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开局大雪封门》 第1章 雪灾 冷! 刺骨的冷! “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吗?” 张景辰感觉这种冷,不止是来自外在温度, 更多的是,临终时身旁无人照拂的淒凉感。 心寒。 但他清楚,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怨不得別人。 .... 就在张景辰思维都快要冻僵时,一股暖意忽然將他包裹。 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窗外风雪呼啸,自己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那种安稳又温暖的感觉。 渐渐的,这股暖意越来越强。 不光解冻了他的思维,更解冻了他的身体。 手指微微一动,他感受到了真实的触感。 他睁开双眼。 ....嗯? 张景辰撑起上半身,怔住了。 整洁的屋子,墙上贴著印花墙纸,红色油漆粉刷的地板。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让他情不自禁坐直了身体。 厚重的棉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古铜色的上半身。 窗外大片雪花,仿佛柳絮,洋洋洒洒地飘荡在空中,甚是炫丽。 窗户有些漏风。 一缕缕冷风在屋內乱窜,吹得张景辰裸露的上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彻底清醒过来,心中震撼:“这....不是我刚结婚时的家吗?” 这房子是他和家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屋里每一处装修,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不是要病死了么?” 但眼前的景象与身体传来的温度,无一不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重生了。 张景辰起身来到衣柜镜子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多岁的年纪,一米八一的身高,还没发福,身材精瘦结实。 常年从事体力工作,导致双臂异常粗大,双手都是茧子。 一头略显飘逸的中分长发,配合立体的五官。 妥妥的帅小伙一个。 应了那句老话——大个门前站,不穿衣服都好看。 “咋醒这么早?”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 张景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身高可不矮,將近一米七,相貌绝对算的上出眾,还带点婴儿肥。 重点是皮肤很白!特別是在那黑灰棉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更加標致。 她正是张景辰的媳妇,於兰。 看著女人的脸庞,他不禁有些恍惚。 这么好看的女人,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珍惜?还到处沾花惹草? 导致女人最终无法忍受,选择跟自己离婚。 望著不说话只盯著自己的男人。 於兰低头扫了一下身上,发现没有任何异常后,疑惑问道: “你咋啦?昨晚玩那么晚才回来,今天咋起这么早?” “没...没咋。” “我打算煮点掛麵,你吃不吃?” “吃点也行...” “嗯?你確定?”於兰有些疑惑,自家男人什么样她还能不了解吗? 张景辰平时根本就不吃掛麵,手擀麵都得吃他妈做的。 她做的饭菜经常遭到男人嫌弃。 不过於兰承认,张景辰厨艺確实比她好。 只是,平时別说让他下厨了,就连在家吃饭都难得。 他不是在外面玩完后跟那帮人隨便吃点儿,就是回他妈那里蹭好吃的。 女人好像想起什么,赶紧跟他说道: “对了!今天別出去玩了吧,这都落雪了。咱俩把家里窗户封一下,大哥家早都封完了。” “嗯!行。”张景辰也被屋內凉颼颼空气冻的够呛。 於兰很诧异他能这么干脆答应下来。 要知道这个事她可是说了半月了,男人压根没理这茬。 ...... ...... 要说於兰和张景辰刚结婚那会儿,两人过得也是十分甜蜜。 她最看重的就是丈夫顾家得性格,加上张景辰確实肯吃苦能干,二人的小日子也算过得有滋有味。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景辰染上了赌博。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在工地上和相熟的人玩两把,输贏不大。 但渐渐地,他越玩越上癮,赌注也越来越大。 为此,於兰没少跟他吵架。 可不管怎么吵、怎么劝,张景辰始终听不进去。 一次次的爭执,换来得只有心寒与无奈。慢慢的,於兰也就认命了。 “昨晚输了贏了?”於兰好奇问道。 “贏...贏了,快去做饭吧,饿了。”他含含糊糊搪塞著。 “等著吧,穿点衣服,別耍漂了。”说完转身向厨房走去。 “呼——” 张景辰神情略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从他嘴中吐出,在眼前打个转儿,然后慢悠悠地消散在空气中。 “几月份啊,就这么冷了?” 他走到炕边,从褥子下面抽出线衣,套在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將目光扫向门旁掛著的日历。 1985年。 11月13日。 大河县大河镇。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年的雪比往年来的更猛烈,也更早,最终更是演变成一场罕见的雪灾。 对於这场雪的到来,起初人们並没有在意。隨著时间流逝,这雪始终没有停下来的跡象。 直到后来,这场强降雪导致全省范围內的公路运输几乎全部瘫痪, 特別是县级和乡级公路,积雪深厚,车辆无法通行。 不少的大棚、牲畜圈舍以及一些老旧民房,因无法承受积雪的重压而倒塌。 物资运输与人员往来中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也导致了蔬菜肉类等物价飞涨。 但对於张景辰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他追悔莫及的,是那段时间他沉迷赌博,对家里的大事小事不闻不问。 怀著身孕的於兰只能自己动手封窗,结果脚下没站稳,从凳子上重重摔了下来。 这一摔,不仅摔掉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更让於兰落下了永久的病根,从此无法再生育。 这也成了张景辰心里一辈子都无法填补的遗憾。 直到晚年,他膝下依旧无子,病痛缠身更是无人照料。 落得如此境地,说到底,全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歷尽了冷暖,临终前他才终於看清谁曾真心待他。 既然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 张景辰坐在炕上,整理著脑海中纷乱的记忆。 眼下最紧要地,是解决食物和取暖的问题。 最好是能弄到煤,因为东北的天气太冷,最低温度能逼近零下四十度。 煤炭燃烧持久,无需频繁添料,而且煤炭热值高,取暖效果最好。 唯一的坏处是价格不便宜。 即便在產煤的东北,大多数人家也会掺著木柴一起烧,就为了省点开销。 想到这里张景辰拿起一旁的裤子,伸手一摸。全家的钱都在他这里。 1...2... 十二块钱..... 家里买煤的钱,想必是被他输光了。 张景辰至今还记得,上一世那场雪灾里,他是硬著头皮向隔壁大哥借了煤,才勉强熬过去的。 他在家中六个孩子里排行老二,他和大哥张景军最早成家。 父亲张华成特意为两人挨著盖起两间砖房。 房子不算大,可比起从前的土坯房,不知强了多少。 这也意味著,他们算是正式分了家,各自过日子。 .... 上一世的他太过混帐,虽然很认干,也能赚钱。 但过於沉迷於赌博,对外人花钱大手大脚。 总嫌自家饭菜不好,动不动就赖在父母那儿吃。 也从没想过独自在家的於兰是什么心情,更没顾及过她的脸面。 直到两人离婚之后,张景辰才一点点回过味来。 那个被他忽视、冷落的人,曾经將这个家照料得多么妥帖,温暖。 为了这个家,她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 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太迟了。 .... “麵条来咯。” 第2章 封窗 面是浑汤麵, 只加了一点荤油和酱油,甚至连点葱花都没有。 但这丝毫不耽误张景辰吃得起劲。 直到將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就是这个味儿! 张景辰怀念这一口很久了。 “要是再放个鸡蛋就完美了。” 於兰翻了个白眼:“让你买,你也不买,难道指望我出去买么?” 女人挺了挺隆起的肚子。 要是上一世的张景辰听到这话,肯定就是嘿嘿一笑,装没听见。 现在的他只感觉脸上臊得慌。 “你別管了,我下午出去买,你看看还缺点啥,我一起买了。” 得到了肯定答覆,於兰有些开心: “你不提我还想跟你说呢,家里就剩两个窝瓜和一点玉米了。 你买点青菜和大米吧,我想喝点粥。对了,你能顺便给我买点辣椒醃的小杂鱼么?” 张景辰知道女人爱吃鱼,更爱吃肉。 可这年头肉不算便宜,普通人家不可能经常吃,就算吃也是捡著肥的买,用来炼成荤油。 剩下的油渣都算是好东西了。 “我知道了。” 咚咚咚! 一阵敲击声將对话打断。 二人同时扭头看向窗户位置。 两个男人趴在窗前,一手挡著玻璃上反射的阳光,一手轻轻敲击著窗户。 见到来人后, 於兰脸色顿时晴转多云。 来人是张景辰的朋友,也在附近住。 女人嘆了一口气,捡起碗筷起身向厨房走去。她知道张景辰刚才的许诺,大概率是泡汤了。 不是於兰不想阻止,而是在东北,猫冬就是习俗。 这年代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无非就是邻里、亲戚之间串串门聊聊天。 再不就是打扑克,打麻將。家家户户都是如此。 张景辰开门將二人迎了进来。 “二哥。” “二哥,穿衣服走啊。”个子较高的男人进屋就急切地催促著。 张景辰看著说话之人:“干嘛去?” 男人外號叫二驴,是大驴的弟弟。 “嗯?昨晚散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今天继续么?我哥他们就等你了啊。”二驴语速很快。 “哦。”张景辰拿起一旁的裤子。 一旁矮个子男人搓了搓手,问道:“二哥,屋里没烧炉子啊?” “嗯呢,刚起。” 张景辰一边穿裤子一边回道:“对了二驴,我今天有事,就不去玩了。你回去跟你哥他们说一声吧。” “啥事啊?”二驴愣了一下。 “啥事还得跟你说啊?你能办啊?”他语气有些不耐烦。 张景辰要不是这么说,对方肯定会没完没了的问,各种粘牙地劝说他。 没办法,谁让他总爱是cos送財童子呢。 “.....” 这话给二驴噎的够呛,但他没敢呲牙,怕挨揍。 “行吧....” 二人訕訕转身离去。 “久波,你留下帮我干点活。”张景辰叫住小个子男人。 “行!啥活啊?二哥。”孙久波答应的很痛快。 二驴则是加快了脚步,生怕张景辰把他叫上一起干活。 张景辰的父亲是县里工程队中的一个小包工头, 这就导致很多人都愿意跟他玩。 那会的他也十分要面子,总把家里的一些东西当做人情往出送。 结果就是背地里被人当成大冤种。 后来在他遇到困难时,这些所谓地“朋友”没有一个出来搭把手。 除了孙久波。 “小活,封窗户。” 说完,套上一件干活的棉袄。 在一旁柜子上,拿了双五成新的劳保手套递了过去。 张景辰住的房子有两个院子,刚才孙久波二人是从前院进来的。 他家前院非常大,是和大哥家共用的,得有100平左右。 后院的话也能正常出入,就是院子相对较小,勉强能停一辆小汽车。 张景辰开始在屋里翻找封窗需要的东西,长木条,塑料布,锤子,钉子。 这块塑料布是这个年代少有的好东西,是他在工地里顺回来的。 “你没走啊,找啥呢这是?” 屋里的叮叮噹噹地声响將於兰吸引过来。 “嫂子,二哥说要封窗户。”孙久波向於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於兰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平时要是有人来叫张景辰去玩牌,他绝对会跟著对方走。 今天是怎么了? 没理会女人的惊讶,张景辰招呼一声,二人拿著工具出了门。 这会儿窗框都是木质的,玻璃与窗框之间也只是用腻子封住而已,导致漏风严重。 其实封窗很简单,就是用塑料布將窗户罩住,阻止冷风进屋。 用长木条將塑料布的边缘捲起来,再用钉子钉在窗框的边缘就可以了。 他家一共也就五个窗户,两大三小。这点活,两个老爷们没一会就干完了。 “你先进屋缓一会。” 张景辰说完拿起一旁大扫帚,將地面的积雪扫出一条路来。 不然这雪带到屋里就和泥了。 呼—— 呼—— 一道道白雾从他口中喷出, 张景辰仰头看著天上飘下来的雪花。他知道,得抓紧了。 扑棱扑棱头髮上的雪,把鞋在墙上磕了磕,才开门进屋。 路过厨房时,他看到锅炉没有点燃。 屋內,孙久波坐在客厅的桌子旁喝著热茶。 於兰坐在炕上勾著毛衣。 他衝著女人说道:“这天气降温了,以后早点把锅炉烧上。” 闻言,於兰目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孙久波。 她压低了些声调:“不用,白天还不太冷,晚上等你回来再烧就赶趟。” “没事啊,不用非等我...” “行了,快去买东西吧,一会天黑了。”於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 眼看气氛不对,孙久波赶紧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二哥。” “等会,我跟你一起。” 张景辰对於兰说道:“我去买东西,顺便去妈那里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换了件外套,二人出了门。 路过仓房时,张景辰开门看了一眼堆放煤块的角落。 只剩一小堆,看样子勉强够烧三四天的量。 这个女人,真的傻..... 默默的將门关上。 张景辰推起自行车,二人向胡同口走去。 “还没买煤呢?”显然孙久波也看到仓房里的情况。 “昨晚把钱输差不多了。”他没有撒谎,坦然说道。 这个回答並没有出乎孙久波的预料,“我这还有点,先给你拿去用吧。” “再说!用的时候告诉你。” “行。” 二人在胡同口分开。 张景辰骑著他的二八大槓,慢悠悠的往爸妈家驶去。 .... 第3章 得与失 黑铁门前,张景辰思绪起伏不定。 记忆里,上次见到父母都是在其临终之时。 看著承载著自己童年时光的房子,他反而不敢推开那扇期待已久的大门。 “咋的?钱掉地上了啊?二哥。”一道爽利的声音在张景辰身后响起。 张景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大妹,张椿霞。 二人性格相似,都爱拔尖,从小俩人就不对付,吵得凶时甚至还能动起手来。 “这不等你呢么?你不来我也不敢进去啊。” “等我给你开门呢是吧!” “哈哈,咱家就属大妹最精。” “切!”张椿霞越过他,推开了大门。 他顺势將自行车推到院內,二人一前一后进到屋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张景辰一进屋就看见母亲在厨房里把炉子烧得通红。 “妈。”张椿霞打了个招呼,直接往里屋走去。 “.....妈。” 李淑华看著站在门口的二儿子,感觉他今天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老二。” “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你可別想我!你一想我准没好事。再说了,你前天不是才来过?” 李淑华无情地戳穿了他的说法。 知子莫若母.... 张景辰就是打算来找母亲借点钱,先撑过这月。谁成想李淑华直接將他煽情的话摁了回去。 “老三老四呢?”他將话题转移。 “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 张景辰感觉这个天很难往下聊了,转身向里屋走去。 也不怪李淑华说话难听,谁让这哥几个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不让她省心。 这家里也就老大还算听话。 刚一进屋,张景辰就看见大妹在跟父亲说些什么。 张华成坐在炕上,只是静静听著,没有说话的意思。 见他进来后,张椿霞赶紧止住了话茬,有些赌气的走了出去。 “大妹怎么了?”他向父亲问道。 张华成没接茬,反而指责他道:“於兰怀孕了,你没事少出去玩点,早点回家。” “知道,我出来给她买点吃的,顺路过来。” 张华成“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他向来话不多。 但家中兄妹都很敬畏他,言语间都少有顶撞。 所以母亲就成了突破口,眾人有啥事都去磨她,搞得李淑华看到这些孩子就烦的不行。 张景辰知道父母与兄弟其实不太喜欢他,不光是因为他爱赌。 还因为他年轻时脾气酸性,动不动就发脾气,做事爱爭抢。 因为这个性格他后来没少吃亏。 .... 眼看父亲没有跟他聊天的意思,张景辰打算去先去看看奶奶,然后也去“磨一磨”母亲。 於兰对他说过,全家中她最喜欢的就是奶奶。 张景辰来父母家吃饭时,不是不带於兰,而是她不愿意来。 因为婆媳二人互相看不对眼。 於兰嘴笨,性格说得好听叫要强,说得难听叫犟。 没有大儿媳和大妹能说会道,哄得李淑华开心。 但奶奶总说於兰是好媳妇,是个过日子的人,娶到她是张景辰的福气。 推开奶奶屋门,就看到她一人坐在炕上。 “奶奶,小妹不在啊?” “是景辰啊,她去同学家玩了,兰兰呢?”奶奶是那种越看越有气质的人。 看著慈眉善目的老人,张景辰不禁感嘆,岁月不败美人啊。 “外面下雪路滑,我就没带她出来。” “哦...也是,那你替我带个好。”老人的眼睛有点花,看不清外面。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老张家这些孩子平时根本不著家,只有到了饭点,这帮人才跟脱韁野狗一样,到家就开吃。 “家里没菜了,於兰想喝点粥,我寻思再买点鱼,她爱吃。” 老人身子向前探了探,仔细的看著张景辰。 “这才像点样子,於兰那么瘦,还怀著孕,你没事別总往这跑,在家多干点活。那牌不玩也死不了。” “知道了,奶奶。” “行,那就快去吧,一会天黑了。” “那我走了,奶奶,过几天再来看你。”张景辰抱了一下奶奶,向门口走去。 “你等会。”老人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然后起身在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个手绢。看到这个动作,张景辰就知道老人要干嘛。 “不用啊,奶奶,我走了。”他赶忙要开门离开。 “唉!你回来!”老人大声的呵斥,紧接又小声招手道:“赶紧的,別让他们听见。” 这熟悉的一幕,不禁让张景辰视线有些模糊。 记忆中, 奶奶在眾多孙辈里,最疼的就是张景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偷偷给他留著。 等到兄弟几个都成了家,几个孙媳当中,奶奶又最偏爱於兰。 她常私下里念叨,说其他几个孙媳“太精了”,不如於兰实在。 “给你媳妇买点她爱吃的,你要敢乱花,看我不揍你,听见没?”奶奶比划著名打人的手势。 看著手中的大团结,张景辰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些什么。 但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行了,快收起来吧,別让他们看见。”老人把钱强行塞到了张景辰的裤兜里。 “別弄丟了,快去吧。”说完,就將他推了出去。 厨房內,大妹用撒娇的语气对母亲说: “....妈,你就帮帮我嘛,樊力说他就周转两个月,到时候连利息都还你!” 李淑华的声音带著宠溺和一丝犹豫:“哎呀,你们也是,花钱这么大手大脚....唉,多少?” 接著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张春霞开心地说道:“谢谢妈,你最好了!” 听到这里,即便是重生之后的张景辰,还是感到一股憋气。 他並不是生气妹妹借钱,而是生气母亲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 他想起自己过去几次开口,母亲总是不情不愿地拿出钱,还要念叨自己一顿。 这种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张景辰走到厨房水缸旁,舀了瓢水,边喝边说道: “还是女儿贴心啊,一来就能把老妈哄得这么高兴。” 张椿霞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削苹果的手没停: “那是,毕竟小棉袄嘛,不像有些皮夹克,中看不中用,还漏风。” 她笑著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李淑华,用一种胜利者的语气:“妈,你说是吧?” 李淑华有些尷尬地接过苹果:“哎呀,你们俩,一见面就斗嘴。” “我哪敢跟咱家的功臣斗嘴啊,妹夫买卖做那么大,开销也大,比不了,比不了。” “会花钱才会赚钱,像那种一辈子缩手缩脚、求人都不会求的,能有什么大出息?” 听到张椿霞说这话,张景辰几乎可以肯定,大妹猜到了他今天来的目的。 李淑华眼看二人越说越上头,赶紧终止话题: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一家人,像什么样子!” “哼!” “呵!走了妈。”他知道李淑华借出去的这笔钱註定会打水漂。 用不了多久,张椿霞就得跟她那做“买卖”的老公离婚。 不过张景辰並不打算提醒对方,以他现在的状態,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 穷则独善其身。 马路上,张景辰推著车子盘算起来。 虽然没有在老妈哪里借到钱,好在是奶奶给了他六十块钱,再加上他手上还有十二块钱。 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 第4章 採购与柴火 供销社內。 张景辰看著琳琅满目的商品不禁有些感慨,满满的回忆啊。 逛了半天,他只买了於兰爱吃的酱杂鱼。 这里面货物还是偏贵,而且有些东西还需要凭票购买,没啥必要。 转身来到了户外。 还是外面的小市场更实惠,关键是能讲价。 “这猪肉不错,买一些给於兰吃。” “这个三道鳞鱼,於兰爱吃,买。” “橘子於兰也爱吃,买。” 油茶麵和炉果,自己爱吃,少买点吧...看到啥张景辰都想买点。 最后他掏出“粮证”,又添了一些钱,在指定的粮油店买了一些米和面。 这些东西一共花了30块钱,赶上他半个月工资了,不过张景辰一点不心疼。 管卖菜小贩要了一个胶丝袋,將所有东西放进去后。 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著往家走去。 “媳妇,看我给你买啥了。” 人刚进屋,张景辰就嚷嚷起来。 像打猎归来的猎人一样,將东西放在地上,等著於兰来检阅。 於兰像小燕儿一样从里屋飞了出来。 她本以为张景辰能给她买点米和青菜就不错了,顶多再给她买点小酱鱼。 可眼看著他一件一件从袋子里往外掏的,竟全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东西。 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打得她措手不及。 “啊啊啊~!你真好。”女人开心地抱著张景辰,在他脸蛋上猛亲了两口。 “行了,把东西收好吧,我去做饭,给你燉三道鳞。” 看著媳妇手舞足蹈的样子,张景辰感到发自心底的充实。 这种满足感是在牌桌上贏多少钱都得不到的。 劈柴,引火,收拾鱼。 三道鳞也算是东北这边的特產,属於冷水鱼。是从德国引进过来的。 这鱼肉质肥美,脂肪含量高,最重要的是刺少,土腥味也小,深受当地人的喜爱。 价格也不便宜就是了。 张景辰麻利的將灶坑引燃,待温度上来后,倒了一些豆油进锅里。 等到油热后將猪肥肉下锅,从灶坑里抽出两块燃烧的柴火,使锅內温度降低,慢慢將其油脂煸炒出来。 差不多过后,放入葱姜炒香,再將大酱和酱油倒入锅內,炸出香味。 隨后倒水,水要一次性放够。 最后將鱼放入锅內,放上盖帘,將米饭放入锅內一起蒸熟。 张景辰往灶坑里填了两根木头,剩下的就是慢慢等就行了。 .... 香味隨著蒸汽蔓延到整个屋子。 於兰闻到这香味后,顿时感觉手里的橘子都不香了。 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张景辰开大火將汤汁收干,出锅前撒上一些蒜末。 而於兰早已经迫不及待的等在一旁,光闻著味道她感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点没夸张。 她最近天天就吃一些麵条青菜什么的,肚子里实在没什么油水。 张景辰装盘。 “我来!我来!”於兰主动请缨,端著盘子就向屋內走去。 二人坐定后。 於兰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在盘底汤汁滚了滚,吹了吹,放进嘴里。 浓郁的酱香味在她口中爆炸,配合著猪油的香味,女人脑袋里就一个字。 香! 这年头,谁家能吃上一条酱燉三道鳞,真属於是过年了。 “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於兰小嘴一撇,不屑道:“一般吧,跟我做的差不多。” 张景辰笑了:“那下次还是你做吧。” “我做的话,这鱼算是白死了。” 张景辰哈哈大笑。 这顿饭算是给於兰吃美了,她比平时多吃了一碗米饭。要不是怕孕吐,估计她还能再吃一点。 “呼——” 吃饱的二人躺在暖和的炕上,谁也不想去收拾桌子。 张景辰不禁感嘆,人生小满胜万全啊。 看著窗外面稀稀拉拉的雪花,另一个事情浮现在他脑海里,家里貌似没有什么烧的了。 看了一眼天色,张景辰打算趁著天还没黑,去东边的林区放几棵小树。 他兜里那点块钱买煤的话,也买不了多少。 总不能为了买煤,他和於兰俩人在家里扎脖吧? 他是不想找人开口借钱了,也没那个必要。 木柴虽然不耐烧,而且需要频繁添加,但胜在免费啊! 无非是付出点体力,他现在不缺的就是力气。 说干就干! 张景辰一个鲤鱼打挺:“媳妇,我出去一趟。” “干嘛去?”於兰一脸不乐意。 “出去溜达一圈,不玩牌。” “那行吧,你早点回来。”於兰一脸不信,但也没有再阻拦。 毕竟刚吃人家嘴短。 “好的!一会就回。”张景辰带上狗皮帽子。 在仓房里拿出工程队的油锯,放在家里那辆人力三轮上,朝著林区蹬去。 趁著路面上雪还不多,他得抓紧了。再过几天,那积雪足有一米多高,毫不夸张。 “张二这是干嘛去啊?”路上的邻居好奇问道。 “没事大娘,我去山上拉点柴火。走了!”张景辰简单回了一句。 “誒哟我去!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邻居一脸不可思议。 但凡张景辰说山里有牌局,他都信了。但要说他去山里拉柴火,嘖....难评。 噗—— 咔——轰——! 嗡嗡嗡嗡——!!! 一股强大的震颤感从手柄处传来, 衝击著张景辰的掌心和手臂,麻酥酥的。 汽油燃烧的尾气热浪从排气管喷出,那股熟悉的声浪瞬间包裹了他。 “开干!” 咔嚓——咔嚓—— 树木不断栽倒在他手中的油锯下,没一会就起了堆。 隨著时间的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景辰看著差不多四五车的柴火,他决定今天先就弄这些,天彻底黑下来的话就不好弄了。 “不是!你真去了啊?” 邻居黄大娘一脸吃惊的看著张景辰,蹬著满载木头的三轮车。 “大娘,这话说的,那还能假去啊?” “行,有正事。”黄大娘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张景辰麻利將柴火丟进放煤的仓房內,然后蹬著三轮又朝林区方向骑去。 他丝毫没觉得累,这跟他在工程队里乾的活比起来轻鬆太多了。 “老头子,你看张二又整一趟,这小子咋突然这么能干?” 黄大娘站在厨房窗户看著一趟又一趟的张景辰,感嘆道。 “人家本来就能干,就是平时不爱干而已,他们老张家小子都挺能干的。”黄大爷没好气懟道。 “咋了?说人家你激动个啥。”黄大娘听出男人话里有话。 “你说咋了?还不是你那肚子不爭气。” “誒?我说你这老寄吧登自己不行,还赖我?” “我可去你&*…%¥” ...... ...... “呼——” 张景辰將帽子摘下来丟到车上,这点活给他干冒汗了。 將最后一根木头放到三轮车上。 抬头看向天空,雪花从天上零零散散的落下。 他心里盘算著: “这点木头省著点烧,大概能用上个五六天,看看明天要是天气好的话再来拉几趟。” 就在他手刚搭上车把时, 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 第5章 傻狍子 张景辰心头一惊,猛的回头。 借著月光,他看见一双圆溜溜带著几分好奇的眼睛, 大大方方地站在一棵榛子树边望著他。 那是一只狍子,体型不算小,一身黄褐色皮毛,屁股上那撮白毛格外显眼。 它似乎对眼前的人类感到十分好奇,歪著头,耳朵不时抖动一下,完全不知道危险是何物。 “是狍子....”看清后,张景辰紧张的神经放鬆了下来,“还好不是青皮子(狼)。” 紧接著心臟狂跳起来。 钱!肉! 如果能抓到它,他就不用在这辛苦地倒腾木柴了。 皮毛卖了就够买煤的了,肉还能给於兰补补身子。 想到这里,张景辰轻轻地鬆开三轮车把,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 生怕惊跑了这个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他屏住呼吸,猫下腰,双手在地上摸索到一根比较顺手的粗树枝,紧紧攥在手里。 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著。 脚下的雪不受控制地发出呻吟,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胆战。 那傻狍子依旧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人类。 甚至在张景辰靠近到十米左右距离的时候。 不仅没跑,反而向前踱了两步,似乎是想看的更清楚。 张景辰心底一喜,“傻狍子”这称號,果然名不虚传。 隨著距离一点点拉近。 八米,五米,三米。 他甚至能看那狍子鼻子尖呼出的白气。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蹬地,像一头猎食的豹子,手中木棍朝著狍子头部狠狠地砸去! 那狍子的反应完全跟它的长相成反比。 就在张景辰身体还在半空时,它就受惊地“呦”了一声,后腿发力,灵巧地一跃。 木棍擦著它的尾巴扫了过去,打飞了一蓬碎雪。 一击落空,张景辰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那里走!” 他在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跳动的黄色身影。 那狍子跑跑停停,有时还会回头看看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两脚兽。 仿佛在疑惑对方为什么要追它。 这种无形的嘲讽让张景辰更加窝火。 他憋了口气,加快了奔跑速度。 然而,希望总在触手可及时,被眼前的狍子轻鬆跳开。 再追了不知道多久,胸口火辣辣地疼,喘息开始像风箱一样厚重。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线衣。 终於,在一个陡坡下,狍子三窜两跳失去了踪影。 张景辰扶著膝盖,大口地喘著粗气。 “淦!” 不能再追了。 他有些上头,实在是那狍子的诱惑力太大了。 无数次可能成功的错觉,让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林中地形。 缓了半天,他沿著大致的方向往回摸索。 心里既有后怕,但更多的还是不甘。 当他终於看到自家那辆三轮车时,几乎有些虚脱。 但那只狍子的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徒手捕捉还是太难了....他需要工具。 一样东西瞬间在张景辰的脑子中蹦了出来。 “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张景辰一拍脑门。 他不再犹豫,拉起沉重的三轮,迈开步子往家走去。 隨著三轮车上最后一块木材被张景辰卸下,他感觉有些燃尽了。 將车和油锯放好后,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刚一进屋,就感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媳妇?” 没听到有回答。 张景辰来到里屋,看到女人下半身钻到了褥子下面, 肩膀上还搭著一个被子,就这样堆在被子里睡著了。 “....” 一股岁月静好的画面感,油然而生。 男人在外面打拼,爭强好胜,为的不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么? 现在他就差孩子出世了。 未来可期! 简单的洗漱一番,来到炕上轻轻的將女人搂在怀中。闻著女人身上的香皂味,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梦中, 张景辰又回到了临终前那冰冷房间。 似是电器短路导致了起火,刚开始只是零星小火,隨著时间推移,火势逐渐蔓延到他床下。 床上的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著大火慢慢將他包围。 烫! 很烫! 终於,张景辰被身下火炕给烫醒了。 “沸沸沸!以后特么不睡炕头了。”他看了眼墙上掛著的时钟。 都快十点了。 昨天他实在是累著了,睡的格外踏实。 “媳妇!” 隨著他的呼喊,於兰出现在门口。 “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女人紧接著说道:“仓房里的柴火是你昨天买的么?怎么没叫我一起弄。” “我看你睡的那么香,就没叫你。你怀孕了,以后这种活放那里等我干就行。” “哟哟哟,张少爷今儿吹的什么风啊?”於兰一脸不可思议。 张景辰边穿衣服边说道:“二爷我一直就这么仁义,行了,赶紧做饭去吧,一会还出去呢。” “又出去玩牌啊?”女人嘟嘟囔囔的说道。 “不玩,没啥意思。我去山里再弄点柴火。” “真的假的?那些木头是你昨晚伐的?”这两件事於兰怎么都不太信呢。 “真的!赶紧去吧,趁著路还好走,我在去拉几趟。” 张景辰看向窗外,雪花被风吹在空中胡乱地飞舞,似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早餐吃的是糊涂粥(玉米面做的),酱杂鱼,还有蒸窝瓜。 喝了三碗粥,外加5块窝瓜后,他才感觉有七八分饱。 这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啊,能吃又能干,睡一觉就能满血復活。 他换上一双毡毛户外鞋,昨晚要是有这双鞋,没准就成了。 拿上帽子后,对著刷碗的於兰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 “婶子,久波在家么?” 张景辰来找孙久波家是打算叫上对方,跟自己一起上山。 打围最好还是带个伙伴一起,要是遇到青皮子,或者熊瞎子之类野兽,也有个照应。 而且狍子通常以小家庭为单位群居。 他昨晚看见的那只明显还未成年,这意味著附近很可能有两只成年狍子。 虽然二人都不是专业的猎人,但要是再遇见那个傻狍子,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將它拿下。 至於为什么不是十成? 那就要看他的枪会不会哑火了。 ..... 第6章 我要验牌 “久波一早就出去了,好像去大驴家了吧?找他有事啊?” 厨房內,一个老实巴交的妇女说道。 张景辰皱了皱眉:“没啥大事,婶子那我过去看看。” “行,有空过来啊。” “好的,走了婶子。” 按照记忆中的位置,他走到了大驴家门口。 他家是附近有名的“据点”,他家屋子大,炕也宽敞。 来串门的人多,久而久之就成了左邻右舍的“棋牌室”。 拽开那扇裹著毛毡的木门,杂乱地爭吵声与刺鼻的烟味,混合著屋里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外屋, 一张方桌旁围了四个人,正用手『哗啦哗啦』搓著麻將,边上还围著两个叼菸捲看热闹的人。 炕上还挤著四五人,有盘腿嗑瓜子,有的斜著身体靠著被垛嘮著閒嗑。 看到他进来后,纷纷热情地打著招呼。 “来了啊。” “老二咋才来?” “好几天没看见你了。” “来来,给张二腾个地方。” 张景辰笑了笑,摆手阻止道:“不用了叔,我找久波,他在么?” “里头呢!里屋,玩扑克呢。”有人给他指了方向。 张景辰点点头,掀开掛在里屋门上的厚门帘,侧著身子挤了进去。 没想到里屋人更多,光线也暗。大白天屋內都得开著灯。 炕上的方桌围满了人,还有很多人站在地上围观。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孙久波。 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牌,桌子边上放钱的位置,只剩几张零散毛票。 张景辰没有吭声,他站在外围,目光扫过桌上的牌局。 玩的是炸金花。 每人三张牌,很靠运气,但更考验人的胆量和演技。 简单,刺激,但也更容易做手脚。 他目光很快的锁定在孙久波对面那个陌生男人身上。 这人三十岁上下,穿著件当下少见的深蓝色尼子外套,头髮打著髮蜡,与周围一群穿著棉袄的糙汉子格格不入。 此人神態轻鬆,嘴角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桌上就属他得钱摞的最高,十元大钞就有好几张。 “跟五毛。” “我闷一块。” “艹,我弃了。” 张景辰眼神微眯,上一世他沉迷赌博,也了解过各种作弊手段。 眼下只是看了几圈,他就发现了问题。 这牌背面的花纹和波点排列点有著细微差別。 这是一种“记號牌”,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而且还是大河县这种小地方,基本属於降维打击了。 王全发。 张景辰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名字。 上一世,就是这个傢伙,用类似的手段在县城各个牌局上捲走了不少钱, 他自己也曾是受害者之一,输掉了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积蓄。 没想到,这一世,这么早就碰上了,而且正在坑自己的髮小。 “誒!张二啥时候来的?来来来,上来玩两把!” 大驴这个房主眼观六路,发现了一旁的张景辰,立刻热情地招呼著。 张景辰对他摇了摇头,直接走到孙久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玩了,跟我走,有事。” 孙久波输得正上头,猛地被一拍,刚想发火,抬头一看是张景辰,立马压下火气:“二哥,正关键时刻呢,这把牌好!” “你踏马哪一把牌都好!”他声音不高,却带著毋庸置疑的语气:“赶紧的,有正事。” 眼看著张景辰动了真火,孙久波虽有不甘心,但也不想在眾人面前落了他面子。 隨即扭转身体,准备穿鞋下地。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牌桌上其他几个输钱的人不乐意了。 “张二,这你就不对了,正玩起兴呢,你把人叫走了?” “就是,久波这几把手气刚回来。” 这时,那个王全发慢悠悠的开口了,语气明显带著嘲讽: “怎么著?输不起啊?找个由头就想溜?这要传出去,以后谁还跟你一起玩啊?” 他目光扫向大驴:“大驴,这是你的场子,你说这事能这么干吗?” 大驴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为难地看看张景辰,又看看王全发。 张景辰没理会王全发的嘲讽,再次对孙久波说道:“走!” 孙久波看著张景辰异常严肃的表情,他心里有些发怵,下意识就想站起来。 “嘖。” 王全发把手里几张牌往桌上一扔,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说哥们,你这就不地道了,搅和牌局,坏大家兴致。 怎么,你是他爹啊管这么宽?输这点钱就心疼,以后別出来玩了!” 这话已经相当难听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张景辰。 要是在以前的他听到这话后,肯定能跟对方打起来。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解决这个麻烦是带不走人了。 他转向大驴,平静地问:“大驴,这位兄弟面生,怎么称呼?” “啊,这是王全发,王哥,大队王会计家的老三,之前一直在市里上班,这不刚回来,准备做点买卖。” 大驴连忙介绍。 张景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王全发身上,忽然笑了: “行,王哥是吧?你说我坏规矩,那我替他玩几把,把这局圆上,这总行了吧?” 王全发一愣,看著张景辰一身干活的棉袄,隨即嗤笑:“你?玩得起吗?別在半路又被別人叫走了。” “玩多大?”张景辰没理会对方的嘲笑。 坐到孙久波刚才的位置上,顺手把他那几张毛票拢到自己面前。 “下底一毛,闷牌五毛起,看牌翻倍,五块档。”旁边有人解释道。 “行。”张景辰表现得很光棍,从兜里拿出钱压在桌子上。 牌局继续。 前几把张景辰只是装模作样的看了看牌,然后直接弃牌,显得十分谨慎。 看到他这个样子,对面王全发脸上讥讽更浓,觉得他刚才就是在装模作样。 这会又轮到张景辰说话,他拿起桌面三张牌,用手掌遮住,慢慢的捻开手牌。 看著手中的k,q,7,小杂牌。 他装作眉头紧皱,把三张牌反覆在手中摩擦,然后对发牌的大驴说: “大驴,这牌用多久了?都飞边子了,有没有新的?换一副吧。” 王全发心里冷笑,换牌? 桌上那几副没拆封的牌,全是他带回来特製记號牌,他根本不慌。 “事儿还挺多,行啊,换就换唄。” 王全发故作大方地在桌旁拿来一副新牌。拆开包装,熟练地洗了几下,放在桌上。 “我验一下牌。” .... 第7章 家有贤妻,不做横事 张景辰接过牌,假装笨拙地洗了洗。 实际上他手指飞快地触摸並记忆著牌背的细微差別。 凭藉对这类记號牌的熟悉,他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规律。 新牌局开始。 张景辰依旧弃牌了几把,像是依旧运气不佳。 但其实他在比对,在记忆,也在等待机会。 终於,这把牌他通过背面记號“看到”自己的手牌是顺子。 而他观察到王全发看牌时手指漏出的牌面標誌后, 推断出对方大概是对子,很有可能是对a。 他率先喊话: “闷一块。” “跟了。” “我看看牌。” “撤了。” “闷三块!”王全发气势很足,他觉得吃定这个“软柿子”了。 张景辰假装犹豫了一下,拿起牌又仔细看了看,然后將牌重叠放在桌面。 然后咬牙道:“我跟!再加两块!” 王全发笑了:“哟,硬气了?我看你牌!”他丟出两块。 按照规矩,张景辰先亮牌。 8,9,10顺子。 王全发有些大意了,这把他没细看张景辰的牌。 他刚才光顾著得意,又仗著有记號牌心中有底,才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王全发將一对a摔在桌上:“这把算你的,继续。” 然而,接下来的牌局成了张景辰的个人秀。 他时而果断弃牌,时而凶猛加注, 每一次都精准地像是在对方手里安了眼睛。 他利用身体和手臂巧妙地遮挡自己看牌的动作, 甚至故意用各种话语误导王全发,让他做出错误判断。 不到半小时, 王全发麵前那厚厚一摞钱,肉眼可见地缩水,大部分都流到了张景辰面前。 他额头开始冒汗,眼神逐渐慌乱,彻底破了防。 “你出千!你肯定出千了!”王全发气急败坏地吼道。 张景辰把贏来的最后一张十块钱票子叠好,嗤笑一声: “王哥,输不起就別玩。牌是你拆开的,这局也不是我攒的,这么多双眼睛看著呢。 我手都没离开过桌子,我怎么出千?难不成我有透视眼?还是说....你拆的这牌有问题?” 他最后一句反问,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拳砸在王全发心上。 刚才张景辰好像全程都在防著他,根本没给他看牌背面的机会。 王全发怀疑对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但是张景辰发现了为什么不当眾戳穿他呢? 王全发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牛逼啊张二!” “张二今天这手气,神了!” “刚才那把偷鸡,太绝了!”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讚嘆声四起。 就连外屋打麻將的人也闻声挤进来看热闹, 在得知原委后,纷纷用惊诧和羡慕的眼神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见好就收。 他从贏来的钱里数出差不多两块钱零钱,塞给大驴: “大驴,台费。剩下的再给屋里大伙买点菸,买点汽水,我请客。” 这一手顿时贏得满堂喝彩。 “讲究!二哥格局太大了!” “谢谢二哥!” 张景辰在一片讚誉声中, 拉著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孙久波就往外走。 身后的王全发麵色阴沉,瘫坐在炕上。 走出大驴家,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让二人精神一震。 孙久波猛地喘了口气,激动地抓住张景辰的胳膊:“二哥!你太牛了!你刚才....” “別废话。” 张景辰一脸严肃的看著孙久波: “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人了还没正事!那钱留著娶媳妇不好么?” “....” (天天睁眼就来这打牌的不是你吗二哥?) 孙久波今天本来是打算来看热闹的,只不过没经住大驴的劝,就上桌玩了一会。 谁成想.... 听著张景辰的训斥,孙久波欲哭无泪。 (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啊!) “行了,一人一半。”张景辰从兜里掏出刚才贏的40块钱。 刚才他是接的孙久波的牌继续玩的,加上孙久波也没少输,分给对方一半也有前世的情分在。 “嘿嘿,谢谢二哥。” 两个人的关係要说拒绝那就假了。 “对了,刚才二哥你在屋里说有事来的,什么事?”孙久波问道。 “跟我上山一趟。” “上山干嘛?” “抓狍子。”张景辰语气坚定的说道:“你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去我家集合。” 孙久波看著张景辰流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沉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和以前那个沉迷赌博的二哥,不太一样了。 二人分开后。 张景辰回到家中,直奔里屋柜子下。 三摸两摸,直接將一个布袋包裹的东西抽了出来。 拍了拍上面的浮灰, 走到炕边,將它放在炕沿上, 然后一层层地解开缠绕的麻绳,掀开那层防潮的油布。 一支“鹰牌”双管猎枪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枪是他当初鬼迷心窍,用了近四个月工资从一个老猎户手里淘换来的,为此没少被於兰埋怨。 枪身明显带著岁月的痕跡。 他伸出手,极其熟练地握住枪托,手指自然地扣在扳机护圈前。 一种熟悉至极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张景辰轻轻打开闭锁,掰开枪管,检查著枪膛內部, 枪膛有些磨损,但依旧乾净,没有明显被锈蚀的坑洼。 合上枪身,发出“咔噠”一声清脆利落的声音。 刚从外面回来的於兰看著眼前这一幕,顿时惊惧。 赶紧上前拉住他,声音尖锐中带著慌乱: “张景辰你要干嘛?你听我跟你说,什么事都不至於啊。” “求你了,你想想我,再想想我们的孩子。”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变成了哭腔。 上一次张景辰拿出这把枪的时候,她怎么拦都没拦住。 要不是对方跑得快,这后果她都不敢想像。 那时於兰就恨不得將这个祸害丟进江里, 但她没敢.... 眼见张景辰又將它拿了出来,女人真是悔不当初。 女人语速极快,听得张景辰一愣一愣的。 直到於兰哭了之后,他才反应过来。 “誒哟,你误会了。”他连忙介绍道: “我没跟人打架,是孙久波说在林子里看到了狍子,叫我一起去看看。” 张景辰果断地將锅甩给朋友。 “真的?”於兰一脸不信。 “你看我这状態,是要跟人打架的样子么?”张景辰看著女人泪眼婆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要是不信,一会儿等久波来了,你亲自问他。” 於兰看著情绪稳定,一脸笑容的男人,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被耍了。 杯弓蛇影了。 她胸口起伏著,恨恨地说道:“这狗东西天天不带你学好。等他来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 孙久波的声音飘了进来:“二哥,准备好了么?” 张景辰抬眼看著他:“是你准备好了么...” ..... 第8章 空手而归与爭吵 雪比早上更大了。 这会不再是零散雪沫,而是成了大片状雪花,被呼啸的北风裹挟,劈头盖脸地砸在二人身上。 林子中。 张景辰摸著兜里的六发鹿弹和几发鸟弹。 不是他不想多带点子弹,家里就这么多了。 况且像二人这种业余的选手,就算带一箱子弹也没用。 纯靠拼运气。 他还带了白酒,和一小块猪肉。 白酒是暖身用的,猪肉是献给山神的。也不是所谓的仪式感,纯粹就是玄学。 大山里真是那么回事。 带东西上山的人啥也遇不到,空手上山的人啥都能看到。 “二哥,这雪.....有点邪乎啊!”孙久波缩著脖子,雪花打地他有些睁不开眼。 张景辰心里一沉,他知道,这就是那场恐怖暴风雪的前奏。 “抓紧时间,找找脚印!” 然而,持续的降雪抹去了地面上一切踪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別说狍子了,连只野兔的脚印都很难找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裤腿和棉鞋早已被雪水浸透。 脸被风颳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都被呼出的热气结了一层白霜。 除了几只被惊飞的家巧儿,连个像样的动物影子都没看到。 “不行了,二哥,有点顶不住了!”孙久波牙齿打著颤。 “喝一口。” 张景辰將怀中的散白递给他。 看著暗下来的天色,他知道今天是没戏了。 他嘆了口气,呼出的热气瞬间被风吹散:“走吧,先回去。” 两人拖著冻僵的身体,狼狈地回到了家附近,约定好明早在张景辰家中集合,就在路口分別。 张景辰刚进到屋里, 就看到於兰把脸贴在墙上,一脸贼眉鼠眼的样子。 “你干嘛呢?” 这时隔壁传来激烈的爭吵声,是大哥张景军和嫂子王桂芬。 “嘘!” 於兰赶紧制止张景辰出声,然后將他拉到一边。 用手指了指隔壁,小声说道:“大哥刚回来没一会,就和嫂子吵起来了。” 张景辰掸去身上的浮雪,一边脱著外套一边好奇问道: “因为啥啊?” “好像是因为大嫂管大哥要钱,大哥没给,嫂子就急眼了。” 这会隔壁又传来打砸声响,隨后就是小孩的哭闹声。 “我过去看看。”张景辰说完就往出走。 “等会我啊,我也去。” 於兰也不甘示弱冲往吃瓜第一线。 二人刚打开大哥家的房门,就听到王桂芬带著哭腔: “.....你別以为我不知道!县医院那个姓李的狐狸精怎么回事?” “你他妈別没事找事!听谁胡说八道的?”张景军低吼,语气充满了不耐烦。 “那你说,你工资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不跟你说了么?打牌输了。”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 这一幕在二人之间也发生过。 於兰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將地上的王桂芬扶了起来。 “嫂子地上凉,你先起来。” 看到来人后,地上的王桂芬哭得更凶了,双脚在地上不停蹬腿。 “我不活,这日子没法过了。呜呜呜...” 一旁的张小雨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又嚇得哇哇大哭起来。 眼看著这屋子乱成一锅粥了,张景辰赶紧用眼神示意於兰,让她先回家。 他怕万一动起手来,碰到於兰就不好了。 大哥面色阴沉,將脚下碎片踢到一旁,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张景辰也皱著眉头,將张小雨抱在怀里,慢慢安抚著。 作为重生者,他哪能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虽然大哥偶尔也打牌,但癮不大,属於小赌怡情的状態。 至於工资不上交,这里面肯定有別的原因。 大哥和大嫂的婚姻,本就是母亲硬撮合的结果。 其实在结婚前,大哥原本的对象是县医院的李梅。 只是拗不过李淑华,谁让母亲偏就喜欢现在的大嫂王桂芬呢。 张景军身为家中老大,性格更加为家里考虑。但爱情这种东西,终究不是凑合就能解决的。 其中的是非对错,张景辰不好评价, 因为他曾经也不是什么好人..... “老二,你评评理。有你大哥这样的人么?一天天人、人看不到,工资、工资也不往家里交。 孩子都感冒一周了,他也不管。刚才还动手打我,你说这是男人干事么?” 王桂芬歇斯底里地说道。 张景辰:“.....” 大哥听到这话,当场就毛了: “你放屁!我少给你钱了?你特么把钱都贴补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王桂芬,你说这话都丧良心。” 听到这话,地上的王桂芬“腾”地一下就蹦了起来。 指著大哥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张老大,平时你都不著家,这家里一针一线,那样东西不是我置办的? 到头来就落得这下场。我看这日子你是不想过了!那你找別人去吧!” 说完,女人抹了一把眼泪,走进里屋开始翻箱倒柜。 “大哥,你这....还是去劝劝嫂子吧。”张景辰说道。 “老二你別管,这个家有她没她都一样。散不了!” 大哥此刻也是十分上头,说话一点余地没留。 此情此景让张景辰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这时,屋內的王桂芬背著包裹走了出来,气冲冲对大哥说道: “离婚!这次你说啥都不好使了。” 大哥一脸冷漠的看她,没有说话。 一旁的张景辰也感觉有些麻爪,他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里的气氛有些尷尬。 见大哥不说话,王桂芬抱起张小雨哭著向外走去。 “誒!大嫂...” 还没等张景辰话说完,一旁的大哥打断了他:“老二你別管,让她走。” 门口的王桂芬听到这么狠心的话,也撂下一句: “行,你別后悔!”然后摔门离去。 “.....” “.....” 张景辰看著大哥脖子上那一道道血凛子,知道他也正在气头上,这会儿怎么劝都没用。 “大哥我回去做点菜,一会过来喝点?” 大哥只是低头“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回到自家后, 於兰马上凑了过来,一脸著急的问道:“咋样了?什么情况?” 看著她一脸吃瓜样子,张景辰感觉莫名的可爱。 简单跟她说了下情况。 “你也没拦著点?” “我拦著干啥?又不是我媳妇。” “也对,那以后咱俩吵架我要回娘家,你可得拦著点嗷!” “....” .... 第9章 再入林区 饭桌上, 大哥只顾著闷头喝酒,张景辰做的菜是一口没动。 倒是於兰和张景辰吃的挺来劲。 张景辰陪著大哥喝了两口,就陪不下去。 他的酒量不能说差,只能说是非常一般。一杯就晕,两杯就迷糊。 於兰倒是能喝点,可是现在怀孕了,也没法陪著喝。 张景军仰头把杯中酒饮尽,辣得他眯了眯眼,起身拎起外套:“得,我该回去了。” “誒呀,著啥急啊大哥,再喝一会唄。”於兰连忙起身挽留,伸手虚拦了拦。 张景军摆了摆手,脚步已经有些踉蹌:“不了,家里还没烧炉子呢。” 他边说边往外走,身子微微打著晃。 於兰捅了捅一旁的男人,意思让他送送大哥。 却发现张景辰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她只能默默起身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在厨房刷碗时,於兰突然看到一旁码放整齐、已经劈好的柴火。 她感觉.... 自己的男人好像转性了呢... .... 第二天一早, 雪势稍缓,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 孙久波准时赶到,脸上还带著不服输的劲头,一进屋就嚷嚷著: “二哥,今天说啥也得整点东西回来!” “今天还去啊?”於兰声音带著晨起的沙哑,有些担忧。 “去。” 张景辰系好棉鞋带,头也没抬,语气坚定:“昨天摸到点门道,今天往深里走走。” “那你俩注意安全,打没打到都无所谓。”於兰深知劝不动对方,只能出言提醒。 “放心吧。” 张景辰二人拿好东西就出了门。 有了昨天的教训,这次他们换了一个方向,同时二人拉开了一定距离, 只保持对方在自己的视野內,这样搜寻范围也更广。 可惜是,一上午的搜寻,二人依旧一无所获。 没办法,林子实在太大了,除非有老猎户的“地图”,不然二人就是凭运气瞎转悠。 中午家中, 於兰看著有些萎靡的二人,赶紧给他们沏上热茶暖暖身子。 “要不別去了,这天气太奇怪了,温度降的有点快。”於兰再次劝说。 孙久波也没了早上那股劲了,像个霜打的茄子。 一旁的张景辰也有些泄气,同时心里还有不甘心。 他兜里的钱只够买一吨左右的煤,根本不够烧一个冬天。 他抬头看向孙久波:“一会吃完饭你就回家吧,下午我自己去碰碰运气。” “这话说得,好像谁不行似的。”孙久波嘴硬地说道。 “在家呆著也没意思,我跟你去也有个照应。” “行,就当溜达了,最后去一趟。” 张景辰也不打算在那里死磕了,下午要是再没有收穫,就准备放弃了。 赚钱的办法有很多,只不过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去做罢了。 吃过午饭后,二人再次踏入了林区。今天的雪层更厚了,已经到了脚踝附近。 张景辰走在前头,眼睛眯眯著,像老鹰一样扫视著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痕跡。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二人进入一片背风的山坳,这里积雪相对平整。 突然,张景辰猛地蹲下身,抬手示意。 身后的孙久波一个激灵,也跟著俯身。 “看那边!” 张景辰压低声音,指向不远处一片被啃食过的榛子树,那上面的浮雪,明显比其他树上要少。 附近雪地上还留著几串清晰的蹄印。 只是那蹄印比狍子的大不少,形状也不同。 孙久波凑近了仔细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声音带著颤抖: “二哥....这,这是好像是马鹿的脚印!看样子还没走多远!” 张景辰的心臟“咚咚”狂跳起来。 马鹿? 那可是真正的大傢伙! 一头马鹿顶得上好几只狍子。 鹿皮、鹿筋、鹿鞭、鹿尾巴都是值钱的东西! 他强压下心中狂喜,低头仔细分析著脚印的方向和数量。 “不止一头。” 两人顺著脚印,小心翼翼地追踪。 终於,在穿过一片密集的白樺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上,一群马鹿正在低头觅食! 一只体型格外雄壮,头顶著一对宛如树冠般的巨大犄角,正是一头成年公马鹿,也这是这群鹿的头领! 剩下的四五只体型稍小,没有角,都是母鹿。 它们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中形成良好的保护色。 那庞大的身躯和优雅的姿態,给张景辰二人带来巨大的视觉衝击。 孙久波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被张景辰一把捂住嘴。 “別出声!” 现在的问题是距离,他们离马鹿还有將近五十米。 这个距离下,他的猎枪即使用鹿弹,准头和威力也大打折扣, 很可能打伤却留不住,那就前功尽弃了。 双方的距离最好是在25米以內,这样才能发挥出猎枪最大杀伤力。 必须靠近! 但是前方是一片空地,根本没有掩体让二人靠近。 张景辰打了个手势,二人慢慢后退。 “怎么搞?二哥。”孙久波也看出了问题所在。 直接上肯定不行。 张景辰目光扫视著周围:“现在就一个办法,既然咱俩过不去,那就把它们撵过来。” 这个主意瞬间让孙久波眼前一亮,对啊! “你说吧,二哥。怎么整?” “久波,你绕个大圈,到对面將这群鹿驱赶过来,至於它们往不往我这边跑。就看咱俩的运气了。” “没问题。” “好,但是你千万別深追,我怕误伤你。”张景辰叮嘱道。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孙久波说完,躡手躡脚向一旁走去。 张景辰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缓缓调整著呼吸。 他的手因为寒冷和紧张有些僵硬。 从怀里掏出两枚鹿弹,小心翼翼地装入枪管內。 冰凉的金属枪管贴著脸颊,给他带来一丝莫名的镇定。 “二哥!!!” 隨著孙久波的一声大喊,空地中马鹿群瞬间惊慌,四散而逃。 幸运的是,那头巨大公鹿和一头母鹿逃跑的方向,正是张景辰所在的位置。 瞅准时机。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树后闪出。 那公鹿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张景辰时,反应极快,前蹄猛地一蹬,瞬间就改变了身体方向。 张景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砰!” 一声巨响,震动了寂静的山林! ..... 第10章 双杀马鹿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 那只巨大公鹿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 它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上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 但它没有立刻倒下, 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著重伤,踉蹌著朝密林深处狂奔! 它旁边那头母鹿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一发霰弹大部分都招呼到了它身上,让其当场倒地,在原地抽搐个不停。 “打中了!追!” 张景辰来不及细看,大喊一声,提著枪就追了上去。 孙久波也拔出別在腰后的柴刀,紧跟其后。 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血跡,斑斑点点,如同一条指引標识。 受伤的野兽是极其危险的,尤其是那公鹿的巨大犄角,在疯狂中足以挑开人的肚皮。 两人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循著血跡慢慢追赶。 地上的血跡越来越密集。 终於, 在一个下坡处,他们看到了那只公鹿。 倒在雪地里,粗重地喘息著。 它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子里喷出一些血沫,身下的雪地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看到追上来的人类,公鹿还想挣扎著站起来,但失血过多的它,已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张景辰没有犹豫,迅速上前。 “砰!” 结束了它的痛苦。 “咱俩去把那头母鹿弄过来,別再让其他动物吃了。” 张景辰没忘了还有一头母鹿的事情。 “还有?好好好,快走。” 没一会,二人合力將那头母鹿也拉了过来。 两只庞大的马鹿倒在雪地里,像两座小土包一样。 “你太牛逼了,二哥!” 孙久波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著气,兴奋的神情溢於言表。 “哈哈哈,一般逼吧。” 张景辰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咧著大嘴笑了起来。 狂喜过后,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这俩玩意要怎么弄回去? 那头巨大的公鹿得有200公斤左右,这还没算头上的鹿角。 旁边那头母鹿相对小一点,但也有100多公斤。 两人拉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 主要是二人最开始的目標是狍子,那东西轻飘的,一个人扛著也不费什么力气。 谁成想山神眷顾,让二人狩猎到两头巨大的马鹿。 “二哥,发財了,你发財了啊。” “说啥呢?是咱俩发財了,没你这事也成不了啊!” 张景辰说的也是实话,他一个人就算发现这鹿群,基本也是无功而返。 只能说是二人合財,再加上天时地利。 “我也没干啥啊?”孙久波挠了挠头。 他打心底就认为自己是来帮忙的,能成功打到这两头马鹿都是因为有张景辰的猎枪。 而且,来狩猎也是张景辰提出来的。 因为二人是从小的玩伴,加上张景辰帮他贏回来不少钱,他才硬著头皮来的。 不然这大冷天在炕头躺著他不香么? “行了!先別说这些了。这东西咱俩根本弄不走,你赶紧去把我大哥叫来,再去我妈家把老三老四都叫来。” 张景辰看著那对巨大的鹿角,紧接著说道:“对了,再拿个手锯和绳子过来。” “知道了二哥,还有啥吗?” “没了,快去吧!!” “好!二哥你等著!”孙久波也知道事关重大,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雪水,转身就往回跑。 张景辰看著渗进土地里的鹿血,顿时感觉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都是钱啊! ... 当张景军骑著家里那辆三轮车,带著闻讯赶来的三弟张景明和小妹张椿波时,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两只壮硕的马鹿倒在雪地里,像两个沉睡的巨兽。 尤其是那只公鹿,巨大的犄角即使在死亡中依然彰显著力量。 “我的妈呀!.....二哥,这....这都是你打的?” 小妹张椿波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她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三弟张景明不爱说话,看看二哥,又看看地上那巨鹿,憨厚的脸上满是激动和佩服。 他用力拍了拍地上的公鹿,感受到其蕴含的肌肉,不禁竖起了大拇哥:“二哥,厉害!” 就连一向稳重的大哥张景军,此刻看著这彪悍的战利品,眼神里也充满了震惊。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赶紧,搭把手,先把东西弄出去。” 还好大哥从家中带来了塑料布,加上地上有雪。 眾人还算轻鬆地將两只马鹿拉到路边三轮车旁。 张景辰快速抽隨身携带的匕首,將两只马鹿肚皮小心划开,防止臭膛。 其实刚才第一是时间就应该这么做,但是孙久波去叫人了,留他自己在原地。 当时开膛的话他怕这血腥味再招来些別的东西,那就麻烦了。 他和孙久波蹲在地上,互相配合,先將食管和肛门端用草绳结扎,避免污水横流。 然后取出內臟,找了根木棍撑开胸腔,保持体腔敞开,让冷空气充分流通。 由於公鹿头上的鹿角实在太大了, 无奈张景辰只能將整个鹿头锯下,不然根本放不进三轮车里。 一家人,连同孙久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两只沉重的马鹿搬上三轮车。 车轮顿时被压瘪了不少。 风雪中, 张景军在前头吃力地蹬著,剩下的人在后面用力推著三轮车。 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就这么『吱吱呀呀』地朝著家的方向行进。 当路过张景辰家门口时, 他拍了拍大哥张景军的后背:“大哥,你们稍等一会,我和久波把傢伙拿回去,顺便处理点东西,马上出来。” 大哥会意地点点头。 张景辰和孙久波合力將那个带著犄角的鹿头卸下车。 又將那杆猎枪包好,他不希望这桿枪暴露在太多人眼前。 “二哥,这玩意真沉,能值不少钱吧?”孙久波喘著粗气,脸上兴奋得放光。 “钱是一方面,关键是里面的东西。”张景辰嘴角带著喜悦,加快脚步往家走。 於兰正在外屋的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摘著手中的青菜。 她刚才听见孙久波风风火火跑回来叫大哥,还跟她说什么“鹿”、“打著了”。 於兰现在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既盼著是真的,还怕是空欢喜一场, 听到大门响,她一抬头, 就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抬著一个血刺呼啦的鹿脑袋走了进来。 那视觉衝击力太大了! 於兰手里的菜“啪嗒”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震惊、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 胡同口三轮车上那两只显眼的马鹿,就像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左邻右舍之间引起了巨大波澜。 .... 第11章 鹿血酒 “真....真打著了?” 於兰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带著颤音。 她快步来到二人面前,也顾不上血腥,伸手就去摸那巨大鹿角。 “那还有假?我久波出马,一个顶俩!”孙久波毫不脸红的说道。 “別愣著了,快!” 张景辰顾不上跟於兰解释,急忙把鹿头放在院子里的矮木墩上: “久波,帮我把住!於兰,快去把咱家小烧拿出来!要高度的!” 於兰这才回过神,连声应著,连忙进屋。 她从炕柜底下抱出一个玻璃酒罈子,里面是足有六十多度的本地小烧。 这原本是预备著过年或者来重要客人时招待用的。 张景辰接过酒罈,打开盖子, 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抄起一把厚背砍刀,调整了一下鹿头的角度,用刀背对准鹿角根部与头骨连接处,用力精准地敲击了几下。 “咚”一声闷响。 鹿角与头骨连接处的缝隙被震开。 里面的鹿血尚未完全凝固,呈现半透明琥珀色,夹杂著血丝,缓缓流淌了出来。 张景辰赶紧將酒罈口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接住这滴滴珍贵的鹿血。 “这可是好东西,大补,驱寒活血。”张景辰一边接,一边对於兰说道。 鹿血酒。 这东西对於体质偏寒,偏虚弱之人,是极好的滋补品。 那珍贵的液体混入清澈的白酒中,渐渐晕染开一片片琥珀红。 於兰看著自己男人专注的样子,那股子踏实能干的样子,是她很久都没看到过样子了。 挤完了鹿头里的血,张景辰又让於兰找来乾净纱布,將鹿角断裂处仔细包裹了一下。 然后,他將这坛刚融合了鹿血的酒小心封好,递给於兰: “放暖和点的地方,等你生完孩子后每天喝点,对你身体好。” 於兰接过酒罈,像抱著个宝贝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忙活完这些,张景辰才想起那杆猎枪。 擦掉上面沾著的雪水和尘土,用油布重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柜子底下。 “走吧,久波。”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於兰说道:“那鹿头先泡上,等我晚上回来给它燉了!” 说完就出了门。 二人离老远就看到胡同口围著一群人。 等到走近后,听到各种议论声—— “哎哟喂!快看!听说是张二打的这两只马鹿!” “真的假的?张景辰?.....这怎么可能?” “嘖嘖,这鹿可真不小啊!这得卖多少钱?” “走了什么狗屎运了这是....” 张景辰在人群外围就看到了站在三轮车上的张椿波,骄傲地挺著胸膛,仿佛这鹿是她打的一样。 “二哥回来了。” 张椿波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张景辰。 眾人见到正主来了,纷纷让出了一条道路。 有人还不信邪的问道:“张二,这真是你在山里打的啊?” 没等张景辰说话,张椿波抢著说道:“这还能有假?我二哥又不是没这个本事。” 有人暗地里撇了撇嘴。 这时,平日里就好占小便宜的老李头,腆著脸凑了上来。 他眼睛盯著车上的鹿肉,满脸堆著笑: “老二,行啊!真出息了!打小我就看你行,这种大货都能搞到,咱这一片还没听说谁有这本事呢! 这鹿肉可是大补啊,你看,分点后腿肉给叔尝尝鲜唄?” 若是以前的张景辰,听到对方如此吹捧自己,或许碍於面子就答应了。 但此刻,他停下脚步,脸上带著隨和的笑容: “李叔,您开口了,那肯定行啊。市场上这鹿肉少说两块五一斤,还得抢。 您开口要后腿肉,我高低给您算便宜点,两块一斤怎么样?要多少我这就给您称。” 老李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尷尬地僵在原地。 隨即訕訕地摆摆手: “啊?还要钱啊?你看你这孩子....跟你李叔还来这套。算了算了,我就那么一说。” 说完,像是怕张景辰真拉住他称肉似的,赶紧缩回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 张景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从重生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把腰弯下,把面子放下。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转身朝著大哥他们:“我们走吧,去市场看看这鹿能卖多少钱。” 三轮车载著两只硕大的马鹿,刚进入露天市场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年头,寻常人家吃个猪肉都算改善生活,如此新鲜的野味,可是稀罕物。 “嚯!快看!马鹿!” “好傢伙,这么大个儿,谁打的?” “好像是老张家的小子。” “哪个老张家?” “就內个老张啊!” 人群立刻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虽然那公鹿头虽然已经被取下,但鹿身庞大的体型与独特的皮毛,开始吸引住过往人群的目光。 张景辰和大哥与孙久波一起將那只公鹿卸下车。 然后在隔壁商贩帮助下,將鹿皮剥了下来。 他操起锋利的砍刀,手起刀落, 利索地卸下了一大块连带著肚腩的鹿排骨,掂量著足有五六十斤。 接著,他又小心地从四条鹿腿上,抽出了四条晶莹且略带弹性的鹿筋。 “明子,波子。” 张景辰把刚切下的鹿排与鹿筋递给二人,“这个你俩先拿回家去,让妈把鹿排燉上,这鹿筋和鹿腩肉別动,给我留著。” 张景明憨厚地“哎”了一声,接过东西。 小妹张椿波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二哥,保证送到!” 两人抱著沉甸甸的鹿肉,挤出人群,兴高采烈地往家跑。 安排好了家里。 张景辰拉过一旁的孙久波,指著那头完整的母鹿: “咱俩不用多说啥了,这只母鹿归你。你能卖多少算多少,卖不了就拿回家,给叔叔婶子尝尝。” 孙久波一听,眼睛瞬间就红了,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二哥。这...这太多了!我...” “让你拿著就拿著!”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 “谢了,二哥。” 孙久波跟著跑前跑后,本以为能分点肉就顶天了,没想到二哥如此大方,直接把那整头母鹿给了他! 他知道对方是在帮自己。 这份情谊和感激,在他心里不停地翻涌。 ...... 第12章 第一桶金 “新鲜的鹿肉!刚打下来的马鹿肉!补气补血,还壮阳!两块五一斤,先到先得!” 张景辰站在三轮车旁大声吆喝著。 “两块五?”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价格比猪肉贵了一倍还多。 一时间,问价人不少,真买的人不多。 毕竟这年头,谁家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但鹿肉名气到底还是吸引了一部分人。 零星的顾客开始上前,还是有人愿意尝个鲜的。 张景辰手脚麻利地过秤,收钱。 大哥和孙久波在一旁配合著分割鹿肉和鹿皮。 三人忙得是热火朝天。 不知谁传的信,几个饭店的老板闻讯赶来。 他们眼光毒辣,直接瞄准了鹿身上精华的部位。 “小兄弟,鹿尾巴、里脊肉怎么卖?我全要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国营饭店採买的中年人开口道。 “里脊您就给三块一斤就行,鹿尾巴的话,不太想卖。” “別啊,我就奔著它来的,价格能商量。”中年人一脸不差钱的样子。 最终,张景辰耐不住对方的攻势。 经过一番討价还价,鹿尾巴和整条鹿里脊以高於市场的价格被对方包圆了。 “小兄弟,以后打到好东西,直接来百货大楼的北国大饭店找我孙平。” “好嘞哥,就算没打到也得去捧捧场啊”张景辰笑著说道。 “好小子,会聊天,走了啊~”孙平推著自行车向市场外走去。 另一个饭店老板用手扒愣著被挑开的鹿蹄,好奇地问道:“老板,你这鹿蹄筋呢?” “这个卖了,你要的话旁边那个小鹿还有。” 张景辰指了指旁边的母鹿。 “可惜了。这个就有点小了,口感差点意思,但也还行。” “久波,卖货。”他招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体面,像是跑山货生意的商人挤了过来。 他目光敏锐地扫过鹿身,问道:“小伙子,鹿鞭呢?你卖没卖呢吧?” 张景辰知道正主来了,鹿鞭可是男性之友,效果仅次於虎鞭。 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那只鹿鞭。 这只鹿鞭虽未经加工,但形態完美,一看就是上等货。 商人眼睛一亮,仔细验看后,直接开口:“二百二,我要了。” “哥,要不你再看看呢?”张景辰一脸无语道。 那人也不气恼,嘿嘿一笑:“你说个价。” “三百五。”张景辰狮子小开口。 那商人翻了个白眼,“我管你叫哥得了,你这是没处理的,还有损耗呢!这价格我拿不了。” “但是我这个大啊,得有5斤呢。” 商人拿在手中掂量一番,“你这样哥们,我诚心要,你也別三百五了,一口价二百五。” “三百三。” “我真诚心要。” “二百五也不好听啊。” 最终两人以二百九十块成交。 这个价格算正常,也符合张景辰的心理预期。 商人又看上了那两张鹿皮和那颗硕大的鹿心,一番拉扯,又70块打包买走。 有了这几笔大生意加持,剩下的鹿肉也仿佛变得格外抢手。 隨著天色渐晚,车上的鹿肉也卖得七七八八。 张景辰用最后剩下的一些鹿肉,跟一个肉贩换了十多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拿回自家。 孙久波那边,也將母鹿处理掉了大部分,揣著卖来的260块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可是他將近半年的工资啊。 张景辰帮他把剩下的母鹿肉装好,叮嘱他:“赶紧拿回家去,让你爸妈也高兴高兴。” 三人在市场分別。 张景辰和大哥推著三轮车,拖著疲惫身体,往父母家中走去。 特別是张景辰,在外面呆了一下午了,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他那热热的炕头。 “大哥,这个是给你留的。去嫂子家把她和孩子接回来吧。” 他拍了拍车上盖著的胶丝袋,那是他特意给大哥留的。 大哥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瞧了瞧那袋子,连连摆手: “不用啊,你留著给於兰吃吧。我在家隨便对付一口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想到媳妇孩子都在娘家,家里冷锅冷灶的,大哥眼里还是闪过一丝落寞。 张景辰哪里看不出大哥的纠结,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哥哥了。 上一世,因为这件事,大哥一家人最后被父母送出了东北,去了南方城市定居。 李淑华就是要死死的把王桂芬绑在大哥身上,大哥最终也没有反抗到底,选择了妥协。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张景辰也无法评判。 “咱俩还说这些?”他语气坚决:“於兰那儿我还留了份儿,够她吃的。你听我的,拿著这鹿肉,去嫂子家,好好说几句软和话,把嫂子和大侄女接回来。 这大冷天的,一家人在一块儿,才叫过日子!” 不管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听到张景辰满是关切的劝说,大哥心里涌出一股暖意。 他没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快了几分。 ..... 张景辰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扑面而来。 李淑华在厨房灶台上忙活著,锅里燉著的正是他让弟弟妹妹拿回来的鹿排。 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汤表面泛著晶莹的油花。 听到门响,李淑华回过头,看到是两个儿子回来,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容。 她赶紧放下锅铲,迎了上来:“回来了,累坏了吧?赶紧洗把脸,然后再泡泡脚缓一缓。” 母亲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把暖瓶中的热水倒在盆里,又掺了些凉水。 试了试温度,端到二人身前。 这久违的热情,让习惯了母亲嘮叨和白眼的张景辰心里百感交集。 还记得没结婚之前,他与大哥还没有分家,二人是这个家中的顶樑柱。 每每在工地干完活,回到家中后,母亲都会心疼地对二人嘘寒问暖。 家里那些好吃的都是可著二人先吃,他俩不上桌,家里都不会开饭。 自打分了家,娶了媳妇,张景辰的工资不往母亲那里上交之后。 母亲的態度是一天不如一天。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成器。 “我错了,我错了,我也再不敢了。呜呜!~” .... 第13章 家人 厨房里, 温热毛巾驱散了张景辰脸上的寒气。 这时,屋里传来四弟张景才杀猪般的嚎叫。 紧接著就是父亲的怒吼: “小兔崽子,让你在学校里打架!老子供你读书是让你去打架的?” 听声音他知道父亲是动了真怒。 张景辰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巾,向里屋走去。 一进屋就看见四弟抱著脑袋,蜷缩在炕沿底下,瑟瑟发抖的样子像只鵪鶉。 张华成站在那里,面色阴沉,手里握著他眼熟的戒尺。 让张景辰没想到的是大妹张椿霞也在。 她在一旁拉著父亲手臂,声音带著和事佬的语气: “爸!消消气,別再气个好歹的,小弟也知道错了。就別打了。” 可她拉拽的力道在张景辰看来,聊胜於无。 也没真心想拉架,更像是怕父亲打累了,上前扶著对方一样。 一旁的小妹眼尖,看到张景辰进来,赶紧快步凑过来,用手挡著嘴巴低声说道: “二哥你可回来了,小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听说是为了个女同学。对方三四个人,他没打过,还让人挠了好几下,老师都把爸叫到校去了。” 张景辰顿时心里明了。 父亲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这是觉得丟人丟到学校去了。 能不生气么。 他走过去,用身子挡在了四弟前面:“爸,行了。半大小子,火气壮,打个架也正常,不算啥大事。” 张华成正在气头上,呼哧带喘,瞪著眼珠子: “啥算大事?打不过就別打,既然打了就別怂,你是没看见他在学校的样子。我脸都让他丟光了!” 他弯腰,伸手把瑟瑟发抖的四弟拉起来。 看著他脸上那几道泛红的血痕,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他拍了拍小弟胳膊,语气略带戏謔: “打输了就知道回家哭鼻子?下次再有人敢堵你,別傻乎乎地硬扛,回来告诉二哥。二哥帮你把场子找回来,保证让他们以后见著你都绕道走。” 张景才本来还沉浸在疼痛中,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真的?还是二哥心疼我。” “我啥时候骗过你?” 看著被安抚住的小儿子,张华成也不忍心再打下去。 转而將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马鹿真是你在林子里弄的?” “嗯,运气。”张景辰言简意賅的说道:“也找了好几天,这几天雪大,它们出来找食,我和久波凑巧遇见了。” 他刻意忽略了其中的困难。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 张华成皱著眉,语气带著谨慎: “这次算你小子走运,那林区儘量少去,那里面的沟沟坎坎多著呢,要是碰到猎人下的“绊子”,整不好就落个残疾。” “知道了爸,我心里有数。”张景辰应著。 身为重生者的他,没被眼前这点小钱冲昏头脑,也没打算再去林子,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 赚钱的办法多了,没必要吃这口饭。 旁边的小妹和三弟却听得两眼放光。 张椿波凑过来,抱住张景辰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清脆: “二哥!你也太厉害了!下次再去,带上我唄?” 一旁的张景明瓮声瓮气地说:“二哥,我能扛东西。” 张景辰被小妹晃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去去去,再说吧,看情况。” 他没把话说死。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椿霞挪了过来。 她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二哥。” 张椿霞声音带著刻意的热情: “这回二哥可真是发財哈。我听说,那鹿身上,就属鹿筋最养人,比吃肉还补。 你妹夫他妈,老毛病了,入冬就咳喘不止,身子骨太虚了... 你能不能匀我点?我也不多要,就两根,给她老人家补补。” 张景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鹿筋要是给了她,转头就变成她討好婆婆的资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 “那是给奶奶留的,奶奶年纪大了,最近身子骨虚。” “我刚才在厨房看到有那么多呢!奶奶也吃不了那么多,分我一半就行。”张椿霞紧接著声音拔高了些:“我花钱买还不行么?” 看著假意掏钱的大妹,张景辰连眼皮都没抬,坐在炕边: “剩下是我留给於兰的,想吃自己去外面买吧。” 张椿霞碰了个钉子,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收回掏钱的手,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凌人的气息: “呵,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这分了家,果然就不是一家人了。” 砰! 张华成把手中的戒尺摔到一旁:“要吵都滚出去吵。” 本来就因为老四的事就挺生气,听到二人犟犟个没完,心里更烦躁。 李淑华在厨房灶台边,正把玉米饼子往锅里贴,听到里面的动静,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都少说两句!准备吃饭了!张椿霞,过来端碗筷!” 这一嗓子,打破了屋內压抑的气氛。 张景辰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走向奶奶那屋。 屋里,老人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屋里只点著一盏小灯。 她耳朵不背,外面的话估计听了个七七八八。 看见张景辰进来,她有些褶皱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张景辰在炕沿坐下,握住奶奶乾瘦的手掌。 “奶奶。”他声音很轻:“我今天弄了点好东西,鹿筋,最养筋骨。我让於兰回头收拾乾净了,配著鹿腩燉得烂烂的,单独给您送来。要是在这弄的话,我怕您捞不著几口,都进別人肚子了。” 奶奶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轻嘆一声: “好孩子!我这把老骨头了,吃啥都行。你把日子过好,比我吃啥都强啊。还有,別和你大妹一样的,她就那个性格。” “我知道,奶奶。”又陪奶奶说了几句閒话,张景辰才搀著奶奶出来吃饭。 屋里, 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燉鹿排,表面的汤泛著油花,看著就诱人。 母亲正把玉米饼子捡到盘子里。 “老二,等啥呢?没菜了!”李淑华招呼著。 ...... 第14章 好吃不过饺子 眼前这家人团聚的热闹场面,曾是张景辰最喜欢的样子。 但现在他心里只惦记著独自在家的於兰。 张景辰摇摇头,对父母说道: “爸妈,你们吃吧,我回去了。於兰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回去给她做饭。” 眾人纷纷惊讶地看著他,特別是李淑华。 她这儿子平时都是不请自来,今天这是怎么了?饭菜都上桌了,反倒要走? 张景辰没多解释,转头对一直沉默的大哥说: “大哥,三轮车我骑走了,东西回头放你门斗里。” (门斗就是为了隔绝外面冷气所打造的一个缓衝连廊,有条件的人家会做一个,还可以存一些不怕冻的物品) 大哥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推开大门,寒风夹杂著雪花,瞬间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天上的雪花还在不停的落下。 路边已经有勤快的邻居拿著铁锹和扫帚,在清理自己门口的积雪。 他蹬上三轮,慢悠悠地碾过渐厚的积雪,朝自家方向骑去。 路上,张景辰开始在心里盘算著今天的收穫: 那支品相不错的鹿鞭,卖了二百九。 鹿尾巴和鹿里脊,被那个北国饭店包圆了,一百七。 鹿皮和鹿心,又进帐五十。 再加上零零散散卖掉的百十斤鹿肉... 刨去给父母的,以及留给自家和大哥家的肉,他今天净赚了六百多块! 六百多块! 在这个一分钱都能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明天一早先去把煤买了!”他在心里下定决心。 “必须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把过冬的煤拉回家。再多买点粮食蔬菜,不然等到后期那价格涨的太邪乎了。” 到了院门口, 他停好三轮,將事先分好的那份鹿肉放进大哥家的门斗里。 然后提著剩下的鹿蹄筋和换来的猪肉,推开自家屋门。 屋里,於兰正在炕上勾著毛衣,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张景辰把手里肉往高处提了提,脸上神采飞扬: “媳妇儿!看看这是啥!” 於兰將目光移到他的手上。 “这就是你今天打的那头鹿么?这么多肉?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她口中念叨著,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慢慢吃唄,这玩意也不怕坏。” 张景辰挽起袖子:“我剁点肉馅,一会咱俩包点饺子吃?” “行!”於兰答应的乾脆,转身去室外拿柴火,“面还有,我这就和面。” 她推开屋门,刚走到柴火垛旁。 隔壁的赵婶子就像等著她似的,从自家院墙探出头: “兰子,做饭呢?听说你家张二今天可是露了大脸了?打了两只鹿?真的假的呀?” 於兰弯腰抱起几根乾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得意,语气儘量平常的说道: “嗐,是啊赵婶,他运气好,碰上了。” 前院的刘奶奶也闻声从屋里出来,裹著厚厚的棉袄,站在自家门口搭话: “咱们这片儿,多少年没见著谁打回这么大猎物了!张二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啊。在哪儿打的呀?” “具体哪儿我也不太清楚。” 听著两位邻居的吹捧,於兰按捺內心的骄傲,含糊说道:“嗐,別看那鹿大,他家人多,那点肉不够分呢。” “也是,也是。”赵婶连连点头,“这下好了,你们这个冬天可就好过多了!还是於兰你有福气啊!” 俩邻居都知道,这对夫妻,每家都是兄弟姐妹六个,这点东西確实分吧分吧就不剩下啥了。 於兰笑了笑,没再多说,抱著柴火赶紧回了屋。 往常这个时间都是她独自在家等著男人。 而现在, 她抬头看著正在洗手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日子还是这么过才有意思。 赵婶说的没错,这个冬天应该是能好些了。 “外面冷吧?赶紧过来暖和暖和。”张景辰招呼道。 “嗯。” 於兰放下柴火,添进灶膛,火苗劈啪作响,映得她脸颊发烫。 “刚才赵婶子和刘奶奶在外头问呢,打听你在哪儿打的鹿。” “甭搭理,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 在这狭小的厨房里, 张景辰『咚咚咚』地剁著肉馅,於兰在一旁熟练地將麵团揪成剂子。 二人分工明確。 期间张景辰和於兰说起了家里老四被打的事情,於兰也是见怪不怪。 这个年代的人,打架太稀鬆平常了,就算被打伤了,也不会去找对方索赔。 说说笑笑间,饺子下锅,在开水里来回翻滚。 就著煮饺子的功夫,於兰炒了个白菜片。 饭菜上桌,两人对面而坐,吃著热气腾腾的饺子。 “景辰。”於兰夹了个饺子,却没立刻吃,看著他说: “眼看这雪越来越大,趁著我现在还能走,我想这两天回娘家一趟。” 毕竟等再过几个月,天寒地冻的,她肯定就没办法出门了,那就意味著过年都不能去看望父母了。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饺子,想都没想就应道: “去!应该的。我看看明天先去把煤买了,然后就带你去。”他指了指盘子,“到时候拿点猪肉带上。” 於兰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想得这么周到,心里暖洋洋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吃完饭,张景辰抢著收拾了碗筷。 於兰烧了热水,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黑暗中, 张景辰习惯性地揽过於兰,大手在她身上来回寻找著什么。 五个多月的身孕,让於兰的腰身丰腴了不少。 於兰被他弄得有些痒痒,抓住了他作怪的手:“不行,大夫不让。” 张景辰动作一顿,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瞬间清醒。 他立刻老实下来,只是手臂收得更紧,將於兰搂在怀里。 “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於兰放鬆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 第二天一早, 张景辰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炕头於兰睡得正沉,怀孕后她越来越贪觉。 他披上棉袄,撩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外面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地上积雪比昨天又厚了不少。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捅开炉子,加上几块昨晚劈好的柴,又把昨晚剩下的饺子放在锅里热上。 等水烧开,屋里重新有了暖意,於兰也醒了。 看著忙里忙外的张景辰。 於兰幸福地伸了个懒腰:“辛苦你啦。” ...... 第15章 买煤 饭桌上, 两人就著芥菜丝,吃著昨夜剩的饺子当做早饭。 “昨天打的鹿你猜猜我卖了多少钱?”张景辰主动提起昨天的收入。 “二...三百?”於兰对於这些没有什么概念。 她一个月的工资也就30块钱,300块钱对於她来说都算是不敢想像的了。 “再猜!” “四百?” 张景辰没有说话,伸手在炕上的裤子里掏出一把散票,放到炕上。 看到这一幕,於兰饭都不吃了,兴冲冲的来到炕边数了起来。 1...2....6.... “六百九十二?”於兰的声音带著尖锐。 这差不多是两人一年工资了,还得说是干地好的情况下。 因为东北的冬天,工地是无法施工的,再加上於兰怀孕无法工作,就导致二人这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收入进帐。 “不全是吧,还有六十多是原本的。” “那也很多了好么?嘖嘖嘖。”於兰绕著张景辰走了一圈:“好你个张老二,深藏不露啊,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一手。” 张景辰一把將她搂在怀里,双手上下翻飞:“岂止有一手?我这还有好几手呢!” “別別別,我错了!” 就在二人嬉戏打闹时,院门外传来了“哐哐”的拍门声音,力道很大。 张景辰皱了皱眉,示意於兰別动,自己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门外站著的是前趟杆邻居,叫马天宝,比张景辰还高出一个头。 人高马大形容他一点不为过,身上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鬍子拉碴,脸上还带著急躁。 他看见张景辰出来后,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张二,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干票大的。那鹿哪儿打的?快带我去瞅瞅,咱也整一头回来过年。” 张景辰心里门清,肯定有人会找上门,这年头的人就跟野狗一样,哪有好处就往哪儿钻。 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来。 这马天宝是这一片出了名的莽汉,没什么心眼子,但脾气火爆。 张景辰来到院子门口,打了个哈欠,没有让对方进来的意思: “那鹿就在南边林区里碰上的,具体在哪儿我还真不好说,雪这么大,让我再去,肯定也找不到了。” 马天宝眼睛一瞪,显然不信:“咋可能?你肯定记得地方!別藏著掖著啊,带我去,打著了肯定分你两条后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不是我藏著。”张景辰语气依旧平静,没什么起伏:“最近真不行,我有事,一会还要去把过冬的煤买了,不然我媳妇冻坏了咋整。” 一听这话,马天宝更急了:“买煤啥时候不能买?你不是怕我跟你抢食吧?” 紧接著说道:“你放心,只要你带我去,以后我打到的东西,都有你一份。” 张景辰之前很少与这人打交道,因为对方太混不吝了,油盐不进。 现在他是直接將对方拉入了黑名单里。 “天宝,你真想多了。”张景辰耐著性子说道:“我是真有事,而且你看这雪,连下好几天了,这时候再进林子,太悬了。” “悬个屁!”马天宝不耐烦的一挥手:“这点小雪算个啥?別扯这些没用的了,你就说带不带吧?” “今天真带不了。”张景辰拒绝的很乾脆。 闻言,马天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但他也不敢拿张景辰怎么样,因为对方也是这一片有名的“混子”呢,家中弟兄还多。 只能转而嘟囔道:“行!张二。不带我拉倒,老子自己去找,我就不信你能找到,我找不到?” 看著马天宝离去的背影,张景辰摇了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也没办法了。 关门进屋。 於兰站在厨房一脸担忧的看著他。 “马天宝他要干嘛?” 张景辰笑了笑:“他想让我带他去打鹿,放心吧,我没答应他。” 於兰长舒口气,然后拿起刚整理好的钱:“这钱给你。” 张景辰看了看对方,然后从那一沓钱中抽出二百块钱。 “这是咱俩的钱,你放起来就行,我花的时候管你要。” 这个年代的人可不像后来,彼此都防著对方。 跟於兰打了个招呼,他出了门。 今天外面的温度不是很冷,主要是没有风的缘故。 雪花覆盖在张景辰视线每一个角落,且还在不紧不慢的持续飘落。 这是大雪来临前的徵兆。 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张景辰踏出了院门。 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痕跡,有些老人起得早,已经开始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 他按照记忆,朝著镇子边上,一片私人开的小煤厂走去。 说是煤厂,其实就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里面堆著几座黑乎乎的小山。 张景辰走进一个卖相不怎么样的窝棚里,里面炉子烧的却很旺。 屋內人不少,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双手虚放在炉子上,嘴里叼著捲菸看著他说道:“哥们,要煤?” 张景辰目光看向对方,点了点头:“看看,咱这都有啥煤?” “你要好一点的就烟煤,还有长焰煤,便宜的褐煤也有。你要哪种?” “能看看么?” “行啊,跟我来吧。”中年人说完就领著张景辰来到室外。 二人来到煤堆前, 中年人弯腰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煤块递给张景辰:“这就是烟煤和长焰煤。” 张景辰打量著手中的煤,这烟煤顏色是那种厚重的黑,而且表面比较光亮。 另一个长焰煤相对就没那么黑了,色泽也暗了很多。 “这怎么卖的啊?” “你要的话,就给你三十六吧,平时都卖三十八的。”中年人说道。 三十六一吨,不便宜,快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你说的那个便宜的呢?”张景辰向对方问道。 “这个,褐煤,这个便宜。”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煤块,张景辰用手搓了搓。 这褐煤几乎没有光泽,质地暗淡,像土块一样,拿在手里感觉明显比烟煤轻。 “这个二十六就能拿。” “这个为啥这么便宜?”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烟大唄,还不抗烧。”中年人实话实说。 平常人家基本烧的都是这种煤,虽然烧起来冒烟咕咚的,架不住它便宜啊。 张景辰心里琢磨著,於兰怀孕,他不想用烟太大的煤,怕呛著她。 贵就贵点吧,再买点煤面子,那玩意便宜,掺和著用。 这年头普通人家烧褐煤都算是奢侈了,基本都是等晚饭时候烧到睡觉前,白天的话就是用柴火烧烧炕而已。 “大哥,便宜点唄!我去年就在你这买的....” .... 第16章 借钱 经过一阵撕心裂肺的拉扯。 张景辰最终买了两吨烟煤,外加一吨煤面。 一共花了九十二块钱。 中年人收到张景辰递过来的钱后,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咱这包拉不包卸,只送到家门口。卸车的话,你这三吨煤得加一块钱。” 一块钱?够买斤猪肉的了。 张景辰毫不犹豫:“我自己卸。” 这个回答也在对方的意料之內,这年头谁不想省点钱? 二人回到窝棚里,中年人招呼人手开始装车。 一般人来买的煤少,中年人就是弄个驴车拉走,这回见张景辰买的多,直接弄了个带斗的拖拉机给他拉煤。 这也体现了这家小煤厂老板的实力。 就在张景辰在炉子前坐著取暖的时候,一个穿著蓝色劳动布棉袄,戴著深灰色围脖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进屋就对著刚才卖他煤的中年人抱怨道:“这死天气,老陈头那帮装卸工嫌冷,又不来了!好几车煤还等著发呢!真他妈耽误事!” 中年人点头附和著:“强子你別著急,我再去找找人。” 被称为吕哥的男人皱著眉,挥了挥手,坐在炉子旁抽起了烟。 吕...强? 张景辰心里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大河县后来有名的几个煤老板之一。 对方就是做这种倒买倒卖的生意,慢慢发的家。 这行利润大,但是水也深,没点门路和本钱根本是玩不转的。 又等了小半天,他的煤才装好。 张景辰站在装煤的车斗里,跟著对方的拖拉机一起“突突突”地回到了他家门口。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又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 毕竟这年头也没有电视,外面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左邻右舍的吃瓜爱好者蜂拥而至。 张景辰隔壁的黄大娘家里,凑巧来了一群老姐妹串门。 听见声响,眾人也是围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向外面。 “那是老张家的二小子吧?” “就是那小子!这咋买了这么多煤?”黄大娘眼神好使,一眼就看出来车上的张景辰。 另一个附近邻居大娘知道的消息更多:“张二最近发大財了,这是有钱烧的。” “这么多煤!得三四吨了!这不得烧到来年啊?” “我看啊,这钱用不上几天,就得让他输出去!他那人你们还不知吗?.....” “就是就是....柴火不是一样烧么?” 这年头烧煤的人家还是少数的,顶多条件好的买个一吨煤,晚上封炉子用。 屋內这些老婶子们七嘴八舌议论著,那话里的酸味,都能飘出二里地。 张景辰可没心思考虑別人的想法,他回屋换了一身干活衣服。 一锹一锹,闷头將车斗里的煤,往自家的仓房里面扬。 於兰本也想出来帮忙,奈何张景辰死活不让,说这点小活他一会就能干完。 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但她还是心疼张景辰。 这么冷的天,他连续几天都在外面干活,真怕张景辰被冻伤了。 於兰准备烧点热水,等对方回来后第一时间用上。 屋外,忙活了大半天。 张景辰终於將三吨煤都规整利索。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身上沾满了灰尘,但心里格外的踏实。 有了这些煤,他和於兰这个冬天不会再挨冻了。 想到这,他看向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感觉也没那么冷了。 將工具放好,回到屋內。 “快进来,先洗把脸。” 於兰赶紧將张景辰身上的外套脱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等他洗完脸,水盆里的水都成黑色的了。 “快来这歇会。”女人又殷勤地把张景辰拽到了炕上,褪去鞋袜。 看著於兰端来的洗脚水,张景辰说道:“行了,別忙忙活我了。先做饭吧!饿了都。” “遵命,司令!” 张景辰舒服地坐在炕沿上泡著脚,喝著於兰给他泡的茶水。 理所应当的享受著美好时光。 还没等他享受多久呢,房门又被敲响了。 於兰打开门,看到是工程队里的王二,便问道:“王二,你咋来了?” “嫂子,我二哥在家呢吗?” “在里屋呢,有啥事吗?”於兰对他没啥好印象,这人瘦的跟麻杆似的,之前在工地上就是他一直串量著张景辰玩牌。 张景辰听到了关门声,还有两人的对话。 “谁来了啊?” “二哥。”王二看见他就堆起諂媚的笑容:“听说你昨天可威风了。打到两个500多斤的马鹿,这不是发横財了么?恭喜啊!” 这特么都是谁造的谣啊? 张景辰心里暗骂,面上一如往常:“別听他们瞎说,哪有这么邪乎!” 王二搓了搓手,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二哥,有个忙你得帮帮兄弟啊!兄弟我就指望你了。” “先说啥事吧,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张景辰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二哥,兄弟我最近手头实在是紧,家里这老娘病了,你也知道。 现在差点钱抓药......你看,能不能先借兄弟100块钱?等宽裕了立马还你!” 这话,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上次对方借的是三十。 当时他就是心一软,把家里仅有的三十多块钱都借给了他,结果这钱就像肉包子打狗,再也要不回来了。 后来才知道,这钱他都拿去赌了,根本没给他妈抓药。 王二表面故作可怜,实则心里拿捏。 他知道张二是个要面子的人,更是个孝顺的人,这个藉口他构思了很久,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这会儿他都想好钱到手该怎么花了。 “没钱。”张景辰吐出两个字,乾脆利落。 这话给在一旁偷听的於兰,整的一愣。 王二也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以前张二可是最好面子的。 他赶紧又说:“二哥,別啊,咱哥俩这关係?谁跟谁啊,那次你牌桌上差钱,不都是我给你串的?你帮兄弟这一把....我以后....” “我说了,没钱。”张景辰打断他,站起身,语气带著不容置疑。 王二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变得有些难看:“二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刚发了財就翻脸不认人?” “我家也要过日子,於兰还怀著孩子。我还有老爹老妈等著我养呢,你张嘴就是一百块钱!你要是真没钱,咋不管你姐借?有管我借钱的功夫,出去打打零工都能把药钱赚出来。” 被戳穿的王二恼羞成怒:“管你叫声二哥你还真当自己是哥了?不借拉倒。你还教育上人了?” 张景辰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指著门口: “滚。” ...... 第17章 扫雪 “景辰,闹这么僵是不是不太好啊?” 於兰在一旁看著,心里有些紧张,更多的是支持。 她知道,男人这次是真的变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归是好事,是她最期盼的样子。 “这个口子开了才是真不好,到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会过来。” 张景辰插上房门,看著於兰,笑了笑:“以后这种人不用搭理。” 不过这消息怎么越传越邪乎? 再过两天不会变成他手撕了两头八百斤的马鹿吧? ..... 二人的晚饭是於兰用鹿头拆下来的肉,煮的麵条。 汤色奶白,热气腾腾,一口喝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饭后, 张景辰看著窗外的雪依旧没有停歇跡象,对於兰说: “前院的大门我去锁上吧!这雪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了,冬天就不走那边了,扫不过来。” 於兰点点头,捧著大茶缸子看向窗外:“那你跟大哥家说一声。” “知道。” 张景辰戴上狗皮帽子,推开屋门。 一股冷冽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其实要是不颳风,这个天气还真不算冷。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顺著一条清理过的窄路走到前院。 用力將那扇对开的大木门閂插好,用锁锁上,又找了根粗木棍顶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习惯性地朝隔壁大哥家望了望,屋子里一片漆黑。 大哥没在家,也不知道是去爸妈家了,还是去丈人家接老婆孩子了。 张景辰摇了摇头,转身拿了铁锹和扫帚,开始清理从屋门到院门口这条必经之路上的积雪。 这不算是力气活,就是有点磨人,重复的扫雪,聚堆,然后把雪铲进三轮车里。 活虽不累,也干得他浑身冒汗,头顶白气蒸腾。 清理出来的雪,他也没胡乱堆在院墙边,而是用那辆三轮车,一车一车地往大马路那边拉,用力扬到路旁已经冻硬的土地里。 对门邻居老周头正猫腰收拾自家仓房,看见他这举动,直起腰,揣著袖子笑道: “张二,你这勤快劲儿可真行!这雪还下著呢,你今儿清了,明早又是一院子,费这劲干啥?堆边上不就得了?” 张景辰停下动作,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呵呵一笑: “閒著也是閒著。这雪我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堆边上占地方,路也窄了。等真下大了,想往外运都费劲,到时候要有两家不扫,这路就得堵死。” 他一边说著,一边停下来手里的动作,环顾四周。 天色渐暗,雪地反射著微弱的天光,让周围並不显得漆黑。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屋顶上都戴了厚厚的白帽子,烟囱里冒著淡淡的炊烟,笔直地升向天空。 远处的林子轮廓模糊,逐渐与天际融为一体。 安静的只剩下自己呼吸的声,和偶尔不知从哪家传来的犬吠。 这是一种属於东北雪夜特有的静謐。 虽然是本地人,但这景色他还是看不够。 歇口气的功夫,旁边院子里的黄大爷也出来扫雪,上前跟他搭话: “张二,听说没?前趟杆儿老王家那哥几个,还有马天宝那个犊子,今天组团进林子了!” “哦?打著啥了?”张景辰顺著话头问。 “嗨!能有啥?马天宝空手回来的,骂骂咧咧的。老王家哥仨好像就打了两只野兔,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帮人,看到你打到马鹿眼红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往林子里扎!” 老黄大爷一边扫雪一边撇嘴摇头。 另一个邻居也凑过来,是西院的李姐,对方是对新结婚的小夫妻,但张景辰很少见到对方的丈夫在家。 她笑著对张景辰说: “要我说啊,张二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咋不接著去?没准还能再弄头野猪啥的。” “就是。”老黄头也附和著。 张景辰只是笑了笑,用铁锹杵著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上次是运气好,眼下这种大雪封山的时候,大型猎物要么躲进深山,要么极其警觉,危险係数也高,付出和收穫不成正比,他不想去冒这个险。 他只是含糊地说:“再说吧,家里最近事也多。” 李姐想起什么,对张景辰说道:“对了,景辰,上次多亏了你给的那块油毡纸,我家仓房顶漏的地方堵上了,这回下雪可不怕往里灌雪了,谢谢啊!” “谢啥,举手之劳。” 张景辰摆摆手:“我家以前盖房子剩的建材多,平时你们谁家缺啥,过来拿就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周围几个邻居都笑了,纷纷称讚他“讲究人”“够意思”。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一桿秤,这张景辰,虽然脾气是冲了点,还好赌。 除此之外,街坊邻居,谁家有个力气活需要搭把手,或者缺点小东西,只要开口,他从来不含糊,能帮就帮。 就是那赌博的毛病,让老一辈人觉得实在太败家。 张景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对了,我前两天听市里一个朋友说,说今年这雪怕是要下很久,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你们家里还是多备点米麵青菜啥的,別等到时候再涨价了。” 老周头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確实,感觉这这雪有点邪乎,连下好几天了。” 黄大爷却不太在意:“没事儿,年年都下雪,还能真把人困死?政府还能不管?” 李姐则记在了心里:“明儿个再叫我再去买点白菜土豆。” 张景辰也没再多说,言尽於此,听不听是人家的事。 他又拉了两车雪倒掉,感觉差不多了,便收拾好工具,跟邻居们打了声招呼,回了自家院子。 这刚清扫过的地面,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落上了一层薄薄的浮雪。 张景辰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仓房,用铁桶装了两桶块煤,提进了屋里。 这种重活他多干点,於兰就少干点。 他可不希望对方再出什么意外了。 “我来就行,你进屋休息。” 看著要伸手接过来的於兰,张景辰直接將对方撵走。 都弄好后,张景辰洗了手,坐到炕沿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於兰的腹部。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上面轻轻的抚摸。 “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於兰低头想了想:“管他男孩女孩,是你的就行唄!” “.....” ...... 第18章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早上八点,张景辰就醒了。 他把被子往於兰身上压了压,然后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他熟练將里面炉灰清空,然后放好细柴和煤块將其引燃。 火苗重新燃起,橘红色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厨房。 一股暖意慢慢在整个屋內瀰漫开来。 张景辰惦记著那个鹿筋,將剩下那只从门斗中取出,准备將其处理。 他先用乾净的纱布擦去表面浮灰,在案板上垫了块布。 找来一把锋利的小刀,这还是以前自己閒著时亲手做的。 他屏住呼吸,手腕顺著一个方向,一片片切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这半透明的鹿筋片上,泛著蜜蜡般光泽。 將这些薄如蝉翼的鹿筋片摊在盖帘上,放到炉子旁边,慢慢烘烤。 鹿筋这东西可是宝贝,能壮肾阳,强筋骨,还能泡酒。 男女都適用。 当然,张景辰肯定是用不上,他这身体跟牛犊子似的,槓槓的。 主要是留给於兰生完孩子用的。 接著,他又拿出之前特意留的鹿腩肉和这鹿筋剩下的边角料,清洗乾净,剁成大块,放入锅里。 加上薑片和一点散白,就在锅里慢慢燉著。 鹿肉需要长时间燉煮才能软烂入味,对身体最滋补。 於兰这一觉睡到十点半才醒。 闻著满屋的药香和肉香,脸上有些羞愧。 最近她基本没早起过,家里的活也都是张景辰在干,她感觉自己有些过分了。 披上衣服,来到厨房。 里面烟雾繚绕,根本看不见人。 她只能冲里面喊道:“做的什么啊?景辰。” 正好张景辰端著一盆筋头巴脑走了出来。 “刚想叫你呢,你就起了。快放桌子。” 很快,二人围桌而坐。 张景辰盛出一碗米饭,然后舀了一勺汤汁浓稠的鹿腩肉,盖在米饭上。 吹了吹,递给她:“快尝尝,这是专门给你做的药膳。” 於兰双手接过,看著碗里的菜,发起了呆。 看著不说话的女人,张景辰问道:“怎么了?媳妇。” 啪嗒,啪嗒。 女人的眼泪一连串地掉在桌面上。 张景辰见此情景顿时慌了:“你怎么了?媳妇。是哪儿不舒服么?还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啊?” 给他急的是抓耳挠腮。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於兰抬起头,泪眼朦朧的望向他。 “啊?” “要不然你最近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肯定是做对不起我的事了。” 听到这个说法,张景辰感觉哭笑不得。 之前女人一直嫌弃张景辰不关心她,现在对她太好也不行。 他突然想起了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句话: “如果你天天打女人,那女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別打她。你不打女人,她就又会有一堆要求。” 当然不是让鼓励大家打人。 说的是女人这种敏感多变的內心,特別是怀了孕的女人,体內激素紊乱,更容易多想。 张景辰走到於兰身边,將她轻轻抱著:“净想这些没用的,咱家钱不都在你手里呢么?我这还有一百,也给你了。” 说完,把钱从兜里掏出,放在女人手里。 於兰把钱甩到桌上,看著男人的面容:“呜呜呜,你不用花钱,她们倒贴都愿意。” 听到这话,张景辰实在是没招了,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只能耐心哄著对方:“那怎么样你才信?我不出门了,天天在家陪你行吧?” 於兰抹了抹眼泪,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只是男人突然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適应。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看著小心翼翼的男人,於兰噗嗤笑出声来,端起碗筷,闻著里面的香味:“怎么还有中药味?” “是黄芪,我加了黄芪,还有枸杞和大枣。” 於兰夹起来一块颤颤巍巍的鹿筋,还没入口,光闻著味道就让她咽了一下口水。 將鹿肉放入口中,一股药膳味道充斥著口腔,紧接著就是浓郁的红烧酱香味,让她不停地抿著嘴唇。 鹿肉已经软烂到不用怎么咀嚼就轻易的滑进食道。 於兰有些后悔吃这么快了,这么好的东西应该多嚼嚼。 但很快就释怀了,桌上还有一盆呢.... 看著於兰大口大口的吃著,张景辰心里总算鬆了口气,隨即加入了战斗当中。 正当二人吃的正来劲之时。 “吱嘎”一声,房门被拉开,带著一股冷风。 隔壁邻居黄大娘走了进来,头上裹著厚重的围巾,脸上被冻的通红,一看就是在外面呆了很久。 还没看到人,就听到到对方喊道: “於兰在家么?啊?张二也在家呢啊!”黄大娘进屋看见二人正在吃饭,眼神飞快地在桌子上扫了一眼。 闻著屋里屋里的肉香味,喉咙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那啥。我家老头子想去粮站拉点苞米麵,外面道滑不好走。想借你家三轮车用用。下午给你送回来。” 张景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黄大娘来了,快进来。车就在院里呢,你直接推去用就行。” “誒,好好。”黄大娘嘴里应著,脚步却没动,鼻子又不受控制地吸了吸,那肉香直往她鼻孔里钻。 她家早上吃的是稀粥就咸菜,哪有这般丰盛。 於兰看出了她的犹豫,客套地招呼著:“黄大娘,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俩也刚吃,坐下吃点?” 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年头谁家吃三顿饭啊?多浪费粮食。 当然她没说出来。 黄大娘眼睛亮了一瞬,嘴上却连忙推辞:“不了不了,这哪成!你们吃你们吃,我吃过了,吃过了……” 她边说,边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鹿肉。 “你们这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她乾巴巴地夸了一句,像是感嘆,又像是別的什么。 “都是凑合,黄大娘你別客气。”张景辰说著,作势要去拿碗。 黄大娘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摆手:“真不用!真不用!我这就去推车,你们快吃饭吧,別凉了!” 说完,几乎是逃似的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笑,重新坐下吃饭。 他们不知道的是,黄大娘把三轮车推回去后,都没在家多呆一秒。 直接拐到了前院几个正聚在一起扫雪,扯閒篇的老太太堆里。 “哎哟,他婶子,你们是没看见啊!” ...... 第19章 閒话 黄大娘那大嗓门离老远就引得眾人侧目。 走近后,还没等人问起。 她就一脸神秘的说道:“我刚才去张二家借车,好傢伙,那屋里这个香啊。嘖嘖,这大早上的俩人就燉鹿肉吃。” “鹿肉?就是他前几天打到那个六百多斤的鹿?” 一个大娘惊讶道:“一大早上就吃这么好的东西?” “何止!” 黄大娘撇撇嘴:“那屋里烧得跟澡堂子似的,我进屋就呆了一小会,就给我热得出了汗。” 另一个老太太附和著:“可不,你们发现没?张二家的炉子从早到晚都都不带熄火的,那烟筒冒著的烟就没断过。” “这得烧多少煤啊!一点也不会过日子。”黄大娘一脸心疼,好像烧的是她家煤一样。 “切,穷人乍富,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 “以前穷的叮噹响,都得靠父母接济。现在有点钱就这么烧包!我看啊,照这个花法,卖鹿的那点钱,用不了多久就得让他败光。”另一个大娘总结道。 “谁说不是呢!於兰那孩子也是,不知道管管张二?”黄大娘摇头。 “就张二那个脾气,就连他爹妈都说不了他,更別说於兰了。” 眾人交谈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张景辰被打回原形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那筋头巴脑燉的是真香啊......” ....... 屋里的张景辰还不知道自己被人编排了。 就算知道他也不在乎,日子也不是过给別人看的,自己过得舒服就行了唄。 他將锅里剩下的鹿腩和鹿筋,连汤带肉装进两个铝饭盒里,又用布和围巾包了好几层。 对於兰说道:“我去给奶奶送一点,她最近身体不好,浑身疼,给她吃点鹿肉补一补。” “应该的,要不要跟你一起去吧?说起来我也好久没看到她老人家了。”於兰犹豫地说道。 她確实有点想奶奶了,但想到了李淑华对她的態度后,又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別了!外面全是雪!你可別想这事了。”张景辰赶紧打断了她这个危险的想法。 但是考虑到於兰確实很久没出过门了,他安慰道:“等这雪小一点的吧,我再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真的?可以回我妈家里看看么?” “小问题。”张景辰痛快地答应。 “太好了!”於兰激动得手舞足蹈。 她两个月都没出过门了,这年头也没有手机,电视也没普及,人呆在家中基本跟坐牢差不多了。 .... 张景辰踩著厚厚的积雪来到父母家。 刚推开门,就听见母亲拔高了嗓门的训斥声。 “张景军!你別给我装哑巴。要不是邻居跟我说,我还不知道。桂芬带著孩子回娘家都几天了?啊?我不管你俩因为什么吵架。今天你必须去给我把人接回来。” 张景辰推门进去,屋內的气氛紧绷。 父亲坐在炕头上看著大哥,没有说话。 大哥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一脸苦相,任由母亲数落。 小妹则躲在窗帘后面,偷偷地把脑袋伸出来。 看见进来的是张景辰,李淑稍微缓了缓语气:“老二也来了,你说说。你大哥这办的叫啥事!” 他没接话茬,对著小妹招了招手,然后將手中的饭盒交给了对方,“去给奶奶拿去。” 张椿波像个小老鼠似的溜了出来,用力吸了吸鼻子,说了句:“好香啊。”就跑了出去。 张景辰转向母亲:“妈,你消消气。大哥这不也正愁呢嘛。” 李淑华的注意力被那包东西稍微转移了一下,很快又回到了大儿子身上: “光愁有啥用?抓紧去把人接回来了啊!难不成等著我去上门请啊?” 大哥抬起头,一脸不情愿:“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桂芬那一家人除了他爹,就没一个好说话的。再说这事本来也不是我的错。我不想去!” 李淑华瞪著眼睛:“他家能吃人啊?走走走,我跟你去,我看看她老王家有多大个谱。” 说著就拽著大哥,准备去对方家里说道说道。 张景辰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摇了摇头。 他知道大嫂家的情况。 大嫂娘家住得离父母家没多远,就隔了三条街。 王桂芬是王家的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叫王桂芳,一个弟弟王宝柱。 王宝柱算是他父亲老来得子,被惯的不像样子,也是个游手好閒,眼高手低的主。 还总自视甚高,觉得姐姐王桂芬算是『下嫁』到他们张家了。 觉得大哥就应该多帮衬他们王家,平日里没少在大哥这里占便宜。 大嫂这次这么久没回来,肯定也有王宝柱『功劳』在里面的。 “行了!” 炕上的张华成开口道:“你跟著去干嘛?吵架你也吵不过,打架也不看看自己那小体格。” 这话说得母亲脸色一阵难看。 “老二一会要是没事,就跟你大哥去一趟,先把人接回来,老在娘家呆著也不是个事。” 张华成一锤定音的说道。 “知道了爸。” 张景辰本不爱掺和这事,但是父亲开口了,他不得不表明態度。 “行了妈。这点小事,我跟大哥去一趟就行了,哪能惊动您的大驾啊。” 李淑华一听,脸色顿时好看了些:“还是老二懂事。老大,你看看你弟弟,你要是有他一半,我就省老心了。” 这话听的张景辰直翻白眼。 好傢伙,平时母亲口中的反面教材都是他,这会儿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真是用人朝前啊。 太真实了... “赶紧的,你俩现在就去。我这就做饭,必须给我大孙女接回来,接不回来,老大你也別回来了。” 李淑华著急地將二人撵了出来。 路上, 兄弟二人顶著风雪,慢慢地往大嫂家中走去。 “大哥,这么多天你一直没去嫂子家啊?”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去了一回,让她妈和她弟撵出来了....”大哥一脸晦气地说道。 “......” 在东北,这样的人家其实挺少见的,一般家里都是劝合不劝分。 毕竟这年头要是真离婚了,不论男女,不论什么原因,说出去都让人瞧不起。 再说二人都结婚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吵架,怎么这次有点上纲上线了呢? 张景辰有些不理解。 ..... 第20章 送神容易,请神难 “那一会你別说话,看我说就行。” 张景辰对大哥说道。 毕竟这日子还得过,两家的脸面还是不能撕破。 到了王家,兄弟俩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王宝柱那张痞里痞气的脸。 见到来人是张景军兄弟,王宝柱语气带著嘲讽:“我姐不想见你,回去吧。”说著就要把门关上。 就在门要合拢的瞬间,张景辰眼疾脚快,用厚重的棉鞋卡在门缝里。 “这大冷天的,哪有不让人进屋的道理?是吧柱子。” 张景辰比对方大了四岁,无论是身高体重还是长相,都不是对方能比的。 他手臂稍稍用力,那扇木製房门直接被他拽了开来。 屋內的王宝柱没有准备,被带了个踉蹌,脸上顿时有点掛不住了。 张景辰没管对方,直接越过他进到屋子里。 看著无视他的二人,王宝柱狠狠瞪了他们背影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 一进屋里,他们顿时感觉暖和不少。 厨房里,王桂芬的父母守在炉子旁,炉中的火不算旺。 “妈,桂芬呢?”大哥打了个招呼。 “里屋呆著呢,张二也来了啊,快进屋。”王母还算热情地招呼二人。 里屋王桂芬抱著女儿坐在炕中,脸色有些憔悴。 看到兄弟二人进来,她眼神中透露出复杂的神色,然后將头扭到一旁。 她怀里三岁的小侄女,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张景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变戏法似的从后面拿出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对著小女孩晃了晃: “小雨,看看二叔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她挣脱母亲的手臂,怯生生地看著他。 张景辰一把將小雨抱了起来,然后把糖葫芦递给了她。 张小雨立马小口吃了起来。 张景辰抱著孩子,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转向大嫂,语气轻鬆地说道: “大嫂,你看!这孩子都想家了。这大冷天的,哪儿也不如自己家暖和自在不是。 有啥话,咱回家说。老妈在家做好饭等你和孩子呢。” 听到这话,王桂芬抬起头,看向在门口杵著不说话的大哥。 她眼神里有委屈,还有一丝不肯屈服的神色。 嘴唇动了动,声音乾涩地说道:“二弟,让你大哥自己说吧。” 张景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看著女人:“桂芬,回家吧。孩子也不能总在姥姥家,有啥事,咱俩回家慢慢说。” 还没等王桂芬答应,旁边的王宝柱憋不住了。 开始阴阳怪气道:“回家?是家里没人伺候,不得劲了吧?我姐在你们老张家过的是啥子日啊?天天伺候完小的再伺候大的,有事没事还得回家伺候老的。 这么多年也没落一点好!张景军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那天晚上到底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去了!我姐你是別想带走!” 张景军眉头猛地一皱,头顶的青筋跳了跳。 他不想跟小舅子扯这些捕风捉影的破事,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张景军压下火气,没理会王宝柱,依旧盯著王桂芬,只是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 “王桂芬,没有谱的事別乱说。还有,你要是不想跟我回家,我就带孩子走。” 王桂芬看著丈夫脸上的不耐烦与强压的怒气,心中更觉得委屈,眼泪一下涌了上来。 开始低头啜泣。 这时,厨房的王母走了进来,这个精瘦的老太太和王桂芬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脸上带著常年操劳的苦相,一进屋就开始诉苦: “景军不是妈说你,桂芬回来这几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更是好几天都没下来炕。 虽说是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但你也应该心疼心疼桂芬啊。自从嫁到你们老张家,哪天不是起的比鸡早,就为让你吃上口热乎饭。 现在好了,好不容易日子有点起色,你心就野了。真是可怜我家闺女了。” 老人的这一通哭诉,让张景军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本就不爱爭辩这些,现在更是感觉被一股鬱气堵在胸口。 他真想一走了之,但是看到旁边的女儿,又忍了下来。 然而王宝柱看到母亲和姐姐都哭的这伤心,一股热血瞬间衝上了头。 平时在外面混的时候也没受过这个欺负,更別说还是在自家中。 “行了,你赶紧滚蛋,我姐不跟你过了,赶紧滚。”王宝柱一边骂,一边猛地推了张景军一把。 张景军被他推得后退半步,整个人撞在了门框上。 还没等张景军反应过来。 张景辰已经將怀里的张小雨快速放到炕上。 在王宝柱还想伸手去抓大哥衣领的瞬间,张景辰如同豹子一般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握住了王宝柱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王宝柱怎么甩都甩不开。 “王宝柱!”张景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屋里响起。 张景辰比对方高了半个头,直接抓著王宝柱的脖子,用力的懟在了墙上,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他盯著疼得齜牙咧嘴的王宝柱,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推谁呢?嗯?赛脸呢是吧?!” “第一,这是我哥和我嫂子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动手动脚?你算老几?!” “第二,你说你姐在我们家不容易?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老王家去年盖那间新瓦房,砖是在哪儿弄的?木料是谁给拉回来的?人手不够又是谁没日没夜帮忙出力的? 是我大哥张景军! 他往你家里里外外搭进去多少钱,多少人情,多少力气,你们心里没数吗?!这他妈的叫对我嫂子不好?!” “第三,我哥在外面拼死累活挣钱养家,工资大半交给我嫂子,剩下的还得时不时贴补你这个无底洞!这叫心野了? 王宝柱,你摸著良心问问你自己,你为你姐,为了你家,付出过什么?除了伸手要钱、攛掇吵架,你还会干什么?!” 张景辰的质问如同连珠的炮弹,句句砸在对方要害上。 王宝柱被他吼得是面红耳赤,想反驳却说不出来话,只能不停地拍击脖子上那只大手。 王母听到这直白的质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直在厨房闷声抽菸的王父,这时嘆了口气,走了进来。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知道自家理亏,也怕事情闹大没法收场。 “行了,都少说两句!” ..... 第21章 喜讯 王父声音低沉: “桂芬,既然景军人都来了,就跟孩子回去吧,两口子哪有隔夜的仇?也不能老让外人看笑话啊。” 见到一家之主发话了,张景辰鬆开了王宝柱的脖子。 王宝柱隨之滑落到地上,脸色涨红,不停的咳嗽著。 王桂芬听懂了父亲递过来的台阶,心中的犹豫和委屈,像天平上摇摆的两端,开始逐渐倾斜。 她望著依旧沉默的丈夫,心里嘆了口气,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一旁的的王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意味: “回去?回去接著受累啊?我姑娘现在可不能伺候他们一家了!万一抻著,碰著肚子里的孩子咋办?” “什么?!” “嗯?” 这个消息听得兄弟二人一愣。 张景辰猛地想起,可不是么!大哥家第二个孩子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有的。 只不过,上一世他是在家庭聚会中,听到的这个消息。 张景军呼吸急促起来,这会儿他看向王桂芬的眼神全变了。 身为家中长子,他一直盼望著能有个儿子,王桂芬怀孕这个消息,就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他大步走到炕边,伸手拉起媳妇的手,小心翼翼地看向对方的肚子。 “桂芬,你怀孕了咋不早跟我说?你看你.....行了!快,快跟我回家吧,这冷,別再冻坏了。” 说完,就开始给王桂芬穿裤子,递鞋子。 看著他笨拙又真诚的態度,王桂芬心里那点彆扭瞬间烟消云散。 她还是捨不得张景军的。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吧。”王桂芬看著张景军把鞋都给自己穿反了,有些哭笑不得。 王母看著和好如初的小两口,也是鬆了一口气。 自己的姑娘自己知道,她可捨不得让王桂芬离婚,这好日子不是谁都过上的。 然后紧忙著帮忙收拾著王桂芬带来的东西。 王父在一旁叮嘱道:“好了,这次回去好好过日子,別老吵架,景军,你也好好照顾桂芬。” “知道了爸。” “放心吧!爸。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屋內, 王母看著蹲坐在墙角的小儿子,嘆了口气,將对方拽了起来。 拍了拍他裤子上的灰尘,“你说你惹张二干嘛?出去混两天就感觉自己行了?人家哥俩天天在工地挖沙石,隨便给你一拳就够你受的了。” 这话说的王宝柱脸色不停变换。 “我那不也是看你和姐姐都被姐夫气哭了嘛.....” “傻孩子!不这样整,你姐回去能有家庭地位么?” ....... 回去的路上,气氛完全不同了。 大哥將王桂芬捂得是严严实实,就露出一个小眼睛在外面。 小心翼翼的扶著对方。 王桂芬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张景辰则牵著张小雨的小手,走在前面。 张小雨舔著糖葫芦,忽然抓起一把雪,笑嘻嘻的朝张景辰扔去。 “嘿!坏小孩,敢偷袭二叔!” 张景辰故意板起脸,也弯腰捏了个雪球,轻轻丟向张小雨的脚边。 “打不著,打不著。略略略。” 小女孩咯咯笑著,迈著小短腿在雪地里跑著。 不小心摔了个屁墩,也不哭,顺势抓一把雪丟向身后。 张景辰也是玩心大起,陪著她在大马路上玩起了打雪仗。 “別跑,敢偷袭我,看招。” “二叔你太笨了。”“又没打到我。” 欢快的笑声一直到父母家门口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推开门, 张景辰带著一身寒气和小侄女清脆的笑声,进到屋里。 李淑华早就翘首以盼,听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脸上是这些天以来最舒心的笑容。 “回来了啊!快进屋,冻坏了吧。她一把抱起小雨,搂在怀里,把手贴在女孩通红的脸上。 又赶紧招呼后面的王桂芬,“桂芬,快上炕头暖和暖和!你说你,这大冷天的,折腾啥啊。” 王桂芬叫了声“妈”,脸上有些不自然,有种辜负了对方的感觉。 但婆婆的热情多少驱散了些拘谨。 她依言脱鞋上炕,李淑华立刻扯过一个小被子盖在她腿上。 “妈,桂芬她....又有了。”张景军搓著手,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意。 “啥?!” 李淑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没拿稳。 紧接著,巨大的喜悦涌上她的脸颊,皱纹都笑开了花:“哎哟我!真的?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给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桂芬这阵子脸色看著就跟往常不一样,准是个大胖小子。肯定是!” 李淑华立刻转身出门,然后快速回来,手中还拿著一个网兜。 里面装著几个苹果和橘子,这都是她留著招待重要客人的。 “桂芬,快,吃个苹果!这橘子也甜!” 李淑华不由分说塞到王桂芬手里,又忙不迭地去翻箱倒柜,“还有奶粉!我记得还有半袋,我去给你冲一杯!” 王桂芬被婆婆这热情举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回娘家,自己亲妈也没对她这么好啊。 心里那点因为吵架回娘家的芥蒂,瞬间烟消云散了,她低声说道:“妈,不用啊....” “要的要的!你现在可是有功之人。”李淑华不容置疑。 张景辰看著忙里忙外的母亲,心里撇了撇嘴,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 同样是怀孕,於兰来的时候可没见李淑华这么上心。 而且家中所有人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仿佛王桂芬这次怀的肯定是男孩一样。 然而结果却是啪啪打脸眾人。 张景辰悄悄退了出来,掀开棉门帘子,进了奶奶那屋。 奶奶正半靠在炕上,腿上盖著厚被子,手里拿著个老花镜,在看一本旧相册。 “奶奶,看啥呢?”张景辰凑到炕边坐下。 “景辰来了?” 奶奶放下相册,摘下眼镜,露出慈祥的笑容,“跟你大哥把她们接回来了?” 门不咋隔音,外面发生的事老太太心里都有数。 “接回来了,都挺好的。” 张景辰握住奶奶乾瘦却温暖的手,“我上午送来的鹿筋,您吃了没?感觉咋样?” “吃了吃了!” 奶奶连连点头,眼睛里闪著光,“燉得挺烂糊,我吃了大半碗呢。 吃完就觉得暖洋洋的,身上也有点劲儿了。你这孩子,有心了。” “爱吃就行!我以后再想法子弄。” 张景辰心里高兴,“您就安心养著,想吃啥就跟我说。” 老一辈人都是吃过大苦的,身体普遍都有那种过劳病,年轻出苦大力,老了天天浑身酸痛。 看到奶奶是真心爱吃,他心里也真的开心,决定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多给老人做一份带过来。 “好,好。”奶奶笑眯眯地拍著他的手,又问了些於兰的情况,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孕妇。 又陪奶奶说了会儿话,估摸著外头母亲兴奋劲儿过了,张景辰才回到父母屋里。 炕上的张小雨这会已经啃上了苹果。 看著李淑华还在围著王桂芬转,张景辰將母亲叫了出来。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 ...... 第22章 囤粮 “妈你借我三十块钱,今早出来的急,忘带钱了,明天给你。。” 张景辰早上在於兰哭的时候,把兜里的钱都给了对方,现在是一分钱都没有。 这要是搁在以前,李淑华少不了一番念叨,问东问西的。 但今天也算是双喜临门,大嫂回家,外加上对方再次怀孕。 李淑华这会儿心里正美的不行了,连带著看他也顺眼不少。 加上张景辰最近还算没惹她生气,她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 从里面数出三张大团结,爽快的递给了他:“拿著,不著急还。別拿著出去耍就行!” “谢谢妈。” 张景辰接过钱,揣进棉衣內侧兜里,跟屋里的人打了个招呼,转身向门外走去。 “老二你干啥去?这都快吃饭了,你爸马上回来!”李淑华好奇问道。 “你们吃吧妈,我去市场转转,家里没买秋菜呢。” 张景辰回答道:“对了妈,你这几天也去囤点菜,肉,啥的,过几天没准就涨价了。” 他知道父母家不差这点钱,也不差啥吃的,但还是提醒了一下母亲, 李淑华说:“家里东西不差啥了,该买的都买了,就缺点零碎到时候现买就赶趟。” 张景辰点点头,然后他推著早上骑来的二八大槓,往大路口的供销社走去。 这车別说在当年,就算在现在也是个体面物件。 主干道已经被各家与街道组织的人员清理过。 但积雪依然堆在道路两旁,形成了一个个,超一米高的白色『山丘』,有的山丘几乎要与人家矮墙齐平。 不断有人拿著铁锹与扫帚出来,清理自家门前的积雪,或者拓宽被雪堆挤占的路面。 呼喝声和铁锹的“咔咔”声,与孩子们嬉闹的笑声,交织成小镇冬日特有的交响曲。 “老刘,你再出来不扫雪,你家门口都能拍林海雪原了。” “真要来拍也行,没准我还能演个座山雕呢...” 路人们互相招聊著天,一起干著活,虽然寒冷,也让这冬日中展现出別样的生机。 张景辰小心地骑著车子,避开路上的积雪,来到了相对热闹的露天市场。 这里比前几天他来卖鹿肉的时候冷清了一些,但依然有不怕冷的摊贩在坚持著。 三两个人围在一起,身体不停地晃动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这个天气在外卖售卖的基本都是一些冻货,成筐的冻梨,冻柿子,还有卖冻豆腐和冻豆包。 “大爷,冻梨冻柿子咋卖?”张景辰下车支好。 “冻梨一毛五一斤,柿子两毛。” 老汉声音瓮声瓮气,掀开棉被一角,露出里面黑亮如铁蛋的冻梨和红彤彤的冻柿子。 “来五斤冻梨,三斤柿子。”冻梨化开甜水多,於兰爱吃。 柿子可以放成半软了吃,带著冰沙,別有风味。 他一边看老汉称重,一边隨口问:“这天儿,还出来摆摊?” “不出来咋整?一家老小指著这个呢。” 老汉麻利地称好,用旧报纸包上,“小伙子,不再买点別的?看这天,过两天我还不一定能出来呢。” 张景辰笑了笑,没接话,付了钱。 他知道老汉说的是实话,但也不能见啥买啥啊。 接著他来到水產区,这里腥气混合著冰碴子的味道十分上头。 一个穿著厚重胶皮裤,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汉子守著几个大铁盆。 盆里面是冻在一起的杂鱼和十多条鯽鱼,都冻得邦邦硬。 “鯽鱼咋卖?” “大的八毛一斤,小的5毛。”汉子声音洪亮,“都是江里新打的,新鲜著呢!” 张景辰挑了四条巴掌宽、冻得笔挺的鯽鱼。 这鱼燉红烧或者燉土豆好吃。 汉子称鱼的时候,咧著嘴笑:“兄弟,眼力不错,这四条最肥!” 张景辰付了钱,用一根麻绳穿过鱼鳃把鱼串起来,掛在车把上,像掛了几把黑色的弯刀。 离开市场,他拐进了旁边的供销社里。 一进门,一股混合著煤烟、布料、肥皂和暖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玻璃柜檯擦得亮晶晶的,货物也摆放得整整齐齐。 售货员大姐穿著蓝大褂,戴著套袖,比外面市场的商贩多了一份体面。 他先走到卖文化用品的柜檯。 柜檯里,彩色封面的小人书和连环画摆了好几排。 一个穿著棉猴,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小男孩正趴在柜檯上,眼巴巴地看著里面那本《大闹天宫》。 嘴里嘟囔著:“妈,我就想要这个……” 他妈妈正在旁边看布匹,头也不回:“看什么看!考试考那点分还好意思要小人书? 等你啥时候考进全班前十妈妈就给你买!” 张景辰看著那孩子委屈样儿,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馋这些画册。 他俯下身,对售货员,一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年轻姑娘说: “同志,麻烦拿一下那本《敌后武工队》,还有《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各要一本。” 姑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也买小人书,但还是利落地取了出来。 张景辰翻看了一下,印刷有点粗糙,但画面生动。 “就要这四本。” “四本一共一块二毛钱。”姑娘开了票。 付钱的时候,他看见旁边那小男孩偷偷瞄著他手里的小人书,眼神里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张景辰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心里一软,把书递过去:“小朋友,喜欢?给你看看封面。” 小男孩受宠若惊,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地接过去,看得目不转睛。 他妈妈这时走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不好意思啊,不用惯著他...” “没事,孩子喜欢看书是好事。” 张景辰笑了笑,拿回书,对售货员姑娘说:“再拿一本《大闹天宫》。” 姑娘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又取了一本。 张景辰付了钱,把《大闹天宫》递给那眼睛瞪得溜圆的小男孩: “送你了,好好看,长大了也当个有本事的『孙悟空』。” 小男孩简直不敢相信,抬头看看妈妈。 那妇女看著孩子的眼神,明显带著溺爱。嘆了口气:“还不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小孩高兴的说道。 “拿著吧,几毛钱的事。” 张景辰摆摆手,把另外四本书揣进怀里。 那妇女表示感谢后,拉著欢天喜地的孩子走了。 售货员姑娘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人还挺好心。” ... 第23章 囤粮(2) 接著,张景辰走到卖日用品的柜檯。 目光扫过蛤蜊油、雪花膏,最后落在那个印著牡丹花图案的圆铁盒上—— “万紫千红” 这个算是这个年头的『网红』產品了。 香香的,能保护肌肤,冬天还能防止皮肤开裂。 这要是哪家小媳妇有一个,得羡慕死周围的大姑娘们。 他记得於兰以前跟他说过,前院邻家有一个姑娘结婚时,陪嫁就有这个,给她羡慕坏了。 虽然后来自己也给她买了,但是那会儿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了。 他衝著柜檯指了指:“同志,来一盒万紫千红。”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一边开票一边搭话: “给对象买的?挺会疼人啊!这玩意儿冬天抹手抹脸可好了,防皴。” “嗯,我媳妇手容易干。” 张景辰接过那小小的铁盒,入手带著冰凉的金属触感。 看著上面的图案,他仿佛已经见到於兰那惊喜的表情了。 买完这些,他推著车在供销社里转了转。 走到电器专柜前,一台“熊猫牌”半导体收音机像个小盒子一样,摆在那里。 旁边还摆著红灯牌、春雷牌的收音机。 一个小青年正在那摆弄旋钮,里面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间或有一两句新闻播报,吸引著旁边几个人的目光。 张景辰走过去,问柜檯后的老师傅:“师傅,这熊猫的,多少钱?”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一下:“三十块整,音质好,接收台多,上海產的紧俏货。” 三十块! 张景辰心里掂量了一下。 不便宜,还不能讲价。 他怀里刚从母亲那里借的三十块钱,刚花了不少,眼下肯定是买不了。 但他確实想买一个。 有了它,於兰在家能听听广播、歌曲,解解闷,还能知道天气预报。 由於目前国內正处於改革开放初期,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阶段,这里的供销社只有小部分紧俏商品需要凭票购买,剩下大部分商品基本可以自由购买。 “师傅,钱今天也没带够。我明天上午来买可以么?”张景辰商量道。 老师傅见他有诚意,不像瞎问的,点点头:“行,看你诚心要,给你留到明天晌午。过了点可就没了,不少人打听呢。” “谢谢师傅!”张景辰记下了。 这年头有钱人確实不少,不过他也不算太著急,明天买不到就过两天买唄,只要有钱,总能买到。 离开供销社,车把上已经掛满了东西。 他推著车往回走,心里盘算著。 收音机是个大件,得买,过几天出不了门的时候也能解解闷。 过冬的秋菜也得囤一些。 路过副食店,他又进去称了两斤槽子糕和长白糕,外加两包小庆奶粉。 这两种吃的算是组合食物。 槽子糕和长白糕有点硬,还乾巴,就著冲泡的奶粉一起吃,口感更佳。 刚在父母家的时候,看到母亲给大嫂冲奶粉,他就被那奶味吸引到了。 別人有的,於兰也得有! 他发誓,真不是他也想喝.... 出来时,碰到了之前一起扫雪的隔壁李姐,对方也在买东西,挎著篮子,里面装著乾粉条和盐。 “张二,买这么多好吃的?”李姐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他车把上的鱼和水果。 “嗯呢,李姐,买回去存著点。”张景辰笑道。 “是该存点。” 李姐压低声音,“我刚听说,白菜好像要涨价,这不打算出来再买点。” 张景辰笑笑:“多备点总没错。” 短期內的涨幅肯定没多大,也就一两毛,过一阵可就说不好了。 简单聊了两句,二人分开,张景辰推著车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张景辰推著满载的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那条小巷。 车把和后座上的东西,立刻吸引了邻居的目光。 对门的周家婶子正端著一簸箕炉灰,往巷子口的灰堆倒著,灰堆上冒著微弱的白烟。 她瞥见张景辰车把上的鱼,嘖嘖两声:“这鯽鱼可不小,还是你们年轻人捨得吃。” 张景辰笑呵呵地回应:“买了点过冬的零嘴儿。” 隔壁的黄大爷蹲在自家门口,正用旧报纸卷著菸叶。 “老二啊,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不过可得细水长流啊。”这话带著长辈的好心提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艷羡。 “知道了,大爷。” 张景辰在閒谈中,推车到了自家院门口。 於兰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开门帘等著。 看到男人车把上那些东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尤其是那串大鯽鱼和冻柿子。 但等张景辰把东西搬进屋后,看著琳琅满目的物品。 她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你...你怎么买这么多?”於兰看著地上堆的东西,又看看张景辰怀里掏出来的小人书和万紫千红。 “这得花多少钱啊?鱼、水果、还有这些....咱们刚有点钱,可不能这么乱花啊!坐吃山空不行啊。”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是真的在为这个家的未来在做考虑。 张景辰把万紫千红递到她手里,冰凉的铁盒让她一愣。 “看看,给你买的。冬天抹手,省得裂口子。” 他又把小人书放在炕上,“我怕你在家没意思,就买来给你解解闷儿。没花几个钱啊,我心里有数。” 於兰摸著那盒万紫千红,看著那牡丹图案,感受到男人关心,心里甜丝丝的,但嘴上还是说: “有数有数,你就知道唬我!这么多东西....” “哎呀,那也比输出去强吧?那你要是不要,下次我就不买了,这钱我留著我去打牌好了。” 这话一出,於兰顿时释怀了:“別別別,还是买吧,嘿嘿。” 说完,女人拧开了铁盒,一股沁人的芬芳顿时瀰漫开来。 她小心地撕开那层包装纸,抠出一点点放在手心里,慢慢涂匀。 然后把手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好香啊!你闻闻!” 看著递过来的手,张景辰拉著她坐下,认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媳妇,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赚钱的事儿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往后咱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你该吃吃,该用用,別总心疼钱。只有你和孩子过得好,我挣钱才有劲头,懂不?” “....” 第24章 囤粮三 於兰看著他, 想起他这些天的变化,拉木柴,打猎,赚钱,主动做饭,包揽家务......一件件都做得有条有理,让人安心。 最主要的是,她发现张景辰不再沉迷打牌,心思也重新放到了这个家中。 她心里的那点焦虑渐渐被信任取代,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你也別著急,钱慢慢挣就行。我也会帮你的。” 张景辰对於这话是百分之百相信的,上一世夫妻二人下岗后,就共同创业。 什么地摊小贩,卖水果,卖衣服,开店,跑车货运....什么赚钱就干什么。 再苦再累女人都不会比他少干一点。 二人可以说是共患难过,但没能共富贵.... ..... 张景辰见她鬆口,也笑了,搓了搓她的小手“晚上想怎么吃?燉鱼还是.....” 屋內气氛重新变得温馨。 晚饭就用新买的鯽鱼燉了豆腐,汤浓肉鲜。 就著二米饭,两人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炉火正旺,张景辰用火鉤子在炉膛下埋了两个地瓜。 又沏了一壶猴王花茶,虽然茶叶碎,但也算得上香气裊裊。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內灯泡泛著昏黄的灯光,於兰翻看著新买的小人书,张景辰吃著冻梨。 冻梨需要在冷水里慢慢“缓”开,等外面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壳,里面就变得软糯多汁。 咬上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是东北冬天独有的美味。 於兰看著书,偶尔被情节逗笑,指给张景辰看。 张景辰一边应和著,一边盘算著明天的事。 “媳妇,明天我得早点出去,把秋菜买了。”张景辰咬了口化开的冻梨,说道。 “秋菜?” 於兰一愣,隨即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哎呀!把这事儿忘了!” 最近一直都是张景辰在做饭,她都忘了家里地窖还一颗白菜土豆都没存呢。 “没事,现在买也不晚。这场大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得囤点菜和粮食。光有肉不行。”张景辰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於兰说著直起身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可不想被人说成,只知道好吃懒做,借著怀孕什么都不乾的懒婆娘。 “你可拉倒吧!” 张景辰赶紧按住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老实在家待著,给我养好身子。我明天找久波一起去,我俩人足够了。” 於兰还想爭辩,但看著男人不容商量的眼神,又摸摸肚子,最终还是妥协了,嘱咐道: “那你们小心点,別买太多,一次拿不回来。” “放心吧。” 炉膛里的地瓜烤好了,外皮焦黑,掰开里面黄灿灿的。 就著热茶,两人慢慢分食,满口香甜。 隨著灯泡熄灭,屋內一片漆黑。 炕上二人相拥在暖和的被窝里,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张景辰就悄悄起来了。 炉子里的火种还在,他添了些煤,让屋子重新暖起来。 自己就著热水,吃了两块昨天买的槽子糕,垫了垫肚子。 然后在放钱的柜子里,查出一百块钱揣在兜里。 穿戴好,推开屋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雪几乎停了! 只有稀稀拉拉几乎看不见的雪沫还在空中飘荡,天空依然是压抑的灰白色,风也很小。 他也不知道这场雪是否会就此停止,还是说,是暴风雪前的寧静。 街道上的积雪依旧厚重,人们都自己扫门前雪,通往主路的巷道却清理得没有那么及时。 昨天他就十分费劲地推回来的,看来今天不能走这条路去镇子里了。 他推出三轮车,检查了一下车胎气还足,换了条路。 他没有直奔孙久波家,而是先绕到街口的早点摊,买了四个刚出锅的油炸糕,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 蹬著车来到孙久波家那排略显低矮的平房前,还没进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爭吵声。 “......娶媳妇儿娶媳妇儿!张口就是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咱家是开银行的啊? 久波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老大那边刚结完婚,哪来的钱?把你老子卖了也凑不齐!” 是孙久波父亲的声音。 “那咋整?人家姑娘家就这要求!小斌都跟人家处两年了,总不能黄了吧?”孙母的声音充满焦虑。 “我不管!我就要娶小娟!没钱你们想办法!大哥都能结婚,凭啥我不行?”一个年轻人带著哭腔,显然是孙家老三孙久斌。 “你放屁!大哥结婚的钱是人家汗珠子摔八瓣,自己赚的!”孙久波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压不住的火气,“你特么除了伸手要钱还会干啥?有本事自己挣彩礼去!” 张景辰在门口停下,皱了皱眉。 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这种涉及到钱的麻烦上,得加个更字。 他正犹豫是进去还是直接走,房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久波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脸膛因为激动而涨红,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他看见张景辰,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迅速被尷尬取代,勉强挤出一丝笑: “二哥,你来了.....家里有点事,让你看笑话了。” “正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没多问,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油炸糕递过去, “没吃呢吧?先垫垫,一会儿帮我干点活?” “走走!” 孙久波接过油纸包,正好他也不想在屋里待著了。 两人推著三轮车离开。 路上,孙久波闷头啃著油炸糕,没怎么说话。 张景辰也没多问,只是说:“今天买点东西有点多,家里还没囤秋菜呢。” “嗯,没事,正好閒著也没事。”孙久波无所谓道。 帮张景辰干活他是一点情绪都没有,先不说那头鹿的事,平时张景辰家里做些好吃的,也总会叫上他,就凭这一点,连他亲大哥都做不到。 在他心里,张景辰就是他的好大哥。 两人来到镇子中心一个集中的蔬菜批发市场。 这里比昨天的农贸市场热闹多了! 虽然积雪皑皑,但人声鼎沸,车马喧腾。 拉菜的马车,驴车,手推车排成了长龙。 白菜,土豆,萝卜堆成了小山,用旧棉被或者草帘子盖著。 到处充斥著討价还价声,吆喝声,牲畜的叫声。 “白菜咋卖?” “一毛三一斤!包实心!” “土豆呢?” “土豆八分五!呼著吃可面乎了!” 张景辰和孙久波在市场里穿行,路过各个摊位都问上一嘴,做著对比。 ..... 第25章 喝酒 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张景辰正蹲著挑拣。 旁边一个同样来买菜的青年,大概觉得张景辰挑得慢挡了他,不耐烦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土豆,嘴里不乾不净: “挑啥挑?麻溜儿的!占著茅坑不拉屎!” 张景辰还没起身,旁边的孙久波“噌”一下就站到了那青年面前。 別看孙久波个子不算高,常年从事体力工作却让他壮得跟个树墩似的。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说谁呢?找揍是不?” 那青年被孙久波的气势嚇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孙久波那带著凶光的眼睛,气势立刻矮了半截。 嘟囔了一句“横什么横”,悻悻地挪到旁边去了。 张景辰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孙久波笑了笑: “行了,久波,跟这种人犯不上。” 他看得出,孙久波刚才不仅仅是维护他,更是在发泄自己心里那股邪火。 对方但凡再刚一点,估计他也拉不住孙久波。 两人没一会儿就买齐了二百斤白菜,一百斤大米,五十斤土豆,三轮车堆得像座小山。 买大米的时候因为粮证上能领取的额度已经用完,只能自费购买。 回去的路上,孙久波在前头奋力蹬车,张景辰在后面推。 刚开始还算顺利,大路上的积雪被清理了差不多,偶尔还有路基露出,地面没有那么滑。 拐进回家的小路时,困难才真正开始。 巷子里的积雪远没有被彻底清理,只有人踩和车压出来的几条歪歪扭扭的车辙。 有些地方积雪被压实成了冰,軲轆直打滑。 孙久波憋足了劲,脸涨得通红,三轮车的车把左右摇晃。 张景辰在后面推,也是用尽全力,冰滑的路面几次让他差点摔倒。 “二哥....不行了.....歇口气...”孙久波喘著粗气喊道。 两人停在路边,气喘个不停。 这时,正好遇到巷子里另一户人家,也艰难地推著一车煤从外面回来,双方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苦笑。 “这鬼天气,出趟门跟打仗似的!” “可不嘛!再不出门买点,真就困家里出不去了!” 歇了一会儿,继续前行。 等终於看到自家院门时,两人都累出了一身汗,棉袄里面都湿透了。 “妈的,早知道不买这么多了!” 张景辰也有些后悔,想著一次搞定得了,谁成想,贪多嚼不烂了。 二人將东西卸在门斗里。 张景辰抹了把额头的汗,招呼道:“久波,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孙久波看著紧闭的屋门,摇摇头,喘著气说: “不了,二哥,嫂子估计还没醒呢,我这进去再惊著她。我先回去了。” 他虽然外表粗獷,但对张景辰家里的事,却心思细腻,懂得分寸。 张景辰看看他冻得通红的脸,点了点头: “那行,先別急著走。忙活一早上,走,咱哥俩下馆子去,喝点,暖和暖和。” 孙久波本想推辞,又想到家里那摊子烂事,確实想找个地方透口气,便闷声答应了。 张景辰將院门锁上后,二人步行著往街里走去。 两人没去大饭店,就在街角找了一家国营的小饭馆,屋里生著炉子,还算暖和。 张景辰点了一盘溜肉段,一盘酸菜粉,又要了一壶散装白酒。 热菜上桌,酒倒进杯里,白酒的辛辣味瀰漫开来。 隨著几口白酒下肚,孙久波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鬆弛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二哥,今天让你看笑话了....”他闷头喝了一口酒。 “谁家锅底不黑?”张景辰给他夹了一筷子肉,“老三要娶媳妇了?” “嗯。”孙久波重重放下酒杯。 “看上了镇西头老王家的姑娘,对方开口就是手錶,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外加一套新家具......”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他妈本打算把卖鹿的钱给他结婚算了,谁成想特么也不够啊!老三也不懂个事,就知道逼家里拿钱。 老妈愁的在家天天哭。我哥就是个普通工人,去年刚结婚拉了一屁股债还没还完呢....” 张景辰静静听著,给他续上酒。 没办法,他酒量不大,只能陪著:“这事啊,我觉得轮不到你出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也总不能一直这么飘著啊?还不打算成个家么?” “成家?”孙久波眼神有些茫然,嘆了口气:“我就是个出大力打零工的,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財,更別说结婚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把头埋进手臂里: “有时候想想,真他妈没劲。还是二哥你有本事,能往家里划啦钱。” 张景辰摇摇头:“我那都是运气,之前都是靠家里帮著,不然我现在也是光棍一个。” “久波,別著急,你脑子也不笨,就是缺个机会而已。” 孙久波抬头看著他,眼里有困惑,还有一点期待。 张景辰没再多说,只是举起酒杯:“车到山前必有路。来,喝酒!家里的事慢慢想办法,急没用。以后有活儿,我叫上你。” “行!二哥,我都听你的。” 孙久波用力点头,跟张景辰碰了一下杯,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 他相信张景辰。 那句“我叫上你”,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心里生出一丝盼头。 两人分开,张景辰没有立刻回家。 他向供销社的位置走去,昨天答应对方今天来买,这事他没忘记。 那位老师傅果然守信,收音机还在。 交钱开票,拿到这个“熊猫牌”收音机时,张景辰心里也有些激动。 虽然上一世各种电器都见过,但在眼下这个年代,这也算个大件了。 不是家家都有的。 抱著用旧报纸包好的收音机,他心情不错地往家走著。 刚要从大路拐进回家的小路上,正前方林区的大马路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的狼狈地往外挪动著。 是马天宝。 他比前两天张景辰看到时更加不堪。 那件军大衣下摆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灰败的棉絮,沾满了泥土和冻枯叶。 狗皮帽子上掛著一层白霜,眉毛和胡茬也结满了冰晶。 他脸色灰败,嘴唇冻得发紫。 两人在大路拐角处迎面遇上。 马天宝抬头看见张景辰,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但他身上的形象让这个动作显得颇为滑稽。 他提著嗓门叫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二...” .... 第26章 马天宝 “天宝....” 张景辰驻足,目光扫过他狼狈的全身,“你这是又进山了?怎么弄成这样?” 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只有一丝平静的探究意味。 马天宝被这平静的语气问得有些泄气,脸上强撑的硬气也垮了下来。 他將手中的开山刀拄在地上,吐了口气,带出一团白雾: “妈的....別提了。碰上硬茬子了。” “啥硬茬儿?” “一窝野猪!少说四五头,大的那公猪,獠牙有这么长!” 马天宝用手比划了一下,眼里闪过心有余悸的光芒。 “就在北沟子那片柞树林里掏食呢。我跟它们耗了两天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又激动起来,“那畜生皮太厚了,我拿开山刀都快卷刃了,都劈不动它。还差点拱著我!我这大衣,就是让那野猪给豁开的!” 张景辰光听著,就能想像出那是怎样凶险的景象。 一个人,拿著简陋的工具,去跟一窝在冬季飢饿且暴躁的野猪较劲,这不是勇敢,是玩命。 对方还能活著走出来,才是让他意外的。 张景辰微微皱眉:“就你一个人?没带点趁手的傢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天宝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訕訕:“本来叫了人,人家嫌冷,就没去。我就自己去碰碰运气。” 说完,神態带著不服:“下午我再去看看,妈了逼的!就不信了!它们总得离窝喝水的时候,到时候搞不好能弄头小的回来。这要是弄著了,一冬天肉都不愁了!” 他说著,眼里泛起了一股希冀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香喷喷的猪肉摆在桌上。 张景辰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却想到了更多。 马天宝这人,虽然脾气暴,嘴臭,但他一不好赌,二不好色,顶多喜欢喝点小酒,本质上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他这么拼了命地想往林子里钻,恐怕不只是为了嘴馋。 张景辰在模糊的记忆里,依稀记得,马天宝家好像一直挺困难,父亲早逝,家中母亲身体也一直不好。 家中妻儿老小就靠他种那几亩地,勉强维持生计。 “天宝!” 张景辰打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直接的说道: “家里老婆孩子都指著你呢!老太太身体也不太好。你这天天往林子里钻,这要是出点啥事,让她们怎么办?” 马天宝正说到兴头上,被这么一问,像被掐住了脖子,高涨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他知道张景辰说的对,也是为他好,但是他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家人呢? “嗐....能有啥事啊,家里俩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整点肉也能给老娘换点药....” 马天宝越说声音越小,但那紧锁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这么拼命,还不是被窘迫的生活逼到了墙角,就想给家人弄口实实在的肉。 张景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马天宝好像是在一个秋天,为了采松塔卖钱,从很高的红松上摔下来,摔断了脊椎,后半辈子瘫在炕上,家也彻底垮了。 这也是个为了家人能豁出命的汉子,只是运气不好,没得到老天眷顾罢了。 “下午你真还要去?”张景辰问道。 “去!”马天宝梗著脖子,但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 张景辰看著他,心中有了决断。 “这样吧,”张景辰开口,“下午你要进山前,先来我家一趟。” 马天宝一愣,狐疑地看著他:“去你家?干啥?” “来了你就知道了。” 张景辰没多说,抱著收音机拐进了自家的巷子,临走前,“记住,来一趟。不然,你再去也是白搭。” 马天宝看著对方离去背影,心里满是疑惑,但张景辰刚才那句话似乎有种魔力,在他心里悄然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犹豫了一下,衝著张景辰的背影喊了句:“几点?” “晌午饭后就行。”张景辰头也没回。 ..... 回到家里, 於兰看到他怀里抱著的东西,果然又惊又喜。 她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摆在擦得乾乾净净的炕柜上,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插上电,拧开旋钮,调了半天,终於在一个频道里收到了咿咿呀呀的评剧《花为媒》。 虽然里面杂音不小,但清晰的唱腔和锣鼓声,还是让小小的屋子瞬间充满了生气。 “真好听....” 於兰坐在炕沿,慢慢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跟著节奏轻轻敲打膝盖。 怀孕后容易烦闷,有了这个,能分散一下注意力,还能保持愉悦的心情。 张景辰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顿时觉得这个东西算是买对了。 他是刚吃过饭的,但是於兰还没吃。 看著入迷的女人,张景辰准备去厨房给她做一碗榨菜肉丝麵。 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让屋子里显得格外有生机。 吃饭时, 於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说好的带我回娘家呢?” 张景辰一拍脑门,他给这事忘得死死的。 这也不能全怪他, 关键是这么多天他也没閒下来过啊,每天都在给家里添置东西。 “明天,明天就去!”看著於兰一脸委屈的样子,张景辰也没找藉口,只是跟对方保证明天一定去。 “真的~?”於兰有些怀疑,因为对方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放心吧,一会我去准备准备。” “准备啥?” “就把三轮车拾掇一下,给你弄个棚子,路上挡风。” 於兰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想得这么周到,心里一暖,又有点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穿厚点就行....” “没事,不费啥事!” 在屋里又呆了一会,张景辰钻进了冰冷的仓房。 他找出几根以前盖房子剩下的,粗细合適的木方。 又翻出锯子,锤子,钉子。 他比划著名三轮车后斗的尺寸,脑子里构思著棚子的框架。 三轮车的后斗就是一个铁架子,用一些木板作为底座铺垫。 他打算先將车斗里加固一下,然后可以放一些棉被保暖,最后上面再放一个塑料布罩子。 完美!说干就干。 正忙活著呢,院门被推开了,是马天宝来了。 马天宝站在仓房门口,往里张望著。 “张二,我来了。到底啥事啊?” ...... 第27章 借枪 看到来人后。 张景辰放下手中的东西,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屋子。 片刻后, 张景辰在出来时,手里提著一个用布袋装著的长条物体。 马天宝眼睛一下瞪得老大,显然是认出了里面的物体是什么。 张景辰把东西递给他,语气平淡:“会用么?” “会!” 快速的点著头,马天宝双手带著颤抖,接了过来。 他家中曾经也有一把猎枪,只不过后来为了家里,把它卖了。 握著沉甸甸的布袋,双手刚感受到那硬朗的轮廓,喉咙有些发乾,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张景辰会把这么珍贵的傢伙借给他!要知道这能算得上是一个家庭重要的收入来源了。 “张二...这...有点...我..”马天宝难得有些结巴。 “借你用一下,天黑之前还我。”张景辰打断他,眼神也变得犀利:“马天宝,我帮你这一把,是觉得你算个爷们。但我话说在前头,今天不管成没成,这都是今年冬天你最后一次进林子里。要是能答应,你就把东西拿走,要是不答应,现在把东西放下。” 马天宝脸色开始產生变化。 他听懂了对方的条件,也明白张景辰的好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今天带著猎枪都不能成功的话,那他也確实没什么机会了。 马天宝咬了咬牙,重重地“嗯”了一声:“行,我听你的,这是最后一次。” “记住你的话!”张景辰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回到仓房继续鼓弄他的三轮车去了。 马天宝抱著猎枪,心跳得有些厉害,这种感觉不是心慌,而是胜利前的激动。 他没再多言,拿著枪,大步流星地离开。 张景辰继续手里的活。 將锯好的木方用钉子叮叮噹噹地组装起来。 一个简单的“冂”字形框架就此成型,把它固定在车斗上,再蒙上厚塑料布。 简易的大棚就完成了。 正比对尺寸时,仓房门口光线一暗,於兰扶著门框,探进头来,脸上带著好奇。 “你……你真在做棚子啊?”她看著地上初具雏形的木架,还有男人冻得通红的脸颊。 心里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其实....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咱俩走著去就行啊。” “马上就好,也不费啥事。”张景辰继续摆弄著手上的活计, “有了这个,你坐著不吹风,路上能少受点罪。这样我才能放心带你出门。”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句句说在於兰心坎上。 於兰感觉鼻尖一酸,嗡声问道:“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啊,你快进屋吧,这都是钉子,別再碰著,我这马上就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身子退出了仓房。 ... 晚上五点多,这会儿的天色已经擦黑。 冬天的夜晚来得格外的早,来得更早的还有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张景辰家的远门再次被敲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急躁。 屋內的於兰刚把晚饭摆上桌,二人对视一眼,张景辰起身去开门。 院门外站著的是马天宝,他身上那那身军大衣似乎又添了新的“伤口”。 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完全不同了。 眼睛在黑暗中发亮,面容虽然疲惫,却透露著兴奋的神色。 左手拿著布袋,右手则是拎著一个胶丝袋子,底部有结成冰的血水。 “张二!” 马天宝的声音有些激动,他把胶丝袋子往前一递,“成了!只用了一枪,就撂倒了那头最大的野猪。多亏了你借我的这桿枪,这是给你的!” 张景辰接过那条冰冷的猪腿,分量十足。 他將门推开:“进来说。” 马天宝进了屋,看到於兰,罕见地有些拘谨,把沾满泥雪的棉鞋在门口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走进来。 对著於兰咧了咧嘴,语气客气了不少:“嫂子。” 於兰也有些惊讶对方的態度,点点头,去倒热水。 马天宝把猎枪小心翼翼地靠墙放好,搓著手,脸上兴奋的红光还未褪去: “张二,你是没看见。这枪真够劲!我摸到它们喝水的地方,等了老半天,那母猪带著崽子过来,我瞄著它脖子下面就是一枪。就这一声,它吭哧一下当场就倒下了。”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著,全然忘了白天的狼狈。 此刻的他,是一个成功的猎手。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郑重地对张景辰说:“我马天宝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枪我给你擦乾净了,一点没磕碰。这猪腿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这枪,我肯定是毛都捞不著一根。” 张景辰看著他那真诚又激动的样子,知道这次经歷对他触动很大。 他没推辞,收下了猪腿:“行,我收了。记住你答应我的话。” “记得!记得!”马天宝连连点头,“今年冬天再不进林子了。有这一头猪,够家里吃好些日子了!皮子硝好了也能卖点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张二,以前....我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別往心里去。啥也別说了,你这人,仗义!” 他读书少,实在不知道怎么夸对方好了,只能伸手挑起了大拇哥。 又聊了几句,马天宝才感激地从张景辰家中离去。 见他走了,於兰赶紧围了上来。 她刚才在厨房听的云山雾绕的,没搞清楚马天宝为什么大半夜来送东西,之前也没见二人有什么交集啊。 当她听完张景辰的解释后,先是震惊他会把那猎枪借给对方,也不怕出什么事。 於兰心里是有些不乐意的,但是借都借完了... 她张嘴打算劝说一下张景辰,以后別跟对方来往了。 但想到他最近的表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马天宝家住在附近更边缘的一片老旧平房区,房子多是早年胡乱盖起来的,格局杂乱。 他家的房子尤其显得破败,院子的木围栏已经开始倾斜。 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连在一起,房顶铺的茅草已被积雪压得塌陷下去一块,用几块破木板和石头勉强支棱著。 窗户上,一块玻璃都碎了,被厚厚的塑料布封在其中。 门口旁,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缸倒扣在墙角,积满了雪。 无视这些,马天宝拽开了自家的房门。 一股浓烈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生猪血的腥气,猪毛的焦糊味,还有內臟特有的臟器气息。 地上铺著几张破蓆子和旧麻袋,上麵摊著半扇已经粗略分割好,带著血丝的野猪肉。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不时咽著口水。 马天宝媳妇挽著袖子,露著冻得通红的手臂,正坐在小板凳上,就著一个大铝盆,仔细地翻洗著一大团灰白色的猪肠子。 看到马天宝进来,他媳妇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期待: “他爸,东西张二收下了吗?”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 第28章 大雪封门 虽然家里困难,但是李彤觉得, 自家得了这么大一头野猪,几乎是天降横財,若没有张景辰借枪,这一切都是空谈。 人家收了谢礼,这情分不能说是还清了,起码让她感到些许的心安。 马天宝搓了搓手,“收了。没推辞,也没多说啥。” 听到这话,他媳妇李彤明显鬆口气,“收了就好,收了就好。人家张二够意思,这年头谁真心实意的帮你啊?亲兄弟也未见得吧?这情分,咱可得记牢了。” 她看看地上那半扇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感激和庆幸。 有了这些肉,这个冬天,孩子们终於能见点油水了,剩下的醃起来或者卖掉,也能换不少钱。 马天宝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爸爸,爸爸,这肉是现在就做么?”一旁的两个小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做!让你妈给你们做猪肉燉粉条。” “耶!太好啦,终於能吃肉了。” “爸爸万岁,妈妈万岁。” 两个小孩在那边又蹦又跳的庆祝著能吃到肉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马天宝心里翻腾。 以前,他马天宝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凭一股狠劲就能闯荡,看不起张景辰那种“败家子”,也懒得跟这些“爱装逼”的人打交道。 可这次,他拼了命没办成的事,人家一把枪、两句话就解决了关键。 张景辰没嘲笑他的狼狈,没计较他以前的臭嘴,甚至没提任何额外要求,就乾脆利落地帮了他一把。 这做派,跟他以前认知里的张景辰截然不同。 没有炫耀,没有施捨,而是一种平视,一种对生活不易的理解,从而伸出的援手。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真正的厉害,不是靠谁嗓门大和谁拳头硬。 而是像张景辰那样,有真本事,心里有谱,做事有度,关键时候能拉人一把。 马天宝忽然开口,“等把这肉拾掇利索了,挑个时候,得正经请张二来家吃顿饭。”他下意识地改换了称呼。 李彤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就怕咱家这....拿不出啥像样的东西啊。”她看了看破旧的屋子,有些窘迫的说道。 “有啥做啥!”马天宝大手一挥。 ...... ...... 第二天凌晨,天色似亮非亮,张景辰就醒了。 他是被冷醒的。 低头看著怀里的於兰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炉火的热度似乎已经消退殆尽,屋里只剩下被窝里的一点暖意,他的鼻尖一片冰凉。 张景辰小心地披上棉袄,摸索著穿上棉裤。 脚踩在地上,寒气立刻从脚底板窜上来。 他走到暖气片旁,伸手一摸,铁皮炉身冰凉一片,火果然灭了。 炉子昨晚他封得很好,按理说能挺到天亮,看来是外面温度太低了。 得赶紧把炉子生起来,不然等会就把於兰也冻醒了。 他转身去推房门,准备去仓房拿点引火的细柴。 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用力一推——门没动。 张景辰一愣,加大力道,门依然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他鬆开手,活动一下,再次握住把手,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推! “嘎吱——!” 门被他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一股冷气夹著雪沫子“呼”地灌了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借著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张景辰愣住了。 门外,不再是熟悉的院落景象,而是像被人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 他低头看向门槛的位置。 自家的屋门为防老鼠,门槛做得比较高,离地面有三四公分空隙。 现在,这空隙显然被积雪彻底填满,死死抵住房门。 他用力地来回开关房门,直到缝隙能侧身挤出的宽度,才费劲地挤了出去。 天地间,是一片令人震撼的纯白。 雪还在下,不是昨天那种稀稀拉拉的雪沫。 而是密密麻麻的,宛如鹅毛般大小的雪团。 视线所及,房顶、地面.....所有的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积雪下。 他打开院子大门,来到巷子里。 巷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他的小腿肚。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雪花落下轻微的簌簌声,和他自己踩雪时发出的“咯吱”闷响。 “这雪....”张景辰倒吸一口凉气。 昨天他和於兰睡得早,竟完全没察觉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雪! 这降雪量,比他记忆中那场暴风雪,似乎还要凶猛。 他回身从门后拿起一把大竹扫帚,像推开波浪一样,在门口和通往仓房的方向扫出一条勉强能下脚的通道。 积雪太厚太软,扫起来极其费力。 张景辰来到仓房,抱了一捆乾柴和一把玉米瓤子,慢慢地挪回屋里,反身把门儘量关好。 手脚麻利的把炉子重新生了起来。 乾燥的玉米瓤子很快燃起橘黄色的火焰,他接著加入细柴,最后添上煤块。 屋內的暖意开始一丝丝地回归。 张景辰坐在炉边,看著跳跃的火苗,眉头紧锁。 这雪....来的太突然了,打断了他带於兰回娘家的计划。 这种厚度的积雪,別说骑三轮了,推都推不动。 於兰父母家在镇子的西南角,而张景辰住的地方在镇子的东边。 一东一西,间隔就有四公里,要是走路的话勉强可以,问题是於兰还怀著孕呢。 看这情况,带她回娘家的计划,要泡汤了.... 正思忖间,院门方向传来“噗嗤噗嗤”沉重的踩雪声,有人吆喝:“老二!开门!是我!” 张景辰赶紧起身,透过厨房窗户,看见张景军怀里抱著个布袋子,站在院子里。 “大哥,咋起这么早?”张景辰把门打开,让他赶紧进屋。 张景军进屋,跺跺脚,震掉身上的积雪,把袋子放在一旁。 “本打算早起去给你大嫂买碗豆腐脑,谁成想刚出门就被雪堵回来。这看到你屋子亮著,就把昨天老妈给你的豆角干拿来了。” 他哈著气,看著窗外,“这雪可真邪乎啊,一晚上下这么厚!我看老周家的烟囱都被雪埋了半截!妈还说,让你嫂子今天中午过去吃饭呢。这下也去不成了,外面那路根本没法走。” “是啊,这雪太大。”张景辰附和著,给大哥倒了碗热水,“我正愁呢,本来打算今天带於兰回她娘家看看,这下也够呛了。” ...... 第29章 堆雪人 “回娘家?” 张景军喝口水,摇摇头,“趁早拉倒吧!这雪,没个两三天清不出来道儿。可不能冒险。等著吧,等雪停了,街道上和各家各户把主要道儿清出来再说吧。” 兄弟俩隨便聊了会,张景军惦记著家里的老婆孩子,回去准备早饭。 他们说话声音吵醒了於兰。 她迷迷糊糊的下了地,裹著棉袄扒开窗帘看向窗外,瞬间被那一片茫茫的白色和不停落下的大雪惊住:“我的天!下这么大雪?” 隨即,她好像想起什么,脸上的睡意全无。 急忙来到厨房,“这雪...是不是去不了咱妈家啦?” 张景辰看著於兰,宽慰道:“大哥刚才来说,路口的道路都走不了人。三轮是骑不了了,等雪小点的吧,我再带你回去。” 於兰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她盼著回娘家有些日子,特別是怀孕后,更想见见自家爹妈。 但她不是不懂事的人,看著窗外的雪势,也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 她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就等雪停的吧。” 二人的早饭是小米粥,配著长白糕,还有之前买的酱杂鱼。 吃过早饭,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儿,炉子內的火也將小屋烘得暖融融的。 炕上的张景辰躲在被子里昏昏欲睡。 於兰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却没急著洗,而是重新坐回炕上,倚著被垛,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窗外。 雪花依旧密密麻麻的从天上掉落。 “这雪得下到啥时候是个头啊?”她低声念叨,眉头微微蹙起。 炕柜上那台熊猫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暂停了,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接著是一个带著严肃口吻的男播音员的声音: “.....省气象台紧急发布暴雪预警。受强冷空气持续影响,预计未来七天到八天,我省大部分地区將出现持续性暴风雪天气,过程累计降雪量可达暴雪或大暴雪级別,局部地区可能有特大暴雪,並伴有大风和强降温。请各地各部门做好防寒保暖、道路清雪和物资储备工作,群眾儘量减少不必要的外出,確保人身和財產安全.....” 播音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字字清晰。 於兰听完后,脸上的最后一丝期待和侥倖,彻底熄灭了。 这雪要下七八天!別说回娘家了,就是出这条巷子都费劲。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见了吧?” 张景辰被收音机传来的声音吵醒,伸手捂住於兰有些凉的小手,“这回死了心吧。安心在家猫著,等雪停路通了再说。不差这几天啊。” 於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握紧男人的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里的噼啪声。 “这么干坐著也难受。” 於兰忽然站起来,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肢,“咱俩出去把门口的雪扫扫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收音机里不说要下七八天呢?现在扫一点是一点,不然等雪积得多了,更难弄。” 张景辰看著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笑了:“行!活动活动筋骨。” 他穿的不多,就戴个毛线的帽子和手套,但给於兰必须全副武装,才满意地让她出门。 外面的雪势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早上张景辰刚清理出来的一条道路上又铺上一层积雪。 门口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於兰拿起竹扫帚,开始慢慢地清扫院子里的积雪。 张景辰则操起铁锹,將她扫拢的雪铲起来,堆到院墙根下,等扫完一起往外运。 她扫,他推,它插翅难飞,二人配合默契。 正干得热火朝天,隔壁院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大哥也拿著铁锹走了出来,身后还跟著像个小炮仗似的侄女张小雨。 小雨穿著崭新的红色棉猴,戴著毛茸茸的帽子,手套都没戴严实,就兴奋地衝进雪地里,小靴子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二叔!二婶!”小雨眼睛亮晶晶的,看到於兰在扫雪,立刻来了精神,“二婶!我们来堆雪人吧!堆一个超级无敌——大的雪人!” 小孩子对雪的喜爱是天生的,於兰也被她感染,脸上露出笑容:“好啊!小雨想堆个多大的?” “要这么大!” 小雨使劲张开手臂比划著名,然后又指著两家门口中间的空地,“就堆在这里!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了!” 张景军看著女儿兴奋的样子,有些头疼,“得,扫雪变堆雪人了。” “呆著干啥啊,陪孩子玩唄。”张景辰也乐得清閒,这雪放哪儿都是放,堆个雪人还省著往外运了呢。 兄弟俩开始合力,將巷子里更多的积雪铲过来,然后用铁锹不停地夯实。 於兰则放弃了扫帚,开始用手滚雪球,准备当雪人的头。 雪很蓬鬆,滚起来並不容易,但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声在巷里格外欢快。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其他扫雪的邻居。 对门的周叔出来倒炉灰,看到这场景,呵呵笑道:“哟,堆上雪人了?还是年轻人有閒心!” 西院的李姐也提著铁锹出来,见状搭话:“堆个雪人好,喜庆!这大雪天的,看著也高兴!我家那臭小子,也嚷嚷要堆呢,让我给按屋里写作业了。” 旁边的黄大爷嘴里叼个菸捲,慢悠悠地踱过来,背著手,点评道:“这雪人个头不小啊。得找个辣椒当嘴巴。” 邻里间的閒谈让扫雪的辛苦活儿也变得轻鬆起来。 大家干一会歇一会,聊著天。 “这雪可真够受的,听广播说得下好几天呢!” “是啊,我家柴火不知道够不够烧的...” 张景辰一边铲雪,一边对著几个邻居建议道:“咱扫出来的雪,最好別光堆在自家墙根下,这巷子本来就窄。 我看,最好把雪都运到巷子口外面的大坑或者田地里去。不然用不了一两天,这巷子就得让雪给堆满了,到时候谁家有个急事,推车都进不来。” 周叔听了,连连点头:“张二说得在理。是得往外运,光堆边上不是长久之计。” 李姐停下手里的活,“对!这雪下起来没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 第30章 邀请 眾人在这大雪中干得热火朝天。 还有邻居不断地加入清雪的队伍中。 张景辰兄弟俩,一个装车,一个卸车,將自家院子里的雪一趟趟往巷子口运。 有些邻居家里只有老人,没个年轻的,张景辰会帮对方简单扫出一条路来。 不然大家的雪也不好往出运。 於兰和小雨的雪人也初具规模,巨大的雪身子,圆滚滚的脑袋,煞是可爱。 小雨还跑回家里,翻出了两颗黑钮扣当眼睛。 於兰则找了一顶旧草帽给雪人戴上,还用树枝画了个笑脸,然后將辣椒嵌入其中。 二人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小雨更是绕著雪人来回跑个不停,小眼睛四处寻找能用的东西,打算装饰在雪人身上。 经过张景辰兄弟二人的努力,自家门口终於恢復了原来的整洁与通畅。 这时,一个身影从巷子口向这边走来,正是马天宝。 他看见张景辰兄弟在卸雪,又看到那个显眼的大雪人,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容,老远就喊: “二哥,忙著呢?这雪人堆得真气派!” 他走过来,先跟张景军和周叔他们打了招呼,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张景辰说: “....二哥,那啥...家里燉了点排骨,我媳妇让我来找你两口子去家里吃顿饭。”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给雪人化妆的於兰动作顿了顿。 邻居们也都有些诧异地看了看马天宝,又看看张景辰。 马天宝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抠』,脾气还差,跟张景辰的关係谈不上多好,怎么突然这么客气地来请吃饭? 还一口一个“二哥”的叫著? 一旁的黄大娘眼神里闪著精光,似乎找到新的谈资。 张景辰也有些意外,没想到马天宝送了个猪腿还不算完,还叫去家里吃饭。 难道对方有什么事情要求他? 他扭头看向於兰,用眼神询问。 於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著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她不太想去,加上刚扫了雪,有些累。 马天宝看到於兰的表情,连忙补充:“嫂子要是不方便,让二哥一个人去就行!就是家常饭,没外人。” 张景辰见马天宝是真心实意,而且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他想了想,对於兰说:“那你在家歇著,晚上你想吃啥我回来给你做。” 张景军立刻接话:“兰子晚上来我家吃,你大嫂正好燉了酸菜。” 於兰想了想,对张景军点点头:“那行,大哥,就麻烦大嫂了。” 小雨听说二婶要去自己家吃饭,还能接著一起玩,高兴地直拍手。 “那行,就这么定了。”张景辰对於兰说,“我去坐坐就回来。” “不著急啊!”於兰从他手里接过铁锹。 马天宝喜出望外:“走吧,今天咱俩高低好好喝点。” 他又对周叔等人点头示意,这才领著张景辰,两人一前一后,朝马天宝家方向走去。 “.....” 身后,黄大娘看著两人的背影,低声对黄大爷说:“这张二,最近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马天宝这刺儿头,都对他挺恭敬的。” 黄大爷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这孩子,是变了。马天宝请他,保不齐是想求张二帮啥忙。” “嗯,有可能。” 马天宝昨天把野猪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加上还是吃饭点,基本没什么人看到。 ..... 张景辰跟著马天宝来到了对方家里。 一进屋,入眼的就是低矮的屋顶,和裸露著熏得发黑的房梁。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地,扫得很乾净,却掩不住那股潮湿的土腥气。 一个乾瘦的老太太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身上盖著打著补丁的被子。 老人看见张景辰进来,脸上挤出善意的笑容。 李彤正围著灶台忙活,浓郁的肉香不停地从锅沿边喷出。 她看见张景辰,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脸上堆起侷促又热情的笑: “景辰来了!快进屋!屋里乱,別嫌弃。” 两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又胆怯地偷瞄著这个陌生的叔叔。 “嫂子客气了,有啥需要帮忙的么?”张景辰客气的说道。 “不用,不用。你快进屋,这都差不多了,马上就出锅了。” “不用管她,跟我进屋。” 马天宝张罗著摆上炕桌。 菜很简单,就是一大盆油汪汪的排骨燉土豆,里面都是大块的、燉得软烂的野猪肉,还有一小碟拌了辣椒油的咸菜疙瘩,一盘炒鸡蛋,主食是玉米面贴饼子。 酒是散装的白酒,倒在两个酒杯里。 “家里就这条件,你別见外!” 马天宝端起酒杯,脸膛因为屋里温度而有些发红,“这第一杯,必须敬你!我干了,你隨意!” 他说著,一仰脖,大半杯辛辣的烧酒就灌了下去。 张景辰盛情难却,也端起来抿了半口。 酒度数很高,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天宝,你別管我叫二哥了,我没你大!”张景辰夹了一块土豆放在嘴里,衝散一下白酒的气味。 “谁当哥还能咋滴?就凭你能把枪借我,叫声二哥算啥!” 在东北,叫哥算是一种尊称,表达了对对方的认可。 马天宝媳妇一边给他夹菜,一边不住地说: “景辰,你多吃菜!这多亏了你,孩子他爸回来都说了。多亏了你,家里才能吃上肉。” “別別別,嫂子,我自己来就行。” “不用客气,当自己一样。”马天宝把自己的酒杯倒满,然后又给张景辰的酒杯补满酒,举起酒杯: “啥也別说了,以后家里有啥事我指定到!” 张景辰只好跟著又喝了一小口:“天宝,慢点喝。不著急啊。” 看著汉子这么老实的连干两杯白酒,对方耿直的性格让张景辰有了直观的印象。 隨著白酒下肚,马天宝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从打野猪的惊险,说到家里日子的难处,又说到对张景辰的佩服,虽然有些顛三倒四,言辞也粗俗了些,但那份感激的心意是真切的。 张景辰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插一两句。 他了解到,马天宝除了偶尔出出力,打打零工,最主要的收入就是种地,以及进山里弄点山货,收入不怎么稳定。 不知不觉,马天宝自己把自己灌多了,舌头开始发直,一直反覆说著车軲轆话。 看著天色渐暗,张景辰起身准备告辞。 马天宝还挣扎著要起来送,被他媳妇按住。 张景辰跟炕上的老人道了別,在李彤的感谢中,走出屋子。 .... 第31章 醃酸菜 回去的路上,风雪似乎又大了点。 路过十字路口那家还亮著灯的小卖部时,张景辰想了想,拐了进去。 小卖部里货品不多,他挑了半天,只买了二十个鸡蛋。 付钱时,瞥见柜檯角落里摆著几副塑料的五子棋,棋盘是印在硬纸板上的,黑白两色的塑料棋子装在小塑胶袋里。 他心中一动,这也算个解闷神器,便买了一副。 “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去打牌了?”商店老板好奇问道。他也算是张景辰的牌友之一,总能在大驴家里碰见对方。 “最近有点事,就没去。最近贏了多少?王叔。”张景辰笑呵呵反问。 “嗐,別提了!昨天本来贏了十多块,后来又输出去了,要不是我家那口子非找我回家,我高低能捞回来点..” “哈哈,小输不算输!就当暂时存到他们那里,下次去取。”张景辰宽慰对方。 “还是你会说说话,这个拿回去给於兰尝尝,新进的。”王叔递过来几小包酸角。 “得嘞,谢谢爷们。先走了啊。” 张景辰接过东西,道声谢,抱著鸡蛋和五子棋,他再次踏上回家的路。 主干道上的雪,白天被清理过一些,晚上这又覆上一层新雪,而且几乎看不到行人。 通往他家小巷的路更是无人清理,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更糟糕的是,风不知何时变大了,呜呜地吹著哨子,捲起地上的雪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糊在脸上一片冰凉,眼睛都很难睁开。 他只能侧著身子,低著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等他终於踉蹌著推开自家院门时,几乎成了半个雪人。 看著自家屋里透出的灯光,张景辰终於舒了口气。 屋里於兰早已回来,在厨房炉子旁坐著,脚下放著从门斗搬来的一堆白菜。 她手里拿著一把菜刀,正在仔细地削去白菜梆上的破损和根部。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张景辰狼狈的模样,嚇了一跳:“怎么成这样了?快进来。” 她赶紧起身拍掉男人身上的雪。 张景辰在门口狠狠地跺了跺脚,將脚上的雪都震掉。 把怀里的鸡蛋和五子棋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將外套脱掉。 “外面起风了,嗷嗷的,我路过小卖部买了点鸡蛋,我看家里没有鸡蛋了。” 於兰看到还有五子棋,凑近了仔细打量起来。 看了半天,感觉好像是围棋之类的,她不会玩。 又把注意力放在厨房的白菜上,“你买的白菜太多了,我寻思醃上一部分做酸菜,不然这些白菜放久就蔫了。家里现在不缺肉,有点酸菜还能解解腻。” “醃酸菜?行啊!我来帮你。”张景辰洗洗手,也凑过来。 酸菜是东北冬天家家户户必备醃製菜,工序不算复杂,他大概会点。 两人开始忙活。 他先把角落里半人高的大肚子褐色陶缸转动著挪到厨房里。 然后用热水將里里外外彻底清洗乾净,確定没有一点油脂,不然容易坏。 然后烧上一大锅开水。 於兰在一旁继续处理白菜,將一颗颗白菜外层不好的叶子去掉,根部削平。 张景辰这时將处理好的白菜,一颗颗翻入锅里的热水中烫一下,主要是烫白菜梆。 让菜帮变软,利於发酵,还不会胀气。 烫的时间不用太长,几十秒捞出就行,然后放到一旁的大盆里放凉。 等白菜晾好后,就开始最关键的步骤。 於兰在缸底先撒了一把大粒盐。 张景辰则拿起一颗白菜,从根部开始,一层层均匀地撒上盐,尤其是菜帮的缝隙里。 然后將撒好盐的白菜,一层层、一颗颗紧密地码放进缸里,每码放一层,於兰就在上面再撒一把盐,张景辰则用力將白菜压实,挤出里面的空气。 白菜全部码放进去,压上事先洗净的祖传压菜石,然后倒入晾凉的白开水,水量没过白菜和石头。 最后,於兰找来一块洗乾净的塑料布,盖在缸口,又用绳子绕著四周繫紧,防止落灰。 忙活完这些,二人额头都见了汗。 但是看到那敦实的酸菜缸,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囤积食物的那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拉上厚重的窗帘,二人钻进被窝。 於兰听著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往张景辰的怀里蹭了蹭,“这风...明天能小点吧?” 张景辰一边搂著她,手里也没閒著。 含含糊糊的说道:“应该会吧..”他也不知道。 .... 然而,第二天的风不光没小,反而更大了。 接下来整整三天,这场暴风雪好似充满电的怪兽,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借风势,风助雪威,天地间只剩下狂暴与呼啸的白色。 颳得窗外的塑料布呼扇呼扇作响,好几次张景辰都觉得会被刮碎,但偏偏它又扛住了。 这几天里,张景辰每天至少要出去扫雪两次,否则房门真会被雪彻底封死。 前院早已放弃,无人打扫的积雪堆得几乎与窗台齐平。 玻璃上结著厚厚的窗花。 家里的炉火始终没有熄灭过,煤炭消耗的有点快。 收音机成了这几天二人重要的陪伴,没事还能听听新闻。 两人大部分时间待在炕上,下五子棋成了主要的消遣。 於兰从一开始的生疏,很快变得熟练,偶尔还能贏张景辰几盘。 每次她贏了会抿嘴笑,眼里有小小的得意。 实在无聊了,二人就去隔壁大哥大嫂家里聊聊天,打打牌,小日子过得也算愜意。 就这样二人在暴雪中又舒服的度过了几天。 外面的风雪终於显露出一点疲態,虽然风还在刮,但雪势变小了。 这天下午,两人照例在炕上对弈。 张景辰正思考著一步棋,於兰托著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 屋里很安静,只有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 突然——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透过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到二人的耳朵里。 