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修仙:我有一本岁月史书》 第1章:岁月史书 天武廿年。 大朔。 应天府,镇抚司! 沈渐一睁眼就出现在此,记忆告诉他此时处境不妙: 同名同姓,父亲是锦衣卫,不久前殉职,母亲鬱鬱而终。锦衣卫户籍可以世袭,他合该子承父业。 但张震张千户不愿意,想让他去卖沟子。 沈渐望著铁画银鉤,『锦衣卫』牌匾下的威严男子,拱手道:“千户大人,我想做锦衣校尉!” 张震审视著沈渐: “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既然千般好,为何你不去? 沈渐心中腹誹。 锦衣卫指的是整套官职体系,细分为將军、力士、校尉等。 將军负责仪仗,立於殿前,彰显皇家威严;力士负责抬驾、擂鼓、扛旗等体力活;校尉,负责侦查缉捕,巡查。 將军听著固然不错,但不少喜好男色的达官贵人,会从中物色人选。 在对方眼中。 沈渐除了样貌,一无是处。 “千户大人,您的银票掉了。” 眼见对方面露不耐,沈渐不想日后並不拢腿、合不拢嘴,赶紧递上变卖家財的银票: “卑职愿为朝廷拋头颅洒热血,请大人给我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但话说回来。” 张千户一瞥银票,將其塞入袖膛,笑容灿烂:“你虽资质平平,为人却勤恳老实,本千户也愿成人之美。” “多谢大人。” 不用被血中旱道行了! 沈渐大喜,赶紧退下。 待他走后,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覥脸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愿做將军。” “你!?” 张千户一瞥,冷眼喝道:“癩蛤蟆做梦操天鹅,长得丑想得美,你只配做力士!滚!” …… 素青袍。 校尉牌。 皂色靴。 配环首刀、镣銬、手弩以及袖箭。 青铜镜前,沈渐审视著这身装扮,满意頷首。 校尉虽然隶属底层牛马,可其他还行:体制中人,不愁吃穿,权利极大。不但朝廷官员畏惧,江湖人马也不敢招惹。 而且这个世界也不简单—— 江湖上有杀人放火如吃饭喝水的魔教凶徒,宫內有横压一方受皇室供奉的大內高手。 他耗尽家財,不仅是为了保住雏菊,同时也因为锦衣校尉更容易接触到高端武学。 “可惜,我只是中人之姿!” 沈渐嘆息。 武学根骨,细分九阶,粗略归为上、中、下三档。档阶越高,学武越快。 反之,越慢。 虽然不是废柴开局,但中三档资质,同样意味將来成就有限。 “我即便做了校尉,日后又该如何!” 沈渐长吁短嘆。 前世平平无奇,重生后依旧平平无奇,这不是白重生了吗? 嗡!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眼前忽的夜幕笼罩,苍穹上群星如萤火过眼飞逝,远处海水转瞬枯竭化作稻田,层峦叠嶂的九川化作江河湖海。 天地供奉起一卷比山峰还要巨大的古册,封面上篆刻著四个无比神异的字符: 岁月史书! “岁月史书?我的金手指来了?” 沈渐欣喜不已,注意力却被勾走。 哗啦—— 书册一连不知翻过多少页,停留在其中一面上: 【沈渐者,家世微陌,学貌上佳,復读二载,入九八五。因聘礼之重,不曾婚配。年三十六,为大运所殪! 一生碌碌,终以惨卒,可慨也已。】 与此同时,前世一幕幕如走马灯,高楼大厦、飞机火车,不断闪过,最终定格在自己撞大运时。 评价:碌碌无为【凡】 提炼天赋:力耕不欺【勤奋类·白色】 “我的前世?这么平凡的一生,居然还能提炼出天赋?” 沈渐嘴角抽搐。 诧异之时,史书悄然一颤。 似是发现记载错误,先前的字跡竟一一消失,接著,又浮现出全新內容: 【天赋:力耕不欺】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是我这一世的经歷!?后面的內容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岁月史书竟按照此生经歷,更改了內容。 甚至,还將上一世提炼出的天赋,加在了今生。 沈渐惊异同时,等待后文。 但等待许久,也未见到后续。 “难道因为我这一世,只到了今日,所以才无法继续落笔?” “唯有自身经歷为笔,方能书写歷史?” “若我掌握此书,岂不是能够抹除前面的內容,隨意书写的自己一生?这不就是不刪档的重生吗?” 沈渐难掩欣喜。 武道世界绝不会出现岁月史书这等物品。 极有可能有远高於武道的存在。 说不得有朝一日,自己还可以寻仙问道,逐道长生! “当然,回档重生,或许只是我的乐观推测。也许,这一世结束后,等待自己的不是回档,而是『彻底消亡』!” 想到此处后,沈渐逐渐冷静下来。 他打定主意,怎么慎重怎么来,怎么稳妥怎么来。 忌爭忌斗,忌夺忌抢。 锦衣校尉虽然风险高,但只要你不升官,多勤塞银子,倘若再有些小点实力,即便背黑锅都轮不到你。 “定个小目標,活到寿终正寢,再找出岁月史书的秘密。” 穿戴整齐后,沈渐走出寢房。 该上职了。 这时,一声威严的喝声传来。 “皇上有旨,户部侍郎贪腐,拿其入詔狱!” 沈渐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来活了? 还是这么大的官! 户部分管財政收支、漕运,官居正三品,可直达天听。虽然只是二把手,但权力极大。尚书空缺时,能够直接代理部务。 哗啦—— 跟著眾人一路小跑,来到一座青砖瓦黛的府邸前。 刚刚停稳,便有数人撞开朱红铜把手的大门,右手持刀、左手持弩,小碎步的踏入其中。家丁一见锦衣卫,立刻跪下告饶。 沿途没有遭遇抵抗,眾人径直衝入大堂。 沈渐跟在张千户身侧,混在人群中,绝不爭先,也不落后。 踏—— 大堂大门敞开,灯火通明,坐著一位头戴乌纱帽,著赤罗衣,年岁五十左右的官员,正浅酌著茶水。 正是户部侍郎李双岗。 “请!” 张千户一撇头。 沈渐不得不大步向前,准备动手拿他:“李大人,你的事儿犯了,和我们走一遭吧!” “滚!” 李双岗冷冷一瞥沈渐,拂袖呵斥,长身而起: “小小校尉,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本官一生堂堂正正做人,两袖清风,难道会惧怕你们这些緹骑豺狼吗?” 言罢,威风堂堂,大步向前。 沈渐不再说话。 这人啊,不见棺材不掉泪。 你若是屁股乾净,自然可以囫圇出来,若是不乾净——詔狱不比天牢,进了天牢尚有活路,但进了詔狱则是百死而无一生。 第2章:锦衣卫日常 锦衣卫奉旨抓人,权值大过天牢,刑部都没法过问。 这里可不管你是三公九卿,还是皇亲国戚。 脑箍、琵琶锁、抽肠等酷刑,枯草都能碾出汁儿来。 不到两日,號称『两袖清风』的李双岗全交代了: 不算字画、古董、良田、店铺,仅白银便贪腐一千七百余万两。贪墨的银子花不完,烧製成银转,盖了一间银地窖。 詔狱还翻出其子李天铭,策马撞死人,当街喊出『我爹是李双岗』,以及牵扯入一桩姦淫妇女至死的案子。 铁证如山,供认不讳! “基本没了。” 沈渐已预料到李双岗的结局。 你的两袖清风呢? 为其送上断头饭时,李双岗的话风也变了: “本官寒窗苦读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功名利禄吗?做官前穷困潦倒,做官后依旧食不果腹,不是白做官了吗?” “早知如此,就该多享受些时日。” 他嘆息一声: “可惜银子没花完,还有好几个小妾没来得及宠幸。” 死不足惜! 扔下一条白綾,沈渐沿著牢房一路向外走。 詔狱不止有官员,亦有不少江湖悍匪,魔教凶徒。 锦衣卫上听朝官,下监江湖百姓。 江湖口中的『六扇门』,指的就是锦衣卫。 有面颊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独眼的血菩提,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剥皮书生,有妙音门的清音圣女…… 路过圣女监牢时,沈渐忍不住看了几眼。 襤褸的衣衫下是细支硕果的惊人曲线。乌黑的秀髮略微散乱,修长的天鹅颈至微凹的锁骨,足以勾人魂魄。 圣洁的容貌,配上詔狱阴森的环境,莫名有股仙子恶墮的反差。 对方若有所觉,睁开眼眸,声如黄鸝衔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 沈渐可不敢隨意答应。 魔教凶徒个赛个的毒辣,即便是身陷囹圄,仍有杀人手段。他实力不够,只敢远远的批判几眼。 走出詔狱,沈渐步入当值偏殿。 踏踏踏—— 不时有校尉进进出出,风尘僕僕。 李双岗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还在捉拿牵扯人员。 大朔立朝方二十载,但圣上不信任文官创建的都察院,故而改拱卫司为『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 锦衣卫成立不到五年,官职空缺甚多,上升空间巨大,校尉们为爭功差点没打出狗脑子。 但案件就那么多,还得从刑部口中夺食。 沈渐深諳人性,知晓日后免不了冤假错案,乃至因爭功而陷害同僚。 “沈贤侄,断头饭送去了吧?想必这几日你已经了解了校尉的任务,过来看一看案子,再挑几件去做……” 总旗竇旭的声音,將沈渐从感慨中唤醒: “想升官,就得拼命。你能接多少是多少,待日后提拔都是资歷。” 说罢,丟来一沓卷宗。 竇旭是总旗,官居正七品。下面还有小旗,属於从七品,在锦衣卫里算个兵头。而再往上便是百户、千户。 殉职的沈父与竇旭是同僚,二人又是结义兄弟,属於便宜老爹留下的人脉,塞银子一事就是对方提前告知。 不愧是世交,竇旭没有坑他。 锦衣校尉的升职流程通常都是先从江湖上小鱼小虾抓起,再逐步扩展到朝廷,在他这也是类似: 什么武馆大弟子、鱼栏大档头,諢號也都是极为庸俗的下山虎、覆江龙之类的,实力最高的才是暗劲。 沈渐翻看了几眼,表情略显尷尬: “竇叔,这些案子太棘手。我刚出社会…咳…刚入职,这些活儿怕是有些棘手……” !? 竇旭愣了下,差点以为自己拿错了卷宗,又翻看了一眼: “贤侄,这已经是锦衣卫难度最低的案子了。若是再低,就该归属应天府衙门,你若是想升官……” 混江湖的都会藏一手,卷宗未必保真。有时自知死路一条,还会拼死一搏,故而锦衣校尉折损率极高。 沈渐硬著头皮道:“我不求升官发財,只求有口饭吃,可以安稳度日。” “……” 换做旁人,就直接让他滚了,但后人遗孤,竇旭只能尽力心平气和道: “锦衣校尉不养閒人,剩下的都是寻街、侦查、送饭一类的杂活。哪怕干一辈子,你也没法升职!” 这类杂活,属於发配的冷板凳。一般都是得罪了上司,犯了错的校尉才会去做,没有半点前途。 不想升官,做什么锦衣校尉? 但沈渐打定主意谨小慎微,绝不以身犯险: “小侄想清楚了。” 竇旭嘆了口气,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沈渐又厚著脸皮道: “小侄想提升一下自身实力,还请竇叔推荐几门武学。” 