只是等著。 片刻后,艾莉丝慢慢开口: “因为……回溯时间需要的不是眼泪,不是单纯的悲伤。“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自言自语,“是我选择放弃这个。是那种主动的……主动割捨。“ “对。“ “简单的悲伤是被动的,“艾莉丝继续说,像是在把一个模糊的感受一点点拉到清晰的地方,“那种哭只是因为痛,不是因为选择。可是在那个梦里……我选择了回来。我明明可以留下去。“ “回溯的燃料,“前世意识体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主动放弃幸福的痛苦。你亲手毁掉了梦中你最渴望的事物——那份决绝,才是真正的密度。单纯的眼泪是水,那种主动割捨是钢。“ 艾莉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却没有生气的眼睛。 “那我还需要放弃什么?“ 前世意识体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这个平时无论面对什么都能立刻给出回应的虚影,沉默了。 艾莉丝感觉到了那种异样。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往下沉。 “说。“ “……你对他的爱的记忆。“前世意识体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很薄,“不是爱本身。是记忆。“ 艾莉丝愣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暴走,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愣了那么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什么叫记忆,什么叫爱本身?“ “爱是一种指向。它不依赖於任何具体的画面。就算你忘记了他怎么笑,忘记了那个厨房,忘记了他的声音……你对他的那种指向还在。那根线还在。“ “你的意思是,“艾莉丝慢慢说,“让我忘掉他怎么笑,忘掉他做饭的样子,忘掉他在雨里等我,忘掉他在帐篷里抱著我——“她的声音开始有了颤抖的痕跡,但她死死压著,继续往下说,“忘掉他叫我小狐狸,忘掉他帮我系那根紫色髮带,忘掉他说你只要是你自己——“ “是。“ “——你让我把这些全部忘掉。“ “是。“ 这个字落地之后,黑渊的黑暗好像更厚了一层。 艾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那是昨天训练时岩石划开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边缘微微泛红。那种很钝的疼痛一直在那里,不算剧烈,但足够真实。 真实。 她太需要真实的东西了。 “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底开始有什么东西流动,那种紫色的深处,有火在烧,很低,很稳,但温度很高。 “我做不到忘掉他怎么笑。我做不到忘掉他叫我小狐狸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个声音是我的一切,你让我把这个忘掉。“ 前世意识体没有说话。 “你让我把他的声音从脑子里抹掉。“艾莉丝继续说,声音开始有点破,像是一块布被从中间撕开,两边都还在,但中间那道裂缝已经合不上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那意味著就算我回到了十四天前,就算我救了他——我站在他面前,我看著他的脸,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我不记得他帮我编的那根辫子,不记得他把那块胸牌放在我手里的时候说的什么,不记得他在深夜里抱著我、我把脚踩在他腿上的温度——“ 她的声音卡住了。 再说不下去了。 黑渊的黑暗里,那对紫红色的小角微微发光。 “我做不到。“ 她砸碎了周围的岩壁。 那股精神力无声无息地外溢,身侧那块大约有她半个身子高的岩石,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从中间断开,碎石向四面飞溅,在黑暗里滚了很远才停下。 “我做不到!“ 她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地方真正意义上地高了起来,在黑渊的岩洞里迴响,一遍又一遍,回声叠著回声,把那两个字打散,在空气里越来越薄,越来越散,直到消失。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飘在原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只有经歷过相同的事才会有的痛。 “和我一样,和前前世一样。“ 艾莉丝抬起头看她。 黑渊的黑暗里,两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对视著。 其中一双有温度,有眼泪,有正在燃烧的决绝和崩塌的绝望。 另一双没有了,只剩下曾经有过这些东西的痕跡。 艾莉丝把膝盖抱进怀里,把脸埋了进去。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就在她身旁的地上,摊开著,被她之前隨手放下。她没有去看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就像知道某一件事已经无法再迴避了一样。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那本书,你说它是你的角化成的。“ 前世意识体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艾莉丝转过身,把那本书捡起来。 暗红色的封面,上面那些羞羞的图案在黑渊的磷光下显得有些荒诞,但她已经不觉得好笑了。她翻开书,那些曾经满满当当的页面早已空白,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只剩下最后一页还有字。 她把那页翻出来,低头看。 那几行字,她看过不止一次了。但每一次看,都像是第一次。 【这本书是我的角。是我所有的幻想——我想和他做的一切。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我失败了,拜託你……打破它。】 落款是那个符號。 她抬起手,把断角截面的纹路对著光,和落款的符號比对了一下。 一模一样。 “你把所有的想法都装进了这本书里,“艾莉丝说,声音有点奇怪,带著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你想和他做的每一件事,书上都写了。“ “是。“ “所以……“艾莉丝停了一下,“那些游戏,那些建议,那些——“她的脸忽然有点热,但她撑著继续往下说,“那些都是你的?“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那个永远平静的声音回答: “都是我在那些个夜里,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 艾莉丝捏著书,手背上青筋微微绷起。 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忽然意识到,你手里一直拿著的某件东西,其实浸透了另一个人一生的眼泪,只是那个人把泪水过滤乾净了,只留下了文字。 “你出生时的断角,就是我化成这本书的代价。“ 艾莉丝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角。 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泛出一圈很淡的紫红色光晕,像是对她的触碰有感知。 “那如果我也断角……“她慢慢说。 “你可以將你的力量、记忆、意志封入其中,留给——“前世意识体顿了一下,“不,你不需要留给下一世。“ “因为我要回溯。“ “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艾莉丝把书放回地上,双手撑著膝盖,看著黑渊的黑暗出了一会儿神。 “我要想一想。“ “你有时间?“ “五个月。“前世意识体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五个月了,艾莉丝。你的时间碎片,从三秒走到了现在的二十秒。你已经能让一小片区域的时间完全倒流。“ 艾莉丝愣了一下。 五个月。 在黑渊核心的永恆黑暗里,她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感知,那五个月在她的感受里更像是某种绵延不断的、没有尽头的状態,她无法把它想像成具体的天数。但是当前世意识体说出“五个月“这三个字,她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五个月前。 那是…… 那是他们还在大部队营地的时候,是还没进入黑渊的时候,是阿尔敏还会没事找事来找她说话、普蕾婭会在晚饭后过来和她討论魔法师能力运作机制的时候,是莱恩先生还会在傍晚推开帐篷的帘子叫她进去吃饭的时候。 那时候距离预言发生,还有十四天。 现在是五个月后了。 艾莉丝的手指收紧了。 “也就是说,莱恩先生可能——“ “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事。“ “这是我最该想的事!“ “不是。“前世意识体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很稳的压力,“你现在能出去吗?你现在的二十秒,够回溯预言发生的那个时间点吗?“ 艾莉丝沉默了。 够不了。 二十秒,离三十秒还差十秒。但那十秒,是一堵铁墙,无论她用多大的力气砸,都只能让铁墙微微震动一下,然后一切归於原状。 “最后十秒,“她重复了一遍前世意识体之前说的话,声音很低,“需要放弃对他的记忆。“ “是。“ “不是爱本身。是记忆。“ “是。“ 艾莉丝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试图去想像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试图去想像,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熟悉的黑髮黑眼的背影站在灶台前,但她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与那个背影有关的画面——没有那个雨夜,没有那块胡桃木胸牌,没有那根紫色髮带,没有他叫她小狐狸时那种低沉的带著笑意的声调。 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一个陌生人了。 她认识他,但不记得为什么认识他,不记得那些把两个人粘在一起的每一个具体的时刻。那种感觉就像是,拿著一本厚厚的日记,但每一页都是白的。你知道你写过,但你看不见字了。 “如果我忘了,“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声音已经哑了,“我去救他的时候……我还记得为什么要救他吗?“ 前世意识体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长的时间。 “爱是一种指向,“她最终重复了一遍,“那根线,不会因为忘记画面而消失。“ “你试过吗?“ “……没有。“ “那你在猜。“ 前世意识体没有反驳。 艾莉丝站起身。 她在岩石地面上走了几步,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绕著那块已经碎裂的岩石走了一圈,停下来,抬头看著黑渊顶部那片永恆的黑暗。 “如果我忘了,如果我回去了,站在他面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怎么回答?“ 前世意识体没有说话。 “他问我,艾莉丝,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进黑渊——我怎么回答?我脑子里全是白的,我想起来他帮我编辫子,但那个画面没了,我想起来他叫我小狐狸,但那个声音没了,我想起来他说你是我的,艾莉丝,但那个字没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 沉默。 她的脚踩在一块碎石上,把它踢了出去,碎石在黑暗里滚了很远,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做不到忘掉莱恩先生。“ 黑暗里,那对紫红色的小角在持续地发著光。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飘在原地,那双没有温度的紫色眼睛落在她身上。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那你就看著他死。“ 艾莉丝把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书握在手里,指尖捏得很紧,封面上那些羞羞的图案被她的手掌盖住了一半。 第316章 回溯准备完成 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在空中微微起伏。 “你方才问我,若是你忘却了这一切,回到那个节点时该如何向他解释。”前世意识体的声线依旧平直,冷冰冰的没有起伏,却在空旷的黑渊深处激起一阵阵发闷的回音,“其实你大可不必为这种事烦忧。” 艾莉丝依旧维持著抱膝的姿势。她將下巴垫在膝盖上,银色的长髮如同一道没有光泽的瀑布,顺著膝头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紧紧抠著棉裙残破的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渊特有的板结泥土。 “你这是什么意思?”艾莉丝闷声问,声音里带著长久不曾饮水而导致的沙哑。 “因为一件更要命的事正在你身上发生。”前世意识体缓缓降落下来,虚无的身躯停在与艾莉丝视线平齐的高度。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却像是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出艾莉丝此刻狼狈的面容,“隨著你在黑渊深处对精神统御的不断压榨,你体內的银月族血脉已经彻底失控。魅魔的本能,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在你身体里甦醒。” 艾莉丝纤细的肩膀微微一缩,她能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有一股热流在蠢蠢欲动,那不是温暖的温度,而是一种带著饥渴的、近乎灼烧的空虚。 “魅魔……”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脑海中驀地闪过普蕾婭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以及在微光阁主臥里,那些与莱恩亲密接触后的清晨。 那时候,莱恩总是会显得比平时疲惫一些。她先前只当是莱恩军旅旧伤发作或是劳累过度,却从未想过,正是自己每次赖在他怀里撒娇、用冰凉的脚丫去贴他小腿时,体內的血脉在悄无声息地抽取著他的生命。 “银月族的魅魔血脉,是天生的捕食者。”前世意识体伸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虚虚地指了指艾莉丝的胸口,“情动越深,身体吸取爱人生命力的本能就越不可阻挡。你在黑渊待了五个月,这股力量已经壮大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地步。即便你成功回溯,回到了之前,只要你靠近他,只要你对他產生一丝一毫的情慾与爱意,你的身体就会像乾瘪的沙地吸取雨水一样,疯狂地將他的生命力榨乾。” 艾莉丝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冷意从她的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甚至压过了黑渊底部的寒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原来我才是那个害死他的罪魁祸首?无论预言是否发生,只要我留在他身边,他都会死?”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於夺眶而出,顺著脸颊砸在膝盖的衣料上。 脑海里满是微光阁厨房里的香气,是莱恩身上那股洗过后的薄荷与淡淡菸草混杂的味道。每次他从身后抱住她,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还有他在她耳边说话时那带著粗糙质感的低沉嗓音,都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若是连靠近都不被允许,那她经歷这五个月的折磨,究竟是为了什么? 艾莉丝伏在膝头,整个人蜷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弧。黑渊的雾气在她身边翻滚,像是要將这个渺小的生命彻底吞噬。 然而,在经歷了长达数刻钟的颤抖后,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慢慢抬起头,用手背用力蹭掉了脸上的泪痕。那双原本清澈的紫色眼眸深处,此时布满了细密的紫色血丝,眼波转动间,流露出的不再是先前的怯懦,而是一种在绝望中淬炼出来的决绝。 她转过身,將那本落在地上的暗红色小书捡了起来,牢牢地抱在怀里。 “我们开始吧。”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许久,那双虚幻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讚许:“你想通了。用这种『告別』的心態去整理记忆,確实可以避开直接撕裂灵魂的痛苦。不过,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一旦你的情绪在半途崩溃,时间碎片就会瞬间炸裂,你的灵魂也会被彻底绞碎。” “我不会崩溃的。”艾莉丝闭上眼睛,盘腿坐回了那块冰冷的岩石上。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脑海中的画面开始像走马灯一样转动,但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强留那些画面,而是像一个即將远行的旅人,正在一册册整理著自己最珍贵的藏书。 第一册,是关於微光阁的日常。 画面定格在微光阁一楼的柜檯前。 那是夏日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进来,把红木柜檯照得一片金黄。空气里瀰漫著龙鬚草清冽的蓝色气味,还有刚刚研磨好的薄荷药粉的味道。 莱恩当时穿著那件有些褪色的灰色马甲,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结实而有些粗糙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拿著一把迷你的黄铜天平,正在仔细地称量著魔力合剂的粉末。 “艾莉丝,过来。”画面中的莱恩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带著一点无奈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站在旁边的自己,正繫著一袭绣著小雏菊的白围裙,怀里抱著那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小研钵,像个跟屁虫一样小跑过去。 “莱恩先生,我是不是又把甘草和当归弄混了?” “没有,这次分得很准。”莱恩伸出大掌,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慄和酥麻,“做得很棒,今晚给你做土豆燉牛肉。” 画面里的温暖温度和燉牛肉的香气是如此真实,以至於艾莉丝的鼻翼忍不住轻轻动了动。 她看著画面里的莱恩,在心底轻声说:“再见了,莱恩先生的燉牛肉。” 嗡——! 黑渊的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微颤。 在她的感知中,原本停滯在二十秒的时间碎片,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崭新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了一截。 二十一秒。 二十二秒。 前世意识体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没有打扰她。 艾莉丝闭著眼,继续翻动著脑海中的下一册记忆。 那是一个下著暴雨的深夜,雷声在窗外轰隆隆地滚过,震得微光阁的木製楼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她刚刚被救回来没多久的时候,深层心理创伤让她在黑暗中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走廊上的鯨油灯光斜斜地照了进来。 莱恩端著一杯温热的牛奶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宽鬆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他走到床边坐下,木床微微下陷。 “又做噩梦了?”莱恩的声音在雷雨夜显得格外低沉,带著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温柔地把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了出来,抱进怀里。 “莱恩先生……我怕。”艾莉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贪婪地吸吮著他身上那股薄荷牙膏和乾燥棉布的气息。 “有我在,没人能把你带走。”莱恩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著,试图平復她的颤抖。 艾莉丝在那个怀抱里,渐渐停止了发抖,把冰凉的脚丫悄悄贴在他温热的腿上。 莱恩被冰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把脚缩回去,只是无奈地嘟囔了一句:“小傢伙,真当我是暖炉了?” 回想起这一幕,艾莉丝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眼角却渗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再见了,雷雨夜的怀抱。” 嗡——! 时间碎片再次剧烈震盪。 二十四秒。 二十五秒。 “很聪明的方法。”前世意识体的声音在空洞中响起,带著几分嘆服,“你將这些记忆逐一分类、告別,把对他的爱恋化作了送別他的仪式。但你要记住,时间碎片的越往后,需要的能量就越纯粹、越决绝。日常的温存很快就会被消耗乾净。” 艾莉丝没有理会她,而是加快了整理的速度。 菜市场里爽朗大笑的玛莎大婶、塞给她一大把鲜花並打趣问他们何时成婚的罗莎大婶、老约翰叔在量体裁衣时那洪亮的嗓门…… 灰炉镇外的荒野里,莱恩在晨光中蹲下身子,仔细地为她整理胸前那块黑胡桃木胸牌的皮绳,他的指尖带著清晨特有的凉意,轻轻擦过她的锁骨…… 在暮角山脉林道宿营的那个晚上,莱恩坐在一块圆木上,手里拿著一根紫色的髮带,用指腹代替木梳,笨拙地把她的银髮拢在脑后,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端详了一会儿,嘴角扬起的那抹少见的、带著得意与温柔的笑意…… 一幕幕,一件件。 这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在无数个黑渊的寒夜里反覆咀嚼用以取暖的画面,此时被她一捧捧地洒向半空,化作了燃料。 二十六秒。 二十七秒。 二十八秒。 黑渊深处的空间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一些原本落在地上的碎石,竟然违背了重力,摇摇晃晃地悬浮到了半空中。空气中的风声消失了,甚至连那股刺鼻的腥气也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定格。 二十九秒。 只差最后一秒。 然而,无论艾莉丝如何去搜寻脑海中剩下的日常片段,那道横亘在二十九秒与三十秒之间的无形屏障,却依然稳固如初,没有丝毫动摇的跡象。 她翻遍了脑海中每一个关於微光阁、关於雾嵐镇、关於暮角山脉的细节,甚至连莱恩工作时用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回忆了一遍,可那最后的一秒,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横在面前。 前世意识体静静地看著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 “日常的温存已经不够了,艾莉丝。” 她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你心里很清楚那最后一秒需要什么。你一直把它藏在最深处,不肯触碰。那是你最珍贵的、最不愿意放手的记忆。” 艾莉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防备姿態。她咬著嘴唇,用力到几乎要將下唇咬出血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那间点著橘黄色煤气灯的微光阁主臥室里,她第一次利用银月族的本能对莱恩施展了精神控制。 那是他们合为一体的夜晚。 那是她从一个自卑的奴隶亚人,真正成为莱恩新娘的起点。 “一定要把这个也放弃吗?”艾莉丝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著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除了这个……別的什么都可以。我的灵魂,甚至我这条命,都可以拿去……唯独这个,唯独那一晚……” “你觉得呢?”前世意识体看著她,语气平静而残酷,“回溯的核心是『主动放弃幸福』。你在那一晚得到了你一生中最极致的幸福与归属,你现在却想把它留著?天底下没有这种便宜的事。” 黑渊深处陷入了漫长的对峙。 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在微微颤抖,仿佛隨时都会因为力量的不稳定而坠落砸碎。 艾莉丝闭著眼睛,那一晚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那是带著薄荷牙膏香气和强烈情慾的温热呼吸,是臥室里有些昏暗却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画面中,被她用紫芒控制住的莱恩僵立在床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纵容和一缕深藏的嘆息。 “莱恩先生……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个坏女人……我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可是我真的怕,我怕你死在黑渊里,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 当她颤抖著、带著满腔的恐惧与决绝跨坐在他身上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撕裂痛楚和紧隨其后的极致充实,在记忆中依然鲜活得让人髮指。 她记得莱恩在极度隱忍中,硬生生凭藉意志力夺回的一丝身体控制权。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腰,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以此来减轻她的痛楚。 “傻丫头,哭什么……” 莱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压抑的喘息,在她耳边轻轻震动。他的指尖摩挲著她布满红痕的锁骨,最后停在她的后腰上,那里是她最敏感的地方,稍微一碰就会引起一阵颤慄。 “昨晚咬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不仅咬人,还非要用那本书上的姿势……现在知道害羞了?”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交织。 艾莉丝闭著眼,脸颊滚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莱恩压在身下、极尽缠绵的夜里。她能清晰地回想起他汗湿的额头抵著自己的额角,他嘴里呼出的、带著薄荷味的温热吐息,还有自己因为承受不住那种狂野的衝击而狠狠咬在他左肩上的感觉。 那一咬极狠,甚至渗出了血丝,在她口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你是我的了,艾莉丝。” 莱恩在她耳边呢喃,那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將她的灵魂生生世世都禁錮在其中。 “我是你的了……莱恩先生。” 艾莉丝抱著膝盖,浑身发抖,泪水把衣裙都浸透了一大片。 这是她在这世上活过十七年,唯一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被爱著、被珍视著的女人,而不是一件商品,不是一个卑贱的亚人奴隶。 艾莉丝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挣扎,那是肉体与灵魂在面临剥离时本能的抗拒。 可是,当她想到十四天后,那个躺在黑渊深处、胸口被黑雾贯穿、身体一点点变冷死去的莱恩…… 所有的挣扎,都在剎那间化作了死寂。 “如果留著这些记忆的代价是让你死。” 艾莉丝看著虚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角却慢慢扯开了一个有些淒凉的弧度。 “那我寧愿……永远不曾拥有过你。” 