张景辰和於兰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会是谁? 不用於兰指示,张景辰主动下炕穿鞋,没急著去开门,而是先从厨房窗户向外看了一眼院门。 嗯? 来人是他小姨子!於艷。 於艷显然也是看到了他,挥了挥手,“姐夫!是我,快开门!” 张景辰拨开厚重的棉门帘,有些费力地拔开被雪冻住的门閂,打开了门。 门口站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 背著不大的包裹,脸蛋冻得通红,睫毛上结著霜。 “快进来!” 张景辰侧开身子。 於艷赶紧挤了进来,跺著脚,拍打著身上的积雪。 於兰已经扶著腰从炕上下来了,看到来的人是自己妹妹,惊喜的同时还有些疑惑: “小艷?这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 第32章 坏消息 不怪於兰这么问。 现在这时候,也不是年,也不是节的,对方冷不丁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屋里暖和,於艷缓过气后,摘下了帽子和围巾。 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二姐....家里,家里房子塌了....” 她性格本就偏软,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什么?!”於兰一听,脸都白了。 於艷接著说道,“二姐,咱家的房顶让雪压塌了一块!连著几天大风,房脊上的草都刮跑了一大片,现在屋里漏风还漏雪的,没法住人了!爸让我来你这先对付一宿....” “爸和妈没事吧?砸著没有?大哥二哥他们呢?”於兰急得一把抓住於艷的胳膊,问道。 於艷抹著眼泪:“人没事,就是东西淋湿了不少。爸和大哥他们正在家里想办法呢,可这雪大风大的,一时半会儿也弄不好。 她说著小心地看了一眼张景辰,见对方没露出什么表情。 於兰听完这些,心里稍微鬆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於兰家中兄弟姐妹六人,她排行第五,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妹妹,就是眼前的於艷。 眾兄弟姐妹中还没结婚的就剩三哥於富,和小妹於艷,剩下的几人都已成家。 “景辰,这...这可怎么办啊?爸那老房子本来就年头长,这下....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於兰急得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一想到自己的父母在这寒冷的冬天连个落脚的地方,心里就堵的慌。 “二姐你回去也没用,帮不上忙。”於艷劝阻。 “就是啊,你还怀孕呢。”张景辰赶紧拉住对方,拍拍她的手,沉声道:“先別慌,人没事就是万幸。我来想办法。” 他先安抚住於兰,然后转向小姨子,“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媳妇你去给她弄点热水啊,人都到咱家了,你也不说照顾照顾。” 张景辰转移著她的注意。 他淡定的话语仿佛有感染力,让於兰稍微定了定神,连忙招呼妹妹上炕。 然后张景辰把於兰叫到一边:“媳妇你別著急,我拿东西过去看看,你给於艷做点饭。別著急,安心在家等我消息。” 於兰听到这话,刚要答应,隨即又想到些什么,有些欲言又止。 张景辰看出了她的挣扎,对她笑了笑,“放心吧,有我呢。”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於兰语气诚恳,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也十分庆幸张景辰能主动站出来,替她回家照看一下家中父母。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张景辰穿上军大衣,转身去了仓房。 他记得工程队里还剩下不少建材存放在自家,那里面应该有油毡纸。 虽然是公家有数的物料,但眼下救急要紧,后面他再补上就是。 张景辰扛出一卷厚重的油毡纸放到门口,又去隔壁大哥家里准备借一下爬犁。 大哥听说情况,也是二话没说,把给小雨做的那架结实的爬犁借给了他。 “我跟你一起去吧?”张景军看著自己兄弟。 “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需要的话再来叫你。”张景辰拒绝了张景军的好意,这大冷天的,他不想折腾对方。 把油毡纸固定在爬犁上,拉著它往巷口走去。 张景辰边走边回忆,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好像有这回事。 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却记不清了,也有可能是他当时还在沉迷打牌,没当回事。 此刻风雪没有那么大了,但是刮到脸上,也跟小刀似的,嗖嗖的。 张景辰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脚下趟著雪,往孙久波家走去。 孙久波和於兰的三哥於富是同学,二人的关係也非常好。 原本十分钟的路程,张景辰愣是走了快半个小时才费力地来到孙家。 这一路实在是太难走了,大路只经过简单的清扫,积雪还不算太厚,刚没过脚脖子。 一些小路可就遭了殃了,全靠居民自发清理了,这年头也没什么大型的清雪机器,附近居民刚开始还能扫得过来,这时间一长,谁也不愿动了,爱咋咋地吧。 来到一旁的小屋,跟孙久波说了一下情况。 对方一听是於富家出事了,立刻从炕上一咕嚕的翻了下来,穿上衣服就要跟著一起去。 张景辰在屋里稍微缓了缓,等到身子重新恢復暖意后,才和孙久波一起出门。 两人轮班拖著爬犁,在大雪中往他老丈人家走去。 於家所在的区域房子更老旧些。 二人赶到时,於家那两间房前围了几个邻居,指指点点。 房顶的东北角明显塌陷下去一块,露出黑漆漆的窟窿,旁边苫的茅草被大风掀开一片,凌乱地耷拉著。 张景辰来到门口,大门敞开著,院子里於兰的父亲於建国正蹲在门口闷头抽菸。 旁边还站著两个儿子。 大哥於江,个子极高,得有一米八八,瘦削但挺拔,眉眼带著一股江湖气,上身尼子外套,下身的確良裤子,十分体面。此刻正烦躁地踱步,嘴里骂著天气。 三哥於富,也是一米八出头,相貌堂堂,一双桃花眼总是带著笑意,在锅炉厂上班,人缘极好,此刻正跟几个邻居说著话。 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拉著爬犁过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妹夫?你怎么来了?”於富眼睛一亮,最先迎上来,一边说话,一边眨了眨眼睛,“还带著久波?於兰跟来了么?”说完往二人后面看去。 “小艷到我家了,说了情况,我赶紧就过来看看。於兰最近身体虚,我不放心让她出来。”然后张景辰转向老丈人的方向,“大哥,爸!”挨个打了个招呼。 於江停下踱步,看到了张景辰带来的东西,眼神略带轻蔑,撇撇嘴:“行啊,挺够意思,没空手来!” “来了,景辰。”於建国抬起头,看到来人后,把手里菸头放到脚下碾了碾,黝黑的面庞挤出一丝微笑,招呼了一声。 张景辰无视了於江的话,看著老丈人说: “我听小妹说家里房子漏了一块,正好家里还有点油毡纸,就带过来了。这天马上黑了,今天估计是修不好了。先对付把窟窿挡一下吧!” 於建国看了看房顶,又看了看两个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默默点了点头。 张景辰没多寒暄,和於富、孙久波一起,搭梯子上房。 寒风在屋顶上更是猛烈,让人重心不稳。 他们三人互相配合著,小心地將油毡纸裁剪,展开,覆盖住塌陷和漏风的地方,再用钉子和木条进行加固,最后又压了一些砖头防止被吹飞。 就是如此简单地遮盖一下,三人都忙活了半天。 等到完成之时,天色已经擦黑。 ... 第33章 关係 “景辰,久波快进屋暖和暖和。” 於富缩著脖子,手里拎著手锯,用身体掀开门帘,朝二人招呼著。 “你这死孩子,屋里刚有点暖和气,赶紧进来。”厨房的於母呵斥道。 张景辰踏进屋里,看见一个低矮的锅台,铁锅边不停的冒著热气。 锅台旁,於兰的母亲王萍芝,穿著一身碎花棉袄,脑袋上戴著一个黑色的毛线帽子。 王萍芝个子本来就不高,这会儿身旁还站著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显得她更矮了。 二人手拉著手,在说著什么。 看到他进来后,王萍芝上下扫他一眼,不冷不热的打了声招呼:“景辰来了...久波也来啊?进屋进屋。” 旁边的女人看到张景辰的模样后,眼睛闪了闪。 “嗯,来了妈。” 一旁的孙久波看到女子的模样后,好奇的问道:“婶子,这是谁闺女啊?” 还没等王萍芝说话,放好东西回来的於富从后面窜了出来,“这闺女啊!你得叫嫂子咯。” “嗯?” “谁家的嫂子?”孙久波没太明白。 “哈哈,你的嫂子唄。”於富一脸得意將女子搂在怀內。 女人看著於富一身的干活衣服,微微皱眉,“討厌,別这样。”然后用手象徵性的推了推对方,发现没推动,就作罢了。 张景辰看著一脸春风得意的於富,顿时想起了这个女人的名字。 李正敏。 这个女人..... 张景辰眼神微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扭头冲於富说道:“恭喜啊,三哥!” “她叫李正敏!” “小敏,这是张景辰,是於兰的爱人,这个孙久波,都是好哥们。”於富互相介绍了一番。 “你好!”“你好!” 双方友好的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打了个招呼。 “爸在屋里呢?我先今进去看看。” “在呢!” “我进屋看看。”说完张景辰推开右侧的房门。 身后传来孙久波八卦的声音,“行啊!於富,藏的挺深啊?处多久了?” 张景辰一进屋便看见,大哥於江躺在炕头上,脸上盖著枕巾,睡了过去。 他摇了摇头,心道:『这没干活的人,倒是累够呛。』 於建国则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抽著烟。 “爸,要不你和妈去我那儿住两天吧,等房顶修好再回来。”张景辰开门见山的客气道。 毕竟於建国有三个儿子呢!肯定是不能去他这个女婿家住就是了,但是该说的客气话还是要说的,毕竟这是他来这的主要目的。 对方要是真答应的话,他也没什么怨言,別管这里面有什么恩怨,照顾父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去了,就不麻烦你了,本来这大冷天的就不应该折腾你来一趟。也没啥大事,你回去也告诉於兰一声,不用惦记。” 於建国声音乾瘪的说道。 对方的话没出乎张景辰的预料,“那家里还缺点啥不?我明天顺便带过来。” “不用啊,景辰。我跟老大老二他们研究好了,明天就不麻烦你了,这老远,天还这么冷。” “没事爸,於兰在家急得不行,我不来她就要自己过来了。”张景辰搬了个凳子坐在於建国面前。 “这孩子...”於兰是这几个孩子里最心疼父母的,也是让於建国最头疼的。 於兰从小就有主见,还强势,跟个小老虎似的,这些兄弟姐妹中,她都动过手。 除了她二哥於龙。 “二哥怎么不在?”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呵呵,估计是他媳妇家又有啥事吧,呵呵。”於建国笑得有些无奈。 闻言,张景辰也不往下问了,他这二舅哥的媳妇,可不是什么善茬,娇气还难伺候。 “来来来,开饭咯,久波放桌子。” 於富和女友李正敏端著冒著热气的盘子鱼贯而入。 张景辰赶紧起身帮忙放桌子,这时的桌子大多是摺叠的,用的时候展开,不用就收起来靠墙放著,本地人都管它叫靠边站。 客厅『叮噹』的声音吵醒了炕上睡觉的於江。 把脸上的枕巾一丟,坐了起来,“擦,睡个觉都没个消停。” “你爱睡回家睡去,没人留你!”於建国狠狠地瞪了大儿子一眼。 於江扫了一眼屋內,看到还有三弟的新对象在,撇撇嘴:“啥伙食啊?正好饿了。” 说完下炕穿鞋,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桌旁,也没等人齐,抄起筷子在盘子里夹了一大块摊鸡蛋,放在口中,大口的嚼了起来。 边嚼还边比划著名,“坐坐坐,弟妹別客气,跟自己家一样。爸你也坐。” 於建国看到於江的样子,顿时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这要是平时也就算了,都是家人,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眼下这於富带著对象回来,他还这个德行,於建国感觉掛不住脸了,“你滚回家吃去,这没你的饭。” 这时,厨房里忙活完最后一道菜的王萍芝走了进来,一手端著菜,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著手上的水。 她听到了於建国的话,顿时有些不乐意:“哎呀,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说他干嘛?坐,都坐,正敏,久波快坐下吃饭。”边说边招呼眾人落座。 於建国还想说点什么,却被王萍芝的眼神制止了,想到还有外人在,他闷闷的坐了下来。 隨著眾人逐渐落座,站著的张景辰有点品出来不对了..... 他是不是被无视了? 好在一旁的孙久波看出他的窘境,赶紧拉了他一把,“二哥坐我旁边,咱俩挨著。” 张景辰没什么脾气的坐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曾经的作为让老丈人一家瞧不上,爱赌,对於兰也不好,也赚不到什么钱。 其实在二人结婚的时候,於家大哥於江和大姐于敏,就不看好二人的婚姻。 直到现在,眾人都看清张景辰的德行,更证实於江和于敏的话是对的。 可惜的是木已成舟。 二人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在见面的时候,不给张景辰任何好脸色看,言语间也多有讽刺。 所以张景辰下午和於兰说他要来於家的时候,於兰才欲言又止。 但眼下这点小冷漠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张景辰隨手拿起一双筷子,看向桌上的饭菜。 ...... 第34章 不欢而散 菜品不算丰盛。 一盆白菜燉土豆中隱约能看到几块肉片,还有份蒸茄子上面淋著一些辣椒酱,一海碗的雪里蕻燉豆腐。一盘摊鸡蛋,和蒸的一小盆鸡蛋糕。 都是这个年代家中的日常便饭。 除了那个鸡蛋,明显是临时准备的。 “正敏啊,於富也没提前跟我说你今天要来,今天隨便吃点,下次来提前说,婶子给你好好做两个拿手菜。” 王萍芝笑眯眯的看著李正敏,然后用筷子稳稳的在盆中夹出带著两片猪肉的白菜土豆,放到李正敏碗中。 “谢谢阿姨,我自来就行啊。”李正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娇羞的模样,看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张景辰无心理会,看著桌上都是下饭的菜,忍不住问了一嘴,“妈,有大米饭么?” 还没等王萍芝说话,桌对面的於江就出言讥讽道: “还大米饭?我们可跟你们老张家比不了,我们都吃二米饭的,想吃大米饭回家吃去吧,这伺候不了你张少爷。” “別听你大哥瞎说,景辰饭在锅里,你自己去盛吧。” 王萍芝听著大儿子的话,眉头也是一皱,赶紧息事寧人的说道。 “大哥你至於么?景辰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不也是来帮忙的么?”饭桌上的於富也看不下去了。 “跟你说话了么?吃你饭得了。”於江脖子一梗,呵斥道。 於富听到后脸色涨得通红,今天李正敏听到他家里的事,主动要来看看,也算第一次登门,他没想到大哥一点脸面都没给。 於富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他本就看不惯大哥的作风,虽然二人相差五岁,但这並不代表他就会无条件听对方的。 眼看二人要呛呛起来,张景辰赶紧走到於富身旁,把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將对方刚要起身的势头摁了下去。 “三哥,別生气!大哥跟我闹著玩呢。那啥,爸!妈!家里於兰还没吃饭呢,我就先回去了,给她俩整点饭,完了明天我再过来。 妈!家里还缺点啥不?明天我顺便带过来。”说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景辰,坐下吃完饭再回去,不著急啊。”於建国挽留道。 “不了爸!一会天黑不好走了。明天我再过来。”说完,张景辰走到门旁,从墙上钉子拿起自己的棉袄。 “你看你,著啥急啊!我送送你。”王萍芝见他要走,也是鬆了口气。 总算能消停吃口饭了,最主要是她不想给李正敏留下不好的印象,她还挺喜欢这准儿媳的。 “誒!二哥,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孙久波赶紧將碗里的菜扒拉到嘴里,起身跟於建国打了个招呼,“我也走了,於叔。” 於富看著孙久波的背影,有些诧异对方的果断。 门口。 “二哥,东西拿回去不?”孙久波指了指戳在墙边的那捆油毡纸。 张景辰想了一下,摇摇头,拉著爬犁向门外走去。 “看他们那样.....当初於江他结婚的时候不也分文没有么?现在混好了也没见他给家里贴补什么!”孙久波愤愤不平的说道。 “不说这个。” 於家眾人的態度也算意料之中,他內心並没有气愤的感觉。 张景辰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也不后悔今天来这里的决定。 他也想让於兰的选择得到眾人的认可。 但有些事,之所以事与愿违,还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够。 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確,他不想回头看,也不想回头批判当时的自己。 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抱怨的,挨打就立正。 .... 不知不觉间,二人走到了孙久波家的路口。 “二哥进来坐会唄,咱俩喝点!” 刚才孙久波还没吃几口就下了桌,张景辰更是一口没动。 “不了,改天吧。你嫂子在家我不放心。” “行吧!那明天你还去啊?” “看情况吧。”张景辰也没想好。 “在家呆著得了,去受那气干啥。” “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完,张景辰拖著爬犁往自己家走去。 这会儿街上也没个路灯,一路上全靠別人家的灯光照明,等从大路转向回家的小路时,周围更是一户人家都没有,全是荒地,加上还是阴雪天,真算得上是摸黑前行,方向感不强的人整不好就走沟里去了。 每年都有不少酒蒙子这样冻死在外面。 好不容易走到自家巷子口,看著邻居家的灯光,张景辰总算鬆了一口气。 他家算是在巷子的中间户,左右两边都各有八九户人家。 看著自家灯光,张景辰似乎都感受不到周围的寒冷了。 在这万家灯火之地,有那么一盏灯是为他停留的。 这就够了。 其他的没那么重要。 张景辰把爬犁放到院子里,跺了跺脚,拉开了自家房门。 “谁啊?”里屋传来於兰的声音。 “是我!”张景辰回了一声。 然后他来到厨房炉子旁,在墙边拽过来一个小板凳,坐上去后,將鞋脱下,把冻僵的脚放在炉子旁烤了起来。 噠噠噠—— 於兰从里屋快步走到厨房,刚想问家里的情况,但看到张景辰一身的寒气,她赶紧走回屋里拿起暖瓶,给他兑了一盆热热的洗脚水。 把盆子放到对方脚下后,把自己热乎的小手贴在张景辰冰凉的脸蛋上,心疼地说道:“看把我家男人冻的。快泡泡脚。” “这外面確实冷,你下午没出去吧?”张景辰把脚放在盆中,先是『嘶』了一声,然后等適应了水温后才舒服地放鬆了身体。 “没有,都是小妹主动帮我去外面拿的柴火啥的。” “对,就让她干。”张景辰附和著,紧接问道:“你俩晚上的吃啥啊?还有了么?给我热热。” 他是真饿了,人在冬天饿的就是快,因为要抵抗寒冷的气温,更別说他一下午没閒著。 “啊?我俩就简单炒了两个菜,不过都吃完没了...” “怎么?妈没做饭?家里房子坏的很严重么?”於兰看著张景辰问道。 “倒不严重...” 隨即,张景辰將下午发生的情况跟对方说了一遍,但是没提饭桌上的事,只是说单纯惦记家里的於兰,才没留在那里吃饭。 .... 第35章 疙瘩汤 “还好不严重。” 听完之后於兰总算把心放下,转而问道:“三哥带对象回家了?长得什么样?好看么?” “还行,跟你个头差不多,但是没你好看。” “切,就你会说。” 於兰白了他一眼,然后扶著腰,慢慢起身。 “那我给你煮点掛麵啊?” “不用啊,我自己弄点疙瘩汤吃吧。” 疙瘩汤是用白面做的,用水稍微搅拌成絮状或小疙瘩,再煮熟即可,主打一个简单快捷。 “去去去,你手刚洗完脚。”於兰刚才看见他用手在盆里搓脚,一脸嫌弃的將他撵出了厨房。 “你两口子在这蛐蛐啥呢?”屋里的於艷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道。 “你姐做饭,你吃不吃?” “做啥好吃的啊?”一听说有吃的,於艷加快脚步,『腾腾腾』往厨房跑来。 张景辰没有回答,端著洗脚水,准备推门扬到院外杖根。 “你就认吃!那会儿不是吃过了?”於兰手在面盆里不停的搅拌,然后往前一送,“疙瘩汤,你吃吗?” “啊...?就做这个糊弄我姐夫啊?”於艷一脸失望的说道:“那我就少吃点吧!” “.....” 砰—— 张景辰將房门用力关紧,插上门閂。 “嘶——真冷。”这一进一出,让门口的温度瞬间低了不少。 “姐夫,不是我说你。下午我姐还跟我吹呢!说你又是给她燉鹿肉,又燉三道鳞的,怎么我一来就开始整上疙瘩汤了?你这也太会过了吧。” 嗯? 这话给张景辰说的一愣。 他看向於兰:“媳妇,你俩晚上吃的啥啊?我不是说让你给小艷做点好的么?” “你別听她胡说!” 於兰看向於艷,“我晚上不是给你做的辣椒炒肉?肉还是你自己切的,得切小一斤。” “那不是你让我隨便切的么....再说我也都吃完了啊!又没浪费...”於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话都给於兰气笑了,“我还得谢谢你帮我『打扫』了唄?” “倒也不用...” 一旁的张景辰这会儿听明白了,笑道:“你姐確实抠,这小艷还长身体呢。等明天姐夫给你做点硬菜,好好给你改善一下伙食。” “还是姐夫大气。” “等著吧。”张景辰说完转身往里屋走去。 他来到收音机旁,用手摆弄著下方的旋钮,『滋滋啦啦』的响声交替著人声断断续续的出现。 调了半天也没找到想听的天气预报,张景辰索性关了收音机,倒一杯热水小口喝起来。 水还没喝两口,於艷端著一盆疙瘩汤走进来。 “快,姐夫腾个地儿。” 张景辰赶紧起身把桌子上的果皮扫到一旁,然后把杯子挪到旁边的柜子上。 於艷快速將手里的盆放到桌上,烫的她双手放在耳垂上。 “沸!沸!沸!” “都说让你垫个毛巾!你非不信。咋样!下回还逞强不?”於兰端著两双碗筷从后面走过来。 张景辰早就饿得不行,闻著桌上飘来的香味,肚子更是开始催促起来。 坐到桌前,接过於兰手里的碗筷,用大勺子轻轻地在盆內搅拌著。让热气加速挥发。 盆里的疙瘩汤隨著他的搅拌,形成一个小漩涡,更多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 鸡蛋,切碎的白菜叶,还有点点香菜。 张景辰没管於艷,先给自己盛一碗。 隨著食物经过口腔,一道暖流划过食道,最后落在胃里。 舒服! 於兰用猪油做的汤底,还加了一点酱油调色,出锅的一点香油作为点缀。 香! 张景辰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一碗。 他直接竖起大拇指。 “媳妇,就是这个味儿!还得是你~,做的就是比我强。” “不用你做,你肯定说好吃。”於兰一脸不信。 张景辰舔舔嘴角的汤汁,一脸认真:“还真不是,就这碗疙瘩汤,你现在给我一锅牛肉我都不换。” “我我,我换!我半锅就换。哈哈哈。”於艷在一旁打岔道。 温馨的气氛刚有点苗头就被於艷掐灭了。 於兰白了她一眼:“你別吃了!穿衣服回家吧。” “.....” 就著芥菜咸菜,张景辰连吃三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看著空空的锅底,只能作罢。 三人简单的收拾一番,熄灯,上炕。 张景辰家的炕不算小,躺四五个人绰绰有余。 张景辰作为一家之主,肯定是要睡在炕头的,於兰贴著他睡,於艷则是睡在另一边的炕梢。 这个年代条件有限,只能这样凑合,大家也都没那么多说法。 “媳妇,你想不想吃红烧肉。”张景辰小声地问道。 “红烧肉?会不会太奢侈了?” “不会...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呢。” “你真好。” “你是我媳妇儿,不对你好对谁好?” “咳咳!你俩別蛐蛐了,耽误我睡觉。”於艷是在受不了两人的腻歪话,出声打断。 “就说就说,馋死你。嘿嘿。”於兰小人得志地笑著。 “再说我穿衣服回家了!!” “.....” ...... 第二天,屋里第一个醒的还是张景辰。 看眼时间,不到九点。 他是被隔壁家的动静吵醒的,大哥家好像来了亲戚,人不少的样子。 两家共用一面墙。 这墙吧...实在是不怎么隔音,但凡聊天稍微大一点声,隔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景辰从褥子下拿出衣服,边穿边看著炕上的二人。 於兰怀孕贪睡可以理解,怎么於艷也这么能睡? 张景辰摇摇头,將门关上。 来到厨房,他操起炉鉤子往炉子里捅了捅,火还没灭,他赶紧往里填些柴火,让其重新释放活力。 从门斗把猪肉拿到炉子旁解冻,然后来到锅台边,准备把炕烧上。 冬天就是麻烦,家里要是有人,这炕就得早晚各烧一遍。 这会儿还没普及煤气灶,做饭都用大锅,烧炕同时连带著做饭一起了,也不算太浪费。 趁著烧水这个空档,张景辰来到院子,拿起一旁的大扫帚清理门口的积雪。 今天的雪跟前几天没法比,稀稀拉拉的,有点像尿不尽患者的最后一哆嗦。 但风还是很大,扫个雪的功夫,也就十分钟不到,他浑身都被风打透了。 丟下扫帚,嘚嘚嗖嗖地回到炉子旁。 五分钟后,张景辰变成刚解冻的冻梨。 一把拿起旁边的猪肉,“开干!” ..... 第36章 回娘家 红烧肉属於江浙沪菜系,讲究的是浓油赤酱。 东北燉肉偏酱香口味,讲究的是铁锅慢燉,最后再把汤?干。 目前是没见谁家捨得燉一锅纯肉来解馋。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有节奏的切菜声。 张景辰动作熟练,先將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又备好了葱姜蒜和香料。 锅里倒油烧热,冰糖下锅炒出糖色,焯好的五花肉块入锅时发出滋啦的声响,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姐夫,做啥呢?好香啊!”於艷揉著眼睛走进厨房,身上披了件棉袄。 张景辰头也不抬地翻炒著锅里的肉,“红烧肉啊,昨晚不是说了?这得多燉一会儿,你去看看你姐醒了没。” 於艷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凑到锅边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我都忘记上次吃红烧肉是什么时候了。” 张景辰笑了笑,往锅里依次加入酱油,盐,味精,还有一小块腐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次炒香后加入热水,顺便把米饭也放在盖帘上,盖上锅盖小火慢燉著。 屋里的於兰这会儿也醒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於艷叫醒的,二人在屋內嘰嘰喳喳的聊著什么。 张景辰没进屋,守在炉子旁烤著火,享受著冬日难得的悠閒时光。 四十分钟后,起锅。 张景辰掀开锅盖,一股白色水蒸气瞬间腾空而起。 “放桌子,开饭!” “好的,来嘞!”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二叔,二叔,快开门!”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张景辰擦了擦手去开门,是大哥家的小雨,手里拿著个空碗,小脸通红。 “小雨啊,什么事啊?” “我妈让我来借点醋,家里醋用完了。”小雨脆生生地说。 张景辰点点头:“等著,我去给你倒。”转身回厨房,他瞥了一眼锅里翻滚的红烧肉,心中一动。 倒好醋,他又拿了个乾净碗,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拉著小雨:“走,二叔跟你一起回去。” 小雨看著他手中的大碗,鼻子不停地抽动,“二叔,这是什么呀?” “肉肉唄!刚出锅的,先给你尝一块。”说完,张景辰用手在碗中挑了大块的肉递到小雨嘴边。 “啊~”示意对方张嘴。 “唔...唔,好次..太香了..”小雨边吃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小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辰拉著她的小手,来到隔壁大哥家,开门看见大嫂在厨房里切菜,“大嫂,家里刚做点红烧肉,给你和小雨拿点尝尝。” 王桂芬抬头一看来人是张景辰,手里还端著一大碗肉,有些惊喜,还有些不好意思。 “老二,那啥,家里来点亲戚,给他们做点饭。你和於兰正好一起来吃点唄!” 王桂芬放下手中的菜刀,客套说道。 “不了大嫂,我小姨子也在我家呢,我正准备吃呢。” “进屋坐会,我叔家的哥来看看我。”王桂芬接过碗,说道。 “我就不进去了,我家也准备吃饭呢,先回去了。” 张景辰婉拒了对方的邀请,刚进家门,看到於兰在刷锅。 “你给隔壁送肉了?”於兰问道。 “嗯,小雨来倒点醋,顺便给送去一碗。” 於兰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她有些看不上隔壁大嫂,王桂芬老背地里跟李淑华打小报告,跟个奸细似的,她跟张景辰有什么风吹草动,王桂芬第二天准跟李淑华说。 这就是最近几天在下雪,出门不方便,不然王桂芬跟长在婆婆家一样!天天带著小雨在那里吃饭。 她性格要强,不会说软话討好老婆婆,这两年相处下来,婆媳二人虽没闹过脸红,但是关係也挺冷淡。 这就导致她不爱去婆婆家,逢年过节没办法才去一次,平日就算在家吃糠咽菜,也不跟张景辰一起去婆婆家蹭饭。 话说回来,就算於兰不喜欢王桂芬也没什么办法,两家毕竟在一起住著,什么事还互相有个照应。 就..挺彆扭。 三人围坐在桌边吃饭时,隔壁传来了隱约的夸讚声。 “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红烧肉!” “老二手艺真不错!” 於艷扒了一口饭,“姐夫,是不是夸你呢?” 张景辰只是笑笑,给於兰夹块肉:“你多吃点,下顿不好吃了。” “有点吃不下,你吃吧。”於兰推了回去,她確实没少吃。 这一幕看的於艷直嘬牙花子,又狠狠吃块肉,“吃完饭我要回家,可不在这呆了,你俩可真腻歪!” “著啥急,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呆两天,让你姐夫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掌握了家中的財政大权,於兰说话也变得更有底气。 “別了。我得回去,妈冬天浑身疼,我回去还能帮著干点活。” 於兰扭头看向张景辰:“今天家里房顶能修好么?別再小艷回去再没地方住。” “应该差不多,昨天我上去修的时候看了,没多严重,重新加固一下就行。” “我也想回家看看爸妈,都好久没回去过了....” 张景辰看著於兰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起前阵子自己答应过她的事情。 內心嘆了口气,他实在是不太想去。 可是看到於兰这个样子,他也不忍心。將心比心,他家里遇到这种事,张景辰肯定也著急回家帮忙啊。 稍微想了一下,张景辰对於兰说道:“那也不能就这样回去啊!” “哪样?” “於艷你看看你姐这人,嘴上光说想家!也不整点实际的。” 张景辰把手伸到於兰面前搓了搓,“拿钱啊!你打算空手回去啊?” 反应过来的於兰锤了他一下,有些气愤说:“你还挑拨上了?” “哈哈,”张景辰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往炉子里添些湿煤面压住,这样回来的时候屋里还是热乎的。 临出发前於兰想起什么,叫停二人。 “等会。”说完后,也没理二人的反应,径直走到柜子旁,拿出一个小铁盒。 於艷看清她手里的东西后,双眼放光,两步走到於兰身旁,“哇,好香啊~还是万紫千红?姐夫给你买的?” 於兰没回答她,轻轻拨开上面的锡箔纸,用手指肚蹭出一小块,另一只手抬起於艷的下巴。 “抬头。” 於艷期待的配合著她的话,將头微微扬起。 於兰分別在她的额头、双颊、下巴,最后还在鼻尖点了一点,“自己擦吧。” 然后把头转向张景辰,“过来。” “我就不用了吧?”张景辰一脸拒绝。 他嫌弃这东西黏黏糊糊的,他是糙老爷们,没那个习惯。 “誒呀,听话!”於兰不由分说將他拉到炕边坐下,扣出一小块在掌心抹匀。 然后双手在张景辰的脸上仔细的涂抹著,就连脖子后面都没放过。 张景辰闭著眼睛,感受著於兰柔软的小手带著香气,在脸上不停的抚摸,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做spa一样舒服。他就没那么抗拒了。 很快,三人都准备完毕,穿戴整齐,锁上房门,向於家出发。 这会路面上的雪不算太大,张景辰在前面拉著爬犁,於兰像一尊雕塑似的,稳稳坐在里面,屁股下垫著厚厚的毛毯,身上还披著一个棉被。 遇到不好走路时,后面的於艷就会帮著推一把。 经过市场时,张景辰带头走了进去。 里面人声鼎沸,看来前几日连续的大风大雪,给大家憋的都挺难受。今天风雪消散,人们都迫不及待地出来补充家中所需。 张景辰挑了十斤偏肥的猪肉,又买了几条冻鱼和两袋国光苹果。 一共花了不到二十块钱。 於兰在一旁看著,眼神复杂。 她没想到张景辰会主动买这么多东西。 於兰拽了拽张景辰的衣袖,又看瞄了眼一脸喜色的於艷,面露心疼,小声说:“买这么多干嘛?” “该花的就得花,给咱爸妈又没给外人。”张景辰付了钱,把东西都放在爬犁中。 “走吧。” .... 第37章 围观 於家,屋顶上。 於江和於富正在铺最后一块编好的干茅草,梯子和地上站著前来帮忙的邻居。 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姐于敏端著一盆水从院门出来,双手往前一送,把水泼到了自家杖子根上。(“板杖子”是指用木板围成的柵栏。) 于敏余光看见有人拐进胡同,转过头一看是於兰三人,原地掐腰等三人走近后: “哟,这不是二妹和妹夫嘛?来得真是时候啊,活干完了你们也来了。”声音尖利,生怕別人听不到似的。 这话乍一听还以为是开玩笑,可家人知自家事儿。 於兰脸色一沉,刚要说话, 一旁张景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抢先开口:“没办法,大腕总是压轴出场。哈哈,我昨天来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大姐啊?” “昨..昨天我家里有事,再说也没人通知我啊。”于敏辩解道。 “也是,我们也没怪你,大姐你不用委屈。” “你....” 这话一出,立马反客为主。 张景辰也不打算跟对方掰扯,於兰得保持情绪平和,不能生气。 他拉著爬犁往院里走去,身后的於艷搀扶著於兰紧隨其后。 “大姐。”於兰点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大姐,进屋啊。”於艷看著愣在原地的于敏,招呼道。 院子里的邻居看到进来的於兰,纷纷打著招呼: “这是不是於兰?胖了啊!” “可不是咋滴!这一看就是在张二家享福了。” “小兰可有些日子没回来了。”隔壁大爷记得清楚,他可是好久没在老於家这边看到过她。 “李叔,王哥。”於兰向眾人打著招呼,看到这些老邻居,老面孔,她心里开朗不少,衝散了刚才的不快。 “这不是最近雪太大,加上我这月份大了,走路费劲。今天都是景辰用爬犁拉著我来的。” 眾人视线落在张景辰和他拽著的爬犁上,有眼尖的邻居,一下就看到了用报纸包的猪肉。 “好傢伙,张二这是发財了,买这么多肉。啊!!还有鱼呢!”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邻居都喊了出来,本来大家冬天都没什么事干,看到於家门口聚起的人堆,都好奇的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好傢伙,这这么多猪肉,得有五七八斤吧?” “不止,这些得十多斤!”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猪肉最近涨得邪乎,我家那口子昨天刚买完,一块六一斤,还在熟人那买的呢...” “那鱼可真肥啊。” “於兰可真有福啊,命真好,嫁个好人家。” “可不,当初结婚的时候,我不帮老於家忙活来的嘛....当时我就看这小伙子是过日子人,你看!照我话来的吧!” “他婶子,我记得当时你不是说张二这人除了个子高点,剩下没啥优点了么?” “誒?你肯定记错了,我看人最准了。” “.....” 听著邻居们夸讚之词,於兰內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不自觉地挺起自己的小腰板。 这时,房顶上的於江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年八百辈子来一次,得瑟啥啊?都让让,让我下去,冻死了都。” 这会儿院子里围满了人,搭在房檐上的梯子都站个人。 张景辰把爬犁里的东西都搬进屋里。 眾人眼见没热闹看了,就都散了。 但这件事肯定会隨著茶余饭后,渐渐传遍周围这一片。 屋里的王萍芝被外面的动静吸引,刚推开臥室门,就看到张景辰往厨房柜子上放著东西。 她刚要问是什么东西,房门又被拉开,看到进来的人是自己的二女儿,王萍芝小碎步紧倒腾。 她一把抓住於兰的手,“小兰你咋来了?这大雪咆天的多危险啊。快小屋里暖和暖和。” 说完一拍大腿,扭头看向在於兰身后跟进来的于敏,“誒哟!大闺女,你去帮妈把炕烧上。” 於家这个小屋是给待嫁的於艷住,这两天於艷没在家,王萍芝就没烧。 于敏听到老妈这话,猛地翻了个白眼,双手插进崭新的花袄里,“我找我爸有事呢,没空!” 说完,一扭身子,开门进了大屋,给王萍芝撂在了原地。 “妈,我去,你跟二姐嘮嘮嗑吧。”於艷看出老妈的尷尬,主动担下烧炕的活。 隨著哥哥姐姐都结了婚,家里这些活基本都是她和三哥在干。 眼下这三哥也有了对象,她听张景辰说昨天於富还把女方领回家里了。 这让她有了严重的危机感,这要是三哥再结了婚,家里这些活可就都留给她了。 屋里的王萍芝不知道自己小女儿的这些小心思,她现在眼里都是於兰,这些活在於兰没出嫁之前,根本不用她说,於兰主动就干了。 看著於兰略肿脸颊,王萍芝伸出有些乾瘪的手,在於兰的脸上捏了捏。 確认后说道:“是胖了。” “哎呀,妈~!”於兰有些害羞,她也发现自己最近胖了不少,张景辰总调样给她做好吃的,加上她確实馋,一不留神就吃胖不少。 “妈你是不知道。於兰可能吃了,天天让我给她做肉吃,我都快养不起了。” 张景辰在门口倚著门框,打趣道。 “去去去,快滚啊。” 恼羞成怒的於兰將他推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娘俩在屋里说起了悄悄话。 “怎么?景辰最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王萍芝一脸诧异的问道。 於兰点点头:“嗯,最近基本都是他在做饭,他说我做的饭不好吃。” “他不都是回他妈家吃么?”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咋啦,整个人就突然就收心了,天天不是往家买东西,就是在家做饭,陪我。” 王萍芝有些不信,“都不出去玩牌了?” “不玩了,天天在家陪我下棋。”於兰也奇怪,张景辰就是那种断崖式戒赌,说不玩就不玩了,其中的原因她也不太清楚,但总归是好事,她没深追问,怕给他问烦了,再“重操旧业”就不好了。 “那...那...那还挺好。” 王萍芝那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就问起了於兰的身体状况。 得知她身体健康,甚至孕吐都很少,王萍芝不禁有些感慨。 “当初我怀你的时候,吐的都不行了,你在我肚子里跟哪吒闹海似的,踹个不停。” “.....” 单张,求38下票票 致亲爱的读者大大!~ 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这本书的作者真是个纯新人,很多地方写的都很稚嫩。 大家有问题可以评论区提,我都会及时去改。 谢谢大家的包容,愿意看我写的东西。 我会认真学习別的书的优点,一点点改进。 新书期这个阶段真的很重要,我一看新书榜前面的,最少都是五级作者,甚至还有大神作家.... 顿时心凉半截。 但我等散修,光脚不怕穿鞋的,求的就是逆天改命。干就完了。 最后,求读者大大们支持一波数据,月票,追读,推荐,收藏。 给大家磕一个orz. 第39章 態度转变 “听说三哥领对象回来了?”於兰转移话题。 “誒,別提了。”王萍芝嘆了口气。 “怎么了妈?你没相中这女孩?” 於兰吃瓜属性再次爆发,她嗅出了一丝不对。 “那倒不是,我还挺喜欢这姑娘的。人长得標誌,个头还高挑。” “这不挺好的?你嘆什么气?” “这么俊的姑娘,咱家能娶得起吗?” “对方提啥条件?”於兰好奇地问道。 “那姑娘昨天第一次来,还没聊到这呢。”王萍芝一脸愁容,接著说道: “我听你三哥跟我说过,他探过女孩口风,对方意思三转一响一咔嚓,必须得有.... 剩下36条腿倒是好说,你爸就能打。” 三转:自行车,缝纫机,手錶。 一响:收音机。 一咔嚓:照相机。 这些都必须是叫得出名的牌子(如永久、凤凰、上海牌、还有张景辰前一阵买的熊猫牌) 到了九零年后就不流行这些了,那会儿结婚讲究的是四大件,电视、冰箱、洗衣机、摩托车。 “嘖!”於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女方家提这个条件按理说也没毛病,但最后还是在谈,看男方家庭情况而定。 於兰结婚的时候,张景辰虽然有个房子,但是家里可以说连个毛都没有,就是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里面的家具都是於兰父亲和大哥於江和二哥於龙亲手打的,於建国还陪送了全屋的灯具。 於兰也没问张景辰要什么三转一响一咔嚓的。 自行车是张景辰本来就有的,二人结婚时,张景辰就送了於兰一块手錶。但於兰总干活,基本不怎么戴。 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也是小两口一点一点添置的。 “誒!”於兰知道母亲的忧愁,家中饥荒刚还差不多,这又要有一大笔支出。 她解开棉袄中间的两个扣子,把手探了进去,稍微摸索,掏出一个手绢。 打开后,里面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妈,多了我也帮不上你,这五十块钱你拿著吧。” 说完,於兰把钱塞到王萍芝手中。 “兰子....妈...”王萍芝看著手中的钱,言语哽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別嫌少,闺女就这么大能力了。快揣起来,別让他们看见。”於兰伸手抹去母亲眼角的泪花。 “不少!不少。”王萍芝赶紧把钱揣进兜里,又想到什么,小声道:“这钱....”眼神往门外瞟了一眼。 见状,於兰笑了笑,“景辰知道。” 其实这五十块就是张景辰主动提出来要给岳父岳母的,而且还是要给一百。 架不住於兰自己心疼钱,主动把价格砍到五十。 就这於兰还嫌多呢,要按照她的想法,拿个二三十就不少了。 她有时候一个月还赚赚不到三十块钱呢.... 这钱张景辰不主动提出来,於兰是肯定不会说的。 好在张景辰处处为她著想,让她风风光光的回了娘家,保住了她的体面。 “啊?” 这下王萍芝是真被震惊到了。 在她的印象中,张景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於兰嫁给他算是王萍芝看走了眼。 眼下这突然的转变让她有些不適应,有种老腰闪了一下的感觉。 “二姐夫,你咋吃独食呢?不说给我洗一个苹果?” 门外,於艷的大嗓门穿透门板传到二人的耳中。 “你不会自己洗啊?没长手?” “我不是烧炕呢么?” “我让你烧的啊?”张景辰的话依旧戳人肺管子。 “你!...” 小屋里王萍芝和於兰对视一眼,然后二人推门而出。 “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王萍芝呵斥道。 “嗯?”蹲在地上的於艷,脸上附著些许黑灰,一脸问號的看著自己的老母亲。 这对么? 无视地上的於艷,王萍芝一脸笑容对著张景辰说道:“景辰你来屋里坐,炕一会就热乎了。” “不用啊妈,这肉你赶紧切一切吧!晚上多燉点。剩下的冻上慢慢吃。” 王萍芝这会才发现,碗架子上放著一大坨猪肉,外面那层报纸都被猪油浸透成半透明状。 柜子下面还戳著两袋苹果,其中一袋还开了口。 张景辰用嘴叼著苹果,双手撑开袋子,露出里面的冻鱼,“妈这个鱼晚上也燉上吧,今天家里人全,把刚才那几个帮忙的邻居也叫来一块吃点。” 王萍芝还没从猪肉的兴奋劲儿里反应过来,又被这些冻鯽瓜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得花多少钱啊。景辰,让你破费了啊。” 她抬头看向张景辰,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婿一样。 对方什么时候变的这么细心了? 二人来之前,王萍芝就在屋里跟於建国商量,晚上做什么菜招待这两天一直帮忙的几个邻居。 没想到刚瞌睡,张景辰就送来了枕头。 “妈你看看还缺点啥不?我出去再买点。”张景辰跟昨天一样,客套话说的十分漂亮。 “不用,不用啊。这又是鱼,又是肉的,谁家过年也没这伙食啊!景辰你快上炕歇一会,饭好了妈叫你!” “不用啊妈,我也没干啥,不累啊!” “这么远走过来肯定冻够呛,上炕暖和暖和。”王萍芝不容分说,连拉带拽,给张景辰按在了小屋炕上。 王萍芝拉过一旁的於兰,轻声说:“妈晚上给你做你爱吃的『汆白肉』。” 然后扭头对地上烧火的於艷指示道:“小艷,你去小卖部打点散白,再买点冻豆腐。对了!你姐夫不能喝酒,你给他买一瓶饮料。” 王萍芝掏出十块钱塞到於艷手中,瞪了她一眼,“剩下钱给我拿回来。” “.....” 於艷气鼓鼓的推门往胡同口的小卖部走去,苹果没吃上不说,还被打发出去买东西。 简直没拿她当盘菜。 不过於艷也习惯了在家谁都能使唤她,谁让她最小呢。 一想到晚上能吃到汆白肉,这会儿她又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她缩缩脖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等於艷拿著买好的东西推开自家房门,刚把东西放好,就听见王萍芝对她说: “咋这么慢?行了!这儿没你事了,做饭你也帮不上啥忙。去你二哥家把他两口子叫来吃饭吧。” 於艷一听,又要她出去。 心里顿时泛起一股委屈,小嘴一瘪: “上吊还得让人喘口气吧?!” ..... 第40章 钞能力 “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我去啊?那饭你来做。”王萍芝呵斥道。 “让...”於艷想了想,大哥於江根本不可能动弹,甚至都不会理她,大姐于敏更別说了,那娇气的身子,让她去是想都別想。 至於三哥於富...二人前几天刚吵完架,这会儿还没和好呢,她不想跟对方说话。 突然,她灵光一闪,手指向小屋,“让我姐夫去,他閒著呢!” 看到连於艷都开始不听她的话,心烦的王萍芝猛地將手中的锅铲摔在锅台上。 “duang”的一声,嚇了於艷一激灵。 紧接著王萍芝的怒吼隨之而来:“於艷你要疯啊?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听到老妈喊出自己的全名,於艷意识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不敢再继续顶嘴,她只能不情不愿、磨蹭蹭地戴上帽子、系好围脖。 这时,小屋的门打开。 张景辰被不情不愿地推了出来,於兰探出头来,“小艷,让你姐夫跟你一起去。” “咋不让他自己去,就非得让我去不可唄?”於艷嘟嘟囔囔小声抱怨著。 她也没理身后的张景辰,开门向外走去。 “快去。”於兰催促道。 张景辰没办法,只能嘆口气,跟了出去。 他一出门,就看不到於艷的身影了,只能快走几步出了院门,看到於艷已经走出去十多米远了。 “誒!小艷,等会!等会我。”张景辰大声喊著。 於艷就跟没听见似的,闷头走自己的路。 “不是,你白吃我红烧肉了啊?跟我生什么气啊?又不是我让你去二哥家的!” 张景辰小跑到对方身边,拉著她的胳膊。 於艷胳膊一耸,“起来,別碰我。”语调中带著一点哭腔。 张景辰心里暗道一声糟糕,这是仇恨转移了。 “等会,等会。你看看这是啥!”他施展出注意力转移大法。 於艷果然被他的话吸引,不自觉地看向他伸出的手。 是钱! 啥意思? 於艷抬头看向张景辰,用眼神询问对方。 见到计划成功,张景辰反而不著急了,手捏著钱角,在於艷眼前来回晃动著,直到对方的视线始终黏在纸幣上。 他將钱又揣回兜里。 o.o——o.o 两人大眼瞪著小眼。 半晌, 於艷一跺脚,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耍了。转身就要走。 “这钱你不要啊?” 这话又將她钉在了原地。 於艷再次转身,那张伍元纸幣再次回到了张景辰的手中。 她有些扭捏的走到张景辰面前,揉了揉脸颊,露出一个諂媚的笑容。 “嘿嘿,姐夫,我要。” 於艷伸手一抓,没抓到。 张景辰將钱揣进兜里,“我给你一个选择题。要么你自己去二哥家,我给你一块钱辛苦费。要么我一个人去二哥家,我省一块钱。” “啊~才一块钱啊?”於艷一脸失望,刚看到他手里的五块钱,还以为.... “我找隔壁小孩,两毛就行。” “那你找隔壁小孩去吧!” 张景辰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行吧,给你加一块。两块钱!不同意我就自己去了。” 於艷一脸得逞的样子,连忙点头,“行,成交!” “行,你快去吧!”张景辰用手捂著耳朵,转身回去。 “等会,姐夫!” “啊?怎么了?” 张景辰回头望去,於艷胳膊伸得溜直,手掌摊开,“先给钱啊!要是回来你耍赖不给我咋办?” 张景辰苦笑,自己的名声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么? 不服气的说道:“那先把钱给你,你再耍赖不去怎么办?” “不可能,我不是那种人!” 张景辰双臂交叉,抱著膀,盯著对方。没有说话。 看著对方一脸不信的样子,於艷也是一阵脸红。她还真就打算拿了钱,不办事。 “这样吧,先给你一块。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剩下那一块。” 张景辰不想跟她耗下去了,这外面怪冷的。 “行!” 於艷见自己的小九九被堵死,也是痛快的答应。 那可是两块钱呢! 拿到一块钱后於艷开心的小跑起来,一溜烟消失在胡同內。 张景辰快步回到院子里,刚拉开房门就听到于敏酸溜溜的话: “...於兰你可真能整这面子工程,平时咋不见你回来帮妈干点活。” “面子工程我不让你做了?总空著爪子来,你咋好意思的?”於兰回到了自家,卸下了平日的偽装,说话是毫不客气。 听到开门声,厨房二人扭头看去。 看到是张景辰,於兰惊讶问道:“你咋回来了?” “於艷说不用我,她自己去就行。可能是怕我冷吧。” “真的?”於兰咋这么不信呢。 不光她不信,于敏也不信,“得了吧,谁有妹夫你心眼多啊。肯定忽悠小艷先去,你跟她说回来取点东西是吧。” 张景辰做震惊状,“你咋知道?” “切,我了解你就像农民了解大粪一样。”于敏一脸不屑。 “那你懂得还挺多,哈哈。” 张景辰笑笑,没把对方的讽刺放在心上,拉著於兰往小屋里去。 於兰懟人的话都在嘴边了,却被张景辰拦下,恼怒的盯著对方。 “拦著我干嘛?” “誒呀,你跟她生什么气啊?她啥样你还不知道么?”张景辰把她搂到自己的腿上,安抚道。 “好久没收拾她了,又开始跟我得瑟上了。”於兰此刻像是被激怒的小老虎一般,挣扎个不停。 说起二人的矛盾,可算是由来已久,於兰和于敏相差四岁,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性格不合,从二人小时候就互相看不对眼,可以说是从小吵到大,严重时候甚至能动起手来。 当然,基本都是於兰完胜。 “行了行了。你这怀孕呢,可別动气。不搭理她不就完了。” “你撒开我。” 这生气的女人,果然比年猪还难按.... 张景辰也不敢用力,只能双手搂著她的胳膊,不让她出去。 过了一会,於兰实在挣不脱,气也消了不少。 她坐在炕边,突然感觉有点不对,然后开始细细地打量起张景辰。 左看看,右看看。 张景辰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你瞅啥?” “瞅你咋滴?” “....” ........ 第41章 家常里短,酒过三巡 “你不太对劲。”於兰摸著下巴说道。 “怎么说?” “你今天咋这么淡定?这要搁以前,大姐要是这么说,你早炸庙了。” 张景辰一惊,果然是夫妻,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嗐!我这是为了孩子、为了你的身体著想,我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 这理由有点牵强。 没等於兰再问,小屋门被打开。 是於艷回来了,这会儿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嚷嚷道:“姐夫,拿钱!” “?”於兰一脸问號,看向张景辰,“什么钱?” “跑腿费!” 於艷嘴快,没等张景辰解释,她就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张景辰眼见事情败露,光棍道:“我没钱,你管你姐要吧。”然后往炕上一躺,开始装死。 任凭於艷怎么招唤都不搭理。 “姐,你看姐夫啊!他耍赖。我就知道得这样。” 於兰一摊手,“我可不管,不是我答应你的,谁答应的你管谁要去。” 眼见两口子合伙耍赖,於艷气冲冲回到厨房,“妈!你看他俩啊!....” 屋內的两人相视一笑。 於兰追了出去,“走,咱俩让爸评评理。”顺手把门关上。 小屋恢復了安静,躺在暖烘烘的炕上,不知不觉张景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於兰叫醒了他:“醒醒,该吃饭了!” “哦!” 张景辰坐起身缓了一会,才穿鞋来到大屋。 他扫了一眼,於建国,於江,於富,于敏,还有刚才帮忙的三个邻居。 磕瓜子的,喝茶水的,抽菸的,三三两两扎堆聊天。 闻著屋里的烟味,张景辰皱了皱眉。他会抽菸,但没癮,平时基本一根不抽。 这会儿屋里已经放好桌子,摆好凳子。 原本的吃饭桌面上又叠加了一个更大的圆桌面,这个大桌面就是为人多时特意打造的。 正中央是一盆汆白肉,几乎占了半个桌面。 切成薄片儿的五花肉铺满在表面,下面的酸菜浸在油星儿的汤里。 那股开胃的酸气,一个劲儿地往眾人鼻子里钻。 汆白肉旁边,紧挨著的是一大盘酱燉鯽鱼。 三条肥大的鯽鱼,整整齐齐码在深色的汤汁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的光泽。 另两盘分別是炒土豆片和黑白菜。 等菜都上桌后,一家之主於建国招呼眾人落座,然后衝著於富喊道:“老三,倒酒!” 落座后,张景辰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於艷,小声问:“你不是去叫二哥二嫂来吃饭么?人呢?” 於艷本不想搭理他,但看在那一块钱的面子上还是说了:“二嫂又生病了,起不来炕。二哥在家照顾呢。” 张景辰瘪瘪嘴,这个二嫂更是极品,一年三百六十天,得生病二百天。就算没病,天天嘴边也掛著不舒服。 他知道,对方都是一些小毛病,那身子骨比於兰还好呢... 隨著厨房的王萍芝进屋落座,於建国举起酒杯,开口说道:“先感谢大伙,为了我家这事忙前忙后的。特別是景辰,破费了。”他抬了抬酒杯,向张景辰示意。 邻居李叔接过话茬,“確实得感谢张二。这伙食可太硬了。” 另外两个邻居纷纷附和,“可不,昨天我就看到张二在房顶忙活来的。今天又买这些肉。这种女婿可不嫌多啊!” “哈哈,还是於兰妹子眼光好。” 於建国也是一脸笑容,张景辰这次確实给他长脸了,“来来,喝一口。” “乾杯!” “乾杯!” 於江听著眾人的夸讚,跟著抿了口酒,没有说话。 “你喝的啥?景辰。”於富看著张景辰一口乾了,好奇道。 “我喝的饮料,你也要啊?” “不是,你少整点白的啊。” “不行,我一会还得拉於兰回家呢。我这酒量,就不喝了。”张景辰摆了摆手。 邻居也跟著劝道:“少来点没事吧?” “你们喝吧,李叔。我吃点菜,饿了。” 说完,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盘子里的黑白菜。 黑白菜就是白菜炒木耳,一黑一白,当地人称之为黑白菜。 这道菜除了白菜和木耳之外,没有什么固定的搭配,放肉也行,放辣椒也行,放干豆腐也行。自己家吃,没那么多讲究。 菜一入口,醋的酸味率先衝出来,勾得人舌尖生津。 白菜炒得火候正好,有点脆脆的口感,没有彻底炒软。 配合勾了薄芡的汤汁,张景辰连忙扒拉两口碗中的米饭。 今天也不是大米饭,是大米和小米掺著蒸的二米饭。 邻居李叔,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正埋头对付一块鱼肉。 他用筷子剔下一大块蒜瓣肉,蘸足了酱汁,连著鱼皮一起送进嘴里,眯著眼嚼了几下,讚嘆道:“嫂子这鱼燉得地道!” 王萍芝被夸得笑眯眯的,“喜欢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桌上的眾人都没功夫说话,抡起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 这年头,见点荤腥实属不易啊! 於建国牙口不太好,夹起一片肥肉在蒜酱碗里转了一圈,那肉片颤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巴子,“来来来,喝酒。整一口!” 桌上的男人,除了张景辰,纷纷举起酒杯。 张景辰趁机夹了一大块鱼腩,放到於兰碗里。 一旁的於艷有样学样,往自己碗里猛夹三筷子汆白肉。 她不爱吃鱼。 于敏倒是也爱吃鱼,但她没抢过张景辰,眼看著最好的一块鱼肉被他夹走,只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推杯换盏间,几个喝酒的人,都有一斤白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烈。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於兰身上。 “於兰是有福之人啊,张二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就让你碰上了呢?”一个邻居脸色通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还没等於兰接话,对面的於江抢先说道: “啥有福啊,她可没福气!想当初,追我二妹妹的人多了去了,里面就属张景辰条件最次。也不知兰子怎么就看上这个...玩意了。”话语断断续续的,舌头都大。 “哎?大哥你喝多了!景辰对我可好著呢!再说了,他家条件也不错。” 於兰赶紧打断於江的话,又小心地看了一眼张景辰的脸色,发现对方没什么异常,心里鬆了口气。 ..... 第42章 霸气护夫 “什么我喝多了?我才没多!” 於江神情激动地指著於兰,“当初我就说让你跟那个王...王国军在一块,他爸当时是咱们县水泥厂生產组组长。 你偏不听,现在王国军他爸成车间主任了。我就问你后不后悔?! 你当初不就嫌对方长得矮嘛?”於江话锋一转,用手指著坐著的张景辰: “他是长得高,长得好。但是有啥用啊?瞅瞅你过得那日子。 他家里是有钱!但是他自己都花不著一分,你还指著跟他享福啊?” 有些话、有些不满,只有借著酒劲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这话一出,屋內瞬间安静。 “可不是么!不知道谁,上次回来跟妈哭穷。都结婚了,还回来颳了娘家。真有才!” 于敏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阴阳怪气的说道。 这时,於兰站起身来,扫了一眼桌上眾人的反应。 於建国狠狠瞪了于敏一眼,对方则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王萍芝则是一脸焦急。 於富和於艷二人把头低下,不知道在看碗里的什么东西。 於兰无视桌下拽她衣角的张景辰,看了一眼尷尬不已的三位邻居。 “李叔,赵叔,王哥。今天就喝到这吧!那天有空了,再叫你们来吃饭!” “好嘞,好嘞。先回去了,於哥於嫂。”邻居王叔如释重负的起身向於建国打了个招呼。 “小兰,有话好好说,別吵吵~嗷!” “就是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邻居赵叔边走边念叨著。 王萍芝嘆了口气,起身道:“我送送你们。” 於艷似乎预感到接下来的情况,悄摸摸跟在王萍芝身后,逃了出去。 眼见外人都走了,於兰也是不装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於兰盯著於江发出三连问:“喝假酒了?有啥事不能关上门再说?非要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没用的?” “大哥说错了么?我们当初不是为你考虑?不是为你好?” 于敏呛声反问,语调尖锐,仿佛她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为我好?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过得就不好了?” 於兰扭头看向她,“那个王国军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的话,那你怎么不离婚再嫁给他?” “你..你这人好赖话分不清是吧?” “別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以后我的事你们少叭叭。我不爱听!” 砰—— 於江把手里的酒杯重重摔在桌上,“於兰,怎么说话呢?!我们盼著你好还有错了?別只看眼前他对你好。以前呢?你真是吃一百个豆不嫌腥!” 於江和於兰相差近十岁,二人之间除了这件事很少有矛盾。 “我乐意!”於兰倔强地说道。 “看你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以后有事別回娘家来哭,听著就烦。” 于敏站起身来,在旁边不停地给於兰『上眼药』。 都说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你的软肋在哪,事实的確如此。 于敏这句话就像一柄尖刀,直直地插在於兰的心窝上。 “我他妈来你家了啊?我跟你哭了?你在这顿逼逼。”骂完觉得没解气,於兰低头抄起吃饭的碗,用力朝于敏所在位置丟过去。 砰——哗啦... 瓷碗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所有人下意识扭头闪避。 于敏在於兰低头寻找东西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好,等於兰丟碗的动作刚起手时,她已经蹲到桌子下面。 无他,手熟尔。 这响声惊醒了迷糊状態的於富,见于敏起身就要上前,嚇得他赶紧將于敏抱住。 “別別別,兰子怀孕了。可別动手啊!” 见到有人拉著,于敏顿时哭了出来,肢体动作更大了,“爸,你看见了吧!你管管她啊。呜呜呜。” 其实不用於富拦著,二人也打不起来。张景辰早早就把於兰护在身后。 这会儿於兰也十分上头,用手扒拉开身前的张景辰,“你起来,我看看她能咋滴!” “行了!” 於建国看著鸡飞狗跳的场面,忍不住出声呵斥。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小时候吵吵也就算了。都是结婚成家的人,还在这吵!丟不丟人?” 他越说越来气,伸手一拍桌子,指向门口:“走走走,都给我走。以后再这样,谁都別回来!” 屋內一片寂静。 於江看了眾人一眼,喘口粗气,对於兰说道:“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 说完走到炕边,拿起外套穿好。 “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景辰以前是有很多毛病,但是他现在愿意改,就证明我没看走眼。”於兰淡淡回道。 於江没说话,往门外走去。 “走啊?老大。”厨房传来王萍芝的声音。 砰——关门声。 见屋里停止爭吵,王萍芝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屋內的情况。 对于敏轻声说道:“小敏,天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待会儿路不好走。” 于敏看了一眼父亲,顺势撇了眼於兰,见父亲没有替自己出头的意思。 她只好冲王萍芝点点头,擦了擦眼泪,小心绕过於兰,拿起外套跟王萍芝走了出去。 二人刚出门,于敏就开始跟王萍芝诉苦。 听著门外传来的蛐蛐声音,张景辰一阵无语,他这个大姨子事儿太多了,难伺候。 不是他不替於兰出头,而是他一开口,这性质就变了,弄不好就会打起来,他倒不是害怕打架,主要怕伤著於兰。 再说自己原来確实不是什么好玩意,被他们说两句就说两句,当没听到就行了。 没想到於兰站了出来.... 这时,於艷拿著扫把进来,开始打扫战场。 “爸...” 於兰想著跟於建国道个歉,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行了,兰子。今天这事不怪你。你俩也早点回吧。”於建国嘆了口气。 於兰见状没再说话,默默地穿好衣服,二人拒绝了王萍芝的相送,推门出去。 回家的路上, 张景辰拉著爬犁,於兰坐在里面,身上披著棉被,就露出一个小脑瓜,抬头看著明亮的月色。 二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周围风雪消散,马路上静得可怕,只有张景辰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在二人之间迴荡。 不知走了多远,张景辰向身后问道:“......你后悔嫁给我了吗?” 感觉到爬犁上传来响动,他没回头看对方,而是继续闷头拉著爬犁。 过了一会, “你后悔了?”身后传於兰的声音。 “嗯?”这个反问让张景辰愣了一下。 “我说哥们儿,现在后悔也晚了!上了我贼船,你就老老实实的拉车吧!” 於兰哈哈一笑,用手拉著绳子,大喊著:“架!架!架!” 张景辰释然一笑,有此贤妻,夫復何求? 至於外界的质疑声他並不在意,只要他俩把的日子过好,把钱赚到手,这才是真的。 中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只要他有翻身的那一天,一切偏见自然不攻自破。 雪地中, 张景辰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带著於兰飞奔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 .... 第43章 路遇醉汉 回家的小路上, 距离自家的巷子口还有不到二百米。 “雪停了誒。” 这一路上无风无雪,似乎预示这场暴风雪已经彻底结束。 只有偶尔从屋檐滑落的积雪,和路边高高堆起的雪丘,还在提醒著人们这场雪的声势曾经多么浩大。 “都下一个多星期了,该停了。”张景辰拉著爬犁往家走。 “明天要是也不下雪,我就出去转转。” 爬犁里,於兰好奇问道:“去哪儿?打牌啊?” “不是啊,我打算去『百货大楼』看看。”张景辰是为以后做准备,打算先去探探路。 听到这话,於兰顿时坐不住了,“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唄~” 她最爱逛街了,更別说是去百货大楼,那里面好东西可太多了,都是她没见过的。就算不买光看,都能让她开心一天。 看她激动的样子,张景辰顿时有些后悔跟她说实话了,只能硬著头皮拒绝道:“我又不是去玩的!有正事呢,咋带你?再说今天不是带你出来放风了?” “哦~!不带拉倒,小气样吧。”於兰见他態度坚决,嘟嘟囔囔的说道。 “等等的,等路面不滑的时候,我骑三轮带你去溜达。” “真的?撒谎是小狗。” “煮的!还蒸的呢?”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胡同口,就在要拐弯的时候,於兰看到路边一丝异样,赶忙拉拉绳子,“景辰...景辰你看那沟里有啥?是不是个人?” 她的声音在静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话,张景辰犹豫一下,轻轻放下爬犁的绳子,向前走了两步。 他眨眨眼,努力辨认那团黑影。 “好像...是个人?”他不太確定地说。 就在这时,黑影突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紧接著,一个酒瓶从黑影手中滑落,“哐当”一下砸在凸起的碎砖头上,碎玻璃在雪地上溅开,在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於兰嚇得倒吸一口冷气,手紧紧护住腹部。 张景辰也被嚇一跳,心臟怦怦直跳。 他看清了,那確实是隔壁的黄大爷,穿著那件熟悉的深蓝色棉袄,头歪在一边。 “黄大爷?黄大爷!”张景辰喊了两声。 没有回应。 於兰的脸色略微苍白。“景辰,他...是不是?” “別怕。”张景辰打断她,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黄大爷的胸口似乎有微弱的起伏,这让他稍微鬆了口气。 “估计是喝多了,才跌到坑里。”张景辰镇定下来,“这么冷的天,会冻出事的。” “这咋办啊?” 张景辰思考一瞬,决定先送於兰回家,再处理黄大爷的事。 不差这一会儿。 “抓紧。”他低声说,重新拉起爬犁的绳子,几乎是跑著冲向自家院门。 钥匙在他冻僵的手指间打滑,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张景辰一把扶住她,半扶半抱地將她带进屋內。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於兰的寒意。 “你別乱走,我过去看看。”说完,张景辰大步流星向屋外走去。 於兰点点头,知道问题的严重性,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多叫几个人,你也注意点。” 张景辰重新衝进寒夜中,径直跑到隔壁大哥家,用力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张景军,穿著秋裤披著棉袄,看著一脸焦急的弟弟,“怎么了?老二。” “大哥,快!黄大爷摔倒在雪地里了,可能喝多了,我一个人弄不动!”张景辰气喘吁吁地说。 张景军脸色一变,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抓起外套就跟著张景辰往外跑。 两人又顺路叫了对门老周头的儿子,三人匆匆赶到黄大爷倒下的地方。 沟里的黄大爷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见状,张景辰心又提了起来,蹲下身轻轻推了推老人的肩膀。 “黄大爷?能听见吗?” 这一次,黄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咕嚕声,眼皮颤动了几下,微微睁开一条缝。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但至少人还活著。 三人鬆了口气,合力將黄大爷扶起来。老人浑身冰冷,棉袄已经被雪浸湿了大半。 “得赶紧送回家,这么冻下去不行。” 张景军说著,和邻居周哥一左一右架起黄大爷。 张景辰在一旁配合著將人放进爬犁中。三人前拉后推,飞快跑到黄家门前,用力拍打院门。 “黄大娘!开开门。黄大爷在外面!” 门几乎立即打开了,黄大娘穿著棉袄站在门口,脸上写满焦急。 “怎么了?老头子他...” “喝多了,摔沟里去了。”张景辰侧身让开,张景军和周哥架著黄大爷进了院子 黄大娘的脸“唰”地白了,手抖得厉害,急忙拉开屋门让眾人进去。 屋內比外面温暖许多,但黄大爷的身体依然冰冷僵硬。 眾人七手八脚將黄大爷安置在炕上, 黄大娘已经急得眼泪直流,一边用热毛巾给老伴擦脸,一边哽咽著说: “这死老头子,说了多少次少喝点!都这个点还没回来,我就知道...” “我去再烧点热水,给他泡泡脚。”张景军说。 “我去找小陈大夫。”邻居周哥转身往外走。 说是小陈大夫,其实就是县医院的护士,周围邻居都戏称对方早晚能成为大夫。 张景辰正要说什么,炕上的黄大爷突然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 他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泪流满面的老伴身上。 “哭啥哭?我这是...在家?”他的声音沙哑,意识明显清醒了。 黄大娘这会儿又哭又笑,握著他的手说不出话。 张景辰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小陈大夫不久后到了,对方就住附近。 她给黄大爷做了简单检查,血压偏高但还算稳定,主要是醉酒加轻微冻伤,需要保暖休息。 “幸好发现得及时,再晚点真可能出大事。” 她严肃地说,“大爷,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喝了。” 黄大爷这会儿完全清醒了,不好意思地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知道了,知道了。今天高兴,就多喝两口...” “你是高兴了!折腾这么多人你咋不说呢?要不是张二发现你,你早就冻硬了!这么大人了,真是一点脸都没有....” 回过神的黄大娘对著自己老头就是一顿数落。 见状,眾人纷纷告辞。 夫妻二人也是感谢个不停。 一场虚惊落下帷幕。 ..... 第44章 夫妻夜话 张景辰回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 於兰正坐在炕沿边,手里勾著毛衣,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询问。 “咋样了?”她放下手里的活。 “没事,就是喝多了。现在已经缓过来不少。” 张景辰跺跺脚,震落裤脚沾著的雪沫子,脱下厚重的外套掛好,“吐了一通,灌了碗热糖水,没啥大事。” 於兰明显鬆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 张景辰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手有些凉。 “你呢?没嚇著吧?”他声音低了些。 於兰摇摇头,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让张景辰有些摸不著头脑的笑。 “你笑什么?” “我在想。”於兰把手轻轻覆在微隆的小腹上,“等宝宝长大了,我们可以告诉他,在他出生前那个冬天,他爸爸在雪夜里救了一个人。” 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带著点调侃的意味。 张景辰也笑了,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邻右舍的,能看著不管?” 他接著道:“不过说真的,你以后也別说我。在爸妈家看你那架势,我想想都后怕,真怕你一股火上来,动了胎气。” 他当时没硬拦,是知道她的性子。要是连自己男人都不站她这边,於兰那股委屈和火气,怕是更压不住。 这话说的於兰小脸一红,意识到自己的作风確实有些彪悍。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却虚了三分,“那咋啦,他们说你就不行!只能我说你!”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张景辰从善如流。 “光说我了?我还没审你呢?”於兰扭过身子,看向张景辰。 “我咋了?”张景辰一脸无辜。 於兰没答话,转身挪到炕梢的炕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个叠得方正正的手绢包。 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 她坐回来,把手绢包放在炕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叠在一起的纸幣,有新有旧。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们捻开,摊平。 “你瞅瞅,”她指著那摞钱,“满打满算,还剩四百二十三块八毛。前两天我数还有六百多呢!这钱咋跟张了腿似的?” 她开始掰著手指头算,一笔一笔,声音里透著心疼: “你拿走二百买煤,今天给爸妈买肉又花二十,还给妈五十块钱。对了,你前两天还买鸡蛋了。” 张景辰安静听著,没打断。 这么一桩桩数下来,他也感觉最近花钱的速度有点快。 等於兰停下,他才从自己內兜里掏出捲起来的几张票子,递过去: “我这还有点,也归你管吧。放我这三扯两扯就花没了。” 於兰白了他一眼,把钱推回去:“你揣著!大老爷们兜里没钱,出门多磕磣。” “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你別看见什么都往家买就行了。咱得细水长流。”她又叮嘱一句。 张景辰“嘿嘿”一笑,顺从地把钱揣回兜里。 於兰重新把手绢包好,动作十分仔细:“开春前工地没活,咱家光出不进,可得紧著点过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於兰都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让张景辰出去找点零活干。 张景辰心里一暖,隨即是沉重的责任感。 “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谱。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趁著年前这一阵子赚点钱。等开了春,工地一动,就好了。” 张景辰算是“集体工”,端的是公家饭,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父亲张华成是县工程队里一个包工队的队长,手里还养著个“单槓驴”(一种小型柴油三轮车),给工地拉土方。 这活让张景辰和大哥张景军一起干,按车算钱。 行情好、活儿赶得紧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挣上四十多块。 这多少是沾了父亲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车。 队里其他人多是轮换著来,你干两天,他干两天。没办法,等著吃饭的人多,得均著点。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没了收入。 这时候,张华成会每月给他十块钱,再贴补些米麵粮油啥的给两个儿子家。 对此,小两口很知足。 毕竟都分家单过了,父亲就算一分不给,谁也挑不出理来。 於兰听到他这话,眼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张景辰汗顏:“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著急,不著急。”於兰忙说。 看到自己男人变得这么有正事,主动琢磨挣钱的门路,於兰心里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强的人,若不是怀著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寻点零活补贴家用了。 “放心,有我在。饿不著你啊!”张景辰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现在啃啊?再说你不是喜欢我在后面么?”张景辰话锋一转,一脸坏笑。 “啊?”於兰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朵尖都红了,伸手捶他: “你快滚一边去!没正经!” “怕什么?又没有外人,来吧美人。让为夫看看...” 张景辰双手虚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脸坏笑的冲於兰走去。 “哎呀!门栓插好没?先把灯关了....” 年轻夫妻就是这样,不管红的白的,最后通通变成黄的。 .....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还是先醒的那个。 他轻轻挪开於兰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撑起身。 於兰侧臥著,半张脸埋在碎花棉被里,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里的温度有些冰冷,他把於兰被角掖好,这才开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厨房炉子里的火终究是熄灭了,他昨晚偷懒了,就不该抱有侥倖心理。 从灶台旁抱来劈好的松木条子,划亮火柴。 “嗤”的一声,火苗上扬,很快便爆开噼啪的声响。 他添进几块耐烧的煤块,铁皮炉膛慢慢泛起暗红的光,热气隨著烟囱的呜咽声,一丝丝挤进清寒的空气里。 他蹲在炉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烧上。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大多数都是房顶被风吹下来的雪,屋檐下悬著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光。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开始“哗嚓,哗嚓”地铲雪,声音在静謐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这是东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后的代价就很麻烦、很磨人。 那也没办法,雪还是得扫,生活还得继续。 扫净院內和巷子外的道路,额上已见了汗。 他回屋,在尚有余温的灶上坐了一锅水,水滚了,抓两把小米丟进去,金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又拿了几个冻好的馒头,放在盖帘馏上。 十分钟后,锅盖一开,小米朴素的香气便氤氳开来。 他盛出一碗稠粥,两个馒头,又丟了两个鸡蛋放在在锅底,用余火温熟。 张景辰吃完早饭,起身撕下一页旧日历,背面用铅笔写下: “饭在锅里热著了。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把纸条压在桌上的搪瓷杯下面,转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紧棉衣,轻轻拉开了家门。 ... 第45章 投资需谨慎 巷子里的雪已被清扫出窄窄的通道,路面冻得硬实,踩上去嘎吱作响。 刚出自家院门,就看见隔壁黄大娘正挥著大扫帚清理门前的雪。 “大娘,这么早。”张景辰招呼一声。 黄大娘闻声直起腰,一见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舒展开,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二啊!你这也挺早啊,这是出门上哪儿去啊?” “去久波那儿看看。我大爷怎么样了?好点没?”张景辰伸头向屋里看了两眼。 黄大娘脸上浮起感激的笑,“好多了,好多了。昨晚要不是你。”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张景辰摆摆手,不想多提,“大爷没事就好。我这还有事,先走啦。” “誒,誒!”黄大娘连连点头,客气的样子与往日模样大有不同。 穿过两条大路,来到村东头孙久波家。 孙家院子挺大,雪却扫得马虎,只清了条两人並肩的小道。 刚进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夹杂著一个年轻女人尖亮的嗓音。 张景辰跺跺脚上的雪碴子,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屋里人不少,孙久波正蹲在炕沿边捲菸,见他进来,咧开嘴一笑。 孙久斌穿著时兴的棕色皮夹克,头髮抹得油亮,靠在糊著旧报纸的墙边。 他身旁坐著个年轻姑娘,烫著满头小卷,大红色的棉袄敞著,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正拿著一把瓜子,边嗑边说话,眼神不停地打量著屋里的摆设。 “二哥来了!”孙久波起身招呼。 “张二来了,快上炕。”孙母热情地打著招呼,之前孙久波带回来的鹿肉她还没捨得吃呢。 “嗯。”张景辰应了声,冲孙父点点头,在孙久波旁边一把木板凳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腿上。 那姑娘停下话头,也看向张景辰,目光里带著点审视和好奇。 孙久斌清了清嗓子,有些显摆地介绍道:“小美,这是景辰哥,跟我二哥铁著呢。二哥,这是我对象,王小美,在县百货大楼上班。” 王小美冲张景辰矜持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孙父孙母身上,接上刚才的话茬: “婶子,不是我说,我哥这次去南方,那可是见了大世面! 人家那厂子里机器轰隆隆的,生產的那种电子表,小巧玲瓏,带日历还会响,嘖嘖。 他这趟回来,就琢磨著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能弄点啥....” 孙父闷头抽菸,眼皮都没抬:“弄啥?咱就会种地,养点牲口。” “哎呀,不能老想著土里刨食嘛!”王小美声音又拔高了些,“人家南边,个体户都发財了! 我哥说了,他有路子,能弄到便宜又好看的布料,做成衣服,拿到县城集市上卖,肯定抢手!本钱又不大...” 孙久斌接口道:“爸,小美说得在理。胆子大点,来钱快。咱家这老房子,也该翻新翻新了。” 孙久波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庞。 “老三,你倒腾『君子兰』欠的窟窿,填上了?” 屋里热闹的气氛顿时滯了一下。 1985年初,“君子兰”被定为春城市市花后,行情一下子狂热起来,价格攀到顶峰。 君子兰被誉为“绿色金条”,一盆珍品君子兰售价能达数万元。 当时春城市一位王姓养花大户,將一盆君子兰卖给“冰城”的客户,卖出十四万元高价,这在当时能购买四十多两黄金。 在这消息闭塞的年代,连他们大河县的人都听说了,闹得沸沸扬扬。 但这股火爆在1985年6月之后迅速垮了。 一方面,省级报刊连续刊发三篇社评,直指高花价背后的问题,《人民日报》也发文,说君子兰交易是“虚业”,否定它的正当性。 另一方面,春城市政府下了规定:严禁机关单位用公款买君子兰,领导干部不能卖,党员职工也不准参与倒卖,还大幅提高了交易税。 几套组合拳下来,之前靠炒作和公款撑起的市场顿时凉透,君子兰价格一落千丈,上万的跌到百十来块,小苗甚至几毛钱就能买到。 不少囤货的人血本无归,所谓的发財机会彻底成了泡影。 孙久斌就是听信了那些大户忽悠,投了五十块钱买进小苗,想跟著赚一笔,结果全砸在了手里。 .... 被二哥孙久波这么一提,孙久斌脸上有些掛不住。 低声嘟囔:“那不是没想到行情跌那么快嘛。这次不一样...” 张景辰静静坐在板凳上,看著一旁说得眉飞色舞的王小美,心里倒对她高看了一眼,这年头能有这样想法的人,確实不多。 这个年代,多是懦弱和保守的人。 大家普遍讲究的是一个守家待地,最好是能捧上公家的铁饭碗,那才叫吃香。 要是谁家孩子在国营单位上班,说媒的能把门槛踏破。 至於王小美口中那个“有路子”的哥哥,张景辰没什么印象。 他依稀记得,孙久斌后来似乎並没和这姑娘结成婚。 张景辰用腿碰了一下孙久波,给他个眼神。 然后起身道:“孙叔,婶子。我找久波有点事,我俩出去一趟嗷。” “这都快中午了,吃过饭再走唄?”孙母赶紧跟著站起身子,热情挽留道。 “不了婶子,我俩出去对付一口就行。” 凳子上的孙父看著一动不动的三儿子,瞪了他一眼,“久斌,送送你二哥。” “不用,不用。弟妹你坐著就行。婶子你不用送,又不是外人。”张景辰赶紧出声阻止。 这也没阻止对方热情,孙母到底给他俩送到院子门口,“张二,没事就来玩!” “你看你!快回去吧婶子,怪冷的。” 张景辰对孙母印象还是很好的,对方虽然文化不高,但是护犊子的劲头真是数一数二的。 孙久波和张景辰出了院门,踩著咯吱作响的雪路往镇中心走去。 空气冷得呛人,但却格外清冽,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 “那个王小美...”张景辰开口,嘴里呼出白气, “头一回来你家?” .... 第46章 百货大楼 “也不算。” 孙久波缩著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昨儿个老三突然领回来的。你也瞧见了,那性子....嘖。” “挺能说。” “何止能说,就差把『我家有门路』『见过世面』刻脸上了。” 孙久波语气里带著无奈,“一个劲说她哥在南方认识多少人,能搞到什么『批条』,能弄到紧俏货。 说老三有闯劲,不该窝在县里,要带他一起干买卖。 你是没听见,那牛皮吹的,好像成为『万元户』就在眼前似的。” 张景辰没接话,等著他往下说。 “老三那人你也知道,耳朵根子软,又好面子,被那姑娘几句话捧得晕乎乎的。 爹妈愁得一宿没睡踏实,总觉得这事儿不牢靠。” 孙久波踢开脚前一块冻硬的雪疙瘩,“可老三那脾气,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说多了,还嫌我们挡他財路。” “你大哥啥意见?”张景辰问。 孙家老大孙久林,早年当过兵,性子硬,有主见。 孙久波沉默了一下,脚步一顿:“我大哥...分家后,除了年节,很少回来。他在厂里那份工,也是没日没夜的。这事,还没跟他说。” 他嘆口气,“说了,估计也是干著急,或者乾脆回来把老三骂一顿。可骂完了呢?老三还是那个老三。”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著脚下积雪被压实的声音。 脚下的小路渐渐变成稍微宽阔些的大路。 路旁开始出现一些灰扑扑的砖房,掛著“供销社”、“理髮店”、“邮电所”的牌子。 人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鐺声、人们的招呼声、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匯成一片。 镇中心到了。 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大楼矗立在十字路口,方方正正,像个巨大的水泥盒子,在这个以平房为主的小镇上显得格外气派。 楼前一片空地用白线划出许多格子,里面密密麻麻停满了自行车,鋥亮的车把在阳光下反著光。 一个戴著红袖箍的管理员大爷,正背著手来回踱步,不时吆喝两句,指挥新来的人把车停整齐。 大楼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深绿色木门,镶著大块玻璃,玻璃上贴著红色的商品名称和“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门楣上方掛著白底红字的牌子:“大河镇百货商店”。 推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流夹杂著淡淡的樟脑丸和雪花膏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与户外的酷寒和土气相比,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张景辰首先感觉到的就是亮堂!虽只有日光灯,但数量不少,把整个一层照得通明。 其次是宽敞。 水泥地面虽已磨损,但打扫得乾净。 高大的柜檯一字排开,將顾客隔在外面。玻璃柜檯里,后面的货架上,琳琅满目。 屋內人很多,嗡嗡的说话声和售货员的应答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而有序。 张景辰和孙久波一时有些愣神,因为二人都不常来这里。 孙久波就不用说了,一没对象,二没钱。 张景辰则是因为之前一直流连牌局,基本一玩就是一晚上,等到第二天睡醒,天都黑了.... 倒是於兰说过几次让他陪著来,每次张景辰都哼哈答应,敷衍了事。 二人站在门口適应了一下这温度和光线,才往里走。 一楼主要是日用品和食品。 靠墙摆著一溜深色的大缸,上面盖著木盖,写著“酱油”“陈醋”“散白酒”。 柜檯里摆著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袋装奶粉、用油纸包著的糕点、成摞的洗脸盆、暖水瓶、铝製饭盒、印著大红喜字的搪瓷缸和脸盆。 空气中还飘著糖果和醃製食品的味道。 不少人挤在柜檯前,高声询问著。 最有特色的还属柜檯上方铁丝,纵横交错,夹著票据与现金的夹子不停地来回飞梭,在头顶划出一道道轨跡。 “走,上楼看看。”张景辰不自觉抬高音量。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绿漆。 二楼又是另一番景象。光线更柔和些,人也比一楼略少,但气氛同样热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长长的纺织品柜檯。 一卷卷布料竖著码放,或展开一部分搭在柜檯前沿,各种顏色五花八门。 买布的人最多,尤其是女顾客,用手指捻著布料的边角,反覆比较著花色和质地,旁边的售货员手里拿著木尺和剪刀,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著顾客。 隔壁是成品服装鞋帽区。 掛著的衣服样式不多,笔挺的中山装和军便装占据显眼位置。 衬衫多是白、蓝两色,领子硬挺,商品毛衣较少,且款式简单。 鞋子这边,解放鞋和棉胶鞋堆得像小山,光面的皮鞋只有几双,擦得鋥亮。 再过去是床上用品,印著牡丹和鸳鸯的大花被面,枕巾上绣著“奖”字图案。 两人慢慢走著,孙久波看得有些眼花,不时低声感慨:“这得多少钱啊...” 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厚实的劳动布裤子和耐磨的解放鞋上。 张景辰则看得更仔细,目光扫过那些衣服的款式,又去看布料的花色。 “太土了。” 哪怕以他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些东西跟大城市那些时髦的商品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的人普遍更倾向自己扯布,回家自己做,或者找裁缝量身做。 至於上身效果就因人而异了。 成品衣服买的人少,是因为样式少,价格贵。 商家不敢进一些时髦的衣服是怕人不认,卖不出去既积压货物,还压现金流。 其实问题的关键是道路,物流运输成本太大了。 张景辰所在的大河县距离冰城市得有八十多公里,目前通行基本是以砂石路面的国道公路为主。 路况普遍较差,一路上全是坑坑洼、以及被大车碾压的痕跡,通行效率极低。 绿皮火车倒是比汽车更可靠,可是他们这小破县城配单独设置一个站点么? 答案显而易见。 “上三楼?”孙久波用胳膊肘捅了捅发呆的张景辰。 “嗯。” 三楼又是不同光景。 这一层几乎没什么人,显得气氛有些莫名的肃穆。 空间也更开阔,几样“大件”商品各自占据著显眼的区域,像展览品一样被精心摆放。 .... 第47章 想吃螃蟹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排崭新的永久自行车。 “这估计是三层里面最便宜的一件大件了。”张景辰心里嘀咕,目光却没多做停留。 对面柜檯更热闹些,一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鹤立鸡群,旁边围著两个中年妇女, 一个用手小心地摸著光滑的机头,另一个则对著侧面的绣花样板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羡慕: “要是有了这个,家里孩子衣服破了补得快,还能自己做窗帘、床单,这得省下多少手工钱哟!” 缝纫机不仅是工具,更是家庭主妇炫耀实力的一种象徵,谁家里要是有一台这个东西,保准串门的邻居能翻上两倍还带拐弯。 別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老妈李淑华有一台。 张景辰的注意力很快被玻璃柜檯吸引过去,微微俯身。 深蓝色的绒布衬垫上,几块上海牌手錶静静地躺著,银色的表壳,简洁的白色錶盘,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这可是当下家喻户晓的名牌手錶,谁要是能戴上这个表,在老丈人家吃饭都能先动筷子。 这个也別问他怎么知道的,问的话就是他老爸张华成有一块。 再往里走,一个木壳的红灯牌收音机进入视线。 样式敦实,甚至有些笨重,深棕色的木纹外壳泛著哑光 “在这年头的人眼里,笨重就等於结实耐用。”张景辰暗想 他心中暗想:“好傢伙,四大件凑齐了。” 张景辰这要是领的不是孙久波,而是个女人的话,买完这四件都可以当场结婚了。 真正吸引他目光的还是另一边的五金交电柜檯。 他站在一台14寸的电视机面前,“师傅,劳驾问一下,这个电视机是彩色的么?” 柜檯里,一个戴著眼镜的老师傅正埋头修理著零件,闻言头也没抬,手隨意往柜檯更里面的方向一指:“不是,里面那台的才是。” 张景辰顺著方向看去,里面货架上確实有一台更小尺寸的,被保护得很好。 “那这台熊猫牌的,多少钱?” 老师傅这才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扫了一眼张景辰和孙久波。 两人穿著半旧的棉袄,虽然整齐,但一看就是普通老百姓,绝非能轻易消费这种“大件”的主顾。 他语气平淡,“这个啊,贵一点,一千一。”报完价,便又低下头,继续鼓捣他手里的零件。 “嘶....”孙久波被这个数字震惊到了,小声问:“你要买啊?二哥。” “必须得买啊!”张景辰毫不犹豫地说道。 “啊?”孙久波再次震惊,那可是一千一百块钱啊,他得不吃不喝乾两年才可能存够。 张景辰嗓门不小,引得柜檯里的老师傅又再次抬起了头,周围零星的散客也纷纷往这边看来。 隨即他话锋一转,“不过不是现在买,等有钱再来。” 这大喘气劲儿让老师傅一脸无语,给了他个白眼。 旁边孙久波赶紧把他拉走,他都替张景辰臊得慌。 张景辰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一脸无所谓,脸皮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电视是肯定要买的,只不过短期內费点力。 两人默默地看了一圈回到了二楼。 张景辰则在成衣区和布料区又转悠了更长时间 “二哥,咱这逛了半天,你到底想买啥?”孙久波终於忍不住问,“要给嫂子扯块布?” 张景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在一排掛著的新款冬装前。 那是一种带毛领的棉服,不是常见的碎花棉布面,而是深蓝色的涤卡面料,款式也比一般的棉袄收腰,显得精神。 他伸手摸了摸那毛领,是仿毛的,但手感不错。 “你看这衣服,咋样?”他问孙久波。 孙久波凑过来,先看了看衣服,又伸长脖子瞄了一眼掛在旁边的价签,立刻咂了咂嘴: “样式嘛——是挺精神的,比咱们身上这鼓鼓囊囊的棉袄强多了。不过这价钱..” 他摇摇头,“也太贵了吧?而且这料子,涤卡的,看著光鲜,不结实,不抗造吧? 下地干活,蹭两下可能就刮花了,不如咱们的劳动布实在。” “你说得对,是不抗造。”张景辰收回手,“但是不下地干活的人,可就喜欢这样的。” 孙久波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可这跟咱有啥关係?” 张景辰没再多解释,转而走到一位看起来稍清閒些的售货员大姐面前,指著几种不同的“的確良”布料和那件毛领棉服,客气地询问价格、尺寸,还有最近哪种顏色、花样卖得好。 “大姐,麻烦问一下,这种带暗格的確良,最近卖得好吗?” “年轻人来买布做衣裳,是喜欢这种素色的多,还是带点小碎花的多?” 售货员起初有些不耐烦,但见张景辰这小伙子长得不错,態度也诚恳,便也多说了几句。 张景辰认真地听著,偶尔点点头,眼神不断闪烁著。 问完后, 他冲售货员道了谢,转身对孙久波说:“走吧。” 两人下楼,走出百货大楼。 室外的寒冷立刻包围上来,与楼內的暖意形成强烈反差,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阳光依然刺眼,照著楼前密集的自行车和来往不息的人流。 这里是县城中心,紧邻贯穿东西南北的主干道,两旁银行与医院相对而立。 正值午休时间,街上儘是赶著吃饭的人们。 孙久波搓了搓脸,问道:“这就回去?咱这大老远跑来,逛了这一圈,就为问问价?” 他总觉得张景辰今天的行为有点反常,俩大老爷们逛小半天商场,还啥也没买,这算咋回事啊? “看看。” 他目光扫过百货大楼门口进出的人群,他们脸上带著对好东西的嚮往,身上的衣服却大多宽大、黯淡,顏色无非是灰、蓝、军绿。 偶尔一个穿著鲜亮衣服、或是垫肩西装的身影走过,总能吸引一片或羡慕或好奇的回头率。 “你说人有钱,第一件想的事是什么?”张景辰像是问一旁的孙久波,又像是在问自己。 “肯定是吃啊,我要是有钱了,我天天吃肉。天天喝酒。”孙久波舔了舔嘴唇,幻想著。 “总有吃够的时候,然后呢?” “然后.....”孙久波想不出来了,他肉还没吃够呢。 张景辰知道,那就是『换身叶子』! 穿得好,走出去腰杆都直。面子工程才是刚需! 刚看的那些衣服,料子不算差,可这样式....十年如一日。 不是人们不想洋气,是没见过,不敢想。 那些去过大城市回来的人,哪次不是被围起来看个新鲜?他们身上那件『外地货』,就是最好的门面。 张景辰的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捻了捻,里面只有几张散票。 风口就在眼前,呼啦啦地吹,吹得人心里发痒。 他知道未来这里会掛满什么,牛仔裤、喇叭裤、滑雪衫、娇衫、呢子大衣.... 他知道什么样的款式会一夜之间风靡全城。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现在他连在这里弄个摊位的本钱都没有。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能肥得流油,但螃蟹壳也没那么好啃。 他最后看了一眼百货大楼斑驳的招牌,心里道:搞钱!別管大的小的,只要是钱,就得去搞!必须搞钱!” “这螃蟹……他必须要吃到嘴!” 张景辰拽著孙久离开了大门的位置,向前走去,“走!想吃点啥?我请你!” “行!”孙久波说道。 街上人流如织,饭馆和小吃部门口更是排起了小队伍。 两人挤过人群,最终选中了一家看起来宽敞些的“国营第三职工小吃部”。 迈步进门,混杂的食物香气和嘈杂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 第48章 翻车了 进门右手边是一长排早餐档口, 玻璃窗上贴著红纸黑字:烧饼/酥饼,麻花/油条,大碴粥/小米粥,虽然已过早餐时间,仍有零星售卖。 正是饭点,店里坐满了人。 正对大门的一溜柜檯才是午餐主场。 一摞摞铝製饭盒里装著固定搭配的“一荤一素”盒饭, 搪瓷大盘里盛著油光发亮的熏酱熟食、晶莹的皮冻,柜檯上还摆著几种本地白酒。 不少工人拿著自带的铝饭盒排队,基本都是打一份“高粱米饭+白菜燉土豆”,配一碗免费汤,便找张桌子埋头快速吃起来。 另一边,几个穿著护士服的年轻女同志围坐一桌,她们吃得秀气,一碗粥,一个烧饼。 就能边吃边聊上好一会儿,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引得周围一些男食客偷偷侧目。 孙久波也忍不住多瞄了那边几眼,被张景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才回过神。 两人打了份醋溜土豆丝,一份炸丸子,又点了盘辣椒炒肉。 就著暄软的大白面馒头,二人吃得满口生香,额头冒汗。 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孙久波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他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二哥,下午咱啥安排啊?还逛不?” 张景辰想了想说道:“下午没啥事,一会去大驴家看看热闹?” “我都行。”孙久波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兴奋。 从国营小吃部出来,胃里有了食物垫底,身上也暖和了些。 此时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浑浊,气温明显又开始下降。 两人沿著镇边覆雪的大路,慢慢地往大驴家方向走。 “二哥,一会到大驴那儿,你是玩麻將,还是打扑克?”孙久波揣著手,边走边问。 孙久波本身也爱玩,奈何技术实在一般,总是输多贏少,最爱跟在张景辰身后看他打牌,能过过赌癮。 在他看来,冬天猫冬,除了去那种热闹地方,玩牌侃大山,似乎也没別的消遣。 张景辰望了望前方稀疏的杨树林,“到了再说吧。”他没多解释。 他去大驴家,是想去打听点事情。至於说玩牌?那是不可能玩的。 路是土路,被车辙和脚印压得坑洼不平,形成一层硬壳,走起来得格外小心。 刚走过一个堆著秸秆垛的弯道时,前方不远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著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和重物倾泻的哗啦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几十米外,一辆带掛斗的东方红牌拖拉机,侧翻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车头歪著,顶在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引擎盖瘪了一块,还在突突地冒著黑烟。 后面的掛斗则完全倾覆在沟里,黑乎乎的煤块像黑色的瀑布,从翻倒的车斗口倾泻出来,洒满了沟坡和一小片路面。 “出事了!”孙久波惊呼一声。 张景辰已经拔腿往前跑:“快!” 跑到近前,场面更显混乱。 拖拉机那为了保暖而改装过的驾驶室门歪斜著打开,玻璃碎了一地,驾驶员坐在地上眼神怔怔的。 沟里,两个穿著破旧棉袄,浑身煤灰的男人正痛苦地呻吟著。 一个年纪稍大,抱著左腿,脸皱成一团。 另一个年轻些,试图撑起身体,但右半边身子似乎不听使唤,只能用左胳膊吃力地挪动。 两人的脸上和手上都有擦伤,渗著血丝。 已经有几个附近的村民和路人闻声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这咋整的?” “路滑唄!” “人没事吧?快看看人!” 也有人的目光,更多是落在了那些散落得到处都是的乌黑煤块上。 这煤可是过冬的硬通货,金贵著呢。 张景辰迅速扫了一眼现场——路面有长长的侧滑痕跡,显然是拖拉机在覆冰的路面上失控,车头撞树试图稳住,但后面的重载掛斗惯性太大,直接將整个车身甩进了沟里。 他立刻跳下不深的沟渠,先和孙久波一起,小心地將那个抱著腿呻吟的老工人架起来。 “慢点,慢点,腿別用力!” 张景辰沉声指挥著,和孙久波以及一个热心的中年汉子一起,將伤者抬上了路面。 “谢...谢谢...”老工人疼得直抽冷气。 接著是那个半边身子动不了的年轻人。 张景辰伸手探进对方的衣服里检查了一下,没有出血,但他脖颈和肩膀似乎不能动弹。 “可能是摔岔气或者扭著了,別乱动他身子。” 他让孙久波和另一个路人托住年轻人的头和躯干,自己小心地抬著下肢,几个人费劲地將他平稳地移到了路上。 忙活完这些,张景辰走到地上坐著的司机面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哥们?你没事吧?” 对方没什么反应,看样子是嚇坏了。 “哥们儿!?”张景辰伸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这一下对方好像才回过神来,开始四下张望起来。 “哥们儿,你没啥事吧?你们是那个公司的啊?” 听到张景辰的询问,这个司机才开始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的说道: “镇...镇子边,备战道上的小煤厂,我们老板叫吕强。” “吕强?”张景辰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略微思考,恍然大悟。 这就是他买煤的那家煤厂的老板么! “你还能走么?”张景辰將对方扶了起来,眼神检查对方的身体。 那司机稍微活动一下,原地走了两圈,没觉得什么不適应,然后冲张景辰摇摇头,“我没啥事。” “那你赶紧回去叫人吧,另外两个人我看受伤不轻啊。” “啊?这这这...”司机被他的话嚇了一跳,顿时有些慌神,走到同伴身旁发现人没死,长舒口气。 “快回去叫人吧!我在这帮你看著!”张景辰在一旁催促道。 “好好好。那个...谢了啊!哥们。”说完,司机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往外跑去。 这时,张景辰才发现,附近围拢的人更多了。 一些后来的,看到满地的煤块,眼神开始闪烁。 已经有人开始弯腰,飞快地將散落在路面和沟边的煤块捡起来,塞进隨身的布兜、篮子里,甚至有人脱下外套来兜。 一个穿著脏兮兮棉猴的瘦高个,居然不知从哪儿拎来一只铁皮水桶,明目张胆地往桶里装大块的煤。 ... 第49章 趁火打劫 “哎!你们干什么?”孙久波看得来气,喊了一声。 捡煤的人动作顿了顿,抬眼瞥见並没人真正上前阻拦,便又埋下头去,手脚反而动得更快了,一副爭分夺秒的架势。 四周的人仿佛没听见似的,只有个別人低声嘟囔: “公家的煤,洒了也是洒了,捡点咋了?你管得著吗?” 张景辰安顿好伤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蹲著、弯著腰忙活的人,眉头一紧,声音陡然拔高: “拿点应急取暖能理解。差不多得了。” 那瘦高个正好装了满满一桶煤,直起腰,准备开溜。 闻言,嬉皮笑脸地说:“哥们儿,这大雪天的,都不容易。这么多煤,他们拉回去也得收拾,我帮他们『收拾』点,他们也少干点,是不是?”说著拎起桶就要走。 张景辰一步跨过去,挡在他面前。 “我说了,適可而止。”他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铁桶,“拿点就得了,怎么还带桶装?” “你他妈谁啊?多管閒事!”瘦高个脸色一变,把桶往身后藏了藏,“闪开!” “把煤倒回去。”张景辰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我倒你妈!”瘦高个恼羞成怒,抡起那桶煤就朝张景辰砸过来! 桶沉,他动作不算快。 张景辰侧身一让,同时一脚迅疾地踢在铁皮桶侧面! “哐当!”一声脆响,铁皮桶被踢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儿,黑亮的煤块『哗啦啦』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我操你x!”瘦高个眼看到手的横財没了,急红了眼,嗷一嗓子就扑了上来,挥拳就打。 张景辰没硬接,向旁一闪,顺势一带对方的胳膊,脚下使了个绊子。 瘦高个本就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煤堆里,啃了一嘴黑。 “打人了!抢煤的打人了!”瘦高个在煤堆里挣扎著叫喊。 这一闹,场面更乱了。 原先几个看不下去的路人站了出来:“人家说得对!这是人家出事的煤,你们这么抢像话吗?” “就是!还有没有点良心了?人还伤著呢!” 但也有人帮腔瘦高个:“装什么好人?你不捡?” “公家的东西,谁捡不是捡?” 几波人推搡起来,吵吵嚷嚷,愈演愈烈,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混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都干什么呢!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带著五六个青壮汉子快步走了过来。 这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穿著藏青色的尼子短大衣,围著灰色羊毛围巾,头上戴一顶同样材质的鸭舌帽。 虽然微胖,但行动利索,此刻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太急,脸色发红。 他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手里还攥著煤块,神色尷尬的人。 “我是煤厂吕强!这车是我的!都给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他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身后那几个拿著各种工具汉子也虎视眈眈。 捡煤的人见正主来了,顿时蔫了,訕訕地把手里的煤块扔回地上,那个瘦高个也从煤堆里爬起来,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人群慢慢散去,里面仍有些人动作遮遮掩掩,趁机往怀里掖了几块煤。 吕强没再理会那些人,快步走到伤员身边蹲下查看,脸色稍缓: “老陈,小刘,伤得重不重?別怕,车马上送你们去医院。” 他又抬头看向张景辰和孙久波,尤其在张景辰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透著感激: “两位兄弟,是你们帮忙救的人?多谢了!” “小事。”张景辰点点头,“人我们抬上来了,腿伤的那个可能骨折,另一个半边身子动不了,得赶紧送医院看看。” “好好好!” 吕强连连点头,立刻指挥跟来的人:“刚子,去把车开过来!” 一个精壮小伙应声跑开。 没一会儿,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驶近,车身掉漆严重,尾气管冒著股股黑烟,一看就有些年岁了。 眾人七手八脚先把伤员小心抬进三轮车斗里,接著又借著这辆三轮的牵引,加上大伙一齐推车,才勉强將拖拉机的车斗从沟里拽了出来。 万幸拖拉机头没撞坏,还能启动,否则光靠这辆小三轮可拉不动。 吕强分出三个人跟著上了三轮护送伤员,这才长长鬆了口气。 他看著沟里和满路狼藉的散煤,又重重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没摆老板架子,也没光指挥手下,而是自己蹲下身,动手將路边大块的煤往还算完好的车斗角落里搬。 张景辰朝孙久波使了个眼神,拾起路边的铁锹,上前帮忙。 煤灰隨著风在空中飞舞,很快几人脸上、脖领都沾了一层黑灰。 他们三个人,加上后来反应过来的吕强另外两个手下,默默地將散落的主要煤块归拢。 天寒地冻,这么一活动,身上反倒热了起来。 费了不少劲,总算把还能装车的煤块大致清理出来,堆回了勉强扶正一些的车斗里。 损失看来不小,但总比全丟了好。 吕强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看著张景辰二人,感激之情更甚: “真是太谢谢两位了!今天要不是你们,人不知道咋样,这煤也得让人抢光了。 走,跟我回厂里,洗洗手,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张景辰没有推辞。 三人坐在勉强能开的拖拉机上,一路晃晃悠悠,回到了那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小煤厂。 到了地方,张景辰看向那个熟悉的窝棚和院子—— 上次来时,院里堆积如山的煤堆,此刻已经被挖去了一大半,空出不少黑黢黢的地皮。 “吕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啊。”张景辰下车后,望著煤山说道。 吕强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张景辰:“你怎么知道?同行?” “嗐,我家的煤前一阵就是在你这买的。” 张景辰解释道,“那会儿来的时候,院里的煤可比现在多不少。” 吕强一听,没想到对方还是自己的客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热络地拉著他往院子最边上那间小砖房走: “我说看你有点面熟呢,瞧我这记性!快来,进屋暖和暖和,这个小兄弟也一起。” 他还不忘招呼孙久波。 接著他便转身吩咐手下人抓紧卸车、清点,又另派了个腿脚快的去找修车师傅,嘱咐务必儘快把车修好。 最近这场大雪压垮了不少路,煤炭价格跟著坐火箭似的往上窜,那些存货不足的商户和个人家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这耽误一天,不知道要耽误他多少事! 这不光金钱上的损失,那些老主顾要是这次供不上,往后可能就成別人的了。 ... 第50章 吕强 进了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几把靠背椅,墙角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炉膛里透出橘红的光。 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正嘶嘶地冒著白气。显然是人走得急,没来得及拿下来。 吕强快步走到跟前,將其拿下放到一边。 他又亲自给两人倒了热茶,茶叶不错,香气扑鼻。 他坐下,摘下那顶鸭舌帽,露出里面凌乱的头髮,额角已有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呢?”他边问边把茶杯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张景辰。”“孙久波。” “我叫吕强,应该是比你们大不少,你们叫我吕哥、强哥都行,隨便儿。” 吕强搓了搓脸,显出一丝疲惫和愁容, “今天真是多亏你们了。不瞒二位,最近这暴雪刚停,气温降的又快,这各单位、各家各户用煤需求噌噌往上涨,订单压了一堆。 我本来就缺人手,这倒好,一下子伤了仨...唉...”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眉头就没舒展过。 说归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吕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很精致的蓝布钱袋,低头看了一眼,从里面抽出两张票子。 想了想,又扯出两张。 然后他將这四张大团结在桌上並排放好,往前推了推,神情诚恳: “今天多亏二位兄弟,別的就不多说了。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一人二十块,绝对不算少了。 孙久波下意识地望向张景辰,等他拿主意。 张景辰本就不是为了钱才帮忙的,此刻听著对方的话,心里倒生出另一个念头。 “强哥,钱就不用了。我俩也没帮啥大忙!”他没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紧接著问道,“听你这么说,现在这么忙,怎么不多招点人顶一顶?” 吕强被问得嘆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包软“灵芝”烟,先朝二人让了让。 张景辰摆手表示不会,孙久波接了过去。 吕强自己叼上一支,划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才道:“人不好找啊!” “这活一般人不稀罕干,又脏又累,还受冻。囊巴人还干不了,装车卸车,一干就是一小天。 前几天倒是招几个,干了半天就撂挑子跑了。反倒耽误我不少事...”他摇摇头,一脸无奈。 张景辰安静地听著,捧著茶杯,有同感地点点头,“確实。” “这路都被大雪封上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就指著这几天赚点好钱呢..誒。” 吕强嘆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你俩要是有朋友能干这活的,不嫌累的,也可以给我介绍介绍。” 他说得隨意,显然也没抱太大希望。 “吕哥。”张景辰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这运煤的活,具体怎么个干法?工钱咋算?” 见对方认真询问,吕强也打起精神解释:“没啥复杂的,主要就是力气活。 把煤装上车,再给客户卸到指定地点。工钱嘛....八个小时,两块钱。” 目前他们售卖的方式基本都是估堆儿,也就是一车固定多少钱。 车就那么大,天天装卸,分量上基本只多不少,因为但凡让人家觉得你家缺斤少两了,別人肯定就不会再来你这买了。 一天两块钱这价格不低了,甚至是偏高了。 对於目前没有固定收入的他们来说,绝对比閒著强。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孙久波,没想到对方也正看著他。两人眼神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张景辰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吕强:“吕哥,你看我们俩行不行?” 吕强更惊讶了,拿著烟的手顿了顿: “你们確定?这活真不轻鬆,我这的活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事的!” 他打量著张景辰和孙久波,两人虽不算瘦弱,但看著也不是那种膀大腰圆的力工出身。 他是真怕对方干半天就累跑了,反倒添乱。 “我俩本来就是县工程队的,我就是拉运土方和石料的,力气有,车也能摆弄。” 张景辰语气篤定:“这不冬天工程队没活么,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找点事干。吕哥你放心,这活我们能干。” 一听这话,吕强眼睛顿时亮了! 工程队出来的,还熟悉车辆,有力气,还能吃苦!这不正是他急需的人手吗? 他脸上的愁容顿时消散大半,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洪亮起来: “好!太好了!张兄弟还有这位孙兄弟,一看人就实诚。 那行!明天一早八点,你们就来厂里,咱们先试试。 工钱就按刚才说的,一天一结也行,几天一结也行,我吕强绝不拖欠!” 他是真的缺人,至於二人是骡子还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擦黑,厂区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约定好明早八点准时上工后,张景辰和孙久波起身告辞。 “別著急走。” 吕强却起身將二人拦住,拿起桌上那四张钞票,“这钱你俩必须收下。別推辞,一码归一码嗷。” 不等二人再拒绝,他不由分说地將钱分別塞进两人的外套口袋里,动作乾脆利落。 然后吕强將他们送到厂门口,再三道谢,並嘱咐明天多穿点,带上厚手套。 走出煤厂大门,凛冽的寒风立刻包裹上来。 “二哥。”孙久波缩了缩脖子,还是忍不住嘀咕,“这活听著挺好。能行吗?” 他倒不是怕苦怕累,主要是担心工钱能不能准时开。 “应该差不了,看这吕老板办事的作风,不像虚头巴脑的人,人挺敞亮。 这不,还硬塞了二十块钱答谢呢。”张景辰语气淡然,似乎不太在意这个问题。 “那倒也是。”孙久波捏了捏手中的钱。 张景辰话锋一转,问道:“你上次卖鹿的钱呢?给你弟弟了?” “没,没有。他管我借来的,说要跟那个王小美他哥做买卖。 但我没借,我说等他下聘礼的时候再说。” 显然孙久波也知道自己弟弟是什么德行。 “那钱別隨意动,以后没准有用得到的时候。行了,我到了!你明天早点来我家匯合吧。” 张景辰打了个招呼,然后拐进自己胡同。 “成!”孙久波点头,裹紧了棉袄,踩著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对方说的话,他没太懂。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明天早上,早点来张景辰家匯合就对了。 还有张景辰刚才拒绝吕强给钱的时候,他都慌了,上赶子的钱都拒绝了? 而且还是二人应得的。他当时很不理解,但也没质疑。 他只知道听张景辰的就行了,对方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而张景辰做出这个选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大钱谁不想赚? 那你也得有赚大钱的命啊? 上面没罩著,下面没人托举,钱就是摆在眼前你都碰不到,只能干看著。 眼下开春之前也没什么乾的,这一天两块,哪怕干半个月还有三十块钱呢。 虽然钱看著不多,但他也没太灰心。 毕竟重活一世,有些先机还是能占到的,只不过眼下时机未到罢了。 当下要做的就是原始积累。 ... 第51章 王桂芬的小心思 张景辰走到自家院门前,发现自家的板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缝。 他眉头微皱,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又拍打了几下身上沾染的煤灰,这才推门进屋。 一股暖意涌来,里屋透出明亮的灯光,隱约传来几个女人热闹的说笑声,听得出有邻居黄大娘和隔壁大嫂王桂芬的嗓音。 听到外屋门响,里屋的於兰扬声问:“谁啊?” 张景辰没应声,径直走到里屋门口。 炕沿边坐著邻居黄大娘和隔壁大嫂王桂芬,於兰半靠在炕梢的被垛上,脸上带著微红。 不知道三人在聊什么,竟让於兰这么开心。 三人中间的炕上,摆著那台簇新的收音机。 里面正咿咿呀呀地播放著样板戏的选段,声音嘹亮清晰。 “哎哟,张二回来了!”黄大娘先看见他,热情地招呼。 王桂芬也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那明显的黑灰上,愣了一下! 隨即又迅速被那收音机拉回去,嘴里嘖嘖称讚:“所以说,还是老二有本事! 这收音机,我上回去百货大楼看见了,老贵了! 弟妹,要不说还是你有福呢!”话里话外透著酸溜溜的劲儿。 於兰看到张景辰回来,又见他一身狼狈,连忙起身:“回来了?这身上是...” “没事,路上帮了点忙。”张景辰简短回答,目光在收音机上停顿了一瞬。 “帮啥忙能弄这一身黑?”王桂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跟挖煤了似的。” 张景辰一边脱著脏了的外套,一边隨口道:“碰见煤厂拉煤车翻沟里了,帮著抬了抬。” “哎呦!翻车了?人没事吧?” 黄大娘一听有瓜吃,立马直起腰板,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脸上写满了关切与好奇。 “送医院了,应该没大事。” 张景辰说著,从內兜里掏出吕强刚才硬塞给他的两张大团结,走到炕边,很自然地把钱递给於兰: “他们老板人不错,硬塞了二十块钱,算是谢礼。你收著。” 二十块!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收音机里字正腔圆的唱腔。 黄大娘眼睛瞪大了些,满是讚嘆。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则僵了僵,目光死死盯著那两张簇新的十元钞票,又飞快地扫过张景辰平静的脸,再落到那台熊猫牌收音机上。 最后定格在於兰接过钱时,那掩饰不住的开心表情上。 王桂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她心里,於兰一直只是模样比她稍稍俊了那么『一丟丟』,除此之外,可以说处处不如她。 於兰没有她受婆婆喜欢,没有她嘴甜能说会道,也没能她能干,甚至叫床都没她好听! 可这份她长久以来篤定的优越感,却被眼下这接二连三的『刺激』衝击得摇摇欲坠。 之前打鹿还能说是张景辰走了狗屎运。 但眼下这收音机,出门转一圈就能赚二十块的能耐! 再看看自己那个连工资都开始不交给她的男人,王桂芬心里不禁翻腾起来: “这张景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了?” 她今天要是不来串这个门,还一直以为大家日子都差不多,都在苦哈哈地熬著呢! 可眼下瞧这光景,眼瞅著就要被人家甩到后头去了! 她嘴里的瓜子突然没了味道,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在口腔里瀰漫开来,隱隱的危机感攀上心头。 “黄大娘是特意来送些新磨的玉米碴子,说熬粥养人。” 於兰接过钱,低声解释了一句,算是道明了黄大娘的来意。 张景辰心里明白,这是谢他昨晚帮忙救黄大爷的事。 他转向黄大娘,脸上露出热情的笑意:“大娘你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应该的。 这玉米碴子我们收下了,谢谢你还想著於兰。” “谢啥,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黄大娘连连摆手,笑得愈发舒坦。 她才发现,现在这张景辰说话办事越来越圆滑了,让人听著舒坦。 不像之前,两家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王桂芬这会儿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下午来的时候,黄大娘已经在这儿坐著了,她还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是来串门嘮嗑的呢,闹半天,这老太太是专程来送东西的! 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铁公鸡都拔毛了? 这老黄太太是这个胡同里出了名的抠门和刁悍。 那一张碎嘴子,谁家要是有点啥事让她知道了,这一片人晚上在炕上嘮的肯定就是这件事。 至於对方为啥给张景辰两口子主动送东西呢?她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这时,於兰看著张景辰一脸疲惫的样子,猛地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 “呀!光顾著嘮嗑了,还没做饭呢!景辰你饿了吧? 我先给你打水洗洗,这就去做饭。”说著就要挪下炕。 王桂芬见状,也顺势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皮: “可不是咋的,这一聊都忘了时辰了。你们忙,我们也该回去了。” “誒哟,都这个这个点了,我也得回家给那老头做饭去了。”黄大娘也跟著站起来。 张景辰客气地挽留:“要不就在这儿对付一口?我做两个小菜,很快的。” “不了不了,家里有现成的,孩子还等著呢。” 王桂芬说著,脚步已经往门口挪,眼神又忍不住瞟了一眼那收音机。 “我大哥呢?没在家?”张景辰顺口问了一句他大哥张景军。 王桂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他?指不定在谁家玩牌呢,不用管他。” 说完,便和黄大娘一道出了门。 送走邻居,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炕上的收音机声。 张景辰走过去,伸手关掉了开关,那热闹的唱腔戛然而止。 “大嫂今天过来,就是来看收音机的?”张景辰问。 於兰一边往搪瓷盆里兑热水,一边忍不住笑: “可不嘛!她神神秘秘来了,说总觉得咱家这边有啥『嗡嗡』的动静,还带响儿的,她好奇好几天了,今天特意来问问。 结果一进屋,就瞧见这收音机了,稀罕得不行不行的,摸来摸去问东问西的,在这听了小半天戏匣子。” 张景辰摇摇头,咂咂嘴。 他父母家也有一台收音机,也没见王桂芬去的时候有多爱听啊,去了就知道闷头干活。 这人啊,有时候稀罕的不一定是东西... ..... 第52章 差不差钱? 张景辰换下脏衣服,用温热的水仔仔细细洗了把脸和手,水盆里很快浮起一层黑灰。 他將脏水泼到杖根里,水渍迅速凝结成一片薄薄的冰碴。 回到屋內,於兰已经在灶台前开始忙活,锅里烧著水,蒸汽裊裊上升。 “我帮你。”张景辰挽起袖子。 “不用,你快歇著,马上就好。”於兰心疼他今天在外头又冷又累。 “一起快些。”张景辰说著,走到门斗的小缸边,从里面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放在炉子旁边让它慢慢化著。 夫妻二人默契的处理著食材。 於兰將干豆腐切成菱形片,又洗了几个尖椒,斜刀切成片。 她一边切一边好奇地问:“今天去百货大楼了么?” “去了啊,和久波一起去的。”张景辰手上动作没停,从一旁的布口袋里抓出两把干豆角丝,放进盆里,兑上温水泡发。 “我还以为你没去成呢!救人的事儿啥情况啊?仔细跟我学学。” 於兰一天在家闷得慌,任何新鲜事都让她格外有兴趣。 张景辰拽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慢悠悠地摘韭菜,“就是我跟久波吃完饭溜达的时候...”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他便把下午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说到有人趁乱哄抢煤块时,於兰听得咬牙切齿,仿佛那些煤是她家的一样,那模样给张景辰整笑了。 “笑啥笑?我最烦这种人!有那功夫出去干点啥正经活,赚不来那点煤钱? 这就是我不方便,不然我就是出去给人刷碗,也不带拿別人东西的!” 於兰气鼓鼓地说完,从张景辰手里拿过摘好的韭菜,分出一半,拿到盆边洗了起来。 “都洗了吧!”张景辰出声提示。 “这都三个菜了,都弄了咱俩也吃不完。” “没事,多做点我明早热著吃。”张景辰拿起炉子旁的猪肉,捏了捏,见软硬合適,放在案板上开始切片。 “啊?明天又去干嘛啊?” “忘跟你说了,我找了个活,就是昨天那家煤厂,干装卸。一天能赚个两块钱。” “这么冷的天,能行么?要不別去了,累病的话就不值当了。”於兰停下动作,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这年头生个病麻烦得很,交通不便,家离镇医院又远,她自己还怀著孕,万一他倒下,她可弄不动。 “没事,我先去干两天试试,不行就不干了,再找点別的也一样。”张景辰洗了洗手,將摘韭菜沾上的泥土衝掉。 “那...行吧,你可別太勉强自己啊。不行就回家陪我,咱家暂时不差那点钱。” 於兰倒掉洗菜水,重新接水冲洗韭菜。 张景辰心里却盘算著:怎么不差钱呢。眼下能多攒一点是一点,积累些原始资本,开春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到时候手里的钱越多,可操作的空间也就越大。 他开口道:“你这过了年就要生了,到时候用钱的地方更多,眼下这点钱不算什么!必须得干!赚一块是一块!” “好样的,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於兰这会也洗完韭菜,甩甩手上的水,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鼓励道。 然后她端起洗韭菜的盆,准备把里面的水端出去倒掉。 “誒,回来!”张景辰叫住於兰,从门把手上抽出毛巾。 上前把於兰手上洗菜时残留的水擦乾后,又拉著她的手在炉筒子附近烤了烤。 “没记性!又忘了去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晚上刺挠嗷嗷哭的时候了?”张景辰教训道。 这齣门倒盆水的工夫虽短,但一冷一热间那股『贼风』最伤人,手上沾著水更容易冻坏。 “嘿嘿,习惯了。”於兰知道自己理亏,这话张景辰跟她嘱咐过好几次,她总嫌麻烦,这次是被抓了个正著。 “弄完你就回屋歇著吧,我来做饭。厨房油烟太大,对你不好。” 张景辰鬆开手,把於兰轻轻推出厨房,顺手关紧了门,防止油烟窜进里屋。 他转身回到灶边,正式开始做菜。 先將肥瘦相间的肉片下锅,煸炒出滋滋的油花,炒到边缘微焦,烹入酱油和少许料酒,浓郁的香味瞬间在狭小的厨房爆开。 加入泡软的豆角丝翻炒均匀,添上开水,放上盖帘,把米饭碗坐上去,盖上锅盖咕嘟起来。 这是道费火的菜,但豆角丝吸饱了肉汁后,那滋味真是谁吃谁知道。 这边燉著,张景辰又从碗柜里取出鸡蛋,麻利地磕了四个进碗,打散。 待另一口小锅烧热,滑入蛋液,蓬鬆后打散,盛出备用。接著把洗好的韭菜切成寸段。 看著备好的食材,张景辰內心格外的舒服。 就等锅內的饭菜熟了之后,两个小菜稍微一炒,就能开饭了。 不多时,米饭的清香混合著菜餚的香气,慢慢从厨房的门缝向里屋蔓延。 厨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景辰的脑袋从中探出,“开饭!捡碗,放桌子。” “来啦,来啦!”於兰像个待命的小兵一样,开始往一趟趟从厨房往里屋之间来回搬运。 张景辰这边开始炒最后一个菜。 铁锅重新烧热,下了小半勺荤油,油热后先放葱花蒜末爆香,再下入尖椒丝翻炒出呛人的辣气。 接著倒入干豆腐片,加点酱油和盐,快速翻炒均匀,又淋了点水稍微咕嘟一下,临出锅前勾个薄芡,一盘油润咸香、汤汁饱满的东北名菜——尖椒干豆腐便出了锅。 隨著饭菜上桌,两人正要动筷子,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饭点,谁能来?? 张景辰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半大男孩,约莫十六七岁,穿著单薄且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脸颊冻得通红,嘴唇有些乾裂。 他缩著肩膀,眼神怯生生的,看到张景辰,张了张嘴,似乎鼓了很大勇气才小声问: “请问...於兰姨在家吗?” 张景辰觉得这孩子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在,进来吧。” 男孩怯怯地跟著进了屋。 ..... 第53章 又借钱? 於兰看到来人,愣了一下,隨即认了出来: “小鹏?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语气里带著惊讶,连忙招呼。 男孩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步,头垂得很低,手不停捋著那短了一截的衣角。 於兰让他坐,他也只是挨著炕沿坐了极小一块地方,身子挺得僵直。 於兰给张景辰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这是小英姐家的孩子。” 听她这么一说,张景辰想起来了。 李英,是於兰亲姑姑家的二女儿。 於兰的姑姑比於建国大了十多岁。加上李英结婚早,所以孩子都这么大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叫史鹏,是李英头婚生的孩子,那男人没过多久就丟下母子俩跑去南方,从此杳无音信。 没办法的李英后来又嫁了个男人,听说开头两年日子勉强还行, 可后来这后爹得了肝腹水,完全乾不了活,家里那点底子也就掏空了... 史鹏此刻头垂得更低,耳朵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窘迫,红得发烫。 他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兰姨...我想借点钱。学校让买复习资料,差五块钱。”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发抖,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不敢看二人。 於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种钱,借出去基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要是不借....看著孩子这寒冬腊月还穿著不合身的棉衣、冻得嘴唇发青的可怜样,她心里像被什么揪著一样难受。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是这个家於兰当不了,虽然钱最近一直在她手里掌握,但她內心还是觉得张景辰才是家里的话事人。 毕竟一直是张景辰在往家里拿钱。 而且上次张景辰的朋友上门借钱他都没鬆口,像这种明摆著很难还上的钱,於兰更不好擅自做主了。 她只能將目光看向张景辰,眼神带著询问。 然而,张景辰看著眼前这个卑微又倔强的少年,上一世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 史鹏,就是那个后来靠著自己努力考入军校,一步步干到校官,转业后稳稳噹噹分配在本地建设局的人。 当时他和於兰还没离婚,因为做生意的一些事情,求到对方。 没想到史鹏很痛快的就给办了,不光办了,还给了不少便利条件。 於兰后来跟他念叨过无数次这事,言语间满是后悔。 说当初没能在这孩子最难的时候拉他一把。 借钱这事张景辰没什么印象,大概当时他不在家,而於兰手里也没有钱,想帮也帮不上。 “还没吃饭吧?”张景辰忽然开口,语气像跟自家人嘮家常一样,“坐下,一起吃点。” 史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连忙摆手:“不、不用,姨夫,我....” “让你坐就坐,添双筷子的事。” 张景辰不由分说,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又夹了一大筷子肉片燉豆角丝和鸡蛋到他碗里。 於兰在一旁看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又添了副碗筷。 史鹏看著眼前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圈悄悄红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小口却迅速地吃著,儘量不发出声音,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饭桌上,三人各怀心事,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 张景辰没等於兰开口,直接问:“资料费要五块?” “嗯...”史鹏放下碗筷,立刻又恢復那副拘谨模样。又把筷子小心地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张景辰起身,从兜里拿出两张五元的纸幣, 又用旧报纸包了一块冻猪肉和一小袋玉米面,一起递给史鹏: “拿著。五块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点纸笔。这点肉和玉米面也带回去,让你妈给你做著吃的。” 史鹏呆住了,看著那钱和东西,仿佛看著烫手的山芋,不敢接。 於兰也惊愕地看著丈夫,这手笔,远超她的预料。 “拿著。” 张景辰声音沉静,带著不容拒绝,“是借你的,不是给的。以后有了,记得还你於兰姨。” 史鹏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要给张景辰磕头。 这几日,为了这几块钱,他走遍了能想到的亲戚,看尽了冷眼与推諉,几乎耗尽了少年人全部的自尊。 他对於兰家本就不抱太大期望,所以才將她家排到最后才上门,连他自己也几乎放弃了。 只是心头仍有一丝意念驱使他咬牙坚持,毕竟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別的出路。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人瘦小许多,除了读书还算有些天赋,他实在没有別的办法能改变这个家的境况了。 张景辰一把將他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別整这个。好好读书,比啥都强。” 史鹏用袖子胡乱抹著眼泪,可是却怎么也抹不乾净。 看著他身上那不合身的旧棉袄,扭头看向於兰,“你给我做的那个新棉袄呢?找出来。” 於兰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没有动弹,脸上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 张景辰冲她一仰下巴:“让你去就去!” 於兰这会儿是真有点捨不得了。 那棉袄里外都是新布,棉花也是她精挑细选弹好的,一针一线缝了好些天,手指都被针扎了好几下。 她磨蹭著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厚实簇新的深灰色棉袄,递了过去。 张景辰接过,不由分说地帮还有些发懵的史鹏脱下那件破旧的单衣,將暖和的新棉袄给他穿上,仔细扣好扣子。 后退两步看了看,大小还算合適。 “东西拿著,回去吧。” 史鹏紧紧抱著那包著钱和粮食的报纸包裹,嘴唇哆嗦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只化作含糊不清的“谢谢姨夫,谢谢兰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景辰看著那单薄的身影,仿佛黑夜里摇曳的烛光,任凭风再大,也吹不灭。 门关上,於兰终於忍不住了:“你这钱大概率要打水漂了。 他家那情况,这钱猴年马月能还上? 我妹那就是个糊涂的人,当初我就劝她...” 其实她心里对丈夫的做法是认可的,甚至还有些骄傲, 但面上总得埋怨两句,尤其还搭上了一件新棉袄。 张景辰收拾著碗筷,语气不疾不徐:“大人是大人的事,孩子是孩子。 史鹏那孩子,眼神里有股劲儿,不像那没出息的。 再说十块钱而已,穷不了咱,富不了他...就当给咱孩子积点福气了。” 他提到孩子,於兰下意识抚了抚肚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都是集体工,张景辰因为有父亲的帮助,收入还算稳定。於兰就不行了,去工地干活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 (集体工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临时工) .... 第54章 临时工上线 两人收拾妥当,洗漱上炕。 於兰还是有点意难平,转过身面对张景辰,“那怎么还把棉袄也送出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做这个棉袄废了多大功夫? 我什么都是现学的,还找黄大娘问了不少呢。” “哎呀,一回生二回熟。你在家也没啥事,再做一个就完了唄!”张景辰有些心虚地说道。 “那能一样吗?呜呜呜.....別来这套,堵住我的嘴我也要说!”於兰不依不饶。 “那我就堵点別的地方...”张景辰作势要向下凑去。 “不行!赶紧睡觉。你明天还早起呢!”於兰义正辞严地推开他。 “行!那睡觉吧。”张景辰见成功转移了话题,赶紧顺坡下驴。 他今天確实又累又困,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睡意就席捲而来。 “.....”於兰等了一会儿,听身边没了动静,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哎?你真睡啊?” “哈——呼!哈——呼!”回答她的只有张景辰的呼嚕声。 其实他今天这么做,一方面是想偿还上一世欠下的那份人情。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淋过雪的原因,如今稍有能力,他也愿意给別人撑起一把伞。 世上最好的投资,莫过於此。 ....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生怕吵醒於兰。 他先到外屋,小心地拨开炉膛封口处压著的煤灰,添进几块新煤。 用铁鉤子捅了捅,暗红的火苗很快重新活跃起来。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炉口,让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他把昨晚剩下的尖椒干豆腐、肉片燉豆角丝和菜盆里的菜一起坐在锅里边。 然后点燃灶坑,就著烧炕的功夫把饭菜馏上。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细微的咕嘟声,食物的香气便瀰漫开来。 这时,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是孙久波,他裹得严严实实,鼻子尖冻得通红。 “吃了吗?”张景辰开门將他让进厨房。 “吃了点,我妈起来熬了点棒碴粥,就著咸菜吃了半个馒头。” 孙久波跺跺脚,把手凑到烧得温热的炉筒子附近来回翻烤。 “再吃点,干活费力气,肚子里没硬货顶不住。”张景辰递给他一双筷子。 孙久波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二人就在锅台边上,快速的吃了起来。 热菜下肚,身上立刻暖和了不少。 吃完饭,张景辰换上最厚实的那身行头,大棉袄和二棉裤。 脚上是絮著乌拉草的厚棉鞋,脖子上掛著一副用绳子连著的“棉手闷子”。 这种手套厚实保暖,干活时摘下来掛在脖子上也不容易丟。 张景辰给炉子重新封好火,確保能稳稳地烧到中午。 他进里屋,於兰已经醒了,正睁著眼睛看他。 “我走了,炉子封好了,锅里热著水。你把门插好再睡会儿。”他俯下身,低声嘱咐。 “嗯,”於兰声音里还带著浓浓的睡意,却掩不住担忧, “你注意点,要是太冷就別硬挺著,早点回家。” “知道。” 两人出门,反手带上了院门。 天光已经大亮,是个难得的晴天,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但清晨的阳光照在二人脸上毫无温度,空气乾冷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 目测气温仍在零下十几度。 踏著冻硬的雪路,两人一路沉默地疾走,呵出的白气在眉毛和帽檐上迅速结成霜花。 约莫十几分钟后,来到了镇子边缘的备战道。 吕强的煤厂就在这边,厂门口掛著一块木牌,写著“强盛煤厂”。 昨天二人喝茶的那间平房房门紧闭,掛著一把黑铁锁。 倒是门口的简易窝棚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烟气。 两人走过去,掀开那厚重的、沾满煤灰的棉门帘。 里面烟雾繚绕,有些呛人。 两个男人正坐在个小铁皮炉子旁抽菸,炉子上坐著一个滋滋响的铝壶。 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开翻车的那个司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脸上还带著点淤青和擦伤。 另一个四十出头,精瘦,颧骨突出,戴著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尼子帽,眼神透著精明。 张景辰认得他,之前来买煤时就是跟这位谈的价格,好像是煤厂的管事。 两人抬头,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都有些意外。 那个司机先认出张景辰二人,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感激和热情: “哎呀,是你俩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哥们你也在啊?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张景辰跟对方打著招呼。 “叫我赵三就行,这是咱厂的刘管事。”赵三上前说道,“不知道你俩怎么称呼呢?” “张景辰,他是我朋友孙久波。”张景辰介绍著,又对一旁管事的男子点点头。 “刘哥,还记得我不?前阵子我在这买的煤。” 刘管事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张景辰,也想起来了: “哦!对对,两吨块一吨面,有印象有印象。你们这是...?” “吕老板让我们今天来上工,干装卸。”张景辰简单说了一下昨天和吕强说好的事情。 刘管事一听,那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哎哟,那可太好了。正愁人手呢! 我昨天回来的晚,听说出事伤了俩,我这一宿都没睡踏实,生怕今天活儿堆著干不完。 咱老板办事就是利索!快坐炉边暖和!” 他態度明显热络了许多,连忙给两人让出靠近炉子的位置。 又拿起炉子上的铝壶,找了两个掉瓷的搪瓷缸子,给他们倒了热水。 赵三也连连点头:“张兄弟,昨天真是多亏你了,还有这位孙兄弟! 没想到今天咱们就成工友了。”他脸上的愧疚减轻了些。 张景辰接过热水,道了谢,问赵三:“你身上伤没事吧?还能开车?” “皮外伤,不碍事!”赵三拍拍胸脯。 然后道:“就是心里过意不去,给厂里添这么大麻烦,还连累老陈和小刘住院。 谁成想吕老板一点没怪我,还让我休息两天。我看厂里忙成这样,哪好意思啊...” 他摇摇头,又是感激又是自责。 “这天气,路滑得跟镜子似的,谁也没办法。”孙久波插了句嘴,算是安慰。 正说著,窝棚帘子又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炉火都晃了晃。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这鬼天气,放晴了比阴天还冷!能把人鼻子冻掉!” .... 第55章 牛刀小试 进来的是个跟张景辰年纪差不多大的壮实汉子,四方脸,浓眉大眼。 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领子立著。 正是昨天跟在吕强身边的那个叫“刚子”的人。 他身后又陆续进来几个人,都是煤厂的装卸工,个个脸颊冻得通红,带著被寒风长期吹打出的粗糙痕跡和红血丝。 小小的窝棚顿时显得拥挤起来,也热闹了许多。 刚子一眼看到张景辰和孙久波,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嘿,是你们俩!昨天帮忙那兄弟!”他大手一挥,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洪亮, “昨天晚上听我哥说了,你俩够意思,今天能来帮忙!太好了!” 他口中的“哥”显然就是吕强。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炉边最暖和的位置,从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菸捲,挨个散给眾人。 自己也叼上一根,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对刘管事说: “刘叔,我哥一早去医院了,看看老陈和小刘的情况,让我过来跟你吱一声。今天单子多不?” “多!怎么不多!” 刘管事从怀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著的小本子,翻开指给他看, “锅炉厂家属院要五车,机械厂锅炉房要三车,还有七八家零散户。 都是前两天下了订单等著送的,这还不算可能临时加的呢! 看来是上星期那场大雪,加上这两天温度降得邪乎,都怕了,抢著囤呢。” 吕刚嘬了下牙花子,吐出个烟圈:“够喝一壶的。行,等人齐了就开干!”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闷头抽菸的赵三,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三哥,你也別耷拉脑袋了,我哥说了,不怪你,这天灾人祸的,谁摊上谁倒霉。 车昨晚修车铺的师傅紧著给修好了,今天你还开你那辆,路上小心点就是了。” 赵三抬起头,重重地点了点,眼圈有点红,闷声应了句:“哎,刚子,你放心。” 张景辰和孙久波在一旁默默听著,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吕强处理事情,確实讲究,有担当,难怪手下人虽然干著这又脏又累的活,但看起来心气还算顺,没那么多怨气。 很快,人都到齐了,加上张景辰和孙久波,一共十一个人。 除了刘管事、吕刚、赵三,剩下八个都是装卸工。 其中四个看面相和手上厚厚的老茧,一瞅就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另外两个年轻些,带著点生涩,看来也是刚来没多久。 刘管事拍拍手,让窝棚里嗡嗡的说话声静下来: “最近这天冷得邪乎,用煤量大,咱们厂子生意好,大家活儿就多,辛苦是辛苦点,我知道。 但吕老板的为人大家清楚,绝不会亏待出力的人,工钱日结,绝不含糊! 今天任务重,大家加把劲,拧成一股绳,爭取早点干完,早点回家上热炕头!” 他顿了顿,开始具体分配:“老规矩,还是分成两组装车卸车,今天活儿紧,就不轮换了。 老赵、老王,你俩一人带一个今天新来的...”他指了指张景辰二人, “你俩今天先跟著在家装货,熟悉熟悉,等適应节奏,过两天再跟车出去卸货。” 被点到名的老赵、老王,都是五十岁上下的老把式,闻言应了一声。 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孙久波,没多说什么,只是朝他俩扬了扬下巴,示意跟上。 张景辰二人立刻起身。 这时,吕刚和刘管事又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吕刚从怀里掏出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走到那间锁著的小平房前,咔噠一声打开门进去了。 刘管事则拿著那个小本子,走到窝棚门口,对著外面巨大的煤堆和停著的车辆,开始核对数量和订单。 窝棚外,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片。 巨大的煤堆像几座沉默的黑色山丘,表层覆盖著未化的白雪,黑白分明。 老赵伸手递给张景辰一把尖头铁杴,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杴头更是磨得鋥亮。 “瞅见那拖拉机斗没?就装那。一会跟著我的节奏来,別贪快,稳当点。 这是耐力活儿,一口气使猛了后面就顶不住了。”老赵言简意賅,说话时嘴里喷出白气。 他眯著眼看了看张景辰不算特別魁梧的身板,又问: “小伙子,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张景辰接过铁杴,在手里掂了掂,呵呵一笑: “放心吧赵叔,我是给县工程队拉土方和石料的,这活我熟。” 老赵一听,有些诧异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 “哟,还真没看出来。行,有底子就好办。” “別看我瘦,浑身都是肌肉。” 张景辰冲对方做了个展示二头肌的动作,半开玩笑,把老赵也逗得嘴角弯了弯。 另一边,孙久波也接过了老王递来的铁杴,老王话更少,只是指了指旁边那辆小一些的农用三轮车斗。 赵三已经把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浓浓的黑烟。 拖拉机慢慢倒车,將掛斗对准煤堆下的一块平整地面。 “开干!”老赵喊了一嗓子,率先一杴插进煤堆,腰背发力,手臂一扬, 一道乌黑的弧线划过寒冷的空气,哗啦一声准確地落进车斗里。 张景辰也不含糊,將铁杴深深插进冰冷的煤面中,右脚在锹头侧边用力一蹬,借力將满满一杴煤撬起。 腰腿协调发力,手臂一扬,煤面便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在车斗另一侧。 煤堆旁,张景辰和老赵分立车斗两侧,隔著两米多宽的距离。 二人很快找到了节奏,你一杴我一杴,交替往车斗里上货,黑煤如雨点般落下,车斗里的黑色平面逐渐升高。 这车装的是煤面,比煤块轻些,但扬起来粉尘大,不一会儿两人脸上、脖领里就落了一层黑灰。 旁边的农用三轮车斗小,老王和孙久波在那边装煤块,叮叮噹噹的,速度反而快些。 约莫五十多分钟后,孙久波那边先装完了,三轮车斗堆了个尖尖的小山。 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混著煤灰的汗,冲张景辰这边挥了下手,然后跟著装卸工老王回到窝棚里烤火休息去了。 吕刚叼著烟出来,招呼上另外两个歇著的装卸工,跳上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了煤厂大门。 张景辰和老赵这边也到了最后阶段。 车斗已经溜尖,需要站在煤堆上往更高处添煤。 老赵看了一眼对面虽然脸上沾满煤灰、但动作依然稳当的张景辰,难得地咧开嘴, “行啊,是把手!没糊弄。” 张景辰喘了口粗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活確实很久没干了,刚开始几杴下去,手臂和腰腹都隱隱发酸。 但干著干著,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记忆和节奏就被唤醒了,知道怎么用腰腿的力量去带动手臂,怎么呼吸省力。 毕竟底子还在。 两人终於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用铁杴拍了拍煤尖,让它更瓷实些。 这才拖著有些发沉的腿脚回到窝棚。 赵三立刻带著另外两个装卸工出去,开走装满的拖拉机送货。 窝棚里顿时只剩下张景辰、老赵,还有之前卸完车回来的两个老装卸工。 这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又开了,热气蒸腾。 老赵给张景辰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捧著碗慢慢喝。 “赵叔,在这煤厂干多久了?”张景辰捧著热缸子暖手,有些好奇地问。 “有两年了吧?”老赵抽了口自己卷的旱菸,辛辣的烟雾在他周围缓缓繚绕, “家里那点地,秋收完,冬天就没啥正经营生了。猫冬也是閒著,不如出来挣点钱。 吕老板从不拖欠,像这忙的时候还给加钱,人挺好。” 他话语简单,透著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知足。 “赵叔家里几个孩子?”张景辰顺著话头聊。 “四个,都是小子。”老赵咂咂嘴,“还有两个没成家呢!” 看似是在嘆气犯愁,但眉目中的骄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张景辰心里暗道:“果然。” ... 第56章 又减员 “小张你呢?干工程的也挺赚钱吧。” “工程队冬天没活。家里媳妇有了,想著多挣点。”张景辰简单说道。 旁边一个装卸工老王听了,插话道:“给没出世的孩子攒钱?有正事儿!”他冲张景辰比了个大拇指。 老赵也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份认同。养家餬口的担子,最能让人理解。 “咋样,久波?”张景辰看向旁边也在喝水的孙久波。 “这点活算啥!”孙久波用袖子抹了把嘴,嘿嘿一笑: “比在家种地轻巧多了,种地那得猫腰干一天,这还能歇会呢!” 他开春不忙的时候就帮老爸老妈弄一下自家的几亩地。 隨著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响声。是吕刚送货回来了。 孙久波和老王对视一眼,“得,说啥来啥,歇够了,接著干!” 两人把缸子往旁边一放,连忙又迎了出去。 就这样,装车、歇息、再装车... 一上午,那辆大拖拉机跑了两趟,拉的都是煤面。 三轮车灵活,跑了四趟,送的都是零散户的煤块。 劳动强度著实不小。 张景辰感觉棉袄里面的线衣已经汗湿,贴在背上凉冰冰的,但好在一直活动著,身体发热,並不觉得太冷。 傍晌午头,太阳升到正当空,光线却依旧没什么暖意。 吕刚开著三轮车回来了,车斗里除了铁锹,还放著两个用旧衣服包裹的铝盆和一个大布袋,还有一摞铝饭盔与筷子。 他跳下车,拍打著身上的煤灰,朝窝棚这边喊道:“开饭了!都过来搭把手!” 眾人立刻围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到窝棚里。 老赵示意张景辰来帮忙,然后二人摆好四个凳子,又把边上戳著的木板放在凳子上,搭成一个简易的饭桌。 铝盆被揭开,热气裹著香味扑面而来。 一盆白菜燉豆腐粉条,汤水很宽,能看见零星的油花和几片白肉膘。 另一盆是土豆燉茄子,虽然没肉,但是看那油汪汪的表面,就知道下料很足,捨得放油。 布袋里是黄灿灿的玉米面大发糕,还冒著热气。 “大家抓紧吃,吃完歇会儿接著干!”吕刚一边分发碗筷一边说。 这年头,能给工人管一顿像样的午饭,可是难得的福利。 眾人立刻围著桌边蹲的蹲,站的站,也没那么多讲究,抄起饭盔盛了菜,抓起发糕,大口吃起来。 菜虽然简单,但热乎,油水也足,就著喧腾的发糕,格外对干活人的胃口。 张景辰也饿了,吃了两大块发糕,就著燉菜,吃得鼻尖冒汗。 孙久波更是胃口大开,连干了三大块,吃得比旁边一个比他壮实一圈的汉子还快,引得那人直咋舌: “好傢伙,你这饭量,可以啊!” “嘿嘿,吃饱了才有力气。” 孙久波憨厚地笑了笑,又往自己饭盔里扒拉了些菜汤,用发糕蘸著,吃得喷香。 吃饱喝足,眾人在窝棚里,抽著烟,说几句閒话,算是难得的放鬆时刻。 张景辰靠著墙根,听著旁边人聊家长里短,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家又买了什么稀罕物。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县工程队那嘈杂的工棚里。 然而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刘管事看看天色,又看看手里的小本子,便招呼大家继续上工。 下午的活似乎更紧了些。 张景辰和老赵刚配合著装了小半车煤,厂门口那边突然跑过来一个裹著厚围巾、包著头脸的年轻妇女,脚步踉蹌,脸色慌张。 她眼睛四下搜寻,在看到老赵后,带著哭腔喊道: “爹!爹!快回去看看!娘突然肚子疼得厉害,满炕打滚,老二借了板车拉她去医院了!” 老赵手里的铁杴“哐当”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啥?早上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吗?”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跟不远处的刘管事喊了一声: “刘管事,对不住,家里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说完就要跟著他儿媳走。 刘管事也急了,跑过来:“老赵,你这...这下午活儿还这么多,好几家等著送呢!” “刘管事,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得去看看我老伴儿!” 老赵急得直搓手,脚下却没停,態度坚决。 这时吕刚也闻声走了过来,皱著眉头看了看剩下的煤堆和订单,又看了看在场的人手,对刘管事说: “刘叔,让赵叔先回去吧,家里事要紧。” 老赵感激地看了吕刚一眼,也知道自己丟下手里的活確实耽误事,边走边回头连连作揖: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对不住了各位!” 说完便跟著他儿媳快步消失在厂门口。 吕刚扭头对刘管事说道: “这边我顶赵叔的缺,刘叔你去看下订单,那辆三轮车待会你先开一趟?这样厂里也有个人坐镇。” 刘管事虽然主要是管事和记帐,但三轮车也会开。 他看看吕刚,又看看剩下的活,无奈地点点头: “行吧,只能这样了。你这边抓紧,我送完就回来。” 吕刚走到张景辰身边,抄起老赵留下的铁杴:“咱俩搭手,抓紧干!” “行。”张景辰没多说,紧了紧手套,重新挥起铁杴。 吕刚平时主要负责开车和联繫业务,但装卸的活他以前也没少干,是真正的多面手。 他干起活来有一股虎劲儿,铁杴挥得又快又猛,似乎厂里的客户催的实在是紧,节奏比上午的老赵快了不少。 张景辰刚开始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 他察觉到吕刚有意加快速度,便也稍稍提了提速,始终稳稳地配合著对方的频率,不让煤落下。 第一车装满,吕刚气息已经有些粗了,他稍微瞥了一眼对面的张景辰。 张景辰脸上汗多了些,用衣领子內侧擦了擦。 按说这车装完,本该进屋喝口水缓口气。 可偏偏这时候,又来了一个熟客,自己赶了辆马车过来拉煤,急著要。 孙久波和老王那边正忙著装另一辆三轮车,抽不开身。 没办法,吕刚和张景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苦笑,只能抹把汗,继续闷头给这辆马车装车。 等马车装好送走,那边孙久波他们装好的第二车煤也卸完空车回来了。 看著空荡荡的车斗,两人连话都懒得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又抄起了铁杴。 再装这一车时,吕刚的呼吸明显更重了,动作也开始有些发僵,不像开始时那么流畅。 汗水顺著他的鬢角和下巴往下淌,在沾满煤灰的脸上衝出几道浅痕。 张景辰的节奏也慢了下来,但那种稳定、持续的发力感依然存在。 像一台调校良好的机器,虽然输出功率可能下降了,但运行依然平稳。 这一车总算装完,拖拉机开走。 两人几乎是同时扔下铁杴,拖著沉重的脚步挪进窝棚。 ..... 第57章 暗暗较劲 吕刚接过旁人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抽菸的时候,拿著菸捲的手指都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喝水的张景辰,发现对方捧著缸子的手,居然还是稳稳的。 这不禁激起了吕刚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两人年纪相仿,自己体格还比对方壮实一圈,平时也自认不是娇气的人,怎么感觉对方耐力比自己还好? 他觉得张景辰肯定也快到极限了,只是硬撑著。 然而第三车刚开始装的时候,吕刚感觉自己的胳膊有些不听使唤,腰也有些发酸。 他看著对面那个叫张景辰的,虽然动作也明显不如开始时利索。 但那一杴一杴,依然保持著一种可怕的节奏,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力竭。 吕刚咬咬牙,想跟上节奏,但心肺像是要炸开,气息怎么也喘不匀。 手臂发软,一杴煤扬出去,撒得到处都是... 这一车装得比平时慢了不少,但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车斗溜尖,拖拉机开走。 看著车斗再次被填满,拖拉机突突地开走,吕刚几乎是立刻把铁杴往地上一杵。 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煤堆棱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兜里摸出烟,这次连打火机都按了好几下才点著。 张景辰也放下杴,走到一边活动著发僵的胳膊和腰背,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汗水混合著煤灰,让他看起来像个花脸。 他走到吕刚旁边坐下,拒绝了对方递过来的香菸。 张景辰呼出一口白气,缓缓说道: “看来这活,一般人还真干不了。” 吕刚抽了口烟,缓过劲来。 看向张景辰的眼神彻底变了,带著毫不掩饰的佩服和一丝自嘲的苦笑: “也就是赶上这几天雪后『好时候』。平时哪能天天有这么多活堆著? 不过哥们,你这身板是真可以啊!真可以!干了一上午,下午还能这么扛? 我是真不行了,刚才差点背过气去。” “在工程队就是拉土方和石料的,习惯了。” 张景辰活动著发僵的手腕,解释道。 “拉土方?”吕刚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 “怪不得!我说呢!我真是...”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刚才心里还暗自想跟对方比比呢... 正说著,窝棚门帘被掀开,吕强裹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先朝外看了看场院里还在忙碌的人影,然后才走到火炉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景辰兄弟,怎么样,第一天干,还能適应吗?”吕强看向张景辰,脸上带著关切。 吕刚立刻站起来,指著张景辰,语气里带著佩服: “哥,你可算回来啦!我是真服了这哥们。还刚还寻思跟他比比呢,结果差点没被拉爆了。” “你咋还装上车了?”吕强纳闷地看著自己弟弟。 “別提了,老赵家里出急事了。他儿媳妇跑来喊,说老伴突然肚子疼得打滚,进医院了。 老赵火急火燎地跟著回去了,明天能不能来还两说呢。” 吕刚把下午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吕强听完,眉头微蹙,嘆了口气:“这年头,谁家没个三灾两难的。 家里有事,该回去得回去,天经地义。就是这节骨眼上又少个人,真是的....” 他搓了把脸,显出一丝愁容。 “医院那边怎么样?老陈和小刘没事吧?”吕刚又问起伤员。 “处理完了。” 吕强语气鬆快了些,“老陈是小腿骨裂,打了石膏。 小刘是挫伤加轻微脑震盪,问题都不大,在家静养一阵就行。医药费厂里出了。” 他又转向吕刚和张景辰,“今天辛苦你们了,尤其是景辰兄弟,刚来就赶上这么个情况。” 张景辰摆手表示没什么,隨即想起什么,说道: “吕哥,要是厂里实在缺人手,我可以回去问问,看能不能再找两个能干的过来帮忙。” 吕强眼睛立刻亮了,急切地看向张景辰:“真的?那可太好了! 景辰兄弟,你要是真能找来像你和孙兄弟这样实在的人,我这边绝对欢迎! 工钱待遇都一样,日结,绝不拖欠!” 张景辰没有打包票:“我先问问看。咱这边大概需要几个?” 吕强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现有的人手和订单压力: “两三个!两三个最好!能马上顶上来干活的那种。” 天色在他们说话间,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才下午四点多,光线就已迅速变得昏沉。 刘管事从外面进来,看了看天色,又翻了翻手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对吕强说: “老板,天快黑了,剩下的订单都不算太急,我看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夜路太危险,车可不能跑了。” 吕强点点头,他昨天刚经歷过翻车,深知这寒冬腊月走夜路的危险,尤其是拉著重货。 这年头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万一再出点事,他可承受不起。 “行,今天就到这儿,收工吧!大家收拾收拾。” 眾人早就累得够呛,闻言纷纷放下工具,聚拢到窝棚前。 吕强拿出那个记工的小本子和一叠事先准备好的零钱,开始给大家结算今天的工钱。 他念一个名字,发一份钱,都是两张一元的钞票。 “老赵的等他回来再算....张景辰,孙久波,这是你俩的。” 张景辰和孙久波接过那两张带著体温的纸幣,捏在手里。 虽然累,但这份报酬让人心里踏实。 其他工人也纷纷领到了自己的工钱,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神色。 两块,在这年头,对於一天的体力活来说,算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回去的路上,冷风一吹,身上的汗迅速变凉,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回去的路上,孙久波还沉浸在兴奋中: “二哥,两块!两块啊!这要是天天这么干,一个月不得六十块?比在工程队赚的还多!” 张景辰拖著酸疼的腿慢慢走著,闻言摇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想得美。 就这几天暴雪刚停,大家都急著补煤,需求一下子顶上来了。 等过些日子,该囤的都囤得差不多了,路通了,活就没这么多了。 再说这活轻巧啊?天天这么干,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肩膀和手臂,“我现在就想回去泡泡热水脚,感觉这手都快不是我的了。” 他歇了这么久,冷不丁一上强度,还是有点不適应。 孙久波想想也是,呲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確实累劈了。不过有钱拿,累点也值。 对了二哥,你刚才说要找人,打算找谁啊?有合適的人选吗?” 张景辰沉吟了一下:“问问你弟弟久斌?看他愿不愿意来试试。” 孙久波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算了吧。不是我埋汰他,他那人眼高手低,吃不了这个苦。 你看昨天王小美吹捧他几句,他就找不著北了,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能安心来这抡铁杴?” 张景辰也知道孙久斌未必合適,只是顺口一提。 “那我回去问问我大哥吧,看看他有没有啥想法。” 两人说著话,走到了分岔路口。 天色已经快要黑透,各家的窗户透出零星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房屋和道路的轮廓。 “成,那我先回了,明儿见!”孙久波摆摆手,朝著自家方向走去。 “明儿还是那个点!”张景辰也朝自家方向迈开步子。 .... 第58章 摇人 张景辰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到了隔壁大哥张景军家门口。 院门虚掩著,他走进去敲了敲房门。 开门是大哥的女儿小雨,小姑娘看到门外站著个“黑人”,嚇得『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 大嫂王桂芬正在厨房炒菜,闻声拿著锅剷出来。 一看是张景辰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 “景辰?你这是掉煤堆里了还是怎么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嘴上招呼著,身子侧开让出道,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张景辰没进去,就站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嫂子,大哥在家吗?” “在呢在呢!”张景军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 看到弟弟这副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模样,也是一愣: “老二,你这是跟人打架了?还是干嘛去了?怎么弄成这样?” “没打架,”张景辰直截了当地说,声音带著些许沙哑, “找了个临时活,在镇边强盛煤厂干装卸,刚下工回来。” 他顿了顿,看著大哥的眼睛:“活是累点,但一天能挣两块钱,当天就给。 那厂子现在正缺人手!大哥,你要不要去干几天?” 一天两块?现结?张景军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兄弟俩情况类似,冬天工程队都没活,他也閒著呢。 他虽然平时也爱玩点牌,但玩的很小,一场下来输贏撑死一两块钱。 所以他手头虽不宽裕,但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此刻他以为弟弟是钱又输光了,才不得不去找这种活干。 他正要开口答应,旁边的王桂芬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笑,把张景军往屋里轻轻推了一下: “景辰,你看你这一身,赶紧先回家洗洗吧。 这事儿我跟你大哥商量商量,待会儿给你信儿,行不?” 张景辰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大嫂那张笑得有点假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行,那你们商量著,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朝自己家走去。 关上院门,王桂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她拉著张景军走到厨房门口,压低了声音:“你傻啊?还真打算去?” “一天两块钱呢!这不閒著也是閒著。”张景军有点心动。 “你动动脑子!” 王桂芬戳他脑门:“他张景辰算是去帮忙的! 昨天他救了吕强手下的工人,人家给他面子才让他干的!你跟著去算什么? 那是拿你当人情送呢!累死累活一天两块,你以为很多啊? 吕强那种大老板,手指缝里隨便漏点都不止这些! 他要真把你当亲兄弟,有这赚钱的好事,当初上山打马鹿怎么不叫你?那才是真来钱快的!” 张景军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但还是反驳道: “当时我不是没在家么?再说打到之后不是第一时间叫我过去了么?” “那是叫你去帮忙干活去了!” 王桂芬恨铁不成钢的的说道:“给你啥好处了?他可是分了孙久波一头小鹿呢! 你不说孙久波卖了二百多块呢么?那可是二百多啊?!顶你干小半年!” 张景军说道:“不是给了咱家那么多鹿肉呢么?现在剩不少呢! 再说了人家久波跟著连续上山好几天,鹿也是他俩合伙打到的。这么分也正常。”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有点不得劲儿。 打马鹿那时候他確实出门没在家,张景辰没叫他也正常。 但是也可以等他回来啊..... 他心里那点原本就不算太坚定的意动,开始摇晃起来。 王桂芬见有效果,继续加码: “再说了,你看看他那样子,累得跟什么似的。这大冷天,跟著去遭那罪? 有那功夫,咱多去老妈那边两趟,多在她跟前孝顺孝顺、溜须溜须,她能亏待你? 老妈手指头松一松,隨便给点,不比你去煤厂抡铁锹挣那两块辛苦钱强?还不用出大力,不挨冻。” 她深知婆婆偏心他们家,平时没少明里暗里贴补,她觉得这才是更稳妥的“来钱道儿”。 张景军一想,確实是这个理。 他们小两口这些年日子一直过得比隔壁宽裕些。 这都得益於李淑华的喜爱,平时二人也儘量不在张景辰夫妻二人面前炫耀,避免对方挑理。 再说,这两天外面確实冷得邪乎,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小火苗,被妻子这番话彻底浇熄了。 “行吧,”他嘆了口气,“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去跟景辰说一声,就说... 就说我这两天腰不太得劲,不去了。” ...... 张景辰回到家,於兰正坐在炕边勾毛衣,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丈夫这副狼狈的模样。 脸上除了煤灰就是汗渍衝出的道子,棉袄棉裤沾满黑灰,刘海都冻成了綹。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怎么...怎么弄成这样?”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帮他脱掉脏污的外套,手碰到他冰凉棉裤,更是心疼。 “没事,干活都这样。”张景辰任由她摆布,声音里带著疲惫。 於兰打来热水,让他先洗脸洗头。 “你先洗著,我把锅里的饭菜端上来。” 洗漱完毕,换上乾净的旧衣服,张景辰才感觉浑身鬆快了些。 於兰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 一碗二米饭,一小盆烀得烂乎的土豆茄子,一碗鸡蛋汤,还有一小碟咸菜。 於兰又端了盆热水放到他的脚下。 张景辰把双脚泡在热水盆里,温热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得他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默默地吃著饭。 於兰没什么胃口,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他。 看他埋著头,大口大口地吃著,终於忍不住,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自己碗里,她赶紧低下头。 “景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咱明天別去了,行不?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家里现在不是有点钱了么?咱省著点花...” 张景辰停下筷子,抬头看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笑道: “真没事,就是看著脏,累是有点,但能顶住。这钱赚得也挺俏的。” 他把今天挣的两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给,收好。你都不知道,吕哥那个人真不错....” 他不想让於兰太担心,便岔开话题,跟她讲起今天在煤厂的见闻。 於兰看著那皱巴巴的钱,又看看丈夫强打精神说话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知道他主意已定,自己劝不动,只能默默地把钱收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吃完饭,张景辰躺在热乎的炕上半天才感觉身上恢復了些力气。 眼看在躺下去就要睡著了。 张景辰起身穿上外衣,对於兰说:“我出去溜达一圈,消消食。” “这么晚还出去?都累了一天....”於兰担心道。 “没事!不远走,就去趟大驴家,找他有点事说,一会儿就回来。” ..... 第59章 摇人(2) 大驴家。 张景辰掀开厚重的门帘进去,屋里嘈杂的声音顿时静了一下,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他身上 “哟,张二。稀客啊!” 一个正在打麻將的汉子先叫起来,手里还捏著张牌, “听说你前阵子打了两头鹿?发了笔小財?可以啊!啥时候请客?让兄弟们也沾沾光?” “就是就是!藏著掖著干啥,这一片儿谁不知道了?张二现在抖起来了!” 张景辰脸上带著笑,一一应付过去:“纯属点儿好,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没卖几个钱。 请客好说,等有空的,一定安排。”他语气轻鬆,既没否认也没张扬。 眾人七嘴八舌,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话题都围著他打转。 炕上的大驴他妈下了地,热情地给他搬个板凳:“张二来了,快坐快坐! 別听他们瞎起鬨,请啥请,上次不是刚请过大傢伙儿么?”老太太对他印象不错。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问正事,旁边一个穿著花棉袄、头髮梳得溜光的女人就凑了过来,是隔壁的王寡妇。 她脸上带著一种別样热情的笑,眼神在张景辰脸上身上巡视: “於兰妹子最近怎么样?你可真是,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久没见著你人影了,都想你了~最近忙啥大买卖呢?”” 说著,还用胳膊肘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撞了撞张景辰的胳膊,那股子曖昧亲昵的劲儿溢於言表。 张景辰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愣,隨即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位“名人”——王寡妇。 王寡妇这一片有名的交际花,自家爷们死得早,跟附近很多老爷们都有革命友谊。 张景辰在这一片算是非常拿出手的板正小伙。 人长得帅,还能干!虽然结婚了但是有很多人惦记著他,这其中就有王寡妇一个! 此刻对方这信號释放得再明显不过。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他假装没听懂那弦外之音,一脸老实地回道: “能有啥忙的,最近就在家陪我媳妇唄。这还是她让我出来买点东西,我顺道过来溜达一下,不然门都不让出啊。” 他把“媳妇”两个字咬得挺重。 “誒哟喂。” 王寡妇拖长了调子,掩嘴轻笑,“一阵子不见,变成纯情好男人了? 不过你確实是有本事了,听你大哥说那鹿卖了六百多呢!辰哥~” 她声音又软了下来,“有空来我家坐坐唄,我有点心里话,一直想找个人说说...” 说著,身子竟又要往张景辰这边倾斜。 张景辰嚇得赶紧站起身,动作有点大,板凳都往后挪了一下。 他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要找的人,便问大驴他妈:“婶子,二驴在家吗?” “在里头看打牌呢!”大驴妈朝里屋努努嘴。 张景辰如蒙大赦,也不管身后的呼喊,赶紧起身往里屋走,掀开那厚重的布帘子。 里屋更热闹,烟气繚绕,两桌牌局打得正酣,噼里啪啦的洗牌声和叫牌声响成一片。 二驴,大名李志远,是大驴的亲弟弟,二十出头,正蹲在一个牌桌边看得入神,嘴里还叼著半截烟。 张景辰过去拍拍他肩膀。 二驴回头,见是他,咧嘴笑了:“二哥!好久不见啊!今天才有空过来呢?” “找你说点事。”张景辰把他拉到外屋角落,低声问: “有个活,煤厂装卸,一天差不多能挣两块,就是累了点,你在家呆著也没事,要不要跟我去干两天?” 二驴眼睛一亮:“两块?真的?” 他最近手头正紧,因为他看上前趟杆的一家女孩了。 他想带对方出去溜达溜达,顺便给对方买点小礼物啥的,正愁没钱呢。 但隨即听到累,又犹豫了,挠了挠头:“煤厂啊...一天干几个小时啊?” “八个小时左右吧,中午还供顿饭。伙食也还行。”张景辰如实说。 正说著,里屋的大驴大概是看到弟弟跟张景辰嘀嘀咕咕,大声嚷道: “二驴!你俩鬼鬼祟祟说啥呢?张二来了不进来玩两把。你这最近发了財就看不见人了呢?今天是来大杀四方的么?” 大驴人高马大,嗓门也亮,平时待人接物还算客气,但骨子里爱面子,好吹嘘。 二驴支支吾吾不知怎么回答。 大驴已经叼著烟走了出来,目光在张景辰和弟弟脸上扫了扫:“咋了?有啥好事还背著你哥?” 二驴只好把事情简单说了。 大驴一听,脸上闪过惊讶,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 “可以啊!不声不响干起大活了?装卸工?一天两块呢!我说怎么最近看不见你人影。” 他语气带著调侃,也有点自己弟弟被人挖墙角的不爽, “不过张二你不是刚弄了笔钱吗?不好好歇著享受享受,怎么还跑去受那份累?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 他这话一出,声音不小,外屋打麻將的、嘮嗑的,里屋打牌的。 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张景辰身上,屋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张景辰哈哈一笑,神色如常,打了个马虎眼: “钱哪有够花的时候?閒著也是閒著,活动活动筋骨,挣点是点唄。” 他说得很轻鬆,丝毫没觉得丟人。 大驴更来劲了,一把搂过二驴的肩膀,对著张景辰,也像是对著屋里其他人说: “二驴在我这儿,帮我照应照应牌局,招呼招呼人,那也不少赚! 零零碎碎的,不比两块少!还用跑去煤厂受那冻、挨那累? 你说是吧,二驴?”最后一句,他是看著弟弟问的,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 他这话说得响亮,既是在眾人面前显摆自己照顾弟弟,也是告诉张景辰別打他弟弟主意。 二驴在一旁低著头,没吭声,心里却暗暗腹誹: 不比两块少?你就隔三差五给点毛票和钢鏰。 那整钱都揣自己兜里了。 我还得天天帮你跑前跑后,端茶递水,牌局缺人就得上各家去叫,跟个碎催似的。 哪像大驴说的那么轻鬆?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毕竟吃住都在哥哥家,平时零花也靠哥哥“赏”。 张景辰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想拉二驴是没戏了。 大驴把话架在这儿,二驴要是答应去,就是打他亲哥的脸。 “行,你说得对。” 张景辰顺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转向二驴,换了种说法: “那你也帮我留意留意,看看最近来这儿玩的,或者你平时认识的哥们儿里,有没有不怕吃苦、想挣点钱的? 有的话,给我递个话。”他这是把招工的信息放出去。 “成,二哥,我帮你问问。”二驴连忙答应,心里有些感激,毕竟对方有事还想著他。 “行那我先走了。” “別走啊!来玩几把啊。你最近点子这么横,快来,我输你点。” 大驴不甘心让这头肥羊就这么跑了,伸手就要抓著张景辰往牌桌上走。 张景辰却早就看清了对方的意图,直接躲开大驴的手: “改天吧,今天確实还有事,家里媳妇还等著我回去呢。下次再陪你玩。” 他无视牌桌眾人的热情挽留,又跟屋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便掀帘子出去。 他刚一走,屋里“嗡”的一声,就像炸开了锅! “听见没?张二去煤厂干装卸了?一天两块?” “他不是刚打了鹿卖六百多吗?缺钱缺成这样?” “於兰逼他的吧?还是生病了要用钱?” “不能吧,看他自己刚才那意思,像是自己乐意乾的。”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在外头...养上小的了?这么拼命赚钱?” “这还真没准儿,王寡妇刚才那劲儿,你们没看见?” “说不定是帮哪个亲戚忙呢?” “谁知道呢!不过这景辰,最近是有点不一样....牌都不玩了,开始闷头挣钱。” “一天两块可真不少啊!我要不要去试试?” “你?拉倒吧,就你这麻杆胳膊,一杴煤都抡不起来,人家要你干啥?” 各种猜测与议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个曾经的赌徒,突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眾人面前。 平淡的样子跟以前爱吹嘘的模样,判若两人。 话里话外间带著让人看不透的劲头,著实让这附近的邻居狠狠地震惊了一把。 张景辰走出大驴家院门,搓了搓脸,刚才屋里的议论他隱约听到些,却也不在意。 他原本还想再去找找別人,但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调转方向,不再往家走,而是朝著西南角快步走去。 ... 第60章 变化 还没到跟前,他就听见“咔嚓、咔嚓”沉闷的劈柴声。 张景辰推开木板院门。 院子里,马天宝正背对著门口,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脚下已经堆了不少劈好的柴禾。 “天宝。”张景辰叫了一声。 马天宝闻声停手,抬头看见张景辰,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 “景辰你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他放下斧头,胡乱用袖子擦把汗,迎了上来。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马天宝的媳妇李彤探出身,手里还拿著簸箕,看到张景辰也是一脸惊喜: “景辰来了!哎呀,快进屋,屋里暖和。” “嫂子。”张景辰打个招呼,跟著进屋。 屋里比上次来明亮不少,虽然依旧简陋,但明显有了改变。 之前房樑上漏风的缝隙被仔细地堵好了,墙壁也用旧报纸重新糊过,平整不少。 最显眼的是炕上,马天宝年迈多病的母亲盖著厚实的棉被半倚著,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有些神采,不像上次那样病懨懨的。 看到张景辰,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慈祥的笑意,微微点点头。 “吃饭没?让你嫂子给煮碗热汤麵!” 马天宝搓著粗糙的大手,嗓门洪亮,语气里透著高兴。 “刚吃完过来的,可別让嫂子忙活了。”张景辰摆手,在炕沿边坐下,感受著屋里的变化。 “没事,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灶坑里柴火还没灭呢,一会儿就好。” 李彤作势要往厨房去,她是真心想招待这位真心帮助他们家的邻居。 “真吃过了,嫂子,我可没装假。”张景辰赶紧起身拦住她,语气诚恳。 他重新坐下,转向马天宝:“天宝,最近咋样?忙啥呢?” 提到这个,马天宝脸上泛起光彩,露出笑容:“前阵子把多余的猪肉卖了三十多块钱。 紧著给我娘买了点对症的咳嗽药,吃了这几天,她这咳喘好多了,晚上能睡安稳觉了。 我寻思这钱不能光花不挣啊,前几天托人去粮库干了几天卸车的活。 这不刚閒下来两天,昨天去林子边划拉了点柴火,备著过冬。” 他嘴里说个不停,透露出的那股踏实能干,不閒著的劲头,让张景辰感嘆。 “行啊天宝!”张景辰夸讚道,“你是真能干,一点没閒著!” 他心里清楚,马天宝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做事带著点虎劲儿,但骨子里勤快肯干,是块干力气活的好材料。 就是家里底子太薄,老娘常年吃药,孩子又小,负担重,不拼命干是真不行啊。 “嘿嘿,瞎忙活,混口饭吃。”马天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你这么晚特意过来,是有啥事吧?” 张景辰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是有个活,煤厂那边缺装卸工,活是累, 但工钱给得高,一天能挣两块,当天现结。能干一段日子,要不要去试试?” “两块?!”马天宝和李彤同时惊呼出声。 马天宝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粮库卸粮食,一天才一块二,那已经是公认的“好活”了。 “这活钱咋这么多?我能干了吗?”马天宝有些不可置信。 “就是活不算轻巧,比粮库卸粮累。但吕老板那边最近单子多,急缺人手,所以给的价也高。 你要是不怕累,以你这体格子肯定能干。”张景辰说得清楚明白,利弊都摆了出来。 “不怕!我啥都不怕,就怕没活干!”马天宝几乎是立刻拍著胸脯保证, “景辰,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想著我,我这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去! 粮库那活还得托关係呢,钱还没这多!”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转身对媳妇喊道: “媳妇快,快给景辰倒水!你看我,光顾著说话,都忘了!” 李彤也满脸感激,连忙去倒水,“景辰,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有啥好事都想著我们家!” “提谢就见外了,嫂子。我也是在那边干,正好厂里缺人,我就顺嘴跟老板提了提。 要是行,明天一早七点半,到我家集合,咱们一起过去。”张景辰接过热水,说道。 “行,没问题!我肯定准时到!”马天宝连连点头,生怕这机会跑了。 正事说完,气氛轻鬆下来。 张景辰喝口水,又閒聊了几句。 马天宝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这两天雪停了,路上好走点了。听说老王家那哥几个,昨天又结伴进老林子了。 听说这次不知道从哪儿也淘换了一桿老猎枪,估计又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著点啥。” 张景辰眉头微皱:“你没跟著去吧?” “没有!绝对没有!” 马天宝连忙摆手,神情认真,“之前不是答应过你,我肯定不能去了。我就在林子边上弄点柴火,不往里走。” 张景辰点点头,语气严肃:“冬天进老林,风险太大了。 那些被大雪盖住的暗坑、断崖,还有以前老猎人留下的陷阱和套子。 空手而归都算是走运,搞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 他不是危言耸听,上一世他听过太多这类悲剧。 听他这么一说,马天宝脸上也露出后怕的神色,赞同地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我现在想想上次自己一个人往里钻,都有点后脊发凉。” 又说了会儿閒话,张景辰便起身告辞。 马天宝和李彤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千恩万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这张二真是咱家的贵人啊..”李彤望著黑暗,喃喃低语,“你去了可得好好干,別给人家丟脸,也別让人家难做。” “放心吧。我指定好好干!”马天宝语气肯定。 张景辰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小卖店,想起家里的鸡蛋好像没有了,又进去买了二十个鸡蛋。 回到家,屋里亮著灯。 於兰正坐在一个大洗衣盆前,费力地搓洗著他那身沾满煤灰的脏衣服,热水在盆里蒸腾起大团白雾,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张景辰放下鸡蛋走过去,心疼地说: “放这儿吧,一会儿我自己洗。你这都六个多月了,老这么弯腰能舒服吗?別再抻著。” 说著就要拉她起来。 於兰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泡沫,喘了口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 “没事,水是热的,我慢慢洗,不累。你这衣服不赶紧洗,煤灰都沤进去了,更难洗。”她语气坚持。 “明天我自己洗。”张景辰不容分说,轻轻把她扶到炕边坐下,“你就好好歇著,別让我担心。” 於兰拗不过他,只好坐下,擦了擦手,说:“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大哥来了一趟。” 张景辰动作一顿:“嗯,说什么了?” “他说...他最近腰疼的老毛病犯了,煤厂那活太累,他怕顶不住,就不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於兰说完,小心地看著他的脸色。 张景辰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不去就不去吧,身体要紧。累坏了確实不值当。” 於兰有些好奇,也为了转移话题,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叫大哥去干那个活?听说挺累的。” “煤厂现在缺人,正好有这机会,想著大哥冬天也没啥事,能赚点是点。” 张景辰说得轻描淡写,没提大嫂那些心思,“他身体不好就算了。” 於兰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看著丈夫脸上的倦容柔声催促: “你快上炕歇著吧,累一天了。明天还得早起。” 张景辰也確实累了,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肌肉酸疼得厉害。 他脱了鞋,爬上炕,几乎是脑袋一挨枕头,浓重的睡意就如潮水般袭来。 於兰轻轻坐在炕沿,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打起呼嚕。 然后起身来到厨房继续洗著他的衣服。 等於兰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又洗漱好,把张景辰明天要穿的衣服给找出放在炕边。 她悄悄俯下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熄了灯,在黑暗中摸索著躺下,小心翼翼地贴近他温暖的身体。 冬夜寂静, 只有炉火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 第61章 新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张景辰就醒了。 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提醒著他昨天的劳动强度,但精神却比昨天好了些。 大概是因为身体开始適应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儘量不惊动还在熟睡的於兰。 走到外屋,第一眼就看到墙上掛杆上晾著的那身昨天干活的脏衣服,已经洗得乾乾净净,只是棉袄布料上还残留著一些洗不掉的深色印记。 他轻轻嘆了口气,心里又是温暖又是无奈。於兰还是没听他的,自己偷偷把衣服洗了。 他走到炉子前,打开炉门,看到底火还红著,便添了几块新煤,用铁鉤子熟练地捅了几下。 炉火重新欢快地跳跃起来,驱散著清晨的寒意。 他在大锅里舀上几瓢水,坐上去烧著。 然后从碗柜角落里翻出那半袋油茶麵,舀了几大勺在一个大瓷碗里。 水一滚开,立刻衝进去,快速用筷子搅拌成均匀粘稠的糊状,一股混合著炒麵、芝麻和花生碎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他又拿出前阵子买的槽子糕,就著这热腾腾的油茶,大口吃起来。 油茶麵这东西热量高,饱腹感强,几口下去,一股暖流就从胃里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是乾重体力活前顶好选择, 就是喝多了容易烧心。 刚把最后一口槽子糕塞进嘴里,院门就被“篤篤”地敲响了。 张景辰开门,马天宝和孙久波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马天宝依旧穿著那身旧棉袄,袖口扎得利落,眼神里透著赚钱的兴奋劲头。 久波则明显还没完全从被窝里清醒过来,眼皮耷拉著,不停地打著哈欠。 “二哥!”“景辰!”两人招呼道。 二人都在这一片住著,本身都认识,就是平时不在一块玩而已。 “我穿衣服,马上!”张景辰让他们进屋,自己迅速换上工装,戴上棉帽和手闷子。 三人出了门,朝著煤厂走去。晨风寒冽,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屋里, 於兰被关门响惊动,迷迷糊糊醒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身边,被窝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连忙起身,披上棉袄走到外屋。小桌上放著空碗和半块槽子糕。 她看著那简单的早餐,心里一阵懊恼。 她本打算今天早点起来,给他摊几张鸡蛋饼,或者煮碗热汤麵的,奈何昨天洗衣服弯腰时间长了,累得腰酸,一觉就睡过了头。 “这个傻子,就对付一口...”她低声埋怨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 走到门口,从门斗的篮子里取下那块冻得硬邦邦的鹿腩肉,放进一个铝盆里,让它慢慢缓著。 心里盘算著,今天得多包点鹿肉萝卜馅包子,蒸好了冻上,以后张景辰早上热几个就能吃,方便又顶饿。 就是家里没胡萝卜啊... ..... 煤厂里。 刘管事已经到了,正在窝棚门口和一个面生的年轻人说话。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瘦弱,眼神里带著点拘谨。 看到张景辰三人进来,刘管事脸上露出笑容,尤其是看到跟在后面的马天宝,那高大壮实的身板,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 “景辰来了!这位是?”刘管事目光转向马天宝。 “刘哥,这是我找来帮忙的朋友。马天宝。”张景辰介绍道。 马天宝连忙上前一步,憨厚地点头:“刘管事,叫我天宝就行。” 刘管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好好。景辰你找的人,一看就不错!”他拍了拍马天宝结实的胳膊,“欢迎欢迎!” 干活的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刘管事把大家叫到一起,简单开了个小会: “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咱们队伍壮大了,多了两位新兄弟——马天宝,还有这位陈松!”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瘦弱的年轻人,“老赵家里事还没处理完,暂时还来不了。 大家今天再加把劲,把昨天的进度抢回来!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工!” “好!”眾人应道,然后七嘴八舌地討论起来。 “这小兄弟真高啊,又高又猛!” “可不是,一看就是干活人。” “这下好了,今天能轻鬆点了,这几天都累屁了。” 眾人议论著散开,各自去拿工具。 张景辰走到外面,看到那间小平房的烟囱冒著淡淡的青烟,知道吕强兄弟已经到了,正在里面。 今天张景辰和马天宝依旧被分配装大车的煤面。 有了昨天的基础,加上马天宝这股生力军的加入,两人的配合很快找到了默契。 马天宝力气是真大,一铁杴插下去,几乎能铲起小半杴头的煤面,腰背一挺,手臂一扬,那煤面便划出一道又高又远的弧线,稳稳地落进车斗深处,看起来毫不费力。 张景辰则节奏把控得好,填补空当,两人一左一右,装车的速度快了不少。 没多久,一车煤面就装得溜尖。 两人把铁杴往煤堆上一插,拍拍身上的灰,钻进窝棚里喝水休息,等著空车回来。 旁边,孙久波和那个新来的瘦小青年陈松在装小三轮车,速度也还可以,但跟张景辰他们这边的效率一比,就显得平平了。 等了差不多有平时一车来回的时间,空车才慢悠悠地开回来。 张景辰和马天宝正要出去接著装,刘管事却走了过来,脸上带著点无奈的笑: “景辰,天宝,你俩装车速度太快,那边卸车的有点跟不上了。 这样,你俩换换岗,跟这趟大车去卸煤吧?是送到政府家属院的。咋样?” “行。”张景辰没意见,活动了一下肩膀。马天宝也立刻点头:“听安排!” 两人跟司机老赵打了个招呼。 等车斗再次装得满满当当,张景辰和马天宝便手脚並用地爬上了高高的煤堆,在车斗边缘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蹲坐下来。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著,喷著黑烟,缓缓驶出了煤厂大门。 车子先没往镇里开,而是拐了个弯,开进附近一家水泥厂的后院。 那里有一个公用的地磅。 因为这车这是给政府家属院送的煤,需要正规的称重票据回去对帐与结算。 地磅是那种老式笨重的机械磅,磅房是个低矮的小屋。 需要工人手动搬动硕大的铸铁砝码来平衡称重,开票员在一个油腻腻的本子上记录重量,撕下一联盖了章的票据递给老赵。 整个过程慢悠悠的,带著浓厚的计划经济时代的印记。 张景辰这才明白,刚才在厂里空等那半天,多半是前面有车在排队过磅,加上两个工人卸得慢,耽误了事儿。 称完重,拖拉机重新发动,这次才真正朝著镇中心的方向开去。 车斗上,寒风呼啸,但干坐著不动反而更冷。张景辰和马天宝裹紧了衣服,閒聊起来。 “天宝,咋样?还能適应不?”张景辰提高了声音,盖过拖拉机的噪音和风声。 “还行,不咋累。比粮库卸粮食得劲。”马天宝实诚地说,又补充道,“就是灰大,喘气都是黑的。” “习惯就好。这活说白了,就是挣个辛苦钱,卖力气。” 张景辰看著道路两旁快速向后掠过的屋顶和光禿禿的杨树,心里却在地盘算著下一步。 光靠这样出死力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看就要到年关,脑海里另一个想法也可以尝试一下了。 “多亏了你叫我,不然我上哪儿找这活去。”马天宝感激地说。 有人满足,有人还不满足。人和人的区別就在於眼界的不同。 “说这些干啥,互相帮衬。” 张景辰摆摆手,目光望向渐渐出现在前方的成片红砖楼房。 .... 第62章 心疼哥哥 车到了政府家属院。 这里都是统一的红砖三层小楼,楼间距宽敞,路面也平整。 拖拉机绕到后面一处独立的锅炉房旁,那里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等著卸煤。 两人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手脚,开始卸煤。 用铁杴將煤从高高的车斗里剷出来,扬到空地上堆成堆。 这活比装车更费腰,需要不断弯腰、直腰。煤灰瀰漫,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黑人”。 但马天宝干得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卸了小半车,两人停下来喘口气,拿起带来的铝水壶喝水。 冰冷的白开水下肚,激得人一哆嗦。 “天宝,你这身板,不再要个孩子可惜了。” 张景辰用手闷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半开玩笑地说。 马天宝嘿嘿一笑,露出白牙: “可別逗了。家里俩小子就够俺们两口子忙活的了,再来一个,拉屎都供不上吃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了些声音:“再说,现在不都宣传『只生一个好』嘛。 像我这样没正经单位的农户,队里还三天两头来『做工作』呢。 要是正式职工的话,队里和单位肯定马上找上门,工作保不住不说,还得罚款罚到你倾家荡產。” 张景辰点点头,没说话。 这年头,计划生育是国策,尤其在城镇和国营、职工单位,卡得非常死。 像他和大哥这种集体工超生的话,后果倒还好,顶多就是队里来上门罚点款,找找人也就糊弄过去了。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丟了工作。 不过,他们的工资本就是张华成开的,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罢了。