圣上三十万铁骑,踏平天下的同时,还扫了一遍江湖。不知搜罗了多少武学,其中一部分就在锦衣卫的演武司里。 但沈渐对演武司不熟,故而厚顏求助。 “喔?” 竇旭闻言,觉得自己错怪了沈渐。如今锦衣校尉人皆贪功冒进,像沈渐这般愿稳扎稳打的人已经很少了。 隨手丟下卷宗,竇旭转身领路: “走吧,隨我去一趟演武司。” 在路上,沈渐又请教了一些习武之事,竇旭也是知无不言: “要说习武,第一选择便是大內,其次才是演武司。但想进入大內,至少得天人之姿,上上之姿都没资格。” 这个沈渐知道: 天人之姿凌驾於上三档,一经查出,立升正五品。 留在朝廷就是大內高手,放归江湖便是武林泰斗。这五年间,便有三位天人之姿的校尉,进入大內。 “大朔武学等阶划分六档,依次为明劲、暗劲、化劲、丹劲、罡劲,以及见神。” “上等之姿的锦衣卫,触及明劲最快也得三个月。你是中人之姿,哪怕修的是演武司上等武学,也得耗时三年。” “民间武夫多为中人之姿,学的都是通背拳这等烂俗故武技,没有十年苦功接触不到明劲。故而,民间又言称明劲为『千金难买一声响』。” “到了!” 正说著,竇旭脚步一停。 沈渐抬头,就瞧见铁画银鉤的『演武司』牌匾,门口只有几个校尉当值,亦有不少锦衣卫来来往往。 “在演武司所学不得外传,学的什么、什么境界,都得定期匯报。” 竇旭率先进入。 嚯—— 沈渐跟在后面,看的眼花繚乱。 刀、枪、剑、戟;拳、掌、腿、指;硬功、轻功、技击,几乎应有尽有。 既然沈渐愿意稳扎稳打,竇旭也不介意好好培养他一番: “你想学什么?” “硬功。” 沈渐斟酌一番,觉得自己得先身强体壮,才不会被隨隨便便一刀砍死。 竇旭愈发欣慰: “贤侄有大志向,登先之辈往往需要强横的体魄,因为不但要披甲衝锋,还会面临敌人围攻,我倒是知晓不少硬功功法……” 沈渐眼皮狂跳,赶紧改口: “我选轻功,遇敌跑得快。” 竇旭:“……” 第3章:胸无大志 如果是自家的崽,竇旭绝对会大义灭亲。 这何止是贪生怕死? 沈渐拱手解释:“小侄只想图个安稳。” “罢了。” 竇旭长嘆一声,负手上前。 沈渐在后跟著,见对方从书架挑出一册秘籍递来: “寻常锦衣校尉为了快速执行任务,都会挑几门易上手、威力大的功夫。你既然图安稳,便学它吧。” 沈渐看了眼。 《三十二相》? 像是佛门功法。 “此功源出金刚寺。金刚寺曾和少林寺称佛门二寺,但因不肯效忠本朝,被尽数屠光。” 竇旭出声解释: “《三十二相》包含硬功、轻功和技击,修到极致可至化劲。注重根基,稳扎稳打。虽无长处,却也无短板。” “你资质一般,贪多嚼不烂,不如抱著一门功夫,將其学精、学透。” “多谢竇叔。” 沈渐翻看几眼,发现《三十二相》共计三十二张桩功图谱,能打、能抗、能跑,还蕴含养生之法,简直不要太適合他。 就凭这部秘籍,日后上坟都能给对方多烧些纸钱: “小侄日后定然潜心修炼,绝不给竇叔添麻烦。” 竇旭无奈嘆气。 谨小慎微也好,好歹给沈家留个香火。 …… 翌日。 沈渐先去前衙点卯,巡逻一番回来,就在校场上练武。 前身虽然武学底子,但只是花架子。 武道的第一步,练的是筋骨、肌肉和皮膜,使其达到人体极限,直至炼出一身刚猛直透的劲力。 有图谱,有注释,也不复杂。 练武之前,他还曾期待出现熟练度面板。 可一连勤修数日,耳边既没有响起『叮』的一声,眼前也没出现光幕数据,索性便不再抱有希望。 “我资质平平,而力耕不欺又属於勤奋类天赋。前期未必会有太多的助力,但只要我坚持修炼,收穫时肯定会远胜旁人。” 沈渐正暗自推测著,前方传来脚步声。 抬头便见一十七岁妙龄女子,带著一群校尉迎面走来。 其身姿妖嬈,样貌精致,双腿修长。 胸比妙音门圣女小。 虽然漂亮,却让人觉得气度阴冷。 沈渐拱手: “姜大人,有事儿?” 对方叫做姜婉娥,与他、与其余几人,都是同一日入职的校尉。 唯一不同的是,对方是上等资质。 入职便是从七品的小旗。 “功臣遗孤,接不到什么像样的活,只能做些巡逻、打杂的琐事,不知沈校尉是否满意自己此时的处境?” 姜婉娥並未回答,反而摇头嘆气,言语间似极为惋惜。 话中有话啊…… 沈渐略作斟酌,道: “请有话明说。” “我暗中观察沈校尉半个余月,发现你每日都在此处勤修苦练,显然不是愿甘居人下之辈。” 姜婉娥轻点下頜,笑盈盈道: “但你想做人上人,就得办案子。还得办难案、大案。但单打独斗太难,想要在镇抚司內站住脚,唯有抱团。” 沈渐目露恍然,是来招揽自己的。 义结联盟,同进同退,有助快速在站稳脚跟,这在镇抚司中属於常事。 沈父和竇旭,当年便是这般相识。 姜婉娥热切道: “你我都是新入职的校尉,为何不一起行事?日后不但有个照应,还可以共享情报、任务,分润一份资歷。” 嘎吱—— 话音未落,满眼疲惫的阿水,拖著满满一车尸首,从詔狱里走出来。 詔狱尸首,通常禁止家人收敛。 或埋在荒野,或拋尸餵兽。 瞧见面前立著一排校尉,阿水赶紧加快脚步。虽然同为锦衣卫,但力士却处於最底层。 “沈校尉,即便是锦衣卫也有三六九等。” 听得车轮声远去,姜婉娥收回目光: “坐冷板凳的校尉,和力士无二。我知晓沈校尉心怀青云之志,不愿自甘墮落,我等为何不相互扶持,直上云霄?” “大家同样都是肩上扛著一颗脑袋,我们未必会比別人差,只要联手合作,日后镇抚司中必有我等一席之位!” 此言一出,其身后几位校尉,皆是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去抓几个见神不坏的江湖魔头,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姜婉娥也自信无比。 她默默观察沈渐半月有余,对方虽坐冷板凳,却勤勉刻苦。关键其根骨中等,成就有限,方便日后拿捏。 自己出言招揽,是难得的机会,对方並无拒绝的理由。 “多谢姜小旗错爱,我其实胸无大志,有一口饭吃就行。” 沈渐委婉拒绝。 姜婉娥微微一怔,神情僵硬: “叨扰了。” 说完,转身离去。 其身后校尉,面露诧异,一边跟上,一面回头,忍不住窃窃私语討论。 “看走了眼这是?” “是啊,明明这般勤奋刻苦,却说自己胸无大志?” “或是瞧不上咱。” 姜婉娥面露不愉,冷声道: “人生虽长达百年,但机会只有一次,稍纵即逝。不用理他,我等日后越辉煌,他心头悔意越重。” 沈渐竖著耳朵,没听清对方说什么,但总归不像是什么好话。 他也不在意。 即便自己要升官发財,也得跟著竇旭混,毕竟知根知底。 別莫名其妙成了对方的垫脚石,还被被人嘲笑百无一用。 “沈校尉!” 当值偏殿传出呼声,沈渐刚刚踏入,竇旭便扔来一道的人影:“拿入詔狱。” 沈渐低头一看,却见是位身著白缎,模样英俊的青年: “这是?” “顺手抓的採花贼。” 竇旭头也不抬,吩咐道,“他归你了,看看能不能拷问出什么来。” 呵—— 採花贼能拷问出什么? 沈渐心里门清,无非是竇旭让自己找点儿事做,看起来没那么閒——你若没事,很快就会出事。 对方这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是!” 拖著青年进了詔狱,用绳子吊起,泼水浇醒后,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带著逆鳞和倒刺,还蘸了盐水,沈渐卯足了劲。 每一声响,青年身上就多一片血肉模糊的痕跡。 “沈大人,勾栏耍起!” 校尉王闻,招呼沈渐。 镇抚司有不少冷板凳的校尉,他们自知晋升无望,点卯就来下值便走,绝不多待一刻,晚上去勾栏快活。 无欲无求,瀟洒至极。 沈渐並未透露自己和竇旭的关係,被眾人视作同病相怜。 一开始还半推半就,但去过一次后,便忍不住日日批判一番: 勾栏小姐姐们知书达理,吹拉弹唱善解人衣,彩礼可日结,能宾至如归。你愿打她愿挨,绝不会事后撤消同意。 “来了。” 沈渐笑眯眯的应了声,拿起梅花型烙铁往採花贼屁股摁了下,伴隨著对方嗷嗷惨叫声踏出了詔狱。 转眼,半个月过去。 沈渐的生活越发有规律: 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洗刷疲惫的身心,睡觉。上值点卯,打採花贼,练功,下值去勾栏…… 这日。 沈渐点完卯后,直接来到詔狱。 见採花贼还在昏睡,直接一盆冰水浇醒。给烙铁加了点炭火,顺手抽出鞭子,又在盐水桶里蘸了蘸。 瞧见此景,对方慌得哭喊不已: “沈大人,你打了我半个月,倒是问话啊!” 第4章:我有个朋友 锦衣卫通常不办採花这等小案,抓到后会隨手丟给京衙,最终判罚通常都是杖一百、流三百里。 若塞点银子,还能减轻罪名。 但耐不住沈渐手头没有正经活,想起来就过去打一顿。 所以,白玉京全部交代,只求赶紧被流放。 “应天府的后院被你偷了一半,你可是真不怕死。”沈渐翻著卷宗。 批量给达官贵人送帽子。 最低都是六品,隨意挑出一位,都能把对方碾成渣。但这並不稀奇,大户人家偷姨娘的比比皆是。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白玉京解释道。 想到自己在花钱,对方却可以白嫖,沈渐厉声道:“数案並罚,你等死吧……” !? 白玉京一愣,赶紧叫道: “大人,这都是你情我愿,我没有强迫,最多算通姦。我读过《大朔律》,是懂法的!” “懂法?很好。” 沈渐面无表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对方慌了神,赶紧叫道: “我检举吏部尚书,他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这是他小妾和我说的,千真万確……” “尚书小妾会把这事和你说?” 沈渐根本不信。 詔狱犯人通常如此,见到没有活路,往往会胡乱攀咬,以求减轻罪罚。 没有实证抓人,可是会坏事的! 若非死罪,待官员走出詔狱,必然会疯狂报復。朝堂官官相护,必会弹劾不断。顶头上司未必有事,下面的人肯定会被推出来背锅。 “不瞒大人,我曾从一位江湖艺人高价买来一张方子。” 白玉京压低声音,道: “此招名为『寧古塔』,可越战越猛,故而我从不用强,但凡跟了我的女人无不对我死心塌地。” 沈渐面色肃然: “我有个朋友,他对此感兴趣。” 片刻后。 沈渐走出刑讯室。 路过圣女牢房时,习惯性批判几眼,对方睁开眼眸瞪著他,声音依旧清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牢外看我?” 沈渐想起手中的『寧古塔』,肃声道:“过些时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会进来狠狠教训你!” …… 获得意外之喜,沈渐不由得心情大好,拿著卷宗刚刚走出詔狱,便惊讶的发现远处走来几道熟悉的身影。 对方带著七八號人,扭送著十来位犯人走来。为首的犯人,虽身材瘦弱,但双眸明亮,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位明劲武者。 他们把路给堵住,沈渐进退不得,乾脆让出道来。 