她缓缓鬆开了扣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个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清晨的草地上,慢慢鬆开合拢的掌心,放走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嗡——!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声响。 一团极其浓郁、呈深紫色的光点从艾莉丝的眉心处缓缓飘了出来。那光点在半空中微微颤动著,里面隱约可见一个臥室的轮廓,有一张铺著深蓝色被褥的四柱床,以及两个纠缠在一起、散发著温热体温的身影。 那是她最宝贵的记忆。 紫色的光点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度,最终在艾莉丝决绝的注视下,彻底没入了周围虚空那道无形的裂缝之中。 轰! 整个黑渊底部的空间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 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在一瞬间定格,隨后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轨跡,逆著先前的轨跡缓缓向上飘回,回到了它们最初断裂的岩壁上。裂缝闭合,尘土回流,时间的法则在这一刻,在这片方圆数十米的区域內,被彻底顛覆。 三十秒。 达成。 艾莉丝瘫软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满是冷汗,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了那块冰凉的胡桃木胸牌。 “莱恩……先生……”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可是,当这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她的脑海中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她记得自己有个未婚夫,记得那个人叫莱恩。 她也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事。 可是…… 那个雨夜,他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在微光阁的厨房里,做那道土豆燉牛肉时,放了什么调料? 他帮自己编辫子时,指尖滑过头皮的温度是怎样的? 最重要的是,那一晚…… 那一晚在点著煤气灯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抱过他,记得自己好像咬过他的肩膀。 但细节呢? 他的呼吸是什么味道?他的胸膛压下来时是怎样的沉重?他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私密话,到底是什么? 没有了。 所有的细节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太久的信纸,字跡已经完全晕染开来,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紫色墨痕,无论她怎么努力去辨认,都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雾气。 艾莉丝张了张嘴,想要哭,却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盘踞在胸腔里,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成功了。” 前世意识体飘过来,看著她,眼神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悲凉。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回溯三十秒的力量。” 艾莉丝缓缓站起身。 她低头看著自己那一身由黑雾凝结而成的贴身长裙,以及指尖缠绕著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暗紫色精神力。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五个月前那个在战场边缘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是一个掌控了深渊力量、掌握了时间碎片的怪物。 “……够了。” 艾莉丝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抹有些空洞的紫芒,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回溯准备完成。” 第317章 三十秒的奇蹟 隨著艾莉丝不断的凝聚精神力,黑渊底部的黑雾像是有了生命般在周围游走,冰冷而潮湿的空气顺著艾莉丝破损的长裙下摆钻进来,却怎么也压不住她体內那股疯狂往外涌的滚烫。 那本暗红色的小书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纸页的边缘硌著她的胸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触感。 “唔……” 艾莉丝双腿一软,顺著岩壁慢慢滑坐下去。 她的脸颊泛起了一层病態的粉红,额角泛著细密的汗珠,顺著耳根一路滑进衣领里。她大口地喘著气,呼出的每一口空气都带著异样的灼热。那种从小腹深处腾起的空虚,像是一团无形的小火苗,正在顺著她的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烧。 魅魔的本能,正在这片充斥著暴虐能量的深渊里,呈十倍、百倍的速度甦醒。 “好热……” 她无意识地扯了扯领口,那块胡桃木胸牌被她滚烫的掌心攥住,银丝边缘在掌肉上勒出深深的痕跡。她的指尖在发抖,那种极度的饥渴不仅没有因为记忆的残缺而消退,反而因为失去了那些具体细节的约束,变成了一种纯粹本能的索求。 她想要温度。 想要那个人的温度。 时空裂缝在周围微微拉扯,空气里隱隱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波纹。在这片扭曲的空间里,莱恩那熟悉的气息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透过时间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是淡淡的薄荷牙膏味,混杂著乾燥的棉布和微弱的菸草气味。 “莱恩……先生……” 艾莉丝迷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紫芒已经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前方的虚空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道人影穿著黑色的长风衣,漆黑的眼睛里带著她熟悉不过的无奈与温柔。 “艾莉丝。” 幻影里的莱恩似乎在朝她伸手,声音低沉,带著微微的沙哑。 艾莉丝甚至顾不得去思考这是真实还是幻觉。她像是一只在冰雪中快要冻死的猫,拼尽全力朝前爬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道由时空余波凝聚而成的幻影。 触手可及的,是令人安心的滚烫。 “不要走……求求你……” 她把脸蛋狠狠埋进男人的胸膛里,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薄荷的气味。她的小腹在紧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感从大腿內侧一路蔓延到腰际。属於魅魔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敏锐到了极点,哪怕只是衣服料子的轻轻摩擦,都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娇喘。 “昨晚咬我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 耳边突然响起了这句话。这是她刚刚主动放手的、那一晚的记忆余温。虽然她已经想不起那一晚的画面,但这句带著戏謔和隱忍的低语,却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身体深处。 “莱恩先生……昨晚……不对,那一晚,我真的……” 艾莉丝浑身颤抖著,主动搂紧了幻影的脖子。她的双腿无意识地盘上了男人的腰,娇弱的身体死死贴著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胸腔因为她的动作而微微震动著,那种频率让她乾涸的灵魂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她那对断了一截的紫红色小角,此时正爆发出夺目的紫光。她像个不知饜足的捕食者,把嘴唇凑到男人的颈侧,用小虎牙轻轻地磨蹭著那里的皮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想要什么,艾莉丝?”幻影里的声音带著些许压抑的粗重,大手仿佛抚上了她最敏感的后腰,轻轻往里带了带。 那一瞬间,酸软和麻痹感在脑海里炸开。艾莉丝闭著眼睛,泪水混合著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虚幻的肩膀上。她的皮肤因为这股极度的情动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粉色,小口喘著粗气,温热的呼吸扑在男人的耳边,带著薄荷与少女体香混合的甜腻。 “要你……我想要莱恩先生……哪怕回去之后,再也不能靠近你……” 她哭泣著,用自己发烫的脸颊去蹭他的下頜。她的小手甚至顺著男人的衣襟探了进去,摸索著那些粗糙的伤疤,想要汲取更多更多的热量。 这就是她体內的野兽。 这就是银月族魅魔的真面目。 只要情动,就会疯狂地榨乾爱人的生命。 “可我不能害了你……莱恩先生……呜……” 艾莉丝髮出一声近乎崩溃的呜咽,用尽最后的理智,將自己从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生生拔了出来。 幻影在瞬间如同水面上的肥皂泡一般破灭,四周重新归於冰冷刺骨的黑暗。 艾莉丝跌落在地,大口喘息著。她的裙摆散开在炭黑色的岩石上,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泪痕在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明亮了起来。 之前被艾莉丝剥离的记忆碎片,那些艾莉丝忘掉的瞬间,那些所有的欲望、爱意、痛苦、自责,以及刚才那险些让她沉沦的魅魔本能,在这一刻重复上演。 这些记忆碎片被剥离、压缩,匯聚到了她的双手掌心之中。 “开始吧。” 艾莉丝站在核心正下方,抬起了双手。 在她的两只掌心中间,三十秒的时间碎片已经凝聚成形。那不是普通的魔力结晶,而是一团旋转著的、深紫色的微型星系。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里面沿著诡异的轨道运行,每一次旋转,都带起周围空间的一阵扭曲和微颤。 那些光点里,承载著她刚刚剥离出来的所有记忆。 微光阁的清晨、雷雨夜的拥抱、荒野里的辫子,以及那一晚被她生生挖去的、最极致的温柔与欢愉。 “逆转吧。” 她轻声呢喃。 那一瞬间,她將所有的痛苦、自责、爱意、决心,连同体內那股几乎要把她烧成灰烬的魅魔能量,全部压缩成了最中心的一个奇点—— 然后,彻底引爆! 轰——! 一圈耀眼到无法直视的深紫色光晕,以艾莉丝为中心,朝著整个核心区域疯狂地宣泄开来。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种无声的撕裂感。 紫光瞬间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在艾莉丝的视线中,周围的世界开始像是一部被按下了倒放键的黑白影片。 崩塌的岩壁重新合拢,散落的碎石违背常理地飞回原本的缺口;瀰漫在空气中的滚滚黑雾,像是被吸尘器强行收纳一般,疯狂地缩回地底的裂缝之中;原本射向四面八方的能量光束,也以一种扭曲的角度,重新退回了核心的深处。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脱离了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 在这片被紫光充斥的虚无通道里,她感受到了时间的洪流在身边呼啸而过。五个多月的时光,像是一张张被风吹散的纸页,在她的耳边哗啦啦地翻滚。 每一页,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苦苦挣扎的痕跡。 “莱恩先生……” 她在心里默默地呼唤著。 当最后一缕紫光收敛的剎那,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沉重的泥土味、魔力暴走带来的焦糊气味,以及黑雾特有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瞬间塞满了她的感官。 这里是五个多月前的核心区域。 也是命运终结的那个节点。 “艾莉丝,躲开!” 一声熟悉的、近乎咆哮的怒吼在前方炸响。 艾莉丝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的那个噩梦一模一样。 在视线的前方,一道水桶粗细的黑色毁灭光束,正带著摧毁一切的狂暴气势,从核心的魔石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奔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自己。 而那个黑色的身影——莱恩,正穿著沾满泥土的风衣,整个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朝她这边扑了过来。 他的速度极快,右脚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泥坑,身体在空中前倾。 他要像之前无数次推演的那样,用自己的胸膛,去替她挡下这致命的一击。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属於过去那个节点的艾莉丝,脸上还掛著极度惊恐的泪水,身体因为恐惧而完全僵硬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死亡逼近。 而来自未来的艾莉丝,她的意识和力量,在这一瞬间,与过去这具幼嫩、怯懦的躯体彻底重叠! “我回来了,莱恩先生。” 艾莉丝在心底发出一声嘆息。 她只有三十秒。 这三十秒,是她用自己五个多月的生命、所有的记忆以及灵魂的残缺,换来的唯一机会。 时间,开始流动。 莱恩在空中飞扑,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在那个娇小的银髮少女身上。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紧张而缩成了针尖大小,无效化能力已经在周身十米內疯狂运转,但眼前的黑色光束蕴含的深渊力量实在太过庞大,他的无效化只能削弱,却无法完全抹消。 