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一个身影从锅炉房旁边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悄然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围著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乌黑的头髮烫著时髦的波浪卷,五官明丽。 尤其是一双杏眼,顾盼间带著一种娇气。 她手里拿著个暖水瓶,似乎是来锅炉房打开水的。 她原本没注意这边卸煤的工人,但张景辰说话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仔细朝煤灰满面的两人看去。 当目光落在张景辰脸上时,她先是一怔,隨即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在离张景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张景辰?”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著点不確定。 张景辰抬起头,看清来人,也是一愣:“胡燕?” 马天宝见状识趣地拿起铁杴,走到另一边继续干活,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胡燕,是张景辰在认识於兰之前,经人介绍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对象。 那时候胡燕在县供销社当售货员,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家境也好,父亲是政府单位里的小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 她人长得漂亮,追求者不少。 两人处了大概不到四个月,张景辰觉得她性格有些娇气,小事上爱使小性子,大事上又没什么主见,特別听父母的话,甚至有点“妈宝”。 而胡燕父母那边,也確实嫌张景辰当时也没什么稳定的工作,不太满意。 两人便分开了。 后来听说她通过家里的关係,调到了某个效益不错的厂子里当会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胡燕看著他满身煤灰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堆黑乎乎的煤和骯脏的车斗,似乎张景辰和这背景格格不入。 『他还是那么俊啊!』胡燕心里想。 她咬了咬下唇,“嘖嘖!你怎么干起这个了?听说你结婚了?”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实话实说:“是啊,结婚了。干这个咋啦?” “看你现在混的...”胡燕往前踏了一小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当初我对你那么好,事事顺著你,你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现在后悔了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副“我早就料到”的傲娇神情。 张景辰被她这话弄得有点想笑,“后悔?没后悔啊。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別骗自己了!”胡燕似乎被他的平静激了一下,语气更急了: “要是当初你稍微迁就一下,同意了我爸妈提的要求。 现在別好工作、好房子,什么没有?还用得著在这里受这份累,吃这份苦?” 张景辰撇撇嘴,觉得这话实在没意思:“你可別扯了。 你爸妈当初提的要求是让我当上门女婿,以后孩子跟你家姓,这我能同意吗?” “那咋了?”胡燕理直气壮地反问,带著她一贯被父母宠出来的理所当然, “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也是为我好,怕我以后受委屈。 你上门来,我们家还能亏待你?我爸当初不是答应给你安排个轻省的好工作了吗? 你为了我,就不能稍微牺牲一点吗?” 在她看来,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张景辰不识抬举。 张景辰摇摇头,彻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过去的事就別提了,没什么意义。我现在结婚了,过得也挺好。 我还得干活呢,先忙了。”他说完,就准备转身。 “所以你隨便找个人结了婚,就是想忘掉我,然后用这种辛苦来折磨自己! 张景辰,你何必呢?”胡燕却不肯罢休,声音陡然提高。 张景辰被她这番脑补弄得有些愕然,简直哭笑不得:“胡燕,你想多了。 我跟於兰结婚是因为我们合適,我喜欢她。我现在干活是为了养家,跟你没关係。” “我不信!” 张景辰彻底无语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胡燕这神奇的脑迴路,也懒得再浪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冷淡: “胡燕,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挺好,你也有你的生活。咱们就当没遇见过吧。我还在干活,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胡燕那复杂的眼神,转身拿起铁杴,快步走向车斗另一边,和马天宝一起埋头干起活来。 胡燕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手指紧紧攥著暖瓶把手。 她眼神变幻,咬了咬嘴唇,“你等著....” 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开了。 剩下的煤卸得很快,但气氛有些沉闷。 马天宝想问又不好意问,只能闷头干活,时不时偷瞄张景辰一眼。 .... 第63章 孙平 卸完车,回到煤厂,已是晌午头。 眾人聚在窝棚里捧著饭盔,狼吞虎咽地吃著。 显然眾人体力的消耗都很大。 马天宝扒拉了几口饭,终於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景辰,小声问: “二哥,上午在政府大院...那个穿得挺洋气、长得也怪好看的女同志,你们好像认识? 她找你啥事啊?”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好奇。 “哪个女同志?啥事?” 旁边的孙久波耳朵比兔子还灵,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嘴里饭都顾不上咽下去,脖子一伸就好奇地凑了过来。 张景辰皱了皱眉,本不想多谈,但知道马天宝看见了,孙久波这“包打听”又在旁边,瞒是瞒不过去的。 便含糊地简单提了一句: “没什么,以前认识的一个熟人,在那边碰巧遇上了。叫胡燕,你们可能不认识。” “胡燕?!” 孙久波一听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塞的饭差点喷出来。 他连忙用手捂住嘴,费力地咽下去,结果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就那个你以前处过的对象,供销社那个胡燕?我的天,她跟你说啥了?”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充满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他这一惊一乍,立刻吸引了旁边另外两个工友的注意,也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张景辰和孙久波之间来迴转,充满了好奇。 张景辰没好气地瞪了孙久波一眼: “能说啥?就碰上了隨便聊了两句,都是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 孙久波却来劲了,对著马天宝: “宝哥,你是不知道!当年二哥跟这胡燕,那可是有一腿...一段故事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胡燕她爸是咱县政府的干部,她家里条件,在这个镇上那可是这个!” 孙久波竖起个大拇指,“人长得更不用说了,跟洋娃娃似的! 当年追她的小伙儿,能从镇东头排到镇西头!可你们猜怎么著? 但人家偏偏就看上咱二哥了!俩人还处了好几个月呢!” 马天宝瞅了一眼闷头吃饭的张景辰,好奇问道:“那为啥分了?” 孙久波咂咂嘴,一脸惋惜:“后来为啥分了?听说是胡燕家里眼光高,嫌二哥当时没个铁饭碗! 非要二哥答应些....咳,不大合適的条件!你知道二哥那脾气,多硬气一个人?能受那个委屈? 当场就.....那个词咋说来著?对,一拍两散,爷不伺候了!”他边说边用胳膊肘碰碰张景辰。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当时胡燕那姑娘还挺不愿意分的,哭著不让二哥走呢! 可咱二哥,愣是头都没回!我最佩服我二哥这一点,太爷们了!有骨气!” 他说著,冲张景辰挤眉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他这番解说下来,顿时让周围几个工友看向张景辰的眼神都变了。 好傢伙!真看不出来啊! 这个平时只会闷头干活、看著挺实在的张景辰,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可歌可泣的情史? 还能让那样家境好、模样俊的姑娘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连马天宝都忍不住对张景辰投去肃然起敬的目光,心想: 对方不光赚钱厉害,对付大姑娘也有一套啊!怪不得能娶到於兰这么漂亮的老婆。 张景辰被孙久波这番胡诌弄得哭笑不得,也懒得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 下午的活继续。 张景辰和马天宝依旧被安排跟车卸煤。 这次装的是硬实的煤块,要送到镇上最大的、最像样的“北国饭店”。 到了地方,两人跳下车就开始干。 煤块比煤面重,但卸起来“叮咣”作响,反而有种別样的痛快感。 两人经过一上午的磨合,配合越发默契。 挥锹、扬臂、落煤,动作乾净利落,效率很高。 不一会儿就把一车斗煤块卸得乾乾净净,在锅炉房后墙根堆起一座整齐的小山。 刚卸完,两人正拍打著身上簌簌掉落的煤渣和灰尘。 这时,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梳著整齐分头、干部模样的人从饭店后门走了出来,正是饭店经理孙平。 他是来查看送煤情况的。 孙平先看了一眼那堆得整齐、分量十足的煤山,满意地点点头。 目光隨即扫过两个卸煤工人,当落在张景辰脸上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在回忆什么。 “哎,那位同志,请稍等一下。”孙平开口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张景辰。 张景辰闻声回头。 孙平走上前几步,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张景辰沾满煤灰的脸,脸上渐渐露出恍然和热情的笑容,伸出手指点了点: “是你,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子在农贸市场,卖鹿肉的那个小伙子,对不对?” 张景辰也认出了对方,正是当初那个爽快买下他不少鹿筋,还给他留下话的北国饭店经理。 他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孙经理,您好!是我,没想到您还记得。” “对对对!我就说看著面熟,这身板,这眼神,错不了!” 孙平显得很高兴,上前两步,也不在意张景辰身上沾的煤灰,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来来来,外头冷,卸完活一身汗,別著了风。进屋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他又看向旁边有些侷促的马天宝,也热情地招呼,“这位兄弟也一起!都进来歇会儿!” 盛情难却,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便跟著孙平从后门进了饭店。 司机赵三本来就在后门口里面休息,见状也跟了过来。 一进饭店后厨旁边的过道,一股混合著食物香气和炉火暖意的热流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孙平把他们带到靠近厨房的一个小休息间,里面生著铁炉子,暖气十足。 “坐,快坐!”孙平招呼著,亲自拿起暖瓶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 “谢谢孙经理。”张景辰和马天宝连忙双手接过。 “小兄弟,贵姓啊?上次忙忙活活的,都忘了请教了。” 孙平在对面坐下,笑呵呵地问,態度很是隨和。 “免贵姓张,张景辰。”张景辰双手接过水杯。 “张景辰,美景,星辰。好名字!”孙平赞了一句,又看向马天宝,“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朋友,马天宝。”张景辰介绍道。 .... 第64章 路遇不平 孙平点点头,目光重新回到张景辰身上,语气带著欣赏: “小张啊,后来我又去过市场几回,想再看看有没有野味,可都没碰上你。 还一直惦记著你那鹿肉呢!品质是真好,我们饭店用了,老师傅都说难得,燉出来的滋味足,客人反馈也特別棒!” “孙经理您过奖了,是山里的东西本身好,我也就是碰运气。”张景辰语气谦逊。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嘛。” 孙平摆摆手,隨即切入正题,眼神带著期待,“那最近还有没有上山打猎的计划? 要是有的话,不管打到啥,野鸡、野兔、獐子狍子都行,提前给我个信儿,我这边价格上好商量!” 他直接表明了意图,可见对张景辰的“货源”很感兴趣。 张景辰略一沉吟,没有把话说死: “最近山里的雪还没完全冻硬实,人走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太安全。 而且我之前也是跟著有经验的朋友一起进的山,自己一个人不敢乱闯。 等天气再冷点,路好走了,我看看情况。要是有收穫,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您。” “哈哈,好!年轻人,谨慎是好事,不骄不躁,稳当!” 孙平听了更满意了,他打量著张景辰,虽然此刻一身煤灰,显得有些狼狈,但身板挺直,眼神清亮,说话有条有理。 “你这是在煤厂上班?正式工?”他隨口问道。 “不是正式工。” 张景辰实话实说,“就是冬天工程队没活,家里又需要开销,出来打个零工,挣点辛苦钱,补贴家用。” “哦~打零工,补贴家用。”孙平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欣赏和感慨。 “现在像你这样肯脚踏实地、能吃得了苦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食堂里帮厨、拉煤运菜、跑腿打杂,一样没落下。 都是从最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老话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凭力气吃饭,凭本事赚钱,一点不丟人!” 他顿了顿,神態变得更加认真,看著张景辰说: “小张,我看你是个实在人,干活利索,思路也清楚。 要是煤厂那边活干完了,或者你想换个环境试试,儘管来饭店找我。 別的不敢打包票,给你安排个合適的活干,肯定没问题!我们这儿正缺踏实肯乾的人呢。” 这无疑是拋出了一个颇有分量的橄欖枝。 北国饭店算是镇上最好的几个饭店之一,重点是国营的! 在这工作环境比煤厂强太多,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说出去也体面,也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来这干活能给多少钱啊?”马天宝嘴比脑子快,直接问了出来。 闻言孙平也没恼,笑呵呵的回答道:“新来的话只能按照学徒工来计价,一个月三十。如果能力够的话,可以转成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也有五十块。” “我滴个妈啊!” 这工资直接给马天宝震了个跟头,他之前喝酒时都总听人嘮嗑说正式职工待遇好,工资高,福利好。他也没想到能好到这个地步啊。 要知道张景辰这个集体工,一个月最多赚四十多块钱,虽然不稳定。但这就已经让他羡慕的不行不行的了。 说到底还是他眼界太低了。 张景辰知道这都是孙平这都是往低了说的。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东北三省在全国范围內来比的话,工资水平都是头部的。 在有些地区还吃不饱饭的时候,东北地区的人们已经开始准备攒钱买彩电了。 其根本原因还是东北地区资源丰富与雄厚的工业根基。 尤其是重工业:钢铁、军工、电力、化工、重型机械。 能源:石油、煤炭、铁矿;此外,木材、粮食等资源丰富。 各种机械製造厂在东北遍地开花——造车,造船,工具机,电机,飞机。甚至是战斗机。 铁路系统在当时是全国最密集的铁路网,源源不断的把东北的物资运往全国各地搞大基建。 1985年,东北地区一名普通工人/初级职工:月收入(工资+基本补贴)大约在六十元到九十元之间。 技术工人/中级工(4-8级技工):这是东北工厂的主力。月收入通常在八十元到一百二十元之间。 国有企业干部/管理人员/工程师:这批人月收入一般都是在一百元起步,上不封顶。 要是谁家从事石油行业,那就更不用说了,他家门槛必被踏破。 不光是来相亲的,还有各种上门求人办事的。 那真是撵都撵不走.... 这个时期的东北可以说是要钱有钱,要人才有人才,要资源有资源。 ....... “那经理你一个月得开多少啊?”马天宝好奇的问道。 孙平笑没有正面回答,笑呵呵问道:“怎么,小兄弟你想来这里上班啊?” 马天宝很想点头说是,但是余光扫向张景辰那警告的眼神,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张景辰能感受到孙平话语中的诚意,连忙起身挡在马天宝身前,诚恳地道谢: “谢谢孙经理抬爱!真的太感谢您了!您的话我记在心里了。要是以后有需要,一定来麻烦您!” “不麻烦!我看人一向准,你来了肯定能行!”孙平笑呵呵地摆手,很是爽快。 这时,司机赵三也把送货的单据递给了孙平签字。 事情办完,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温暖的饭店。 回到拖拉机上,老赵好奇地问: “景辰,行啊你,不光认识政府大院的人,还跟北国饭店的孙经理这么熟? 我看他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客气,还想让你去饭店上班?” 张景辰简单说了下之前卖鹿肉的事。 赵三听完,嘖嘖称奇:“你这路子可以啊,交际面挺广。 孙经理在咱镇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他主动开口请人去工作的,真不多见。你小子,有点门道。” “赵哥你可別捧我了,人家孙经理就是客气,看我能吃点苦,隨口一说。” 张景辰语气平静,並没有因为孙平的赏识而显得得意。 拖拉机在覆雪的路上顛簸前行,车斗上的两人隨著车子摇晃,各自想著心事。 寒风依旧,但张景辰心里却因为孙平的话,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机会与机遇,都是围绕著人转的,说到人的话——他还真想起一个人来! ..... 下午二人又跟车跑了两趟,卸了一车煤面,一车煤块。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格外短暂。 最后一车卸完,回煤厂的路上,张景辰和马天宝坐在空空的车斗里,隨著拖拉机的顛簸摇晃。 路过镇中心,百货大楼已经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下班的人群裹著厚厚的冬衣,行色匆匆。 自行车铃鐺声、人们的说话声、远处隱约传来的广播声,交织成小镇傍晚特有的喧闹。 拖拉机笨拙地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镇中学。 正好赶上放学时间,一群群穿著臃肿的棉袄,背著帆布书包的学生涌出校门,打打闹闹,嘰嘰喳喳。 有男生勾肩搭背吹著口哨,也有胆大的小男生小女生趁著天色昏暗,悄悄拉著手,低著头快步走开。 “景辰,你看那边,围那么多人干啥呢?”马天宝忽然指著学校外围墙边的一处说道。 张景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十个学生围成了一个圈,里面似乎有推搡叫骂的声音。 起初他並没太在意。半大小子打架,在这个年代、这个年纪,太常见了,多半是些鸡毛蒜皮的口角。 但当他目光扫过人群缝隙,隱约看到一个被推搡的瘦高身影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身影,还有那件熟悉的棉袄,像极了他的四弟张景才! “停车!”张景辰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车斗顛簸,用力拍打驾驶室顶棚的铁皮,发出“哐哐”的响声,“赵哥!停车!快!” 司机老赵嚇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一脚剎车踩下去。 拖拉机还没停稳,张景辰已经纵身跳下车,朝著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马天宝反应也快,二话不说,紧跟著跳下车,跟在张景辰身后。 张景辰拨开围观的学生,挤进內圈。 眼前的景象让他火气“噌”地一下躥了上来! ..... 第65章 天降神兵(祝大家元旦快乐) 他想也没想,一步上前, 看准那个背对著他、正抬起脚狠狠踹向张景才腰眼的高壮男生,抬腿就是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后腰上! “哎哟!” 那男生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前扑去,“噗通”一声,脸朝下扎进了路边的积雪堆里,啃了满嘴雪沫子。 张景辰动作不停,伸手一把薅住旁边一个正挥拳打向张景才脑袋的男生的头髮,用力向后一拽! 那男生“啊”地一声痛叫,身体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上。 这时马天宝也冲了进来,他比张景辰更直接,大手一伸,像抓小鸡仔一样揪住另一个男生的后脖领子,生生將他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那男生嚇得哇哇乱叫,手脚乱蹬。 最后一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同伙瞬间倒了两个,还有一个被个铁塔般的凶悍汉子拎在空中,顿时傻了眼,僵在原地。 张景才趁机挣脱纠缠,一拳狠狠捣在这男生肚子上。那男生闷哼一声,捂著肚子弯下了腰,脸色发白。 压力骤消,张景才喘著粗气抬头,看到来人,眼睛顿时亮了,带著惊喜和委屈:“二哥!” 张景辰没理他,先把那个从雪堆里爬起来、还想扑上来的高壮男生一拳打在脸上直接放倒,然后冷冷扫视著四个蔫了的学生。 马天宝也把那拎著的男生放下,但大手依旧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鸦雀无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两个浑身煤灰的大人气势给镇住了。 “怎么回事?他们为啥打你?”张景辰声音不大,却带著寒意,问张景才。 张景才擦了把嘴角的血,指著那个高壮男生,气愤地说: “二哥,就是他!领头这个叫王强是学校里的刺头!他一直找我麻烦! 就因为『小荣』跟我....走的近了,他就怀恨在心! 上次我俩单挑,他没占到便宜,今天就叫了仨人在这儿堵我!” 张景辰目光转向那叫王强的高壮男生:“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强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又羞又怒,但还算硬气,梗著脖子: “是又怎么样?是张景才先抢我对象的!你有本事就放开我,让我俩单挑啊!你们大人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 张景辰被他气笑了:“单挑?你们四个打一个,叫单挑?讲武德吗?” “那你呢?你比我大那么多,不也是以大欺小?”王强不服气地反驳,试图抓住一点道理。 “行,你说得对。” 张景辰点点头,忽然毫无徵兆地,一拳捣在王强的肚子上! 他收著力,但王强还是“呃”地一声,捂著肚子弯下腰,脸憋得通红。 “现在我替我弟,把你们以多欺少的部分找补回来。”张景辰语气平淡,然后对张景才说: “老四,上去,他们刚才怎么打你的,你挨个给我打回来。” 张景才眼睛一亮,刚才的憋屈和狼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靠山的兴奋和激动。 他走到被马天宝按住的男生面前。那男生嘴唇哆嗦,想求饶又说不出口。 张景才学著刚才二哥的样子,没用拳头打脸,一拳捣在他肚子上,那男生“嗷”一声,立刻蜷缩起来。 接著是另外两个,包括那个被张景辰拽倒的。 张景才都照肚子给了结结实实的一拳或两拳,打得他们齜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不敢吭大气。 最后轮到捂著肚子、脸色还没缓过来的王强。 张景才看著他,又回头看了看二哥。 张景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张景才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回头对张景辰说: “二哥,这个你帮我打过了,就算了。他刚才摔雪堆里也够呛。” 张景辰看著弟弟兴奋的眼神,心里一松,脸上也缓和了些。 他走到王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又扫了一眼另外三个畏畏缩缩的男生,声音冷硬: “今天这事就到这。你们想找回场子也可以。 別说我以大欺小,你们家里有哥哥弟弟的儘管叫上。时间地点你们挑,我张景辰等著。但是——”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神锐利: “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谁敢背地里再欺负我弟弟一次,哪怕动他一根手指头! 到时候就別怪我不客气,我会亲自上门跟你家大人『好好聊聊』。听见没有?!” 四个男生被他气势所慑,又疼又怕,不敢对视,更不敢吭声。 马天宝在一旁猛地一瞪眼,瓮声瓮气地喝道:“问你们话呢!听见没有!” 他那一身疙瘩肉和凶悍模样,比张景辰更有威慑力。 “听、听见了.....”王强最先扛不住,小声说。 另外三个也连忙跟著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 “滚吧!”张景辰一挥手。 四个男生如蒙大赦,互相搀扶著,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顿时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低笑声。 “王强这个混子也有今天!踢到铁板了!” “张景才他哥太帅了!刚才那几下,真带劲!” “那个大个子是谁?真猛!跟座山似的!” “张景才他哥对他真好,真护著他....我要是也有个哥就好了。” 张景辰没理会这些议论,把弟弟拉到一边,上下打量:“伤得重不重?” “没事,二哥,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张景才咧嘴笑著,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又疼得咧了咧嘴,但脸上的兴奋劲儿却掩不住。 刚才的狼狈早已被有靠山的踏实感和在同学面前“威风”了一把的激动所取代。 “你没事撬人家对象干嘛?”张景辰皱眉问道。 他记得刚才王强喊的是张景才“抢他对象”。 虽说自家弟弟肯定要护著,但如果真是弟弟理亏在先,回头也得好好说说他,不能胡来。 “二哥你別听王强瞎说!” 张景才立刻叫起屈来,语速飞快地解释,“小荣根本就不是他对象! 就是他单方面喜欢人家,然后到处宣扬,还不许別的男生跟小荣说话。 但是小荣早就烦他了,而且....早就暗地里答应跟我...了。他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找我麻烦。 今天看准我跟二胖、二狗他们分开之后,落了单,才被他带人堵住的。” 他生怕二哥误会,解释得很详细。 张景辰点点头,看弟弟的神情不似作偽,便信了。 就算真是弟弟的错又怎样? 自己的弟弟,只能自己教训,外人动一下就是不行! ..... 第66章 靠山(新年求票票)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 数出五毛,想了想,又添了五毛,凑成一块钱,塞到弟弟手里: “拿著。” “既然处对象了,对人家小姑娘大方点,该买糖买糖,该逛街就逛街, 別抠搜的,不然人家真跟別人跑了。没钱了,再来找我要。” 这事儿张景辰还是支持的,成不成两说,先练练手唄。 张景才看著手里的一块钱,又看看二哥身上沾满煤灰的旧棉袄,眼圈突然就红了: “二哥你对我真好。” 他声音有些哽咽,然后又好奇问道:“你这身是去哪儿干活了?” “嗯,在煤厂干点活。”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笑骂道, “瞧你那点出息,刚才挨打没见你哭,这会儿倒矫情上了。记住,回家別跟爸妈说你打架了,不然又得挨骂。” “嗯!”张景才重重点头,擦了下眼睛,“二哥,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路上小心。” “知道了!” 张景才答应著,把那一块钱小心地揣进內兜,朝二哥挥挥手。 转身匯入了还未散尽的学生人流中,背影似乎都轻快雀跃了不少。 看著弟弟走远,张景辰和马天宝才转身回到拖拉机旁。 司机老赵早就伸著脖子,隔著挡风玻璃看得津津有味, 这年头,看热闹可是顶级的娱乐消遣。 他好奇地问:“景辰,那小孩是你亲戚啊?行啊你,够护犊子的!刚才那几下,乾净利落!那小子以后在学校里,估计没人敢惹了。” “是我四弟,不让人省心。”张景辰爬上拖拉机,马天宝也跟了上来。 “现在这些孩子,打架都没个章法,哪像我们那时候....” 老赵一边发动拖拉机,一边感慨著自己逝去的青春年华。 回到煤厂,天已擦黑。 工人们大多已经干完了手里的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窝棚里, 抽著烟,聊著天,等著结算今天的工钱。 赵三一回来,就眉飞色舞地把刚才学校门口那场“兄救弟”的戏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眾人听得津津有味。 孙久波听得直拍大腿,肠子都悔青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跟你们一起去卸车呢!错过了这么场好戏!” 他眼巴巴地看著张景辰和马天宝,知道现在想换也难了。 正热闹著,吕强从外面进来了。 看到工人们都在,他也没多废话,拿出一沓准备好的零钱,挨个给大家结算工钱。 拿到钱后,眾人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工人们脸上洋溢著笑容,陆陆续续开始往家走。 张景辰和孙久波、马天宝也领了钱。张景辰正要和两人一起离开,却被吕强叫住了。 “景辰兄弟,等一下。” 张景辰停下脚步,转过身。 吕强走过来,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今天辛苦了。你找来这个马天宝,真是把好手! 你们俩这一搭档,装车卸车的效率高了一大截,今天送出去的货比昨天还多,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吕哥客气了,都是应该乾的。您给工钱痛快,对大家也好,我们干活自然就上心。人都是相互的。”张景辰语气诚恳。 吕强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用力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讚赏显而易见。 看著张景辰三人离开的背影,吕强对身边的弟弟和刘管事感嘆: “张景辰这个人真不错。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热心肠,还知道感恩。这样的人,將来肯定能成事。” 吕刚和刘管事听了,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经过这两天相处,张景辰给他们留下的印象,確实不错。 回去的路上,马天宝捏著到手的两块钱,心情十分不错。 两块钱!对他家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往年冬天可没有今年过的这么舒心,累点算什么?他感觉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再来两车煤他都能卸完。 同时心里对张景辰充满了感激,觉得张景辰就是他的贵人。 孙久波则累得有些蔫,走路都有点拖沓,不断揉著酸痛的肩膀胳膊。 张景辰则感觉还好,可能是逐渐適应了这种劳动强度,也可能是下午卸货时,马天宝分担了大部分重活的原因。 走到岔路口,孙久波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不行了,累劈了...二哥,宝哥,明儿见。”说完,拖著脚步朝自家方向挪去。 “明天见,早点过来。”张景辰应道。 张景辰和马天宝继续同行了一段,到了张景辰家附近。 “天宝,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歇著,烧点热水泡泡脚,解解乏。”张景辰嘱咐道。 “我还行,没咋感觉累!明天我早点来!” 马天宝精神头十足,攥著钱的手挥了挥,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张景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羡慕。对方这体格子是真好啊! 回到家,推开房门,屋里飘散著好闻的包子香气。 於兰正在灶台前忙著,听到动静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先洗洗。”说著,麻利地兑好一盆温热的水端过来。 “行。” 张景辰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和外裤,掛到门后的掛鉤上。 他就著热水仔细地洗了脸、脖子和手,水盆里很快浮起一层黑灰。 於兰趁著他洗漱的工夫,从锅里端出热著的饭菜。 一大盘白白胖胖的包子,包子皮被油浸润得微微发亮,透著诱人的光泽。 还有一小锅熬得稠稠的、飘著米油的小米粥,桌上摆著一小碟自家醃的咸菜丝。 等到张景辰洗漱完毕,换上乾净的线衣线裤走到桌边,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股暖意和踏实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到家就有热饭吃,这种感觉最能消解一天的疲惫。 “快吃吧,就等你呢。” 於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自己也坐下,有些懊恼地说: “这大冬天的,真没个吃头,除了白菜、土豆、萝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连点绿叶子都见不著。” 张景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暄软,里面的鹿肉馅料调得咸淡適中,肉香混合著萝卜的微甜和葱姜的辛香,口感紧实鲜美,確实好吃。 他点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可不是嘛,咱这边冬天蔬菜就是金贵,大棚菜太少了。 等过些天雪清的差不多,路况好点,外地菜能运进来,就好了。” 他想起什么,问道:“这包子馅里放了萝卜?家里应该没有胡萝卜了吧,你从哪儿弄的?” ..... 第67章 夫妻夜话(2) “早上你走了,我就去隔壁大嫂家借的唄。” 於兰也咬了口包子,一边吃一边说: “等我中午把包子蒸好,想著给大嫂家送几个尝尝。结果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估计又带著孩子去妈那儿了吧,反正没在家。” 张景辰知道,大哥大嫂肯定又带著孩子去老妈那儿蹭饭了。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说:“没事,晚上送也一样,不耽误。” 两人正安静地吃著饭,隔壁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关门声, 还有隱约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嬉闹声——是大哥一家回来了。 於兰放下筷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估计是他们回来了,我这就把包子送过去。” 她手脚麻利地捡了七八个包子,放进一个小铝盆里,端著出了门。 “嗯,去吧,慢点走,地上滑。”张景辰嘱咐了一句,继续低头吃饭。 他实在累得不想动了,只想赶紧吃完,上炕歇著。 於兰去了没多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撇了撇嘴,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咋了?大嫂说啥了?”张景辰看她神色,问道。 於兰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吃,而是往张景辰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我刚才进去的时候,没敲门,寻思著自家人,就直接推门进了——你猜我看见啥了?” “看见啥了?” “我看见大嫂正从一个大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呢!包袱摊在炕上,里头有不少吃的,罐头啥的,还有还有好几块布料!顏色都挺鲜亮,一看就是好料子!” 於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一看见我端著包子进去,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扯了件炕上的旧棉袄, 唰一下就把那包袱给盖上了,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笑得那叫一个不自然。” “那咋了?人家自己买的,或者娘家妈给的唄。”张景辰其实心里大概有数,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咋知道?她就说是下午回娘家,她妈给拿的....” 於兰语气里带著点委屈,更多的是不服气, “可那块深蓝色的尼子料,我上次去妈那儿,在柜子里看见过!妈还说那是留著给你大妹做衣服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婆婆又把好东西偷偷塞给大哥家了。 张景辰沉默地吃著包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父母偏心大哥和大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大哥张景军是长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还听话,自然受宠。 大妹嘴甜会来事,最会哄父母开心,也深得喜爱。 他这个排行老二、性格执拗、不太会討巧的,向来是干活最多、得到关注和好处最少的那一个。 谁让他从前脾气倔,性子“酸性”,就爱跟观念传统的李淑华对著干呢? 但凡他听话一点,嘴巴甜一点,或许也不至於现在连带著於兰都不太受李淑华待见。 要说心里完全不难受,那是假的,人非草木。不过他早就看开了,或者说,是不得不看开。 人的心一旦长偏了,你很难凭道理或者爭吵硬生生掰过来。 怨恨、爭吵都没用,只会让大家都难看。 他能做的,就是靠自己这双手,把这个属於自己的小家经营好,踏踏实实过日子,混出个人样来。 到那时候,很多东西不用你去爭去抢,別人的目光自然会高看你一眼,有什么事也会先想到你。 说一千道一万——父母当初好歹也给他盖了这间房子,帮他成了家。 就算老两口再怎么偏心,该尽的孝心他一点不会少。 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委屈了於兰,跟著他,没少受这种无形的气。 “別人怎么做,是別人的事。”张景辰放下筷子,看著於兰,语气温柔, “咱们做好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就行了。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跟別人比的。他们有他们的过法,咱们有咱们的活法。把咱们自己的小日子过红火了,比什么都强。” 於兰看著他平静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平慢慢淡了下去。 要是搁以前,张景辰最不爱就是听於兰说这些事情。 二人甚至还会因此大吵一架。 但今天他不仅大方承认了李淑华的偏心,还顺带安抚了自己。 这就让她没那么生气了。 这些道理於兰都懂,真要做到心无芥蒂,可没那么容易。 但他说得对,老盯著別人碗里看,自己碗里的饭也就不香了。 於兰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嗯,我知道。”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 只是心里默默想,这一碗水,放在谁家都难端平,她自己娘家不也一样? 吃完饭, 张景辰感觉后背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些刺痒。 大概是今天干活出汗,又沾了煤灰,皮肤有些不適。 “媳妇,帮我挠挠后背,有点刺挠。”他转过身,背对著於兰。 於兰让他把线衣下摆撩起来一点,伸手进去帮他挠。 “哪儿?这儿?” “左边点....再往上一点....对对,就那儿,有点痒,使劲儿挠挠....” 於兰顺著他指挥的位置,用指甲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 忽然,她手指往下一探,灵活地钻过他鬆紧带的裤腰。 她带著点恶作剧的笑意,手上还微微用了点力,捏了捏。 张景辰身体瞬间僵住,要害被拿捏,又痒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哎別....媳妇我错了....”他赶紧求饶,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躲。 “你错哪儿了?”於兰没鬆手,反而贴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 “哪儿都错了....”张景辰哭笑不得,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还没等他继续求饶,於兰却忽然鬆了手,整个人贴了上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的头部。 “把灯关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有点发闷,又带著罕见的主动和一丝羞赧, “....奖励你的。” 张景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悸动。 这些天他起早贪黑的干活,於兰虽然嘴上不说,但一直都看在眼里。 但这种“奖励”对於平时不怎么主动的於兰来说,算十分难得了。 他伸手摸索著拉灭了灯绳。 屋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著,吹得窗户上钉的塑料布哗啦作响, 屋內被窝里迅速升温,春意瀰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与疲惫。 ..... 第68章 主动「下岗」(月初求票票) 接下来的日子,张景辰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煤厂。 隨著那场特大暴雪的影响逐渐过去,通往县里和周边乡村的主要道路被陆续清理出来,交通恢復,各种物资的供应也开始慢慢跟上,煤炭的紧缺状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煤厂的订单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著。 最初那几天,还能保持一天十车左右的装卸量,厂里热火朝天,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后来渐渐变成了六七车,大家还能干个差不多满工。 再往后,经常是一天只有三四车活,甚至有时半天就干完了,下午大家只能窝在棚子里烤火、抽菸、閒聊,等著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的下一张订单。 工人们的状態也从最初的忙碌充实,渐渐变成了“边干边玩”、等待散工的状態。 但吕强始终没有开口辞退任何人,哪怕明显已经人浮於事。 工钱还是照发,虽然活少了,但每天两块的標准没变。 这固然让一些老工人和原本就跟吕强有些沾亲带故的“关係户”乐得清閒,照拿钱不误。 但也让张景辰这样心思细腻、脸皮薄的人,开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他看得出来,吕强是念著之前的情分,也是真厚道,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 这天早上,张景辰三人到煤厂时,比平时略晚了十来分钟。 刚到窝棚门口,就看到刘管事正蹲在炉子旁,翻看手里的小本子,嘴里叼著半截香菸。 张景辰走过去,问道:“刘哥,今天单子多吗?” 刘管事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吐了口烟,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目前能確定的,就三车。一户零散,两户小单位。 其他的打了电话去问,都说暂时够了,还没信儿。” “看来大家都买的差不多了。”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不確定也落了地。 这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等开始装车时,他和马天宝依旧抢著干。 毕竟就这么点工作量,十多个人分,谁都想多干点,显得自己没白拿工钱。 装完一车,两人靠在煤堆边歇气。 张景辰看著窝棚里抽菸閒聊等著下一趟车的工人们,低声对马天宝说: “天宝,我看这情况,厂里估计是到了淡季了。活越来越少了。” 马天宝点点头,抹了把脸上的煤灰:“是啊,这两天就指著上午这点活,下午基本乾瞪眼。” “吕老板人厚道,不好意思开口撵人。但咱们不能装不懂,闷头占人家便宜。” ”张景辰说得直接:“我是这么想的,咱仨今天就下来吧!別占著位置,也別跟那些拖家带口的老工人抢这点养家餬口的饭碗了。” 马天宝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行,我去跟久波也说一声。” 张景辰说完,转身走进窝棚,把正在跟人扯閒篇的孙久波叫了出来,把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 孙久波听了,心里其实有点捨不得。 这几天活少,待著就能拿钱,確实舒服。 但见张景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而且道理也摆得明白,他也不好反对,挠挠头问: “那咱们现在就去跟吕老板说?” 张景辰想了想,说:“不著急。活还没干完呢。 等中午吃完饭,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再说,正合適。也给其他人提个醒,留点反应的时间。” 时间一晃就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 眾人聚在窝棚里,围著临时搭起的饭桌。 今天午饭简单,白菜燉土豆,主食是玉米面饼子。 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心知肚明活少了,但谁也不想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张景辰简单吃了几口饼子,就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走到正端著碗和弟弟吕刚低声说话的吕强面前,又对旁边的刘管事点了点头。 大大方方的说道:“吕哥,刘哥。” “有件事,跟吕哥说一下。我跟天宝,还有久波,我们三个,明天就不来了。”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吕强和刘管事,脸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张景辰语气诚恳地继续说:“这些天,感谢吕哥和刘哥的照顾,工钱给得高,伙食也好。 也感谢各位工友兄弟们的帮衬,一起干活挺顺当。” 他话锋一转,直接点明了现状:“但现在厂里活少了,用不了这么多人了。 吕哥仁义,念著大家前阵子出过力,不好开口。但我们不能不懂事,不能一直在这儿占著位置,也耽误其他更需要这活计的兄弟挣钱。 所以,我们三个商量好了,决定不干了。”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诚恳。 既给了吕强一个完美的台阶下,避免了老板“卸磨杀驴”的尷尬, 也委婉地点了点那些心里清楚却还想继续“混”下去的人。 几个脸皮薄的工人听了,顿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低下头去。 吕强和刘管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讚许。 他们最近正为这事发愁呢! 厂里这些工人,一部分是跟了多年的老人,一部分是拐弯抹角的亲戚朋友。 还有张景辰这三个也是关键时候顶上来的。 哪一波都不好主动辞退。 毕竟前阵子忙的时候,大家都出了大力。 没想到,最难开口解决的这部分,被张景辰主动漂亮地解决了,还起了个极好的带头示范作用! 吕强立刻放下碗站起来,脸上带著感动,也有些过意不去:“景辰兄弟,你这话说的! 太见外了!你们都是帮过我,出过力的,我吕强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再说了,人多点也热闹。” 他这是真心实意的挽留。 “吕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张景辰態度很坚决, “这段时间承蒙照顾,已经很感激了。正好我们也想歇歇,缓口气,也琢磨琢磨干点啥別的营生。不能总靠您这儿不是?” 吕强又真心实意地挽留了几句,见张景辰三人態度坚决,知道他们是真心想走,並非以退为进,心中感慨更甚。 张景辰这么一做,不仅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保全了他的名声, 以后说起这事,谁都得夸他吕强仁义,工人自己懂事。 最后,又有两个平时还算实在的工人,在张景辰的话语下,也红著脸站起来,支支吾吾表示自己家里也有点事,想先不干了。 这下,人员过剩的压力一下子缓解了大半。 吕强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 第69章 无事一身轻 饭后,吕强特意把张景辰三人叫到那间小平房办公室。 “景辰兄弟,天宝,久波,你们.....唉,让我说什么好!” 吕强发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上,语气复杂,又是感激又是不舍, “这样,今天的工钱照结,另外,我私人再给你们每人多拿五块钱,就当是这一阵子辛苦的奖金了! 千万別推辞,这是你们应得的!”说著,他就要转身去开办公桌抽屉拿钱。 张景辰连忙拦住:“吕哥,千万別!该多少就多少,这对我们都很够意思了。 你给的这个价,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够意思了,我们心里有数。 要是再多给,我们这心里更过意不去,这钱拿著也不踏实。” 吕刚在一旁也劝:“是啊景辰,久波,你们就收下吧。我哥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们。” 孙久波虽然有点心动,但看看张景辰坚决的神色,也跟著摇摇头: “吕哥,刚哥,真不用,二哥说得对。这都很够意思了。” 吕强看看三人神色,知道他们不是客套,是真不想要这额外的钱。 他只好作罢,但心里对这三人的评价,尤其是对张景辰,又高看了一层。 他用力拍拍张景辰的肩膀,又看看马天宝和孙久波: “行!那我就不矫情了!不过,这顿酒必须得喝!就今天,我安排地方,咱们哥几个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这时,吕刚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哥,你忘了?后天新媒下来,你得亲自跑一趟煤矿那边对接。 还有,跟那几个大客户的季度帐,也得趁年前对清楚...” 吕强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真是.....”他一脸歉意地看著张景辰三人。 张景辰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吕哥,忙正事要紧!吃饭喝酒什么时候都行,不著急。 正好我们仨也打算歇几天,缓缓劲儿。等你忙完这阵,有空了咱们再聚。”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把这摊子事忙利索了,一定补上!到时候谁不来我跟谁急!” 吕强郑重承诺道,语气斩钉截铁。 “行!那下午也没啥活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张景辰说道。 又寒暄了几句,张景辰三人告辞离开了煤厂。 走在回去的路上,三人都觉得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半个多月的高强度劳动,身体和精神其实都绷著一根弦,现在骤然放鬆,疲惫感反而涌了上来。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是能歇歇了!” 孙久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咔吧作响, “这大冷天的,谁不想在热炕头上多烙会儿腰,搂著.....呃,睡到日上三竿啊!” 他说完,想起自己还没媳妇,訕訕地笑了笑。 马天宝也跟著笑起来,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著轻鬆。 “吕老板的酒没喝上,咱仨自己喝点唄?”孙久波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庆祝一下!” 马天宝立刻响应,嗓门洪亮,:“我看行!我请客,咱三下馆子。整几个硬菜,好好喝一顿!” 他拍拍胸脯,一副“我包了”的架势。 张景辰赶紧摆手,笑道:“可拉倒吧天宝!赚点钱多费劲啊?下啥馆子啊。” “没事啊,咱仨吃喝,不心疼!再说也花不了几个钱。”马天宝態度很积极,他是真心想感谢张景辰,也觉得该庆祝一下。 “我真不去,”张景辰態度坚决,语气也认真起来, “有那钱,你不如给孩子扯块布做身新衣裳。咱们这钱挣得不容易,得花在刀刃上。” 孙久波和马天宝一听,觉得有道理。 这钱確实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辛苦钱,挥霍了確实不应该。 “那.....要不就去我家!” 马天宝换个思路,热情不减,“让我媳妇整几个家常菜,咱哥仨就在我家喝点!还隨便!” 这个提议倒是合情合理,得到了二人的同意。 孙久波还没分家,一大家子人在一起,不太方便。 於兰怀著孕,张景辰家也不方便招待。去马天宝家確实最合適。 张景辰和孙久波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最后三人商量定,晚上五点,去马天宝家吃饭。 马天宝大包大揽,一脸兴奋,“我这就去市场看看,买点菜!让我媳妇好好露一手!”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应,大步往附近的小市场的方向跑去,那劲头,一点不像刚乾完重活的人。 张景辰和孙久波看著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傢伙,真是实心眼。”孙久波笑道。 “也不能空手去啊。”张景辰说。 “那肯定的。”孙久波点头,“我回家看看有啥能拿的。二哥,咱啥时候碰头?” “四点半吧,”张景辰估算了一下时间,“直接去天宝家集合吧。你知道他家在那片吧?” “知道,去过一次。” “那行,四点半,天宝家见!”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张景辰回到家,於兰在炕上织著毛衣,听著收音机。 於兰见他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而且神情轻鬆。有些意外的放下手里的东西: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厂里的活干完了?” “嗯,干完了,而且以后也不去了。”张景辰一边脱著脏外套一边说。 “不去了?为啥?”於兰连忙下炕,接过他脏污的外套,又转身去给他倒热水,脸上满是疑惑。 张景辰洗漱完,换上乾净的线衣线裤,坐到炕沿边,端起於兰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 然后才把煤厂现在活少,他们三个主动提出不干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於兰听罢,恍然大悟: “我说呢,前阵子看你累得那样。这几天虽然回来也是一身灰,但精神头好像没那么蔫了,我还以为是適应了呢。原来是活少了。” 她顿了顿,看著张景辰,“你们这么做是对的。人家吕老板人確实不错,对你们也够意思。 咱们得知情识趣,不能让人家为难。留个好念想,比赖在那儿强。” 她想起什么,又好奇地问:“对了,看你跟那个马天宝,看样子处得还挺投缘? 之前你叫他去煤厂,我还以为就是看他身板好、能干活呢。” “天宝这人,確实能干。” 张景辰中肯地评价道,“家里是困难点。但人不坏,心眼实也懂得感恩。 这种人,处久了就知道,是值得交的朋友。这次我主动提出来,他一点没犹豫就同意了,也是个明白人。” 张景辰难得有这样清閒的下午,不用急著去干活,也不用累得倒头就睡。 他又说了些煤厂里的一些事,包括吕强为人处世的方式,听得於兰连连点头。 .... 第70章 冬日里少数的娱乐活动 这些之前他早出晚归、累得筋疲力尽,根本无暇也无力细说的琐碎小事,此刻都成了夫妻间温馨的谈资。 聊著聊著,张景辰又把前几天四弟张景才在学校门口被几个混混学生围殴、自己和马天宝出手解决的事情,当作一件趣事讲给了於兰听。 於兰听得一惊一乍,先是问小叔子伤得重不重。 听到后面张景辰如何乾脆利落地放倒对方,如何霸气护弟,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拍了他一下: “你呀!这么大人了,还去跟一帮半大孩子动手,也不嫌害臊!传出去人家该说你欺负小孩了。” “那能叫欺负吗?” 张景辰也笑了,理直气壮,“那是教育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武德。四个打一个,还有理了?” 当然,关於在政府家属院偶遇胡燕的那段插曲,张景辰是只字未提。 倒不是心虚,他自认坦坦荡荡,跟胡燕早已是过去式,没有任何纠葛。 但他了解女人心思细腻,尤其是於兰现在怀著身孕,情绪可能更敏感些。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必要提起这种无关紧要、还可能引起不必要猜疑的旧事,平白让她烦心。 想到这里,张景辰心里一动,顺势把话题转到於兰身上,关切地问: “对了,光顾著说我的事了。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这段时间忙,早出晚归,对於兰的关心確实少了些,此刻想起来,心里有些歉疚。 於兰这一胎怀得还算平稳,不知是不是她本身身体素质就比较好的缘故,孕早期的害喜反应並不严重,孕吐也少。 这让张景辰有时甚至会忘了,她是个需要特別照顾的孕妇。 “没什么特別不舒服的地方吧...” 於兰仔细想了想,手无意识地抚隆起的小腹, “就是最近下午有时候,会觉得心里慌慌的,有点没著没落的感觉,也说不上来具体哪儿难受,就是不太得劲。” “心里慌?怎么个慌法?是心跳得特別快?还是发闷?”张景辰立刻紧张起来,坐直了身体。 他可不想於兰出任何意外,要不然他不是白重生了。 “就是...就是...” 於兰皱著眉,努力想形容那种感觉,却有些词穷, “也不是心跳特別快,就是偶尔会觉得心好像漏跳了一下,或者突然揪了一下似的,然后人就有点发虚,没力气。过一会儿又好了。” 张景辰一听,这可不是小事。 心悸的原因很多,可能跟怀孕后心臟负荷加重有关,也可能有其他问题。 “明天正好有空了,我陪你去县医院看看。” 他语气不容商量,“好好做个检查,让大夫给仔细瞧瞧,听听胎心,也看看你的情况。正好咱们也好长时间没去產检了。” “嗯,好。”於兰点点头,没有反对。 她也觉得该去看看,图个安心。 隨即,她眼睛亮了亮,带著点期待说: “那正好,咱俩顺便去大集逛逛唄?我都好久没出去走动了,天天闷在家里,都快臭了。 听说市场里新到了不少南方的水果,还有新鲜的菜呢!” 张景辰一听要去大集,眉头就皱了起来。 县里那个农贸市场就是他上次和於兰买猪肉的地方,逢集的时候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种味道混杂,地面也脏乱。 “那地方人挤人的,有啥好逛的?万一被人撞一下,挤一下,多危险!你现在可不能去那种地方。” 他大脸拉拉下来,直接拒绝。 “誒呀,我小心点不就行了?慢慢走,离人远点。” 於兰拉著他的胳膊,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我就在边上看看,不往人堆里扎。天天在家,实在太闷了。” “不行!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张景辰態度异常坚决,语气没得商量。 於兰见他態度强硬,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不再坚持,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好吧....不过那可得给我买点好吃的。” “这个行!想吃什么管够!”张景辰见她不坚持了,脸色也缓和下来,笑著保证。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聊著家常,从煤厂的琐事到家里柴米油盐,从对未来的模糊计划到即將出生的孩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直到张景辰无意中瞥见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快指向五点,他猛地一拍大腿, “光顾著跟你嘮嗑了,把正事给忘了!我跟天宝、久波约好了,五点去天宝家吃饭,这都四点半了!” 於兰也嚇了一跳,连忙说:“那你快去吧!別让人家等太久。晚上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你少喝点!” “知道了知道了,”张景辰一边飞快地穿鞋,一边打断她: “我那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晚上自己热点包子吃,別对付。我走了啊!” 说完,他抓起炕边那件乾净的棉袄套上,戴上帽子,风风火火地衝出了家门。 张景辰出门后直奔路口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东西不多,他给马天宝的两个儿子称了半斤杂拌糖。 想了想,又买了两瓶水果罐头,一瓶糖水黄桃,一瓶山楂的。 这年头,罐头可是走亲访友的硬通货,价格不便宜。 一瓶罐头就一块五,这点玩意一共花了三块七毛钱。 买完张景辰就有点后悔了,有些钱来得快,花的自然也快。 之前打鹿得来的几百块那是说花就花,一点也不心疼,因为那钱是“偏得”。 但眼下这三块七毛钱花的却是让他心的疼得不行。 两天白干了.... 他提著用网兜装好的糖和罐头,踏著夜色朝马天宝家走去。 离马天宝家院门还有段距离,就闻到空气中飘散著燉肉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格外诱人。 推开院门,只见厨房窗户映出忙碌的人影,马天宝和他媳妇李彤正在里面张罗著。 听到动静,马天宝探出头来,看见是张景辰,立刻扯著大嗓门招呼: “来得正好!快进屋,这最后一道菜马上就得!” 屋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虽然桌子老旧,但擦得乾乾净净。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菜:一碟撒著白糖的凉拌西红柿,还冒著热气的雪里红燉豆腐,还有一只油亮诱人的烧鸡,旁边还有一大海碗酱红色猪蹄! 这饭菜规格確实丰盛,有些人家过年都不一定吃上这些“硬菜”。 可见马天宝两口子是真心实意要好好招待他们。 “来,揪个鸡儿吃。” 孙久波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逗马天宝的两个儿子玩,把小小子逗得咯咯直笑,满屋跑。 ..... 第71章 下一步计划 “来了。”孙久波抬头跟他打招呼。 张景辰先走到炕边,跟马天宝母亲恭打了招呼:“婶子。” 老太太精神头不错,笑著点点头,指著炕沿,嗓子沙哑地说:“你坐。” 然后他低声问孙久波:“你啥时候到的?带的啥?” “来了十来分钟了。” 孙久波站起来,“带了点上次剩的鹿肉,让我妈给酱了一下。我回家也差点睡过头。” 他瞥见张景辰手里网兜里的东西,眼睛一亮,“哟,罐头!可以啊。” 张景辰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 那两个孩子立刻被吸引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花花绿绿的糖,又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罐头玻璃瓶,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这时马天宝端著最后一盘炒土豆丝进来,一看桌上的东西,立刻板起脸,语气带著埋怨: “你俩这是干啥?说好了人来就行!还带啥东西,见外了不是?” 他们两口子刚才一直在厨房忙活,没注意两人进门时手里还提著东西。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张景辰笑著把糖塞给两个眼巴巴的孩子,“拿著,跟弟弟分著吃。別打架。”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接过糖,却先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父母。 李彤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著笑,对孩子们说:“还不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两个稚嫩的声音齐齐响起,带著掩饰不住的开心。 “真乖,这孩子教得好。” 张景辰看著两个懂事的孩子,心里也喜欢,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们红扑扑的小脸蛋, “这样的孩子多养两个都行。” 马天宝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满是老父亲的慈笑。 三人这才正式落座。 李彤手脚麻利地进来,把靠墙的炕桌也支起来,然后將桌上的每样菜都仔细地分出一部分,端到炕桌上,招呼婆婆和两个孩子上炕吃饭。 张景辰也起身帮忙,顺手把烧鸡的两个油亮的大鸡腿撕下来,放到两个男孩的碗里。 两个孩子盯著油汪汪的鸡腿,馋得直咽口水,但还是强忍著,一起看向李彤,等著妈妈发话才能动。 “天宝,这猪蹄是你打的那头野猪留下的?”张景辰看著那碗燉得色泽诱人的猪蹄,问道。 “嗯!特意留了两个前蹄,呼了小半天了,你们快尝尝,烂糊不?”马天宝热情地招呼。 孙久波早已等不及,夹起一块颤巍巍猪蹄,在汤汁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一嗦。 骨头就乾净地脱了出来,满口都是软糯的胶质和醇厚的肉香,他满足地眯起眼: “嚯!真烂糊!行啊宝哥,没看出来你还有打野猪的本事?以前咋没听你提过?” 马天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向张景辰:“哪是我有啥本事,是景辰把他那杆好枪借给我了。 要不然,就凭我那两下子,別说野猪,野兔都够呛能抓著。” 孙久波惊讶地看向张景辰:“还有这事?二哥你咋没跟我说过?” 张景辰笑了笑,夹了块豆腐放进碗里,“这有啥好说的。 枪是借了,但进山打猎,打不打得到,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也没帮上啥实质性的忙。你要想打我也借你。” 马天宝连连摆手:“可不能这么说!没有枪,啥都是白扯!这第一杯酒,我得敬你!”说著就端酒碗一饮而尽。 一口散篓子下肚,马天宝好像找到了状態,他转向孙久波,带著几分感慨说: “久波,不瞒你说,那会儿我就是眼馋你跟景辰打到了鹿,心里痒痒,厚著脸皮去求景辰,看能不能也带我去试试运气。” “嗐,別提了。”孙久波也来了兴致,接过话头, “当时我俩其实也是走了狗屎运。本来进山是想碰碰运气打个狍子,能有点收穫就不错了。 谁成想,瞎猫碰上死耗子,阴差阳错撞见了一群马鹿!那傢伙,当时给我激动得....” “还是我跟二哥合財啊!”孙久波说著,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张景辰笑著打断他的自夸,揭他的短: “不知道是谁,在山上冻得直哆嗦,一个劲儿吵吵要回家。” 孙久波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反而梗著脖子辩解: “我那不是为了你考虑嘛!你那玩意儿要是冻坏了,嫂子还不得找我拼命啊?” “有孩子在呢,別瞎说。”张景辰笑著瞪了他一眼,下意识地瞥了瞥炕上正埋头啃鸡腿的两个孩子。 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屋內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三人推杯换盏,就著丰盛的饭菜,聊得热火朝天。 在这冰天雪地的漫长冬季,这是唯三的娱乐活动了。 一是打牌,二是喝酒,三就是晚上夫妻间的切磋。 如果硬要再加一个的话,就是打孩子了。 东北有那么句老话——下雪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虽是戏言,也多少反映了点冬日生活的单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久波抹了抹嘴上的油,问出了心里一直惦记的事: “二哥,煤厂这活不干了,接下来有啥打算没啊?” 他总觉得,按张景辰最近这閒不住的劲头,不可能老老实实在家猫冬,肯定还得琢磨赚钱的门路。 他最近赚钱確实上癮,停不下来的节奏。 不过他也犯嘀咕,这有了孩子,压力真的这么大吗?逼得人一刻不得閒? 张景辰放下筷子,沉吟了一下,把自己的计划跟二人说了一下,“我琢磨著,过两天抽空去隔壁大兰县看看。” “隔壁的大兰县?去那儿干啥?”孙久波和马天宝都提起了精神,齐声问道。 张景辰没有说得太具体,只是道:“快过年了,总得找点来钱的道儿。光靠打零工,有一搭没一搭的,也不是长久之计。” 孙久波眼睛一亮,立刻联想到来钱最快的办法:“是准备进山打猎嘛?那个来钱快!” 看来这半个多月的力工生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说钱也不算少,但是真累啊。 但比起“一枪致富”的诱惑,他还是对轻鬆来钱的路子充满嚮往。 “在煤厂一共干了二十天不到,到手也有38块钱。这你还嫌少?”张景辰看著他,哭笑不得。 “嗐,那不是打猎来钱更快更猛嘛?”孙久波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张景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具体干啥还没想好,就是先去探探路,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其实他心里是有计划的,但性格使然,不喜欢把事情提前说出来。 正所谓事以密成,没把握的事情就不要提前说出来。 但在他心里,打猎永远是最后的选择。 无他,不熟尔,且风险太高,不確定性太大。 孙久波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凑近些: “二哥,到时候要是有啥好活儿,带我一个唄?我啥都能干!” 马天宝也拍著结实的胸脯,紧跟著表態:“我也跟你干!我不要钱,管饭就行!” 孙久波扭头看了马天宝一眼,不甘示弱:“我也不要钱!” .... 第72章 带於兰出去放风 张景辰看著两人殷切而信任的眼神,心里有些触动,但话还是没有说满: “放心吧,要是有稳妥的好路子,能带著大家一起挣点钱,我肯定叫上你们。” 一个好汉三个帮,他深知这个道理。 “干了!”三人再次碰杯。 但张景辰是不可能干的,甚至就用嘴唇装模做样的碰了一下。 没办法,他是真的不能喝酒,特別是马天宝家还只有白酒。 在他们喝酒聊天的间隙,李彤一直在旁边忙个不停。 她不仅要照顾两个孩子吃饭,给婆婆端水餵药,还得时不时出去给外屋的炉子添柴,確保屋里温度適宜。 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 好不容易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她才得空坐到马天宝身边,先给张景辰和孙久波的碗里重新斟满酒。 然后,她端起马天宝的酒杯,转向张景辰,神色认真而感激: “景辰,我和天宝,最近真的多亏你了。天宝能有这份活干,家里宽裕不少,这杯我敬你,真心谢谢你!” 她说完,一仰脖,把杯里的白酒干了。 张景辰连忙端起酒碗:“嫂子太客气了,都是互帮互助,应该的。” 这顿饭,吃得尽兴,三人聊得也畅快。 马天宝酒量其实也一般,但他性情啊,一高兴就频频举杯,自己喝得多,劝酒也猛。 他知道张景辰酒量浅,主要就拉著孙久波喝。 孙久波也是人来疯的性子,来者不拒,这会儿喝得面红耳赤,舌头都大了。 张景辰拦了几次,但气氛到了,也不好太扫兴。 只是眼看著马天宝眼神开始发直,说话舌头打卷,孙久波也东倒西歪。 他看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九点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喝明天该起不来了。”张景辰强行按下马天宝又要去拿酒瓶的手, “天宝,嫂子,今天太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別耽误你们休息。” 马天宝还想挽留,但確实喝多了,身子发软。 李彤连忙扶住他,对张景辰说: “景辰,久波,確实不早了。於兰自己在家也不行。我就不留你们了,路上小心点。” 张景辰费力地架起已经有些站不稳的孙久波,跟马天宝一家人道了別。 出门被冬夜的冷风一吹,两人都打了个寒颤,酒意稍退。 张景辰先送孙久波回家,好不容易敲开孙家院门,把迷迷糊糊的孙久波交给他母亲,简单说明情况,婉拒了孙母让他进屋坐坐的邀请。 这一番折腾,张景辰自己也累出了一身汗,酒意醒了大半。 他没在孙家多待,自己一个人摸黑回到家门口。 屋里还亮著灯,於兰穿著棉袄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还拿著鉤针和没织完的毛衣,人却已经睡著了。 听到动静,她惊醒过来,看到他一身酒气地回来,连忙下炕:“回来了,咋喝到这么晚?” 刚在外面小风一吹,一进屋暖气一烘,顿时感觉酒劲上涌。 张景辰“嗯”了一声,只觉得头重脚轻,屋里暖烘烘的空气一激,刚才被冷风压下去的酒劲似乎又有点往上涌。 他脱掉冰凉的外套,就想往炕上倒。 脱裤子时,困意和酒劲一起袭来,手脚有些不听使唤,裤子脱到一半卡住了,怎么也脱不下来。 他迷迷糊糊地挣扎了两下,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穿著半脱的棉裤,身子一歪,直接倒在了炕上。 於兰看著他这狼狈的样子,都气笑了。 她走过去,费劲地帮他把那条拧著的棉裤彻底脱下来。 又拉过厚厚的棉被给他仔细盖好,掖好被角。 然后她把门插好,回到屋里脱去外衣,在炕另一边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上午,张景辰从沉睡中醒来。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身,头还有些宿醉后的昏沉。 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指针赫然指著九点半。 “坏了,迟到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掀开被子跳下炕。 就在脚尖触到冰冷地面的一剎那,一股记忆拽住了他。 不对!他不用去了。 煤厂的活儿,昨天已经结束了。 他停下动作,慢慢地坐回炕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感,混著一点点茫然,涌了上来。 屋子里很静,一股凉风从窗缝钻进来,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正悠悠地飘著雪花,不大,像是谁在天上懒洋洋地筛著细盐。 突然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场景……莫名的熟悉感。 张景辰的目光下意识地挪到对面墙上。 薄薄的日历被一页页撕去,如今只剩下最后孤零零的一张,纸角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1985年12月31日。 岁末了。 “嗐,自己嚇自己。”张景辰哑然失笑,还以为又回到了重生的那个早晨。 原来只是年底了。 “媳妇!”他忽然想起什么,提高嗓门朝外屋喊了一声。 脚步声很快从厨房传来,於兰挺著肚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咋了?一惊一乍的。” “都九点半了!你怎么不叫我?”张景辰指了指掛钟,“不是说好今天去医院吗?” 於兰走近,轻声说:“看你睡得沉,都打呼嚕了,就没捨得叫。我想著检查哪天去都行,也不急在这一天。你刚不干煤厂的活儿,正好多歇歇。” “那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態度坚决,“早去早安心。该查的查了,该看的看了,心里踏实了才不耽误干別的事。赶紧的,弄点吃的,吃了咱就走。” 於兰知道他认定的事拗不过,笑了笑:“粥在锅里温著呢,鸡蛋也煮好了。这就端来。” 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早饭很简单:金灿灿的小米粥,两个白煮蛋。 这年头,没那么多讲究,也没人叮嘱產检要空腹。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宿醉残留的些许不適。 张景辰吃得很快。 吃完饭,他没急著催於兰出门,而是先走到院子角落的仓房里。 里面堆著些杂物,他翻出之前用木条和厚塑料布自己做好的简易车棚,搬到院里的三轮车旁。 又找出几根粗细不等的铁丝和一把老虎钳。 他先把车棚架在三轮车斗上,比划了一下位置。 然后蹲下身,用铁丝穿过塑料布边缘预先扎好的孔洞,一圈一圈,紧紧缠绕在车斗的铁框架上。 每一个连接处,他都用钳子仔细拧死,打了结,確保牢固。动作熟练而专注。 最后,他站起身,用力晃了晃整个棚子——纹丝不动,很牢靠。 他满意地拍拍手,转身回屋,抱出一床厚棉被和一条毛毯,仔细铺在车斗里,形成一个柔软的小窝。 回到屋里,於兰已经穿戴整齐了,棉袄棉裤穿得厚实,脖子上围著那条结婚时买的、顏色已经不那么鲜亮的红围巾,衬得脸蛋更白皙了些。 张景辰先扶著她,让她小心翼翼地踩著车斗边沿,坐进铺好的窝里。 然后他拿起那条毛毯,仔细地把她的膝盖以下严严实实地盖好,又掖了掖边角。 安置好於兰,他回身走到屋门口,拿出那把“永固牌”掛锁,“咔噠”一声锁好了房门。 推著三轮车出院门。 雪依旧在下,不大,因为没有风,雪花直直地、安静地飘落。 空气是一种沉静的乾冷,不像往日寒风呼啸时那般刺骨难耐。 於兰坐在简陋但厚实挡风的车棚里,身下是柔软的棉被,身上裹著毛毯,只露出一张小脸,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 张景辰將她照顾得很好。 .... 第73章 看不见的爭吵(求追读) 他们这奇特的座驾刚一推出院门上了胡同,就立刻引起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哟,张二带於兰出门啊?这是弄的啥新鲜玩意儿?” 隔壁的黄大娘正端著个破盆出来倒炉灰,一眼看见这“轿车”似的三轮,眼睛一亮,停下脚步问道。 张景辰推著车,放缓了脚步,笑著答道: “是啊,黄大娘。领於兰出去溜达溜达,顺便买点东西。她在屋里闷好些天了,正好天儿还行,透透气。” “可真行!”对门的老周头也闻声从院子里探出身,凑了过来,围著三轮车转了小半圈,嘖嘖称讚, “这塑料棚子扣的,又挡风又挡雪,跟个小轿车似的!张二你这脑子就是好使,手也巧!” 他说著,还伸手摸了摸绑得结实牢靠的铁丝接头。 “真疼媳妇啊!” 黄大娘笑著接话,眼神透著讚许,“这大冷天的,想得真周到!你看看,里里外外铺得多厚实!里面冷么?兰子。” “不冷啊大娘。”於兰有种被当成动物参观的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催促张景辰快点走。 周围几个邻居,有出门扫雪的,有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也都围了过来,对著这简易却实用的车棚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新奇和羡慕。 “可不是嘛,这法子好!回家我也给我家那辆破三轮弄一个,赶集出门都方便!” “人家张二是能干,不光有力气,心还细!这点子一般人可想不出来。” 张景辰一边客气地应和著邻居们的夸讚,一边稳稳地推著车,慢慢地穿过聚拢的人群,渐渐走远。 等那带著塑料棚的三轮车拐出胡同口,看热闹的人群还没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站在原地继续閒聊。 刚才一直撇著嘴没说话的西头马家婶子,这会儿鼻子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有钱烧的唄!显摆!嘚瑟!昨儿个我还看见他在小卖部买水果罐头呢,那玩意儿多贵啊?咱们平常人家谁捨得买? 今儿又弄这齣,领著媳妇满世界逛。我看吶,他打那头鹿换来的钱,照这么个花法,都撑不到过年!”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几个邻居互相看看,没接话。 黄大娘本来都要端著空盆回屋了,一听这话,立刻扭过头,声音也拔高了些: “马家他婶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张二挣的钱,乾乾净净,爱咋花咋花,碍著你啥事了?能花是本事,更能赚回来才是真格的! 你没见人家前阵子,出去转一圈就能赚十二块钱!更別说这么冷的天,人家在煤厂一干就是一小天,那苦是白吃的?那力气是白出的?这钱花得一点毛病没有!” 马婶子被噎了一下,有些意外。 平时这黄大娘跟自己一起传个閒话、嚼个舌根,也挺投契的,怎么今天突然调转枪口,这么向著张景辰说话? 她眼珠转了转,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张景辰从雪沟里救起黄大爷的事,顿时撇了撇嘴,拉长了调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挑拨: “我说呢,黄嫂子,今儿个咋这么向著人家说话。原来是念著人家救了你家老头子一命啊? 嘖嘖,这可真是……知恩图报,怪不得呢!现实得很吶!” 黄大娘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在胡同里吵架从没输过阵。 她把手里装炉灰的破盆往地上“哐当”一墩,叉起腰,嗓门也提了起来: “我现实?我这是讲良心!知道啥叫好啥叫赖!不像有些人,自己家没个带把儿的,就看谁家日子过得顺溜都眼红!那心眼儿啊,比针鼻儿还小,除了会背地里嚼蛆,还会干啥?” 这话直戳马婶子肺管子——她接连生了四个闺女,在重男轻女观念还很重的年代,尤其是在这闭塞的小地方,这是她最不愿意被人提及的痛处,也常常因此觉得抬不起头,看別家有儿子就格外敏感。 马婶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猪肝一样,指著黄大娘,手指都气得直哆嗦: “你……你说啥?黄彩英!你再说一遍试试!我撕烂你的臭嘴!生闺女咋了? 生闺女也是我能生!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比有些人,想生都生不出来,当绝户强!” 最后这句“绝户”,更是恶毒无比,直接揭了黄大娘婚后多年无子的伤疤,这是比骂人祖宗更狠的咒骂。 空气瞬间凝固了,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知道这下事情闹大了。 黄大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伤心,而是怒火。 她猛地往前踏了一大步,声音变得尖利刺耳: “马秀芬!我x你八辈祖宗!你生的那几个丫头片子,有一个长得像你们家那蔫巴爷们的吗?啊? 那眼睛那鼻子,隨了谁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指不定是哪个野……” “你放屁!血口喷人!”马婶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撕打。 原本在看热闹的邻居见势不妙,这越说越没边,要打起来了,赶紧七手八脚地衝上来,费力地把情绪激动的两人隔开,拉住胳膊往后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越说越不像话!” “大冷天的,吵啥吵!让人看笑话!” “都少说两句,都回屋去!消消气!” 马婶子被人拖著,嘴里还不乾不净、断断续续地骂著,但气焰明显弱了些。 她忽然意识到,黄大娘確实没孩子,自己那句“绝户”骂得实在太毒太狠,传出去自己也落不著好。 再看周围人看她那复杂的和疏远的眼神,后半截骂声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卡在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再也骂不出来。 场面一时陷入了难堪的僵局和尷尬的寂静。 黄大娘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马婶子一眼,重重地“呸”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破盆,也不管洒出来的炉灰,扭头“哐当”一声摔上自家院门,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看热闹的人摇摇头,低声议论著,也各自散了。 胡同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很快覆盖了刚才凌乱的脚印和爭吵的痕跡。 而此刻,张景辰对身后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毫不知情。 他只是专注地推著车,儘量避开路上的坑洼,怕顛到车里的於兰。 车轮在薄薄的积雪上碾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塑料车棚里,於兰轻轻哼著二人转婉转的小调。 .... 第74章 產检 县医院门口是一派八十年代中期特有的景象。 砖砌的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大河县人民医院”几个字,油漆已经有些漏出了底色。 门前的水泥地坪上停满了自行车,大多是黑色“永久”“凤凰”,偶尔有几辆二八加重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或帆布包。 来往的人群穿著以灰、黑为主的衣服,棉袄棉裤是標配,偶尔能看见穿军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寒风。 几个卖烤地瓜的小贩推著铁皮桶炉子,红薯的甜香混著煤烟味飘散。 门口台阶上坐著几个等待的家属,手里捧著铝饭盒,里头装著自家带的乾粮。 张景辰推著那辆“带棚三轮”过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东西在医院门口显得格外新奇。 “哟,这车挺新鲜!挡风啊!”一个刚停好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好奇地停下来,打量著。 车停稳后,张景辰没有立刻去扶於兰,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固定车棚的铁丝和绳结,確认都很牢靠,才转身,小心地掀开棚子前面的帘子。 “慢点,扶著我。”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於兰的胳膊,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 旁边恰好有一对年轻夫妻经过。 女人挺著约莫五六个月的肚子,自己慢吞吞地从自行车后座上挪下来,她丈夫则扶著车把站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看见张景辰的动作,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己丈夫,压低声音说: “你看看人家,整的这玩意儿多暖和,扶得多稳当。” 她丈夫探头看了一眼,撇撇嘴,有些不以为意:“有啥啊,我也能弄。再说不就是扶一把嘛。” “你能弄?”女人白他一眼,语气里带著不满,“上次我腿抽筋让你扶我一下,你差点把我撂地上。 人家还给车弄个棚子呢,你倒好,大冷天让我坐自行车后座,冻得我脚都没知觉了。” 男人被说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那不是……不是没想到嘛。光急著出门了。” “你就是不想。”女人气呼呼地丟下一句,自己挺著肚子往前走。 男人赶紧推著自行车,嘴里“哎哎”地跟上。 张景辰没听见身后这小夫妻的对话。 他仔细地將於兰扶下车,站稳,这才用带来的铁链子把三轮车锁在指定的停车区域旁边。 其实也不用太担心,医院门口有戴红箍的看车老大爷,这年头偷车贼有,但在医院这种地方相对少些。 两人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地面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出坑洼。 墙壁下半截刷著深绿色油漆,上半截是米黄色,绿色部分已经斑驳。 掛號窗口前排著十几个人,队伍缓慢挪动。 窗口是木质的,中间开了个小玻璃窗,窗框上的黑漆磨损得厉害。 里头的掛號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著蓝布套袖,正低头在本子上写著什么,表情有些不耐烦。 “掛妇產科。”轮到张景辰时,他言简意賅。 “一毛五。”掛號员头也不抬。 张景辰递过去两毛钱,找回五分。票是那种窄窄的纸条,上面用复写纸印著科室和编號。 妇產科在二楼。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刷著绿漆,摸上去冰凉。 走廊两侧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有孕妇独自来的,也有丈夫陪著的。 空气里消毒水味更浓,混杂著各种体味。 等了好一阵子,护士才在诊室门口喊:“28號,於兰!” 张景辰赶紧搀扶於兰起身,把她送到诊室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诊室里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花白头髮梳得整齐,戴著白帽子,口罩拉到下巴处。 看见於兰进来,她抬抬眼皮:“几个月了?” “大概……六个多月、快七个月了。”於兰有些拘谨地回答,在医生面前,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坐。”医生指了指诊床,“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於兰红著脸回忆了一下,报了个日期。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写著,字跡潦草得像天书。 “有什么不舒服吗?噁心、呕吐、头晕、水肿?”医生按照惯例问著。 於兰一一摇头或点头回答,说到最近下午偶尔心悸时,医生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让她躺下,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心肺,又在病歷上写了几笔。 医生边听边记,又问:“准生证带了吗?” 於兰赶紧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递过去。 准生证——计划生育的產物,没这个证,孩子上不了户口,单位不给產假,医院甚至可能不接生。 上面盖著街道和单位的好几个红章。 医生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收好,丟了补办麻烦。” 然后开始正式检查。 先是称体重——那种老式磅秤,带个大秤砣,医生拨动秤砣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58公斤,偏轻了点。”医生嘟囔了一句,在病歷上记下。 量血压用的是水银血压计,医生把听诊器头塞进袖带下,捏著橡胶球加压,水银柱缓缓上升,然后又慢慢下降。她专注地听著,眉头微微皱著。 “血压正常。”医生报了个数字,於兰也听不懂。 接著是测宫高腹围。 医生让於兰撩起衣服,用皮尺在她肚子上量了量,又在几个地方轻轻按了按,摸了摸。 “胎儿位置正,大小也合適。”医生说,“来,听听胎心。” 她拿出一个木质胎心听筒——像个喇叭,一端大一端小。 把小端贴在於兰肚子上,大端贴在自己耳朵上,仔细听著。诊室里安静极了,於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会儿,医生直起身:“胎心有力,正常。” 整个过程於兰都很被动,医生问什么答什么,不敢多问。 这年头大多数孕妇都这样,对孕期知识几乎一无所知,只要医生说一句“正常”,心里那块石头就算落了地。 “预產期大概在三月初。”医生最后总结道,合上病历本, “回去注意营养,多吃点好的,別乾重活。有不舒服,肚子疼、出血什么的,隨时来医院。” 她在病歷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像是例行公事般嘱咐: “该准备待產包了。產妇自己要带的东西:洗漱用的盆、毛巾、饭盒、红糖、鸡蛋、卫生纸——多备点,起码得两三卷。还有换洗的乾净衣服,宽鬆点的。” “孩子的东西都得自己准备:小被子、尿布——全得棉布的,別用化纤的,对孩子皮肤不好。医院可不提供这些。” 於兰认真记著,心里默默盘算家里有什么,还缺什么。 “行了,回去吧。”医生已经拿起下一本病歷,准备叫下一个號了。 於兰出来时,张景辰正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等著。这年头產检丈夫不能进诊室,他只能在外面乾等。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他立刻迎上来,眼神里带著关切。 “医生说都正常,胎心也好,预產期大概三月初。”於兰把医生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说到待產包需要准备的东西时,张景辰听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心里列单子。 听到一切都正常的时候,张景辰明显鬆了一口气,肩膀都放鬆了些。 “尿布……咱家旧床单还能拆几条。奶粉得早点买,听说有时候断货。”他下意识地盘算著。 於兰看他那副认真谋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还早著呢,急啥。再说用不用奶粉还不一定呢。” “不早了,转眼就到。”张景辰说著,自己也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却是发自內心的高兴和期待。 毕竟上一世就没有孩子,这眼下自己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说不激动那是假的。 两人慢慢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外面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医院门口那条街很热闹,除了卖烤地瓜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卖瓜子花生的。 对面一排小吃部,掛著“国营饭店”“工农小吃”之类的牌子,玻璃窗上蒙著水汽,能隱约看见里头的人影。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张景辰扭头问於兰。 於兰摇摇头:“才吃完早饭没多久呢。再说,外头吃多贵啊,不划算。” “那你想去哪?今天反正出来了,我陪你逛逛。”张景辰推著三轮车过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了赶大集。” 於兰想了想,眼睛看向街道的另一头,“要不去供销社看看?就是你买收音机的那个。” 她说道:“听说最近来了点新布料,看看有没有合適的,扯点给你做身衣服。 再说供销社旁边不是有个小市场嘛,卖些零碎东西的,正好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小物件。”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就去那儿。” 他扶於兰上车,仔细把毯子给她盖好。正要推车走,旁边过来个老太太,盯著三轮车棚看了半天。 “小伙子,你这棚子咋弄的?”老太太问。 张景辰简单说了说。 老太太嘖嘖称奇:“真会想,真巧!我儿媳妇也怀孕了,天天坐她男人那自行车后座,顛得够呛,天冷还冻得慌。赶明儿我得让我儿子也照著弄一个。” 又有人被吸引过来,围著车子问这问那,张景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 他没注意到,塑料棚里,於兰看著他被围住的侧影,眼神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温柔。 推车离开医院范围,街道两旁的景象渐渐变化。红砖楼房少了,多了些平房院落。 烟囱冒著白烟,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 偶尔有马车经过,马鼻子喷著白气,蹄铁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噠噠”声。 而推著车的张景辰,心里也在盘算著。三月初预產期,现在是十二月底,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得把年后做生意的事儿理出个头绪,得把待產的东西备齐,不能临时抓瞎,还得.... 他下意识地回头,透过塑料布模糊的轮廓,看了一眼棚子里的於兰。 ....还得让她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 第75章 逛街、採购 供销社的红砖房上,烟囱冒著白烟。 下午两点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掛著,没什么暖意。 张景辰把三轮车停稳,先扶於兰下车,又把车推到指定的停车区。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去,几个大铁炉子烧得正旺。 “你看,有桔子!”於兰一进屋就看到了自己喜欢吃的桔子,眼睛一亮,轻轻拽了拽张景辰的袖子。 水果柜檯那里,一小堆黄澄澄的桔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在冬季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的標价牌上,用粉笔清清楚楚地写著:每斤一块二。 周围几个正在挑拣苹果的大妈也看见了,都好奇地凑过去看,嘴里嘖嘖有声。 “哟,还真有桔子!这大冬天的,南方来的吧?”一个大妈伸手想摸又缩了回来。 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扎著两个小辫的姑娘,抬起头: “可不嘛,从关里运来的,可不好保存呢。就这一小堆,卖完就没了,想买可得抓紧了。” 另一个大妈伸手摸了摸:“这皮还挺厚……一块二,太贵了,能买一斤猪肉了。” “就是,尝尝鲜还行,当饭吃可捨不得。”旁边的人附和道。 张景辰走到柜檯前,看了看那些桔子。 他记得上次来好像还没这么贵,看来是越近年关越紧俏。 “同志,称二斤。”他声音不大。 周围几个正议论价格的大妈都停下了话头,看了过来。 於兰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太贵了……买几个尝尝就行了,买这么多干啥?” “没事,你不是爱吃吗?怀孕了多吃点水果好。”张景辰说著,从口袋里掏出钱——三张一块的,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钱,拿出桿秤,麻利地用那杆小盘秤,小心翼翼地把桔子一个个拣进秤盘里。 黄铜秤砣在秤桿上滑动调整,秤桿高高地翘起。 “二斤一两,算你二斤。”小姑娘还挺会做生意,又拿了两个小桔子放进去,“这两算添头。” “谢谢啊。”张景辰接过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桔子,又接回售货员找回来的六毛钱。 旁边一位大妈忍不住感嘆:“小伙子真疼媳妇!这桔子说买就买,眼睛都不眨一下。” 另一个大妈接话:“就是,我家那口子,让他买斤苹果都得磨嘰半天,跟要他命似的。” 於兰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小心地接过那包桔子,隔著报纸都能闻到淡淡的桔子清香。 买完桔子,两人又在供销社里慢慢转起来。 於兰確实爱逛街——不是说一定要买什么,就是喜欢看。 看布料柜檯新来的的確良花布,看文具柜檯新式的铁皮铅笔盒,看五金柜檯那些亮晶晶的工具。 她在一卷浅蓝色带小花的布料前站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摸了摸。 “喜欢?”张景辰在一旁问。 於兰摇摇头,收回手:“就是看看……这布挺软和的,顏色也素净,做小孩的贴身小衣服应该挺好。” 但她没说要买。 家里的经济情况虽然比前阵子宽裕了些,可钱还是要算计著花。 小孩子长得快,用旧衣服、旧床单拆了改改就能穿,哪用得著特意买新布?这话她没说出来,但张景辰明白。 张景辰没多说什么,只是记下了那布料的顏色和花样。 两人买了些家里日常要用的:两斤盐,一块肥皂,一包火柴,又买了一瓶酱油。 走到日用品柜檯时,张景辰看见掛著的日历——1986年的新日历。 “家里日历没了,买本新的吧。”他说。 日历不贵,三毛五一整本。 付钱时,张景辰看著日历封面上的“1986”,忽然反应过来:“明天就是元旦了。” 於兰点点头:“嗯,阳历年。” “这儿离爸妈家挺近的。”张景辰稍作停顿,望向於兰,“要不要顺道去看看?” 这段时间以来,张景辰处处为於兰著想,几乎不让她动手做任何事。 就连眼下这样的细微小事,他也仔细考虑到她和李淑华之间的相处,不愿让她为难。 他的体贴,於兰都明白。 是因为快要当爸爸了吗?这个男人似乎越来越细腻,越来越懂得照顾人了。 她不禁暗自想著——要是早点要孩子就好了。 於兰心里泛起一阵甜意,脸上却未显露太多情绪。 “我都行。也好久没去看爸妈和奶奶了,今天难得出来,又离得这么近,正好去一趟。” 她语气轻鬆地说,隨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是不是得买点东西去啊?这空手去,不太好看吧?” 这话正合张景辰的意思。 虽然是自己父母家,但毕竟结了婚成了家,逢年过节空手去確实不好看。 於是,两人又在供销社里转起来,这次是真要买东西了。 糕点柜檯前,玻璃柜里摆著几种老式点心:桃酥、芝麻饼、炉果、长白糕。 都是用黄纸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上面盖著红纸標籤。 “桃酥怎么卖?”张景辰问。 “一块一一斤。”售货员说。 “来三斤,混著装,桃酥、芝麻饼、炉果都来点。” 三斤点心,三块三毛钱。 售货员用黄纸仔细包好,再用纸绳捆成十字,手法熟练。 二人又走到副食柜檯,张景辰看见货架上的奶粉。塑胶袋包装,上面印著“小庆奶粉”四个字。 张景辰想了想:“来三袋。” 於兰拉了拉他:“买这么多干啥?挺贵的……” “一袋给爸妈,一袋给奶奶,一袋给你留著。”张景辰解释,“上次买的我看你挺爱喝的。” “家里还有不少呢。”於兰说道。 旁边一个正在买白糖的大婶听见了,忍不住插话: “小伙子,你这可是大手笔啊!三袋奶粉,赶上我半个月菜钱了。” 张景辰笑了笑,没多解释:“媳妇怀孕了,得补补。” 买完这些,两人提著大包小包出了供销社。 三轮车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张景辰把怕冻的青菜用旧棉袄盖好,才扶著於兰上车。 “再去小市场看看。”他说。 这个小市场就是之前张景辰卖鹿肉的地方,就是沿街摆的一溜摊子。 有卖菜的、卖鸡蛋的、还有用笼子装著活鸡活鸭卖的。 规模不大,但东西比供销社新鲜,价格也便宜不少。关键能讲讲价。 张景辰推著车慢慢走,在一个卖活鸡的摊子前停下。 笼子里关著几只鸡,毛色不算鲜亮,但看起来挺精神。 “鸡怎么卖?”他向老板问道。 ...... 第76章 回家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围著围裙,手上还有鸡毛: “公鸡两块五一斤,母鸡三块。这只好,母鸡燉汤最补。” 张景辰瞧了瞧笼子,指著一只约莫三四斤的母鸡,话还没出口就被於兰截住了: “买它干嘛?” “给你补身子啊。”张景辰接得自然,“大夫不是说你偏瘦吗?不吃点好的,孩子营养也跟不上。” 近来於兰確实圆润了些——那全是张景辰起早贪黑挣钱换来的,让她顿顿见荤。 可跟別的孕妇比,底子还是显得单薄。 於兰朝张景辰递了个眼色,转头就对摊主扬起笑脸:“大爷,便宜点儿唄?” 在屋里不好讲价,到了这儿正是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哪能让张景辰这个“讲价小白”开口。 摊主听得直发笑:“姑娘啊,这价够低啦!要不是赶著收摊回家,哪能卖这个数?” “哪儿低啦?除了是活的,这鸡也就一般,看著蔫头耷拉脑的。不是有病了吧?”於兰指著鸡说道。 “这话可不能乱说!”摊主嗓门高了些,语气里透出庄稼人的实诚,“我这鸡精神著呢!要不是想给孩子添件新衣裳,我还捨不得卖呢!”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於兰硬是把价压到了两块一斤。 最后挑了只小点儿的公鸡,一称,三斤九两,算下来不到八块钱。 摊主麻利地把鸡捆好,递过来。生怕於兰让他再搭上点什么做添头。 於兰也是心满意足的过了讲价的癮,两人又顺手买了些家常蔬菜,这才拎著大包小袋离开市场。 这会儿坐在车里,於兰心里盘算著花销,越想越心疼。 出门时怕医院用钱,她特意从家带了一百块,谁知这一趟就花出去近三分之一。 .... 张景辰父母家住在城东一片平房区,离县中心不算太远。 房子是父亲张华成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后来他和大哥结婚,陆续搬出去。 如今院里常住的是父母、奶奶和还没出嫁的小妹。两个打通的正屋由他们住著,旁边的偏房则住著老三和老四。 推车进院子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院里停著好几辆自行车,有大哥张景明那辆二八大槓,有大妹张景秀的女式车,还有父母家农用三轮车,停在偏房门口。 “今天还来对了呢!”於兰小声说,语气里带著点意外,“家里人看来回来不少啊。” 张景辰说道:“看样子都回来了,挺热闹。” 他把车停好,先把车上怕冻的青菜拿出来——得先拿进屋,等走的时候再带走。 然后他拿起比较轻的奶粉和糕点,递给於兰。 “你拿著。”他语气平常说道。 於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给她涨涨脸。 回婆家,媳妇手里提著东西进门,比空手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著无需多言的默契。 张景辰掀开房门那厚重的棉帘,於兰在他撑起的空档走了进去。 厨房里没人,但能听见大屋传来的说笑声,十分热闹,隔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子节日的喧腾。 张景辰把青菜放在门后,转身对於兰点点头。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浪混著烟味扑面而来。 大屋里烟气繚绕,靠窗的方桌上,四人正在打麻將。 背对著门的是大妹夫樊力,穿著一件很显派头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袖口规整地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块鋥亮的手錶。 他对面坐著父亲张华成,穿著居家的棉袄,眉头微皱看著手里的牌。 左手边是大嫂王桂芬,烫著时下流行的捲髮,脸上掛著笑,眼睛不时扫过牌桌。 右手边则是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老邻居王明,是父亲张华成在工程队里关係最铁的老哥们儿,也是队里的会计,在队里说话颇有分量。 炕上坐著三个人。 母亲李淑华盘腿坐在炕头最暖和的位置,腿上盖著自家缝的小薄被。 大妹张椿霞紧挨著她,正眉飞色舞地说著什么,不时比划著名手势。 小妹张椿波则安静地坐在炕梢,手里织著毛线,偶尔抬头听两句。 门开动静让屋里说笑声和麻將碰撞声瞬间停了一下。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落在刚进门的张景辰和於兰身上,眼神里带著不同程度的惊讶和打量。 “哎呀,景辰和於兰来了!” 大嫂王桂芬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那种公式化的热情,眼睛却第一时间瞟向於兰手里提的东西。 炕上的张椿霞撇了撇嘴,目光在於兰身上溜了一圈,不知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李淑华看到是於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放下手里的瓜子,作势要下炕: “这么大肚子还往外跑?天冷路滑的。快进来快进来。” 她语气里有关心,但更多的是作为婆婆的客套。 父亲张华成只是抬眼看了看,朝张景辰点了点头,没说话,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里的牌上,仿佛那才是头等大事。 樊力转过头,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张景辰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隨后目光在於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於兰今天穿了件红棉袄,衬得脸色更白几分,怀孕后身形丰腴了些,反倒多了种韵味。 “王叔也在啊。”张景辰没理会那些目光,先跟王明打招呼,语气恭敬。 王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笑呵呵地应道:“哟,老二来了。这是於兰? 好阵子没见了,看著气色不错,胖了点。”他说著,把手里的烟在菸灰缸沿上轻轻磕了磕菸灰。 “王叔好。”於兰也礼貌地点头问好,然后挨个叫人, “爸妈,大妹小妹。”轮到樊力时,她顿了顿,还是客气地叫了声,“大妹夫也在。” 樊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转回牌桌。 两人进屋,张景辰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烟味顿时更浓了——樊力抽的是带过滤嘴的香菸,王明抽的是老旱菸,两种烟味混合在一起,有些呛人。 张景辰注意到,於兰进屋后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皱眉,手也下意识地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妈,这是给您和爸买的一点东西,”於兰走上前,把帆布兜子递过去。 “知道您俩早上有时候图省事不爱正经吃饭,就买了点糕点和奶粉,早上冲一杯,顶饿。” 李淑华已经穿好鞋下地,接过兜子,嘴上说著:“来就来唄,还买啥东西,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手已经麻利地打开了兜子口,往里看去。 这时,炕上的张椿霞也挪到炕边,欠著身子,伸长脖子往兜里看,一脸的好奇。 “哟,桃酥、炉果……还有奶粉啊。”李淑华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炕沿上。 东西算不上多稀罕,但包装整齐,分量十足。 张椿霞瞥了一眼,撇撇嘴,声音不高: “还以为买的啥好东西呢。这奶粉供销社不有的是嘛。” 她顿了顿,下巴微抬,带著点炫耀的意味, “我们家力子,给爸买的是他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给妈买的是老鼎丰的槽子糕和长白糕。那才叫糕点呢。” 这话里的拉踩意味显而易见。 ..... 第77章 张景辰的变化(求月票) 要是搁从前,张景辰的火爆脾气肯定得跟她呛呛起来。 可如今的张景辰,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变化,反而笑了, “那是,妹夫现在生意做得大,路子广,我们这平头老百姓哪比得了。 我买这点东西,还得去煤厂干好几天活才攒出来的呢。” 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张椿霞准备好的后续奚落话卡在了喉咙里,一时接不上茬。 张华成和李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诧异。 按照他们对二儿子的了解,这时候早该跟张椿霞吵起来了。 这俩孩子一直就不对付,见面就掐。 为点鸡毛蒜皮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可今天张景辰这反应……太反常了。不吵不闹,还把自己放得挺低。 李淑华心里犯著嘀咕,嘴上赶紧打圆场,主要是说给王明听的: “买啥都一样,都是孩子的心意。证明没白养这些孩子。” 她脸上堆起笑,把东西往炕里挪了挪,“儿女孝顺,我这当妈的心里就知足了。” 王明点点头,顺著话茬对张华成说:“是啊华成,你这福气不错。儿女都成家立业了,老二这马上又要添孙子,人丁兴旺。” “哪里哪里,瞎过唄。”张华成客气了一句,手里摸起一张牌,看了看,打出一张“三万”。 这时,张景辰轻轻拽了一下旁边於兰的胳膊,声音不大, “媳妇,这儿烟味太大。你去隔壁屋陪奶奶说说话吧,奶奶跟我说好几次想你了。” 这话一出,王明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立刻把手里抽了半截的香菸在菸灰缸里用力摁灭: “哎哟,你看我,光顾著抽菸了,忘了这茬。对不住对不住。” 反观樊力,依旧一脸无所谓,甚至又吸了一口烟,才慢悠悠地把菸头按熄,动作带著点刻意的慵懒。 於兰立刻向张景辰投去一个“你懂我”的眼神,然后对屋內其他人说: “那爸妈我先去隔壁看看奶奶。” “行,快去吧,你奶奶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李淑华摆摆手。 於兰转身,几乎是带著点解脱般地快步出了这间烟气瀰漫的屋子。 於兰一走,樊力摸起一张牌,一边用手指捻著牌面,一边看似隨意地开口问: “二哥,听说你最近在煤厂干装卸呢?怎么样,那活挺累人吧?能受得了吗?” 屋里顿时又安静了些,只剩下麻將牌偶尔碰撞的轻响。 显然,张景辰去煤厂干活这事儿,在座的除了王明可能不太清楚,其他家里人早都知道了。 毕竟大哥大嫂是这里的常客,这种“新闻”肯定早就传过来了。 张景辰拉了把空著的椅子坐下, “嗯,干了不到一个月。昨天刚不干了,这不才倒出空过来看看么。” 他顿了顿,像是閒聊般补充道:“其实去煤厂也是临时起意。前阵子不是缺钱么,正好赶上人家那儿缺人手,我就去了。本来想著大哥冬天也没啥事,还叫了他一起去,能多挣点是点。” 他目光转向王桂芬那边,“结果大嫂说大哥腰疼的老毛病犯了,干不了重活,就没去成。可惜了。” 王明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带著长辈对晚辈肯吃苦的讚许: “老二这是真长大了,知道往家划拉钱了,有正事!” 他转头对张华成感嘆,“不像我家那几个臭小子,一天天就知道瞎晃悠,正经事不干。” 张华成脸上露出点难得的满意神色,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心里是受用的。 儿子能吃苦赚钱,在老人眼里就是最大的踏实。 李淑华也忍不住重新打量了二儿子一眼,这段时间她確实觉得张景辰变了不少。 以前毛毛躁躁,点火就著,现在性子这么沉稳不说,还知道让著张椿霞,还会好好说话了。 难道真是快当爹了,定性了? “大哥人呢?咋没在?”张景辰像是才想起似的,向旁边的大嫂王桂芬问道。 “出去买东西了。”王桂芬接话,脸上笑容不变,“说晚上人多,怕菜不够,得再去添点。” 这时,墙上的老掛钟“鐺、鐺、鐺”沉闷地敲了三下。 李淑华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都三点多了。今晚人多,做饭可得早点准备。” 她说著,顺手把於兰带来的那包点心和奶粉放进靠墙的木头柜子里,转身就往外走,要去厨房提前张罗饭菜。 “妈,我帮你。”王桂芬立刻站起来,麻將也不打了,“你们先玩著,我去厨房搭把手。” 她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公婆面前表现勤快和孝顺的机会的。 她这一走,牌桌上顿时就空出一个位置,只剩下张华成、王明和樊力三个人了。 王明看了看手里的牌,又看看空位,笑道:“这还怎么玩?三缺一啊。” 离吃饭时间还早,总不好干坐著。 张华成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儿女:“你们谁来凑个手?顶一会儿。” “我不会。”张椿波小声说,头都没抬,继续织她的毛线。 “我不想玩。”张椿霞说得理直气壮,还撇了撇嘴,“再说我们两口子可不能一起上桌。” 樊力笑了,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带著点玩味: “爸,要不让二哥来?咱们玩也不大,纯属娱乐。”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张景辰身上。 “老三呢?让明子来玩。”张景辰没直接回答。 张景明確实会玩,也爱玩两把。 张椿波停下手里的活,说道:“老三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道干嘛去了,还没回来呢。我去偏屋看看他回没回来。”说著就要下炕。 张景辰其实不想玩。 这屋里烟味重,他更想去隔壁看看奶奶,跟於兰待会儿。 但父亲爱打麻將,这是老头子为数不多的爱好,平时难得凑齐人,今天王叔也在,他不好扫了父亲的兴。 “我就这点了零钱。”他从棉袄內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还有几个毛票和钢鏰,总共也就一块多钱,“也不够跟你们玩的啊。” 樊力笑得更明显了,嘴角微微勾起:“够了够了,咱们玩得小,一毛底的,二哥你这钱够玩好几圈呢。” 张华成也发话了,带著点不容置疑:“上来凑个手吧,陪我和你王叔玩两圈,等你大哥或者老三回来换你。” 张景辰无奈,点点头:“行吧。” 他把那点零钱放在自己面前的桌角,坐到了王桂芬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上。 哗啦啦的洗牌声重新响起。牌一张张摸起来,码放整齐。 张景辰的手很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有些输贏,不一定在牌桌上。 ..... 第78章 牌桌上(求月票) 张椿霞眼珠一转, 从炕上溜下来,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嗤啦”一声划著名火柴,先殷勤地给王明点上烟,又凑过去给樊力手里那半截烟续上火。 她动作麻利,脸上堆著笑:“王叔,您抽著,这烟还行吧?” 转身又给父亲张华成手边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顺势就靠在了麻將桌边,摆出一副閒聊的架势。 屋里的烟雾顿时又浓重了几分,劣质菸草的味道有些呛人。 “要说我家樊力啊...” 张椿霞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最近可真是一点没閒著!冬天我家这买卖进入淡季,他就开始琢磨新门路了,脑子就是好使!” 牌桌上,四人各怀心思地摸著牌,气氛有些微妙。 张景辰打出一张五饼,目光落在牌上,状似隨意地问: “妹夫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那布料摊子不用照看?” 樊力摸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的笑意: “这不年底了么,来看看爸妈,一家人聚聚。顺便嘛……確实有点事,想跟爸妈商量商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哦?啥事啊,还得专门跑一趟?”张景辰依旧没抬头,手指捻著下一张要打的牌,语气平淡。 张椿霞抢过话头,语速飞快,带著炫耀: “二哥你天天在煤厂跟煤块打交道,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樊力他们最近准备干个大买卖,可赚钱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对著父亲张华成的方向, “爸,樊力他们打算在百货大楼里头弄个专门的糖果柜檯!专卖酒糖、喜糖之类的糖果!人家现在结婚办事的都兴这个!” “酒糖?” 王明推了推滑到鼻樑上的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就是那种巧克力糖,咬开里头有点甜酒心的?我在冰城的时候见过,那东西可真不便宜。” “对!就是那个!王叔您真是见多识广!” 樊力立刻接话,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这可是顶抢手的东西!跟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一个级別,都是高档货! 您知道糖酒公司吧?跟菸草公司一样,那都是热门单位,一般人想搭关係都搭不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到父亲张华成虽然手里还捏著牌,但耳朵明显侧了过来,便继续绘声绘色地说: “我託了好几层关係,好不容易才跟糖酒公司的一个朋友搭上线,能拿到內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百货大楼那个位置我都考察好了,就在一楼楼梯口旁边,人流量最大! 您想啊,过年过节,结婚的,走亲访友的,谁不得买点像样的糖果点心?这买卖,前景没得说!” 张华成听得入了神,连摸牌都忘了,忍不住问:“这买卖听著是挺好,前期得投不少钱吧?”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樊力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前期投入不算大,有个三千块左右就差不多能转起来了。主要是进货得先押一部分款,还有百货大楼的柜檯租金、管理费。 我有个铁哥们儿就在冰城干这个,上个月跟我通电话,说净利润就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眾人眼前晃了晃。 “二百?” 张景辰抬眼看了看,语气平静地猜道,一副“这已经很多了”的样子。 樊力忍不住嗤笑出声,用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神瞥了张景辰一眼,抬高声音纠正: “二哥,是两千!一个月,净利润,两千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传来的戏曲声。 张华成放下手里的牌,喉结动了动,重复道: “一个月……两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王明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 “可不是嘛!”张椿霞见父亲心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更加亢奋, “爸,您想想,酒糖现在多紧俏?县里有点头脸的人家办喜事,谁不摆上几盒撑场面? 百货大楼那是啥地方?全县人买东西的首选!这买卖,说白了就是坐在那儿收钱,稳赚不赔啊!” 张华成听得有些心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明—— 他这好友兼邻居是文化人,见过大世面,在冰城待过好些年,他想听听这位“明白人”的看法。 王明没急著表態,只是慢悠悠地抽著烟,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糖酒生意具体怎么回事,水有多深,他確实不懂,不敢乱下结论,但直觉告诉他,一个月稳赚两千的买卖,听著有点太“美”了。 就在这时,张景辰“啪”地一声,將手中的牌整齐地推倒在桌面上。 “胡了。清一色。”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牌面上。 果然,清一色的万字牌,胡得乾净利落。 樊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牌——他也在做万字清一色,就差一张。 被张景辰这么一截胡,他心里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脸色有些不好看。 “妹夫说的这个酒糖买卖……”张景辰一边收著桌上的零钱,一边抬起头,目光直视樊力,眼神带著一种洞悉的锐利, “是不是三山集团的產品?打著中外合资、进口原料旗號的那个?” 樊力正为被截胡而憋闷,闻言猛地一愣,手里夹著的烟都忘了抽,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补救,“二哥你也听说过?” 张景辰不光听说过,他还知道这个“三山集团”到底是什么货色。 上一世,樊力就是被这个骗局坑得血本无归,还连累父亲张华成把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最后货砸在手里,根本卖不出去,樊力意识到被骗后,又四处借了一大笔钱,说是去进货。 结果人是一去不返,留下大妹张椿霞独自面对烂摊子和巨额债务,一家子弄得鸡飞狗跳。 ...... 第79章 戳穿谎言(求月票) 张景辰嘆了口气。 他转向父亲张华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爸,这事我可不是瞎说。前阵子在煤厂干活,认识一个专门在市里跑供销的大哥,閒聊时他特意提过。 这个三山集团,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就是专门在各地搞这种骗局的皮包公司!” 听到皮包公司这几个字,王明和张华成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相信。 因为这个词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二人在工程公司多年,见多识广,因此对此还算了解。 张景辰顿了顿,看到父亲脸色开始变了,继续道: “他们打著外国技术、进口原料的幌子,把成本几毛钱的东西,包装成高档酒糖,卖好几块钱。 价格是国產正经酒糖的两三倍!等你钱交上去,他们发来的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糖衣厚得像城墙,里头那点酒心少得可怜,味道也不对,而且放不了两天就化了,黏糊糊的一团,根本没法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冰城、齐市那边,去年就爆出来好几起了!都是他们这套路。 投钱进去的人,货到手就傻眼了,全是劣质品,根本卖不出去,最后只能烂在手里,血本无归!” 张景辰的语气越来越冷,目光如刀般刮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樊力。 樊力听著张景辰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三山集团”这个名字,他內心那点侥倖和膨胀的自信开始剧烈动摇。 他所谓的朋友与內部渠道,其实就是在酒桌上认识的、吹得天花乱坠的中间人, 至於三山集团他自己根本没实地考察过,刚才那些话,多半是照搬人家的说辞。 此刻被张景辰毫不留情地拆穿细节,他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 樊力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我朋友那边都是正规的大公司,手续齐全!你懂个啥?就在这儿危言耸听!” 他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內心的慌乱。 张景辰站了起来,目光带著俯视,丝毫没有退让。 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麻將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牌都跳了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客气的质问:“我危言耸听? 樊力那你摸著良心说,这买卖真要像你说的那么靠谱,稳赚不赔,一个月两千块跟捡钱似的,你为啥不先回去找你爹妈、找你兄弟姐妹借钱? 为啥不把你那布料摊子盘出去凑本钱?非要跑到我家来,跟我爸妈商量?你这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樊力最虚弱的环节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华成和王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张景辰这话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张椿霞率先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 “张景辰!你放屁!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挑拨离间!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看樊力比你能赚钱,你眼红! 我们家有好事想著爸妈,过来商量一下怎么了?到你嘴里就成不安好心了?你才是小人之心!” “我见不得你们好?” 张景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张椿霞,那正好,当著爸妈和王叔的面,咱把话说清楚。 你上个月,是不是从妈这儿拿走了一千块钱?说是樊力进货临时周转,过几天就还。这都快元旦了,钱呢?还了吗?” “哪……哪有一千!才七百……”张椿霞情急之下脱口反驳,说到一半猛地剎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 张华成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地射向张椿霞, “什么七百块钱?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他平时不管钱,但对於这种金额的支出,李淑华都不告诉自己一声,这让他非常恼火,感觉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张椿霞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就上个月,樊力那边进货,临时缺点现金,我就跟妈借了点, 说好了这几天……这几天货款回来就还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 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李淑华刚进来,还没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看到丈夫铁青的脸和女儿慌乱的样子,她也有些蒙:“咋了咋了?吵吵啥?” 就在这时,张景辰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妈,这是之前借您的三十块钱,我先还了。剩下这二十,您跟爸留著,买点好吃的,或者添置点过年东西。” 李淑华彻底愣住了,看著递到眼前的钱,又看看一脸平静的二儿子,再看看旁边脸色难看、说不出话的大女儿和女婿。 她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钱,嘴里习惯性地念叨: “你这孩子……都一家人,还钱这么急干啥?妈又不等著用……”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 张景辰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日子紧巴的时候,家里帮衬一把,那是情分。 可这情分不能当成理所应当,更不能一边刮拉娘家,一边还想著挖更大的坑。 不像有些人,自己都成家立业了,还老想著从爹妈口袋里掏钱填自己的窟窿,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张椿霞和樊力脸上,把他们那点小心思和遮羞布彻底掀了个底朝天。 樊力终於坐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二哥!你……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们那生意是正正经经的买卖,到你嘴里怎么就成挖坑了?你……” “你那是正经买卖?” 张景辰直接打断他,不想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 ..... 第80章 狼狈而逃(求月票) 张景辰言辞犀利如刀,直指问题核心: “樊力,你要真觉得这酒糖买卖那么稳赚不赔,前景一片大好。 那你为什么不动用你自己的本钱?为什么不捨得把你那摊子盘出去,全力以赴干这个? 非得到处商量、借钱? 说到底,你自己心里也没底,不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就想拉著別人,特別是自家人,来替你分担风险,对吧?” 樊力被问得哑口无言,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景辰的话,句句戳中了他的真实想法。 他现在的布料生意確实半死不活,一直在亏损,几个合伙人之间也有矛盾。 这个“酒糖项目”,就是他病急乱投医找的所谓“新出路”,他自己確实不敢,也拿不出那么多钱全投进去。 所以才想著来岳父家借点钱,或者乾脆拉岳父一起干,风险共担。 只要借到钱,哪怕不干这个酒糖,干別的也行啊。 张景辰看著他那副被戳穿后窘迫又强撑的表情,心里更加有数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微眯: “对了妹夫,说起来也巧。我认识北国饭店的孙平孙经理,关係还算可以。 他们饭店接婚宴、高档宴席,常年需要採购一些上档次的糖果点心。 你要真觉得你这酒糖货真价实,买卖靠谱,等你的货到了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就当为我今天说错话给你赔个不是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递台阶,实际上却是最后一道致命的考验。 北国饭店的孙经理,在县里是有些名號的人物,他若真肯要货,那这买卖才算有点谱。 可樊力哪有什么货真价实的酒糖?他连三山集团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张景辰这话,等於把他最后一点假装的路也给堵死了。 樊力的脸色彻底变得青白交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他知道,今天这齣戏是彻底演砸了,目的泡汤不说,脸也丟尽了。 他这么多年在岳家苦心经营的“能干女婿”形象,被张景辰三言两语撕得粉碎。 为了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他再也待不下去。 “我们走!”樊力几乎是咬著牙挤出这两个字,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也不看屋里任何人,低著头就往外走去。 “樊力!樊力你等等我!” 张椿霞急了,狠狠地地瞪了张景辰一眼,那眼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张景辰!你给我等著!”撂下这句狠话,她也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围巾,追了出去。 两人刚拉开房门,正撞上外面回来的大哥张景军和老三张景明。 两人手里拎著刚买的青菜、豆腐,张景军胳膊上还掛著一条鲤鱼。 “咋了这是?吵吵啥呢?”张景军看著怒气冲冲夺门而出的妹夫和紧追其后的妹妹,一脸茫然。 张景明也疑惑,但没人回答他们。 樊力铁青著脸,径直走到院里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衝出院门。 张椿霞推著车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骂著什么,声音刺耳。 李淑华追到门口,扶著门框喊:“椿霞,樊力!菜都快出锅了,吃了再走啊?” “不吃了!气都气饱了!谁爱吃谁吃!” 张椿霞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院门被她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雪簌簌落下。 屋內一片寂静。 只有掛钟的滴答声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王明突然笑了,他摇摇头,把手里的菸头在菸灰缸里用力掐灭,然后站起身走到张景辰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欣赏和意外: “行啊老二!真没看出来,啥时候这么有头脑了?见识和嘴皮子都够利索的啊!” 他和张华成这时候哪还看不明白?樊力那所谓的“大买卖”,十有八九就是个坑。 他们更感到震惊和意外的是张景辰今天的表现——他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分析得这么透彻? 这还是他们印象里那个只知道打牌的张景辰吗? 王明转头对脸色复杂、尚未完全缓过神来的张华成说: “老张,你这二儿子,可以啊!深藏不露!连北国饭店的孙经理都认识?那可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人想搭话都难!”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由衷,“以后我在县里要是有什么事,说不定还真得求景辰帮忙递个话呢!” 这话从见多识广的王明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张华成脸上那点因为家庭纠纷带来的不快,渐渐被意外和欣慰的情绪取代。 儿子被王明夸奖,当父亲的脸上自然有光。 张华成也重新打量起自己的二儿子,眼神复杂难言。 这是那个一点就著、说话冲、常常不著调的二儿子吗? 怎么感觉像变了个人? 这时,厨房门帘“唰”地被掀开,大嫂王桂芬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好奇: “妈,鱼咋做?是炸著吃还是燉著吃?” 她耳朵尖,刚才在厨房虽然忙著,但外屋的爭吵和对话,她断断续续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早就掀起了阵阵波浪。 此刻再看张景辰,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充满了惊疑意味。 等张景军放好东西,一脸懵懂地走进厨房,王桂芬立刻一把將他拽到灶台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地把刚才屋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快速讲了一遍。 “真的假的?老二他能说出那些话?还把樊力给……说跑了?” 张景军听得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他印象里,二弟虽然最近好像踏实了些,但也不至於有这么大本事吧? “我听得真真儿的!景辰掏出五十块钱还给妈,还把椿霞借七百块没还的事都捅出来了!说得樊力脸色上老难看了,最后灰溜溜跑了!” 王桂芬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以前总觉得不成器的二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这么有主见了? 而且,他这个花钱的速度也太快了,又是买煤,又是收音机,今天还给爸妈买这么多吃的。 两家生活原本是在一个起跑线上的,甚至对方过的还不如自家。 难道煤厂真那么赚钱?还是说他有別的来钱道? ..... 第81章 奶奶的欣慰 大屋里, 张景辰面对王明的夸讚直摆手,笑得很谦虚: “王叔可別臊我了,我这算啥啊?哪比得上你家我大哥啊,那才是正经本事——听说厂里要提他当组长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酸涩,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重活一次,有些事他早些年就想通了——谁家爹妈没点儿偏心? 十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 平日里多块肉、少勺油,他装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眼不见为净,心不烦。 但今天樊力这事不一样,他是要把全家往火坑里带。 这是原则性问题,他必须撕开那层遮羞布,半点侥倖都不能留。 至於张椿霞领不领情…… 张景辰把最后一摞牌码齐,拿起桌上那块毡垫子,仔细地把麻將包好,放在桌子一角。 这会儿,他心里那股窜起来的火气已经平下去了。 该说的说了,该拦的拦了,他尽了当哥的本分,问心无愧。 剩下的路,得她自己走了。 正所谓人各有命。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 李淑华裹著一身寒气衝进来,脸绷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 “到底因为啥事啊?”她问得又急又冲,声音拔高了些: “椿霞两口子咋的了?给她气成那样,拉都拉不住,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她这话问得急,语气里那股下意识的维护几乎没加掩饰。 她刚才只听到后半段,还没听明白啥意思,就看到大闺女两口子被张景辰气走了。 张景辰撇撇嘴,没搭话,转身走到墙边的洗脸架子旁,洗起手来。 张华成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碾了碾,“你別跟著瞎嚷嚷。” 他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事儿老二做得对。是樊力那小子不地道,弄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糊弄自家人。” 李淑华一愣,自家老头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肯定老二。 她张了张嘴,看看旁边还坐著王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扎回厨房。 张景辰擦乾手,走到老爸身边。 “爸!”他压低声音,“椿霞那边……您得空劝著点。樊力说的那个酒糖的事儿,真不靠谱。 您要是不信,明天去街口找老赵叔他们问问,他儿子在工商所,指定知道三山集团的底细。” 张华成又点了根烟,劣质菸草的辛辣味瀰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我是她亲哥,不能看她跳火坑。”张景辰看著父亲皱纹深刻的脸,补了一句, “但这话我不能硬按著她脑袋听。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觉得樊力能耐大,我说多了她反倒觉得我挡她財路、见不得她好似的。” “知道了。”张华成忽然伸手,在张景辰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有点沉,眼神里却有点別的东西,“你今天做的不错。” 一旁的王明咂咂嘴,把手里茶杯放下,感嘆: “是没啥毛病。老二这办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不像小年轻,就知道愣头青似的傻干。” 张景辰笑笑,没接这话茬,只说:“我去小屋看看奶奶。” 他说完转身出门,这屋里太呛人了,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推开里小屋的门,一股老年人屋里特有的膏药味道涌出来。 屋里光线暗,只点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泛著昏黄的光。 奶奶半靠在炕头,身上盖著厚棉被,正握著於兰的手,小声说著什么。 炕梢,张小雨蜷在另一床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听见动静,两人都看过来。 奶奶眼睛不太好,眯了眯才看清是张景辰,脸上立刻堆起笑,朝他招手: “辰儿来了,快过来。” 於兰则轻声问:“外头刚那么吵吵,咋回事?” “没啥,一点小事。”张景辰坐到炕沿边,顺手把奶奶腿边掀开一点的被角仔细掖好,怕进了风。 “跟樊力掰扯两句,把话说明白了,就完了。”他语气轻鬆,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明显不想多说。 奶奶年纪大了,心臟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了只能干著急,还跟著瞎上火。 於兰看了他一眼,默契地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晾著的一杯温水往奶奶手边推了推。 “辰儿最近可像样了。”奶奶拉著张景辰的手,乾瘦的手指有些凉,握得很紧, “兰子刚还跟我说呢,知道顾家了,也不往外野了,还知道琢磨著挣钱……好,好啊。这就对了,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老人说著,眼圈有点泛红,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看著你们把日子过起来,奶心里头也敞亮。” 张景辰心里跟著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用力回握奶奶有些乾瘦的手。 “奶,您就放宽心吧。” 他声音放得很柔,“以后啊,我跟於兰肯定好好过。不光把日子过红火,还得让您享福呢。等天暖和了,我带您去江边公园转转,听说新修了亭子。” “享福,享福……”奶奶连连点头,又转头对於兰说, “兰子也好,性子稳当,能拴住他。这怀了孩子,更得仔细些,想吃啥就跟辰儿说,让他给你弄。別心疼钱,身子要紧。” “奶奶,我啥都不缺,景辰对我可好了。”於兰抿嘴笑,灯光下,她脸上有种温润的光泽。 正说著,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老四张景才探进个头, “二哥,二嫂,奶,饭快好了,妈让我来问问,奶是在这屋吃还是……” 张景辰招招手让他进来:“刚才躲哪去了?没见著你人影。” “我在自己屋写作业呢。”张景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人很精神。 “最近在学校咋样?”张景辰问,“那个王强,还找你麻烦没?” 张景才一听,眼睛亮了,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他现在见著我都绕道走!上次二哥教训过他以后,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敢瞅我。” 少年人的得意藏不住,语气里带著扬眉吐气的劲头。 於兰在一旁笑著插话:“那是,你二哥別的本事没有,护犊子最在行。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让他去学校,给你站场子!” 这话把奶奶和张景才都逗笑了。 张景辰也笑,看著弟弟眼中的光彩,心里那点因樊力而起的不痛快,也散了大半。 他起身走到炕梢,轻轻摇醒张小雨:“小雨,小雨,起来吃饭啦。”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软软地叫了一声“二叔”。 於兰已经拿过小雨的棉袄,帮她穿好,又仔细扣好扣子。 张景辰则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扶下炕,穿好棉鞋。 老人腿脚不利索,半边身子靠著孙子,慢慢走出小屋。 ...... 第82章 饭桌上(求月票) 大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张景军和张景明正合力把那张榆木桌面架到地中央的小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明也没走,又续了杯茶,跟张华成挤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凑著头,低声说著什么。 菸灰缸里又多了几个菸头。 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噹噹的炒菜声和浓郁的香气。 门帘一挑,王桂芬端著两摞碗筷走出来。 她先看到於兰和奶奶慢慢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隨即被笑容覆盖。 她快步走到靠墙的炕沿边——那里已经支好了一张矮腿的炕桌。 “来,碗筷放这,小孩和奶就在炕上吃,地上桌子挤不下。”王桂芬说著,就要把碗放上炕桌。 於兰见状,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大嫂,给我吧,我正好閒著,我来摆。” 王桂芬胳膊却往回收了一下,没让於兰碰到碗边。 她脸上的笑堆得更满,声音带著一股刻意拿捏的体贴: “哎哟,这可不行!你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怀著孕呢,哪能让你干活?快坐著歇著去!” 那“功臣”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张景辰刚把奶奶扶到炕沿坐稳,闻言转过头,脸上笑容没变,像是隨口打趣: “大嫂这话说的,你不也怀著呢么?你也是功臣啊。要不都歇著,让我和老三摆得了。” 他语气轻鬆,像在说玩笑,却把王桂芬那点小心思给轻轻揭了过去。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没接张景辰的话,只转身往厨房走。 擦身而过时,丟下一句嘀咕,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跟你们可比不了哟……我就是个劳碌命,閒不住。” 於兰垂著眼,没说话,只是扶奶奶在炕桌边坐好。 张景辰没再看王桂芬的背影,伸手在於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时,老三张景明蹭了过来。 他个子不算高,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著胸,脸上掛著近乎一成不变的憨笑。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对於兰点点头,声音不大:“二嫂来啦,有些日子没见著了。” “来了,景明。”於兰笑著应道。 对这个老实巴交的三小叔子,她一向印象不错。 张景辰看著自己这个三弟。 小伙子胳膊结实,是常年干力气活练出来的,可眼神里总缺了点年轻人该有的亮堂劲儿,多了些过早的认命和畏缩。 上一世,他娶了老王家的王冬梅,开头那两年,小夫妻也黏糊,出门进门都带著笑。 后来……日子越过越紧巴,孩子嗷嗷待哺,钱总是不够用。 慢慢爭吵取代了笑容。这也不是在说谁对谁错,就是日子过得太穷了。 穷就像钝刀子,慢慢的割,什么情分、耐性、指望,都能给磨没了,最后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互相埋怨。 张景辰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问问他跟王冬梅到底咋样了,提醒他看人看长远,別光看眼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太早,也太虚。 没经过事,谁听得进劝? 他终究只是抬起手,在张景明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今儿白天没瞅见你,跑哪儿忙去了?” 张景明脸上那点憨笑忽然僵住,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我去找王冬梅了。”说完,飞快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像是怕被谁听见。 张景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没再往下问,只转了话头:“最近咋样?” 三弟张景明也在父亲的工地上班。 “嗯,猫冬了,没啥正经活了。”张景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老实回答: “就在家呆著,偶尔……跟东头二狗他们打打小牌。再就是家里有啥活儿,帮著干点。” 兄弟俩话没说几句,厨房里李淑华嘹亮的嗓门就传了出来:“菜齐了!都赶紧上桌,趁热乎!” 李淑华和张椿波端著最后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出来。 大榆木桌面上,转眼摆得满满当当。 六大盘菜,热腾腾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大搪瓷盆,里面是油汪汪的猪肉燉粉条,五花肉块颤颤巍巍的,每根粉条都吸饱了汤汁。 旁边一条红烧大鲤鱼,足有三斤多,浇著浓稠的酱汁。 蒜苔炒肉碧绿诱人,酸菜白肉血肠拼盘堆得冒尖,酸菜丝切得细,白肉片得薄,血肠切的圆滚滚,旁边还配著一小碟蒜泥酱油。 一大盘家常凉菜拌得十分清爽,最后是一大盘炒的油润土豆丝。 虽然菜不多,才六个。 但是分量大啊,都是用小盆和大盘子装的。 李淑华做饭捨得下料,荤油放得足,酱油也给得狠,菜的顏色深。 这是干力气活的人最喜欢的口味,扎实顶饿,吃下去浑身有劲。 这也是为啥哪怕各自成了家,大哥大嫂、张景辰、还有跑了的张椿霞,都愿意隔三差五往回跑的原因。 李淑华一边给大家分筷子,一边看著满屋子的人,感嘆道: “没想著今天人能这么齐整。本打算明天元旦再叫你们回来呢。可惜小霞先走...” 张华成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面,出声打断了她的感慨:“没菜了吧?没了都坐。老三,酒倒上。” 张景明“哎”了一声,转身从碗柜里提出两瓶“北大仓”,拧开盖,辛辣的酒味儿立刻散开。 他先给父亲面前的玻璃杯斟满,然后是大哥、王叔,最后才是自己面前的杯子。 炕上,奶奶和於兰坐在小炕桌边,张小雨挨著奶奶,老四张景才没上大桌,也蹭到炕沿,紧挨著於兰坐下。 他格外殷勤,一会儿给於兰倒热水,一会儿问奶奶吃不吃鱼,帮著挑刺。 大桌上,酒瓶一开,气氛眼见著就热了。 王明率先举杯,说了几句“打扰了”“我就不客气了”的场面话。 张华成今天似乎心情不坏,话比平时多,跟王明你一句我一句,扯起当年开荒、修水库的陈年旧事。 这会儿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会时不时地飘向炕上那一小圈。 “媳妇儿,尝尝这鱼,是不是比我燉的好?” 张景辰隔著桌子,冲於兰说道:“妈今天火候掌握得好,入味。” “二嫂,碗递我一下,”张景明憨憨地笑著,把装血肠的盘子往炕桌方向推了推, “这血肠是妈自己灌的,味正,酸菜也爽口,给你夹点,开开胃。” “兰子,鸡肉烂乎,你吃块鸡腿。”奶奶颤巍巍地夹起一块鸡腿肉,放到於兰碗里。 连王明都笑呵呵地说:“老二这媳妇一看就是有福相,怀了孩子气色还这么好。” 於兰脸上带著靦腆的笑容,大大方方的一一道谢。 她並不只顾自己,不时给奶奶夹些软和的菜,看到小雨嘴角沾了饭粒,就自然地拿出手帕轻轻擦掉。照顾得周全细致。 王桂芬坐在大桌旁,挨著张景军。 她夹起一筷子猪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却有点尝不出往日的味道。 ...... 第83章 夫妻间的默契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炕上。 看著眾人对於兰那种自然而然的关照,再看看於兰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头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有点透不过气。 以前於兰来,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话不多,谁问一句她答一句,带著点新媳妇的靦腆和生分。 大家的注意力,更多的在她这个长媳、这个最能干、最会张罗的大嫂身上。 公婆有啥事,习惯先跟她商量。家里来客,也是她端茶倒水招呼。饭桌上说笑逗趣,带动气氛的,往往也是她。 今天这是咋了?怎么好像谁都围著於兰转了?就因为她怀了孕?自己肚子里不也揣著一个吗? 她又嚼了一口菜, 王桂芬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著,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瞄著炕沿边的於兰。 忽然开口,带著点亲昵的埋怨口气: “还是景辰有本事,疼妈。一给就是五十。不像我们家景军,那点工资都不够他自己花的,我想给妈买点啥都得算计半天。” 她知道对方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在张景辰手里,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瞧你男人大手大脚的,背著你这么花钱,你还蒙在鼓里吧? 要知道这可是五十块啊!!不是块八毛的小钱! 王桂芬说完这些,把眼睛眯了眯,看著张景辰和於兰的反应。 而桌上热闹的说笑声,像是被掐了一下。 张景辰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目光看向於兰。 於兰正细心地把一块挑乾净刺的鱼肉放到奶奶碗里,闻言,手上的筷子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先是扫了一眼一脸平静的张景辰,又看向王桂芬。 脸上没有王桂芬预想中的惊讶,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谢谢嫂子这么替我操心。” 接著她转头,略带埋怨地瞥了张景辰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给一百吗?怎么才给了五十?” “……” 屋里彻底安静了。 张景辰也是一愣,隨即才明白过来。 於兰这反应,绝了! 他脸上立刻配合地露出苦笑,语气略带无奈: “家里的钱不都在你那儿嘛。我兜里就那五十,还是之前你给我买煤剩下的呢。哪还有多余的?” 於兰像是才想起来这茬,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手却伸进自己棉袄內兜,真的又掏出五张“大团结”。 她起身,走到李淑华身边,把钱塞到婆婆手里: “妈,这钱您收好。我和景辰確实该好好孝敬你跟爸了。这么多年我俩没少回来连吃带拿,光见我们往家划拉,您也没见回头钱。” 她语气真挚,脸上带著点愧疚的笑,“这钱不多,是个心意。您跟爸別嫌少。以后啊,我们日子好点了再多孝敬您二老。” 这场面话说的真情实意,表情动作大大方方。 既全了张景辰今天“充大方”的脸面,又实实在在地表达了孝心,更重要的是—— 她把“连吃带拿”这顶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了下来。 王明的讚嘆声立刻响了起来,他拍了一下大腿: “哎哟!老张啊老张!你这福气,真是没得说了!儿子爭气,媳妇更懂事儿! 啥时候我家那混小子跟他媳妇,也能这么痛痛快快往我手里拍钱,我真是……闭眼都能笑醒!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张华成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明显上扬,被老哥们这么羡慕地夸著,面子有了光。 抬起手中的酒杯,他笑呵呵地说道:“不说这个,来!整一口。” 李淑华攥著那钱,手指摩挲著纸幣,感觉有点烫手,但心里还是开心的。 这真是见到“回头钱”了,还是双份的。 她看著於兰的眼神柔和了不少,甚至拉起於兰的手拍了拍: “这孩子……你看你。”她声音带点不知所措,但场面话还是会说的, “於兰以后多来。想吃什么让老二跟我说,妈给你做。” “哎,谢谢妈。”於兰微笑应著,抽回手,又走回炕沿边坐下。 王桂芬的脸,在灯光下先是涨红,然后慢慢褪成一种难看的青白。 她手里那双筷子,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就僵在半空。 那块咸菜还在嘴里,却像嚼著木头渣子。 张景军也觉得脸上有点掛不住,狠狠瞪了王桂芬一眼。 似要说些什么,但奈何人多,只能闷头咳嗽一声,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大口。 这酒度数可不低,冲得他眉头紧锁。 这顿饭的后半程,滋味便截然不同了。张景辰倒是胃口大开,吃得挺香。 这是实实在在地『妈妈的味道』,也是他重生回来,头一回这么安心地吃上一顿家里的团圆饭。 大哥、三弟陪著父亲和王明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越来越多。 王桂芬却很少动筷子了,只偶尔夹一点眼前的菜,味同嚼蜡。 窗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早已黑透,偶尔有零星雪花扑在玻璃上。 墙上的老掛钟,指针快蹭到七点了。 奶奶年纪大了熬不住,早就被老四扶著回里屋歇下了。 张景辰看了看身边的於兰,她脸上有些倦色,明显是在强撑著。 这屋里烟气、酒气混在一起,確实闷人。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咱回吧?家里炉子不添煤就要灭了。这屋里味儿也重,你闻久了该难受了。” 於兰赞同地点点头,她其实早有些坐不住,腰也有些酸,只是不好先开口说走。 两人便起身,向屋內的眾人告辞。 张华成喝得有点高了,摆摆手:“路上滑,慢点走。” 李淑华这次难得地跟著送到了外屋门口,还特意叮嘱於兰: “把围巾围严实点,外面风大別呛著。” 张景辰把门后那兜子菜拿到三轮车上,又把那只绑著脚的小鸡往旁边挪了挪,给於兰腾出点地方,免得被压著。 然后他对李淑华说:“妈,那明天元旦我俩就不过来了。这於兰月份大了,就不老折腾她了。” “好好,今天来看看就行了。那明天你俩自己在家做点好吃的。”李淑华理解地点点头。 “知道了,那我俩走了妈。”说完,於兰向眾人道了別,慢慢坐进车棚里。 车棚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她裹紧了隨身带著的小毯子。 张景辰把三轮车推出院门,拐进黑漆漆的胡同。 雪花似乎又密了些。 ...... 第84章 后悔的於兰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清晰的“吱呀”声。 走了一会儿,於兰忽然开口,声音被车棚拢著有些闷闷的: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你啥气?”张景辰扭头好奇道。 “我知道都是你在给我撑腰。”於兰的声音不大,“妈以前可从没对我这么热情过。” 今天是她这几年来,回婆家最舒心的一次。 根本的原因还是张景辰对她的態度,让她有足够的底气来做这些事。 张景辰推著车,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媳妇,我不给你撑腰给谁撑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的意味,“不过媳妇儿,你最后那下子可够狠的。为啥要说是一百?” 车棚里沉默了一会儿。 於兰低下头,声音里终於透出心虚:“我当时確实有点装过头了。 主要是想给你长长脸,也是看不惯大嫂那副样子见不得別人好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还有就是,爸妈以前確实也没少给咱家拿东西。咱们孝敬一下也很正常,这钱我觉得该花。” 说著说著,她突然想起张景辰从煤厂干完活回来,满身煤灰、满脸疲惫摸样。 他这么辛苦赚的钱,就被自己这么花了,一股懊恼的情绪充斥著她的內心。 於兰鼻子一酸,眼泪『啪啦啪啦』就掉了下来,小声抽泣。 张景辰嚇了一跳,赶紧把车停稳,掀开棚子前帘钻进去半个身子。 昏暗的光线下,看到於兰脸上亮晶晶的泪痕,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冷了,伸手给她擦眼泪: “哎,你看你哭啥?我逗你玩呢!那钱给没毛病,特別提气!我媳妇今天可太给我涨脸了!” 他手忙脚乱,语气夸张的哄劝著对方。 於兰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好了好了,不哭了。”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这钱给得可不冤。我过两天还得来求爸妈帮个忙呢。” 这话果然成功转移了於兰的注意力。 她擦去泪眼,疑惑地问:“帮忙?帮啥忙?” 张景辰看看四周无人,凑近了些,把自己盘算了好几天的想法低声说了出来: “我寻思著,这两天去趟隔壁大兰县。” “去那儿干啥?” “大兰县有烟花厂,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批点菸花鞭炮回来卖。” 张景辰眼睛在昏暗里发著光,“你想想,这马上要过年了,这谁家不捨得买点鞭炮烟花?小孩喜欢,家家都图个喜庆。你可別小瞧这东西,利润可不低。” 事实確实如此,这年头东北人家过年必买的就是花生、瓜子、冻梨、冻柿子、还有就是炮仗。 於兰听了,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蹙起眉:“人家厂子能卖给咱个人吗?不都是批给供销社、土產公司啥的吗?” “我也担心这个。” 张景辰点头,“所以我也没指著这一条路。要是烟花炮仗不行,我就看看对联、年画、掛历、红纸灯笼这些。 大兰县好几个印刷厂、小商品厂,这些东西肯定有。 咱们大河县自己不產这些,都得从外头进。咱要是能弄到,哪怕量不大,赶年集摆个摊,也能赚点。” 於兰见他思路清晰,不是头脑发热,心里踏实了些,但另一个担忧浮上来: “那这算不算投机倒把?会不会有风险?” 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很多想做生意又不敢动的人心里。 张景辰上一世就是被这个问题绊住了脚,没有迈开腿,导致只能看著別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他耐心跟於兰解释道:“我仔细想过也打听过,咱这个不算。 咱不是倒卖国家计划管的东西,像钢材、水泥、煤炭、汽车那些。 咱也没那个本事,咱卖的是小商品。 而且现在政策其实鬆了,对这些小打小闹的农副產品、日用小商品,只要不是大规模倒卖,不碰专营物资,都是收点管理费就完了。” 他语气篤定,条理清晰的摆了出来。 於兰听著,心里的顾虑一点点打消,眼神也亮起来:“那你真打算干?” “嗯,趁著年前试试水。”张景辰点头,“咱家底子薄,光靠出力挣死钱,啥时候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於兰被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心里暖暖的,可隨即又“哎呀”一声,更后悔了: “那刚才那钱真不该给!你要做买卖,本钱不是更紧吗?” 张景辰笑了,重新抓起车把,推著车继续走: “傻媳妇,咱家那点钱就算全留著也不够当本钱。我本来就是想著从爸妈那儿借点启动资金。” 他声音里带著点狡黠,“不然你以为我今天为啥又买东西又给钱?不就是想告诉他们,你儿子现在懂事了,知道孝敬,也知道好借好还,更知道要讲信用。” 於兰愣住,好半天才回味过来,隔著棚子轻轻啐了一口: “张景辰,你可真『尖』!自己爹妈都算计!” “这不叫算计,”张景辰理直气壮,“这叫策略。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了你,为了咱这个家嘛。” “呸,油嘴滑舌。”於兰脸有点热,嘴上却不饶人。 二人说说笑笑间,家已经到了。 张景辰停下三轮车,摸出钥匙去开院门上的掛锁。 插了半天才发现锁孔被冻住了,钥匙插不进去。 “冻死了。”张景辰哈了几口热气,没用。 “你等著,我去黄大娘家借根蜡烛烤烤。” 他快步走到隔壁黄大娘家,敲门。 黄大娘很快开了门,屋里灯光透出来,她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 张景辰不明所以,也不好问,只当没看见,客气地说明来意。 黄大娘二话不说,从柜子上拿了半根红蜡烛和火柴给他,还非要给他拿手电筒。 “谢谢大娘,总麻烦你。”张景辰接过后感谢道。 “客气啥,缺啥就过来拿就行。” 回到院子的张景辰用蜡烛火苗小心地烤著锁孔,等冰化了,才顺利打开锁。 准备送蜡烛和手电的时候,他想起车上还有桔子,便拿了几个。 来到进黄大娘家里,对她说道:“於兰说你最近没少照顾她,这几个桔子你尝尝,挺甜的。” “哎呀,不用,不用啊,这挺贵的。” 黄大娘实在推拒不过,才接下桔子,看著张景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快回去吧,於兰还等著呢。”她突然觉得今天白天那场架也算没白吵。 回到自家小院,张景辰跟於兰一起把车上的东西往家里面拿。 他一进屋就感觉屋里只比外头暖和一点点。 俯身去看炉子,发现炉膛里的火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点暗红的底火。 他赶紧添煤块,拿炉鉤子疏通,又蹲下使劲吹了几口,火星溅起,但煤块只是冒烟,不见明火燃起来。 “我靠,要灭!”张景辰骂了一句,知道救不回来了。 他乾脆把炉膛里半燃不燃的煤块都扒拉出来,垫上新的引柴,重新划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终於窜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於兰坐在炕沿,听著他忙碌时发出的声响,又看看这越来越有生气的家,心底一直压著的一些鬱气也慢慢消散。 张景辰现在就像这炉子內燃起的光,照亮了二人前行的方向,也照亮了她对未来的希望。 火生起来了,屋子会暖的。 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 第85章 新的一年 第二天,天色大亮,张景辰先醒了过来。 怀里,於兰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皮肤。 张景辰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感受著这份寧静的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一点一点地,把被於兰枕著的手臂抽出来。 手臂有点麻,他悄悄活动著手指,看著於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下眉,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没醒。 他无声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地。 脚踩进冰冷的棉鞋里,激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今天是元旦,1986年的第一天。 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新的一年,似乎空气里都带著点“万象更新”的气息。 张景辰没急著弄出大动静。 他打算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陪於兰待一天。 最近这段日子,他脚不沾地,不是进山就是跑煤厂,要么就是回父母家掰扯那些糟心事,跟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时间,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明天,他计划叫上孙久波,俩人搭伴去趟隔壁的大兰县。 这一去,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打个来回。 要是不顺,摸不到门路就得多跑几个地方,可能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出门前,家里这些需要力气的活计,他得给拾掇利索了,不能让於兰挺著肚子去折腾。 心里盘算著,得劈些柴。 昨天生炉子时他就留意到,墙角那堆引火的细柴不多了, 再把屋里的煤槽子装满,省得於兰挺著肚子去仓房一趟趟搬。 还有昨天那只半死不活的小公鸡正好燉了,家里还有点榛蘑,整个小鸡燉蘑菇,给於兰补补。 也当是过节了。 计划在脑子里清晰起来,身上那点被窝里带出来的慵懒也散了。 他先蹲到灶坑前,塞进几根细柴添上,又放了几块耐烧的煤块。 火苗很快在灶坑內生起,冰凉的铁锅渐渐有了温度。 张景辰把大锅刷乾净,添上几瓢水,盖上锅盖。等水热了,就能熬粥做早饭。 趁著烧水的功夫,他转向屋角的铁炉子。炉火经过一夜,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拿起炉鉤子,轻轻捅开炉箅子,下面煤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他拿出家里那个用轮胎內胆改的胶皮桶,开始用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把下面的炉灰往桶里掏。 他偏过头,眯著眼,动作麻利。 掏了三四桶,才把炉膛底下清得露出铁箅子,炉子下方的空气流通顿时顺畅了不少。 这时,锅里的水已经温了,锅盖边缘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他淘了小半碗小米,又抓了把玉米碴子,一起下到锅里。 锅边腾出的位置,放上盖帘,摆上几个两合面的馒头。 想了想,从碗柜里摸出两个鸡蛋,放了上去。 其实家里还有於兰之前包好冻著的鹿肉包子,但他没捨得蒸。 想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於兰热两个就能对付一顿,省著她做饭了。 粥在锅里慢慢咕嘟著,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 张景辰拎起胶皮桶,推开屋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激得他脖子一缩。 院子里的雪白得有些晃眼,雪面上印著几行细小的足跡。 他快步走到仓房,打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堆著小山似的煤块和煤面。 他弯下腰,用铁锹把煤块铲进胶皮桶,装满,再吭哧吭哧地提回屋里,倒进墙角的煤槽子。 一趟,两趟,三趟……安静的清晨,只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很快,屋里的煤槽子渐渐满了,黑亮的煤块堆出一个尖。 等他擦著汗直起腰,发现於兰已经醒了,正半靠在门框,身上裹著棉袄,看著他。 “我还以为,你今儿一早就要动身去大兰县呢。” 於兰的声音带著刚醒的慵懒,眼里还有睡意,“这咋一起来就干上活了?” 她目光扫过装满的煤槽子和门口放著的空胶皮桶,“这点活,等我醒了慢慢干就行。你昨天也没少折腾,歇好了么?” 张景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儿,我这身板你还不清楚?槓槓的!” 於兰嘴角向下一撇,似是想到了什么,强压制笑容,“確实还不错。” 他咧嘴一笑,活动了下肩膀,確实没觉得有多累。 年轻,恢復得快,重生似乎也让这具二十四岁的身体充满了用不完的韧劲。 “放桌子吧,粥该好了,馒头也热透了。” 两人就著咸菜疙瘩丝,吃了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 张景辰把那个煮熟的鸡蛋剥了壳,放到於兰碗里:“你多吃些,大夫让你多补补。” 於兰没推辞,小口小口吃著。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安静的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饱喝足,碗筷往桌子中央一推,暂时谁都没动。 但冬日的阳光没什么力气,懒洋洋地落在炕席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於兰乾脆又歪回被垛上,扯过被子盖住腿。 张景辰也靠过去,挨著她坐下,伸手拧开了炕头柜子上那个收音机的旋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了县广播站的声音,正在播送元旦社论,字正腔圆。 这声音成了屋里温暖的背景音,嗡嗡地响著。 张景辰侧过身,看著於兰被阳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低声说: “我寻思著,今天啥也不干,就在家陪你过个节。明天再去大兰县。” 於兰转过脸,看向他,眉头微微蹙起, “真要去啊?我都听人嘮嗑时说,现在快年底了,外头可不安全。路上有扒车的,听说还有劫道的。你俩就两个人……” “就去看看,探探路,不惹事。” 张景辰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 “看能不能寻摸点门路。顺利的话一两天准回。要是不行,最迟不过三四天快就能回来。 所以今天我先把家里这些力气活都干了。这样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也能放心点。” 於兰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张景辰手掌上的老茧。 那茧子厚实,硬硬的。 半晌,她才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而且你现在比以前稳当多了。 就是你那脾气,有时候一上来……我是真放心不下。 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能忍就忍一口气,千万別跟人呛火,听见没?”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担忧,“要不然……你把猎枪带上?” 张景辰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手指:“可別!那玩意儿带出门不是壮胆,那是招灾惹祸的。 路上万一碰上检查的,没收都是轻的,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天。那不是去赚钱,是去找不自在。 放心吧,我俩大老爷们互相照应著没啥事。到时候把家里那个帆布兜子带上,里面塞把锤子或者棍子,防身足够了。” 於兰听了,眉头並没鬆开,只是抿著嘴点点头,又把脸转向窗户。 为什么这个年头的人都琢磨著多生儿子呢? 刨去传宗接代的旧念想,说到底,根子还是在这世道上。 这年头可不算太平。 简单地讲,就是谁家兄弟多,拳头硬,谁在外面走路腰杆就直,说话就响。 家里要是没几个成年的兄弟撑腰,別说小辈在外头容易受欺负,就是老一辈的,分地、爭水源、甚至红白喜事排场上,都会被人压一头。 而且这年月可不兴“讹人”那一套,很多事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打了你也是白打,医药费还得自己掏。 所以家里男丁少的,就缺了那份底气。 这道理她懂,张景辰也懂。 ....... 第86章 冬天的麻烦事儿 收音机里的社论播完了,开始放《歌唱祖国》,雄壮的旋律在小小的屋子里迴荡。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靠著。 温暖的被窝,爱人的心跳,构成一个安稳的小世界。 张景辰听著听著,眼皮渐渐发沉,连日来的奔波和清晨的劳作,身体里积蓄的疲惫此刻涌了上来。 他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於兰察觉到他睡著了,轻轻动了动,想从他怀里稍微挪开一点,好让他躺平些睡得更舒服。 张景辰咕噥了一声,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於兰无奈,只好保持这个姿势,听著身后他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噹啷”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张景辰被惊醒,迷茫地眨了眨眼:“几点了?” 於兰已经下了炕,正在穿棉袄:“快晌午了。你接著睡会儿吧,我收拾收拾。”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果然,快十一点了。 冬天猫冬的人家,日子过得慢,通常只吃两顿饭。 天亮得晚,黑得早,没什么娱乐也就睡得早。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不睡了,睡多了晚上该睡不著了。趁天亮把柴劈了,还有鸡没收拾呢。” 他跟著於兰来到外屋厨房。 於兰正在刷锅,用锅里剩下的温水。 张景辰走到厨房最里头,那里有个两平米的小隔间。 当初盖这房子的时候,他们看著城里亲戚家的图纸,也想学样弄个能洗澡的地方,便砌了水泥地,留了下水口。 可一直也没正经弄上个像样的澡盆,渐渐就成了堆杂物的储藏间,角落里还放著於兰晚上起夜用的痰盂。 东北的冬天,上厕所是件十分麻烦的事。 室外的旱厕离得远,夜里寒风刺骨,冻得人直哆嗦,白天去一趟也够受的。 洗澡更是个大工程,得烧好几锅水,在屋里折腾半天,还容易著凉。 自於兰怀孕后,就没再去过拥挤的公共澡堂子,平时最多用热水擦擦身。 张景辰想著,晚上得多烧点水,好好给她擦洗一下,也能解解乏。 他弯下腰,从隔间角落里拎出那个胶丝袋子,解开捆著鸡脚的麻绳。 小公鸡还活著,但气息微弱,眼睛半闭著,没什么精神,鸡冠子蔫塌塌的。 他动作麻利,左手捏住鸡脖子,右手拿过案板上的菜刀,在鸡喉咙处利落一划。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来,滴滴答答落进事先放在地上的大碗里。 鸡的翅膀扑腾了几下,脚爪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剩下的交给你了。”张景辰把放了血的鸡拎起来,递给走过来的於兰。 “嗯,你去劈柴吧,小心点手。”於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鸡身,开始往大盆里舀热水,准备烫鸡毛。 张景辰拎上那把磨得鋥亮的斧子,走到院子里。 冬日的阳光到了晌午,总算有了点暖意,但空气依然乾冷。 他先拿起靠在墙边的大扫帚,把院里和门前巷子昨夜新落的那层薄雪清扫乾净。 然后走到柴火垛前——他挑出那些粗细合適、纹理顺直的松木段子,抱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嘿!” 斧刃精准地劈进木头的纹理,“咔嚓”一声脆响,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块踢到一边,又放上一段。 循环往復。 不知不觉,脚下劈好的细柴块在脚边越堆越高,散发著松木的清新气味。 太阳已经偏西,温度也开始明显下降。 於兰推开屋门,探出身喊道:“差不多得了,快回来吧!这都劈了多少了?够烧到开春的了!” 张景辰这才停下手,拄著斧柄,微微喘著粗气,看著自己的“战果”。 墙角那边,劈好的细柴已经码起了半人高的一小垛,足够引火用上一两个月了。 他满意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抱了一满怀劈好的柴火回屋。 於兰已经把鸡处理乾净,剁成了大小匀称的块,榛蘑也泡发好了。 张景辰洗洗手,系上於兰的旧围裙,围裙有点小,勒在身上有些滑稽。 等大铁锅烧热,他先放了一小块鸡油,滋啦一声油脂融化,再少加点豆油。 再將剁好的鸡块直接下锅,翻炒干水分,等鸡肉顏色渐渐变白、收紧。 倒入酱油,酱香味猛地爆开,充斥整个厨房。 加盐,一点点味精,翻炒均匀,然后注入清水,没过鸡肉。 放入盖帘子,把一小盆米饭放入其中,然后盖上锅盖。 这样饭和菜一锅出,省火。 另一边,他快速切了半棵冻得硬邦邦的白菜。 冻白菜是东北冬天的特色,味道清甜。 切好的白菜直接下到炉子上的滚水里焯一下,捞出来攥干水分,就是一道清爽的蘸酱菜。 估摸著时间,他掀开大锅盖,锅里的汤已经滚沸,变成诱人的顏色。 他把土豆粉条和洗净的榛蘑放进锅里,用筷子拨了拨,让它们浸入汤汁,重新盖好锅盖,改成小火慢慢咕嘟。 於兰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框上,看著他麻利的身影,脸上带著笑, “看你做饭这利索劲儿,还真有点享受。比我强太多了。” 张景辰头也没回,用抹布垫著手,调整了一下灶坑里的柴火: “少来这套。现在是你不方便,我多干点应该的。等你生完孩子,身子养好了,这锅台还是你的地盘。我得琢磨著怎么多赚钱养你娘俩呢,可没工夫天天围著锅台转。” 於兰笑著白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摆桌子拿碗筷了。 没一会儿,饭就好了。 揭开锅盖,米饭的清香和菜餚的浓香完美融合。 两人对坐在桌两边,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於兰夹起一块燉得烂糊的鸡腿肉,小心地吹了吹,放到张景辰碗里: “你今天表现不错,又劈柴又做饭的,哀家十分满意,奖励你个鸡腿。” “谢主隆恩。” 张景辰夹起来咬了一口,小笨鸡燉得脱骨,肉质紧实入味,甚至有点弹牙,这可不是以后那些冷冻白条鸡能比的。 “这蘑菇比肉还好吃,你多吃点。”他又把一筷子沾满汤汁的榛蘑夹给於兰。 饭后,张景辰抢著刷了碗。 於兰想帮忙,被他按回炕上:“你先歇著,消化消化。我去烧点水给你洗洗澡。” 等把厨房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张景辰往炉子里多加了几块煤,又把大锅刷乾净,烧上满满一锅水。 “一会儿水开了,我给你好好擦擦。”张景辰对於兰说。 於兰点了点头,“嗯……是觉得身上有点不舒服了。” 张景辰先检查了院门是否插好,又把里屋那幅红绒布窗帘仔细拉严实,一点缝隙都不留。 虽然外面黑,但小心点总没错。 他把平时洗衣服用的大铝盆搬到炕前地上,兑好温水,试了试温度。“慢点。” 於兰有些笨拙地脱掉外衣裤。 张景辰扶著她慢慢坐进铝盆里。 於兰舒服地嘆了口气:“水温正好,不烫。” 张景辰蹲在旁边,拧乾一条毛巾,轻轻地、仔细地擦拭。 於兰的皮肤因为最近的调养,显的光滑细腻。 她有些怕痒,当毛巾擦过腋下时,忍不住缩著身子笑起来:“哎呀,痒……你別碰那儿……” “好好好!我不碰。”张景辰嘴上答应,但手里的小动作却没停。 “好像又变大了。” 於兰抬手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却没用力。 水声淅淅沥沥,昏黄的灯光下,於兰略显害羞的模样,让二人那种亲密氛围更加浓郁。 给於兰从头到脚仔细擦洗了一遍,又用另一盆兑好的乾净温水帮她冲洗了一下。 张景辰拿来乾爽的大毛巾,把於兰整个裹住,抱到炕上暖和的被窝里。 然后他才就著於兰用过的水,自己也迅速擦洗了一番。 看著地上溅得到处的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澡洗的不光费时费力,还难打扫。 他心里嘆了口气。 得抓紧时间多挣点钱了。 ....... 第87章 整装出发 这家里缺的东西与想改善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虽然这年头,大家日子都差不多,能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就算不错了,洗澡上厕所这些事,谁不是將就著过来的? 但张景辰是“过来人”,他见识过更方便、更舒適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让於兰,还有即將出生的孩子,再一直吃这种苦。 赚钱!等手里宽裕了,第一件要紧事,就得想办法把这洗澡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先简单改造一下那个小隔间,接上水管,弄个能坐著淋浴的地方也好啊。 张景辰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插好门,也钻进被窝。 被窝里已经被於兰焐得热乎乎的了。 於兰主动靠过来,把手臂伸到他面前,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哎,你摸摸,滑溜不?”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手臂上摩挲了两下,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滑溜。” 然后似有所指的说道:“里外都挺滑溜。” 於兰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张景辰!你要不要脸?” 张景辰哈哈笑著躲开,顺势把她搂紧,笑声闷在她发间。 闹了一会儿,两人静静躺著,听著窗外隱约的风声。 “明天起早走?”於兰问,声音从他胸口传出。 “嗯,早点去长途汽车站,怕车趟少,还是早起去稳当点。” 张景辰摸著她的头髮,“我不在家,你有事就去找大哥大嫂。” 他顿了顿,想起大哥张景军两口子基本不著家,还有大嫂王桂芬最近的態度,摇摇头说, “大哥他们要不在家的话。有事你就去找隔壁黄大娘,她也能照应一下。” “我在家那儿也不去,能有啥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於兰应著,又问,“钱呢?要不拿一百走吧?”她想起家里那点存款,语气有些迟疑。 “用不了那么多。” 张景辰摇头,“这趟主要是探探路,看看行情。带二三十块钱足够了,也就路上吃住,买点样品啥的。带多了反而不好。” “家里还有三百多点”於兰小声说,“你身上真一分没了?昨天都……” 她又想起昨天“充大方”给李淑华的五十块,懊恼的情绪再次泛起。 “真没了,昨天不是都给咱妈了么。” 张景辰听出她的懊悔,轻笑著拍拍她的背,“没事媳妇儿,別心疼。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男人有手有脚有脑子,还能让咱家缺了钱?放心吧,这都是小钱,以后咱家会越来越好。” 於兰在他怀里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能再乱花钱了,也不能由著张景辰的性子大手大脚的了,每一分都得算计著用。 赚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里。 听著窗外的风声,二人的睡意慢慢涌来。 ...... 第二天张景辰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屋里很安静,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外屋厨房传来的,很轻。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摸黑穿上冰冷的棉裤和毛衣,趿拉著鞋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点著灯,照亮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於兰背对著他,她正微微弯著腰,手里飞快地捏合著饺子皮,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整齐地码放在撒了薄面的盖帘上。 “咋起这么早?”张景辰轻声开口问道。 於兰闻声先是打了个激灵,然后转过头,“你走路咋没声?嚇死我了。” 然后她继续手下的动作,“想著你今天要出门,给你包点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我怕你在外面吃不好,寻思多包点给你带上点。” 张景辰心里一暖,走过去,“不用这么麻烦,路上隨便买点啥吃就行。” “外面买的哪有家里我做的好?”於兰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手里最后一个饺子收口,利落地放到盖帘上, “水开了,我下饺子。你快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 张景辰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凉凉的,驱散了他的睡意。 等他收拾好,於兰已经把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旁边还有一小碟蒜泥和酱油。 “快吃,趁热。”於兰给他递过筷子,自己却没急著坐,转身又去忙活。 她知道张景辰爱吃刚出锅的饺子,而她爱吃温乎的。 於兰只匆匆吃了五六个饺子,就放下筷子,开始给张景辰张罗出门带的东西。 她拿出一个洗刷得鋥亮的铝製饭盒,仔细擦乾里面的水,然后把刚才放凉的饺子,用筷子小心地夹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又找出一条旧围巾,把饭盒严严实实地裹了几层,塞进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单肩包里。 “真不用这么麻烦,”张景辰嘴里塞著饺子,含糊地说,“背个包就够累赘了。” “必须带著!万一路上饿了,还能吃口东西垫垫。”於兰头也不抬,语气不容置疑。 她又在包里放了两双厚袜子,一副线手套,然后拿出一个军用水壶。 水壶外面套著一个用毛线织成的保温套,上面还织著简单的图案,这是於兰怀孕后閒著时织的。 她把水壶灌满热水,拧紧,也放进包里。 做完这些,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里面是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面额不等。 她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轻轻放在张景辰手边的桌面上。 “这五十块钱,你带上。”她说。 张景辰看著那五张钞票,又看看於兰。 他放下筷子,拿起三张,把另外两张推回去:“三十够了。就是去看看,用不了这么多。” “穷家富路!” 於兰把两张钱又拍回他面前,“出门在外,谁知道会碰上啥事?万一有点急用呢?万一车票涨价了,或者要住店呢?多带点。” 她看著张景辰,“你在外面別省著,该吃吃该花花。” 张景辰看著她的眼神,知道拗不过。 他默默地把五十块钱都收起来,塞进棉袄內里的口袋,仔细放好。 “知道了。” 吃完饭,张景辰套上了那件军绿色棉大衣。 大衣厚重,抗风又保暖,更重要的是不扎眼。他又把狗皮帽子扣在头上,背上那个帆布包。 准备妥当,他走到於兰面前。 “我走了。”他说。 於兰正用抹布擦著灶台,她声音带著担忧,“注意安全,凡事別逞强。” “放心吧。”张景辰转身出门。 ...... 第88章 不巧 清晨的寒气透著纯粹乾冷,大量吸气的话会有炸肺的感觉。 他走到仓房,借著门口透进的光,目光扫过,弯腰捡起一把小臂长短的铁锤,又拿了一把大號的活动扳手。 他的视线落在一堆废弃的铁管上,挑了根长短適中的钢管。 他用几张旧报纸把锤头和扳手简单裹了裹,防止它们互相磕碰发出太大声响,然后把它们和那根钢管一起都塞进了那个帆布挎包里。 出了自家小院,他先拐到隔壁黄大娘家。 他抬手敲了敲门,木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很快传来黄大娘带著警觉的声音:“谁呀?这么早?” “大娘是我,张二。”张景辰压低声音答道。 门开了,黄大娘裹著棉袄,惊讶地看著他:“张二,咋这么早?快进来,外头冷!” “不了,大娘,我就不进去了,跟您说个事,说完就走。” 张景辰站在门口没动,脸上带著客气的笑,“我得出门几天,办点事。於兰一个人在家,我有点不放心。 大娘你白天要是有空,就过去陪她说说话,或者让她来您这儿坐坐也行。就是麻烦您帮著照应一下。” 黄大娘一听,连连点头:“哎呀,我当是啥大事呢!就这点事,放心吧,包在大娘身上! 我白天也没啥事,正好跟於兰做个伴。你安心办你的事去!” 她看著张景辰一身利落的打扮,背上还鼓鼓囊囊的包,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你自己多当心啊!路上警醒著点。” “哎,知道了,谢谢大娘!”张景辰诚恳地道了谢,转身离开。 他拉了拉狗皮帽子的护耳,把脸埋进竖起的军大衣衣领里,只露出眼睛,脚步加快,走在去孙久波家的路上。 到了孙久波家,院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正碰上孙母提著一桶泔水出来,准备去倒。 “婶子,早。”张景辰招呼道,“久波在家吗?” 孙母看清是他,把桶放下,搓了搓掌心的勒痕:“是老二啊?久波他一早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张景辰一愣。 “跟久斌,还有久斌对象一起出去了。” 孙母左右看看,压低了点声音,“唉,还不是之前嚷嚷要弄的那个什么……倒腾衣服的生意。 久波不放心他弟弟,更不放心那丫头片子。 说是跟著去帮忙看看,其实就是去盯著,怕那姑娘把他弟给忽悠瘸了,钱没挣著,再把人搭进去。” 张景辰心里一沉。 孙久波不在家,这確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主要也是没想到对方会不在家。 他原本想著两个人结伴,路上能互相照应,到了地方也能壮壮胆,啥事情有个人商量。 “这样啊...”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变化,“那他们说了啥时候能回来吗?” “那可没个准话。” 孙母摇头,嘆了口气,“听那意思,今天就是先去联繫联繫看看,要是顺当还好,要是不顺,指不定还得往別处跑跑。你找久波是有急事?” “也没啥特別急的事。” 张景辰笑了笑,掩饰住心里的失望,“就是想找他搭个伴,去办点小事。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婶子,那我先走了。” “哎,好。路上滑,慢点走啊。”孙母在他身后热情地招呼著。 走出院子,张景辰脑海里飞快地盘算著。 自己一个人去大兰县,也不是不行,但肯定不如两个人更好。 人生地不熟,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底气,也多一双眼睛。 他站在清冷的街口,思索了片刻。 决定先去马天宝家看看,要是他也没空,那就自己去。 他一天也不想耽误下去了,年关將近,就指著年前赚点快钱,好为开春出来单干做准备。 打定主意,他转向马天宝家所在的方向。 走到马天宝家院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唰唰”的扫地声。 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马天宝正拿著大扫帚在清扫昨夜落的薄雪。 看到张景辰进来,马天宝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快进来!吃了没?” “吃过了。”张景辰走进院子,跺了跺脚上的雪。 屋里,李彤听到了马天宝的大嗓门,也擦著手开门出来热情地招呼: “景辰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景辰跟著对方来到了小屋里,他也没客气,在炕沿边坐下。 马天宝也挨著坐下,李彤倒了碗热水递过来。 张景辰接过碗暖著手,看著马天宝问道:“天宝,最近这几天,有啥事没?” 马天宝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能有啥事?寻思著趁年前这几天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乾乾,挣几个过年钱。” 他实话实说:“咋了,景辰?你是……又有啥活儿?”他眼里带著期待。 “活儿倒没有。” 张景辰直接切入正题,“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嘴,想去趟大兰县看看么。 就是想去探探那边年货的行情,琢磨著能不能倒腾点对联、年画、鞭炮啥的回来卖卖。 想问问你这几天有空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跑一趟?” 马天宝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有空!太有空了!咱啥时候去?”语气里透著股急切和兴奋劲儿。 他这反应快得让张景辰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有可能得去三四天左右。你这能走得开?” 他说著,目光转向正在外屋灶台边假装忙碌、实则竖著耳朵听的李彤。 “走得开!咋走不开?” 马天宝声音洪亮,“家里有你嫂子呢,我在家也是閒著!” 他最近在家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天天琢磨干点啥才能挣钱。 这时,李彤擦著手从外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的笑,话也说得透拢: “景辰,你就带他去吧!他在家也憋得慌,出去还能跟你见见世面,没准能碰上啥好机会呢!” 她话说得漂亮和乾脆,话里那层意思很清楚——跟著张景辰,她放心。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那行,你要没问题咱现在就得动身,去长途汽车站赶早班车。” “没问题!你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马上就走!” 马天宝立刻从炕沿上弹起来,转身就朝里屋大步走去。 李彤也跟著进了里屋。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还有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给,这二十块钱你拿著,贴身放好。”李彤跟马天宝说道。 “不用这么多吧?我……”马天宝的声音有些犹豫,他知道这钱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 “出门在外,別抠抠搜搜的让人笑话。该花就花,吃饭住店別老让景辰花钱。”李彤叮嘱道。 “我知道,我知道。”马天宝低声应著。 “还有,到了外头,你脑子没景辰好使,就少说话多看著。凡事听景辰的准没错。外面乱,你俩互相照应著点……” “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心里有数。” 不一会儿,马天宝就穿戴整齐出来了。 他穿著上次张景辰见过的军大衣,眼下已经被缝补好了,一点也看不出之前的破烂样。 头上戴著顶雷锋帽,背著一个黑色的单肩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了不少东西。 他脸色也有些兴奋,眼神里充满了对这次出门的期待。 “走吧!”他咧嘴笑道。 两人跟李彤和两个眼巴巴看著他们的孩子道了別。 走出巷子,张景辰从自己帆布包里,抽出那根用报纸裹著的钢管,递给马天宝: “这个放你包里,有备无患。” 马天宝接过来,隔著报纸摸了摸,感觉到钢铁的坚硬。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些,没多问一句话,把钢管塞进布包里。 两个穿著军大衣的男人,朝著北面的长途汽车站走去。 ....... 三江+上架感言 这里的是新人作家【別惹大鹅】的第一本签约作品。 是第一次上三江,是第一次上架,也是第一次写感言。 这么多第一次,有幸与诸君共同见证。(′?`??) .... 简单聊聊这本书吧。 这本书在开书时想了很久, 最后决定不给主角加上系统,虽然有了系统小说的节奏会更好把控,更好写。 但个人感觉年代文加了系统就会变得怪怪的,很出戏。而且重生本身就算一个金手指了。 然后大家也看到了,我並没有把主角重生的『先知先觉』作为本书的强卖点,让主角无脑进入一个行业就开始风生水起。 这种题材太同质化了,就算我写了,估计也没別人写的好。 我更想写的是,主角在时代的浪潮下,靠著重生的模糊记忆,做点前世热门的小生意,然后一点一点的崛起,带动周围人一起改变的小人物故事。 这也算那个年代东北的一个特色。 所以这本书,我更多还是偏向年代文的风格靠拢,家常里短是所有人都避不开的问题,这也更贴近现实。 很多人说过节奏慢,也確实。 这毕竟是我第一本签约的书,没有写长篇的经验,节奏掌控的確实不是很好,略微有些拖沓。 但是已经二十万字了还没崩,甚至还上了三江,我都感觉不可思议。 关於节奏慢的问题,我想上架就能好些,可以爆更解决。 也有读者评论说是套路文、没爽点、看的憋屈、没常识、还有边看边骂的.... 这些也都正常,毕竟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各有不同。 但这些不同的声音也让我一度想要放弃、开始怀疑自己、想切书。 好在有更多读者大大是支持我的——投票,打赏,加油鼓励的评论。 是这些读者大大让我觉得前路虽迷雾重重,但有你们这些指路明灯在,我就有前行的动力与底气。 从25年6月开始动笔,到今天正式上架,歷时半年。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天赋,但写作確实给我带来许多前所未有的体验。 我想写好这个故事,也请大家多给新人一些耐心与支持。 江湖最高礼仪——抱拳了! .......... 接下来是致谢环节: 在此郑重感谢一直支持我的读者大大们。 是你们的支持与陪伴,支撑著我走到今天这一步。 厚爱无需多言——明天上架后会把存稿发一下。 然后每天更新保底6-7k,適应节奏后肯定努力日万。 加更什么的我也不太懂,就跟风吧,一千月票加更一章。 首订过千加一章(我后台的数据很迷,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首订过千。) 盟主什么的也不敢想,如果有的话,肯定为大佬爆更。牌面必须给足! —— 感谢我的编辑【蓝光】大大给我这新人一次机会,不厌其烦的为我解答疑惑与扶持。 —— 友情感谢: 感谢【这是一只小號】大佬在我迷茫的时候鼓励我,给我扫盲。 大佬的书【殭尸小姐的邪修日常】是一本精品轻小说,主角的设定非常新奇,感兴趣的读者大大可以去围观一波。 感谢【苏不裁】大佬的指点与帮助,让我重振旗鼓。 大佬的书【穿越被活埋,我反手拨打报警电话】是一本非常牛皮的科幻小说,也是新书榜前五的佳作,喜欢科幻题材的读者大大可以看看。 感谢【饺子一碗】大佬的指点迷津。 大佬的书【长生修仙,从画符开始】是一本修仙类小说,恐怖如斯的大精品,质量文笔都是佳作。 ps.去看的时候,记得往我脸上贴点金。?(????????)哈哈 —— 最后感谢一下我自己,感谢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和坚持,爱你老己!? .... 最后的最后—— 求个首订,让大鹅的数据能好看一些。 这样出去吹牛嗶也更有面子,嘿嘿(???)? 多了不说,给大家磕一个嗷.....orz. 