姜婉娥见是他,露出得意的笑容: “鱼栏大档头,諢號覆江龙,明劲修为,我们费了好些手脚才抓住。” 不是,谁问你了? 沈渐心道,嘴上恭贺: “恭喜!” 没记错的话,这是竇旭之前塞给自己的案子。 但你不办,別人就会下手。 “嗯。” 姜婉娥轻轻应了声,走了数步,忽的回头道:“沈校尉,我手下还有几个空缺,你现在过来还来得及。” 沈渐依旧拒绝: “多谢姜大人厚爱,我过著挺安稳。” 这是对方两度拒绝自己。 姜婉娥目光愈冷,不再多言,扭送犯人踏入詔狱。 待对方远去后,沈渐这才收回目光。 共有七个校尉跟隨姜婉娥。 他们各个风尘僕僕,其中三个还身上带伤,走路一瘸一拐。 姜婉娥则一身青素长袍,不染灰尘。 嘖。 究竟为何,好难猜啊! 沈渐挠挠头,拿著卷宗,来到当值偏殿。 “竇叔,你上次抓的採花贼,招出了大案。” 竇旭闻言诧异,满眼怀疑,显然有些不信。 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竇旭快速审阅一番,拧紧眉头:“言之凿凿,姓名、官阶都能对的上,十有八九是真的。” “能办吗?”沈渐鬆了一口气。 “不能!” “何为?” “此案子太大,我只是正七品的总旗,吃不完这份功劳。倘若强吃下来,於我而言反是一场大祸。” 竇旭见左右没人,低声解释了一番。 沈渐这才明白: 原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先得上面吃饱,才轮到下面喝汤。吏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是千户都眼馋的大案子。 越级办案乃是官场大忌。 即便竇旭把案子办了,立下大功,也会因此被上司记恨。日后非但无法升官,反而会被穿小鞋。 “先压下来。” 沈渐略作斟酌,建议道: “白玉京毕竟是採花贼,话不可全信,也得提防他胡乱攀咬。等查明属实后,再层层上报也不迟。” “我正有此意,此事该派些心腹去盯梢对方。” 竇旭郑重点头,正琢磨著让谁去。下意识的瞥了眼沈渐,见后者一脸抗拒,不由得嘆道: “你也太谨慎了!你若参与,待到案子一结,起步就是总旗。別看只有七品,镇抚司多少校尉求而不得。” “稳有稳妥的好。” 沈渐坚决不从。 站得越高,风险越大。 官场上人均八百个心眼,论权谋,他玩不过那些人。但,谁还没点特长呢?不计一时长短,著手日后方是大道。 竇旭闻言,也不再勉强。 接著,沈渐又提起姜婉娥两度拉自己入伙一事。 “中人之姿的校尉,修为提不上去,也办不了大案,辛劳一辈子也只是原地踏步。” 竇旭一听,重重一拍桌案,神色略显冰冷: “她就是利用此点,许诺日后奖赏官职,招揽人马替自己卖命。这种人为了上位,必然会不择手段,你儘量离她远些。” “我先去查查她的底,只要我在锦衣卫一天,就不会让你被欺负。” “多谢竇叔关照。” 沈渐点点头,提起白玉京时,又將顺手將对方的偏方递了上去,“这是他的方子,白玉京就是靠此法一夜七次,称霸床笫!” “白玉京先关著,如果对方检举属实,確实可以將功赎罪。”竇旭一瞥偏方,冷哼一声,直接拂袖將其打到地上: “吾乃暗劲巔峰,只差一步便是化劲,岂会用上此方?” “小侄告退。” 沈渐捡起偏方便走,感嘆不愧是暗劲巔峰,说话这般硬气,待他到踏足门口时,却听身后悠悠飘来一句: “把偏方誊写一份,我固然用不上,却可以献给百户大人。” “嗯!” 沈渐轻轻应了声。 对此深信不疑。 第5章:结案 转眼四五天过去。 这日。 当沈渐照常来偏殿点卯,没见著竇旭,猜测对方可能亲自前去盯梢吏部尚书。 如果只是贪污受贿,用不著这般麻烦。 如今看来,或许还牵扯其他罪行。 小案牵出大案,沈渐在镇抚司当值,没少听说这些事。 “礼部穷、户部富、吏部贵……” 白玉京得知此事后,得意评价时,又不忘询问,“沈大人,总旗有没有说过,我何时可以出去?” “得等案子破了。” 沈渐隨意告诫道:“出去后重新做人,不要再作奸犯科。下次再进詔狱,可就没那么容易走出去了。” “我准备去参加科考……” 白玉京连道晓得,说了今后的打算,又补充一句: “我可是举人,『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云垂银河浅,鹤唳月轮清。』就是我写的!嘿嘿,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没想到阁下竟是文人骚客。” 沈渐拱手,表示失敬。 之前对方说熟读律法,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其他朝代不知,但在大朔当官,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路过圣女牢房时,沈渐又批判几眼。 圣女瞪眼回敬: “狗官,你的神功呢?” 沈渐:“……” …… 白玉京检举礼部尚书的第三十三日下午,姜婉娥忽然带著几位浑身是血的校尉,匆匆跑回镇抚司。 有个校尉竟被打的残缺不全,还有条胳膊掉在地上。 “快救人啊!”校场上,姜婉娥双手摁住重伤校尉大出血的伤口,声嘶力竭的喊道。 “姜大人,不用了,我没救了……”重伤的校尉气息奄奄。 “是我的错!”姜婉娥痛哭不已,不断致歉。 “不,不是,是卑职无能,走脱了贼人……” 沈渐捡著落在地上的胳膊,赶来后就看见这一幕。 有人问道: “怎么个事?” “哎,別提了。” 有知情者嘆道: “埋伏剐心手不成,反而暴露了踪跡。打又没打过,逃又没逃掉,若不是有位百户途经,给了对方一掌,估摸著得全部死绝……” ? 沈渐听后,暗暗咋舌。 剐心手可是化劲强者,这个级別的武者至少得百户带队才有机会。一个明劲武者,带几个校尉就去追捕? 疯了不成! 有人跑去喊医师,但药石难医,但医师还没赶到,对方就已经气绝身亡。 “不!” 姜婉娥痛哭不已,高声怒吼,“我发誓,一定会替你报仇。” 其身后校尉,无不受其感染,攥紧拳头。 沈渐一瞥姜婉娥,微微皱眉: 其虽然狼狈,却不曾见伤,再对比浑身是伤的其他人……嘖嘖嘖! 放下断臂,沈渐转身便走。 又是数日。 王闻吆喝沈渐去勾栏。 在路上,眾人討论剐心手一事。 “今天镇抚司都在传,姜婉娥抓住了剐心手被,我寻思那不是化劲么,她能捉住吗?” “当日百户那一掌,重创了对方,捉起来自然没那么难。” 正说著。 眾人迎头撞上姜婉娥一行。 对方五六人,兴致冲冲,显然是外出庆祝。 “姜小旗!” 眾人赶紧停下,拱手施礼。 对方目光轻轻一瞥,便径直擦肩而过。 “神气什么啊,只会爬男人的床!”见对方离开,有个身如瘦猴的校尉满脸不悦道。 他叫周策。 也是世袭校尉,父亲贪功冒进,死了。又因其父生前得罪过不少人,故而其父一死,就被发配至冷板凳。 但他没有说错。 竇旭和沈渐提过,姜婉娥確实和一位百户有一腿,所以围捕『剐心手』时,对方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 跟著对方的九个校尉,不到半年,已死了一半。 “听说她这次捕捉剐心手有功,已经升任试总旗。入职不到半年,就迈了一步,自然能在咱们面前神气!” 王闻解释道。 王闻坐冷板凳时间最久,年纪也最大,算是他们这伙人的小头领。 “后悔么?我听说她邀请你两次。” 周策转头打趣道。 “后悔个屁,我胸无大志,混吃混喝等死。” 沈渐毫不客气反驳,又瞄了一眼走远的姜婉娥,道:“祸从口出,你最好管一下嘴巴。你刚才说话,她应该听见了。” 王闻也点头道:“不错,她不像好人,你以后收著点,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免得遭受飞来横祸。” “我只是一个坐冷板凳的校尉,她能奈我何?” 周策丝毫不在意,大步踏向勾栏:“今儿咱比一比,谁先下床谁孙子。” …… 第二天,周策就被浑身是血的从偏殿里抬了出来。 一共十二鞭,鞭鞭入肉。 “死不了吧?” 寢房內,王闻给周策擦拭药膏,皱眉问道:“人家是试总旗,你怎敢去招惹她?” “我冤啊!” 周策喊疼道: “我今个去点卯,她说我左脚先迈进去的,给了我一鞭子,让我重新进去。结果我先迈右脚,她又给了我一鞭子,最后我只能爬出来……” 噗。 沈渐听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让你管不住嘴。” “去你的,我非但不管,以后我日日夜夜还会咒她头顶生疮,脚底流脓。” 周策咽不下这口气,仍旧骂骂咧咧,“今晚找个娘们,把她当成姜婉娥去操!” 转眼又是一个月。 镇抚司忽然骚动起来,张勇张千户亲自点兵,百户、总旗,甚至包括沈渐、王闻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一个不落。 千户是正五品,这个级別的锦衣卫不动则已,一旦出动就是抄家灭门。 当夜,尚书府鸡犬不留。 牵连的官吏,装了小半个詔狱。 翌日。 圣上下旨,竇旭直升正六品百户。 锦衣卫一步一坎,越往上越难,能直升一阶,可见其功劳之大。他这一派系的,尽数提了半品。 “查货罪证,贪污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除此之外,还私养海寇!”待案子结了之后,竇旭说出了全部事实。 “官匪勾结,那可是真该死。”沈渐大怒。 海寇是沿海盗匪,时常劫掠海上渔民,路过商船,不知犯下多少血案,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简直罄竹难书。 朝廷屡次围剿,都无功而返。 没想到居然是朝廷大员豢养! “你修炼的如何了?”竇旭点头。 “马马虎虎,至今未曾摸到明劲的边。”沈渐对此早有预知,根骨一般,稳扎稳打,又没有走速成的路子,慢也是正常的。 若三年能到明劲,还是因为功法高明。 “这次托你的福,我才能晋升百户。” “你既然不想升官,我也不强求,日后你的修行我来资助。这是镇抚司发下来的滋补药丸,希望能助你早日踏入明劲。” 竇旭指导了几处修行关隘,取出一支瓷瓶后,又拿出几张银票: “你经常逛勾栏,银子肯定不够,这点拿去花吧。” “多谢竇叔。” 沈渐没有矫情,武道修炼是个无底洞。 锦衣校尉没有俸禄,每个月只有一石大米,詔狱囚犯的家属,时不时会给他塞些『打点费』,免得他在牢里揍犯人。 所以不管是钱,还是滋补药丸,都是他所需的。 数日后。 白玉京放出詔狱。 阿水拖著板车,拉著已死的『剐心手』,以及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吏部尚书,嘎吱嘎吱的走出詔狱。 詔狱里什么都在变,但什么都似乎没变。 圣女依旧对沈渐冷冰冰: “狗官!” “你神功还未成吗?” 第6章:熟人仇人 吏部尚书的案子虽然结了,但局势並没有安稳下来。镇抚司內锦衣卫,都看见捉拿朝廷大员所获的功劳。 半年之后,局面扩大。 有锦衣卫指控江南布政使与下属结党,贪赃枉法,牵连其官场近百人被处决。事后沈渐才得知,仅仅通过对方『私下聚会、书信往来』便定下罪名。 此后。 几乎每隔数月,便有朝中大员被拿下。 