他已经做好了用身体去硬扛的准备。 然而,就在他即將扑到艾莉丝面前的千分之一秒內,异变突生。 嗡——! 一片明亮得近乎妖异的紫色光芒,毫无徵兆地从艾莉丝所在的虚空间隙里爆发了出来。 在这片紫光的中央,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悄然凝聚。 那是一个比过去的艾莉丝更加高挑、更加成熟的女性轮廓。她有著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银色长髮,在能量狂飆的狂风中疯狂舞动。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完整修长,且散发著半透明紫红色光晕的双角。 那对角在黑暗中就像是两柄精致的艺术品,流淌著古老而神圣的魔力纹路。 那是未来的艾莉丝。 她的眼神深邃而疲惫,带著五个多月在黑渊底层挣扎出来的沧桑,却在看向莱恩的那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决绝。 莱恩的动作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了无法言喻的震惊。 在他的视线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半透明银髮少女,就这么轻飘飘地挡在了黑色光束的必经之路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双盛满了紫色流光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意,有不舍。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莱恩却通过口型,无比清晰地读懂了她想要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是:“不许死。” 轰——! 黑色光束在这一刻狠狠地撞击在未来艾莉丝临时展开的紫色屏障之上。 那是未来的她,用五个多月在黑渊深处不断压榨自己、近乎自残般修炼出来的全部精神力量。 紫色的屏障在撞击的瞬间剧烈颤抖,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无数道紫色的波纹像是在水面上投下了巨石,疯狂地朝四周宣泄。 “呃……” 半透明的艾莉丝髮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股毁灭性的能量透过屏障,直击她的灵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內核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开裂。 五秒。 紫色屏障在黑色光束的冲刷下,顏色开始变得暗淡。 十秒。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在安静的核心区域显得格外刺眼。屏障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道蜘蛛网般的细小裂纹。 十五秒。 裂纹开始迅速扩大,像是一块即將碎裂的钢化玻璃,密密麻麻的白色痕跡瞬间爬满了整个屏障表面。狂暴的黑色气劲穿透缝隙,將未来艾莉丝半透明的长裙撕扯得粉碎。 “唔……还不够……” 她咬紧牙关,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紫色液体。 她没有犹豫,伸手在自己胸口用力一拍。 她將自己的生命力凝聚成一颗珠子。 一颗龙眼大小、散发著浓郁生命气息的绿色珠子,被她从体內强行逼了出来。 只要能挡住这一击,只要能让他活下来! “给我去!” 未来艾莉丝低吼一声,將那颗凝聚了她大半生命力的绿色珠子,狠狠地砸进了面前那面即將崩溃的屏障之中。 轰! 绿色与紫色的能量在瞬间完成了融合。 原本已经布满裂痕的屏障,在得到这股庞大生命力的注入后,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屏障上的裂纹被强行抹平,紫绿交织的魔力壁垒在这一刻变得坚不可摧。 二十五秒。 核心射出的黑色光束在屏障的顽强阻击下,终於开始失去了原有的轨跡。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在屏障的斜面上发生偏转,擦著屏障的边缘,以一种近乎直角折射的角度,狠狠地射向了核心区域的洞顶。 二十八秒。 二十九秒。 黑色光束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瞬间击穿了数十米厚的坚硬岩层。整座暮角山脉仿佛都因为这一击而微微颤抖了一下,一道巨大的黑色光柱穿透了山体,直衝天际,將天空中的积雨云都撕裂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三十秒。 时间,到了。 狂暴的能量潮汐在偏转的瞬间渐渐平息。 未来艾莉丝的紫色屏障,如同在风中燃烧殆尽的纸片,化作了漫天的碎屑,隨风飘散。 而她那个半透明的身影,也在此刻变得无比稀薄,几乎要与周围的黑雾融为一体。 她用掉了所有的燃料。 那些在黑渊深处反覆咀嚼的痛苦记忆、那颗保命的生命力珠子,以及她这五个多月来赖以生存的全部力量。 她的存在本身,已经走到了尽头的边缘。 “艾莉丝!” 莱恩终於从那股震惊中反应了过来。 他不顾周围还未散去的狂暴能量,整个人疯了一般地冲了上去,伸手想要把那个快要消散的半透明身影拉回怀里。 然而,他的大手却毫无阻碍地从她那虚幻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只带起了一阵冰凉的虚无感。 “怎么会……” 莱恩的双眼在瞬间充血,手掌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地颤抖著。 未来艾莉丝看著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吃力地抬起右手,在身体彻底消散的前一刻,將那几乎没有重量的指尖,轻轻地贴在了莱恩那张因为惊恐而有些变形的侧脸上。 指尖处,还残留著最后一丝微弱的体温。 “活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清晨的微风中被吹散的蒲公英碎片,带著无尽的眷恋和遗憾。 “……別让她自责。” 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半透明的身影终於彻底支撑不住,在莱恩绝望的注视下,轰然碎裂成无数颗散发著温润紫光的萤火虫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盘旋著,隨后一分为二。 一部分,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的“现在”艾莉丝身上;而另一部分,则带著残存的温热,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莱恩的胸膛之中。 第318章 重见天日 那团温润的紫色光点在半空中彻底碎裂,像是夏夜里被风吹散的萤火,打著旋儿飘落下来。 莱恩依然保持著手臂前伸的姿势,指尖还残留著那一抹近乎虚幻的温度。那种温度很淡,带著些许薄荷草药的清香,混杂著她身上特有的甜腻气息,转瞬即逝。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潮红。 泪水顺著他粗糙的侧脸滑落,洇湿了领口沾满尘土的深灰色棉布。 他不完全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那道高挑、成熟、头戴完整双角的虚幻身影,明明带著五个多个月后的沧桑与决绝,却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他。 那个身影,肯定是艾莉丝。 是用尽了全部生命、记忆乃至灵魂的残缺,跨越时间来救他的艾莉丝。 “莱恩先生……” 一声带著哭腔的软糯呼唤从脚边传来。 莱恩低头看去,现在的艾莉丝正在地上。她那头亮丽的银色长髮乱蓬蓬地散落著,有几缕被汗水和泥血黏在脸颊上。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担忧,却又夹杂著一层对刚才那幕异象的迷茫。 “莱恩先生……你没事?你没事对不对?” 艾莉丝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温热的小手死死揪住他黑色风衣的下摆。她的指尖在剧烈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 莱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去擦眼泪。他弯下腰,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將地上的少女一把扯进怀里。 “唔……” 艾莉丝髮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他宽阔的胸膛死死贴住。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臟在疯狂、沉重地跳动,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身上的薄荷菸草味夹杂著粗重的热气,铺天盖地地將她包裹起来。 “別说话。” 莱恩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大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將她的脸紧紧按在自己的颈窝里。那里还残留著未来那个她留下的微弱余温,此时与怀中少女滚烫的体温融合在一起,让他那颗近乎麻木的心臟重新恢復了知觉。 轰隆隆——! 没等两人有更多的温存,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那道被偏转的黑色毁灭光束在击穿暮角山脉的洞顶后,带走了核心区域绝大部分的能量源。原本散发著狂暴魔力波动的水晶巨石此刻开始剥落、崩解,发出令人牙酸的乾瘪碎裂声。 无数道宽达数指的裂缝顺著坚硬的岩壁朝四周疯狂蔓延,头顶的钟乳石与鬆动的巨石如同雨点般砸落。 “核心要炸了!快走!” 雾墙外传来麒灵有些失真的尖叫声。 “所有人,撤退!” 莱恩鬆开怀抱,单臂穿过艾莉丝的膝弯,將她整个人打横抱起。他甚至来不及去捡掉落在地上的直剑,体內的气劲在瞬间凝聚在双腿之上。 “无效化”的气场在这一刻轰然以他为中心扩张开来,將周身十米范围內的魔力波动全部压制。 “跟紧我!” 莱恩抱著艾莉丝朝外狂奔。 怀里的少女显得那么轻,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棉花。她那对断了一截的紫红色小角软塌塌地贴在髮丝间,小手搂著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他的颈侧,带著劫后余生的微弱颤抖。 身后,巨大的岩体带著万钧之势砸下,激起的烟尘带著呛人的焦糊气味,在后面穷追不捨。 “该死,前路被堵住了!” 跑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喊声。 一块足有马车大小的岩石从高空坠落,带著沉重的物理呼啸声,眼看就要將逃生通道彻底封死。 莱恩的无效化能够消弭落石上的魔力侵蚀,但这沉甸甸的物理重量,一旦砸实了,两人的凡胎肉体瞬间就会变成肉泥。 “闪开!” 侧面突然闪过一道银白色的残影。 金髮剑士阿尔敏在狂奔中借著岩壁的弹力凌空跃起。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烧著昂扬的斗志。他手中的黑色直剑在斗气催动下爆发出夺目的金色微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弧线。 “哈啊!” 金色斗气与岩石在半空中碰撞。 咔嚓! 那块巨石在阿尔敏这一记毫无保留的重劈下,生生从中心裂成无数拳头大小的碎屑,带著飞溅的石灰在通道里四射开来。 “跑!別回头!” 阿尔敏落地后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衝力,一边齜牙咧嘴地甩著发麻的手腕,一边对莱恩大喊。 “普蕾婭,冰封通道!” 麒灵在队伍中段挥舞著皮鞭,抽碎几块零星的碎石,指挥著存活的精锐士兵们排成防守阵型向前推进。 队伍后方,身穿深蓝色星纹长袍的普蕾婭在狂奔中猛地驻足。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古井无波,双手从袖口中伸出,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拉扯出复杂的蓝色光路。 “冰棺·御。” 她那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喧囂的崩塌声中显得极其清晰。 隨著她指尖的动作,一股极其寒冷的气流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冰蓝色的魔力沿著通道两侧的岩壁快速蔓延,將那些不断开裂的石缝瞬间冻结、加固,撑起了一道足有半米厚的冰晶拱道。 “咔吧,咔吧……” 上方坠落的石块砸在冰晶拱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被那股极寒的韧性死死托住。 “走!” 普蕾婭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的战果,提起袍角便跟上了大部队的步伐。 通道在崩塌,但在侦查小队与精锐士兵的拼死配合下,一条生命的通道硬是被生生挤了出来。 三十米。 十米。 亮光! 前方的视野里终於出现了一抹刺眼的光亮。 “衝出去!” 联络兵托比背著沉重的通讯箱,在狂奔中被一块碎石绊倒,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旁边的重甲战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將他像沙袋一样提起来继续往前冲。 轰隆——! 在眾人衝出洞口的剎那,身后整座暮角山脉的主峰仿佛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剧烈的震动让所有人在踏上洞外草地的瞬间,由於失去平衡而齐刷刷地栽倒在地。 在他们身后,那个巨大的溶洞入口在烟尘与巨响中彻底塌陷,数万吨的巨石倾泻而下,將那片曾经封印著深渊核心的地下空间,永远地掩埋在了千米地底。 庞大的尘土云腾空而起,像是一朵灰色的巨大蘑菇,遮蔽了半边天空。 “咳咳……咳……” 所有人倒在草地上,剧烈地咳嗽著。 莱恩倒在地上,双臂依然维持著抱紧艾莉丝的姿势。他的脊背在刚才的衝锋中被几块飞溅的碎石砸中,风衣裂开了几道口子,隱隱渗出血跡,但他对此毫无知觉。 他的视线里,只有怀中那个正大口喘息的少女。 艾莉丝身上的棉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裙摆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了白嫩却沾满泥跡的小腿。她的小脸脏兮兮的,额头角边还渗著一丝细细的血痕。 