谢谢大家的包容,让我们明天不见不散。 .... 推书【89:从饮料巨头到实业之王】 推荐一本:年代商业文。 【1978:从饮料巨头到实业之王】 主角陈秉文穿越到1978年的香港,从一个小小的糖水铺,一步一步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 这本书已经一百三十万字,且是大精品,质量有保障。 喜欢年代文的宝子们,可以爽读一波。 (* ̄3 ̄)╭? 第94章 这个混乱的年代(求月票) 第94章 这个混乱的年代(求月票)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像猎豹一样躥出,不是冲向那个走来的劫匪,而是扑向客车前那盏完好的大灯! 同时,他手里出现一把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玻璃灯罩! “刚子!灯!!”他在扑出去的同时嘶声喊道! 旁边的吕刚反应只慢了半拍,张景辰那声“动手”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他! 他大喊一声,一直藏在袖中的铁锤闪电般挥出,带著全身的重量,砸向另一侧的车灯! “砰!哐啷——!” 几乎是同时两声巨响!玻璃和灯罩碎片四溅! 剎那间,唯一的光源消失了! 黑暗如同巨兽的嘴巴,猛地將车前这片区域吞噬! 只有车尾远处那劫匪手中火瓶跳动的微弱火光,勉强勾勒出一些模糊的影子门这个意外是所有劫匪都没有想到的! “啊?!怎么回事?!” “灯!灯咋灭了?!” “谁?!谁干的?!” 劫匪们猝不及防,发出惊怒的吼叫,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往一起靠拢。 而就在灯灭的同一瞬间! “大家快跑!!”张景辰的吼声瞬间提醒了所有的乘客。 这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本已混乱不堪的场面! “跑啊——!” “快跑!” “別挡道!” 蹲在地上的乘客,还在车门口犹豫的乘客,被恐惧压抑了许久的人们,在这声呼喊的刺激下,求生本能彻底爆发!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推搡著,四散奔逃! 將原本围拢的劫匪阵型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操!別让他们跑了!” “拦住!拦住他们!” “妈的!谁?!谁砸的灯?!” 劫匪们也慌了神,黑暗让他们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惊怒之下,有人开始挥舞手中的棍子,朝著身边奔逃的黑影无差別地攻击,试图重新建立威! “啊——!”一个跑得慢的男人被镐把扫中后背,惨叫著扑倒在地。 “我跟你们拼了!”也有被逼急了的汉子,在黑暗中怒吼著,摸到什么就用什么,跟就近的劫匪扭打在一起! 场面彻底失控,黑暗掩盖了敌我,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 就在张景辰喊完,一道恶风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掠过! “当——!”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和火花在他头顶的车皮上迸溅! 一个被混乱激怒的劫匪,辨不清方向,循声朝著他刚才站立的大概位置狠狠劈了一刀! 冰冷的刀锋带来的死亡气息,让张景辰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幸好黑暗让这一刀砍偏了! 还没等张景辰喘口气反击,旁边一个黑影如同蛮牛般撞了过来! “我操你妈!”是吕刚的怒吼! 借著远处火瓶微弱光亮,只见吕刚像疯了一样,手里的铁锤不管不顾地朝著那个挥刀的劫匪砸去! 那劫匪刚砍了一刀,重心不稳,被吕刚这含怒一击狠狠砸在肩胛骨上!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啊——!”劫匪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砍刀脱手,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后退。 红了眼的吕刚还不罢休,追上去抢起锤子又连砸两下! “刚子!够了!” 张景辰急忙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先走再说,別在这浪费时间。” 这黑灯瞎火的,真把人打死在这里,后续麻烦无穷。 吕刚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眼睛里血丝密布,被张景辰一吼,才稍微冷静了些,但握著锤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张景辰自己也心跳如鼓,但强迫自己快速適应黑暗。 他目光急扫,看到不远处,马天宝正和一个体型不输於他的壮硕劫匪扭打在一起! 两人都丟了傢伙,纯粹是力量与蛮力的角斗,在冰冷的地上翻滚,闷哼和怒骂声不断。 另一个劫匪似乎想过去帮忙,却被四散奔逃的人流暂时阻隔。 “帮忙!”张景辰低喝一声,和刚刚平復呼吸的吕刚一起冲了过去! 两人也不讲什么章法,黑暗中凭著感觉,朝著那个压在马天宝身上的壮汉就是一顿乱击! “哎哟我操!谁?!二愣子!快来帮我!”那壮汉被打得嗷嗷叫,鬆开马天宝,试图起身反抗。 马天宝趁机翻身起来,抄起掉在一旁的钢管,照著对方小腿又是一下! “啊——!我的腿!兄弟们,这边有硬茬子!”壮汉疼得满地打滚,嘶声呼喊同伙。 “快走!別恋战!” 张景辰见好就收,一把拉起马天宝,对吕刚喊道。 黑暗中,已经能看到有其他劫匪听到呼喊,正试图突破混乱的人流朝这边聚拢。 三人不敢耽搁,趁著黑暗和混乱,贴著人群逃跑的边缘,猫著腰,快速向著大兰县方向潜行。 吕刚也抱著包,心惊胆战地紧跟在他们身后。 眼看就要衝出这片混乱的区域,前方隱约能看到通往县城的土路轮廓。 张景辰稍稍鬆了口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客车方向。 就是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两个劫匪盯上了那衣著体面一家三口,认为他们肯定是有钱的“肥羊”,正粗暴地撕扯著他们的衣服口袋和隨身的小包。 “滚开,你们滚开啊!”女人死死抱著嚇哭的孩子,用身体护著,声音带著哭腔和绝望。 “把钱交出来!快点!”一个劫匪一巴掌扇在试图上前保护的男人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艷秋!大宝!”男人嘴角流血,还想扑过去,却被另一个劫匪从侧面狠狠一棍子砸在大腿外侧! “啊——!”男人发出一声痛极的惨嚎,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哆嗦。 “爸爸!坏人!放开我妈妈!”那小男孩不知哪来的勇气,挣脱母亲的手,哭著衝过去,用小小的拳头捶打那个撕扯他妈妈包的劫匪。 “小兔崽子,滚开!”劫匪不耐烦地一挥手,將孩子推了个跟头。 孩子摔在冰冷的冻土上,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又爬了起来,再次冲向他妈妈。 看到这一幕,张景辰心里那“赶紧脱身”的念头瞬间动摇了。 “你们先走!”他猛地停下脚步,对身边三人低吼一声,然后转身就朝著那一家三口的方向冲了回去! 马天宝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啐了一口:“妈的!”拎著钢管就跟了上去。 吕刚也立刻要跟上,却被哥哥吕强一把拉住。 吕强脸色变幻,眼神在黑暗中急速闪烁。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跑,趁乱脱身,迟则生变。 这帮劫匪已经开始下死手了,而且正在聚拢———— 可是,看著张景辰和马天宝义无反顾冲回去的背影,他脚下挪动的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 要不是张景辰、马天宝二人,他们兄弟的钱早就保不住了,甚至可能命都丟在这儿———— 还有张景辰为人———— “哥!”吕刚焦急地低喊,在催促他赶紧拿主意。 吕强一咬牙,鬆开弟弟:“你去帮忙!小心点!”他自己则迅速蹲下,在地上摸索,试图寻找石头。 他从小体质就不行,打架更是白给,跟著衝上去就是添乱,但让他就这么丟下三人跑路,他也做不到。 张景辰和马天宝的突然出现,让那两个正在施暴的劫匪一愣。 “嘿!还有不怕死的?”那个推倒孩子的劫匪鬆开女人,转过身,手里的砍刀指向张景辰,虽然黑暗中也看不真切,但那股凶悍气扑面而来。 张景辰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死死盯著对方。 黑暗中对峙,无形的压力在瀰漫。 马天宝站到张景辰身侧,钢管横在胸前,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如同泄压阀一般散开。 这时,吕刚也握著锤子赶到了,站在另一边。 三对二。 而且张景辰这边三个人手里都有硬傢伙,虽然彼此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敢拼命的架势一点没掺假。 那两个劫匪明显犹豫了。 他们是为了求財,眼下这逃走的人越多,留给他们的时间就越少。 眼前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傢伙,一看就不好惹,尤其是那个大高个。 “行!你们牛逼!”劫匪色厉內荏地晃了晃棍子,撂下句狠话,“你们等著。” 两人倒也光棍,不再纠缠迅速后退,可能是去找其他同伙,也可能是觉得这块“肥肉”扎嘴,转而去找软柿子去了。 张景辰丝毫不敢大意,確认暂时没有其他劫匪靠近,才赶紧上前。 “別愣著,快走!”他对嚇傻了的男人和女人呵道。 “天宝帮忙!” 马天宝二话不说,弯腰架起男人的一只胳膊,把他大半体重扛在自己肩上。 吕刚则扶起腿软的女人。 张景辰一把拎起那个还在抽噎的小男孩,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大宝不怕,叔叔带你去找爸爸。” 一行人不敢停留,朝著大兰县的方向在黑暗中狂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像刀割一样,但谁也顾不上了,马路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 吕强见他们回来,也赶紧跟上。 他频频回头看向来路,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看到追兵的火光或人影。 幸运的是,身后只有越来越远的混乱嘈杂声,並没有人追来。 或许那帮劫匪也被突如其来的失控的场面打懵了,又或许他们更关心那些乘客的財物,无暇顾及这几个人。 一直跑出三四公里,直到身后彻底没了声息,眾人才敢稍微放慢脚步。 一个个累得几乎虚脱,肺部火辣辣地疼。 “歇————歇会儿,不行了!实在跑不动了————” 男人齜牙咧嘴地靠在马天宝身上,他的腿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 第95章 无心插柳 第95章 无心插柳 眾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瘫坐下来,大口喘著气。 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才慢慢涌上心头,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正常的反应。 “谢——谢谢几位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男人忍著腿疼,挣扎著起身向张景辰他们道谢。 旁边的马天宝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別动,先缓缓。” 男人靠坐在土坎上,声音因疼痛而发颤,“我叫范德明,这是我爱人王艷秋,小孩叫豆豆。” 王艷秋这时候从张景辰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几位兄弟,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孩子冰凉的棉帽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別客气,赶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张景辰摆摆手,气息也还没喘匀,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兄弟伤得怎么样?还能动吗?” 范德明试著动了动那条伤腿,倒吸一口冷气:“嘶—一估计是伤著筋了,就是肿得厉害,骨头应该没断。” 他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棍子抽破的口子,又抬头问:“几位兄弟怎么称呼?眼下打算去哪儿?” 张景辰四人也简单报了姓名。 当听说他们是从大河县来,也是要去大兰县时,范德明眼睛里陡然亮起光:“真是巧了!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四位兄弟!” 他再次郑重地道谢,语气诚恳,“等到了县里安顿下来,我一定重重酬谢各位!” “言重了,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张景辰喘匀了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去大兰县。 这事得报官,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受伤呢!” 范德明忍著疼,思索片刻,说道:“这是肯定的! 不过...几位兄弟,我家就在大兰县,我姐夫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我也在那里工作。咱们不如先直接去我厂里,离这儿没多远了。 到了之后,我让我姐夫马上联繫他局里的朋友,这样比咱们直接过去报案要快得多,也管用得多。” 张景辰心中一动。 刚才在车上就隱约听到范德明提过“大地红”,现在又听他说“红光鞭炮厂,这下就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吕强和马天宝,两人都点了点头。 “兄弟说的有道理。”吕强接口道,“大兰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但你有这层关係,肯定比我们说话和办事好使。” “那就走吧,別耽误时间了。” 於是,马天宝继续搀著范德明,吕刚帮著拿东西,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身体,又咬牙走了两三公里。 终於,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房屋的轮廓也隱约可见。 再往前走一段,一个颇具规模的厂区出现在道路右侧。 高高的砖墙上刷著“安全生產,质量第一”的白色大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厂区占地不小,透过铁柵栏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 虽然已是晚上,但仍有几个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看来效益確实不错,年底正在加班加点赶工。 走到厂门口,门卫室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大爷正围著铁炉子打盹,听到动静抬头,借著灯光看清范德明一瘤一拐的狼狈样子,嚇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哎哟,范主任?你这是这是咋整的?这几位是?” “李大爷你快去叫我姐夫,我们路上遇到劫道的了!”范德明急忙说道,声音带著急切。 李大爷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把缸子往炉子上一搁,拖拉著棉鞋就小跑著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连脚后跟都没来得及提。 张景辰四人扶著范德明一家进了门卫室。 屋子里生著炉子,温暖如初,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眾人一坐下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张景辰把身体靠在了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艷秋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安全。一直强忍的恐惧彻底释放,抱著孩子低声抽泣起来。 她看著丈夫肿得老高、裤腿都被抽破了的腿,伸手想去抚摸,又怕碰疼了他,眼泪掉得更凶:“德明你的腿疼不疼啊?不会落下病根吧?刚才还好有你一直护著我和豆豆—” 她回想起黑暗中有別的男人丟下妻儿自己跑掉的背影。 再看眼前始终把她们娘俩护在身后的丈夫,声音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范德明听著妻子这带著哭腔的“誓言”,腿上疼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涌起一股自豪感,但嘴上却还硬撑著:“咳!那帮王八蛋,就是仗著人多,手里有傢伙————嘶————要是单对单,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王艷秋抹了把眼泪,转向张景辰四人,拉了拉怀里有些茫然的孩子:“豆豆,快谢谢叔叔们!是叔叔们救了咱们。 豆豆看著眾人,怯生生说:“谢谢叔叔。” 吕强连忙摆手,指向张景辰:“別谢我们,要谢就谢景辰吧。是他看见你们有难,二话不说就折回去的。我们都是跟著他过去的。” 吕刚也用力点头:“对,是景辰的主意。”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景辰是这样的,就是热心肠。” 范德明看向张景辰,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张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范德明记在心里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德明!艷秋!豆豆!” 一个穿著黑色皮夹克、戴眼镜的四十多岁男人,和一个穿著滑雪衫、满脸惊慌的中年妇女急匆匆跑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几个拿著傢伙的工人和刚才报信的李大爷。 “姐夫!姐!”范德明喊了一声。 “德明,你的腿什么样?天哪————”女人顿时眼眶一红,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姐,我没啥事啊!就是被打了一下。” 见到范德明似乎没有严重的伤势后,女人又转向王艷秋和孩子,上下摸索著,“艷秋,没事吧?豆豆嚇著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 先快速扫了一眼妻弟一家,见人虽然狼狈但还算完好的坐在这儿,他紧绷的脸色稍缓,隨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景辰四人,语气沉稳:“这几位是?” 范德明赶紧把路上如何被劫、张景辰四人如何折返相救,简洁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张景辰几人的救人行为。 范德明的姐夫听完,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对著张景辰四人郑重地说道:“几位同志,太感谢了!我是范德明的姐夫,也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姓赵。 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你们了。真没想到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还能出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久居上位气势,“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范德明语气也带著怒意:“几位兄弟就听我姐夫的安排吧!这帮犊子真是活腻了,特么敢在我家门口给我打了....”话语中带著一股虎落平阳的窝囊感。 张景辰四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方能在大兰县经营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明显就是本地的刀枪炮”,能是善茬就怪了。 加上又是受害者的亲属,他主动揽下这事,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赵厂长又对旁边的人仔细吩咐了几句,让他一会把范德明送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跟眾人打了个招呼,匆匆推门出去。 范德明对张景辰他们说:“你们就在我们厂招待所住下,都別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就行。我先去医院,明天一早我再过来,必须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他的心態这会儿已经恢復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说话也有了底气。 “范大哥你先顾好腿伤要紧,不用管我们。”张景辰道。 他们四人確实又累又乏,受过惊嚇后,精神有些萎靡,浑身冰凉。 能有个落脚处自然是最好的,便没多推辞,跟对方道了谢。 很快,一个厂办公室的年轻干事被范德明叫来,领著张景辰四人前往厂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厂区大门內不远处的一排红砖平房里,单独围出来的一个小院。 里面条件不算豪华,但墙壁刷得雪白,水泥地面拖得乾净,明显就是有专人在打扫。 他们被安排进一个四人间。 房间不大,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 屋角有个木头洗脸架,放著两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 刚安顿下没多久,一个工人就拿了几个饭盒走了进来,热情地说:“范主任交代的,让先给几位送点吃,他说明天一早来亲自安排你们。 “客气了,替我们谢谢范大哥了。”张景辰起身接下,客气地跟对方说道。 等对方走后张景辰打开铝饭盒,里面是温热的大米饭,上面盖著菜,猪肉燉土豆,油滋啦炒白菜,还有一点咸菜。 油水十足,香气扑鼻,让人食慾大开。 四人早已飢肠轆轆,也顾不上客气,围坐在下铺边,就著临时充当饭桌的床头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隨著饭菜下肚,四肢的冰冷之意才渐渐退去。 “妈的,今天可真悬。”马天宝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到现在才有空后怕,“可不是咋的,那刀就擦著我肩膀过去的————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张景辰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多亏了天黑他没看清。” 张景辰特別转向吕刚,夸讚道:“刚子,刚才多亏你那一扳手,太及时了。” 吕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別这么说,要不是有你和天宝,我和我哥今天彻底就栽这了!”他看向哥哥。 吕强吃得慢些,此时也放下了饭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景辰天宝,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知道最开始你们可以交钱保平安的,是为了我哥俩才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吕强做生意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像你这样危难时候还能这么冷静的想办法、还顾著別人的,是真不多见。”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看厚度至少有八九百块,就要往张景辰手里塞:“这点钱,绝对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但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和天宝,这些钱还有我和强子今天,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张景辰脸色一正,抬手坚决地挡住吕强递过来的钱,神情十分严肃:“吕哥你这话就见外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咱们一起遇了事,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你要这做就是在埋汰我,打我脸!咱们兄弟也没法处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 吕强拿著钱的手僵在那里,看著张景辰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慢慢把钱收了回去,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是我俗气了!景辰、天宝,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吕强的地方,你们只管开口。我要是打个奔er,我吕字倒过来!” 吕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份人情必须找机会用別的方式加倍还上。 马天宝也大大咧咧的说道:“就是吕哥,都是兄弟提钱干啥。今天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刀子的交情了!” 他看见张景辰毫不犹豫把钱推回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马天宝打心眼里认同张景辰的做法,因为当初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景辰也是二话不说就把枪借给了自己,从没提过钱。 或许他马天宝现在没什么钱,但他懂得,有些情义比钱重。 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花著才踏实。 吕强也用力点头,咂咂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儿没酒,不然真该喝一杯压压惊,庆祝咱们命大!” 气氛渐渐从劫后余生转向共患难后的热络。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说到凶险处又是一阵唏嘘。 “天宝你这身板是真结实!”吕刚带著点羡慕对马天宝说,他自己也算魁梧,但感觉马天宝那股子蛮劲更胜一筹,“挨了几下跟没事人似的。” 马天宝露出招牌的憨厚笑容,“种地的,別的没有,就有把傻力气。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景辰,由衷地说,“不过今天最关键还是得脑子快!像景辰这样才行。刚才那情况,我光知道要拼命也没用啊。” 吕强也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一片空白,光想著完了,本钱要没了———— 景辰你还能在那种时候冷静下来,想出办法,真是不服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没居功:“一个人再能想也没用,还是得大家配合得好,心齐!天宝再仔细看看,身上有没有哪儿伤著了。” 马天宝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吃完饭,收拾了空饭盒。 张景辰拿著搪瓷盆和毛巾,想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简单擦把脸,洗洗脚o 路过其他几个房间时,听到里面隱约传来喧闹的划拳劝酒声。 其中一间房门没关严,浓烈的酒味飘散出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断断续续的对话钻进耳朵:“————李科长,您再通融通融,我这都等三天了!底下各乡镇的供销社、小卖部催得火烧眉毛啊! 这马上过年了,谁家不买点鞭炮?能不能先给我发一批?不多,两.....一车就行!” “王兄弟,真不是我不想帮忙啊。你也知道,我们红光的货,那是皇帝女儿不愁嫁! 排队等著提货的人,不都在这等著呢么?厂长和主任抓质量抓得严,產量就卡在那儿,我也有难处啊————” “理解,完全理解!所以这不求到您头上了嘛!规矩我懂。今晚这顿只是小意思,一点心意,您务必————” “唉————行吧,看你王兄弟也是实在人。这样,我明天早上再去生產科和仓库问问,看看能不能从下一批计划里,给你先挤一点出来。不过丑话说前头,量不可能太多。” “哎哟,真是太谢谢李科长了,您可是救了我的急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隨意!”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没多做停留,端著盆快步走向水房。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他头脑一阵清晰。 刚才在大门口的时候,他就感觉这鞭炮厂规模不小,现在亲耳听到这番对话,更加证实了之前的判断。 这红光鞭炮厂效益果然火爆,供不应求。 范德明是厂长的亲小舅子,貌似还掌握著厂子重要的研发部门? 看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祸事,现在回头想想,虽然凶险万分。 或许也未尝不是一次意想不到的“机遇”。 回到房间,吕强兄弟和马天宝都已经躺在了床上睡著了。 他也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慢慢的躺在了床上,盖著带有肥皂味的被子,开始了迷糊状態。 四个人都累极了。 经歷了大半天的奔波和晚上的生死打斗,精神一旦放鬆,困意立刻席捲而来o 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 第96章 晨別与仓库前 第95章 无心插柳 眾人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坎,瘫坐下来,大口喘著气。 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才慢慢涌上心头,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是肾上腺素退去后身体正常的反应。 “谢——谢谢几位兄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男人忍著腿疼,挣扎著起身向张景辰他们道谢。 旁边的马天宝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坐著別动,先缓缓。” 男人靠坐在土坎上,声音因疼痛而发颤,“我叫范德明,这是我爱人王艷秋,小孩叫豆豆。” 王艷秋这时候从张景辰怀里抱过自己的孩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几位兄弟,我们一家三口今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孩子冰凉的棉帽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別客气,赶上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张景辰摆摆手,气息也还没喘匀,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兄弟伤得怎么样?还能动吗?” 范德明试著动了动那条伤腿,倒吸一口冷气:“嘶估计是伤著筋了,就是肿得厉害,骨头应该没断。” 他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裤腿上被棍子抽破的口子,又抬头问:“几位兄弟怎么称呼?眼下打算去哪儿?” 张景辰四人也简单报了姓名。 当听说他们是从大河县来,也是要去大兰县时,范德明眼睛里陡然亮起光:“真是巧了!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四位兄弟!” 他再次郑重地道谢,语气诚恳,“等到了县里安顿下来,我一定重重酬谢各位!” “言重了,出门在外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张景辰喘匀了气,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去大兰县。 这事得报官,后面还有那么多人受伤呢!” 范德明忍著疼,思索片刻,说道:“这是肯定的! 不过...几位兄弟,我家就在大兰县,我姐夫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我也在那里工作。咱们不如先直接去我厂里,离这儿没多远了。 到了之后,我让我姐夫马上联繫他局里的朋友,这样比咱们直接过去报案要快得多,也管用得多。” 张景辰心中一动。 刚才在车上就隱约听到范德明提过“大地红”,现在又听他说“红光鞭炮厂,这下就对上了。 他看了一眼吕强和马天宝,两人都点了点头。 “兄弟说的有道理。”吕强接口道,“大兰县我们人生地不熟。但你有这层关係,肯定比我们说话和办事好使。” “那就走吧,別耽误时间了。” 於是,马天宝继续搀著范德明,吕刚帮著拿东西,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身体,又咬牙走了两三公里。 终於,前方出现了零星的灯光,房屋的轮廓也隱约可见。 再往前走一段,一个颇具规模的厂区出现在道路右侧。 高高的砖墙上刷著“安全生產,质量第一”的白色大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厂区占地不小,透过铁柵栏门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厂房轮廓。 虽然已是晚上,但仍有几个车间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看来效益確实不错,年底正在加班加点赶工。 走到厂门口,门卫室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裹著军大衣的老大爷正围著铁炉子打盹,听到动静抬头,借著灯光看清范德明一病一拐的狼狈样子,嚇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哎哟,范主任?你这是这是咋整的?这几位是?” “李大爷你快去叫我姐夫,我们路上遇到劫道的了!”范德明急忙说道,声音带著急切。 李大爷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把缸子往炉子上一搁,拖拉著棉鞋就小跑著往办公室的方向跑去,连脚后跟都没来得及提。 张景辰四人扶著范德明一家进了门卫室。 屋子里生著炉子,温暖如初,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眾人一坐下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张景辰把身体靠在了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王艷秋直到这时,才真正感觉到安全。一直强忍的恐惧彻底释放,抱著孩子低声抽泣起来。 她看著丈夫肿得老高、裤腿都被抽破了的腿,伸手想去抚摸,又怕碰疼了他,眼泪掉得更凶:“德明你的腿疼不疼啊?不会落下病根吧?刚才还好有你一直护著我和豆豆” 她回想起黑暗中有別的男人丟下妻儿自己跑掉的背影。 再看眼前始终把她们娘俩护在身后的丈夫,声音哽咽得几乎语不成调,“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了,我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范德明听著妻子这带著哭腔的“誓言”,腿上疼得额头冒汗,心里却涌起一股自豪感,但嘴上却还硬撑著:“咳!那帮王八蛋,就是仗著人多,手里有傢伙————嘶————要是单对单,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王艷秋抹了把眼泪,转向张景辰四人,拉了拉怀里有些茫然的孩子:“豆豆,快谢谢叔叔们!是叔叔们救了咱们。 豆豆看著眾人,怯生生说:“谢谢叔叔。” 吕强连忙摆手,指向张景辰:“別谢我们,要谢就谢景辰吧。是他看见你们有难,二话不说就折回去的。我们都是跟著他过去的。” 吕刚也用力点头:“对,是景辰的主意。”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景辰是这样的,就是热心肠。” 范德明看向张景辰,自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满溢出来:“张兄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范德明记在心里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德明!艷秋!豆豆!” 一个穿著黑色皮夹克、戴眼镜的四十多岁男人,和一个穿著滑雪衫、满脸惊慌的中年妇女急匆匆跑了进来。 身后还跟著几个拿著傢伙的工人和刚才报信的李大爷。 “姐夫!姐!”范德明喊了一声。 “德明,你的腿什么样?天哪————”女人顿时眼眶一红,她家里就这么一个弟弟啊。 “姐,我没啥事啊!就是被打了一下。” 见到范德明似乎没有严重的伤势后,女人又转向王艷秋和孩子,上下摸索著,“艷秋,没事吧?豆豆嚇著没有?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戴眼镜的男人是红光鞭炮厂的厂长。 先快速扫了一眼妻弟一家,见人虽然狼狈但还算完好的坐在这儿,他紧绷的脸色稍缓,隨即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景辰四人,语气沉稳:“这几位是?” 范德明赶紧把路上如何被劫、张景辰四人如何折返相救,简洁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张景辰几人的救人行为。 范德明的姐夫听完,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对著张景辰四人郑重地说道:“几位同志,太感谢了!我是范德明的姐夫,也是这个厂子的厂长,姓赵。 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你们了。真没想到离县城这么近的地方,还能出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久居上位气势,“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范德明语气也带著怒意:“几位兄弟就听我姐夫的安排吧!这帮犊子真是活腻了,特么敢在我家门口给我打了....”话语中带著一股虎落平阳的窝囊感。 张景辰四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对方能在大兰县经营一个这么大的厂子,明显就是本地的刀枪炮”,能是善茬就怪了。 加上又是受害者的亲属,他主动揽下这事,於情於理都是最好的选择。 赵厂长又对旁边的人仔细吩咐了几句,让他一会把范德明送去医院做检查。 然后跟眾人打了个招呼,匆匆推门出去。 范德明对张景辰他们说:“你们就在我们厂招待所住下,都別客气,跟自己家一样就行。我先去医院,明天一早我再过来,必须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他的心態这会儿已经恢復了过来,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说话也有了底气。 “范大哥你先顾好腿伤要紧,不用管我们。”张景辰道。 他们四人確实又累又乏,受过惊嚇后,精神有些萎靡,浑身冰凉。 能有个落脚处自然是最好的,便没多推辞,跟对方道了谢。 很快,一个厂办公室的年轻干事被范德明叫来,领著张景辰四人前往厂里的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厂区大门內不远处的一排红砖平房里,单独围出来的一个小院。 里面条件不算豪华,但墙壁刷得雪白,水泥地面拖得乾净,明显就是有专人在打扫。 他们被安排进一个四人间。 房间不大,摆著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 屋角有个木头洗脸架,放著两个印著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 刚安顿下没多久,一个工人就拿了几个饭盒走了进来,热情地说:“范主任交代的,让先给几位送点吃,他说明天一早来亲自安排你们。 “客气了,替我们谢谢范大哥了。”张景辰起身接下,客气地跟对方说道。 等对方走后张景辰打开铝饭盒,里面是温热的大米饭,上面盖著菜,猪肉燉土豆,油滋啦炒白菜,还有一点咸菜。 油水十足,香气扑鼻,让人食慾大开。 四人早已飢肠轆轆,也顾不上客气,围坐在下铺边,就著临时充当饭桌的床头柜,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隨著饭菜下肚,四肢的冰冷之意才渐渐退去。 “妈的,今天可真悬。”马天宝扒了一大口饭,含糊地说,到现在才有空后怕,“可不是咋的,那刀就擦著我肩膀过去的————现在想想还头皮发麻。”张景辰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多亏了天黑他没看清。” 张景辰特別转向吕刚,夸讚道:“刚子,刚才多亏你那一扳手,太及时了。” 吕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別这么说,要不是有你和天宝,我和我哥今天彻底就栽这了!”他看向哥哥。 吕强吃得慢些,此时也放下了饭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神情变得格外郑重。 “景辰天宝,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我知道最开始你们可以交钱保平安的,是为了我哥俩才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吕强做生意这几年见过不少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像你这样危难时候还能这么冷静的想办法、还顾著別人的,是真不多见。”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看厚度至少有八九百块,就要往张景辰手里塞:“这点钱,绝对表达不了我的谢意,但你一定得收下!没有你和天宝,这些钱还有我和强子今天,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张景辰脸色一正,抬手坚决地挡住吕强递过来的钱,神情十分严肃:“吕哥你这话就见外了,这钱我绝对不能要!咱们一起遇了事,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互相搭把手那是应该的。 你要这做就是在埋汰我,打我脸!咱们兄弟也没法处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的意思。 吕强拿著钱的手僵在那里,看著张景辰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 他慢慢把钱收了回去,塞回包里,拉好拉链,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是我俗气了!景辰、天宝,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往后但凡有用得著我吕强的地方,你们只管开口。我要是打个奔er,我吕字倒过来!” 吕强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份人情必须找机会用別的方式加倍还上。 马天宝也大大咧咧的说道:“就是吕哥,都是兄弟提钱干啥。今天咱们也算是一起扛过刀子的交情了!” 他看见张景辰毫不犹豫把钱推回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马天宝打心眼里认同张景辰的做法,因为当初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景辰也是二话不说就把枪借给了自己,从没提过钱。 或许他马天宝现在没什么钱,但他懂得,有些情义比钱重。 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花著才踏实。 吕强也用力点头,咂咂嘴,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儿没酒,不然真该喝一杯压压惊,庆祝咱们命大!” 气氛渐渐从劫后余生转向共患难后的热络。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说到凶险处又是一阵唏嘘。 “天宝你这身板是真结实!”吕刚带著点羡慕对马天宝说,他自己也算魁梧,但感觉马天宝那股子蛮劲更胜一筹,“挨了几下跟没事人似的。” 马天宝露出招牌的憨厚笑容,“种地的,別的没有,就有把傻力气。” 他话锋一转,看向张景辰,由衷地说,“不过今天最关键还是得脑子快!像景辰这样才行。刚才那情况,我光知道要拼命也没用啊。” 吕强也深有感触地点头:“是啊,我当时脑子都懵了,一片空白,光想著完了,本钱要没了———— 景辰你还能在那种时候冷静下来,想出办法,真是不服不行。” 张景辰摇摇头,没居功:“一个人再能想也没用,还是得大家配合得好,心齐!天宝再仔细看看,身上有没有哪儿伤著了。” 马天宝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没事,我皮糙肉厚的。” 吃完饭,收拾了空饭盒。 张景辰拿著搪瓷盆和毛巾,想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简单擦把脸,洗洗脚o 路过其他几个房间时,听到里面隱约传来喧闹的划拳劝酒声。 其中一间房门没关严,浓烈的酒味飘散出来。 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断断续续的对话钻进耳朵:“————李科长,您再通融通融,我这都等三天了!底下各乡镇的供销社、小卖部催得火烧眉毛啊! 这马上过年了,谁家不买点鞭炮?能不能先给我发一批?不多,两.....一车就行!” “王兄弟,真不是我不想帮忙啊。你也知道,我们红光的货,那是皇帝女儿不愁嫁! 排队等值提货亍人,不都在这等值呢么?厂长和主任抓质量抓得严,量就卡在那儿,我也有难处啊————” “理解,完全理解!所亢这不求到您头上了嘛!规矩我懂。今晚这顿爪盲小意思,一点心意,您务必————” “唉————行吧,看你王兄弟也盲实在人。这样,我明天早上再去生亚科和弊库问问,看看能不能从下一批计划里,给你先挤一点出来。不过丑话说前头,量不可能太多。” “哎哟,贸言太谢谢李科长了,您可高救了我亍急了。我敬您,我干了,您隨意!”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没多做停留,端值盆快步走向水房。 冰凉亍水骤在脸上,让他头脑一阵清晰。 刚才在大门口亍亨候,他就感觉这鞭炮厂规模不小,现在亲耳听到这番对话,更律证实了之前亍判断。 这红光鞭炮厂效益果然火爆,供不应求。 范德明高厂长的亲小舅子,貌似还掌握值厂子重要的伶发部门? 看来今天这场突如其来亍祸事,现在回头想想,虽然凶险万分。 或奶也未尝不高一次意想不到亍“机遇”。 回到房间,吕强兄弟和马天宝都已经躺在了床上睡著了。 他也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衣,慢慢亍躺在了床上,盖值带有肥皂味亍被子,开始了迷糊状態。 四个人都累极了。 经歷了大半天亍奔波和晚上亍生死打斗,精神一旦放鬆,困意立刻席捲而来o 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亍鼾声。 ..... 第97章 范德明 第96章 范德明 张景辰看著范德明脸上那毫不作偽的真诚。 与刚才面对那些採买员时的淡然敷衍截然不同,心里不由得舒坦不少。 他微笑著说道:“范大哥太客气了,招待所条件很好,我们睡得特別踏实,一觉到天亮。你这腿————看著还是不太利索,真没事了?” “嗐!皮肉伤,没伤筋动骨,敷了药休息一晚上好多了。”范德明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就是这年底了,厂里事情一堆,实在是躺不住啊。 他说著,目光转向旁边的马天宝,带著几分歉意,“天宝兄弟,刚才的事別往心里去。 有些人啊,兜里刚揣上俩糟钱儿,就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了,眼皮子浅,別跟他们一般见识。” 马天宝被范德明这么直接一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没啥,我就是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性,好像谁生来就该比他矮一头似的。” 范德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环顾了一下,问道:“对了,怎么没看见吕家那两位兄弟?” “他们天还没亮就走了。” 张景辰解释道,“说是生意上有急事,得赶著去办。走之前特意让我跟范大哥你说一声,道个別,还说改天有空一定专程过来看你。 他们是做煤厂生意的,这次来大兰县,本来就有不少事要跑。” “哦,这样啊。” 范德明点点头,表示理解,“年底了是都忙。行,那只能改日再聚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张景辰身上,语气带上好奇:“那你们兄弟俩这次专门跑一趟大兰县,是有什么事情要办么?看看我能不能帮上点忙。” 张景辰心里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的计划,確实是衝著大兰县这边可能有的便宜货源,尤其是烟花鞭炮来的。 但刚才亲眼目睹了一群人排队等货的场面,又看到那些採购员为了一车货爭抢、甚至需要“走关係”。 他这几百块钱的小打小闹念头,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这点量,在红光厂这种供不应求的大厂眼里,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跟人家开口,不是自討没趣吗? 而且这种厂子通常都是跟国营百货站、供销社或者有规模的批发公司签合同,哪会搭理他这种个人散户? 还不够人家开一张单据麻烦的。 就在他斟酌措辞,想著怎么婉转表达时。 旁边的马天宝却心直口快,直接大大咧咧地捅了出来:“景辰是寻思著快过年了,想来看看这边有没有啥便宜又好卖的年货,像鞭炮啊、对联灯笼啥的,弄点回我们大河县那边卖卖,挣几个过年钱!我就是跟他出来搭个手,帮帮忙!”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叫苦,瞪了马天宝一眼。 这傢伙,嘴也太快了! 这不等於是把底牌直接亮给人家看了吗?还是这么寒酸的底牌。 马天宝被张景辰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挠挠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啥。 他觉得这有啥不能说的?范德明这么热情,二人还是他的救命恩人,说说真实想法咋了? 然而,出乎张景辰意料的是,范德明听到马天宝的话,眼睛却猛地一亮,脸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他用力一拍自己那条没受伤的大腿:“哎呀!太好了!张兄弟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这点小事,我正好能帮上忙啊!” 他语气兴奋,仿佛张景辰他们不是来求他帮忙,而是给他送了个大好事一样。 “你们要別的啥的,我可能还得托人问问。可我这不就是干鞭炮厂的吗?这不是巧了么,撞枪口上了!” 范德明大手一挥,显得十分痛快,“你们想要多少货?儘管说!这样,我先做主,给你们调一车!钱不钱的先別提,算我送你们的!” 这点事儿在他眼里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车货!白送! 这话不光是张景辰和马天宝愣住了,连旁边竖著耳朵听的王胖子等一眾採买员也全都惊呆了! 看向张景辰二人的目光间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羡慕与嫉妒,还有不可思议!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俩小伙子看著普普通通,没想到跟范主任关係这么铁?一车货说送就送?” “唉,早知道刚才我也过去套套近乎了————” “就是,就是。我要有这人脉想不发財都难。” “你早上起来没照镜子?” “没镜子,尿总有吧?” 还没等张景辰从这话中回过神来,那个王老板已经按捺不住,脸上堆起比諂媚的笑容。 他挤过厂办人员的阻拦,几步躥到范德明跟前,点头哈腰地说:“范主任!范主任您好!我是大河县的,叫王胜。在咱们红光厂拿货有好几年了。一直承蒙厂里照顾!”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打量著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跟开了锅似的。 这俩人到底什么路数? 看范主任这態度,绝不是什么普通穷亲戚或者普通力工!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眼,踢到铁板了! 范德明正跟张景辰说得热络,被打断了话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著凑到眼前的王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 刚才那衝突,他全都看在了眼里,“王胜?” 范德明语气平淡,带著点公事公办的语气,“没什么印象。我记得大河县那边,往年一直是魏三过来跑吧?” 王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又调整回来,“是是是,范主任您记性真好!魏三他去年家里有点事,不干了,现在就是我顶了上来,负责咱们厂產品在大河县的採购和分销了。 “1 “哦。” 范德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天想跟他攀关係的人太多了,对这种地方的採购员,確实不怎么上心。 常都是下面科室的人在对接。他淡淡地问:“今天来是提货的?” “对对对!您看,门口那辆解放卡车就是我的车,正装货呢。 王胜赶紧指向仓库门口那辆已经装了一半的卡车,脸上带著討好,“一切都挺顺利的,感谢厂里支持!” 范德明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隨意地翻看了一下旁边厂办人员递过来的一个夹子板,上面似乎记录著什么。 他看了几眼,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王胜,声音依旧不高,却让王胜心里猛地一突:“我看了下记录。上个月15號,我们厂发往大河县的那批货,数量可不小。 怎么这次没到时间又过来补货了?” 王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额头有些微微冒汗,赶紧用手擦了擦。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范主任,是这样,这不是快过年了吗,大家都想提前备点货,这就导致上批货卖得特別好! 所以公司想趁著年前,看看能不能再进点。” “卖得特別好?” 范德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我记得上批货里,有一部分是新產品“彩明珠”的试销品。这么快就收到市场反馈了?具体怎么个好法?” “啊....是啊,那个卖得很好————挺好的...”王胜有些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他哪里知道什么具体反馈,那批试销品他根本就没在本地卖,直接加价转手倒到更远的县市去了。 “大家都说好看,响亮————” “是谁批的条子,给你发的现在装的这批货?”范德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却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王胜脸上。 王胜闻言,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敢把给他批条子的李科长供出来吗?除非他以后不想在这条线上混了! 可要是不说,看范主任这架势,明显是起了疑心,自己这车货今天怕是———— 悬了。 就在王胜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张景辰適时地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岔开了话题:“范哥你这腿总站著说话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个地方坐下聊会儿?我正好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范德明看了张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他脸上的严肃神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笑容,对张景辰点点头:“对,你看我光顾著说话了。走!咱们先去食堂,我让人弄点饭,咱们边吃边聊!” 他又转向马天宝,热情地说:“天宝兄弟,走!吃完早饭咱们还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瘪犊子抓住了几个,需要咱们过去配合指认一下!” 马天宝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拳头都握紧了:“抓住了?太好了!这帮狗娘养的,可得好好收拾他们!” 这时的王胜如蒙大赦,赶紧趁著范德明转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群老板中间,再也没了之前的得意劲儿。 只拿眼睛偷偷瞟著被范德明亲热地搭著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又惊又疑,又后悔。 他心里翻江倒海:这两人到底什么背景?能让范主任这么看重? 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这张破嘴!王胜恨不得再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著是不是该赶紧去找李科长打听打听,想想有没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范德明拄著拐,一边走,一边像是閒聊般对张景辰低声说:“那个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个月那批货,我估计让他倒腾到別处赚差价去了,或者就是囤著等年关涨价。 这事我记下了,回头得让我姐查查,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断了他们的货,看他还拿什么嘚瑟。 张景辰点点头,知道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就是给自己出出气。 至於真办假办,这不重要。 这是人家厂里內部的管理问题,他一个外人,不宜多说。 三人渐行渐远,留下仓库门口一群心思各异的人们。 红光厂的食堂是个红砖砌成的平房,面积不算大。 靠墙摆著一溜刷了绿漆的木头长桌和长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空气里残留著食物的味道。 因为厂里平常只供应午饭,晚饭的话只有加班的工人才有。 早饭都是工人自己解决或者从家带,所以此时食堂里很清静,只有一个老师傅和两个年轻学徒在收拾灶台和备菜。 范德明领著张景辰二人进来,直接对那个繫著白围裙正抽菸的老师傅说:“刘师傅麻烦您炒几个菜,再弄点主食。” 刘师傅一看是范德明,赶紧把手里半截烟在灶台边按灭,脸上堆起笑:“范主任这是要招待客人?想吃点啥?我这就弄!”他说著,打量了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 张景辰连忙客气道:“范哥真不用麻烦,隨便弄点能吃饱就行。” “麻烦啥?又不用咱自己动手。” 范德明在一条长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拐杖靠在桌边,笑道,“我们厂刘师傅手艺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附近这一片都小有名气,正好让他露两手。刘师傅您看著弄就行。” “得嘞!您几位稍坐,马上就好!” 刘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后厨,很快里面就传来叮叮噹噹切菜和热油下锅的声响。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在对面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金黄色的光影,仔细盯著看的话还有些刺眼。 三人隨意聊著天。 主要是范德明想多了解一下张景辰和马天宝的家庭情况,是做什么的。 张景辰二人也没隱瞒,坦然说了自家的情况—都是普通人家,都不是职工,也没啥稳定的工作。 眼下没啥固定营生,就是想趁著年关出来找点路子,多挣几个钱贴补家用,让老婆孩子过年能宽裕点。 听著两人真实的讲述,范德明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渐渐有些感慨。 相比二人的境遇,范德明回顾自己这三十来年,真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头三个姐姐。 从小他就是全家的中心,父母、姐姐们什么都紧著他,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为钱发过愁。 他读书也爭气,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进了姐夫的红光鞭炮厂,从技术员做起,没几年就因为专业扎实,提了主管。 娶的媳妇是厂里的会计,老丈人家境也好。 这些年厂子效益节节高,他的工资奖金在县城里都是拔尖的。 他说话做事,很少需要考虑別人的脸色和感受,说是世界一直围著他转,也不为过。 直到昨天傍晚,那根冰冷的棍子结结实实砸在他腿上,那闪著寒光的刀尖差点戳到他脸上。 那一刻,所有的光环、地位、优越感都被击碎。 他猛然惊觉,原来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挨打也疼,看见刀也哆嗦。 遇上亡命徒一样束手无策,一样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爷的怜悯上。 昨晚在医院,腿上敷著药,他几乎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在绝境下,那些平日里的风光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清晰地看到,妻子眼里的惊恐,看到豆豆嚇得小脸煞白的模样。 更看到了那四个原本素不相识、完全可以自顾自离开的陌生人,却毅然折返,冒著危险把他们一家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这场无妄之灾,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很多过去纠结、在意的与放不下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的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像张景辰与马天宝一样,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去帮助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刚才听到张景辰二人为了改善家庭生活,不辞辛苦跑出来“找门路”,那种踏实、靠自己去拼搏的劲头,深深触动了他。 在这窘迫生活里,依然努力向上,愿意为家人奋斗的责任与勇气,是他顺遂的人生里,不曾拥有的品质。 后厨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刘师傅洪亮的声音传来:“范主任,菜马上好! ” > 第98章 事成 第97章 事成 这时,刘师傅端著两个冒著热气的大盘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人还没到,浓郁的香气就已经先飘了过来:“范主任菜来了!扒羊肉条,三丝爆豆!您几位先吃著,肉段茄子和鸡蛋汤,锅里正做著,马上就好!” 盘子放在桌上。 扒羊肉条油亮红润,汤汁收得紧紧覆盖在肉的表面上,亮晶晶的。 三丝爆豆里有土豆丝、青椒丝,还有冬天难得见到的洋葱丝,顏色清爽,让人食慾大开。 这伙食標准,在这个年代的厂食堂,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水平了。 由此可见这红光鞭炮厂效益之好,也能看出范德明在这个厂子里的地位。 “来来,別光看著啊,动筷子,边吃边聊。”范德明热情地招呼著,把盘子往张景辰和马天宝面前推了推。 三人拿起筷子。 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羊肉没有一点膻味。 马天宝更是吃得连连点头,含糊地赞道:“香!这羊肉燉得真香!” 他似乎觉得说话有点耽误吃饭的进度,立刻开启“旋风筷子铲车嘴”模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腮帮子很快鼓了起来。 张景辰本来还想细细品尝一下,顺便跟范德明客气两句,一看马天宝这架势,知道在谦虚下去就没菜了。 当下也不再矜持,赶紧加入战场,直接捡著最肥的羊肉往碗里夹。 范德明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基本就是笑呵呵地看著二人风捲残云。 等张景辰二人吃饭的速度放缓下来,他这才重新提起刚才在仓库门口的话题,但这次却斟酌了用词:“二位兄弟,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事,我是真心的,一点没跟你们客气。 你们千万別多想,就是想交你们这两个朋友。” 他是真的想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救了他全家,更因为在短暂的接触里,他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如今社会上稀缺的品质与韧劲。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正色道:“范哥你的心意我们兄弟俩心领了。交朋友我们一万个乐意。可正因为是朋友,才更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他態度很坚决,没有半点虚偽的推让:“这批货我们確实想要。但得按厂里的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们这也是有本钱来的。” 范德明一听就有点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看你!这不就见外了吗? 那一车货对我来说算个啥?一句话的事!就当是我谢你们的不行吗?” 张景辰摇头,“你要白送的话,这朋友交的我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著你人情,以后处起来都得矮半头。朋友之间处的是情分,不是这一锤子买卖的人情。” 马天宝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嘴里还嚼著东西,瓮声瓮气地说:“对对对,景辰说得在理。范哥你能给行个方便,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哪能让你又搭人情又赔钱的?我们跟那些大老板没法比,本来就够给你添麻烦了。” 范德明看著两人脸上那份一致的坚持,心里无奈嘆了口气。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婉转的说法:“要不这样!货你们先拉走,先去卖。 就当是帮我个忙了,我这边新出了几款小烟花,正想找不同地方试试市场反应呢,你们拿回去卖卖看,顺便给我反馈反馈。” 这个说法巧妙地把白送变成了代销试水,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但张景辰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说:“我们这是小打小闹,头一回干这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货我们必须先给了钱,拿在手里才踏实,才敢放开手脚去卖。 要是卖得好,路子趟开了,下次我们肯定还得来麻烦你。” 张景辰是真不想白拿这批货,他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而且你占了这次便宜,就代表人家的人情也就算还完了。以后想在合作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范德明知道再劝下去就是真没意思了。 对方这种有原则、不愿占便宜的表现,更让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错。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笑道:“行吧行吧,说不过你们。就按你说的办!你俩准备先拿多少货?” 张景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我们也不太懂,本想著先在当地市场看看行情之后再决定呢....要不先拿五.....一千的货?” 张景辰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些脸红,毕竟跟人家动輒一卡车一卡车的货比,他这点东西属实太寒酸了。 他原计划就是准备先少弄点,但事赶到这了,这五百的货好像都不够人家厂里费事的。 拿个一千的话,范德明还可以跟別人说是他先拿点样品,这样说出去也好听一点。 没想到范德明根本没在意金额多少,痛快地点头:“行!那你想要些什么品类的货?大地红?彩明珠?还是二踢脚、窜天猴?各种响的小鞭大鞭、烟花?” “呃....”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只想著进点鞭炮卖,可具体什么品种好卖、什么利润高、怎么搭配,完全是一头雾水。 范德明一看到二人麻爪的神態就明白,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得愣头青啊。 他不但没笑话,反而觉得二人更真实了,会心一笑,大包大揽地说道:“明白了!这事儿你俩就別操心了,交给我就行。我让他们仓库给你配,就按你们的预算搭配一些咱们这儿卖得最好的鞭炮,再配上点新奇好看的小烟花,保证你拉回去好出手! 我再让他们拉个详细的单子,把每样的厂里出货价和市面上一般的零售价都给你標上,这样你心里也有个数,知道该怎么卖。” 张景辰和马天宝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惊喜之情溢於言表。 没想到这趟虽然开头凶险,但结果竟如此顺利! 更难得的是,范德明考虑得如此周全,简直是把路给他们铺到了脚底下。 范德明思索了一下,又想起个实际问题,脸上露出点为难:“对了,你们是打算今天就拉走,还是哪天要?要是今天就要,我得赶紧去看看厂里还有没有閒著的车。 最近年底订单堆成山,车队基本都排满了,现在好多都是客户自己带车来拉” 。 张景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范哥!明天我们来取货就行。我们这次来本来就是先探探路,没想著能这么快定下,钱也没带够。 等我们今天回去凑齐钱,明天一早,我们自己弄辆车过来拉。你这儿这么忙,哪能再麻烦你调车送货啊?” 范德明这次没有大包大揽,毕竟厂子里的事他也不能一言堂,“那行。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开个提货单。你明天带著单子和钱过来,直接去仓库找老刘—— 就是刚才在门口那个管理员,找他提货就行。我会都跟他交代好的。” “太好了!范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张景辰由衷地说道,马天宝也在一旁憨笑著连连点头。 “谢啥,你们这也是照顾我们厂生意了。”范德明摆摆手,不以为意。 这时,刘师傅又端著刚出锅的肉段烧茄子和一大海碗飘著葱花的鸡蛋汤上来了。 三人不再谈正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 这顿丰盛的“早饭”,吃得张景辰和马天宝满嘴流油,心满意足,甚至有点捨不得放下筷子。 这菜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好吃到俩人都有些捨不得走了。 吃完饭,三人稍微歇了会儿。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北京吉普就开到了食堂门口。 这年头能坐车出行,就是实力和地位最直观的体现。 三人上了车。 车子有些顛簸,但比客车舒服多了,空间宽,不用跟人挤。 范德明坐在副驾,张景辰和马天宝在后座。 车子驶出厂区,开上县城街道。 张景辰看著窗外掠过的景象,问道:“范哥,这公安局办案速度够快的啊,一晚上就抓著人了?” 范德明回过头,语气平静地说:“局里很重视。年底了,这种拦路抢劫的恶性案件影响太坏,必须儘快破案,稳住人心。我姐夫也跟那边领导通了电话。”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透出的能量和效率,不言而喻。 车子很快开到了县公安局。 是一栋三层的旧红砖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停著几辆偏三轮摩托和几辆自行车。 进去后有民警接待,態度很客气。 隨即他们被带到一个有观察窗的房间。 民警让他们仔细辨认玻璃后面站成一排的七八个人。 但昨晚天太黑,那些劫匪又都用围巾帽子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长相。 只能从体型上大概排除几个特別矮小或瘦弱的。 “同志,这————实在认不出来,当时他们脸都蒙著呢。”张景辰他们实话实说。 负责的刑警队长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闻言点点头,並不意外:“理解。那听听声音呢?我们让他们每人说一句话,你们听听,有没有熟悉的?” 这倒是个办法。 刑警队长对著观察窗旁说了几句。 玻璃后面,那些人挨个开口,说的都是同一句准备好的问话:“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声音有的粗糲,有的沙哑,有的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当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的男人开口时,张景辰、马天宝和范德明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互相看了一眼。 “是他!”马天宝压低声音,肯定地说,“是那个砸车门的!这公鸭嗓我记得清楚!” 范德明也咬著牙点头,眼神里带著恨意:“没错,就是这个声音!冲我要钱的就是他!” 张景辰也记得这个颇有特点的嗓音。 他转向刑警队长,点了点头,指著玻璃后面:“队长,右边数第三个,这个人的声音,和昨晚其中一个劫匪非常像。” 刑警队长立刻在记录本上做了重点標记,又详细询问了昨晚的其他细节:对方大概几个人? 用的都是什么傢伙?有没有人说话带口头禪或者有特別的动作习惯? 张景辰三人尽力回忆,互相补充。 做完笔录,按了手印,刑警队长和他们握了握手:“感谢三位同志的配合!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从严从快处理!有结果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范主任。” 临走前,他又对范德明低声补了一句,“范主任,代我向赵厂长问好。” 从公安局出来,重新坐回吉普车里,三人都感觉轻鬆了不少,结了一桩大事。 马天宝感慨道:“范哥,还是你姐夫面子大,这办事效率真没得说。” 范德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是低声说了句:“年底了,上面可能有检查组下来,这种顶风作案的恶性案件,肯定要快办快结,当个典型抓。” 但他脸上那抹从容,还是隱约可见的。 看看手錶,还不到上午十点。 张景辰提出告辞:“范哥,那这边事情都办妥了,我们也该往回赶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带车过来拉货。” 范德明立刻说:“急啥?我让司机送你们去车站。你们对这儿不熟,自己去买票又得排队挤半天。” 他顿了顿,热情地邀请,“要不买下午的票?中午咱们再一起吃个饭。豆豆那孩子昨天回去后一直念叨救他的叔叔呢,吵著想见见。” “对了,孩子没什么事吧?昨天嚇坏了吧?”张景辰关切地问。 “没事,小孩子忘性大,昨晚上睡一觉,今天早上就又活蹦乱跳了。 大夫看了,就是受了点惊嚇,也没別的事。”范德明说著,脸上露出父亲的柔和。 张景辰放下心来,接著婉拒了午饭的邀请:“不了范大哥,吃饭不急在这一时。我们得早点回去,把明天拉货的车落实好,钱也得回去准备准备。 明天我们过来,要是你方便,咱们再一起吃午饭,到时候我们请!” 范德明见他態度坚决,便不再强留,对司机吩咐:“小陈,直接去长途汽车站。帮我这两位兄弟买两张最早回大河县的车票,要靠前点的座位。” 到了车站,司机小陈显然对这里很熟,似乎跟售票窗口的人也认识,没费多大劲就挤了进去。 没多久拿著两张粉红色的车票回来了,递给张景辰:“张哥,马哥,十点半的车,还有四十分钟发车,座位在前面。” 张景辰赶紧掏钱,范德明一把按住他的手,脸色故意一板:“景辰兄弟!你要是再跟我提这车票钱,我可真生气了!一张车票才几个钱?你要这样分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把我范德明当朋友看!” 他看著张景辰的眼睛,语气诚恳:“我是真想跟你们当哥们处!別总这么见外。行不行?” 张景辰看著他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矫情了。 他点点头,收起钱:“行,范哥,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范德明挥挥手,目送他们走进车站,才让司机开车离开。 离开车还有段时间,张景辰和马天宝没在混乱的车站里乾等,而是在附近的农贸市场转了转。 大兰县果然比大河县更繁华一些,得益於厂子多,市面上小商品的种类更丰富,从针头线脑到搪瓷缸子、各种盆盆罐罐,花样多,价格也比他们那边低。 两人边走边看,张景辰心里默默记下一些紧俏货的种类和大概价格。 “景辰你看这棉线手套真厚实,比咱县供销社卖得好像还便宜一毛多。”马天宝拿起一副手套看了看。 “嗯,这边纺织厂和针织厂多,可能出厂价就低。还有这对联、掛历,花样也多————”张景辰应著,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逛了二十多分钟,张景辰买了几个样式十分厚重的帽子,准备给父母和奶奶带回去。 马天宝看到什么都喜欢的不行,但最后却什么都没买。 然后两人掐著时间回到车站,检票上车。 回程的客车和来时那辆差不多破,但张景辰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 司机和乘务员的神情都带著些警惕。 司机座位后面的铁网栏里,用旧帆布袋裹著一根长条状的东西,那形状———— 像是猎枪的枪管。 看到这阵仗,张景辰心里非但不慌,反而踏实了一些。 显然,昨晚的劫车案已经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重视,加强了防范。 短期內,这条路上应该会安全不少。 车子启动后,摇摇晃晃著驶出县城,再次开上那条顛簸的土路。 此刻阴沉的天空上难得出现了一丝阳光,照亮了窗外白茫茫的雪原。 第99章 归途心事 第98章 归途心事 车窗外那一片片光禿禿的树林不断的倒退。 车厢里的气氛比来时沉默了许多,只偶尔有人低声交谈。 马天宝坐在张景辰旁边的座位上,身体隨著顛簸的车身摇晃。 压抑了一路的兴奋和无数个问题,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围,然后凑近张景辰,压低了嗓门:“景辰———— 你说,这一千块钱的货,真拉回来得是多大一堆啊?” 他这辈子经手过的最大一笔现金,就是每年卖粮时的几百块钱。 一千块他想像不出那得是多大一堆鞭炮,多少箱烟花。 他更是打心眼里佩服张景辰的胆魄,说干就干,而且还真让他干成了。 这在他以前看来,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没等张景辰回答,马天宝自顾自地往下说:“还有,咱回去在哪儿卖好啊? 是去年前那几个大集上支个摊?还是————就在县里百货大楼门口,或者找块人多的地方摆?你说能好卖不?”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越说越兴奋,“不过我觉得肯定能好卖!咱们这的人过年就认这个,家家户户多多少少都会买点儿,过年气氛就指著这个呢。” 马天宝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鞭炮摊前围满了人,纸钞一张张递过来的情景。 “这一趟弄好了你可就啥都不愁了,没准还能给家里添件大件呢。我寻思著要是真能行,明年开春我也跟著你学学,看看能不能也琢磨点啥小买卖————种地还是靠天吃饭,不稳定啊。” 对马天宝这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来说,做买卖这三个字是那么的遥远,是属於城里那些“有门路”、“有关係”的人的。 他听人閒聊时说起过,谁谁在南方做生意发了財,谁谁谁在省城摆摊都能买车买楼的。 但那都像是戏文里的故事,听著热闹,跟自己没关係。 但现在这故事的一角,似乎被他攥在了手里,虽然只是跟著张景辰帮忙,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潮澎湃,充满了对改变生活的渴望。 张景辰靠在有些硌人的旧座椅上,身体隨著车身的起伏微微晃动。 他的眉头微微蹙著,目光投向窗外,没有立刻接马天宝的话茬。 马天宝的兴奋他理解,可张景辰比谁都清楚,这仅仅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甚至连第一步都算不上稳当。 万事开头难。 看似最难的货源问题,在范德明的慷慨相助下,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解决了。 可张景辰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货源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一连串难题。 首当其衝就是钱,还有就是车。 但车还好说,父亲家里那辆三轮车,现在基本閒置,他去借来用用,应该问题不大。 但这钱————他原本的预算是先去进五百块钱的货试一试。 可临到开口,五百两个字在嘴里怎么也吐不出去,自己都觉得寒磣。 最后硬是翻了一倍,说成了一千。 他原本计划从父母那里借四五百、再加上自己家的钱,足够当启动资金了,这下直接翻了一倍。 其实父母会不会借?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上一世,他跟家里的关係一度很僵,借钱更是难上加难。 这一世虽然改变了不少,但一下子要这么多————他心还是没底。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借不到也正常,大不了再想別的办法。”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至少这趟大兰县没白跑,认识了范德明这条人脉,这本身就是收穫。 除了钱,还有一个让他有点难以开口的问题。 张景辰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还在兴奋地絮叨著的马天宝。 这个憨厚朴实的汉子,无疑是这买卖最佳搭档。有力气,能吃苦,人品也信得过。 可这买卖————该.么算? 他张了张嘴,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本金都没著落呢,就开始谈怎么分钱了? 他既不想亏待了马天宝,让他白出力,又得考虑自己的投入和风险。 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呢....可真到开口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彆扭,怕伤了二人之间的感情。 “先不想了。”他暗自摇头,“等钱弄到手再说。到时候看情况,敞开了谈,把话都说在前头,行就行,不行也没啥的。” 马天宝完全没有察觉到张景辰心里这些想法。 他见张景辰一直呆呆地看著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眉头越皱越紧,不由得有些纳闷。 马天宝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张景辰,声音带著点关切:“咋了景辰?想啥呢?是不是刚才在厂里吃得太多,这会儿胃里不舒服啊?” 但马天宝记得张景辰吃的好像也没他多啊。 张景辰被他这个清奇的关注点弄得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停了下来。 他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没有!你刚才说什么来著?” 张景辰刚才確实走神了,没注意听马天宝后面的话。 马天宝见他没事,鬆了口气,又把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拋了出来:“我是说,明天货拉回来,你打算去哪儿卖啊?是去市场里头找个摊位,还是————就在人多的马路牙子边上一摆?” 他话语里充满了分享欲,“我寻思著市场里可能稳当点,但估计得交钱,还不一定能进得去。马路边到时隨便,但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人撑。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也是张景辰正在心里盘算的难题之一。 他当然见过別人卖鞭炮,有在农贸市场里租个摊位的,有就在街边铺块塑料布摆开的。 看似简单,好像有块地方就能开张。 但张景辰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有些东西你看到別人行,不代表你也行。 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 “现在说这个还早。”张景辰收回思绪,给出了一个务实的回答,“待会回去,先找人打听打听。看看咱们县里年前那几个大集是咋安排的,市场管理那边有没有路子能进去。实在进不去,再找个人多的路边试试唄。” 他看了一眼马天宝,语气里带著镇定:“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先摸摸情况,再定。” 马天宝听了,觉得有道理,用力点点头:“对!人是活的。”张景辰这种不慌不忙的样子,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这又不是他自己的买卖。 其实马天宝憋著一肚子话,最想问他的就是:这买卖能不能带自己一个,不为了赚钱,就为了学学里面的门道就行。 但他瞅著张景辰还在思量事情的样子,这话在嘴边终究没敢问出口。 他怕一问,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也怕让张景辰为难,毕竟这种事谁不找自家兄弟干呢? “”还是————再等等吧,等景辰主动提吧。” 马天宝这样想著,把忐忑压回心底,重新看向窗外,只是眼神里多了份期待。 车厢里恢復了之前的安静。 阳光渐渐西斜,给雪原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张景辰也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接下来的计划。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不知多久,终於,熟悉的景物开始出现。 车子一个靠近岔路口放缓了速度。 张景辰喊了一声:“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们在这儿下!”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地点,离家近。 车门唯当一声打开,二人下车。 站在路边,马天宝看著张景辰,似乎是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 张景辰看到对方的样子,也放下了心內的那点犹豫。 对马天宝说道:“天宝你先回家歇歇,跟嫂子报个平安。 至於这个买卖的事,如果愿意跟著我一起干,你就晚饭后来我家,咱俩再详细聊聊。” 听到这话,马天宝一直悬著的心,像是终於找到了落脚点。 大嘴不自觉地咧了开来,脸上绽开一抹兴奋的笑容。 他真怕张景辰觉得他累赘,或者根本就没打算带他一起玩。 现在有了这话,等於是给了准信儿。 他痛快地点头,嗓门都大了不少:“行,我肯定去!那我这就先回去,也顺便找人扫听扫听,看看咱们县里哪里年前让摆摊,有没有啥说道。” 他此刻干劲十足,感觉浑身充满力气。 “成,那晚上见。”张景辰点点头。 看到马天宝渐渐走远的身影。 一股寒风吹过,他紧了紧衣领,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拉下来,朝著父母家的方向走去。 ...... 第100章 一家人 第99章 一家人 张景辰推开父母家的院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扫得乾乾净净,屋里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隱约能听到女人的说笑声。 他跺了跺脚,震掉鞋上的雪沫,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大屋內,母亲李淑华和王桂芬、张椿波正围著一个大面板准备包饺子。 一个揉面,一个按箕子,一个擀皮,三人分工明確。 李淑华繫著蓝布围裙,动作麻利地擀著皮。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炕上,父亲张华成靠著被垛,闭著眼睛,手里夹著根卷好的旱菸,正听著炕头柜上牌收音机里播放的戏曲。 菸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爸,妈,我来了。”张景辰出声招呼。 张华成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李淑华抬起头,看见是二儿子,有些意外:“来了,老二。”她手里擀麵杖没停,噠噠噠地响著。 “嗯。” 张景辰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放在门口的板凳上,又跟王桂芬和张椿波点了点头,“大嫂,小妹。” “景辰来了。”王桂芬笑著应了声,手上动作慢了些,眼睛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张景辰。 张椿波则冲他努努嘴,做了个鬼脸。 “爸,今天咋没出去打麻將?”张景辰走到炕边问道。 他父亲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將,冬天只要没啥事,基本天天泡在牌桌上。 张华成这才睁开眼,把菸捲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刚回来。老李头家里有点事,今天散的早。” 他目光在张景辰脸上扫了扫,“你最近在干嘛?” “见了几个朋友,去看了点东西。”张景辰回答得有些含糊,他没打算现在就全盘托出。 张景辰见没看到大哥和小雨。冲王桂芬问道:“大哥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王桂芬连忙说:“带孩子出去玩了,也不知道去到哪儿了。” 张景辰脱下外套,坐在炕沿上,“大嫂,这么冷的天你还老往这跑。身体能受得了么?” “我这身子没事,这不是妈腿最近不得劲儿,我过来帮把手。”王桂芬语气透著十足的体贴。 张景辰心里暗嘆,这大嫂真不是一般人。 风雨无阻的往婆婆家里跑,揣著娃也坚持天天来“打卡”,比上班还勤快,话又说得这么漂亮,怪不得母亲偏心她。 这么一想,他之前那点因为母亲偏心而起的酸意,反倒淡了不少。 人家付出得多,得到的多,似乎也————说得过去? “大嫂怀著孕,外面路滑,可得多注意。”张景辰客气地说了一句。 李淑华听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对王桂芬说:“老二说得对,你可得仔细著点。 妈都找人给你算过了,你这胎准保是个大胖小子!你就放宽心,好好养著吧” 。 王桂芬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由衷的喜悦:“妈,真的啊?那可太好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肚子,眼里满是期待。 张景辰在一旁听著,心里莫名有种莫名的想笑,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倒不是嘲笑,而是他知道,大嫂这胎————还是个闺女。 可这话他没法说,也不能说。 至于于兰怀的是男是女,他是真没所谓。只要母子平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他岔开话题,问张椿波:“老三和老四呢?又野哪儿去了?” 张椿波撇撇嘴:“他俩?天天不著家,谁知道窜哪儿去了。” 李淑华接过话头,擀麵杖在面板上敲出篤篤的轻响,语气里带著点孩子大了不由娘的无奈:“这孩子大了,心就野了。都知道处对象了,外头有人勾搭著,这家还能圈得住?” 这话让屋里顿时一静。 连炕上闭目养神的张华成都扭过头,看向了李淑华。 王桂芬更是立刻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好奇:“妈,老三处对象了?真的啊? 谁家闺女?” 李淑华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撇了撇嘴,算是默认了。 一旁的小妹张椿波则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显然已经掌握了內部消息。 “前趟街老王家的小闺女,王冬梅。”李淑华说出名字,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意,“那家子——。” 张景辰心里瞭然,母亲是嫌弃对方家里穷,还嫌弃王冬梅矮。 可是他家老三也不高啊,老张家这哥四个都一米八往上,就老三一米七还不到。 可张景辰清楚,人不会穷一辈子。 后来王冬梅那两个哥哥都混得不错,反倒是以为嫁了个好人家的王冬梅,过得最不好.... 人这命运啊,有时候真说不准。 李淑华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小女儿:“还有你,椿波!过了年就二十二了,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也不知道张罗著找个对象! 你看看你二哥,比你大不了两岁,孩子都快生了!你再看看你大姐————”她开始里啪啦地数落。 张椿波听得不耐烦,把手里一个饺子捏得有点变形:“妈,你別念叨了。我心里有数!再说了,你咋知道我没看好的人呢?” 这话一出,王桂芬立刻来了精神,眼睛放光:“谁啊?哪家的小伙子?跟大嫂说说,回头让你大哥找人打听打听去!” “哎呀,大嫂!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別瞎操心了!”张椿波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恼。 屋里顿时响起女人们善意的鬨笑声。 张景辰也笑著摇了摇头。 他走到板凳边,打开自己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两顶帽子。 一顶是藏蓝色的羊剪绒棉帽,帽檐宽大厚实;另一顶是深灰色带护耳的针织帽,样式新颖。 “爸,妈,试试这个。”他把帽子递过去。 张华成接过那顶藏蓝色的,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厚实的绒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出一丝满意。 李淑华则喜滋滋把手上麵粉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起那顶针织帽,翻来覆去地看:“哟,这帽子样式真新鲜,摸著也软和。” 这时,张椿波也凑了过来,扒拉著张景辰的包,一眼就瞧见了里面还有一顶鲜艷的红色帽子,帽顶上还有个可爱的小啾啾。 她立刻伸手去拿:“二哥,这顶红的肯定是给我的吧?真好看!” 张景辰赶紧把包拿开,护住那顶红帽子:“去去去,这个是你二嫂的!” 张椿波立刻撅起了嘴,一脸怨念:“二哥你变了!你结婚前对我最好了,现在心里就只有二嫂!” 张景辰毫不客气地懟回去:“废话,我这不是结婚了么?” 张椿波被他噎得直翻白眼,逗得李淑华和王桂芬又笑了起来。 张华成已经试著戴上了那顶羊剪绒帽,对著墙上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照。 帽子大小正好,衬得他严肃的脸都多了几分精神气。 李淑华也戴上了针织帽,护耳放下来,暖和又俏皮。 “真合適,真暖和!好看。” 李淑华爱不释手,又问,“老二,这帽子不便宜吧?在哪儿买的?咱县里供销社好像没这样式。” 张景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表情不变,语气隨意地说:“在大兰县买的。那边针织厂多,东西花样新,质量也好,价钱还比咱这边便宜。” “大兰县?”李淑华抓住了重点,停下照镜子的动作,疑惑地看著他,“你去大兰县了?跑那儿干啥去了?” 她这一问,炕上的张华成也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王桂芬和张椿波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望向张景辰。 屋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张景辰知道正题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认真:“昨天跟几个朋友搭伴去大兰县转了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路子。” 他略去了遇劫和救人的惊险,刻意美化了过程,“正好认识了一个朋友,是那边红光鞭炮厂的一个领导。聊得挺投缘,人家答应帮忙,能从厂里直接拿点货出来,让我拉回咱们县卖卖试试。” 他话说得简洁,但信息量不小。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诸葛亮还在慢悠悠地唱“我本是臥龙岗散淡的人”。 父母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惊疑不定。 张华成把帽子摘下来放在炕沿上,坐直了身体,盯著张景辰:“红光鞭炮厂?你还认识那儿的领导?谁介绍的?”他明显知道这个厂子,语气里带著审视。 “吕强,吕哥介绍的。我之前不是在煤厂干过几天么,就是吕强的煤厂。 一直跟他处得不错,这趟去大兰县就是跟他去的,正好他认识那厂里的人,就牵了个线。” 张景辰对答如流,逻辑上也说得通。 张华成眉头皱了起来,旱菸也不抽了,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炕席。 他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这个二儿子了。以前总觉得他毛躁、不踏实、满嘴跑火车。还爱打牌。 可最近这几个月,这小子確实变了样。知道顾家了,还跑去煤厂干那么累的活。 现在,居然不声不响跑去了大兰县,还搭上了鞭炮厂的人脉? 听著有点玄乎,可看他说话的样子,又不像在胡诌。 “那你是啥意思?”张华成沉声问,“想倒腾鞭炮?” “嗯。”张景辰点头,目光坦然地迎著父亲的审视,“爸,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得买点鞭炮烟花,市场肯定有。 我从厂里直接拿货,成本比从二道贩子手里拿低,有赚头。投资也不算太大,我想试试。” 他语气坚定,“就算————就算最后赔了,我也认。就当买个教训,长长见识,o 张华成没说话,只是看著儿子。 昏暗的灯光下,张景辰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里没有了以往那种浮躁和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认真和自信。 这种眼神张华成在老大张景军身上偶尔见到过,名为“责任”。 他没想到会在老二脸上也看到。 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啪声。 李淑华手里捏著饺子也忘了放下,看著丈夫和儿子。 王桂芬则低著头,假装专注地捏著饺子褶,耳朵却竖得老高。 张椿波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张华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著最后一丝不確定:“你————真看准了?不是拿钱出去————又瞎霍霍?”他没提“赌”字,但意思很明显。 张景辰心里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 他迎上父亲的目光,斩钉截铁:“爸,这事你问大嫂就行,我们就隔壁住著,我早就不出去打牌了。 而且於兰这也快生了,用钱的地方多著呢,我比谁都清楚。我到时候打算到时候送她去县医院里生產,这样大人孩子都安全。” 其实这个年代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家里生孩子,就因为这样更省钱。可是这样很不卫生,而且新生儿夭折的概率很大,他们家六个兄弟姐妹中间就夭折过好几个。 听到这话,张华成是真有些惊讶了。 张华成看著儿子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让他头疼、不成器的二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 “需要多少?”张华成直接问,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这是已经做了决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包饺子的三个女人虽然手上动作没完全停,但明显都僵了一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李淑华的心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老头子这么问,就是打算借了。 可她听著这事,怎么想都觉得悬乎。鞭炮是那么好卖的? 认识人?认识人就能稳赚?张景辰以前那不著调的样子,还深深在她的脑海里———— 王桂芬心里则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她没想到张景辰居然真的说动了公公。她希望张景辰狮子大开口,要个天文数字,这样公公说不定就反悔了。 张景辰说出了那个盘算好的数字:“一千四。” “嘶——”张椿波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千四!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李淑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王桂芬心里却是一喜,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一千四?这么多!公公就算想支持,也得掂量掂量吧?这可不是小数目!她仿佛看到了张景辰被拒绝的场景。 然而,张华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又確认了一遍:“一千四?都算好了?” “算好了。进货大概一千左右,剩下的四百,是预备著摊位费、打点,还有万一有点啥岔头的应急钱。”张景辰解释得很实在,“这买卖看著小,杂七杂八的事不少,手里不能没点活动钱。”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明显经过详细的计算。 张华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三个女人紧张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行。 要是赔了就从你往后的工资里扣。” 张景辰笑了,知道这话是说给屋里三个女人听的。 这话一出,李淑华“腾”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拿著擀麵杖:“老张! 这————” “去拿钱。”张华成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拿一千五吧。” 李淑华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看看丈夫不容反驳的脸色,又看看儿子的目光。 良久,所有的担忧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她放下擀麵杖,在身上擦了擦手,转身走向里屋。 王桂芬彻底惊呆了,捏在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在地上。 一千五啊!就这么————借了?还多给一百? 她看著张景辰站在那里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荒乱。 那感觉...就像...就像一场漫长的赛跑里,一直被你远远甩在后面的对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甚至————快要跑到你前面去了! 这已经不是靠期盼对方摔倒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感觉自己和张景军必须得做点什么了,得从正面稳住自己家在父母心中的地位。 张椿波则一脸崇拜地看著二哥,觉得二哥刚才跟老爸说话的样子,简直太帅了! 不一会儿,李淑华拿著一个手绢包走了出来,脸色还是有些沉,但动作没犹豫。 她把包递给张景辰:“省著点花,做事多动脑子,多看多学,別一天扬了二正”的,听见没?”嘮叨里是藏不住的关心。 虽然不知道她是在关心钱,还是在关心人,但话是好的。 “知道了妈,您放心。”张景辰接过那叠带著老妈递过来的钞票,心里有些感慨。 他郑重地把钱放进棉袄內兜,仔细按好。 “行了,別墨跡了!包多少了?先给我煮点,饿了。”张华成出声打断了李淑华的碎碎念。 李淑华撇撇嘴,转身对王桂芬和张椿波说:“你俩先包著,我烧水,先给你爸煮点,让他先吃上。” 然后她又问张景辰,“老二,你也先吃点?” 张景辰看看天色,点点头:“行,妈你多煮点,我给於兰带回去一些。” “知道了。”李淑华应著,开始刷锅烧水。 张景辰转向父亲:“爸,家里的三轮车,这两天我先用用?明天得去大兰县拉货。” 钱都借了,车自然也没问题。 张华成点点头:“用吧。冬天路滑,开车小心点,別毛毛躁躁的。” “哎。”张景辰应下。 他又拿起给奶奶买的帽子一一顶深棕色的、特別厚实的老人帽,走到小屋o 奶奶已经睡了,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把帽子放在奶奶枕边的小桌上,然后退了出来。 “小妹,”他对张椿波说,“等奶奶醒了,你跟她说帽子是我买的。” 张椿波还在为没得到红帽子而“记仇”,扭过脸不搭理他。 张景辰笑了:“行了,別撅嘴了。明天二哥有空,去给你也买一顶。说吧,喜欢啥顏色的?” 张椿波眼睛立刻亮了,转回头:“真的?我————我喜欢粉色的!” 张景辰故意逗她:“粉色?你確定?粉色可不衬你肤色,显黑。” 张椿波一听,顿时纠结了。她肤色確实不算白。 犹豫了半天,她泄气地说:“那——————那二哥你看著给我选吧,你眼光好。” 她还是没忘二嫂那顶红帽子有多好看。 “行,包在我身上。”张景辰笑著答应。 这时,李淑华端著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过来了,放在炕桌上。 白白胖胖的饺子冒著诱人的香气。 “快趁热吃。”李淑华招呼著。 张景辰和张华成坐到炕桌边。 张景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母亲调的味道总是恰到好处,咸鲜適中,汁水丰盈。 一口下去,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父子俩默默地吃著,偶尔张华成问一句大兰县见闻,张景辰简略答一句。 没有太多话,但一种奇异的氛围,久违的出现在父子二人周围。 吃完饺子,张景辰把自己带来的铝饭盒洗乾净,李淑华给他装了满满一饭盒饺子,还用那条旧围巾仔细包好。 张景辰把饭盒放进帆布包,背在身上。 “爸,妈,大嫂,小妹,我先回家了。”他招呼一声。 “路上黑,慢点开。”李淑华送到外屋门口叮嘱。 张景辰来到院子角落的仓房。 打开灯,昏黄的灯泡下,他先找了几捆结实的草绳和麻绳,扔到院中停著的那辆三轮车车斗里。 然后,他走到农用三轮车前。把家里烧好的开水,加入水箱。 这就是大家口中常叫的“单槓驴”。 它的心臟是一台单缸柴油发动机。这种机器结构简单得令人髮指,皮实耐造是它的最大优点,但代价是运行起来声音巨响,几里地外都能听见它的“吼叫”,屁股后面还会喷出浓烈的黑烟。 启动方式非常硬核。 张景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根沉甸甸、顶端带卡口的铁製“摇把”,把它插进车头一个专门的孔洞里。 他双脚站稳,双手握紧摇把,腰腿发力,开始奋力地摇转! “嘿——!”他低喝一声。 柴油机发出沉闷的、抗拒的“突突”声,像一头不肯醒来的老牛。 再摇!手臂的肌肉绷紧。 “突—突突—嘡!嘡嘡嘡嘡!!!” 一阵剧烈的咳嗽和震动后,单缸柴油机终於被唤醒,发出了它標誌性的怒吼车身隨之颤抖起来,排气管冒出股股青烟,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瀰漫。 “运气不错,一把启动。”张景辰鬆了口气,拔出摇把放好。 他检查了一下油箱,是满的。父亲虽然平时严厉,但这些细节总是打理得很好。 他打开院子专门进出车辆的那扇大门,跳上车座。 这辆三轮车经过改装,简单的密封了驾驶室的前脸和顶棚,但是两侧没有加装车门,冷风从两侧嗖嗖穿过。 他踩下离合,掛上一档。 “嘡嘡嘡嘡——!!” 三轮车缓缓驶出院子,车头那盏独眼大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的道路。 ...... 第101章 不忘初心的黄大娘(一千月票加更) 第100章 不忘初心的黄大娘(一千月票加更) 张景辰把三轮车稳稳地停在自家院门口。 跳下车,熟门熟路地拧开车头侧面的放水阀,把水箱里的水放掉。 冬夜气温太低,不把水放乾净,铁定冻成冰疙瘩,明天一早这车就別想发动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自家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灯光。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到屋门前,带著一身寒气推门进去。 “谁啊?”於兰带著询问的声音立刻从里屋传来。 张景辰没应声,直接穿过外屋,走到里屋门口。 灯光下,於兰和黄大娘正围著饭桌吃饭。 看到他突然出现,於兰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立刻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你咋回来这么快?”她快步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意外和高兴。 张景辰把肩上那帆布挎包摘下来,顺手从里面拿出那顶在县里给於兰买的红色毛线帽子,往炕头的柜子上一放。 “事儿办完了,就赶紧回来了。”他言简意賅。 於兰走到他身边,帮他脱下那件带著室外寒气的军大衣,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又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轻声问:“路上冻坏了吧?吃没吃饭?” “在爸妈家吃过了,你不用管我。”张景辰说著,转向炕桌旁有些侷促的黄大娘,脸上露出笑容,“大娘在这儿呢,这两天可真是麻烦您了,一直陪著於兰。 “ 黄大娘连忙摆手,脸上堆著笑:“不麻烦不麻烦!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过来跟於兰说说话也挺好!你快上炕暖和暖和。” 桌上摆著一小盆冒著热气的玉米面粥,几个两合面馒头,一小碟酱杂鱼当作咸菜,还有一盘土豆片炒肉,肉片不算多。在土豆片的衬托下也很显眼。 张景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对於兰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招待水平可不行啊,大娘来陪你解闷儿,就给大娘吃这个?太糊弄事儿了吧?” 黄大娘一听,更急了,赶紧替於兰解释:“没有没有!景辰你可別这么说於兰!是我说隨便吃点就行,晚上吃多了积食。 你看这饭菜还差吗?有粥有馒头的,还有肉炒菜呢!我这来蹭饭的心里都过意不去了!” 张景辰知道黄大娘说的是实话。 这顿饭放在当下普通人家,绝对算得上不错的水准了。 很多人家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沾一次荤腥,有肉就已经是待客的硬菜了。 於兰在这方面,確实没吝嗇。 “我就是隨口一说。你俩继续吃,甭管我。” 张景辰说著,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用旧围巾包著的铝饭盒,打开盖子,放到桌子中间,“尝尝这个,我从我妈那儿拿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还温乎著呢。大娘你別客气,一起吃点。” 饭盒里,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得满满当当。 黄大娘本来有些不好意思再动筷子,但耐不住那饺子散发出的诱人香气,加上张景辰热情相让,便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轻轻一咬。 “哎呀!” 饺子皮破开的瞬间,里面丰盈滚烫的肉汁和油脂,一下子在她口中爆开!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好悬没直接喷出来。 这饺子————黄大娘心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太香了! 香得她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她知道张景辰的父亲是工程队的头儿,家里条件比普通庄户人家好,可没想到好到这个程度! 这饺子馅都快是纯肉的了,油汪汪的,咬一口满嘴流油!这得放多少肉,多捨得放油啊! 嚼著这满口生香的饺子,黄大娘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好吃的饺子,自家老头子肯定爱吃得很,就著这饺子,怎么也能美滋滋地喝下二两散白———— “大娘,咋样?味道还行不?扛口吗?”张景辰看她愣神,笑著问道。 “好吃!真好吃!”黄大娘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夹了一个。 於兰也夹了一个尝尝,点头赞同:“妈调的馅是好吃,咸淡正好,比我强。 我包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哪有,你包的也好吃。”张景辰笑道,这话倒是真心。於兰包的饺子他也十分爱吃。 於兰吃了两个饺子,便放下筷子,给张景辰递过去一杯热水:“这趟去大兰县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还顺利吗?” 听到这话,正在夹第三个饺子的黄大娘,手微微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吃饭的动作也放慢了。 她知道张景辰出了趟远门,但具体去干啥,於兰没说,她作为外人也不好意思细问。 听这意思,是去大兰县办事?大兰县可不近哪。 张景辰在炕沿坐下,接过於兰递过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挺顺利的。本来想找孙久波搭个伴,结果他有事走不开,后来就叫上天宝一块去的。” 他把跟父母家说过的情况,又大致跟於兰说了一遍——主要就是通过吕强认识了红光鞭炮厂范主管,对方很热情的表示愿意帮这个忙。 至於路上遭遇劫匪、惊心动魄的那一段,他一个字都没提。 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说出来,除了让於兰担惊受怕、徒增烦恼,没有任何好处。 黄大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里的饺子都忘了嚼。 她心里翻腾著各种惊讶和猜测一张景辰这小子,现在路子这么野了?都能搭上隔壁县大厂子主管的关係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於兰的关注点更实际。 她等张景辰说完,立刻追问道:“那你跟那位范主任具体是怎么商量的?他答应给货了?”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机会就算再好,但家里本钱有限,得量力而行啊。 张景辰看了於兰一眼,眼神微微往黄大娘那边偏了偏。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有外人在场,具体情况不太好细说。 毕竟財不外露,生意上的细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於兰立刻意识到自己问急了,脸颊微微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不再追问。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黄大娘人老成精,在街坊邻里间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瞬间的眉眼官司?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人家小两口有话要说,自己这外人该撤了。 她赶紧把嘴里最后半个饺子咽下去,放下筷子,站起身笑著说:“哎哟,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別啊大娘,再坐会儿,急啥?”於兰连忙抬起头挽留,语气真诚,“黄大爷又没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冷清清的。” 张景辰也说:“就是,大娘再嘮会儿。著啥急啊。” 黄大娘心里却惦记著更要紧的事一就是她刚刚听到的这“重磅消息”和嘴里还没散去的饺子香味,她现在急需找人分享! 这要是不赶紧去老姐妹那儿“发布”一下,她得憋坏了! 她摆摆手,语气坚定:“真不啦!跟东头老周家他媳妇约好了,晚上有牌局!三缺一,我再不去该说我不守信用了!而且我也真吃饱了,你看这肚子———— 她拍了拍肚子,笑道,“撑得慌!你们小两口好好说会儿话,我走了啊!” 见她去意已决,而且理由充分,张景辰和於兰也不再强留。 张景辰起身送她到外屋门口,“大娘,路上黑,慢点走。没事你就常来家里坐。” “知道啦!回吧回吧,快关门,別让热气跑了!”黄大娘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她脚步匆匆往胡同口那边走去,那里是她们几个老姐妹扯老婆舌的根据地。 她嘴上那层油光在窗户透出的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故意没擦,这可是“证据”! 黄大娘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跟她的老姐妹们分享了. 这种不吐不快的感觉不由得让她加快了脚步。 ...... 第102章 豪赌 第101章 豪赌 送走黄大娘,仔细插好门閂,回到温暖的里屋。 於兰立刻走过去把窗帘也严严实实地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窥探的可能。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张景辰,眼神里满是急切,“现在能说了吧?到底咋样?真要卖鞭炮了?” 张景辰点点头,拉著她在炕沿坐下,“嗯,定了。跟红光厂的范主管说好了,他能直接从厂里给我批货,价格肯定比市面批发价还便宜些。” “那————咱们要先拿多少货?”於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带著紧张和期待。 张景辰看著她,缓缓吐出三个字:“一千块。” “夺少?!”於兰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千?!你————你疯啦?这么多!咱家哪有这么多钱啊!” 她的声音因为震惊不受控制地拔高,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 一千块钱!这对她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她长这么大,手里经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结婚时父母偷偷塞给她的一点压箱底,还有张景辰上次卖鹿肉拿回来的那些。 眼下要让她一下子拿出一千块去做一个没把握的买卖,她只觉得心慌气短,手脚发凉。 “这——这能行吗?万一赔了可咋整?”於兰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不行不行————景辰,咱少弄点先试试水行不?三百?五百?要不————要不我明天回娘家问问,看能不能借点?” 她急得有点语无伦次,脑子里飞快地想著各种可能,但一想到要开口向娘家借这么天一笔钱,她心里更没底... 张景辰看著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赶紧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放缓,带著安抚:“你先別著急,別自己嚇自己。钱的事已经解决了。 19 “解决了?” 於兰一愣,茫然地看著他,“咋解决的?你————你去抢了?”她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嚇了一跳。 张景辰被她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想啥呢?我能干那事?我问爸妈借的。” “问爸妈借的?”於兰更震惊了,眼睛睁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们————他们肯借给你?还是一千块?”她太了解公公婆婆了,尤其是李淑华对张景辰以前那恨铁不成钢、几乎不抱希望的態度。 借钱?还是这么大一笔?给这个曾经嗜赌成癮的儿子?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她脑子里飞快转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眼睛一亮:“是不是爸妈让你跟大哥一起干?这钱是给你们兄弟俩的?”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平静:“不是!就我自己。这买卖刚开头,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我不想拉任何人合伙,尤其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看著於兰不解的眼神,耐心解释道:“合伙买卖最难干。赚了钱怎么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谁出力多谁出力少?赔了钱算谁的?这些扯不清。 弄不好最后钱没挣著,兄弟都没得做。自己乾的话,赚了赔了都是自己的,心里乾净。就算赔了也是我一个人扛,不连累別人。 於兰听了,沉默下来,紧紧抿著嘴唇。 她虽然没做过买卖,但人情世故是懂的。 张景辰这话说得在理,亲兄弟为了钱反目成仇的例子,她也不是没听说过。可是———— “那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她的担忧换了方向,“这进货、拉货、找地方、摆摊卖货————还有,路上也不太平。 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万一出点啥事————”她不敢想下去。 “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张景辰承认道,“所以得找个帮手。” “找谁啊?”於兰下意识地问,脑子里闪过几个亲戚的名字,又觉得都不太合適。 话音刚落— “咚咚咚。”外屋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张景辰看了眼墙上的掛钟。他对於兰笑了笑:“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他起身来到厨房窗户边,往外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气卷进来,马天宝裹著那件旧军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见到张景辰憨厚地笑了笑:“没睡呢吧?我估摸著你这会儿该回来了,寻思过来看看。” “快进来!正等你呢!”张景辰侧身,热情地把他让进屋,迅速关上门,把寒气挡在外面。 於兰也收拾好心情,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手里还拿著抹布擦了擦手:“马大哥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头冷吧?” “哎,麻烦弟妹了。”马天宝有些拘谨地点点头,搓了搓冻僵的手跟著进了里屋,在炕边的一张方凳上坐下,没好意思往热炕头上凑。 张景辰拿起柜子旁的暖水瓶,往桌上的搪瓷茶壶里续上热水,给马天宝倒了一碗:“喝口热的,先暖暖身子。” 马天宝双手接过,道了谢却没急著喝,而是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看了看张景辰,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他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內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他把小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叠钞票。 面额不等,有五块的,有十块的,更多的是两块、一块的,甚至还能看到几角钱的毛票,卷在最里面。 但每一张都抚得平平整整,边角对齐,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马天宝把这一小叠钱往张景辰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景辰你別误会。这钱不是说要入股啥的。 我就是想著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本钱可能不宽裕。”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回去找亲戚朋友凑的,不多,就八十块钱。 你拿著先应应急。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不著急,我肯定不催你。 我就是————就是想帮你搭把手,你別嫌少就行。” 张景辰看著桌上那叠整理得一丝不苟、明显是东拼西凑来的零钱。 再抬头看看马天宝那张写满真诚和关心的脸,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完全没想到,马天宝为了他这事儿,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回去找亲戚凑钱?这年头,谁家不难?他知道八十块钱对马天宝家来说,真就是一笔巨款了。这笔钱肯定是不知道攒了多久、求了多少人才弄来的。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太重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承担不起。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钱,而是轻轻地把那叠钱,又推回到了马天宝面前。 “天宝。”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的心意我领了,记在心里了。真的特別感谢。但这钱我不能拿。” 马天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透出急切和不解:“你是不是嫌少?我————” “不是嫌少。” 张景辰打断他,自光坦荡地直视著马天宝的眼睛,“天宝,咱俩认识时间不短了,也一起经歷过事儿。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马天宝点点头,坐直了身体,认真听著。 “这买卖我自己一个人肯定干不了。而且这路子也算是咱俩一起蹚出来的。所以,要找帮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马天宝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 “但是。” 张景辰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郑重,“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这样对咱们俩都好,以后也能处得长远。”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本钱,全部我来出。里面所有的风险,我来担。万一赔了,赔的是我的钱,跟你没关係。你不用担一分钱的债。” 马天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景辰摆摆手,示意他听完:“你要是愿意来帮我,刚开始我可能连工钱都给不起你。得等我把本钱赚回来之后,才能给你开工钱。在这之前顶多就能管顿饭。” 他把最坏的情况摆了出来:“也就是说,你可能跟著我白干一段时间,最后万一这买卖没干起来,黄了。你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还耽误了你找別的活计挣钱。” 张景辰说完静静地看著马天宝,不再多言。 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也做好了马天宝会拒绝的准备。 合伙生意难做,跟兄弟朋友更是如此。利益面前亲情友情都可能变质。 有些事提前说清楚,比事后扯皮、反目成仇要强一万倍。 他甚至想好了,就算马天宝考虑之后不干他也不会因此埋怨,更不会转头去找家里的几个兄弟或者別的亲戚。 寧愿自己累点多跑几趟,或者另想办法,也不能把这潭水先搅浑了。 然而,马天宝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几乎没怎么犹豫,马天宝就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兄弟,你这说的啥话?这不是应该的嘛!本来我也没出啥力,也没出啥本钱,就是跟著你跑跑腿。 再说了,咱之前不就说好了么?我给你帮忙,不要钱!就当是跟你学学,看看这买卖到底是咋做的。 等以后我要是也想倒腾点啥,心里也好有个数,不至於抓瞎。” 马天宝说得异常坦然,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算计或者不甘。 “你之前帮我找活,借我枪的时候,也没指望我能回报你啥啊。” 马天宝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人都是互相的,你对我好,我心里记著。別总把钱啊啥的掛在嘴边,没啥意思,显得生分。” 这番话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张景辰心里的一些小计算,只留下感动和一丝惭愧。 他忽然发现,自己重生以来,虽然努力在改变,想要照顾家人朋友,但內心深处似乎总还带著点前世那种下意识权衡利的影子。 而马天宝,这个他眼中朴实甚至有些“傻气”的汉子,却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情义,有时候比算计更重,也更暖。 张景辰看著马天宝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好意思也化开了,他用力一拍大腿:“好,天宝!那就这么说定了!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马天宝也笑了,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期待与干劲:“嗯!说定了!” “明天早上五点半,你早点过来,咱俩得早点出发。” 张景辰开始具体安排,“去大兰县拉货,路不算近,我那三轮车也跑不快,装货卸货也得时间,一来一回,我估摸著得八九个钟头。咱爭取天亮前出发,天黑前怎么也得赶回来。” “行!没问题!我五点半准到!肯定不耽误事!”马天宝应得乾脆利落。 “对了。” 马天宝想起什么,补充道,“我刚回家就问了隔壁老陈,他就是在农贸市场摆摊卖炒瓜子的。 他说帮我问问市场管理员,看看年前还有没有空位置能租。要是有信儿,我明天早上告诉你。” 张景辰心里又是一暖。 马天宝这不光是答应帮忙,是真把这当成自己的事在张罗了。“太好了!这事儿让你费心了。” “这有啥,应该的。多问一句的事儿。”马天宝摆摆手,不以为意。 两人又简单商量了一下明天出发的细节,以及万一市场没位置,可能选择的几个备用地段。 看看墙上的掛钟,时间確实不早了,马天宝起身告辞。 张景辰送他到门口,於兰也出来送,叮嘱道:“马大哥,明天多穿点,路上冷。” “哎,知道了弟妹,放心吧!回吧回吧,外头冷!”马天宝裹紧大衣,朝他们挥挥手,身影很快融入胡同的黑暗中。 送走马天宝,仔细插好门门。 张景辰用炉子上温著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脱鞋上炕躺下了。 明天是场硬仗,必须养足精神。 於兰则把他换下来的脏裤子和袜子拿到外屋,就著炉子上温著的水洗乾净,晾在炉子边的椅背上。 又把明天要穿的乾净衣裤袜子,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炕头张景辰的枕头边。 回身的时候她才看到柜子上的红帽子,於兰走过去拿起帽子,戴在头上。 来到镜子前这大红色的帽子显得她更白了。 於兰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觉自己像朵花。 养这朵花的人,正是她的爱人。 对著镜子欣赏了好一阵,於兰才把帽子小心的放在柜子里,然后准备脱鞋上炕。 躺下前,她看了一眼地上。 张景辰的棉鞋整齐地並排摆在炕沿下。 於兰挪了挪身子,把自己那双稍小一些的棉鞋脱下来,並排摆在了张景辰鞋子的旁边0 两双鞋,一大一小,紧紧挨著,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片亲密的影子。 > 第103章 出发 第102章 出发 第二天,天黑得像锅底。 估摸著也就凌晨四点多,张景辰就睁开了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 身边於兰睡得正沉,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瞬间让他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睡意立刻全无。 他屏住呼吸,凭著对屋內摆设的熟悉,轻手轻脚地摸索著穿衣下地。 先蹲到灶坑前,用炉鉤子拨开灰烬,露出底火,添上几块新煤和引柴。 又往大锅里添了几瓢水,盖上盖帘,把昨晚剩下的几个饺子和两合面馒头放在上面馏著。 做完这些,才就著炉火微弱的光,穿上最厚实的棉裤和毛衣。 他快速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浑身一激灵,头脑彻底清醒。 锅里馏著的食物很快冒出热气,他囫圇吃了几个饺子和一个馒头,算是垫了肚子。 推开门,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极模糊的灰白。 寒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走到院子角落的仓房。 借著窗户透进的微光,翻找出几块还算厚实的旧帆布,又拿了一卷粗铁丝和几捆麻绳。 他要把三轮车“武装”一下。 今天要去大兰县,不把两侧的车斗围挡弄严实点,他和马天宝非得冻成冰棍不可。 就在他琢磨著怎么固定帆布时,胡同里传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张景辰猛地抬起头朝院门外看去。一个臃肿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马天宝。 他裹得严严实实,走近了能看见他露出的鼻尖冻得通红,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两只手交叉揣在袖筒里。 “这么早就来了?快进来!”张景辰赶紧招呼他进院子。 “怕晚了耽误事。”马天宝憨笑著跟进院子,眼睛膘向那辆三轮车和地上的帆布,“这就开始弄了?我帮你!” “先不急,吃早饭没?”张景辰问。 “吃了吃了,家里热点昨天的剩饭。”马天宝点头,又关切地问,“你呢?咋就穿这些?今天看著没风,但要在路上跑起来,那小风跟刀子似的。” “我也吃了点。身上这些够了,一会再穿个护膝和脖套就行。”张景辰说著,两人已经蹲到三轮车旁。 天色渐亮,勉强能看清东西了。 两人都是干活人,配合起来十分顺手。 先是用粗铁丝在车斗两侧的铁架上拧出固定点,然后把帆布展开,比量著大小,用剪子在边缘剪出孔洞,然后用麻绳穿过孔洞,將帆布牢牢地绑在铁丝环和车架上。 帆布垂下来,正好能挡住侧面吹来的风,虽然看上去简陋粗糙,接缝处可能还会漏风,但比起原先光禿禿、四面透风的车斗,已经是天壤之別了。 “嗯,这样行!风肯定灌不进来了,至少能挡个大半。”马天宝用力扯了扯绑好的麻绳,又拍了拍紧绷的帆布,满意地点点头。 张景辰回屋,用破铁盆装了点还在燃烧的煤核,又从炉子底下扒拉出一些没烧透的炭块放进去,做了个简易的炭盆,递给马天宝:“天宝,你先去把车头那机器烤烤,別离太近。我去拿点別的东西。” 马天宝接过炭盆,小心地放在柴油机下方最可能冻住的地方。 张景辰又钻进仓房,翻出几大块皱巴巴但还算完整的透明塑料布,还有两条旧棉被。 他把这些东西抱出来,堆在车斗里。 张景辰再次进屋,这次是穿戴最后的装备:一双底子特厚的大棉鞋,他將自製的羊皮护膝绑在膝盖上。 还有一个用旧围巾改的、能护住脖子和半张脸的脖套。 全副武装后,整个人又肿了一圈。 他站在屋中间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柜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拖出那杆老式猎枪。 他检查了一下枪膛,是空的。 又从旁边一个小木盒里数出子弹:鹿弹只剩两发了,鸟弹还有四发。 上次打猎和给马天宝用掉了一些。 他仔细地把六发子弹装进隨身的一个小布袋,塞进棉袄內兜,然后拿起猎枪。 “要带著?”於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著棉袄靠在墙上,默默看著他。 张景辰转过身,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笑了笑:“以防万一,带著踏实点。不一定用得上。” 於兰没再说什么,只是掀开被子下了炕,帮他整了整有些歪的脖套,轻声说:“路上一定小心。晚上想吃啥?我给你俩做。” “隨便弄点热乎的就行。”张景辰想了想,“我俩估计晚饭前怎么也回来了。” “嗯,我等你。”於兰点点头,目送他背著枪走出屋。 张景辰把猎枪小心地放在三轮车驾驶座后面,用破棉被稍微盖了盖,对正在烤车的马天宝说:“天宝,枪放这儿了。有备无患,你知道就行。 马天宝看了一眼,神情严肃了些,用力点头:“明白。” 张景辰又把屋里的热水壶拿出来,加到三轮车的水箱里。冬天跑长途,冷却水不能少。 一切准备妥当。 张景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插入摇把。 张景辰双脚蹬地,腰背发力,双臂猛地抡圆! “嘿“突突......嘡嘡嘡嘡!!!” 柴油机在一阵剧烈的震动后,终於被唤醒。 巨大的声浪在寂静的清晨炸开,惊醒了房檐下棲息的麻雀,扑稜稜乱飞。 这巨响同样惊扰了周围邻居的睡梦。 隔壁王桂芬正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被这“嘡嘡”声猛地嚇醒,心臟一阵狂跳。 她恼火地嘟囔著,带著浓重的起床气:“谁啊?!缺了大德的!这大早上的,天还没亮透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她躺在炕上,听著那持续不断的噪音,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忽然,她想起昨天张景辰说今天要去大兰县进货! 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扭头看著身边睡得跟死猪一样、还打著呼嚕的张景军,莫名的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用力推搡张景军:“醒醒,醒醒!你听听外面!” 张景军被推醒,睡眼惺忪,不耐烦地问:“咋了?这大早上的————吵吵啥啊?” “咋了?你听不见啊?你二弟!张景辰!弄那么大动静,这是要去发財了!”王桂芬语气酸溜溜的,带著焦躁。 张景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柴油机声,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妈不是说了么,他那事不靠谱,投那么多钱,整不好就赔个底掉。想一出是一出的,由他折腾去唄。” 他对弟弟做买卖这事,始终持保留態度,觉得不如上班稳当,没事瞎折腾啥啊? 王桂芬先是下意识点头,觉得丈夫说得似乎有道理,冒险的事情確实容易赔钱。 可外面那引擎声像敲在她心坎上,让她莫名心慌。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他要是成了呢?” “成了?” 张景军愣了一下,隨即不以为意,“成了那不是更好么?他要是真赚著钱了,还能忘了他亲大哥? 我俩从小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他有啥事儿不得找我商量?到时候不用咱说,他自然就得叫上我一起干。” 他对兄弟间这种与生俱来的默契与“提携”,似乎很有信心,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桂芬没再说话,重新躺下,眼睛盯著黑默的房顶,耳朵里满是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远的轰鸣声。 > 第104章 插一下怎么了? 第103章 插一下怎么了? 三轮车驶出县城,拐上了通往大兰县的那条冻土路。 路面被来往车辆压实,变得坚硬而光滑。 张景辰把车开得很稳,速度不快,眼睛紧盯著前方被车灯照出小片昏黄的路面。 车斗两侧的帆布有效地挡住了大部分侧风,加上那个小炭盆在脚下散发著有限的热量,车里的温度虽然还是低,但至少不至於无法忍受。 马天宝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置,,时不时把双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一烤,活动活动手指。 他神情里带著兴奋,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和覆盖著白雪的原野。 “今儿这天儿还真不错,看著没啥风。”马天宝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寂静,“要是赶上刮大烟儿炮,那可真完犊子了,白茫茫一片路都看不清,就是神仙都得猫在家里躲著,谁敢出门?” “嗯,运气是不错。”张景辰目光没有离开路面,语气沉稳,“不过路上还是不能大意。” “应该没事了吧?”马天宝压低声音,身体朝张景辰这边倾了倾,“上次那事儿闹那么大。都抓起来好几个。在这节骨眼上,还有谁敢顶风上?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张景辰摇摇头,依旧看著前方:“不好说。这世上总有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自己警醒点,比啥都强。” 他说著,用余光瞥了一眼座位后的猎枪,心里稍微踏实了那么一点。 马天宝点点头,觉得张景辰说得在理。 他换了个话题:“景辰你这准备得真周全,连麻绳、铁锹都带了。” “有备无患。”张景辰简单答道。 这些都是上一世摸爬滚打积累的经验,冬天跑车,尤其是这种路况,多一手准备,就少一分麻烦。 路上车极少,偶尔能看到赶著马车早起的农民。 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缓坡。 张景辰提前减慢了车速,在坡底停了下来。 “咋停了?”马天宝心头下意识一紧,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手已经摸向了座位边的铁扳手。 “前面坡上都是压实了的雪,光溜溜的,这么上去肯定不行,弄不好就得滑下来。” 张景辰跳下车,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从车斗里拿出那捲麻绳和那把尖头铁锹,“得处理一下才能上。” 马天宝一听,也赶紧跟著下车。 他看到张景辰的动作,立刻明白了:“缠轮胎?” 两人开始配合著,张景辰把麻绳按轮胎花纹的走向,一圈圈紧密地缠绕在驱动轮上,马天宝则帮忙固定和递绳子。 缠好一个,就把车往前或往后挪一点,直到两个后轮都缠满了粗糙的麻绳,像给轮胎穿上了“防滑鞋”。 接著,张景辰用铁锹在路边寻找没有被冻实的土地,刨出一些土块,用力扬到上坡的路面上。 马天宝也用脚或者扳手把这些土块踩碎,增加路面的粗糙度。 寒冷的空气中,两人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很快忙活出了一身薄汗。 “行了,差不多了,试试吧。”张景辰直起腰,把铁锹扔回车上。 两人回到车上。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掛上一档,油门给得比平时稍大一些。 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三轮车开始缓缓爬坡。 缠了麻绳的轮胎抓地力明显增强,发出“嘎吱嘎吱”碾压碎土和冰雪的声响。 只在个別特別滑的地方轻微空转了一下,但张景辰立刻微调方向,避开最滑的地方,车子有惊无险地、稳稳地衝上了坡顶! “嘿!成了!”马天宝兴奋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容,“还得是你啊!想得真周到!” 张景辰也笑了笑,额头上也见了汗,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这个最担心的坡过了,后面到大兰县就基本都是相对好走的平路了。 接下来的一路果然顺利。 上午十点不到,三轮车开到了红光鞭炮厂的大门口。 “天宝,把炭盆弄灭,用雪埋一下,埋实诚点。”张景辰一边减速,一边提醒。 虽然炭盆里的火早就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但进了鞭炮厂这种地方,一点火星都不能有,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和规矩。 “明白!”马天宝连忙照做。下车从路边铲了几大捧乾净的雪,把炭盆里的余烬彻底覆盖、压实。 张景辰把车停稳在厂门外,下车走到门卫室窗口,正要掏出范德明昨天给他的那张提货单,里面值班的大爷隔著玻璃已经认出了他。 “哎,你不是昨天跟范主任在一起的那位同志吗?”大爷推开小窗,热情地招呼,“今天来拉货的吧?” “对,大爷,是我。麻烦您了,这是范主任给的条子。”张景辰把条子递过去。 大爷摆摆手,没接:“不用看不用看,范主任昨天下午特意过来交代过了,说今天有辆三轮车来拉货,让我直接放行。 你把车开进去吧,顺著这条路直走,看到一排红砖房右拐,就是成品仓库。”说著,他已经走出门卫室,挪开了门口那个用粗铁丝和木桩做的简易拦路杆。 “谢谢大爷!”张景辰道了谢,回到车上,按照指引把车缓缓开进厂区。 开到成品仓库附近后,他们却发现了问题—根本靠不过去。 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停著三四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还有几辆经过改装、车斗加高的大拖拉机,排著长队。 仓库管理员,还是昨天那个被一眾採买员围住的小刘,此刻同样被七八个人围著,似乎在焦急地交涉著什么。 张景辰扫了一眼,人群里似乎还有几个是昨天在仓库门口见过的熟面孔。 这么多人等著装货?看来红光厂的货真是抢手。 张景辰心里咯噔一下,和马天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o 他们这小三轮车,能挤进去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人正犹豫是先去问问管理员,还是乾脆去找范德明,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景辰兄弟,天宝兄弟!你俩来得挺早啊!路上还顺利吧?” 回头一看,范德明拄著单拐,正一脸笑意地朝他们走来,腿脚看起来比昨天利索了些。 “范哥!”张景辰赶紧迎上去,“怕路上不好走,想著早点来,早点装货往回赶。也怕路上不太平。”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 范德明点点头,也压低声音说:“放心,上次那事局里抓得紧,大部分都落网了,就一两个机灵的当时连家都没回就跑了,现在也在通缉。最近这片几应该能消停一阵。” 他的话里透著一种篤定,显然是得到了確切消息。 张景辰心里明白,这背后肯定有范德明那位厂长姐夫的推动,不然普通的抢劫案,哪能这么高效率。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那就好。” 他看向仓库门口排队的长龙,语气带著点恰到好处的感慨:“范大哥,你们厂这生意太火爆了,今天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这阵势————” 范德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呵呵一笑,用没拄拐的那只手拍了拍张景辰的肩膀:“还行,年年年前都这样,挤破头。今年我们厂有几个新品卖得特別俏,就更热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鬆,“不过你的货,我昨天就安排好了,单子直接下到仓库了,你就放心吧。”说著,还用身体轻轻撞了撞张景辰,示意他別担心。 然后范德明提高声音,朝著仓库门口那群人喊道:“小刘!过来一下!” 正在人群里焦头烂额的管理员小刘听到喊声,如同听到了救星,赶紧挤出人群,小跑过来,脸上堆著笑:“范主任,您找我?” 范德明指了指正在装货的一辆解放卡车,“前面那车还得多久能装完?” “这个刚装没多久,估计还得个把钟头。”小刘老实回答。 “那下一车就装这个。”范德明指了指张景辰的三轮车,“单子我昨天不是给你了么?货备好了吧?” “备齐了备齐了!”小刘回答得又快又肯定,“一早就按您吩咐,从库里把货都提出来了,单独放在三號库门口那块空地了,就等车来直接装呢!都是按单子上配的,一样不少!” 范德明满意地点点头:“嗯,那就好。去忙你的吧。等前面那车装好了,你叫我一声。” “哎,好嘞范主任!”小刘应了一声。 范德明转头对张景辰说:“你先把车停到那边空地,別挡著大车进出。然后跟我去食堂,咱们吃点东西,暖和暖和。” “这个点吃饭是不是有点早?” 张景辰主要是觉得太麻烦对方,而且看著外面那么多人在排队等,他们先去吃饭,有点过意不去。 “不早。”范德明笑了笑,眼神往仓库那边瞟了瞟,意有所指,“等咱们吃完了就差不多中午了,这帮人也该吃饭了。”他下巴微抬,“到时候这也清静了,省得人多眼杂,平添一些麻烦。” 张景辰瞬间明白了范德明的用心。 这是特意避开那些社会上的人,免得他们看到自己这小三轮车插队,心生不满。 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口舌和潜在的麻烦。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眼红的人可太多了。 他心里不由再次感嘆,范德明这人做事真是细致,智商情商都高。 “还是范哥想得周到。”张景辰由衷地说。 在小刘的指引下,张景辰把三轮车开到了一旁的空地停好。 然后和马天宝一起,跟著范德明朝食堂走去。 他们这一动,尤其是看到那辆不起眼的三轮车居然被管理员引著停到了前面空地,仓库门口排队的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哎!怎么回事?那辆破三轮怎么停前面去了?” “就是啊!我们都排一上午了!凭啥他后来的能插队?” “刘管理!这你得给个说法吧?不能谁有关係谁就先上啊!” 有几个情绪激动的採买员嚷嚷起来,尤其是今天新来的那几位,一脸不满。 但也有昨天在场见识过范德明对张景辰態度的,此刻缩在后面一声不吭,只拿眼睛偷偷瞄著范德明的背影和张景辰,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被质问的小刘脸色一板,转过身面对嚷嚷得最凶的几个人,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嚷嚷什么?人家这车是范主任昨天就亲自交代好的,老早就定下的货!你们要是也能让厂领导提前给你们定好,我也给你安排前面!保证不耽误!” 他指著那辆小小的三轮车:“再说人家这小车能装多少?够你们一车零头不?能耽误你们多长时间?” 小刘双手一摊,把问题直接踢了回去:“有意见?有意见去厂里办公室找领导说去,或者找赵厂长反映去!在这儿跟我喊没用!我就是按单子办事!” 小刘这番话顿时把几个嚷嚷的人噎住了。 他们面面相覷,虽然脸上还带著不甘,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没人真敢为了这点事去厂里办公室闹,除非以后不想再来这拿货了。 人就是这样的奇怪一抱怨越厉害的人,服从性反而越高,因为抱怨是对服从的发泄,而不是反抗 第105章 这是好事儿啊! 第104章 这是好事儿啊! 这个点的食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 大锅菜的味道和炉火的热气混合在一起。 范德明领著张景辰二人直接走到后厨窗口,对里面正在备菜的刘师傅喊道:“刘师傅,再辛苦您弄几个菜,招待我这两位兄弟。” 刘师傅探出头,看到是范德明,笑呵呵地应道:“范主任又来客人啦?行,您三位先找地儿坐,马上就好!” 三人找了个桌子坐下。 范德明把拐杖靠在墙边,揉了揉还有些不適的腿。 等待的功夫,他隨口聊起厂里的事,哪个车间任务重,年底订单又追加了多少,新配方的烟花试验了几次等等。 语气里带著一种身为管理者的责任感与疲惫。 张景辰和马天宝听著,偶尔插句话。 张景辰关心地问:“范哥,那嫂子和孩子这没事了吧?” “没事了,都缓过来了。”提到家人,范德明脸上露出柔和的神色,“就是豆豆晚上偶尔还会惊醒。 唉.....本来该请你们去家里好好吃顿饭的。可这年底破事一堆,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实在抽不出空。”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下的乌青很明显,“昨晚又熬到半夜,————这身体真有点顶不住了,我特么才三十啊!就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 张景辰看著他確实憔悴的脸色,劝道:“工作再忙,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啊。该歇还得歇,不能硬扛。” “谁说不是呢,可————”范德明嘆了口气,话没说完,一个戴著套袖的年轻女工跑进来,递给他一份单据要他签字。 范德明快速瀏览,签上名字,女工又匆匆跑了。 这时,刘师傅端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盘子过来了:“范主任,菜来了!尖椒干豆腐,干煸肉丝!您先吃著,后面还有俩菜,马上就得!” 菜香扑鼻。 尖椒干豆腐油润鲜亮,看著就开胃。 范德明招呼两人动筷子,自己干煸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却摇摇头,有些遗憾地说:“这么下酒的菜....可惜了,这下午有市里的领导要来,一口酒都不能沾。” 马天宝好奇地问:“市里领导?来干啥?有啥好事嘛?” 范德明也没避讳,撇撇嘴,压低声音说:“名义上是来评什么安全生產先进单位”,其实就是到年底了来打打秋风。能有啥好事?” 他苦笑一下,“能不给厂里找点麻烦就算不错了。年年都来,烦得要死,还推不掉。 我姐夫还把这些迎来送往的破事全甩给我了,这两天正为这个事犯愁呢。” 张景辰心中瞭然。 这种“检查”“评比”在这个年代乃至更往后都是常態,很多时候形式大於內容。 张景辰思索一番,然后顺著范德明的话往下说:“范大哥,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好事?”范德明夹菜的筷子顿住了,疑惑地看著他,“这能有啥好事?净折腾人。” 张景辰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地说:“领导来了,总要有个说法有个结果。你们可以主动点,把坏事变好事。 “怎么变?”范德明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很简单。” 张景辰声音清晰有力,“你们提前准备一下,弄个横幅,写点热烈欢迎市领导蒞临指导”、爭创行业先锋”之类的。 再组织点工人,到时候在厂门口或者车间里搞得热闹点,像那么回事。 重点不是他们来检查什么,而是让他们看到你们厂子的精神面貌和“实力” ” 。 他顿了顿,看著范德明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然后借著这个机会,找个机会好好跟领导“沟通沟通”,看看能不能爭取个名头。比如先进鞭炮生產企业”,或者————” 张景辰刻意加重了语气,“行业领头羊”质量信得过单位”之类的。哪怕只是口头表扬,或者给个什么证书、奖状都行。” 马天宝在旁边听得有点懵,小声嘀咕:“这————这玩意儿有用吗?” 范德明却没说话,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急促了些。 张景辰笑了笑,解释道:“有没有用,看你怎么用。 这种证书、奖状,对老百姓来说,上面盖著红章,那就是官方认证”,就是好的標誌。 你们拿到后,直接把它印在你们產品的包装箱上、包装纸上!哪怕只是在角落里印个小標誌,写上市评比优秀產品”或者省优秀企业”几个字。 这钱,你们不就花得值了吗?等於变相给自己打gg了!能扩大品牌效应,而且还能压其他厂子一头。” 张景辰把后世常见的营销套路,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了出来。 在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还处於市场经济萌芽阶段,老百姓对公家认证和背书有著天然信赖感,这一招如果操作得当,威力不小。 范德明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放下了,他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眼神却没有焦点,嘴里无意识地重复著:“印在包装上————行业领头羊————扩大品牌效应————广·————” 这几个词像是一串钥匙,突然打开了他脑海里某扇一直紧闭的门! 他之前只想著怎么应付检查,怎么少被“揩油”,从来没想过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次检查! 张景辰的话,给他指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出击,把一次常规的行政检查,变成一次提升品牌形象的机会! “行业领头羊————” 范德明细细咀嚼著这个词,越品越觉得这词有力量,有野心。 它不仅仅是一个称號,更是一种定位,一种姿態! 他们红光厂规模与技术在本地区確实算是排名靠前的厂子,但之前从没想过要如此明確地喊出来,並把它具象化地用在產品上。 张景辰的话就像一颗种子,瞬间在他心里扎了根迅速发芽,让他仿佛看到了厂子未来一条更清晰、更具攻击性的发展道路。 做企业不能仅仅是埋头生產,还要学会“吆喝”,树立品牌! 张景辰和马天宝见范德明陷入沉思,眼神发直,知道他在消化这个想法,便不再打扰,默契地低下头开始专心对付桌上的饭菜。 二人吃饱喝足后,开始剔牙。 就在这时,仓库管理员小刘小跑著进了食堂,四处张望,看到他们后赶紧过来:“范主任,张同志,那边车装得差不多了,该您这辆三轮车了。” 小刘的声音惊醒了范德明。 他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手錶。十一点半了! 他脸上刚才的疲惫和困扰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和急切的神情,眼睛里燃烧著炽热的光。 他一把抓住张景辰的手,用力握了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和激动:“兄弟!你这个点子太绝了!帮了我大忙了。不,是帮了我们厂大忙了!我必须得好好谢你!等这事儿成了,我一定专程去大河县找你!” 他语速飞快:“不过现在不行,时间太紧了!我得马上找我姐夫商量,还得联繫印刷厂改包装设计,年前必须把新包装弄出来一批!我得走了!” 说著,他从上衣內兜里掏出两张摺叠好的纸,塞到张景辰手里:“这是价目表,一张市场零售参考价,一张是你的进价单。你拿著这个,直接跟小刘去办手续装车就行!这次又欠你个人情!” 张景辰接过单子,能感觉到范德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范德明表情严肃地说:“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这车货...” 张景辰打断道:“范大哥,你先忙正事。谢不谢的等以后再说。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等你把新包装弄好了,我下次来进货的时候,也能拉回去顺便帮咱们厂宣传宣传嘛。” 范德明用力点头,紧紧握住张景辰的手:“一言为定!下次来哥保证给你更好的!”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份人情还得漂漂亮亮。 他转向小刘,神情严肃地交代:“小刘,你带景辰他俩去財务交钱,然后全程盯著装车,务必亲自送他们出厂门。一定要保证稳妥,明白吗?” 小刘挺直腰板:“明白!范主任您放心!” 范德明似乎想起什么,看著小刘语气缓和了些:“我记得————你是叫刘利,对吧?” 刘利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上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红晕,连连点头:“是是! 范主任,我叫刘利!” 他没想到范主任竟然还能记得自己这个普通仓库管理员的名字! “嗯,刘利,好好干。”范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但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已经让刘利热血沸腾。 范德明又对张景辰二人点点头,抄起拐杖,竟然走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衝出了食堂,那速度完全不像个腿脚不便的人。 张景辰和马天宝看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都愣了一下。 马天宝咂咂嘴:“范哥这腿————好得可真快。” 张景辰笑了笑,没说话,知道那是被新想法刺激出来的能量。 “张同志,马同志,咱们先去財务室吧?”刘利的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热情o “麻烦刘管理员了。”张景辰客气道。 三人来到財务室。 办公室不大,摆著两张旧办公桌,一个四十多岁、烫著捲髮、穿著深蓝色工装的女会计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去吃饭。 “王会计,忙著呢?麻烦您,给这两位同志办一下出货结算。”刘利陪著笑上前。 王会计抬头,看看张景辰二人朴素的衣著,又看看墙上的钟,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点不耐烦:“这都几点了?马上吃饭了。要不你们等下午上班再来吧?或者早点来也行啊,这不是耽误事吗?” 刘利赶紧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好话,又指了指张景辰手里的单子。 王会计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对张景辰伸出手:“单子,还有钱,快点,我这儿赶时间。” 张景辰没说什么,把范德明给的进价单和准备好的一千块钱递了过去。 王会计接过单子和钱,先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单子,准备登记。 但很快她的动作停住了,眼睛在单子和帐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起头,狐疑地打量著张景辰和马天宝,又看看刘利,语气带著质疑:“这价格不对吧?这是去年的出厂价了!今年所有品类都调价了,这价格————低太多了!” 张景辰和马天宝心里都是一紧,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也不知道具体价格,难道范德明给错了?还是中间有什么误会? 刘利却心里明镜似的。 他早就猜到这价格肯定有猫腻,联想到厂里最近流传的“范主任被救事件”,再看看范德明对这两人的態度,立刻明白这是范主任特意给的低价,甚至是成本价”友情相助。 他凑近王会计,指了指单据下方属於范德明的批准印章,又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大致意思是,这是范主任亲自交代的特殊客户,价格没问题,就按这个办。 王会计听著,脸上的不耐烦和质疑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迅速转化为恍然和殷勤的表情。 她再次看向张景辰时,眼神完全变了,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也软和下来:“哎哟,你看这事闹的!原来是范主任交代的客人啊!您二位怎么不早说呢!快坐快坐!”她甚至起身要去倒水。 “不用麻烦,王会计,您抓紧办就行,我们还得赶路。”张景辰客气地拦住了。 “好好好!马上,马上就好!” 王会计坐回去,拿起笔和算盘,里啪啦一阵熟练地操作,登记、开收据、 盖章,动作麻利得跟刚才判若两人,嘴里还念叨著:“您二位別介意啊,刚才是我没问清楚,下次来直接提范主任就行————” 张景辰和马天宝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感慨。 这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 手续很快办完。 张景辰接过盖著红章的收据,仔细收好。刘利领著他们来到成品仓库。 这会儿,仓库门口排队的人少了些,可能是吃饭去了。 几个装卸工正蹲在墙根,就著热水啃著冷馒头和咸菜疙瘩,看到刘利过来,赶紧把东西放下,站了起来。 “张同志,把车开进来吧。”刘利指挥著打开仓库大门。 张景辰把三轮车小心翼翼地开进仓库。 里面空间高大,堆满了一摞摞印著“红光鞭炮”的纸箱和木箱,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药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他和马天宝先把车斗里带来的塑料布和破棉被抱下来,然后展开一大块厚塑料布,仔细铺在车斗底部和四周,这是防潮防磨损。 “开始装车!”刘利对工人们吩咐。 工人们两人一组,用槓棒抬起一箱箱鞭炮,喊著號子,平稳地装进三轮车斗。 箱子大小不一,有的装著“大地红”小鞭,有的装著一些烟花等。 马天宝閒不住,也跳上车斗,帮著调整箱子位置,儘量码放整齐,节省空间。 张景辰则走到一边,避开忙碌的人群,拿出范德明给的那张进价单,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心里猛地一跳! 单子上的进价,比他之前在市场上打听过的批发价,低了不是一点半点! 一些常规品种,差价甚至接近三倍! 这是跳过了中间所有分销环节,直接在厂家拿货才有的价格。 当然,他知道这是范德明给了极大的优惠,几乎是贴著成本线给他的友情价。 但即便如此,这利润空间也远超他最初的预估!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这一车货,按进价一千块算,如果全部能按市场零售参考价卖出去———— 刨去可能的市场管理费、损耗、以及预留的活动钱,净利润恐怕能达到两千块左右! 两千块!在这个工人月薪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两三年的工资! 饶是张景辰两世为人,心里早有准备,此刻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握著单子的手微微用力。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金白银的机会就摆在他面前,就装在那辆三轮车里! 成功与否,就看接下来二人卖得怎么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下激盪的心情,不动声色地把进价单折好,放回內兜最稳妥的位置。 这时,车也装得差不多了。 小小的三轮车斗被塞得满满当当,但码放得很整齐,重心也稳。 马天宝跳下车,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张景辰走过去,和马天宝一起,把剩下的塑料布展开,严严实实地盖在货物最上层,边角都掖好。 然后又拿出那两条旧棉被,压在最上面。 最后取出带来的粗麻绳,两人合力,把棉被和下面的货物一道,在车斗上纵横交错地捆了好几道,勒得紧紧的,確保即使路面顛簸,货物也不会移位或散落。 “妥了!”马天宝拍了拍捆得结结实实的绳子,满意地说。 张景辰也对刘利和帮忙的工人们道谢。 一切妥当,张景辰和马天宝向刘利道別,跳上三轮车。 发动引擎,轰鸣再次响起。 在刘利和门卫大爷的目送下,满载著货物的三轮车,缓缓驶出了红光鞭炮厂的大门。 > 第106章 回家 第105章 回家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开始西斜。 车斗里那沉甸甸的货,让车子开起来感觉都稳当了不少。 张景辰专注地看著前方,虽然离家还远,但最重要的“弹药”已经到手。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了。 马天宝最初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裹紧了大衣领子,大声说道:“红光厂那仓库可真够大的!一摞一摞的箱子跟小山似的!还有食堂那菜咋那么好吃呢?咋吃都没够,比咱县里饭店的都不差了!” 他脸上被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充满见了世面的激动之情。 张景辰双手稳稳地把著冰凉的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扫视著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 寒风从帆布缝隙里钻进来,像小刀子一样割著脸。 他听到马天宝的话,只是“嗯”了一声,提醒道:“別光顾著高兴。多留神后面,看看有没有车跟著。”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马天宝的兴奋劲儿消下去不少。 他立刻噤声,脸上多了几分警惕,扭过身子从帆布缝隙里紧张地向外张望,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荒凉的土路在车后延伸,除了他们这辆“铁驴”喷出的黑烟和扬起的雪尘,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天地交界处模糊的线条。 “没啥,就咱一辆车。” 看了好一会儿,马天宝才鬆了口气,转回身后话明显少了,时不时搓搓手,哈口热气。 一路无惊无险。但真正的难熬是寒冷。 回来的路上没了炭火持续供热,车里的温度迅速下降。车上拉的这么多炮仗,也没法弄炭盆。 虽然穿著厚棉鞋、护膝加脖套,但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手脚先是刺痛,然后渐渐发麻。 开了不到一半路程,张景辰就感觉脚趾头有点不听使唤了。 “天宝不行,得停车缓缓,活动活动,不然该冻伤了。”张景辰把车靠边停下。 两人跳下车,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地面,用力跺脚,甩胳膊,原地小跑。 寒气吸入肺里,冰冷刺骨,但活动开之后,血液重新流动,那股僵麻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马天宝的脸颊都冻得有些发紫。 “这鬼天气,穿成熊也得冻透!”马天宝哈著白气,声音发颤。 活动了十几分钟,感觉缓过来一些,两人赶紧上车继续赶路。 一路上,又这样停了两次。 等三轮车慢悠悠地驶入大河县城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此刻正是晚饭时分,空气里隱约飘荡著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 终於到家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自家院门口,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耳朵里残留的嗡嗡轰鸣的幻音。 两人都没顾上进屋暖和,手脚冻得几乎麻木,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快,趁天黑赶紧搬!”张景辰压低声音,跳下车,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院门。 马天宝也立刻跟上,两人合力,开始小心翼翼地从车斗里往下搬箱子。 箱子不轻,但两人都是干惯力气活的,动作迅速而安静,儘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张景辰心里清楚,这年头財不露白是硬道理,这么多鞭炮放在明面上,难免惹人眼红。 屋里的於兰听到动静,推开里屋门,裹著一件厚棉袄探出身:“冻坏了吧?一路顺利吗?”她看到两人一身寒霜,眉毛和帽檐上都结著白霜,心疼地问。 “嗯,顺利,非常顺利。” 张景辰搬著一个箱子快步往屋里走,语气简短,“你先在里屋待著別出来,这老开门关门的,灌一屋子冷风,你再感冒了。 “ “我没事,多穿点就行。”於兰说著还是转身回屋,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戴上帽子,繫紧棉袄扣子,然后出来帮忙。 她先把外屋客厅靠墙的一块地方清理出来给二人放箱子,又进到厨房,把门关上,防止热气跑出去。 走到灶台边,把锅里温著的菜端出来,刷乾净锅,开始准备最后一道菜。 她知道张景辰二人回来肯定又冷又饿。 外面张景辰和马天宝配合默契,借著夜幕的掩护,加上又是饭点,这么冷的天根本没人出来溜达。 二人很快就把一车鞭炮全部搬进了屋,整齐地码放在清理出来的角落。 又把车上铺的塑料布、棉被、绳子等杂物收拾好,放回仓房。在把水箱里的水放掉。 整个过程迅速利落,等他们插好院门回到屋里时,前后不过二十几分钟。 进屋后二人脱下已经冻得硬邦邦、几乎能立起来的军大衣,直接扔到热炕头上去烘著,让里面的冰霜慢慢化去。 张景辰赶紧招呼马天宝:“先喝点热水,暖和一下。” 张景辰给他倒了碗热茶水,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身体才缓过来一点。 顺手拧开了炕头柜上的收音机,调了几下,里面传出女播音员略带电流杂音的声音:“————下面播送天气预报。未来三天,我县以晴到多云天气为主,气温有所回升,白天最高气温零下十度左右,夜间最低气温零下二十度左右,风力二到三级————” “还行,不算太冷。”马天宝听著天气预报,感觉心里踏实了点。 这气温虽然还是冻人,但至少不是那种动輒零下三十几度的“鬼呲牙”天气,在外面摆摊卖货还能忍受。 他眼睛瞄著那台发出声音的收音机,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景辰,这玩意儿得不少钱吧?听著真得劲儿。” “三十块钱。”张景辰隨口答道,也上炕坐下,让热气烘著冰冷的后背。 “三十————”马天宝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暗下决心,等以后挣了钱,说啥也得给家里老娘和媳妇也买一台!晚上听听戏,听听新闻,那才叫过上好日子了呢。 等缓过劲来,身体暖和了,心思也就活络了。 马天宝脸上又浮现出兴奋,“那咱们明天是不是就能开张了?我都等不及了! “ 张景辰摇摇头,神色平静:“明天还不行。明天咱俩主要任务是是踩点”。” “踩点?” “对。”张景辰解释,“先去农贸市场和集市转转,看看还有没有空摊位,租金多少。最重要的是,得把县里现在鞭炮烟花的零售价摸清楚。 不同地方,不同摊位,价格可能都不一样。咱得心里有数,才好定咱们的卖价。不能定高了卖不动,定低了亏本。” 马天宝听著,细细一想,不由得拍了下大腿:“还是你想得周全!是得这么办!这买卖要是让我自己干,估计找个地方就开喊了,价钱肯定也是往高了要————最后估计得赔的裤衩子都不剩。”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透著对张景辰的佩服。 这时,厨房里传来於兰的喊声:“景辰,你来帮我一下。” 张景辰立刻起身过去。 厨房里点著灯,於兰指著一个冒著热气的大搪瓷盆说:“这个鸡蛋糕你端进去吧,我不知咋了,最近老是没劲儿,端这么大盆有点心慌。” 她脸色看起来倒还红润,就是眉眼间透著明显的倦怠,没什么精神。 张景辰心里一紧,连忙接过,关切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现在去医院看看?” 他最近忙著跑大兰县、借钱、计划买卖,確实有点忽略於兰的身体了。 於兰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我问过隔壁王婶了,她说怀孩子后期都这样,正常。就是身子沉,容易累,偶尔心慌。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看著张景辰被寒风吹得粗糙开裂的脸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这一天就在家歇著能有啥事?倒是你,跑这么远累坏了吧?快吃饭吧。” 她揭开另一个小锅,里面是燉的猪肉白菜燉粉条,上面铺了一层厚厚肉片,香气扑鼻。 这是她特意为辛苦一天的两人准备的硬菜。 张景辰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没再多说,把一大盆黄澄澄的鸡蛋糕端进屋,於兰端著那盆猪肉燉白菜粉条跟进来。 “马大哥別愣著,快动筷子!就当自己家,千万別客气!”於兰热情地招呼著还有些拘束的马天宝。 然后给他盛了上尖一碗饭。 马天宝看著桌上这两大盆硬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中午在红光厂吃的那点好菜好像瞬间被消化光了。 他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弟妹隨便整一口吃的就行,这太麻烦了———— “” “麻烦啥,你们出力多,外面这死冷寒天的,得吃好点才有力气干活呢。” 於兰说著,自己也盛了半碗饭,坐下来,但食慾明显不佳,只夹了几筷子白菜和粉条,慢慢吃著。 张景辰和马天宝却是真饿了。 用香滑的鸡蛋糕拌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就著咸香的猪肉燉粉条,两人吃得头都不抬。 张景辰吃了两碗半,马天宝埋头吃了整整四大碗,直到感觉实在有些撑了,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看著几乎见底的菜盆,脸有点红。 但马天宝脸太黑,两人看不出来。 “吃饱了没?锅里还有饭。”於兰问马天宝。 “饱了饱了!都撑著了!”马天宝赶紧说,“弟妹手艺真好,这菜太香了!” 吃完饭,马天宝没多耽搁,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得去隔壁老陈家问问,看摊位的事儿他打听咋样了。” “行,路上黑,你慢点。”张景辰送他到院门口,“那明天早上八点还是在我这集合?” “得嘞!明儿见!”马天宝裹紧大衣,踩著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背影里都透著干劲。 回到屋里,张景辰和於兰一起收拾碗筷。 张景辰看著於兰动作有些迟缓的样子,心里放不下,边刷碗边说:“媳妇你这月份越来越大,身体反应也明显了。我年前肯定得忙活这摊子事,有时候可能顾不上你。要不———— 我把於艷接过来住几天?让她陪陪你,你俩也有个照应。万一你有点啥不得劲,她也能跑个腿,叫我或者去找人。 17 於兰擦著桌子,犹豫了一下:“不用吧?艷儿没准也有事呢?不用麻烦她啊————我自己注意点就行。” “这有啥麻烦的?自家妹子也不是外人。”张景辰態度坚决,“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跟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大意不得。听我的!” 於兰看著他严肃的眼神,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心里一暖,便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听你的。” 她最近確实感觉不太好,孩子动得厉害时心慌得不行,白天一个人在家也时常觉得没著没落的,有个人陪著说说话也好。 收拾妥当,张景辰在锅里舀了热水,兑好温度,端进里屋。 二人对坐,把脚都泡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同时嘆了口气。 热水漫过脚踝,驱散著最后一丝寒气,也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泡著脚,张景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神盯著墙面有些发直。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盘算著明天的事情:先去哪个市场?找谁打听行情? 摊位费大概多少?价格定多少合適?万一市场没位置,备选地点选哪里?————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毕竟,那么多货堆在家里,一天卖不出去,就一天是负担,也是风险。 於兰默默地看著他。 昏黄的灯光下,张景辰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袋比之前更重了。 她看得心疼。 泡完脚,张景辰倒了水,插好门,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炉火透过铁皮缝隙,在墙上投出跳动模糊的光影。 两人钻进被窝。 热乎乎的炕和被窝,瞬间包裹住张景辰冰冷的身体。 於兰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挪了挪身子,上半身轻轻靠在张景辰胸前,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地、一下下地揉著。 她的动作很轻。 “別想了。”於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张景辰身体微微一僵。 於兰的手指继续轻轻揉按著,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满足:“我知道你压力大怕赔钱,怕对不起爸妈借的钱,怕这个年过不好————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了。你有正事儿琢磨,知道顾家,对我好————就算————”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就算这次买卖真的没成,真的赔了也没关係。咱们还年轻,还有时间,慢慢来。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她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流过张景辰焦灼的心田。 黑暗中,他看不清於兰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她手指的轻柔,还有她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不是为了安慰而安慰,是她真的这么想。 前世,他混蛋的时候,是於兰咬著牙硬撑著这个家,那时的她都没说过这么柔软的话。 这一世,在他刚刚起步,前途未卜,压力如山的时候,她却把最柔软、最知足的一面展露给他。 张景辰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些。 是啊————幸福不属於穷人,也不属於富人,而是属於知足的人。 他现在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有默默支持他的爱人,有即將出世的孩子,有父母关键时刻的信任,有马天宝这样实心实意的朋友———— 这些,不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吗? 买卖成与不成,尽力就好。 重要的是,他走在一条对的路上,身边有对的人。 他伸手握住了於兰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但被他紧紧捂著。 “嗯,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於兰轻轻“嗯”了一声,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第107章 踩点 后勤上线 第106章 踩点 后勤上线 第二天早上,张景辰是被厨房锅碗碰撞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已经亮了。 眯著眼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刚七点。 他浑身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酸劲儿,是昨天冻透后又缓过来后特有的感觉。 张景辰赖在热乎的被窝里没动,听著於兰在外屋忙碌的轻响,心里有种踏实感。 过了一会儿,於兰进来,手里端著个冒热气的搪瓷盆,见他醒了,“起来吧,饭好了。趁热吃。” 张景辰这才伸了个懒腰,起来穿好衣服。 两人坐在桌边。 早饭是小米粥,很稠,上面点著几滴香油,还有昨晚剩的猪肉燉白菜粉条热了热,就著两合面馒头。 张景辰喝了口热粥,暖流顺著食道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些。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没什么风,屋檐下一排冰溜子亮闪闪的。 “今儿天儿不错,太阳大,还没风。”张景辰说。 “嗯,老天都帮你呢。” 於兰抿嘴笑了笑,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是个办事的好天气。” 张景辰也笑了:“但愿吧。今儿主要先去摸摸情况,看看县里都卖啥价,哪儿能摆摊。 实在不行————就得找个人多的路口试试了,就怕有人管。” “別急,慢慢来。万事开头难。”於兰安慰道,又叮嘱,“路上多穿点,昨天冻那样。”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马天宝声音:“兄弟!起了没?” “来了!”张景辰应了一声,快速把剩下的粥喝完,擦了擦嘴,起身穿外套o 於兰也跟著起来,帮他把脖套、手套都戴好。 张景辰想了想,对於兰说:“今天估计得出去大半天。家里这些炮仗————你找块旧床单什么的盖严实点。 千万注意,谁来都別在屋里抽菸,火星子都不能见。咱家做饭虽然在厨房,但平时也注意点。” “知道了,你放心吧。谁我也不让进。”於兰认真地点点头,“你们路上也小心。” 张景辰拍拍她的手,转身出了门。 马天宝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同样裹得严严实实,见到张景辰后,脸上带著笑:“吃了没?” “吃了。你呢?” “也吃了。咱先去哪儿?” 张景辰说:“先把三轮车开回我爸家,放这儿不方便。” 柴油机启动时那巨大的“嘡嘡”声再次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车子开起来,寒风依旧,但比昨天柔和了些。 路上,张景辰问:“天宝,昨天你打听摊位的事儿,有信儿没?” 马天宝立刻说:“问了!我隔壁老陈给问的,东大桥农贸市场那边,倒是有几个空著的摊位,但听管理员那意思,好像被人预定了,就是一直没人去摆。 老陈说,可能因为贵,也可能是订的人后来改主意了。具体啥情况,还得跟市场管理员当面谈。”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有了点底。 有摊位就好,贵不贵的,得看位置和价钱合不合適。 “行,下午咱俩抽空去一趟市场办公室问问。上午咱分头行动,主要任务是把县里所有卖炮仗的地方、价格、种类都摸清楚。” 张景辰详细的跟马天宝交代:“你就去城西那片,供销社、土產公司门市部,还有那边的小卖部,都进去问问。 就问大地红”一百响的多少钱,二踢脚”一捆多少钱,那些稍微好点的烟花什么价。 要是对方问你干啥,你就说大队里想统一採购点过年放,派我先来问问价”,实在不行就说家里要办事,想多买点。记著,不光问价也看看人家货的成色、包装啥样。” 马天宝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张景辰又说:“还有留意一下人流量大的路口,看看有没有摆摊卖別的的,估摸一下要是咱在那儿摆,会不会有人来撑。” 张景辰已经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马天宝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越听越觉得这买卖里面的门道真多,不由得感嘆:“景辰你想得可真细!要让我自己来,肯定抓瞎。” 张景辰笑了笑:“没啥,多想想就行。对了,这个你拿著。”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递给马天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把问到的价格、地方,简单记下来。” 马天宝接过本子和笔,脸上却露出难色,支吾著说:“这————不用吧?我脑子还行,能记住!真的!”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放缓语气:“记纸上稳当。万一记混了或者忘了哪个,那不是白跑一趟?” 马天宝脸微微涨红,吭哧了半天,才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我有些字认不全,怕写不对————” 他没上过几年学,於活是一把好手,但读写確实吃力。 张景辰恍然,立刻说:“那更容易了。你就用你自己能看懂的符號记。画个圈代表供销社,画个方块代表小卖部,价格就用数字,种类不会写就写拼音开头,或者画个图!咋方便咋来,你自己能看明白就行。” 马天宝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他心里的那点窘迫顿时消散了,挠头憨笑:“那行!这个我会。” 说话间,三轮车开到了张景辰父母家。 父亲没在家,估计又出去打麻將或者遛弯了。 李淑华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们来还车,问了句:“货拉回来了?放哪儿了?” “拉回来放家里了。妈,车放这儿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张景辰简短地跟李淑华打了个招呼,没多停留,和马天宝一起出了门。 在院门口,两人最后敲定了一下计划。 “我查城东和中心这片。中午十一点半,咱在城中间那个红英小吃部”碰头,一起吃口饭,对对情况。”张景辰说。 “行!红英小吃部,我知道了。”马天宝用力点头。 两人分开,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冬日上午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著有些刺眼的光。 张景辰拉了拉帽檐,挡住额头,开始了他的“市场调查”。 他先去了离家最近的供销社。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但种类不多。 张景辰走到卖日用杂货的柜檯,一个穿著蓝布罩衣的中年女售货员正在织毛衣。 “同志,打听一下,鞭炮咋卖的?”张景辰问。 售货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毛衣,从柜檯底下拿出几个样品:“大地红”五百响,两块二。二踢脚”十个一捆,一块五。你要多少?” “要是多买点,能便宜不?比如买一百掛?”张景辰试探著问。 售货员像看怪物一样看他:“多买?一百掛?同志,你买那么多干啥?这能有啥优惠?统一定价!”她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薄利多销”的概念。 张景辰心里有数了,点点头:“行,我先看看,谢谢啊。” 他转身出去,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供销社,大地红2.2,二踢脚10个一捆/1 .5。无优惠。 接下来,他又走了两家小卖部。 小卖部里的鞭炮种类更少,价格却比供销社贵一截,而且货看起来存放得不太好,有些包装纸都受潮发皱了。 出来后,他特意来到县里人流最大的菜市场。 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卖冻货的、卖肉的、摊位挤挤挨挨。 但市场入口处,站著两个胳膊上戴著红箍的管理员,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进出的人流和摊位。 张景辰凑过去,递上一根刚在小卖部买的“灵芝”烟,客气地问:“大哥,打听一下,咱这市场门口,能让摆摊卖鞭炮不?” 一个年纪稍大的管理员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摇摇头:“卖鞭炮?那可不行,太危险了!就算在门口卖也不行。出了事谁负责?你要想摆去別地儿问问吧。 “” “那————附近有啥地方能让摆不?”张景辰继续打听。 “那就不好说了。”管理员抽了口自己卷的烟,“你得去东边农贸市场问问,看外面划的临时摊位还有没有。不过也悬,年底了都抢手。” 张景辰道了谢,离开市场。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著路边附近的店铺,看著像有卖炮仗的就进去打探一番。 这一圈转下来,已经快十点了。 张景辰心里对县城的鞭炮零售情况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他看了看方向,决定去老丈人家一趟。 於兰的身体让他放心不下,找於艷来陪著是最好的办法。 走到於家院外,推开虚掩的木板门,进屋后,厨房也没人。 张景辰正疑惑,旁边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於艷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是张景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呀?姐夫?你咋来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眼正屋方向,“是找我爸有事? ” “找你。”张景辰看著她,笑了笑。 “找我?”於艷更惊讶了,把门开大些,自己走出来,“找我啥事?我可告诉你啊,我啥也干不了,有力气活儿你找我三哥去!” 张景辰被她这副防贼似的表情逗乐了:“小忙,而且这忙还真就你能帮。有好处,干不干?” 於艷狐疑地看著他,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啥好处?你先说啥事!” 张景辰把想让於艷去家里陪於兰几天、帮著做做饭干点活的想法说了。 於艷听完,眼珠转了转,嘴上却说:“就这?那你自个儿在家陪著我二姐不行吗?少出去打会儿牌唄!”她显然还记著张景辰以前的黑歷史。 张景辰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掛不住,但也没生气,正色道:“早就不玩了,你问你姐就知道啦。我最近倒腾了点东西,准备年前找个地方卖卖,赚点钱过年。最近天天得在外面跑,没时间陪她。” “倒腾东西?”於艷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倒腾啥?神神秘秘的。” “你到我家就知道了。”张景辰卖了个关子,“你要不去,就別瞎打听。你要去帮忙的话————” 他想了想,“我一天给你一块钱,还管饭,怎么样?”他知道於艷手头紧。 於艷一听,下巴一扬,带著点少女的傲气和不屑:“切!我差你那一块钱啊?我於艷就是饿死,也不稀罕你那俩子儿!”但她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她的口是心非。 张景辰心里暗笑,换了种方式:“那这样,帮我照顾你姐一阵,等我忙完了这阵就带你去百货大楼买身新衣服,样式隨你挑,这样总行了吧?” 这话精准地击中了於艷的要害。除了好吃的,她最喜欢的就是新衣服。 她眼睛“唰”地就亮了,但还是努力绷著脸:“真的?你可別糊弄我!” “当然真的!”张景辰说著,故意从怀里掏出一叠钱。 是昨天进货剩下的五百块钱,快速数了数,“看见没?家大业大的,能糊弄你个小丫头片子?” 於艷看著那厚厚一叠钱,眼睛都直了,惊呼:“我的妈呀————你————你抢银行了?哪儿弄这么多钱?” 张景辰没有回答,把钱揣回兜里,一脸拿捏的表情,“去不去?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去!现在就去!”於艷立刻说,转身就往屋里跑,“等我穿件外套!” 她在家呆得早就烦了,天天被王萍芝指使干这干那,干不好还要挨说,早就想出去放放风了。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开了,王萍芝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屋里就听到动静,好像是个男的跟於艷在厨房说话,心里正奇怪。 出来一看是张景辰,更是惊讶:“景辰你咋来了?有啥事啊?” 张景辰赶紧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妈,於兰最近身子不太得劲,我一个人又天天得出去跑,实在不放心。想让於艷过去住两天,陪陪她,帮著做个饭啥的。” 王萍芝一听是於兰不舒服,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再听到张景辰是为了出去赚钱正事,不是去胡混,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行!让艷儿去!她在家也閒得慌!”她完全没问於艷的意见,直接拍板。 於艷正好穿好棉袄出来,听到母亲这话,偷偷撇了撇嘴,心里嘀咕:我就知道! 王萍芝风风火火地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出个三角兜子,开始往里装东西。 一小坛自己醃的黄瓜咸菜,嘴里还念叨著:“兰子最爱吃这个了。”然后又装了一堆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 於艷在旁边看著,越看越无语,小声嘀咕:“妈,我也是你亲闺女吧?我想吃个粘豆包你都不让,说我胖————” 王萍芝头也不抬:“你二姐是怀孕呢,那能一样吗?別废话,赶紧跟你姐夫过去!到地方勤快点,別给你二姐添乱!” 於艷:“————” 张景辰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温暖。他问王萍芝:“妈,爸没在家?” “出去给人打立柜了。”王萍芝说,“估计得晚上才能回来。” 她对於建国的手艺很自豪,家里几个男孩的木匠活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张景辰点点头。 他知道老丈人手艺好,人也勤快,不然也养不活这一大家子。 张景辰家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於建国和於江、於龙,三人一起打造的。 之前大舅哥於江看不上他,除了他以前不爭气,多半也是心疼妹妹嫁得不好。 他这个大舅哥还是很疼爱於兰的,要不然也不能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又是隨礼,又是亲手做家具当陪嫁给於兰。 这也是之前张景辰一直没跟对方吵起来的原因。 人家当哥的,疼妹妹,天经地义。 王萍芝把鼓鼓囊囊的布兜递给於艷,又叮嘱了几句。 张景辰和她道了別,带著一脸看似“生无可恋”实则內心雀跃的於艷出了门。 路上,张景辰问:“没看到三哥在家呢?”他是指於富。 “谁知道了,天天神出鬼没的,八成又找他那个对象李正敏献殷勤去了。” 於艷撇撇嘴。 “那俩人处得挺好的?”张景辰隨口问。 “我三哥倒是挺上心,人家让往东他不敢往西的。”於艷语气里透著点不以为然,“那女的长得是挺好看,可要的也多,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觉著吧,我三哥这模样虽然不赖,俩人长得算般配,可未必养得住那么漂亮的花儿。”她人不大,看事情倒是有点小敏锐。 张景辰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於艷能说出这话。 上一世於富和李正敏可以说是爱的轰轰烈烈,地动山摇。 於富为了这个女人不知道打了多少架,花了多少钱。 到最后这女人也没有嫁给他,而是问於富借了一笔钱,说会还,然后拿了钱就去了大城市。 后来听说嫁了个有钱人,托人把钱还给了於富。 受了情伤的於富一蹶不振,后来隨便找了个二婚带孩子的人草草结了婚。 张景辰没想到是年纪最小的於艷,反而隱约看出了点苗头。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和张景辰与马天宝约定的“红英小吃部”附近。 这是个临街的小门脸,门口掛著厚厚的棉门帘,正往外冒著热气。 “艷儿,你自己去我家吧,我跟你姐说好了。我下午还有別的事。”张景辰停下脚步。 於艷点点头:“知道了。” 张景辰对她说:“你想吃啥不?我晚上给你捎回去。” 於艷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想好,算了,家里有啥吃啥吧。”她虽然馋,但也不是不懂事。 “那去吧。路上滑慢点走。” 看著於艷拎著兜子走远的背影,张景辰转身掀开“红英小吃部”的棉门帘。 > 第108章 谢飞的烟 第107章 谢飞的烟 红英小吃部里,张景辰掀开棉门帘。 屋里坐著四五桌客人,说话声、筷子碰碗声嗡嗡地响著。 “这儿呢!”靠墙的桌子边,马天宝站起来招手,帽子顶上还沾著雪沫子。 张景辰走过去,把棉手套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搓了搓手。 “看得咋样?” 马天宝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小心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著一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圈槓槓,像道士画的符。 “我按你交代的,跑了四个地方。” 马天宝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手指点著纸上第一行,“先是供销社,五百响的“大地红”,卖两块二。一千响的,四块三。还有那二踢脚————” 张景辰从棉袄內兜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桌上开始记。 马天宝一条条念,他一条条写。 供销社的、国营副食商店的、街角小卖部的、还有一些摊子的价格,密密麻麻记了快一页纸。 念完了,马天宝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乎的白开水咕咚灌了两口,哈了口气:“可累死我了,跟做贼似的,光问不买,人家那售货员都快拿眼珠子剜我了。” 张景辰没接话,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那是范德明给的“零售价”单子。两相对比,铅笔尖在本子上轻轻敲著。 “看出啥门道没?”马天宝凑过来,他认字不多,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眼晕。 “贵了。”张景辰言简意賅,用铅笔把几个数字圈出来,“普遍比范哥给的价高两成到三成。你看这大地红”,范哥单子上建议卖一块八,咱这儿供销社卖两块二。” 马天宝眼睛一亮:“那咱便宜点卖,不是抢疯了?” 张景辰摇摇头,把本子合上:“先不著急定价。明天看看情况再说。”他顿了顿,抬眼问:“地方呢?瞅著合適的摊位没?” “有!”