一时间,太极殿上的文武百官,无不对锦衣卫为如蛇蝎。 天武二十一年,沈渐十七岁。 这日。 詔狱里关了个熟人,正是去年放出去的白玉京。 “你又跑去偷人了?”沈渐好奇问道。 “冤枉啊!” 白玉京垂泪哭冤: “我受官府委託,写了份《万寿贺表》。结果第二天就被锦衣卫捉了起来,判我谤訕君上。” “你写了什么?” “伏以皇天眷命,圣主乘乾……功高五帝,德被四海……垂衣裳而治天下,作礼乐以兴太平……” 白玉京哭哭啼啼的背了千余字,全部都是歌颂当今圣上,德配三皇功过五帝。 沈渐听著没甚问题,挑不出半点毛病,怀疑对方是因阴阳怪气入罪,可大家都这么写,怎么会有问题? 下值时,他找到竇旭,询问此事。 竇旭没有明说,而是以茶水代笔,在桌上写下四字: 【作则垂宪】 其中,『则』字圈了起来。 “现在局势诡譎,切记慎言。” 竇旭叮嘱道: “锦衣卫不仅盯著朝中大员,甚至就连同僚也不放过。有些事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 沈渐没明白,前后思索一夜,忽然反应过来。 圣上早年出身底层,曾参加过起义军,被前朝视为反贼。尤为忌讳贼、僧、禿类字眼,一旦出现,便认对方影射自己出身。 《万寿贺表》是写给圣上看的。 『则』字似『贼』,故而判罪。 翌日。 沈渐给白玉京送去了断头饭。 后者看见后,泪水骨碌碌的往下掉: “通姦都没有那么大的罪,写篇《万寿贺表》居然没命了。早知如此,我不如一直待在詔狱里。” 沈渐最后瞧见白玉京时,是在阿水的板车上面。 车上不止有他,还有不少因表笺文字而被定罪的官员、民间儒生。 …… 这一年,局势愈演愈烈。 十年前丞相谋反的旧案都被锦衣卫翻出。 开国第一功臣韩国公被『知丞相叛乱,却知情不报』而定罪,牵连诛杀超过万余人,其中还包括不少开国元勛。 这一年,詔狱刑具上的血就没有干过。 官场气氛越发深沉,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因奏摺太长被廷杖。一些官员上朝之前,甚至会私下备好棺材,与家人作诀別。 “皇帝在借锦衣卫的手,除开国功臣啊!” 沈渐每日打杂、送饭,暗暗將被抓的官员一盘算,顿时暗自咂舌。 结合大朔官场现状,沈渐心中清楚,锦衣卫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刀。 想清洗功臣,就判其谋反。 想对付文官,便判其结党。 想封锁言论,就说起谤言。 不过。 镇抚司內一眾官员,却是隨之飞黄腾达。 竇旭虽然没办什么像样的大案,仅仅跟著混功劳,居然也被提升到了千户。 同年,姜婉娥提升至百户。 当初跟著她的九个校尉,已经死了八个,剩下的那个不知怎地,也被关入了詔狱,舌头都被拔掉了。 “八成是知道对方上位不乾净,所以被卸磨杀驴了。” 沈渐猜出大概,只道这女人好狠的心。 王闻等人也都清楚对方的手段,不管何时遇上,远远的就行揖礼,言称大人。 “吃饭了。” 沈渐两耳不闻朝堂事。 每日杂活不断,除了鞭打犯人,就是送饭。 圣女也麻了。 见到是他,都懒得睁眼骂了。 …… 天武二十二年。 沈渐修炼愈发勤奋。 他清楚,想在各种诡譎的局势中保全自身,不是看你有多高的地位,而是看你究竟有什么实力。 地位是別人给的,实力才是自己的。 经过两年的修炼,《三十二相》早就嫻熟无比,加上竇旭所赠的滋补药丸相助,也愈发身强体壮。 “奶奶的!这心怎么就静不下来!” 可是,每当脑海浮现出那些冤死在詔狱中囚犯,他总是忍不住心头髮闷,唯有下值后和同僚们一起勾栏玩耍,才能稍作放鬆。 谁料,出事了。 眾人勾栏耍乐期间,周策抱怨俸禄太少,根本不够花销。谁料才刚走出勾栏,就被姜婉娥以『誹谤朝廷』而扣下。 在场的眾人,无一落下。 沈渐更是被单独关押,就在对方准备用刑时,竇旭匆匆赶到將他保出。 但周策因口无遮拦,十死无生。 “这女人太记仇了,她绝对是记恨我当年拒绝拉拢!” “今天我出面了,镇抚司內都知道你是我晚辈,没人敢动你,她今后以后也不会了。”竇旭也气的面色发青。 “还有今后?”沈渐咬牙问道。 “她爬上了镇抚史的床,我也没办法。”竇旭摇头。 “镇抚使……” 沈渐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一道人影,正是当年让自己卖沟子的张震,如今他已经升至正四品镇抚使。 地位早已高不可攀,自己也已有许久没有见到他。 穿越者报仇,一世不晚。 这仇,爷记下了! 王闻几人虽然无恙,但已经被嚇破了胆,下值后也不敢再去勾栏耍乐。 詔狱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 去勾栏主要就是混个气氛,没人作陪,沈渐只能看圣女过乾癮。 圣女青薇被她餵的白白胖胖,早已经不再对他怒目相视。 甚至时不时还会问一些詔狱外的事,沈渐通常也会说一些自己在市井,以及在詔狱中看见的一些事情。 “狱外啊……” 青薇总是托著下巴静静的听著。 每日唯有和青薇独处时,沈渐心情才会稍微舒缓。 但周策之死,始终让他心头憋著一股怨气。 而练武又需要念头通达,久无进展后,他不禁问起:“大伙都说说,我心里憋著一股火,有什么好法子泄掉?” “去勾栏啊,你年轻气盛,火气大是正常。”王闻笑道。 “去勾栏没意思。” 沈渐嘆道。 扭来扭去都是一个样,儘是一些庸脂俗粉。 “那就去詔狱,里面那么多大官,哪个不够你出气?前几日竇千户抓了个布政使,三年时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这位够不够你出气?” 王闻笑道。 沈渐傻眼。 自己一个月才一石粮食,不吃不喝得拿十六万年,对方为官三年便轻鬆到手。 一时间沈渐满腹怨念,直接转到了对方的身上。 “我这就去。” 他跑到詔狱,直接提审。 这位前布政使五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还长了几颗青春痘。据说府中养了十几个奶妈,供他日常解渴。 “贱人,给爷死!” “我打!” 收拾一通后,沈渐神清气爽。 此后,每当有气出不来,沈渐便去教训对方。 打了半个月后,沈渐忽然发现,自己一鞭子抽下去,竟然能力髮根本,透过筋肉,触及肉骨、臟腑。 前后拢共两年一个月,他直接踏入明劲。 “我这资质……” “竇叔曾说过,中人之姿修炼《三十二相》,三年可触及明劲。即便有药丸辅助,也得耗上两年半。” 沈渐一合计,估摸著是天赋起了作用。 『力耕不欺』短时间內看不见作用,得把时间线拉长才会见到效果。 “中等资质的校尉想踏入暗劲,至少得用十年,当然,我应该不需要那么久,或许八、九年便可抵达。” “好像还不错。” 那时自己最多二十七八岁,正值壮年。 这速度,堪比中上之资。 別人是越往后越难修。 自己有天赋傍身,未必会如此。 说不定还有可能触及『见神』! 当然。 让他最为尤为惊喜的是,研究了两年都没有动静的岁月史书,竟然多了一行字: 【苦修二载,入明劲】 “居然有变化了!” “但这两年,我经歷不少事,居然只留下了这一句?” 沈渐思忖一番。 最终得出猜测,岁月史书应该只会记载自己命运中的转折点。 “两年便入明劲,早知我也勤学苦练了。 ”得知沈渐踏入明劲,王闻后悔不已,他坐冷板凳多年,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其余校尉也都满眼羡慕。 虽然明劲只是武道第一步,但想抵及並不容易,除了勤学苦练之外,你还得有滋补药汤,否则会把身子练废。 他们升职无望,荒废武艺多年,想捡起来都难。 “现在练也来得及,好歹混个明劲,遇上麻烦事可以跑得快些。”沈渐道。 王闻却是摇头道:“不了,我吃不了练武的苦。有这银子,还不如省一省,留下来给儿子用。” 上回在勾栏被姜婉娥传讯,他嚇破了胆,再也不敢閒逛,每日下值按时按点回家。 沈渐见状,也不再多言。 將修为上报,中人之姿两年零一个月入明劲,虽然较之寻常稍快,但在镇抚司中不算特例,所以根本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接著,他又去见了竇旭。 第7章:妖女,坏我道心 “多谢竇叔关照。” 席间,沈渐道谢。 竇旭早已官至正五品,实力也在今年踏入化劲,已有资格亲自带队抄家朝廷大员,其名讳足以让百官闻风丧胆。 他並未因地位悬殊,而瞧不上沈渐。 竇旭一面招呼沈渐吃菜,一面建议道: “你此时达到暗劲,已有自保能力,可以捞一个小旗做一做。我再匀些案子给你,三年內保你做到总旗。” “免得地位太低,被人呼来喝去。你之前就是因为太过低调,以至於被姜婉娥认为没有靠山!” 沈渐闻言,当真感动。 两世为人,他清楚这番劝诫多么难得,明白对方是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但他一心稳妥,依旧笑呵呵拒绝道: “镇抚司內的那些事,对我来说小事一桩,校尉挺好练功时间更多。” 沈渐所言非虚,不少锦衣卫资质更高,然而东奔西跑,可没时间天天练功。 几年间,官位虽然提的高,修为却没增进多少。 姜婉娥便如此。 当然,她也有可能把精力花在了床上。 “……” 竇旭稍作斟酌,屏退堂屋眾人,待到只剩下沈渐,这才低声问道:“贤侄,告诉叔,你是否有什么顾忌?” 多年相处,他发现沈渐並非真的胸无大志。 倘若真无志向,岂会日復一日勤修苦练? 早就借著他的关係,升官发財,耀武扬威,行紈絝之事。只要不犯事,作为千户,这些事儿,自己还是能罩得住的。 “皇帝在清除功臣,锦衣卫是他手中的刀。”沈渐低声道。 竇旭神色一凛,面有异色,沉声问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没有。” 沈渐摇头,“但花无百日红,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竇旭沉默片刻。 终究嘆息道:“你的话或许是对的,当今圣上残暴,待太子继位时,或有所改善。” 相比皇帝,太子更为仁义。 太子以监国身份处理政务,曾多次劝諫皇帝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十年前丞相谋反案,就是由他一手摁下,避免牵扯太广。 世人都称太子宽仁。 朝中內外,无不等著太子继位,早早结束这重典之世。 沈渐反问道:“但那时功臣都被除尽,锦衣卫又何去何从?咱们用时为爪牙,弃时便是废物。” “你的话我明白了。” 这次,竇旭沉默的时间更久:“明劲不够保险,你得早日修到暗劲,倘若当真局面大变,有多远跑多远。” “竇叔放心。” 沈渐当场应下,又道,“这也只是侄儿猜测而已。” 竇旭微微頷首,话题一转: “你小子今年已有十九了吧,你爹这么大年纪时,你都出世了。有没有看上的姑娘,我去做媒替你说下来……” “竇叔,我身体不適,先行告辞。” 沈渐万万没想到,穿越了居然还逃不过相亲催婚。 他连连摆手拒绝,脑海却莫名浮现出青薇的面容。 自此次家宴过后,除非有任务在身,竇旭不再爭抢功劳。极少亲自参与案件,每日多以修炼为主。 