但她此时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用那双小手捧住莱恩的脸,指尖颤抖著顺著他的脸颊、脖颈,一路摸到他的胸口。 那里有衣服破损的洞,但衣料下方的皮肤,虽然有污垢,却结结实实地温热著。 他是热的。 心跳是温热而有力的。 “你活著……你活著……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顺著她被燻黑的脸颊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跡。她把额头抵在男人的胸口,哭声从低沉的呜咽,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 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腾起来的后怕,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真实的泪水。 莱恩的大手抚摸著她那头凌乱的银髮,感受著她身体因为哭泣而產生的剧烈起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將她的小身体完全嵌进自己的怀抱里。 “我说过,我们分不开的。”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薄荷味的气息温热地洒在她有些发烫的耳朵上。 听到莱恩这些话,艾莉丝才疲惫的在莱恩的怀中睡了过去。 “踏踏踏……” 杂乱的马蹄声与沉重的鎧甲碰撞声从山坡下传来。 “总指挥!在这里!” 赫尔曼带著大部队在听到动静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坍塌现场。 这位穿著深灰色厚重鎧甲、脸上带著刀疤的老牌军人翻下战马,大步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眾人,下頜的肌肉绷得极紧。 “报告人数。” 赫尔曼的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军人作风。 麒灵拄著皮鞭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有些沙哑:“报告总指挥,侦查小队五人全部生还。带进去的二十名精锐士兵……存活十四人。有六个小伙子……永远留在了下面。” 赫尔曼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那座已经彻底坍塌成一片废墟的山体。 原本从裂缝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黑雾,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停止了喷吐。残存的黑色雾气在山风的吹拂下,开始变得稀薄,消散在空气中。 “总指挥,你看天空。” 托比扶著腰间的通讯箱,指著北方。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北方天空中瀰漫了数月、压得整个东部边境喘不过气来的黑色阴霾,此刻像是一块被剪刀裁开的黑布。阳光穿透厚重的积雨云,化作一缕缕金色的光束,洒在泥泞的大地上,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那种久违的明亮金色,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普蕾婭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深蓝色的长袍铺散在绿草间。她仰著头,看著那些穿透云层的阳光,浅灰色的眼睛里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核心被摧毁了……” 她喃喃自语,清冷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放鬆。 “结束了。” …… 一间木屋內,艾莉丝睁开了双眼,然后坐在床沿,双腿悬空晃了晃。 她没有立刻穿鞋,光著脚丫踩在有些粗糙的地板上。木质地板带著微凉的触感,让昏睡了整整一天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些。 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顺著髮丝摸索上去,碰到了头顶左侧的那只紫红色小角。 冰凉的,带著粗糙断面。 断角。 艾莉丝的手指停留在那个断面上面,反覆摩挲著。断裂的地方平整而坚硬,可不知道为什么,摸著这个熟悉的缺口,她的心口深处却突然空了一大块。那种空虚感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在陡峭的山崖边一脚踩空,整个人悬在半空,抓不住任何可以依凭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自语,乾涩的喉咙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梦。在那个梦境里,天空是漏掉的,无数粘稠的黑雾从巨大的裂缝里喷涌出来,把整个东部防线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染成了脏污的顏色。梦里的自己跪在废墟和泥泞里,怀里抱著莱恩先生。 他的身体变冷了。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凭她怎么用掌心去捂,怎么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都找不到平时那股暖融融的薄荷菸草温热。他的胸腔不再震动,那颗沉重有力的心臟彻底没有了动静。 梦里的她疯了一样地哭喊,可周围没有任何人回应。为了救活他,梦里的自己开始在黑暗里不停地走,走过了很多没去过的地方,甚至在一些看不见光的石洞里用双手去攀爬,指甲都剥落了,流出黏糊糊的血。梦里的她每天都在修炼,在痛苦里挣扎,直到她头顶的那对角重新生长,变得完整、修长、散发著刺眼的紫红光芒。 最后,她好像终於用那对完整的角,还有某种彻底撕裂灵魂的代价,把莱恩先生从死亡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可是醒来之后,这里只有木地板的微凉,以及她手指下依然残缺的断面。 梦里的那些修炼,那些角长出来的温热感,还有那种为了拯救某人而產生的、几乎要把胸腔撑破的决绝情感,都变成了虚幻。 “莱恩先生……” 艾莉丝慌了神,赤著脚快步跑到屋角的行李堆旁。 她蹲在地上,双手有些神经质地拉开帆布袋的拉链。 哗啦—— 里面的草药瓶子、备用的羊毛袜、绷带和吃剩的干缩麵包被她一股脑地倒在地板上。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 她又去翻那个用黑胡桃木木盒装著的药剂工具,指甲在木盒边缘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是没有。 艾莉丝把莱恩那件洗得褪色的深灰色高领衫也抖落开来,甚至连衣角缝线的地方都用手指仔细捏了一遍。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小书不见了。 那本被她藏在包裹最深处、封面上画著纠缠人影、名字叫做《你想成为一个坏女人吗》的小书,彻底消失了。无论她怎么翻找,哪怕把地上的衣物重新整理了三遍,那抹暗红色都没有再出现。 “怎么会不见了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艾莉丝跪坐在地上,双手按著膝盖,大口地喘著气。她努力去回想那本书上的內容。她记得那本书很重要,上面似乎写著关於莱恩先生的某些命运,写过一些很羞人、能让两人的体温紧紧贴在一起的动作。 可是现在,当她试图去抓取那些字句时,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大团被雨水浸湿的浓雾。那些字跡在雾气后面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片空白。她越是拼命去想,太阳穴就越是疼得像被细针在扎。 她只隱约记得,书里有些非常关键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她却怎么也抓不住了。 这种遗忘比梦里的冰冷更让她感到恐惧。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319章 莱恩的沉默 带著微凉山风的空气涌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屋里有些沉闷的药味。一同进来的,还有那一股熟悉的气息。 莱恩手里端著一个粗糙的陶碗,手肘上掛著一条刚拧乾的湿毛巾。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关节处。 看到艾莉丝赤著脚跪在一地凌乱的衣物中间,莱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反手关上门,把陶碗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怎么光著脚在地板上跑?” 莱恩一边说著,一边大步走过来。他粗糙的大手直接穿过艾莉丝的腋下,手臂一用力,就把这个轻飘飘的银髮少女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抱回了床铺上。 “唔……莱恩先生……” 艾莉丝的双腿在空中缩了缩,温热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白衬衫的领口。 莱恩把她放在床沿,顺势蹲下身,用自己暖和的大手握住了她一双有些冰凉的脚丫。他的手掌上都是厚茧,磨蹭著艾莉丝娇嫩的脚心,带起一阵细微的酥痒感。 “教了你多少次,醒了先穿袜子。” 莱恩的声音低沉,带著些许责备,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他用那条温热的湿毛巾裹住她的脚,一点点擦去她脚底板沾上的地板灰尘。 热力顺著脚底传上来,艾莉丝有些羞怯地把脚趾缩了缩,小嘴抿得紧紧的。 莱恩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著她。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一汪照不见底的潭水。 艾莉丝看著这双眼睛,心头的慌乱虽然被他温热的手掌抚平了一些,但那一层隔著浓雾的空虚感依然没有散去。 其实莱恩什么都记得。 他没有告诉艾莉丝,在那团温润的紫色光点於溶洞半空中碎裂、化作萤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究竟闪过了多少画面。 那是未来的记忆。 在那些纷乱交错的画面里,他看到了自己躺在深渊边缘,胸口被黑色的毁灭光束贯穿,血流了满地,身体在黑雾的侵蚀下迅速变冷。他看到了只有十七岁的艾莉丝,用那双柔弱的手拖著他沉重的尸体,在怪物的咆哮声中一步步往外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看到了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是怎样的艰苦修炼的。为了获得能够逆转时间、拯救他的力量,她忍受著精神內核一次次被剥离,被撕裂的剧痛。 画面里那个艾莉丝,头髮比现在还要长,眼神里没有了现在的娇憨与怯懦,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与决绝。可当她终於站在时间长河的另一端,用那对完整的角换取了这唯一一次偏转光束的机会时,她却在光芒中哭得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她用尽最后的意识跨越了五个月的时光,把莱恩从必死的结局里拉了回来。而代价,是她关於未来那五个多月里所有的修炼、所有的痛苦,乃至那本作为媒介的神秘书籍的存在,全部从她的灵魂里被彻底抹去。 眼前的艾莉丝,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她没有经歷过失去他的痛苦,也没有经歷过那段地狱般的折磨。她只知道核心爆炸了,莱恩先生还活著,他们逃了出来。 莱恩看著怀里少女那双懵懂而担忧的紫色眼睛,喉咙里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堵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种沉默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莱恩先生?” 艾莉丝见他半天没说话,只是盯著自己出神,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她身上蝉翼流光袍的领口本就鬆散,这一动,一侧的衣襟直接滑落到了肩膀下方,露出了白皙圆润的肩头,以及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有些红肿的奴隶印记。 这几天在军营里折腾,那个旧印记似乎因为摩擦而有些发炎,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粉红色。 莱恩的视线落在那个印记上,眼神暗了暗。 他站起身,顺手把旁边的温热陶碗端了过来。 “把药喝了,里面加了龙鬚草和蜜糖,不苦。” 他坐在床沿上,单臂环过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艾莉丝顺从地靠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宽阔胸腔里传来的沉重跳动声,每一下都带著令人安心的温度。她吸了吸鼻子,闻到陶碗里飘出来的甜丝丝药味,还有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真的不苦吗?” 她小声嘟囔著,有些嫌弃地看著深褐色的药汁。 “不苦。” 莱恩舀了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艾莉丝张开嘴,小口地把药汁喝了下去。甜味確实盖过了药草的苦涩,暖烘烘的液体流进胃里,让这几天一直有些发冷的小肚子瞬间舒服了不少。 “莱恩先生,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艾莉丝一边咽下药汁,一边歪著头看著他。她的小手摸了摸莱恩的下巴,那里已经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 “哪里怪了?” 莱恩把空碗放回床头柜上,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摸自己下巴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就是……你总是盯著我看,而且抱得特別紧。” 艾莉丝脸颊红红的,声音低了下去,脑袋往他的颈窝里钻了钻,用那一对断了一截的紫红色小角轻轻蹭著他的侧颈。 “昨晚在帐篷里,你明明都把我……把我弄疼了,今天还这么黏人。” 