马天宝来精神了,把那张“符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简图,“我看了三个地儿。一个是电影院门口那片空地,人倒是多,可那是公家地界,估计不让隨便摆。 一个是二道街拐角,老孙家修车铺子前头,地方小了点,但老孙说要是给点“地方费”,他能帮著说说。还有一个————” 他挠挠头,“再就是昨天说的东大桥那农贸市场里头,我邻居陈哥在那儿卖瓜子,说里头好像有空摊位,但得找管理员。 张景辰听完,心里琢磨开了。 电影院门口流量大,但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二道街拐角地方太憋屈。 农贸市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 “两位同志,餛飩好了!”繫著白围裙的老板娘端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过来,砰地放在桌上。 清汤里浮著十几只皮薄馅大的餛飩,撒了点葱花,旁边配著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胡椒粉在那边桌上,自己个儿加啊。”老板娘指了指靠墙的小桌,上面摆著几个脏兮兮的玻璃调料瓶。 马天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烧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张景辰起身去舀了一小勺胡椒粉撒进碗里,辛辣的香气混著热汤的蒸汽一衝,冻僵的脸都舒展开了。 两人埋头大吃。 马天宝吃得呼嚕呼嚕响,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张景辰吃得慢些,但一大碗热汤下肚,身上那点寒气也被驱散了。 “舒坦!”马天宝把最后一口汤喝乾,抹了把嘴,满足地嘆了口气,“这大冷天,就得整点热乎的。” 结了帐,两人走出小吃部。冷风一吹,刚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凉。 张景辰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耳朵。 “走,先去东大桥市场看看。”他说。 农贸市场就在东大桥桥头,是个长长的、带顶棚的砖砌廊道。还没走近,喧闹声已经传了过来。 进了大门洞子,先是眼前一暗,接著一股混杂著各种气味的暖流涌来。 顶棚虽然挡住了雪,也使光线没那么明亮,人影晃动,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这边!”马天宝熟门熟路地领著张景辰往里挤。 市场里面確实热闹。 左边一溜是卖炒货的,大铁锅支在煤炉子上,穿著油渍麻花围裙的汉子拿著铁铲哗啦哗啦翻炒,瓜子花生在锅里蹦跳。 右边有卖年画的,掛了一墙的“年年有余”、“福禄寿喜”,红红绿绿晃人眼。 再往里,卖棉手套、毛线袜子的,卖碗盘瓢盆、笤帚刷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菸叶子的———— 摊位挨著摊位,挤挤插插的。 买东西的人大多穿著臃肿的棉衣,拎著布兜子或篮子,走走停停,挑挑拣拣。 有个老太太为了五分钱跟卖粉条的爭得面红耳赤,旁边几个男人围著一个卖散白酒的摊子,拿提子打了一两,就站在那儿仰脖子干了,辣得直咧嘴。 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市场另一头。马天宝领著张景辰拐到靠墙的一个摊位前。 “陈哥!”马天宝喊了一声。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煤火熏得黑红,正拿著大笊篱从锅里捞炒好的瓜子。 听见喊声抬头,露出笑容:“天宝来啦!哟,这是————” “这是我哥们儿,张景辰。”马天宝介绍,“景辰,这就是我隔壁邻居,陈哥,陈帆。” “陈哥。”张景辰点点头。 “哎哎,张二是吧,听过听过。”陈帆很热情,把笊篱递给旁边一个围著头巾的女人,顺手从刚出锅的瓜子堆里抓起一大把,不由分说塞到张景辰手里,“尝尝,新炒的,五香的!” 瓜子滚烫,带著浓郁的八角花椒香气。 张景辰道了声谢,捏开一颗,仁儿大还饱满,咸香適口。 他不怎么爱吃瓜子的人都觉得好吃。 “嗯,真不错。” 陈帆听了高兴,又抓了一把给马天宝:“昨天天宝还跟我打听这事呢。你们也打算在这整点买卖干?” 张景辰拍拍手上的盐末:“想来市场租个摊位卖点年货。陈哥,跟您打听个事儿,管理员办公室在哪儿?叫什么啊?” “啊,叫谢飞!”陈帆朝门口方向指了指,“就一进门洞子,左手边那小二楼,上去第一个门就是。” 他压低声音,“那小子不太好说话。听说他爸在工商局有点门路,把他塞这儿当了个管理员。年纪不大,架子不小。”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让訕笑了笑。 “他抽菸不?”张景辰问。 “抽!哪能不抽。”陈帆说,“见天儿夹著根香菸,比咱抽的老旱菸强多了。” 张景辰心里有了数,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灵芝,抽出一根递给陈帆:“谢谢陈哥。” “哎哟,这好烟————”陈帆接过,夹在耳朵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寒暄两句,张景辰和马天宝转身朝门口的小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作响。二楼走廊狭窄,堆著些破纸箱杂物。 第一个门敞著条缝,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戏声。 张景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有点懒洋洋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靠窗摆著一张旧办公桌,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桌后,手里捧著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暖手。 他穿著蓝色的確良上衣,领口著,头髮梳得十分服帖。 屋里比外面暖和点,但也有限,窗台上还有没化净的冰碴子。 “谢管理员?”张景辰问。 “啊,我是。”谢飞放下缸子,打量了一下进来的两人,目光在张景辰脸上停了停,“有事?” “想跟您打听一下,市场里还有空閒的摊位没?我们想租一个,卖点年货。”张景辰语气自然。 “卖啥年货?”谢飞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炮仗,鞭炮。” 谢飞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卖炮仗?市场里已经有一家了,干了两年了多。你们这————” “市场这么大,多一家顾客也多份选择不是?”张景辰笑了笑,“租金我们肯定按规矩来。” 谢飞嘬了嘬牙花子,显得有点为难:“不是租金的问题。现在確实没什么空位了。剩下那两三个,都早定出去了,人家这两天就过来了。真没了。” 他话说得挺死,但眼神有点飘。 张景辰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灵芝烟,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谢哥,抽菸。” 谢飞瞥了一眼那红白相间的烟盒,没动,反而把目光移开了。 神情露出不耐之色。 一天到晚来找他办事的人多了,拿包烟就想开路?起码也得是瓶好酒,或者整点实在的啊。 看这俩人穿得一般,估计没啥油水。 谢飞心里也有点烦。 他爸跟他打了招呼,要给他一个老朋友的孩子留个好摊位,说是想干点买卖o 可这都预留半个月了,连对方人影都没见著,虽然他也认识对方,但是他也不能上门去催人家啊? 而且他也没法往外租,怕老头子那边交代不过去。 谢飞为啥这么听他爸的呢?还不是因为他爸就是他顶头上司嘛,在县工商局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 第109章 意外与果断 第108章 意外与果断 屋里三人都扭头看去。 门口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留著当下最流行的髮型,围著红围巾,眉眼清秀。 她手里牵著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虎头虎脑,戴著顶雷锋帽,小脸冻得红扑扑。 女人看到屋里有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拉著孩子走进来:“谢飞,你看看你儿子,又闹著要买————” 话没说完,她目光扫过张景辰的脸,也顿住了,眼里露出几分思索。 谢飞已经站了起来,笑著对小男孩招手:“又要买啥?过来跟爸爸说。” 小男孩鬆开妈妈的手,朝爸爸走去,路上好奇地扭头看了张景辰一眼。 就这一眼,小男孩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他往前走的脚步停住,小嘴张开,直勾勾地盯著张景辰的脸。 然后,他突然伸出小手指著张景辰,清脆响亮地喊了出来:“小人书!叔叔!” 这一嗓子把屋里大人都喊愣了。 谢飞莫名其妙:“啥小人书?儿子,你要买小人书?” 小男孩却不理爸爸,噔噔噔跑到张景辰面前,仰著小脸,兴奋地跳了两下:“叔叔是你!你给我那个————那个大闹天宫!” 说完,他还把手搭在眼眶上,另一只手往后一扬,做了个孙悟空远眺的姿势,嘴里“嘿!”了一声。 张景辰看著眼前这张兴奋的小脸,记忆也被勾起来了一— 供销社,柜檯前,那个拽著妈妈衣角吵著要买连环画的小男孩! 他笑了,蹲下身,视线跟孩子平齐:“是你啊,小朋友。那本小人书好看不? ” “好看!”男孩用力点头,“孙悟空最厉害!我都看了好多遍了!妈妈都给我讲得会背了!” 这时,门口的女人也彻底想起来了。 她脸上顿时绽开热情的笑容,几步走过来:“哎呀,小兄弟,是你啊!真是太巧了!” 她转头对还有些发懵的谢飞解释:“就上个月,我带小宝去供销社,他非要买那本《大闹天宫》,我当时没带够钱,没想给他买,这孩子就在那儿抹眼泪。 正好这位小兄弟也在买东西,看小宝委屈的可怜,就掏钱买了那本小人书送给了小宝!连个名都没留!我可一直想著这事儿呢!” 谢飞听完,表情变得有点精彩。 他看看媳妇,看看儿子,又看看蹲在那儿跟儿子笑著说话的张景辰,嘴里那点拒绝的话突然就卡住了。 他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事,媳妇回来叨咕过两次,说遇到个好心人。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位。 女人还在说:“小宝可喜欢那本书了,天天翻,还学著里头孙悟空比划,可宝贝了!小兄弟,你这真是————我们都不知道咋感谢你好。” 张景辰站起来,摆摆手:“嫂子別客气,就是看孩子喜欢顺手的事儿。没想到是谢哥的孩子,这还真是有缘。” 谢飞这下有点坐蜡了。 人家帮过自己孩子,虽然就一本小人书,也不值几个钱,但这份心意在那儿。 而且看儿子那亲热劲儿,拉著张景辰的手“叔叔叔叔”叫个不停。 他再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好像有点————不是那么回事。 谢飞嘆了口气,挠了挠梳得整齐的头髮,重新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同志。” “张景辰,叫我小张就行。”张景辰坐下,马天宝也跟著坐在旁边,一脸懵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谢飞拆开那包灵芝,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张老弟,既然有这缘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摊位现在確实紧张。但也不是完全没辙。” 他弹了弹菸灰:“门口一进来,左手边第一个摊位看见了吧?那个位置好,又大又敞亮,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瞅见。但那地方......是给別人留的。 都预留半个月了,虽然人家没来。但我也没法往外租,怕跟人交代不过去。” 张景辰安静听著,没插话。 谢飞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要是真想干,那个摊位可以暂时给你用。但是话说前头,人家正主儿啥时候来说不准。可能明天,也可能过了年。 人家一来你得立马给人腾地方。 租金的话按天算,一天一块钱。那摊位正常月租是三十,我这按天算也没多要你的。 你能接受咱就给你开票,先交几天钱,於一天算一天。不能接受那我也没別的办法了。” 一天一块,一个月就是三十,比正常摊位租金略高,但是架不住那个位置好,还宽敞。 门口那个位置张景辰刚才进来时就注意到了,空著,他还纳闷那么好的位置怎么没人占。 按天算钱的话,灵活性也大不少,风险也摊薄了。 这里人流虽然不是全县最大的地方,但是去別地方摆摊没准还不如这里呢。 张景辰明白没有什么事儿是有百分百把握的。先干起来再说,有问题再调整。 几乎没有犹豫,张景辰点头:“行,谢哥,我干。就按您说的,干一天算一天。” 谢飞有些意外他的乾脆,提醒道:“可能干不了几天就得搬,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张景辰说得肯定,“能卖几天是几天。麻烦谢哥给开个票。” 谢飞见他这么痛快,也不再囉嗦,拉开抽屉拿出票据本和笔:“先开几天?” “五天吧。”张景辰从內兜掏出准备好的钱,数出五张一块的,递过去。 谢飞刷刷开了张粉色的收款单据,撕下第二联递给张景辰:“收好了,这就是凭证。明天直接来摆就行,有人问就出示这个。” “谢谢谢哥。”张景辰仔细把单据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谢啥,也是凑巧。”谢飞语气缓和不少,看了眼还在缠著张景辰问孙悟空故事的儿子,脸上露出点笑容,“小宝,別缠著叔叔了。” 眾人又客气了几句,把烟留在了谢飞的办公桌上,张景辰和马天宝起身告辞o 下了楼,回到嘈杂的市场里,马天宝才长长舒了口气,眼神带著怪异的看著张景辰:“这儿你都有认识人?这路子也要太广了吧。” 张景辰笑了笑,没多解释。 二人回到陈帆的瓜子摊前,张景辰跟对方买了五斤瓜子,准备回去给於兰和於艷解闷吃。 “这就走啊?”陈帆一边称瓜子一边好奇地问,“事儿办成了?” “成了,托陈哥的福。”张景辰付了钱,“明天我们就过来,在门口那个摊位。陈哥有空过来嘮嗑。” “哎哟!门口那好位置!”陈帆惊讶地张大嘴,隨即竖起大拇指,“厉害! 以后就是战友”了,有啥要帮忙的吱声!” 三人客气分別。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渐黑。 雪又零星飘了起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著掠过。 马天宝兴奋得不行,走路都带风:“这回咱明天能开张了吧?咱们几点过来?用不用早点?” 张景辰提著那包瓜子,步子迈得稳:“不用太早,八点我那儿集合就行。 对了,明天多穿点,估计得在外头站一小天儿。” 马天宝嘿嘿笑,“站著怕啥!心里热乎啊!” 聊著聊著,到了路口,张景辰说:“来家里吃一口唄?” “不了,这会儿家里也做好饭了。我回去还得准备准备呢,晚上早点休息为明天做准备。”马天宝语气中透露著期待。 他今天真是学到了很多东西,这会儿想儘快回家记下来。张景辰说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行,那明早见。” 二人约定好后,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刚拽开房门,就听到厨房里说话声和笑声,是於兰和於艷。 “回来啦?” 於兰正端著盆热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把盆放下就迎过来,”咋样?今天顺利不?看你这一身寒气,快脱了外套上炕暖和暖和。” 於艷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姐夫回来啦?事儿办成了没?我姐这一下午坐立不安的,隔一会儿就趴窗户看。” “成了。” 张景辰把棉袄掛好,摘下帽子,头髮被压得有些塌。 他把那包瓜子递给於兰,“在市场买的,你们在家磕著玩。摊位租好了,在东大桥市场,位置还不错。” 於兰接过瓜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这么快?” 她放下瓜子,又伸手去摸张景辰的手,“手这么凉!快去炕上歇著,饭马上好。小艷,给你姐夫倒杯热水。” 於艷麻利地倒了水递过来,“姐夫你可以啊,不声不响就要干大事儿了。我还以为你就是隨便捣鼓点小买卖呢。”显然於兰什么都跟她说了。 张景辰喝了口热水,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舒服不少。 他笑了笑,“帮你姐做饭去吧。” “得嘞。” 张景辰听著厨房里於兰和於艷的笑声和饭菜的香气,顿感屋里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稍微鬆了松。 看来把於艷叫来陪於兰是对的。自己出门办事,家里有人陪著说说话,她也能开心点。 张景辰说著,脱下外裤上了炕。 热腾腾的炕面熨贴著酸胀的腰腿,他舒服地嘆了口气。 张景辰侧躺著,脸朝著窗户。 外面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反射著屋里的灯光和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这一步步,走到现在,和前世完全不一样了。 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牌桌上昏天黑地,家里冷锅冷灶,於兰生著病也要自己捡柴烧炕。 而现在,厨房门缝透出的光,听著那却充满活力的说笑声,他確定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张景辰闭上眼睛,奔波一天的疲惫涌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他。 “景辰,吃饭了。”於兰的声音很轻。 他睁开眼,於兰俯身看著他,眼神带著关切。 “吵醒你了?要不你再睡会儿,我把饭菜给你温著。” “不用,吃吧。”张景辰迷迷糊糊坐起来,搓了把脸。 饭菜已经摆好了。 一盆白菜燉豆腐,里面还放了点五花肉片。一盘炒土豆丝、一碟咸菜、热气腾腾的二米饭。 这个年代的冬天就是这样,不是白菜就是土豆。 於艷盛了饭递过来,笑嘻嘻地说:“今天我主厨,我姐指挥,你尝尝怎么样?” 於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腐:“累坏了吧?多吃点。” 饭菜很简单,但热热乎乎,咸淡適中,吃下去很踏实。 於艷嘰嘰喳喳说著於家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於兰偶尔插两句,张景辰大多时候安静地吃,听著。 吃完饭,於兰要收拾碗筷,於艷一把抢过去:“我来我来,姐你歇著,我全包了!” 於兰一脸诧异的看著自己的妹妹,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殷勤。 张景辰最近確实很累,加上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快速洗漱完,也不管几点,直接进被窝开始补觉。 这一夜,他睡得沉。 > 第110章 开始摆摊 第109章 开始摆摊 张景辰睁开眼,窗外天已大亮。 他侧耳听了听,於兰和於艷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多,还好没睡过头。 这一觉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头一次。 赶紧掀开被子,三两下套上棉裤、毛衣。 他走到外屋,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兑上暖壶里的热水,胡乱抹了把脸。 推开门来到院子,空气清冽。家里那辆人力三轮车静静停在院子里。 张景辰走过去,简单检查一番。 车胎气是足的,链条也没冻死,剎车线拉起来有阻力。 他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把仓房里的棉被和塑料布铺在车斗里,捋顺了边角o 等马天宝一来,二人把货箱搬上去,盖上被子压好塑料布,再用绳子拦几道,就能走。 回到屋里,他直奔墙角那堆纸箱。 他很快就把今天要卖的货分出来了。 大概有二百块钱的货,每样都取了一些。他弯腰试了试最上面一箱的重量,还行,搬得动。 “醒啦?赶紧吃饭。”於兰端著个冒著热气的大铝盆从厨房出来,看到忙碌的张景辰说道:“寻思等好饭再叫你。饿了吧?” 於艷跟在后头,手里端著碗筷和一盆馒头。“姐夫,你可真能睡,我姐说你平时天不亮就醒。” “这几天没著消停啊,確实有点累了。”张景辰把箱子靠墙放好,洗了手坐到桌边。 粥很烫,他吹著气慢慢喝。 “姐夫,今天去那市场人多不?估计炮仗肯定好卖吧?”於艷咬著馒头,眼睛充满了对做买卖这件事的好奇。 张景辰咽下口粥,笑了笑:“人多不多都得去啊。好不好卖————卖了才知道。我可就指著这点东西,带你姐吃香的喝辣的呢。” 於艷看著他,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这个姐夫,以前也爱说大话,但那都是虚的、飘的,从没落实的。 但现在他也说要带於兰吃香的喝辣的,语气却很真实。更多的是他付出了行动。 不口花花了,也不抱怨了,就是闷头干,那种踏实劲儿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人真的能变么? 於兰给他夹了筷子咸菜,轻声说:“遇事別著急,慢慢卖。站久了就找背风地方歇会儿,喝口热水。身体最要紧,赚钱是次要的。” “嗯,知道。”张景辰点头,三两口把粥喝完,又抓起个馒头。 吃完饭,他起身从炕柜底下拖出个旧木头匣子。 匣子不大,原本是装针头线脑的,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光滑。 他把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倒出来,用抹布擦了擦。 打算今天用它做“钱匣子”。又找来一卷黄胶带和一把旧剪刀,放进匣子。 正要穿外套,房门被敲响。 “兄弟!起了没?”是马天宝的大嗓门。 “进来说!”张景辰扬声应道。 马天宝带著一身寒气进来。 他看见於兰,憨厚地笑了笑:“弟妹早。”又对於艷点点头—不认识,但肯定是亲戚。 “天宝来啦?吃没?锅里还有粥。”於兰招呼著。 “吃过了吃过了,在家垫巴口。”马天宝搓著手,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箱子上,“嚯,都收拾好了?咱搬?” 於艷在一旁看得有点愣。 这大汉得有一米九多,肩膀宽厚,那军大衣都绷得紧紧的,站在那里像半堵墙。 她偷偷拽了拽於兰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姐夫还有这么————壮实的朋友呢?以前没听他说过啊。” 於兰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道:“你姐夫最近交的朋友,叫马天宝,人挺实在。你姐夫帮过他,他也肯帮你姐夫忙。” 於艷更惊讶了。 张景辰以前那些朋友,二驴、孙久波啥的,她都听说过,多是些游手好閒、 凑一起耍钱的。 但眼前这个一看就是能出大力的,眼神也没有那种贼眉鼠眼的感觉。 姐夫现在————这么有號召力了?干点啥真有人愿意跟著帮忙? 於艷忍不住又问:“哎,姐,二姐夫那个叫孙久波的朋友呢?我三哥还跟他是同学呢。咋没见他来帮忙?” 於兰手上顿了顿,摇摇头:“听你姐夫提过一嘴,好像久波家里有事,跟他弟弟弟媳弄什么衣服、布料买卖去了。具体我也不清楚。” 这时,张景辰已经套好了棉袄,戴上棉帽子手套,把那个木头匣子夹在腋下。“天宝,搬箱子,装车。” “好嘞!”马天宝答应一声,弯腰就抱起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箱,稳稳噹噹往外走。 於艷看得咂舌,那箱子看著可不轻。 两人来回几趟,很快把箱子都搬上了三轮车斗。 张景辰把旧棉被盖在箱子上,又蒙上塑料布。 马天宝把旁边几截粗麻绳拿起来,两人合力,把货物拦腰捆了几道,扎得结结实实。 “走了啊。”张景辰对於兰说,“中午別等我俩,我们自己在外头对付一口” 。 “哎,路上慢点,看著车。”於兰送到门口,眼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於艷也扒著门框,冲他们挥手:“姐夫,马大哥,开张大吉啊!” 三轮车軲轆碾过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张景辰前头蹬车,马天宝在后面推。车上货重,起步有些吃力,但走起来就顺了。 小车轮子慢慢悠悠,朝著东大桥方向驶去。 胡同里早起的人家,有出来倒脏水的,有抱柴火的,看见这满载货物的三轮车,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认识张景辰,打招呼:“张二这是干啥去?” “去市场,摆个摊儿!”张景辰笑著应一声,脚下却不停,反而加快了力度。 “啊?卖的啥啊?”有人好奇问道。 “加油!好好干!” “他不是刚打了鹿么?这是钱耍没了?” 说什么都有,张景辰都当没听见。 他家距离农贸市场也就三公里多的路,平时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但蹬著这重车,加上路面有点薄雪。 二人到农贸市场门口时,已经八点半多了。 市场里早已热闹起来。 炒货的焦香、冻货的腥气、还有人群身上烟味扑面而来。 討价还价声、招呼声、小孩的哭闹声嗡嗡地混成一片。 他们的摊位在进门左手第一个,位置確实显眼。 可此刻,那水泥台子上却堆著些红纸金字的对联、一串串红纸灯笼,还有几个写著“福”字的掛件,明显是旁边那个卖年画对联的瘦高个男人的货,越界摆过来了。 张景辰和马天宝把车停在摊位旁,开始卸货。 刚把第一个箱子搬到台子上,旁边那瘦高个就斜著眼看过来,嘴里不咸不淡地说:“哎,这地方有人了,你最好別往这儿放。” 张景辰直起身,看著他:“有人?谁的?你的?” 瘦高个噎了一下,眼神有点飘:“你甭管谁的,反正有人占著了。” “我租的摊位,我怎么不能管?” 张景辰从棉袄內兜掏出那张粉色单据,抖开,递到他眼前,“看清楚,谢管理员开的票,这摊位我今天租的。” 瘦高个伸脖子瞅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悻悻地闭上嘴,转身去招呼一个问价的顾客,但也没把他那些越界的货收回去。 张景辰懒得跟他废话,对马天宝说:“先把箱子都搬下来。” 两人来回几趟,把箱子都卸下车,堆在摊位靠里的地上。 张景辰看著那摊几乎占了自己小半边台子的对联灯笼,对瘦高个说:“把你东西提溜走—挡害!” 瘦高个正跟顾客说著“五毛一对不能再便宜了”,闻言回头,脸上掛不住,又有点欺生地想拿捏一下,嘟囔道:“急啥,我这不卖货呢么,等会儿————” 张景辰不再理他,直接上手,把那一摞摞对联、一串串灯笼,哗啦一下全推回瘦高个那边的台子上,动作不算轻,几副对联边角都蹭皱了。 “哎你!”瘦高个急了。 马天宝那边更乾脆。 他发现摊位最里边还靠著个破麻袋,不知道谁暂时放的。 他拎起来掂了掂,不重,直接抢起来“砰”一声丟到摊位的水泥檯面上,粗声粗气地喊:“这谁的东西?没人要我可撇了啊!” 这一下动静不小,附近几个摊主都扭头看过来。 瘦高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人高马大、一脸不好惹的马天宝,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张景辰,没敢再硬顶。 他撂下句场面话:“行,你们行!”然后灰溜溜地把自己那堆年货往自己摊位里面扒拉,彻底让出了地方。 瘦高个此刻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门口的好摊位他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找谢飞磨过好几回,烟也递了,好话也说了,人家就是不给,说留著有用。 看来就是给这俩人留的?这俩什么来头?尤其是那个高个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景辰和马天宝这才开始正式摆摊。 用剪刀划开纸箱上的麻绳,打开箱盖。 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混合著乾草和纸张的气味散出来。 箱子里,一排排鞭炮用粗糙的草纸包裹,整齐地码放著,空隙处塞满了乾燥的稻草,既固定又防震。最里面还衬著一层防潮的蜡纸。 “这包装,够讲究。”马天宝拿起一掛五百响的“大地红”掂了掂,沉甸甸的。 “还是大厂子的货,质量有保证。”张景辰说著,把带来的那块大塑料布抖开,平铺在水泥檯面上,边缘垂下来,防尘又显乾净。 两人开始摆货。 大件的“大地红”按不同响数分开摆,五百响、一千响、两千响,红彤彤的煞是喜庆。 “魔术弹”、“彩明珠”这些烟花插在拆开的纸箱立板上,像一束束待放的彩色花朵。 摔炮、电光花、小陀螺这些小孩玩的小玩意儿,则集中放进张景辰用胶带改装好的小纸箱里,敞著口,方便人挑拣。 马天宝手巧,把摊位上的炮仗摆得一层层的,很有层次感,看著货品丰富又不显杂乱。 一切就绪,还不到九点。 市场里的人流明显比刚才更密了,嗡嗡的声浪也更高。 从正门进来的人络绎不绝,几乎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朝他们这最显眼的摊位瞥一眼。 可也仅仅是瞥一眼。 一个裹著蓝头巾的中年妇女挎著篮子走过来,拿起一掛五百响的“大地红” 看了看:“这个多少钱?” 马天宝赶紧上前,按张景辰交代的报价:“大姐,这个两块!” 这个价格要高於范德明建议的市场零售价。但要低於本地的零售价格,毕竟他们进货的成本更低。要是卖一样的价格张景辰的货就没什么优势了。 妇女点点头,没说话,放下鞭炮,又拿起一根二踢脚:“这个呢?” “这个便宜,一毛五。” 妇女又点点头,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要走。 马天宝急了,往前跟了半步:“大姐,买点唄?过年不得放点?咱这炮仗可好了,红光厂的!” 妇女回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了马天宝一眼,摇摇头,挎著篮子径直往市场里面去了。 马天宝挠挠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皱著眉,没说话。这已经是第六个人了,都是问问价就走。 他报的价格绝对比市场里面那家卖炮仗的便宜,五百响便宜三毛,一千响便宜五六毛。 可为什么人们就是不买呢? 又等了十来分钟,情况依旧。 偶尔有人停下来多看两眼,问两句,最后还是摇摇头离开。 倒是他们旁边卖干调的大婶,生意不错,一会儿卖出去一包花椒,一会儿称走二两木耳,忙得不亦乐乎。 第111章 先搞点动静出来 第110章 先搞点动静出来 张景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他想了想,凑到旁边干调摊那位正在给顾客舀花椒麵的大婶边上。 大婶约莫五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脚麻利。 等顾客付完钱拿著纸包走了,张景辰才递过去一根烟:“婶子,生意兴隆啊。跟您打听个事儿。” 大婶正低头系装辣椒麵的布口袋,抬头看见张景辰,又看看他递过来的烟,笑著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哟,小伙子面生啊,新来这市场摆摊的?卖炮仗?”她目光已经瞟向了张景辰身后那个鞭炮摊。 “是,今天头一天来。婶子您看这市场里人也挺多的,可咋都————光看不过来问呢?我这炮仗都是红光厂的正经货,价钱也不贵啊。 张景辰虚心请教,语气里带著一点新手的迷茫。 大婶看了看他摊位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货,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急切,笑了笑,一边整理著摊位上瓶瓶罐罐一边说:“小伙子,別急。今儿个礼拜六上人晚,等会儿十点来钟,那人才叫多呢,人挤都挤不动。” 她压低点声音,朝市场里面努努嘴:“看见没,里面另一个门口那家老张头,在这卖炮仗卖了两三年了。 这市场里买炮仗的都认他。人们都习惯去他那儿,你这新摊子大家不认也正常。” 张景辰心里一沉,知道大婶说得在理。 但他不是来慢慢积累客户的,他是来打快拳的,眼下必须儘快打开局面。 时间就是金钱。 “谢谢婶子指点。”张景辰诚心道了谢,脸上没露出太多失望,转身回到自己摊位。 马天宝正眼巴巴地看著他:“景辰,咋回事啊?我看这人不老少,咋————咋就没人过来问问呢? 他看著眼前红火的鞭炮,心里比这天气还凉。 张景辰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市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又看了看自己摊位上的鞭炮,目光最后落在那些空箱子上。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天宝,你看好摊子。”张景辰说完,弯腰拿起一个最大的空纸箱,又顺手抄起摊位角落里备著的剪刀和一圈黄胶带,转身就往外走。 “哎?兄弟你去哪儿?这摊——————”马天宝在后面喊,一头雾水。 “一会儿就回来!”张景辰头也不回。 张景辰脚步很快,出了市场大门,左右张望一下,朝著斜对面一家招牌斑驳的“综合商店”走去。 商店门脸不大,玻璃上贴著“菸酒糖茶”、“日用百货”的红字。 推开门,门上掛的铃鐺“叮噹”一响。 柜檯后面是个戴著花镜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岳飞传》。 “大爷,有油漆吗?红的或者黑的,我刷一点就行。”张景辰问。 老头从评书里回过神,推了推眼镜:“油漆?有是有,得论桶卖,最小也得半斤装。” “我就用一点,写几个字,做个牌子。”张景辰把手里的空纸箱示意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我给您五毛钱就用您一点儿漆,用您的刷子,在您这门口台阶上写,写完收拾乾净我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说著,他把五毛钱纸幣放在了掉了漆的玻璃柜檯上。 老头看看钱,又看看张景辰手里那纸箱子,犹豫了一下。五毛钱买不了半斤漆,但白赚五毛,似乎也不亏。 他咂咂嘴:“成吧。可说好了啊,別给我弄得到处都是,漆可不好擦。” “您放心!”张景辰保证道。 老头转身从货架底下摸出个掉了漆的小铁罐,又找了把禿毛的刷子。 张景辰道了谢,拿著东西出了商店门。 张景辰就在商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纸箱拆开压平,用胶带把几块纸板结结实实粘在一起,做成个更大的牌子。 然后打开油漆罐,用刷子蘸了黑漆,在纸板上刷刷写了起来。 老头不放心,也披了件棉袄跟出来,站在门口抄著手看。 等他看清张景辰写的內容,不由得愣住了,嘴里下意识跟著念出来:“炮————仗————免————费————送?你这是干啥?真白送啊?你这不亏到姥姥家去了? “招揽生意,大爷。”张景辰头也不抬,专心写著最后两个字,“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写完等了几分钟,油漆干得差不多了。 他又跟老头要了点水冲了冲刷子,道了声谢,夹起牌子风风火火往回走。 回到自己摊位,马天宝正伸著脖子,眼睛扫描著每一个路过的行人,只要有人目光敢在他摊位上或者他身上多停留半秒,他立刻就会挺直腰板,脸上挤出笑容准备开口招呼。 可惜,效果甚微。 看见张景辰回来,还拿著个写了大字的牌子,马天宝立刻站起来,困惑地指著牌子:“这————” “帮我把牌子插后面,插稳当点。”张景辰把牌子递给他,自己从箱子里拿出两掛五百响的“大地红”,又拿了几个二踢脚。 马天宝虽然不明白,但对张景辰有种盲目的信任。 他二话不说,在旁边杂物堆里找了根不知谁扔的破木棍,用找来的细铁丝把牌子牢牢绑在棍子一头,然后走到摊位后面,找了一块泥土冻得不算太硬的地方,双手握住木棍下端,低喝一声,用力往下一插! “噗”的一声闷响,木棍带著牌子稳稳地扎进冻土里近半尺深。 “炮仗免费送”五个粗黑狰狞的大字,在这个市场入口位置,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一直偷偷观察的瘦高个,看到那牌子上的字,眼睛都瞪圆了。 免费送?这新来的小子疯了不成?刚摆摊,本钱都没回来一根毛,就白送? 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忍不住装作整理自己摊上掛歪了的“福”字,悄悄挪近几步,想看得更清楚。 只见张景辰把那两掛鞭炮和几个二踢脚塞给马天宝,又凑到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马天宝听著,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兴奋取代,眼睛越来越亮,不住地点头。 最后,张景辰还从兜里掏出烟,给他点上了一根。 马天宝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拎起鞭炮和二踢脚,大步流星就朝市场大门外走去。 瘦高个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好奇。 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自己摊位,伸著脖子,目光紧紧追隨著马天宝的背影,想看看他到底要干啥。 马天宝走到市场门外几步远的空地上,左右看看,找了个雪扫得比较乾净的地方。 把二踢脚放在地上,然后他把嘴里叼著的烟拿下来,弹掉菸灰,让菸头的红光明亮些,蹲下身,用菸头挨个去点二踢脚屁股后面那截短短的引信。 “嗵——!” 沉闷的爆炸声从地面传来,紧接著半空中又是一声清脆的“啪!” 第一个二踢脚在空中炸响。 “嗵—啪!”“嗵啪!” 接二连三,清脆震响、带著回音的二踢脚声,在街道空气中骤然炸开,一声接一声,传得老远。 街上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附近店铺里的人,市场门口正往里进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扭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这年头,除了过年、结婚、店铺开张这类大事,平时很少听到这么响的炮仗声。 人们骨子里爱看热闹的基因瞬间被激活。 “哟!这谁家啊?办事儿呢?没见贴喜字啊?”有人踮著脚张望。 “不像办事,没见有车有人张罗。” “放炮仗干啥?看看去!” 几个二踢脚放完,硝烟味还没散,马天宝又利索地拆开一掛五百响的“大地红”,找了个树枝挑起来,用菸头点著引信。 “刺啦——”引信被点燃,冒出细小的火花。 紧接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急促爆裂的鞭炮声连成一片,红色的纸屑隨著硝烟纷飞。 围观的人群以惊人的速度迅速增多,从最初的十几个人,眨眼间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人小孩都有,指指点点,脸上都带著好奇和兴奋的笑容。 鞭炮放完,硝烟渐渐散去。人群还围在那儿,等著看还有没有下文。 只见马天宝把手拢在嘴边,扯开大嗓门,朝著人群喊了起来:“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婶儿!这炮仗响不响?” 人群里有人笑著应和:“响!” 马天宝更来劲了,扬了扬手里另一个还没拆的鞭炮。伸手指向市场大门里面,张景辰摊位的位置:“看见里面没?就进门第一个摊!就是咱家的摊!今天新开张,不为赚钱,就为打个名气!炮仗——免费送!” “免费送?”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很多人的目光顺著马天宝手指的方向,投向了市场里面。 果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显眼摊位后面,插著的高高牌子,上面五个大字: 炮仗免费送! “真白送啊?还有这好事?” “送啥?咋送法?白拿?” “走走,进去看看!反正不要钱!” 这个年代的人对任何新鲜的事物都无比的好奇。 更別说“免费”二字的带著天然的吸引力,人群开始朝市场大门涌动。 先是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跑在前面,接著是些閒逛的男人、挎著篮子买菜的中年妇女,也好奇地跟了进去。 旁边那个卖对联福字的瘦高个站在自己摊位前,看著突然涌进来、直奔张景辰摊位而去的人群,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眼睁睁看著那个刚刚还门可罗雀的炮仗摊,转眼间就被好奇的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景辰站在摊位后,看著涌到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各位同志!新摊开张图个热闹。炮仗免费送,说话算话!具体咋送听我慢慢说.... ” > 第112章 火爆 第111章 火爆 张景辰站在摊位后面,看著眼前被马天宝的炮仗声吸引过来的人群。 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好奇。 寒冷的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硝烟味,混合著人群呼出的白气,形成一种躁动而热烈的氛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喧闹中拔高,清晰而稳定:“各位老少爷们儿,大姐大婶儿! 新摊开张,谢谢大伙儿来捧场!咱说话算话,炮仗免费送”是真的送!” 人群嗡地一下议论开了,有人往前挤了挤。 “但是...” 张景辰话锋一转,脸上带著诚恳的笑意,“咱这小本买卖,也不能真白送亏死对不对? 所以啊,是这么个送法:今天开业,所有炮仗烟花,一律九折!” 他特意在“九折”上加重了语气,然后继续:“不光九折,买够十块钱的,再送一掛小鞭炮,或者一把魔术弹”,要不就二踢脚、窜天猴,隨您挑!多买多送!” 这话一出,人群反应各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有人恍然大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有人觉得被“免费”二字晃点了,撇撇嘴,嘟囔著“我就说哪有这好事”,扭头就往市场里面走。 但也有人停下了脚步,开始在心里盘算。 一个戴著狗皮帽子、脸色红润的中年汉子大声问:“那要是不买呢?光看热闹送不送?” 周围响起几声善意的鬨笑。 张景辰也笑了,从旁边小纸箱里抓出一小把花花绿绿的摔炮和擦炮,冲那汉子扬了扬== “大哥,不买也送!给孩子拿回去玩个响儿,图个乐呵!”说著,真的分出几个摔炮,递给挤在前面一个眼巴巴看著的小男孩。 小男孩惊喜地接过,他妈妈连忙道谢。 这小小的举动,让现场气氛鬆快了不少。 张景辰趁热打铁,声音更亮了些:“大伙儿想想,这眼瞅著就进腊月门了,过年能不买炮仗么?早买晚买都是买!可咱这市场行情,越靠近年根儿这东西越金贵,价钱只高不低! 现在这路不好走,东西运不过来啊!您现在买了放家里阴凉处搁著坏不了! 现在买价钱便宜还有赠品拿。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咱这摊儿说不定明后天就不在了!”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过年放炮是习俗,家家户户都得买。 现在买了確实能省点钱。而且这小伙子说得在理,越到过年越贵,是这么个理儿。 人群中开始交头接耳。 “哎,他这五百响卖多少来著?” “刚好像听他说是打九折后————才两块钱?” “里面老张头那儿,五百响得卖两块四呢!” “是便宜不少!我上周在供销社问也得两块四五。” “买点?反正早晚得买。” “看看,看看,要真合適就买点。”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棉袄、干部模样的男人挤到前面,拿起一掛一千响的“大地红”仔细看了看包装:“小伙子,你这是红光厂的货?” “如假包换!”张景辰拍著胸脯,“您看这包装,这草纸,这捻子!不是大厂出不来这品相!您要是不放心,买回去先放一掛听听响,有问题您拿回来退我钱!” 工装男人点点头,又问了问“魔术弹”和“彩明珠”的价格。 张景辰对答如流,价格確实都比市场里面那家低一截。 “成,给我来五块钱的,各样搭配著来点。”工装男人下了决心。 “好嘞!大哥您是头一份,给您多抓把摔炮!”张景辰一边应著,一边麻利地开始配货,同时朝还有点发愣的马天宝使了个眼色。 马天宝反应过来,赶紧帮著拿东西。 张景辰把配好的炮仗用旧报纸一卷,递给工装男人,接过五块钱,利索地扔进木头钱匣。 开了张,就像打开了闸门。 “给我也来点!我要三块钱的,五百响来两掛,再要几个“小蜜蜂”!” “我要十块钱的!是不是送一掛啊?那我就要十块钱的!” “我买八块钱的行不?能送点啥不?” “行!大哥您买八块,送您五个二踢脚,再抓把擦炮给孩子玩!”张景辰脸上始终带著笑,回应爽快。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便宜的价格,实打实的赠品,老板爽快不磨嘰,再加上“大家都在抢”的从眾心理,让这个小小的摊位瞬间变成了整个市场最热闹的地方。 马天宝乐得嘴都合不拢了,手脚不停地拿货、递货,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张景辰则主要负责收钱找钱。 他把棉手套摘了,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数钱、找零的动作丝毫不见停歇。 木头匣子里的毛票、块票很快堆了起来,叮噹作响的硬幣也越来越多。 “小伙子,我买六块五的,你这零头给抹了吧?再送个窜天猴”唄?”一个精明的老太太討价还价。 “大娘,咱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还送您东西呢。这样,零头不抹了,我再多给您俩麻雷子行不?您看这排队的人————”张景辰笑著应对,既不让步太多,也给人留了面子。 老太太看看后面伸长脖子等的人群,也不再坚持:“行吧行吧,快点给我拿。” “好嘞!” 市场里面原本在別处逛的人,看到门口这阵仗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打听清楚是卖便宜炮仗的,很多人也加入了购买的行列。 队伍越来越长,把旁边的干调摊的大婶和瘦高个的年画摊都挤得有点施展不开。 干调大婶一边照顾著自己摊上零星的顾客,一边不住地往张景辰这边瞟,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佩服。 她在这市场摆摊年头不短了,见过不少新来的,像这么会折腾、这么快就把摊子弄得这么火的,还是头一回见。 刚才还一脸愁容问自己为啥没人买呢,这一转眼就围满了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啊对,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瘦高个摊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里拿著副对联,都忘了递给问价的顾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张景辰那边火爆的场面,心里飞快地算著帐: 九折?买十送一?还送零碎?这————这还能赚著钱吗?他进一副对联赚几分,一掛灯笼赚毛八的,都得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这卖炮仗的利润是多厚?敢这么玩?还是说———— 他进货的门路特別便宜?瘦高个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又嫉妒又好奇。 张景辰和马天宝忙得脚不沾地。 寒冷的天气里,两人额角都见了汗,热气从领口往外冒。 张景辰的手指早就冻得通红髮木,数钱时都有些不太灵活了,但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正旺。 马天宝更是浑身是劲,嗓门洪亮,一边拿货一边还不忘吆喝两句:“红光厂好炮仗! 过年放响,日子兴旺啊!” 不知过了多久,涌动的人潮才渐渐平息下来。 摊位上原本堆得满满的各色炮仗,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大半。脚下的几个纸箱也空了两个。 马天宝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后面的箱子上,扯开棉袄领子,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的妈呀————这人也太多了!” 张景辰也终於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看了一眼市场门口掛著的那个圆形电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半。难怪人少了,都回家吃午饭了。 “累坏了吧?”张景辰从钱匣里拿出五块钱,递给马天宝,“去买点午饭,买点好的,再打点热水。” 马天宝接过钱,嘿嘿一笑:“好嘞!你有啥想吃的么?” “隨便,你看著买,快点回来就成。” “得嘞!”马天宝站起身捶了捶腰,快步朝市场外的小吃摊走去。 等马天宝走远,张景辰才深吸一口气,把那木头钱匣子放到摊子里面的地上。 他先把自己早上放进去做找零的五十块钱捡出来。然后开始整理剩下的钱。 手指有些僵,但他数得很认真。 先把十块、五块、两块的“大票”挑出来,捋平整,叠成一摞。 然后是更多的一块、五毛、两毛、一毛的毛票,按面值分开。 最后是叮叮噹噹的硬幣,一分、二分、五分,倒在手心。 心里默默加著数。 十块,二·,五十————一百————两百·———— 数到最后,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没错。 扣除那五十块底钱,这一上午,实打实的收入是三百五十二块七毛八分。 儘管早有预期,但当这个数字清晰地摆在眼前时,一股强烈的衝击感还是猛地撞进了张景辰的胸腔。 三百五十多块!这才半天! 现在普通职工一个月才六十块左右。自己这半天,差不多挣了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盪,迅速把整票和稍微新些的毛票整理好,捲成一卷,小心地塞进棉袄內侧一个带扣子的暗袋里。 剩下的毛票和硬幣放回钱匣,准备下午找零用。 手指触碰到內侧口袋那厚厚一卷钞票的质感,一种兴奋和隱约的野心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驱散了他所有的疲惫。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这个年代的信息差和物流就是黄金! 老老实实上班,猴年马月能翻身? 只能靠做生意,哪怕是这样不起眼的小生意,只要路子对,来钱就是快! 当然他也清楚,这快钱背后是范德明给的抄底价格,还是父亲借来的三轮车省下的高昂运费。 这俩缺了哪一环,利润都得大打折扣。 虽然有便宜的货源是重点,但是这个年代运输也是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如果没有父亲借的三轮车,他只能僱车,这样一来一回的费用至少要八十到一百块钱。 没错,就是这么贵。 不然民间能流传那句老话:四个軲轆一转,给个县长都不换。 就是形容这个年代,谁家要是有个养了个卡车,那就等同於是万元户了。 而万元户是所有普通老百姓对生活最高的嚮往了。 正想著,旁边传来一个带著试探和討好味道的声音:“兄弟,忙完了?喝口水不?” 张景辰抬头,是旁边那个卖年画的瘦高个,端著他自己的搪瓷缸子,脸上堆著笑凑了过来。 张景辰摆摆手:“谢谢,不用。有事?” 瘦高个把缸子放下,搓著手,眼睛往张景辰摊位上的货瞟了瞟,压低声音:“兄弟,你这买卖做得真红火!哥哥我在这市场两三年了头回见这场面。佩服!真是佩服!” 张景辰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瘦高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兄弟,哥哥多句嘴,你这又是打折又是送的还能有赚头吗? 你这货————进价挺低吧?”他紧紧盯著张景辰的脸,试图看出点什么。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 这傢伙哪是关心自己赚不赚钱,分明是眼红想打听进货渠道。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不在意的表情,甚至带了点懒散,往后靠了靠:“嗨,赚啥钱啊。家里有別的买卖,不指望这个,就是閒著没事出来体验体验生活,卖著玩唄。 赚了赔了无所谓,图个乐呵。”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体验生活?卖著玩?他看看张景辰身上那五成新的军大衣,再看看他那平静的眼神,一时竟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是实话还是故意拿腔调。 要是装逼的话————这逼装得也太清新脱俗、底气十足了吧? 瘦高个乾笑了两声:“呵呵————兄弟真会开玩笑。那你玩著,玩著————”訕訕地退回自己摊位,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张景辰这边溜。 这时,马天宝端著两个大海碗回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打滷面,滷子油汪汪的,上面还各盖著一个金黄的煎鸡蛋。 他嘴里叼著纸袋,腋下还夹著一瓶热水。 “快吃!面还热乎呢!”马天宝把碗放下,又把热水瓶塞给张景辰,“暖暖手。” 张景辰看著那朴实的大碗面和煎蛋,心里一暖,又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买点好的吗? “” “这还不算好啊?这是肉卤啊,还加了鸡蛋呢!”马天宝撕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馒头,就著碗沿吸溜了一大口麵条,脸上却全是满足,“真香!” 张景辰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麵条筋道,肉卤虽咸,但能快速补充体力,一碗热乎乎的麵条吃下去,浑身都感觉没那么冷了。 两人蹲在摊位后面,狼吞虎咽地解决了午饭。刚吃完,收拾好碗筷,下午的人流就又渐渐上来了。 虽然不及上午那般爆满,但也是络绎不绝。 有些人是听了上午来买过的人回去宣传,特意找过来的。摊位前很快又围了不少人。 “老板,上午我邻居在你这买的炮仗,说又便宜又好还有东西送,是你这儿不?” “对,就这儿!您看看要点啥?”张景辰点头应著。 “我也要十块钱的!跟上午那送法一样吧?” 生意再次红火起来,但问题也很快出现了。 马天宝人实在,手脚也勤快,但卖货却不够灵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笨拙、死心眼。 遇到顾客想多要点赠品,或者零头想抹掉,他不敢自己做主,总要扭头问张景辰:“景辰,这位大姐想再要个摔炮,行不?” “景辰,这大哥买八块一,一毛的零头能给抹了不?” 张景辰这边正忙著收钱找钱,应付著另一拨顾客,有时根本顾不上立刻回答。 问的人等不及,后面排队的也著急。 就这么一耽搁,有好几个顾客等烦了,嘟囔著“这么费劲,不买了”,转身走了。 张景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也没办法,马天宝不是机灵善变的人,他习惯听张景辰的指挥。而这会儿张景辰又分身乏术。 流失的顾客,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张景辰只能抽空大声对马天宝喊:“天宝!差不多你就做主!多点少点没事!快点给大伙儿拿货!” 马天宝听到后,努力想学著自己拿主意,可还是內心纠结,怕给张景辰少卖钱,导致他卖货效率还是不高。 就这样忙忙乱乱,直到摊位上的鞭炮、烟花几乎售罄,只剩下最后几根孤零零的二踢脚和几个麻雷子,市场里广播响起了“还有半个小时”关门的提醒。 下午三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发暗,寒风也显得更刺骨了些。 两人终於能彻底停下来。 虽然手脚冰凉,尤其是站著不动的下半身,冻得有些发麻,但脸上的兴奋和喜悦却丝毫未减。 看著空了的纸箱和那个分量十足的钱匣子,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充盈在二人胸间。 正准备收拾,旁边干调摊的大婶悄悄挪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朝摊位外面努努嘴,压低声音:“小伙子,下午人杂,我看有好几个半大崽子在你摊子边上转悠,趁你们忙的时候顺走好几把小摔炮。往后货別摆太靠外,盯紧点。” 张景辰心里一凛,连忙道谢:“谢谢大婶提醒!这人多手杂是难免的,多亏您提醒我了。” 他说著,弯腰把摊位上最后那几根二踢脚拿起来,不由分说塞到大婶手里:“这几个您拿回去,过年给家里孩子放著玩儿。” 大婶推辞不过,乐得合不拢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谢谢啊小伙子!你这人会来事,买卖肯定越做越红火!” 跟大婶客气几句后,张景辰和马天宝开始收摊。 把空纸箱踩扁捆好,那块“炮仗免费送”的牌子捲起来,塑料布叠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他们带来第一桶金的位置,两人抬著东西,走出了喧闹渐息的市场。 三轮车还停在门口老地方,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把东西装上车,张景辰坐在车斗里抱著钱匣子,马天宝在前面蹬著车。 路上的寒风仿佛也在刻意绕开二人。 > 第113章 羡慕的话,我不想再说了 第112章 羡慕的话,我不想再说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即使戴著棉帽子,耳朵也冻得发木。 冷是真冷。 站了一天,下半身尤其是脚,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似的。 但张景辰心里揣著那厚厚一卷票子,胸膛里就像揣著个小火炉,那股子热乎劲直往上涌,把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他脑子里一边飞快地盘算著。 今天这买卖是成了,但问题也暴露得明显,主要就是人手不够。 马天宝应变能力不足,卖货不够灵活,遇到点情况就得等他拿主意。 今天下午流失的顾客少说也有十几个,那可都是钱啊! “得再找个人。”张景辰心里篤定。 这买卖不能细水长流,他也没打算在这一个摊位长久地干下去。 今天gg效应打出去了,口碑也起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快! 趁著年关將近,人们购买慾最强的时候,快速把货倾销出去。 鞭炮这玩意儿,年三十前一两天就开始没人买了,家家户户都备齐了,就等著除夕夜呢。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黄金销售期。 至於找谁,张景辰心里首选当然是孙久波。 上次去大兰县他没在家,被他弟弟孙久斌叫去帮忙去了。 后来他拉货回来时心里也没底,怕买卖不好做,也就没急著找他。 现在不一样了,市场打开了,售卖是肉眼可见的火爆,多一个人手就能多卖不少货,分摊下来的利润也绝对可观。 张景辰打算今晚吃完饭就去找孙久波。现在时间还早,久波不一定在家。 吃完饭去最稳妥。 到了家,张景辰和马天宝把空纸箱、塑料布和他做的招牌拿出来放到仓房里o 刚推开屋门,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从极冷到极暖,皮肤一阵刺痒。 “回来啦?” 於兰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著关切,“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她手里还拿著锅铲。 於艷也跟著探出脑袋,眼睛先往张景辰和马天宝身后瞟,又伸长脖子往他们刚放下的东西上看,脸上满是惊讶:“呀,姐夫,马大哥,你们东西都卖完啦?”她看到的基本都是空箱子和一些杂物。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搓著冻僵的手:“卖完了,还是景辰厉害。” 张景辰一边脱沾满雪泥的棉鞋,一边“嗯”了一声,语气云淡风轻:“卖点东西还不容易?赶紧整点热水,这手脚冻的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於艷赶紧去外屋灶台边,从温著水的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进脸盆,又兑了点凉的,端到客厅:“快洗洗,暖暖手。” 两人轮流用热水烫了手和脸,冰凉的皮肤渐渐恢復知觉,泛起红色。 张景辰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一屁股坐在热炕头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於艷凑到张景辰旁边,眼睛充满求知慾,“你们真行啊。早上拉那么一大车,这一天都卖光了?卖了多少钱啊?” 张景辰看了於艷一眼,扯了扯嘴角,用隨意的口气说:“卖了多少钱那也是你姐的钱,跟你这小姨子有啥关係?想要自己赶紧找个对象去。” 於艷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掛不住,哼了一声,装作不屑地扭过头:“切,谁稀罕打听你那点小钱似的。好像谁没见过一样!” 可她那瞟向张景辰棉袄口袋的眼神,出卖了她內心的好奇。 这时於兰端著一盘炒好的土豆丝进来,轻轻拉了拉於艷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別问了。 於艷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唐突,嘟囔了一句“我去看看汤”,钻进了厨房o 张景辰这才对马天宝说:“天宝,我想著明天把久波也叫上,多个人手也能多卖点。你觉得呢?” 马天宝立刻点头:“好啊!早该叫久波了。他脑子比我灵,能说会道的,有他在肯定更好。”他脸上露出鬆了一口气的表情。 说实话,今天那种忙起来的感觉,还有因为他反应慢而流失顾客的情况,让他心里挺有压力的,总觉得拖了后腿。 要是能多一个人,特別是像孙久波那样机灵的,二人也能轻鬆不少。 “嗯,我晚上吃完饭就去找他。” 张景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午隔壁摊位大婶说有人顺走东西的事,你別往心里去。人多眼杂难免的。明天咱们注意点就行。” 这事儿半道张景辰就跟他说了。 马天宝“嗯”了一声,但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闷声道:“我就是觉得咱们这货来得多不容易啊,那些小崽子————”对他来说,偷了这些东西比当面打他两拳还让他难受。 “放宽心,做买卖这点损耗不算啥。”张景辰拍拍他肩膀。 这时,於兰和於艷把饭菜都端上来了。 一个炒土豆丝,一盘酸菜粉。这两个菜里都有肉丝。 一碟黄瓜咸菜,还有一盆飘著葱花的鸡蛋汤。 “赶紧吃饭吧,都辛苦一天了。” 於兰招呼著,先给马天宝盛了一碗大米饭,“马哥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马天宝连忙道谢,闷头吃起来。 张景辰吃了两口,咂咂嘴,眉头微皱:“媳妇,这菜有点一般啊。明天整点硬菜啊。 你那儿不是还有钱吗?让於艷去市场买条鱼,或者切点熟食啥的。” 於艷嘴里正嚼著饭呢,一听这话差点噎著,瞪圆了眼睛看张景辰:“我说姐夫,这饭菜还不好?我在家吃的菜里都没看见过荤腥。” 马天宝也发自內心地说:“这挺好的了,比我家平时吃得好多了。可別破费了。” 张景辰没理二人,只是看向於兰。 於兰和他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於兰点点头,温声道:“行,知道了。明天我让小艷去买。快吃吧,一会饭都凉了。” 张景辰这才“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专注地大口吃饭。 他是真饿了,就著菜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 吃完饭,马天宝就站起身要走。他在这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张景辰家屋子收拾的亮堂,家具虽然不多但整齐乾净,还有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最主要的是於兰和於艷姐妹俩都长得好看,说话做事也都大大方方的。 这让他对比自家情况后,隱隱生出一种自卑感,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跟这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马哥別急著走啊,刚缓上冻梨和冻柿子,吃点再走。”於兰拦住他,从外屋端进来一小盆用冷水缓著的冻梨和冻柿子。 冻梨已经化开,表皮黑亮。 马天宝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真不吃了。家里还有点別的事,我得先回去了。” 张景辰也没强留,对於兰说:“给天宝装几个拿回去,给孩子和婶子吃。” 於兰应著,手脚麻利地找了旧报纸,包了四五个冻梨冻柿子硬塞到马天宝手里。 马天宝推辞不过,只好拿著。 张景辰送他出门,在院子里低声说:“我待会儿就去找久波。明天早上八点咱仨还在这集合。” 马天宝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往回走的路上,冷风一吹,他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想下午自己笨手笨脚的情形,还有张景辰那沉稳熟练的样子———— 內心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自己是不是真不是做买卖的料? 送走马天宝,张景辰回屋脱了外衣,直接歪在热炕头上,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冲外屋喊道:“媳妇,给我兑点洗脚水,要烫点的。” 於兰在厨房答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於艷,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砰”一声把盆放在张景辰脚边,水花溅出来一些。 “劳驾我们小艷姑娘了。”张景辰语气带著调侃,感谢完把脚伸过去。 於艷看著他这副“大爷”做派,想起他刚才饭桌上挑刺的话,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叉著腰,脆生生地懟道:“张景辰你可真行啊。干点买卖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是吧?我姐这么大肚子,忙活一天给你做饭收拾屋子,还得给你端洗脚水? 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真是美得你。然后还嫌饭菜不好?你有啥实力在这挑三拣四的啊?少装行不行。” 她连“姐夫”都不叫了,直接喊大名。 於艷都知道了,张景辰之前在她面前显摆的钱是管家里借的。 张景辰没接她的话茬,也没生气,对厨房的於兰喊道:“媳妇,过来。” 於兰擦著手从厨房进来,眼神略带责备地看了於艷一眼,走到炕边:“咋了? “” 张景辰拍拍身边的炕沿:“坐下。” 於兰顺从地坐下,看著他,眼神带著询问。 张景辰不再卖关子,直接解开棉袄最里面的扣子,手伸进內侧口袋,掏出一卷用皮筋捆好的钱。 他把那厚厚的一卷的钱隨意丟到於兰手里:“喏,这是今天卖的钱,你点点。应该是六百一十块。还有点毛票零钱在木头匣子里,没放进来。”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了。 於艷的眼睛猛地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直勾勾地盯著於兰手里那捲被皮筋勒得紧紧的钱。 那厚度————那得是多少张? 於兰更是浑身一颤,像是被烫了一下,差点没接住他丟过来的钱。嚇得又赶紧双手握紧。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钱卷,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这样让於兰本就不小的山峰在起伏间变得更加诱人。看的张景辰都馋了。 这会儿要是没人在的话.... 於兰手指有些发抖,想去解开皮筋,却因为太紧张笨拙地弄了好几下才解开。 “哗啦”一声,一卷十元、五元、二元为主的票子散开在她手上,还有些一元的夹杂其中。 虽然都是零票,但这个数量实实在在地衝击著她的视觉。 於兰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她抬起头看著张景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都是今天卖的?就是早上那些货?不对,这里头是不是还有爸妈借的那五百?”她脑子有点乱。 张景辰伸手又在怀里摸索一下,把那五百一捆的钱递了过去:“那五百在这儿呢,没动。今天卖的就是六百一。” 於兰不信,开始数手里的钱....二十....八十...一百...六百... 於兰点钱时,因为有些紧张,手微微发颤,几乎抓不牢那厚厚一沓钞票。 一旁的於艷看著,心里羡慕得快要溢出来,不禁后悔刚才把话说得太满。 她恨不得夺过来替姐姐数,甚至暗暗嘀咕:“这么多钱你数得清楚吗?还不如让我来。” 可这终究只是她心里的念头,现实里,她只能眼巴巴看著於兰一脸幸福地清点著。 於艷忍不住胡思乱想:数这么多钱到底是什么感觉?手会不会酸?要是刚才没逞强,现在是不是也能也过过数钱的癮了? 她悄悄瞥了张景辰一眼,心思活络起来。 张景辰看到於艷的脸跟变色龙似的,一阵红一阵白,不停的变化,精彩极了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小姨子居然还有“变脸”的天赋呢。 “六百一?” 於兰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想把这个数字刻进脑子里。 下一秒,她突然“啊”地一声,不管不顾地扑到张景辰身上,捧著他的脸就亲了一口,声音里带著激动和兴奋:“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你真的行!我没看错你... ” 於兰有点语无伦次了,开始算帐:“这一天是六百————十天就是六千———— 百天就是六万———— 她完全沉浸在了巨大的惊喜和幸福的晕眩中。 张景辰被她扑得晃了一下,赶紧搂住她,哭笑不得:“醒醒媳妇,咋可能天天这样?” 於兰这才稍微冷静一点,但脸上的红晕和眼里的光彩丝毫未减。 她紧紧抓著那些钱,像是抓住了未来,开始喃喃地盘算:“这钱得存起来。不对,得先还爸妈钱?剩下的再给你买件新夹克?家里再买点————” 张景辰笑著打断她:“先別想那么远。我就问明天能吃点好的了吧?” “能!能能能,必须能!”於兰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笑开了花,“你想吃啥我让於艷去买。鱼还是排骨?都行!” 张景辰看向旁边已经彻底石化的於艷,笑道:“也给艷子买点她爱吃的。人家特意来照顾你的,还帮忙干活、做饭的,也辛苦了。” 於艷此刻脸上火腾腾的,像是被人当面扇了几巴掌,又羞又臊,还有一些后知后觉的尷尬。 她刚才还气势汹汹骂人家装逼、没实力————结果人家反手掏出六百多块钱! 这脸打得,啪啪响。 听到张景辰不仅没趁机嘲笑她,反而还记著她的好,要给她买好吃的,於艷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子。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脚尖,声音细得像蚊子:“我吃啥都行,不咋挑————” 张景辰哈哈一笑,心情大好:“別著急,等把这些货都卖了后。答应给你买的新衣服肯定买,而且说好的工资也照发。” “真的?!” 於艷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的尷尬羞臊全拋到九霄云外了,惊喜地大叫出来:“啊啊啊~姐夫你真好!姐夫你太棒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两下,看向张景辰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激动。 於兰也看著妹妹开心的样子,抿嘴笑著,眼里满是温柔和满足。 她握著张景辰的手,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温暖。 “我也要买新衣服。” “买,都买!给你买两套!”张景辰大手一挥,气势仿若在指点江山。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暖意融融,与窗外凛冽的冬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殊不知这屋里热闹的氛围与对话,被隔壁的王桂芬趴在墙上听了个十之七八。 王桂芬今天身上不舒服,懒得动弹,就没去婆婆家。 她早早做好了晚饭等著张景军回来吃。 可左等右等,饭都快凉了也不见人影,心里正烦著呢。 就在这时,隔壁隱约传来一阵激动的喊叫,什么“啊啊啊”“太厉害了”” 你真棒”之类的。 王桂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放下筷子,轻手轻脚地挪到两家共用的那面墙边,把耳朵紧紧贴了上去。 墙壁冰凉,她屏住呼吸,努力分辨著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今天卖的钱————你点点————” “真的?!”“太棒了!” “————新衣服————买!都买!” “————工资照发!” 虽然听不完整,但关键词和那边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劲儿,王桂芬听得真真切切。 貌似张景辰赚到钱了?而且听起来数目还不小。 这炮仗买卖真能赚到钱? 这个疑问猛地从心底冒上来,瞬间堵住了她的胸口。 隔壁的欢声笑语,还有於兰那平时温温柔柔此刻却异常激动的声音,都做不得假。 张景辰今天到底赚了多少钱? 这个问题縈绕在她的心间。 那感觉就像....就像....夫妻间的前戏。 被不停的撩拨.....抓心挠肝的.....很刺挠。 王桂芬趴在冰冷的墙上,耳朵挤得生疼,她想知道確切的数字。 可惜没人能告诉她答案。 第114章 码人 第113章 码人 张景辰在炕上歪了一会儿,觉得身上寒气散得差不多了,便坐起身来穿鞋。 “这么晚了还出去?”於兰正在缝补著什么,抬头看他,眼神关切。 “嗯,去找久波一趟,跟他聊聊明天的事。” 张景辰套上棉袄,繫著扣子,“今天摊上就我和天宝俩人忙不过来,得再叫个人。久波最合適。” “那你早点回来,外面天冷路滑的。”於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刚才吃饭时她注意到张景辰和马天宝的手都有些不对劲,指节处又红又肿,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皱裂口子。 那是冻的,也是干活时频繁摘戴手套被纸箱和麻绳磨的。 於兰没吱声,记在了心里。 “知道了,一会儿就回。”张景辰拍拍她的手,戴上帽子,掀开门帘出去了。 於兰听著脚步声远去,回到炕边拿起自己刚在缝补的东西,是两副家里现成的旧毛线手套。 她翻出剪刀,对著灯光比量了一下,然后沿著每个手指指肚最鼓的位置,小心地剪了下去。 咔嚓咔嚓几声,十个指尖的毛线被整齐剪开。她又用针线把剪开的边缘细细地锁了边,免得脱线。 这样,手套就变成了“漏指手套”,手指头能露出来,方便拿钱、点货、写字,而手背和手掌大部分地方还能保暖,要冻也就冻个指尖,总比整个手都冻强。 改好一副,她拿起来对著灯看了看,还算满意。又拿起另一副开始剪。 “姐,你剪手套干啥?”於艷凑过来看。 “你姐夫和马天宝的手都冻了,总戴那个手闷子干活不方便。这样改一下好歹强点。” 於兰说著把改好的手套放在一边,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张景辰刚给的钱,仔细地数出一些零钱,递给於艷,“小艷你跑趟腿,去胡同口小卖部买两盒蛤蜊油回来。那个抹手防皴裂最好使。剩下的钱你看看有啥想吃的小零嘴,自己买点。” “哎,好嘞!”於艷一听还有这好事,兴高采烈地接过钱,麻利地穿上棉袄“我这就去!” 於兰看著妹妹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笑了笑,低头继续改第二副手套。 张景辰出了家门,缩著脖子顶著风往孙久波家走。 夜空清朗,能看到几颗寒星,地上的积雪被踩得瓷实,有些地方还结了冰,走起来得加著小心。 孙久波家离得不远。 到了院门口,张景辰看到院子里两间屋子都亮著灯。 大屋窗户人影晃动,传来热闹的说笑声,还有隱约的酒气飘出来。 旁边的偏房小窗户也透出昏暗的光,那是孙久波和他弟弟住的地方。 张景辰在门口稍站了站,听著大屋里的动静。 一个男人声音正在高谈阔论,语气激昂,中间夹杂著孙久斌兴奋的应和声,还有王小美清脆的笑声。 孙久波父母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里也透著高兴。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径直走向大屋,掀开厚棉门帘。 厨房的热气混著屋里的酒气扑面而来。 张景辰打开拽开大屋门,桌上杯盘狼藉,一个穿著灰色棉服的陌生男人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正挥著手臂说话:“————所以说嘛,这个时代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我跟你们讲,就咱们这批货年前肯定能翻一番。久斌跟著我干绝对亏不了!” 孙久斌坐在他旁边,脸上带著酒意和兴奋,频频点头:“是是是,王哥说得对!多亏了小美,还有王哥提携!” 他说著,还亲昵地搂了一下身边王小美的肩膀。 王小美穿著件红色毛衣,烫著时髦的捲髮,笑如花。 孙久波父母坐在炕沿,脸上也掛著笑,但眼神里有些侷促和小心翼翼的奉承。 张景辰的突然进来,让屋里热闹的气氛顿了一下。 “哟,景辰来啦?”孙久波父亲先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快,快上桌来一起喝点?” “不了不了,叔,婶子,我刚吃过。” 张景辰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孙久波,“我找久波有点事,他没在家么?” “久波啊。” 孙久波母亲起身回復道,“他好像有点不得劲儿,刚才都没咋吃饭就回他那屋躺著了。景辰你吃饭没?没吃就在这儿吃点?” “真吃过了,婶子。”张景辰笑道,“那我去偏房看看他。” “行,你去吧。让他別老躺著,过来一块儿热闹热闹。”孙久波父亲说道。 张景辰点点头,退出热气腾腾的大屋,转身走向旁边那间低矮的偏房。 推开木板门,一股略微阴冷的气息涌了出来。 屋里没生炉子,比大屋冷得多。 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昏暗。孙久波裹著被子蜷缩著靠墙的土炕上,好像睡著了。 “久波?”张景辰轻声叫了一句。 被子动了一下,孙久波从被子里探出头,脸色有些发黄,眼神也带著疲惫。 他看到张景辰,愣了一下,隨即挣扎著要坐起来:“二哥?你咋来了?快来炕头坐。”他声音有些沙哑,起身要让出炕头的位置。 “你別起来了,快躺著吧。”张景辰带上门,阻隔了外面大屋隱约传来的喧闹。 他走到炕边,就著昏暗的灯光打量孙久波,“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差,感冒了?”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著凉,身上没劲儿。” 孙久波靠坐在炕头,用被子裹紧自己,扯出个笑容,“二哥你吃饭没?没吃让我妈给你再整点?” “吃过了。”张景辰在炕沿坐下,看著他,“我过来是找你有点事。你这阵子忙啥呢?一直没见你人影。” 孙久波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髮,脸上露出点惭愧和烦躁:“別提了,二哥。 这不,老三和他对象弄那个布料、衣服买卖,家里不放心让我帮著看看,搭把手。 最近一天到晚净瞎忙来著,都没顾上去找你。” 他说著,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睁大了些,“对了二哥!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大兰县看看年货吗?去了没?咋样?” “去了。” 张景辰点点头,语气平静,“本来是先过来找的你,但你不在家,我就去找了天宝。 我俩跑了一趟大兰县,跟红光鞭炮厂搭上了线,进了批货回来。今天第一天在农贸市场摆摊,开张了。” “开了?卖得咋样?”孙久波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问。 “还行,把本钱卖回来了,还小赚了点。” 张景辰没具体说数目,但脸上的神情让孙久波知道,肯定不止“小赚”。 张景辰接著说:“现在那摊子上就我和天宝俩人,有些忙不过来,今天下午还跑了不少客。 我就想著这买卖能做,想叫上你一起呢。多个人手能多卖不少。” 孙久波听著,眼睛先是一亮,那是好兄弟没忘了自己时本能的高兴。 但隨即那点亮光就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愁云笼罩。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手。 张景辰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问:“怎么了?是不是抽不开身?” 孙久波嘆了口气,没再隱瞒,把这段时间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张景辰说了。 家里老三孙久斌和王小美,还有王小美那个能说会道的哥哥,三个人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一批布料和成衣,说是南方来的“时髦货”,价格便宜,然后在百货大楼里租了个小角落卖这些衣服、布料。 那些东西孙久波看过,质量实在一般,有的线头都没剪乾净,顏色也染得不匀,质量更谈不上多好,说白了就是次品或者积压货。 可架不住样子还行,价格又低,过年人们买新衣服的意愿强,这几天还真就卖出去不少。 刚开始父母不放心老三,就让孙久波去帮忙“掌掌眼”,其实就是盯著点,怕弟弟吃亏。 可孙久波去了才发现,自己说的话弟弟基本不听。 那王小美的哥哥更是表面客气,实则压根没把他放眼里,只当他是个出傻力气的。 他劝过弟弟几次,说这买卖不长久,质量不行回头客肯定找回来,而且他们这进货渠道也不明不白。 可孙久斌正被每天哗啦啦进来的钱迷了眼,哪里听得进去,反而嫌孙久波囉嗦不懂行情,还总掇孙久波也投钱进来一起干。 “二哥,我是真想给去你帮忙。” 孙久波抬起头看著张景辰,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挣扎,“能跟你一块儿干点事,哪怕不挣钱我心里都痛快。可眼下老三这边我爹妈实在不放心,我也不能真撂挑子不管。 可他现在上头了,我说啥他也听不进去。” 他搓了把脸,声音更哑了,“我夹在中间太难受了。 1 张景辰安静地听著,没打断他。 等他说完,才伸手拍了拍他裹著被子的肩膀,力道不重。 “我明白。” 张景辰的声音平稳,没有责怪,也没有失望,“你先紧著家里。老三那边你尽到心就行,把该说的说了,该提醒的提醒了,听不听在他。 人各有命,没准他这回就撞大运干成了呢?你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 孙久波听著这番话,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 他不怕吃苦受累,怕的就是有人突然关心。 这几天孙久波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弟弟任性,王小美兄妹也没拿他当回事。父母不放心弟弟,让他去帮忙照看。 但他说的话孙久斌根本不听,他出的建议三人也就是表面客气,但那种嗤之以鼻的態度,就好像在说他懂什么? 再说的多了,孙久斌就让他別瞎掺和了,说他什么都不懂。 这种里外不討好的事,让他架在中间备受煎熬。 而张景辰这两句话平平常常的关心话,打破他內心情绪的平衡。 “二哥————”他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別的话来。 “我看你这样子不光是累的,是不是要感冒了?” 张景辰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伸手在他额头试了试,有点热,“吃药没?” “没,没事,睡一觉出出汗就好了。” 孙久波躲开他的手,吸了吸鼻子,“二哥你快回去吧,天晚了,明天你还得忙。我这儿真没事。” 张景辰看著他强撑的样子没再多说,点点头站起身:“行,那你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我先走了,有事吱声。” “哎,我送你。”孙久波又要起来。 “送啥送,躺著吧。”张景辰按住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孙久波打了个哆嗦,看著那扇门关上,隔断了张景辰的背影。 他重新缩回被子里,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也空落落的。 躺了没几分钟,正当他昏昏沉沉又要睡过去时,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孙久波以为是母亲,闷在被子里说:“妈,我真不饿,不想吃,你们吃吧。” “不饿也得垫吧点,不然哪有力气干活?”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响起。 孙久波猛地掀开被子,只见张景辰去而復返,手里拿著一个纸包和一瓶玻璃瓶的黄桃罐头。 那罐头是大瓶的,橘黄色的糖水里泡著饱满的黄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二哥————”孙久波愣住了。 “路过卫生所还没关门,给你买了点药。” 张景辰把纸包放在炕沿,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不想吃饭就吃点水果,甜的,发发汗也好。” 他把罐头也放下,玻璃瓶底碰在炕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孙久波看著那药,又看看那瓶在这个年代格外珍贵的黄桃罐头,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堵得他胸腔发胀,鼻子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著头。 张景辰像是没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记得把药吃了,一次两片。罐头用热水烫烫再开,別吃太凉的。我走了,真不用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拉开门,瘦削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里,脚步声也迅速远去。 孙久波这次没再躺著,他掀开被子胡乱套上棉鞋,追到门口。 推开偏房的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大屋窗户透出的暖光和喧譁。院门处早已不见张景辰的身影。 寒冷的夜风颳过他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冰冷的院子里,回头望向大屋。 窗户上映出里面谈笑风生的人影,孙久斌兴奋的吹嘘声和那个王哥的高谈阔论隱约可闻。 偏房门口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他脚下这片冻得硬邦的土地。 站了片刻,孙久波默默转身,回到了小屋。 他拿起炕沿上那包药片,又摸了摸那瓶仿佛带著温度的罐头,然后拧开家里暖水瓶的盖子,倒出半茶缸热水。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有些发红的眼睛。 第115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第114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从孙久波家出来,张景辰缩著脖子走在冷清的胡同里。 风好像比来时更硬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他脑子里有点乱,原本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 孙久波来不了这事儿他完全理解,人家家里有事,换了谁也得先顾著家里。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这样一来,明后天摊子上人手不足的问题就更加迫在眉睫了。 今天下午流失的顾客,那都是眼睁睁溜走的钱。 找谁来顶上这个缺呢? 张景辰一边走,一边把脑海里认识的人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 自家人他暂时不考虑。 叫老四张景才?现在还是个学生,目前正放假。他是兄弟里最有希望上大学的,爸妈肯定不会同意让他去。 叫老三张景明?老三倒是憨厚肯干,可叫了老三,大哥张景军知道了怎么想?大嫂王桂芬那性子,怕是得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要是都叫上?那这钱怎么分?到时候听谁呢? 自己累死累活找的门路、担著风险,还出著本金!最后赚的钱大家平分? 张景辰捫心自问,他没这么无私,也没有这个能力。 要是大哥和三弟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弄到了本金。 张景辰愿意为大哥和三弟去问问范德明,能否多进一些货。或者自己多进点货,分给二人去卖。 但这些事情,都要等他把剩下的货顺利卖出去后,才能考虑的。 而且张景辰心里那本帐清楚得很,他跟父母借的一千五百块钱的帐还没平呢。 接下来於兰生孩子、坐月子都用钱,等孩子生下来更是哪儿哪儿都要钱。 虽然说现在的孩子好养,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但张景辰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可不会让自己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去吃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现在只能独善其身,先把自己的小家顾好,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思来想去,一个人影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对,就是他。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让张景辰印象深刻。 眼下,这似乎是最合適的人选了。 心里有了定计,他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拉开自家房门,屋里的暖意让他冻僵的脸颊感觉柔和了些。 “谁呀?”屋里传来於兰带著点询问的声音。 “我。”张景辰应了一声,没立刻进屋,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灭,有些微弱的红光和余温。 他凑过去,伸出的手在灶台边烤著,感受著里面散发的热量。 於兰撩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拿著针线:“回来啦,跟久波说好了?他肯定没问题吧? ” 在她印象里,孙久波对张景辰的事情一向上心,几乎有求必应。 张景辰摇摇头,搓著手:“他来不了。” 他把孙久波家里那摊子事简单说了说。 於兰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和同情的神色:“这样啊,那確实没办法了,家里事最大。 可咱们这头怎么办?要不————找找老三景明?他那人实在,也能干活,没啥花花肠子。” 张景辰还是摇头,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叫了老三,大哥大嫂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自家人牵扯到钱上,有时候反而更麻烦。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找史鹏来帮忙。” “史鹏?”於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李英姐家的那孩子?” “对。那孩子前阵子来过,你也看到那孩子多懂事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让他来帮著卖货也算勤工俭学了,我寻思著一天给个一两块钱,也能稍微帮衬他家里一把。” 张景辰看著灶坑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直起身。 於兰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那孩子是挺稳当的。就是不知道英姐同不同意,史鹏学习那么好,別耽误了他念书。” “所以得去问问。”张景辰说,“我就是回来问问你他家的具体地址。上次史鹏来我也没细问。” 於兰把李英家的位置详细说了一遍,离他们家不算太远,但那边更偏僻些。 张景辰记在心里,拍拍手上的灰准备再次出门。 “等等。”於兰叫住他,转身回了里屋。 不一会儿,她拿著一个蛤蜊壳出来,是刚才於艷买回来的蛤蜊油。 她用指甲撬开蛤蜊壳,用指甲小心地抠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放在掌心,两只手快速揉搓了几下,让膏体化开。 “手伸过来。”於兰说著,拉过张景辰的手。 他的手因为刚才烤火稍微回暖,但手背上冻出的红肿和细小的裂口依旧明显。 於兰温热柔软的手掌覆上去,仔细地將蛤蜊油涂抹在他手上,特別是红肿的关节和皸裂的地方,轻轻地揉著。 冰凉的膏体在她掌心温度和张景辰皮肤温度的作用下,慢慢化开,渗入乾燥的皮肤,带来一种清凉又滋润的感觉。 “万紫千红那个太香了,你个大男人用著估计不习惯,也浪费。这个便....滋润防皴裂最好。” 於兰一边揉一边说,低著头,动作很轻柔,“天天出门干活记著抹点,手是自己的,冻坏了多遭罪啊。” 张景辰低头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屋里温度高而微微泛红。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不是觉得万紫千红太贵,给我用白瞎了吧?” 於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抬头,耳根却有点泛红。 她轻轻“哼”了一声,用手指戳了戳张景辰的胸口,声音压低了,带著点嗔怪:“那我保养得好一点,香香的,滑滑的,到头来享受的不还是你么?” 这话像一点火星,倏地落进乾柴堆里。 张景辰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体內窜起,瞬间燃遍了全身,比旁边的炉火还要炙热。 他环顾了一下狭小的厨房,除了他们俩没有別人。 张景辰手臂一伸,猛地將於兰搂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就亲了上去。 於兰惊得“唔”了一声,然后放鬆下来,手里的蛤蜊油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著。 寒冷的冬夜,燥热的厨房,外面是隨时往来的邻居,屋里面是在听收音机的小姨子。 半响......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於兰脸颊緋红,眼神水润,她抬手擦了擦嘴唇上拉丝的痕跡,轻轻推了张景辰一下,气息有点不稳:“快去吧,快去快回————回来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翻腾的燥动,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蛤蜊油塞回於兰手里,又用力搓了搓她的小手,这才转身推门踏入寒冷的夜色中。 按照於兰说的地址,张景辰在镇子南边一片稍显破旧的平房区找到了李英家。 院子不大,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棍和破木板简单围成篱笆。 院子里的小园子堆积著厚厚的雪,胡乱堆著些劈好的柴火和几个用破油毡、木板搭成的低矮仓房,把本就不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更显逼仄。 唯一亮著灯的那间屋子窗户很小,上面糊著一层塑料布,透出的光线干分昏暗。 张景辰走到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抬手敲了敲旁边那扇的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削的女人探出头来,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著长期休息不好的憔悴模样。 她疑惑地看著张景辰,眼神里有些警惕,又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你找谁?”女人声音很低,带著迟疑。 “是李英姐吗?”张景辰问。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依旧疑惑地看著他。 “我是於兰的爱人,张景辰。”张景辰自我介绍道。 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想起来了,脸上立刻挤出一些热情的笑容,赶紧把门开大些:“哦哦,是妹夫啊。快,快进屋!” 李英侧身让开,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感激的神色。她想起了儿子上次回来时说的话,还有史鹏身上那件新棉袄。 张景辰道了声谢,低头走进屋里。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钻进鼻子,里面还混杂著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屋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寒气仿佛能从单薄的墙壁直接透进来。 显然为了省煤,炉子没有生火。 借著桌上那盏小煤油灯昏暗的光,能看清屋里的景象,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一张旧的炕席铺在土炕上,炕头蜷缩著一个盖著几层被的男人,一动不动,应该是史鹏那个瘫痪在床的继父。 墙角立著两个掉漆的木箱子,可能是装衣服的。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掉漆的小方桌和两个方凳。 墙壁被烟燻得发黑,糊著一些旧报纸和年画,也都泛黄破损了。 整个屋子简单得令人心酸,透著一股被生活压榨乾所有的寒酸气息。 李英很不好意思,手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搓了搓,想去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更加窘迫:“妹夫,你看这————家里也没口热水。你坐,坐。”她拉过一把看起来稍稳当点的凳子。 张景辰坐下,摆摆手:“英姐別忙活了,我不渴。我来是想找史鹏,他在家吗?” “小鹏啊。” 李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成担忧和无奈,“他不在,吃完饭就出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家的情况也没什么可隱瞒的,“这孩子懂事,基本晚饭后就去旁边林子边上捡点枯树枝回来烧————估摸著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李英说著脸上露出愧色,“上次孩子去你们家,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又借钱又给拿吃的,还有那棉袄————我都不知道说啥好————这钱可能一时半会还不上你们了. ,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连忙用袖子去擦。 张景辰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宽慰道:“英姐別这么说,都是亲戚能搭把手谁也不能看著。 史鹏那孩子懂事,我和於兰都看在眼里。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让他帮我个小忙”” 。 “帮忙?”李英止住泪,惊讶地抬起头,她以为张景辰是来要钱的。 “小鹏他能帮你啥忙?他一个半大孩子————” 张景辰简单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在农贸市场摆摊卖炮仗,生意最近很忙,缺个帮手。 想请史鹏去帮著看摊卖货,一天给两块钱工钱。 李英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一天两块钱,对她们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隨即,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史鹏学习那么刻苦,成绩也好,她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读书是孩子改变命运和改变这个家庭的唯一机会。 她不能因为眼前这点钱,就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就在李英內心挣扎,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外面院门传来了响声。 两人透过窗户模糊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拉著一个爬型进了院子,爬型上堆著些乱七八糟的枯树枝。 是史鹏回来了。 李英连忙对张景辰说:“妹夫你坐著,孩子回来了,我去跟他说。”她匆匆推门出去0 张景辰坐在冰冷的屋里,能隱约听到院子里压低的声音。 不一会儿,脚步声快速靠近,木板门被推开,带著一身寒气的史鹏走了进来。 他看到张景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近:“姨夫!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给您倒点水————”说著就要转身去厨房。 “不用忙,史鹏,我不渴。”张景辰叫住他,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比上次见时好像又瘦了点,但眼睛依旧很亮,脸上带著红晕和疲惫。 身上的棉袄不是他之前送给对方的。 张景辰把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问史鹏愿不愿意去帮忙,一天两块钱。 主要是问会不会耽误他学习? 史鹏听完,激动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姨夫,我去,我能去。不要钱。 也不耽误学习的,真的!我现在的课程全都掌握了,在学就得买书或者是请老师辅导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隨即又鼓起勇气看著张景辰,“姨夫,我能把钱换成书吗?” 看著少年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张景辰会心一笑:“傻小子,这肯定行啊! 要是你学累了,就出来跟著姨夫乾乾活,见识见识社会,就当换换脑子劳逸结合了。” 史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用力点头:“嗯!姨夫,我愿意去!” 这时,李英也放好柴火走了进来,看到儿子兴奋的样子,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对史鹏嘱咐道:“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我家集合。 估计得忙活到下午四点左右。明天穿厚实点,特別是脚。脚不冷身上就不冷。帽子、 手套都戴好。” “哎!我知道了,姨夫!”史鹏认真地记下。 张景辰又转向李英:“英姐,明天孩子在我那儿吃早饭就行,晚饭也在我那儿吃,你就別准备了。” 李英连忙上前一步,不安地说:“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帮点小忙,怎么还能—— “英姐別客气了。” 张景辰打断她,语气温和,“跟著我干活都是这待遇,家里管饭。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英看著张景辰,又看看满脸期待和兴奋的儿子,知道对方今天来,纯粹是看她们不容易,变著法儿地帮衬他们。 这份情意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不再推辞,只是低下头悄悄抹了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感激:“给你和兰子添麻烦了。” 事情谈妥,张景辰不再多留。 在李英和史鹏一连声的感谢中,走出了院门。 > 第116章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第115章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第二天早上,张景辰是被於兰轻轻推醒的。 “景辰,景辰,七点多了。”於兰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响起。 他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窗户映射在地面上。 昨晚上回来后,他把去史鹏家的情况简单跟於兰说了,又怕自己睡过头,特意嘱咐她早上叫醒自己。 这一觉睡得沉。 身上穿著洗得有些松垮的线衣线裤,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著窗外湛蓝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心里那股劲儿也跟著敞亮起来。 穿上棉裤,套上毛衣,他拖拉著鞋走到外屋地。 厨房里传来於兰和於艷压低的说笑声,粥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听著这声音,看著家里有人忙活的景象,张景辰心里那股踏实感和干劲更足了。 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帮衬著日子才有奔头。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齐心协力,闔家欢乐的美好生活吧。 他舀了瓢冷水,兑上点暖壶里的热水,在搪瓷盆里好好的洗了把脸。 用旧毛巾擦乾,走到客厅墙角堆放货物的箱子前。 今天多了史鹏这个帮手,他打算多带点货试试。 把昨天剩下的和今天新拆出来的凑在一起,差不多又整理出三百多块钱的炮仗和烟花。 看著一下子空了一半的地方,他心里对今天的期待更强了。 货卖得快,才说明这买卖好,才能抓紧时间再去进下一批。 把要带的货箱单独摞好,他推门来到院子。 三轮车还停在院子里,他与昨天一样过去检查了一下车胎、链条,都还行。 从棚子里拿出那床旧棉被和塑料布,铺在车斗底,提前做好准备。 刚弄好,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景辰抬头看去,是史鹏。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朝里望。 他身上穿著上次张景辰给的那件新棉袄,外面竟然没套外衣,帽子是戴了,手套也有,但脖子空著没围围巾。 小脸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有点发红。 “史鹏来啦?快进屋!”张景辰赶紧招呼他。 史鹏“哎”了一声,小跑著进来。 跟张景辰进屋后,怯生生地跟厨房门口的於兰打招呼:“兰姨早。” 又看到从厨房探出头的於艷,他也是一愣,但也乖巧地喊道:“艷姨早。” 於艷有好一阵没见史鹏了,上次见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她擦著手走过来,拉著史鹏进里屋,上下打量:“呀,小鹏都长这么高啦?听说你学习可好了,快跟艷姨说说————” 张景辰对於兰说:“媳妇,给史鹏找件我干活穿的外套,要大点的。再找条围巾。他这一身出去站一天可够呛。” 於兰点头应下,对张景辰说:“锅里的包子该拿出来了,还有炉子上的粥,別糊了。 我这就给他找衣服。”说著转身进了里屋。 张景辰进入厨房,揭开大锅盖,热气“呼”地腾起,里面是馏得白白胖胖的鹿肉包子,香味扑鼻。 旁边炉子上的小米粥也熬得正好,米油都熬出来了,黄澄澄的。 他把包子和粥端进里屋,於艷也出来帮忙拿碗筷。 四个人围著桌子坐下。 史鹏还是有些放不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样子。 张景辰把碗筷推到他面前,又夹了一个最大的包子放到他碗里,稍微提高声音说道:“这么大小伙子,到了哪儿都得大大方方的,这儿又不是外人家,客气啥?还得等我餵你啊?” 这话说得直白,却一下子戳破了史鹏心里那点羞涩和不安。 他“嗯”了一声,挺了挺单薄的胸脯,起身主动给桌上每个人都盛了碗粥,动作虽然有点生涩,但已经自然多了。 坐下后,他拿起碗里那个还冒著热气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鹿肉特有的醇厚香味混合著葱姜的辛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麵皮喧软,肉馅紧实多汁,里面的油都快从嘴里溢出来了。 史鹏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甚至忘了咀嚼,就那么含著,感受著那陌生又极度诱人的肉香。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纯肉馅的包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两年前?或许是很多年前,记忆早已模糊。 直到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他才赶紧嚼了几下,这次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张景辰和於兰的目光从史鹏脸上移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这孩子是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张景辰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问於兰:“上次包的鹿肉包子还有吗?” 於兰摇摇头:“没了,就这些,早上都馏上了。” “没事,那你们有空再包点,早上吃著也方便。”张景辰说。 於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打算今天让小艷去市场多买点东西,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家里的粮证,递给张景辰,“对了,家里这个月粮证上的份额还没用呢。你要是今天回来得早,顺路就去粮站看看,买一些白面和玉米面、高梁面,掺合著吃。” 暴雪前张景辰给家里囤的大米,用的就是粮证份额,外加添钱买的一部分高价粮。 现在这个月的份额又有了,自然不能浪费。 张景辰接过粮证,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年头,粮证(也叫粮本)就是县城人的命根子,买粮买油都指著它。 目前国內正处於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双轨制”时期。 粮证和粮票制度仍然存在,但已开始逐步鬆动。 粮证按户发放,与户籍绑定。 “城镇户口”居民凭粮证在指定粮站购买“定额”平价粮食(如麵粉、大米、粗粮,豆油等)。 粮证本身不是“免费领粮”,而是以极低的国家统销价购买粮食。 价格远低於市场价,但居民仍需付钱。 目前市场议价粮渠道逐渐开放,居民可在部分农贸市场购买高价粮,但粮证仍是主要购买渠道。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张景辰起身过去开门,果然是马天宝。 “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敲门,直接进来就行吗?”张景辰让他进来。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忘了。” 见是他进了屋,於兰立刻招呼他:“马哥来啦?快坐下一起吃点。” 马天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在家吃过了。”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著的包袱,解开,里面是报纸包著的东西。 他小心地打开报纸,一股玉米面和枣香的气息立刻散发出来,是几块还微微冒著热气的发糕,上面点缀著红枣,看著就暄软。 “我媳妇今早新蒸的,非让我拿来给大伙尝尝。”马天宝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把发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眾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张景辰吃过李彤蒸的麵食,知道她的手艺,对於兰和於艷说:“赶紧尝尝,天宝媳妇蒸麵食是一绝。” 於艷先没客气,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嗯,真香。又甜又暄! “” 她对於兰说,“姐,比咱妈蒸的还好吃!” 於兰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点头附和道:“確实好吃,这面发得真好,枣也甜。” 听到姐妹俩真心实意的夸讚,马天宝脸上的笑容更舒展了,心里也暗暗鬆了口气。 总在张景辰家吃饭,他总觉著过意不去,能拿点自己家做的东西来,感觉好像才不那么亏欠。 张景辰往旁边挪了挪,从桌下又拉过来一个板凳,拍拍凳面:“天宝,过来再吃点。尝尝这包子,是我打的那头鹿的肉包的。” 马天宝还想推辞,张景辰指了指桌上那副一直空著的碗筷:“就等你来呢,吃过了就再吃点怕啥?” 马天宝看到那副特意给他留的碗筷,心里又是一暖,不再坚持,坐了下来。 张景辰给他夹了一个包子。 旁边的史鹏很有眼力见,立刻起身给马天宝盛了碗粥。 张景辰顺势给两人介绍:“天宝,这是史鹏,我姑姐家的孩子,今天来给咱们帮忙。 这小子可是大学苗子,脑子好使,今天算帐就靠他了。” 他笑呵呵地说著,把史鹏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马天宝先是对史鹏点点头:“这孩子真有出息,那还挺好,省著我算帐反应慢,耽误功夫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看向张景辰有些疑惑地问:“久波呢?他怎么没来?” 张景辰把孙久波家里那摊子事又简单说了一遍。 马天宝听完,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唉,可惜了。我还挺想跟他一块儿呢。还能多个人聊天。” 上次在自家喝酒聊天的那种畅快的感觉,让他一直惦记著,觉得和孙久波有很多共同话题。 吃完早饭,三人开始往三轮车上搬货。 今天货多,箱子摞得比昨天还高,用麻绳拦了好几道才固定住。 准备出发时,於兰叫住了他们。 把昨天自製的漏指手套分给三人,看的张景辰和马天宝眼前一亮,直夸於兰心细。 接著於兰又拿出一个新买的蛤蜊油,走到马天宝面前,不由分说塞进他棉袄口袋:“马哥这个你拿著,有空就擦擦手,省得裂口子。” 马天宝想推辞,於兰提前按住他的手:“拿著,这也不值啥钱。” 然后她又拿出昨天那盒,抠出两块,分別放在张景辰和史鹏手心里:“你俩也记著经常抹,尤其是景辰,你那手昨天就那样了。”说著,她又把找出来的张景辰的旧劳动布外套和一条灰色围巾给史鹏穿上、围好。 旧外套穿在史鹏身上確实肥大,但会更暖和。围巾缠了两圈,把史鹏的脖子护得严严实实。 三人这才推著满载货物的三轮车出了院门。 依旧是马天宝在前头骑,张景辰和史鹏在后面帮忙推著。 货重,起步有点费力。 这一行三人,加上高高摞起的箱子,立刻引起了胡同里早起邻居的注意。 “哟,张二,这又出摊儿去啊?”对门周大爷招呼道。 “是啊,大爷,您真早啊!”张景辰笑著应声。 “张二,这回弄的啥好货啊?这么一堆。”一个拎著尿桶出来的中年妇女凑近两步,好奇地往盖著塑料布和棉被的车上看。 “没啥值钱的,瞎鼓捣点年货卖卖。”张景辰含糊地答道。 但那妇女不依不饶,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让大伙儿开开眼唄!都听老黄太太说了,你最近做买卖了,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这一嚷嚷,旁边几户也陆续有人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张二,有啥財路子也不告诉告诉大伙儿?” “是不是又打著什么大傢伙了?熊瞎子?怎么还藏著掖著的。” “我看不像,箱子没那么大。”周大爷说。 张景辰脸上依旧带著笑,但没再接话,也没答应打开看。 他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几天,但能晚一点让人知道,就少一点不必要的麻烦和眼红。 就在这些邻居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黄大娘那特有的嗓音:“我说他王婶子,你咋就那么爱看呢?人家的东西跟你有啥关係啊?张二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唄,咋还逼上供了?” 黄大娘端个破铁盆子,里面都是炉灰,走到近前,先有点心虚地瞥了张景辰一眼。 她上次確实跟老姐妹嘀咕过张景辰要做买卖,可没说具体是啥买卖,她嘴里还是有个把门的。 见张景辰没生气,还对她笑了笑,黄大娘才放下心,腰杆更直了些。 那被叫做王婶的妇女被黄大娘当眾一说,脸上有点掛不住,嘟囔道:“看看咋了?又不少块肉,问问还不行了?” 张景辰不接话茬,也不解释,只是对黄大娘热情地招呼:“黄大娘,我先走了啊。等不忙了我找大爷喝点。” 他可不敢叫黄大娘去家里了,因为对方抽菸! “哎,你们快忙去吧,別耽误正事。”黄大娘也笑著回应。 张景辰点点头,不理会那些议论的邻居,招呼马天宝和史鹏继续推车。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胡同口。 他们身后,一群邻居立刻把黄大娘围住了,七嘴八舌地打探。 “黄嫂子,张二到底做的啥买卖啊?神神秘秘的。” “是不是倒腾啥“紧俏货”呢?” “我看那箱子,不像山货啊。” “黄大娘,你就说说唄,咱们又不去抢他生意。” 黄大娘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任凭她们怎么问,只是摇头:“我哪儿知道那么清楚,人家年轻人的事儿————哎,今天天气真不错!” 她这边打著太极,却没注意到身后一扇半开的院门,伸出来一个脑袋,把刚才胡同里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那身影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院门,脚步匆匆,朝著张景辰家里走去。 > 第117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8k) 第116章 不遭人妒是庸才(8k) 於兰和於艷正在里屋炕上,对著手里的小本子商量一会儿该去买的东西。 两人细碎地商量著要买的油盐酱醋,还有於兰突然想吃的一些东西。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两个女人兴奋的脸蛋红扑扑的。那是女人原始的购物慾。 正说著,外屋门传来“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接著是棉鞋踩在地面的窸窣声。 “谁啊?”於兰扬声问了一句,这么早,张景辰他们刚走没多久。 “是我,兰子。”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隔壁大嫂王桂芬。 於兰和於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莫名的意味。 於艷动作很快,把刚才於兰给她的买菜钱叠好,塞进自己棉袄的內兜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襟。 王桂芬撩开门帘来到客厅。 她一进来,鼻子就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屋里还残留著早饭的香味,肉包子特有的那种香气,肉香混著面香。 王桂芬的眼睛飞快地在客厅扫了一圈,先是在客厅墙角那堆用旧床单罩著的货物上停了停,才把目光转向炕上的姐妹俩,脸上已经掛起了熟悉热络的笑容。 “哎哟,於艷妹子也在呢?这可真是姐妹连心,知道姐姐身子不方便,特意来帮忙了?真是有心了。”王桂芬先对於艷开口,语气亲切。 於艷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还算热络的笑容:“嗯,閒著也是閒著。”然后就扭过头假装摆弄柜子上那台收音机的旋钮。 王桂芬见状脸上笑容不变,很自然地转向於兰,寒暄起来:“兰子,今天感觉咋样?身子感觉舒服点没?我看景辰一大早就出门了?这是卖货去了?” 她问得貌似隨意,眼睛却留意著於兰的神情。 於兰手里还拿著小本子,闻言嘆了口气,眉头微蹙:“可不是嘛大嫂。你是不知道,这货可真不好卖,不起早贪黑真不行啊。而且这大冷天的站在外头喝风,可遭罪著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语气里带著对张景辰的心疼,“但凡有点別的门路,谁愿意干这个?景辰手都冻坏了。”说著,她眼圈泛红,抬手揉了揉。 王桂芬赶紧往前倾了倾身子,宽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老二现在知道抓钱了,这是大好事啊! 老爷们儿嘛,就得趁著年轻多捞点钱,不然等老了动弹不了可咋整?” 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愁容,“不像你大哥跟我,一天天在家愁得直上火,也没个正经事干————唉。”这话倒也不全是虚的,她確实为家里的生计发愁。 尤其是张景辰这么努力的情况下,让她的危机感更重了。 之前大家都躺的好好的就算了,可突然张景辰不躺了,要起来奋斗,这谁还能躺的住啊?王桂芬焦虑啊。 於兰抬眼看了王桂芬一下,语气关切:“大哥最近腰好点没?前阵子不是说阴天下雪疼得不敢动么?可別逞强,再伤著。” 王桂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连忙摆手:“没事了没事了,养了这些日子好多了,基本不耽误干活。 这不就想著过来看看你们这买卖做得咋样了?用不用帮忙啥的,一直也没听你们吱声,我和你大哥心里也惦记。” 於艷背对著她们,撇了撇嘴,手指地抠著收音机外壳的缝隙,心里暗自嘀咕:这腰好的可真是时候,瞅著人家可能挣钱了,就不疼了。 於兰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意,接话道:“一般吧,大嫂。昨天才卖头一天,今天啥样还不知道呢。 现在本钱还压著一大堆呢,我俩现在心里都没底啊,不知道啥时候能把本钱卖回来还给爸妈。” 她语气里的担忧到是真的。 王桂芬听著,目光在於兰脸上、身上来回打量。 於兰穿著件红白相间的碎花棉袄,面色粉里透红,眼神清晰明亮,说话间虽然抱怨,但那种底气充足的鬆弛感是藏都藏不住的。 再看看这屋里,暖屋热炕,內有自家姐妹陪著说话,外有自家男人在外面打拼赚钱———— 这一幕不禁让王桂芬有些恍惚,她清晰地记得两个月前,张景辰还在没日没夜地出去打牌。 於兰眼睛红肿的来自己家借了一斤大米,说家里揭不开锅了。 而现在再看於兰,竟让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当初来借大米的是於兰还是於艷了。 这巨大落差感让王桂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形容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她也想过於兰现在这样的生活,男人外面赚钱,自己在家安心养著,等著数钱,还有人帮自己干活。 这种被人照顾著日子哪个女人不想要? 王桂芬脑子里乱糟糟的,又跟於兰东拉西扯了几句,说的什么自己都记不清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最初想来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让张景军也掺和一脚的目的,都忘了说出口。 最后她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说了句“你们忙著,我回去了”,就离开了张景辰家里。 王桂芬此刻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赚钱,必须想办法赚钱,想办法过上於兰这样的日子。 这种鬆弛、有底气的生活。 於兰看著王桂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妹妹。 其实她知道— 只有看得惯你过得好且鬆弛的人,才是从內心深处真正接纳你和爱你的人。 这看似很容易做到,实际上非常难,人的嫉妒心是很难控制的。 有的人就是不希望你过得太好,最起码不能比她好... 与此同时,张景辰三人到了农贸市场,今天比昨天来得稍早一点。 市场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各个摊贩都乌央乌央地往自己摊位上搬运、摆放货物。 吆喝声、吵架声、讲价声混成一片。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赶紧吭哧吭哧地从三轮车上往下搬货。 史鹏留在三轮车旁看著剩下的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这市场他来过不少次,都是跟著母亲来买最便宜的菜,或者捡点別人扔的菜叶子。 以摊主身份参与其中,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等东西都搬完摆好,张景辰锁好三轮车,带著史鹏来到摊位前。 趁这会儿还没什么顾客,他开始给两人仔细讲今天要卖的货品和价格,重点是那些可以灵活掌握的“赠品”范围和討价还价的底线。 “有人要是买得多,十块钱以上的,可以多送两个二踢脚或者一包摔炮。具体看人,看著爽快大方的多送点也无妨,磨磨唧唧想占尽便宜的按底价来。” 史鹏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嘴里默默重复著价格。 马天宝也在旁边听著,虽然他昨天干了一天,但有些细节还是没摸透。 趁这会儿清静,史鹏和马天宝还互相考校起来。 马天宝问:“这掛遍地红”五百响,卖多少?” 史鹏对答如流,还能说出如果顾客买两掛,可以尝试推荐搭配一盒“彩明珠”小烟花来凑整,或者適当让利一毛钱更容易成交。 这没一会儿史鹏就掌握了里面的窍门,那股机灵劲让张景辰暗暗点头。 小商小贩里面也有各自的门道,“添称”这计量看似不起眼,但架不住人多啊,添的次数多了,卖出去的货自然就多了。 隨著日头升高,市场里的人流像涨潮一样,渐渐密集起来,很快到了摩肩接踵的地步。 而张景辰的摊位,因为昨天的“免费送”活动打响了名头,今天比昨天还要火爆。 许多顾客似乎是听到了消息专程找来,或者被热闹吸引。 很快三人的摊位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今天来的顾客似乎也更精明了,不管买多买少,个个都会“羊毛”,变著法儿要赠品。討价还价的水平也见长。 张景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能送的小赠品就送,不能送的就抹个零头,既维持了热闹气氛,也守住了利润底线。 遇到那种只买一点点、却要求过分赠品的,张景辰也会客气地拒绝。 寧可这单生意不做,不浪费时间和心情。 三人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偶尔出错,很快摸索出了高效的分工。 张景辰守在摊位最中间,主要负责收钱、找钱,以及应对难缠的討价还价和最终拍板。 马天宝眼尖,负责从箱子里准確拿出顾客要的货,更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拥挤的人群。 一旦发现有人手脚不乾净想顺东西,立刻就是一声粗声粗气的呵斥:“哎!干嘛呢!手往哪儿伸呢?” 马天宝那体格和凶悍的表情很有威慑力,那些想占便宜的被他一吼,往往让让地缩回手,灰溜溜地挤走,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史鹏则在两人之间起到了关键的串联作用。 他脑子反应快,算帐也快,顾客选完东西他总能第一时间报出总价,提醒张景辰。 然后迅速和马天宝一起用旧报纸把鞭炮利落包好,递到顾客手里。 有些女顾客见他年纪小,就会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这小伙子真不会做生意!我买这么多,你多送个二踢脚能咋的?” 史鹏最初会被问住,后来张景辰教了他一招“倚小卖小” 再遇到类似难缠的顾客,他就会眨巴著眼睛,带著点可怜巴巴的口气说:“婶子,您看我这才多大,就得出来跟著大人站摊干活了,这天寒地冻的一天也就赚块八毛的辛苦钱,您就忍心再多要我这点呀?” 这话一说,对方看看他瘦小的身板和確实稚嫩的脸,往往就不好意思再爭了,还会说两句“这孩子真不容易,这么小就这么懂事”。 甚至还有人因此多买一些炮仗作为支持。 忙起来的时间过的总是很快。等上午这波汹涌的人潮渐渐退去,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今天风不大,三个人忙活下来都出了一身汗,里面的衣服有些潮。 张景辰抽空看了眼摊位下空了一大半的箱子,货物少了快三分之二,心里既高兴又有点懊恼。 高兴的是卖得快,照这个势头,下午又能提前收工。 懊恼的是,还是低估了市场的需求,货拿少了。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大概是每个生意人都会经歷的。 看看时间,张景辰从钱匣里拿出两块钱递给马天宝:“天宝,你带史鹏去找个就近的小吃部吃饭,吃点热乎的,顺便暖和暖和、歇歇脚。吃完了回来换我。” 马天宝接过钱,招呼史鹏:“走,小子,叔带你下馆子去!” 两人走后,张景辰把那个沉甸甸的木头钱匣子抱到膝盖上,躲在摊子下面,用箱子挡著旁边的视线,开始一张一张地数钱。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和硬幣。 他数得很仔细,数完最后一张毛票,他心里默算了一下总数:六百八十三块。 比昨天一整天的收入还高! 这多出来的部分,很大程度上得益於多了史鹏这个帮手,效率提高了不少。 当然,也说明口碑在扩散。 就在张景辰专注数钱,嘴角不自觉上扬的时候。 隔壁卖年画的瘦高个摊主,一边眯著眼睛,死死盯著张景辰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 不仅仅是瘦高个,附近几个摊位的摊主,今天一上午都过得不太得劲儿。 今天市场人流是多了,可好像大部分都涌到门口那个新摊子去了。 他们这边明显比往常冷清了些。 本来大家在这市场里赚的都差不多,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现在突然闯进来一条这么能折腾的“鱼”,把这水搅得哗哗响,打破了原有的平衡,任谁心里都会有些不是滋味。 张景辰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並未留意这些目光。 他在想明天是不是可以试著让马天宝和史鹏来卖货,自己再去一趟大兰县进货? 可又不太放心,毕竟史鹏还是个孩子,马天宝实诚有余,应变不足。 正思索间,摊位前来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件很有质感的棕色羊皮夹克,头上戴著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狐狸毛帽子,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块麻將牌大小的温润玉石。 他身后跟著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著蓝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个黑色公文包。 这男人往摊前一站,那股气派就和周围普通顾客截然不同。 男人站在摊位前,目光扫过那些红彤彤的鞭炮,又看了看箱子上的標记,声音透著股隨意:“小伙子,你这都是红光厂的货?” 张景辰闻声才反应缓过来,赶紧收起钱匣站起身,脸上带出笑容:“对,大哥您真识货,我这都是红光厂的正经货。” 男人点了点头,有些好奇地说:“怪了,咱们大河县市面上,红光的炮仗好像突然就断了货似的。 小伙子,你这....路子挺硬啊?哪儿弄的?” 他语气隨意像是閒聊,但那双眼睛却看著张景辰,等他的回答。 张景辰心里立刻拉起警报,他摸不准对方的来意,脸上笑容不变:“託了朋友帮忙牵的线。怎么,大哥您需要点什么?” “朋友啊————”男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句,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有朋友是好啊。” 他话锋一转,说明来意,“我想问问,你这里有五千响或者一万响的炮仗吗?或者那种大的烟花?就要红光厂的。” “这个目前没有。”张景辰如实回答,“那种大个儿的卖得慢,要的人少,我这次就没进。” 这是实话,范德明配货时也考虑了零售的適用性,这种大烟花能买的起还是少数人。 男人並不意外,也不著急,慢悠悠地问:“那你能不能弄到呢?” 张景辰想了想,范德明那边肯定有,只是自己没要。 张景辰心里快速权衡,点了点头:“能是能,不过得看您要多少,量太少专门去弄一趟不划算” 男人闻言,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带著点半真半假的调侃:“小伙子你信不信,你有多少我就能要多少?” 张景辰打量了一下对方,虽然气派,但也不像是专门搞批发的大老板,那种老板不会亲自来他这种露天小摊问货。 他估摸著对方最多也就是单位、厂子的採购,要个十件八件顶天了。 於是张景辰也笑了笑,摇摇头:“大哥,您別逗我了。” 男人见他不信也不生气,不再卖关子,直接亮明来意:“跟你直说吧,我是二粮库的。部门年年都给职工搞点福利,发些年货。 炮仗是其中一项,往年都是从县里的几个批发点订红光厂的產品。 今年不知怎么都到处缺货,找到的都是些杂牌子看著就不上档次。没想到今天逛市场,倒在你这儿碰见了。” 二粮库?张景辰心里一惊。 那可是县里最有好的一批单位了,待遇高,福利好也是县里出了名的。 张景辰顿时收起了几分隨意,態度更认真了些。 男人也不墨跡的说道:“如果你確定能搞到红光厂的正品,我就在你这儿订了。价格怎么说? ” 张景辰脑子飞快转动:“价格肯定比您在县里零售点拿的便宜。具体得看您要的品种和数量,我能给您个实在价。” 男人摆摆手,打断他:“我不要零售价,我要的是批发价。” 他並不想在一分一厘上死磕,男人更看重货源和可靠性。 这时,他身后的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单子,男人看了一眼,说道:“我们科室一共有四十七號人。去年这块的预算是每人六十五,合计就是三千零五十五块。 今年也差不多这个数。钱不是问题,但东西我要好的,別拿你摊上这些普通货糊弄,要上档次、拿得出手的。你帮我搭配著来。” 男人很直接地把预算底价直接亮了出来,也没刻意压价,到了他这个位置,深知有些钱得让人家赚,让合作方有合理的利润,事情才能办得顺畅、长久。 何况这钱是公家的预算。 三千多块的大单! 张景辰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儘量保持平静:“哥,这个没问题,价格肯定给您按批发价走。而且到时我看看能不能从厂里弄点新產品。” 男人眼睛一亮:“哦?有新玩意儿更好!別怕贵,预算可以加。就要好的,动静越大越好!” “成!我儘量。”张景辰点头应下,又问,“那您这边最晚什么时候要货?” “月中之前吧,最好別拖到小年。” 男人说,“你要是能定下来就来二粮库运输科找我,我叫王敬峰。”他报上名號。 “好的王哥!我记住了。”张景辰態度郑重,“估计用不了那么久,我这边儘快落实。” “好,等你消息。”王敬峰说完,又打量了一下摊位,便带著年轻人转身往市场里面去了,像是来閒逛顺便办成了件事。 张景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开始飞快盘算这笔大生意该如何操作。 最好的办法是儘快把手里这批货出清,然后专门跑一趟红光厂,按照王敬峰的要求进货。 家里那辆三轮车一趟不一定能拉这么多货啊.....跑两趟又太折腾,油钱不说,连续跑人也受不了啊。 看来少不得又要麻烦范德明一次,或者自己想想別的办法———— 张景辰正思考著,没注意到隔壁摊位瘦高个端著碗凉透的粥,耳朵竖得老高,把刚才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当听到“三千零五十五”这个数字时,瘦高个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粥差点洒出来。 三千多块的大单啊!他得卖多少副对联、多少串灯笼才能赚到? 瘦高个死死盯著张景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眼神复杂,心里暗骂:“妈的,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我头上?这粮库的人怎么不来我这儿问问对联福字!单位发福利不贴春联不掛灯笼吗?!” 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凑上去推销自己的货。此刻看著手里那碗早已凉透的粥,更是毫无食慾。 这时,马天宝和史鹏吃完饭回来了。 马天宝把剩下的一块多钱递给张景辰:“剩的。” 张景辰接过,隨口问:“你俩吃的啥?没对付吧?” 马天宝憨笑著抹了抹嘴:“哪能呢!吃的盒饭,有肉片炒白菜,香著呢。” 史鹏也在旁边点头,小脸因为吃了热乎饭而红红的。 张景辰接过零钱,丟回钱匣:“行,你俩看著摊,我去吃点,顺便暖和暖和。” 他把钱匣交给史鹏,里面只剩下二十几块找零用的散钱了。 张景辰隨便在市场外找了家小吃部,要了碗热汤麵。 坐在暖和的屋里,他摘下於兰改的漏指手套,放在炉筒子上烘烤手套上的寒气。 又掏出蛤蜊油,仔细地涂抹在乾裂的手上。 脑子里却还在反覆琢磨王敬峰那笔订单和运输问题,一碗麵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吃完付帐,戴上烤得暖烘烘的手套回到市场。 刚走到市场门口,就看见自家摊位又围了不少人。他赶紧加快脚步挤进去帮忙。 忙了半天人也不见少。 张景辰正低头给一个顾客找零钱,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张二?” 他抬头,竟是早上在胡同里追问他的邻居之一,男人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三哥”。 “三哥来买东西啊?”张景辰笑著打招呼。 三哥看著他摊位前的人潮,嘖嘖称奇:“好傢伙!我说早上问你干啥去支支吾吾呢,原来搁这儿弄出这么大阵仗。你这生意真火啊,厉害!” “瞎折腾,合伙的小买卖。”张景辰谦虚道,顺手给三哥拿的炮仗里又多塞了几个二踢脚,“三哥,这几个拿回去给孩子们放著玩。” 三哥接过,连声道谢:“够意思!那你先忙,生意兴隆啊!”见人实在多,就没多聊,拎著东西挤了出去。 这一波顾客潮过去,已经下午两点四十了。市场里的人流明显稀疏下来。 三人终於能喘口气。 张景辰看著摊位上所剩无几的零散货,拍著史鹏的肩膀夸道:“今天多亏你小子了,这年轻人脑子就是快,嘴也跟得上。要不今天可卖不了这么快。” 史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没有,主要是姨夫和马叔厉害。” 马天宝嘿嘿一笑,对史鹏竖起大拇指:“这小子是真灵!不愧是大学苗子。” 三人说笑著,边卖边收尾。 到三点了,摊子上的货基本清空了。 虽然离市场关门还有段时间,也没必要再回家取货了。 张景辰惦记著於兰嘱咐他买的东西,便决定早点收摊。 “收摊!”张景辰一挥手,把钱匣里的钱都整理好,放到怀兜里,“今天收工早,回去让我媳妇给大伙整点好吃的!” 马天宝一听乐了:“嘿,那敢情好。弟妹手艺没得说,早上那大包子真香,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张景辰心情很好,又逗史鹏:“小鹏,高不高兴?” 史鹏用力点头,青涩的脸上是发自內心的喜悦:“高兴。” “大点声!没吃饭啊?” 史鹏提高了音量,响亮地喊:“高兴!!!” 张景辰和马天宝都笑了起来。 三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空箱子、塑料布和招牌,说说笑笑地推著三轮车离开了市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背影透著忙碌一天后的充实与轻鬆。 而在他们身后,旁边瘦高个摊主阴沉著脸,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 他盯著三人的背影看了良久,眼珠转了转,跟旁边摊主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解个手,便朝著市场里面另一个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径直来到市场门口一个摊位前。 这里正是那个在这卖了多年鞭炮的“老张头”的摊位。 老张头的摊前冷冷清清,跟门口张景辰那里刚才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闷头用报纸卷著散炮,脸色不太好看。 “张叔,忙著呢?”瘦高个凑过去,蹲下身。 老张头抬头见是他,嘆了口气:“忙啥忙,一下午没开几张。他妈的邪了门了。” “可不是嘛。”瘦高个压低声音,一脸替他不平的样子,“张叔,您在这儿干了这么久,口碑也好。可自从门口来了那小子,您看这人都奔他那儿去了。” 老张头闷哼一声,没说话,但脸色更阴沉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这两天他的生意直线下滑。 以前常来的老主顾,今天居然有几个也跑到门口那新摊子去买,回来还跟他说“老张头,人家那比你便宜点,还送东西”。 这让他心里又气又急,但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降价是不可能的,利润就那么点,在降就赔钱了。 “那小子什么来路?货哪儿弄的?”老张头问。 “听说有点关係,直接从红光厂拿的货,所以便宜。” 瘦高个把自己看见的的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尤其是刚才那个大单,“张叔,您猜怎么著?下午粮库的王科长都亲自来了,跟他订了三千多块钱的大单子!说是给职工发年货!” “三千多?!” 老张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三千多?粮库的?”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那是稳定的单位採购,是他们这种摊贩梦寐以求的客户。 “千真万確!我亲眼看见的。”瘦高个信誓旦旦,继续添油加醋,”张叔,您在这儿扎根这么些年,可现在他一来就踩在您头上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瘦高个观察著他的脸色,继续拱火,“那小子那摊位的位置太好了,一进门就是。 可我听说那摊位根本不是谢飞给他留的,是谢飞给別人预留的。那小子就是临时占著,指不定哪天正主儿来了就得滚蛋!” “嗯?”老张头眼神动了动,“临时租的?” “千真万確!我亲耳听他们那个大高个说的,一天一块钱,干一天算一天。” 瘦高个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叔,您在这市场年头久,跟谢管理员也熟———— 您说,要是那摊位的正主儿突然来了,或者您活动活动,让谢飞把那个位置乾脆租给您,那门口的人流不都是您的了么?他那些小花活儿,您还不会学吗?” 老张头听著,心里活泛起来。 是啊,那个位置是关键。 他眯起眼睛內心盘算著。谢飞那人他还算了解,有点小权,好面子,也贪点小便宜。 “我琢磨琢磨。”老张头没把话说死,但眼神里的意动藏不住。 “您可得抓紧,那小子卖得那么火,万一真站稳脚跟,或者把粮库那个大单子做成了,以后这市场里卖炮仗的,可就他一家说了算了。” 瘦高个又添了把火,然后拍拍屁股,“您忙著,我先回去了。” 老张头坐在摊位后,看著眼前冷清的摊位,又想到门口那个热闹的摊位和三千多块的大单,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不甘涌上来。 他招呼在旁边打盹的妇女:“媳妇你看会儿摊,我出去办点事。” 说完他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朝著市场门口那小二楼的管理员办公室走去。 楼上,管理员办公室里。 谢飞坐在办公桌后,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里面漂浮的茶叶沫。 但他眼角余光,却不时瞟向门口。 楼下张景辰摊位那么大的动静,他作为市场管理员,怎么可能不知道? 手下巡视的人早就跟他匯报过了,说那摊子火爆得不行,这两天从早到晚围满了人。 谢飞在等。 等张景辰忙完了,上来“表示表示”。 他觉得自己给了对方那么好的一个临时摊位,於情於理对方都该上来道个谢,哪怕不提什么贵重的东西,拿两条好烟也是那么个意思。 他甚至都想好了对方上来时,自己该怎么客气又矜持地回应:“哎呀,这都是小事儿、因为孩子认识的、都是缘分、你们满意就行————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著,眼看关门的时间都快到了,楼下那些摊贩好像都开始收摊了,人还没上来。 谢飞心里有点犯嘀咕:难道那小子不懂事?或者卖得不好?不可能啊,他也看见张景辰摊子的火爆程度了。 正当他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谢飞精神一振,赶紧正了正坐姿,清了清嗓子,用沉稳的声音道:“进。” 门被推开。 然而进来的人却让谢飞愣了一下。 不是那个叫张景辰的年轻人,而是市场里卖了几年炮仗的老摊主,老张头。 第118章 收穫夜(6k) 第117章 收穫夜(6k) 三人从市场出来,天色还早,冬日的太阳斜掛在西边。 张景辰没急著回家,他记得於兰的嘱咐。 三轮车拐了个弯,朝著附近的一家国营粮店开去。 粮店门脸不大,红砖墙上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窗户上凝著厚厚的白霜。 “史鹏你在车上等著,看著点货。天宝和我进去买面。”张景辰跳下车,对史鹏交代。 “行,姨夫你们去吧。”史鹏应著,然后他把车停稳在粮店门口不影响通行的地方。 张景辰推开粮店的棉门帘,店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是一溜高大的木製粮柜,上面摆著几个口的麻袋,露出雪白的麵粉和金黄的玉米面。 一个穿著蓝布围裙、戴著套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檯后打算盘,听到门帘响,抬起头。 “同志,买点什么?”男人问道,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哎,买点面。”张景辰走到柜檯前,目光扫过墙上用粉笔写著不同粮食品类和价格的木板。 他没有立刻说买什么,而是貌似隨意地閒聊般问道:“师傅,跟您打听个人。二粮库是不是有个叫王敬峰的人?” 男人打算盘的手停了停,抬眼仔细看了看张景辰,见他不像要来找事的样子,便点点头:“这肯定啊,王科长嘛,管运输那块儿的,之前还亲自来给我们店送过货呢。怎么,你找他有事?”语气里带著一丝探究。 张景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看来王敬峰身份不假,確实是二粮库的干部。 他笑了笑,含糊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有这么个人,隨口问问。” 身份得到確认,他不再犹豫,指著价格牌说:“给我称二十斤標准粉(白面),二十斤玉米面,再来十斤高梁面。都用我粮本上的额度。”他家的粮本额度有限,得精打细算。 店员拿起张景辰递过来的粮本,翻开看了看,又拿起旁边一个沾满麵粉的大簸箕和桿秤,开始熟练地称重、装袋。 粗糙的牛皮纸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男人用纸绳扎紧口。 称完粮本额度內的,张景辰又开口道:“师傅,再另外给我称四十斤白面,不要粮票,按议价算。” 这是超出计划外的购买,价格要贵不少,但为了家里能吃得好点,这钱他捨得花。 店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麻利地又称了四十斤白面,单独装了一个更大的袋子。 “標准粉议价三毛五一斤,四十斤是十四块。加上刚才粮本上那些,一共—— ——十七块二毛七。”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那叠卖货收来的钱,数出相应的钱递过去。 厚厚几沓粮食袋子堆在脚边,散发著穀物特有的朴实香气。 “买这么多?家里办事儿啊?”店员一边找零,一边隨口搭话。 “快过年了,家里人多,就多备点。”张景辰应道,弯腰拎起那些沉甸甸的粮袋。 门口的马天宝帮著把粮食搬到三轮车后斗,和剩下的鞭炮箱子挤在一起。 买完粮食,张景辰想了想,又指挥马天宝把车骑到附近的露天副食市场。 张景辰在一个卖冻鱼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穿著厚重棉袄、脸膛黑红的汉子,面前摆著一大块厚冰,上面整齐地码著一条条冻得梆硬、泛著银白光的大鱼,主要是常见的胖头鱼和鲤鱼,个头都不小。 “鱼咋卖?”张景辰问。 “大的一块一条,小的八毛。都是从江里打的,冻得透透的,燉著吃可香了。”摊主热情地介绍。 “这是涨价了啊?”张景辰皱皱眉,他记得上次买还是大的八毛呢! “没有,没有,我这鱼个头大。你看看,都是昨天打的,绝对新鲜。”摊主蹲下来把自己的鱼来回给张景辰展示。 张景辰蹲下身,看了看,確实不小。 他挑了十条个头最大的鲤鱼,每条都有一尺多长,冻得像铁棍。 十条鱼,就是十块钱。他其实还想多买点別的东西,可目光扫过整个市场,除了这些冻鱼猪肉,確实没啥更多可挑选的了。如果有牛肉羊肉就好了。 这年头冬天里的新鲜蔬菜,普通老百姓就更別想了。 “就这些吧。”张景辰付了钱。 摊主帮忙用旧报纸和麻绳把十条大鱼捆成两大捆,沉甸甸的。 马天宝和史鹏一起把两大捆冻鱼也搬上车。 “走,回家!”张景辰拍拍手上的冰碴,脸上带著收穫的满足。 回去的路,马天宝主动骑著三轮车。 史鹏年纪小,被安排坐在后斗里,小心地扶著旁边的粮袋和冻鱼,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神情却很兴奋。 张景辰自己则跟在车旁步行。 这样既能看著车和货,也能活动活动冻得有些发僵的腿脚。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三人带著满车的食物,在这小镇冬季的街道上,朝著家的方向稳稳前行。 车子没一会儿就到了张景辰家门口。 “回来了!”厨房窗户后,於兰的小脸贴在玻璃上呵出了一小圈白雾,朝屋里喊了一声,便和於艷一起迎了出来。 “哟,上午我刚去市场买完东西,姐夫你们这又拉回一车!”於艷帮著掀开盖货的旧棉被,看到下面的东西,眼睛一亮。 “別在外面聊了。天宝、史鹏赶紧搭把手,先把车里的东西拿进去。”张景辰搓了搓有些发麻的手,指挥著。 马天宝说了一声“好”,接著一手拎起一大袋面,史鹏也赶紧抱起一袋玉米面,跟著张景辰把粮食往屋里搬。 “今天咋又这么早?还不到四点呢。”於兰看著三人一趟趟搬运,忍不住问,语气里透著好奇。 张景辰把最后一袋面墩在墙角,直起腰,脸上带著压不住的笑:“卖得好唄!摊上都快空了。这不寻思赶紧把你交代的任务给完成了么?还顺便买了点鱼。” “哎呀,这日子不好起来了么?”於艷高兴地拍了下手。 於兰细心地打量三人,看他们冻得发红的耳朵和鼻尖,连忙说:“暖壶里有热水,都洗把脸,去去寒气。” 厨房炉子里烧得哄哄作响,屋內暖气十足。 三人脱了外衣,围著脸盆用温热的水洗了脸和手,冰冷僵硬的皮肤渐渐復甦。 於兰又给每人倒了一搪瓷缸子热水,抱著捂手。 张景辰喝了口热水,舒坦地嘆了口气:“要是往后都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马天宝憨笑著:“小鹏今天可顶大用了,算帐快,嘴也甜,好些大娘就冲他多买点。” 史鹏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捧著缸子,小声道:“没有,是姨夫和马叔带得好。” “明天。”张景辰放下缸子,语气转为计划性,“把家里剩的那点底货全带上,一股脑清了它!” 马天宝立刻问:“清了然后呢?再去进点?” “进!”张景辰斩钉截铁,“去大兰县,再拉一车回来。眼瞅著越近年根儿越好卖。” “太好了!”马天宝兴奋地搓著大手,干劲十足,“我就乐意跟著你干,痛快、不墨跡!” 马天宝这几天真学到了很多东西,明白了原来做生意里面的门道有这么多。 他感觉有些长脑子了。 史鹏虽然不太明白“大兰县”的具体含义,但看张景辰和马天宝都信心满满、充满期待的样子,也跟著高兴起来,感觉跟著姨夫干,学到了很多书本里看不到的东西。 这时,於艷从厨房探出头:“姐,菜都好了,能端了吗?” “端吧端吧!”於兰起身,“都饿了吧?赶紧吃饭。” 饭菜上桌,立刻把小小的饭桌堆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粉条乱燉,上面全是肉,基本看不到白菜o 旁边是一盘颤巍巍、晶莹剔透的皮冻。一小碟油炸花生米撒著细盐。还有切成薄片的油亮干肠。 最后於艷端著一大碗的鱼杂酱燉豆腐,放到了桌上。 “哇!”马天宝眼睛都直了,“这————这也太硬了!弟妹,艷子,你们这是把过年菜都提前做了啊!” 於兰笑著说:“你们辛苦一天了,必须得吃点好的补补。小鹏正长身体,更得吃点好的才能考上个好大学。” 说著她拿出一小桶散白,看向史鹏:“小鹏,给你姨夫和马叔倒上,一点点就行,这菜不配点白酒都白瞎了。” 史鹏连忙接过小桶,小心翼翼地给张景辰和马天宝面前的杯子各斟了一点。 马天宝咂咂嘴:“確实,这菜太下酒了!” 张景辰看了看,对於兰说:“给於艷也倒一点,今天买菜做饭也辛苦了。”他又看向史鹏:“你也倒上。” 於艷眨了眨眼,没扭捏:“行啊,我也少喝点。” 史鹏却连忙摆手:“姨夫,我————我不会喝。” “男子汉哪能一点酒不碰?不会就练,少来点没事。今天高兴。”张景辰语气不容拒绝,却带著笑意。 史鹏母亲不在场,又看了看张景辰鼓励的眼神,终於给自己的杯子也倒了一点点,清澈的酒液刚盖住杯底。 “来,”张景辰举杯,“今天辛苦了,也高兴!咱们碰一个,谢谢两位大厨!” 大家都笑著举杯,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於兰也以热水代酒,陪著抿了一口。 “吃菜吃菜!” 於兰拿起筷子,率先给史鹏夹了一大块的肥瘦相间的肉,又给马天宝夹了一筷子干肠,“马哥,尝尝这个,我妹妹特意给你们买的。” “自己来,自己来,弟妹太客气了。”马天宝嘴里说著,碗里已经堆了起来。 桌上气氛热烈。 三个男人吃得比较粗獷,大口扒饭,大口吃菜,尤其是那盆乱燉以肉眼可见地往下消减。 配上皮冻解腻,花生米和干肠越嚼越香,眾人杯子里那一点点白酒慢慢下肚,这饭菜吃的让人浑身舒坦。 屋內欢声笑语不断,马天宝讲著市场里看到的奇顾客,张景辰则偶尔补充两句,史鹏大部分时间在听,小脸也跟著慢慢红润起来。 每个人都只喝了不到二两,就点到为止,脸上掛了点红,但头脑却都清醒。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也才五点多钟。 马天宝和史鹏坐著歇了会儿,喝点热水消化食,身上的疲乏感和屋外暗下来的天色,让人不由得想念家里热炕头的被窝。 “那个————,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马天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也该回去了,姨夫,兰姨,艷姨。”史鹏也赶紧站起来。 “等等。”张景辰叫住他们,转身走到墙角那堆粮食旁,把那个装著议价白面的袋子拎过来,”天宝,这袋子面,你拿二十斤。小鹏,你也拿二十斤。” 他又去门斗拎过那捆冻鱼,麻利地解开绳子,数出六条冻鱼,用旧报纸分別包好:“鱼也一人带回去三条。” “这可使不得!”马天宝连忙推辞,“面是你花钱买的,鱼也是!我们就是出把力气,哪能分这个?” 史鹏也手足无措地摆手:“姨夫,我不能要,我妈该说我了。” “给你你就拿著!” 张景辰不由分说,把鱼和面塞给马天宝,“这面拿回去让嫂子有空蒸点馒头,像今早你拿来那种就挺好,到时候带点来,大家都挺爱吃。剩下的留著你们自己吃。” 他又把另一份塞给史鹏:“小鹏,拿回去给你妈,就说我说的,长身体的时候得吃点好的。回去把鱼燉了给你妈也补补。” 於兰也在一旁帮腔:“马哥、小鹏拿著吧。今天卖得好全靠你们帮衬了。都不是外人,景辰是真心实意想让大家日子都好过点。” 於艷也笑道:“就是,马哥你再推辞,下次嫂子蒸的发糕我们可不敢吃了。 “” 马天宝拎著手里沉甸甸的面和鱼,又看看张景辰真诚的脸,喉头动了动,最终重重点头:“那行!咱们之间就不多说了,在心里了!”他用力拍了拍面袋子。 史鹏也红著眼圈,紧紧抱著东西,朝张景辰和於兰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姨夫,谢谢兰姨。” “行了,別整这齣。”张景辰拍拍史鹏的肩膀,“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集合。” 他顿了顿,又问史鹏:“你没事吧?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没等史鹏回答,马天宝接茬对他说:“不用你,我送就行,也没多远。”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你俩慢点。天宝你明早就来我这吃吧,別折腾嫂子了。” “哎,行!” “知道了,姨夫!” 两人抱著满怀的“收穫”,心里热乎乎地出了门。 送走马天宝和史鹏,张景辰把院门和房门关上,將寒气关在外面。 张景辰回到屋里,只见於艷正利索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杯盘,见他进来十分懂事的说道:“姐夫,你们聊著,我去厨房干活,不打扰你们了。”说完,还衝於兰眨眨眼。 然后端著碗盘,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厨房,还把门帘细心地放了下来。 张景辰笑了笑,从暖水壶里兑了半盆温度適宜的热水,端到里屋炕沿下。 他自己先脱了鞋袜,將脚浸入热水,舒服地嘆了口气。 於兰从柜子里拿出他乾净的內衣和袜子放在炕头,然后坐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满是期待。 张景辰明白她在等什么,假装糊涂地说:“铺被睡觉啊?等啥呢?” 於兰小嘴一撇:“呀,跟我装糊涂是不是?信不信我打.....我打你儿子? “说完把手高高抬起。 “別別別,你还是打我吧。” 张景辰赶紧拦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进棉袄內兜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塞到於兰手里。 “上午卖的,我数了是六百八十三。下午忙得脚打后脑勺,没倒出空细数,你数数看吧。” 他语气假装很隨意,却把数钱的这份喜悦交给了自己的媳妇。其实能卖多少钱他心里是有谱的。 於兰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一上午比昨天卖了一天的钱还多。那今天岂不是要起飞....? 她接过那叠厚厚的钱,就著灯光,身体倚在柜子旁,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数起来。 於兰数钱的动作却格外虔诚。 十块的捋成一摞,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毛票。她嘴里轻声念著数,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张景辰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点疲累仿佛都消散了。 “—千————一千零五十五块!” 於兰终於数完最后一张毛票,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加上昨天卖的————景辰!够还爸妈那一千五了!” 张景辰点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但笑容里有一丝冷静:“嗯,是够了。不过————” 他顿了顿,“我觉著今天这个卖法,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我们三从早到晚一口閒气儿没喘,配合得还算滴水不漏。而且今天是礼拜天,人最多。等明天周一大伙儿都上班了,市场啥样就不好说了。” “能回本已经很好,剩下卖多少都是赚的。你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剩下的货就慢慢卖唄。” 於兰的兴奋稍微回落,但看著手里实实在在的钱,底气足了很多。压力也没之前那么大了。 她把钱按面值理好,用橡皮筋扎紧,小心地放进柜子深处的一个小木匣子里,然后问:“用不用给你留些零钱在身上?进货、吃饭啥的。” “不用。”张景辰摇头,拍了拍裤兜,“钱匣子里还有二十几块找零的。我兜里还有管爸妈借的钱呢,之前给久波买东西加上今天花了点,现在还剩四百多,够用了。” 他不想动用刚刚赚回来的钱,才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呢。 放好钱,於兰坐到他旁边,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早上你们走后,大嫂来了一趟。” “哦?说什么了?”张景辰神色不动。 “也没说啥要紧的。” 於兰回想了一下,“就是东拉西扯,问问咱这买卖乾的咋样,卖多少钱,累不累啥的,好像就是单纯来串门的。” 张景辰“嗯”了一声:“她不说咱们也別问。咱这摊子刚支起来,很多东西还没捋顺呢。” 他深知大嫂的性子,此时要是过去询问那就真是撞枪口上了。 接著张景辰压低了些声音,把今天在市场遇到二粮库王敬峰,以及那张三千多块钱订单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於兰学了一遍。 “三千多?!” 於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手下意识捂住了嘴,怕自己惊呼出声,“粮库给职工发福利?真的假的?你別是为了逗我开心吧?”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带著不敢相信。 厨房里正在洗碗的於艷似乎听到了动静,把耳朵竖了起来,但屋內的二人又压低了声音,导致她听的断断续续的,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 “真的,千真万確。” 张景辰赶紧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动作太大,“你慢点,先別激动,注意点孩子。”他有些无奈地提醒。 於兰却浑不在意,脸上带著“悍勇”地一扬下巴:“要是这么点事就嚇著他了,那也不配当於兰和张景辰的孩子。他爹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张景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一愣,隨即失笑,凑近她嘴边闻了闻:“你刚才是不是趁我出去送人,偷著把杯底那点酒喝了?” “去你的!”於兰笑著轻捶他一下,脸上红晕更盛,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 笑著笑著,於兰忽然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著张景辰,就那么定定地看著他,目光深深。 灯光在她眼中摇曳,晕开一片柔的光影。 张景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这么看著我?我脸上有钱啊?” 於兰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张景辰都觉得心里都有点发毛了,她才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这口气嘆得婉转千回。 然后她向前挪了挪,倚著他,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沫:“景辰,你说咱俩都结婚这么久了。可这日子————我咋就跟你过不够呢?” 第119章 暗中观察 第118章 暗中观察 第二天,张景辰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还暗著。 看了眼墙上那个掛钟,才六点四十。 他能听到外屋地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厨房方向传来摆弄柴火和引火的响动。 张景辰把头往还残留著於兰体温和气息的被窝里埋了埋,眼皮发沉,一点儿也不想动。 被窝外头那空气,想想都觉得冻脸。 刚想再眯个一会儿,就听到厨房里於兰对於艷说:“————差不多了,我去叫他。”接著是脚步声靠近。 张景辰立刻闭紧眼睛,放缓呼吸,假装睡得正沉。 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期待媳妇来叫他。 於兰走到炕边,俯下身,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 “景辰?景辰,该起了。”声音轻轻的。 张景辰没动,继续装。 於兰又推了推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便凑得更近些,几乎贴到他耳边,“该起来了,马哥和小鹏一会儿该来了。今天外面风大,早点起来准备一下“ 就是现在! 张景辰猛地一转头,精准地在於兰凑过来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呀!”於兰猝不及防被嚇得低呼一声,手按在胸口,嗔怪地瞪著他,“嚇我一跳!你装睡。” 张景辰这才睁开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谁让你靠这么近。” 於兰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脸上划拉了一下,“德行!快起来,水都快烧好了。衣服我给你放这了。”说完转身出了屋子,去忙活早饭了。 张景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被窝里外的温差有点大,赶紧抓过於兰昨晚就给他找好的衣服,利索地套上,又裹上件旧外套。 穿戴整齐后走到外屋,用脸盆里於兰给他兑好的温水洗了脸,洗完后他彻底清醒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天色阴沉沉的,灰色的云略显压抑,看不到太阳。 院子里光禿禿的李子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捲起地上还没化净的雪沫子,打在窗户塑料布上沙沙响。 “这天儿看著又要下雪啊。”张景辰心里嘀咕了一句,“风还这么大。” 走到客厅墙角,掀开盖著剩余货物的旧床单。 昨晚睡前他大概盘算过,家里剩下的炮仗和烟花,大概还有四百多块钱的货o 他打算今天全带上,试试看能不能一股脑清了。 但现在看著这堆成小山的箱子盒子,再想想外面那辆三轮车的车斗尺寸,他皱了皱眉。 昨天装三百多块的货就差不多满了,今天这四百多————感觉够呛。 张景辰推门走到院子里,三轮车还停在昨天那个位置。 比划了一下车斗的长宽,心里比对了屋里那货。 不行,平著装肯定装不下,得加高。 他转身进了旁边的仓房。里面堆著些杂七杂八的旧家具、队里的工具、和一些木板之类物料。 张景辰在里面翻腾了一阵,他找出两块长度合適的木板,又找出几根麻绳和两根短木板。 “就用这个,在车斗两边当挡板,往上摞箱子能稳当点。”他心里盘算著,拿著木板和绳子出了仓房。 就这么在院子里摆弄了一小会儿,试著把木板靠放在三轮车两侧比划,寻找固定的方法。 他出来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耳朵和手就冻得生疼,眼泪都被风吹出来了。 “这天真够劲的!”他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木板绳子放到墙边,然后跑回屋里。 屋里,於兰和於艷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 是昨晚的剩菜,重新热过,散发著熟悉的香气。 旁边还放著一盘子新馏过的发糕,正是昨天马天宝拿来的,於兰又加热了一下。 “赶紧吃饭,暖暖身子。”於兰看他冻得那样,催促道。 刚坐下拿起筷子,房门就被打开了,接著传来史鹏声音:“姨夫,兰姨,我们来了!” 是史鹏和马天宝到了。 史鹏还是穿著张景辰的旧外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快坐下,正好一起吃。”於兰招呼著。 眾人围著桌子坐下,就著热乎的剩菜和发糕,简单地吃了起来。 席间话不多,主要是张景辰交代今天的安排:“咱们爭取把带去的货多卖点。天宝,一会儿装车得想想办法,今天货多。” 马天宝咽下一口发糕,点点头:“明白。” 吃完饭,没人耽搁。 三人来到院子里,张景辰拿起墙边那两块木板和绳子,说了自己的想法。 马天宝一看就懂:“这法子行,两边拦上,能多摞两层。 三人说干就干,进屋开始往三轮车里搬箱子。 张景辰和马天宝抬重的、大件的,史鹏搬些轻便的小盒。 然后就是在三轮车旁叮叮咣咣地忙碌。 把车斗底铺好旧棉被和塑料布后,先整齐地码放一层箱子,接著把两块木板分別竖在车斗两侧,用麻绳穿紧紧缠绕固定。 每摞高一层,就用麻绳横向拦上两道,捆紧,防止顛簸散落。 三个人配合默契,忙活了半关,总算把绝大部分货物都装了上去。 屋里最后还是剩下了几个小箱子,实在没地方放了。 “就这些吧。” 张景辰看了看剩下的货,又看了看那被货物压得轮胎都有些扁了的三轮车,“这些留著以后卖也行。” 他本来想说“万一明天还卖不完”,但话到嘴边改了口,不想泄气。 三人检查了一遍绳索的牢固程度,確认无误。 张景辰回屋跟於兰打了声招呼:“我们走了,今天风大你俩没事儿就別出门了。 “ “路上小心点,看著点车。”於兰送到门口,看著那装得夸张的三轮车,眼里有些担心。 “放心吧。”张景辰摆摆手。 马天宝骑上车,试著蹬了一下,比昨天沉多了,起步明显费力。 张景辰和史鹏一左一右在后面用力推。 三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缓缓移动起来。 今天风果然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空中的云层更低了,仿佛就压在头顶。 三人都缩著脖子,埋著头,顶著风艰难前行。 胡同里静悄悄的,往常早起碰到的邻居今天一个也没见著,大概都躲在家里避风。 张景辰三人拐出胡同口,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后。 他隔壁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张景军推著一辆二八大槓自行车,一脸不情愿地走出院子,嘴里嘟囔著:“一大清早的折腾啥啊?去妈那儿下午去不就赶趟了?这死冷寒天的————”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王桂芬,她手里牵著女儿张小雨。 孩子被裹得像个球,棉袄棉裤棉帽子棉手套,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提前绑好的一个小棉垫上。 王桂芬没接张景军的抱怨,只是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儿身上的遮挡是否严实,然后才压低声音说:“反正都醒了,在家呆著也是呆著,早点出来顺路还能看看老二买卖做的咋样了。” 她语气平静,但眼神却溜著张景辰家早已安静下来的房门。 两家就隔著一道墙,张景辰家连续几天一大早的动静,她能不知道吗? 王桂芬早就摸透了张景辰出摊的时间。 张景军推著自行车,哈了口气:“不是跟你说了么?老二那边要是真需要人手他自然会来叫我。你这偷偷摸摸跟去看算咋回事?多余!” 王桂芬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昨天她可是亲眼看见张景辰出门时,身边跟著那个马天宝和一个半大孩子。 人家有帮手了,还是两个! 这种情况下,老二还可能来叫自家大哥吗?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她知道张景军好面子,直接点破反而可能激起他的倔脾气。 王桂芬脸上反而堆起一点笑,拍了拍女儿后背,对张景军说:“就当是咱们一家出来透透气,逛逛街。顺便带小雨去吃点早饭,换换口。” 然后她弯下腰,问自行车横樑上的女儿:“小雨,跟爸爸妈妈出来玩,开不开心?等下带你去吃好吃的油炸糕。” 张小雨到底是个孩子,一听有好吃的,立刻点头,脆脆地说:“开心,吃油炸糕!” 张景军看著女儿,脸色缓和了些,但嘴上还是抱怨:“真是閒的————这大风天出来溜达啥,找罪受。”他一脸的不耐烦。 王桂芬只当没听见,示意张景军推车走。 一家三口,也朝著张景辰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王桂芬刻意保持著一段距离,远远地跟著,目光一直锁定在大前方那辆满载货物三轮车上。 直到张景辰三人把车推进农贸市场大门口,开始往里面的摊位搬货。 王桂芬拉著张景军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市场大门外不远处一个背风的角落里。 她踮著脚,伸著脖子往里面张望。 张景军则一脸不耐烦地跺著脚,试图驱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气。 市场里,因为是周一早晨,人流確实比周末稀少了很多。 很多摊位前都冷冷清清,不少摊主抄著手或躲在棚子下避风。 张景辰的摊位在门口附近,他们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 只见三人正在往摊位里卸货、摆货。 但摊位前只有零星星一两个人驻足,远没有达到王桂芬想像中的样子。 等了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张景辰那边似乎只成交了一两笔小生意。 寒风像锥子一样无孔不入,张景军的脸都快冻木了,王桂芬露在外面观察的脸颊也开始刺痛发麻。 “你看吧!”张景军终於忍不住了,声音带著被冻出来的颤抖和浓浓的不满,“我就说这买卖也就那样,要是真那么火老二能不来叫我?这大冷天站这儿喝风,卖得动吗?我看你这人就是不信邪,非要来看!” 王桂芬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难道於兰说的都是真的? 这时,一直安静的张小雨扭动起来,带著哭腔喊:“妈妈,爸爸,我冷!我要回家!” 孩子的小脸虽然被围巾挡著,但露出的额头和眼睛周围皮肤都冻得发红。 张景军立刻心疼了,赶紧摘掉手套捂住女儿额头,弯腰哄著:“哎哟,大宝不冷,咱不看了不看了,咱这就走。” 他直起身,对王桂芬语气坚决地说:“走了走了,赶紧去爸妈那儿!这有啥好看的?再把孩子冻著!” 王桂芬看著女儿可怜的样子也心疼,但心里那股不甘还没完全熄灭。 她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市场旁边那排临街的门市房,其中一间门口掛著“早点小吃部”的牌子,正冒著热气。 她脑子一转,拉住要推车走的张景军:“等会儿,刚不是说了带孩子去吃油炸糕么?正好那边有个小吃部,咱们进去暖和暖和。 顺道也给爸妈带点油炸糕过去,他们爱吃。” 这话合情合理,也有了去父母家的由头,还显得孝顺。 张景军听了脸色好看了点,点点头:“行吧,赶紧的,这风吹得脑仁疼。” 三人推著自行车来到小吃部门口,掀开棉门帘钻了进去。 一进屋里顿时暖和了许多,小店空间不大,摆著六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多是赶早出门的工人和附近居民。 他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 张景军把张小雨抱下来,让她坐在长条凳上,给她解开围巾帽子,小脸果然冻得通红。 王桂芬赶紧用自己温热的手给孩子悟脸。 张景军点了三碗热豆浆,几根油条,又要了几个油炸糕。 等饭的功夫,王桂芬搓著手,看了一眼窗外市场方向,又看向张景军,试探著开口:“你看老二那摊儿————今天人是不多哈。” 张景军“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著桌面:“这破天儿谁出来閒逛?买卖不好很正常。” “可他前两天————”王桂芬话说一半。 张景军打断她,“行了!老二这货是白来的么?没本钱啊?他找人帮忙就算不给钱,也得给人家买点东西啊!就照刚才那个卖法,他自己能剩下多少钱?” 他语气冷静,把里面的利弊分析得很透彻。 王桂芬观察著他的神色,嘆了口气,知道自家男人说的对,是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 她赶紧把话题往自己家引:“景军,咱们家也得琢磨点赚钱的路子了?你看老二这不也没閒著吗?” 之前张景辰找张景军去煤厂的时候王桂芬就不同意,嫌赚的少,还遭罪。 但是谁成想张景辰这么有毅力,不管赚多赚少,不管是啥天气,就是干。这就让王桂芬和张景军有些坐不住了。 王桂芬这话让张景军脸色沉了沉,闷声道:“知道了,我最近也在研究这事呢。” 他也感觉自己最近有点犯懒了,但被自己媳妇拿弟弟比,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王桂芬看出他不悦,但话匣子打开了,有些憋在心里的话还是想往外倒:“我也不是催你。就是这日子眼见著紧巴。你上个月工资.. 现在家里满打满算就剩那几百块钱了。我这肚子越来越大,等生了老二后,这点钱扯吧扯吧就没了。” 她这话说得低声,但意思明確。 一是点了点张景军,以后的工资该往家里上交了。二也是试探,上个月的工资到底花哪儿去了? 她了解张景军,他不是那种在外面耍大钱的人。 但上个月没上交的工资一直在她心里是个疙瘩,二人刚和好,现在又不好直接查问。 张景军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没看王桂芬,而是拿起桌上服务员刚送来的热豆浆,吹了吹,小心地餵给女儿张小雨:“来,小雨,慢点喝,烫。”张景军避开了话题。 王桂芬心里一沉,见他不接茬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能闷头拿起一根油条,食不知味地吃起来。 桌上的气氛有点沉闷,与周围食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这时,突然— “噼里啪啦咚!啪!” 一阵响亮而密集的鞭炮声从窗外传来,距离似乎不远,就在市场那个方向。 紧接著,似乎还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隱约传来,但被风声和鞭炮声掩盖,听不真切。 小吃部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或者侧耳倾听。 “哟,这谁家啊?一大早就放这么响的炮?”一个中年男人好奇地说。 “是不是市场附近哪家开业?”他同伴猜测。 “不像开业,这都快过年了,谁这时候开业?估计又是那个卖炮仗的在招揽生意吧!”一个老顾客啜著豆浆说道。 这话立刻引起了屋內人的探討。 “说炮仗想起来了,家里过年的炮仗还没买呢” “对对对,快过年了,是该买点炮仗了!家里小子念叨好几天了。”一个妇女接过话头。 “可不是么,过年没点响动哪行?我家每年都得买两掛大的,三十晚上放。”另一个男人附和。 “光有鞭炮不行,还得有点菸花,孩子喜欢看。” “哎,你们说今年炮仗价钱咋样?去年我在————” 话题一下子就被引到了筹备年货上,小吃部里顿时又热闹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討论著过年要买什么、去哪儿买、多少钱划算。 屋里充满了对即將到来的节日的期盼。 唯有张景军这一桌,依旧显得有些安静。 张景军餵女儿的动作停了停,也扭头看了一眼窗外,但很快又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桂芬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著那些议论,尤其是关於鞭炮的。 她心里那点怀疑和好奇又被勾了起来。 等到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王桂芬把要带给公婆的油炸糕用油纸包好,张景军给女儿重新穿戴严实。 王桂芬掏钱付了帐,三人出门。 出门后,王桂芬的目光下意识望向张景辰的摊位。 走路的动作猛地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嘴里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呼:“呀!” 正准备抱女儿上车的张景军被她这声惊呼弄得一愣,顺著她的目光,也转头朝市场入口方向望去。 张景辰刚才还冷冷清清的摊位上,不知何时竟已围上了一大群人! > 第120章 冤家路窄 (8k) 第119章 冤家路窄 (8k) 马天宝兴奋地跑回摊位前,脸上被冷风吹得通红,“景辰,还得是这招管用!这人又围上来了!” 刚才那阵鞭炮声,是张景辰让他去市场门口放的。 两掛五百响的“遍地红”,乾脆响亮,在冷清的早上格外提神醒脑。 加上马天宝那大嗓门,確实把附近路过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张景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马天宝,目光扫过摊位前聚拢的这十几个人。 现在的人数比昨天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盛况差远了他心里清楚,这种靠放鞭炮吸引人的法子,用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效果肯定打折扣,还会惹来市场管理员和其他摊贩的不满。 毕竟,你这边天天“噼里啪啦”,让別人还怎么做生意? 真要闹起来,谢飞那里也不好交代。 “赶紧招呼著。”张景辰低声对马天宝和史鹏说了一句,自己也打起精神,脸上掛起笑容,“来看看啊,红光厂正品,比批发价还实惠,今天买十赠一啦~只限今天!” 三人开始忙活起来。 摊子前围满了问价的,挑选的,討价还价的,也有看了半天觉得没必要现在买的。 人流像被风吹动的潮水,涌动了一阵,又慢慢散去。 这一波被鞭炮吸引来的人气,维持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到了上午十一点半,摊位前又变得门可罗雀。 张景辰看了一眼剩下的货物。 早上装了四百多块钱的货出来,现在大概卖掉了三分之一左右。 纸箱空了一些,但整体还是高高的一摞。 “看样子,今天得靠到市场关门了。”张景辰心里估算著。 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周一加上大风天,购买力下降是必然的。 他看了看时间,对马天宝和史鹏说:“你俩先去吃饭吧,多呆一会,暖和暖和。摊子我盯著就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马天宝搓搓手:“要不你俩先去?我没事,我抗冻。” “你们赶紧去吧,吃完回来换我。”张景辰摆摆手,“记得找暖和的店吃。” 马天宝和史鹏没再坚持,结伴往市场外的小吃部走去。 等他们走了,张景辰蹲下身,在摊子下面开始清点上午的收入。 张景辰数得很仔细,心里默默做著加法。 数完最后一张纸幣,他嘆了口气,把钱理好放回匣子里。 一上午卖了不到三百块,也就二百八十多。离他预想的目標差了不少。 “这钱是真难赚啊。”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既是感慨,也是舒缓一下心里的压力。 站了一上午,顶著大风喝、搬货、算帐、应付各色人等,身体累,心也紧绷著。 看到进帐没有达到预期,他难免有些焦躁。 张景辰这话声音不大,但还是被旁边的瘦高个摊主听到了。 瘦高个正整理著摊位上的年画和对联,闻声瞥了张景辰一眼,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又冒上来了。 “哼,这还叫钱难赚?我可没看出来你哪里难了?昨天和前天你赚得可不少!” 瘦高个心里暗恨,“妈的,老张头这个老登真白扯,一点动静都没有,白瞎我给他递话!” 他越想越气,看著张景辰的摊位,眼珠转了转。 “要不————我一会儿去谢飞那儿聊聊?就说这小子天天放炮扰民,影响整个市场秩序?或者————” 瘦高个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拱火”更有效。 过了一会儿,马天宝和史鹏回来了,两人脸上带著红润。 “景辰快去吃饭,给你带了俩包子,还热乎著呢。”马天宝把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包子递过来。 “行,你们盯会儿。”张景辰接过包子,揣进怀里暖著,起身往小吃部走。 一出市场的大门洞子,那大风立刻像找到了目標,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吹得他几乎走不动道。 “这风是真大。”他心里嘀咕,“比早上出来时还邪乎。” 在小吃部里囫圇吞下包子,喝了碗连汤带水的餛飩,身体才稍微回暖。 吃完饭后,张景辰去附近商店买了一条灵芝烟”,打算晚上收摊后,给谢飞送去。 没多耽搁,赶紧回到摊位上。 下午的情况和上午差不多,人流还是稀稀拉拉的。 眼看人流又要断掉,张景辰又让马天宝去放了一掛鞭。 这次效果更弱了些,只吸引来不到十个人,稀稀拉拉买了点东西就走了。 等这波人散去,摊位上又空了下来。 风呼呼地刮著,三个人都抄著手,靠互相说话驱散寒意和无聊。 马天宝望著市场里稀稀拉拉的人影,嘆了口气:“这人也太少了!跟昨天没法比。” 张景辰“嗯”了一声,裹紧了外套领口:“今天刮这么大风,能出来的人本来就少。”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这个农贸市场,说:“而且咱们这个市场在县城东边,跟县中心那个大集市场没法比,那边天天人都乌泱泱的。” “那咱们想想招儿,上哪儿边儿去摆摆摊?”马天宝看向张景辰,“在这儿也不能天天靠放鞭吧?” 这话一下子点到了张景辰心里正琢磨的事。 张景辰沉吟著说:“县中心大集那边摊位肯定紧俏,这都年底了,估计进不去。而且咱们这炮仗是特殊商品,估计也够呛能让咱在里面卖。” 史鹏挠挠头:“那要不咱们分两拨?一拨还在这儿,一拨去別的地方试试?”他想法简单,觉得人多力量大,分开卖可能更快。 张景辰摇摇头,他想过这个问题。 三个人分开的话,每个摊上至少得有两个人才转得开,一个看摊收钱,一个招呼拿货、防小偷。而且小鹏还是个孩子,顶不了大人使。 三人在摊位上討论各种办法,虽然生意清淡,但三人心態还是在积极想办法的阶段。 就在这时,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还夹杂著香菸的味道。 张景辰抬头看去,只见市场管理员谢飞手里夹著烟,正跟著三个男人朝这边走过来。 谢飞脸上带著熟稔的笑容,边走边指指点点,似乎在介绍著什么。 这伙人径直走到了张景辰的摊位前。 谢飞就像没看见张景辰三人一样,指著摊位所在的位置,对一个身穿黑棉袄的男人说:“你看就这块地儿,整个市场门口就属这儿最敞亮,人一进来第一眼就能瞅见。地方也够大,想卖点啥都方便。” 黑棉袄男人吸了手里的烟,打量了一下摊位,又扫了一眼摊位上的炮仗和旁边站著的张景辰三人,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这地方不错。 旁边的瘦高个摊主看到这一幕,脸上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这边蹭了蹭。 张景辰皱起了眉头,谢飞这架势让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谢哥,您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早就不满的马天宝忍不住了,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哥们儿,抽菸离我们摊子远点行不?这全是炮仗、火药,一点就著!出了事咋办?” 马天宝嗓门大,语气还很生硬,一下子打断了谢飞的话头。 谢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黑棉袄男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似笑非笑地瞥了马天宝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慢悠悠地开口:“你的摊位?” 他语气带著明显的调侃,“今天是你的摊子,明天可就不一定了。” 张景辰、马天宝、史鹏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盯向谢飞。 谢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神色又恢復了正常,带上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他转向张景辰,清了清嗓子:“那个————张兄弟,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这个摊位是临时给你用的,本来就是给別人留的地方。 现在人家要用摊几......所以这地方就不能给你们用了。实在不好意思啊,兄弟。”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一直关注著这边动静的摊贩们,脸上顿时露出了各种各样的表情。 有恍然,有幸灾乐祸,还有纯粹掐腰看热闹的。 没人说话,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里。 马天宝有点懵,嗓门不由自主升高了许多:“你啥意思,现在就让我们走啊?” 他声音洪亮,这一下子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旁边的瘦高个摊主眼睛都快放光了,心里一个劲地默念:“快吵起来!不! 打起来才好!”他恨不得添把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 一些来买东西的人也纷纷停下了脚步,押著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市场里经常发生衝突,这可比买东西有意思多了。有好戏看了。 这时,旁边卖干调的大婶赶紧从自己摊位走过来,拉住马天宝的胳膊,”小兄弟有话慢慢说。都是出来討生活的,和气生財啊!” 谢飞被马天宝当眾这么一喊,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带著几分不耐烦和强硬:“喊啥喊?好好说话不会吗?” 张景辰看到谢飞这个態度,知道硬顶会立刻激化矛盾,而且他说的也確实没毛病。 他赶紧伸手拉住还要爭辩的马天宝,沉声道:“天宝你少说两句!” 然后他转向谢飞,想心平气和地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至少在爭取一两天时间把这点货卖出去。 然而他还没开口,一个带著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哦,叫张二是吧? 听说最近混得不错啊,怎么不在牌桌上混了?改行摆摊卖炮仗了? 嘖嘖,看来上次贏那点钱,都投到这买卖里来了吧?” 张景辰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谢飞和黑棉袄男人身后的一个男人。 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意外和戏謔的神情。 张景辰盯著对方的脸,那白净的麵皮,那刻薄的眼神,还有那身眼熟的深蓝色呢子外套....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王全发! 是那个之前在大驴家赌局上出千被他识破的王全发! 张景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颗悬著的心,彻底死了。 刚才他还抱著一丝侥倖,但现在看到王全发这张脸,一切都有了答案。 人一旦接受现实,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张景辰迎著王全发嘲弄的目光,开口道:“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呢,原来是王哥啊。看来咱俩还真是挺有缘。” 他语气带著閒聊的意味,“上次在牌桌上王哥就没少关照我。 这次我更是沾了王哥的光,要不是你留了这个摊位,我这几天还真找不到这么个风水宝地呢。谢谢啊。” 他这话说得不咸不淡,那句“牌桌没少关照我”的潜台词,让王全发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一下。 但他並没有在张景辰脸上看到想像中的气急败坏。 反而这么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还揭了他的短。 王全发盯著张景辰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起来,”呵呵,嘴还是挺硬。不过也得谢谢你把这摊位的人气儿养起来了。我估摸这地方继续卖炮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顿了顿,摆出一副怜悯的姿態,“这么冷的天,看你们冻的。没事!明天就好了,明天你就能在家好好歇著了。” 张景辰笑了,乾裂的嘴唇这会儿显得有点嚇人,点点头:“谢谢王哥关心。” 然后他不再看王全发,转向谢飞,语气平静地说:“行,谢哥。既然是留给王哥的摊位,我们腾地方就是了。需要现在就腾么? “” 张景辰这乾脆利落、毫不纠缠的態度,反倒让谢飞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更多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谢飞本来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甚至可能闹得更难看。 他看了一眼王全发,王全发没什么表示,只是抽著烟。 谢飞乾咳一声:“那倒也不用这么著急,明天————明天就別过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正是张景辰之前交的那多出来的两天租金,递给张景辰:“这两块钱退你。” 张景辰没接那钱,看了一眼,说:“谢哥,不用退了。给孩子买零嘴吧。这几天也给你添麻烦了。” 谢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拿著钱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別了,一码归一码。” 他坚持把钱放在了摊位的木箱子上:“这事儿我也为难,理解一下。” “理解,有机会再合作。”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说。 谢飞见事情办得这么顺利也鬆了口气,赶紧对王全发和黑棉袄说:“那咱们先回办公室?老张.....还等著呢。” 王全发和黑棉袄说了声“好”,二人带著胜利者的姿態,看了一眼摊位上的张景辰三人。呵呵一笑。 然后和谢飞一起转身离开,朝著市场二楼的管理员办公室走去。 眼见好戏散场,周围看热闹的摊贩之间这才嗡嗡地议论开来。 “看见没?我就说有人眼红了吧!这才火了两天,就被人撬了摊子。” “什么眼红,我听说是里面那个卖炮仗的老张头搞的鬼!有人看见他昨天下午去找谢飞了!” “老张头?他?他有那能耐?” “估计是这卖炮仗的小子不会来事,不知道给谢飞意思意思,被撑走也不冤。” “嘘,小点声————不过走了也好,天天放炮仗,吵死了,影响我卖货。” 市场这个小社会,此刻展现著它现实的一面。 等谢飞他们走远,马天宝这才彻底憋不住了,一把抓住张景辰的胳膊,急声问:“景辰,这这到底咋回事啊?那个王哥是谁啊?谢飞咋就突然变卦了?” 史鹏也紧紧抿著嘴,小脸绷著,看向张景辰的眼里满是担忧。 张景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简单地把之前在赌桌上和王全发的衝突跟两人讲了一遍。 “”————就是这么回事。估计这摊位就是谢飞给他留的。” 史鹏一脸惊讶,“这也太巧了吧?” “哎...不是冤家不聚头。” 马天宝听完,转身就要朝谢飞他们离开的方向冲,“我找他去说道说道去。 ,张景辰赶紧拉住他,哭笑不得:“你找人家说啥啊?人家做的也没毛病,咱换个地方卖就是了。” “这口气我咽不下!”马天宝呼哧呼哧喘著粗气,他最受不了这种小人了。 虽然知道谢飞做的没问题,但他就是单纯的看不惯王全发这个人。 旁边卖干调的大婶见状又劝道:“这位大兄弟,听你哥们的,千万別动手。 动手你就亏大了! 这市场里谢飞说了算,他爸还是........反正你们看开点,这儿不让卖就去別处卖,一样的。 咱们县城这么大还能没个卖炮仗的地方?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財,別跟自己过不去。” 张景辰对那位大婶点点头:“谢谢婶子,我们明白。” 马天宝被两人劝著,那股蛮劲慢慢缓了下来,但胸口还是气得一起一伏。 他觉得那个王全发就是故意来羞辱他们一顿,然后將他们撑出市场的。 一旁的史鹏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社会的复杂和人心险恶。 原来,贫穷並不是生活中唯一的苦难。 还有这种毫无道理的算计和复杂的人际关係。 史鹏紧紧攥著拳头,心里的念头此刻更加的清晰:“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出去。要当官,当大官!” 少年的心里,名为不甘与抱负的种子,此刻悄然埋下。 就在这时,旁边那个瘦高个摊主,端著个茶缸子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脸上掛著虚假的惋惜和同情:“哎哟,二位兄弟,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可惜了,你们这买卖多红火啊! 我这还没跟你们处够呢,天天看著你们忙活,我在旁边都跟著干得起劲~ 这猛一下子说要走,我还真有点不適应了呢~”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眼神里的兴奋劲儿几乎掩饰不住。 张景辰没理他,正在气头上的马天宝直接懟了回去,声音硬邦邦的:“不適应?不適应你也別干了,收拾摊子跟我们一起走!” 瘦高个被噎得一窒,脸上假笑僵住,隨即又扯了扯嘴角,摆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说:“我?我可不走。我这摊子还得赚钱呢,这都年底了,一天都耽误不起啊,少摆一天摊得少赚多少钱呢!” 他特意强调了“少赚钱”几个字。 马天宝火气又往上冒,瞪著他:“不走你就少他妈在这儿逼逼!滚一边去! 谁找你聊天了?找不自在是吧?” 瘦高个脸色彻底难看了,但看著马天宝那体格和怒容,终究没敢再还嘴,只是嘴里嘀咕了句“粗鲁”,灰溜溜地挪回了自己摊位,但眼神还是不时瞟过来,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小小的摊位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寒风似乎更冷了。 剩下的炮仗箱子堆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嘆息。 张景辰沉默了片刻,看著箱子里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那条灵芝”烟。 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马天宝和担忧的史鹏,他用力抹了把脸。 “先別想那么多了。”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沉稳,“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咱们的任务是把这些货卖掉。能卖多少是多少。其他的回去再商量。” 马天宝喘了几口粗气,重重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史鹏也默默地开始把货往摊子上摆。 然而,情况似乎出现了莫名的转变。 刚才的事情吸引了太多路人的注意,当大家听到这摊位明天就没了”后,让原本一些还在犹豫的顾客,和一些打算过两天再买的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他们家炮仗明天就走了?” “明天就不在这儿卖了?那今天不买,过两天去哪儿买这么便宜的?” “那这会儿,会不会更便宜?” 一种“错过就没机会”的紧迫感,开始在一些人心里滋生。 渐渐地,摊位前重新聚拢起人来。先是三两个,然后是五六个,越来越多。 很多人一来就问:“你们明天真不来了?” “剩下的货处理吗?” “便宜点唄,我多买点!” 张景辰敏锐地察觉到了大家这种心態的变化。 他心头一动,立刻抓住机会,直接踩到箱子上,亮开嗓子吆喝起来:“清仓啦,清仓大甩卖!红光厂炮仗,最后一天!明天撤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便宜处理,卖完为止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 马天宝和史鹏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也学著张景辰的样子,开始大声招呼:“最后一天!最后一天!明天再来我是狗!”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买到就是赚到啊!” 张景辰並没有把价格降得太低,只是在原来价格基础上,稍微鬆动了一点,又多送一点二踢脚之类的零碎。 而且“最后一天”“便宜处理”“撤摊”这些字眼,具有强大的心理暗示作用。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询问声、討价声、催促声交织在一起。 “给我来那两掛五百响的!再来两盒擦炮!” “我要这个!还有那个小火箭”!一样来五个!” “便宜点,我都买这么多了!” “快点的,后面还等著呢!” 刚才还冷清压抑的摊位,慢慢变得比昨天下午还要火爆! 人们生怕抢不到似的,而且购买的数量和金额明显提升了不少。 三五块成了常態,十块八块的也不少见。甚至有人开始商量著合伙“拼著买”某一种炮仗。 张景辰收钱找钱,语速飞快地决定价格。 马天宝拿货递货,手脚麻利,还得时刻提防著拥挤中可能出现的“三只手” 。 史鹏算帐包装,额头都冒出了细汗。 三个人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不知何时,广播里开始响起市场即將关门的提醒,周围的摊贩都开始陆续收摊了,但张景辰他们摊位前依然围著一小圈人,迟迟不愿散去,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抢购。 仿佛买不到就吃亏了一样。 直到市场管理人员开始巡视清场,催促著最后的顾客与摊主离开,张景辰他们才终於送走了最后一位意犹未尽的买家。 三个人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满足感。 张景辰看著剩下的货物。 原本剩下的大半货物,经过刚才这波疯狂抢购。 现在竟然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大概就是五六十块钱货。 也就是说,今天一天卖出去的货,反而比昨天还多一些! 张景辰知道,这完全得益於那波“清仓”“最后一天”吆喝,和人的从眾心理。 有时候人们要的未必是“真的便宜”,而是那种“占到了便宜”的感觉。 这种心理,在物资相对匱乏的年代,尤其容易被调动。 “姨夫。” 史鹏一边帮忙收拾摊位上的货品,一边敬佩地看著张景辰,“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么喊了?我看有书里好像说过这种策略”。” 张景辰假装听不懂他的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啥策略不策略的,就是被逼到那份上了,急中生智唄。” 他看著史鹏的眼睛,补充道,“你好好读书,以后懂得肯定比姨夫多,比姨夫厉害。加油吧,小伙子。” 史鹏用力点了点头,心里对张景辰的钦佩更深了。 他觉得姨夫虽然没读过太多书,但那种临危不乱、迅速抓住机会的能力,是一种他未曾见识过的大智慧。 这比书本上的一些道理,更让他觉得震撼和值得学习。 三人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货物归拢到两个箱子里,搬上三轮车。 张景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天的摊位,地方还是那个地方,但明天开始,就与他们无关了。 他心里没有太多留恋。这年头,谁离开谁都一样活!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三轮车载著剩余的货物,缓缓驶出了农贸市场的大门,三人走在风中,有说有笑。 市场二楼,管理员办公室。 窗户关著,但寒气依旧丝丝缕缕渗透进来。 谢飞站在窗边,正好能看到张景辰三人推著三轮车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远处。 他手里夹著烟却没有抽,只是默默听著身后眾人的聊天声。 办公室里,王全发和那个黑棉袄的男人,正和老张头聊得热络。 王全发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抽著烟,对著老张头说道:“你不用跟我说,摊位是我的没错,但是我又不亲自来干,我就负责投资,具体的事儿你跟我朋友说吧。” 老张头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明白。” 然后转向一旁的黑棉袄男人,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著自己进货的炮仗厂家、 渠道,以及大概的利润分成,老张头极力想促成和王全发二人的合作,把这门口的“风水宝地”利用起来,也想把他积压的货像张景辰一样,趁著年前快速卖出去。 王全发坐在谢飞的办公椅上,偶尔问一两句,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態。 办公桌底下放著两条用报纸包著的“大前门”香菸,还有两瓶县城百货大楼里买的高档“龙滨酒”。 谢飞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底下的菸酒,又看了一眼正侃侃而谈的老张头和面色淡然的王全发。 他並没有自己做错什么。 张景辰他们那个摊位这两天可没少赚钱,他谢飞可是一毛钱好处都没得到! 他把王全发叫来也是为市场的发展考虑,而且对市场管理也有好处,能让市场更稳定。 他觉得自己还是挺深明大义、通情达理的,至少没当场硬赶人,还退了租金给张景辰。 至於他儿子收了张景辰小人书的那点人情———— 等下次有机会,还他十本小人书就是了。 > .... 第121章 结算与规划 第120章 结算与规划 三人推著三轮车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回来的路上是大顺风,倒是没让三人挨多少冻。 各家各户都在忙活著晚饭,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十家有九家烟囱都冒著烟,倒让这冬夜显得不那么死寂。 三人卸了车,把剩下的两个货箱搬进屋。 於兰和於艷在屋里听到动静,赶紧走了出来。 “咋回来这么晚?今天外面风这么大,早点回来啊。” 於兰走过来,接过张景辰摘下的帽子,“是不是今天卖得不太好?没事,明后天慢慢卖就是了,不著急。”她声音带著宽慰。 