即便有案件,也多以江湖门派或是民间悍匪为主,避免对朝堂动手。 得知此事后,沈渐心如明镜: “竇叔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当今大朔局势很清晰,总结下来就一点——狡兔死,走狗烹。 你位置越高,手染鲜血越多。 对方连开国功臣都能弃如草芥,更何况是被视作利器的锦衣卫?越早收手,安稳落地的可能性越大。 竇旭待他不薄,他自当把话给点明。 …… 天武二十四年。 太子巡抚陕甘考察民情。 大朔重新丈量国土,编定《鱼鳞图册》。 詔狱犯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今年大案不多,但小案没停。民间、官场无不痛斥锦衣卫为緹骑豺狼。 很多时候,只因一句话就莫名其妙的进了詔狱。 “大赦后,我真的可以出去吗?” 这日送饭时,青薇询问道。 “不错。” 沈渐回了一句。 他在镇抚司混了四年,早已將詔狱內的犯人根底摸透。 青薇因其门派对外宣言鬼神之说,以『妖言惑眾』而被踏平,而她作为门派圣女,自然无法倖免。 前几年臭骂自己,无非是想激怒自己,谋求自尽。 “大赦后,你准备去哪?” 沈渐舀起一勺稠粥,也不抖一抖,满满菜叶都在其中。 旁人可没这待遇。 遇上看不顺眼的贪官,只能吃清汤寡水。一碗饭里只有几粒米,没几天就能饿成人干。 “我也不知道。” 青薇长嘆一声: “宗门早早就被锦衣卫踏平了,即便家人还活著,也不敢接收我。” “天下这么大,我还没有看见过。” “当年,我也想做一位走遍江湖的女侠客。谁料到十六岁入狱,迄今却已经关了六年,我六年没见过花开花落,六年没见过朝露春雪……” “人生又有多少六年?” 沈渐站著不动,她说,他听。 说到最后,青薇已是满脸泪水。 沈渐终究忍不住嘆了口气。 “我出去后,和你过如何?”捧起热粥喝上一口,青薇擦去泪水忽然道。 “我每天给你送饭,让你吃饱穿暖,你居然想要恩將仇报?我一人赚钱一人花,是何等的逍遥自在?” 沈渐心头一动,却是赶紧摇头。 “你难道不想有人替你洗衣做饭,每日回家后有一盏为你点的灯,冬日有人替你暖好被窝,渴时有人给你端上清茶吗?” 青薇巧笑倩兮,美眸熠熠。 这话,在前世只能当放屁。但在这一世,却是可以当真。 媒妁之言,可白头到老。 沈渐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扭头就走:“我只是一个小吏,没有你所图的东西!” “没人说过你很好吗?” 青薇的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你虽然不像其他人那般能说会道,但为人诚实可靠。虽然不像其他人权势滔天,但踏实本分,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到时候再说。” 下值后,数年没去勾栏的沈渐,又再次踏了进去。 小姐姐们舞姿虽然依旧,却没有之前那般撩人。蜜饯虽然香甜,也没有往日那么可口。 到了夜里。 沈渐却怎么也忘不了青薇的那番话,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都睡不著觉,“这小娘皮子,居然坏我道心!” 在心里痛骂一番,然后跑到詔狱,找到前布政使,將其抽了个皮开肉绽,狠狠的出了口气。 临走时,给青薇留下三颗蜜饯。 此后,每次送饭,沈渐都会给她带几颗蜜饯。 “天下女子那么多,你偏偏瞧上了她?” 镇抚司大小事情,都瞒不过竇旭的耳目: “詔狱可不会给你偷梁换柱的机会,一经查出,穷至天涯海角你们也难逃一死,连我都兜不住!” 沈渐不语。 或许,是见色起意。 或许,是日久生情。 良久,竇旭长嘆一声,“你若是真想与她在一起,便安心等著大赦吧。青薇並非十恶,必然会在大赦名单中。” 皇帝早年征战四方,积累不少暗伤。 如今各种名贵药材,都在往宫里送。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位时日无多,估摸著就是近三年五载的事。 “多谢竇叔成全。”沈渐拱手。 竇旭只是期待的看著天:“希望新皇上位,即便清洗锦衣卫,也不要波及到犄角旮旯。” 沈渐也同样期待:“或许吧!” 上次竇旭提过后,他也开始关注太子。 太子仁义之名確实不作假。若是能早些结束重典,不管是百姓、还是他,都可以过的安稳一些。 当自身的力量太过渺小,便只有將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这是沈渐第一次意识到,力量存在的真正意义。 时间翻到天武二十五年。 仲夏。 这日,趁著休沐时,沈渐特地跑来城北看房。 他听同僚提起,此处有间小院出售,只要十二两。正在討价还价时,忽然听到钟鼓司內响起钟声。 鐺—— 其声缓慢、沉重——每一声钟响都像钝刀割肉,敲得人心头髮紧。 接著。 无数鼓楼,隨之不分先后,齐齐响起钟声,传遍应天府。 霎那之间,走街串巷的货郎小贩、河边拍打衣物的妇女,茶馆酒肆里的说书先生,勾栏青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倏然间化作乌有。 仿佛被摁下了静止键。 而与之相对的是,无数马匹从皇宫衝出,沿街扩散,迅速化作满天星,涌入各方办事处。其中一队朝向城外奔去。 “这是?” 沈渐豁然抬头。 景阳钟响,非喜即丧! 当今大朔唯有二人,方有资格,敲响丧钟。 但是,他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8章:太子薨逝 钟声未停。 沈渐拋下房子,快速赶往镇抚司。 国丧大日,官吏须在岗,如若缺席,轻则杖责,重则入狱。 沿街。 不断有换上丧服的官员从宅中走出,望向的皇宫目光写满了如释重负。 差役正在召集百姓,赶往午门哭临。 各处衙门也迅速竖起白幡,各处商铺均换上『奠』字灯笼,客人齐齐走出酒肆茶楼见其闭馆封门。 无人开口。 皆是以目传意,目光无比期待。 待沈渐赶回镇抚司时,就见到送信的人马匆匆走出,正快马加鞭的赶往下一处。 司內满目縞素,丈六白幡竖起,一片鸡飞狗跳。 “竇叔?” 沈渐走到竇旭身旁。 “出大事了!” 竇旭眼中没有半点欣喜,只有无穷无尽的慌张: “刚刚宫里传来消息,太子薨逝。他才三十七岁,正值壮年,怎么就能这么走了?这下该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都等著太子继位,改施仁政,谁能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翻遍前朝歷史,都没有这般案例。 一旦处理不好,便会动摇国本,甚至会再度进入乱世。 !? 居然是太子? 沈渐也没有想到,但只能提醒,“事已至此,先稳妥行事。” “太子薨逝,行国禁制。” 竇旭被这话惊醒: “赶紧换上丧衣,这些时日千万不要饮酒吃肉,也別再去勾栏。身为官吏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然谁也救不了你。” 沈渐点头:“我晓得。” 当然,他心中也为清楚,犯忌只是小事。 太子薨逝,储君空缺,必然导致局势不稳。若镇抚司被迫站队,一旦踏错一步,上上下下都会被牵连。 换上一身素袍,沈渐走入詔狱。 他率先给青薇送饭,照旧带了三颗蜜饯。 “莫非……”青薇看见素袍,隱有猜测。 须知,国丧期间,官吏须得著素服。 同时意味著新皇继位在即,即將大赦天下。 “不是。” 沈渐面色肃然。 “不能出去也罢,可以天天看著你,我便十分满足了。”青薇灵巧聪明,立刻猜出缘由。拿了一颗蜜饯放入嘴里,笑顏如花: “很甜,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不知为何,很苦。 “吾皇啊!老臣对不住您啊……” 有位眼尖的老囚,瞧见他这一身装扮,微微一怔,旋即嚎啕大哭。他把大腿掐的皮开肉绽,挤出不少眼泪。 沈渐默默站在牢房前,看著对方做戏。 就是这位布政使,上任才三年,贪了两千四百万石官粮。 恰逢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他本该被斩首,却因检举同僚谋反,故而免於死罪。 一旦新皇登基,他便能出去,甚至还有可能降职復用。 直接说出真相,实在太便宜他了,沈渐故意舀了一勺稠粥,给他一点希望: “大人,可別千万哭坏了身子。” “多谢沈大人关心,但罪官悲痛交加,实在是情难自禁。如若可以,罪官恨不得现在就去陪先皇。” 往日他只有清汤寡水,今天却有满碗稠粥。 以往对方总拿自己出气,今日却和顏悦色。 前布政使擅长察言观色,愈发觉得自己可以走出詔狱,端起粗瓷碗吞咽一口稠粥,阴阳怪气道: “詔狱多年,沈大人每日抽我鞭子,亦是告诫我所犯之罪,罪官日日难忘。待罪官出去后,必將会回报沈大人。” 还没出去呢,这就威胁上了? 沈渐瞥了他一眼,回应道:“赶紧吃吧,吃完有力气,可以接著哭。往后的日子,我会让你更难忘!” 前布政使瞪大眼睛,似是反应过来,忽的放声嚎哭。 嗯。 这次是真哭。 听著身后一片哭声,沈渐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果然,开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前布政使已经悬樑自尽了,显然他意识到再无走出詔狱的可能。 丧钟共三百响,响了一日一夜。 翌日。 东宫百余位医官因太子殯亡,直接被处死。 陕甘布政使也被贬为庶民。 朝廷輟朝五日,民间停止嫁娶、宴饮、歌舞、等三个月。凡违反者,杖责六十。六十记杀威棒打下来,不死也残。 即便是三个月后国丧停止,应天府依旧没有回到往日的喧囂。 直至太子薨逝的第五个月,圣上在奉天殿正式册封太子长子为皇太孙,並昭告天下后,应天府的气氛这才逐渐回暖。 沈渐作为锦衣校尉负责宫內外巡视,远远的瞧见了皇太孙,发现对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回来后,沈渐被竇旭邀入府中。 走进院子里,他便瞧见一个稚嫩的少年正在习武,虽然年幼,但行走坐臥之间,仿佛像只精悍的小豹子。 沈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云弟快要明劲了吧?” “还要半年呢!” 竇旭道。 少年名为竇云,乃是竇旭长子,上上之姿。 其八岁练武,如今才十岁。 因筋骨、血气颇弱,哪怕有汤药滋补,也得耗时一两年。但待到十六岁后气血长成,武道一途將再无阻碍。 瞧见沈渐,竇云当即小跑过来,开心行礼: “沈大哥,你何时带我出去玩,爹爹將我关在家中,每日都逼我习武。” “待你习武结束后,我再带你去街上耍乐。你起点比我高,莫要蹉跎了岁月,日后方才可能有更高的成就。” 瞧著竇云瘪嘴的模样,沈渐哈哈一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沈渐忽然明白竇旭当日对自己的照拂,为何不断鞭策自己上进。 