听到这句话,莱恩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他低下头,唇瓣贴在她有些发烫的耳廓上,低声说:“昨晚是谁哭著说,以后再也不鬆手的?” “我……我那是做噩梦了嘛。” 艾莉丝急急忙忙地辩解,声音里带著羞赧的娇嗔。她转过身,整个人跨坐在莱恩的腿上,柔软的蝉翼流光袍隨著动作堆叠在腿根,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她把额头抵在莱恩的肩膀上,双手圈著他的脖子,有些没羞没躁地把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他身上。 “梦里你都变冷了,我怎么叫你都不醒。莱恩先生,你以后要是敢丟下我,我真的会变成坏女人的。我会用精神控制把你关在屋子里,每天都不让你出门,只能看著我一个人。” 她说著最狠的话,语气却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身体也因为羞涩而微微颤抖著。 莱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双臂死死扣住她的后腰,把她紧紧贴在自己的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不会丟下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重复著,薄荷味的气息温热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我们分不开。” …… 篤篤篤。 木门被规律地敲响了三下。 “莱恩顾问,总指挥请您去议事厅,大部队准备开拔回防了。” 门外传来托比有些清脆的声音,还伴隨著金属鎧甲摩擦的沙沙声。 艾莉丝被这声音嚇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手忙脚乱地从莱恩腿上爬了下来,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紫色眼睛。 莱恩拍了拍她隔著被子的肩膀,转头对门外喊道:“知道了,十分钟后过去。” 等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莱恩才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米白色棉布长裙。这是大部队这几天在灰炉镇的裁缝铺里加急送来的,料子虽然不如流光袍精致,但胜在保暖耐磨。 “穿上衣服,我们要回去了。” 莱恩把裙子递给她,顺手在她的断角上轻轻弹了一下。 “唔……不要弹我的角。” 艾莉丝捂著头顶,有些委屈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当著他的面,慢吞吞地把身上的衣袍褪了下来。 阳光下,她算是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显得格外白皙。从肩膀到腰侧,还有几处昨晚留下的淡淡红痕,在光线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旖旎的粉色。她没有避讳莱恩的目光,毕竟两人的关係在星火祭那天就已经在全镇面前公开了,更不用说这两天里没羞没躁的胡闹。 她套上棉裙,有些费力地去系背后的绑带。 “我来。” 莱恩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那双拿惯了直剑和药铲的粗糙大手,此时却极其耐心地捏著那些细细的棉质带子,在她的后腰处系了一个端正的蝴蝶结。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后腰的敏感部位,艾莉丝的身体无意识地紧绷了一下,嘴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娇喘。 “莱恩先生……別闹了,托比还在等著呢。” 她回过头,有些娇嗔地拉住他的手。 莱恩顺势握住她的手,將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 …… 军用疗养所外的大街上,此时已经乱成了一片。 穿著制式深灰色轻甲的士兵们来回奔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和沉重的军靴落地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压迫感。一辆辆大型军用马车已经套好了马,车顶上用防水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后勤组的士兵正在核对最后的物资清单。 赫尔曼站在守备厅门口的台阶上。这位满脸刀疤的老派军人依然穿著那套沉重的深灰色鎧甲,肩甲上的金色镶边在阳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 “总指挥。” 莱恩走上前,微微欠了欠身。艾莉丝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有些怯生生地看著周围那些高大的军人。 赫尔曼的目光在莱恩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艾莉丝那头显眼的银髮和断角上。他的眼神动了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声开口: “黑雾退去了。但这只是个开始。王都那边对这次核心的爆发非常重视,魔导研究院已经派了第二批调查员在路上。” 他顿了一下,看著北方湛蓝的天空。 “第三旅主力要回防灰炉镇和石峰驛站,防线需要重新构筑。莱恩,你作为顾问,接下来的清理工作还需要你协助。” “明白。” 莱恩点头。 “行了,出发吧。”赫尔曼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战马。 大部队开始缓缓移动。 由於溶洞坍塌时的余波震盪,山路变得有些崎嶇难行。艾莉丝的身体虚弱,才走了不到一里地,她白皙的额头上就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莱恩察觉到了身侧少女步伐的沉重。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在艾莉丝面前蹲下了宽阔的脊背。 “上来。” 艾莉丝愣了一下,看著面前那堵像墙一样宽实温暖的后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周围正在行军的士兵。 不远处,金髮剑士阿尔敏正倒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甩著手里的黑色直剑,看到这一幕,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掛起张扬的笑容: “哦,讚美月光!莱恩,你对你的小精灵可真是体贴。要我说,我们的小助理一路上辛苦了,確实应该好好休息。” 旁边的普蕾婭穿著那身深蓝色星纹长袍,神色古井无波地骑在马上,只是淡淡地扫了这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对这种儿女情长完全不感兴趣。 艾莉丝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她小声对莱恩说:“莱恩先生……我可以自己走的,大家都在看呢……” “少废话,上来。” 莱恩的语气有些强硬,但蹲著的身体却一动不动。 艾莉丝抿了抿嘴,心里甜丝丝的,最终还是顺从地趴了上去。她用那双细长的手臂圈住莱恩的脖子,双腿夹在他结实的腰侧。 莱恩轻鬆地托住她的腿根,稳稳地站起身,继续跟著大部队前行。 山风吹过林道,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味。 艾莉丝趴在莱恩的背上,只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她把滚烫的小脸贴在男人的后颈处,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还有淡淡的薄荷菸草味,不断地往她的鼻腔里钻。 走了一段路,周围只有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艾莉丝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睛,在莱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 “莱恩先生……我好像真的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是醒来之后,无论我怎么想,都什么都不记得了。” 听到这句话,莱恩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被阳光照亮的林道上,漆黑的眼眸里翻涌著无数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托著她大腿的手臂往上提了提,让背上的少女贴得更紧一些。 “梦而已。” 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醒了就好。” 艾莉丝把头往他的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些,有些依恋地用柔软的嘴唇碰了碰他后颈的皮肤。 “嗯……醒了就好。” 她轻声呢喃著,声音里带著快要睡过去的慵懒。 “你还在就好。” 阳光穿透密布的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的落叶中拉出一条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第320章 分不开的距离 山路蜿蜒,两侧的阔叶林在微凉的山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军的队伍拉得很长,马蹄踩在碎石与枯叶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林间的鸟雀不时惊飞。 艾莉丝趴在莱恩宽阔的背上,耳边是男人沉稳有规律的心臟跳动声。 那股温热的体温隔著单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连同他后颈皮肤上散发的薄荷菸草味,將她整个人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她的下巴搁在莱恩的肩膀上,眼皮沉重,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原本倒骑在马背上、正晃荡著双腿的阿尔敏,忽然扯了扯韁绳。他调转马头,刻意放慢了速度,等马匹与迈步前行的莱恩並排时,他翻身下马,牵著韁绳凑了过来。 “喂,莱恩。”阿尔敏压低了声音,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少见地没有了平日里插科打諢的张扬,反而透著几分探究。他往莱恩背上睡得香甜的银髮少女瞧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洞里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紫色的光,还有一个……影子。” 莱恩的脚步没有停顿,皮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稳而篤定。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看著前方被阳光照亮的林道。 “你看错了。”莱恩的回答简短而平静,声线没有一丝起伏。 “我没——”阿尔敏急急地反驳,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半分。 莱恩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汪照不见底的深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却带著一种常年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沉重感。在莱恩视线的注视下,周围十米內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粘稠。 阿尔敏的话音卡在喉咙里。他咽了咽唾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有些气闷地挠了挠自己那一头金髮,咕噥道:“行吧……看错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一边说著,一边又忍不住瞅了瞅艾莉丝那只断了一截的紫红色小角,小声嘟囔:“你们两个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阿尔敏。”莱恩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淡然,“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阿尔敏自討了个没趣,牵著马退后了几步。 此时,骑著一匹青色骏马的麒灵靠了过来。这位女队长今天只穿著一身轻便的紧身皮甲,勾勒出矫健的身段。她那头干练的短髮在山风里微微扬起,神色里带著几分关切。 “莱恩顾问。”麒灵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看著莱恩背上的艾莉丝,“小助理的情况怎么样?我这里还有一些从北边带出来的冻原参,对恢復精神和体力有些用处。要是需要,隨时跟我说。” “多谢,她只是脱力,睡一觉就好。”莱恩朝麒灵微微点头,语气虽然客气,却保持著適当的距离。 麒灵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 “好吧,要是有需要別客气。”麒灵笑了笑,拉紧韁绳,策马朝队伍前方奔去。 而在行军队伍的另一侧,普蕾婭骑在马上,身子隨著马匹的起伏微微晃动。那身深蓝色的星纹长袍下摆垂在马腹一侧,金线绣制的星轨图案在阳光下闪烁著神秘的微光。 她的膝盖上平铺著一本厚重的硬皮报告本,手里拿著一支特製的魔导储墨笔。 笔尖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悬停了很久,一滴蓝黑色的墨水在笔尖凝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普蕾婭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脑海里不断闪现出在溶洞深处的画面——那妖艷的紫色光芒,那只在瞬间震碎畸变狼颅骨的无形之手,以及艾莉丝头顶那对在紫光中显得神圣而诡异的角。 银月族……始祖的容貌…… 这些信息如果传回王都魔导研究院,將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待在塔里的老傢伙们,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派人把这个亚人少女抓回去,像剖析青蛙一样剖开她的精神內核,研究那所谓的神明血脉。 