於艷也从门口探出头,看看三人,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猜测。 张景辰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脖子,扯开嘴角笑了笑,“卖得还行。就是没明后天了,那市场以后不去了。 “啊?”於兰和於艷同时一愣。 於兰手里捏著帽子,不解地看著他:“不去了?为啥?” 马天宝在旁边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插嘴道:“让人撑出来了唄!” 史鹏小声补充了一句:“是人家摊主来了。” 张景辰摆摆手,示意二人先洗把脸,暖和暖和。 张景辰脱了外衣,坐到炕沿上,才把下午市场里谢飞带王全发等人过来收摊子的事儿,简单跟於兰姐妹说了一下。 他没怎么过分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於兰和於艷听著听著,脸色慢慢就变了。 於兰没说话,只是低著头。 倒是於艷,听完直撇嘴:“那个王什么发的,就是故意的吧,就因为上次牌桌上那点事儿?” 马天宝在客厅一听这话,立刻感觉找到了知己,“可不就是故意的么!你没看到当时那个小人做派,我呸。”他越说越气。 於艷和马天宝你一言我一语,声討著王全发和谢飞,语气激烈。 屋里一时充满了愤愤不平的气息。 张景辰没加入他们的声討,只是侧头看向身边的於兰。 於兰依旧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张景辰知道她在想什么,担心什么。 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眼看能赚点钱安稳过年,突然又横生枝节,这种希望落空的滋味不好受。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於兰的小手。 於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无奈。 张景辰对她笑了笑,安抚道:“没事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还好今天最后反应快,把货清了大半,现在就剩那点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两个箱子,“没损失啥。” 张景辰本想再跟於兰说说自己接下来的打算。 可话还没出口,於艷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姐夫,你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饭菜早就好,就在锅里呢。”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默契地鬆开了手。 饭桌上,气氛比昨晚稍显沉闷。 菜不算差,两条红烧鯽鱼,一碟大葱炒肉,还有白菜豆腐汤和二米饭。 虽然没有昨天的伙食好,但也十分不错了。 马天宝闷头吃了几口饭,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向张景辰,“景辰,那明天.. ” 张景辰夹了块鱼肉放到史鹏碗里,看向史鹏和马天宝,“小鹏明天不用早起来我家了,在家好好歇歇。天宝你明早还是八点左右过来,咱俩再去趟大兰县。” 史鹏正小口吃著饭,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点点头:“嗯,知道了,姨夫。” 他心里其实很想去跟著长长见识,但张景辰没提他不好意思主动要求添麻烦o 另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悄浮现:明天早点起来,去街里好好转转,看能不能帮姨夫找个能摆摊的新地方。 马天宝则用力点头:“行!肯定准点到!”听说还要去大兰县,他又恢復了精神,觉得张景辰肯定还有后招。 於兰一直安静地吃饭,听到张景辰说明天还要去大兰县,她抬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夹了块肉放到张景辰碗里,什么也没问。 今天没喝酒,饭吃得很快。 送走马天宝和史鹏,张景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还不到五点。 他坐在炕上,开始思考。 白天市场里那一出,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些浮躁的想法浇灭了。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明天后再去大兰县进一批货,利用市场位置,趁著年前再赚一笔。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计划再好,也赶不上变化快,真是防不胜防。 不过这盆冷水也让他清醒了。 之前那些谨慎的计划,某种程度上也是束缚住了他的手脚。 这会儿张景辰想通了,他有本钱了,虽然不算多,但也有了试错的底气。 他不打算再像之前那样步步为营、小心算计。 太累了,也未必有用。 “別总想把事情做到完美,那不现实。”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失败也没那么可怕,机会还有得是。缩手缩脚的反而什么都干不成。” 张景辰决定一会儿就去吕强那里,借他那辆带大斗的拖拉机。那辆拖拉机装得多,是家里那个三轮车的两倍还多一点。 然后再去一趟大兰县,不光是为了二粮库那单生意,他自己也打算再进点货,趁著年前还二十天时间,怎么也能再卖一波。 至於明后天,先集中精力搞定王敬峰那三千块的订单。 如果这个订单不成,那就自己想办法找地方把货便宜散出去,大不了少赚点。 实在卖不出去的话————就自己放了,听个响儿!多大点事儿啊? 今天这点挫折在张景辰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主要是心態得调整好。 於兰把碗筷收拾下去,拿著抹布走过来,在张景辰身边坐下,轻声问:“要不年前就在家好好歇著,猫冬吧?怎么明天还要去大兰县?外头风这么大,路上也不安全。” 张景辰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今天卖货的钱卷,递给於兰:“这是今天卖的钱。你点点。” 於兰接过,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捻动著,嘴唇微微翕动,默默数著。 数到最后,她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向张景辰:“一千零九十?这么多?今天不是————不是还出了那档子事吗?” 她以为今天肯定卖得不好。 “就是出了那档子事,反而卖疯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你是没见到那人有多疯狂。” 张景辰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有点感慨,“当时为了快点把东西卖了,价格又降了些。其实今天卖出去的货反而比昨天多,但是钱比昨天没多多少。” 於兰把钱握在手里,安慰道:“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只要没亏本,就是好事儿。” 张景辰“嗯”了一声,示意她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算算。 於兰从柜里拿出藏钱的盒子,又把张景辰今天交的公款和自己平时攒的零钱都倒出来,两人开始一点点清理、归类。 十块的摞一摞,五块的摞一摞,两块的、一块的、毛票、分幣————各种面额的钱在炕席上摊开,形成一种颇具衝击力的画面。 原本家里有三百五十多块,加上进货剩下五百块。 出摊第一天赚了六百一,第二天一千零五十五,今天一千零九十。 一笔笔加上去,最后的总数是:三千六百一十块整。 再减去这几天的开销:给孙久波买药和罐头五块,昨天买麵粉和鱼二十八块,昨天於艷买菜十块。一共四十三块。 於兰抬起头,声音里带著满足,“家里现在所有的钱,是三千五百六十七块。” 她看著炕上那一小堆一小堆、按面额分好的钱,那种充盈感和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攥了攥手。 这些天张景辰三人的早出晚归,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具体的回报。 张景辰看著她的表情,不忍心扫她的兴,但该说的还得说。 他轻轻咳了一声,“这里面还有爸妈的一千五百块钱呢。” 他指了指那摞十块的,“这一千五,我一会儿得给爸妈送回去。你数出来吧。” 於兰脸上那满足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像被戳破的肥皂泡。 “啊?”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看著那摞厚厚的十元票子,眼里满是不舍。 这钱还没捂热呢————但她也知道这钱必须还。 公婆的钱,是为了他们做买卖借的,赚了钱第一时间还上,天经地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听话地开始从那摞十块钱里往外数。 手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带著不情愿。 她专挑那些看起来比较旧、边角有些磨损的票子拿,仿佛这样就能让损失显得小一些。 张景辰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 等一千五百块数好,用皮筋扎好放在一边,炕上剩下的钱顿时显得“单薄”了不少。 於兰又仔细数了一遍剩下的:两千零六十七块。 再减去家里原本就有的那三百五十多块老底———— 张景辰嘆了口气,“这么算下来,这几天风里来雪里去的,其实也就赚了一千七百一十七块。外加墙角那点没卖出去的货。” 这还没算马天宝和史鹏的工钱。 跟他最初预想的结果相比,这个数字確实没那么扎眼了。 对比张景辰的嘆息,於兰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她看著那剩下的一千七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的普通家庭里,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可以说是超越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家。 “你这人,真是的。” 於兰戳了一下张景辰的胳膊,“一千七百多块还嫌少?这才几天功夫? 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几天能挣这么多?你这人不要太装了好不好?” 张景辰被她这么一说,脸上那点自嘲也绷不住了,咧嘴笑了出来,顺势抓住她的手:“我哪装了?我这不就是实话实说嘛。钱当然是越多越好,这都是给你和孩子攒的家底。” 於兰任他握著手,语气软了下来,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些已经很多了,真的。年前要不就这样吧?你看外面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风又大。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张景辰摇摇头,態度坚决:“你这叫头髮长见识短。赚钱还分天气好坏?风大就不出门了?该干还得干。” 他知道於兰是心疼他,怕他太拼。 但张景辰心里那团火已经被点燃了,他得干出个样子来,不光为了钱,也为了爭口气。 於兰看著他的性格,而且张景辰在一点一点变好,也不再多强求,只是低声嘱咐:“那你自己多小心。” “知道。” 张景辰拍拍她的手,鬆开,拿起炕沿上那捆一千五百块钱,揣进棉袄內侧口袋,对於兰说,”家里的钱你收好。明天我出去,可能还得用一些。” 於兰点点头:“要用你就说。” 张景辰起身,走到厨房,对於艷说:“小艷,我出去一趟。你进屋陪你姐吧。 “ 於艷正蹲在灶坑前烤土豆呢,听到声音急忙回头应道:“哎,知道了姐夫。 你早点回来啊,给你留门。” 张景辰出了门,一头扎进夜色里。 晚上的风似乎比傍晚时又大了些,呜呜地掠过空旷的街道,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他缩著脖子,大步朝著吕强的煤厂走去。 走了十多分钟,才看到那片被低矮围墙围起来的场地。 厂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靠大门的一间小平房还亮著灯。 张景辰走到门前,敲了敲。 里面传来吕刚粗声警惕的询问:“谁啊?” “是我,张景辰。” 门很快被拉开,一股热浪涌出来。 吕刚穿著之前干活时的棉袄,站在门口,看到张景辰,脸上露出惊讶的笑容:“景辰!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炉子烧的通红,比他家都暖和。 刘管事坐在桌子旁,就著灯光在翻看他的帐本。见张景辰进来,他也热情地招呼道:“景辰来了。” 吕刚给张景辰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景辰,最近买卖咋样?我和我哥上次走的著急,前两天回来到现在也没倒出空来。” 张景辰接过碗,暖和著手,“还凑合吧,卖的还行,就是天太冷了,这一天冻完了。” 接著又问:“强哥呢?” “我哥啊。” 吕刚挠挠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压制不住,“他又去大兰县那边了。上次咱们分开后,还真就抓住一个好机会。 最近我哥总往那边跑,在跟一些朋友谈一个小矿场的合伙开发权,这要是成了,日子就算好起来了。” 旁边的刘管事轻轻咳嗽了一声,看了吕刚一眼。 吕刚摆摆手,浑不在意:“没事,景辰不是外人。” 他又转向张景辰,脸上带著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上次你和天宝帮我俩...” 张景辰笑了笑:“哎,不是说好了不提这些么?”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对了刚子,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咱煤厂最近忙不忙?那台带大斗的拖拉机最近用得上吗?” 吕刚回答道:“其实从你们走后就算淡季了。厂里的拖拉机基本閒著。怎么,景辰你想用?” 张景辰点头:“是,我想借个一两天,去大兰县再拉点货。不知道方不方便?” 吕刚很痛快,几乎没犹豫:“方便!有啥不方便的!那铁傢伙最近就在棚子里吃灰呢。钥匙就在我这儿,你啥时候用直接来开就行!”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样,景辰你明天早上过来,我提前把车给你检查一下,加点油和水。” “那可太谢谢了!”张景辰是真心实意地道谢。 一是因为,这年头拖拉机可是重要生產力,一般人绝对不会外借。 二是因为,这年头普通人根本没法直接去给车加油。 柴油目前属於严格管制的计划物资。 机关、企事业单位的车辆,用油由单位统一申领油票,司机从单位领取油票后使用。 拖拉机、农用运输车等可能通过公社或生產队分配油票,也可以用农副產品兑换油票。 油票是定额的(如10升、30升、50升一张),並且还有有效期。 当然猫有猫道,鼠有鼠路。 个人也可以通过一些私人关係搞到一些柴油,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而且这个年代也没有“加油站”这个说法。 本地人常用的称呼是“石油商店”、“油料供应站”。 它们是纯粹的计划供应单位,不是盈利性的商业设施。 这也是上次张景辰去父母家还车,没有给三轮车加满油的原因之一。 “谢啥,咱们还用说这些?都是兄弟。” 吕刚大手一挥,“我最近晚上都在厂里值夜班看摊子。你和马天宝有空就过来,到时候咱整点小酒,好好嘮嘮!” “行,等我这趟回来的。”张景辰被吕刚这股热情劲儿感染得有些激动,立马应承下来。 见事情办得顺利,他心里也鬆了口气。 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热水,张景辰便起身告辞。 拒绝了吕刚的相送,走出煤厂,寒风立刻將他包裹。 晚上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路边的电线呜呜作响。 > 第122章 张景明的心思 第121章 张景明的心思 推开院子大门,张景辰看到墙边停著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大哥张景军那辆二八大槓,另一辆是女式斜梁车,是大妹张椿霞的。 张景辰脚步顿了顿。大哥和大妹都在? 他本不想碰上他们,尤其是大妹,上次闹得不太愉快。 但来都来了,钱也得还上。 张景辰目光扫视了一圈,院里的三轮车被一块旧苫布盖得严严实实。 又看了看亮著灯的偏房,那是老三和老四住的地方,他决定先去偏房看看。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 屋里,张景才正捧著本厚厚的书趴在炕上,张景明坐在炕沿,手里拿著个木工凿子在打磨什么,两人正说著话。 “三哥,你对象真这么跟你说的?”张景才头也不抬地问,眼睛还盯著书。 “对啊。” 张景明的声音响起,带著点不好意思,“她说真不用我给她花钱,只要能陪著她,她就满意了.... 话没说完,就被推门声打断了。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是张景辰,都是一愣。 “二哥?” 张景才先反应过来,书一扔,蹭到炕沿边,脸上露出笑容,“你今天咋这么有空过来?” 他凑过来,一脸八卦,“听大哥大嫂说,你倒腾炮仗没少挣啊?二哥,你可不能忘了弟弟们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张景明也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身,看著张景辰,眼里有好奇,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说点什么,但又没好意思开口。 张景辰心里一动,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部分寒风,笑著问:“大哥大嫂咋说的?他们说我赚了多少啊?” 张景才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学了起来:“大哥大嫂一早就来了,还给爸妈买了油炸糕呢。 然后就说在路上碰见你在市场卖炮仗,那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水泄不通! 说你收钱都收不过来了!还说你这下可是好起来了,日子要好起来了。” 他模仿著王桂芬那略带夸张的语气,惟妙惟肖。 张景辰听完,乐了,走到炕边坐下,“大嫂说得太邪乎了。好是好了点,但也是跟人合伙乾的,赚的都是辛苦钱。” 张景明站在旁边,看著张景辰有些乾裂的脸颊,心里那点羡慕稍微淡了些,反而生出一丝犹豫。 他刚才想问问二哥,自己能不能也跟著干点啥,赚点零花钱。 倒不是王冬梅管他要什么东西了,就是他自己老控制不住地想给王冬梅买点什么。 话到嘴边,看著二哥的样子,再加上二哥说跟人合伙乾的,这让张景明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张景辰没注意到老三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话锋一转,问老四:“你大姐也在呢?”他进来时看到了张椿霞的自行车o 张景才点点头,神色有点微妙:“晚饭时候来的,跟我们一起吃的。” 顿了顿,他知道二哥和大姐之前闹过不愉快,快速补充解释,“大姐是来还钱的!饭后当著大伙儿的面,还了上次管妈借的那七百块钱。” “哦?”这倒让张景辰有些意外。 樊力那小子这么快就有钱了?还是张椿霞自己的私房钱? 张景才压低了一点声音,带著点八卦的兴奋:“而且我听大姐话里那意思,大姐夫现在不干原来那个布料生意了。 好像最近又跟別人合伙弄了个什么別的买卖?听大姐说,这刚开始干就小赚了点呢!” 张景辰眼睛微微一睁。 这樊力行啊! 没想到被他揭穿酒糖骗局、避过一个坑之后,这傢伙还真有点財气,又琢磨上新路子了? 看来自己重生带来的蝴蝶效应,不仅改变了自己,也可能无意中帮大妹家躲过一劫,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他心里倒没有羡慕樊力赚了钱,那是人家的本事和运气。 只要他们別再来算计自己家人,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张景辰乐见其成。 大妹要是能因此不用再闹离婚,那更是好事。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景明,终於还是没忍住,憨憨地问:“二哥,你最近这一阵,到底赚了多少啊?肯定比大姐夫现在赚得多吧?” 他实在好奇,也迫切需要一点榜样的力量来说服自己。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同样一脸好奇的老四,笑了笑,没藏著掖著,直接把怀里那用报纸包著的一千五百块钱拿出来,打开放在炕上。 厚厚的一摞钱,主要是十块五块的票子,在灯光下,对两个青年的衝击力是巨大的。 张景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明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二哥,这都是你这几天赚的?”张景才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可不!” 张景辰乐了,拿起钱,“但这些钱要还给爸妈,我今天过来就是送这个的。” 一听这厚厚一捆是还给父母的,张景明和张景才脸上的激动时消退了大半。 虽然不是他们的钱,但眼睁睁看著这么大一笔钱要交出去,心里也跟著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仿佛是自己的钱丟了似的。 张景才年纪小,性格也更跳脱,他摸著后脑勺,嬉皮笑脸地说:“二哥,要不————赖帐吧?这钱自己留著多好!反正爸妈也不知道你具体赚了多少,就说买卖刚起步,没回本唄!哈哈!” 他纯粹是开玩笑,过过嘴癮。 张景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赖帐?那估计用不了两天,爸妈就得拎著炉鉤子上我家要帐去。 到时候我就说,是张景才给我出的主意。你看爸妈是先打断我的腿,还是先打断你的腿?” 张景才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连摆:“別別別。二哥我闹著玩呢,你可千万別跟爸妈说!” 他那怂样把张景明也逗笑了。 张景辰也笑了,笑过之后,正色道:“钱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好赚?別以为做买卖就跟捡钱似的那么容易,这背后要担著风险呢,而且还得遭著罪。” 他伸出自己红肿、带著裂口的手给两人看,“这就是代价。大冷天一站一天,跟各色人打交道,一个不留神就可能亏本。” 老三老四看著二哥那双与年龄不相符的手,再看看张景辰脸上被寒风吹出的粗糙痕跡,心里那点躁动慢慢沉了下去。 赚钱確实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和风光。 张景辰看向老三张景明,语气诚恳:“老三你要是真想干点啥,哥肯定不拦你,而且还儘可能地帮你。 但这事你得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 另外也得问问爸妈同不同意。主要是他们能不能给你出本钱,你能懂我意思吗?” 张景明用力点点头,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乱:“谢谢二哥。我————我再琢磨琢磨。” 他心里確实动了心思,但又担心自己没二哥这脑子,也没这毅力和运气,万一干砸了怎么办? 更担心父母会不会觉得自己还小,不肯信任自己。 老四张景才在一旁听著,心里也痒痒。 但他知道自己基本没戏。 他才十九,过了年才二十,父亲对他下了死命令:来年必须考上大学,考不上就打断他的腿。 张景才平时出去找小伙伴玩都得掐著时间,隔个三四天才敢偷偷出去放风一次,哪敢提帮忙做生意的事啊。 他光想想就觉得自己好惨。 张景辰看了看墙上那个老旧的掛钟,快六点半了。 他估摸著大哥和大妹应该已经走了,刚才听到大屋门开关的声音。 他站起身,拿起炕上那捆钱:“行了,我过去把钱给爸妈。你继续学习吧。” 张景才一听,立刻从炕上跳下来:“二哥我跟你过去!看书看累了,正好溜达溜达,活动活动。” 张景明也默默站起来,表示同去。 张景辰有些好笑:“我去送个钱,有啥好看的?” 张景才嘿嘿一笑:“看看爸妈收到这么多钱是啥表情唄!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他纯粹是少年心性,爱凑热闹。 张景辰摇摇头,拿他俩没办法,只好由著他们跟著。 三人出了偏房,来到院子里。 张景辰下意识地往大屋门口看去,大哥和大妹的自行车,还在原地停著,根本没走。 但这会儿想掉头回去也不合適了。 张景辰只能拉开房门,撩起棉门帘往屋里走。 张景明和张景才跟在他身后也挤了进来。 外屋地有些黑,但里屋的门敞开个缝,灯光和说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大嫂王桂芬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正说著什么“————老二最近真是一次牌都没去打过,天天起早就是去市场————” 张景辰的脚步顿了一下,歪了一下头。 老四在他身后探头探脑,老三则有些心虚的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推开里屋的门。 灯光有些晃眼。 炕上,父亲张华成披著件棉袄,靠著炕柜坐著,手里拿著他那个专用大茶缸。 母亲李淑华坐在炕沿,手里拿著件正在缝补的袜子。 大哥坐在炕梢的凳子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而王桂芬正站在炕前,说得眉飞色舞,女儿张小雨靠在她腿边,好奇地看著大人们。 靠墙的桌子旁,大妹张椿霞和小妹张椿波挨著坐著。 张椿霞穿了件半新的红格子罩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不少,正低头看著自己手指。 张椿波则托著腮,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还有隔壁的王婶,此刻也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模样o 门被推开,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张景辰和他身后两个弟弟身上。 王桂芬最先反应过来。 她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的笑容,几步就跨到张景辰面前,声音透著难以抗拒的热情:“哎呀,我们家景辰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不大?” 她说著,就伸手去帮张景辰脱那件厚重的军绿色棉大衣,”这大衣沉,我给你掛著。看你脸冻的,快坐下暖和暖和!” 张景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弄得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大衣已经被王桂芬利落地扒下来,掛到了门后的衣架上。 接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白开水塞到了他手里。 “快坐下,先喝口水,暖暖身子。”王桂芬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张景辰手里捧著温热的水杯,屁股挨著有些凉的凳面,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这唱的是哪出? 这时,王婶也站了起来,脸上堆著笑,“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桂芬刚才正跟我们夸你呢,说老二你最近可有正事儿了,知道扑腾赚钱了。” 张景辰赶紧放下水杯,客气地打招呼:“王婶好。可別听我大嫂捧我,我哪有啥大本事?” 他笑著说,“都是老爸老妈支持,没了爹妈在后面撑著,我啥也干不成。”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 炕上的张华成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线条变得柔和了不少。端起手里的茶缸,呷了一口茶水。 李淑华则抬起头,看著二儿子轻微冻伤的脸颊,眼里露出一丝复杂和些许心疼。 跟在后面的张景明看著自家二哥,心里佩服之余还有些惊讶: 二哥咋突然这么会说话了?这话说的真是.....滴水不漏啊。他咋就想不到这么说呢? 王婶也是个人精,眼瞅著这一家子人齐刷刷到齐了,明显是有事要商量,自己这个外人再待下去就不合適了。 她立刻笑著摆摆手:“误哟,看你们这一大家子,今儿算是凑齐了,真好! 多难得! 那我就不在这儿碍事了。 张哥,嫂子,你们一家人聊著,我就回了啊,別送別送!”说著,就利落地拿起放在凳角的手套,往门外走。 “王婶慢走啊。” “有空来坐。” 大哥张景军、王桂芬和张景辰都起身,客气地把王婶送到外屋门口。 等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一家人再次回到里屋。 但气氛和刚才王婶在时明显不同了。 少了外人的旁观,自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张景辰环视一圈,心里也有些感慨。 大哥一家,自己,老三老四,大妹小妹,还有父母。 这一家人,还真是难得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 平常就算过年过节,也总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晚到或者提前走。 今天,倒像是很巧合的聚到了一块儿。 炕上的张华成和李淑华对视了一眼。 张华成端起手中的大茶缸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屋里响起,带著一家之主的分量:“今儿个难得人齐。” 他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地上的几个儿女,“有啥事儿,或者心里有啥想法的,都说说吧。要是没事儿就都早点回去吧。” 屋里一片沉寂。 只有墙上的掛钟里,钟摆来回的响声。 张小雨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张景明靠在门旁的墙上,手指在裤兜里扣著线头。 他看著父亲严肃的脸,又看看炕上沉默著缝补的母亲。 张景明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向前迈了半步,张华成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他身上,“老三.... 张景明嘴唇动了动,“爸,我————” 张华成抬了抬手里的茶缸子,“去给我加点热水。” “哦.. “” 第123章 冬夜的家常 第122章 冬夜的家常 “哦...” 张景明像被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他应了一声,有些訕訕地接过父亲递来的茶缸子,转身去外屋地炉子上的铝壶里倒水。 热水注入茶缸,他脸上升起一抹失落和无奈。 屋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自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捧著杯水的张景辰身上。 张景辰目光扫过屋里。 李淑华低著头,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 张椿霞坐在桌边,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甲,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小妹张椿波托著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剩下的人都在若有若无地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这屋里突然的安静,仿佛都在等他开口。 张景辰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 他站起身,手伸进棉袄內侧的口袋,掏出那个纸包。 张景辰走到炕沿边,把纸包轻轻放在母亲李淑华手边的炕席上。 “爸,妈。”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是上次跟你们借的一千五百块钱。今天刚把本钱赚回来,晚上吃完饭没啥事,就寻思给你们送过来。妈你点点数。” 话音落下,屋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除了已经知道內情的老三、老四,其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钉在了那个纸包上。 这么快? 张景军猛地抬起头,看向那纸包,又迅速看向王桂芬。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眼底露出震惊。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身边的丈夫,两人视线对上,王桂芬极轻微地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我说什么来著?我的感觉就是没错! 桌边的张椿霞,原本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视线死死盯住那个报纸包,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她比屋里其他人更清楚这笔钱的分量。 当初她管老妈借走的那七百块,拖了快两个月,她催了樊力无数次。 直到最近樊力跟人合伙干了一个新买卖,赚了点钱,今天才勉强凑齐还上。 可张景辰呢? 听大嫂吃饭时閒聊说起,这钱借出去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星期————这就还上了? 而且听张景辰那口气,没怎么费力的感觉,那赚的岂不是比这一千五还多? 屋里其他人,就算没做过买卖,心里也大概有桿秤。 一千五百块的本钱,几天工夫就能把本钱稳稳拿回来,这买卖得火成啥样? 李淑华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拿起纸包,在上面轻轻按了按,捏了捏厚度。 “数啥数,” 她抬起头,看向二儿子,语气里带著隨意,“你是我生的,我还能信不过你么?” 她把纸包往炕里推了推,没打开,转而问道:“老二,你最近这买卖乾的怎么样?上回你回来送车的时候火急火燎的,都没倒出空来好好问问你。外面天寒地冻的,东西好卖么?” 张景辰在炕沿边坐下,也没想隱瞒什么,“还行,妈。” 他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儿,“在大兰县进的那一千块钱的货。这几天在农贸市场卖得还挺顺利,基本卖没了。” 张景辰顿了顿,继续道,“我寻思著离年前还有些时间,趁著这个机会,明后天再去进一批货回来,还能卖一阵。” “嘶”” 这次是清晰的抽气声,来自张景军和王桂芬两口子。 別人不知道,他俩就住在隔壁还能不知道么? 张景辰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三轮车上有多少货,王桂芬看得是真真切切啊。 从第一天拉货出去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三天!三天就卖了一千块钱的货? 那得是啥样的卖法?他这一天得赚多少啊? “二哥牛逼!”墙边的张景才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脸上是纯粹的崇拜之色。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张椿波也睁大了眼睛,小声问身边的大姐:“姐,这一千块钱的货三天就卖完了。那二哥是不是发財了?姐夫的生意也这么好么?” 张椿霞抿了抿嘴,明显也被张景辰的话震惊到,咽了咽口水,她没法回答妹妹这个问题。 屋里原本有些凝滯的气氛,因为张景辰这几句实话,悄然变了一丝味道。 这时,张景明端著兑满热水的茶缸子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父亲手边的炕沿上。 王桂芬见状眼疾手快,立刻走到张景辰身边,把他手里的杯拿走,语气亲热:“老二,水凉了吧?大嫂再给你兑点热的。” 说著转身往外屋地走,用眼神盯著张景军,眼珠转动,递过去一个清晰的眼神,示意对张景军该说点什么了。 张景军接收到了妻子的信號。 他內心犹豫了一下,又想到了白天在小吃部里王桂芬说那些话。 张景军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开口,声音带著试探:“老二,你这路子硬不硬?”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看我能干这买卖不?咱兄弟有啥说啥,要是实在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问问,心里也好有个数。” 张景辰看著大哥,嘴唇微张。 没等张景辰回答,炕上的李淑华先说话了。 她放下针线,看著大儿子,语气带著惯有的认知:“这有啥干不了的?你又不是外人,都是亲兄弟!还在一个块儿住著。老二现在买卖做的不错,还能不带著你?你要是有点啥好事,不也想著他么?” 这时,王桂芬端著重新兑好的热水走了进来,正好接上婆婆的话茬。 她把水杯轻轻放在张景辰手边的炕沿上,脸上带著笑意,“妈说的在理,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有啥好事肯定都得互相帮衬著。” 她话锋一转,看向张景辰,“不过呢,这买卖毕竟是景辰辛苦研究出来的路子,这里头的门道,只有景辰最清楚。 张景辰端起温热的水杯,脑海里在组织措辞,他没有拒绝大哥的意思。只是在找一个合適的说辞。 李淑华见二儿子沉默下来,有点著急,用脚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张华成,示意他也说句话。 张华成没有理会她的暗示,而是直接向张景辰问道:“老二,你咋想的?说说。” 张景辰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的视线,开口道:“爸妈。这买卖我不能跟大哥合伙干。” > 第124章 一家人(2) 第123章 一家人(2) 这话一出,王桂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她立刻联想到上次张景辰叫张景军去煤厂帮忙,张景军以腰不好推脱的事情。 王桂芬以为是那件事让张景辰心里有了疙瘩,连忙解释:“景辰,你大哥的腰最近好多了,真的!而且————” “我知道大嫂,你先听我说完。”张景辰打断了她。 他坐直了些,对著张华成说:“刚开始干这个买卖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不知道能不能成,也怕赔了。所以那时候我没叫上大哥。” 张景辰顿了顿,“现在路子算是趟开了,也看到点回头钱。但这路子不是我一个人走出来的,我不能刚赚到点钱就把人家撂下。” 张景军冲他点了点头,眼神表示理解。 王桂芬紧蹙的眉头也稍微鬆了松。 张景辰接著说,“既然赚到钱了,那肯定要顾著自家兄弟啊。 我的意思是,我明天先去跟红光厂的范主任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多进一些货。 要是没问题的话,到时候大哥你可以单独拿一批货,就像我这样,自己找个地方单干。 这样赚的也更多,毕竟两个摊子要比一个摊子来钱更快不是。”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起步需要一点本钱。但我这边刚还了爸妈的钱,也暂时帮不了你们。” 不能合伙於,但是可以帮著进货,让他们自己干! 张景军和王桂芬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同时泛出一抹欣喜。 这安排,简直说到王桂芬心坎里去了! 她还真怕兄弟二人一起合伙。 合伙就意味著到时候他们可就得听张景辰摆布了。 赚的钱肯定也是张景辰拿大头,自己家拿小头。 然后她还说不出来什么,因为是他们上赶子求张景辰的。 现在这样最好了!自己当家做主,赚了全是自己的! 至於说本钱? 她还真没担心过这个问题,婆婆都能借钱给老二,还能不支持一下她最喜欢的老大? 王桂芬心下大定,压下內心的喜悦,走到李淑华身边,亲热地挽住婆婆的胳膊,话里话外都是夸讚:“哎呀,还是景辰想得周全,考虑得长远!到底是自己闯荡过的人,就是不一样! 景辰真是好兄弟里的模范,有啥好事儿都不忘了拉自家兄弟一把。 上次打鹿给拿的肉,我们到现在都没吃完呢。而且景辰做啥好吃的都不忘给小雨端一碗过来。”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仿佛之前那些抱怨张景辰和於兰的閒话,不是从她嘴里溜出来的。 听的旁边几个弟弟妹妹表情都有些微妙,像第一次认识王桂芬一样。 老三张景明脑子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是觉得大嫂今天话格外多。 老四张景才嘴角撇了撇,心想大嫂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张景辰没理会大嫂的奉承,目光转向了墙边的张景明。 他朝老三使了个眼色,微微頷首。 张景明读懂了二哥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边走出来站到张华成面前,因为紧张,声音都有些发紧:“爸,这买卖我也想干。你和妈能不能借我一点本钱?”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这个平时话不多张景明身上。 张华成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低著头的三儿子,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旁边的李淑华却抢先开了口,“老三你还小,没啥社会经验。再说你连婚都没结呢,也不急著现在就赚钱。” 她语气放缓,像是安慰,“正好,这次你就先跟著你大哥干,让他给你开工资。 你跟著学学做买卖里面的门道,先攒点经验。等以后你自己真想干了,也有个底子,不至於抓瞎。” 王桂芬在旁边接过话头,笑容满面地对张景明说:“就是,老三你就跟著你大哥干!都是自家兄弟,你大哥还能亏待了你?而且不还有你大嫂呢么?” 张景明听著母亲和大嫂一唱一和,心里有些发堵。 他猜到父母大概会拒绝,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难受。 他抬起头,带著最后一丝希望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父亲。 张华成接触到他倔强的眼神,心里明镜,他这三儿子的性格,憨厚老实,没啥心眼子。 確实不是做买卖的料。 其实李淑华说的是对的,也是最稳妥的安排。 跟著老大,既能赚钱,又有人照应带著,出了岔子也有人兜著。 但张华成向来不习惯跟儿女解释这么多,只是迎著老三的目光,沉声道:“听你妈的。” “哦————”张景明眼里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他应了一声,肩膀一塌,默默转身,又退回墙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张景军起身,一把拉住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著激励:“咋的?耷拉个脑袋,不乐意跟大哥干啊?还嚕嚕脸呢” 张景明摇摇头,闷声道:“不是————” “不是就行!” 张景军搂住他的肩膀,“放心吧,跟著大哥干亏不了你啊!有大哥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跃跃欲试的张景才,眼见三哥也加入了赚钱的队伍,顿时觉得自己也行了。 他一个箭步躥到父亲面前,脸上满是的兴奋,“爸,还有我呢,我也想干!我不用你给我出本钱,我跟著大哥或者二哥干都行...” 他嘿嘿笑著,一脸期待。做买卖这个词,在他看来是件很神秘的事情。 张华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了下来,面部瞬间变得威严无比。 声音陡然拔高:“你给我滚回去写作业!再敢想这些没用的,我保证让你一个月下不来炕!” 老四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脖子一缩,嬉皮笑脸瞬间变成訕訕,嘟囔著:“我就说说嘛————”然后灰溜溜地退后几步,躲到了张景辰身后。 张景辰看著小弟吃瘪的样子,再看看父亲吹鬍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里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张椿波,从桌边走过来,站到张景辰面前,神色认真地提醒:“二哥,你答应我的新帽子呢?” 张景辰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尷尬。 这段时间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事儿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赶紧补救:“帽子我放家里了,今天过来太著急了,就忘记拿来了。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带来。” 张椿波眼里闪过一丝怀疑,歪著头问:“真的吗?那你给我买的是什么样的帽子?” “必须得!” 张景辰开始画饼,“那帽子可好看了,毛茸茸的,特別暖和。二哥的眼光你还了解吗?” 张椿波想了想,点点头:“好吧。那你下次一定要记得带来啊。” “放心,忘不了。”张景辰鬆了口气,又问,“奶奶睡了吗?” “早就睡啦,奶奶最近睡得可早了。” 张景辰点点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他就不准备去打扰奶奶休息了。 事情办完了,该说的话也说清楚了。 张景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快七点了。 他起身,对父母说:“爸妈,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大兰县呢。” 李淑华忙道:“这就走啊?” 她看了一眼时间,“確实不早了,那我去给你烧点水。那三轮车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著火。” “不用忙了妈,我明天不用家里的车。”张景辰开始穿大衣。 也没打算多解释,张景辰扭头问大哥,“大哥大嫂一起走么?还是你再待会儿?” 王桂芬见状,立刻接口:“对对,我们也该回了。小雨,快穿衣服,咱们跟二叔一起走,路上还有个伴儿。”她手脚麻利地开始给女儿张小雨穿戴。 见老大一家也要走,李淑华没再挽留。 一家人穿好厚厚的棉衣、帽子。互相招呼著,呼呼啦啦地往外走。 李淑华把四人送到外屋门口,老三老四和小妹也跟著送到院子里。 一出院门,凛冽的大风呼啸著扑来,吹得车后座上的张小雨直晃悠。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大屋窗户透出的光照亮院门口的一小片面积。 “路上慢点!” “哎,知道了,妈你们快进屋吧,別冻著!” “二哥(大哥、大嫂)路上注意安全!” 道別声在寒冷风中显得有些短促。 张景辰四人身影很快融入黑暗里,只剩下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老三老四和小妹簇拥著李淑华回了屋。 屋里炕席上,张景辰带来的那个纸包静静地躺著。 张椿霞依旧坐在桌边那里,没有动。 刚才眾人热闹的谈论和商议,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意思,仿佛是个局外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要是樊力没有找到新的买卖,这会儿她应该也会跟大哥和三弟一样,去求张景辰的帮助吧。 她看著母亲收起了那个报纸包,看著弟弟妹妹討论起张景辰的买卖。 张椿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忽然发现,一个人曾经就算再不著调,只要他稍微努力那么一点点,就足以让人忘掉他过去所有的不是。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泛起一丝不屑:“怪不得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样的话,能够流传这么久.. ” 第125章 顶风冒雪(两千月票加更) 第124章 顶风冒雪(两千月票加更) 第二天,张景辰心里搁著事,没等於兰叫,自己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没动弹,听著窗外动静。 风比昨天傍晚更急了,嗷嗷地刮,吹得窗户框子嗡嗡响,像有谁在外头吹哨子一样。 雪粒子打在塑料布上,沙沙的,一波接著一波。 这鬼天气,跟下刀子没啥区別了。 张景辰心里琢磨,这种天气还往外跑的,多半是家里欠了一屁股饥荒,逼得没法子的人。 他自个儿也有点动摇了,要不————明天再去? 可脑子立马浮现出昨晚分別前跟大哥说的话。 “大哥,你俩別著急。我明天先去大兰县跟范主任把事儿敲定。等我回来,咱们再细商量。” 大哥张景军点点头,眼里都是兄弟之间的信任,闷声说了个“好”字。 王桂芬在旁边倒是十分热情,看著一点都不著急的样子:“景辰,我们都听你的。你路上小心点,千万別著急啊。” 眼下不光是大哥大嫂在等,还有二粮库的订单,也在催促著他起床。 张景辰晃晃脑袋,把那点犹豫甩出去,慢腾腾坐起身,开始穿衣服。 外头厨房已经传来响动,於兰二人已经在忙活烧火做饭了。 张景辰套上棉裤,穿鞋走到柜子下,弯腰从底下挪出那个装著鹿血酒的大玻璃瓶。 里面的酒液呈暗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神秘。 他找了个二斤装的酒瓶,用漏斗小心地灌满一瓶,塞紧木塞。 跟范德明上次见面时候,对方提过一嘴,说年底事多,总觉得身体睏乏,没精神。 这鹿血酒正对路子,张景辰打算给对方带去一些,也算他一点心意。 刚把酒瓶用旧布包好,厨房传来脚步声,於兰进来了。 “这么早?咋不睡会儿?” 於兰看见张景辰拿著的东西,好奇地问:“这是啥啊?” “鹿血酒。我寻思给范哥带去点尝尝,咱家也没啥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这鹿血酒送他还算对路子。”张景辰解释道。 “应该的。”於兰点点头,走到窗边撩开帘角往外看。 窗外灰濛濛的天和狂舞的树枝,她忍不住又说,”今天这风看著邪乎,雪也下起来了。要不过两天等风小点再去?” 张景辰没接话,走到外屋地,从暖壶里兑了热水,哗啦哗啦开始洗脸。 “等不了。” 他扯下毛巾擦脸,“人家订单等著回话。耽搁一天,机会可能就溜了。 c 擦完脸,他伸手捏了捏於兰温热的脸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於兰不再多说,默默地去厨房准备早饭。 三人吃完早饭,於艷去厨房刷碗。 於兰从炕柜里拿出昨晚就数好的钱,递给张景辰:“给,两千零五十。两千进货,五十你留备用。” 把这些钱给张景辰后,家里就剩十七块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张景辰此刻心里压力也有点大,默默地接过钱,揣进棉袄里的暗袋。 他看著於兰没有一丝紧张的感觉,心里顿时有些不平衡,打趣道:“家里的钱可都在我这了,你不怕我携款跑路啊?” 於兰看著他,眼神充满不屑。没有回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挟天子以令诸侯。 “... “ 张景辰乐了,心里那点压力也隨之消散,“行,你厉害。” 他不再逗於兰,转身开始武装自己。 刚收拾妥当,外头门响了,马天宝顶著风钻进来。 好傢伙,今天马天宝裹得像个球。 狗皮帽子压得低,大围巾把下半张脸几乎都蒙住了,就露俩眼睛。 看来这天气让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也有点遭不住了。 “这天儿真要命!” 马天宝一进门就嚷嚷,声音闷在围巾里,“我刚从家走过来,那风差点给我掀一跟头!雪粒子打得眼睛生疼!” “快別扯了,你这体格子都能被吹走,別人都不用出门了。走吧,这天气早点出发早点回来。” 张景辰穿戴整齐,拎起帆布包,把小酒瓶装了进去,”晚上別等我俩吃饭,看路况,不一定能赶回来。” “嗯。安全第一。路实在不好走就在那边住一宿,千万別赶夜路。”於兰叮嘱。 “知道。” 两人跟於兰和於艷道了別,推门出去。 张景辰先是到仓房,把一卷大苫布,跟马天宝一起拽了出来,放到院子里。 出了院门,胡同里的风立刻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卷著细密的雪粒,打在皮肤上生疼。 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走在路上,得侧著身子,不然还真有点受不了。 “这他娘的鬼天气!”马天宝大声骂,话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一半。 两人顶著风,艰难地走到吕强的煤厂。 厂里静悄悄的,之前二人呆的那个篷子里似乎没有人。只有那间小平房亮著灯。 张景辰上前敲门。 吕刚显然早就等著了,听见动静就开门出来。 “景辰,天宝!先进屋暖和一下。”吕刚热情招呼二人。 “不进了,刚子。”张景辰提高声音,压过风声,“想早点走,看这天气路肯定难走。” “也成!” 吕刚也不废话,“车都给你们备好了。等我一下,加点热水。” 他回身从炉子上拎下个大铝壶,引著两人走到旁边的简易车棚。 那里停著那台改装过带拖斗的“东方红”28马力拖拉机。驾驶室简单的收拾过,拖斗里还贴心地铺了一层旧麻袋。 “油加满了,水也加完了。这大冷天,我给你们弄了个傢伙什儿。” 吕刚说著,从平房里拎过来一个用旧铁桶改成的简易炭炉,里面已经放好了几块烧红的炭,上面盖著铁丝网。 “放驾驶室里能顶不少事。就是小心点,別碰著。容易烫个泡。” 张景辰心里一热,拍了拍吕刚结实的肩膀:“谢了刚子,等我回来送车再好好喝点。”之前他就看出吕刚是个细心的人。 刚才张景辰还寻思把车开回家再弄个炭盆呢,没想到吕刚直接帮他省去了这个麻烦。 “咱们不说这些,路上千万小心,这路况估计不好走。”吕刚把车钥匙递过来。 他知道张景辰会开拖拉机,之前对方在煤厂干活的时候就跟他提过这个事儿。 张景辰点点头,拉开车门。 驾驶室狭窄,但密封性比三轮车好太多。 他熟练地检查仪錶盘,然后下车,走到车头,弯腰抓住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动。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他前世开过各种大车、小车,这种老式拖拉机更是经常开。 马天宝把那个炭炉小心地搬上副驾驶位置,自己也挤了上来,关紧车门。 风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有引擎的轰鸣声从缝隙钻进来。 “坐稳了。”张景辰掛挡,鬆开离合。 拖拉机颤抖著,拖著后面的空斗,缓缓驶出煤厂,驶上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二人先是回家取了院子里的那捲苫布,和几捆麻绳。 没多停留,开著拖拉机便朝著城外方向驶去。 城外的路况比前几天还要糟糕。 拖拉机后面拖著个空斗,本身就不太稳当,遇到冰面后轮时不时打滑,车尾猛地甩动一下,嚇得马天宝紧紧抓住驾驶室里的扶手。 张景辰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车速放得很慢。 “景辰,咱————咱再慢点也行。”马天宝看著窗外白茫茫一片,有点发怵。 “已经是最慢了。”张景辰眼睛盯著前方,“这路,快一点就得翻。” 原本三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足足晃悠了四个多钟头,到红光鞭炮厂大门外时,已经是中午了。 张景辰把车停在厂门外,马天宝下了车灭了炭火。 入眼处天地间一片混沌,不远处高耸的烟囱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门卫室的老李头隔著起雾的玻璃张望,认出他们后裹紧大衣出来,眯著眼喊:“同志,是找范主任的不?” “对对对,大爷还记得我们么?”张景辰大声喊著,好让对方在风里听清。 老李头打量两眼,点点头:“记得,记得。进来等著吧,我去喊人。” 老头转身朝著厂区里走去。 没过多久,门被打开,穿著蓝色棉工作服,上面还有个红箍,戴著棉帽,正是范德明。 他已经不拄拐了,但走路还有点小心。 “哎哟!二位兄弟!” 看到张景辰和马天宝,范德明脸上是又惊又喜:“这么个天气还跑过来,真是————我这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佩服!真心佩服!” “范哥你都这么努力了,我们再不努力,岂不是被你拉得更远了?”张景辰笑著把手放在炉子上来回翻转。 范德明表情很是受用,看了看窗外那辆拖拉机,“这回还换了个大傢伙,看来是卖的不错啊。咱们別在这儿站著了,走,去食堂,边吃边聊!” 张景辰二人点头应道。 三人冒著风,快步穿过厂区,来到食堂。 中午饭点已过,食堂里空荡荡的。 范德明熟门熟路走到打饭窗口,敲了敲:“刘师傅劳驾,给掂对几个菜!” 里面传来爽快回应:“得嘞!范主任您稍等!” 范德明回身招呼张景辰二人在一张靠墙的方桌旁坐下,自己去拎来暖瓶和几个搪瓷杯,倒上热水。 热气裊裊升起。 “范哥,这次来还是得麻烦你。” 张景辰开门见山,指了指门口大致方向,“我把拖拉机开来是想再拉一车货,这次进的货要多点。” 范德明倒水的手都没停,爽快地说:“小问题!你来得正好,我这儿也有好事跟你说说。” 他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上次你给咱们厂提的那主意,成了!我们现在的宣传口號是,国营红光,春节专供”。” 他把水壶放下,接著说:“上次跟我姐夫说完,我们领导班子当晚就开了一个小会。 然后用一天时间就把標语设计出来了,新包装也印了一批。 这不,昨天刚给本地的批发商发了点样品试试,结果反馈都特別的好~! 都说这包装喜庆,上档次,老百姓都挺认的。连带著厂里的新產品都追加了不少订单!” 马天宝听了,与有荣焉,憨笑道:“这是大好事啊!范哥,你们厂子这下更红火了!” 张景辰脸上也感觉有光,毕竟这个点子是他出的:“不过范哥,咱厂没考虑扩大生產么?” 范德明点点头,笑容收了收,露出点思索的神色:“景辰你说到点子上了。 我们现在也在琢磨这个,目前来看这条路子算是走对了,厂里也有意思想扩大规模。 要是今年效益好,明年说不定真能再建个新车间,或者兼併个小厂。”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但我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这时,食堂老师傅端上来两盘热菜,一盘白菜炒木耳,一盘土豆片炒肉,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汤。 范德明招呼:“动筷,我就不让你们了。说真的,我中午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 第126章 遥遥领先 第125章 遥遥领先 三人边吃边聊。 张景辰问:“范哥,上次你给配的那些货卖得不错。不过这次我想进点不一样的。” “哦?你说。”范德明放下筷子。 张景辰把二粮库王敬峰那份三千多块的订单说了。 主要是想要点五千响和一万响的炮仗,最好再弄点市面上没有的新產品。 范德明听完,眉毛一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当什么事儿,你不说我还想跟你说呢。” 他刚喝了一口茶水,“正好这批新包装、新產品,你先拿点回去试试,看看你们那边市场的反应。 要是反响好,咱们就加大力度批量生產。” 张景辰想起家里大哥的事儿,当下也没矫情,直接说了出来:“范哥其实我这儿还有一个事儿。 我寻思带著家里兄弟一起干。想著明后天让家里大哥也来进点货,这样摊子铺得开些,也能多赚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范德明大手一挥,不以为意:“这是好事啊!你要的越多越好,也算是帮我们红光厂在大河县多打打名气。” 他隨即又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大河县还真就指望你帮我们多宣传宣传了。” 张景辰听出话里有话:“这话怎么讲?” 范德明脸色淡了些:“上次那个王胖子,还有印象么? 后来回去找我姐查实了,他不但加价倒卖,还拿次品掺著咱的货卖,你说这不是砸我们招牌吗。 我姐夫很生气,目前已经停止给他供货了。连带你们县其他几个批发点,供货量也暂时压了。 眼下大河县有我们厂的新货,你这儿算是独一份了。” 张景辰心头一动,以茶代酒:“多谢。” 范德明跟他碰了下杯,一饮而尽,“明天让你哥直接来,找销售科的小刘,就上次那库管。 我给他开个条子,然后打好招呼。当然,你亲自来的话那肯定还是我接待。” 张景辰心中一喜,范德明这个人对朋友没话说。 “那敢情好!范哥,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 “客气啥,给谁卖都是卖。”范德明很痛快,“你的单子,我一会让人给你弄。” 张景辰拿帆布包里的鹿血酒递过去,“这次特意给你带了一点自家泡的鹿血酒,你试试看。” 范德明一愣,接过来,揭开布看了看里面暗红色的酒液,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哎哟,这可是好东西!兄弟你太有心了!”他小心地把酒瓶放在桌边。 范德明知道这个东西的功效,而且这东西可不好弄到。 “一次別多喝,喝多了容易上火。”张景辰提醒。 “明白明白!” 范德明应著,又转向一直认真听他们说话的马天宝,“天宝兄弟你也一样,有啥想法或者家里亲戚朋友想干点啥,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马天宝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连连摇头,“范哥太够意思了,但我还是先跟景辰先学学怎么做买卖吧,等研究明白了再说。感谢了。” 范德明笑著拍拍马天宝的肩膀:“咱们这关係就不说这些外道的话了。 再说我媳妇就是大河县人,她家里就姐俩,也没啥兄弟。万一我在那边有点啥事,找你们跟我找自家兄弟一样,心里有底气啊!” “没错!”马天宝用力点头,脱口而出,“咱们就是一个团体!” 这个词还是他在张景辰家收音机里面听到的。 “团体”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张景辰的脑海。 他猛地放下茶杯,眼睛亮了起来。 “范哥!”他声音里带著一丝激动,“我好像想到你们厂差点什么了!” “嗯?差点什么?你快说说!”范德明立刻来了精神,上次张景辰的点子就让他受益匪浅。 “你看,你们现在產品质量好,虽然年前有源源不断的订单。但就像你说的,淡季怎么办?光靠你们一个厂子,抗风险能力还是弱。” 张景辰语速加快,“天宝刚才那句话提醒我了!你可以牵头建立一个咱们地区的烟花爆竹行业协会”啊!” “行业协会?”范德明一愣。 这词儿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工业圈,还是个新鲜的概念。 “对!先把咱们市周边那些质量好点的厂子拉到一起,成立个协会。 咱们红光厂规模最大,技术最强,当这个发起单位,以后当会长单位,名正言顺!” 张景辰越说思路越清晰,“成了协会好处可就多了。 可以统一部分质量標准,协调原料採购压低成本,共享一些销售信息,甚至能一起研发新產品,应对市场变化。 最重要的是,有了协会就有了行业话语权!以后制定什么政策標准,政府相关部门想了解行业情况,首先找谁? 肯定是找协会,找会长!这一步先机占了,以后步步领先!” 范德明听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兴奋,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哎呀!景辰你这脑子去摆摊真是白瞎了。要不你来我们这上班吧?” 张景辰摆摆手,赶紧转移话题:“我这都是听別人说,具体怎么操作我可不懂。还是得你们自己研究。” 上班?狗都不上!上班能赚几个钱? 范德明这会儿坐不住了,起身在原地来回画圈:“这是个路子,是个大路子!不光能解决淡季订单问题,还能.....” 他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这事儿我得赶紧跟我姐夫匯报,你这主意说不定能解决厂里的大难题!” 说著,他就要往外走。 “范哥,菜还没吃几口呢,货的事儿————”张景辰连忙叫住他。 范德明一拍脑门,转身回来,脸上泛著兴奋的红光:“你看我一高兴把正事忘了。你们先吃,我这就去安排人跟你对接这批货,就是那个小刘!” 他急匆匆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拿起那桌上瓶鹿血酒揣进怀里:“谢了兄弟!我让刘师傅再给你们加几个菜。” “別麻烦了范哥,这些够吃了!”张景辰和马天宝赶紧说。 “那行吧,你们慢慢吃。” 范德明风风火火地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食堂走廊里快速远去。 张景辰和马天宝相视一笑,这一幕二人有些似曾相识。 马天宝挠挠头,满脸佩服:“景辰,我真服了,你这脑袋咋长的?隨便一想就是个好点子。我看范哥都高兴坏了。” 张景辰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也就是话赶话,刚好说到这儿了。主要还是范哥他们厂底子好,有这个条件。” 他心里清楚,这个点子放在十年后不算啥,但对於现在这个年代,不说是降维打击,那也是遥遥领先了。 第127章 顶风冒雪 第126章 顶风冒雪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工装的年轻人掀开食堂的棉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寒风。 他看到张景辰和马天宝,眼睛顿时一亮,紧走几步过来。 “我还琢磨范主任这么急让我来对接哪位贵客呢,原来是张哥和马哥!” 来人正是上次打过交道的仓库管理员小刘,不过看他胸前的口袋別了支笔,工作服也换样式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范主任交代了,让我全力配合二位。我叫刘利,您二位叫我小刘就行。 这次有什么具体要求您儘管说,我详细记下来,马上安排备货装车!” 张景辰和马天宝站起身,分別跟刘利握了握手。 张景辰笑道:“刘同志恭喜啊,这才几天没见,就换岗位了?” 刘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的笑容真切:“都是托二位的福,上次范主任看我办事还算麻利,就让我到销售科跟著学习学习,打打杂。主要还是主任栽培。” 寒暄几句,三人重新落座。 刘利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摊开,神情认真:“张哥,您这次具体怎么打算的?我先记下。” 张景辰也不客套,直接说:“主要两件事。第一件,是给我们县二粮库一个科室定的年货,四十七个人。对方要求..... ” 刘利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点头:“明白,单位福利,要咱们的新產品和五千响炮仗。四十七个人———— 张哥,我这边给您每样配成五十份整吧,这样方便装箱,货也好算帐。 就是您回去得分装一下,稍微麻烦点。您看行吗?” “行,这样挺好。也省得给你们添麻烦。”张景辰点头,这个刘利確实办事麻利。 “那笔订单的採购预算,您这边定的是多少?”刘利抬头问。 张景辰略一沉吟:“按一千块钱左右配吧,稍微超一点也行,但不能太少。 核心是要把五千和一万响的炮仗,外加咱厂新產品放进去。挑单价高的。” 王敬峰给了三千零五十五元的预算,张景辰如果狠心压成本,这单的利润会非常可观。 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定下了一千左右的进货价。 糊弄外行或许能一时得利,可人家王敬峰可不是傻子,东西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要是为了多赚点,以次充好或者拿普通货应付,这个单子很可能就黄了。 他寧可少赚些,也不能把这批货砸手里。 这笔大单子安稳做下来,抵得上他在寒风里站好几天的摊,也少遭不少罪。 张景辰接著说,“我这次总共带了两千块钱。刨开粮库那一千,剩下的钱你帮我配些好卖的常规货就行,跟上次那批差不多,种类可以稍微丰富点。” 刘利笔下不停,点头道:“清楚了。张哥放心,范主任特意交代过,给您配的货都是厂里的新產品和畅销货。” 他合上笔记本,又想起什么,“对了张哥,主任说您这边可能明后天还有家人要来进货,让我一併处理好。” “对!” 张景辰说,“是我大哥,可能明天或者后天过来。到时候麻烦你接待一下。” “没问题!” 刘利爽快应道,“主任都吩咐了。到时候让您大哥到门卫室,报您的名字,门卫会给去叫我,我直接过来对接。” 事情谈妥,刘利起身:“那张哥、马哥,我先领您二位去財务科把钱交了,然后直接装车。” 张景辰有些意外:“现在就能装?不用排队?” 刘利笑道:“主任交代了,您这边的货优先安排。仓库那边现在正閒著呢,正好给您装。走吧。” 三人先去財务科。 张景辰拿出那两千块钱,財务人员清点后开了收据。 厚厚的钞票交出去,换回一张薄薄的纸,张景辰心里却踏实了。 接著,刘利领著他们往仓库区走。 室外风雪依旧猛烈,吹得人睁不开眼。 张景辰和马天宝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回到拖拉机旁。 张景辰发动车子,在刘利的指引下,缓缓將拖拉机倒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刘利跟一个中年人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然后拿起一个夹著单据的木板,开始和刘利研究起来。 等二人敲定之后,中年人开始喝装卸工准备装车。 刘利对张景辰说:“张哥,您在这儿等著就行。 我回办公室一趟,给您把详细的进货单和明天的提货凭证开出来。” “好,麻烦你了小刘。”张景辰道谢。 刘利说了句“客气了”就匆匆走了。 张景辰和马天宝跳下车。 马天宝从车斗角落里翻出他们带来的那捲厚重的苫布和几捆麻绳,丟在水泥地上。 两人合力,把苫布摊开,准备等货装完就盖上去捆好,防止雪风淋湿货物。 张景辰则拿著把车上带来的小扫帚,把车斗里沿途落进去的薄雪仔细清扫乾净。 冰冷的铁皮车斗冻手,但他干得很认真。这批货不能受潮。 很快,装卸工们推著平板车过来了,上面堆著綑扎整齐的纸箱。 管理员拿著单子,一边核对,一边指挥著工人们往拖拉机车斗里搬。 张景辰和马天宝也搭手帮忙,帮著传递、摆放,儘量让货在车斗里码放得更整齐。 张景辰留心看著,尤其是那些贴著“新样”“试销”標籤的箱子。 范德明確实上了心,配的货里新玩意儿真不少,包装也更加鲜艷醒目。 装车进度很快,不到四十分钟,车斗里就码放了大半。 张景辰看了看,高度適中,还留了些空间,路上顛簸也不怕货物倾倒。 他和马天宝把摊开的苫布扯过来,合力盖在货堆上,边缘垂下,然后用麻绳纵横交错地捆了好几道,勒得紧紧的。 这下风雪基本是侵不进来了。 刚弄好,刘利就小跑著回来了,手里拿著几张单据。 “张哥,弄好了。” 他把单据递给张景辰,“这张是您今天这批货的详细清单和价格,您核对一下。 这张是提货凭证,明天或者后天,您家里人拿著这个来到门卫室一说,我这边就安排。都盖好章了。” 张景辰接过仔细看了看。 清单列得很清楚,粮库那批专配货单列一项,总计一千零八十元; 其他常规货一项,总计九百二十元。 正好两千。 提货凭证上写著“凭此证提货”,盖著红光厂销售科的红章。 “没问题,辛苦你了小刘。”张景辰把单据仔细收好,“那我们这就往回赶了。” 刘利送他们到仓库门口,看著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脸上露出担忧,”这天气实在太差了,要不在厂里招待所凑合一宿?我给您二位安排。” 张景辰摇摇头,拍了拍冻得发硬的车门:“不了,货等著呢。家里人也等著信儿。我们慢点开,没事。” 和马天宝爬上驾驶室,关紧车门。拖拉机缓缓驶出仓库,驶入漫天风雪之中。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天色本就阴沉,此刻愈发昏暗,才下午一点钟,却像已近黄昏。 风雪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反而因为到了空旷的野地,风更狂。 前方的道路几乎完全被风雪掩盖,白茫茫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两道浅浅车辙。 他双手紧紧把著方向盘,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前方每一寸路面。 马天宝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走了多久,行驶中的拖拉机后轮突然压到一处被雪掩盖的鬆软路肩,车尾猛地向路边滑去,眼看就要溜下路基! 张景辰心头一紧,没有猛打方向,也没有急踩剎车,而是极快地回了一点方向,同时轻轻点了一脚油门。 车头微微扭动,带动著后面沉重的拖斗,轮胎在雪地上空转了几下发出一阵焦躁的声响,才艰难地爬回了正路。 两人此刻都惊出一身冷汗。 “要不,不要....咱们先回大兰县住一宿吧?这风太大了。”马天宝声音有些发乾,他心里直打鼓。 这种命运掌握在別人手里的感觉,让他的惊慌急剧放大。 张景辰盯著前方,摇了摇头,“不行。这些货在这外面放一夜,万一雪水渗进去或者冻坏了,损失就大了。坚持一下,慢点开,天黑前应该能到家。” 他知道马天宝担心,但风浪越大,收穫越高。 开弓没有回头箭,货在车上,就必须安全带回去。 马天宝听他这么说,不再言语,只是眼睛瞪得更大,仿佛这样能帮张景辰多看清一点路。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眼前。 每一次轮胎打滑,每一次车身晃动,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变得模糊,只有风雪呼啸和引擎轰鸣是永恆的背景音。 当熟悉的县城轮廓终於在漫天飞雪中隱约浮现时,驾驶室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湿透了。 拖拉机终於顛簸著驶进张景辰家所在的胡同。 张景辰小心翼翼地將车停稳在自己院门外,熄了火。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一半,只剩下风声依旧。 两人坐在车里,好一会儿没动,像是要从紧绷状態中缓过神来。 “可算到了。”马天宝的声音带著疲惫和后怕。 “嗯。”张景辰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两人推开车门下车。 马天宝绕到车后,想去给苫布打开一个角,看看里面的货物情况。 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等他再走回驾驶室这边时,张景辰借著屋里透出的灯光一看,好傢伙..... 马天宝的帽子上已经落了一层雪,眉毛睫毛也掛上了白霜,像个移动的雪人。 “景辰,货啥事没有。” 张景辰看著这个憨厚实诚的壮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辛苦不提,跟著自己风里雪里奔波,此刻还惦记著车上的货。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庆幸,更有一种坚定的决心这批货卖完,无论如何不能亏待了马天宝。 钱要分够,情更要记牢。 这年头,有这样实心实意能共患难的朋友,太难得了。 “走,赶紧搬屋里去,別让雪打湿了。”张景辰招呼一声。 两人刚掀开苫布一角,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於兰披著棉袄,手里拿著手电筒,探出身来。 看到门口停著的大拖拉机和两个正在忙碌的雪人,她嚇了一跳,赶紧走上前。 “景辰?天宝?你们怎么回来了?这天气,我以为你们肯定得在那边住下了!” 於兰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和担忧,目光在两人和拖斗里的货物上扫过。 “货上了车,时间可就不等人了。” 张景辰简短解释,然后给於兰推了进去:“你赶紧进屋做点饭,小艷呢?快叫她过来帮忙搬!” 於兰回头朝屋里喊:“小艷!快穿衣服出来!你姐夫他们回来了!” 於艷很快裹著大棉袄跑出来,看到这阵仗也吃了一惊。 张景辰顾不上多说,吩咐道:“快,搭把手,往屋里搬!” 三人开始忙碌。 箱子不轻,尤其是那些装满了鞭炮的大纸箱。 张景辰和马天宝抬重的,於艷搬些小件盒子。 借著厨房的光线,几个人来回穿梭在院门和屋门之间。 刚搬了两趟,隔壁院门也响了。 王桂芬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推开院门查看情况。 看到张景辰家门口停著个带拖斗的拖拉机,张景辰和马天宝正跟於艷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一箱箱印著字的纸箱。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就瞪大了,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景辰?你们这刚到家?” 张景辰正搬著一个箱子,闻声转头:“是的大嫂,刚到家!” 王桂芬赶紧走出来,也看清了那拖斗里堆得小山似的货物,儘管盖著苫布,但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让她心跳加速的了。 我的老天爷,这一车这得是多少货? 和家里那辆三轮车相比,这车的载货量怕是多了两三倍还不止! 这老二的胆子也太大了! 不!是本事太大了! 这得————这得赚多少钱啊? 第128章 满仓 第127章 满仓 王桂芬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后悔的情绪占领了高地。 她后悔自己家动作慢了,要是张景军听自己的,前几天跟张景辰去大兰县就好了。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她现在急切想知道这买卖到底有多大利。 能让张景辰在这种天气下,都能玩命地去进货。 张景军也从自家走了出来,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愣,隨即对张景辰说:“老二,你怎么贪黑回来了?这路多危险!你不要命了?” 张景辰把箱子递给迎出来的於艷,喘了口气,脸上带著疲惫:“出发的时候天还行,谁知道路上越下越大,车又不敢开快。没办法,货不能扔半道上啊。” 张景军皱著眉,没再多说,上前一步:“来,我帮你搬。桂芬,你回去看著小雨。” 他毕竟是大哥,看到弟弟这么辛苦拉回一车货,下意识就要帮忙。 王桂芬却道:“小雨自己玩呢,没事。我也搭把手。”说著就要上前。 张景辰连忙拦住:“大嫂,你別动!你怀著孕呢,这黑灯瞎火地滑,再碰著了可了不得!你赶紧回屋暖和著去。” 他知道大嫂是客气,但万一真有点闪失,那可说不清。 王桂芬也就是做个姿態,顺势停下脚步,嘴上却说:“那你们小心点啊。景军你帮著景辰吧。” 她没再坚持,转身进了张景辰家厨房里,帮著於兰做起饭来。 有了张景军加入,搬运的速度快了些。 三个男人加上於艷,又忙活了將近半小时,总算把车斗里所有的货箱都搬进了张景辰家的屋里。 张景辰又用苫布把车斗罩上,然后把水箱里的水放掉。才进屋。 屋里原本还算宽的客厅,此刻靠墙堆起了一座小山,几乎占了一半墙面。 几个人都累得够呛,张景辰和马天宝的军大衣都被融化的雪水打湿。 “快把湿外套脱了,別著凉!”於兰赶紧拿来干毛巾,又去厨房灶上拎来热水壶,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 张景辰和马天宝脱下厚重的外套和帽子,接过热水杯,冰凉的双手紧紧捂住杯壁,丝毫没觉得烫手。 两人的脸和手都冻得通红,尤其是马天宝,耳朵尖都冻得有些发紫。 张景军也喝了口热水,看著堆满半面墙的货箱,忍不住又问:“景辰,你这趟进了多少货啊?咋整这么多?” 张景辰喝了口热水,缓了口气,才说:“没办法,机会赶上了。这次不光是自己卖,还有人跟我预定了一些。” 他没细说粮库的事,转向张景军和马天宝,“大哥,这是马天宝,就在东边那片住著。天宝,这是我大哥。” 马天宝连忙放下杯子,有些拘谨地朝张景军点点头:“大哥。” 张景军站起来,拍了拍马天宝结实的胳膊:“天宝兄弟我能不知道么?就是之前一直没说过话。这回算是认识了。也辛苦你了,跟著老二跑前跑后,受累了。” “没有没有,都是景辰带著我的,我也没帮上啥忙。”马天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张景军重新坐下,看向张景辰,眼神带著期待:“老二,今天去厂里,事儿办的怎么样了?” “办妥了。”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单据,抽出给张景军的那张提货凭证,递过去,“大哥,这是提货的条子。你明天后天拿著这个去红光厂,到门卫室一说,有个叫刘利的销售科干事会出来接你,给你办手续装货。路线和注意事项,我一会儿详细跟你说。” 张景军接过那张盖著红章的纸,反覆看了看,心里才踏实些,但隨即又涌上新的问题:“那你这次进了多少货?”他眼神瞟向那堆成小山的箱子。 “两千块钱的。”张景辰没隱瞒,这也没法隱瞒,到时候大哥去进了货,自然就知道了。 “两千?!”张景军手一抖,声音猛地拔高,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晃了一下。 厨房里正在帮忙收拾的王桂芬听到这声,立刻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带著急切:“咋的了景军?喊啥呢?” 张景军没理她,眼睛直直盯著张景辰,满是不可思议:“你进了两千块钱的货?这————这能卖得出去吗?” 他就算再不懂行,也知道两千块钱的货意味著什么。这么多炮仗,得卖到什么时候? 王桂芬听到“两千块钱的货”,心臟也是怦怦直跳。 她盯著那堆货,又看看张景辰平静的脸,心里那个悔啊。 但她到底比张景军沉得住气,悄悄在背后拽了拽张景军的衣角,脸上挤出笑容,接过话头:“哎呀,景辰既然敢进,肯定有他的道理。景辰,那你看你大哥明天去进多少钱的货合適?” 她问得小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沉吟了一下。 自己敢进这么多,一是因为有王敬峰的订单打底,二是有之前的售卖经验,三也是性格使然,看准了的事儿,就敢押上重注。 但大哥二人不一样,他是第一次干,本钱估计也得东拼西凑,承受风险的能力弱。 “大哥,大嫂。” 他斟酌著开口,“这天气你们也看到了,这天气是变化无常。 我的建议是,稳妥起见,第一次先少进点试试水。 进个五百块钱的货,最多別超过一千。这样就算一时卖得慢点压力也不大。如果卖的好了,后续再去进货也来得及。” 他是真心为大哥考虑,寧可少赚,也別把货砸手里。 万一接下来几天都是这种恶劣天气,货卖不动,资金压著,那滋味可不好受。 王桂芬眼珠飞快地转了转,目光再次扫过墙角那堆两千块的货,心里飞快地算计。 你张景辰自己一进就是两千,却劝我们只进五百?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脸上笑容不变。 她暗中又拽了一下张景军的胳膊,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显得很通情达理:“景辰考虑得周到,是得稳妥点。这样吧景军,明天一早咱俩先去爸妈那儿,跟爸妈商量商量,看看家里能帮著凑多少本钱。定了数咱们再决定进多少。” 她这话留下了转圜余地。 张景辰点点头:“这样也行。” 作为兄弟,该说的他都说了,具体怎么办他就管不了。 张景辰看向张景军,略带歉意,“大哥,我明后天可能还有別的事要跑,就不能陪你一起去了。 你到时候叫上老三,让他跟你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张景军心里其实很想让张景辰陪著去,毕竟张景辰熟门熟路,有他在心里踏实。 但看到弟弟满脸风霜,又听说他还有事,也不好强求,只能点点头:“行,到时候我叫上老三。那你把路线,还有啥要注意的,都跟我说说。” “嗯。 “” 张景辰喝了口水,开始仔细交代,“路线不复杂,出镇子往东,走大路,看见大兰县”的牌子就往里拐————” 说著说著,他脸色严肃起来,“关键是这段路不算太平,最近有劫道的。 虽然这天气估计没人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们最好早去早回。真遇到啥情况,別硬来,破財免灾吧。” 张景军听得认真,脸色也凝重起来,连连点头:“这我懂。” 张景辰接著说,“等货拉回来,我再告诉你具体卖什么价格。” 正说著,於兰和於艷端著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进来了,是刚煮好的麵条,上面臥著荷包蛋,飘著葱花和香油味。 “景辰,天宝,快趁热吃口面。”於兰把面碗放在张景辰和马天宝面前。 王桂芬见状立刻站起身,”那景辰你们快吃饭吧,累了一天了,吃完赶紧歇著。景军,咱们也回去吧,小雨自己在家时间长了也不行。” 於兰放下碗,“我送送你们。” “別別,你这身子別老见风,快在屋里呆著吧。” 说完王桂芬拉著大哥就往外走。 张景辰和马天宝跟二人打了招呼,没有起身要送的意思,是真累的不行了。 二人直接端起碗,大口吃起麵条。 吃完后,二人喝著茶水,才算缓过来一点。 马天宝听著外面的风声,脸上泛起愁容,“这外面雪倒是不大,就是这风太邪乎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张景辰点点头,也是有些感慨这天气多变无常,但他不是很慌,离过年还有段时间,也不可能天天这么大风。 “天宝你明天不用起早来我这儿了。” 马天宝一愣,“咋了?家里这么多货,不抓紧找地方卖,不是要砸手里了。” “先不著急找地方.... 1 张景辰把自己的计划跟马天宝说了一遍,明天主要是先跑二粮库的订单。 等他定下来后,再去找马天宝一起去给王敬峰送货,然后再找地方卖货就赶趟。 马天宝一听顿时震惊了,“这是啥时候的事儿啊?我咋不知道呢?” 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一次重大机遇,但是二人天天在一起啊.. 张景辰笑著把事情的经过跟马天宝说了一遍。 马天宝一边摇头,悔恨地直跺脚,“早知道那天我迟点去吃饭好了,这么大的订单都没看到,真可惜。” 说完马天宝起身,拿起炕上的帽子围巾,“行,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在家等你信儿嗷。” 张景辰將马天宝送到院门口,“回去早点休息,今天冻够呛吧?” “说那话......我这体格子槓槓的。”马天宝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一股大风吹过。 阿湫~ ....... 第128章 小作坊上线 第128章 小作坊上线 阿湫~ 张景辰感觉鼻子痒得厉害,迷迷糊糊中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侄女张小雨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凑在眼前,手里举著个鸡毛掸子,正用上面的羽毛轻轻扫他的鼻孔。 “小雨?你咋来了?”张景辰撑起身子,有些诧异。 窗外天光晦暗,风雪声依旧呼啸。 “爸爸妈妈去奶奶家了,让我来二叔家待著。”张小雨脆生生地说,放下掸子,好奇地看著他,”二叔你睡觉打呼嚕。” 张景辰乐了,揉了揉她的脑袋:“人累了可不就打呼嚕嘛。你吃早饭没?” “没呢,二婶叫我等著吃粥。”小雨乖乖回答。 张景辰起身穿好衣服。 走到外屋,於兰正在厨房案板前切著酸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於艷则用个小铁锹,正从胶皮桶里往出铲煤面,准备给炉子里的火压一压。 自从於艷来了,添煤倒灰这类杂活,张景辰確实没再伸过手。 “艷子,辛苦了啊。”张景辰走进厨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准备洗脸。 於艷直起腰,擦了擦鼻尖上沾的一点煤灰,哼了一声:“光动嘴说辛苦有啥用?来点实际的啊。” 张景辰就著冰凉的水搓了把脸,伸手拽过门把手上的毛巾,笑道:“实际的?那给你介绍个对象行不行?我好几个同学还单著呢,人都不错。” 他想起於艷上一世的婚事,也是嫁给了他的同学。 二人刚开始挺好的,后来逐渐有些走下坡路,也有些磕绊,但总体来说也是衣食无忧,算个安稳的归宿。 这一世如果还能促成,倒也算知根知底了。 於艷脸一红,把手里这把铁锹往煤堆里一插:“说啥呢?我还是个孩子呢,现在提这个太早了吧!” “早啥?过年都二十一了。还小孩呢?”张景辰用毛巾擦著脸。 “我乐意,你少管我!” 於艷扭过身衝著於兰告状,“姐,你看看他!大清早就没个正经!” 於兰停下切菜的手,笑了笑,岔开话头:“大哥大嫂一早就去妈那边了,把小雨放这儿了。说晚上回来接走。” 於艷立马接过话茬,语气里带著说不清的味道:“这是急著去商量本钱了吧,赚钱的事儿倒是真积极。”她这话有点冲。 於兰看了妹妹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有些事,自家人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於兰把切好的酸菜拢到盆里,看了眼窗外,转头问张景辰:“今天还要出门么?” “必须去啊,不去哪儿行?” 张景辰走到炉子边烤手,“二粮库那单子得赶紧定下来。现在家里钱匣子比脸都乾净,全换成墙角那些箱子了。 这单要是黄了,咱俩今年过年就对著那堆炮仗喝西北风吧,饭都省了。” 於艷撇撇嘴:“谁让你一下进那么多货?赌癮又上来了?” “早上偷吃鞭炮了?说话这么冲。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六饼啊!” 张景辰倒没真生气,脸上摆满不屑:“这叫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你啊,这几天最好天天在家烧香拜佛,祈祷你姐夫我马到成功。 要是这单黄了,给你买新衣裳和工资可就都没了。你这阵子也算是白忙活了。” 於艷一听,眼睛立马瞪圆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大概內心真开始祈祷了。 於兰脸上的担忧更重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怕给张景辰添压力。 张景辰知道她的想法,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上来。 於兰见状默默跟在他身后。 到了屋里,张景辰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整齐的进货单,又找来纸笔。 “来,咱俩盘算盘算,给粮库的订单配个货,报个价。” 张景辰指著进货单上的出厂价,於兰拿著笔记录。 他需要把出厂价换算成合適的“批发价”报给王敬峰。 既要让对方觉得价格合理,自己也得有赚头。 还得考虑搭配,让三千多块的预算看起来东西又多又体面。 张小雨好奇地看著二人的桌面上,看看纸又看看笔,仰著小脸问:“二叔,二婶,你们在写作业吗?像小叔那样?” 於兰被她逗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不是写作业,是在算帐,赚钱呢。” “赚钱干什么呀?”小雨眨巴著大眼睛。 张景辰一边心算一边隨口答,“赚钱就能给小雨买好多好吃的,买新衣裳,买糖。” “能买大白兔吗?”小雨眼睛亮了。 “必须能啊,下午二叔就给你买回来。”张景辰承诺。 “好!”小雨高兴地拍手,安静地待在一边看,不再打扰。 於兰看著张景辰耐心哄孩子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她之前没见过张景辰对孩子这么有耐心,刚才对侄女许下的承诺也格外认真。 於兰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鬆了一丝。 隨即另一重担忧又漫上来,张景辰这阵子的改变,会不会都是为了二人的孩子呢? 万一她肚子里的是个女儿,他会不会失望?然后又回到以前那种状態? 这念头让她刚刚放鬆的心情又紧绷起来,开始患得患失。 这时,於艷端著小米粥和馒头咸菜进来,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先吃饭,吃完饭再算吧,粥都快凉了。” 张景辰把单据和纸笔暂时推到一边:“行,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四个人围坐吃饭。 张小雨已经两岁半,很乖,自己拿著小勺子喝粥,不哭不闹的,也没吃得到处都是。 於艷对这个乖巧不惹事的小孩儿也十分喜爱,偶尔给她夹点小咸菜。顺便逗弄她一番。 惹得张小雨笑个不停。 吃完饭,於兰和於艷收拾碗筷,张景辰继续趴桌上算帐。 二人忙完也立刻加入。 这个活儿不算复杂,但需要细致和心眼。 既要保证王敬峰那边觉得值,又要儘量把利润空间留足,还得考虑哪些新品能撑场面,哪些传统货留著自己卖。 三人不时低声商量几句。 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反覆掂量,一张让三人都觉得比较满意的报价单终於敲定了。 张景辰舒了口气,起身来到客厅,看著那些堆放的货箱。 他挑出几个大小合適的空纸箱,开始按照清单从大箱里往外配货,准备组装一份“样品”。 於艷兴冲衝过来帮忙,拆包装拆得不亦乐乎,有种开盲盒的兴奋感。 “哎哎,你別瞎拆!” 张景辰赶紧拦住她,“看標籤!我要的是五千响的大地红”,你拆这个干啥?去去去,一边待著去,別帮倒忙。” 他把於艷赶到一边,自己按照单子,仔细挑选,每样取一些,整齐地码放进一个特意找来的纸箱里。 这箱东西,就是他今天去二粮库给王敬峰的敲门砖。 一切准备妥当,出门来到院子。 张景辰把拖斗自带的支腿放下,然后到连接处,用锤子从下往上把“锁销”敲出来。 今天出门不带拖斗,只开车头去,灵活也省油。 回屋把样品箱放到驾驶室,给水箱加满水,启动。 拖拉机突突突冒著黑烟,驶出胡同。 这一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连马车、汽车都少见。 风卷著雪沫子贴著地面流动,像一层会跑的白色薄纱。 视线很差,就算是在县內,张景辰开得也格外小心。 好在路程不远,二粮库那一片高大的苏式粮仓和宽阔的水泥场地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即使在风雪天,也能感受到这单位的规模和气派。 张景辰把车停在粮库气派的铸铁大门外不远处,熄火下车。 门卫室里穿著棉大衣的保卫人员,正围著炉子取暖。 张景辰走过去,敲敲窗户,说明来意,找运输科王敬峰。 门卫大爷打量他两眼,叫来另一个年轻保卫,让他领著张景辰进去。 粮库里面更是空旷,一排排巨大的粮仓沉默矗立,上面覆盖著厚厚的白雪。 运输科在一排红砖平房里,隔著门都能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收音机的声音。 领路的保卫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王科长,有人找!” 不一会儿,王敬峰从里面走了出来,今天身上穿的是一件带帽黑色皮夹克。 看到张景辰,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容:“哟!....张兄弟。这么快就来了?我估摸你得过两天才能来呢。”他边说边把张景辰往屋里让。 运输科大办公室里人不少,一打眼小二十人,有的围著炉子喝水聊天,有的在打扑克,还有几个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这是收粮的旺季过了,冬天是他们一年到头最清閒的猫冬时节。 张景辰跟著王敬峰走到角落一个单独的大桌子旁,把怀里抱著的纸箱放在一张空椅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精心准备的报价单递了过去,“王哥,货我大致备了一下,这是样品,您先过过眼。这是报价清单,您看看成不成。” 王敬峰漏出吃惊的神色,他以为张景辰是来先跟自己確认订单的呢。 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接过单子,又看看那个沉甸甸的纸箱,眉毛扬得老高:“你这是货都进完了?我以为你今天就是来敲定价格的!” 张景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淡定,“昨儿去的,今儿刚回来。赶早不赶晚嘛。” “昨天?这天气你跑大兰县了?” 王敬峰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也低了下去,好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嗯,想著您这边等信儿呢,我不能耽误您的事儿啊。”张景辰说得平淡。 旁边一个正搓著花生米吃的老司机咂咂嘴,插话道:“小伙子,胆儿够肥的啊!这老天爷摆脸子呢,你也敢往外跑?不要命啦?” 另一个年轻司机打量著张景辰:“这胆量,这劲头,真是活该人家赚钱啊。我要有这路子,我也拼一把。” 最先说话的老司机嗤笑一声:“拉倒吧你,上回让你去邻县送趟货,你不是嫌路远,就是嫌有冰,磨嘰半天也没去。你还跟人家比?”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眾人纷纷嘲笑这个年轻司机。 王敬峰没理会这些议论,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那个打开的纸箱上了。 他拿起一掛崭新的、红纸金字的五千响大鞭炮,有菜墩子大小。掂了掂。 又看了看几种包装明显更精致的“新春特供”烟花,眼神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享 第129章 咚! 第129章 咚! 王敬峰拿起桌上的报价单,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看著看著,他眉头微微蹙起,抬起头,带著点不確定问:“兄弟,你这价格没写错吧?”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肯定:“王哥你没看错。这个价比市面上同品质的批发价,还要再低一点。” “那你图啥?” 王敬峰更疑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价你自己不亏本?白忙活?” “亏倒不至於。” 张景辰笑了笑,笑容很实在,“无非就是少赚点。 头一回跟王哥您这这么大的单位打交道,我心里想的是把这合作做成了。 以后咱们单位再有什么需要,或者王哥您朋友有啥需求,能想起我张二来,那也算我没白忙活一场。” 其实这个报价单张景辰是花了心思的,最前面的五千响鞭炮,几乎是他进货的成本价o 剩下的都是厂里的新品,价格基本都是按照进货单上的零售价走的。 因为这些货別地方没有,单价也不算高,所以王敬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王敬峰没立刻接话,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报价单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落在张景辰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半晌,他才又开口,语气带了点试探:“这钱是公家出的帐,有预算。你其实不用替我————替单位省这个。” 张景辰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他呵呵一笑,指了指清单最下面的合计:“王哥您看,这总价还比您给的预算超了五块钱呢。 我没亏太多,顶多是这趟少挣点跑腿钱。而且这大冷天的,要不是您关照我,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风口站著喝风呢。” 王敬峰脸上的审视慢慢化开,嘴角扬了扬。 他不再看报价单,大手一挥:“行,多五块钱算个啥!你这批货我看是货超所值,就按这个来!” “您满意就行。” 张景辰心里鬆了口气,脸上笑容也自然了些。 他指了指脚边那箱样品,“王哥,要不咱验验货?这箱子里我按一人份的標准配的,让科里各位师傅们都瞧瞧,听听响儿,感觉感觉。也算帮我厂子打个gg。” 这话一出,刚才就竖著耳朵听的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嘿!这个好!” “这心里早就痒痒了!光看哪过癮!” “王科,让我们出去放几个听听响唄?这大冬天的,闷得慌!” “就是就是,科长,也让我们提前感受一下年味儿唄!” 大伙儿七嘴八舌,跃跃欲试。 王敬峰看著手下这帮人兴奋劲儿,想了想,也没扫兴。 他没动那些大个儿的五千响和烟花,从箱子里捡出几个裹著红纸、个头敦实的麻雷子,又拿了一掛二百响的小鞭。 “就放这几个,试试动静就行。大的留著年后再放。注意安全啊!” “得令!”几个年轻点的司机和职工抢过炮仗,呼啦啦就往外涌,办公室里顿时空了一大半。 张景辰和王敬峰也跟著走了出去。 一群人来到粮库大门外那空旷的水泥场上。 风还在刮,但比外面路上小些。 一个叼著菸捲的老师傅,很老练地把一个麻雷子稳稳立在清扫过积雪的地面上,就著手里的菸头凑近引线。 引线“刺啦”一声燃起火花。 老师傅不慌不忙退回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个小小的红点。 “咚—!!!”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水泥地上,沉闷而有力,震得人脚底发麻。 地面上一层薄雪被气浪猛地掀开,露出灰黑的水泥地。 好像一枚炮弹落在了地面上。 连旁边门卫室的玻璃窗都跟著嗡嗡震颤。 这还没完。 巨响之后,爆炸中心腾起一团夹杂著浓烈的白烟,紧接著,无数鲜艷的红色碎纸片,像突然炸开的红色花蕾,猛地拋洒向半空,在阴沉的天色映衬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嗬——!!”人群发出一片惊嘆。 “这动静,够劲儿!” “你看那红纸片,真喜庆!” “这麻雷子神了,又响又好看!没放过这么得劲的炮仗!” 这下连原本还端著架子的几个老同志也来了兴趣。 眾人抢著要放下一个。 一时间,“咚!”“咚!”“啪啦啪啦——————”的响声在粮库门口里接二连三响起来,硝烟味混著冷空气,那股子熟悉的“年味儿”点燃了眾人的情绪。 响声吸引了门卫室里的人探头张望,连路过粮库外墙的行人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朝里面好奇地看。 “王科长,这炮仗哪儿买的?太带劲了!” “是啊科长,这比往年发的那些响多了,还有花样呢!” “王哥,能不能再去拿点?还没过癮呢!” 放嗨了的几个年轻人围著王敬峰,眼睛放光。 王敬峰看著大家兴奋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旁边微笑不语的张景辰,心里那点顾虑彻底没了,反而觉得脸上有面儿。 他点点头,对一个年轻干事说:“行,小刘,再去拿几个来,注意別拿大的。” “好嘞!”叫小刘的年轻人撒腿就往办公室跑。 王敬峰这才从兜里掏出烟盒,是牡丹牌,抽出一根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摆手:“谢王哥,我不会这个。” 王敬峰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著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对张景辰说:“刚才放的这些,也算在订单里,一起结了。” 张景辰忙说:“不用王哥,这些本来就是我拿来给大伙试的,不算数————” 王敬峰摆摆手,打断他,无所谓的说:“该咋算咋算。”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显然对这场实验的效果非常满意。 等带出来的炮仗全都放完,一群人还意犹未尽,围著王敬峰七嘴八舌:“王哥,今年年货就发这个了?太牛了!” “跟著王科干就是有肉吃!” “王科大气!” 王敬峰笑骂著驱散他们:“行了行了,都过完癮了,赶紧滚回去该干嘛干嘛,別都杵在这儿!” 眾人嘻嘻哈哈地散了,边走边探討刚才那炮仗的威力。 王敬峰这才对张景辰说:“那你看看,方便的话下午就把货拉过来?今天会计那边正好有空,能把帐给你结了0 要是拖上几天,年底盘帐,付款可能就没这么痛快了。” 张景辰正盼著这个呢,家里等米下锅。 他连忙点头:“方便,太方便了!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会儿一准儿送来!” “也不用太赶,” 王敬峰看了下手錶,“这马上中午了,我们也得吃饭休息。你下午一点半之后过来就成。” “好嘞!那我一点半准时到。”张景辰应下。 两人道別,张景辰快步走到拖拉机。 发动机“突突”响起,他先没往家开,而是拐去了附近的供销社。 他兜里还有於兰早上给的五十块钱。 停好车,进了供销社,他直接到菸酒柜檯,买了三条牡丹香菸。还好有货。 花了三十元。 想了想,又让售货员拿了五十个结实的尼龙网兜。 一个才八分钱。 这玩意儿现在还算时兴,结实又能装,当个添头送给王敬峰。 付完钱,他看到糖果柜檯,想起答应小雨的大白兔奶糖,走过去称了二斤。 三块一斤,一斤大概100颗左右。 手里还剩点钱,他又逛到布料柜檯。 目光扫过,正好看到一卷蓝底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跟於兰上次没捨得买的那块很像。 他心里动了一下,想让售货员扯几尺。 “同志,这碎花布怎么卖?” “这是“的確良”的,一块五一尺,你要多少?” 张景辰快速算了一下,扯够做身衣服的布,差不多得十尺左右,十五块钱————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钱,好像不够了。 烟、网兜、糖,已经把那五十块花得七七八八。 “哦,我先看看,谢谢啊。”他有点訕訕地离开柜檯。 心里默念:给老子等著,等我下午拿到钱的。必须狠狠的消费你。 走出供销社,冷风一吹,瞬间带走了这些杂念。把买好的东西塞进拖拉机驾驶室。 张景辰发动拖拉机,方向明確,直奔马天宝家而去。 第130章 拉帮套(月初求月票) 第130章 拉帮套(月初求月票) 拖拉机在马天宝家门前熄了火。 张景辰跳下车,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刚进外屋,一股浓郁的面香混在热气中夺门而出。 灶间雾气繚绕,李彤正站在大锅边,用筷子戳著锅里白白胖胖的馒头,听见动静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景辰来啦,快进屋!外头风大?”她手里还沾著麵粉,围裙上也是。 里屋门帘一掀,马天宝脑袋探出来,看见张景辰,他眼睛亮了,也顾不上穿棉袄,两步就躥过来,一把抓住张景辰的胳膊,“咋样?粮库那单子定下来了?” 张景辰被他拉进屋,笑著点点头:“定了。” “太好了!” 马天宝拳头往手心一捶,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那还等啥?咱现在就去装车? “说著就要去抓炕上的棉袄。 “不急。”张景辰拦住他,“说好了一点半之后,去早了人家还没上班呢。” 这时,李彤擦著手跟了进来,闻言连忙说:“就是,急啥!景辰还没吃午饭呢吧?正好我这锅馒头马上就得,就在这儿吃一口。 天宝你也真是,哪能让人空著肚子忙活?” 马天宝一拍脑门,恍然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 他不好意思地冲张景辰笑笑,“这锅馒头蒸的时候我还跟你嫂子说呢,蒸好了给你送点去。这下正好,就在这儿吃!” 张景辰闻著那满屋诱人的面香,確实也觉得饿了,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笑道:“行,那就麻烦嫂子了。” “麻烦啥,又不是外人。”李彤高兴地转身又回了厨房。 张景辰想起什么,走出去,从驾驶室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拆开油纸包,分出差不多四分之一。 回到屋里,递给正趴在炕沿边好奇看著他的两个男孩:“来,小宝吃糖。” 两个小子眼睛一亮,想伸手接,但目光都看向马天宝。 马天宝嘿嘿一笑:“张叔给的,拿著吧,记得说谢谢。” “谢谢张叔!”两个孩子这才接过,声音清脆,小脸上满是欢喜。 炕里头,马天宝的母亲靠著被垛坐著,身上盖著棉被。 比起张景辰上次见时,老人家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颊上有了红润的光泽,虽然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眼神清亮了不少。 她迎著张景辰的目光,颤巍巍地伸出手。 张景辰忙过去,握住老人乾瘦却温热的手:“大娘,最近身子骨好些了吧?” “好,好多了————” 马母握紧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你啊,孩子。天宝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带著他———— 这家里,哪能吃上这么安生的饭....”说著,眼眶有些发红。 “奶奶,你咋啦?”大一点男孩剥开一颗糖,凑过来,仰著小脸问。 马母赶紧用袖子抹了下眼睛,挤出一个笑:“没事,奶奶没事,风吹的。” 小国看看手里圆滚滚的奶糖,又看看奶奶,把糖递到她嘴边:“奶奶吃糖,甜,吃了就不难受了。” 马母连忙摇头,偏开头:“奶奶不吃,奶奶牙不行了,你们吃,你们吃————” “奶奶吃嘛!”男孩很坚持,小手举著糖。 另一个小子也剥开一颗,学著哥哥的样子:“奶奶,我的也给你!” 看著两个孙子眼巴巴的样子,马母终究没再拒绝,就著男孩的手,含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嘴里化开,老人眯起眼,皱纹舒展开。 这时,马天宝进来把桌子搬到炕沿边摆好。 李彤端著个大盆进来,里面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个个饱满暄腾,冒著诱人的热气。 面香混著微甜的蒸汽,立刻成了屋里最霸道的气味,连两个拿著糖的孩子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吃饭吃饭!” 马天宝招呼著,先给母亲盛了碗热腾腾的酸菜土豆条汤,又拿了个暄乎的馒头放到母亲手里,然后才给张景辰盛汤。 李彤又端进来一小盘油汪汪的芥菜丝炒肉末,一盘清炒白菜片。 虽然简单,但看著就清爽下饭。 张景辰也没客气,拉过凳子,在桌边坐下。 他掰开一个热馒头,分给凑过来的俩小孩一人一半,自己又拿起一个。 馒头入手柔软,带著刚出锅的烫手温度。 他凑近闻了闻,那纯粹白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嫂子,你这馒头是咋蒸的?” 张景辰咬了一口,口感筋道又绵软,越嚼越甜,他忍不住玩笑地说:“这也太香了!嫂子你往里搁啥秘方了?不会是喷香水了吧?” 李彤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微红,摆摆手:“哪有啥秘方,就是面发得透点,揉得功夫到了,碱使得匀称。 还有啊,我习惯用老面起子,不用那些洋玩意儿(发酵粉),觉著那样蒸出来味儿更醇,有面味儿。蒸的时候火候也得稳,不能急————” 张景辰在一旁听著,好像也没什么特別稀奇的步骤,心里暗想:这可能就是天赋吧。 他就著炒咸菜和白菜片吃馒头喝汤。 咸菜丝炒得又油又香,肉末虽少却很提味,白菜片吃起来也別有一番风味。 明明是极简单的家常菜,搭配著这暄软甘甜的馒头,张景辰竟然吃得格外舒坦,一口接一口的停不下来,感觉不比家里的大鱼大肉差,甚至有种满足的扎实感。 正吃著,外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男人的声音带著迟疑响起:“天宝在家没?“ “在呢!李四啊?进来进来!”马天宝嘴里还嚼著馒头,拖拉著鞋就下炕去开门。 一个看起来比马天宝年纪稍小些的男人缩著脖子进来,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和肘部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李四脸上掛著有些侷促的笑,跟屋里人点头打招呼:“嫂子,大娘吃饭呢————哟,有客人啊?”他看到了张景辰。 马天宝拉他进来:“没事,这是我好兄弟,张景辰。景辰,这是住我隔壁的李四,我们两家处得不错。” 李四连忙冲张景辰弯弯腰:“兄弟好,兄弟好。”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桌上暄白的馒头和冒著热气的菜,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隨即挪开视线,对马天宝说:“那啥————天宝,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儿。” 马天宝看他神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点点头:“行。” 他对张景辰说,“景辰你先吃著,我出去说句话。” 两人到了外屋,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隱约传进来,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李四语气里的为难和恳切,还有马天宝低沉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马天宝掀帘子进来,对李彤说:“媳妇,把咱家钱匣子拿来。” 李彤没多问,放下筷子,起身去炕柜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马天宝打开,从里面数出一些毛票和一块两块的纸幣,卷了卷。 他又对李彤说:“再给李四拿几个馒头。” 李彤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用笼布包了四个大馒头。 外屋的李四连连推拒:“不用不用,嫂子,真不用拿这个————” 李彤已经把馒头塞到他手里,声音温和:“拿著吧,李四。带回去给弟妹和————那个人也尝尝。都不容易。” 张景辰坐在屋里凳子上,静静看著这一幕,没说话。 看来这两家关係確实不一般。 马天宝两口子送李四出了院门,才返身回来,重新坐到桌边。 马天宝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放嘴里慢慢嚼著,隨后长长地嘆了口气。 说起了缘由。 “李四的孩子病了,想借点钱去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再抓点药。” 马天宝声音闷闷的,“他一进屋那样子你也看见了。” 张景辰点点头:“看样子確实挺难。” “难,不是一般的难。之前跟我差不多的情况,也就是最近有你帮我家才.... ,张景辰赶紧摆手,“说李四。” 马天宝又嘆了口气,放下馒头,打开了话匣子,“李四那人老实肯干,可就是命不太好。家里太穷了......兄弟好几个都娶不上媳妇。 他大哥倒是娶了一个媳妇,可那是个混帐玩意,天天打老婆,硬是把人打跑了。 他二哥犯了事,进去了。老三也是一直打光著棍。” “李四也是前两年才经人介绍,娶了现在这个媳妇。 这女人倒是个过日子人,进门也没要啥彩礼,就一个要求得把她前头那个男人接过来一起过。” 张景辰愣了一下:“前头那个男人?” “嗯,就是前夫,双腿残疾,瘫炕上好些年了。” 马天宝语气里带著敬佩和无奈,“这女人也仁义,没扔下原配不管。而李四也认了,就这么接过来养著。 他媳妇平时接点缝缝补补的针线活,李四就守著家里那点地,农閒时到处打零工。 挣那几个钱,养两个大人一个孩子,还得给炕上那个买药————唉,能不难吗?” 张景辰听著,一时无言。 他喝了一口汤,那酸菜汤的滋味此刻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年头啊....”张景辰缓缓开口,“说到底,就是钱闹的。没钱,英雄气也短啊,干啥都难。” 这都不算啥新鲜事儿了。 这年头— 有门路有关係的,削尖脑袋往正式单位里挤,只要捧上铁饭碗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小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有头脑的,胆子大的,或者有关係的,就去做买卖,吃香的喝辣的不成问题。 没本钱、胆子肥的,就像之前张景辰坐车遇到的那些劫匪一样,敢打敢拼。 再不然,就像李四这样————认命,守著那一亩三分地,老天爷给多少吃多少,挣扎在温饱线上,能过一天是一天。 其实不管在哪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都有一道看不见的沟壑,难以逾越。 有的人轻轻鬆鬆就能迈过去,有的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沟边望一望。 第131章 清仓(月初求月票) 第131章 清仓(月初求月票) 吃完午饭,马天宝用笼布包了十来个温乎的大馒头,塞给张景辰。 张景辰推辞不过,只得拎著上了车。 张景辰驾驶拖拉机载著马天宝开回自家胡同,停稳。 两人进屋,於兰和於艷正带著张小雨在炕上玩翻绳。 见到他们回来,於兰直起身,於艷则眼睛先落在那鼓鼓囊囊的笼布包上。 “嫂子蒸的馒头,非让拿回来给你们尝尝。”张景辰把馒头递给於兰。 於艷已经凑过来,手快地掀开笼布一角,面香冒出来。 她直接拿出一个,掰了块塞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夸:“嗯,真香!小雨给你也吃。”说完摆了一块给一旁的小雨。 “你这丫头,没规矩!” 於兰轻轻拍了她一下,接过馒头,“谢谢马哥和嫂子还惦记著我们。” “谢啥,应该的。”马天宝憨笑。 张景辰把衣服掛好,问於兰:“你们中午吃的啥?” “打滷面,简单对付了一口。”於兰看著他风尘僕僕的脸,“事办的咋样了?”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毕竟家里现在已经弹尽粮绝了。 “嗯,放心吧,定下来了。下午去送货结帐。” 听到这话,於兰和於艷明显都鬆了口气。 显然二人的压力也不小,就是一直都没跟张景辰说,怕影响他心情罢了。 张景辰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包奶糖,递给於兰,“路上买的,给小雨分点,剩下的你跟於艷吃。” 於兰接过糖,张小雨已经眼巴巴地凑过来,小声喊:“糖糖————” 於兰笑著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小丫头立刻眯起眼,满足地咂摸著。 张景辰逗了她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对於兰说:“得开始分货了,按单子配出四十七份来。” 於艷立刻举手,嚷嚷道:“我来,姐夫让我来。我帮你拆箱子。” “一边儿去,你只能帮著查数,不许碰箱子!” 於是四人忙活起来。 客厅里堆成小山的货箱被选择性的打开,於兰拿著清单念,张景辰和於艷按数分拣,马天宝帮忙搬运归类,张小雨则在一边好奇地看著花花绿绿的包装。 虽然种类多,但四个人配合著,倒也井井有条。 等到差不多一点,货就分好了,整整齐齐码放在纸箱里。 张景辰先出门拿起墙角的扫帚,把盖在车斗苫布上的积雪扫掉,又跳上车斗,把里面的残雪清乾净。 马天宝也出来帮忙把车斗和车头连结上。 两人开始把分好的货一趟趟搬出来,往车斗里装。 这次货虽多,但都是分好的小份,装起来反而比散箱整齐,也更容易估算空间。 装完车,用绳子拦好,苫布盖严实。 张景辰和马天宝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跟於兰她们打了声招呼,告诉晚上不用给自己二人留饭。 然后拖拉机驶向二粮库。 临近门口,马天宝看著粮库那一片高耸的仓房和宽阔的水泥地,忍不住又感嘆:“还是这单位牛啊。真气派!给底下人发年货都这么大方,嘖嘖。不像我之前去干活的粮库.... “” 张景辰握著方向盘,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建筑:“是啊,国营大单位,底子厚。手指头缝里隨便漏点,就够咱们这样的人吃饱喝足一阵子了。” 他语气平静,心里却清楚,这年头想搭上这种单位的边,光靠勤快和胆大不够,还得有关係。 粮库这种肥得流油的地方,里头的门道深著呢,没点根基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有关係的人,自然能近水楼台,所谓的“粮耗子”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这道理,放哪个年月都差不多。 到了粮库大门口,门卫似是得了王敬峰的招呼,没多问,其中一个保卫员走出来,示意他们跟著,打开了一侧的大门。 拖拉机跟著保卫员,一路开到了运输科那排平房前的空地上。 张景辰下车进屋找王敬峰。 王敬峰正喝茶看报,见他来了,放下报纸笑道:“够准时的。走,看看货去。” 他这一声,办公室里的人呼啦啦都站起来了,脸上带著笑和期待,跟著涌了出来。 毕竟是自己要拿回家的年货,加上上午那通热闹的“试放”,大家兴致都很高。 “来了来了!” “看看今年发的啥样!” “上午那麻雷子真带劲,不知道我那份里有多少。”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眾人围到拖拉机旁。 马天宝刚解开绳子掀开苫布,还没等他动手搬,几个年轻力壮的司机已经跳上车斗,开始往下传递货包。 下面的人接过来,按王敬峰的指示往旁边库房门口空地搬。 人多效率高得惊人,马天宝刚搬了两趟,一车斗的货已经卸下去大半,他都有点看愣了。 王敬峰背著手在一旁看著,等最后一包货也搬下来,清点无误。 他手下一个小干事跑来低声匯报:“王科,数对了,四十七份,外加上午那份样品,一共四十八份。” 王敬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开好的提货结算单,递给张景辰,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张兄弟,这回辛苦你了。事儿办得真痛快,这么快就把货备齐送来,给我省了不少心。 “ 张景辰双手接过单据,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和公章,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嘴上客气道:“王哥您太客气了,是您给我这赚钱的机会,我肯定得上心办啊。” “互相成全。” 王敬峰笑了笑,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说,“小赵,你带张兄弟去財务科一趟,把帐结了。” “好嘞,科长。”小赵应声,对张景辰做了个手势。 张景辰对马天宝说:“天宝,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然后跟著小赵往粮库深处走去。 二人穿过几排高大的粮仓和办公楼,路上能看到一些穿著工装的人走动,也快到下班点了。 张景辰跟小赵隨口閒聊:“赵同志,你们年底福利真不错啊,光这炮仗就不少钱。” 小赵年纪不大,有点自来熟,嘿嘿一笑:“还行吧。除了这个还有粮油、猪肉,有时候还能发点乱七八糟的券,年终奖也得看效益。” 张景辰听著,心里確实羡慕:“这待遇真是没得说。” “这算啥呀?” 小赵不无炫耀地说,“咱们这儿干得年头长的老师傅,有本事的,还能排队分上房子呢!粮食局的家属楼,带暖气的!” 张景辰点点头,这个他知道。 县里那几栋粮食局家属楼,红砖墙,看著就整齐,冬天不用自己烧炕,集中供暖,在那年头可是了不得的待遇。 二人说著话,很快到了財务科。 外面走廊里已经排了七八个人,看样子都是来办事或者结帐的。 张景辰一看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小赵:“这么多人,得排到啥时候去?” 小赵笑了笑,一副“看我的”表情:“別急,你跟我来。” 他没去排队,径直越过窗口,走到掛著“会计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会计。 小赵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又指了指张景辰。 女会计抬头打量了张景辰一眼,又跟小赵说了句什么,小赵连连点头,然后回头对张景辰招手:“兄弟,进来吧。” 张景辰赶紧快步过去。 小赵把他领到女会计的办公桌前:“李会计,这是我们王科长让结的款,票子在这儿。” 李会计接过张景辰递上的结算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印章和签字,又抬眼看了看小赵,语气平常地说:“行,放著吧。回去跟你们王科长说,那事儿.... ” 小赵脸上堆笑:“放心吧李会计,我们科长心里有数。” 李会计不再多话,拿起单据,翻开一本厚厚的帐本登记,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钥匙,起身打开旁边一个铁皮柜,从里面取出几沓钞票和些零钱。 她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嘴里念著:“三千三百九十八块四————除以四十八———— 嗯,单价是七十块零八毛。总数三千三百九十八块四,对吧?”她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心里快速核对,单价没错,总数正是三千三百九十八块四毛。 他注意到王敬峰果然把上午那箱“样品”的钱也算在里面了,看来那几条烟和网兜没白准备。 他点点头:“对的,李会计。” “没问题就按个手印。”李会计递过印泥和登记簿。 张景辰在指定位置按下手印。 李会计这才把钱点了一遍,推到他面前:“你数数。” 厚厚几沓“大团结”,还有零散的块票和毛票。 张景辰强压住心里的激动,仔细数了一遍,分文不差。“没错,谢谢李会计。” 把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內袋,那份踏实感瞬间传遍全身。 一切的努力总算没白费,心头那座大山顿时烟消云散。剩下的货就不著急咯,卖多少都是干赚的。 小赵领著他出来,往回走。 到了运输科办公室附近,张景辰让小赵稍等,他快步回到拖拉机旁。 马天宝正蹲在车斗边抽菸,见他回来,投来询问的眼神。 张景辰冲他点点头,示意成了。 然后他从驾驶室角落里,搬出特意留出来的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六掛红彤彤的一万响大鞭炮。 他又迅速把用报纸包好的两条牡丹烟塞进箱子缝隙,抱著箱子再次走进运输科办公室。 王敬峰正在喝茶,见他抱著箱子进来,有些意外:“张兄弟还有事儿?货不是齐了吗?” 张景辰把大箱子放在他办公桌旁的空地上,笑呵呵地说:“王哥,货是齐了。这个是专门给您家里孩子玩的。过年图个热闹。” 王敬峰看了看那箱子,又抬眼看向张景辰,脸上露出瞭然的笑意。 他没推辞,点点头:“行,你有心了。那我就沾沾光,过个响年。” 张景辰见对方收下,心里也踏实了,知道这礼送对了路。这点东西加一块也就跟上午那套样品差不多的钱。 “王哥,那您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王敬峰起身,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回去路上慢点。今年这事儿办得漂亮,来年要还有啥需要,我还找你。” “好嘞,谢谢王哥!有机会再合作。”张景辰满口答应。 他知道这都是场面话,但没准以后还有机会能合作呢,这事儿都说不准。 出了门,和马天宝匯合。 两人登上拖拉机,发动车子。 开到大门岗,张景辰笑著跟上午那个门卫打了个招呼,递过去一支之前拆开的灵芝烟”师傅辛苦,抽支烟。” 门卫笑著接了,出来打开大门,还跟张景辰挥挥手:“慢走啊。” 拖拉机驶出粮库气派的大门,重新匯入风雪瀰漫的街道。 虽然车斗空了,但张景辰怀里的口袋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一边哼著歌,一边儿看著前方。 这路上的风雪似乎也没那么碍眼了。 第132章 沟满壕平(月初求月票) 第132章 沟满壕平(月初求月票) 拖拉机车斗空了,开起来轻快不少,但大风还是颳得车身有些晃。 马天宝坐在旁边,搓了搓手,哈著白气问:“那咱现在去哪儿?是不是得赶紧找个能摆摊的地儿?还有这么多货呢——眼瞅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他脸上带著刚完成一笔大买卖的兴奋和急切。 张景辰双手稳著方向盘,眼睛眯著看路。 车窗外的世界,风卷著雪沫子横著飞,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这鬼天气。” 张景辰摇摇头,“人都猫在家里呢,谁出门啊?现在去找地方也没用。等风停了吧,不急在这一两天。” 马天宝听了,伸长脖子看看窗外呼啸的“白毛风”,虽然心里那股干劲憋著,但也知道张景辰说得在理。 他缩回脖子,有点不甘心地“嗯”了一声:“那现在干啥去?回家?” “回家干嘛?” 张景辰嘴角一咧,“走,找吕刚喝酒去。顺道把车给人还了,用人家车跑这么远,也该表示表示啊。” “喝酒?” 马天宝眼睛一亮,隨即想起什么,带著点期待问,“那把久波也叫上?咱们一起喝唄,人多也热闹。” 张景辰想了想:“行啊,一会儿绕去他家看看。不过他不一定在家。” “在不在的,看看唄!要是能一起喝点,那才得劲!”马天宝乐了。 他感觉自己跟孙久波脾气合得来,觉得跟对方喝酒聊天格外舒服,酒都能多喝二两。 张景辰摇摇头,这俩人喝起酒来,一个比一个能吹牛逼。 他喝不过二人就算了,他还吹不过二人。 二人一整就: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的... 见他不说话,马天宝倒是咧个大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酒局了。 拖拉机先拐去供销社旁边的副食店。 张景辰下车,买了半斤切好的猪头肉和鸡爪子,油纸包著,又称了一斤盐炒花生米。 然后来到旁边的供销社,进去直奔酒水柜檯。准备买一箱啤酒,他实在不想喝白酒了这年头的啤酒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算便宜,算是改善生活的稀罕物,一般人家也就逢年过节买几瓶尝尝,像这样成箱搬的少。 上午卖他烟的售货员大姐正閒著,看见他又来了,还搬啤酒,忍不住打趣:“同志,又是你?你这花钱跟流水似的,不怕回家媳妇让你跪搓衣板啊?” 张景辰把啤酒箱小心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挺了挺腰板,“大姐,这你可说错了。在家我可是说一不二,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 售货员和旁边几个听见的都笑起来。 一个中年男售货员笑著摇头:“拉倒吧你,我看你旁边那个大个子兄弟说这话还差不多。你这身板不像。” 马天宝在一旁挠头憨笑,没接茬。 张景辰笑著回应对方:“你们不懂,块头大算不算什么。得大对地方不是。” 这话一出,顿时把这帮人乐得够呛,这些中年妇女可不像姑娘一样那么害羞,甚至还起鬨让张景辰证明一下..,. 这下张景辰偷鸡不成蚀把米,在付了四块押金和八块啤酒钱后,飞快逃出了供销社。 马天宝在后面帮著把啤酒箱搬上车斗,忍不住小声嘀咕:“买这玩意干啥?死贵,水了巴叉的,还没劲儿!不如打点散白了。” 张景辰爬上驾驶座,发动车子,才说:“换换口味唄,到时候你不想喝,刚子哪儿有白的。” 他最近实在是不想闻白酒味儿了,而且现在怀里揣著三千多块巨款,喝白酒万一喝高了,迷迷糊糊出点事,那可真没地方哭去。 这钱来得不易,更是全家翻身的指望,他不敢有半点大意。 车子慢慢朝著孙久波家开去。 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停下车,两人被大风推著走到院门口。 推开虚掩的院门,厨房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孙母正坐在灶前烧火,锅里咕嘟著什么,热气腾腾。 看见张景辰和马天宝进来,老人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著手:“景辰来啦?快进屋,这位是?” “这是天宝,久波也认识。婶子我们不进屋了。” 张景辰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直接问:“久波在家没?我们想找他出去喝点酒嘮嘮嗑。” 孙母摇摇头:“没回来呢,最近不是一直在久斌那摊子上帮忙呢么。” 提到小)儿子,她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久斌那边生意最近有些忙不过来。” 张景辰內心瞭然,嘴上道:“生意好就行。久波感冒好利索了吧?” 孙母听到这话,嘆了口气:“吃了药,第二天就好了。就是,唉——” 她欲言又止,看了看张景辰,又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他们哥俩最近总呛呛。我也整不明白到底该听谁的了,我和他爸也帮不上啥忙..” 张景辰心里明镜以的,知道肯定是孙久波跟他弟弟要起爭执,就看孙久波能坚持多久了。 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说什么。 张景辰只能宽慰道:“兄弟之间,磕磕碰碰难免,说开了就好了。婶子您也別太上火。” 他顿了顿,接著说:“那等久波有空了,您转告他一声,让他来我家聚聚,我好好劝劝他。” “哎,好,好,我一定告诉他。”孙母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知道孙久波能听张景辰的话。 张景辰又安慰了几句,开始道別。 马天宝一直站在张景辰身后没吭声,这时才跟著附和一句:“婶子,那我们走了,您忙著。” 孙母把两人送到院门口,看著他们上了拖拉机走远,才又嘆了口气,转身回屋。 拖拉机重新开起来,走出一段,马天宝才忍不住问:“景辰,久波跟他弟到底咋回事?之前你就说他家里有事,没细说。” 张景辰一边看路,一边把孙久波和他弟弟孙久斌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久波那人实在,看不惯虚头巴脑的,又觉得自己是大哥,得多帮衬弟弟,心里憋屈。” 马天宝听完,想都没想,直说道:“那让他別跟他弟干了,来跟咱们干唄!受那窝囊气干啥?咱们这儿正缺人手呢!他来了,咱们仨干啥不成?” 马天宝的想法很简单,没那么多心眼子。之前三人在煤厂的时候虽然累,但是三人都没叫过苦。 在他眼里三人都是响噹噹的汉子!可眼下孙久波这吃力不討好的处境,让马天宝跟著憋了一肚子气。 就像之前张景辰的摊位被摊主王全发收回去一样。 虽然人家做的没啥问题,但是马天宝就是个向亲不向理的人。 马天宝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张景辰苦笑了一下:“话是这么说。可那是他亲兄弟找他帮忙,他能说不去? 换你,你亲兄弟开口,你能撂挑子说不干就不干了?” 马天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家里就两个姐姐,没有兄弟... , 第133章 新机会和张景辰规划 第133章 新机会和张景辰规划 二人到煤厂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灰濛濛的。 风声在空旷的厂院里打著旋儿,哨音比街上更响。 马天宝先跳下车,小跑过去把虚掩的院门完全推开。 张景辰握紧方向盘,小心翼翼地把拖拉机往院里倒。 吕刚听见动静,从亮著灯的值班平房里推门出来,身上披著件军大衣。 他三两步跨过来,站到车侧后方,挥著手大声指挥:“往左打点轮!对!倒,倒,慢点————好!停!” 这老式拖拉机没后视镜,死角多,离墙近了全凭感觉和人眼。 车停稳,张景辰拉了手剎。 “天宝,有些日子没见了啊?” 他瞅著马天宝脸上未褪的冻疮印子,打趣道,“这脸上咋了?最近造得挺狼狈啊?” 马天宝把啤酒箱往上顛了顛,咧嘴一笑,嗓门洪亮:“这算啥?些许风霜而已。”说话时喷出一团白气,透露著狂野的气息。 这词儿是刚才在供销社买酒时听收音机里说的,他觉得气派,就记下了。 这话给吕刚整一愣,这文縐縐的话不像能从马天宝嘴里说出来的样子啊? “赶紧进屋,外头不是说话的地儿。”吕刚招呼他进屋,转头看向驾驶室。 张景辰已经从里面拎出一个小纸箱,递给吕刚:“刚子,过年添个动静儿,还剩条烟,你留著抽。” 吕刚接过来顺手掂了掂,看见箱子里红彤彤的炮仗和那条“牡丹”,暗道张景辰做事有规矩。 他没推辞,嘴上开著玩笑:“下回整中华的就行,抽別的我咳嗽。” “妥妥的,这回记住了。下次给你捎点止咳药。”张景辰跟对方打趣。 张景辰锁好车门,三人快步走进平房。 屋里炉火烧得十分旺,热浪不停地往外涌。 张景辰一眼看见桌边还坐著个人,仔细一看,正是吕强,顿时脸上露出喜色:“强哥,你啥时候回来的?” 吕强站起身,此刻精神抖擞,脸上带著笑:“今天中午刚回来。” “可不是巧了么!” 马天宝把啤酒箱往墙角一放,搓著手凑到炉边,“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咱四个能凑一块儿好好喝点了!” 张景辰心里也挺高兴,他確实有不少话想跟吕强劳嘮。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著的猪头肉和花生米,放在木桌上,”这天气,就適合猫屋里整两口。难得今天人也凑得齐。” 吕刚把张景辰给的纸箱小心放到柜子顶上,转过身接话:“可不,酒得对人喝才得劲。” 吕强显然心情很好,脸上一直带著笑,帮著把桌上散放的工具和一些单子拢到一边,又和马天宝一起把桌子往炉子边挪近些。 炉筒子烧得发红,烤得几人腿肚子暖呼呼的。 张景辰摆好四个板凳,看看桌上就两样简单的下酒菜,觉得有点少:“我再出去买点啥吧?光这个不够垫肚子。” 马天宝立刻说:“我去!” 吕强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不用,一会儿家里就送饭过来。估摸快到了。” 吕刚已经拿起开瓶器,利落地撬开四瓶啤酒,泡沫涌出来。 “喝酒还挑啥菜?天宝坐下,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大身板子,酒量是不是跟身板一样唬人。” 马天宝一屁股坐下,拿起一瓶酒,面无惧色:“刚子,不是跟你吹,就这啤酒我自己就能喝一箱你信不?” “吹吧你就!”吕刚笑骂道。 四人围著炉子坐下,各自拿起一瓶啤酒。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和屋里的暖意形成对比。 “来,走一个!”吕刚举起瓶子。 “走著!” 四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家都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带著麦芽的香气滑下喉咙,在这燥热的屋里反而觉得格外的爽快。 就著猪头肉和花生米,吕强先问:“景辰,你这买卖做得咋样了?听刚子说阵仗不小”” 。 几口酒下肚,马天宝话匣子打开了,抢著回答:“买卖是真不好干啊,但架不住景辰路子野,他脑子是真灵啊!我是服了。” 他嘴里嚼著猪头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从怎么在农贸市场站住脚,到怎么打开销路,最后怎么被挤走的,说得绘声绘色,好像说书一样。 给吕刚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时“嚯”一声。 吕强则是一边听,一边慢慢喝著酒,眼神里带著思考。 等马天宝一段说完,吕强才笑著对张景辰说:“可以啊景辰,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子,脑子真好使,下手也果断。” 他开了个玩笑,“你之前来煤厂干活,是不是就为了摸清我们这底细,好找机会啊?” 张景辰哈哈一笑,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强哥你可別逗我了。赚小钱靠勤快,赚大钱那真得看命了。” 吕强很认同地点点头,脸上喜色更明显了:“这话在理。命里有时终须有。” 他顿了顿,“我这次去大兰县,运气也不错。” 马天宝一听这个,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连花生米都忘了嚼,扭头盯著吕强。 张景辰也放下酒瓶:“强哥这次收穫不小?” 吕强没卖关子,喝了口酒,语气平常地说了起来。 他上次去大兰县本就是打算结算货款,预定来年煤炭,顺便交点定金。 没想到碰巧遇到个老板,手头有三个小矿因为些急事急著出手套现。 吕强一个人肯定吃不下,但带他入行的一位老大哥有这个实力和意愿。 两人一合计,觉得机会难得,决定合伙拿下其中產量规模最小的一个,试试水,联合开採。 张景辰听著,心里清楚这就是吕强人生轨跡开始上扬的那个关键点了。 上一世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知道吕强后来確实靠煤矿起了家。 他是真心为吕强高兴。 “这是大好事啊,强哥恭喜!”张景辰举起手中的酒瓶。 “恭喜强哥!”马天宝也附和。 吕强笑著跟他们碰瓶,显然也很振奋。有好事儿不与人分享,那就如同锦衣夜行。 他又继续跟张景辰和马天宝说起以后的打算:那位老大哥有门路有资金,吕强跟著干就行。 未来的重心会慢慢往大兰县那边倾斜,这个小煤厂以后就交给吕刚管著了。 张景辰听著,夹了颗花生米,隨意地问:“那煤开出来,销路安排好了么?光靠这个煤厂和零散客户,怕是吃不下一个矿的量吧?就算最小的矿,產出也不是小数。” 吕强点点头:“这是个实际问题。所以我接下来一段,主要就是跑大兰县周边,还有咱们县里的一些用煤大户,厂子、单位、学校、澡堂子————都得去谈,走走关係,看看能不能拿到长期订单。” “运输呢?” 张景辰接著问,“到时候煤从矿上拉出来,到客户手里,这中间的活儿可不轻省。你们打算自己弄车队还是外包?” 吕强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掌著酒瓶:“这事儿我们也琢磨过。自己买车养车队,前期投入太大,我们这刚起步还不稳定,订单没那么多的时候,车和人都得白养著,划不来。 到时候应该是会先找有车的单位或者个人合作,租车或者按趟算钱。 不过这都是后话,等开春能把矿顺利接过来,把煤挖出来才是头一关。运输的问题再考虑都来得及。” 马天宝插嘴道:“那像咱厂改的这种拖拉机,多弄几台不行吗?我看也挺能装的。” 吕刚笑著摇头:“天宝,这玩意儿拉点零散货还行,一趟拉不了多少,跑得还慢,费油费工夫不划算。大宗货物还得是大卡车。” 张景辰点点头,慢慢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让他思绪更清晰。 吕强的话和他心里的念头碰在了一起。 要致富,先修路—这个口號是没错的。 但眼下修路不现实,而目就算路修好了,东西得靠车来回运。 这中间的物流才是让货转起来、钱快速流动起来的关键。 吕强他们矿场需要运力,將来张景辰想做的买卖,无论去哪里进货,进什么货,最终都得靠车拉回来。 关於未来,张景辰有自己的打算。 上班是肯定不能上的。再过几年东北下岗潮一来,铁饭碗也得生锈。 就要趁现在这个时候,趁著水还没浑,提前下海做买卖。 而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本钱、货源、店面、关係,这些都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成本,只要你的成本够低,货够好,不光是在这个年代,就是任何年代都能赚到钱。 成本怎么降低? 如果能打通运输环节,自己掌控物流,那不管是进货价,还是应对市场波动的能力,都会强出一大截。 “倒爷”为什么是个经久不衰的行业? 不就因为他们能弄到別人弄不来的货嘛?其中的关键就在於谁能把货,从甲地搬到乙地。 做买卖也是一个道理。 张景辰之前和孙久波去百货商店转悠,心里琢磨的就是开春试试服装生意。 第一步就是准备去冰城进货。那里是省城,款式多,渠道也多,样子也新潮。 等稳定后,眼光可以放得更远,盛京、羊城————但再远的眼光,也得靠车轮子拉回来才行。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所以眼下最实际的一步,是需要一台“宝马”来帮他实现计划。 买一辆车,一辆卡车。 手里有了稳定的运输力量,就有了条自己掌控的河。货是水,想往哪儿流,流多快,自己说了算。 只要能把货进回来,做买卖这点小事儿交给於兰就好了。再不济还有家中这些兄弟姐妹呢,人肯定是不缺的。 只要张景辰搞定了后端和中端,最简单的前端卖货就好办了。他相信到时候就算放头猪在摊位上,都能卖爆了。 当然,这年头养车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卡车价格昂贵,手续麻烦,要掛靠单位,要有稳定的活源,还要確保货物的安全,等等一系列问题。 但是赚钱嘛—就没有简单事儿! 重生的他要是连这些问题都解决不了,那也別折腾了,趁早洗洗睡吧。 而且他做出这个决定,也是根据自身经歷来的。 上一世,他父亲的工程队下岗后,干过的行当不少,什么买卖都尝试过,但都是些道听途说的滯后性消息。 后来张景辰现在住的房子拆迁了,为了稳定考虑,就买了一辆货车开始跑货运,钱是没少赚,但身边也没人陪著他了... 所以说,对这行他熟。 重生一回,把自己最熟悉、也確实能看到潜力的路走下去,再结合对时代走向的那点预知,成功的把握总比盲人摸象大。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很多沿海地区的人,发家都是从一条小船开始的。 当地人梦想就是买船,买大船。 东北这地方重工业底子厚,福利待遇好,现在正是崛起的时候。 张景辰现在只想买车,买大卡车。 做买卖、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就是他现在想做的事儿。 > 第134章 美汁汁~(月初求票~) 第134章 美汁汁~(月初求票~) 张景辰正琢磨著买卖和卡车的事儿,思路被吕刚的大嗓门猛地打断:“景辰,发啥呆呢?酒留著养鱼啊?喝啊!” 他回过神来,低头一看。 不知何时,桌上的啤酒瓶已经撤了下去,换成了白瓷酒盅。 吕刚和马天宝面前的小盅里,早已倒满了散白酒,清冽的白酒气在屋里瀰漫开来。 马天宝见他看过来,咧著嘴笑:“那啤酒没劲还占肚子,还是喝这个暖和!来,满上!” 四人重新倒上白酒,小酒盅碰在一起叮噹作响。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 吕强抿了口酒,皱眉望了眼窗外:“我明儿一早就得往大兰县赶。就看这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別又下大了。” 风声正紧,吹得窗户框子嗡嗡作响。 张景辰问:“强哥,你今儿白天回来时路上啥情况?” 吕强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还行,就风是大。天上下的雪其实没多大,都是地上的雪被捲起来的,白毛风一阵接一阵。不过明天啥样就难说了,看这风势,悬。” 正说著,外头传来敲门声,伴著一个女人的声音:“强子,开开门!” 张景辰离门近,起身开门,是吕强的母亲端著个用围巾包著的大盆,站在门口。 “婶子,快进屋!”张景辰赶紧接过碗,侧身让人。 “没事,我就不进屋了。”吕母搓了搓冻红的手,朝屋里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吕强身上,“你少喝点,別耽误正事。” 又对张景辰和马天宝点点头,笑容和蔼,“你们喝著,吃著,我先回了。” 送走吕母,热乎乎的燉菜上了桌,屋里酒菜香气更浓。 张景辰吃著菜,忽然想起件事,问吕强:“强哥,有门路弄到“工业券”吗?” 吕强正夹菜的手一顿:“工业券?能啊,你想买大件?” “嗯,想给我媳妇买个洗衣机。” 张景辰语气认真,“她这怀孕洗衣服费劲,而且天又冷,手泡凉水里太遭罪了。” 虽然目前粮票、布票等,基本生活必需品的票证,已逐步取消或鬆动。 但高档耐用消费品(如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由於產量有限、市场需求巨大,仍然是紧缺商品,买洗衣机,仍然需要“工业品购货券”或是单位分配指標。 上次他和孙久去百货大楼,连问都没问,就是因为知道问了也白搭。 一是没钱,二是没有名额。柜檯上的都是展示用的,也不会往出卖。 提到洗衣机,吕强来了劲头:“这东西好,是该买一个!我家那台自打买回来就没閒著过,我妈和我媳妇抢著用,省老劲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往外倒脏水费点事,得用盆接。” 张景辰点头。这年头住平房,哪有下水道? 洗衣机排水確实麻烦,得人工一盆盆端出去倒。 但再麻烦也得买,冬天用手洗衣服最容易皴裂。 张景辰可不希望於兰的小手变得跟上一世那么粗糙。他必须让於兰的手保持嫩嫩的状態,他有大用。 “强哥,你家那是单缸还是双缸?”张景辰问道。 “双缸的,带甩干。”吕强咂了口酒,“也等了好一阵才到货。” “我也想弄台双缸的,单缸只能洗,湿漉漉的还得拧,不方便。”张景辰说。 吕强很痛快:“工业券我家还有,明儿我让刚子带到煤厂来,你有空来拿就行。 不过有券也不一定立刻有货,你得去百货大楼问。要是没现货,就得登记排队等。” “那太感谢了强哥!”张景辰举杯。 旁边,马天宝和吕刚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正扯著嗓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压根没注意这边的谈话。 张景辰和吕强碰了下杯,又聊了会儿煤厂的事。 看看墙上的掛钟,时间不早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吕强明天要赶长途,吕刚晚上还得值班守煤厂,都不宜多喝。 张景辰便拦住还想再战的马天宝和吕刚:“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强哥明天还有正事,刚子也得值班,喝多了误事。咱们来日方长,过年再好好聚一聚!” 马天宝和吕刚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轻重,嘟囔著放下酒盅。 四人约定好年节再聚,张景辰和马天宝便告辞出来。 一推开门,冰冷的狂风劈头盖脸砸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酒意瞬间被颳走大半。 “这鬼天气,还没完了!”马天宝缩著脖子,骂骂咧咧地扯紧衣领。 “明天要是还这样,就在家歇著吧。”张景辰眯著眼迎风说道,“等我信儿。” “成,听你的。”马天宝应著。 张景辰问:“天宝,你自己回去行不行?用不用送送你?” “送啥送,这点风算个屁,走了啊。” 马天宝大手一挥,扭头就扎进风里,脚步迈得飞快,好像生怕张景辰真跟上来。 张景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这才转身回家。 推开自家院门,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屋传来王桂芬那特有的大嗓门,声音里透著兴奋,正嘰嘰喳喳说著什么。 於兰听见外屋门响,扬声问:“景辰?” “是我。”张景辰应著,跺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王桂芬正坐在炕沿边,看见他进来,立刻转过头,脸上笑得像朵花:“景辰回来啦,正说这买卖呢。你大哥和老三,今儿上午就动身去大兰县进货去了。 “” 张景辰看著她那兴奋劲儿,心里明镜似的她和大哥这回从爸妈那儿拿到的本金,肯定不少。 他脱了外衣掛好,隨口问:“大嫂,你和大哥打算进多少钱的货?”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飘了飘,声音低了些:“这————这家里的事儿都是你大哥拿主意。他说去了看看情况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也劝他了,头一回稳当点,少进点试试就行。” 张景辰没接话。 这可不像是王桂芬一贯的作风她向来是能多占绝不手软的主儿。 正想著,窗外“呜”地一声怪响,一阵大风撞得窗户框直呼扇。 “这风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张景辰望著被风拍打的窗户。 王桂芬立刻接话,语气满不在乎:“这都刮两天了,明天准停!那还能一直刮啊?” 她说著,腰板挺直了些,声音又扬起来,“我特意跟你大哥说了,要是不顺当就在那边住一宿,明天看情况再回来,不急!”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说。 王桂芬见他没有深聊的意思,赶紧利索地站起身,拍拍衣服:“那行,景辰你也累一天了,早点儿歇著。我带著小雨回去了。” 她招呼在一边玩翻绳的张小雨,“小雨,走,跟妈回家睡觉了。” 於兰给小雨的衣服穿好,招呼王桂芬:“大嫂慢点。” 张景辰起身,把母女俩送到院门口,看著她们进了隔壁院子,才返身回来。 关好院门,插上门栓。 院子里,风卷进来的雪在角落堆起了小小的雪丘,自家门前也落了一层。 他心想著今晚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明天得扫扫了。 回到屋里,於兰和於艷並排坐在炕上,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眼神有点古怪。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张景辰被看得有点发毛。 於兰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纤细的手指对著他勾了勾,然后又在自己身旁的炕席上拍了拍,眉毛还轻轻挑了一下。 张景辰愣了一下,隨即弯腰,小碎步了过去。 点头哈腰道:“怎么了?太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於兰抿著嘴,眼里闪过笑意,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捻了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景辰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呢?”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肩膀,又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於兰立刻明白了,抿嘴一笑,挪了挪身子凑近些,伸出小手,轻轻地给他捏起右肩膀来。 张景辰舒服地眯起眼,又把目光投向於艷,朝自己的左肩膀努了努嘴。 於艷瞪大了眼,一脸质疑的看著他,说道:“这还有我的事儿呢?” 张景辰斜睨她,慢条斯理地说:“工钱不想要了?” 於艷立刻变脸,掛上殷勤的笑容:“要!怎么不要!” 她麻溜地蹭过来,学著姐姐的样子,给张景辰捏起了左肩膀。 炕烧得很热,烤的后背暖烘烘的,两双小手在肩头有节奏地揉捏著,酸胀的肌肉渐渐放鬆。 张景辰愜意眯著眼睛,自光投向黑乎平的窗户玻璃,里面模糊地映出两个女人给他捏肩的身影。 他美得晃了晃脑袋,腿也跟著抖起来,用手拍著膝盖打拍子,拖长了调子,哼起一段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二人转小调:“数九那个寒天哟——嗷嗷地风~” “大雪片子砸窗框—咔咔地冰~” “屋里头火墙烧得—贼拉地暖啊~” “炕头上舒坦得我——直哼哼~~~” > 第135章 高掛免战牌(月初求票) 第135章 高掛免战牌(月初求票) “哎哟,哎哟————错了错了,別锁我喉!”张景辰討饶。 “差不多行了啊。”於兰笑著,轻轻在张景辰肩膀上拍了一下,带著点嗔怪。 张景辰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那荒腔走板的小调,起身走到窗前,將厚厚的窗帘“唰”地拉严实,把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和鬼哭般的风声彻底隔绝。 隨后,他转过身,在姐妹俩期待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解开棉袄最里层的暗扣,伸手进去,掏啊掏。 当那几沓用黄色橡皮筋綑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啪”地一声轻摔在炕席上时,於兰和於艷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印著工农兵图案的十元纸幣,堆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质感。 “我的天————”於艷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一眨不眨。 於兰也吸了口气,但比妹妹沉稳些,她伸手拿起一沓,感受著那份重量和纸张特有的触感。 她心跳得厉害,面上却努力维持著镇定。 “快,姐!数数!看看有多少!”於艷急不可耐地凑过来。 於兰轻轻拍开她的手:“毛手毛脚的,急什么?数钱得稳当,一张一张来。”她声音有点发紧。 “那你快点嘛!” 於艷像只围著食盆打转的小猫,眼巴巴地看著那堆钱,又看看姐姐慢条斯理的动作,“我帮你!两人数得快!” 於兰瞥了她一眼,知道不让她沾手她能急死,便分了一小沓给她,叮嘱道:“仔细点別数错了。十张一摞,分开放。” “知道啦!” 於艷兴奋地接过,立刻盘腿坐好,手指蘸了点唾沫,开始一张一张地数,嘴里小声念著:“一、二、三————”她的神情十分专注。 於兰自己则拿起另一沓,她的动作更慢,更细致,每数完十张,就用手捋得边角齐整,单独放在一边。 灯光下,姐妹俩的头几乎凑在一起,一个活泼急切,一个沉稳安静,只有翻动钞票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確认数字的声音。 张景辰靠在被垛上,静静看著她们。 於兰数钱时微微抿著唇,睫毛低垂,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於艷则时不时发出小小的抽气声,数到整沓时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姐姐,得到確认后便得意地晃晃脑袋。 一种扎实的暖意和满足感,在他胸腔里缓缓瀰漫开来。 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眼前这样的时刻么。 没多会儿,两人便数完了。 於兰把两人数的合併,又快速覆核了一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张景辰,”三千三百九十二。粮库的货款全在这儿了?” “哇————” 於艷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嘆,看著那堆钱,又看看张景辰,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姐夫,你这————这也太厉害了!”她这声姐夫叫得十分顺溜。 “本金加一点赚头而已,剩下的货还能卖不少呢。”张景辰笑了笑,没说其中的辛苦和风险,“收好吧。” 於兰点点头,找来那个平时放重要物件的小木匣子,把钱按面额整理好,小心地放进去,锁好,又把钥匙仔细收在贴身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浑身都轻快了些。 “铺被,睡觉!”於兰指挥著。 於艷立刻麻利地起身,从炕柜里抱出被褥。 姐妹俩睡炕梢,於兰把最厚实的那床被子给妹妹,自己盖稍微薄点的。 张景辰则睡在炕头,那里最暖和。这也符合他眼下“一家之主”的身份。 张景辰去外屋厨房,兑了盆温水洗脚。 冰凉的双脚泡进热水里,舒服得他嘆了口气。 洗完脚,他又去看了看炉子,用铁鉤子把炉膛里燃烧正旺的煤块往下压了压,铲了几锹掺了水的湿煤末子仔细盖在上面,这样火能憋住,慢慢燃一夜,屋里不至於后半夜太冷。 检查了门窗都关严实了,他才回到里屋,脱掉外衣钻进被窝。 劳累一天的身体沾到热炕,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他听著身旁姐妹俩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依旧呜咽的风声,很快沉入了睡眠。 隔壁大哥家— 王桂芬刚把睡著的张小雨安顿好,自己也躺下了,却没什么睡意。 耳朵里似乎还残留著刚才隔壁隱约传来的女子惊呼声。 虽然听不真切,但她能猜到那是什么动静。 她撇了撇嘴,自家男人不在家那空落落的感觉,被一丝羡慕的情绪取代。 王桂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里眼睛却睁著。 老二的买卖看来真是没少赚啊。 最近都听不到张景辰和於兰的爭吵声了,这反倒让她有点不习惯。 不过明天她家景军也该回来了,还带著货回来。 只要货能顺顺噹噹卖出去,她家也能进钱,说不定比老二赚得还多呢!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带著对未来好日子的憧憬,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风雪依旧。 张景辰醒来时,天光透过窗帘缝隙,依旧是那种沉闷的灰色。 风声比昨晚小了些,但依然能听到它掠过屋顶、摇动枯枝的呼啸。 外屋传来动静,是於兰端著早饭进来,正准备叫张景辰起来吃饭。 张景辰赶紧去洗了把脸,三人围坐在桌边吃早饭。 粥熬得稠糊,就著丈母娘醃的黄瓜条咸菜。 “这风看著也没小多少啊。”於艷扒拉著粥,看著窗外,“姐,你说今天能停不?” 於兰盛了碗粥给张景辰,摇摇头:“难说,这风颳邪性了。” 她转向张景辰,语气带著商量,“今天这天儿还出去摆摊吗?我估摸著,就算出去了街上也没几个人。要不在家歇一天吧。” 张景辰喝了口热粥,暖流顺著食道下去。 他其实也在琢磨这个。 昨天那种天气,粮库是没办法必须去,但摆摊確实够呛。 张景辰点点头:“听你的,今天不出去了。等风小点再说,货在手里又跑不了。 ,7 於兰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轻鬆的神色。 “你身子感觉咋样?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张景辰问於兰。 “好著呢。”於兰摸了摸越来越大的肚子,“有小艷在呢,啥活儿都不让我伸手,我就动动嘴。” 於艷正咬著一根咸菜,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不自觉地上翘,露出一副“那当然,没我可不行”的傲娇小表情。 吃完饭,於艷要收拾碗筷却被张景辰拦住了:“今天你歇著,陪陪你姐说说话就行。 这些都我来。” 见他这么殷勤,於艷也没客气,直接脱鞋上炕,准备和於兰对弈一番。 张景辰手脚麻利,几分钟就刷好碗筷。 然后他拿起大扫帚,推门出去扫雪。 院子里这几天被风卷进来的雪在墙角堆起了不小的雪堆,门前也铺了一层。 张景辰用力挥动扫帚,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风中。 雪下的不大,而且风太大,所以积雪不算多。没一会儿就扫完了。 放下扫帚张景辰准备开始干正事儿。 他从仓房里翻出一些木板和角铁,但这些木板太长了车里装不下,准备做锯成一米半左右,当成摆摊的摊位。下面的还得做两三个铁支架。 好在不是什么复杂的工艺,他自己就能干。 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响起,很快吸引了邻居。 对门的周大爷也拿著扫帚出来了,在张景辰院门口打招呼:“张二,今儿没出摊啊?” “风太大,出去也是喝风,等小点再说吧。”张景辰抬头应道。 “也是,这鬼天气。” 周大爷扫著自家门口,隨口问,“听李三儿说,你前阵在市场里买卖挺火?” 旁边院子出来倒炉灰的黄大娘立刻接话,嗓门敞亮:“我亲眼见张二那摊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家孩子肯吃苦,赚钱不是应该的嘛!” 斜对门那扇一直虚掩的院门这时彻底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之前跟黄大娘有过爭吵的马婶子。 她手里端著个簸箕,像是要倒垃圾,眼睛却滴溜溜往张景辰这边膘,闻言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哟,是挺能赚!我听前街小三说啊,这张二买卖可好了,一下午就能赚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又换成四根,意思三四百,“嘖嘖,这来钱速度,可比咱们吭哧吭哧种地强多了。就是不知道这货是不是好道来的了。” 话里的酸味,隔老远都能呛人。 黄大娘不爱听了,把铁盆往地上一放:“自己没本事,看別人赚钱就眼红,这是病,得治!” “黄彩英,你说谁眼红?” 马婶子被戳到痛处,脸涨红了,“我就说这么个事儿!咋的,还不许人说啊?” 黄大娘顿时不乐意了,吵架这一块她还没服过,准备再次跟马婶子掰头一下。 眼瞅著又要吵起来,张景辰停下手里的活,出声制止:“行了大娘,她爱说就说唄,別跟她一般见识。” 他顿了顿,冲黄大娘笑道,“正好,我有点东西给你,你等我一会儿。 “7 张景辰转身进屋,没过两分钟,手里攥著一大把红彤彤的掛鞭出来了。 张景辰扫了一眼周围几家看热闹的邻居,扬了扬手里的掛鞭:“周叔、王婶、黄大娘————来,都拿几个!过年省得买了,图个热闹响动!” 他挨个分过去,笑容满面,唯独眼角余光都没扫向马婶子那边。 分完,他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朗声道:“我没啥本事,就这点能耐了。等我下次倒腾自行的时候,高低一人给你们送一辆自行车。” “哈哈,等你嗷。我从小就看你行。” “张二这孩子虽然平时爱犯浑,但是人还是不错的。” “那可不,去找他借点啥就没有卡壳的时候。” “真好,过年不用买炮仗,省钱了。” 邻居们笑著接过,七嘴八舌说著话。 马婶子孤零零站在自家门口,看著那红艷艷的掛鞭在別人手里传递,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我————”了半天,没说出句整话。 最后狠狠剜了张景辰和黄大娘一眼,端著簸箕扭身回了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黄大娘乐了,冲张景辰竖起大拇指:“张二,好样的。跟这种红眼病就得这么治她! 不过这东西你还是留著卖钱吧,挺贵的吧?” “没事儿,没几个钱,你就留著吧大娘。”张景辰摆摆手。 在外卖买的话,这些东西肯定不便宜,但是按照他的进价来算,也就一人六七毛钱的样子。 周大爷也摇摇头笑了:“这老马婆子,就见不得人好。” 一场小风波过去,张景辰继续埋头干活。 谁知周大爷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张二,跟你说个事儿。 前趟街老王家那哥几个,之前不是弄了杆猎枪,总往林子里跑么?” 张景辰点点头:“之前是听您提过一嘴。怎么了?” 周大爷声音更低了,“听说他们真打著东西了!不是野鸡兔子,是三头野猪!个头还不小!” 张景辰动作一顿:“三头野猪?” “嗯吶!” 周大爷咂咂嘴,“说是今年山里吃食多,野猪有点泛滥,不过————” 他脸上露出点后怕的神色,“那玩意儿凶啊,听说老王家的老三,放枪后没躲利索,让一头受伤的野猪给撞了一下,肋巴扇差点给撞折了,现在还在炕上躺著哼唧呢。” 张景辰知道,其实不光野猪泛滥,棒打抱子瓢舀鱼可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他对打猎兴趣一般就是了,没事儿去玩玩还行。 把打猎当做生意来做就太不稳定了,这需要三五年以上的狩猎经验。 他可没有。 送走周大爷,他又忙活好一阵,总算把摊位组装好。下面是可拆卸的铁架,上面是拼接的木板。 支起来后,张景辰还坐上去晃悠了一下,感觉很稳。 他满意地拆卸下来,收到院子角落。 回到屋里,身上带了寒气。 於兰给他倒了杯热水。 张景辰喝著水,说:“今天中午饭我来做,给你们露一手。可以开始点菜了。” 於艷知道他会做饭,思索一下,点了一道很想吃的菜,“那就来一个溜肉段吧。” 张景辰挑挑眉,“老吃家啊。没问题,瞧好吧。”又转头问於兰:“你呢?想吃啥。” 於兰摇摇头:“我最近没什么食慾。你看著做吧。” 张景辰笑道:“谁问你了?我问我儿子呢。”说完俯身来到炕边,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煞有介事地问,“儿子,你想吃啥啊?” 於兰笑著推开他:“快去做你的饭吧!” “等著吧。”张景辰转身进了厨房。 叮叮噹噹的烹飪声响起。 听著厨房叮叮噹噹的做饭声,於兰有些皱眉。 “姐,咋了?”於艷注意到她的神色。 於兰轻嘆口气,低声道:“我有点怕————万一肚子里是个闺女,你姐夫他会不会不高兴?到时候,又变回从前那样怎么办?” 这是她心底深处一直隱隱盘旋的忧虑。 於艷立刻瞪眼:“他敢!到时候看我不揍他!”说完,自己也嘆了口气。 她能理解姐姐的烦恼,这年头,谁家不盼个男孩? 而女人家,似乎只有生了儿子才算挺直腰杆。 於艷赶紧甩甩头,换了个轻鬆的话题。 “开饭咯!” 张景辰颇有成就感地把菜端上桌,又盛了三碗早上剩的米饭。 於兰夹起一块,吹了吹,咬下去。 外壳酥脆,里面的肉嫩而多汁,咸鲜中带著微微的酸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她眼睛一亮,点点头:“嗯!真不错!”这道菜似乎勾起了她的食慾於艷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神动了动,嘴上却说:“还行吧————也就一般,没我哥做的好吃。”说著,筷子却又伸向了盘子,夹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得.比谁都快。 张景辰看著她那口是心非的样子,也不戳破,笑著给於兰夹菜:“好吃就多吃点,以后想吃了就说。” 三人边吃边聊。 於艷说起小时候家里条件差,过年也难得吃上这样的菜。 於兰也开始忆苦思甜,小时候的条件確实很艰苦。 就这样简单的一餐饭,閒话家常,张景辰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觉得踏实幸福。 吃完饭,於艷主动去刷碗。 晚上也没什么事,外面大风还在呼呼地刮。 於兰提议:“干待著也没意思,咱仨打扑克吧?玩“五十k”?” “行啊!”於艷立刻响应。 张景辰也来了兴致:“玩可以,得来点彩头,不然没意思。” “啥彩头?我俩可没钱跟你赌。”於兰白他一眼。 “不赌钱。”张景辰眼珠一转,“贴纸条!输一把贴一张,贴脸上!” “行!”於艷跃跃欲试。 三人盘腿坐在炕上,拿副旧扑克玩起了当地流行的“五十k”。 张景辰这老玩家了,对付二人就是手拿把掐。 於兰打得稳,但算牌不够精细。 於艷则是典型的衝动型选手,有好牌就猛衝,不管不顾。 几把下来,局势就一边倒了。 张景辰脸上乾乾净净,於兰额头贴了一张,於艷最惨,脑门、两边脸颊各贴了一条,隨著她说话呼气,纸条飘飘荡荡,样子滑稽极了。 “不玩了不玩了,姐夫你耍赖,你肯定记牌了!”於艷气得哇哇叫,想把纸条扯下来。 “哎,愿赌服输啊。”张景辰笑著拦住她,“贴满十张才能摘。” 於兰看著妹妹的花脸,也忍不住笑,这一笑,额头的纸条也飘了起来。 又玩了几把,於艷脸上都快没地方贴了,於兰也又多了两张。 姐妹俩互相看著对方的狼狈样,笑得倒在炕上。 张景辰也乐得不行,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最后,在於艷的强烈抗议和於兰的笑著帮腔下,这场牌局以张景辰大获全胜告终。 三人笑闹著把纸条撕掉,於艷揉著脸发誓再也不跟张景辰打牌了。 闹腾完了,都有些乏。 张景辰仰面躺在炕上,听著外面的风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风声好像真的变小了些? 不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的呼啸,而是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风力也慢了下来。 他静静地听著,疲惫和放鬆感一起涌上,眼皮渐渐沉重。 隔天。 张景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明亮到有些晃眼的天光。 然后是寂静,那种持续了好几天的的风声终於消失了。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窗外,天空是那种风雪过后特有的蔚蓝色,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窗外那棵李树的枯枝静立著,纹丝不动。 天晴了,风停了。 张景辰又觉得他行了。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舒坦的轻响,多日来被风雪压抑的心情豁然开朗。 刚想转头叫於兰,外屋地的房门突然被拽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透著焦急:“景辰,景辰... “” > 第136章 探子来报(月初求票) 第136章 探子来报(月初求票) 王桂芬裹著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勉强掛著笑,眼神却藏不住焦躁。 她走进屋没坐下,就站在地当间,眼睛看著张景辰,声音有点发紧:“景辰啊,你大哥他们昨天也没回来,这都第三天了” 她吸了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今天天儿好了,风也停了,也该回来了吧?” 张景辰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大哥他们是前天一早走的,就算路不好走耽搁了,或者像大嫂说的在那边住了一宿,今天下午之前怎么也该有信儿了。 他看了看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阳光,说:“路况难说,昨天刮那么大风,道上可能有雪稜子或者被风颳倒的树权子挡路,又住了一天也正常。再等等吧,兴许下午就到了。” 王桂芬像是没听进去,嘴里开始小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这眼瞅著没几天就过年了,东西早点儿拉回来,还能赶著年前卖一波———— 人可千万別出啥事儿,平平安安回来就行,货不货的,都是其次————” 她这话顛三倒四,一会儿担心人,一会儿惦记货,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张景辰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担心大哥三弟的安危,还是更怕货砸在路上耽误赚钱。 他只能宽慰道:“大嫂你也別太著急,大哥稳重,老三也不是毛头小子了,俩人一起有照应。 兴许就是路不好,开得慢。” 王桂芬好像没听进去,她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那个...小雨我先放你们这儿,我回趟娘家。” 说完,也不等张景辰回应,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果然把还迷迷糊糊没睡醒的张小雨送了过来,往炕上一放手,匆匆说了句“麻烦你俩了”,围巾往头上一裹,就快步走出了院子。 於兰在厨房衝著她背影喊了声:“大嫂,你这身子慢点走,当心滑!” 王桂芬只摆摆手,头也没回。 於艷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著空荡荡的院门,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於兰说:“姐,看见没?这红眼病啊谁得了都够呛,自己男人还没影几呢,就急得火上房似的,也不知道是急人还是急钱。”她语气十分直白。 於兰瞪了她一眼,把她拽回厨房,不想让张景辰听到这些话:“別瞎说。大哥没回来,大嫂著急也是常理。”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王桂芬那点算计和急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三人坐在屋里吃早饭。 见小雨睡得沉,也就没叫她,打算等她睡醒了再单独热饭。 刚吃了没几口,外屋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冷气卷进来一点,一个瘦小的身影带著寒气进屋,是史鹏。 “小鹏?你怎么来了?”张景辰有些意外,“吃饭没?快来坐下吃点。” 於兰也赶紧招呼:“小鹏快坐,粥还热乎呢。” 史鹏摘下旧帽子,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但眼睛透亮。 他先礼貌地跟於兰和於艷打过招呼,才说:“姨夫,兰姨,我吃过了来的。找姨夫说点事儿。” “吃过了也再吃点,外头冷,肚子里得有热乎气顶著。事儿不著急。” 张景辰不由分说,拉他坐下,塞给他一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史鹏也没太推辞,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就著於兰递过来的咸菜,很快说明来意:“姨夫,是这么回事。前两天您跟马叔去大兰县那会儿,我在家里也没啥事儿,白天就去街里转了转。”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张景辰的脸色,“发现了几个地方,觉著挺適合摆摊卖炮仗的,比农贸市场那边可能也不差。” 这话让桌边三人都停下了筷子。 张景辰看著他:“你小子不在家好好看书复习,大风天跑街上去瞎转悠什么?”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是好奇。 史鹏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耽误学习,真的。就是白天看书看累了,出去走走换换脑子。顺便看看。” 於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孩子是感念张景辰帮衬他家,总想著能做点什么回报,不然大风嗷嗷的天,谁没事出去走走? 但她没点破,只是又给史鹏碗里夹了点咸菜丝,温声道:“多吃点。发现啥地方了?跟姨夫说说。” 史鹏见张景辰没真生气,便接著说:“一个是百货大楼门口那片空场,那儿人多,买东西的都扎堆。一个是大供销社旁边那条小街,也有不少摆摊的。 还有一个是客运站对面那片家属楼楼下,虽然摆摊的人少点,但住家户多,下班点儿人流挺集中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都打听过了,这几个地方,只要不堵著大门、不占主干道,基本没人管,也没听说要收钱。而且已经有摆摊卖炮仗的了,生意看著还行。” 张景辰听完,心里著实有些惊讶,不由得多看了史鹏两眼。 这孩子不光有心,观察得还这么细,连人流时间、竞爭情况都留意到了。 不愧是读书的好苗子,脑子就是活络,想事情也周全。 “行啊,小鹏!” 张景辰拍拍他肩膀,“你这脑子可没白换。今天天儿好,一会儿咱就去看看这几个地方。” 史鹏眼睛更亮了,立刻问:“那咱啥时候去?上午就去吧,正好能看看上午的人流啥样。” “成。”张景辰点头,想起另一件事,“正好,我也得去趟百货大楼,看看洗衣机和电视。” “洗衣机?电视?”於艷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啊姐夫?你要买电视?还有洗衣机?” 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於兰也愣住了,手里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张景辰,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放钱的柜子。 洗衣机她还能理解,之前张景辰提过,心疼她洗衣服。 可电视那东西得多贵啊?而且还是两个大件一起? “我就是先去看看。” 张景辰强调,“看看有没有货,什么价格。你以为到了那儿说买就能搬回来啊?还得有货才行。” 他给兴奋过头的於艷泼了盆冷水。 於兰回过神来,立刻说:“看啥看,別看了。那都不是必需品,贵得要死。 咱家现在刚缓过点气儿,用钱的地方多著呢。再说,咱也没那工业券啊。”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像著家里要真有台电视会是什么样,晚上一家三口围著看电视会是什么感觉? 还有洗衣机,冬天不用碰凉水了,光是想想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一想到要花出去那么一大笔钱,就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肝,疼得抽抽。 说到底,这片胡同的人还是穷,住的多是普通工人、小贩,谁家要是有台电视机,那绝对是轰动胡同的大事。 真正有钱的、福利好的单位职工,都住在城中心那片新盖的楼房里。 “票的事儿你別管,我有门路。就是去看看行情。” 张景辰语气很坚持,“赚了钱不就是为了让家里过好点?该添置的就得添置。” 一听张景辰真要去看,还可能买,於艷更是坐不住了,吵吵著:“我也去我也去!姐夫,带我一起去唄!我帮你参谋参谋!” 她长这么大,进百货大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別说去看电视、洗衣机这种“高级货” 了。 於兰立刻反对:“你去干啥?添乱!老实在家待著。” 其实她也想去,可她这身子,实在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挤。 於艷小嘴一撇,不乐意了,转向张景辰:“姐夫,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买新衣服的。你別说话不算数啊...” 张景辰看看於艷满脸的期待,想了想,说:“行,带你去。但说好了,出去別嘰嘰喳喳的,多看少说话。” “姐夫最好啦!”於艷立刻多云转晴,欢呼一声。 於兰的脸更沉了,別过头去。 张景辰赶紧凑过去,低声哄:“让她去,她眼睛尖,买东西能帮咱看看。 你在家好好歇著,想要啥我给你带回来,想吃啥也说出来,保证一样不落。 等以后你身子方便了,我再专门陪你去逛,想逛多久逛多久,行不?” 於兰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但也不是真生多大气,主要是羡慕妹妹能出去,自己却得闷在家里。 她白了张景辰一眼,没再反对。 等於艷兴冲冲地去收拾准备时,於兰把她拉到一边,姐妹俩头碰头,小声地蛐蜡起来。 主要是於兰掰著手指头交代要买的东西:家里香皂没了,盐也要买,看见有好的毛线可以买两斤,她想给未出生的孩子织点小衣服。 如果有便宜又好看的布头也买一些,还有一些女人用的东西......林林总总,於艷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这边,张景辰和史鹏快速收拾了碗筷。史鹏抢著去捡碗、刷碗,动作十分麻利。 张景辰也没閒著,把屋里的脏水桶提出去倒掉,又检查了一下炉子。 一切收拾完后,张景辰、於艷、史鹏三人开始“全副武装”。 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能少。 於兰像个不放心的大家长,挨个检查他们穿戴是否严实,最后问张景辰:“兜里还有钱没?” 张景辰说:“钱不都在你那儿锁著呢吗?我兜里就点零钱。” 他伸手,“给我拿一百吧。一会儿主要是去看看,真要买大件再回来取也来得及。” 於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开了小木匣,数出十张“大团结”,递给张景辰时又忍不住叮嘱:“省著点花,看好了再买,別衝动。电视太贵就算了啊。” “知道了。”张景辰笑著把钱揣进內袋。 屋外,阳光正好。 第137章 定下(月初求票) 第137章 定下(月初求票) 三人出了门,直奔吕强的煤厂。 煤厂院子里,吕刚正抡著斧头劈柴,木屑四溅。 看见他们进来,他抬头问道:“是不是来取票子的?” “哈哈,刚子懂我。” “嘿嘿,走,进屋说。”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引他们进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浅蓝色的硬纸片。 “喏,工业券。”吕刚递过来,“这东西可得收好了,丟了没处补。” 张景辰接过来仔细看一纸片质地挺括,印著复杂的花纹和“工业品购货券”字样。 他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谢了,刚子。强哥昨天去大兰县了么?” “没走成,风雪太大,客运站都停了。今早才走。” 吕刚说著,又从墙角拎出那个空啤酒箱,“这个你们顺道捎供销社退了吧,能退押金张景辰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事儿。” “行,路上慢点。” 吕刚將三人送出煤厂。 张景辰和史鹏一起抬著箱子,於艷跟在旁边,三人先去了昨天的供销社。 退了空瓶,拿回四块钱押金。 接著他们按史鹏说的路线,先往县城里最大的供销社方向走。 天气转好,街上行人果然多了起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供销社旁边那条小街已经摆开好几个摊子:有卖糖葫芦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对联福字的,还有个卖零散炮仗的。 虽比不上农贸市场热闹,但也有人驻足问价。 张景辰让於艷过去打听。 於艷人活泼,嘴又甜,凑到一个卖冻货的大爷摊前,没几句话就套出了信息:这里確实没人收管理费,但是先到先得,別挡道就行。 她回来匯报,小脸上带著完成任务的小得意。 张景辰点点头,没做评价。 三人继续往前走,绕过客运站。 客运站门口人来人往,多是提著大包小裹准备坐车或刚下车的,但那里的摊位看起来都是固定的,卖烤地瓜、煮玉米、茶蛋的,想临时插进去仗恐怕不容易。更別说是卖炮仗了。 他们走到客运站对面的那片红砖家属楼区。 这里楼房整齐,比张景辰住的平房区气派不少。 楼下空地果然有个卖炮仗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守著个小摊位,上面货也不多,生意不算火爆,但时不时有进出的人,买上一掛小鞭或几个二踢脚。 於艷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儿人还是少了点,还不如刚才供销社那边。” 史鹏有点急,解释道:“艷姨,现在是上午,好些人上班没回来呢。等下午下班,五六点钟的时候,这人就多了!我那天看了,那会儿买炮仗的人比上午多不少。” 他语气肯定,显然是实地考察过。 张景辰看了史鹏一眼,心想这孩子为了摸清情况,恐怕真在外面蹲了不少时间,心里更添了几分感慨。 三人继续朝此行的重要目的地,百货大楼走去。 越往城中心走,街景越发不同。 路边的店铺门脸更整齐,行人的穿著也更体面些。 虽然依旧是灰白的冬日景象,沿街一些单位的围墙刷著標语,百货大楼那栋三层高的砖楼立在十字路口,显得格外醒目。 等他们走到百货大楼附近,眼前的景象和上次张景辰与孙久波来时已大不相同。 大楼门前那片宽阔的水泥空场边缘,已然自发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小型露天市场。 卖炒瓜子的、卖手套袜子的、廉价头饰琳琅满目——摊位一个挨一个,虽略显杂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零散的顾客们穿梭其间,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不过,所有的摊位都很自觉地与百货大楼的正门和橱窗保持了一段距离,显然那是“禁区”。 张景辰和於艷、史鹏商量了一下,分头去打听。 张景辰找了个卖棉鞋袜套、看起来面相和善的大婶,递过去一根烟,客气地问:“大婶,跟您打听个事儿。在这儿摆摊有人管吗?怎么个规矩?” 大婶接过烟,別在耳后,很爽快地回答:“没人特意管!咱们这都是自己找地方。 规矩嘛,就一条:別挡著人家百货大楼的门脸和窗户,影响人家做生意。 再就是,你要是想挨著人家有门面的店铺门口摆,最好跟店主打个招呼,人家同意了就行,不同意你就得挪挪窝。” 她打量著张景辰,“小伙子,你也想摆摊?” “是啊婶子,想卖点炮仗。”张景辰点头。 “炮仗行啊!这玩意儿过年好卖!” 大婶热情地说,“那你明天要来,就摆我旁边唄!我卖棉袜手套,跟你那炮仗不衝突。咱挨著还能互相照应点儿,人气也旺!” 张景辰观察了一下大婶摊位的位置,不算最靠前,但也不偏,人流经过很频繁。身后的门市也没有营业。 他略一思索,觉得这个地方確实不错:靠百货大楼巨大的人流量,又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有活力的露天小市场,管理鬆散,氛围还挺自由的。 他当下便决定:“那成,谢谢您了,我明天上午就过来,在您旁边支摊子。” “好嘞,我姓赵,你叫我赵婶就行。明天我要是来得早的话就给你占地方,你要来的早就给我占著!”赵大婶也很高兴。 其实这年头摆摊的人並不多,原因很简单,没有便宜的货源。 死冷寒天能出来摆摊的,都是没啥营生的家庭,都挺难,但正是这种人才更愿意互相帮衬。 跟赵婶道了谢,张景辰和匯合过来的於艷、史鹏简单说了情况。 於艷听说定下了地方,也挺高兴,夸史鹏:“小鹏真行,这地方找得好!” 史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说没有。 主要任务完成,三人隨著人流,走进了百货大楼。 一进去,温暖的气息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 於艷的眼睛立刻不够用了,兴奋地左顾右盼。史鹏眼神里也满是新鲜和好奇。 柜檯里琳琅满目的商品在灯光下闪闪,对二人充满了吸引力。 “先办正事,办完了再逛。”张景辰拉了拉东张西望的於艷,领著两人直奔三楼的家电柜檯。 家电柜檯后面站著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售货员,穿著蓝色的工作服,正无聊地靠著柜檯张景辰走过去,直接问:“同志,打听一下,双缸洗衣机有货吗?” 售货员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一脸好奇的於艷和史鹏,慢悠悠地说:“双缸的暂时没货。单缸的有一台,上海產的,三百五,要的话现在就能开票提走。 11 “三百五?”於艷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这么贵!” 她虽然知道洗衣机是大件,但这个价格还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那双缸的呢?多少钱?啥时候能有货?”张景辰无视价格,接著问。 “双缸的五百五。” 售货员报出价格,看到张景辰眉头都没皱一下,態度稍微认真了点,“至於啥时候来货——说不准。下一批货估计得腊月二十五六左右到。不过...” 他撇敝嘴,“双缸的紧俏,就算来了也未必能轮到你,好多关係户都盯著呢,指標早分得差不多了。” 张景辰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想了想,问道:“同志,你们百货大楼內部职工,肯定有购买指標吧?” 售货员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隨即又有点悻悻:“指標是有,可那也得有钱买啊。” 他这话等於承认了自己有指標,但目前用不上。 张景辰眼晴一亮,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那你这指標要是暂时不用,能不能转让给我?当然,不白用。” 售货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四周,没立刻拒绝,显然心里在掂量。 他犹豫了一下,把张景辰往旁边拉了拉,离於艷和史鹏远了几步,低声问:“你愿意出多少?” 张景辰对不远处的於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带史鹏先去旁边转转。 等於艷拉著史鹏走开,他才对售货员说:“您开个价?” 售货员眼珠转了转,试探著说:“怎么著也得加个八十吧?” 张景辰看著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售货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可能要价高了,他又补充道:“我这不是白收钱。只要双缸的货一到,我肯定能给你留一台,別人肯定抢不走。保证你钱花的不冤。” 张景辰笑了笑,伸出四根手指:“四十,我加四十块钱。另外..” 他看著售货员略显失望神色,继续说,“再给你加四十块钱的炮仗。红光鞭炮厂的正品,有五千响的大地红,还有他们新出新產品,过年你拿回去自己放或者送人,都挺有面儿。” 这个提议让售货员愣了一下。 加四十块现金,再加四十块的炮仗——他快速盘算著。 钱少了点,但炮仗確实是实在东西,尤其是红光厂的,听说今年特別难买。 过年谁家不放炮?自己家留点剩下转手当年货送人情都不错。 他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有顾虑:“那到时候货来了,你要是变卦不要了,我这指標不白折腾了?我不好处理啊。” 张景辰指指窗外:“我就在这百货大楼外面摆摊卖炮仗,明天就来。赵婶旁边那个摊就是我的。 货到了你下楼喊我一嗓子就行。我张景辰说话算话,定金我现在就能给你一部分。”他报上名字,增加可信度。 售货员顺著他的手指看了看窗外熙攘的小市场,又回头打量张景辰,见他眼神坦然,语气肯定,心里信了七八分。 他想了想,自己那指標放著也是放著,一两年內自己也买不起,能换点现钱和实惠的东西,確实不亏。 “行!看你也是个爽快人。我叫李爱国,就这么说定了,双缸洗衣机到货,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货款五百五,加价四十,外加四十块钱的炮仗,对吧?” “对,一言为定。”张景辰伸出手。 李爱国也伸手跟他握了握,这笔私下交易就算初步达成了。 张景辰给了他十块钱定金,然后二人约定腊月二十五左右到货联繫。 然后张景辰找到在彩电柜檯於艷和史鹏,三人会合。 於艷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姐夫?能买吗?多少钱?” 张景辰简单说了情况:“双缸的没现货,得等。我跟售货员说好了,货到了给咱留一台。价钱谈妥了。” 於艷一听“谈妥了”,就知道肯定有额外的花费,但看张景辰不想多说,也就没细问,只是小声嘟囔:“真贵啊——” “走,去二楼给你买衣服,顺便看看別的。”张景辰转移话题,领著两人下到二楼。 二楼是服装鞋帽和日用百货区,人最多的一层,更热闹。 於艷一上来就仿佛鱼儿入了水,眼晴发亮,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张景辰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她:“吶,答应给你买新衣裳的。你姐不是还让你帮她买点东西吗?这钱应该够了。 你自己桃,看好样子问问价钱,別急著买,多比较比较。我去那边转转,一会儿楼梯口集合吧。” “真给我买衣服啊?” 於艷接过钱,兴奋得脸都红了,“谢谢姐夫,保证完成任务!” 接著她拉著史鹏,“小鹏,走,帮我参谋参谋!” 张景辰笑著摆摆手,让他们去了。 他自己则在二楼慢慢逛起来,主要目的还是观察。 看哪些柜檯前围的人多,人们都在买什么。 看那些掛在架子上的衣服鞋帽的款式、顏色和大概价位。 也留意有没有空著的柜檯位置,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租下来。 逛了一圈看下来,感觉商品还是老几样,呢子大衣、棉猴、涤卡裤子、翻毛皮鞋—— 款式都很保守,顏色也以蓝、灰、黑、军绿为主,偶尔有件红色的毛衣或围巾就显得格外扎眼。 確实没什么太新鲜的东西。 正当他走到卖搪瓷盆碗和暖水瓶的柜檯附近时,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爭吵,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不少人围了过去。 张景辰本不想凑热闹,但那爭吵声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头一跳一是於艷! 他赶紧拨开人群往里挤。 只见在一个卖衣服的柜檯前,於艷正一手叉著腰,小脸气得通红,瞪著眼睛怒视柜檯里一个女售货员。 史鹏站在她旁边,脸色有些焦急,想拉她又不敢,一个劲地说:“艷姨,算了,咱不买了,走吧——” 而柜檯里那个穿著蓝色工作服、烫著时髦捲髮的女售货员,不是別人,正是王小美! >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凑个热闹,参加一下起点的新活动。 祝愿我的读者:暴富、身体健康、闔家幸福、事业有成、走向人生巔峰。 还没起飞的读者大大也不要急,暂时蛰伏,静待时机。 终会,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希望这本书能一直陪伴诸君—一路生花。 感谢大大们对大鹅的支持。 第138章 熟人 第138章 熟人 百货大楼二楼,服装柜檯前。 王小美尖利的嗓音像刀片刮过玻璃一般:“哪儿来的土豹子?把东西弄坏了就想走?家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真没规矩!十块钱都掏不出。还买什么衣服啊?” 於艷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那句“家里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像根针直扎心窝0 她攥紧手里的二干块钱,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因愤怒而拔高:“你说谁没规矩?你说谁是土豹子?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 於艷抖开手里那件浅粉色的確良小衫,肩膀接缝处一道两三公分的开线清晰可见,“明明是你这衣服质量太次!我就轻轻试了一下,这儿就绽开了,还想赖我买? 十块钱是不多,但也得花在值得的地方!买你这破绽百出的衣服?我呸!” 王小美脸更冷了,她压根不看那开线的地方,抱著胳膊,下巴抬高,眼里的鄙夷几乎溢出来:“轻轻试一下?我看你是把自己那身板硬塞进去的吧?自己胖,撑坏了衣服,还想倒打一耙?” 她转向围观人群,声音拔高,“我告诉你,今天这衣服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弄坏东西就想走?没门儿!大傢伙儿评评理!” 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於艷小姑娘可怜,有人嘀咕“弄坏了確实该赔”,更多人则是伸著脖子看热闹。 “就是,试坏了就得赔,天经地义。”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柜檯侧面传来。 眾人看去,是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嘴角叼著根火柴棍,斜倚在柜檯侧面,眼神不善地盯著於艷。 说话的人正是王小美的哥哥—王大国。 史鹏见状更急了,拉著於艷的袖子小声恳求:“艷姨,別跟他们吵架了,我去找姨夫“” 他年纪小,又是穷人家孩子,在这种场合天然胆怯。 於艷却是个倔脾气,尤其受不了这种冤枉和侮辱,脖子一梗:“我就不赔,明明是她衣服质量差,你们这是讹人!” “哎呦嗬!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王大国把火柴棍往地上一吐,直起身子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按在了於艷的肩膀上,把她往后轻轻带了一步。 同时,张景辰的大嗓门响起,顿时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行了,多大点事啊?都少说两句!吵吵巴火像什么样子,跟没见过钱一样。” 眾人目光齐刷刷转来。 张景辰已经挤到了最前面,他脸色平静,目光先在於艷气得通红的小脸上扫过,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柜檯后的王小美和她哥哥王大国。 王小美兄妹看到张景辰,都是一愣。 王小美脸上那刻薄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尷尬,很快就被恼羞和不忿取代。 她没想到这招用到了熟人身上。 王大国显然也认出了张景辰,眉头皱起,显然没想到会是他。 “二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孙久斌提了提裤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到张景辰,又看看对峙的双方,特別是柜檯后的王小美,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头疼的表情。 “斌子,你来得正好。” 王大国见孙久斌来了,脸上的凶相收了些,但还是梗著脖子对张景辰说,“张二是吧?虽然都是朋友,但你这.....试衣服把我们货弄坏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孙久斌赶紧打圆场,他先对王小美使了个眼色,然后笑著对张景辰说:“二哥,都是小误会。小美,一件衣服的事儿,算了算了。” 他又转向於艷,语气和缓,“那啥,妹子,都不是外人,这衣服就当哥送你的。” 王小美別过脸去,冷哼一声,没说话,也没再坚持让於艷赔。 王大国见妹妹和孙久斌都这態度,也不再吭声,只是拿眼睛斜睨著张景辰。 围观的人群见双方认识,吵不起来了,顿时觉得无趣,嗡嗡议论著慢慢散开了。 张景辰没理会孙久斌的话,他对於艷说:“衣服给我。” 於艷气鼓鼓地把那件开线的小衫递给他。 张景辰接过来,看了看开线的地方,针脚稀烂,料子摸起来也喇手。 他没多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柜檯上,对著王小美兄妹平静地说:“衣服我们不要。这钱算是补偿了。多了少了的,就这点意思。” 说完,张景辰把衣服往柜檯上一放,不再看王小美兄妹,拉著还在生闷气的於艷,对孙久斌点点头:“斌子你们忙吧,我们先走了。” 孙久斌连忙说:“二哥,这是干啥,这————这多不好意思。我哥上午还念叨你呢。 张景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问道:“久波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孙久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笑著说:“我哥去客运站接一批新到的货了,马上就回来。 这边摊位离不开人,我就没跟著去,等他到了我们在下去接货。” 张景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跑腿接货的辛苦活儿是孙久波的,他们守著摊就行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行,那你们忙。”说完,便带著於艷和史鹏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三人走出老远,於艷还是气不顺,小脸绷著,嘴里不停念叨:“什么人啊,那么破的衣服还当宝。嘴还那么臭,气死我了!真没教养。” 张景辰拍拍她肩膀:“行了,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他语气带著安抚。 张景辰两世为人,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盲目和自大,觉得世界就该围著自己转。 他明白这个年代的人戾气更重。文化越低的人越固执,认为自己认知的就是对的。 虽然刚才不给那两块钱也能转身离去,但也会给孙久波带来一些麻烦。 没啥必要,他不差那两块钱。 “我就是气不过。”於艷委屈道,“明明就是她东西不好!” “知道不好,以后不去她那买就是了。” 张景辰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走,姐夫给你买新衣服去,买件好的,气死她。” 这话终於让於艷不再委屈,重新高兴起来。 有时候女人吐槽不一定是要別人来解决问题,只是希望有人站在她这边就够了。 三人又在二楼转了转,最后於艷在一家国营服装店的柜檯,看中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短外套,样式板板正正,穿在身上衬得於艷十分精神和干练。 试了试,大小也合適,於艷喜欢的不行。 张景辰一问价格,对方要三十块钱! 於艷眼神顿时犹豫了。 张景辰看著於艷犹豫的眼神,没多说什么,背著史鹏又偷偷塞给了她十块钱。 於艷顿时喜不胜收,手都有点颤抖,“姐夫,这不好吧,我姐知道了该骂我了。 “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张景辰冲她眨眨眼。 “那这衣服... ” “就跟你姐说,这衣服二十块钱买的。我给你保密。” “谢谢姐夫,你就是天下最好的姐夫。” 付完钱,於艷抱著新衣服爱不释手,刚才的不快彻底拋到了脑后。 接著,张景辰又去布料柜檯,找到了上次於兰看好的蓝底白色小碎花的棉布,这次毫不犹豫地让售货员给他扯了十五尺。 想了想,又顺手在旁边给史鹏买了双厚实的棉鞋。 三人下到一楼副食柜檯。 他又买了两包桃酥、二斤鸡蛋糕,还有半斤水果糖。 把糕点和水果糖分出一半,包好,和鞋子一起塞给史鹏:“小鹏,今天多亏了你。这个带回去,跟你妈一起吃。” 史鹏连忙推辞:“姨夫,这我不能要,我也没干啥————” “拿著!” 张景辰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这是感谢你的。记住,要好好读书,不然没本事只能跟姨夫一样天天在外面挨冻。” 史鹏抱著糕点包和新鞋,眼圈有点红,用力点头。 採购完毕,三人提著大包小裹往家走。 路过农贸市场时,张景辰下意识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里面人还是那么多,路上人也陆陆续续的往里进。 张景辰想了想还是带著於艷和史鹏走了进去。 市场里比他上次离开时更热闹了,年味更浓。 他走到原来那个靠近门口的摊位。果然,还是在买卖炮仗。 那个曾跟王全发一起出现的黑棉袄男人,正守著那个摊子,卖力地吆喝著炮仗。 摊位前人也不少,但远达不到张景辰那时水泄不通的程度,顾客们挑挑拣拣,討价还价声不断,看起来生意尚可,但谈不上火爆。 张景辰正看著,旁边那个卖年画的瘦高个摊主一眼认出了他,立刻扯开嗓子,带著明显幸灾乐祸的腔调:“哟!这不是张二兄弟吗?有些日子没见啦!怎么著,今儿个有空回来逛逛? 是不是没找到合適的地儿摆摊啊?哎呀,要我说这买卖就得扎根一个地方,瞎跑没用!你看人家现在这摊位,不也挺好?” 他这话引得附近几个摊贩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张景辰压根没往他那边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聒噪。 他径直走到旁边卖干调杂货的那位热心大婶摊位前,脸上露出笑容:“婶子,忙著呢? “” 大婶看见他很高兴,停下手里动作,“小张来啦!今天不出摊吗?” “过两天再说。婶子给我称点粉条,要宽的。” “没问题。”大婶手脚麻利地过称。 “干蘑菇有吗?来半斤。哟,还有干豆角丝?这个也来点。再来两包十三香。”张景辰一边说,一边指著货。 大婶利索地给他称重装袋,算盘里啪啦一打:“粉条一块二,蘑菇两块四,豆角丝一块八,十三香两包四毛————一共五块八。给你抹个零头,给五块五就行!” 她这是真心感谢张景辰照顾生意,她知道这是张景辰记著上次自己帮腔的情分。 “谢谢婶子!”张景辰痛快付钱。 接著他又走到市场里另一个卖对联、福字、灯笼的摊位前。 这个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不像瘦高个那么嘴碎。 张景辰挑了两个直径约莫四五十公分的大红布制灯笼,上面用金线绣著大大的“福”字,看著就喜庆。 他问了对方价格—三块五一个,两个七块。 张景辰想了想,还算正常,也没还价就直接买了。 提著灯笼、干调等东西,三人转身离开。 经过瘦高个摊位时,张景辰手里的两个大红灯笼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那耀眼的红色和金色的“福”字,在昏暗的市场通道里格外醒目,几乎是从瘦高个眼前晃过。 瘦高个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眼睁睁看著张景辰目不斜视地走过,还买了別家摊位的灯笼,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跟他吵一架还让他憋闷难受。 且对方似乎过得还挺滋润的,带著的女人也比他媳妇好看。 瘦高个越想越生气,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却只能干瞪眼。 三人走到家门口的胡同口时,张景辰对於艷二人说:“艷子,你先跟小鹏把东西拿回家,跟你姐说一声。我去趟马天宝家,跟他说说明天摆摊的事儿。” 然后把手中的东西都交给二人。 “好嘞姐夫,我回去给你做我的拿手菜.....你別忘了啊。”於艷晃了晃手上衣服。 张景辰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放心吧。”这是二人的秘密。 於艷抱著新外套,高兴地应了,和史鹏往家走去。 张景辰拐了个弯,来到马天宝家。 马天宝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了,放下斧子,搓著手迎上来:“正琢磨你啥时候来呢,今天天儿好了,咱是不是该动动了?” “就是为这个来的。” 张景辰笑道,“地方找好了,在百货大楼门口那片空场。明天早上八点你还到我家集合,咱们一起去。” “百货大楼?那地方行啊,人多!”马天宝眼睛放光,跺了跺脚,“好嘞,我明儿一准儿到!” “记得多穿点。” 又简单聊了两句,张景辰便告辞回家。 第139章 大哥回来了 第139章 大哥回来了 推开自家房门,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夹杂著於艷和史鹏的说笑声。 张景辰会心一笑,没进厨房,直接掀帘进了里屋。 於兰正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腿上盖著小薄被,身边放著的那个小收音机正播放著戏曲。 