內屋入座。 竇旭询问皇太孙一事。 “皇长孙太过年幼。” 沈渐嘆了一声,“依我看,他未必能压的住朝中官臣,说不定还会有一场大案,远比前几年还要凶恶。” 竇旭对沈渐的看法尤为重视,闻言色变:“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清洗?將会是谁?” 沈渐沉声道,“开国功臣只剩下那些了,还能是谁?” 这一次,竇旭比以往都沉默的更久。 开国功臣除完了,下一步必然是锦衣卫。他近两年已经不参合朝堂诸事,只捕捉江湖悍匪,魔门妖孽。 但他身为正五品千户,说不定早已榜上有名。 “你何时到暗劲?”竇旭询问道。 “估摸著还有三年五载。” 沈渐如实道。 毕竟,三年前他才踏入明劲。 哪怕每个月竇旭都提供给他滋补药汤,而他也同样一日未曾停歇,可资质摆在那,根本快不了。 “唉!” 竇旭嘆气,“早知今日,当年就应该学你这般稳妥,可惜世事无常。事已至此,你还是儘快修炼吧。” “倘若我若无法脱身,还请贤侄帮我照顾后人。” 第9章:见神刺客 天武二十六年,春。 凉国公意图谋反。 指挥使手持圣旨,率万余锦衣卫,包围凉国公府。 当夜。 其九族无一逃脱。 案件牵连广泛,詔狱人满为患,原本的单间变成多人间,甚至还有部分关押至隔壁的天牢。 “陛下,老臣冤枉啊!” “臣与凉国公绝无联繫!” “狗皇帝,你无非是想诛尽功臣,让你朱氏一族坐稳大朔江山!” “……” 冷板凳都热乎起来,王闻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阿水拖著尸首,一车一车往外运。 沈渐路过詔狱时,就瞧见笔吏写完罪证,甚至毋须审讯,直接摁上手印,这就是铁证如山! 竇旭虽然没有参与此案,但他身为千户,看著每日经手的名单,忍不住面色都发青。 “皇上有旨,凉国公谋反属实,判处剥皮实草,株连九族。” 一道圣旨,牵连万余人。 “开国功臣都已经被除尽,我看大势已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轮到锦衣卫。现在之所以没有动手,是因为有些手尾没有处理乾净……” 沈渐摇头嘆息: “我得快点踏入暗劲。” ……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直至凉国公案第三十九日。 应天府,城北。 太子孝期结束,沈渐便从镇抚司中搬了出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闻等人都住在不远处,平日方便串门閒敘。他早已不逛勾栏,每日閒暇时便会购置些家什。 如今小院锅碗瓢盆、衣橱碗柜齐全,有了不少烟火味。唯独待到夜深人静时,方才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夜。 沈渐正在修炼,在院中摆上一只装满铁砂的水缸。 这是为了修炼暗劲做准备。 在镇抚司这些年间,他收集了不少稀奇古怪,甚至堪称自残的修炼方法:比如金针渡穴、逆转经脉。 虽然可以提升境界,却是消耗潜力为代价。 数个月前,竇旭抓了个魔教凶徒,对方不过中人之姿,居然不到三十便有了化劲修为,堪比上等资质。 拷问后沈渐才得知,对方居然借用铁砂压迫,逼使明劲转暗。 沈渐不知这方法有没有用,但至少不会对身体產生伤害。 他刚刚脱光衣服进入铁砂中。 忽然。 轰的一声巨响,猛然从皇宫方向传来,巨声惊动了整个应天府。 “狗皇帝——” “你罄竹难书,今日必死无疑!” 一瞬间整个应天府都乱了起来,无数御林军从皇宫涌出,锦衣卫也尽数出动。 “咻——” 小院外,警示哨声不断。 “抓刺客!” “抓刺客!” 无数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沈渐也被四面八方传来的糟乱之声,打断了修行。 沈渐立刻和衣而出,遇上带队的竇旭。 “竇叔,有刺客?” “应是如此。” “什么样的刺客,敢闯皇宫大內?” 沈渐惊愕不已。 就在此时。 宫中忽然掠出一道遁光,离地百余丈,朝向应天府外飞掠而去。 嗖嗖嗖—— 成千上万强弩齐射,竟追不上他的速度。竇旭挽起强弓,准备提前拦截,箭矢在其三丈之外便被弹开。 竇旭见此,大惊失色:“见神不坏?” “见神?” 沈渐双眼放光,循声望去。 此乃武道顶点! 果然,遁光中隱约瞧见是一道人影。 就在沈渐惊异时,皇宫倏然追出一道身影。后发而先至,在电光火石间便已经追赶上,自后脊一脚踏下。 对方这一脚,轻灵如飞燕掠水,却势若惊雷,直接將见神刺客,生生从半空踏至地面! “轰隆!” 真如陨石坠地。 相隔数里,巨声如在耳畔。 狂风穿过大街小巷,呼啸而过,风捲残云也似的捲起尘埃落叶,足足持续数十息,这才停下。 “这究竟是武,还是仙?”沈渐见此,眼中愈亮。 这一夜,应天府中乱象横生。 所有锦衣卫出动,四处搜寻潜藏叛逆。 天亮后,这才確认刺客只有一人,沈渐依旧不知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等到中午,方才有零星消息传来: 昨夜皇帝正在批改奏摺,忽然有江湖刺客闯入养心殿,皇室供养的大內高手竟无一能阻挡此人。 关键时刻,有一位神秘高手忽然降临,救下皇帝。 沈渐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想到昨夜一幕。 想必。 出手的也是一位见神。 至於刺客来歷,身份,则一概不知。 皇帝被刺杀的这几日,全城戒严,整个镇抚司连轴转,所有锦衣卫取消休沐。直至五天后,沈渐回镇抚司时,发现有大人物降临。 “魏先生……” 平日里见不到的锦衣卫高层,尽数聚於镇抚司內,言谈之间离不开一个称呼。 “魏先生是谁?莫非,就是挡下见神刺客的神秘高手?”但距离太远,对方又被眾人所簇拥,沈渐没看清,只隱约瞧见一道轮廓。 同日,沈渐发现詔狱底层,天井开放。 他隱约猜到天井內关押的存在。 因为早年詔狱底层的天井,就是为了关押见神而修建。隨之关押的见神不断殞落,最终被关闭。 锦衣卫们也在討论著。 “天井开放了,那位刺客就关在天井里。”王闻咂舌。 “怎么没直接处死,还关在这了,日后该不会咱送饭吧?”才被新发配到冷板凳不久的赵淼,听见此事后,嚇的面色发白。 “不清楚。”沈渐摇头。 事实上,他是知道的。 竇旭告诉他,大內只管捉人。之所以將此人关押在这,一来是交给锦衣卫拷问出来歷,二是为了引其同伙劫掠詔狱。 果不其然,待到傍晚。 镇抚使张震,特地召集所有校尉,吩咐道:“从今日起,司內校尉轮流送饭,不可剋扣其饭菜,確保其不饿死。” 轮了三日,终於到了沈渐。 天井上方盖著玄铁柵栏,与四周浇筑的钢板封死。沈渐从井口露头,瞧了一眼不由得心头暗惊。 对方坐著就像一堵墙壁,形如巨人。 十二根蛇形剑刺穿透周身要穴,鲜血染红衣衫。双手、双脚各锁著一只半人高的铜球,皆以胳膊粗的铁链所连接。 听见动静,对方昏昏沉沉的抬起了头——看面向约莫二十上下,披头散髮,双目炯炯有神,不显半点颓废。 即便对方位於天井之下,依旧给人一股令行禁止的恐惧之感。 不愧为武道顶点的见神不坏! “大侠,吃饭了。” 虽然,见过两位『见神』交手之威,沈渐对於这武道最高境界,尤为好奇,但却不敢与对方攀谈半点。 將饭菜放入托盘,用绳索小心翼翼吊下去。 送完饭后,转身就走。 …… 见神强者一关就是半年,大家也从最初的噤若寒蝉,到后来的稀疏平常。 不少千户、百户,乃至指挥使亲自拷问,对方皆是一言不发。既没有问出来歷,也没有等到其同伴。 一日三餐,沈渐拢共轮到了七回。 自皇帝遇刺之后,镇抚司內案件隨之减少,开始逐步从朝堂转向江湖。得益於跟著竇旭,他確实搜集到不少『见神』的特徵: 凌空飞行是基操,更可以呼风唤雨、御剑十里之外! 发现这正是自己想像中的仙人,沈渐惊诧问道: “这世间莫非真的有仙?” “慎言。” 竇旭不知道沈渐为何对这些感兴趣,呵斥一声,去屋外看了看,见到没有外人,这才关上房门: “我也不清楚,但江湖有传言,当今圣上起兵便是背靠仙人。” “那为何建朝之后,大朔却禁止宣言鬼神之说,青薇当年就是因此入狱。可见神强者这些特徵,和仙人又有什么区別?” 沈渐想到妙音门,又不免望向皇宫。 有哪个凡人能御空飞行? 又有哪个凡人能呼风唤雨? “我层次不够,接触不到那些。”竇旭其实也好奇,当年三十万铁骑,不止犁了一遍江湖,也断了许多江湖传承。 “詔狱內的那位见神强者怎么办,就这么关著吗?”沈渐又问。 锦衣卫用足手段,都没能让对方开口吐露半个字。 他估摸著,大概率会將对方关押至死。 “上面没发话,就只能关著。每隔一段时间,宫里都会有人来检查他身上的镇魂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竇旭道。 “是魏先生吗?”沈渐想到那日指挥使、镇抚使几人的称呼。 “是他。”竇旭点头。 半个月后,再次轮到沈渐送饭。 “大侠,吃饭了。” 来到天井前,沈渐惯例先喊了一声,避免对方不知情况,暴起发难。 哗啦—— 铁链一动,见神强者抬头。 沈渐当做没瞧见。 镇抚司中有不少校尉都反应,每次给送饭时,对方眼神如勾,似乎要將他们撕碎。但沈渐觉得对方的目光,却似乎要將自己看穿一般。 放下绳索同时,一道威严无比的声音倏然间窜入脑海。 “小校尉,你修炼的是《三十二相》,你莫非是我金刚寺的后人?” 金刚寺? !? 沈渐愕然抬首,望向左右,却见四周没有一人。 难道是? 他心头一动,看向天井下的见神强者。 对方此时正直勾勾的盯著沈渐,“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胜在机灵,不错,正是本座以神识传音与你说话……” 第10章:双喜临门 “我毒入骨髓,已药石难医。我虽百死而无憾,唯恐金刚寺传承將彻底断绝,今传你《洗髓经》,修至大成,可入见神!” !? 我不是,別瞎猜,你別传! 机缘伴隨风险同时出现。 多数人通常率先考虑机缘,但沈渐恰恰相反。 与对方做交易,必然是与虎谋皮! “小心谨慎,很好。” 见沈渐没有半点回应,对方反而笑容越甚: “你且听好。” 脑海声音不断,沈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吃完,收回绳索,立刻朝向天井外走去。 但对方声音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跟隨。 “洗髓经,达摩作。精勤修,明般若…如是我闻时,佛告须菩提…元气久氤氳,化作水火土。” “……洗髓功已毕,便成金刚体。外感不能侵,饮食不为积……” 直至走出詔狱,声音这才停息,但全篇已全部念完。 《洗髓经》通篇三千余字,晦涩难懂,似於佛经多过武学。 远比前世背诵的文言文要复杂,哪怕沈渐朗读一遍,都觉得晦涩绕口,但对方的传音,却仿若刻在脑海中。 甚至仿佛天生就懂得一般。 “灌顶大法?” 沈渐暗自猜测,毕竟佛门有『灌顶』之术。