而那个叫莱恩的男人,绝对会把王都派来的人全部撕碎。 到时候…… 普蕾婭嘆了口气,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她终究是个学者,但她首先是一个理智的人。 笔尖终於动了。 她一字一划地在报告上写道: “……黑渊东部外围异动,源於地下魔石矿脉受到不明能量侵蚀。经查,黑渊核心因內部结构不稳定自行崩溃,残留黑雾已朝北方退去,威胁暂时解除。现场未发现可疑人员及残存高浓度辐射源。” 她写得很慢,確保每一个字跡都清晰工整。 写完最后一个字,普蕾婭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用手指指腹轻轻抚摸著那行字,隨后,她果断地翻过一页,將之前草擬的关於“银月族亚人精神控制”、“始祖壁画”以及“血脉开门”的所有草稿,用一团细微的蓝色火苗烧成了灰烬。 灰烬顺著山风飘散在林间,没有留下一点痕跡。 普蕾婭合上报告本,抬起头,看向前方那个正背著银髮少女稳步前行的黑色背影。 “有些事……確实不该被王都知道。”她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將报告本塞回了马鞍旁的皮袋里。 …… 队伍走的很慢。 暮色降临的时候,大部队终於抵达了石峰驛站。 这里是通往灰炉镇的重要补给点,四周用粗壮的杉木围成了高高的柵栏,几座石质的哨塔上点起了熊熊的火把,將周围的荒野照得一片通明。驛站內的空地上已经扎满了帐篷,篝火堆升腾起滚烫的红光,空气里瀰漫著烤燕麦饼和燉肉的香气。 莱恩分到了一间位於驛站角落的小木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艾莉丝在晚饭前终於醒了过来。或许是龙鬚草的药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睡了足足大半天,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但醒来后的艾莉丝,却变得有些奇怪。 她像是被胶水粘在了莱恩身上一样,只要莱恩站起身,她的视线就会立刻跟过去,衣角也总是被她那只白嫩的小手死死攥著。 “莱恩先生,你要去哪?” 看到莱恩伸手去拿脸盆,艾莉丝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双紫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紧张,光著脚就要往床下跳。 “去打盆温水给你擦擦脸。”莱恩有些无奈地看著她,走过去弯下腰,把她那双白嫩的脚丫重新塞回被子里,“老实待著,鞋都没穿。” “我和你一起去。”艾莉丝揪著他的衣袖,声音软糯却异常坚持,嘴唇抿得紧紧的,活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猫。 “打水的地方在院子里,外面都是士兵。”莱恩伸手在她有些发红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听话,两分钟就回来。” 艾莉丝看著他,虽然鬆开了手,但那双好看的眉毛却紧紧锁在一起。 等莱恩端著温水回来,帮她把脸和手擦乾净后,艾莉丝的肚子发出了“咕嚕嚕”的响声。 莱恩看著她羞得把头埋进膝盖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去食堂拿点吃的,燉牛肉和麵包,你最喜欢的。” “不,不要去!”艾莉丝猛地抬起头,一把抱住莱恩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的哭腔,“我不饿,莱恩先生,你別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子里,这里一点都不像微光阁,黑漆漆的,外面还有好多吵闹的声音。” 莱恩嘆了口气,顺势在床沿坐下,伸手抚摸著她那头柔顺的银髮。他的大手指腹擦过她头顶那个冰凉的断角断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慄。 “艾莉丝,我只是去拿个晚饭,就在隔壁的院子。”莱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他独有的耐心,“我就在这里,哪都不去,好不好?” 艾莉丝趴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闻著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薄荷菸草味,情绪这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她还是不肯撒手,两只手臂圈在男人的腰后,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那……那你抱我去。”她红著脸,小声嘟囔著,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莱恩看著她这副没羞没躁的粘人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在她的翘臀上轻轻拍了一下:“別闹,让外面的士兵看见,你这个『药剂师助理』的威信可就全没了。” “我才不要什么威信,我只要莱恩先生。”艾莉丝有些无赖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滚烫的脸颊隔著衬衫磨蹭著莱恩结实的胸肌,引得男人呼吸微微重了半分。 最终,莱恩还是托著她的臀部,把她整个人抱到了木桌旁坐下,然后转身去门口叫托比帮忙把晚饭送过来。 几分钟后,托比端著一个大木盘走了进来。木盘里放著两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燉牛肉,还有几块刚烤好的大麵包,麦香和肉香瞬间充斥了整间小屋。 “莱恩先生,您的晚饭。”托比把木盘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在艾莉丝身上扫过。 此时的艾莉丝正紧紧挨著莱恩坐在一张长凳上,半个身子都快贴进莱恩怀里了,一只手还死死地抓著莱恩的衣角。看到托比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往莱恩肩膀后面缩了缩,但那只抓著衣角的手却连一毫米都没有挪动。 托比是个机灵的年轻小伙,见状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吃饭吧。”莱恩把一碗燉牛肉推到她面前,拿了个勺子递给她。 艾莉丝接过勺子,却没有立刻去舀汤,而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著莱恩。 “莱恩先生餵我。”她有些娇嗔地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得逞的小狐狸般的坏笑。 莱恩看著面前这个彻底放飞自我、开始作威作福的少女,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他没有拒绝,而是端起碗,舀了一块燉得软烂的土豆,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唇边。 艾莉丝幸福地眯起眼睛,张开小嘴把土豆咬了进去。 “好吃吗?” “嗯,不过没有莱恩先生在微光阁做的好吃。”艾莉丝嘴里嚼著东西,含糊不清地回答,小手却悄悄顺著莱恩的衣角摸了进去,贴在他温热的腰间皮肤上,指尖有些调皮地在上面轻轻划拉著。 莱恩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前几晚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少女那温润的身体、娇弱的哭喘以及在精神失控边缘的疯狂,都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体內的某种渴望。 他一把抓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眼神暗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艾莉丝,吃东西的时候老实点。” “唔……莱恩先生好凶。”艾莉丝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脖子,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丝狡黠的亮光。她发现,只要自己稍微主动一点,这个平时总是冷静理智的男人就会露出这种有些侷促却又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她喜欢看他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晚饭吃完后,艾莉丝的体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但隨之而来的是生理上的自然需求。 她有些扭捏地站在木桌旁,双手抓著裙摆,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怎么了?”莱恩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转头看她。 “我……我想去盥洗室。”艾莉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两只脚丫在裙摆下有些不安地互相踩著。 石峰驛站的盥洗室在木屋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简陋石房。 “去吧,顺著走廊走到头就是了。”莱恩说。 “你……你陪我去。”艾莉丝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哀求,“外面好黑,而且刚才我听见走廊里有好多士兵在说话。” 莱恩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头:“那是盥洗室,我跟过去算什么?” “我不管!万一有坏人怎么办?万一我进去之后你不见了怎么办?”艾莉丝开始不讲道理了,两只手死死地抱著他的胳膊,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胸前那处已完全发育成熟的柔软,在莱恩的胳膊上毫无防备地挤压著。 温热的触觉让莱恩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看著艾莉丝那双快要哭出来的紫色眼睛,知道这丫头是因为之前的噩梦彻底被嚇到了,缺乏安全感。 “行行行,我陪你去。”莱恩妥协了。 走廊里,几个刚刚换防回来的士兵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看到莱恩带著艾莉丝走过来,纷纷挺直了身体行军礼 莱恩微微点头,带著艾莉丝从他们身边走过。 到了盥洗室门口,艾莉丝看著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莱恩。 “莱恩先生,你就在这里守著,不许走开。”她拉著他的手,一双眼睛死死盯著他。 “我就在门口,哪都不去。”莱恩无奈地靠在石墙上。 艾莉丝推开门走了进去,但门並没有完全关死,而是留了一道约莫一指宽的缝隙。 紧接著,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从门缝里伸了过来,指尖在空气里晃了晃,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莱恩先生……”里面传来艾莉丝有些羞怯却又带著几分固执的声音,“拉鉤。” 站在门外的莱恩看著那根在门缝里晃动的小手指,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走廊拐角处,正准备去食堂找酒喝的阿尔敏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夸张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快要吐出来的表情,转过头对旁边路过的几名守卫士兵小声说: “哦,我的天吶,讚美月光!我收回我白天的话。这哪里是小精灵,这简直就是个粘人的小女巫。你们看看,连上个厕所都要拉鉤,我今天吃下去的土豆牛肉都快要吐出来了。” 守卫士兵们也纷纷翻了个白眼,但碍於莱恩的身份,只能憋著笑,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开。 莱恩没理会阿尔敏的耍宝。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用那根有些粗糙的小指,轻轻勾住了门缝里那根白嫩细滑的小指。 两根手指在半空中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拉鉤。”莱恩轻声说,指尖的温热通过皮肤的接触,一点一点地传了过去。 “盖章……不许丟下我。”门缝里传来少女满足的呢喃声。 “嗯,不丟下你。” 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这一大一小两根相差悬殊的手指,就像是他们之间那道无论经歷多少时间与痛苦,都永远无法被斩断的羈绊一样,紧紧地扣在了一起。 第321章 夜里的异常 两人重新小木屋,艾莉丝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滩被晒热的春水,软绵绵地顺著莱恩的手臂滑了下来。 “莱恩先生……”她微微仰起巴掌大的俏脸,耳根红得能滴出水来,亮晶晶的紫眸里满是羞意,“阿尔敏刚才是不是在笑话我们?” “別理那个整天脑子里只装著诗歌和烈酒的傢伙。”莱恩反手把门閂推上,发出沉闷的木料碰撞声。他拉著艾莉丝走到床边,顺手將她有些散乱的银髮往耳后拨了拨。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廓,带起她一阵轻微的哆嗦。 “可我刚才听见他说什么……小女巫。”艾莉丝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那两瓣被热汤泡得红润的嘴唇嘟起来,瞧著粉嫩得很。她的小手又开始在莱恩温热的掌心里挠刺,“我明明是莱恩先生的妻子,才不是什么小女巫呢。” “对,不是女巫。”莱恩嘴角带著抹温和的弧度,轻轻拉著她坐在窄床的边缘。 这间位於石峰驛站角落的小木屋实在有些年头了,不仅墙壁的木板缝隙里不断渗进外面微凉的山风,连带那张唯一的窄床,也窄得有些过分。一米宽的木床铺著一层粗糙的亚麻被褥,枕头甚至只有一个,表面因为经常洗涤而泛著陈旧的白色。 莱恩在床边蹲下身,手掌贴上艾莉丝被温水擦拭得有些泛红的脚踝。 “脚底还冷不冷?”他问。 “不冷。”艾莉丝小声应著。她的脚丫被莱恩厚实且布满老茧的掌心包裹住,那一股灼热的体温顺著她的脚心,一路传到了心窝里,烫得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有些羞涩地缩了缩脚趾,软嫩的足弓顶著他的掌心划过,惹得莱恩漆黑的眼眸微微暗沉了几分。 “莱恩先生也上来。”她拉了拉他的衣领,声音又软又糯,带著一股说不出的依赖,“这里连个凳子都没有,外面好冷。” 確实很冷。