她手里拿著旧剪刀,在新买的那块碎花布上比划著名,神情专注,显然在琢磨给孩子做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张景辰她刚要笑脸相迎,又好像想起什么,眉头立刻微微蹙起:“你又买这么多东西?客厅那灯笼这么大,得不少钱吧?还有这布料————哎,跟你说了別乱花钱,家里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她语气是埋怨的,但眼里並没有真正的责怪,更多是心疼和一种“甜蜜的负担”。 张景辰把东西放下,走到炕边坐下,握住於兰没拿剪刀的那只手,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掌心,笑著说:“哪乱花了?这布不是你上次看了又看喜欢的吗?这灯笼过年掛上多喜庆,而且年年都能用,也不算浪费啊。再说了,我都没给我自己买啥。” 於兰被他摩挲得手心发痒,心里甜丝丝的,但嘴上还是说:“那灯笼也太大了,买个小点的应应景就行,这个多贵啊————” 她话没说完,张景辰忽然凑近,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种霸道又充满底气的语气说:“这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你男人现在能赚钱,你就安心养著,好好享受就行。 以后咱家只买贵的,不买对的,別人家有的咱家一样不能少。明白不?” 於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的宣言弄得一愣,隨即脸颊飞起两团红晕,心里像打翻了蜜罐子。 她看著张景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自信让她无比安心。 於兰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胡同里突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哐当哐当”三轮车发动机声,中间还夹杂著男人粗声的喝。 动静之大,把收音机里的戏曲声都盖了过去。 紧接著,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一个年轻人带著喘息的喊叫:“二哥,二哥在家没?快出来搭把手啊!”是老三张景明的声音,透著焦急。 张景辰和於兰立刻分开,於兰脸上红晕未退,把张景辰的手从怀里拽了出来,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襟。 张景辰大喊,应了一声:“在呢!来了!” 他对於兰说了句“我先看看”,便快步走出屋子。 史鹏和於艷也从厨房探出头。 张景辰摆摆手,让他们先別出来,自己拉开房门。 只见老三张景明满头大汗,棉袄扣子都解开了,脸上又是灰又是汗,正扶著院门框喘气。 他身后已经围了不少邻居,对著隔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景辰抬眼望去,好傢伙! 只见大哥张景军开著三轮车停在隔壁门口,车斗里货物堆得如同小山,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捆著,但依然显得摇摇欲坠,最高处几乎要超过旁边的板杖子。 车斗沉得轮胎都扁下去不少。 大哥张景军也是一脸疲惫,但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兴奋的光芒,他正和王宝柱一起小心翼翼地从最上面往下搬箱子。 围观的邻居们七嘴八舌:“我的老天爷!老张家老大这是进了多少货?” “老张家这哥俩真是要发了,这张二买卖好了,就带上自己哥哥开始发財了。” “发財?我看是发昏!这么多炮仗,卖得出去吗?要是砸手里,哭都找不著调!” “嘖嘖,真是胆子肥,也不怕赔死。” “人家兄弟齐心,有啥好怕的?说不定真能成。” 黄大娘也在人群里,跟她的老姐妹大声说:“看看,这就是有本事的人。自己起来了不忘拉拔兄弟。老张家这哥俩以后错不了!” 张景辰无心听这些议论,他快步走过去,看著三轮车斗里那高高的货物,心里也是吃了一惊。 心里琢磨著大哥这次下手,不是一般的狠啊! “大哥,老三,怎么回事?”张景辰上前,先帮张景明拍了拍后背顺气,“慢慢说,別急。” “二哥快帮忙卸货,车要撑不住了————”张景明喘著气说。 张景辰当下不再多问,立刻上前搭手。 於艷偷偷跑出来,倚在院门框上好奇地看著,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四个男人一起动手,效率高了不少。 张景辰注意到,大嫂王桂芬也站在她家门口,但没动手,而是扯著嗓门指挥:“景军!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宝柱,你那边扶稳了!哎呀,这可都是钱啊,小心別磕著碰著!” 她话语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炫耀和心疼,生怕別人不知道这车货值钱。 张景军听得眉头一皱,回头低喝了一声:“你少说两句,回屋做饭去。这儿用不著你指挥!” 王宝柱也跟著说:“是啊大姐,你跟二姐做饭去吧,大哥和明子都累坏了,这儿有我们呢。” 他看了一眼张景辰,客气地点点头。全然看不出上次那囂张跋扈的样子。 王桂芬被丈夫和弟弟一说,脸上有点掛不住,但看著確实插不上手,又惦记著显摆,嘟囔了两句“不识好人心”,才扭身回屋,和她妹妹王桂芳一起钻进厨房忙活去了。 张景辰一边搬著沉重的箱子,一边问张景军:“大哥,这一趟还顺利吗?去厂子里没人难为你们吧?” 张景军把一箱炮仗小心地码在自家客厅墙边,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表情复杂,更多的是感激:“顺利,太顺利了。我们头天下午两点多到的,在厂子附近找个便宜招待所凑合一宿。 第二天一早去的时候,是那个姓刘的干事接待的,客气得不得了! 付钱、开单子、配货什么的都是挺快的,就是装车等的时间稍微有点久! 等装完货的时候风太大了,那个刘干事一个劲儿劝我们別著急走,车和货他找地方帮我放好,让我们再住一宿再走。 这不,我们就在他们厂的招待所又住了一晚,今天才往回赶的。” 张景辰点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的面子还挺好使。 然后张景辰看三轮车的高度,欲言又止:“顺利就好。不过大哥你这货.....装得也太满了,太危险了。回来路上不好走吧? “” 张景军脸上一红,也有些后怕地说:“想著去一趟不容易,油钱、功夫都搭上了,就想多拉点———— 装的时候没觉得,一上路才知道要命!车沉得都快走不动了,稍微有个小坑小坎,整个车都乱晃,嚇得我一身冷汗。 有几回差点侧翻,这一路提心弔胆的,开得比牛车还慢,所以折腾到现在才到家。” 他心有余悸地看著还剩大半车的货物,“现在想想都后怕。” “这是进了多少钱的货啊?”张景辰好奇地问道。 张景军比划了两个数字,轻轻说道:“一千五。” 张景辰皱了皱眉,他以为大哥这次去顶多进一千块钱的货,没想到对方这次有这么大“魄力”。 眼下货已经拉回来了,他再劝也是马后炮。 张景辰不再说些什么,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四个人合力,用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一车小山似的货物都卸进了大哥家屋里。 大哥家的格局和张景辰家几乎一模一样,就像照镜子一样,客厅里已经被红红的纸箱占去了一大半,几乎无处下脚。 王宝柱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正准备划火柴。 “把烟掐了!”张景军和张景辰几乎同时大喊,语气严厉。 王宝柱嚇了一跳,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茫然地看著姐夫和张景辰。 “屋里全是火药!你想把我们都送上天啊?” 张景军劈手夺过他嘴里的烟和火,扔在地上踩烂,厉声道,“要抽出去抽!以后进这屋,绝对不准带火进来!” 张景辰也沉著脸补充:“老三你也记住,以后在大哥家和我家,严禁菸火!这不是闹著玩的!” 张景明和王宝柱都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张景辰心里也是一阵后怕,幸亏自己和大哥都不抽菸。但也架不住还有別人抽菸呢。 眾人稍微歇了会儿,喝了口水。 张景辰问张景军要来了进货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品类和出厂价,上面的价格和自己进货的价格一样。 然后他找来纸笔,把自己之前在农贸市场卖过的零售价格,按照不同品类,一一写了下来,递给张景军。 “大哥,这是大概的市场价,你参考一下。实际卖的时候可以根据情况灵活点,买得多让点利,別太死板就行。”张景辰嘱咐道。 张景军接过单子,认真地看著,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住了。” “明天天气好的话,我就准备出摊了。”张景辰说。 从农贸市场出来的事儿,之前就跟大哥说过了。 张景军立刻抬头,眼神热切:“你去哪儿摆?” “百货大楼门口,那边有个小市场,人还挺多。” 张景军“哦”了一声,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欲言又止。 他听完之后,显然也想去百货大楼那边,但又怕跟弟弟挤在一起抢生意,不好意思开口。 张景辰看出来了,主动说:“大哥,城中供销社旁边那条街也行,我今天去看了,那儿也有人摆摊。或者你可以拉著车在街边转转,看看哪儿人多就在那儿摆。这东西很自由的。” 这时,一直在旁边闷头喝水的王宝柱突然插话:“姐夫,我知道有个地方,肯定行!” 张景军抬头问:“哪儿?” 王宝柱看了一眼张景辰,略带点显摆地说:“就我发小的厂子后面那条街,附近好几个厂子的工人都从那儿走,下班点几人乌泱乌泱的!而且那地方我熟,没人敢找麻烦。明天我带你去!” 张景军眼睛一亮,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点点头:“有熟悉的地方更好,那你们自己定。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吃饭,於兰她们还等著呢。” 张景军连忙挽留:“老二,就在这儿吃吧!你大嫂和她妹妹正做著呢!” 王桂芬在厨房听见声音,也探出头,脸上堆笑:“是啊景辰,別走了,一块儿吃点儿!饭马上就好了!” “不了,大哥,大嫂。” 张景辰婉拒道:“於兰最近身子不太舒服,而且家里也做好了。你们累了一天,也赶紧吃饭休息吧。明天还得忙呢。” “二哥~,好久不见啊。”一个女人从王桂芬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的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看著对方的脸庞,一下就想起来了,这是王桂芬的亲妹妹,王桂芳。 说来也怪,二人都是一个妈生的,但是妹妹明显要比姐姐高不少,而且还比姐姐好看很多。 “妹子也来帮忙了啊?我家还有人等著呢,就先回去了。”张景辰客气了两句。 然后他跟张景军、张景明、王宝柱道了別,走出了大哥家院子。 王桂芬关上厨房的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看著王桂芳正趴在厨房窗户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直勾勾地看著张景辰离去的背影,直到他拐出院子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眼神有些迷离。 王桂芬用锅铲敲了敲锅边,没好气地说:“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王桂芳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莫名的表情,小声说:“姐,你这个小叔子长得可真精神,比以前看著还帅,现在说话办事也稳重。就是可惜已经结婚了。”她语气里满是遗憾。 王桂芬白了她一眼:“废话!不结婚能有於兰那么大肚子?赶紧干活,別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她心里却因为妹妹这话,莫名地更不是滋味了。 她瞥了一眼屋里的张景军,心里想道: 自己的男人虽然没有张景辰长得好,但也不差,个头也高,就是最近没有张景辰赚钱多。 不过好在他们家货顺利拉回来了,马上就能赚钱了! 想到这里,她又打起精神,用力翻炒起锅里的菜。 第140章 开香檳 第140章 开香檳 张景辰推开自家屋门时,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厨房炉火烧得正旺,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冒著白气。 张景辰过去將水壶拎起,灌到一旁的暖瓶里,然后拎著暖瓶往里屋走。 里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几个盘子上都用大盆子倒扣著保温。 炕上,於兰、於艷和史鹏正在打牌。 此刻战况激烈,根本没注意到张景辰开门的动静。 史鹏脸上横七竖八贴了好几张细长的纸条,隨著他出牌的动作轻轻飘动,样子有些滑稽。 於艷则是一脸得意,眼睛来迴转动,嘴里还发出“嘿嘿”的笑声。 於兰坐在两人中间,笑吟吟地看著他们闹,偶尔指点史鹏一句,又被於艷娇嗔著打断:“姐,观棋不语啊!” 张景辰把暖瓶放在桌上。 听见响动,三人同时抬头。 史鹏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把牌一放:“姨夫回来了。不玩了不玩了,吃饭!” 他这一动,脸上好几张纸条都飘了起来,有一张险些掉进一旁的茶缸里。 “,耍赖是吧。你等吃完饭的。”於艷也利索地收起牌,顺手把史鹏脸上的纸条扯了下来。 张景辰脱下外衣,掛在门后的钉子上,笑道:“你们这战况挺激烈啊?小鹏你別跟你艷姨玩,她也就能欺负欺负你了。” 史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艷姨太厉害了,我玩不过她。” 於艷衝著史鹏得意地一扬下巴,撇嘴道:“玩不过姐夫,还贏不了你了,真是的。” 四人围坐到桌边。 於艷和史鹏把扣著的盆碗一个个掀开,水珠顺著盆边往下滴。 简单的三个炒菜,配上白米饭。 张景辰扒愣一口米饭在嘴里嚼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明天摆摊的事情。 位置选在百货大楼,人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货品新旧搭配的比例得再斟酌一下,这批新產品是吸引眼球的。 定价他打算比农贸市场时稍微上浮一点,毕竟这次货少了,东西也更新潮,而且百货大楼那边逛的人,多半是城里职工,手里钱多,对价格的敏感度或许低一些。 还有吆喝的话术,也得重新琢磨琢磨,不能像在农贸市场那样直白了,得带点时髦的东西,但又不能太文縐縐,老百姓听不懂。 这些细节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微微发涨。 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嚼著菜,眼神却有点放空,没怎么参与桌上刚开始的閒聊。 於艷正兴致勃勃地和史鹏说著刚才的牌局。 於兰盛了碗白菜豆腐汤放在张景辰面前。 她小心地观察著张景辰的脸色,见他眉头微锁,嚼东西的速度都比平时慢,心里不由得一紧。 张景辰从坐下吃饭时,她就感觉他情绪不太对,虽然他没说什么,但那种沉默让她有些担心。 於艷和史鹏本来正说得热闹,见於兰神色不对,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张景辰,见他沉默不语,碗里的饭半天没动一下,两人的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这种安静和隔壁大哥家传来的嘈杂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王桂芬那特有的嗓门,穿透了並不厚实的砖墙:“来,景军,宝柱,还有老三,都满上!今天辛苦啦。我以茶代酒,咱们干一个,提前庆祝一下!” “干了!祝姐夫生意兴隆!” “咱们家这买卖,开了个好头!” 那些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得意,更衬得张景辰这边桌上的安静有些异样。 於兰和於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於兰终於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张景辰的胳膊,小声问:“景辰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儿?看你吃饭都不香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带著试探和关切。 张景辰正琢磨著明天是不是该多准备点零钱,好应对那些爱抹零的顾客。很多人都爱计较这几厘几分的。 被於兰一问,他才回过神来,有点茫然:“啊?啥事儿?没有啊。” “那你从回来就闷著不说话,” 於艷也接话,声音比平时小,还偷偷瞥了一眼隔壁方向,“是不是大伯哥他们说啥了?还是————货太多了,你看著发愁?” 史鹏也放下筷子,关切地看著张景辰。这孩子已经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 张景辰这才明白过来,看著三张写满关心的脸,不由得乐了,刚才绷著的思绪也鬆弛下来:“嗨,我当什么呢,跟大哥家没关係。” 他吃了一大口米饭,嚼著说,“我是在琢磨明天出摊的事儿,该带多少货,怎么定价啥的————就没顾上说话。” “哦— —“” 於兰长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嚇我一跳,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到张景辰碗里,“吃饭就好好吃饭,那些事儿吃完饭再想。” 於艷也立刻“復活”了,嗓门重新大起来,还带上了几分娇嗔:“就是,姐夫你刚才那样跟丟了魂似的,害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了。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她转向史鹏,又恢復了那副神气、样子,手比划著名,“小鹏,接著刚才说....”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张景辰也暂时把那些盘算压下,专心吃饭,偶尔插两句话,问史鹏家里母亲身体怎么样。 隔壁的喧闹成了背景音,灯光下,温馨的饭菜与家人间的说笑,显得更加真实可贵。 吃完饭,史鹏抢著要帮於艷刷碗,被於兰拦住了:“小鹏,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別让你妈担心。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指望你出力呢。” 张景辰也起身,从柜子顶上拿下一个旧网兜,把从百货大楼买回来桃酥和鸡蛋糕包好,又把那双新买的棉鞋,一起塞进网兜,递给史鹏:“糕点带回去给你妈尝尝,明早还是七点半过来集合。” 史鹏接过网兜,感激地说:“谢谢姨夫,谢谢兰姨,艷姨。那我先回去了,明早我一准儿到。” 送走史鹏,於艷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儿,在厨房刷碗,盆和碗筷碰撞出清脆的伴奏。 她心情因为买了新衣服而兴奋不已,偶尔还跟著调子扭两下。 张景辰兑了盆热水,试了试温度,端进里屋,放到炕沿下。 盆是旧的搪瓷盆,边缘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底子。 “来,泡泡脚,解乏。”他对於兰说。 於兰坐在炕沿,慢慢把脚从棉鞋里拿出来。 怀孕后脚有些浮肿,穿脱都不太方便。 她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温热的水里,水温恰到好处,从脚底一直暖到心里,於兰舒服地嘆了口气。 张景辰蹲下身,挽起袖子,用手撩著水,轻轻帮她揉搓有些浮肿的脚踝和小腿。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但动作却格外轻柔,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专注而沉静。 於兰看著丈夫,轻声开口,“你今天给於艷买那外套也太贵了。她一个小丫头穿那么好干啥?出去都招人惦记,再让劫道的拦住。” 张景辰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贵啥?她是你妹妹,天天在家把你伺候得这么周到。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我看著心里都舒服。这钱花得多值啊。” 他又低下头,专注地揉著脚踝,“再说姑娘大了,爱美正常。穿件体面衣裳,出门也有底气,说话腰杆都直。咱们现在又不是揭不开锅,一件衣服而已,不算什么。 这话说得於兰心里十分满意,她主要是怕张景辰觉得贵。 她便不再纠结衣服价钱,转而小声问,“我听於艷刚才说,大哥家进了好多货?屋里都快堆满了?” “嗯。” 张景辰点点头,换了只脚继续揉,“一千五百块钱的货。光是大地红,他就摞了七八箱,还有別的。” 於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大了:“这么多?那爸妈这回可没少给大哥拿钱吧?” 她语气里带著震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平衡。都是儿子,父母显然更偏向老实巴交的老大。 张景辰没接这个话茬。 父母的钱怎么分配,他不好多说,说了反而让於兰想的更多,平添烦恼。 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专心给媳妇洗脚,仿佛那脚踝是件需要精心打磨的器物。 於兰见他不想深谈,便聪明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过阵子就是腊月二十八了————是我爸生日。” 她和父亲於建国是同一天生日,这事儿结婚前张景辰就知道。 张景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她:“我记著呢。” 於兰眼睛亮了一下,看著他:“那到时候,咱们怎么过?” 她问得小心,上次回娘家眾人闹得不欢而散,她怕张景辰心里还有疙瘩。 张景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干毛巾仔细擦乾於兰的脚,把她安顿好才说:“你想回去吗?” 於兰犹豫了一下,“我都行————看你。你要是不想回去,咱俩就在家自己过也行。” 她虽然想念父母,但更在乎丈夫的感受。 “到时候看情况吧。” 张景辰没有立刻决定,他脱了外衣,也上炕躺下,“腊月二十八那儿会,正是年关最忙的时候。要是生意不忙咱们就回去一趟,买点东西看看。要是忙就在家过,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他侧过身,看著她,“这事儿不急,还有好几天呢,看买卖情况再说。” 於兰点了点头,心里安稳了些。 他能这么说,没有一口回绝,已经比她预想的好了。 她知道张景辰既然说了看情况,就是真的会考虑。 收拾完,看了下墙上的掛钟,快七点半了。 张景辰自己也快速洗漱一番,钻进了被窝里了。 屋里暖烘烘的,让他觉得这三吨煤真是没白买。 躺下后,隔壁大哥家酒宴的喧闹声依然隱约可闻,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一阵高一阵低。 张景辰闭上眼睛,过滤掉那些杂音,脑海里最后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直到確保没有疏漏,才慢慢睡了过去。 第141章 新战场 第141章 新战场 第二天,张景辰醒得很早。 昨晚睡得很香,现在他感觉精神格外的饱满。 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刚刚泛青。 他侧耳听了听,窗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公鸡打鸣,风声也听不见了,是个摆摊卖货的好天气。 身边於兰没和往常一样早起,此刻睡得正沉。 怀孕后嗜睡,加上最近家里事多,她跟著操心,確实辛苦。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起身,摸索著穿上棉裤、绒衣。 外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於艷正在厨房窗窸窣窣地准备早饭,能听到舀水入锅的声音。 他穿好衣服,活动了一下身体让血液流通,走到外屋。 於艷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熬著小米粥,金黄的小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冒出带著米香的热气。 旁边放著几个准备下锅馏的馒头和昨晚的剩菜。 “起这么早?”张景辰低声说,怕吵醒里屋的於兰。 於艷回头冲他笑笑,脸上还带著惺忪的睡意,打了个哈欠,“嗯,怕耽误你们干活。 “” “用不用帮你什么?” 於艷摆摆手:“不用,你忙你的。” 张景辰点点头,然后走到客厅墙角那堆货物前。 他掀开床单开始仔细清点剩下的鞭炮和烟花。 他先数大箱:大地红还剩三整箱零多半箱.....二踢脚两箱.....然后是那些新產品———— 他蹲下身,一件件拿出来看,嘴里无声地念叨著,手指在地上划拉著数字。 数完最后一个小烟花,他心里有了数: 算上之前剩的尾货,这次从红光厂拉回来的、扣除给粮库的订单,以及这几天送人用掉的,家里还剩大概九百三十块钱的货。 这个数量在他的预期之內,甚至比预想的还好些。 给粮库的订单虽然是批发价,利润薄些,但胜在量大稳定,钱回得快。 送礼那些都是成本价,也没多少。 总的来说库存压力不大,可以悠著点卖,追求更高利润。 他决定今天在百货大楼摆摊的价格往上调一调。 没错,就是要涨价。 一来家里货不算多,不急於清仓处理。 二来这批货里有不少红光厂的新產品,包装更精致,花样也新,有底气卖贵点。 三来,百货大楼那边的消费群体,多是城里职工、机关干部家属,购买力可能更强,对价格的敏感度或许低一些,更看重东西有面子的好货。 张景辰蹲下来开始从大箱里往外挑选今天要带的货。 他正忙著,里屋传来於兰有些慵懒的声音:“景辰?你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还有一点压抑的闷哼。 张景辰赶紧放下手里的箱子,拍拍手上的灰,走进里屋:“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多睡会儿唄,又没啥要紧事。” 天光已经亮了些,能看清於兰正坐在炕上,头髮有些蓬乱,脸上带著红晕。 於兰已经坐起身,有些费力地想把腿挪到炕沿下。 怀孕后身子重,很多简单的动作都变得笨拙吃力,尤其是早晨刚醒,身子发僵。 “那怎么行,一会儿马哥和小鹏该来了,我还在炕上躺著,多不好。” 她说著,尝试弯腰去够地上的棉裤,有点够不著,身子往前倾得有点危险。 张景辰也意识到自家確实有点小了,虽然装修什么的都挺好,但一居室有时候確实很不方便。 他赶紧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棉裤:“来,抬脚。” 小心翼翼地帮於兰把棉裤套上,又扶著她站起来,给她披上棉袄。 於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自己能行————” “行啥行,別押著。” 张景辰不容分说,又去外屋投了条热毛巾,拧得半干,回来仔细地给她擦脸,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后面都没落下。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於兰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轻轻哼了一声。 於艷端著两碗冒著热气的粥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景辰半蹲在炕前,仰著头,认真地给姐姐擦脸,眼神专注。 姐姐微微低头,脸上是全然放鬆的幸福和依赖,手还搭在姐夫肩上。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於艷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羡慕。 这一幕看得她也想找个对象了.. 於艷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提高声音:“姐,姐夫,吃饭了!” “知道啦。” 三人刚在桌边坐定,拿起筷子,房门就被拽开。 马天宝那特有的大嗓门,洪亮地传了进来:“景辰,我们来了!” 紧接著是史鹏清亮的声音:“姨夫,兰姨,艷姨。早上好!” 张景辰笑著起身迎出去:“来得真是时候,就等你俩了。 马天宝穿著件厚重的劳保棉大衣,戴著棉帽子,帽耳朵放下来,系在下巴底下,脸冻得红扑扑的,眉毛和眼睫毛上甚至结了点细小的白霜。 史鹏也裹得严实,鼻子头红红的。 两人眼神里却都满是兴奋和干劲,穿的全副武装。 马天宝搓著手,也没客气,“哈哈,就等著你家这口热乎饭呢!”显然他在张景辰家里彻底放开了。 史鹏也靦腆地笑著打招呼,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张景辰招呼才往里走。 於兰和於艷赶紧添了碗筷,又拿了两个馒头。 五人围坐著,简单地吃了早饭。 席间,马天宝迫不及待地问:“地方选定在百货大楼了?那地方人多可也招风啊。我听说那附近摆摊的,都有点说道”。” “跟一个卖棉袜手套的赵婶挨著,说好了互相照应。” 张景辰边喝粥边说,粥有点烫,他小心地吹著气,“哪里都有竞爭,避不开的。 百货大楼跟前人来人往,正是卖炮仗的好地方。”他语气带著一股淡然的自信。 马天宝点点头,不再多说,大口啃起馒头来。 吃完饭,几人开始装车。 因为要带上那两块摆摊用的木板,所以货不能装得太满。 张景辰估摸著,先带了二百多块钱的货试试。 他指挥著,先把木板架在车斗两侧,用麻绳固定好,形成一个简易的“货架”。 然后把装好的纸箱一层层码放上去,用绳子十字交叉捆紧,防止顛簸散落。 最后把那些零散的新品和几掛样品用鉤子掛在木板边缘显眼处。 等一切收拾妥当,捆绑结实,已经是早上八点零五分了。 冬日的阳光清冷地照在院子里,天空是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湛蓝色,没有一丝云彩。 空气乾冷,但因为没有风,体感並不算太难受。 张景辰、马天宝、史鹏三人互相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昂扬的斗志和跃跃欲试。 “出发!”张景辰一挥手,声音乾脆。 三人推著满载货物的三轮车出了院门。 张景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大哥家门口。 那辆三轮车还静静地停在院墙边,车上空无一物,车斗里甚至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景辰没再多想,收回目光,用力推著车。 百货大楼前的空场,比昨天更加热闹,简直像个自发的年货大集。 各色摊位几乎连成了片,还有一些摊位在匆忙的摆开架势。 空气里人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张景辰三人拉著车,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穿行,很快找到了昨天约好的位置。 卖棉袜手套的赵婶已经在摊后忙碌了,她的摊子很简单,一块旧床单铺在木板上,上面整齐地摆著各色棉袜、线手套、毛线帽子,都用细绳拴著,防止被风吹跑。 看见他们,赵婶热情地挥手,脸上堆满了笑:“张兄弟来啦。快,地方给你们留著呢。我就说你们一准儿早来!” “赵婶,早啊,麻烦您了。”张景辰笑著招呼,指挥马天宝和史鹏把车停好,开始卸货摆摊。 他们先把车斗两侧的木板卸下来,靠著三轮车立好。 然后把货箱一个个搬下来,在赵婶摊位旁边腾出的空地上,用木板重新搭起一个简易的“柜檯”。 他们把货箱一层层码放整齐,红彤彤的包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张景辰特意把几个新品烟花和几掛最响亮的“大地红”摆在最前面,又把写著“红光鞭炮厂直销”的硬纸板牌子掛在了木板最显眼的位置。 摊位刚有个雏形赵婶就凑过来,一边整理自己的袜子一边对张景辰说:“这地方上午人还不算最多,多是些老头老太太出来买菜遛弯的。 真正上人得中午,附近厂子、单位的职工出来吃饭、逛百货大楼,那才是主力,捨得花钱。 再就是下午下班和礼拜天,人乌泱乌泱的挤都挤不动。” “哎,谢谢赵婶提醒。”张景辰点头应著,心里记下了。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多是提著网兜、挎著篮子採购年货的。 他们的摊位在楼前空场的偏东侧,位置还算可以,正对著从主街拐进来的人流方向。 正说著,马天宝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朝斜对面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景辰,你看那边。也有个同行。 95 张景辰顺著方向看去。 在大概二三十米外,一个临街店铺的门口,也支起了一个炮仗摊。 摊主是个身材高壮、跟张景辰个头差不多的男人,估摸著三十出头,穿著件灰棉袄,没戴帽子,头髮剃得短,几乎是贴著头皮的青茬,脸上没什么表情,欢骨有些高。 他正蹲在摊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货物,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摊子规模看起来比张景辰这边稍大一点,货箱堆得更高,还用竹竿挑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上面似乎写著字,离得远看不太清。 似乎感受到这边的目光,那男人也抬起头,朝张景辰这边看了一眼。 眼神碰了一下,那男人脸上没什么变化,眼神没什么波澜,但张景辰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 张景辰平静地收回目光,没说什么,继续摆弄自己的货。 心里却提起了几分注意,出门在外,尤其是摆摊做生意,多个心眼总没坏处。 摊位彻底摆好,张景辰把史鹏叫到身边,开始教他昨天想好的词儿。 他知道史鹏年纪小,脸皮薄,但这事必须得练:“小鹏,光摆得整齐可不行,得喊。得把人喊过来,生意才能开张。听我教你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带著一种吸引人的节奏感,“哎瞧一瞧看一看啦!红光鞭炮厂,厂家直销!春节新货到啦!” “大的两块!小的八毛!新式烟花样样全!” “南来的北往的,佳木斯的鹤岗的,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错过今天,后悔一年啊!” 他喊得中气十足,又带点本地人熟悉的调子,像二人转的腔调,顿时吸引了不少路过的人侧目。 有些人放缓了脚步,慢慢朝摊位走了过来。 史鹏看得仔细,听得认真,脸有点红,试著学了两句:“瞧一瞧————看一看————红光鞭炮————” 开始有点放不开,声音不大,还有点结巴。 张景辰鼓励他:“大声点,就当练胆子!卖货第一步,脸皮就得厚! 你看那些摆摊的,哪个不是喊出来的?再说了,谁有功夫笑话你啊?” 马天宝也在一旁憨笑,粗声粗气地说:“对对,小鹏,喊!有啥不好意思的,你看你姨夫喊得多带劲!你就学他错不了!” 在张景辰的带动和鼓励下,史鹏渐渐放开了,虽然不如张景辰老练,声音有时候会劈,但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帮著喝起来。 果然如赵婶所说,上午人流稀稀拉拉,多是问价看新鲜的,成交不多。 但张景辰也不急,一边招呼零散顾客,一边留意著对面那个摊主。 那人也偶尔吆喝两声,声音粗哑,简短:“鞭炮!烟花!”生意看起来也一般,但他似乎並不著急。 到了中午时分,大约十一点半左右,气氛陡然一变。 百货大楼里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出大量人流,多是准备回家吃饭、做饭的人。 附近单位、机关午休的职工也三三两两地匯聚过来,空场上顿时变得人声鼎沸。 买东西的、讲价的、看热闹的,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人潮。 张景辰他们的摊位前很快围上了人,而且一围就是一圈。 “同志,这“彩明珠”怎么卖?真能喷出彩色的?” 一个戴眼镜、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问,手里还牵著个五六岁、眼睛直勾勾盯著烟花的小男孩。 “五千响的大地红”多少钱?有没有更长的?”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人问,语气乾脆。 “哎,这个我昨天在別处没见过,窜天猴是吧?咋玩的?安全不?” 一个烫著捲髮、穿著呢子外套的年轻女人好奇地拿起一个。 询问声此起彼伏,七嘴八舌。 三人立马进入工作模式。 老规矩:张景辰负责討价还价,马天宝按照顾客指点的拿货,史鹏用旧报纸打包。 三人已有默契,虽然忙,但忙而不乱。 因为张景辰定价比农贸市场时稍高两毛,有些精打细算的顾客会砍价,眼睛还往对麵摊子瞟:“对面那家跟你这差不多,人家还便宜五分呢!同志,便宜点,我多买两掛。” 张景辰不慌不忙,拿起一掛自己摊上的“大地红”,轻轻弹了弹包装纸,发出清脆的响声,笑道:“大姐,买东西不能光看价,还得看质量。” 他拿起一个新產品“穿天猴”,“这是红光厂今年特意为春节设计的新品,您瞅这造型多新颖!跟普通货能一样吗?” 他语气诚恳,又拿著实物对比,往往能说服顾客。 加上摊位上那些新奇的小烟花確实吸引人,尤其是带著孩子的家长,孩子一闹,更愿意多花点钱买新鲜、买孩子高兴。 这一阵忙下来,摊位前的人就没断过。 张景辰收钱、找零、介绍,嗓子都有点干了。 连带旁边赵婶的袜子手套摊,也被等炮仗的顾客顺手光顾了不少。 乐得赵婶合不拢嘴,一边收钱一边直夸张景辰:“你这炮仗摊可真带旺了我这买卖,今天这袜子卖得比前几天多不少。 “7 “没有没有,互相帮助。”张景辰客气道。 忙到快下午一点,这波午间人流高峰才像退潮般慢慢过去。 摊位上货物明显下去了一层,尤其是那些新品烟花,卖得最好。 张景辰让马天宝和史鹏先去附近的小吃摊吃饭,自己守著摊子。 把钱匣子放在纸箱里,將里面凌乱的纸幣整理了一下,把整钱挑出来。揣进怀里口袋0 揣好钱,他一抬头,正好撞上一道目光。 斜对面那个摊主,不知何时站在了靠近百货大楼墙根的地方,手里夹著根烟,正冷冷地朝这边看著。 见张景辰看过去,他也没躲闪,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隔著烟雾看著张景辰。 张景辰也没迴避,平静地回视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隔著小半个喧闹的市场,无声地对峙了几秒钟。 最终,是那摊主那边来了个问价的顾客,喊了他一声,他才移开目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去招呼。 第142章 归队 第142章 归队 张景辰看著对方的眼神,心里有了数。 这人不是个善茬。 等马天宝和史鹏吃完饭回来,他对马天宝说:“天宝,留神对面那个卖炮仗的。眼神不太对,估计憋著要生事。” 马天宝往那边瞥了一眼,那摊主正背对著这边给顾客拿货。 马天宝哼了一声,有些不以为然:“怕他?还能不让咱摆不成?这地方又不是他家的“” 。 “小心点没错。”张景辰嘱咐了一句,没再多说。 他自己去附近找了个麵摊,匆匆扒了碗热汤麵。 麵汤滚烫,几口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缓过些劲来。 等他吃完饭回来,下午的又一轮小高峰渐渐开始。 百货大楼里採购年货的人和放了寒假满街跑的半大孩子,让市场再次热闹起来,比中午那阵更添了几分喧闹。 张景辰正忙著给一对年轻夫妻介绍新品烟花,男人想买点回去逗孩子。 他耐心解释著,手上还利索地给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拿了两掛小鞭。 正说著,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摊位外围、人群边上,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是孙久波。 孙久波两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佝僂著,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和犹豫。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忙碌的摊位,看著张景辰应对顾客,看著马天宝和史鹏手脚麻利地帮忙,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想过来,又有点迈不开步。 张景辰心里一动,快速给那对年轻夫妻结完帐,又抓了把零碎炮仗当添头塞进袋子里,笑著送走了顾客。 隨即扭头朝孙久波那边大声招呼:“久波,站那儿干嘛呢?跟个电线桿子似的,过来啊!” 孙久波似乎嚇了一跳,肩膀颤了一下。 见张景辰叫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来,脚步有些拖沓。 “咋了这是?有啥事儿啊?” 张景辰一边麻利地给另一个要买“二踢脚”的顾客拿货,一边问,眼睛还留意著摊位上其他顾客。 孙久波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怎么没在你弟那儿帮忙?” 张景辰又问,手上不停,接过马天宝递来的货,递给顾客,“今天你这掌柜的不该这么閒啊。” 孙久波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勉强扯了扯,声音有些乾涩,“不去了————以后也不去了。”他说完这句,整个人都有些泄气。 张景辰虽然猜到几分,但此刻也不是细问的时候。 摊位前正好有个穿著体面、干部模样的顾客要买好几样货,要的数量还多。 张景辰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立刻对孙久波笑骂一句,“那你特么还愣著干嘛?眼里一点活没有呢?我这忙得脚打后脑勺了!过来帮忙啊,白看热闹啊?” 说著,不由分说地把孙久波拉进摊位里,推到马天宝那边:“天宝,教教他怎么拿货算帐。久波,跟著天宝学,快点。这位同志要的货多,赶紧的!” 孙久波被他这一拉一推,有点懵,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站到了摊位后面,手也不知道往哪放。 张景辰那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儿,那种理所当然的態度,让他心里那点犹豫瞬间被衝散。 马天宝看见孙久波,先是一愣,隨即大喜,大手一巴掌拍在孙久波肩膀上,“哎哟,久波。你小子可算来了,等你喝酒等好些天了。上次在我家说好的再战三百回合,这傢伙你人影都没了! 快来,这简单,我告诉你啥是啥价————” 这一巴掌拍得孙久波一趔趄,赶紧扶住货箱。他被马天宝的热情弄得心头髮热。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烦闷都甩掉,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对马天宝点点头,”宝哥你跟我说,我记著。” 多了一个人手,摊位的效率立刻又提升了一截。 四人像一个小型流水线,虽然忙碌,却有条不紊。 孙久波一开始还有点生疏,但很快熟悉了位置和价格,动作也利索起来,脸上那种灰败的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 一直忙到天色开始擦黑,百货大楼里的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市场的人流才像退潮般渐渐稀疏,只剩下摊贩们准备回家的善后工作。 张景辰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揉了揉发僵的后颈,长舒一口气,看著摊位上寥寥无几的货物。 带来的二百多块钱的货差不多卖光了,尤其是新品,直接售罄。 “行了,差不多了,收摊!今天大伙儿都辛苦了!”他招呼道。 几个人开始动手收拾。把剩下的零散货重新归箱,拆下搭摊的木板。 张景辰这才有功夫仔细问孙久波,递给他一支烟,“说说吧,咋回事?跟你弟闹掰了? “” 孙久波接过烟,掏出压瘪的火柴盒,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昨晚上回去,听久斌说了你们在百货大楼吵架的事儿。” 孙久波声音有点哑,“我让他把钱还你,他不乐意,还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俩就呛呛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狠吸一口烟,“后来我问他,是不是铁了心要跟王家兄妹合伙这么干下去? 他说是,说这样来钱快,有面子。” 孙久波把菸头在冻土上摁灭,语气里满是失望和自嘲,“我这才明白,这些日子累死累活跑前跑后,在他眼里还不如王家兄妹那套来得重要。 他觉得我那套太老实,发不了財。心寒了。真的景辰,心寒了。” “今天下午我把话挑明了,这摊子我不掺和了,之前说好的工钱我也不要了。 我弟没怎么挽留,王小美还在旁边阴阳怪气。也好,这回乾净了。爱咋咋地吧。”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的鬱结都吐了出来。 张景辰安静地听著,没插话。 他知道孙久波的性子,重亲情,讲义气,肯吃苦,就是脑筋有时候转得没那么快,也不会那些花花肠子。 这次是被自己亲弟弟伤透了,也看清了。 张景辰拍拍孙久波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安慰的废话,直接道:“行了,过去的事儿不提了。人各有志,强求不来。你明天要是没事,就过来帮我忙活忙活。” 孙久波抬起头,看著张景辰。他看到了张景辰眼里的信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久违的笑容重新掛在脸上,虽然还有些勉强,”成,以后我也没什么事儿了,家里那些破事我是不管了,让我爸操心去吧。” 四人收拾好东西,跟旁边也在收摊的赵婶道了別。 赵婶今天显然收穫颇丰,满脸红光,还羡慕地说:“张兄弟,你这帮手多,又能干,生意能不好嘛。明天还来不?” 张景辰笑著客气两句,说一定来。 推著车往家走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路两旁的平房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的还能听见屋里隱约的说话声。 马天宝和孙久波在一旁低声聊著天,说起之前一起喝酒的趣事,说起之前和吕刚喝酒的时候还去找过他。 气氛融洽自然,仿佛孙久波从未离开过这个小圈子。 张景辰脑子里则在盘算今天的收穫和明天的计划。 今天虽然卖得不如在农贸市场那么好,但因为单价提高,尤其是新品利润高,总体利润反而更可观。 就是斜对面那个摊主是个隱患,虽然暂时还没发生什么衝突,也得防著他使坏。 另外,他今天看到有些顾客是几个同事凑一起买,或许可以弄点“组合礼包”。 用那种红色的尼龙网兜把几种畅销的鞭炮烟花装在一起,定个优惠价,看著实惠又方便送礼,还能促进销量———— 正想著,眾人已经到了自家院门口。 四人麻利地把车上剩余的货物搬回屋里。 就在眾人刚进屋没一会儿,胡同口一阵三轮车“嘡嘡”的声浪传了过来。 由远及近,听著有些沉闷。 隔壁王桂芬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身上还扎著围裙,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急切。 等车停稳后,对著张景军迫不及待的问道:“回来啦,怎么样?今天卖得咋样?” > 第143章 反转 第143章 反转 王桂芬眼睛发亮地往车斗里瞅,嘴里念叨著,“货都卖完了吗?哎呀,这车看著是轻了不少!” 可惜她个子不高,加上有苫布盖著,什么也没看到。 没等张景军开口,从车上跳下来的王宝柱倒是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著邀功似的兴奋”姐,今天卖得不错。你是没看见锅炉厂下班那阵势,人呼呼地往这边来!” 他搓著手,显然还沉浸在白天的热闹和收钱的兴奋里。 王桂芬一听,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落下一半,脸上笑容更盛,迫不及待地追问:“卖了多少钱?快说个数!”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成本、利润,想像著张景军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包递给她的画面。 张景军这才从车上下来,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看不太真切,语气有些低沉,“回家再说吧。” 他摆了摆手,招呼张景明和王宝柱,“老三,宝柱,搭把手,把货搬下来。” 王桂芬被丈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心里的兴奋劲儿被泼了瓢冷水,但看弟弟那么高兴,觉得可能是丈夫累了。 她忙帮著推开院门,嘴里说著:“对对,先进屋,进屋慢慢说。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三人开始从车斗里往下搬货。 王桂芬起初还满脸期待地站在一旁看著,但看著看著,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眉头越皱越紧。 一箱、两箱、三箱————从车上搬下来的纸箱,虽然有些开了封,但里面明显还有不少货。 尤其是那种装大地红的大纸箱,搬下来两个,看著都沉甸甸的。 还有那些零散的鞭炮、烟花,用胶丝袋装著,也一袋袋被提了下来。 “这不对啊?” 王桂芬忍不住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景军,你们早上不是带了————” 她快速在心里算著,心开始往下沉,“不是带了四百块钱的货出门吗?这怎么搬下来这么多?这看著根本没卖掉多少啊!” 这个发现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王桂芬顿时觉得一股火气夹杂著焦虑直衝脑门,她再也顾不上別的,火急火燎地转身就往屋里冲,嘴里喊著:“张景军你进来,到底咋回事?!” 屋里,妹妹王桂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姐姐脸色不对地衝进来,后面跟著面色阴沉的姐夫,心里咯噔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桂芬关上门,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劈头就问:“张景军,你跟我说实话,今天到底卖了多少钱?货怎么还剩那么多?!” 张景军走到炕沿边坐下,脱了棉帽子,头髮被汗水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他抹了把脸,嘆了口气,声音带著一丝沮丧:“就卖了七十多块钱的货。” “七十多?!” 王桂芬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四百块钱的货,你就卖了七十多?!那钱呢?收了多少钱?” “一共收了————二百二十二块钱。”张景明在一旁小声补充道,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二百二十二?” 王桂芬猛地转头看向那布包,又看看丈夫和自己弟弟,“卖七十多块钱的货,卖了二百二十二?宝柱,真是这样么?” 王宝柱还以为姐姐是高兴的,赶紧献宝似的:“没错,卖了二百多块钱呢,姐夫可厉害了。” 听到弟弟的答案,王桂芬这才接受现实,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边,脸色变幻不定。 按理说,一天卖个二百多块钱,在这个年代对於刚摆摊的人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了,顶得上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可是这个“不错”,是跟他们自己平时的收入比,是跟王宝柱、王桂芳这些没见过大钱的人比。 在他们心里,尤其是王桂芬心里,暗中比较的对象是隔壁的张景辰。 她可是亲眼见到张景辰在农贸市场里,那货卖得跟白捡似的,车都差点让人抢空了。 后来虽然听说也剩下点,但那是后话。 她想像中今天张景军出去的火爆场面,是货一摆出来就被人围住,钱像流水一样收进来,车子很快就空了大半。 可眼前呢? 带了四百的货,只动了不到五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卖下去,家里堆著那一千五百块钱的货,得卖到什么时候? 过年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半个月,万一卖不完,过了年谁还买鞭炮?那不真就砸手里了?! 一想到可能血本无归,王桂芬顿时急了,也顾不得小叔子和小弟在场,声音又尖又急:“张景军,你是不是没选好地方?锅炉厂门口我看著挺好啊,还是你价格定低了?” 张景军眉头紧锁,没说话,他也思考问题出在哪儿。 他明明看到二弟卖的很好,才听王桂芬的建议,一咬牙进这么多货。 张景明见大哥被质问,忍不住替大哥解释,“大嫂,不是啊。 地方是宝柱选的,他说锅炉厂工人工资高,捨得给家里买炮仗。价格我们都是按照昨天二哥给定的价格啊!大地红一块八一掛,二踢脚一毛五一个,跟二哥在农贸市场卖的一样价!” “那为啥卖不动?!” 王桂芬更急了,手指不停的来回捻动,“是不是你们不会吆喝?傻站著等人来买?老二他们可是扯著嗓子喊的!” 王宝柱这时也收了笑容,脸上有点掛不住,嘟囔道:“姐,我们也喊了,可能今天人不算特別多?或者再看看明天的情况呢?” “明天周六?你去看啥?”王桂芬反问,心里乱糟糟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然站起来,“不行,我得去问问老二,看看他今天卖的怎么样。 要是他卖得好,咱们明天也去百货大楼那边,挨著他摆。让他带带咱们。”她说著就要往外走。 一直沉默的王桂芳这时也眼睛一亮,赶紧放下碗筷,抢著说:“姐,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去看看他... ,“都给我坐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景军突然低喝一声,带著烦躁和压抑的火气。 王桂芬和王桂芳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嚇了一跳,站在了原地。 张景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缓了缓,但依旧低沉:“去什么去?嫌不够丟人吗?老二那边什么情况咱们都不知道,冒冒失失跑过去问算怎么回事?让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今天卖得是不如预期,但也不是没开张啊?明天换个地方试试,不去锅炉厂了,去市大集门口试试,那边儿人多。” 王桂芬被丈夫喝住,又听他这么说,心里那股邪火憋著发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颓然地又坐下了,嘴里还是忍不住念叨:“那要是还卖不好呢?这么多货————” 王桂芳也訕訕地不敢再提去隔壁的话。 一旁的张景明欲言又止。 他看著大哥紧锁的眉头,心里有个想法转了好几圈。 张景明想说,要不然就把人分开,分成两队,大哥带一队,他带一队,去两个不同的地方卖,这样子出货肯定能快一点。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张景明知道大哥耳根子软,经不起枕边风。 现在家里乱糟糟的,就算他说了,大哥也未必能下决心,说不定还会让大嫂和王宝柱觉得他想单干、有私心。 算了,等等看吧。 他默默地想,反正自己就是帮忙,能赚点零花钱给冬梅买点东西就行,別的他也管不了。 “行了,都別杵著了,吃饭吧。”张景军挥挥手,结束了这场让人沮丧的討论。 王桂芬和王桂芳这才想起锅里还热著饭菜,连忙去灶台忙活。 今天没有像昨晚那样准备酒,桌上就是简单的几个燉菜,一碟咸菜,还有馏好的二合面馒头。 饭菜上桌,气氛依旧沉闷。 王宝柱倒是心大,觉得能卖二百多块钱已经很好了。 他拿起馒头,夹了一大筷子菜,大口吃起来,嘴里含糊地说:“累了一天,可算能吃口热乎的了。姐,你这菜燉得香!” 他感觉今天虽然累,但挺有奔头。 二百多块啊,就算姐姐最后分给自己三十块钱,那也顶上在厂里干半个月的了。 这买卖,有搞头。未来可期! 王桂芳小口吃著菜,心里也在盘算。 她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平时家里开销一直紧巴巴的,全靠王桂芬往娘家接济。 今天看著那厚厚一沓毛票,还有几张“大团结”,让她心跳都加快了。 虽然没卖完货,但这算个开门红吧————? 王桂芳偷瞄了一眼姐夫沉著的脸和姐姐焦虑的神色,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张景明默默地吃著。 他没怎么抬头,视线就那么低低垂著,落在自己碗里的馒头上。 一天赚二百块钱,其实真的可以了。最起码能让他做很多事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靠这个发大財,就是想著赚点小钱,给王冬梅买条她看中好久,但一直没捨得买的红围巾,再买两斤她爱吃的槽子糕。 可惜爸妈不同意他单干的事儿————想到这里,他心里更闷了。 三个人想的事情不同,但都对这个收益很满足。 其实说白了,这年头敢出来做买卖的人还是太少了,普通老百姓都没什么见识。 而张景军和王桂芬,是吃得味同嚼蜡。 张景军脑子里復盘著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选的地方是不是不对?吆喝是不是不够卖力?是不是该像老二那样,也免费送点? 王桂芬则是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去算那些堆在客厅里的货,开始计算时间,还有每天要卖出去多少货。但她越算心越凉。 两口子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做买卖,看著別人红火容易,轮到自己头上,原来每一步都这么难,远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轻鬆。 就在这时,隔壁隱约传来热闹的说笑声。 是张景辰家的方向,能听到马天宝粗豪的大笑,还有於艷清脆的嗓音,似乎在爭论什么。 具体的话语虽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欢快热络的气息,却穿透了墙壁,清晰地瀰漫过来。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被衬得压抑至极。 满室寂静,只剩下眾人细微的咀嚼声在空气中迴荡。 第144章 认识我不? 第144章 认识我不? 张景辰家里的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孙久波跟著张景辰他们一起回来,一进院门,正在外屋灶台边的於艷眼尖,第一个看见,“哎呀”一声,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久波哥?真是好久没见著你了!” 於兰闻声也从里屋探出身来,看到孙久波,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久波啊,快进屋。今天这是不忙了?” 这热情的招呼,让孙久波有些侷促,对於兰和於艷说:“嫂子————那个,我得先跟小艷道个歉。” 他转向於艷,语气真诚,“昨天是我弟孙久斌做得不对,昨晚我回去知道这事儿,就骂他了!小艷你別往心里去,哥替他给你赔不是。” 於艷正在摆筷子,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爽快地说:“久波哥,你说啥呢?他是他,你是你。 你跟我三哥、跟我姐夫那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我能生你的气吗?那不成小心眼儿了。 快別说这些了,洗洗手吃饭吧。” 孙久波看著於艷真诚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哎,好。”他洗了手,主动帮著端菜。 史鹏也跟著伸手一起帮著端菜、递碗。 眾人围坐桌边,於兰看著孙久波,有些好奇地问:“今天生意这么忙吗?都需要久波过来帮忙了?” 她主要是怕耽误孙久波自己家里的事,毕竟孙久波之前一直在帮他弟弟。 不等张景辰回答,孙久波赶紧接口,语气轻快地说:“嫂子,我弟那儿我不去帮忙了。”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他们现在可不缺我这一个,我过去就是添乱。还是来二哥这儿,我心里踏实。” 於兰听他这么说,心里明白了八九分,点点头,温声道:“那欢迎啊。前些天你二哥去找过你,回来说你忙。我还想著呢,有你在身边,你二哥做事儿也算心里有底了。” 话说得实在,孙久波在张景辰心里一直有很重要的位置,家里有什么事张景辰一般都是第一时间找他。 听到於兰这话,孙久波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用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饭菜上桌,虽也是家常菜,但气氛热烈。 马天宝嗓门大,边吃边说著今天在摆摊时候的小事儿:买货的人怎么砍价,一两毛都要算计,抠门死了。 史鹏和孙久波点头附和著。 饭桌上閒聊,自然说到了明天。 马天宝嚼著馒头说:“今天我看下午那人多的,咱们四个人有时候都转不开身。 明天久波也来,咱是不是能把摊位再弄大点?多摆点样品,人也站得开。” 张景辰点头:“行,我也琢磨这事儿呢。就是家里好像没那么多现成的木板了,原来那两块还是从仓房旧床板上拆的。” 马天宝一拍大腿:“这好办,我家仓房里堆著几块以前打家具剩的厚板子,大小正合適! 我晚上回去简单收拾一下,明天早上用爬犁拉过来就行。” “那敢情好。”张景辰笑道,“明天咱们早点弄,把摊子支敞亮点。” 孙久波也点头:“对,摊子大看著也气派,能多招揽人。” 饭后,史鹏和於艷在外屋收拾碗筷。 於兰坐到炕上,拿著毛线针,慢慢勾著手里一件快要成型的小毛衣,是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张景辰、马天宝、孙久波三人坐在里屋的椅子上,喝著於艷彻的高末茶,閒聊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又转到孙久波和他弟弟的事情上。 马天宝心直口快,灌了口茶,粗声道:“久波,不是我说,你弟弟这事儿办得是真不地道! 亲哥哥这么帮他,他倒好,跟外人合伙挤兑你?这要是我弟弟,我早一巴掌呼过去了,让他知道知道啥叫长兄如父!” 孙久波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看著手里粗糙的搪瓷茶缸:“天宝哥,你不了解我家情况。我爸妈从小就偏向他,觉得他机灵、会来事儿。 我嘴笨,就知道傻干活。这次他想做买卖,我爸妈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钱都掏出来支持他,还让我一定得帮衬好。 我要是跟他动手,我爸妈第一个不答应。” 他嘆了口气,“其实他是想做出点样子来,让家里、让外人看看,他能成事。” 张景辰一直安静地听著,这时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心里摇头:別人的认可,是最廉价的枷锁。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 这时,史鹏端著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用水缓好的冻梨。 “马叔,孙叔,吃冻梨。”史鹏懂事地说。 “哎,这个好!” 马天宝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个,站在窗边“咔嚓”就是一口。 冻梨被缓得恰到好处,外面一层冰壳,里面是酸甜的梨汁。 他这一口咬得猛,梨汁瞬间爆出,溅了几滴在他胸前的棉袄上。 “嚯!”马天宝浑不在意,胡乱用手抹了一把棉袄,咧嘴笑道,“够劲!甜!” 史鹏见状,笑著说:“马叔,你坐下吃。” 马天宝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冻梨啃完,梨核扔进墙角专放垃圾的土簸箕里,摆摆手:“不坐了,吃得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还得把家里那些木板找出来,拾掇拾掇,明天一早拉过来呢。” 他做事奉行的就是雷厉风行。 孙久波也站起身:“那我也回了,宝哥,我跟你顺一段路。” 张景辰送两人到门口,对马天宝说:“木板的事儿麻烦你了天宝。” 又对孙久波说:“明天早上过来吃饭。” “行嘞!” “放心吧!” 送走两人,张景辰回到屋里,发现史鹏也穿戴整齐,准备走了。 “姨夫,兰姨,艷姨,我也回去了。”史鹏礼貌地说。 张景辰看他:“现在人手多了,你要是不想来,別勉强。你妈身体不好,你也得多顾著家里。” 他是真不想耽误这孩子学习。 史鹏赶紧摇头,认真地说:“姨夫,我想来。跟著你能学不少东西呢,不光是怎么卖货,还有怎么跟人打交道。而且不怎么累,不耽误我看书的。我晚上回去看一样的。”他语气恳切。 张景辰看他不是客套,便点点头:“那行,明早见。路上小心点。” “哎!”史鹏高兴地应了,又跟於兰於艷道了別,这才离开。 家里顿时安静下来。 张景辰插好院门,回到里屋。 於兰已经把毛线活放到一边,夫妻俩坐在炕上,就著灯光开始结算今天的收益。 “今天带出去的货,按成本算,大概是二百四十块钱。” 於兰一边拨拉著算盘,一边说,“卖的钱————一共是七百八十块零几毛。”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惊讶,“同样的货,这比在农贸市场卖的钱还多啊?”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早有预料:“定价高了。在农贸市场,为了抢时间走量,价格压得低。 在百货大楼摆摊,面对的人也不同,价格就能往上抬抬。而且今天那些新式烟花卖得好,利润更高。” 於兰感慨:“果然不能图快就降价啊。虽然这样卖得少点,但赚得反而多了,人也没那么累。” 她小心地把钱整理好,整钱用布包好,放到柜子里。 张景辰也感觉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收拾完毕,吹灯睡觉。 窗外月色清冷,万籟俱寂,只有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张景辰很快沉入梦乡,为明天的战斗养精蓄锐。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依旧早早起来。 他今天打算多带点货,三百块钱左右。 依旧是新旧搭配,但新品比例稍微提高了一点,因为昨天卖得好。 张景辰快速分出货物,然后洗漱。 很快,马天宝拉著一个自製的简易爬犁来了,爬犁上绑著几块大小不一的厚木板,还有几根木条。 孙久波和史鹏也前后脚到了。 於艷已经做好了早饭,热粥、馒头、咸鸭蛋。 五人围坐,快速地吃完,浑身暖呼呼地开始装车。 今天东西多,除了货,还有木板木条。 三轮车被装得满满当当。 出发后,张景辰路过供销社,买了三十个崭新的红色尼龙网兜。 这种网兜轻便结实,红顏色也喜庆,正適合做“礼包”。 到了百货大楼前的摊位,赵婶已经在了,看见他们这阵势,尤其是马天宝从爬犁上卸下那些木板,惊讶地笑道:“哎哟,你们这队伍又壮大了啊。还带了这么多板子,这是要扩大经营啊。” 张景辰一边指挥大家卸车,一边笑著回应:“是啊赵婶,昨天有点转不开。反正旁边这块空地也没人用,后面那门面不也没开业嘛,咱稍微扩一点,不挡谁的道。” “那是那是。”赵婶连连点头,心里也高兴。 张景辰的摊子越红火,她这边沾的光就越多。 几人手脚麻利,很快用新带来的木板和木条,在原有摊位的基础上,向旁边延伸搭出了一个更大的“l”形摊位。 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货品也摆得更开,更显眼。 张景辰特意把不同种类的鞭炮烟花分区摆放,还在最显眼的位置空出了一块地方,准备摆放待会儿要做的“礼包”。 上午趁著头一波人流还没上来,张景辰叫上其他三人,开始研究“礼包”的组合。 他把刚才买的红睁尼龙网兜拿出来,“咱们幸井个档位的礼包,看著实惠,也方便人送礼。” 张景辰说,“想想怎么搭配既好看,又让顾客觉得划算。” 四个人蹲在摊位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起来。 马天宝说礼包里得有响动大的,过年不就是听个响么?; 孙久波说还得有小孩玩的,得有新花样的; 编鹏细心,建议把不同价位的搭配均衡一亏; 张景辰则综合大家意见,考虑成本和利亚。 最后,他们研究出了三个档位的礼包方案:五元档、八元档、十二元档。 每个礼包都用红睁尼龙网兜装好,网兜口用红绳繫紧,再贴上一张红纸,上面用笔写著“新春吉祥礼包”、“五元/八元/十二元”。 红彤彤的一兜,提在手里又方便又喜庆。 “嘿,这么一弄,是像样啊。”马天宝拎起一个八元档的礼包,掂了掂,赞道。 赵婶也凑过来看,直夸:“这么一包装,立马就上档次了。肯定好卖。” 日头渐高,百货大楼前的人流开始慢慢匯聚,从稀稀吼甩变得稠密起来。 果然,扩大后的摊位和显眼的“礼包”吸引了更多目光。 临近中午,逛街的人流达到高峰,张景辰他们的摊位前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同志,这礼包里面都有啥?划算不?” “给我来个八块钱的礼包,看著里面东西挺全乎!” “我要两个五块的,送伙戚家孩子!” “那个十二的,拿来我看看————” 询问声、购买声此起彼伏。 礼包销售十分火爆,很多人图省事和好看,直接点名要礼包。 张景辰四人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货、介绍,配合得越发默契。 摊位扩大后,果然从容了许多,不再像昨天那样拥挤。 就在张景辰他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斜对面那个炮仗摊主汪大炮”脸睁却越来越阴沉。 他今天的生意,比昨天还要丐清。 偶尔过来井个人,也是在他摊前看了看,问了价,然后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张景辰那边挪。 那边的摊子又大又亮堂,货摆得满,还有红彤彤的礼包吸引眼球,吆喝声也是此起彼伏。 相比之亏,他这摊子显得又小又旧,货睁也普通,他自己也甩不亏脸像对面那样卖力吆喝。 “妈的。”汪大炮狠狠啐了一口,把手里夹著的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的生意,就是被对面那个新来的小子给抢跑的。 之前这片就他一个卖炮仗的,虽然生意不算特姿火爆,但小日子也有滋有味。 这下可好,来了个抢食的,还这么会来事儿! 越想越气,他扭身钻进了身后那举关著门、贴著“出租”红纸的门市房里。 这房子是他易易汪大勇和人合伙开的一个小吃部,因为最近合伙人有点事儿,暂时没营业,他就借了门口这块地方摆摊。 屋里,他易哥汪大勇正和另外两个朋友在打扑克,桌上散落著花生壳和菸蒂。 看见弟弟阴沉著脸进来,汪大勇叼著烟问:“咋了?外面生意不行?” “易,对面那小子太他妈碍眼了。 汪大炮一屁股坐亏,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口水,“摊位越支越大,还幸什么红兜子礼包,把人都勾过去了。我这半天没开井张,操!” 汪大勇眯著眼,弹了弹菸灰:“就那个新来的?看著挺年轻啊。什么来路打听了吗?” “打听啥?看那样就是屯子来的山炮!”汪大炮不屑道,“跟他一块那几个,也都面生。” 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笑道:“大炮,你这地头蛇还能让他们给欺负了?给他点顏睁看看不就为了?像上次撑走那个同行一样。” 汪大炮看向易易。 汪大勇想了想,把牌一扣:“你先去跟他聊聊”。让他识趣点,要么滚蛋,要么分一杯羹出来。 要是不听话,我再收拾他。就在咱门口还能让他翻了天?” 汪大炮得了易易的话,底气顿时足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亏军大衣的领子,脸上横肉一抖,露出一丝狞笑:“行,我这就去让他认识认识这片谁说了算!” 张景辰这边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个八元礼包刚递出去,钱还没收稳,就听到一声粗鲁蛮横的喊声在摊位前炸响:“哎,新来的!” 张景辰抬头,只见斜对面那个高壮摊主,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晃著膀子走了过来,脸上丫著毫不掩饰的囂张和不善,径直停在他的摊位前,眼睛斜睨著他。 “说你毫!” 汪大炮用亏巴点了点张景辰,“姿在这儿摆了!这块地方,我用了。你赶紧收拾收拾,挪咨地儿去!”语气是命令梢的,不容商量。 摊位前正在挑选货品的井个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嚇了一跳,亏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惊讶地看著。 马天宝正给一个顾客拿二隆脚,闻言顿时停了手,浓眉一竖,转过身,瞪著汪大炮:“你谁啊你?说让挪就挪?这地方写你名了?” 孙久波也放亏手里的货,站到了张景辰身边,脸睁沉了亏来。 汪大炮见对方三个人,丝毫不见慌乱,反而嗤笑一声,上亏打量著马天宝和孙久波:“哟呵?挺横啊?你俩哪片混的?知不知道这片儿是谁的地盘? 认识我不? 百货大楼后街汪大炮,听说过没?”他报出名號,企图用江湖名號压人。 孙久波还真没听说过这號人。 他皱眉直接道:“不认识,没听过,咋的了? 我们就特么卖个货,养家餬口,姿在这儿跟我们扯这些没用的。该干嘛干嘛去。” 汪大炮见对方不吃这套,脸色一沉,把手“啪”地一声拍在摊位的木板上,震得上面的井个小烟花都跳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丫著威胁:“我今天就让你们认识认识! 我弗三个数,你们要不自己滚蛋,我就把你这摊子掀了。信不信?” 周围的顾客见这架势,是真要动手了,嚇得又退开一些,但很多人没走远,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附近的摊贩见状纷纷议论:“又是汪大炮这伙人————” “这新来的要倒霉了。” “这汪大炮好好做买卖不行,非得欺负人————” 张景辰一直没说话,丐静地观察著。 他看到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很多人手里还拿著刚挑好的货或者钱。 他心思急转:这上儿正是卖货的好时候,跟这傢伙硬顶起来,就算不吃亏,今天这生意也咨想做了。 打架掀摊子,损失的是自己的钱和时举。要打也不能是现在打啊,得等顾客买为货再说,这都是钱啊。 而且看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样子,明显背后有人。 眼看汪大炮竖起一根手指,就要开始数“一”,张景辰突然笑了。脸上丫著点无奈。 他往前走了半步,隔著摊位,对汪大炮似笑非笑的说道:“易们儿,你看我们这正做著生意毫,这么多顾客等著。你这突然让我们走,我们也得有个收拾的时间不是?” 汪大炮见他笑了,语气似乎软了,以为他怕了,哼了一声:“那你想咋的?” 张景辰依旧笑著,语气平和:“你看这样行不?我们再卖一上儿,就这一个晌午。 等这点货卖得差不多了,我们再给你腾地方。” 汪大炮看著张景辰那张笑脸,再瞥了一眼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 他想了想,觉得对方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服了软,估计是听过自己的名號,此刻面子上也过得去。 反正对方答应走了,目的也算达到。 汪大炮昂著头,用手指点了点张景辰:“行,看你小子还算识相。就这一上儿啊,卖为赶紧滚蛋。再让我看见你在这摆,可姿怪我不客气!” 说为,又狠傲地瞪了马天宝和孙久波一眼,这才晃著膀子,在会人各异的目光中,走回了自己的摊位。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打起来,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慢慢又围拢回来,继续买东西。 但经过这一闹,气氛总归有些微妙。 等汪大炮走远,一直憋著气的马天宝看著张景辰,一脸疑惑地问:“咱真走啊?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这地方又不是他家的!” 孙久波也脸睁难看:“就是,凭啥他说让走就走?” 一直没敢说话的编鹏,这时也凑过来,小脸上满是愁容和担忧,小声问:“姨夫———— 咱们真一上儿走啊?” 史鹏有些绝望,感觉这年头做买卖实在是太难了。 张景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復了平日的沉稳。 他一边继续给等待的顾客拿货、收钱,一边头也不抬说道:“走个屁!他算个der?” 他手上动作麻利,眼神丐静:“姿理那个色逼,该卖货卖货。” “等一上儿我看看他有多大尿儿(能耐)。” > 第145章 干他!(6k) 第145章 干他!(6k) 张景辰一边麻利地收钱递货,一边飞快地转著念头。 他心里清楚,躲是躲不过去的。 前怕狼后怕虎的,就別做买卖。 今天要是因为汪大炮几句狠话就怂了,灰溜溜换地方,那明天呢?后天呢? 换个地方再碰到李二炮、张三炮怎么办?接著换? 那这买卖乾脆別做了,回家守著炕头最安全。 做买卖,尤其是摆摊这种街头生意,有时候就得有点愣劲儿,该弄策略时就弄策略,但不能失了硬气。 特別是在这个年代。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反而定了下来。专心应对眼前的顾客,把礼包和散货卖得风生水起。 一直忙到下午两点,这一波午高峰才算过去。 摊位前的人流稀疏下来,张景辰总算能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喉咙发乾,胳膊也有些酸。 他看了看摊位上剩余的货,又估算了一下今天的收入,心里有了谱。 “小鹏,久波。”他招呼道,“你俩去买点饭回来。看看有啥热乎的,麵条、包子都行,多买点。”说著,他掏出一些零钱递给史鹏。 “好嘞,姨夫!”史鹏接过钱,和孙久波一起去了。 “天宝,你打扫一下咱们摊位跟前,碎纸屑、包装绳啥的清理乾净,別让人看著埋汰99 张景辰又安排道。 。 马天宝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笤帚和撮子,开始弯腰清扫。 张景辰自己则走到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摊前,买了八个热乎乎的茶叶蛋,用旧报纸包著拿回来,准备给大家加餐。 对面的汪大炮,一直没怎么挪窝,阴冷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景辰他们的摊位上。 他看到张景辰这边似乎开始收拾了,马天宝在扫地,心里冷哼一声,以为对方识相,真要准备撤了。 他肚子也饿了,便起身,对旁边摊位上相熟的人说了句“帮我看一眼”,晃著膀子去隔壁的包子铺吃饭了。 汪大炮在包子铺里要了六个大肉包子,一碗小米粥,狼吞虎咽地吃完,心里盘算著等对面那小子走了,自己是不是要把摊子再往那边挪挪。 吃完饭,他抹了抹嘴,快步回到自己的摊位。 然而,眼前的情景让他一愣,隨即一股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张景辰他们根本没走! 不仅没走,四个人正围在摊位的木板后面,有说有笑地吃著饭呢! 史鹏和孙久波买回来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打滷面,还有几个馒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景辰把茶叶蛋分给大家,马天宝端著大海碗,吸溜吸溜吃得正香。 “我操!”汪大炮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刚才还以为对方服软了,没想到是在这儿磨洋工! 汪大炮阴沉著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哎,我说你们几个!” 汪大炮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在张景辰他们头顶响起,“几个意思?还吃上饭了?跟我玩缓兵之计呢是吧?” 张景辰正掰开一个馒头,夹了点碗里的滷子,闻言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哥们儿,你看我们这不正吃著饭呢吗?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吃完就走了,放心。” 马天宝、孙久波、史鹏都低著头吃饭,没人搭理汪大炮,仿佛他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汪大炮被张景辰这態度噎了一下,又看看埋头吃饭、压根不拿正眼瞧他的另外三人,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难受。 他想发火,可对方確实在吃饭,而且话里也说了“吃完就走”。 “行,吃,快点吃!” 汪大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恶狠狠地瞪了张景辰一眼,“吃完赶紧给我滚蛋,別让我再催。” 说完,他憋著一肚子火,转身又回到了自己摊位,一屁股坐下,眼睛像鉤子一样死死盯著对面。 张景辰不急不慌,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馒头,还特意吹了吹茶叶蛋的热气,才小心地剥开。 马天宝更是夸张地“吸溜”著麵条,发出满足的嘆息声。 悠閒的姿態,更让对面的汪大炮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吃完饭,史鹏和孙久波主动收拾碗筷,送回到买饭的小吃部。 张景辰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汪大炮一看,精神一振,以为对方终於要收拾走人了。他紧紧盯著。 只见张景辰和马天宝开始动手,把摊位上一些空了的、或者货少的纸箱整理起来,搬到了旁边的三轮车上,还用绳子稍微固定了一下。 “对嘛,早该这样。”汪大炮心里嘀咕,脸色稍缓,重新坐稳,等著看他们彻底滚蛋。 然而,等了一会儿,对方把几个箱子搬上车后,竟然停下了! 不仅没继续搬货,张景辰还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分给马天宝一些,两人就靠在三轮车边,一边嗑著瓜子,一边低声聊起天来! 史鹏和孙久波送完碗回来,也加入了“嗑瓜子聊天”的行列,时不时还发出几声低笑。 汪大炮这下彻底明白了,对方根本就是在耍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走。 刚才完全是敷衍他,搬几个空箱子也是做样子。 一股被愚弄的羞愤感和暴怒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三步並作两步再次衝到张景辰摊位前,指著张景辰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你他妈耍我是不是?!啊?说好吃完就走,这都吃完多久了? 你他妈搬了几个空箱子糊弄鬼呢?今天你不给我说清楚,就別想好了。” 张景辰把手里最后几粒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平静地看著汪大炮:“我说哥们儿,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我们不是不走,是货还没卖完啊。刚才不是说好了,我们卖完这点货再走么。” 他指了指摊位上还剩下的不少鞭炮烟花,“你看,这不还没卖完呢么?等卖完了我们肯定走,说话算话。” “你放屁!” 汪大炮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你他妈就是成心找茬,我看你就是欠收拾!”说著,他猛地伸手,就要去掀张景辰摊位上的木板! 他打算先掀了摊子,再动手教训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木板边缘,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就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是马天宝! 他早就防著这一手了,一直留意著汪大炮的动作。 此刻他横眉立目,膀子一较劲,硬生生把汪大炮的手从木板上掰开,然后用力一推,低吼道:“你动一下试试?!再敢伸手,老子把你爪子撅折了!” 马天宝身材魁梧,力气极大,这一推一吼,气势十足。 汪大炮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手腕生疼,心中也是一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厚的黑大个出手这么果断。 孙久波也立刻站了起来,走在摊位前,死死盯著汪大炮。 史鹏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后退。 汪大炮看著眼前三人,知道硬来自己肯定吃亏。 他甩了甩被捏疼的手腕,咬牙切齿地指著张景辰:“行,你们有种,给我等著。我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撂下狠话,不再纠缠,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摊位后的门市房里。 门市房里,汪大勇正和两个朋友在抽菸打牌。 看见弟弟怒气冲冲地进来,汪大勇皱了皱眉:“咋了?那小子还不走?” “哥,那王八蛋耍我!” 大炮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根本就是油盐不进,还差点动手,我看不给他们来点真格的不行了!” 汪大勇听完,把菸头摁灭在桌上的罐头瓶里,脸上露出一丝阴沉,但比弟弟沉稳些:“急什么?喊打喊杀那是最后没办法的办法。现在这年头做事得动脑子。先礼后兵,懂不?” “还礼啥啊?我都礼”好几回了!”汪大炮不服。 汪大勇摆摆手:“你那叫“礼”?还是太年轻,看我的。” 他沉吟一下,“我一会儿先去找管理所的马二,去试试他的底。公家出面,名正言顺。 要是那小子识相的服软走了最好。要是不识相,跟马二顶起来,那就有理由收拾他了,到时候马二那边也好交代。 学著点,別一天就知道硬上。” 汪大炮一听,觉得还是哥哥主意高明,连忙点头:“行,哥,我听你的!” 他哥哥在街面上混得开、认识人也多。 汪大勇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朝管理所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期的管理所是由工商局牵头,联合派出所、环境卫生管理等多个部门临时组成的机构,类似城管的性质,权限很模糊,执法弹性很大,很大程度上看执行人的態度和关係。) 没过多久,汪大勇就和一个穿著军绿色制服、胳膊上戴著红袖章、身材微胖、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一起走了回来。 这人就是管理所的“马二”,跟汪大勇是中学同学,平时没少得汪家兄弟的好处。 快到地方,汪大勇为了避嫌主动和马二分开,回到自己的店里。 马二背著手,腆著肚子,官威十足地走到了张景辰的摊位前。 扫了一眼摊子上的货和后面的张景辰几人,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哎,你们几个,卖炮仗的。” 张景辰上前一步,眼睛盯著他的红箍:“同志,有事儿?” 马二板著脸,摆摆手,说道:“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这块地方是后面门市的范围,人家投诉了,说你们占道经营,影响人家做生意了。赶紧收拾东西,挪別地儿去!” 张景辰心里冷笑,对面这动作够快的啊。 他原以为对方会直接叫人来硬抢硬砸,没想到还会“找人”,看来这个汪大炮有点东西啊。 张景辰脸上不动声色,反问:“同志,这门口的空地,大家不都摆著吗?你看那边修鞋的师傅,不都在这儿?怎么单让我们走?” 马二眼睛一瞪:“人家那是经过商户充许的,你们这是让人投诉的。能一样么? 我现在好好跟你说,咱们谁也別为难谁,赶紧搬走,不然没收你东西!” 马天宝在一旁早就憋著火,闻言再也忍不住,粗声道:“你哪个部门的?管的这么宽?后面那门市都没开业,碍著谁了?你这是看人下菜碟吧?!” 马二被马天宝当眾顶撞,脸上掛不住,顿时火了,指著马天宝:“嘿,你挺横啊?好好跟你说听不懂是吧?行,你等著! 我这就回去叫人,今天非把你这些东西全没收了不可。我看你还横不横。”说完,他转身就要走,看样子是要动真格的。 张景辰心里一沉,知道麻烦了。 跟这种戴著红袖章的官方人员硬顶,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没收货物还是小事,万一被扣上什么乱七八糟的帽子,就更麻烦了。 他快速思索著对策,找熟人还是———— 就在他心思电转、有些棘手的时候,一个清脆带著惊讶的女声在旁边响起:“马哥? 今天你值班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外围。 其中一个穿著红色羊绒外套,围著白色围巾,长相明艷,正是胡燕。 她旁边是个穿著时髦呢子大衣、黑长直发的姑娘,是她的好朋友。 两人手里都提著不少东西,显然是刚逛完街出来,被这边的爭吵声吸引了过来。 马二一看是胡燕,脸上的怒容立刻收敛了不少,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哟,是燕妹子啊!真巧,我这会儿没啥事,寻思出来转转。” 胡燕的父亲和马二的父亲都是在政府工作,虽然不是一个部门,但都是一个系统內的,彼此家里都认识。 马二对长相漂亮的胡燕一直有些好感。 胡燕拉著好友走上前,看了一眼摊位后的张景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转向马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带著点撒娇的意味:“马哥,这是我朋友的摊位,能不能通融一下?给个方便嘛。” 说著,她还悄悄给张景辰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赶紧说点好话,递根烟什么的。 旁边的孙久波看到胡燕,眼睛顿时瞪大了,一脸难以置信。 他赶紧拽了拽马天宝的胳膊,压低声音,指著胡燕小声嘀咕:“宝哥,这就是二哥以前的对象。” 马天宝也愣了一下,看著胡燕,又看看张景辰。 马二听到胡燕的话,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一边是家境不错、自己有点心思的胡燕说情。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倾向於汪大勇这边,毕竟那是实打实的利益。 他乾笑两声:“燕妹子,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这事儿吧,人家门市的房主確实投诉了,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张景辰將胡燕和马二的互动看在眼里,也看到了胡燕递过来的眼神。 他心中同样意外胡燕会出现在这里,更意外她会主动帮忙。 然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做出了决定。 “胡燕。” 张景辰开口,声音很平淡,带著明显的疏离,“不用麻烦你了。这是我的事儿,我自己能处理。” 这话一出,马二和胡燕同时一愣。 胡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完全没料到张景辰会这么干脆地拒绝她的好意,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她有些错愕,还有些委屈和不解。 马二则是一愣之后,心中一喜,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嘲弄。 他立刻对胡燕说:“燕妹子,你看,人家不领情啊。这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事儿你就別掺和了,我得公事公办。” 他语气轻鬆了不少,觉得张景辰这是自己找不痛快的。 张景辰没理会马二语气里的嘲讽,转向他,试图做最后的交涉:“管理员同志,这门口的门市明明空著没人租,我们暂时摆一下,也没挡著谁。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交点管理费?或者摊位费?能不能给个方便?” 马二此刻已经打定主意要帮汪大勇到底,顺便在胡燕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威”。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少来这套,现在知道服软了?晚了!我刚才怎么说的? 让你搬你不搬,还跟我横?现在说啥也不好使了。你有本事別走,等著奥...” 说完,他背著手,趾高气扬地转身,朝管理所方向快步走去,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带人来“执法”了。 张景辰看著马二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心里一阵烦闷。 他知道,对方这是摆明了要整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怎么办?真等著被没收货物那损失就大了,而且这口气他也咽不下去。 胡燕站在原地,看著张景辰紧锁的眉头和略显烦躁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走上前两步,忍不住问:“张景辰,你刚才为什么不顺著我的话往下说?哪怕假装一下呢? 请马二吃顿饭,说点好话,这事儿可能就过去了。你看现在闹的!” 张景辰正烦著,闻言更添躁意,他转过头看著胡燕,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的事跟你没关係。你赶紧走吧,別在这儿掺和。” 胡燕被他这近乎呵斥的语气弄得一呆,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旁边的女人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小声劝道:“燕子,咱们快走吧。你这前对象怎么这么凶啊? 別一会儿他再动手打你,走吧走吧!”这女人显然知道胡燕和张景辰过去的恋情。 胡燕被好友拉著往后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景辰,嘴里倔强地低声说:“他不会的————我俩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是听我的————” 她闺蜜“噗嗤”一声笑了,带著点调侃:“嘻嘻,那现在这样子还挺爷们儿的嘛!不过也太不识好歹了,你帮他还凶你。” 两个姑娘也没走远,就退到不远处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墙角,一边低声说著什么,一边还不时往这边张望,显然是在“蛐蛐”张景辰。 张景辰没心思理会她们。 他此刻確实有些破防了,一股邪火在胸腔里撞来撞去。 妈的,他就想好好做个买卖,怎么这么难? 张景辰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特別好的办法。 行! 你不让我好过,那谁都別想好过了! 一股狠劲涌了上来。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静。 “天宝,久波,小鹏!”他招呼道,“动手,装车!” 马天宝一愣:“咱真就这么走了?这也太憋屈了!” “走不走另说。” 张景辰沉声道,手下动作不停,开始把摊位上的货往三轮车上搬,“先把货装好,用帆布罩严实了。 就算要走,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临走也得给对面那孙子留点“念想”!” 马天宝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眼睛一亮,兴奋起来:“对!不能便宜了那王八蛋!” 孙久波也用力点头,开始帮忙。 史鹏有些紧张,但也赶紧动手。 四人动作飞快,很快就把摊位上剩下的货装上了三轮车,用旧帆布盖好、捆紧。 摊位顿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那个扩搭建的木板架子还立在那里。 张景辰直起身,看了一眼斜对面正得意洋洋、抱著胳膊看好戏的汪大炮,还有门市房门口隱约露出的汪大勇等人窥视的身影。 他低声对史鹏说:“小鹏,你走远点,去赵婶那边等著,別过来。” 史鹏知道要出事,紧张地点头:“姨夫,你们小心!”他听话地跑到了旁边赵婶的摊位后。 张景辰又对马天宝和孙久波一摆头,眼神狠厉:“走,干他!” 说完,他率先迈步,马天宝和孙久波紧隨其后,三人径直朝汪大炮的摊位走去。 汪大炮看著三人空著手走过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以为他们是来最后交涉或者服软的。 他嘲弄道:“怎么不装逼了?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了!” 张景辰走到他摊位前,停下脚步,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走,我们肯定走。但走之前你他妈也別干了!” 话音未落,张景辰猛地伸手,抓住摊位木板的边缘,双臂一叫力,“哗啦”一声,將汪大炮整个摊位猛地掀翻在地。 红红的鞭炮烟花滚了一地,几个纸箱都摔散了。 > 第146章 救场(6k) 第146章 救场(6k) “我操你...!” 汪大炮完全没料到对方敢先动手,而且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后,眼睛顿时红了。 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就朝张景辰扑了过来,一拳直捣张景辰面门! “天宝,堵门!”张景辰早有准备,侧身躲开这一拳,同时大喊。 马天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汪大炮身后那个门市房的门口。 那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马天宝像一尊铁塔般往门口一堵,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抄起了旁边一根用来固定帆布的粗木棍,横在胸前,大吼道:“我看谁敢出来!” 门市房里的汪大勇和他两个朋友听到外面动静,刚想衝出来帮忙,就被马天宝堵了个正著。 里面空间狭小,五个人根本无法一下子全涌出来。 “给我打他!”汪大勇在里面急得大喊,自己试图往外冲。 马天宝抢起木棍,也不管是谁,朝著门口影影绰绰的人影就砸,嘴里骂道:“来啊,孙子。出来一个老子敲一个。”棍风呼啸,暂时將门口封住。 外面,张景辰已经和汪大炮扭打在一起。 汪大炮人高马大,力气不小,又是含怒出手,一时间占了上风,把张景辰逼得连连后退。 孙久波见状,立刻从旁边扑上来帮忙,抱住了汪大炮的一条胳膊。 “滚开!” 汪大炮用力甩开孙久波,回手就是一肘,砸在孙久波肩膀上,砸得孙久波一个趔趄。 但就这一分神的功夫,张景辰已经抓住机会,一低头,躲过汪大炮挥来的拳头,合身猛猛撞进了汪大炮怀里,给汪大炮直接撞倒在地,张景辰趁势骑在了他的身上。 拳头像雨点一样朝汪大炮的脸上、身上招呼,专打鼻樑、眼睛、软肋这些地方。 “啊!我操!你让別我起来!”汪大炮被打得嗷嗷直叫,脸上很快开了花,鼻子流血,眼角也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想把张景辰掀下去,但张景辰像块牛皮糖一样粘著他,拳头又重又狠。 门口那边,马天宝一夫当关,木棍挥舞得虎虎生风,暂时挡住了里面的人。 但他毕竟是以一敌多,一不小心被从门缝里戳出来的铁锹把打中,闷哼一声,动作一滯。 里面的人趁机冲了出来。 孙久波这时候放弃殴打汪大炮,想上去帮马天宝,却被从门口挤出来的一个汪大勇的同伙拦住,两人扭打在一起。 剩下的四个人两个身材最猛的朝著马天宝衝去,还有两人朝著张景辰招呼上。 但张景辰认准了一个道理:不管旁边有多少人打他,他就按住汪大炮一个往死里揍! 他根本不管那二人拳头和脚踢落在自己身上有多疼,也不管自己的长头髮被揪住,硬生生薅掉了一綹,头皮火辣辣地疼。 他就是死死缠住汪大炮,压在他身上,时不时给他一肘子。 此刻史鹏在赵婶的摊位后看得心急如焚,眼看著张景辰三人都处於下风,他血气上涌,弯腰从墙角捡起半块砖头,就要衝上去帮忙。 “孩子,你不能去!” 赵婶一直紧张地看著,见状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拉住史鹏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急声道,”你上去能顶啥用?添乱啊。听婶的,別衝动。千万別去。” 史鹏挣扎著,眼睛都红了:“赵婶,你放开我,我姨夫他们————” “你姨夫让你在这儿待著,就是不想你出事。” 赵婶力气不小,死死抱著他不放,“你去也是挨揍,你这小身板能经得住他们打么? “” 就在这时—— 围观的人群外圈传来几声惊呼,三个青年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眉眼和於兰、於艷有几分相似,正是於家中大哥——於江。 他旁边是三哥於富,还有一个穿著皮夹克、留著长发的朋友。 三人手里都提著些年货,显然是出来逛街採购的,听到这边打架过来看热闹。 於富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被两个人围著打的孙久波,再一扭头,又看到了正骑在汪大炮身上猛捶、但自己也挨了不少下、头髮凌乱的张景辰。 “我操!久波,景辰。”於富惊呼一声,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朝著正打孙久波的那个傢伙就是一脚,直接將其踹翻。 於江也看清了场中情况,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衝上去的於富也被人打了一拳,眼神顿时一厉。 他迅速將手里的年货塞给旁边的朋友,同时从后兜带里抽出了一条摺叠的、亮闪闪的七节钢鞭,“啪”地一声抖开。 “上去帮忙。”於江低喝一声,和他的那个朋友一起,也加入了战团。 这三人的加入,尤其是於江手里那条挥舞起来“呼呼”作响、让人胆寒的七节鞭,顿时改变了战局。 於江身手矫健,七节鞭使得有模有样,专抽对方的大腿和胳膊,虽不致命,但疼痛难忍,立刻让两个围攻张景辰的人惨叫著退了开去。 张景辰压力一轻,趁机又给了身下的汪大炮两记重拳,打得他彻底没了反抗的力气,瘫在地上直哼哼。 於富也是打起架来也不虚,几下就帮孙久波解了围,两人合力把那个对手也放倒了。 马天宝那边,有於江的朋友从侧面攻击门市房门口的人,他的压力大减,得以喘息。 转眼间,汪大炮兄弟这边的人全被打倒在地,哎哟惨叫。 汪大勇被於江一鞭子抽在胳膊上,疼得齜牙咧嘴,马天宝趁机一脚將他踹翻,然后连补五六脚才肯罢休。 战斗骤然结束。 张景辰喘著粗气从汪大炮身上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头髮散乱,额头青了一块,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天宝揉著肋骨疼得直咧嘴,孙久波脸上也掛了彩,但都还能站著。 “二哥,没事吧?”孙久波赶紧过来扶张景辰。 张景辰摆摆手,看向於江和於富,喘息著说:“谢了,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出来给老妈买年货的。”於富缓了口气,又踢了一脚刚才打他的人。 於江收了七节鞭,別回后腰,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张景辰几眼,眼神有些复杂。 於富则拍了拍孙久波的肩膀,然后问张景辰:“怎么回事?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孙久波简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於富听完,眨了眨眼,惊讶地看著张景辰:“你什么时候开始倒腾炮仗了?还跑百货大楼这儿来了?” 张景辰平復了一下呼吸,说:“於了有阵子了,之前在农贸市场。最近货少了,才转这边试试。” 於富点点头,这里离他父母家近,他常来,嘟囔道:“我说怎么没看见你呢。” 一直没说话的於江,这时走了过来,看著张景辰,语气有些生硬,“听说艷子去你那有段日子了?————於兰,最近怎么样?” 他到底还是关心自己妹妹。 张景辰整理了一下扯破的棉袄领子,回答道:“都挺好的。於兰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就把於艷叫过来帮忙,就是帮著做做饭。 没让她白忙活,等忙完这阵,让她姐给她开点工资。”他话语间带著开玩笑的意思。 这话让於江和於富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明显的诧异。 他们只听母亲王萍芝提过一嘴,说张景辰好像是要去外地干什么。 没想到他是开始做买卖了,而且还赚了钱,能给於艷开工资? 这在他们印象里,跟以前那个爱赌的张景辰可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被打倒在地的汪大勇挣扎著爬起来,捂著胳膊,脸色铁青,嘴里还不服输地骂骂咧咧:“行,你们仗著人多是吧?有本事单挑!” 於江闻言,冷冷地转过身,走到汪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单挑?行啊,我陪你。別说单挑,群殴我们也奉陪。划下道来,我於江接著。” 汪大勇听到“於江”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在街面上混的,自然听说过“於老大”的名头,知道他这是个狠角色,不好惹。 但他仗著自己也有关係,还是嘴硬道:“於江?我知道你。这事儿跟你没关係,你別多管閒事!” 於富走上前,嗤笑一声:“那特么是我妹夫,那个是我发小。你说跟我有没有关係?” 汪大勇心知今天惹错人了,但面子上还是下不来,梗著脖子说:“行,你们牛逼。有本事让我去叫人,咱们再碰碰!” 於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痛快地点头:“行,给你机会。去叫,多叫点,我在这儿等著。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拿你朋友撒气。 於江指了指汪大勇的身边躺著的朋友。 “行,等著嗷。”汪大勇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 於江对那个穿皮夹克的朋友说,“彪子,你也去多叫几个兄弟过来,免得他到时候不服。” 那叫彪子的青年点点头,转身快步跑了。 张景辰看了一眼周围的议论纷纷的人群,走过去对於江说:“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我也回去叫点人吧?” 於江看了他一眼,一摆手:“不用,这点小事还用你叫人?传出去以后在这片儿,我还混不混了?” 张景辰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劝。 眾人就留在原地等著。 地上的汪大炮这时才勉强爬起来,鼻青脸肿,看著张景辰这边又多了於江这样的狠人,还有去叫人的架势,心里开始发虚,后悔自己没提前打听清楚对方的来路,惹上了硬茬子。 没过多久,因为於江家离这儿不远,彪子先带著七八个青壮小伙赶了过来,手里都拎著棍棒、铁链之类的傢伙。 於江指了指那间关著门的小吃部,对带来的人说:“给我砸了。” 那七八个小伙子二话不说,拎著傢伙就冲了过去,对著那间门市房的窗户、门板就是一顿猛砸! 只听“哗啦!”“咣当!”之声不绝於耳,玻璃碎片四溅,木质门板也被砸得稀烂。 屋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只有几张破桌子和一些杂物,也被砸了个稀巴烂。 汪大勇看得自眥欲裂,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现在不是下班点儿,人还不算多,但是此刻这场景就像表演节目似的,顿时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兴奋了起来。 人群嗡嗡的討论声不绝於耳,甚至有人討论他们这么砸不对,不够彻底。 就在这时,汪大勇叫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是个穿著皮夹克、身材微胖、戴著金炼子的中年男人,身后也跟著七八个人。 张景辰眯眼一看,乐了,这人他认识! 正是在红光鞭炮厂里见过的那个採购员“王胖子”。 王胖子显然也认出了张景辰,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走了几步。 於江、马天宝、汪大勇等人也都警惕地围了上来。 “王胖...哥?你怎么来了?”张景辰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王胖子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门市,又看看脸上掛彩的张景辰,以及旁边明显不好惹的於江等人,脸上堆起了圆滑的笑容:“哟,张兄弟,真是巧啊!我这边有点事儿,过来看看。你这是————”他指了指现场。 汪大勇一看王胖子竟然认识对方,而且態度还挺客气,顿时愣住了,急忙问:“王哥,你们认识?” 王胖子点点头,对汪大勇说:“认识,张兄弟可不是一般人,跟大兰县红光厂厂长是相熟,本事大著呢。”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抬举张景辰的意思,也是在暗示汪大勇,对方有来头,別乱动。 可惜,汪大勇此刻正在气头上,有怕在兄弟和围观者面前丟了面子,没完全领会王胖子的暗示,反而有些不乐意地说:“王哥,我叫你来是帮忙的!你这是啥意思————” 王胖子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拍拍汪大勇的肩膀:“大勇啊,可能都是误会,误会。张兄弟是我朋友,看在我的面子上,要不这事儿咱们坐下来聊聊?” 王胖子其实跟汪大勇也不算多铁,就是酒肉朋友,这会儿能来是看在汪大勇另一个合伙人的面子上。 现在一看对方是张景辰,他心里顿时有了別的想法。而且这边於江一伙人也不好惹,他立刻就有了决断。 汪大勇一听,更觉得脸上掛不住。 王胖子这明显是拉偏架,意思是让自己“算了”? 汪大勇憋著气说:“王哥,你要是不想帮这个忙,就请回吧。我自己处理。” 王胖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果断点头:“行,那你们自己谈吧。这事儿我就不掺和了“” 。 说完,他对著张景辰和於江点了点头,又对带来的几个人一摆手,竟然真的带著人撤到了一边,摆明了两不相帮,就看热闹。 汪大勇这下彻底傻眼了,心里也开始发慌。 他最大的倚仗王胖子居然临阵退缩了! 於江在旁边看得分明,心里对张景辰更是惊讶。 王胖子他也认识,是客运站那边的一个大混混,听说最近倒腾买卖赚了不少钱。 没想到自己这个看不上的妹夫,不仅开始赚钱了,还能跟王胖子这样的人搭上话,看样子关係还不一般? 於江的那个朋友彪子,这时拎著根棒子走上前,对著汪大勇嗤笑道:“给你机会叫人了,可惜你不中用啊。叫来的帮手都跑了?那行,规矩不能坏。来,把胳膊伸出来吧。” 说著,他把嘴里叼著的菸头吐在地上,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根很粗的棒子,作势就要往汪大勇的胳膊上砸! 这是街面上解决纠纷的一种狠厉手段。 汪大勇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一声严厉的呵斥传来:“干什么呢?都住手,聚眾斗殴是不是?!” 人群赶紧分开。 於江这伙人把手里的傢伙快速藏好,或者丟到一边。 只见刚才离开的管理员马二,此刻带著七八个同样戴著红袖章的人回来了,旁边还跟著两个穿著制服的派出所干事。 阵势不小。 马二一眼就看到被砸烂的门市和地上躺著的汪大炮等人,又看到张景辰这边一群人面色不善,顿时脸色一沉,喝道:“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打架砸店面?怎么回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围观者纷纷后退。 马二走到汪大勇身边,皱著眉问:“汪大勇,怎么回事?是不是被打了?”他语气里带著询问。 汪大勇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於江等人,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狼狈的样子,还有王胖子置身事外的態度。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要是实话实说,那以后就不用在大河县混了。让人笑话不说,於江过后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汪大勇到底是在街面上混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怂。 於是,他勉强挤出个笑容,对马二说:“马哥,没事儿,没打架,我们闹著玩呢,切磋一下。” 马二一愣,显然不信,指著被砸烂的门市:“那这是————” “哦,这个啊...” 汪大勇乾笑两声,“最近————想重新装修一下,自己弄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然后他低声在马二耳边快速的说了几句话,听的马二连连点头。 周围相熟的摊贩顿时发出低低的嗤笑声,显然没想到汪大勇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马二身边的一个派出所干事,年纪稍大,似乎认识於江,皱著眉头对於江说:“於江,又是你!这都要过年了,就不能消停两天?非想进去呆两天是吧?” 於江收起刚才的狠厉,换上一副客气的笑脸:“李干事,真没打架,就是有点小误会,已经说开了。我们这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 李干事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看汪大勇自己都说是“装修”,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当事人都不追究,他也懒得多事,尤其涉及於江这种难缠的角色。 他警告道:“赶紧散了,別在这儿聚著。再让我看见全带走。” “好嘞,马上散。”於江应道。 马二这时才把注意力转回张景辰这边,看到他们摊位上的货基本都装车了,木板架子也拆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走到马天宝跟前,带著点嘲弄说:“怎么著,刚才不是挺横吗?不是问我是干啥的吗?这回知道了么?” 马天宝瞪著他要说些什么,一旁的史鹏见状赶紧过来拉著他,说道:“马叔,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个事儿要跟你说。快来啊。”一边说,一边吃力的拉著马天宝往后走。 张景辰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地对马二说:“管理员同志,我们刚才就准备走了,这不都收拾好了。不让干就算了唄。” 马二看著张景辰这副能屈能伸、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反而有些嘀咕,觉得这小子有点让人看不透。 他哼了一声:“早这样多好,白挨一顿打。明天我还来这边巡查,要是再看到你们在这儿摆,可別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背著手,跟著那队红袖章和派出所的人,去別处巡查了。 汪大勇兄弟则是把朋友扶起来,灰头土脸地收拾被砸烂的摊子和门市。 周围不少摊贩和看热闹的群眾,低声议论著,看向张景辰和於江他们的眼神带著佩服,甚至有人小声叫好。 “这小伙子是谁啊?” “不知道,好像才来没两天吧!” “总算有人治一治汪大炮了,要不是我腰这几天不好,我早就出手了。” “你可拉倒吧,你媳妇跟我说你腰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不好。” “?“ 王家兄弟在这一片霸道惯了,今天终於吃了瘪,大快人心。 只有隔壁的赵婶,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暗自嘆气。 她知道,张景辰这个能带动人气的邻居一走,她这袜子摊的生意,恐怕又要回到从前不温不火的样子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人群里目睹全过程的胡燕和她的好友,此刻正低声说著话。 女人一脸兴奋,眼睛发亮地拽著胡燕的胳膊:“燕子,你这前男友可以啊。 刚才打架那样子,我的天,两三个人打他一个,头髮都被薅掉一綹,硬是没倒,就盯著那个大个儿往死里捶,看得我都想上去帮忙了。” 她越说越激动,“对了,你们没复合是吧?现在彻底黄了?” 胡燕看著张景辰嘴角带血、眼神却异常冷静的样子,心里乱糟糟的,闻言下意识地回答:“没复合啊?怎么了?” 女人立刻笑嘻嘻地说:“那太好了,你不要我可下手了,这男人太对我的胃口了。” 胡燕一愣,猛地回过神来,看著好友半真半假的花痴样,心里莫名一紧,赶紧说道:“你別瞎想了,他都结婚了,孩子都有了。” 她女人却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眼睛还黏在远处的张景辰身上,语出惊人:“结婚怎么了?有守门员就不进球了?” 胡燕: 她被好友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里一直压制的情绪,此刻仿佛到达了临界点0 胡燕看著张景辰那挺直的身影,似乎和记忆中那个不著调的青年,怎么都重叠不到一起。 第147章 北国饭店 第147章 北国饭店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力度,斜斜地照在刚才混战的空场上,泛著寡淡的光。 阵阵寒风捲起地上的碎纸屑。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没什么生意的摊主们,还在不远处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著。 汪大勇兄弟正在灰头土脸地收拾被砸烂的摊子和门市,叮叮噹噹,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咒骂。 张景辰抹了一把嘴角已经凝固的血跡,揉了揉额角和火辣辣的头皮。 他先走到马天宝和史鹏身边。 张景辰看了一眼那辆满载货物的三轮车,又看向马天宝,眼神关切,“天宝,你身体没事吧?刚才我看你肚子挨了一下。 马天宝正齜牙咧嘴地活动著肩膀,闻言,揉了揉侧肋,咧嘴笑道:“没事儿,就他娘有点岔气儿了似的,骨头肯定没折。这点小伤算啥?还没上次去林子里,被野猪拱那一下疼呢。” 张景辰点点头,说道:“那你先帮我把三轮车和车上的货送回家。” 他又看向史鹏:“小鹏,你跟马叔一起回去,到家就和你兰姨说有人检查,別提打架的事儿。” “哎,姨夫,我知道。”史鹏连忙点头,眼神里带著担心。 张景辰目光扫过街对面,落在了不远处那“北国饭店”招牌上,眼睛微微一亮。 他转头对马天宝说:“天宝,你把货送回去后,再回这个北国饭店来吃饭。” 马天宝想了想,摇摇头,“算了景辰,我就不去了。这一来一回,等我把车推到你那,卸完货再过来,估计你们酒都喝完了。 我这身上也確实有点不得劲,回去让我老娘给揉点药酒。你们喝你们的,不用管我。” 他摆摆手,示意张景辰別坚持。 张景辰再次確认:“真没事?要不我跟你去找个大夫看看?” “真没事,我你还不知道?皮实著呢。” 马天宝拍拍胸脯,示意没有问题,“行了,別磨嘰了,小鹏,咱走。” 他招呼一声,和史鹏一起,一左一右推起三轮车,沿著街道,慢慢朝张景辰家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走出一段距离,街上的行人渐少。 史鹏偷偷观察著马天宝,见他虽然努力挺直腰板,但推车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呼吸也比平时粗重。 “马叔,停下歇会儿吧?” 史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担忧,“你是不是伤得挺重的?別硬撑啊。” 马天宝闻言,停下脚步,就著三轮车侧面缓缓坐下,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对史鹏摆摆手,挤出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岔气,缓缓就好。这点小伤不算啥。” 史鹏在他旁边蹲下,看著他脸上的红肿,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马叔,生活....是不是一直这么艰难啊?” 史鹏想起自己家徒四壁的窘迫,继父常年臥床的医药费,自己不得不到处借钱的无奈。 又想到这一阵跟著张景辰看到的,摆摊的艰辛,同行的倾轧,管理人员的刁难,还有刚才那场拳拳到肉的斗殴—————— 原来,不只是他家,每个人的生活似乎都布满了沟坎。 马天宝靠在车轮上,眯著眼看著冬日蓝色的天空,认真地想了想,”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这玩意儿看你怎么想,看你跟谁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跟你说实话,小子,在遇到你姨夫之前,我那日子才是真叫难。 老娘病著,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出去找活儿干,人家嫌我太能吃、脑子笨———— 那时候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看著老娘受罪,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马天宝转头看向史鹏,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悲苦,只有一种歷经磨难后的豁达:“自从跟著你姨夫一起干活后,这日子才算是好起来些。” 他和史鹏说起了和张景辰相遇的一些事,最开始是借枪,弄到了野猪肉,换了钱,买了药,治好了老娘的咳嗽。 一起在煤厂赚钱,张景辰还带他去大兰县涨见识,到现在跟张景辰倒腾炮仗。 马天宝家的生活一点一点好起来了,最重要是日子有了盼头。 他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这次帮景辰卖货,他老早就说过给我开工钱,虽然到现在还没提呢。 但我一点不急,也不想著去要。为啥? 因为最开始我俩就不是衝著钱才凑一块儿的。 他信得著我的为人,愿意带我干,我也愿意跟著他干,这就够了。 史鹏静静地听著,看著马天宝粗糙的脸庞,此刻却闪烁著质朴的光芒。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两人歇了一会儿,马天宝感觉气息顺了些,便站起身:“走吧,难不难过,日子都得继续过。” 其实,有一种人,不管你开多少工资,他都会先把这个活干好。 就算对工钱不满意,对老板有意见,他也得先把活儿干好再说,活不干好他良心过意不去。 这种人就是马天宝——人们口中所说的实在人”。 自送马天宝和史鹏走远后,张景辰走到孙久波身边。 孙久波正在和於富说话,於富指著孙久波脸上的一道血痕和沾满尘土的衣服,毫不留情地嘲笑:“瞅瞅你这熊样,跟土里刨出来的似的。让人揍得不轻吧?” 孙久波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脸,嘴硬地辩解道:“他们人多啊,我好歹也撂倒一个呢”” 。 张景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孙久波一眼:“没受大伤吧?” “没事儿!” “真没事儿?”张景辰有些怀疑地看著他脸上的残留的脚印。 “真没事儿啊!” 孙久波挺了挺胸膛,“这点皮外伤算啥?你样子也没好哪儿去啊,头髮都让人薅掉一綹,帽子呢?” 张景辰这才想起自己的毛线帽子,低头在地上找了找,在不远处的地上捡了起来,拍了拍灰,戴在头上,好歹遮住了有些狼狈的髮型。 他环顾四周,看到於江正在跟那个叫彪子的朋友说话。 於江皱著眉,语气有些不爽:“彪子,我刚买的年货呢?刚才打架的时候不是塞给你了吗?” 彪子一脸委屈,挠著头:“江哥,我一看你们打起来了,我也跟著衝上去了啊!东西我就顺手撂旁边地上了,这————这哪儿还顾得上啊。” 他眼睛四处乱瞟,显然东西早不见了。 於江一脸无语,不用想也知道,刚才那么乱,那些东西肯定被哪个手快的围观群眾趁机捡走了。 虽然不值多少钱,但心里总归不痛快。 这时,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赵婶,赶紧从自己摊位后面拿出两个布兜,快步走了过来,递给张景辰,脸上带著善意的笑容:“张兄弟,给!我刚才看东西扔在那儿,怕让人拿了,就赶紧帮著归拢到一块儿了。 你看看少没少啥?” 张景辰接过布兜,心里一暖,赶紧道谢:“太谢谢您了赵婶,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的,互相照应嘛。” 赵婶摆摆手,又嘆了口气,看著他们的摊位,“你们这一走————唉,以后我这小摊子又冷清了。” 张景辰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道谢。 他把布兜递给於江:“大哥,东西没丟,在这呢。今天多亏你和这些兄弟们了。 一会儿我安排,咱们去旁边的北国饭店吃点饭,算是感谢一下大伙儿。” 於江接过布兜,掂了掂,看了张景辰一眼。 他其实不太想吃张景辰这顿饭,但看看周围这些跟著自己过来帮忙的兄弟们,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久波,三哥,” 张景辰又招呼孙久波和於富,“你们俩带著大哥和这些兄弟,先往北国饭店去,找个大桌坐下。我过去跟那个王胖子说两句话,隨后就到。” 孙久波有些担心,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抽菸的王胖子一伙人:“二哥,你一个人过去能行吗?我跟你一块儿吧?” “没事儿,放心。” 张景辰拍了拍他肩膀,眼神平静,“看刚才那样,他不是来找茬的。你们先去点菜。” 於富大大咧咧拍了拍住孙久波的肩膀:“走吧久波,景辰心里有数。哥几个,走著! “” 他这一嗓子,立刻让於江带来的那群小伙子兴奋起来,嘻嘻哈哈地跟著於富和於江,朝著马路对面的北国饭店走去。 孙久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下等张景辰。 张景辰整理了一下衣领,朝著王胖子那群人走去。 王胖子其实一直留意著这边,见张景辰过来,立刻站起身迎了两步:“张兄弟,处理完了?” “王哥,还没走呢?”张景辰也露出客气的笑容,走近了,递过去一根扁扁的烟。 王胖子接过,也没嫌弃,点著吸了一口,吐著烟雾说:“朋友去买东西了,我们在这等会儿。你看今天这事儿闹的,真是————” 他摇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张景辰看了一眼还在门市房边上闷头收拾的汪大勇兄弟,意有所指地说:“王哥刚才没伸手帮忙,不怕汪大勇他们记恨?” 王胖子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记恨?就他们哥俩?开个破小吃部,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要不是看在何武的面子上,我今天都不带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张兄弟你放心,何武那人我了解,是我老邻居,就是做买卖的,跟汪大勇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在外地还有生意呢,这小吃部就是投点钱,平时都是汪大勇管著。这回吃了亏,估计何武回来也得找汪大勇说道说道。” 张景辰瞭然地点头,心里对汪大勇背后的关係有了点数。 他顺势邀请:“王哥,要不一起?我们正好要去北国饭店吃口饭,咱们一起喝点?” 王胖子摆摆手,笑道:“谢了张兄弟,今天就算了,你这刚打完架,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安排。咱们来日方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点客套,“没想到你是於江的妹夫,真是没想到啊。 这回咱们也算认识了,以后在大河县,有啥事儘管吱声。 我在客运站那块开了个小店,卖点土產杂货,顺便也倒腾点別的。 到那边儿你隨便打听“王胖子”都知道。有空过来坐坐,咱们好好喝点,聊聊天。” 张景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想拉近关係,可能是想通过自己搭上范德明那条线,看看能不能重新从红光厂弄到货。 上次在红光厂,王胖子后来私下肯定也打听过范德明的背景,知道那是厂长的小舅子,现在心思自然活络了。 张景辰心里明镜似的,但他不打算接这个茬。 於是他只是客气地笑笑:“行,王哥,有空一定去叨扰。今天多谢了。 ,“好说好说!” 胖子见张景辰没有立刻深谈的意思,也不著急,笑著拍拍张景辰的胳膊,”那你们快去吃饭吧,我也得回去了。回见!” 两人又寒暄两句,便分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擦黑,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 张景辰走回孙久波身边:“走吧,久波。” “你们说啥了?”孙久波直起身来,好奇地问道。 “没啥,就打个招呼,客套一下,让我有空去找他喝酒。” 张景辰简单带过,两人並肩朝马路对面的北国饭店走去。 第148章 黑手 第148章 黑手 推开北国饭店的大棉门帘,一股饭菜的香气隨著热浪扑面而来。 饭店內部空间特別大,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算得上十分体面了。 墙面刷著半截绿色的油漆,上面贴著“客似云来、宾至如归”的標语。 屋顶吊著几个罩著白色灯罩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將大厅照得十分明亮。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擦得乾乾净净。 靠墙摆著七八张圆桌,有些已经坐了客人,正在喝酒吃饭,声音嘈杂。 空气中飘荡著烟味和酒味。 於江那一大群人坐在最里面一张拼起来的大圆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几碟花生米、呛干豆腐丝之类的凉菜,还有几瓶散白。 眾人正抽著烟,喝著服务员倒的大碗茶,高声谈笑著刚才的场面,气氛热烈。 张景辰和孙久波走过去。 於富眼尖,立刻站起来招手:“景辰,久波,这边。快来!” 张景辰走到桌边,於富拉著他,对桌上那些青年们介绍:“兄弟们都静一静。这位张景辰是我妹夫。旁边这位孙久波,我发小,都是好兄弟。 今天多谢各位兄弟来帮忙了啊,以后路上碰见了,有什么困难互相都能搭把手。” 於富语气豪爽,大大方方的把张景辰二人介绍给眾人。 张景辰对眾人抱了抱拳,脸上带著笑:“今天多谢各位兄弟了,为了我这点事儿特意让大家跑一趟,还动了手。一会儿我敬大家,必须多喝几杯。” 桌上这些年轻人大多都是於江的朋友或者跟著於江混的,对於江的妹夫自然要给面子,而且看张景辰说话也客气,顿时都笑著回应:“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对,一会得多喝点!” 张景辰扫了一眼,除了於江、於富、彪子,其他人他都不太熟,只对彪子还算有点印象,见过一两次。 他朝彪子点了点头,彪子也咧嘴笑笑。 见大家都坐下了,张景辰转头问於富:“三哥,点菜了么?” 於富眨眨眼,露出一点促狭的笑容:“点了点了,我看著点的,肯定够吃。你放心,没往死里宰你。”他半开玩笑地说。 张景辰笑著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转身凑近於江,低声问道:“大哥,那个管理所的马二,你熟吗?” 於江正拿著茶碗喝茶,闻言抬眼看了张景辰一下,眼神一眯:“认识啊,怎么?你想“认识认识”他?” 张景辰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不干嘛,就隨便问问。毕竟以后可能还遇得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於江放下茶碗,身体往后一靠,直接对他说道:“他上头就有两个姐姐。他爹以前是粮食局的,有点门路,把他塞进管理所了。 他家住二道街三委七组,第三户,独门小院、红砖墙,挺好认的。” 他说得清清楚楚,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於江这是直接把马二的家庭住址和基本情况点给他了,很明显是知道了他的想法,让他看著办。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说:“今天多亏大哥你了。我本以为他们就三四个人,没想到屋里还藏了几个人,差点吃亏。” 於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行了,客套话就別说了。这顿饭也不白吃你的。 汪大勇兄弟那边你甭管了,我来处理。保证他们以后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他话说得轻鬆,但语气里带著篤定,那是多年在街面上混出来的底气和手段。 张景辰看著於江稜角分明、带著些江湖气的侧脸,心里感慨。 这个大舅哥,其实和上一世他记忆中的一样,脾气火爆,讲究义气,最疼他这几个妹妹。 以前对自己看不上眼,也是恨铁不成钢,觉得妹妹嫁给他受了委屈。 还好这一世张景辰变了,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被他揍一顿。 他转身又和於富聊了几句,问起他和对象李正敏处得怎么样。 於富一听这个,顿时眉飞色舞,一脸幸福:“挺好,正敏她可懂事了。就是吧————”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最近感觉钱有点不够花,想出去找点外快乾乾。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处对象————有点紧巴啊。” 锅炉厂的工作虽然稳定,但收入確实不高。 张景辰心里暗嘆,於富这个工作,对於喜欢时髦的李正敏来说,恐怕確实难以满足。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鼓励了两句。 这时,於江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墙上掛著的大石英钟0 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四十多。 於江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快到下班的点儿了。 张景辰会意,点点头。 他拍了拍还在跟於富说话的孙久波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然后,张景辰站起身,对桌上眾人说:“兄弟们,你们先喝著,我再去整两个菜,顺便出去理个髮收拾一下,很快就回来。” 於富眨眨眼,说:“不用麻烦了景辰,这些够吃了。” “没事,应该的。”张景辰笑著摆摆手,然后和孙久波一起离开座位,朝著饭店柜檯走去。 开票处是个半高的柜檯,后面坐著个三十来岁、穿著蓝色工装的女服务员,正在打算盘对帐。 张景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放在柜檯上,对服务员说:“同志,麻烦一下。里面那桌是我请客。这五十块钱先押这儿,多退少补。 他们要再加菜加酒,就从这里扣,行吗?” 服务员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五十块钱,点点头,“行倒是行,粮票出示一下。 “” 张景辰笑呵呵的说:“我们没点主食。”这是这个年代一个心照不宣的漏洞。 服务员无奈的收下钱,开了张简单的收据给他:“行吧,押这儿吧。那桌记帐。 张景辰正要接过收据,身后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熟悉声音:“哟,景辰兄弟出手这么大方,还押上钱了?” 张景辰回头,只见饭店经理孙平正从后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著个保温杯,脸上带著和煦笑容。 “孙哥!” 张景辰也笑了,转身打招呼,“正想著一会儿去跟您打个招呼呢。 我今天在附近卖货,碰上点事儿,正好家人朋友帮忙解决了,就请他们过来吃个饭,顺便也感谢您上次照顾我生意。” 张景辰指了指於江那桌。 孙平顺著他的手指看了看那热闹的一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嗨,还专门来照顾我生意的呢?这么多人消费力可不小啊,感谢感谢。” 他隨即打量了一下张景辰,注意到他衣服有些凌乱,脸上也有伤痕,头髮也乱,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在附近卖的什么货?不会是卖炮仗吧?” 张景辰说:“对...” “我那会儿还在门口看热闹来的,百货大楼那边儿两拨卖炮仗的打起来了,不会就是你吧?” 张景辰苦笑一下,点点头:“让孙哥见笑了,就是我。” “还真是你啊!” 孙平有些惊讶,又看了看他的样子,心里信了八九分,好奇地问:“因为啥啊?打得挺凶?” 张景辰简单把汪大炮兄弟欺行霸市的行为说了一遍。 孙平听完,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屑:“汪家那俩小子我知道,不是什么安分人。 那个马二也不是什么好鸟,仗著有点小权,欺软怕硬。” 他顿了顿,看著张景辰,问道:“那你那地方也不让摆了,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卖?货还剩不少吧?” 张景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些无奈:“是啊,正为这个发愁呢。货还有不少,这马上过年了,不卖就砸手里了。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他说著,看到孙平脸上那带著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心里忽然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张景辰试探著问:“孙哥,您看————我能不能在您这饭店门口,借块地方摆摆?” 他紧接著补充,“我付摊位费,您看多少合適?” 孙平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门口?那可不行。我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门口摆个炮仗摊,像什么话?客人进出也不方便啊。” 张景辰心里一沉,刚升起的希望又落了回去。 但孙平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挪揄:“门口不行,你要是往旁边挪挪,不影响我们营业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峰迴路转! 张景辰大喜,连忙说:“那肯定不能挡著门啊!孙哥您放心,我就占一点点边角地方,绝对不影响咱们饭店做生意的。” 他立刻又提起钱的事,“您看这摊位费怎么收合適————” 孙平却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提钱就没意思了。 这样吧张兄弟。旧话重提,我这儿开门做生意,需要点稀罕东西撑撑场面。你什么时候弄到飞龙、狍子之类的稀罕物,给我留一些就行了。” 张景辰立刻明白了孙平的意思,上次来的时候对方就提过这个事情,但他当时没考虑。 眼下不由得让他重视起这个事情来。 张景辰仔细想了一下。 然后露出诚恳的表情,实话实说道:“孙哥,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现在天寒地冻的,进山不容易,能不能打到,打到多少,我不敢打包票。 但我可以答应您,等我忙完这点货的,我和朋友专门为你这个事儿跑一趟。您看这样行吗?” 孙平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和这个態度。 他满意地点点头:“行,兄弟你也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说定了。 明天你就来我饭店旁边,靠西墙根那块空地摆吧。那块地我们饭店平时放点杂物,收拾一下就能用。 只要你別太扎眼,別影响我生意就行。管理所那边你也不用太担心。 不管是谁来找你麻烦,你进来找我就行。”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不仅解决了摊位问题,还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 张景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道谢:“感谢孙哥,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您放心,规矩我懂,肯定不给您添麻烦。” “好说好说,互相帮助嘛。” 孙平笑著拍拍张景辰的肩膀,“那你快去招呼朋友吧,我看菜都快上了。明天直接过来就行。” “哎,好嘞!” 张景辰又和孙平客气两句,这才和一直等在旁边的孙久波一起,转身往饭店门口走。 推开门帘,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两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饭店里面烧的暖气实在是太足了,对比之下,外面这冬日的傍晚,显得格外寒冷刺骨0 “呜~呼” 马二推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夜晚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要不是到点儿下班,他才不想离开单位呢。 下午那档子事又浮上心头— 汪大勇悄悄的对他说:“这事儿你別管了”,还神秘兮兮地承诺过几天给他送点“年货”。 虽然不知道汪大勇为什么放弃报復对方,但那些都跟他无关。 马二一边裹紧棉袄往家走,一边琢磨汪大勇能送来什么好东西,是整条烟还是箱好酒? 还是.....想到这儿,他的嘴角竟扯出点笑意。 拐过街角那棵禿脖子老槐树时,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罩了下来。 粗麻袋带著股霉味当头套下,视线瞬间漆黑。 马二还没喊出声,暴雨般的拳脚就砸了下来。 对方不是乱打的,这些拳脚专挑肋下、肚腹这些疼又不致命的地方下手。 他刚嚎了半嗓子“救命”,一记重拳就闷在腮帮子上,牙齿磕破口腔的血腥味衝进喉咙。 马二慢慢发现自己喊得越大声,对方就专门往他脸上招呼。 弄得他再也不敢出声,只能蜷成虾米,缩在冻硬的地面上哼哼。 他耳朵里灌满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像隔著层水听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停了,脚步声远去,只剩下耳边的蜂鸣。 远处的狗叫声,渐渐清晰起来。 马二哆嗦著掀开麻袋,冰冷的空气刺得满脸伤口生疼。 四下黑默的,只有远处人家屋子透出昏黄的光晕。 “我艹你祖宗!” 他撑著地爬起来,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妈谁啊??有本事出来单挑啊!你个狗东西!”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马二浑身汗毛倒竖,顾不得在放狠话,连滚带爬扑向自家方向跑,棉鞋在雪面上打滑好几次。 国营理髮店內— “二哥,你真打算剪啊?” 孙久波盯著镜子里的人,咂了咂嘴,“留这么长不容易,剪了白瞎了。 张景辰没接话,手指插进自己的黑髮里捋了一把。 確实长了,下午被按在地上时,对方就是揪著这把头髮让他挣不开身。 “剪。”他对握著手推子的老师傅说,“剪成寸头。” 张景辰內心疯狂吐槽:妈的!长头髮打架太吃亏了,之前没剪是因为冬天了,头髮长点还挺保暖的,当然也有点怀念青春的成分在內。 现在想起来,自己可真der。 镜子里的人,轮廓逐渐硬朗,发茬紧贴头皮,勾勒出饱满而清晰的颅骨形状。 昔日的散漫一扫而空,每一寸面容都坦然呈现,透出一种刀削斧劈般的沉稳气度。 这个髮型確实吃建模,还好张景辰驾驭得住。 他抬手摸了摸扎手的发茬,付钱,推门和孙久波走进暮色里。 寒风直接刮过头皮,清醒得像挨了一耳光。 这样挺好。 远处传来零星的炮仗声——要过年了。 第149章 人心换人心 第149章 人心换人心 张景辰和孙久波拉开北国饭店的门,重新回到喧囂温暖的室內。 就这么出去理个髮的功夫,饭店里已经座无虚席。 正值下班时间,大厅里坐满了穿著各色工装、棉袄的男女职工,大多是附近医院、事业单位的,正三五成群地聚餐。 桌上摆著的多是平常人家餐桌上少有的硬菜,大碗的白酒、冒著泡沫的啤酒杯互相碰撞,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人们高声谈笑,话题多是围绕著年底发了什么福利、奖金,计划著过年怎么过,空气中洋溢著春节前特有的鬆弛与喜悦。 二人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回到最里面於江那桌。 於富眼尖,立刻看到他们,大声招呼:“景辰,久波。你俩掉理髮店里了?去这么久? “”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旁边站著等位的服务员,“同志,加俩凳子。” 服务员很快搬来两个方凳,挤进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桌边。 张景辰坐下,摘下毛线帽子。 他新理的短髮紧贴头皮,只有短短的一层青茬,在灯光下泛著青光,配上他稜角分明的脸庞和嘴角未消的淤青,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少了些之前的君子气,多了几分干练和一丝悍气。 於富盯著他的新髮型,嘖嘖称奇,调侃道:“你这脑袋————跟刚放出来的似的。咋剃这么短?就算正月不剪头,你也用不著提前剃这么光吧?” 张景辰摸了摸有些凉颼颼的头皮,笑道:“扯淡,谁规定正月不能剪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这是图利索方便。等我儿子出来了,我就正月给他剃头,看看他三舅能咋滴?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於富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连连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啊!正月给孩子剃头,那————那犯忌讳。” 孙久波在一旁哈哈大笑,指著於富:“富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你都说正月剪头没事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於富被他噎了一下,脸微微一红,梗著脖子辩解:“那能一样吗?我那是————我舅舅早就没了,我不怕。” 他这话说得有点强词夺理,引得桌上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 於富又仔细看了看张景辰,摇摇头:“不过说真的,你这髮型————嘖嘖,看著可不像好人啊。” 张景辰不在意地笑笑:“利索就行。人不好不好不在髮型上。” 他这隨意的態度,反而让於富不好再调侃。 趁著桌上气氛轻鬆,张景辰端起面前已经倒满啤酒的杯子,站起身,环视桌上眾人。 张景辰的新髮型和脸上的伤,让他此刻看起来有种別样的沉稳。 “各位兄弟— ” 他提高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今天的事儿,我张景辰记心里了。多的话不说,都在酒里。我先干为敬,感谢兄弟们拔刀相助。” 说完,他一仰脖,將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好!痛快!” “干了!” 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年轻人们也都纷纷举杯响应,气氛更加热烈。 张景辰放下酒杯,抹了下嘴,继续说道:“大家今天吃好喝好,千万別客气! 以后在大河县,有用得著我张景辰的地方儘管吱声。 来,我再敬大家一杯,祝兄弟们年前年后都顺顺利利,多多发財。” 他又给自己倒满,再次举杯。 眾人又是一阵呼应,推杯换盏,气氛达到了高潮。 於江坐在主位,端著酒杯,盯著张景辰看了半天。 他看著张景辰从容敬酒,说话得体,眼神沉稳,再配上那利落的短髮,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以前他觉得这个妹夫十分不著调,而且头髮留得略长,虽然是当下流行的“文艺”范儿,但在他看来有点“娘们儿唧唧的”。 虽然於江的很多朋友,包括於富,其实也留类似的髮型,但他就是双標之人。 此刻的张景辰,无论是外在形象还是处事態度,都让他觉得顺眼了不少,至少像个能扛点事的男人样了。 等张景辰敬完酒坐下,於江才开口,语气带著拷问,“於兰预產期啥时候?” 张景辰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大夫说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的样子。具体还得看情况。” 於江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肉放入嘴中,又问:“准备在哪儿生?家里还是医院?” “打算去县医院。” 张景辰说得很肯定,“头一胎还是去医院放心点,有啥情况大夫能及时处理。” 於江闻言,有些意外地斜睨了张景辰一眼。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农村和县城普通人家,很多妇女生孩子还是在家找接生婆,捨得花钱去医院生的並不多。 张景辰能主动提出並且有这个打算,说明他对於兰和孩子是上了心的,也捨得花钱。 这又让於江对他的印象分加了一点。 “嗯,医院好,是得注意点。”於江没多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菜,一仰头,干了半杯白酒。 桌上其他人继续喝酒聊天,气氛热烈。 孙久波碰了碰张景辰的胳膊,压低声音,带著点八卦和兴奋问:“哎,二哥,下午胡燕旁边那个烫捲髮、穿呢子大衣的姑娘是谁啊?长得挺带劲啊,你认识不?” 张景辰皱了皱眉,顺著孙久波的描述回想了一下。 张景辰摇摇头:“没注意啊,当时光顾著和马二扯皮了。可能她同学或者同事吧。” 孙久波一脸惋惜,咂咂嘴:“那姑娘真挺好看的,个子也高,打扮得也时髦———— 嘖。” 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地说:“咋的,有想法?那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唄。” 孙久波嘿嘿一笑,没接话,但眼神里的跃跃欲试藏不住。 又喝了四十多分钟,桌上的菜下去大半,白酒都不知道喝了多少斤了。 於江看看时间,又看看桌上几个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打卷的兄弟,觉得差不多了。 他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嗓门说道:“行了,今天差不多了。晚上我还有別的事儿呢,就到这儿吧。改天有空,我再叫大家去我家喝。” 於江发了话,桌上那些意犹未尽、还想再要酒的,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张景辰心里明白,於江这是看吃得喝得差不多了,在给自己省钱。 毕竟十多个大男人在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这么开了吃喝,確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一般家庭根本承受不起。 张景辰站起身,对於江说:“大哥,你们先坐会儿,我去结帐。” 於富和孙久波也跟了过来。 三人走到前台。 那个短髮女服务员拿出算盘和票据本,里啪啦打了一阵,抬起头说:“同志,你们那桌一共是四十二块六毛钱。孙经理交代给你们打九折,实收三十八块三毛四,四捨五入收三十八块三。 您押了五十,找您十一块七毛钱。”说著,她把找好的零钱和收据一起递过来。 “多少?!” 於富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忍不住凑上前,“四十二块六?同志你没算错吧?我们没点几个贵菜啊!” 他劈手拿过服务员手写的点菜单,凑到墙上的价格表前仔细对比,嘴里念念有词,“溜肉段两块八,小鸡燉蘑菇四块二,红烧鲤鱼两块————凉菜————白酒————” 他越算声音越小,最后咂咂嘴,嘀咕道,“这酒比供销社的贵不少,我说喝著怎么不剌嗓子呢————” 张景辰接过找零和收据,神色平静,对於富笑了笑:“没事三哥,都自家人,吃好喝好就行,这点钱不算多。” “这点钱不算多?” 於富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看向张景辰的眼神有点复杂。 三十八块三!差不多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要是有这四十块钱,就能给对象李正敏买那件她念叨了好久的红色呢子大衣了! 说不定李正敏一高兴,就能答应跟他————嘿嘿。 於富刚想张嘴问问张景辰这卖炮仗的买卖到底有多赚钱,怎么口气这么大。 这时,於江已经带著那帮兄弟走到了门口。 於江隨口问了张一句:“结完了?多少钱?” 还没等张景辰开口,於富抢著回答,声音里带著点夸张:“大哥,可没少花!四十二呢,打完折还將近四十。” 於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身后那些跟著来的兄弟,不少都露出了吃惊和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们大多没有正式工作,或者只是临时工、学徒工,一个月也就挣个三五十块钱。 这一顿饭,差不多吃掉了一个人整月的收入! 虽然打架帮忙是讲义气,但让人家花这么多钱请客,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几个实在的年轻人纷纷不好意思地对张景辰说:“哥们儿,破费了!” “这————这也太让你破费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是啊景辰,以后家里有事儿,吱声就行!” 张景辰笑著摆摆手,语气诚恳:“兄弟们千万別客气,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哥能把咱们聚一块儿,都是缘分。明天我还得出摊,咱们改天再好好聚聚。” 这番话给足了於江面子。 於江在一旁听著,又斜睨了张景辰一眼,心里暗想: 这小子变化真不小,做买卖赚多少钱不知道,这说话办事倒是漂亮了不少。 还是社会能磨炼人啊... 於富这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凑到张景辰身边,眨眨眼,说道:“过两天腊月二十八,可是咱爸和於兰的生日。到时候你可一定得带著於兰回来吃饭啊。咱们一家人好好热闹热闹。” 他脸上带著期盼。 上次张景辰来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家里最近的气氛一直有点僵。 现在看张景辰和於江的关係明显缓和不少,於富觉得这是个修復关係的好机会。 到时候他再劝劝大姐于敏,一家人和和气气过个团圆年,多好! 也算是他和父母的一桩心病。 於江听到这话,目光转向张景辰,等著他的回答。 张景辰略一沉吟。 他原本打算看情况,如果忙就不回去,给於兰买个蛋糕在家过。 但现在於富当眾提出来,於江也在看著,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行,三哥。腊月二十八我带著於兰回去,给咱爸过过生日。” 於江见他答应得痛快,脸色又缓和了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於富高兴地一拍手:“那就说定了啊,到时候咱再好好喝点。 17 眾人又在饭店门口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张景辰和孙久波与於江他们方向不同,在路口分开。 冬夜的街道寒冷而寂静,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二哥,我发现於江大哥今天对你態度好多了啊。”孙久波搓著手,哈著气说。 张景辰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步伐稳健:“可能是看我这段时间对於兰还行,也像是个能正经做事养家的人了,不像以前那么游手好閒了吧。” 孙久波想了想,点头:“也是。二哥,说真的,你是咋做到说戒就戒的?就突然对打牌失去念想了?” 张景辰笑了笑,目光看著前方的街道,语气平淡:“打牌,无非就是图个刺激,心跳加速,输贏瞬间的那种感觉。体验过了也就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发现有比贏牌更刺激、更重要的事。自然就对那东西没兴趣了。” “比贏钱更重要的事?啥事?”孙久波好奇。 张景辰转过头,看著他,夜色中眼神显得格外清晰:“於兰,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啊。” 孙久波愣了一下,嘟囔道:“嫂子和孩子————你一直都有啊。”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变得认真:“久波,没什么东西会一直属於你,任何感情不用心经营都会失去。 以前我糊涂,觉得娶回家了就是我的,忽略了於兰的感受,也忽略了作为一个丈夫责任。 其实爱人在旁,家庭和睦,这比在牌桌上算计那点输贏要有意义得多。 99 孙久波沉默了,仔细咀嚼著张景辰的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在孙久波家的岔路口分开,约定明早八点张景辰家集合。 第150章 新摊位 第150章 新摊位 张景辰回到自家门前。 院子里,三轮车已经停放整齐,马天宝拉来的爬型和那些扩摊用的木板,也整齐地靠墙码放著。 史鹏这孩子,干活確实细心利索。 他推开屋门,艷正在外屋灶台边刷碗,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张景辰把帽子摘下,露出新髮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史鹏则坐在里屋炕沿边,低著头,听到门响有点手足无措。 於兰原本坐在炕上勾毛衣,一看见张景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冲他招手,脸上满是担忧:“你可回来了,快让我看看伤著哪儿了?” 她等张景辰坐到炕沿上,借著灯光,仔细检查他的脸、手、胳膊,嘴里不住地问,“听说打架了?严不严重?手没事吧?头怎么肿了?” 张景辰任由她摆布,嘴上安慰道:“没事,就是点皮外伤。你看,这不都好胳膊好腿的嘛。” 於兰看到他光溜溜、有些发青的头皮,以及额角、嘴角明显的淤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著心疼和哽咽:“还说不严重,头都肿了,这得多疼啊!” 她转头对於艷说,“小艷,快去投个热毛巾来!” 於艷应了一声,赶紧去弄热水。 於兰又仔细检查他身上,发现棉袄肩膀处扯了个口子,后背还有鞋印和尘土。 张景辰看了一眼低著头、不敢看他的史鹏,知道肯定是这孩子回来一五一十全说了。 他倒没生气,只是笑了笑。就算史鹏不说,他这身模样也瞒不住对方。 史鹏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满脸愧疚和不安,小声解释:“姨夫————兰姨一直问,我没瞒住————” 於兰一边轻轻摸著张景辰额角的淤青,一边说:“你別怪小鹏,他一个孩子能瞒住我?再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还想瞒著我?”语气里带著后怕和埋怨。 张景辰握住她的手,温声说:“没怪他。这事儿本来也瞒不住,过两天你回娘家,大哥他们肯定也得知道。 放心吧,真没事,就是小打小闹。大哥和三哥他们正好路过帮了忙。” 於艷拿著拧好的热毛巾过来,递给於兰。 於兰小心地敷在张景辰额头的肿包上。 温热的毛巾缓解了刺痛感。 “到底怎么回事啊?因为点啥啊?”於兰心疼地问道。 张景辰简单地和於兰解释了一番,说白了就是看他买卖眼红。 於艷在旁边气鼓鼓地说:“那帮人也太欺负人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摆摊还打人?还好大哥他们碰上了!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史鹏,犹豫著开口,声音带著担忧:“姨夫那咱们明天还出摊吗?是不是还得重新找地方?” 张景辰摇摇头,语气肯定:“不用找,地方已经找好了。就在北国饭店旁边,靠著他们西墙根,饭店的孙经理同意了。” “北国饭店孙经理?” 於艷惊讶地睁大眼睛,“姐夫,你还认识北国饭店的经理呢?” 张景辰笑了笑,吹牛不上税地说:“你姐夫的本事还多著呢。孙经理求我办事儿,非求著我在他那里摆摊,不去就跟我急。唉,我要不去好像不给他面子似的....” 於艷闻言,看著史鹏,见他脸上露出崇拜的神色,一脸无语:“呸,看来没打伤你嘴啊,吹的还这么利索。” 史鹏则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太好了,明天我早点来。” 看看时间不早,史鹏便起身告辞。 於艷送他出门。 屋里只剩下张景辰和於兰。 张景辰从怀里掏出今天卖货的钱,递给於兰:“今天卖货的钱,你数数。打架之前卖了一些,后来就没卖了。” 於兰接过那沓纸幣,就著灯光仔细清点。 於兰很快就查完了,对张景辰说,“————是三百七十二块。”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不对,你刚还请客吃饭了,花了多少?” “三十八块三。”张景辰答道。 “那就是————今天赚了四百一?” 於兰算著,脸上露出既高兴又心疼复杂神色,“一上午就赚这么多,是不少。可这钱赚得也太嚇人了。” 她指的是打架的风险。 张景辰拍拍她的手:“今天是特殊情况,以后不会了。估计我在那一片儿也算出名了。再说明天就换到北国饭店那边,应该没啥人找麻烦了。” 於兰嘆了口气,脸上担忧未消,劝道:“要不咱別干了吧?家里的钱,我算上今天这些,都有四千多了。 足够咱们过个好年了,生孩子、坐月子也都够了。这买卖太操心,也太危险了。 她摸了摸自己腹部,“我和孩子都指望你呢。” 张景辰將她揽入怀中,轻声地说:“媳妇別怕,我有分寸啊。 不是非要挣多少钱,而是家里还有五六百块钱的货没出手呢,总不能砸手里吧? 而且这事儿已经解决了,新地方也找好了,安全。 你別多想了,就在家安心养胎。等我处理完这批货,咱们就好好过年,准备迎接咱儿子。” 於兰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和身上淡淡的酒气,心里踏实了些,但担忧並未完全散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那要不————咱们把剩下的货,便宜点转给大哥卖?也省得你起早贪黑的出去遭罪了。” 於兰还是小市民那种小富即安的心態。 张景辰摇摇头:“还不知道大哥他们卖得怎么样呢。这事儿你別操心了,我都处理好了。对了....” 他转移话题,“腊月二十八,爸和你生日,我跟三哥说好了,咱们回去一起过。热闹热闹。” 於兰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惊喜:“真的?你答应回去了?” 她最近一直惦记著父亲的生日,又怕张景辰心里还有疙瘩。 “嗯,答应了。到时候咱们买点东西,一起回去。”张景辰肯定地说。 於兰脸上顿时绽开幸福的笑容,像吃了蜜一样,连连点头:“好,我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张景辰洗漱完毕,躺进热乎的被窝。 炕的热气一烘,白天打架留下的各处酸痛一下子涌了上来,尤其是头皮被揪掉头髮的地方和挨了几下的后背,隱隱作痛。 他从进屋就强忍著没让於兰看出来,很快就在温暖和疲惫中沉沉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是被浑身的酸胀感疼醒的。 尤其是脑袋,感觉有些嗡嗡的,像是宿醉未醒。 他坐起身在炕上缓了好半天,才適应了这种不適感。 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传来一阵“嘎巴”的轻微响声和更清晰的酸痛。 张景辰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今天他依旧打算带三百块钱左右的货,搭配和昨天差不多。 他走到客厅墙角,开始清点、装箱。 没过多久,史鹏第一个到了,手里还拎著个布包,里面是他妈让他带给张景辰家的豆包。 紧接著,孙久波也来了,脸上还贴著块小小的膏药,精神头倒是不错。 三人打过招呼,於艷已经做好了早饭,简单的玉米面粥、咸菜和昨晚剩的馒头。 刚摆上桌,房门又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马天宝。 “天宝?你怎么来了?” 张景辰有些意外,打了招呼,“身上怎么样?我寻思今天不去叫你,让你在家休息两天呢。” 马天宝哈哈一笑,声音洪亮,挺了挺胸膛:“休息啥?睡一觉全好了。你看,生龙活虎的!”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动作还是有点不自然,但气色看起来確实比昨天好了很多,”在家呆著也憋得慌,今天咱去哪儿摆摊啊?” 张景辰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问了问肋骨的感受,確认他应该没什么大碍,这才放下心:“行,那赶紧洗手吃饭,今天去北国饭店门口摆摊。” 马天宝眼睛一亮,猜道:“你和孙经理说好了?” 张景辰点点头:“嗯呢。” 四人围坐,快速吃完早饭。於兰和於艷都没上桌,打算等送走他们再单独吃。 吃完饭,四人一起动手,把张景辰准备好的货搬上三轮车,捆绑结实。 张景辰跟屋里的於兰二人打了声招呼,四人便推著车,迎著清晨清冷的空气和初升的朝阳,走出了院门。 他们刚离开不到十分钟,隔壁大哥张景军家门前,也响起了三轮车发动机的“突突”声。 车子驶出胡同,朝著与张景辰他们不同的方向开去。 王桂芬站在院门口,目送著车子远去,脸上没有了前两日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忧愁和焦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院门,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著张景辰家的方向挪了两步。 但最终又停下了,嘆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家屋里。 张景辰四人拉著车,很快来到了北国饭店旁边。 孙平昨天指的那块靠西墙根的空地,果然已经被人简单清理过。 堆放的杂物被彻底挪走,腾出了一块长约七八米的空地,虽然不算特別宽,但摆个鞭炮摊绰绰有余。 而且这个位置极佳斜对著百货大楼南侧的主路口,人流从三个方向匯集到这里,不远处虽然也有一些卖炒瓜子、糖葫芦、日用杂货的摊位,但就炮仗摊而言,独此一家。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冬日暖阳高悬,最近气温有所回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寒意。 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这地方真不赖!” 马天宝打量著四周,咧著嘴笑,“比昨天百货大楼那地儿也不差,还没人抢生意。” 孙久波和史鹏也很高兴,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车,支起木板,摆放货物。 张景辰则把那个写著“红光鞭炮厂直销”的牌子掛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刚把摊位支起来,还没等张景辰吆喝,就有路过的行人被吸引过来询问。 看来这个路口的人气確实旺。 “同志,这大地红”怎么卖?” “哎,你这有“麻雷子”吗?昨天在百货大楼那边看见,没来得及买。” 开张很顺利,不一会儿就做了几笔小生意。 张景辰和史鹏一边招呼顾客,一边继续用红色尼龙网兜组装昨天设计好的那几个档位的“新春礼包”,准备作为今天的售卖重点。 孙久波正在给一个顾客拿“二踢脚”,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张景辰,压低声音,朝著马路对面努了努嘴:“二哥,你看那边。” 张景辰抬头望去。 只见马路对面,百货大楼的方向,两个人正穿过稀疏的车流和人流,朝著他们这个摊位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个子稍矮,但步伐沉稳,脸色阴沉,正是汪大勇。 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还带著昨天留下的青紫淤伤,走路有点瘤,眼神躲闪,是汪大炮。 两人径直走到了张景辰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仿佛驱不散他们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一下,几个正在挑货的顾客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 第151章 狗皮膏药 第151章 狗皮膏药 汪大勇兄弟站在张景辰的摊位前,与周围热闹的买卖气氛格格不入。 汪大炮脸上昨天的淤青在阳光下更加显眼,他眼神闪烁,不敢与张景辰对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著摊位上的货物。 汪大勇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 他上前一步,对著坐在摊位后的张景辰,微微弯下了腰,“张兄弟,昨天的事儿是我们哥俩做得不对。 我带著弟弟来给你赔个不是。请你高抬贵手,別跟我们一般见识。” 说著,他还伸手拉了拉旁边不情愿的汪大炮。 马天宝正在旁边给一个顾客装“二踢脚”,闻言嗤笑一声,粗声道:“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昨天不还要掀我们摊子吗?咋的,挨顿揍就老实了?” 孙久波也斜著眼,语气带著嘲讽:“就是,背后使阴招的时候,咋没想过不对呢?现在跑来装孙子了?” 汪大勇兄弟俩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尤其是汪大炮,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似乎想反驳,但被汪大勇死死拽住了胳膊。 张景辰抬起手,制止了马天宝和孙久波的冷嘲热讽。 他看著汪大勇,眼神平静无波:“汪大勇,昨天的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以后都在这一片儿混,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就摆在明面上说。別老琢磨那些背后下绊子的把戏,没意思。” 张景辰目光转向满脸不服的汪大炮,“你要是心里还不服气。现在咱俩就一对一。把事儿了了,以后各走各的路。” 汪大炮听到这话,终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著怨气:“外面的事儿有必要非得找上家里吗————? ” “闭嘴!” 汪大勇猛地回头呵斥了弟弟一声,然后转回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对张景辰说:“张兄弟,你別听他胡说。这事儿確实是我们不对在先,太霸道了。昨晚上————於老大也来家里跟我们聊过了。 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这事儿咱们就让它过去行不?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绝不再找你麻烦。” 张景辰看著他,又看了看一声不吭的汪大炮,点了点头:“行,话说到这份上,我信你一次。过去就过去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哎,好!多谢张兄弟宽宏大量!” 汪大勇像是鬆了口气,又对张景辰点了点头,然后拉著依旧不情不愿的汪大炮,转身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看著他们走远,马天宝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欺软怕硬。” 孙久波也摇头:“二哥,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我看那汪大炮心里还不服呢。” 张景辰重新拿起一个礼包网兜,开始往里装炮仗,“服不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后果他们承担不起就行。好了,別管他们了,来人了,干活。” 果然,隨著日头升高,路口的人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採购年货的人们提著大包小裹,行色匆匆,但看到红红的鞭炮摊,尤其是那些包装喜庆的“礼包”,很多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询问、购买。 “给我拿个八块钱的礼包,这个看著就喜庆。能便宜点不?” “有没有单卖的二踢脚?多买能便宜点不?” 询问声、討价还价声、孩子的吵闹声再次將小小的摊位包围。 张景辰四人忙得像陀螺一样,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摊位前的人流几平没断过,刚送走一波,立刻又围上一波。 张景辰心里清楚,这是真正的年关到了。 腊月二十往后,直到大年三十之前,是鞭炮烟花销售的绝对黄金期。 人们手里有了年终的奖金、分红,置办年货的热情空前高涨,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花钱也比平时大方。 他一边收钱,一边庆幸提前备好了“礼包”这个促销手段,省了很多介绍和搭配的功夫,也刺激了消费。 这波人潮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才稍微缓和下来。 四人都是口乾舌燥,满头大汗,马天宝连军大衣都脱了扔在一边。 “我的老天爷————” 马天宝一屁股坐在装货的纸箱上,抓起军用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喘著粗气说,”今天这人也太多了,比昨天在百货大楼那阵还猛。差点没忙活过来。” 孙久波也累得够呛,一边捶著后腰一边说:“是啊,我这嗓子都快喊哑了。二哥,今天这货下得有点快啊。” 他兴奋地看著摊位上明显空了一大半的货箱。 史鹏小脸通红,眼睛里却满是兴奋的光芒,“姨夫,照这个速度,家里剩的货是不是很快就能卖完了?” 张景辰也喝了口水,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这半天的销量確实猛。 按照这个趋势,家里那点库存,確实卖不了一两天了。 他刚才心里確实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趁热打铁,再去红光厂进点货?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摇摇头,对史鹏说:“卖完就卖完了,不折腾了。现在去进货,一来一去耽误时间,进的少了不值当,进的多了万一卖不完就砸手里了。眼看没几天就过年了,见好就收吧。” 孙久波听了,反而觉得有点可惜:“啊?就不进了?这买卖多好啊,呆著也是呆著————” 他刚上手,干得正是来劲儿的时候呢。 张景辰看著他笑了笑:“怎么,閒不住?那等卖完炮仗,带你干点更有意思的事儿。 “” 这话顿时吸引了马天宝和史鹏的注意。 马天宝眼睛一亮,立刻追问:“啥有意思的事儿?二哥。” 张景辰眯著眼看著清朗的蓝天,慢悠悠地说:“进山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打点野味啥的。” “又进山打猎?!” 马天宝一下子从纸箱上蹦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兴奋地问:“不是说不能去么?” 张景辰笑著点头:“之前是因为下大雪,你一人去也没个照应,肯定危险啊。现在这积雪经过沉降,都形成硬雪壳了。会好走一点。” 孙久波也来了兴趣:“打猎?这个行,上次的鹿肉我家还没吃完呢。” 马天宝说:“那也带上我啊,我好久没摸枪了,手都痒痒了。” 只有史鹏听著大人们兴奋的討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和嚮往,但他知道这种危险的事情,姨夫是绝对不会带他去的。 他懂事地低下头,继续整理摊子上的货,耳朵却悄悄竖起。 就在这时,坐在椅子上的张景辰,忽然感觉头顶一凉一他的棉帽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摘掉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拂过头皮,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谁?!”张景辰猛地回头。 只见胡燕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著他的帽子,脸上带著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嘻嘻的表情。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大衣,围著一条红围巾,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娇艷。 孙久波和马天宝看到胡燕,先是一愣,眼神默契对视了一下。 隨即两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那种暖昧和看好戏的诡笑。 张景辰眉头微皱,没理会旁边俩损友的表情,伸手就要拿回自己的帽子:“把帽子还我。” 胡燕却把手背到身后,变戏法似的又从身后拿出了一顶崭新的深灰色细毛线帽子,递到张景辰面前,语气轻快:“吶,给你一顶新的,昨天看你那顶都扯坏了,这个暖和。” 张景辰拉著大脸,看著她手里的新帽子,又看了看她带著期待的脸,没有接。 他扭过头,避开孙久波和马天宝的八卦眼神,语气疏离地说:“不用了,我有帽子。胡燕,上次我都跟你说得很明白了,咱们以前那点事儿早就过去了,你也別再来找我了,免得让人误会。” 这话说得直接,一点不留情面。 胡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扬起下巴,嘴硬道:“谁来找你了?我就是路过。这帽子是我朋友卖不掉的,白送我的,又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说著,她仿佛为了证明似的,又从隨身挎著的小皮包里掏出三顶不同顏色的毛线帽子,分別递给马天宝、孙久波和史鹏,”喏,见者有份。拿著,都跟我別客气。” 马天宝和孙久波面面相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史鹏更是手足无措,看著张景辰。 胡燕把帽子塞到他们手里,然后很自然地对孙久波打了个招呼:“久波,好久不见啊“” 。 孙久波没想到胡燕还记得自己名字,有些受宠若惊,赶紧接过帽子,訕笑著:“哎,胡燕,是好久不见了。你也来逛街啊?” 他趁机搭话,眼神往胡燕身后瞟,似乎想看看昨天那个捲髮姑娘在不在。 “对啊,出来转转,顺便买点年货。” 胡燕笑著回答,看著孙久波的眼神,瞭然道:“找什么呢?是不是在找昨天跟我一起那姑娘啊?” 孙久波挠挠头,坦率地说道:“哈哈,对,那个————她有对象没啊?” 胡燕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么,你想追她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孙久波搓著手,嘿嘿笑了两声,没否认。 张景辰看著这两人居然在自己摊位上聊上了,还扯到了介绍对象,心里一阵烦躁。 他沉声道:“你俩要聊上一边儿聊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孙久波见张景辰脸色不好看,这才意识到他似乎不想搭理胡燕,訕訕地闭了嘴,但手里还捏著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子。 胡燕却把矛头转向张景辰,一脸傲娇:“张景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说话这么难听呢? 跟吃了枪药似的!怎么?於兰给你气受啦?” 张景辰脸色一沉,不想跟她纠缠:“你到底有事没事?没事別在这儿妨碍我们。 77 胡燕见张景辰真有点生气了,眼珠一转,转移了话题,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没事?我是来买炮仗的。你就是这么跟顾客说话的?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张景辰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不卖,上別家买去。” “哎別別別!” 孙久波赶紧打圆场,挤到两人中间,对张景辰说,“二哥,你看你这哪有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的道理? 胡燕,你要买啥我给你拿。我们这儿礼包卖得最好。” 胡燕得意地看了张景辰一眼,然后真的开始挑起来,指著一个八元的礼包和一个五元的礼包:“我要这两个。” 她又在摊位上指了指,“还有这些。” 孙久波赶紧麻利地给她装好。 胡燕从精巧的钱夹里掏出钱,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冷著脸,按照標价给她找零。 胡燕却没伸手接钱,把张景辰那顶旧帽子和新帽子一起,扔在了摊位的木板上,脆生生地说:“不用找了。”说完,拎起装好的鞭炮,转身就要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胡燕,你站住。”张景辰拿起那顶新帽子追了上去。 胡燕就跟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 张景辰见叫了几次对方都没反应,直接伸手拉住胡燕的胳膊。 胡燕停下脚步,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偷笑,然后才转过身,脸上摆出一副防备的表情,夸张地说:“呦,你干嘛?拉拉扯扯的,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张景辰被她这话气笑了,也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把找零的钱和帽子都塞到她手里,语气严肃:“你到底想干嘛?咱们早就没关係了,你这样有意思吗?” 胡燕看著手里的钱和帽子,又抬眼看看张景辰严肃中带著不耐烦的脸,忽然收敛了那副玩闹的表情,认真地看著他说:“我没想干嘛。就是昨天好歹我也算帮你说过话。 这样吧,你请我吃顿饭就当是答谢了。吃完饭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烦你。行不行?” 张景辰看著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她瞬间错愕、涨红的脸,转身,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摊位,拿起一个礼包开始装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胡燕站在原地,手里还拎著鞭炮袋子。 她看著张景辰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那利落的短髮,冷漠决绝的態度———— 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砰呼跳得快了些。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张景辰可以这么冷酷,这么有味道.. 配上这个新髮型,好像————更帅了! 而胡燕和张景辰拉扯、说话的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刚从百货大楼里走出来的两个女人看在眼里。 其中一个二十六七岁,穿著深蓝色呢子外衣,眉眼间与於兰有几分相似,正是於兰的大姐— 于敏。 于敏身边那个年纪相仿的女人,是她的朋友。 女人顺著于敏有些凝滯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张景辰和胡燕,好奇地问:“小敏,看什么呢?认识?” 于敏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个讥誚的弧度,淡淡地说:“没什么,一个熟人。” 她自言自语,“有些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女人没太听清:“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于敏摇摇头,挽著朋友的胳膊,朝著与张景辰摊位相反的方向走去,脸色有些阴沉。 ..... 第152章 王桂芬的请求 第152章 王桂芬的请求 撵走了胡燕,张景辰感觉耳边清净了不少。 他看了眼一脸八卦的孙久波三人,没好气地说道:“我去溜达一圈,你们看会儿摊子。” “得嘞,不著急,你慢慢溜达嗷。”马天宝笑嘻嘻地应道。 张景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著百货大楼的方向溜达过去。 他先去百货大楼里的菸酒柜檯,买了一条“牡丹”,一条“灵芝”。 出来后,张景辰溜达到昨天自己摆摊的那个位置。 那又来个摆摊的,一个脸上擦黑的中年汉子,正守著一个黑乎乎的崩锅,旁边围著一圈小孩。 张景辰刚走近,那汉子就抬头大喊了一句:“响了啊!” 紧接著“砰”一声巨响,白色的蒸汽混合著米花的甜香瀰漫开来,孩子们欢呼著涌上去。 张景辰笑了笑,绕开热闹人群,走到了旁边赵婶的摊位前。 “赵婶,忙著呢?”张景辰打招呼。 赵婶正低头整理袜子,闻声抬头,见是张景辰,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哎哟,张兄弟。你咋有空过来了?那边不忙啊?” “忙过一阵了,出来透透气。” 张景辰蹲下身,看著赵婶摊子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棉袜、线手套、毛线帽子,隨口问道“赵婶,今天那个马二没来这边转悠吧?” 赵婶摇摇头,压低声音说:“没来!我估摸著,他昨天就是嚇唬嚇唬你。” 看你们搬走了,也就没事了。咋样,新地方还行不?要是不行你明天再搬回来。” 她还是有点捨不得张景辰这个能带人气的“邻居”。 张景辰心里暗笑,看来马二是在家养伤呢。 他面上不露,笑著说:“谢谢赵婶惦记。不过北国饭店那边位置也挺好,就不来回折腾了,怪麻烦的。” 赵婶听他这么说,心里明白了,人家是看不上这块地方了。 北国饭店门口那位置,確实比这儿强太多。 她心里嘆了口气,脸上还是笑著说:“那是那是,好地方就安心做著。有啥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张景辰点点头,目光落在赵婶的货品上,问道:“赵婶,你这袜子和手套怎么卖的?” 赵婶连忙介绍:“棉袜厚的两毛五一双,薄的一毛八。线手套分大小,大的三毛五、 小的三毛。” 张景辰心里算了算,感觉確实不贵。 他想了想,说:“赵婶,你给我拿三十双厚棉袜,再拿二十副小號线手套,十副大號的。” 赵婶一听,又惊又喜:“这么多?张兄弟,你这是————” “快过年了,给帮忙的兄弟、家里人也备点用用。” 张景辰笑道,“另外,也谢谢赵婶昨天帮我们看东西。” “哎哟,你这太客气了!” 赵婶喜出望外,赶紧手脚麻利地给他拿货,一边拿一边说,“我给你算便宜点,袜子手套都按批发价给你!” “不用不用,该多少就多少。” 张景辰坚持按零售价付了钱,又去旁边爆米花摊子,买了一大包刚出锅、还热乎著的爆米花,用旧报纸包著。 然后抱著满满一怀的袜子和手套,拎著爆米花,跟赵婶道了別,往自己摊位走去。 回到摊位,马天宝三人看他这大包小包的都愣了。 “二哥,你这是去扫货去了?”孙久波问。 张景辰把东西放下,先把爆米花分给三人:“尝尝,刚出锅的,趁热吃。” 然后拿起装袜子和手套的布包,对三人说:“一会儿咱们把这些袜子和手套分一分,每个礼包里塞一双袜子或者一副手套当添头。” 尤其是买五元、八元礼包的,跟顾客说,这算是咱们额外送的小礼品,免费的。” 马天宝一拍大腿:“嘿,这主意好。那些爱占小便宜的大妈大婶,肯定更乐意买了。” 孙久波也佩服地点头:“二哥,你这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啊。” 史鹏更是眼睛发亮,觉得又学了一招。 几人说干就干,很快就把袜子和手套分门別类,然后开始往已经装好的礼包网兜里塞。 有的是塞一双厚袜子,有的是塞一副手套,网兜里更显得鼓囊,看著就量大实惠。 做完这些,张景辰又拿起那两条烟和从家里带来、用纸箱装著的一掛五千响大地红和几掛二百响的小鞭,对三人说:“你们先忙著,我进去跟孙经理打个招呼。” 他抱著东西,走进了北国饭店。 饭店里依旧热闹,张景辰找人打听一下孙经理,然后在对方指引下,他穿过大厅,来到后面经理办公室的小门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平的声音。 张景辰推门进去。 孙平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什么清单,抬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张兄弟?快进来,坐!外面不忙了?” “忙过一阵了,歇会儿。” 张景辰笑著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拿起那条“牡丹”烟,放到孙平的办公桌上,”孙哥,一点小心意。” 孙平一看是“牡丹”,连忙摆手,”这太客气了,就是借块地方,小事一桩,哪用得著这个?” 张景辰又把那条“灵芝”烟和装鞭炮的纸箱一起拿过来,放在“牡丹”旁边,笑道:“孙哥,您別误会。这都是给咱们饭店员工的一点心意,过年了,大家分著抽抽,热闹热闹。 这炮仗,留著咱们饭店年后开业大吉的时候放,听个响,添点喜气! 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份心意,您可千万別推辞。” 孙平看著桌上那条高档的“牡丹”,又看看旁边那箱炮仗和另一条烟,心里顿时明白了。 张景辰明面上说这些都是发给员工的,其实不过是想让他这条“牡丹”烟送得不那么扎眼罢了。 这事儿办得很贴心。 孙平脸上笑容更盛,摇摇头,笑道:“你这人啊————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替员工们谢谢你了,想得这么周到。” “应该的,应该的。”张景辰客气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景辰便告辞出来。 孙平一直把他送到饭店门口,让他们没事儿冷了渴了就进来休息休息。 回到摊位,张景辰把添了袜子和手套的礼包重新摆好。 果然,这个“加料”的小策略立刻见效。 下午的生意虽然不如上午那波疯狂,但依旧络绎不绝。 很多顾客,尤其是女职工和带著孩子的妇女,一看买礼包还送袜子或手套,觉得格外划算,购买决策更快了。 马天宝一边忙活一边感慨:“这买卖让你做的,跟玩儿似的,越做越红火。” 张景辰只是笑笑,专心收钱。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开始泛青。 真正的晚高峰到来,下班的人们行色匆匆,但很多人还是会在路过时停下来,买上一两掛鞭炮或者一个礼包带回家。 这一阵忙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变得稀少,才算告一段落。 “收摊!” 张景辰一声令下,几人开始麻利地收拾所剩无几的货物和木板架子。 张景辰把今天收的整钱用橡皮筋扎好,揣进怀里內衣口袋。 零钱则继续留在钱匣子里备用。 他看著三轮车上只剩下零散二三十块钱的货,心里一阵轻鬆。 肩上的担子仿佛一下子轻了许多。 四人收拾完毕,推著轻快的三轮车,喜气洋洋地往家走。 回到家里,於艷正在外屋准备晚饭,听见动静出来一看,见三轮车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点货,顿时惊喜地叫道:“呀,今天卖得这么干净啊?” 於兰也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车上的情形,脸上也露出笑容,”累坏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饭已经好了,在锅里呢。” 张景辰招呼马天宝三人一起进屋吃饭。 饭桌上,於艷嘰嘰喳喳地问著今天卖货的趣事,听到汪大勇兄弟来道歉时,一脸惊讶“別理他们,再囂张就去找我大哥,给你们平事儿。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 饭后,马天宝、孙久波、史鹏帮著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告辞回家了。 屋里只剩下张景辰和於兰。 张景辰掏兜:“给。” 於兰接过张景辰递过的钱,开始清点今天的收入。 查完后,於兰一脸惊讶地说:“一共是八百二十块零几毛。”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有些不敢相信,“扣除你买东西和送礼的钱————还有这么多?” 张景辰接口道:“嗯吶,买东西和送礼花了不到三十块。” 於兰脸上有喜悦,更多的还是感慨:“这些天赚钱赚得....跟做梦似的。” 她顿了顿,轻声问,“那马天宝、久波,还有小鹏,跟著你忙前忙后这些天,是不是该给人家开工资了?眼看货快卖完了。” 张景辰点点头:“嗯,家里这点货估计明后天就能卖完。等卖完了,一起给他们结了”” 。 於兰问:“你打算给多少?” “你是咱家会计,你觉得给多少合適?”张景辰把问题拋给於兰。 於兰有些迟疑,“给三————四百?” 她不確定这个价格是多还是少,毕竟马天宝跟著从头忙到尾,所有的事情都参与其中。还有史鹏那孩子也一门心思为他家考虑。 张景辰看著她一脸纠结的样子,握住她的手:“这事儿你別操心了,我有打算。放心吧。” 於兰见他心里有谱,便不再多问,信任地点点头:“嗯,你是大当家的,我这二当家的听你指挥。” 张景辰笑著说:“咱俩这山寨也没个手下人供咱使唤啊,就俩光杆司令。” 於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挑挑眉:“这不马上就有了么。” “这可不是小兵,这是大爷。”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王桂芬的声音,“兰子,景辰在家吗?” 於兰和张景辰对视一眼。 接著房门一响,王桂芬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却掩不住焦虑。 她先跟外屋收拾灶台的於艷打了声招呼,然后进了里屋,看见张景辰后眼神一亮:“景辰,吃了没?你大哥和老三刚回来,买了点熟食,正喝酒呢,非让我来叫你过去一起喝点,嘮嘮嗑。” 张景辰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肯定有事要跟他说。 他点点头,对於兰说:“我去大哥那儿坐会儿。” “哎,少喝点,早点回来。”於兰靠在炕上叮嘱道。 “知道了。” 张景辰跟著王桂芬来到隔壁大哥家。 一进屋,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客厅里堆著的货物箱子似乎没下去多少,高高一摞挡住了半边窗户,让屋里显得更加昏暗和压抑。 屋內桌上摆著些猪头肉、花生米之类的熟食,一瓶白酒已经喝下去小半。 张景军和张景明兄弟俩正对坐著,张景军眉头紧锁,王宝柱则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里瀰漫著一股沉闷的气氛。 看到张景辰进来,张景军勉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笑容:“老二来了,坐。还没吃吧?一起吃点!” 老三张景明也抬起头,对张景辰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哥”。 张景辰在桌边坐下,看著二人的神色说:“大哥,我吃过了。你们喝吧,我陪你们坐会儿就行。” 他看了炕上一眼,问道:“大嫂,小雨呢?” “这几天家里不是忙著卖货吗,起早贪黑的她也睡不好。就给她送到我妈那里了,让小芳和我妈帮著带几天。” 王桂芬说完,赶紧给他拿了个酒杯和筷子,硬是给他倒上了半杯酒。 张景军端起酒杯,跟张景辰碰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口,嘆了口气,问道:“老二,你这几天还在百货大楼那边摆摊呢?那地方咋样?生意好吗?” 张景辰抿了一口酒,点点头:“还行,人流是不少,特別是中午和晚上下班的时候。” 张景军紧接著又问:“那你家的货最近卖得咋样了?” “卖的差不多了。”张景辰语气平淡,“估计再卖个一两天,就能清空了。” “清空了!!” 王桂芬正在旁边假装收拾东西,耳朵却竖得老高,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有些变调,“你家那两千块钱的货,这么快就卖完了?!” 王桂芬和张景军是亲眼见过张景辰有多少货的,张景军还帮著往家里搬来的。 这才几天啊? 虽然张景军去大兰县进货,晚回来几天,但是才过去几天啊?三天?四天? 那么多货,怎么就卖光了呢? 王桂芬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想不通,她怎么都不想不通。 她並不知道张景辰有粮库订单托底,直接就消化了一半多的存货。 张景军和张景明、王宝子三人也都震惊地看向张景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天天出去卖货,当然知道这货有多难卖。 活人的钱是真难赚! 张景辰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也没打算详细解释粮库订单的事,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最近卖得还算顺利的,有很多朋友帮忙。” 屋里的气氛更加沉闷了。 对比之下,自家屋里堆积如山的货物,简直像是一座压在心口的大山。 张景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闷头喝了一大口酒,才涩声说:“老二,还是你本事。我们这几天换了好几个地方————生意都不太行。卖得慢不说,还老有同行压价抢生意。” 王桂芬终於忍不住了,凑到桌边,脸上带著急切,眼巴巴地看著张景辰,“景辰啊————你看,你能不能也让我们去百货大楼那边,挨著你摆个摊行不行? 嫂子觉得,肯定是你那地方选得好!你帮帮你大哥,咱们都是一家人————” > 第153章 年味儿(祝大家小年快乐) 第153章 年味儿(祝大家小年快乐) 张景军听到王桂芬说的话,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拦阻。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慌。 当初老二明明提醒过让他们少进点货,稳扎稳打,是他们自己不听。 现在货砸手里卖不动,又想去沾老二的光,这算什么事儿? 话到嘴边,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屋里堆积的货箱,那一片刺目的红色包装,把那句阻拦的话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张景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无声的嘆息,低下头又灌了一口闷酒。 张景辰听到大嫂的话,也愣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著王桂芬那张写满焦虑和期盼的脸,嘴唇下意识地抿紧了。 张景辰是真没想到,王桂芬能提出这么个要求来。 他心里冒出一个无语的反问:你咋不说直接把货卖给我得了,省得大哥天天出去风寒交迫的。 当初劝他们少进货,大嫂说听大哥的.....然后藏著掖著的。结果弄了这么多货回来。 现在自己搞不定了,又想走这捷径? 张景辰感觉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拱了一下,但看著大哥垂头丧气的样子,再看看这满屋滯销的货物,那点火气又被无奈所取代。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大嫂...” 张景辰说:“百货大楼那边你们想去隨时都能去,不用非挨著我摆。我今天已经不在那边摆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王桂芬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不在了?那你去哪儿了?” “我在百货大楼斜对面,在北国饭店门口找了块地方。”张景辰如实说道。 “北国饭店门口?”王桂芬眼睛又是一亮,仿佛抓住了新的救命稻草,“那————” “大嫂!” 张景辰打断了她,“人家孙经理只是临时腾了块小空地给我,地方实在有限,只够我自己勉强摆摊,实在不好再带人过去了。” 张景辰说的確实是实话,孙平给他行方便,他也不能得寸进尺,再拉帮结派、弄得乌烟瘴气的。 他也不好跟孙平交代,也毁了他和孙平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交情。 王桂芬脸上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嘴角牵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来。 张景军这时抬起头,声音沉闷地问:“老二,百货大楼那边和你现在这北国饭店门口,生意差得多吗?” 他还是想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位置的问题。 张景辰想了想,斟酌著用词:“其实差不太多。年底了,只要是人流旺的地方都不愁卖货。关键还是得看自己怎么卖。” 他看著大哥,语气严肃地说:“大哥,你现在货还有这么多,眼看没几天就过年了。 “” 我的建议是,別太计较单件那几分几毛的利润了,该降价就降价,再多送点东西做添头。 先把价格打下来,走走量!不然货压手里,过了年可就更难卖了。” 一直沉默的张景明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嘆口气。 这些天卖货,他们三个人可不就是生怕少卖了一分钱吗? 昨天王宝柱因为两毛钱的差价,能跟一个顾客吵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人家骂骂咧咧的走了,还顺带搅黄了旁边好几拨有意向的顾客。 他和大哥今天其实也隱隱有点回过味来了,这么卖实在太累了,效率也低。 说到底,他们刚做买卖,思维还停留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过日子模式里,没转过弯来。 王桂芬听了张景辰的话,虽然失望於不能去蹭地方,但感觉去百货大楼那边儿似乎有点说法,忙不迭地问:“那要是明天一早,让你大哥去百货大楼外面摆,还能有地方吗?” 张景辰点点头:“地方肯定有,百货大楼外面那片空地大。你们要是想去,就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张景军和王桂芬听得连连点头,像抓住了主心骨。 王桂芬更是急切地追问:“还有啥要注意的没?” 张景辰也没藏私,把自己这段时间总结的一些经验,挑实用的说了说。 货怎么摆得显眼,怎么写gg词才有吸引力,怎么促销等等... 张景军重重地点头,脸上有了一丝决断的神色:“行老二,听你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去!” 张景辰扭头看向一旁发蔫的张景明:“咋了老三,这才干几天,就蔫了呢?不还要自己干呢么?” “原来做买卖这么多门道呢,原来也没想到啊。”张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好好跟大哥学学吧。”张景辰拍拍他胳膊,笑著说道。 又聊了一会儿,张景辰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在王桂芬一声声感谢中,他回到了自己家。 一进屋里,於兰直了直身子,脸上带著好奇:“大嫂叫你去啥事啊?整的神神秘秘的“” 。 张景辰脱了外衣,坐在炕沿上,喝了口热水,才说:“没啥大事,就是他家货进多了,现在卖不动有点著急。” 正在旁边帮於兰缠毛线团的於艷听了,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早寻思啥了?当初不就劝过她了么?” 於兰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乱说话。 张景辰倒不在意,继续说:“我让他们明天早点去百货大楼那边占位置,降价走量试试。眼看还有一周就过年了,可不能再拖了。 於兰点点头,有些感慨:“也是,那么多货看著都愁人。还好咱家的货不多了。 2 “嗯,明天再卖一天看看。” 张景辰说著,扭头看向於艷,脸上带了点笑意,“小艷,等这批货卖完,你也算功成身退”了。到时候让你姐给你开工资,好好奖励奖励你这后勤部长。” 於艷闻言,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脸上並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和兴奋,反而显得有些沉默。 於兰也察觉到了,问:“小艷,怎么了?不高兴?能拿工资还不开心啊?” 於艷摇摇头,没说话。 张景辰看著她,故意调侃道:“怎么了?捨不得走了?是不是觉得姐夫这儿的伙食太好,不想回家了?哈哈哈。” 於艷抬起头,衝著张景辰做了个嫌弃的表情:“切,才不是呢!我是在想工资到时候该怎么花呢。我要买的东西可多了。” 她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的那一丝落寞,还是没逃过张景辰和於兰的眼睛。 这丫头,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每天跟姐姐在一起,氛围轻鬆温暖,吃喝不愁。 张景辰对她也挺好,还给她买新衣服,一群人在一起开开心心的,突然说要“结束” ,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张景辰看破不说破,顺著她的话笑道:“工资?就一两块钱有啥可想的?买斤糖瓣就没了。” 於艷:“————“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瞪了张景辰一眼,手下用力,把毛线团扯得老长。 屋里响起於兰轻快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起身看了看窗外,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寒意似乎消退了一些。 “今天又是个卖货的好天气。”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心情也跟著明朗起来。 他又躺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起来穿衣。 今天没像前几天那样早早起来分装货物。 因为家里剩下的炮仗已经不多了,他打算全都带上,能卖多少卖多少,剩下的就当是给自家过年备的,或者送给马天宝、孙久波他们。 他洗漱完,看了看时间,还早。 张景辰走进里屋,轻轻唤醒还在熟睡的於兰。於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起来了媳妇,今天天气好,起来活动活动。” 张景辰柔声说著,像往常一样,投了热毛巾,仔细地给她擦脸,又帮她穿上厚实的棉衣棉裤。 於兰软软的靠在张景辰的身上,像一条刚吃饱的蛇,脸上带著慵懒和幸福。 “活动,活动,都快成软骨头了。 