“但他为何会传我?” 再三思量,他推测出答案。 锦衣卫所学驳杂,包含江湖各种武学,但在底层校尉中,唯独自己修炼的是《三十二相》,被对方误认为是金刚寺传人。 或许,其走投无路,想留下传承。 或许,会是什么陷阱。 “金刚寺,先查底。” 《洗髓经》他不敢轻学。 至於金刚寺,可以查一查。 …… 夜幕降临。 竇府。 “云儿,这一拳啊,不能出尽全力,就像是做人,不能锋芒太甚,否则去势用尽,再也无法回头……” 竇旭正一板一眼的教拳,时不时再传授一些人生感悟。 沈渐站在一旁观摩。 十岁的竇云,虽然还未踏入明劲,但拳势刚猛无匹,没有丝毫收敛。正所谓拳势如人性,竇云自然是性格刚烈。 “你自己练吧,我和你沈大哥有事要聊。” 吩咐一句,竇旭带著沈渐步入內堂,递来一支卷宗: “你托我查的事,我已经查到了,金刚寺十多年前就被毁了,余下的案子都结了,卷宗找起来还真不容易。” “多谢竇叔。”接过卷宗,沈渐回道。 可惜一目十行的翻完,都没有找到这位见神强者的来歷。 “当年朝廷火烧金刚寺后,发现寺庙水池有一条密道,疑似有不少沙弥藉此逃脱。他们应该就是金刚寺最后的传人了。” 竇旭端著茶水,悠悠道: “但这些年陆陆续续抓了不少,也不知有没有剩余。” 他莫非是当年逃走的沙弥之一? 沈渐一合计,觉得愈发有可能,否则,怎能看出自己所学的是《三十二相》? “竇叔,你可知晓《洗髓经》?”沈渐又问起。 “《洗髓经》和《易筋经》並称佛门二经,不过当初並未在金刚寺找到此功,疑似在大火中烧毁。” 竇旭回答道。 一番询问下,沈渐確定,见神刺客应该就是当初逃走的沙弥。 对方有可能带走了《洗髓经》,隱藏数十载,直至神功大成后,才入宫行刺。 故而。 锦衣卫无法调查出对方来歷。 …… 但沈渐还未找出更多消息时,数日后詔狱又传来新消息: 见神强者开始绝食。 校尉们送去的饭菜,他一律不吃不碰。消息传到宫中,来了位頜下生有三捋鬍鬚,大袖翩翩老者。 镇抚司上下尽数恭迎,沈渐也在其中,只听张震称呼他为『魏先生』,这一次他也看的真真切切。 “不吃不喝?意欲寻死吗?” 魏先生仙气飘飘,给人一种隨时欲乘风而去的感觉,“带本座去看一看。” “是。” 眾人恭迎著对方踏入詔狱。 半盏茶后,魏先生出来,一言不发的离开。 张震转头就吩咐:“把天井填埋咯。” 力士填土,校尉值守。 沈渐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见神强者尸首分离,虽然双目怒睁,却是满脸安详。 一车车黄土倒入,转眼便將其埋了。 不过。 《洗髓经》仍篆刻在脑海中,一字未少,一字未落。 同时。 岁月史书中,又多了一行字: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 又是半年,凉国公一案,彻底收尾。 翌日,一杯毒酒送入镇抚司。 指挥使蒋玉饮酒而亡,外传畏罪悬樑自尽。接著,又以百官弹劾为由,將锦衣卫审讯、判决权利归还刑部与大理寺。 一时间,锦衣卫彻底失势。 佞臣赐死,镇抚司失权,朝堂民间无不拍手称快。 城北,小宅。 沈渐盘踞於水缸铁砂之中,头顶冒著热气。 锦衣卫肉眼可见的將要崩塌,沈渐急需实力自保,所以指挥使死后不久,他便开始修炼《洗髓经》。 自己只是一个小校尉,只要不惹出大案子,没人会注意到他,也没人在意他究竟学了什么。 许久。 平静的铁砂忽然颤动起来,如同沸水滚动。 接著,又极有规律的化作漩涡。 “喝!” 练到最后,『砰』的一声,水缸炸开,无数铁砂倾泻而出,直至衝出数丈方才停息。 沈渐睁开眼睛,全身上下有说不出的清爽。 《洗髓经》不愧是见神功法。 可惜,沈渐至今不知对方为何会传法於自己,倘若『岁月史书』真的可以让自己重来一回,他必然会问一问对方。 “没有想到可以这么快,四年苦修不及见神功法一年,如今终於踏入暗劲,也算是有自保之力了。” 明劲一挑十不成问题。 而暗劲放在江湖上,已算是三流高手。 莫要认为三流高手很多,这个档次的武者在一市、一区为单位的地域里,已经算是排的上號了。 只是放眼天下数量太多,所以才不怎么起眼。 尤其属於特例的镇抚司,功法、药石累积,更是不知供养出多少高手。 不过。 如今这些高手,已自身难保。 隨著指挥使蒋玉被赐死,总旗以上的武官无一不在刑部名单上。 咯吱咯吱—— 阿水拖著满满一车的尸体,悠哉悠哉的从眾人面前驶过。入司辛劳七年,二十四五岁的阿水已老的年近四十。 但锦衣卫一个个无不对其露出羡慕之色。 “早知有今日,我再也不当官了。”张勇暗暗后悔,可惜他官至四品镇抚使,刑部名单榜上有名。 谁能想到一晃八年,风水轮流转。 当值偏殿。 沈渐推门进去: “竇叔,你找我?” 竇旭放下茶碗,示意沈渐坐下:“你说的不错,锦衣卫已经彻底完了。” 他刚刚收到消息,刑部已经开始调查锦衣卫,五品以上的锦衣卫,手染鲜血太多,基本难逃一死。 总旗、百户之流,將会被调往边军。 仅仅会留下少量校尉,维持镇抚司运转。 “竇叔,你这是?” 沈渐琢磨此言,听著像是在安排后事。 竇旭长嘆一声: “托你的福,我收手的早,逃过此劫,不过调往边军是难免了。临走前我动了点关係,把你留在了应天府。” “可惜你还是校尉,依旧只能做些打杂的活。” 他是化劲,即便调往边军,还有回来的可能。 若沈渐是小旗,还有些困难,但留下一个不起眼的校尉,只是抬一抬笔桿的事。 沈渐嘆气,道:“竇叔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婶婶和云弟。” 这是早几年就约定好的事。 况且。 没有竇旭,他早被姜婉娥给整死了。 “你比谁都稳妥,我自然放心。” 竇旭颇为欣慰,又问道:“你修炼的如何了,何时能到暗劲?”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握在手中微微一攥,转瞬杯盖便化作一蓬齏粉。 竇旭见状,欣喜不已: “满打满算,五年出头,你居然到了暗劲,莫非当年张震看走了眼?” “我在詔狱里得了些缘法,又依赖竇叔从未断过的滋补药汤,故而才能这般迅速。” 沈渐没有说出《洗髓经》之事,並非是不信任,而是此功来歷不明,知道后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至於詔狱缘法,实乃稀疏平常,狱中犯人为了活命,什么都能愿透露。 “我这修为要上报吗?”沈渐又问。 “镇抚司內人人自身难保,谁在乎你晋升了暗劲?不用上报了,稳一手才好。”竇旭哈哈大笑,经歷此事后,他也学会了稳妥。 说罢,又起身重重拍了拍沈渐肩膀:“待大赦之后,我必然会赶回来,到时候切记给我留一杯喜酒!” 两日后。 竇旭被调往边军。 刑部涌入镇抚司,一时间鸡飞狗跳。 虽是寒冬腊月。 但城北小院,却热火朝天。 沈渐、王闻、李淼等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短短七年,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咱们这些坐冷板凳的校尉,居然笑到了最后。”王闻醉意上头,还忍不住道: “可惜周策没能看见。” “周策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年前祭奠时我顺手铲了,还给他烧了几沓纸钱。”沈渐也忆起往昔。 周策没有后人,死后差点暴尸荒野,是几人出钱买的棺材。 “沈哥,如今刑部接手詔狱,明天司狱就要过来,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淼啃著猪蹄,满嘴是油的问道。 唰! 大家都看了过来。 王闻三十九,沈渐二十四,李淼二十,其他几人也都在三十上下。 但大家都知道沈渐最为稳健,而且这几年,他们也的確借著对方的关係,才能安然无恙。 沈渐稍作斟酌后道: “大家不用忧虑,不管谁来,咱们一概听令便是。不过,刑部大概率是不愿见到那些人痛快。” 那些人指的是之前的百户、千户。 锦衣卫掌权这几年,朝堂何止对其畏如蛇蝎,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是要拿他们做投名状?”李淼愕然。 啪! “是又如何?” 王闻摜下手中酒杯,面露凶相: “顶头上司入狱,接下来有怨抱怨,有仇报仇!” 沈渐面露微笑。 记仇的不止自己一个! 第11章:有仇报仇 记仇的,不止王闻等人。 就连刑部也是。 他们以天牢防卫不如詔狱为由,居然將名单上的锦衣卫原地羈押。 沈渐清楚,刑部绝对是故意的。 …… 詔狱。 “哈哈,吾皇圣明,你们这些緹骑豺狼也有今日?” “狡兔死,走狗烹,终於轮到了你们?” “当年押我等入狱,现如今也该让你们尝一尝詔狱的手段了。” 这是被逮捕的朝廷大员。 锦衣卫们不甘示弱的回骂: “当初低声下气的塞银子求我保你一命,如今焉敢趾高气昂?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把你们全部剁成臊子!” “甚老狗,你这条只会舔沟子的老东西,你是怎么忘了自己有今天的吗?” 还有在一旁的拱火的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 “把他们关在一起,让他们打!” “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隔著囚牢,相互骂娘,揭短。 江湖悍匪和魔教凶徒在一旁拱火助威。 估计,这也是刑部想看的结果。 “哪怕詔狱数度人满为患,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从昨晚入狱一直吵到现在。”牢房中,青薇吃完蜜饯后,把果核仔细收了起来。 沈渐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说这都是沈渐给自己的,等出去以后,要把这些果核种在院子里,看著它开花结果。 “你快去送饭吧,以前竇叔在,可以护著你。现在刑部接管詔狱,须得小心行事,莫要衝撞了他们。” 青薇关心道。 沈渐却是笑道: “新来的司狱是刑部尚书的外侄,此次过来就是负责报仇的,哪会在意咱们这些冷板凳校尉?” 他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被排挤到镇抚司边缘的存在,刑部愿意把他们留下来,就意味著没打算去追究。 否则必然会连根剷平。 青薇点头,却依旧不放心。 “不说这些了。”沈渐起身,钻进牢房。 “沈哥儿,又要弄那个?” “嗯。” “不弄行不行?感觉不舒服。” “听我的,稳妥行事。” 沈渐拿起工具,给青薇脸上画了些褶子,又添了几道刺眼的疤痕,犹如被关押残虐多年的老妇。 这是他前几年从一个飞贼手得来的易容之法,原本是为將来逃难时备用,此时拿来用也恰到好处。 “丑吗?” 青微摸著脸。 “不丑。” 沈渐笑著揉了揉她的脑袋。 青薇好似小猫一般,享受的蹭了蹭,见沈渐看著自己,又羞涩的撇过头—— 这世间真话本就不多,但一个女子的羞涩,便胜过一大段对白,这是连胭脂也掩盖不了的真情。 