石峰驛站地处暮角山脉的背阴面,入夜后,林子里的潮气顺著地表直往屋里钻,煤油灯的光亮被风吹得扑闪扑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著投在粗糙的木墙上。 莱恩没怎么犹豫,脱掉沉重的皮靴,穿著一身简单的灰色內衬,翻身躺在了床的內侧。 原本就窄小的床铺在多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后,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艾莉丝几乎在莱恩躺下的同时,就如同一只在暴雨中找到了乾草堆的雀儿,轻快地翻了个身,整个人都钻进了他那充满薄荷菸草味的怀里。 “唔……挤。”她嘴里虽然抱怨著,动作却诚实得要命,两条白生生的胳膊直接环上了男人的腰,把大半个体重的压力都卸在了他的身上。 “嫌挤就往外挪挪。”莱恩有些好笑地伸出手臂,穿过她细软的颈项,让她能枕在自己的胳膊上。 “才不要!”艾莉丝把脸蛋贴在莱恩结实的胸膛上,耳朵死死贴著他肋骨的位置,隔著薄薄的棉质衣物,她能听到他胸腔里传来沉稳、有规律的搏击声。咚咚,咚咚,沉闷又富有力量。这种独特的震动感通过她的面颊骨传导进脑海,將白日里在洞窟深处积攒的残余惊悸彻底震碎。 她有些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呼吸里全是这个男人的气味——略带苦涩的薄荷叶菸草香,还有晒乾的龙鬚草药渣味道。 “莱恩先生的衣服上,都是药草香。”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细微的银丝蹭在莱恩略带胡茬的下巴上,带起一阵又痒又麻的微颤。 “今天煎药的时候沾上的。”莱恩侧过身,另一只大掌顺势搭在她单薄的后腰上。那个地方是她最怕痒、也最敏感的区域,手掌隔著布料微微一摩挲,艾莉丝的身体就猛地一激灵,嘴里溢出一小声娇嗔: “呀……別乱动,莱恩先生,痒。” “不是你非要黏过来的?”莱恩微微低下头,带著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大提琴上拨动了最粗的那根弦,“床太窄了,我不动,你也动弹不得。” “那……那就这样抱著。”艾莉丝红著小脸,不仅没有躲,反而把一条白嫩的小腿也搭在了莱恩的腿上,像只无赖的八爪鱼,將他缠得死死的。 被窝里很快积蓄起两个人的体温,將木屋里阴冷的空气驱散乾净。 艾莉丝的脸蛋在温热的被窝里被熏得红扑扑的,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著异样的微光。她微微抬头,看著莱恩近在咫尺的侧脸,指尖有些调皮地顺著他下頜的线条慢慢往下滑动,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 “莱恩先生,我……现在好看吗?”她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莱恩的身体微微绷紧。他伸出手指,捏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带著薄荷味的乾燥唇瓣在她的指尖印下一个温热的痕跡。 “好看。”他说。 “骗人。”艾莉丝娇哼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小屁股在被窝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壁画上的那个始祖,看起来多神气啊。哪像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连上个盥洗室都要莱恩先生陪著。” “你现在的样子,刚刚好。”莱恩用大掌包住她的小拳头,塞回两人的胸膛之间。他的指腹在她手背的细肉上轻轻摩擦,带起一阵阵酥麻的触觉,“傻乎乎的,好养活。” “你才傻乎乎的呢!”艾莉丝有些不满地用小脑瓜撞了撞他的胸口,带起男人胸腔一阵沉闷的低笑。她转了转眼珠,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本神秘书籍里曾经教过的一些“坏女人规则”。 那些没羞没躁的姿势,还有在星火祭那天晚上的疯狂…… 她的脸颊瞬间烫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红薯。 “莱恩先生。”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些怯生生地,却又带著一丝跃跃欲试的娇媚,“我把一本书里面的內容都记住了哦。” 莱恩挑了挑眉,垂眸看著她:“记住了什么?” “就是……就是惩罚不听话的男人的法子。”艾莉丝撑起半个身子,银色的髮丝顺著她的肩膀滑落,铺散在莱恩的颈窝里。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淡紫色的眼眸里在这一刻浮现出细微的红网,那是血脉中蠢蠢欲动的占有欲。她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有些笨拙地模仿著书里描写的神態,“如果莱恩先生以后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我就把你绑在微光阁的柱子上,不给你做土豆燉牛肉吃。” “就这?”莱恩失笑,大掌微微一使劲,便轻鬆地將她重新拉回了怀里,两人的身体再次毫无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艾莉丝惊呼一声,胸前完全发育成熟的柔软,结结实实地撞在莱恩坚实的胸肌上。那股柔软的弹力让莱恩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还有呢……”艾莉丝羞得闭上眼,把红透了的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嘴微张,有些语无伦次地呢喃,“还有……用那种羞死人的姿势……让你求我……” “艾莉丝。”莱恩的声音变得沙哑,有些粗糙的指关节抬起她的下巴,逼著她看著自己。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燃起了一团火,那是属於男人的侵略性,“在外面不要说这种话,知不知道?” “我只和莱恩先生说……”艾莉丝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软,小手紧紧攀著他的肩膀,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强烈的热量,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莱恩没有再说话,而是俯下身,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嘴唇有些霸道地封住了她的小嘴。 “唔……” 艾莉丝顺从地仰起头,承受著这个吻。他的舌尖有些粗鲁地顶开她的齿关,在她的口中肆意扫荡。那股炽热的温度和强烈的男性气息將她整个人都吞没,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配合著他,攀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微微泛白。 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彻底变得粗重,莱恩才微微放开她,拉出一道晶莹的细丝。 “睡吧。”莱恩压抑著体內的躁动,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她的银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在外的白皙肩膀。 “嗯……”艾莉丝这下彻底老实了,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乖乖地缩在他的怀抱里,闭上了那双漂亮的水晶眼眸。 木屋里重新归於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山风穿过木板缝隙的呜呜声。 …… 夜半,周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內侧的莱恩突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几乎是在清醒的剎那,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从他的四肢百骸涌了上来。那不是体力消耗过度的疲惫,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空虚,就好像他体內的某些本质力量,正在顺著毛孔被一点点抽离。 这种感觉他並不陌生。在灰炉镇的旅馆里,他也曾有过类似的体验,但那时的感觉很淡,他只当是自己连日战斗產生的错觉。 但这一次,这股虚弱感来得极其明显,甚至让他的心臟產生了些微的刺痛感。 莱恩微微侧过头,垂下视线。 怀里的银髮少女依然在熟睡。她的小脸贴在他的胸口,嘴唇微微张开,发出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在黑暗中正散发著一种极其妖异的紫色萤光。 那光芒很淡,但每一缕光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著。 莱恩清晰地看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紫色光芒从艾莉丝微张的嘴角溢出,像是一根根细小的丝线,在空气中蜿蜒游动,最终贴上了他的皮肤。 伴隨著这些紫光的贴合,他体內的生命力被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逆转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汲取了过去。 魅魔的血脉本能。 在睡梦中,在她毫无意识的状態下,这个女孩正在吸食著他的生命。 他看著艾莉丝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看著她嘴角因为满足而微微勾起的弧度,他抬起来的右手在半空中停滯了。 如果推开她,她一定会因为失去这股温热的源头而冷得发抖吧。 莱恩无声地嘆了口气。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在这一刻流露出一种极致的温柔。他没有退后,反而伸出手臂,有些决绝地收紧了怀抱,將这个正在掠夺他生命力的少女更深地抱进怀里。 “吸吧。”他在心底轻轻嘆息。 温热的体温再次贴合,艾莉丝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充沛的能量输入,有些满足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的怀里蹭了蹭,將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股紫色萤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在这场无声的交换中得到了滋养,变得愈发纯粹。 …… 清晨。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將空气中的浮尘照亮时,莱恩睁开了眼睛。 他比平时醒得更早。 在睁眼的那一瞬间,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感袭来,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缓了几秒钟。四肢有些发沉,关节处传来细微的酸痛,这种状態对他这个退役军医来说,显然是不正常的。 不过,隨著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內的气劲微微流转,那股不適感很快被压制了下去,头脑也重新恢復了清明。 怀里的艾莉丝还在安睡,银色的长髮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原本有些苍白的俏脸在经过一夜的“滋养”后,此刻红润得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连呼吸都变得沉稳有力。 莱恩静静地看著她,目光落在他昨天留在她头顶那对角的视线移开,脑海里突然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最终,画面定格在了溶洞深处,那个未来的艾莉丝在消散前,那张带著绝望与爱意的脸。 未来的她,嘴角沾著血,用那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看著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別让她自责。” 別让她自责。 莱恩的黑眸在这一刻缩紧了。 银月族的魅魔本能,会在她与心爱之人亲密接触时,无意识地吸食对方的生命力。 喜欢得越深,接触得越频繁,对方死得就越快。 这个傻丫头,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是在发现自己亲手將心爱的人推向死亡的深渊后,才会陷入那种近乎自毁的痛苦中。 莱恩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在艾莉丝饱满的额头上点了一下,像是要帮她抚平梦里的褶皱。 “不会让你自责的。”他在心底默默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告诉现在的艾莉丝。 以这丫头那胆小又敏感的性子,如果知道自己是个会吸乾他生命力的“怪物”,恐怕会立刻选择自我了断,或者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既然未来的路註定坎坷,那就由他这个当大夫的,来想办法解决这个所谓的魅魔本能。 …… 上午十点,大部队在石峰驛站完成了集结,开始朝灰炉镇返程。 相比来时的警惕与凝重,回程的队伍气氛显然轻鬆了许多。阳光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行军的队列上,马蹄声也不再刻意放轻。 艾莉丝依旧和莱恩同骑一匹马,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睡过去,而是精神抖擞地坐在莱恩怀里,看著沿途的山景,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莱恩先生。”骑在青色骏马上的麒灵再次靠了过来,她看著面色有些微微发白的莱恩,眉头微皱,“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白天的伤还没好利索?要不要换我来骑马,你进马车歇会儿?” “不用,风寒而已。”莱恩单手控韁,语气平静。 坐在前方的艾莉丝听了这话,有些紧张地转过头,小手贴上莱恩的脸颊:“莱恩先生生病了吗?怎么手有些冰?” “没事,风大。”莱恩握住她的手塞进风衣口袋,朝麒灵微微点头示意。 麒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韁绳回到了队伍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