张景辰抓著於兰的手臂,模擬康復训练的动作,“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於兰懒洋洋的,出工不出力,任他摆布。 等两人走出里屋,於艷在厨房已经做好了早饭。 张景辰帮著把粥碗、咸菜碟子端上桌。 没一会儿,院门就被推开了,孙久波第一个到,紧接著史鹏也来了,最后是马天宝,他今天气色看起来更好了,走路虎虎生风。 “人齐了!正好,开饭!”张景辰招呼大家坐下。 早饭依旧是小米粥、二合面馒头、还有摊鸡蛋和芥菜丝。 几人围坐著,一边吃一边閒聊。 孙久波咬了口馒头,看著窗外说:“今儿个天儿真不错,感觉没昨天那么冻骨头了。” 马天宝喝了一大口粥,瓮声瓮气地说:“那可不,今儿个是立春”,春打六九头嘛!这往后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立春了?”於兰有些惊讶,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日子过得真快。立春得吃春饼啊。” 张景辰点头:“那咱晚上就吃春饼吧。媳妇,你俩晚上烙点饼。多整点,给天宝、久波、小鹏他们各家都分点带回去。” 他考虑到於兰怀孕呢,於艷一个人弄那么多也累,又补充道,“要是你俩忙不过来,就把隔壁黄大娘或者大嫂叫过来一起帮忙,人多力量大,包完了也给她们分一些。” 於兰笑著答应。於艷在一旁撇撇嘴。 正说著话,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三轮车发动机“突突突”的启动声,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紧接著是“咚咚”的、略显急促的装货声,然后是三轮车驶出院子,声响渐渐远去。 张景辰抬眼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半刚过。 看来大哥是真听进去他的话了,这么早就出发去占位置了。 等他们这边吃完饭,收拾妥当,也开始往三轮车上装所剩不多的货物。 不到三百块钱,也就二百七八的样子。 东西少,装起来也快。 四人推著明显轻省许多的三轮车,也出发了,朝著北国饭店的方向走去。 越往街里走,越能感受到浓厚的年味和忙碌的气氛。 街上行人明显比前几天多了,大多行色匆匆,手里提著大包小裹的年货。 已经有人开始串门了。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一群人在门口撕撕巴巴的,公式性的推脱起来。 大人不停的叮嘱小孩儿:“你不行要叔叔给的红包嗷。”另一边儿急促的说,“拿著吧拿著吧,这是个给孩子的。” 有的临街门市,店主正指挥伙计进行年前大扫除,掛玻璃、扫房梁,忙得不亦乐乎。 有几家气派的饭馆和商店门口,几个店员搭著梯子,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对对硕大的大红灯笼掛上牌匾前的横樑上。 最欢乐的还是小孩儿。 孩子们已经放了寒假,成群结队地在街上疯跑玩耍。 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棉帽子的帽耳朵在奔跑中上下翻飞。 他们追逐打闹,手里往往攥著几枚从整掛鞭炮上拆下来的“散炮”和“摔炮”,找一个没人的墙角,点著一根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然后捂著耳朵飞快跑开,听著身后“啪”的一声脆响,爆发出满足的欢呼。 对他们来说,寒冬的凛冽仿佛不存在,只有无拘无束的快乐和有好吃好喝还有压岁钱的新年。 张景辰看著这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脸上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意。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等到再往后可感受不到这种年味儿了。 路过供销社,他又进去买了二十个红色的尼龙网兜,准备把最后这点货也儘量包装得好看些。 到了北国饭店旁边他们的“老位置”,四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支好了摊位,把货物摆放整齐。 张景辰让史鹏继续组装所剩无几的礼包,自己则跟马天宝和孙久波打了声招呼:“你们先看著,我过去百货大楼那边转转,看看我大哥他们。 “去吧,二哥,这会不忙,你多溜达溜达。” “行。” 张景辰慢悠悠地踱过马路,来到赵婶的摊位前,却微微一怔一旁边昨天那个崩爆米花的男人不见了,又换了个新摊位。 再一细看,这摊位竟也是卖鞭炮的。 摊主是个陌生面孔,货看起来不多,但摆得也像模像样。 “赵婶,早啊。”张景辰跟赵婶打招呼,目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新摊位。 赵婶看到他,笑著回应:“早啊张兄弟。” 她压低声音,朝旁边努努嘴,“喏,这是看你生意好,立马跟过来了。比我来的还早呢。” “呵呵,这玩意谁都能卖。” 张景辰跟对方客套两句,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多米,在靠近百货大楼侧门的位置,看到了大哥张景军的摊子。 摊子果然支得挺大,用了好几块木板拼接,货也摆得满满当当。都起摞了。 老三张景明正在招呼一个顾客,大哥张景军则在后面整理货箱。 摊前围著三两个人正在挑选。 张景辰走过去:“大哥,三弟,咋样?这儿还行吧?” 张景明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二哥来了,这儿还行。比我们之前找那几个地方强,最起码人多。” 他一边说,一边手里利索地给顾客拿货、收钱。 张景军也直起身,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对张景辰说:“老二,你来了。地方是不错,就是————” 他指了指不远处方向,“就是竞爭有点大啊。” 张景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他后面不远处,又支起个新的鞭炮摊,规模看著也不小。 加上他刚才看到那个,今天摆这附近好像一下子增加了三个卖炮仗的摊位。 这真是到了年关,什么人都想出来分一杯羹,越来越卷了。 他刚来的时候就看到汪大勇兄弟的摊子上,居然也学起了自己的招数,立起了好几块硬纸板牌子,上面用粗黑的毛笔写著“厂家直销”、“买十赠一”等字样。 这些新出现的摊位,无疑会分流走一部分客源。 毕竟地方就这么大,顾客在別人家买了,很可能就不会再来光顾大哥这边。 张景辰不禁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昨天理智,没有因为一时生意火爆就衝动地再去进货,否则现在压力就大了。 “这很正常,年底了嘛。明天说不定还会更多。” 张景辰安慰道:“不行的话,你和老三各带一部分货,去两个不同的路口或者人流方向,覆盖面还能大一点。” 张景军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他感觉自己运气实在不好。刚来这边就遇到这么多同行。 张景辰又跟他们简单聊了几句,叮嘱他们沉住气,然后返回自己的摊位。 回到北国饭店这边,摊位前也陆续有了顾客。 张景辰加入进去,开始卖货。 他感觉今天的路上人流確实比昨天还要多一些,或许是好天气让人们更愿意出门採购0 他这边的顾客虽然络绎不绝,但那种忙不过来的火爆场面没有再出现,买卖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甚至可以说有些轻鬆。 马天宝一边给人拿“二踢脚”,一边嘀咕:“今儿这人倒是不少,可咋感觉没昨天那么赶了呢?” 孙久波也点头:“是啊,买东西的也挺痛快,砍价的都少了。” 张景辰心里清楚原因,但没多说,只是笑道:“轻鬆点还不好?正好把最后这点货清清。” “也是,卖完了咱们好进林子打猎啊。”马天宝顿时兴奋起来,大嗓门嚷嚷道。 他似乎对打猎这件事极其兴奋,哪怕是家里现在不缺这口肉吃。 孙久波有些怀疑,“就咱仨这水平能行么?”他觉得上次二人是走了狗屎运。 张景辰呵呵一笑:“技术不够,火力来凑唄... “7 > ...... 第154章 大哥的决定 第154章 大哥的决定 夜色彻底压下来的时候,北国饭店门口那排红灯笼亮了。 张景辰直起腰,把手里最后一个“二踢脚”摆回箱子里,往四周扫了一圈。 街上人已经稀了,零星几个下班晚的,缩著脖子走得飞快。 “行了,收摊。”他拍拍手上的灰,“今儿就到这儿。” 马天宝正蹲在旁边跟一个非要砍两毛钱的老太太磨嘰,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赶紧把货往人家手里一塞:“大娘,两毛就两毛,过年图个吉利,您慢走啊。”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走了。 马天宝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往摊子上瞅了一眼:“还剩多少?” “没多少了,五十来块钱的货。” 张景辰把几个礼包拢到一块,“明儿不来了,这点留著咱们自己放吧。” 史鹏正低头收拾网兜,闻言抬起头,眼里有点不舍:“姨夫,那咱以后都不卖了?” “这不都卖差不多。”张景辰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怎么,还卖上癮了?” 史鹏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把网兜叠得整整齐齐。 孙久波在旁边收拾木板,倒是接了话茬:“別说小鹏,我这几天卖货卖得,回屋躺炕上都觉得有人在喊这大地红咋卖”。 “7 马天宝嗤他:“你那是钱没赚够。” “谁嫌钱烫手?”孙久波理直气壮,“你嫌?” 马天宝没接茬,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充满期待:“还是去打猎有意思,到时候打几头马鹿不比这过癮?” 几人正说著,马路对面走来个人影,是大哥张景军。 张景军走到摊位前,目光落在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货物上。 “老二,今天卖的咋样?”张景军开口问道。 “还行,剩这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景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车斗,发出咚咚的闷响,“明天就不来了,正好最近有別的事儿要忙。” “大哥你今天卖的咋样,好没好点?” 张景军看著张景辰那一脸轻鬆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我那边今天卖的还行,比前几天好点。我也回去收拾收拾回家。” “行,那我们先往回走了。”张景辰说著,双手握住车把往前推。 张景军点点头,没说话,走回自己的摊位上,带著张景明和王宝柱开始收拾货物。 收拾好后,三轮车“突突突”的往家开。 张景军到家门口的时候,王桂芬正站在灶台边切酸菜。 老三和王宝柱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开始往下卸货。 王桂芬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著水,往院子里瞅了一眼,没瞅见空车,又瞅了一眼自家男人脸上的神色。 “回来了?”她把湿手往围裙上抹了抹,“今儿咋样?” “还行。”张景军低头在脸盆里洗手和脸,“比前两天好点儿。” 王桂芬等他下文,等了半天没等著,忍不住问:“卖了多少钱的?” 张景军没抬头,拿毛巾擦著手:“九十多。” 王桂芬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看著屋里的货,脸上的焦虑一览无遗:“家里的货还剩这么多,年前能卖完么?” 张景军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用毛巾胡乱抹了把脸。 “我想好了,把货分给老二和老三去卖,分出去五六百,剩下六百左右的货,咱们自己留著卖。” “什么?” 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刺耳,“分出去?那可是咱们花钱进的货!凭啥?” “你闭嘴!” 张景军猛地转身,脸上的水珠甩出几滴,“家里赚的钱都在你那里,你心里没数么?这几天赚的钱,都抵得上小半年工资了。 別老不满足!” 王桂芬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堆成山的货箱,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慢慢泄了下去。 其实王桂芬这几天早就明白了,自家跟隔壁老二家根本比不了。 张景辰轻轻鬆鬆就能卖出去两千块钱的货,再看看自家屋里这乌泱泱的货,高低立判。 “那...那让老三跟著你干,分一些货给宝柱出去卖吧。”王桂芬退了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开始为自己弟弟爭取利益。 张景军斜了她一眼,眼神逐渐变冷:“你那弟弟啥样自己心里没数啊?要卖也行,让他拿钱来,拿成本加运费就行。 7 “那你给老三干也要成本加运费啊?”王桂芬不乐意了,声音又高起来。 “老三跟我一块儿进的货。”张景军语气硬了,“他卖完再给我钱就行。” “你这不偏心吗?”王桂芬声音拔高了,“宝柱不也天天跟著你————” 张景军把毛巾重重摔在架子上,“要不是你当时非要我进这么多货,现在哪儿有这么多事儿。別废话了。” 王桂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屋里安静了几秒。 锅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王桂芬没动。 张景军也没动。 半晌,张景军放低了声音,像是累极了:“我去隔壁跟老二说一声。人家想不想接还是两说呢。” 他转身往外走。 老三正站在屋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脸上表情有些訕让的。 张景军看他一眼:“跟我一块儿去。” 张景明“哎”了一声,跟上去。 王桂芬站在原地,盯著两个人的背影出了院门。 锅里的酸菜又咕嘟了一声。 她回过神,转身把锅盖掀开,雾气腾地扑了她一脸。 王桂芬没躲。 张景军和张景明进院的时候,张景辰家屋里正热闹著。 黄大爷和黄大娘都来了,老两口坐在炕沿边上,黄大娘正跟於兰说著什么,黄大爷则盯著桌上那盘刚出锅的肘子,喉结动了动,又不好意思老盯著,就把视线往墙上挪。 於艷在灶台边忙活,锅里正烙著春饼,面香混著油香飘了半屋子。 “大哥来啦?”於兰先看见人,撑著腰要起身,“正好烙了春饼,叫大嫂来一块儿吃点!” “別忙別忙。”张景军摆摆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跟老二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 张景辰看见大哥和三弟站在门口,也没多问,掀开门帘子跟著大哥走了出去。 “咋了大哥?” 三人站在院子里。 腊月的夜风灌进来,带著乾冷乾冷的劲儿。 “老二,老三,我直说了。” 张景军没绕弯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我家里的货剩的有点多,是我之前没算计好,进多了。 现在估计自己卖不了这么多,你俩看著要不要分点出去,帮我卖卖。 钱啥的,等货卖完了再给我就行。卖不完的话,货给我退回来就行。” 张景军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失误。 这最后一句话其实是说给张景明听的,因为他知道张景辰不缺进货钱,但老三可能拿不出这么多本金。 张景辰確实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坦率地承认错误,还直接求助。 这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琢磨好明天就找孙久波他们进林子的。 见张景辰没立刻接话,张景军把目光转向张景明。 张景明低著头,脚在地上无意识地搓著。 他想了想,脸上露出犹豫,“大哥,我还是帮著你卖吧。我怕自己卖不出去。” 张景明其实更想跟著张景辰一起干,但这话现在已经不好说出口了。 张景军见老三没心思接,又把目光转回张景辰身上,眼神里带著期待。 张景辰沉吟片刻,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缓缓消散。 他原本是不想再折腾了,但看大哥这个態度,就不打算拒绝了。 张景辰打算自己出本金,然后让孙久波三人去卖,卖出来的钱就给他们三人分了。 卖不完也没事儿,他会从別的地方找补给三人。 反正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呢,这些货怎么都能卖掉。 张景辰想好后,点点头,“行,大哥,我帮你分担五百块钱的货。” 听到这话张景军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好!那你晚上有空来搬就行,別耽误明天早上出摊。” “那你俩就跟我进屋吃口唄?”张景辰往门口偏了偏头。 张景军摇摇头,脸上露出点笑意,“不了,家里饭也做好了。你们吃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老二。” “嗯。 “” “过年回妈那边不?” 张景辰顿了一下:“看於兰身体吧。她这个月份不抗折腾,到时候再说。” 张景军点点头,没再多说,带著老三出了院门。 张景辰掀门帘进屋的时候,春饼刚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大哥走了?”於兰问。 “走了,说是家里还有事儿。”张景辰在炕沿边坐下。 黄大爷正瞅著那盘肘子,听见他回来,赶紧把视线收回去,正襟危坐。 “快上桌吧,就等你了。”於兰笑著说,手里正用薄薄的春饼卷著土豆丝和葱丝,那动作嫻熟流畅。 张景辰没立刻坐下,而是对史鹏说:“小鹏,出去放掛炮仗。” 史鹏愣了一下:“现在?” “嗯,现在。”张景辰往墙上掛的那掛五千响指了指,“就放那个一千响的,助助兴。” 孙久波“嚯”了一声:“二哥,这才腊月二十几,这么早就放啊?” “放!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张景辰大手一挥,手掌带起一阵风,“编草蓆的还能睡凉炕?咱家又不缺这个,提前热闹热闹。” 孙久波被噎得没话说,一把拽起史鹏:“走,放炮仗去!” 史鹏小脸兴奋得通红,拎著那掛红彤彤的鞭炮就往院外跑。 不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炒豆子般密集,震得屋里的窗框都嗡嗡作响。 胡同里好几个邻居推门出来,押著脖子往这边瞅:“谁家这么早放炮?” “隔壁老张家吧?看见那帮小子过去了。” “嘖嘖,有钱没地方花了————真呛啊。” “那你回屋不就完了。” 说是这么说,没一个人捨得回去。 三五个大人站在各家门口,揣著手,仰著脖子往那片腾起的硝烟里看。 小孩儿们可不管那些,早跑过去了,捂著耳朵在烟雾里钻来钻去,尖叫声比炮仗还响。 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味呛鼻又带著年节的喜庆。 放完鞭炮,孙久波和史鹏满脸兴奋地跑回屋,带进一股冷风和火药味,那味道混著屋里的饭菜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年节气息。 这就是年味儿。 “这才叫炮仗呢!” 黄大爷端著酒杯,侧著耳朵听外头那动静,脸上笑纹都绽开了:“听听这动静,二里地外都能听见!” 黄大娘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耳朵倒好使。” “那可不.——.”黄大爷抿了一口酒,“当年在生產队,三里地外老王家杀猪,我躺炕上就闻著味儿了。” 一屋子人都笑了。 黄大娘笑著说:“瞧把你高兴的,景辰还送了咱家不少呢。” 黄大爷眼睛一亮,“真的?哎呦,景辰够意思,大爷敬你一杯。” 张景辰笑著陪了一口。 然后起身给眾人倒酒,先给黄大爷和黄大娘满上,”大爷、大娘,感谢您二老一直对家里的照顾。也是好久没跟您喝酒了。” “可不,上次还是在你和於兰结婚的时候呢。” 黄大爷乐呵呵地举起杯,眼睛却还溜著桌上那盘肘子。 张景辰见状,直接把肘子盘子换到他面前,“大爷,这肘子燉得烂糊,你尝尝。” 黄大爷愣了一下,嘴上客气著:“哎哟这多不好意思————” 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他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肘子皮,搁嘴里抿了抿,眼睛眯成一条缝,含糊不清地说:“烂糊,真烂糊————好吃————” 黄大爷举起杯和张景辰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好酒!” 黄大娘捅了捅他的胳膊,“得瑟,忘了上次的事了?” 黄大爷訕訕地放下酒杯,没捨得放下筷子。 於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把一张薄得透光的春饼摊在掌心,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又夹了土豆丝和葱丝,仔仔细细捲成个饱满的小卷,递给张景辰。 张景辰接过来,没急著吃,先给她飞了个眉眼。 那意思是:懂事儿~ 於兰装作没看见,低头又去卷第二张。 张景辰一口把春饼塞进嘴里。 饼皮薄而韧,在齿间断裂发出轻微的脆响,肉烂入味,油脂的香和瘦肉的鲜在舌尖炸开,葱丝的辛辣和土豆丝的清爽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香得他差点想翻跟头。 “好吃!”张景辰含糊地赞道。 眾人边吃边聊,筷子碰碗碟,酒杯相撞,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几杯酒下肚,张景辰脸颊微微发红,赶忙提起正事:“久波,天宝,小鹏,跟你们说个事儿。明天可能还得继续摆摊。” 三人齐齐看向他,脸上都露出疑惑,筷子悬在半空。 张景辰把大哥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所以我接了五百块钱的货,咱们得帮著卖出去。” 孙久波一听,反而高兴起来,眼睛一亮:“太好了二哥,正好我还没过够卖货癮呢。” 他这几天卖货正卖得上癮,之前帮孙久斌干活,那真是出苦力,卸货搬货、扛箱子码垛,收钱卖货这种的好事儿可轮不著他。 史鹏也是眼睛亮晶晶的,但他没说话,嘴上带著笑意。 唯独马天宝撇了撇嘴,那嘴角向下耷拉著,有些不开心。 他满心惦记著进林子打猎的事儿,上次用张景辰的猎枪,一枪把野猪爆头在三米外,那种极限反杀的刺激感,现在想起来还让他热血沸腾,手心都微微出汗。 马天宝猛地干了杯中酒,然后失望地问,声音里带著不甘:“那得啥时候才能去打猎啊?” 张景辰看他那样,乐了:“急啥,那林区还能长腿跑了?咋了,不想赚钱了?” 马天宝嘿嘿一笑,挠挠头,不说话了。 赚钱確实重要,他还想给家里老娘买个收音机呢,让老太太也能听听戏,解解闷。 一旁的於艷听说还要继续卖几天货,眼睛顿时亮了一这意味著她还能在姐姐家多呆几天。 真好。 因为明天还要出摊,眾人都很克制,没多喝。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小时,宾主尽欢。 送走黄大爷黄大娘和孙久波三人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碟碰撞的收拾声。 张景辰把兜里那沓钱递给於兰,“媳妇,数数。” 於兰接过钱,手指飞快地翻动纸幣,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数完一遍又数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绽开笑容,眼里闪著亮光:“七百一。 她把钱拢好,声音压低了,像是怕人听见似的:“七百一十块。加上之前的...家里的钱已经有五千九百八了,快六千了。” 於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眶却红了。 张景辰伸手揽住她肩膀:“才六千块这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於兰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顿了顿,“我爸妈都没见过。” 张景辰没说话,手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半晌,於兰直起身,把眼角擦了擦:“那一会儿给大哥拿多少?” “五百。” 於兰点点头,她数出五百递给张景辰:“能卖完吗?” “肯定能,很轻鬆。” 张景辰接过钱,“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呢,怎么都能卖出去。” 见於兰还是不太放心,眉头微微蹙著,张景辰又补充道,声音放柔了些:“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养胎,別操心这些。” 於兰这才点点头,把钱匣子收好。 张景辰拿著五百块钱来到大哥家。 张景军正在清点要分出去的货,手指在纸箱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王桂芬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得叮噹响,就是不往这边看。 “大哥,这是五百,你点一下。”张景辰把钱放在柜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张景军一愣,手掌在空气中摆动:“老二,你这是干啥?说好卖完再给钱就行。” 张景辰坚持道:“大哥,咱们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张景军还想推辞,王桂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灶台边走过来了,嘴上说著“这咋好意思”,手已经把桌上的钱拿起来了。 “老二有本事....”她把钱往围裙兜里一塞,脸上堆著笑,“他肯定能卖出去的,你放心吧。” 张景军瞪了她一眼。 王桂芬装作没看见,低头又去收拾碗筷。 他和张景辰一起,把分好的五百块钱货搬到张景辰家。 忙活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景辰送走大哥,插好院门。 简单洗漱后躺进被窝,炕烧得很热。 和於兰简单的聊了几句后,酒劲儿开始上涌,他很快沉沉睡去。 希望明天是美好的一天。 第155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 第155章 邻居屯粮我屯枪 清晨。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张景辰起得比平时晚。 於兰轻轻推醒张景辰。 “该起了,久波他们快来了。”於兰柔声说。 张景辰“嗯”了一声,睁开眼,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不用早起分装货物,昨晚都分好了。 他並不著急,慢悠悠地穿衣下炕。 於艷已经在外屋准备早饭了,锅铲碰锅的叮噹声隱约传来。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孙久波第一个推门进来,史鹏跟在后面,最后是马天宝。 “来来,坐下吃。” 张景辰抬手虚指了指桌上的碗筷,自己先拿起个馒头,“今天我就不跟你们去了。” “啊?”孙久波一愣,手拿筷子停在半空,“你不去啊?” 张景辰拿起馒头,“嗯!你们仨先去。” 孙久波接著问:“那你呢?” “我有別的事儿,办完再过去。 张景辰笑著看他,笑容带著调侃,“咋的,没我不会卖货了?” 孙久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就是觉得你不在,心里没底。” 马天宝更直接,身子往前倾,眼睛警觉地盯著张景辰:“你不是要自己偷偷进林子打猎吧?那可不行,说好一起的!” 张景辰哭笑不得,手掌在空中虚按了按:“放心吧,只要进林子肯定叫上你。我今天真有別的事儿。 2 他转头看向史鹏,“小鹏,今天你负责收钱。我在钱匣子里放了五十块零钱,够找零了。” 久波和天宝你们俩照常卖货就行,不用有压力,慢慢卖。货不多,卖不完也没事儿。” 史鹏眼睛微微睁大。 张景辰手掌落在史鹏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姨夫看好你。” 史鹏“嗯”了一声。 吃完饭,张景辰帮著把货装上车。 他站在车边递箱子,史鹏在车上码,马天宝和孙久波从屋里往外搬。 装完了,他拍拍车帮子:“去吧。跟平常一样慢慢卖,別著急。” “好嘞!”孙久波应道,声音响亮。 马天宝还是不放心,又回头確认,脖子扭著问道:“景辰,你真不是进林子?说话算话啊!” “不进,放心吧。” 张景辰笑著挥手,“快去吧,占个好位置。今天天好,人肯定多。” 目送三人推著车走出胡同口,车轮声渐渐远去,张景辰转身回屋。 於艷正在收拾碗筷,见他回来有些奇怪,眉毛微微挑起:“你不是说有事儿要出门吗?咋又回来了?” “不著急,晚点去也赶趟。” 张景辰脱了鞋,又躺回炕上,舒服地嘆了口气,“还是在屋里舒服啊。外头冷颼颼啊。” 他眯起眼,阳光从窗欞格子里筛下来,在脸上落成一块一块的暖。 於兰坐到炕沿边,从抽屉里拿出蛤蜊油。 她挖了一点在手心搓热,油脂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涂在张景辰脸上,手指轻柔地打圈:“那你一会儿到底要去干啥?神神秘秘的。” 张景辰闭著眼享受她的服务,那温热的手指在皮肤上滑动,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他嘴里含糊地说:“去买点东西...对了,媳妇,给我拿点钱。” “多少?”於兰问,手指没停。 “先拿七百吧。” 张景辰睁开眼,“晚上我想去看看洗衣机到没到货。上次去问,说就这几天到。” 於兰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像孩子听到要买新玩具。 洗衣机这种高级货,她见都没见过,连张景辰父母家都没有。 她起身去拿钱,嘴里却不住地叮嘱:“那你可得仔细看看,別被骗了。万一是二手货呢...或者有啥毛病。那么贵的东西,可得看好了再买。” 张景辰看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放心吧,我眼睛亮著呢。要是真买回来了,你还得学著用呢。” 於兰从柜子里取出钱,她仔细数了七百,然后递给张景辰,手指有些不舍地鬆开:“要是太贵,咱也不急,等明年再说也行。家里钱虽然有点了,但也得省著花...” “知道了知道了。” 张景辰接过钱,仔细揣进內衣口袋,“我会看著办的。你在家好好的,中午我要是不回来吃饭,你们別等我。” “路上小心点。” 於兰送到门口,手扶著门框,又补充道,“没事儿就早点回来。” “嗯。”张景辰笑著摆摆手,推门出了院子。 冬日上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比前几天更热闹了,人声嘈杂,像煮沸的水。 隨处可见置办年货的人,手里拎著大包小裹,红红绿绿的包装在阳光下晃眼。 张景辰没往街里走,反而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窄,两边的杖子很高,阳光只能照到半边路面。 他今天的事,就是去弄猎枪子弹。 这次要再进林子,没子弹可不行,那猎枪就成了烧火棍。 卖给他猎枪的老张头是个老猎户,手里应该还有存货,就算没有,也能指条路。 老张头家住在城北,离这儿不算近。 张景辰走了將近半小时,才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小院。 院子不大,很整洁,木门虚掩著。 张景辰敲了敲门,指节敲在木板上发出咚咚声:“张大爷在家吗?” 里面房门开了,一个精神矍鑠的老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髮梳得整齐,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上下打量张景辰,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你找谁?” “张大爷,是我,张景辰。” 张景辰笑著说,露出整齐的牙齿,“去年在您这儿买的猎枪,还记得吗?鹰牌双管的,您还教我怎么保养来著。” 老张头眯著眼又看了看,那眼神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恍然大悟,皱纹舒展开:“哦,想起来了,是你小子。咋了,枪出问题了?卡壳了还是咋的?” “没有没有,枪好用著呢。” 张景辰说著,从兜里掏出一盒新买的“灵芝”烟递过去,“今天来是想问问,您这儿还有没有子弹了?最近琢磨想再进趟山呢。” 老张头接过烟,那动作熟练自然,脸上露出笑容,侧身让张景辰进屋,“先进来坐,外头冷。屋里暖和。” 屋里收拾得乾净。 一张炕占了大半空间,炕席编得紧密,边角都磨得发亮。 炕上坐著个老太太,是老张头的老伴儿,手里正补著衣服,针线在手里穿梭。 “坐,坐。” 老张头招呼张景辰坐下,自己点了根烟,又给张景辰让了让。 见张景辰拒绝,就自己抽了起来,“子弹我这儿是真没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岁数大了,早就不打猎了,腰腿都不行了。枪都卖给你了,哪还留子弹。” 张景辰心里一沉,点点头:“那您有路子能弄到吗?贵点也行。” 老张头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 他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有倒是有,不过...” 他抬眼看了张景辰一眼,“得花点钱,他是林业局的,有“猎枪证”呢。” “花钱没问题。”张景辰立刻说,声音乾脆,“只要东西好就行。” 老张头掐灭菸头,那点红光在菸灰缸里熄灭。 他起身穿外套,“那行,我带你去找他。他住得不远,就隔两条街。都是以前一个队里的,知根知底。我带你去找他。” 张景辰心中一喜,连忙道谢:“那太感谢您了,麻烦您跑一趟。” “谢啥,走吧。 “” 老张头跟老伴儿打了声招呼,“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出门,穿过几条小巷。 老张头在一户门前停下,敲了敲门,指节叩击的声音闷闷的:“老赵,在家没?” 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谁啊?” “我,老张!”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络腮鬍的男人探出头来,鬍鬚灰白相间,像霜打的草。 看见老张头,脸上露出笑容:“哟,老张头。啥风把你吹来了?快进来!” 他目光落在张景辰身上,有些疑惑,眼神锐利地扫过:“这位是...” “这是我一个晚辈,姓张。” 然后对张景辰说道:“管他叫赵叔就行。” 老张头简单介绍,侧身让张景辰进门,“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你那儿还有没有那个”了。” 老赵头眼神一闪,立刻明白了。 他打量了张景辰几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什么,然后侧身让两人进屋,“进来说话。” 屋里墙角堆著几卷兽皮,鞣製过的,边缘还留著刀裁的痕跡。 墙上掛著几副铁夹子,锈跡斑斑,锯齿间依稀可见暗褐色的渍跡。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腥膻,混著菸草的陈年旧味。 老赵头给两人倒了热水,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这才开口问道:“要多少?” 张景辰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五十发鹿弹,有吗?” “五十发...” 老赵头摸摸下巴,“有,还是以前剩下的,压在箱底好几年了。是只要子弹么?” 一听这话,张景辰顿时眼前一亮:“大爷您还有什么?” 老赵头搓了搓手,那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有的多了,看你想要什么了?” 张景辰顿时一喜:“打猎的枪有么?” 老赵头点点头,声音平稳:““套筒子”(俄制莫辛—纳甘/日制三八式)“健卫—20”(jw—20) 单管,双管都有。” 张景辰闻言,顿时狂喜,小心地问:“几成新?保养的怎么样?有多少子弹?” 老赵看向老张头,那眼神像在询问什么。 老张头冲他点点头,下巴微微扬起。 老赵头说:“八九成新,枪肯定没问题,你得说要那种。” 张景辰思考一番,果断地说:“我要套筒子”和健卫—20”。现在能看看枪吗?” 老赵头笑了:“东西没在这里,在村里呢。你要是想要,我得回去现帮你问。我手上可没这么多傢伙。” 张景辰立刻说:“我是真想要....”然后又补了一句:“只要东西没问题。” 老赵头见他诚恳的样子,声音里也多了几分郑重:“既然老张头带你来的,我信你。 这样,你先交二十块钱定金,我下午就回去给你问。明天给你信儿。要是弄不到,定金退你。” 张景辰没说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 老赵接过钱,对著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后揣进兜里,“成!明天这时候你再来一趟,我给你准信儿。要是弄到了,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谢谢赵叔。”张景辰诚恳地说,站起身,“那就不多打扰了,等你好消息。” “客气啥。”老赵也站起来,送到门口,“明天这时候,记著啊。” 从老赵家出来,老张头拍拍张景辰的肩膀,“放心吧,老赵这人靠谱,答应的事儿肯定办到。他以前是队里的神枪手,这是最近几年身体跟不上了才很少进林子了。但是门路还在。” “今天多亏您了,张大爷。” 张景辰从兜里又掏出一盒烟塞给老张头,那动作自然流畅,”这个您留著抽。等东西弄到了,我再来谢您。” 老张头推辞了两下,手掌在空中摆动,最后还是收下了,揣进兜里,脸上笑容更盛,”以后有啥事儘管来找我。对了,你打算最近进山啊?” 张景辰抬头看了看天说:“等弄到子弹,应该还会去一趟。” “那可得小心点。” 老张头正色道,表情严肃起来,“冬天林子里虽然动物好找,雪地上留脚印,但也危险。 野猪饿急了,熊瞎子没睡踏实,都可能伤人。最好別一个人去,找个伴儿,互相有个照应。” “我明白,谢谢张大爷提醒。” 张景辰点头,“我会小心的。” 两人在路口分开,老张头往南,张景辰往西。 这趟意外之喜,是张景辰没想到的,本来就想弄点子弹。结果还弄到了“新玩具”。 他之所以要买两把,就是打算送给马天宝和孙久波,当做送给兄弟的“新年礼物”了。 话说那个男孩子还没收到过兄弟送的猎枪呢。 张景辰看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想了想,没直接回家,而是往百货大楼方向走去。 想去看看孙久波他们卖的怎么样。 走到北国饭店附近,远远就看见自家摊位前围著四五个人。 孙久波正唾沫横飞地介绍著什么,手臂在空中比划,马天宝在旁边帮著拿货,那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多年。 史鹏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著钱匣子,一脸认真地收钱找零。 这不乾的挺好的么? 没他也一样。 7 第156章 什么叫惊喜? 第156章 什么叫惊喜? 张景辰又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发现孙久波三人卖的有模有样的,也就放心了。 想想也是,他们都跟著卖了半个多月了,流程肯定都熟悉了。 张景辰迈开步子,溜达进了百货大楼,一进屋,发现里面装饰了不少新年装饰,大福字,红灯笼,张灯结彩的。 他迈步直奔三楼,在经过二楼的时候,听到了有爭吵的动静。 张景辰在楼梯口附近驻足,看见王小美的摊位那边又围了一圈人。 他走近一些,看到人群中央,一个老太太正攥著条毛衫,唾沫星子横飞:“你自己瞅瞅!这才下水一回,褪成啥色了?我儿子结婚用的东西,你就敢给我拿这破烂?” 王小美站在摊位后,脸色涨红,手里攥著块灰抹布。 她旁边的孙久斌也被大娘喷的一言不发。 “大娘,您別急。” 王小美的声音发紧,吐了口气,“这毛衫头一回洗都掉色,晾透了就好了————” “晾透了?” 老太太猛地拔高声音,手一扬,“那第二回洗,是不是就剩块白布给我孙子当尿布了? ” 周围几个摊主都停了手里的活,押著脖子往这边瞅。 卖鞋垫的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扒了扒,从镜框上头瞄著热闹,嘴里还咂著嘴。 “这都第几个了?”他慢悠悠开口,“三天两头就来一拨找说法的。” 旁边卖枕巾的中年妇女接话,手里还攥著把竹尺,“可不是么。也不知道从哪个特角旮旯弄的尾货,瞅著便宜,卖出去全是坑人的玩意儿。 “” “便宜?”老头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便宜没好货,老祖宗传下来的理儿,偏有人不信。” 张景辰站了半分钟,听著王小美梗著脖子不肯认错,老太太的骂声越来越急。 张景辰收回目光,转身往三楼走。 楼梯拐角贴著一个大福字,边角翘起来一块,被穿堂风掀得一扇一扇的。 他顺手伸过手,指尖按著翘边的地方揉了揉,把大福字按得平平整整。 三楼也很热闹。 收音机柜檯前围著五六个老爷们儿,有人把耳朵紧紧贴在那台“熊猫”牌收音机的喇叭上,眯著眼,似乎在听音质如何。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攥著块干抹布,一边擦柜檯,一边扯著嗓子搭腔:“这台音质最好,咱们县统共分给咱们五十台,百货大楼就拿了二十五台,卖完这批,再想要可就没地儿找去了!” “多少钱?”一个戴棉帽的老头扯著嗓子问。 “二十九块五。”售货员把抹布往柜檯上一丟,发出啪的一声,“要带皮套的,再加两块,皮套是纯牛皮的,耐造。” 张景辰站在外围,等那几个挑挑拣拣的人走了两个,才缓步凑上去:“大姐,这收音机货还多吗?” 售货员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要几台?” “三台。”张景辰淡淡开口。 售货员手里的抹布猛地顿住,她把张景辰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她见张景辰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儿,语气有些疑惑地说:“有,仓库里还有十多台呢,都是全新的。” “多买能便宜点不?”张景辰追问。 售货员左右瞄了瞄,压低声音,凑到他跟前:“你要是真拿三台,我给你按二十八块五算。这个价你可別往外说,让领导知道,我非得挨训不可。” 张景辰点点头:“行,那我过两天来拿。” 他今天主要是来看洗衣机的,收音机是打算给马天宝三人每人一台。目前不缺货也就没那么著急了。 售货员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语气也恢復了敷衍:“那行,你啥时候定好了,再来找我。”说著,她便转过身,招呼新来的顾客,再也没理张景辰。 张景辰也没多解释,转身就往家电柜檯走。 他知道没当场付钱,人家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家电柜檯后,李爱国正在柜檯后面喝水,搪瓷缸子端得高高的。 看见张景辰,他一口水差点呛进嗓子,猛地咳嗽两声,慌忙放下缸子站起来,著急地说:“哎,你可算来了。” 张景辰看著对方的態度,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我昨晚上专门去找你,从百货大楼东门走到西门,一个炮仗摊挨一个问,愣是没找著你人!” 李爱国嗓门不小,边上两个挑收音机的大爷都扭过头来看,他也不在意,“你不是说就在楼下那一片儿摆摊吗?” 张景辰有些汗顏,声音放低:“抱歉李哥,我搬地方了,挪到北国饭店那边了。 ,“北国饭店?” 李爱国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行行行,搬哪儿都一样。” 他往柜檯外头跨了一步,眼珠子还往边上瞟了瞟,“那个,洗衣机到货了。” 张景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到的,提前了两天。” 李爱国把搪瓷缸子往柜檯里一推,语气带著点邀功的意味。 “统共就到了七台,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提前给你压著,这台早就被人抢光了。 97 张景辰看著他,感激道:“多谢李哥费心。 “” 李爱国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 张景辰秒懂:“李哥,那你现在方便跟我下去不?” “炮仗你隨便挑。” 张景辰语气平和,“你要是不方便,我给你拿上来也成。剩下的钱,明天我来提货的时候,一道给你。” 李爱国想了想,当即点头:“我跟你下去,刚好这个点也没啥人,让隔壁老孙头盯一会儿就行。” 他怕张景辰给糊弄他。 张景辰点点头。 李爱国回头,冲隔壁柜檯的人喊了一嗓子:“老孙,帮我盯会儿柜檯,我下去一趟,去去就来!” 老孙头头都没回,只抬了抬下巴,闷声应了句“嗯”。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刚出百货大楼侧门,冷风扑面而来,李爱国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棉袄领子立起来,裹紧了衣服,一边走,一边往斜对面的摊位瞅,语气急切:“哪个是你摊子?” “那儿。”张景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是他的炮仗摊。 摊位前,孙久波远远就看见张景辰,脸上先是一喜,隨即就垮了下来:“二哥你咋才来呢!刚才午高峰,我们仨差点没忙活开。” 张景辰没接话茬,指了指摊上摆的炮仗,对李爱国说:“李哥,这摊上的东西,你隨便挑。” 李爱国弯下腰,手指在几掛鞭炮上拨拉了两下,语气里带著点失望:“你这不都是些老样子的大地红吗?上回你说进了新货,咋没见著?” 张景辰低头看了一眼摊上的货,这才想起今早带的这批货,是接他大哥的,大哥进的都是普通炮仗,压根没有那些新產品。 他转头问孙久波:“昨天剩的那些新货呢?” “在车上呢,没来得及摆出来,还剩七八个礼包,十来掛零散的。” 孙久波往旁边的三轮车那边努了努嘴,快步走过去,把装著新货的纸箱搬了过来,往地上一墩,“都在这儿了。” 李爱国凑过去,伸手扒拉了两下,脸上还是那副失望的表情:“这不跟那些普通炮仗也差不多么?也没看出哪儿特別,你別是蒙我吧?” 张景辰笑了一下,没辩解,只伸手在纸箱里翻了翻,挑出一个麻雷子,拇指粗,红纸裹得紧实,引信比普通鞭炮长一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麻雷子递给马天宝,语气乾脆:“去那边没人的墙根,放一个让李哥瞧瞧。” 马天宝接过炮仗,眼睛瞬间亮了,想起了在二粮库门口的画面。 孙久波和史鹏也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 这新货他们倒是一直在卖,但具体是什么效果,没亲眼见过。 马天宝攥著炮仗,快步往二十米开外的墙根走。 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第一根,风太大,刚燃起一点火星就灭了。 划第二根的时候,他手有点哆嗦,火柴凑到引信跟前,又下意识缩了回来,这炮仗的威力让他心里也有点发怵。 孙久波在原地急了,嗓子扯得老高:“你至於么?就一个小炮仗,还怕炸著你?要不我来!” 他刚要迈步,就看见已经点燃了。 引信“呲—”地冒出火星,滋滋作响。 马天宝扔了火柴,拔腿就跑,两条腿捣腾得像踩了风火轮,生怕跑慢了被崩著。 一边跑,一边吼了一嗓子:“响了啊——!” 话音还没落,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咚!!” 这一声,压根不是普通鞭炮的脆响,反倒像一声小炮,震得地面压实的积雪都蹦起来一巴掌高,墙根儿的冰溜子都掉下来一根。 满天的红纸屑扬了起来,慢悠悠往下落,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红片。 街上的人脚步全停了,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大半。 一个正往这边走的老头,嚇得赶紧把手里的拐棍攥紧了,身子都晃了一下,“好傢伙,这是啥东西?有人攻打县城了?” “这动静也太带劲了————哪儿卖的?” 他旁边那个年轻人眼尖,早就瞅见了张景辰的摊位,”那边那边,那儿有个炮仗摊,肯定是从那儿放的。” 李爱国站在原地,嘴半张著,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 他看见那片红纸屑还在往下飘,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就要这个?还有多少?” “不多了,都在这个箱子里。” 张景辰用手掂了掂装新货的纸箱,“可你先挑。” 李爱国二话没说,当即蹲下身,挑东西的动作跟刚才判若两人。 两只手专挑那些没见过的麻雷子、二踢脚,还有一种拇指粗、裹著金边的炮仗,他也顾不上问是什么,先攥在手里再说,生怕慢一步就被人抢了。 孙久波和史鹏对视一眼,憋著笑,没敢出声。 李爱国捡了一大堆,抱在怀里,直起腰,往张景辰跟前一放,语气里满是欢喜:“就这些!都要了!”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那堆炮仗,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语气诚恳:“李哥,这个有点超了“” 。 李爱国一愣,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超了?超啥了?” “咱们说好的,四十块钱现金,四十块钱炮仗。” 张景辰伸手,轻轻拨拉了一下那堆炮仗,“你挑的这些,折算下来,得奔五十去了。 “” 李爱国的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看自己选的炮仗,又抬头看了看张景辰,嘴唇动了动,想说就按八十的买。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四十块钱,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他捨不得。 他訕訕地弯下腰,开始往外挑,语气有些蔫儿:“这个先不要了。” 他把那掛裹金边的炮仗放回纸箱,又挑出两掛二踢脚,“这个也不要了。” 张景辰看著他犹豫的样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行了,李哥,多点少点的,没啥大不了,就按四十算吧。” 李爱国猛地抬起头,“这————” “这些东西还满意不?”张景辰打断他,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李爱国愣了一瞬,隨即连连点头:“满意,太满意了。谢谢你啊。” 他心里清楚,这些炮仗,送老丈人、送大舅哥啥的,绝对有面子。 张景辰冲史鹏抬了抬下巴,“小鹏,拿旧报纸来,把炮仗裹严实点。” 史鹏点点头,赶紧从三轮车里翻出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把那堆炮仗裹好,又寻了个小纸箱,把炮仗放进去。 “明儿早上,八点半,我在柜檯等你。” 李爱国抱著纸箱,临走前又回头叮嘱了一遍,语气急切,“你一准儿得来,晚了要是被领导截胡,我也没法子了。” “放心,一定准时到。”张景辰点头应下。 李爱国抱著纸箱,嘴里哼著小曲,满心欢喜地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围上来五六个人,都是刚才被炮仗声吸引来的,语气急切地打听”刚才那个响噹噹的炮仗,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掛。” “就是那个会炸出好多红纸屑的,我要两掛。” “先给我来一掛,我要送人的。” 孙久波赶紧把装新货的纸箱往前一推,扯著嗓子喊:“不多了啊,就剩这几个了,先到先得。” 话音没落,就有一只手伸进纸箱里,攥走了一掛麻雷子,紧接著,其他人也纷纷伸手抢了起来。 一眨眼,纸箱里的新货就被抢空了。 没抢著的那个中年男人站在摊前,一脸不甘,看看摊上的普通炮仗,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那普通的二踢脚,咋卖?” 张景辰给他报了价。 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有点贵”,但还是掏出钱,买了一掛。 等到人群散尽,孙久波长舒一口气,往三轮车帮子上一靠,“二哥,你上午到底办啥事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95 张景辰正把散落的钢蹦拢进钱匣子,闻言头也没抬,“买东西唄。” “买啥东西?” “惊喜!” 马天宝耳朵尖,一听“惊喜”俩字,大嗓门嚷嚷起来:“什么惊喜?” 史鹏听见这话,悄悄抬起头,眼里带著期待,却没说话。 张景辰嘴角带著一丝神秘的笑意:“给你们仨的新年礼物。” 孙久波愣了一下,脸上满是惊讶:“礼物?给我们仨的?” “嗯。”张景辰点点头,转身就往三轮车那边走。 “啥礼物啊?二哥,你倒是说说啊!”孙久波急了,赶紧跟上去,追问个不停。 张景辰头也不回,“惊喜懂不懂?说出来了还叫惊喜吗?” “哎不是,二哥你—”孙久波急得直跺脚,却又没辙,只能跟在张景辰身后,一脸憋屈。 马天宝也跟了上去,“那你起码告诉我们是吃的还是用的啊————” 张景辰停下脚步,一脸无奈的看著二人,说道:“別磨嘰了,你俩赶紧去吃饭,然后回来换我和小鹏。” “哦——!” 孙久波推了马天宝一把,“你搁这儿瞎猜啥呢?二哥既然说是惊喜,肯定不会告诉你!” “我就问问,咋了?不是你先问的么?”马天宝不服气,也推了孙久波一下。 两人一路拌著嘴,背影一个高壮一个精瘦,军大衣的下摆在冷风中一掀一掀的,渐渐走远。 史鹏走到张景辰跟前,把钱匣子递了过去。 “姨夫,你把整钱挑出来吧。”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接过钱匣子,搁在三轮车帮子上,把里头的十块、五块的整钱挑出来,拢成一沓,也没数,直接塞进棉袄的內兜。 剩下的零钱,他又推回给史鹏:“行了,剩下的留著下午找零用。” 史鹏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姨夫把整钱揣进兜里的时候,压根没数。 张景辰跨上车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语气温和:“过来歇会儿。 17 史鹏点点头,坐了过去,身子绷得笔直。 “今年开学念高几了?”张景辰问。 “高一下半年。”史鹏回答。 “成绩咋样?” 史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骄傲,轻声说:“班级第一。” 张景辰点点头,眼里多了些讚许:“別鬆懈,这水平也就跟我当初差不多吧。” 遥想当年,我也是全班第一,可惜后来出了点意外....哎” 张景辰摇摇头,一脸惋惜。 史鹏眨眨眼,等待张景辰的下文,问道:“姨夫你后来怎么了?.....是没考上心仪的大学么? ” “6 “” 张景辰看著史鹏一本正经地信了他的胡话,反而编不下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景辰又开口问:“学习上,有没有啥困难?” 史鹏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张景辰咧嘴笑道:“有不会的就问姨夫。” 史鹏眼睛一亮,“正好昨晚我有一道题没想通... ” 张景辰间蹦下三轮车,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对史鹏说:“走吧,先吃饭去,他们也回来了。” “啊... “” 史鹏有点懵,跟著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下午的买卖,不温不火。 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可炮仗摊也多了起来,竞爭一下子就大了。 张景辰出去转了一圈,光这条街,他就瞅见了三家炮仗摊,有一家乾脆把摊子支在路口正中,扯著嗓子喊“厂家直销,便宜实惠”。 孙久波一边给人拿货,一边小声嘀咕:“这都哪儿冒出来的摊子?之前也没见著啊,净来抢生意。” 马天宝难得没接话茬,脸上还带著点蔫蔫的。 他琢磨了一下午,也没琢磨出张景辰要送的惊喜到底是什么。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三轮车上的货,还剩薄薄一层,张景辰粗略估了估,今天一共卖了不到二百块钱,比昨天少了不少。 史鹏帮著往车上码空纸箱,码得依旧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严丝合缝,连一点歪斜都没有。 孙久波和马天宝则收拾著剩下的炮仗。 收拾完事后,三轮车出发。 孙久波一路没消停,挨个猜那礼物是啥,从围脖猜到手錶,从钢笔猜到军大衣。 马天宝配合著接茬,俩人跟说相声似的。 张景辰任凭二人各种试探,死活不说,就是闷头蹬车。 一路火花带闪电,快马加鞭抵达家门。 卸货,洗脸。 忙活完后。 於艷已经把饭摆上桌了一酸菜白肉,土豆燉茄子,小咸菜,还有一盆香喷喷的大米饭,热气腾腾的。 菜品种类不多,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孙久波三人饿坏了,每个人都闷头吃了两大碗。 饭后眾人稍微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三人跟张景辰打了招呼,各自回了家。 送走三人,张景辰拖鞋上炕。 於兰坐在炕沿上,低著头数著张景辰给他的钱。 “————一百六,一百八,二百一————”她数到一半,顿了顿,又从头数了一遍,生怕数错了。 数完了,她抬起头,眼里带著点小失落,“五百八十五。比昨天少了一百多啊。” 她把钱拢好,放在炕沿上。 张景辰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眼睛半闭著,语气平淡:“正常。街上炮仗摊多了,竞爭大,加上周围该买的人家,也差不多都买了,生意自然会淡点。” 於兰没说话,只是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小心翼翼地码进钱匣子里。 “那你明天还跟他们去摆摊吗?”她转回身,坐在炕沿上,看著张景辰。 “去。”张景辰睁开眼,“但是我不跟他们去卖货,我明儿早上去取洗衣机。” 於兰眼神一亮,带著期待:“定好了啊?” 张景辰扭头看向她,眼里带著点笑意:“嗯,定好了。” 於兰嘴角翘了一点,语气中带著不可思议:“嘖嘖,以后我就是有洗衣机用的人了。 “” 张景辰把玩著她的小手,说道:“等回爸妈家过生日的时候。我问问爸,能不能给你打个浴桶。” 於兰一脸谨慎地问:“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好么?” “好~” “叫爸爸。” “爸....你滚嗷~” “5 ” 三人洗漱完毕,关灯,睡觉。 黑夜里,於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眼里满是期待以后冬天洗衣服,就不用再冻手了。 她慢慢侧过身,又想道:张景辰买的洗衣机会是什么样子的?什么顏色的呢....? 窗户外头,不知谁家的小孩还在放炮仗,隔一会儿响一声,“啪—”,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於兰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听著左右两边传来的鼾声。 她失眠了.. 第157章 震惊胡同的「大件儿」 第157章 震惊胡同的“大件儿” 早上。 张景辰带著期待早早醒来。 他把被子一掀,两条腿先搭在炕沿上,坐那儿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来,灰尘在阳光里轻轻飞舞。 穿鞋,下炕。 张景辰站在当地,两脚与肩同宽,开始活动身子一抬手,扩胸,扭腰,踢腿,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喝:“嘿—哈” 於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往他那个方向胡乱拍了两下,没拍著人,声音含糊地嘟囔:“你太吵了————再吵我打你嗷。”昨晚失眠的原因,让於兰的起床气比较严重。 张景辰收了势,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快起来,今儿事儿多,得早点去取洗衣机,还得去买別的东西呢。” “唔”” 於兰猛地往后缩了缩,把被子拽上来,盖住了整张脸,声音闷闷的,“你没刷牙!臭死了!” 张景辰直起腰,笑出了声:“我都没嫌弃你没洗脸,你倒嫌弃我了。 ,”” 於兰从被子边沿露出一只眼睛,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丝毫怒气,反倒带著点娇嗔。 张景辰又弯下腰,这回亲在了被角上,语气温柔:“快起来,我给你投个热毛巾。” 於兰把被子往下一拉,露出整张脸,头髮睡得乱蓬蓬的,脸颊上还压出两道红印子。 她接过张景辰递来的棉袄,慢吞吞地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张景辰已经把热毛巾拧好了,递到她手里:“擦擦脸,清醒清醒。” 於艷在厨房里任劳任怨地当著小厨娘。 早饭是苞米麵粥,咸菜条,一人两个煮鸡蛋。 没办法,家里就是有这个条件。 孙久波仨人准时到,进门带进来一股寒气。 眾人吃完饭后张景辰把剩下的货分了分,分了二百多块钱的货,四人配合著码进三轮车斗里。 “今儿我跟你们一块儿走。” 张景辰把棉帽繫紧,安排道:“到了之后,天宝和鹏子先把摊子支起来,久波跟我去百货大楼搬洗衣机。” 马天宝一听,立刻举手示意:“我力气大,我去搬吧。” 孙久波不干了:“咋还抢活呢?不行,二哥叫的我。你还是看摊子吧,老实待著。” “不行,你太瘦了,没劲儿。” “你不行,你上次受伤了。身子骨没恢復好呢。” 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北国饭店前。 到地方后,张景辰直接带著孙久波往百货大楼走,他是真有点怕被截胡了。 走出十来米,孙久波回头,冲马天宝一摆手,故意气他:“我们走啦,你好好看摊子啊!” 马天宝冲他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认真和史鹏支起摊位。 百货大楼这时刚开门。 大清早的,百货大楼里还不算太热闹,各家柜檯都在往外摆货。 售货员们正掀床单、撩帘子,打扫柜檯,准备迎接这天的第一拨客人。 张景辰和孙久波上了三楼。 李爱国在三楼,一见到张景辰,眼神便往左右一扫“来得正好。赶紧交钱开票,把货提走。等会儿领导来了,这机器能不能留给你可就两说了。” 张景辰没多问,从怀里掏出那沓提前准备好的钱,递给他:“李哥,钱,你点点。” 一共五百四十块,定金已付过十块。 李爱国接过钱,稍微一数,没有问题,转身就往前台走,”你等著,我去给你开票,开完票,咱就去仓库提货!” 张景辰赶紧跟上去,把卷好的四十块钞票顺进他工作服侧兜。 他又轻轻拍了拍那兜的位置,冲李爱国递了个眼色。 李爱国抬头一看,却瞬间明白了,悄悄点了点头。 李爱国手没停,笔尖在票本上刷刷走,等票子盖完章,递过来,”行了,跟我来。” 三人下楼。 仓库在百货大楼后身,一排灰砖平房,原是民宅,临时改的库房。 李爱国拿钥匙开锁,推开门,仓库里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瓦楞纸箱,瀰漫著淡淡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他往里走两步,指著地上一个土黄色瓦楞纸箱。 “这个就是你的货了。” 那个纸箱比一般的箱子大一圈,上面印著黑色的字,简简单单——“双缸洗衣机”,底下是品牌名“小天鹅”,还有一行小小的说明,字跡被蹭到了,有些模糊。 张景辰蹲下去,伸出手,把封箱带撕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 里头塞著粗草纸,机器的边角,都卡著白色的泡沫块,旋钮上绑著细棉线,线头还打了个活结,看得出来,包装得很用心。 新的,没开过封。 他放心地点点头,又把箱盖合上了。 “抬吧。”张景辰站起身,语气乾脆地招呼孙久波。 俩人把带来的麻绳从纸箱底下穿过去,上下捆两道,一人抬一头,慢慢往外挪。 李爱国送到门口,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锁门,转身回去了。 三轮车斗不大,纸箱放上去,两边各剩一拳宽的空。 孙久波在前头扶车把,张景辰在后头推,前蹬后推,慢悠悠往家走。 张景辰眼睛紧紧盯著脚底下的路,生怕把箱子顛著,碰坏了里头的洗衣机。 孙久波扶著车把,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二哥,你变化真大。” 二人隔著箱子。 张景辰扶著箱子,语气平淡:“大么?” “大。” 孙久波紧紧攥著车把,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前可不会对嫂子这么好,也不会花这么多钱,买洗衣机... ”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洗衣机这东西,估计也就厂长级別的人家,才捨得用吧。 张景辰在后头推车,声音从领口里透出来,带点笑:“这算啥。等你结婚我送你一台。” 孙久波脚步一滯,回头问:“真的?” “真的。但是请你先看路,好么?”张景辰一脸无语。 “那我可得抓紧找对象了。” 孙久波转回去,扶著车把,嘴角慢慢咧开。 眼前好像浮现出一张脸——胡燕旁边那个女孩儿叫什么来著?前凸后翘的,笑起来还有酒窝———— 也不知道她家里有没有洗衣机.... 孙久波就这么傻笑了一路。 两人推著三轮车,慢慢拐进自家胡同口。 张景辰抬眼望去,远远就看见马婶子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著块半乾的抹布,正弯腰用力拍打门框上的浮灰。 马婶子的余光不经意扫见三轮车,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拍打门框的抹布僵在半空。 她悄悄把脖子押长,死死往三轮车上那个土黄色的大纸箱瞄,眼里藏著几分好奇。 张景辰没理会她的目光,推著车稳稳往前走。 马婶子的嘴张了张,好几次想开口问问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倒是黄大娘,站在门口跟隔壁王婶在嘮嗑,手里还攥著把瓜子,嗑得咔嚓响。 瞅见张景辰车上的大纸箱,眼睛一亮,几步就迎了上来,嗓门亮堂得很:“景辰,这是啥好东西啊?这么大一个箱子,看著就不轻巧!” 张景辰停下脚步,扶著车上的纸箱,笑呵呵对她说:“洗衣机。” “洗衣————啥?”黄大娘没听清。 “洗衣机。” 黄大娘愣了一下,隨即凑上两步,眯著老花眼,仔细打量这大纸箱。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箱面,指尖在“小天鹅”三个黑色的印刷字上蹭了蹭。 黄大娘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王婶,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你见过洗衣机没?” 王婶摇了摇头,也凑上前看了两眼,却没敢伸手去摸:“没见过,听都只听过一嘴,说是能自己洗衣服,不用手搓。” 两人正说著,斜对门的李姐正端著盆出门倒水,听见门口的动静,立马凑了过来。 她围著三轮车转了一圈,把搪瓷盆往墙根上一搁,弯腰仔细看箱子上印的字和图案,嘴里嘖嘖称奇。 “哎哟,这可是正经的好东西!” 李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浮灰,脸上满是羡慕,”於兰妹子可真是有福之人啊。有了这玩意儿可是省大劲儿了,脏衣服往里一扔,倒点洗衣粉,它自己转著就能洗乾净了。” 黄大娘將信將疑,皱著眉头,“那能有咱用搓衣板搓得乾净?” “咋不能呢?” 李姐笑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懂行,“人家工厂里专门生產这个的,还能比咱这糙手搓得差?” 她的话让周围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眼里的羡慕快要溢出,”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我前阵子听我姑舅哥说,一台洗衣机最少得三百多块钱呢!” “三百多?!”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顿时发出一阵“嘶”的倒吸凉气声,眼里满是震惊,看向那个纸箱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些人悄悄议论著,语气里满是感慨。 “三百多....张二真有钱。” “这算啥,听说张二这一阵子卖炮仗赚了一万多块钱呢。” “嘶,这么恐怖?这就成万元户了?” “这算啥,没见他大哥最近天天开个三轮出去,也卖炮仗了么?听说也赚了五六千呢“” “好傢伙,一门双杰... “7 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还有人不断回家叫人出来看热闹。 黄大娘和王婶子也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马婶子站在人群最外头,手里依旧攥著那块抹布。 她皱眉暗想:三百多块钱,这也太败家了。好好的手不用,花这么多钱买个铁疙瘩,不是浪费吗? 马婶子转念一想:不对啊。按照张景辰这个花法,打鹿的钱早就花没了。 那现在这些钱都是他卖炮仗赚的?这张景辰他凭什么啊? 马婶子恨啊,她要是有个儿子肯定比张景辰厉害。 “让一让,让一让,我先把东西抬进屋里。” 张景辰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周围的议论声,他和孙久波弯腰,稳稳抓住绳子,准备把纸箱抬下车。 围观的人群立马自动闪开一条道,眼里满是好奇地看著两人抬箱子,有人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沉,可得小心点,別碰坏了。” 黄大娘赶紧跟著往里凑,帮张景辰打开了房门,一边回头招呼王婶子。 “走走走,进屋看看去,瞅瞅这金贵玩意儿,到底是咋自己洗衣服的!” 李姐连忙快步跟了进去,嘴里还念叨著:“我也看看,我也看看,早就想瞧瞧这洗衣机咋用了。” 对门的周大爷也背著手,慢悠悠地渡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好奇,走进了院门。 剩下的邻居们基本都是跟张景辰关係一般的,不太好意思进去,只能扯个脖子往院子里看。 马婶子依旧站在人群最外头,踮著脚尖,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院里瞅,可只能看见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影,还有屋里隱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她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没辙,最后只能狠狠攥了攥抹布,转身回了自己家。 看著张景辰和孙久波把洗衣机搬进了屋里。 门口的人群议论纷纷:“这张二家真是好起来了,洗衣机都治上了。” “洗衣机算啥,要是我有这钱,我就先买电视机。” 有的小妇女羡慕地说:“你们懂啥,这冬天不用手洗衣服,少遭多少罪。” 有人起鬨地说道:“那你让你爷们也给你买一个不就行了。” 小妇女撇撇嘴:“让他买?不如换个爷们来的简单。” 人群顿时鬨笑起来。 屋里,於兰和於艷早就听见了外头的热闹动静,早早地站在屋门口等著。 於兰表面神色平静,可指尖却悄悄攥著衣角,难掩一丝期待。 於艷则显得急切些,直接上手要帮二人抬箱子,却被张景辰制止。 张景辰和孙久波把纸箱抬进屋,往地上轻轻一放。 “拆开看看。”於兰率先开口,递过剪刀,目光紧紧落在纸箱上。 张景辰应了声“好嘞”,接过剪刀,小心地剪开纸箱的封箱带,一层一层掀开纸箱盖,里头的洗衣机渐渐露了出来。 通体是乾净的乳白色,上面的盖子是淡淡的天蓝色,两个银色的旋钮亮鋥鋥的,在日光下泛著光。 於艷凑上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指悬在旋钮上方,摸了摸,声音带著几分好奇:“这————这咋用啊?看著可真精致。” 张景辰没应声,弯腰从滚筒里翻出说明书,说明书薄薄的几页,字跡不大,纸页有些粗糙。 他快速翻了一遍,没什么复杂的,就两个旋钮,一个管洗衣时间,一个管甩干转速,简单好操作。 “先通电试试。”张景辰站起身,指著墙上的插座说道。 孙久波立马凑过去,拿起洗衣机的插头,小心翼翼地往墙上的插座里一懟。 洗衣机瞬间“滴”地一声响,面板上的一粒小红点亮了起来。 “再弄点水倒进去。”张景辰又说道。 於艷早就提前端了一盆温水放在旁边,闻言立马把盆递过去。 张景辰接过盆,把水倒进洗衣桶里,又转身从炕头捞了一件今早换下来的灰色线衣,隨手丟进桶里,再倒了一点点洗衣粉。 他伸手握住旋钮,轻轻拧到“標准洗”的位置,鬆开手。 洗衣机立马开始转动起来,“嗡——嗡——哗——”的声音在屋里迴荡。 洗衣桶里的水花翻涌著,白色的泡沫一点点冒出来,越积越多,灰色线衣在水里浮浮沉沉,跟著水流一起转动。 黄大娘连忙凑到洗衣桶边上,把脸贴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嘴里还小声嘀咕:“就这么转圈....真能洗乾净啊?我咋瞅著悬呢。” 她直起腰,摇著头,脸上依旧是將信將疑的神色,语气里满是不相信。 “肯定比手洗乾净。” 张景辰语气里带著篤定,“而且省劲儿,不用蹲在那儿搓半天。 黄大娘撇了撇嘴,不服气地说道:“我可不信,再省劲儿,也不能有搓衣板搓得乾净。咱手搓的,哪儿脏搓哪儿,这玩意儿瞎转圈,能搓到正地方?” “大娘,这您就不懂了。” 李姐在旁边笑著接话,伸手指了指转动的洗衣桶,“这洗衣机洗衣服不伤布料,你看,它是靠著水流转动,把衣服上的灰带走的。 “这样洗出来的衣服软和,还不容易破,不像用搓衣板,搓久了衣服就发白、起球。” 她说著,又指了指旁边的甩干桶,神色带著复杂:“而且这还是双缸的,洗衣、甩干分开,洗完了把衣服往甩干桶里一扔,拧开开关,自动就甩干了,拧出来的衣服差不多半干,晾一会儿就干了,都不用你费劲去拧,冬天也不用冻手。” 黄大娘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空著的甩干桶,又看了看洗衣桶里翻涌的水花,將信將疑。 她乾脆往旁边的板凳上一坐,拍了拍板凳面:“那我就在这儿等著,等它洗完甩干,我倒要看看,到底洗得干不乾净!” 王婶也挨著她坐下,眼里满是好奇,时不时往洗衣桶里瞅两眼,嘴里还和黄大娘小声嘀咕著。 周大爷站在旁边问:”双缸的是啥意思。” 李姐羡慕地说:“比单缸的贵多了。我刚在外面说的三百多,是单缸的价格。” “啊???” “那得多少钱啊?” 邻居们目光统一地看向张景辰。 张景辰呵呵一笑,摆摆手:“嗐,没几个钱.....也就六百块吧。主要是没货啊,我这是加价买的。不然也就五百五。” 后面的话邻居们是一句都没听进去,耳边就縈绕著他前半句话:“嗐....没几个钱.....” “也就...六百块吧.. ” 什么,叫,他妈的,也就,六百块? 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李姐有些难受,突然想回家躺一会儿。 她强迫自己的自光从洗衣机上挪开后,跟张景辰夫妇道了別。 转身就往外走。 越走心里越不是滋味。 心里暗想:不行!不能让我一个难受。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这条胡同的每一户人家! 每一家!!! 屋內,洗衣机还在“嗡嗡”地转著,混合著邻居们的小声议论,格外热闹。 於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目光紧紧盯著那台乳白色的洗衣机,看著里头翻滚的水花。 她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可嘴角却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张景辰抬眼看了她一眼,捕捉到她嘴角的笑意,眼底也泛起一丝温柔。 “久波。” 张景辰忽然开口,看向还在盯著洗衣机看的孙久波,”你骑三轮车先回摊上,天宝和史鹏怕是忙不过来。” 孙久波正看得入神,闻言愣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点点头。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偷偷问张景辰:“二哥,咱俩这关係,你还瞒我?到底是什么惊喜啊? 就透露一点点,比如是吃的还是用的,我保证不告诉天宝和小鹏,行不行?” 张景辰看著他急切的样子,向他示意俯首,等孙久波把耳朵贴过来后,轻轻说:“秘密。” 孙久波一口气没上来,噎得直翻白眼:“行吧行吧,真服了你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背影里带著几分委屈。 张景辰转身,开始收拾地上的包装纸箱和废报纸。 於艷也连忙蹲下来帮忙,把废报纸一张张捋平,叠得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抱起来塞进灶台边上的角落里。 这些报纸能引火,不能浪费。 张景辰来到於兰身边,拍了拍她,小声说:“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於兰点了点头,跟著他进了里屋。 关上门。 张景辰也没绕弯子,直接说道:“媳妇,再给我拿五百块钱。” 於兰没说话,直接走到柜子跟前,从最里面摸出钱匣子。 数出五百块,叠得整整齐齐,递到张景辰手里。 於兰没有问“又要买什么”,也没有问“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张景辰接过钱,隨手塞进棉袄的內兜。 他看著於兰,轻声解释道:“孙久波他们仨,跟著我忙前忙后这么些天,起早贪黑的,没歇过一天,快过年了,打算送点东西给他们。” 於兰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有些感慨地说道:“这钱可真不禁花啊。” “嗖嗖的,”於兰又说了一句,“刚数著攒了点,转眼就花出去了。” 张景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钱不花,留在家里也没用。能花钱才有动力赚钱。” 於兰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行,我出门了。晚上回来吃饭。 张景辰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里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指向十点多,离跟老赵头约好的时间差不多了。 他摸了摸內兜的钱,心里过了过数。 於兰刚给的五百,加上买洗衣机剩下的一百二,拢共六百二十块,买两把枪应该够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黄大娘还坐在板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洗衣机。 此时,甩干桶开始高速旋转起来,“嗡嗡”的声响比刚才更尖了些,桶壁上的水珠打在桶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景辰笑了笑,推开门,走出了院门。 胡同里的风比早上小了些,冬日的太阳明晃晃的,洒在地上的雪壳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刺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风一吹,带著雪粒的凉意,刮在脸上,轻轻发痒,却不再像早上那样刺骨。 张景辰拢了拢棉袄的领子,脚步快了起来,朝著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到老赵头家门口,张景辰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咚、咚、咚。 > 第158章 神枪手上线 第158章 神枪手上线 “咚、咚、咚一” 张景辰踮起脚,透过横樑,看到屋子门楣上掛著的玉米棒子早已干透。 房门打开,伴隨著粗哑声,“来了来了,急啥?” 老赵头披著一件棉袄,走到院门前,打量著张景辰。 “挺准时啊小子。” 老赵头咧嘴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打开门,“进屋说。” 张景辰笑著点头,迈过门槛,“说好的时间,哪能迟到。” 老赵头反手插上院门的插销,说道:“就喜欢你这种准时的人,比那些拖拖拉拉的半吊子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 张景辰扫了一圈屋內,跟昨天一样没看见其他人,心里微微一动,“叔,婶子没在家?” 老赵头摆摆手,语气平淡,“早分开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窗边,伸手拉上了窗帘,屋內瞬间暗了下来。 老赵头打开屋內的灯。 走到那个靠墙的木箱前,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了木箱的锁。 他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铺著厚厚的旧棉花,紧接著,他伸手从里面抱出两个用旧衣物层层包裹的东西,放在炕上。 “来吧,看看东西,保证让你满意。” 老赵头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伸手解开层层保护。 两把猎枪瞬间露了出来,一黑一银,对比鲜明,枪管冷幽幽的,泛著油光。 张景辰瞬间来了精神,快步走到跟前,没有贸然伸手,而是先看向老赵头,“叔,我瞅瞅?” “瞅吧瞅吧,隨便瞅。” 老赵头大方地摆摆手,语气里满是自信,“这两把枪,要是有一点毛病,我分文不取。” 得到应允,张景辰才缓缓伸出手,先拿起了那把黑色的“套筒子”。 这把枪比他的双管猎枪更长一些,枪身黑铁色,有些地方因为常年使用,磨损得有些发亮,却没有一点锈跡,握把是木质的,打磨得十分光滑,手感温润,握著很是趁手。 他轻轻拉动枪栓,“哗啦”一声,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卡顿,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枪膛,里面乾乾净净,没有一点灰尘和污渍,甚至能看到淡淡的油脂光泽,显然是保养得极好。 “咋样?” 老赵头站在一旁,看著他专注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这把套筒子,是我年轻时候淘来的,跟著我十几年了,当年在队里打猎全靠它给我撑场面。 我平时保养得仔细著呢,每次用完都用猪油擦一遍,你瞅瞅这枪膛。” 张景辰点点头,轻轻合上枪栓,又掂量了掂量,手感沉甸甸的,握著很有安全感。 他知道这种套筒子大多是二战遗留下来的,市面上很少能见到,大多是猎户私下流传,能保养得这么好,確实不容易。 “这枪確实不错,保养很到位。” “我们这辈儿人没啥爱好,就喜欢摆弄这些傢伙事儿。” 老赵头笑了笑,很直接地说道:“这把套筒子,你要觉得行,就二百块钱拿走,包你六十发子弹。” 这子弹可不好搞,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些都是我早年攒下来的。 虽然大多是旧子弹,但绝不耽误用,打个野猪什么的绰绰有余。 张景辰心里暗暗盘算著,套筒子二百块,加上六十发子弹,这个价格还算可以,不太贵。 他之前买的二手鹰牌双管猎枪,还花了一百八呢,还没附带子弹。 这个价格算是很公道了。 张景辰点点头,也没犹豫,“这子弹確实难搞,这个价格我能接受。” 见他不磨嘰,老赵头心里更高兴了,伸手指了指旁边那把银色的枪,语气里多了几分炫耀,”这把健卫—20,这可是出口转內销的洋货,跟咱本地枪不太一样,精致得很。” 张景辰放下套筒子,伸手拿起了那把健卫—20。 这把枪比套筒子小巧一些,枪身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点磨损,一看就没怎么用过,枪身上还有小小的外文標识,虽然他不认识那些外文,却能感觉到这把枪的精致和洋气。 握把也是木质的,上面还有简单的纹路,握著比套筒子更趁手,枪栓拉动起来也更轻快,没有套筒子那么沉。 “这把枪是我从林业局一个老领导那儿给你弄来的。 老赵头凑上前来,指了指枪身,“这枪新的要小四百呢,你瞅瞅这成色,九五成新,他就偶尔拿出来打几次鸟。这保养得比我自己还仔细,一点划痕都没有。” 张景辰仔细检查著枪身,果然如老赵头所说,枪膛乾净,枪栓流畅,甚至连枪口都没有一点磨损,看得出来,確实没怎么用过。 他以前听说过健卫—20这把枪,说是特別適合打猎,只是一直没机会亲眼见到,更別说上手摆弄了。 “这把枪一口价。三百二。” 老赵头补充道,“能送你一瓶枪油,专门保养这把枪的。 还有,这把枪的子弹是单收费的,八块钱一盒,一盒装五十发,我这次就带来两盒。 你要是不够,以后可以再找我,我可以帮你去土產店代买,这子弹在市面上很容易买到。” 说完,老赵头又从木箱里拿出两个小小的铁盒子,还有一瓶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著淡黄色的油状液体,“你看,这就是子弹,还有这瓶枪油。” 然后老赵头又单独拿出一个纸盒放到炕沿上,“这是你要的五十发12號霰弹,两盒一共四十块,” 张景辰点点头,拿起那两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子弹小巧精致,比套筒子的子弹细一些,都是新子弹,没有一点发黑的痕跡。 霰弹也没有问题,很新。 他又看了看那瓶枪油,玻璃瓶上印著外文。 可听完老赵头报的价格,张景辰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他心里快速盘算著:套筒子二百块,健卫—20三百二十块,子弹.... 好傢伙,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一共是五百七十六块钱。 他买那台双缸洗衣机,也才花了六百块啊。 虽说他这阵子卖炮仗赚了不少钱,手里不算太紧,但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心里还是忍不住抽搐一下。 他定了定神,內心思考,想著能不能稍微讲点价。 张景辰刚开口,“叔,你看这价格————”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赵头抬手打断了,语气坚决,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小子,你別跟我讲价,这是人家定的价格,少了我没法跟人家交代。 而且这把枪根本不愁卖,你不买,有的是人要。我给你拿来也是看老张头的面子。” 张景辰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低头思索片刻。 既然讲价没用,他也不纠结,直接乾脆地说。 “行,叔,那咱找地方试试枪吧,要是没问题咱就成交。” 见他这么痛快,老赵头咧嘴一笑:“好!我就喜欢你这种年轻人,办事儿嘎嘣脆。要是换了墨跡人,我寧愿不卖也不想跟他扯皮。” 说著,老赵头弯腰拿起两把枪,又把子弹,还有墙角的麻袋、麻绳、短刀都收拾好,塞进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里,“走!我带你去我的老窝子,那地方適合练枪。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打著点东西。” “好嘞!” 张景辰爽快地应道,一脸兴奋地跟著老赵头往屋外走。 他心里有些期待,一方面想试试这两把枪的威力,尤其是那把健卫—20。 另一方面,也想跟著老赵头学学打猎的技巧,他虽然之前也打到过马鹿,但那里面的原因懂的都懂。 老赵头是老猎户,经验丰富,跟著他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虽然张景辰不打算靠这个吃饭,但是技多不压身啊。 老赵头打开院门的插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锁上院门,朝著城东头林区方向走去。 此时的太阳已到头顶,寒风一吹,刮在脸上却有些发痒。 林区內,地上的积雪厚厚的,没过了脚踝,两人穿著大头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 的声响。 张景辰一边走,一边问道,“叔,你的窝子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也就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老赵头头也不回地说道,脚步轻快,一点都不像五十多岁的人,“那地方是我年轻时偶然发现的,树密还背风。而且那地方偏,很少有別的猎户去。” 张景辰点点头,又问道:“叔,咱们这林区的猎物比以前少了吧?我听人说最近不少人进山打猎。” 提到这个,老赵头的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可不是嘛,比前些年少多了。 我年轻的时候,林区里的猎物多著呢,抱子成群,飞龙隨处可见,黄皮子更是遍地都是,有时候进山一趟能打个十几只,那才叫痛快啊。 可这些年越来越多的人进山打猎,有的人为了多赚钱,不管大小都往回打,还有的人用毒药、电网,真是不择手段啊。 “確实啊。” 张景辰也有些感慨,在他的印象里,这片小兴安岭林区的猎物確实很多。 多到时不时就能听到青皮子、黑瞎子袭击村子的事情。 那时候每到冬天,猎户们进山打猎总能满载而归。 老赵头嘆了口气,又说道,“不过还好,我这老窝子比较偏,很少有人去。猎物会多一些,而且我打猎有规矩,不打幼崽。” 张景辰心里暗暗佩服,老赵头虽然看著粗獷,却很有远见,知道可持续打猎,不像有些猎户,只顾眼前利益,赶尽杀绝。 两人一路嘮著嗑,说著林区的往事,说著打猎的技巧,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林区深处。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林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又走了十几分钟,老赵头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面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到了,这就是我的老窝子,平时我进山打猎,就在这儿中转、休息。” 张景辰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空地不大,大概有半个院子那么大,中间有一块平整的石头,应该是老赵头平时休息的地方,旁边还有自建的简易棚子。 “来吧,咱先试枪。” 老赵头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健卫—20和子弹,“咱先试这把健卫—20,这把枪声音小,不容易惊动周围的动物,等会儿再试套筒子,那把枪声音太大,一开枪周围的动物就都被嚇跑了,得等走之前再试。” “好,听叔的。” 张景辰点点头,走到空地中间,接过老赵头递来的健卫—20和子弹,心里有些兴奋。 “来,我教你装弹。”老赵头凑上前来,耐心地指导著。 张景辰认真地听著,按照老赵头教的方法,拿起子弹,从上弹口放进去,然后轻轻合上枪栓,“哗啦”一声,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很连贯。 他双手握住枪身,肩膀顶住枪托,瞄准了前面三几米外的一棵枯树干。 “等等,握枪的姿势不对。” 老赵头连忙走上前,伸手调整著他的姿势,“胳膊再压低一点,別抬太高,肩膀再顶住一点枪托,贴紧点,这样能减少后坐力的衝击。” 张景辰按照老赵头的指导,慢慢调整著姿势,一遍又一遍,直到老赵头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姿势,保持住,別晃。”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著准星,对准了那个树疤,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声闷响。 开枪的瞬间,后坐力传来,不算太大。 他连忙鬆开扳机,走上前查看自己打的靶子,只见那颗子弹打在了树疤旁边,偏离了大概一拳的距离,没有打中靶心。 “哈哈,第一次打能打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老赵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嘲笑他,反而语气里带著几分鼓励,“再试一次,放鬆点,肯定能打中。” 张景辰点点头,心里也不气馁。 他知道打偏是正常的,只要多练习肯定能打好。 他回到原地再次拉开枪栓,紧紧盯著准星,手指慢慢扣动扳机。 “砰——”又是一声闷响,这一次,张景辰感觉自己来感觉了。 连忙走上前查看靶子,只见那颗子弹正好打在了树疤上,精准命中靶心! “好傢伙,真打中了?” 张景辰兴奋地看向老赵头,语气里满是激动,“叔,我打中了!” 老赵头也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讚许,“哈哈,你小子还真有点天赋。” “第二次就打中了,比我年轻时厉害多了。我年轻时第一次打枪,打了十几发,都没打中靶子,还被队里的人嘲笑了好一阵子。” 得到专业人士老赵头的讚许,张景辰心里乐开了花,也更有信心了。 他又连续装弹开枪,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精准,十一发子弹打出去,大多都打中了那个树疤,只有一两发稍微偏离了一点,进步非常快。 “咋样,这把枪好用不?” 老赵头看著他熟练的样子,笑著问道,“我说的没错吧,这把枪精准度高,声音小,后坐力也小,特別適合打猎。” “好用!太好用了!” 张景辰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讚嘆,“这枪比我的双管猎枪好用多了,这精准度太高了。” 他越打越上癮,手里握著健卫—20,每一次开枪,每一次命中靶子,都能带来满满的成就感。 张景辰现在甚至觉得这枪卖三百二,简直太便宜了。 老赵头把菸头往雪里一拧,站起身来。 “行了,再练就是熟手活儿了。” 他从张景辰手里接过枪,把剩下的子弹退出来,“先打这么多,动静再大点,周围就该净了。” “走,带你认认这片。” 老赵头领著他出了窝棚,往坡上走。 林子里的积雪很厚,张景辰深一脚浅一脚的,有时候一脚踩下去没过膝盖。 老赵头走路不看脚下,却每一步都踩实落,没打滑。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指著雪面上两道浅浅的印子。 “你看这个。” 第159章 满载而归 第159章 满载而归 张景辰顺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雪地上,两道印子並排,间距不大,爪尖浅浅地点在雪上,像朵细小的梅花。 “是黄皮子。” 老赵头嘬了嘬牙花子,“刚走了没多久,印子还新鲜呢。” 他指了指印子延伸的方向,一片倒木横七竖八躺著,树皮剥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木质。 “它们最爱钻洞,爱走老路。找到这种细脚印,就在倒木下口、石缝边上下套子,十有八九能中。” 张景辰蹲下来,把那道脚印看了好一会儿。 “黄皮子走道一直这么规矩?”他好奇地问道。 “规矩。” 老赵头站起身,看著远方,“黄皮子这玩意儿精得很,可它就有这毛病——认道。 它头一回走哪儿,下回还走哪儿。猎人等的就是它这毛病。” 他顿了顿,淡淡地说道:“人也一样。有毛病不怕,怕的是自己不知道。” 张景辰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赵头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了。 再往前是一片缓坡,落叶松稀了,白樺多起来。树干白得像刷过石灰,树皮卷边儿,一撕一条。 老赵头停下来,往一棵白樺树根底下指了指。 “过来瞅瞅。” 张景辰顺著看过去树根边上有个不显眼的小坑,坑沿压著一圈细雪,不像自然塌陷的。 “有人在这下过套子。” 老赵头眼神锐利,“准备套兔子呢。看这坑沿压的,是冬天前下的。套没中,也没人回来收。” 他蹲下来,手指在坑沿拨拉两下,露出半截锈跡斑斑的铁丝。 “这一看看就是新手下的。套口太大,兔子一缩脖就跑了。” 他把铁丝拽出来,团成团,揣进挎包侧兜里。 “留著,下回能改改再用。” 张景辰看著他这利落的动作,像做过无数遍一般。忽然觉得,这五百七十多块钱,不光是买枪的钱。 走了一刻钟,老赵头脚步慢下来。 老赵头抬起头,自光往不远处的落叶松树冠上扫了一圈,然后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张景辰见状立刻停住脚步。 老赵头没说话,只往斜前方努了努下巴。 张景辰顺著看过去一三十步开外,一棵孤零零的老落叶松,树冠像个伞盖,枝头压著雪,白皑皑的。 树枝上蹲著三只鸟,黑乎乎的,跟乌鸦差不多大。 不,比乌鸦大。 他眯起眼仔细瞅。 黑褐色羽毛,尾巴长,脖子昂著,胸脯鼓鼓的,像个毛茸茸的黑葫芦掛在那儿。 黑嘴松鸡。 也叫棒鸡。 老赵头把健卫—20从背上摘下来,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它蹲那儿吃芽苞呢。这会儿別动,等它脖子抻直嘍。” 张景辰接过枪。 他端著枪,瞄著那只最大的棒鸡。 它离地得有七八米高,身子鼓鼓囊囊,蹲在枝头像个毛线团。 张景辰瞄了五六秒,那棒鸡脖子一抻一抻的,正从枝头叼芽苞呢。 “別瞄身子。” 老赵头在身后轻声说,“那毛打透了也没多少肉。瞄脑袋。” 张景辰把准星往上抬。 那鸟脖子又抻直了— “砰!”一声脆响。 那只棒鸡直接从枝头栽下来,翅膀都没扑腾一下,啪嗒砸进雪里,砸出个人头大的雪坑。 另外两只轰地一声炸开。 那动静根本不是鸟飞起来的声音,是轰鸣,像拖拉机点火,翅膀拍打得雪沫子四溅,树枝哗啦啦乱颤。 张景辰还没反应过来,那俩已经飞过坡顶了。 老赵头慢悠悠走过去,弯腰把那只死棒鸡拎起来。掂了掂。 “真够肥的,得六斤往上了。”他裂开大嘴,高兴地说,“你小子可以啊,有点深沉。” 他把鸡腿往一块儿一別,別到脊背上,顺手从挎包里摸出截细麻绳,缠两圈,系个死扣。 鸡脑袋耷拉下来,黑嘴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这玩意儿,腊月最肥。” 他一边繫绳一边说,“它们整天蹲松树上吃松籽、吃芽苞,肉里都带著松香味,燉出来不用放油。” 老赵头把系好的棒鸡塞进麻袋,拍拍手:“如果能再打两只也算没白来一趟。” 张景辰点点头,把枪放下。 他低头斜看一眼枪口,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落叶松,枝头的雪被刚才那两下扑腾扫掉一大片,露出青黑色的树皮。 这是他头一回拿这把枪打著东西。 张景辰心里窜起一股热气,在身体里乱拱,手指情不自禁地在枪托上轻轻摩掌了两下。 “走。” 老赵头已经往前走了,“前头还有一片白樺趟子,那里也是个宝藏位置。” 这回张景辰端著枪走在前面,老赵头在后头跟著。 二人走了七八十步,张景辰主动停了下来。 他看见雪面上有一串印子,不像黄皮子那道细,也不像抱子蹄子那么开,是两瓣儿的,前面深后面浅,蹦著走的。 他蹲下来,手指悬在印子上方比量著。 “是雪兔。” 老赵头在身后替他解答,语气带著肯定:“估摸一个钟头前路过这。这会儿八成猫在背阴坡那片倒木底下。” 张景辰站起身,没往印子方向追,先往四周看。 北面是坡,南面开阔,西面是片密实的幼林,树干细得像筷子。 东面几十步外横著几棵倒木,柞木,枯死好几年了,树皮脱落得乾乾净净,光禿禿白惨惨的,上面落了层薄雪。 他把枪端起来,放慢脚步,往倒木那边绕。 老赵头在他身后,眼神一亮,然后嘴角翘了一下。 他看到了猎物,但是没有出声提醒张景辰的意思。 张景辰慢慢在倒木西侧二十步外停住。他半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没有急著往前探。 风从北边来,掠过他脸颊时带著针扎似的凉意,往倒木那边吹。 他静静的等了三分钟。 终於,倒木北端底下的雪动了。 不是塌陷,是极轻地往上一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换气。 拱起的地方停了两秒,又落回去。 张景辰食指搭上扳机。 这时倒木底下钻出个雪白的脑袋——不是纯白色,是雪白里透一点点青灰,只有眼睛是黑的,鼻头是粉的。 还真是雪兔。 它脑袋转了两转,三瓣嘴轻轻翕动,耳朵竖得笔直,像两片薄薄的枯叶。 张景辰屏住呼吸。 那兔子慢慢从倒木底下完全钻出来,蹲在那儿,前爪缩在胸口,后腿蹲实,像个雪糰子。 准星对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砰!” 雪兔子原地跳起半尺高,摔进雪里,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像洒了的野果汁,在白茫茫的雪里格外扎眼。 老赵头走过去,拎起兔子后腿,在手里掂了掂。 “好傢伙,这也够肥的。”他笑眯眯地说,“腊月的雪兔,正经好东西。” 他把兔子腿往一块儿別好,塞进麻袋。 张景辰把枪放下了。他手指有点抖,不是冷,是兴奋。 心里暗想:这就是被带飞的感觉? 他感觉有老赵头在,自己就像开了外掛一样,如有神助。 张景辰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攥成拳,又鬆开,“这枪能压十一发子弹?” 老赵头繫著麻袋口,確定地回復道:“十一发。” 张景辰低头看那枪,他刚才打了三发,还有八发在里头。 这东西跟猎枪不一样。他那把鹰牌双管,两发打完就得压弹,压一发搂一下。 老赵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麻袋往肩上一抡,“前头坡下头还有片落叶松,棒鸡最爱蹲那儿觅食儿。咋俩去转悠一圈,半个小时没见东西就撤。” 张景辰点头,痛快应道:“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张景辰端著枪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 二人到了坡上,张景辰发现坡下那片落叶松果然有货。 七八只棒鸡散在几棵树冠上,有的蹲著不动,有的在枝头慢悠悠踱步,踩得细雪扑簌簌往下掉。 张景辰放慢脚步。他半蹲下来,枪托抵实肩窝,瞄著最近那只的脑瓜。 “砰!” 那鸟一头栽下来。剩下几只轰地起飞,轰鸣声响成一片。 他没等,压上一发,瞄著飞在半空那只——“砰!” 那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羽毛炸开一团,斜著栽进雪里。剩下几只已经飞过坡顶了。 张景辰放下枪,赶紧快步走过去捡。 第一只是爆头,直接没动窝。 第二只翅膀被打穿一个洞,脖子还一抽一抽的。他捏住鸟脖子,使劲一拧,咔嚓一声,抽动停了。 张景辰拎著两只鸡站起来。 老赵头站在五步开外,开始有些诧异地看著他:“你刚打了三发,搂中了俩。这命中率可以啊。”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棒鸡,又看看自己的枪。 他嘴角有些压不住了,谦虚地说道:“还是叔教的好。” 张景辰把两只鸡腿往一块儿別好,跟老赵头那只拴一块儿,三只棒鸡一串。 老赵头往林子深处望了一眼。 “呵呵,差不多了,再打今儿就带不回去了。” 张景辰意犹未尽地把枪放下了。 他低头看看麻袋三只棒鸡,一只雪兔,鼓鼓囊囊的。 张景辰又想起刚才那几枪,心口那股热乎劲儿还没散。 老赵头没理他,自顾自从挎包里摸出烟,点上一根,往坡上一块背风的大青石后头走去。 “歇口气再往回走。”他笑著问张景辰,“今天这枪试过癮了么?” 张景辰跟过去,在大青石边上坐下,“过癮了!还是赵叔厉害啊,今天不跟著你来,我估计我是啥也打不著。” 石头被日头晒了半天,表面那层雪已经化净了,坐上去不凉。 老赵头没接话,抽菸抽得慢,一口烟在嘴里含半天,才从鼻子缝里丝丝缕缕往外渗。 他眯著眼看前头那片林子,眼神很淡,像在看什么。 张景辰看著对方的表情,没话找话:“叔,这片林子你打了多少年了?” 老赵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弹灰。 “打小就在这儿转悠。我爹带我来的头一回,那年我九岁。” 他顿了顿,烟又叼回嘴角。 “那会儿这林子里抱子成群走,棒鸡飞起来遮半边天。入冬头场雪一下,脚印子密密麻麻,都不用刻意找,顺著走就有货。” 二人歇了十来分钟,老赵头把烟掐了,站起身来。 两人又走了一刻钟。 老赵头在一处背阴的崖壁前停下。 崖壁不高,三四米,石头黑的,掛著一层薄冰。 他没有指崖壁,而是指著崖壁底下一条不起眼的窄沟。 沟口窄,人得侧身才能进去。往里黑默的,看不清深浅。 老赵头对张景辰说道:“这叫阴沟。冬天日头照不进来,沟底雪不化,结冰壳子,滑得很。” 他顿了顿,“这种地方,下完雪根本看不出来道,一脚踩空滑进去,想爬上来费劲。 这沟还通著地缝子,七拐八绕的,转两圈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张景辰往沟口走了两步,蹲下往里头看了看。 沟口那块结著厚厚一层冰,青灰色,镜面似的,映著天上的云。 他伸手摸了摸冰面—滑,没处下手。 老赵头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记著。进林子別走这种地方,寧可绕二里地,也別图近,抱侥倖心理。” 张景辰站起身,点了点头,“谢谢叔。放心吧,我这人有自知之明,要不是你带著我,我肯定不会来这么深的地方。” 老赵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了十来步,他又停下来,往林间一条隱隱约约的兽道努努下巴。 “那趟线,有人常年下套子。”他接著说,“你別往那边去,免得踩了人家的夹子,再说也犯忌讳。” 张景辰往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到套子在哪,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老赵头说:“走,回去试试你那把套筒子,完事儿该撤了。” 两人回到窝棚前那块空场子。 老赵头从蓝布套里抽出那把套筒子,递给张景辰。 “试试这个。” 张景辰接过枪,他把枪端起来,枪管长,重心靠前,端著有点坠手。 “抵实肩窝。”老赵头在旁边说,“这个后坐大,没抵实能把你撞一跟头。” 张景辰把枪托往肩窝里顶了顶。 他瞄准五十步外那棵落叶松,还是那个树疤。 “砰—!!!” 声音不是脆的,是闷雷,轰地炸开,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张景辰有些小瞧了这把枪的后坐力,枪身猛地往后一撞,肩窝火辣辣的疼。 张景辰跟蹌了一步。 他低头看那树疤——中了,疤整个炸没了,树干上一个窟窿眼,拇指粗。 张景辰把枪放下,揉了揉肩膀。 老赵头在旁边看著,嘴角带著偷笑:“让你不听老人言,这枪劲儿大吧?” 张景辰点点头,没说话,一脸严肃,把枪又端起来了。 第二发。 他还是抵实肩窝,这回脚下扎稳了。 “砰——!” 这回没踉蹌,肩膀还是疼,但顶住了。 他又打了一发。 第三发。 张景辰这才发现,不是这把枪不好,是跟他不投缘。 准头没问题,威力也够,但端著沉,后坐力大,打一发他得缓半天。 这要是进林子追猎物,一枪没中,等他把枪口重新找回来,猎物早没影了。 他把枪放下了,甩甩手,说道:“还是健卫用著顺手。” 老赵头点点头,没多说,把套筒子接过来,塞回蓝布套里。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枪也这样。” 他把蓝布套系好,把两把枪搁进麻袋,“走吧,咱俩该回去了。” 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赵头走在前面,步子跟来时一样稳,踩得雪壳子嘎吱嘎吱响。 张景辰背著麻袋,跟在后头。麻袋里三只棒鸡、一只雪兔、沉甸甸的坠手。 走到来时分辩过犯子印的那片林子,老赵头停了一下。 他回身,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指著东北方向那棵歪脖子落叶松。 “窝棚你记下了?”他问张景辰。 张景辰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思索一番后,“记下了。” “从这儿往东北走,过那片白樺趟子,见著两棵连根倒的柞木往西拐,顺坡下去就是。” 老赵头顿了顿,“以后你要来打围,就来这儿。我以后不来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侧过头看著老赵头。 老赵头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落叶松上,眼神有些发飘。 张景辰这才发现,从窝子出来这一路,老赵头一次都没回头。 “叔,你这身体也槓槓的,再打十年没问题。以后带儿子来打猎玩也行啊。” 老赵头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张景辰忽然想起,去老赵头家两趟,好像就没见过別人。 他闭嘴了。 两人一路沉默,慢慢走出林区,朝著老赵头家的方向走去。 出了林子,天边也烧起来了。 冬日的落日不像夏天那种烈红,而是橙红色。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终於回到了老赵头家。 老赵头打开院门的木插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关上房门,老赵头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鬆了一口气。 张景辰也放下自己的东西,从棉袄的內兜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钱,递到老赵头面前,语气爽快:“叔,东西没问题,这是钱,你点点。” 老赵头接过钱,摊开,慢慢数了起来,“一百....六百————” 数了两遍后,老赵头说:“小子,你给多了,多了二十四块钱,我算的是五百七十六块,你给了六百块。” 张景辰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没事叔,下次买子弹还指著你呢。” 老赵头看著他,眼神里闪过几分动容,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往炕边那麻袋扫了一眼,“今儿打的这些,你都拿走。” 张景辰停下手里的动作:“叔,这不成————” 老赵头皱了皱眉,语气坚决,“让你拿走你就拿走,別磨嘰!” 张景辰张了张嘴,“行!那我谢您了。” “哈哈,这就对了,这才像个痛快人。” 老赵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又恢復了之前的粗獷和爽朗,“行了,別站著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吧。” 说著,老赵头帮张景辰把健卫—20和套筒子用旧衣物包裹好,放进麻袋里,又把子弹、枪油都收拾好,也放了进去。 张景辰把装枪的麻袋背在身上,一手拎著装著棒鸡的麻袋。 他看著老赵头,语气诚恳:“叔,那我先走了。估计以后少不了常来麻烦你。” 老赵头呵呵一笑,点燃一支烟,”求之不得。” 第160章 俺们不干了 第160章 俺们不干了 从老赵头家出来时,天已经擦了黑。 他肩上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胡同里的熟人,目光都黏在他背上的麻袋上,有人笑著凑过来问:“张二,这又是弄啥好东西了?” 张景辰淡淡应道:“没啥,快过年了,置办点年货。”也没多做解释,径直往前走。 走到自家胡同口,推开院门,他愣了一下。 往常这个时辰,屋里该是安安静静的,顶多能听见於艷做饭的声,可今儿个,屋里却嗡嗡作响,热闹得像是开了集市。 他抬脚跨进院,掀开门帘进屋,目光一扫,顿时明白了缘由。 客厅满满坐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邻居,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想来是哪个邻居的亲戚。 一双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墙角那台洗衣机,眼神里满是新奇。 张景辰悄悄把麻袋放到厨房,走到卫生间的小屋子里,把装枪的麻袋放进房间里。 然后锁上门,抬脚来到客厅。 “瞅瞅,瞅瞅这水,转得多匀乎!” 黄大娘指著桶里翻滚的水花,转头对著眾人说,“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洗衣服可不伤布料,比咱们手搓得还乾净呢。” 张景辰一愣:好熟悉的台词....这不是上午李姐说的词儿么? 黄大娘学习能力这么强的么? 张景辰一进客厅,所有目光顿时聚到了他身上。 “张二回来了!”黄大娘嗓门最亮,脸上堆著笑容。 张景辰笑著应了一声,目光飞快扫过屋里。 王桂芬也在,坐在炕里头,正凑在於兰耳边说著什么。 张景辰冲於艷招了招手。 於艷连忙快步走过来,跟他来到厨房。 张景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疑惑:“屋里咋这么多人?” 於艷苦笑了一下,“从你走后这人就没断过,一拨接一拨的,都是听说家里买了洗衣机,过来瞧瞧新鲜的。” 张景辰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太正常了,家家都没事儿干,但凡谁家闹出点动静,保证他家那人是里三层外三层的。 “晚上別做我们四个的饭了。 19 张景辰直接说道:“我出去吃,你晚上也別做菜了,一会儿我给你俩带点好吃的回来“” 。 於艷痛快地应了一声,“行!” 张景辰跟屋里几个面熟的邻居打了个招呼,拎起装著棒鸡的麻袋,转身出了门。 走到北国饭店那条街,远远就看见自家的炮仗摊子。 货已经剩得不多了,摊子上只铺著薄薄一层,孙久波正蹲在那儿,小心翼翼地收拾著剩下的炮仗。 张景辰抬脚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三人。 孙久波抬头看见他,连忙站起身:“二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马天宝也连忙凑过来,目光瞬间落在他手里的麻袋上,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看见麻袋底下那片殷红,好奇地问:“景辰,你这袋子里装的啥啊?” 张景辰没答话,只是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马天宝急著知道答案,连忙蹲下身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掀开袋口,往里一瞅三只棒鸡,毛色油亮顺滑,脖子软软地耷拉著,早已没了气息。还有一只雪兔。 马天宝愣了愣,猛地站起身,语气里带著痛心疾首地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要一起进林子,你咋....你说话不算话!” 张景辰被他问得一愣,然后有些尷尬。 他今天光顾买洗衣机,又买枪、练枪,还真把答应马天宝的事给忘了。 张景辰张了张嘴,刚要解释,脑海里忽然想起家里那两把枪。 张景辰腰杆微微一挺,语气沉了沉:“这不重要。” 马天宝微微一愣,说:“那啥重要?”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你晚上跟我回家就知道了。” 马天宝愣了愣,还想再问,孙久波在旁边悄悄捅了他胳膊一下,“行了行了,二哥说有原因,肯定就有原因,別追问了。” 马天宝心里依旧不甘,却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啥。 张景辰目光扫过摊子上剩下的炮仗,问道:“货还剩多少?” “没多少了,也就剩二十多块的货。” 孙久波连忙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欣慰,“家里那些货估计明天再有半天,就差不多能卖完。” 张景辰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明天不卖了。” 这话一出,孙久波、马天宝和史鹏三人同时愣住了。 “啊?” 孙久波张了张嘴,语气里满是疑惑,“二哥,为啥不卖了?家里不是还有点货吗?” 张景辰摆了摆手,语气乾脆:“家里剩的那些不打算卖了,留著过年送人。” 他自光扫过三人,接著道,“你们仨晚上也到我那儿拿点,过年家里放放,省得再花钱买了。” 史鹏连忙摇摇头,“姨夫,不用不用,你留著卖吧,我们过年隨便买点炮仗意思意思就行。” 他可没打算去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 孙久波也跟著摆手,一脸不好意思:“二哥,不用你特意给我们留,你还是留著卖,多赚点是点。” 张景辰没接他们的话茬,伸手把麻袋口系好,“收摊吧,今晚咱们就在这儿吃。当庆功宴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国饭店,“我先进去点菜,你们收拾完直接进来找我。” 说完,他拎著麻袋,转身就往北国饭店走去。 孙久波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最后,孙久波无奈地说:“既然二哥都发话了,那就赶紧收摊吧。” 三人怀著喜悦的心情开始收拾摊位。毕竟不用出来挨冻,是件很开心的事情。 张景辰推开北国饭店的门,站在门口,目光飞快扫了一圈,没看见孙平的身影。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同志,几位用餐?” “我找你们孙经理,孙平。”张景辰客气地跟对方说。 服务员点点头,连忙应道:“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叫孙经理。”说完,转身往后厨的方向快步走去。 没一会儿,孙平就从后厨走了出来。 身上穿著工作服,袖子擼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手上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东西。 看见张景辰时,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哟,张老弟!这是... ,他快步走过来,语气热情,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张景辰手里的麻袋上,眼神微微一闪,“这袋子里装的啥好东西?” 张景辰把麻袋往地上一放,脸上露出笑意,笑呵呵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嘛,给咱饭店的菜单上添两道硬菜,下午刚从林子里弄来的。” 说著,他弯腰掀开了麻袋口。 孙平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脸上满是惊喜。 他连忙蹲下身子,伸手从麻袋里拎出一只棒鸡,仔细打量著,然后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好傢伙!” 他嘖嘖两声,语气里满是讚嘆,“这棒鸡起码六斤往上,正经的好东西。” 他把棒鸡放回麻袋里,又伸手拎出那只雪兔,翻过来看了看雪白的皮毛,又捏了捏腿上的肉,”这兔子也真肥,得三斤往上,也是一道硬菜。” 他抬起头,看张景辰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带著几分佩服:“老弟,我就说你有本事吧,老藏著掖著的干啥。这东西可不好打。” 孙平想起什么,突然问道:“对了,你今天没卖货么?” 张景辰说瞎话眼睛都不眨:“答应孙哥的事我肯定得抓紧办啊。今天特意找人带我进山,炮仗摊让兄弟帮著看两天。” 孙平闻言仔细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他把麻袋拎起来,冲张景辰扬了扬下巴,“走,跟我到后厨,让师傅看看这好货。” 后厨里热气蒸腾,两个厨师正围著灶台忙活,大勺叮噹声此起彼伏,灶台上燉著的东西咕嘟咕嘟冒泡,香气四溢。 孙平把麻袋往案板上一放,把棒鸡一样样掏出来摆放在案板上,然后冲其中一个胖师傅喊道:“老刘,快过来看看,我老弟带来的好货!” 那个胖师傅连忙放下手里的大勺,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拿起那只棒鸡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鸡好,松香味儿浓,一看就是正经蹲松树上的棒鸡!” 他把棒鸡放下,又拎起那只雪兔,仔细看了看:“这兔子也肥实,適合红烧。” 张景辰指著那个最大的棒鸡说道:“麻烦孙哥让师傅帮我加工一下,就这只,加工费我单独给。 我再点两个菜,和我兄弟在这儿喝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哥要不忙也过来一起喝点,拿拿味儿。” 孙平点点头,脸上带著笑意:“行!加工费啥的就免了,多大点事儿。一会儿我忙完就过来借借光,尝尝这难得的野味儿。” 孙平又找来一桿秤,先把两只小一点的棒鸡勾起来,称了称,笑著说:“这两只棒鸡一共九斤八两,给你凑个整,算十斤。棒鸡我们这收购价是四块六一斤,十斤就是四十六块。” 他又把雪兔勾起来,称了称:“四斤整,三块钱一斤,一共十二块。” 他抬头看著张景辰,“一共五十八块,老弟你放心,土產店收也就这价,你可以隨便打听。” 张景辰点点头。 这个价钱,老赵头在林子里的时候就跟他提过一嘴,大差不差。 孙平从兜里掏出钱,一张一张数好,一共五十八块,递到张景辰手里:“老弟,你点点。用开个票子不?” 张景辰接过钱稍微数了一下,揣进了兜里,笑著说:“不用开票,也没人给我报销。 ,” 孙平转头冲胖师傅喊道:“老刘,这只棒鸡你给收拾乾净了,做你最拿手的,一半红烧,一半清燉。” 胖师傅接过棒鸡,乐呵呵地应道:“放心吧孙经理,这玩意儿我最拿手。” 张景辰连忙道了谢,又叮嘱道:“孙哥,麻烦你把清燉的那一半留出来,我打包带家去,带给我媳妇吃。” 孙平摆摆手,笑著说:“没问题。” 张景辰道了声谢,回到大堂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 没等多久,饭店门被推开,孙久波三人走了进来。 史鹏手里紧紧攥著钱匣子。 马天宝怀里抱著个小纸箱,里面应该是装著剩下的炮仗。 三人走到桌边坐下。 史鹏刚坐下就把钱匣子递到张景辰面前,“姨夫,今天卖的钱都在这儿了,你数数。” 张景辰接过钱匣子,打开盖子也没仔细数,只是把里面的整钱拢成一沓,用皮套扎好,揣进怀里。 张景辰把钢鏰留在钱匣子里,推回史鹏面前,习惯性地说了句:“留著找零用。” 史鹏愣了愣,连忙说道:“姨夫,你刚才不是说明天不干了么... 97 张景辰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哈哈哈,我这是考考你。” 这时,服务员端著茶水走了过来,给四人倒上。 张景辰拿起菜单,点了几个菜,又要了几瓶啤酒,特意给史鹏要了一瓶大白梨汽水,照顾著他不能喝酒。 菜上得很快。 没一会儿,菜就陆续端了上来:尖椒护心肉,拌凉菜,小葱拌豆腐。 紧接著,胖师傅亲自端著一个大盘子走了过来,盘子里是红烧棒鸡,酱色浓亮,香气浓郁。 “同志,你的菜好了!” 胖师傅笑著说:“剩下的鸡肉在锅里燉著呢,等你走的时候给你打包,记得来取。” 张景辰连忙站起身,道了声谢:“麻烦师傅了,这菜做得真地道,闻著就香。” 胖师傅笑著摆了摆手:“不客气。”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没过多久,孙平也忙完了,在张景辰旁边坐下,笑著说:“不好意思啊老弟,让你们久等了。” “来的正是时候,我们也刚上菜。”张景辰笑著说,连忙给他倒了一杯啤酒。 几杯酒水下肚,几人的话也多了起来。 马天宝端起酒杯,面露感激,对孙平说:“孙哥,这一阵子真是多谢你照顾我们,总让我们进屋歇著,还总给我们送热水喝,不然我们这一阵子得冻坏了。” 孙平摆摆手,笑著说:“谢啥?都是討生活的,不容易。来,不说这些客套话,乾杯i ” 马天宝也来了性情,大喊道:“松花江上起波纹,谁不乾杯谁是儿...” 孙久波也跟著大喊道:“必须干了!” 孙平知道他的性子,也没生气,笑著说:“来,干了。” 张景辰: ” ” 史鹏: ” ” 几人同时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一顿饭,几人吃了一个多钟头,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融洽。 第161章 你咋不上天呢? 第161章 你咋不上天呢?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景辰结了帐,拎著打包好的清燉棒鸡肉,跟孙平道了別,然后带著孙久波三人推著车,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几人就走到了张景辰家门口。 张景辰推开院门,率先走了进去,孙久波三人紧隨其后。 厨房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格外温馨。 於兰和於艷正坐在炕上,凑在一起说话。 墙角的洗衣机安安静静地立著,盖子盖著,没了白天的热闹。 张景辰进屋把打包的棒鸡肉递给於艷,笑著说:“稍微热一下再吃。” 於艷接过铝饭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嘞,这是啥好吃的啊?闻著这么香呢!”说完,拎著饭盒,快步跑到外屋地忙活起来。 张景辰来到客厅,大致分出三份炮仗礼包,每份二十块钱左右。 完事后,张景辰看著史鹏:“小鹏,这个是给你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也別跟我废话,拿著东西直接回家。然后明天我去你家找你,跟你说点事儿。” 史鹏看著张景辰严肃的表情,只能把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接过东西。 他对著张景辰鞠了一躬:“谢谢姨夫,那我先走了。” 张景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史鹏应了一声,拎著装满炮仗的袋子,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院门。 张景辰指了指剩下那两兜礼包,“这是你俩的。” 史鹏走后,马天宝和孙久波也拿起自己的炮仗,准备起身告辞。 张景辰却开口叫住了他们:“哎,先別走。”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著张景辰,脸上满是疑惑。 马天宝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是不是要跟我们说你进林子的原因?” 张景辰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去厨房里等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也没再多问,乖乖地走到厨房里,静静等著。 张景辰转身回到屋里。 於兰姐妹在屋里饭桌上吃饭,於艷说:“这是什么肉啊,这么好吃。好嫩。” 於兰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问你姐夫吧。” 张景辰接话:“吃就完了,別瞎问。於兰你多喝点汤。” 於兰点点头。 张景辰弯腰从柜子底下拖出那条装著枪的帆布袋,看著於兰的目光,说了句:“吃完饭跟你说。” 然后拎著帆布袋,快步走了出来,顺带关上了门。 马天宝和孙久波站在厨房里,四只眼睛紧紧盯著张景辰手里的帆布袋。 二人显然知道那里是什么。 张景辰没说话,径直越过二人,走到尽头的卫生间,掏出钥匙,开门。 十秒钟后,等他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一个麻袋。 张景辰把麻袋放在地上,弯腰从麻袋里抽出那把套筒子。 枪身泛著淡淡的幽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紧接著,他又从麻袋里抽出那双管猎枪,並排拿在手里,递到马天宝和孙久波面前,语气平淡地说:“这就是你们俩的新年礼物。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想要哪个。” 马天宝和孙久波同时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盯著张景辰手里的两把枪,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惊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马天宝才缓过神来,伸手抓住双管猎枪的枪管,眼神里满是喜爱。 孙久波也缓过神来,心里满是激动。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喜爱和犹豫。 “这————这太贵重了,二哥。” 孙久波的嗓子有些发乾,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这份惊喜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 “这枪这么贵,我不能要,你还是自己留著吧。” 张景辰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两把枪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一瞪:“让你们拿,你们就拿著,別磨嘰。你们知道我弄这东西有多费劲么?” 这里面的“艰辛”他当然不能跟二人细说。 因为根本没费啥劲.... 马天宝挠了挠头,看看这把双管猎枪,又看看那把套筒子,一脸纠结,嘴里嘟囔著:“两把枪都这么好,都想要————” 孙久波也一样,站在那儿皱著眉头,一脸犹豫。 俩人像挑糖葫芦的孩子,哪个都想要,又哪个都不好意思先开口,更不敢轻易拿。 张景辰看著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俩以后想玩,就换著玩唄。又不是明天以后就不见面了,有必要这么纠结么?” 两人一听:对啊!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大半。 想明白后孙久波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急切:“那我要这把长的,我觉得这把枪有劲儿!” 说著,他伸出手接过套筒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满是喜爱。 马天宝没跟他抢,因为他就喜欢这种暴力的“喷子”。 上次借用张景辰的猎枪给他带来了不菲的收益,让他对这把枪有了莫名的好感。 马天宝接过双管猎枪,放在手里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拍著胸脯说:“还是这东西看著霸气,带劲儿!以后咱仨家里的肉我全包了!” 张景辰看著他们欢喜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神色。 他弯腰,从麻袋里掏出那两盒12號霰弹,递给马天宝,嘱咐道:“这子弹一盒二十五发,省著点用,也別隨便拿出来玩,危险。” 他又从麻袋里摸出那六十发套筒子子弹,递给孙久波,同样郑重地叮嘱道:“这是你的子弹,六十发,也省著点用,记住,千万不能隨便拿显摆,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知道吗?” 张景辰知道孙久波的性格,这话特別是说给他听的。 两人连忙接过子弹,用力点点头,“放心吧,我绝对不隨便拿出来玩!” 马天宝小心翼翼地把枪和子弹,往帆布袋里放,动作轻柔得像在绣花。 塞好之后,紧紧拎著帆布袋,脸上满是欢喜,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张景辰:“景辰,你把你的猎枪给我了。那你用什么啊?” 张景辰眼神往卫生间里撇了一眼,淡然地说道:“我啊...我隨便就行了。 ,马天宝:“?” 一旁的孙久波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双手捧著套筒子,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张景辰看出了他的犹豫,疑惑地问:“咋了久波?不喜欢这把枪?” 孙久波连忙摇摇头,回过神来说:“不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二哥,这枪我能不能先放你这儿? 我家你也知道.....我跟我弟住一个屋,那屋子太小了,也没地方藏这把枪。 “而且这东西我暂时不想让我爸妈知道。” 张景辰理解地点了点头:“行,东西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隨时吱声。” 孙久波长舒一口气,恢復了之前的嬉皮笑脸模样:“谢谢二哥~~” 张景辰皱眉后退半步,一脸嫌弃地摆摆手:“滚远点。” 马天宝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站在那儿有些急切地问:“景辰,那咱们啥时候进林子啊?这枪在不用就该生锈了。” 张景辰一脸懵逼,看看外面天色,“明天你们在家等我,我中...下午再去找你们。 “” 两人连忙应道:“好嘞,明天我们在家等你。死等嗷~” 说完,两人提著东西转身往门外走去,脸上满是欢喜。 张景辰出门將二人送到胡同。 马天宝回头冲张景辰挥了挥手,语气透著欢快:“景辰,明天见!” 孙久波对他说,“你说错了。” 然后他冲张景辰挥了挥手,笑著说:“二哥,天天见。” “赶紧滚吧,哪这么多话?”张景辰也挥了挥手,笑著应道。 院门被轻轻关上,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景辰站在院子里,静静听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明亮的月色照在雪白的屋檐上,显得格外静謐。 寒风灌进脖子里,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张景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身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张景辰把装著两把枪的麻袋拎进里屋,在於兰的注视下,塞回柜子底下藏好。 他笑著说,“这就是给孙久波他俩买的礼物。” 於兰一脸诧异:“现在都流行送————枪吗?” 张景辰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咋了?不送这个,难道送他俩一人一瓶雪花膏啊?” 於兰顿时语塞,被他的歪理说得有点没回过劲儿来。 张景辰见状,赶紧把今天卖的钱交给於兰,“这是今天卖的钱,你数数吧。” 於兰接过钱,想了想,没再说什么。开始查钱。 张景辰脱下身上的棉袄,往炕上一躺,浑身放鬆下来。 今天搬洗衣机,进林子打猎,又拎著东西来回跑,確实累坏了。 於兰把钱数完,拢成一沓,用皮套扎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匣子里,盖好盖子,然后把钱匣子放回柜子里,锁好。 “今天卖了多少?”张景辰闭著眼睛,语气慵懒地问道。 “变百八。” 於兰走过来,挪到他身边,语气带著感慨,“比昨天多不少呢。” 弗景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於兰看著他疲惫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心し,她慢慢把被子丕开,盖在他身上。 於艷收拾完碗筷走到屋里,见状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姐夫睡著了?” 於兰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他这一阵子太累了。” 於艷乖巧地点点头,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熄了灯,跟於兰各自睡下。 王桂芬飞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乱糟糟的。 她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弗景辰家看到的那台洗衣机,还有邻居们那羡慕的眼神。 弗景军迷迷糊糊的,正在进入睡眠状態。 王桂芬实在睡不著,伸出手,轻轻捅了弗景军一下,小声喊道:“哎,睡著了没?” 弗景军哼了一声,皱了皱眉头,没睁开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大半夜的折腾啥?有啥事儿明天说不行吗?我干一天活了,困死了。 17 王桂芬不柿心,又伸出手捅了他一下,语气急切:“我跟並说个事儿,很重要的事儿。” 弗景军被她捅得实在睡不著了,猛地翻过身来,睁开眼睛,一脸不耐烦地瞪著她,“並到底有完没完?有啥事儿直说,別老捅我。” “並捅我的时候,並咋不说?” 弗景军只感觉有一辆车从他脸上驶过,语气顿时一泄:“....啥事,並快说吧。” 王桂芬语气里带上几分羡慕:“老二家今天买了台洗衣机,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能自动转的,洗衣服可省劲儿了。 还比手搓得乾净,下午我去看了,可好了。” 弗景军愣了一下,隨即翻了个身,语气平淡:“哦,然后呢。” 王桂芬也跟著翻过去,对著他的后背,语气里带著恳求:“要不————丐家也买一个唄?並看老二家都买了,丐赚为大哥大嫂总不能差事儿吧? 再说那洗衣机確实好,冬天洗衣服不用沾凉水,少遭多少罪啊... ” 弗景军身子一僵,没动,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桂芬见他没反驳,又继续说道:“你是没看到,那洗衣机是真好。周围这一片的邻居都来看了。就前两趟街的铁拐老李都来了。 丐也买一台唄,到时候我也能轻鬆点,冬天洗衣服洗的我手都冻裂了————” 弗景军猛地翻过身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洗衣机,洗衣机。我看並像洗衣机! 並咋不看看咱家啥情况?人家要买汽车,你也跟著买啊? 並咋不上天呢?” 王桂芬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眼眶发红,委屈地瘪了瘪嘴。 弗景军缓了缓语气,语气里带著无奈:“丐家乍那点钱容易吗?还要还爸妈的本元,从老三开支,从並弟弟开支。 並还要吃好的,家里的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钱? 这点玩意儿卖到最后,手里能剩多少钱还不一定呢。 並就亏跟著瞎起鬨了,丐们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王桂芬沉默了很久,知道弗景军说的是实话。可还是有些不死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恳求:“那买个收音机总行吧?这个不算过分吧? 老二家早就有收音机了,天天开著听新闻、听评书,咱家里连个收音机都没有,也太寒酸了。 买个收音机也花不了多少钱,就几十块,行不行?” 弗景军沉默了,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皱著,心里也有些犹豫。 收音机確实花不了多少钱。 而且,家里有个收音机也能添点热闹气氛,他也挺喜欢。 他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地说:“等这批货都卖出去再说吧。” 然后弗景军不再说话,没多久,就胸起了呼嚕。 王桂芬看著他的后背,却也没再说话。 她嘆了口气,转过头,盯著黑漆漆的天棚,脑子里全是洗衣机和收音机的样子。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直到外面传来券鸡胸鸣声。 王桂芬失眠了... 第162章 发工资(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162章 发工资(祝大家除夕快乐) 张景辰睁开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户。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来,给屋里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被窝里热乎乎的,外头隱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他侧过身。 於兰还沉在梦里,侧躺著朝向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脸上,小脸红扑扑的,透著一股娇憨。能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皂角味。 张景辰就那么静静看著,看了好一会儿,就那么盯著媳妇的脸。 嘴角慢慢弯起,指尖忽然一动,轻轻从枕边捻起一根她掉落的头髮。 他憋著笑,把那根头髮轻轻伸到她鼻子底下,对著人中处,一下一下,细细扫著。 於兰皱了皱鼻子,鼻翼轻轻翕动,嘴角抿了抿,却没醒。 他又扫了两下。 这下於兰不耐烦地皱紧眉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扫了一把,落了个空,嘴里还含糊地咕噥了一句,眼睛依旧闭著。 张景辰忍笑得肩膀发颤,愈发来了兴致,继续用头髮逗她。 终於,於兰的眉头拧成了小疙瘩,眼睛总算睁开一条细缝。 朦朧中看见张景辰手里的头髮,又瞥见他脸上憋著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当即瞪圆了眼睛,猛地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你真欠啊。” 张景辰早有防备,头往被子里一缩,也不反抗,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在被窝里闷笑。 於兰气鼓鼓地扯了半天,发现扯不开被子,眼珠一转:“行,你欺负我,那我就打你儿子。” “別別別” 张景辰立刻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怎么玩玩就扬沙子呢?不讲江湖规矩。” “我就不讲武德了,咋滴?”於兰说完,扑在张景辰身上,衝著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没用力。就是嘴唇碰著线衣,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张景辰顺势搂住她,笑出声来:“错了,错了。” 两人玩闹了好一阵子,气喘吁吁地躺平,胸口微微起伏著。 於兰瞪著他,语气带著点责怪,又像是撒娇:“你可真烦人。好不容易能睡个懒觉。” 张景辰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愜意:“早睡早起,锻炼身体嘛。” 阳光斜斜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发懒。 外屋地传来锅铲碰著铁锅的“叮叮噹噹”声,是於艷在做饭。 隱约还能听见她哼著不成调的歌,透著股轻快劲儿,透过门帘飘进里屋来。 张景辰赖在炕上不肯动:“总算不用早起赶摊了,吃完饭还能睡个回笼觉。” 於兰侧过头看他,轻轻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 “啥意思?”张景辰也侧过身,一脸疑惑。 於兰抬起下巴,往外屋的方向扬了扬,语气带著点无奈又好笑:“你忘了?昨天你把那台洗衣机弄回来后,咱家就跟故宫似的。 估摸这几天都会有人过来参观,你想清净一会儿....那可难了。” 张景辰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那咋办?要不咱乾脆收门票吧,你当售票员。” 於兰白了他一眼,伸手推了他一把:“那你呢?就光看著?” 张景辰一本正经地坐起身,拍了拍胸脯:“我当民兵,持枪站岗。谁不买票就不让进,保准把咱这景点”看管好。” 於兰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没个正形。 两人又赖在炕上歇了一会儿,外屋的锅铲声渐渐停了,於艷的呼喊声传了进来,”姐,姐夫,饭好啦!再不起炕我可自己吃了啊。” 张景辰这才慢悠悠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於兰也跟著坐起身,抬手拢了拢睡得乱七八糟的头髮,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张景辰刚要穿衣服,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向於兰:“对了,过几天就是咱爸和你生日了。你想要点啥?” 於兰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停:“我————好像没啥想要的。” “你不是喜欢衣服么?我带你去百货大楼买几件新衣服唄。” 於兰撇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现在这状態买什么衣服啊?就算买了,过一阵也穿不了,浪费这钱干嘛。” 张景辰想想也是,不再纠结:“那你自己想想吧,反正家里钱都在你那。想好了我就去买。” 他又道:“那爸呢?也得琢磨琢磨给他买点啥好啊” “买烟吧,再不就是酒,反正他就这点儿爱好。” 张景辰蹲下给她穿好鞋:“估计大哥他们都是这么想的。” 於兰低头看著他:“那你的意思是弄点新花样啊?” 张景辰语气带著点犹豫:“要不————咱买头猪?” 於兰看著他,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张景辰越想越觉得靠谱,认真说道:“杀一头猪,整上一大锅杀猪菜,把亲戚邻里都叫到家里热热闹闹唄。 95 这年月,谁家能杀一头年猪算是一件很奢侈、很有牌面的喜庆事了。 猪血灌肠,五花肉燉酸菜,猪头肉留著过年。既能犒劳自家人,也能联络亲友感情,是最质朴又隆重的热闹方式。 於兰脑海中已经浮现起父母脸上的笑容了。 於建国爱喝酒,杀猪那天肯定高兴。王萍芝会忙里忙外,嘴上说著破费,眼里全是笑意。 她脸上露出笑意,又很快皱起眉头,有些顾虑:“好是好,就是这一头猪得多少钱啊?” 张景辰抬手摸了摸下巴,估摸道:“二百来斤的猪,咋也得一百五六十块钱。” 於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行不行,有点太贵了! 再说,就我爸妈老两口也吃不了这么多猪肉,放久了也不新鲜。” 张景辰摆了摆手,笑著宽慰她:“吃不了大伙帮著分分唄。反正我就是这么个建议,你和艷儿你俩研究吧。” 於兰听他这么说,点点头:“那行,回头我跟小艷商量商量,看看她有没有啥別的主意。” 张景辰应了一声,开始穿衣服。 棉袄从炕头拿过来,被炕烙得热乎乎的,套在身上浑身都暖。 於兰坐在炕上,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小艷的工资你当初说开多少来著?” 张景辰头也没回,一边繫著棉袄扣子,一边说道:“你看著办唄,都是一家人,多点还能咋的。” 於兰追著问:“不行,你当初答应她了,得心里有个准数啊。” 张景辰停下动作,想了想,说道:“当初说的,一天给一块钱。” 於兰在心里算了算,然后点了点头。 张景辰突然停住脚步,说道:“对了,你给我查一千块钱。我今天得给天宝、史鹏他们开工资呢。” 於兰点头,从柜子里拿出钱匣子,开锁,取出一沓钱,刚要数: 她扭头看向张景辰我,问道:“那昨天那五百块钱是?” 张景辰一脸坦然地说:“那五百买枪给他俩了啊?也算是工资的一部分,那炮仗也是。” 於兰猛吸一口气,“嘶”,一边摇头一边调侃道:“好傢伙,咱家这回真成土匪窝了。年终奖发把枪,嘖嘖...” “这你就別管了,我有大用。” 於兰撇撇嘴,没再吭声,开始低头查钱。手指翻动钞票,发出脆响。 她倒是没有想管的意思,就是单纯的觉得枪这个东西容易出事。她不喜欢罢了。 张景辰想的是,这个年代没有枪,很多事儿就办不了。 他接过於兰递过来的钱,揣进內衣兜里,拍了拍。 这时候,於艷的嗓门又在外屋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了些:“你俩等会儿再嘮唄,出来帮我端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 桌上,早饭已经摆得整整齐齐:一小盆稠乎乎的疙瘩汤,飘著蛋花和葱花。 一小碟咸菜条、几个煮鸡蛋,外加昨晚剩下的半盘子棒鸡肉,也被热得喷香。 疙瘩汤冒著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张景辰坐下,拿起勺子就准备盛。 筷子还没碰到碗沿,门口就传来“吱呀”一声响,紧接著是脚步声。 张景辰伸头往门口方向一看,只见黄大娘领著两个面生的老太太,迈步进到客厅,说说笑笑的。 看到三人在吃饭,黄大娘压低了嗓门,客气地说道:“景辰也在家呢?” “我带俩老姐妹来瞅瞅你家买的这宝贝,她们听我说完后好奇得不行!” 张景辰无奈地笑了笑,放下筷子,“吃饭没大娘?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我们吃饭早。不像你们这小年轻起得都晚。”黄大娘摆摆手,眼神不住地往饭桌上瞟。 於兰坐在桌边,看著张景辰的表情,眼底带著预料之中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你们自己隨便看,我们先吃饭了。”说完,张景辰也不管对方,开始闷头吃饭。 这一天,从一大早就註定了热闹非凡。 黄大娘领著人刚进屋,后头又跟著好几个人,有胡同里相熟的邻居。 还有看著格外面生的,估摸著是哪个邻居家的亲戚,跟著来凑个热闹。 没一会儿,屋子就被挤满了,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黄大娘带头,围著那台洗衣机转来转去,手指著各个地方,问个不停:“小兰,你快说说,这个旋钮是干啥的?洗一回衣服得用多少水啊?” 於兰耐著性子,站在旁边一一回答,脸上始终掛著温和的笑,不厌其烦地演示著,讲解著。 她倒有些乐此不疲,毕竟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张景辰则坐在炕沿上,陪著跟著进来的几个老爷们儿说话。 有人问他这洗衣机是在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年前卖炮仗赚了多少,语气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张景辰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打哈哈应付著,笑著说道:“没多少没多少,就是瞎忙活,赚点辛苦钱,凑合著过日子罢了。” 財不露白的道理,他可太懂了。 好不容易把这一拨人送走,还没等他们歇口气,院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一波又一波,络绎不绝,都是来看洗衣机的。 於兰忙著招呼客人,张景辰忙著应付各种问话,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这一次却不是来看洗衣机的,是专门来找张景辰的。 那人掀开门帘,搓著冻得通红的手,笑著说道:“二哥,听说你年前卖炮仗卖的不错啊,在哪儿进的?我也想进点,趁著年前卖一阵子,赚点钱花花。” 张景辰对於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人,也算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对方没想挨著自己摆摊,这就算不错了。 他往炕沿上一靠,语气隨意:“在大兰县进的,红光炮仗厂。你想去的话可得抓紧了,这一来一回得个两三天。” “大..大兰县...这么远呢啊?” 那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神色,搓著手,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走了。 那人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好像还想问什么。 张景辰来到客厅,看著又一拨人围著洗衣机指指点点、问东问西,耳边全是嘈杂的说话声。 他避开人群,开门进了里屋。 於兰正在炕上叠衣服,都是洗乾净晒乾的,叠得整整齐齐。 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咋了?这就不耐烦了?” 张景辰往炕上一坐,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烦躁:“太吵了,吵得脑子疼,我可不呆了,我出去办事儿了。” 於兰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一上午就熬不住了?————那你去吧,中午还回来吃饭么?” “不回来了。” “行,那你忙完了就早点回来。” 张景辰嗯了一声,伸手抓过搭在炕边的棉帽子戴上,又繫紧了棉袄的扣子,出了里屋,跟外屋的客人打了个招呼,便推门出去了。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屋里的闷热和烦躁,浑身上下都舒坦多了0 他走到三轮车旁,拍了拍车座上的积雪,跳上车,蹬著车子往街里的方向走去。 第163章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第163章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张景辰先去了百货大楼旁的新华书店。 书店不算大,摆著两排高高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书籍。 墙上掛著五顏六色的年画和崭新的日历,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让人心里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著头津津有味地看著报纸,时不时还点点头,神情专注。 张景辰在书架前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一本本图书。 最后,在一个书架前停下脚步,挑了一本《毛选》。红色封面,挺厚实。 又走到柜檯前,买了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大爷,一共多少钱?”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他手里的书和信封,慢悠悠地说道:“书两块五,信封三分钱一个。” 张景辰掏出钱,递了过去,接过老头找的零钱,把书和信封揣进怀里。 然后转身出了书店,骑上三轮车,往百货大楼的方向赶去。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格外热闹,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一楼的副食柜檯前,排著长长的队伍,买糖、买烟、买粮油的人,嘰嘰喳喳地说著话。 张景辰没在一楼多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收音机柜檯前,那个中年女售货员正低头整理东西,听见有人过来,连忙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她看了张景辰一眼,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他,调侃道:“哎,小伙子,今天还要订三台收音机吗?” 张景辰笑著点了点头:“对,大姐,还有货吗?” 女售货员一愣,心里感觉不对:他不是应该说过两天来买么?怎么... 张景辰看到她的表情后,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了大姐?是没货了么?” “有有有!有货有货。” 女售货员小心打量他的表情,又確认道:“是要三台是么?” “是啊,怎么了?”张景辰有些奇怪对方的反应。 女售货员连忙放下抹布,转身从柜檯后头搬出三个崭新的纸箱,轻轻码在柜檯上。 纸箱方方正正,印著红字。 她拍了拍纸箱,笑著说道:“还是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价,二十八块五一台,三台一共八十五块五,一分都不多要。” 张景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钱,数了八十五块五递了过去。 女售货员接过钱,小心翼翼地点了两遍,確认没错后拿出票据本,开好票,递给张景辰。 又麻利地用塑料绳把三个纸箱捆在一起,还特意拴了个结实的提手,方便他拎著。 “拿好了啊小伙子,小心別摔著了,这可是新的。”女售货员叮嘱道。 “得嘞,谢谢大姐。” 张景辰接过票据,拎著捆好的纸箱,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根本没把对方的话放在心里。 女售货员望著他离去的背影,顿时跺跺脚,跑到隔壁处,跟人说:“你看没,就刚才那个小伙子。別看穿的不咋地,开口就是三台收音机。嘖嘖.... 1 “咋了,你看上人家了?”另一个女售货员问她。 “虽然他有点姿色,但还入不了姐姐的眼。” “哟哟哟,腿夹那么紧干嘛?来,让我看看衩子湿没湿。” “哎呀.....別闹。” 楼上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把纸箱放进三轮车斗里,又找了个麻袋盖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脏,也防止路上顛簸碰坏纸箱。 做好这一切,他骑上三轮车,先往史鹏家的方向走去。 车子在胡同里穿行,两边是低矮的杖子,一眼扫去,每家房檐下,都掛著长长的冰溜子。 偶尔有狗叫几声,又被主人喝住。 很快就到了史鹏家门前。 张景辰停下三轮车,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头装了三百块钱。 他又从车斗里抱起一个纸箱,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內雪扫得乾净,堆在墙角。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一“咚咚咚” 里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著,门被打开。 李英看见张景辰,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语气有些侷促,“妹夫,今天咋这么有空,快进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手上还沾著水,在围裙上擦了擦。 张景辰笑了笑,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还要暖和一些。炕头上依旧躺著一个人,盖著厚厚的被子。 张景辰转过头看向李英,问道:“英姐,史鹏呢?他不在家吗?我昨天跟他说过我要来找他。” 李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啥时候回来?”张景辰好奇地问。 李英声音带著不好意思:“昨天你给的那些炮仗有点多,小鹏说想卖了给家里添点煤,他上午就出去了。” 她说著,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著张景辰的脸色,生怕他生气。 李英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从小就知道替我分担家里这些活儿,从不喊苦喊累的。” 张景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生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夹在怀里的纸箱放在炕沿上。 “英姐,这台收音机是给你和史鹏的。” 让他平时没事的时候多听听新闻,了解点时事,对他学习和提升眼界也有帮助。” 李英看著炕沿上的纸箱,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呢?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之前欠你的钱都还没还呢,怎么能再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张景辰打断她的话,语气坚持:“这不算什么。钱的事你也別放在心上。”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在门口准备好的信封,递到李英手里,“这是史鹏的工资,这阵子要是没有他,我可真是忙不开。” 这钱是给他的学费,以后让他安心读书,將来考上大学,有了出息,你们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李英手指微微颤抖著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透过信封能摸到里面钞票的轮廓。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著张景辰,想说点什么,却哽咽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妹夫,这————这让我咋谢你啊————”她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满是感激。 张景辰见状,轻轻摇头,“英姐,不用谢。史鹏这孩子懂事,我也喜欢他。”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那本《毛选》,放在桌子上,“这个也是给史鹏的,让他没事的时候多看看,能学到不少东西。”说完,张景辰转身就要走。 李英连忙追了两步,伸手想拉住他,语气急切:“妹夫,你坐会儿,喝口水再走啊。” “不用了,英姐。” 张景辰已经走到了门口,回过头对著她笑了笑,“我还有点事儿,就不坐了。史鹏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有事儿就来找我。” 张景辰说完,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李英回到屋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信封,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落在信封上。 她低下头,再次打开信封,看著里面那沓钱一十块的,五块的,叠得整整齐齐。整整三百块。 李英再也忍不住,双腿一软,蹲下身,双手抱著膝盖,放声痛哭起来。 像是在发泄什么。 张景辰从史鹏家出来后,又从兜里掏出四百块钱放进信封里。揣好。 他蹬上三轮车,往马天宝家的方向驶去。 两家离得不远。 刚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还没停稳车,张景辰就听见院內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他赶紧停下三轮车,从后斗里抱起纸箱。 史鹏推开院门。 身后拉著一个爬型,爬犁上绑著一根根粗木头。 他弯著腰,身子使劲往前倾,后背绷得紧紧的,双手紧紧攥著拉爬犁的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著。 史鹏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流,脸被寒风颳得通红。 进了院子后,他扶著爬型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他解开爬型上的绳子,开始把上面的木头往下卸。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闷响,在院子里迴荡。木头砸在地上,震得雪沫子飞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都是他在林子里找的枯树,锯成段,拉回来当柴火。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李英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儿子的模样,立刻走了过来,“我帮你。” 史鹏摇了摇头,喘著气说:“妈,不用啊,这点小活我自己能弄完。” 李英看著他满头满脸的汗水,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一根木头,码到墙根底下。母子俩一前一后,闷头干活,只有木头落地的声音。 二人很快忙完。进屋。 史鹏走到炕边,脱下身上的棉袄掛在墙上。领口处已经被汗水浸湿,冻得硬邦邦的。 李英给他打了一盆水,放到凳子上。水是温的,毛巾搭在盆沿。 等史鹏洗漱完毕,擦乾脸,李英才开口:“小鹏,你姨夫刚才来咱家了。” 史鹏明显愣了一下,擦脸的手停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张景辰確实跟他说过,今天要来他家找他说点事儿。 下午光顾著锯木头拉柴火,他给忘了。 史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姨夫说啥了?他没生气吧?” 李英摇了摇头,笑著说道:“没有,你姨夫没生气,他还特意给你带了东西来。” 她说著,转身走到柜子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收音机纸箱抱了过来,放在炕沿上。 “这是你姨夫给你买的收音机,说对你学习有帮助。” 史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纸箱,把收音机拿了出来。 深棕色的外壳,光滑发亮,两个银色的旋钮,小巧精致。 他轻轻地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又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旋钮,咯噔咯噔响。 史鹏脸上露出了爱不释手的神色。 这东西,他在张景辰家里吃饭的时候,天天听。 从收音机里,他知道了很多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事情。国家大事、世界局势,还有远方的风景,那都是他嚮往的世界。 李英又从柜子里,把信封拿了出来,递到他手里,“还有这个,这是你姨夫给你的工资。” 史鹏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这台收音机和昨晚的炮仗,就算是姨夫给他开的工资了。 没想到还有。 他抽出那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 当確认是整整三百块钱时,他抬起头看著李英,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英看著他,没有说话。 史鹏沉默了几秒,语气坚定地说道:“妈,这个钱咱不能要。” 李英看著他有些惊讶:“小鹏,你————” “妈,我真的不能要这钱。” 史鹏打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执拗,“我跟著姨夫帮忙,根本没干啥重活,就是在摊上打个下手,收收钱、递递东西,乾的都是轻省活儿,根本不值这么多钱。” “而且姨夫可没少帮助咱家,又是借钱,又是给面、给鱼。还有这些东西。” 李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家里需要这钱。 可看著史鹏坚定的眼神,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李英想起了张景辰临走时说的话,“只有史鹏有了出息,她家的日子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三百块钱,在这个年月对於任何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说实话,李英有点捨不得。 但她更尊重史鹏的想法。因为史鹏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是她的全部。 李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欣慰:“那你就去把钱还给你姨夫吧,好好跟他说,別让他生气。” 史鹏重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弄丟了:“嗯,知道了,我这就去还给姨夫。” 李英忽然想起什么,再次说道:“对了小鹏!” 史鹏疑惑地看著她:“咋了妈?” 李英指了指桌子:“你姨夫还给你留了一本书,在桌子上呢。说让你多看看,对学习有帮助。” 史鹏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桌子上放著一本书。 走近一看,封面上写著—《毛选》 他拿起书,轻轻翻开扉页。 一行不算好看的字,清晰可见。 上面写著:“时將巨擘撑天地,岂是寻常儿女顏。” 史鹏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紧紧握著那本书,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风吹过院子,捲起一阵雪沫。 屋里,厨房的炉火啪响著,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滴水珠,从史鹏脸颊划过,落到地面。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本卷完。 第164章 姐夫和小舅子 第164章 姐夫和小舅子 马天宝家的厨房飘著浓郁的肉香。 铁锅里咕嘟冒泡,白汽顺著锅盖边缘往上窜,给窗玻璃罩上了一层厚冰花。 “姐?这菜都好半天了?咱这是等谁呢?我和爸妈早上都没吃饭呢。”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靠在灶台边,手里捏著块啃了一半的萝卜,脸上带著一丝不耐烦。 这青年叫李奇,是李彤的亲弟弟,才19岁。说话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稚气和急躁。 马天宝正蹲在灶坑门口扒拉火,闻言抬起头,瞪了李奇一眼:“等一会儿饿不死人啊。” 李奇被姐夫这么一懟,脸上掛不住,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咋了嘛————” 李彤赶紧从案板前转过身,推了推自家弟弟:“行了行了,你进屋等著去,別在这儿添乱。” 她一边说,一边给李奇使了个眼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马天宝这是在等张景辰。 李奇撇撇嘴,把剩下那半块萝下往嘴里一塞,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厨房里安静下来。 李彤站在灶台边,手里攥著块抹布,眼睛却往马天宝身上瞟。 昨晚马天宝回来的时候,怀里揣著那把枪,给她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她第一反应就是,马天宝是不是偷拿人家东西了? 后来马天宝解释了半天,说是张景辰给的,还给她看了那些子弹。 李彤心里的惊嚇变成了震惊,那一把枪加上那些子弹,这些东西估计要二百多块呢! 她想来想去,就认定了一个理儿:肯定是马天宝把张景辰发给他的工资偷偷拿去买了这把枪。 要不然,谁家能隨隨便便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不管她怎么问,马天宝就是不承认。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家景辰给的,你爱信不信。” 李彤能信吗? 她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听说张景辰下午会来,李彤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趁著这个机会问问清楚,她不是图那点钱,就是单纯怕马天宝一时糊涂,走了歪路。 俩人在厨房里又等了快半个小时,窗外这时飘起了雪花。 灶坑里的火都扒拉好几遍了,锅里的热气儿都快不往出冒了,张景辰还是没影儿。 李彤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又看了看锅里那些菜,忍不住开口:“天宝,要不咱们先吃吧?孩子们都饿了。爸妈吃完饭还得回屯子呢。” 马天宝蹲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张景辰昨晚確实没说要来吃饭,是他自己想著等人来了,一块儿吃点,再喝两口。 “那把菜给景辰留点再搁锅里。”马天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彤应了一声,转身冲里屋喊:“放桌子,拣碗!” 里屋顿时热闹起来。 李父李母从炕上下来,李奇也从炕头爬起来,俩孩子嘰嘰喳喳地跑进跑出。 一时间,搬桌子的搬桌子,拿碗筷的拿碗筷,屋里屋外都是动静。 李彤的父母是从屯子里来的。 老两口今儿一早坐生產队的马车进的城,给女儿带了些东西。 半袋子大米,小半袋小米,还有一兜子自己做的粘豆包。 他们知道女儿家过得一直不怎么好,逢年过节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本来老两口是打算看看外孙,再去街里买点年货,然后就回屯子的。 结果被李彤和马天宝死活留下来吃饭。 李母当时还推辞来著,说“不麻烦了,回去吃就行”。 她倒是真心不想给女儿添麻烦。这年月,谁家日子都不宽裕,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开销0 倒是李奇在旁边插嘴:“妈,就在这儿吃唄。好久没一家人吃饭了,我还想跟姐夫喝点酒呢。” 就这么著,老两口才留下来。 一家人忙忙碌碌,很快就把饭菜都摆上了桌。 纯白面馒头在盆里堆得像座小山,盘子里的鱼燉得色泽鲜亮,野猪排骨装了满满一大盆,还有几碟爽口的凉拌菜。 这一桌饭菜,在当下的日子里,算得上是顶好的席面了。 李奇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李彤父母看著满桌好菜,忍不住直咽口水,眼神里满是惊讶。 眾人依次坐齐。 李母看著桌上的菜,脸上带著几分心疼,“天宝、彤彤,不用做这么好的菜啊,这些好菜你们留著过年来人去且招待人吧,咱们隨便对付一口就成,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这么铺张。” 她是打心底里替女儿操心,怕他们打肿脸充胖子,为了招待他们,一顿饭把半个月的嚼穀都造没了。 马天宝拿起酒壶,给老丈人倒了一杯散装白酒,笑著摆手:“妈,这都不算啥好菜,就是家常便饭,咱们隨便吃一口,不铺张。” 他这一个月天天都在张景辰家里吃,或者下馆子。 张景辰家的伙食自然不用多说,就连马天宝家里现在也是顿顿见肉。 还有白面、鱼、糖、罐头.......这些都是张景辰给他拿的。 所以这一桌子饭菜在他眼里,可不就是家常便饭吗。 李奇在旁边听完后,不禁撇撇嘴。 对付吃一口? 他可是知道姐姐姐夫家以前过的是啥日子。 说家里揭不开锅都算是好听的。有一年冬天,姐姐抱著孩子回娘家,就是因为家里连下锅的米都没了。 现在整这一大桌子菜,还“不算啥好菜”? 李彤看出了弟弟的心思,连忙打圆场,拿起筷子说:“行了行了,吃饭吧,別等了,菜都要凉了。” 说著,她先给两个孩子夹了块排骨,眾人这才纷纷动起了筷子。 李奇早就忍不住了,夹了块野猪排骨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出来。 席间,李父吃了两口菜,喝了口酒,忍不住好奇地问马天宝:“天宝,你最近在忙啥呢?是不是找到啥好活儿了?” 他心里一直犯嘀咕,自己闺女家啥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么? 刚才看马天宝对这桌饭菜都面露平常,不是在吹牛,一定是有了变故。 他是真好奇。这野猪肉、这白面馒头,要是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马天宝夹了口菜,隨口答:“还是打零工唄,啥都干。卸粮食,卸煤,最近朋友做点小买卖,我去帮著打打下手啥的。” 李奇眼睛一亮,连忙追著问:“啥小买卖啊?很赚钱吗?” 李彤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就是帮著卖炮仗,人家之前帮过我们家。” 李父眼睛一亮:“卖炮仗?那可赚钱啊。我早上坐车进城的时候,看街里那些炮仗摊子,人都老多了。” 马天宝只是笑了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李奇咽下嘴里的肉,好奇地凑过来:“姐夫,那你跟著合伙干买卖,赚了多少钱?” 李彤纠正道:“是去帮忙,我们家里哪有钱去投资干这个啊?” 李父点点头,也没多想,又问:“那帮忙也得给工钱吧?人家给你开了多少啊?” 马天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昨天刚忙完,还没来得及说工钱的事。” 李父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李奇却急了,他可听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姐夫,不是要赖帐吧?咱可不能白干啊!” 李彤也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马天宝身上。 马天宝迎著眾人的目光,不在意地说:“你们不懂,景辰送我的东西比工资多多了。” “啥?” 李奇一听,顿时急了,拍著桌子替马天宝鸣不平:“干了这么久不给开工资,就送点东西顶钱?这也太不讲究了吧!姐夫你是不是让人忽悠了?” 马天宝本来就因为李奇一直追问心里有些不耐烦,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提高了音量说道:“你个小屁孩儿懂什么?別在这瞎嚷嚷!” 李奇不乐意了。 他可是好心,替姐夫鸣不平呢。 “我咋不懂了?” 李奇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梗著脖子爭辩道:“姐夫,你听我的,不如跟我来我们厂。虽然赚的不多,但工资发放及时啊,都是给现金! 前几天还给我们发电影票呢,不比你在这干著活拿不到钱强多了?” 马天宝看著自己这个小舅子,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李奇最近刚在县里找了个活儿,在什么厂子当保安员,就是看大门加巡逻。 他一个月工资不到三十块钱,上午还跟人显摆了一顿。 马天宝要是去干那活儿,一个月三十,俩月六十,他家里这五口人就得扎脖。 马天宝知道他还小,脑子还没长全乎,觉得自己有了正经工作,就有些心高气傲,思维也不成熟,跟他多说无益。 马天宝懒得跟他掰扯,摆摆手:“行了行了,上好你的班就行了。別跟著瞎操心了。” 李奇还想说什么,李母在旁边拽了拽他袖子,冲他使眼色。 李奇瘪瘪嘴,不吭声了,闷头扒拉菜。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 紧接著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张景辰拿著两个纸箱走了进来。 他抬眼一看,屋里坐得满满登登的,马天宝正背对著门口。 张景辰笑呵呵地走过去,把手搭在马天宝肩膀上:“怎么了天宝,在这吵吵啥呢?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 > 第165章 钱能治百病(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65章 钱能治百病(祝大家新年快乐!) 马天宝猛地回头,看到是张景辰后,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赶紧往旁边让,推了推李彤:“往那边串串,给景辰腾个地方,拿凳子!” 李彤也赶紧起身,脸上带著笑:“景辰来了,等你半天了你都没来,我们就先吃上了。 锅里还给你留著菜呢,我现在就去拿。” 张景辰笑著说:“谢谢嫂子了。” 他把手里两个纸箱放到炕沿边,也没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炕上,马母见张景辰进来,脸上露出笑,点了点头,“来了景辰。”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沙哑了。 张景辰冲马母打招呼:“婶子,身体好点没?看著比上次精神多了。” 马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神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身体也看著硬朗了不少,她连忙点头回应:“好好,托你的福,身体好多了。景辰,快吃坐下点东西。” 那边炕梢,马天宝俩儿子正趴在那儿玩,张景辰冲他们招招手:“大宝,小宝,过来让叔看看。” 俩孩子怯生生地凑过来,张景辰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瓜,从兜里掏出几块糖,一人手里塞两块。 俩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攥著糖跑回炕梢,嘰嘰喳喳地分起来。 马天宝连忙拉著张景辰,给他介绍身边的人:“景辰,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丈人、老丈母娘,还有我小舅子李奇。 爸妈、李奇,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张景辰,我朋友。” 张景辰点点头,客气地打招呼:“叔,婶儿。李奇,你们好。” 李父李母连忙应声,脸上带著笑。 李奇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睛却忍不住往炕沿边那两个纸箱上瞄。 介绍完,马天宝才想起什么,连忙问道:“景辰,你咋才来?我还以为你上午就会来呢。” 张景辰笑著打趣道:“天宝,你忘了?咱们昨晚说好的,我下午来找你啊。” 马天宝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了几分尷尬。 他昨晚拿到枪,太激动了,满脑子都是第二天进山打猎的事,只记得张景辰说“明天来”,压根没听清是上午还是下午,这才闹了个乌龙。 马天宝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我听岔了。” 张景辰看出了他的尷尬,笑著解围道:“我上午去办点事,耽误了一会儿,不然早就来了。” 马天宝连忙追问:“办啥事儿啊?” 张景辰拍了拍身边的纸箱,笑著说道:“还能办啥事儿,就是给你买东西去了啊。” 马天宝一愣,脸上满是疑惑:“咋又送我东西呢?你之前都送了那么多了,这是啥啊?” 一旁的李奇耳朵竖得老高,听到“又”送东西,心里更是好奇,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两个纸箱,琢磨著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宝贝。 张景辰笑著说:“这不是你给我钱,让我买的么?你忘了?” 马天宝眨巴眨巴眼,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啥时候给过钱让张景辰买东西。 他刚要开口问,张景辰摆摆手:“赶紧打开看看。” 马天宝见状,也不再追问,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箱的封口。 当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时,屋里的人顿时都发出了一声惊呼:“哇!收音机!” 屋里瞬间炸了锅。 李彤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李父李母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张著,半天合不拢。 这玩意儿,他们只在供销社的柜檯里见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標著好几十块钱的价签。 谁家要是有一台,那可得摆在柜子最上头,用红布盖著,当宝贝似的供起来。 李奇也看愣了,喉结动了动,啥话也说不出来。 马天宝拿著收音机,转头看向张景辰,眼里满是震惊和疑惑。 张景辰笑著转头看向马天宝母亲,语气温和地说道:“婶子,这是天宝让我给你买的,他说你在家闷得慌,就想买个收音机给你解解闷儿,没事儿听听戏曲、听听新闻啥的“” 。 马天宝心里一暖,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一股感动涌上心头。 他从来没有跟张景辰提过要买收音机。 只是前段时间,在张景辰家里隨口问了一句价格,没想到张景辰竟然一直牢牢记在心里,眼下还特意给他母亲买了一个。 就那一次。 就那么隨口一提,张景辰就记在心里了? 张景辰站起身,接过马天宝手里的收音机,找到墙上的插座,把电源插上。 然后耐心地教马母怎么开关、怎么调台。 没一会儿,收音机里就传来了悠扬的戏曲声,清晰又响亮,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马母听得眼睛都亮了,脸上的晦色好像都淡了几分。 李父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念叨著:“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扭头对马母说:“亲家,你这儿子可真孝顺,一赚钱就给你买了最喜欢的东西。不像我们家那个————” 他说著,瞥了李奇一眼。 李母赶紧打圆场:“哎,小奇也不错,这不刚上班嘛?你著啥急,等过两年什么都会给你置齐的。” 李彤也宽慰道:“对,小奇还小呢,慢慢来。” 李奇闷头喝了口酒,脸上有点掛不住。 李奇坐在一旁,喝了一口闷酒,脸上露出了几分不服气的神色,酸溜溜地小声嘟囔了一句:“就这?跟你干了这么久,你就拿这点玩意糊弄人?” 他声音不大,却被马天宝听到了。 马天宝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瞪著李奇说道:“李奇,你別乱说话,吃你的饭得了!” 张景辰也听到了李奇的小声嘀咕,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李彤面前,笑著说道:“嫂子,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来给天宝送工资的。 其实早就应该给天宝的,就是最近事儿太多,三忙两忘的,总忘了带过来。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送过来应该也不算太晚,不会耽误你们买年货。哈哈。” 餐桌上的眾人都齐刷刷地盯著那个厚厚的信封,眼睛里满是惊讶,特別是李奇,脸上瞬间变得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还抱怨张景辰小气,没想到人家一出手就是一个厚厚的信封,显然里面装了不少钱,刚才的话,无疑是打了自己的脸。 马天宝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拿起信封,就要往张景辰兜里揣,一脸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干啥?你都送了这么贵的收音机了,还拿什么钱啊?这钱我不能要,你赶紧收回去。” 张景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又把信封从他手里拿了回来,重新放到李彤面前,语气严肃地说道:“天宝,別跟我撕巴了啊,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嫂子的,也是给两个孩子的,你就別管了。” 李彤看著那个信封,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地看向马天宝。 马天宝瞪著眼,那表情明摆著:不许拿! 李彤缩了缩手,不敢动。 张景辰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拿起信封,放到马母手里:“婶子,这钱您收著。回头给俩小宝存著,將来上学用。” 马母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个信封,捏了捏,感受著里头的厚度,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张常年病懨懨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红润。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给我倒一杯!” 张景辰一愣:“婶子?” “给我倒一杯酒!”马母拍著炕沿,脸上带著笑,“我陪景辰喝一口! 张景辰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婶子,您身体要紧,可不敢喝酒。” “托你的福,身体好多了。” 马母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就是夜里头偶尔还有点咳嗽,不碍事。今天高兴,就喝一口,就一口。” 马天宝看著自己老娘那副精神头,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他娘病了这么些年,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高兴? 李彤赶紧倒了一杯啤酒,递给马母。 张景辰端起自己的酒杯,跟马母轻轻碰了一下。“婶子,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好,借你吉言。”马母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喝完酒,马天宝还是不死心,又想劝说张景辰把钱收回去。 张景辰见状,只能板起脸,严肃地说道:“別磨嘰了,赶紧让阿姨把钱收起来。不然你就把东西(枪)还给我,以后不叫你进山了。 听到“不叫你进山”这句话,马天宝蔫了,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可想跟著张景辰进山呢。 他娘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年年冬天犯,吃什么药都不太管用。 马天宝听老人说过,山里有野生五味子,还有野生灵芝,都是好东西。要是能弄点回来给他娘熬水喝,兴许能好利索些。 还有獾油那可是东北民间治咳嗽的偏方,特別是猪獾或者狗獾熬的油,抹在胸口上,配著热敷,咳喘都能轻不少。 这些东西药铺里买不著,得进山找。 他可不想因为这钱,让张景辰生气,更不想让张景辰把枪收回去,只能嘴里不停念叨著:“你看你这人,真是的,行吧行吧。来,喝酒喝酒,咱俩干一个。” 说著,他拿起酒杯,给张景辰又倒满了啤酒。这啤酒是他今天特意去买的,他知道张景辰爱喝。 李彤的父母和小舅子在一旁看著,心里头翻起了浪。 他们可是知道这个姑爷的脾气的—就是一混不吝,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眼前这个叫张景辰的年轻人,三言两语就把马天宝治得服服帖帖。 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天宝这是遇到贵人了。 怪不得他对张景辰的態度这么好,这么听张景辰的话。 老两口心里也替李彤高兴,觉得女儿女婿以后的日子,肯定能越来越好。 李父连忙端起酒杯,朝张景辰举了举:“景辰是吧?来,我敬你一杯。天宝这孩子,往后还得劳你多照顾。” “叔您客气了。”张景辰跟他碰了碰杯,“天宝是我兄弟,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来,咱们一起喝一杯。” 李母也赶紧端起杯,连声说著客气话。 她是真心盼著女儿女婿家好起来,毕竟一个女婿半个儿,他们好了,女儿和外孙才能跟著享福。 李奇坐在那儿,一声没吭。他脸上的烧还没退,火辣辣的。 他想说点什么找补,可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家掏出来的那沓钱,少说也顶他一年工资。 他刚才那番话,现在想起来就跟放屁一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父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雪也停了,便站起身说道:“天宝、彤彤,我们也该走了,屯子那边路远,天黑了不好走,我们得赶紧赶回去。” 李母也跟著站起来,拉著李彤的手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过日子”“有啥难处就往家里捎信”之类的话。 李奇闷著头跟在爹妈后头,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张景辰一眼。 张景辰正好也在看他,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李奇赶紧把头扭回去,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院门口。 等马天宝送完人回来,张景辰也站起身:“行了,我也走了。” “再喝一会儿唄?”马天宝挽留道,“这才几点?” 张景辰指了指炕沿边剩下的那个纸箱:“这个还得给久波送过去呢。下次再陪你喝。 “” 说著,他又拍了拍马天宝的肩膀,“对了,明天或者后天,我来找你,咱们进山。” 马天宝闻言,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嘞好嘞,我这两天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张景辰笑著说道:“你该买年货买年货。你没在家我就等你一会儿唄。” 马天宝点头道:“好,这次可別再自己偷摸进林子了啊。” 然后,他跟李彤把张景辰送到院门口,看著那辆三轮车,有点不放心地问:“能骑不?不行我送你。” 张景辰跨上车,回头笑骂道:“磕磣谁呢?这点酒还能喝多啊?放心吧,走了。 说完,脚下一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拐出巷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马天宝和李彤站在院门口,看著三轮车远去的方向。 风颳过来,带著雪沫子,凉颼颼的。 “进屋吧。”李彤拉了拉他的袖子。 屋里,两个小儿子正在小屋的炕上玩耍,嘰嘰喳喳的,给这个安静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一家三口坐在饭桌旁,一时间竟然有些沉默,只剩下收音机里还在播放著悠扬的戏曲声,却再也没人有心听了。 马母从被垛中间抽出张景辰给的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看著马天宝和李彤,说道:“给你们吧,我拿著有啥用。” 马天宝看著桌上的信封,重重地嘆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上心头张景辰待他实在是太好了,什么都替他想到了,替他照顾母亲,替他想著孩子,还给了他这么多钱和东西,而他却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打开信封,只是用手推到了李彤面前,声音低沉地说道:“你数数,然后放好吧。” 李彤点了点头,先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才坐回桌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的封口。 她捏著那沓钱,手指有点发抖太厚了,厚到她一只手几乎握不住。 只能分出一半,先数手里的。 马母看著马天宝,语重深长地说道:“儿子,人家对咱这么好,你以后可不能做对不起人家的事儿啊.. ,马天宝身体靠在墙上,仰头看著屋顶的灯泡,灯泡里的钨丝髮出的光,映得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抬起手,在眼睛上揉了一把。 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 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悠扬播放的是京剧《赵氏孤儿》 程婴:“公孙兄,你————你捨身全交,恩重如山,请受程婴一拜!” > 第166章 成长 第166章 成长 孙久波家屋里此刻一片漆黑。 只有里屋的桌上点著一根蜡烛,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烛光把围坐的一圈人的脸照得明明灭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太真切。 孙久波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夹著根烟,没有点然。 他对面坐著大哥孙久林,旁边是大嫂,此刻也低著个头,不知道在想啥。 老三孙久斌挨著孙父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个,看一眼那个,眼神里带著点期盼,又带著点心虚。 没人说话。 屋內的气氛略显压抑。 沉默了许久,孙父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磕了磕手里的菸袋锅,声音沙哑地说道:“事儿都跟你们说了,老三要点借点钱作为周转,你们啥意思,別闷著都不说话。” 话音落下,屋里依旧一片寂静,没人愿意先开口。 孙父脸色沉了沉,点名道:“久林,你是老大,先说说你是啥意思?” 孙久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媳妇,女人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丝毫鬆动。 他只能低下头,闷声说道:“爸,我也想帮久斌,可他一张嘴就要七百块,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 孙父又敲了敲菸袋锅,打断道:“谁让你自己掏七百了?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和久波呢,咱们三人凑一凑,还能凑不够?” 孙久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不是不想帮,只是怕这钱借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且家里的钱一直都是他媳妇管著,他说了也不算。 老三孙久斌见状,连忙看向大哥,语气急切地说道:“对啊大哥,我们就是暂时周转一下,趁著年前生意好,我们寻思多进点货,等年后资金回笼,立马就还你。”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二哥。 孙久波坐在暗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往他这边落。 孙久斌心里一阵无奈,只能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父亲能再劝劝二哥0 孙父看著僵持的局面,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老三这买卖你们也知道,干得確实不错,早晚能挣大钱。 咱们都是一家人,有啥话就敞开说,有啥困难一起扛,咋都这么磨嘰呢?” 这话刚说完,一直沉默的孙久波终於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怨气:“他的买卖是不错,可干了这么长时间,谁见过回头钱了?天天就说进货、投钱,到底挣没挣钱谁也不知道。” 孙久斌被噎得一窒,连忙打断他的话,急声道:“那不是挣点钱就赶紧投进去扩大规模了吗? 钱都用来进货了,不趁著年前这段生意好的时候多攒点,等年后进入淡季,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二哥,你咋就不明白呢?” 孙久波听完,压根没理他。 这个说辞他都听腻了,之前孙久波还帮他忙的时候,孙久斌就天天用这套话术,天天忽悠他入伙。 孙久波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冷淡地说道:“他的买卖好与不好,不用跟我说。 既然他自己都说生意这么好,那还回来找我们凑钱干嘛?自己的钱不够,不会想別的办法?” 孙父皱起眉头,听出了孙久波话里的怨气,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之前孙久斌做买卖,是他要求孙久波跟著过去帮忙把关,结果孙久波忙前忙后,吃了不少苦,最后不仅没拿到一分工资,还落了一身不是。 孙父连忙安抚道:“老二,你也別生气,你弟弟私下里都跟我说了,等年后资金回笼,第一时间就把你的工资给你,你就再帮他一次。” 孙久波听了,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了。” 他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去帮忙也不是衝著钱去的。既然老三现在干得这么好,有你和妈的支持就够了。 “7 孙父一愣。 他听出了二儿子话里的意思,脸上有些尷尬,隨即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著几分强硬:“都是一家人,就这么点小事,非要闹得这么僵吗?非要让老三低声下气地求你俩,你们才肯帮忙是不是?” 孙久波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和火柴,“嗤”的一声点燃,闷头抽了起来,烟雾繚绕中,只有指尖的烟火,在昏暗的烛光下一闪一闪。 孙母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 她往孙久波那边凑了凑,脸上带著笑:“久波,你最近跟张二干得咋样?他生意好么?” 孙久波对母亲倒是態度很柔和,点了点头:“二哥生意一直不错。人家就是有那个头脑,干啥都行。” 他说著,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像有些人,眼光短浅,被人牵著鼻子走,到最后说不定让人卖了还替別人数钱呢。” 这话怨气十足,谁都能听出他是在说孙久斌。 孙久波抽了口烟,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悔啊。 当初就不应该心软,听了父亲的劝,去帮孙久斌那个烂摊子。 大哥孙久林凡事不管不问,只有他傻傻地凑上去,到头来,吃最累的苦,受最多的气,什么好处都没落下,反而落得一身骚。 孙父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著孙久波,忽然觉得这个老二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老二,老实,听话,让干啥干啥,从来不顶嘴。 可现在呢? 话里话外都带著刺,还敢跟他叫板了。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忽然攥不住了。 孙父拉下脸,把菸袋锅往桌上重重一敲,冷声道:“行了,別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就说你到底能拿多少钱出来?给句准话!” 话音刚落,大嫂忽然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不適。 “爸,妈,我吃饱了。” 她声音不大,却把屋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这屋烟味太大了。我怀孕了,有点闻不了。你们聊,我先去小屋待会儿。” 她把“怀孕”两个字咬得特別重。说完,也不等別人反应,起身就往外走。 孙久林脸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他听懂了媳妇的意思。 这是在表態她怀孕了需要花钱,家里的钱不能轻易借出去。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暗暗嘆气,要不是过年他真不想回这个家,每次回来,不是吵架就是凑钱,从来没有过安稳日子。 孙久波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大哥孙久林,眼神里带著几分瞭然。 孙久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也没再说话。 屋內再次恢復了之前的沉默,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紧接著张景辰抱著一个纸箱,推门走了进来,笑著说道:“久波,我来给你送点东西,这屋里咋这么暗,也不开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了屋內诡异的气氛,饭桌旁眾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屋里光线暗得厉害,就点著一根蜡烛。 张景辰愣了一下,连忙收起笑容,跟眾人打了一圈招呼:“叔婶、大哥、久斌,都在呢?” 张景辰看著眾人的表情和屋里的气氛,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孙久林看到张景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景辰来了?正好,听说你最近买卖做的不错,看看能不能帮忙倒一下.. “” “大哥!” 孙久波猛地开口打断他,声音里带著怒气,“自家的事儿,扯上別人干嘛?你不愿意拿就说你自己不拿就行!” 孙久林被说穿心思,脸上顿时掛不住,恼羞道:“我啥时候说不拿了?我不是没有那么多钱吗?我要是有,还用在这磨嘰?” 孙父见状,连忙趁机问道:“那你说,你能拿多少?给句准话。” 孙久林瞬间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进退两难,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道:“我————我最多能拿二百————” 他话音刚落,厨房就传来“哐当”一声摔打声,像是谁把什么东西摔了。 是大嫂。 她没说话,摔完东西,脚步声就往小屋去了。 孙久林脸色更难看了。 孙父心里一紧,连忙说道:“行,二百就二百,这钱我给老三作保,他要是不还你,你就来找我,我替他还!” 孙久林听了这话,才算鬆了一口气。有父亲作保,他就不用担心这钱要不回来了。 孙父又转头看向孙久波,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烦:“老大都表態了,你呢?你能拿多少?” 孙久波坐在暗影里,很乾脆地说:“没钱。” 孙父眉头一拧:“你之前卖鹿的钱呢?我知道你没花。你也別找什么藉口了,就说帮不帮老三就完了。” 孙久波看著自己的父亲。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他一字一顿地说:“帮不了。” 孙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景辰抱著纸箱,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看著眼前爭吵不休的一家人,大概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应该是孙父在帮孙久斌筹钱周转生意,想让孙久林和孙久波出钱帮忙,可孙久波不愿意,双方才闹得这么僵。 他心里暗暗懊恼,觉得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正好撞上这档子事儿。 他想上前劝一劝,可转念一想,这是孙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插口。 他只能尷尬地抱著箱子站在原地,看著孙久波。 孙父这辈子都是闷葫芦的性格,不爱吱声。 今天好不容易做一回主,孙久波不仅不听他的话,还在张景辰这个外人面前当眾顶撞他,让他丟尽了面子。 孙父顿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对著孙久波吼道:“老二!我供你吃供你喝,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是不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吗? 19 孙久波站起身。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激动,就那么心平气和地站在那儿,看著自己父亲。 “爸,一码归一码。我没说过你们对我不好。这么多年,你们的养育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老三做买卖,哪一次不是你们给他出的本钱? 你愿意帮他那是你的事儿,我不拦著。 而且之前他做买卖我也尽力帮过忙了,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 现在我想干点自己的事儿了,所以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屋內所有的人都是一脸诧异地看著孙久波,没想到这番话能从他嘴里这么平静地说出来。 而孙久波说完,不再看孙父铁青的脸色,拉著一旁的张景辰,转身就走出了大屋,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偏房,轻轻带上了房门,將压抑的气氛都隔绝在了门外。 身后,大屋里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