走出牢房,沈渐脸上笑容消失。 接下来该报仇了! 詔狱深处,有一座敞阔的牢房,里面关了十多號人。 一位浑身伤疤的中年男子盘踞在囚室中央最舒服的位置,稳如苍山不老松。其余眾人被打的鼻青脸肿,还有一位抱著尿桶,呻吟不断。 囚外,王闻几人不断皱眉。 沈渐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嚯。 张震! 此时此刻恰如七年前,对方盘踞於『锦衣卫』牌匾之下,即便此时身为阶下囚,气势依旧不改。 “丹劲就是可怕,即便被废了武功,用了一上午刑,也都没吭一声。放了些他的仇人进去,结果就是这样了。” 王闻咬牙道。 沈渐一瞥对方口中的『仇人』,忍不住笑著摇头:“这些文官平日手无缚鸡之力,你放进去再多也打不过他。” “放几个江湖悍匪进去?”李淼建议道。 “平日见我和狗一般,如今见我落难,才敢群起而上,有什么手段儘管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张震听见动静,语气浩然,依旧不改威严本色。 “我哪会对镇抚使动用手段,当初若不是大人愿给我一个做校尉的机会,我说不定早就被哪位达官贵人掳去做禁臠了。” 沈渐笑盈盈道: “可惜,我辜负大人厚望,一直坐著冷板凳。” 张震眉头紧皱,稍稍有些印象。 只是当年他推了不少人去做將军,也收了不少贿赂,哪会记得其中之一? “所以?” 张震冷笑道:“你这狗一样的东西,准备报复本官?我若是求饶一声,就是你孙子!” 沈渐丝毫不觉得意外,对方就是靠这些升官发財。 王闻大怒,提著鞭子就要进去。 沈渐拉住他,摇头道: “人家是丹劲武者,皮糙肉厚,平日就是用铁砂打磨筋肉。即便你抡断鞭子,对他来说也只是挠痒痒。” “我在詔狱这些年,学了不少手段。挨个在他身上试一试,就不信他不怕!”王闻恨恨道。 “且慢。” 按捺住激动的王闻,对其低语几句。 后者眼前一亮,立刻將牢里的文官驱赶出去,接著,又在各牢房搜罗了起来。 张震见此,心头有股不妙的感觉:“你要做什么?” “我当然清楚,詔狱里的这些东西,有大半都是您弄出来的。咱们的手段在您眼中,也只是班门弄斧。” “过些日子刑部要提审,我们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沈渐说话不急不缓,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当年大人推荐给我一条千般好的道路,所以今日我只是想让大人也走一遭。” 当年若不是竇旭提前告知,他必然会被血中旱道行。 这可不是什么好下场。 这些年他也听见一些风声:那些被玩腻的將军,基本上没几个活著的。 说著,囚牢打开。 七八位江湖悍匪、魔道凶徒被王闻驱赶进了牢房,可他们非但不恼,反而一直在戏謔的打量张震。 哐。 李淼又提来一桶香油。 “希望大人慢慢享受。”看著面色铁青的张震,沈渐转身便走。 沈渐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因为他做不到一笑泯恩仇。 他自始至终,只是个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普通人。 “替我换一件牢房,求你们了……” 先前遭遇酷刑都不曾惊慌的张震,瞧见几人离开,顿时慌了神,挣扎著朝向牢笼前窜去。但立刻几只大手將他摁住,拖向牢房角: “你们要做什么,本官是镇抚使,你们…不要…” 呲啦! 布锦撕裂声,伴隨著惨叫,豁然响起。 原本闹哄哄的詔狱,倏然一静。 而这时,沈渐已经转到相隔了两座囚牢的姜婉娥面前。 姜婉娥一直在关注著张震的动静,听见其惨嚎声已是心惊胆战,见对方走过来时更是面色惨白。 “姜大人,你还记得我吗?” 沈渐来到牢房前,矮身蹲下。 “记得,记得。”姜婉娥瑟瑟发抖,哭的梨花带雨,不敢抬头。 她是上等资质,本该早就踏入化劲,但自从攀附上张震之后,就一直疏於修炼,故而至今还是暗劲。 连镇抚使都已经求饶了,她肯定扛不住对方的手段。 “记得便好。” 沈渐微微頷首: “周策就是因为一句话,被你活活整死。我从未得罪过你,只因不愿意投靠你,便成了你下手的目標。” “我要是上面没人,早死在你手上了。这几年哥几个在路上遇见你,都得绕道走。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沈大人,我错了,放过我吧。” 姜婉娥涕泪涟涟,磕头如捣蒜。当初她有多高傲,此时就有多卑微。 “你不是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沈渐不想再废话,转身便走,瞥了眼王闻等人,“日后刑部还要提审,千万別把她给弄死了。” “好!” 王闻几人摩拳擦掌。 这几年他们一直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不就是在等著这一天吗? 当晚。 司狱来了。 第12章:信 镇抚司官署。 沈渐,王闻、李淼等留守校尉,齐齐躬身施礼。 “见过司狱!” 空降的司狱叫做鲁通,是刑部尚书的外侄。 鲁通坐在曾经只有指挥使才能坐的位置上:“你们的手段虽然有点糙,不过的確挠到我心底了。” 锦衣卫大权在握时,压的刑部喘不过气来,就连他都被多次传讯。今日过来专程就是为了报仇,结果逛了一圈詔狱,发现自己想做的已经被做了。 “……” 眾人相视一眼,不由得暗鬆一口气。 投名状算是交对了。 这时,王闻將一张方子,递给鲁通:“大人,我们知道寻常金银,您未必能瞧上,这是为您备上的薄礼,还请笑纳。” 鲁通一瞥纸条,眯眼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前几年,沈…我从江湖郎中手中得来的方子,可助男子振兴雄风,绝对大有可为。”王闻解释道。 这正是白玉京的那张方子,他们这些校尉拿不出太多的金银,倘若送的少了,反而会得罪对方。 故而思量一番,沈渐拿出此方。 但他不愿出风头,於是便把与上司交好的机会,让给了王闻。 “这张方子不错,如果能做起来,是一门可以兴家立业生意……”鲁通看完纸条,顿时笑意满满。 並非人人都精通武道,这世上还是普通人居多,倘若生意能做起,绝不会少赚,而且资金来歷清白,还不用担心被查。 抬眼一瞥眾人: “这份礼我收下了,诸位日后好好行事。” 眾人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招架不住,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鲁通走马上任之后,刑部立刻派人前来提审。把詔狱的手段,一个不落的用在了锦衣卫们的身上。 走了一遭刑部流程,恰逢赶上秋后问斩。包括张震、姜婉娥在內,上至千户、下至小旗,同天砍头的足有数百人。 喷溅出的鲜血將刑场都泼满了。 沈渐就站在刑场边上,看著一颗颗头颅掉下,看著百姓雀跃欢呼。无不感嘆锦衣卫死了,青天就到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数日后。 应天府有一家无名药铺开了张,不到短短半个月,名声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鲁通得了財源,视王闻为心腹,很快便融入詔狱之中,连带著他们这群老校尉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夜幕降临。 城北,小宅。 “沈老弟,前几年张震、姜婉娥在时,你就一直护著咱们,如今又送我这么一份大礼,老哥的话都在酒里了……” 王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渐也受了他这一杯。 “前些日子刑场砍头,百姓都在说往后青天就到了,你说这往后的日子会好过吗?”一杯饮尽,王闻隨性问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沈渐摇头。 这是封建王朝的规律,谁也避免不了。 王闻琢磨一番,不由得嘖嘖讚嘆:“老弟实乃有大智慧之辈,依我看,太极殿上的位置合该你去坐。” 沈渐提醒道:“慎言,幸亏镇抚司垮了。否则这会八百弩弓手,已在门外埋伏就位。” 见神强者身殞后,他一直在搜寻相关线索。 沈渐豁然发现,歷朝歷代的建立,背后都有『仙人』的手笔。 数千年前的大周,甚至曾出现过群仙混战之局,但因年代久远又语焉不详,早已成了演义话本。 不过沈渐猜测,此事未必是假。 普通人想参与皇朝爭夺?先问一问那些见神强者答不答应! “也对,锦衣卫虽然不在了,但朝廷还在。” 王闻自知失言,慌忙撇开话题,道:“老弟,嫂子说让勛儿去读书,我打算让给他在詔狱谋个位置,你说如何?” 王闻说的是他儿子王勛,今年才七岁。 但王勛不是读书的料,私塾半年,没能背完半篇文章,故而准备让他习武。 “文武一途,都不易走。留在镇抚司,旱涝保收。即便再难,也有一口饭吃。”沈渐分析道。 “那就留在詔狱吧。” 王闻点头。 酒饱饭足,沈渐抬步去看了眼竇婶。 竇旭调去边军后,为了避免扎眼,便將原本的大宅卖了,搬到了城北。离沈渐不远,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竇云太过年幼,许多事处理不了。 …… 日子来到腊月。 忽然有一封家书送到了沈渐手中。 是竇旭的来信。 对方在信中言明在北地的状况: 他最初到北地时,確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毕竟身为化劲武者,再加上还有不少旧部跟隨,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去。 “果然,有实力在身,到哪都能吃得开。” 沈渐頷首。 他取来笔墨,落笔写道: “天武二十六年,腊月,十九。” “收到竇叔来信,侄儿中不胜欣喜,半年前云弟已踏入明劲。但婶婶身体抱恙,我已请了医师,说是忧虑过度…… 前些日子,我与青薇已经定了终身,只待竇叔回来喝喜酒…… ……张震、姜婉娥已被尽数斩首。我让王闻將白玉京的方子,献给了新来的司狱,司狱並没有为难我们……” 写到了这,沈渐不由得笔锋一顿。 他早忘了白玉京的样貌,却依旧记得对方喊冤时的委屈。 …… 过了一个月。 沈渐取来笔墨,给竇旭写信。 “今年春节京城好不热闹,我带婶婶、云弟去看了花灯。云弟问我你何时归来,我说我也不清楚,少说也得三五载。 晚上,他痛斥上面那位过河拆桥,我呵斥一番,告诫他慎言,他说他知错了…… ……但我知道,云弟只是口服。他性情太过刚烈,我担心日后会因此惹来大祸,竇叔多在信中劝一劝他,收敛一下性子。” 往后。 每隔一段时间,沈渐便往北地寄出一封信。 …… 天武二十八年。 “半个月前,最后一位开国武將被赐死。第二日,圣上便下令废除锦衣卫刑具,只差撤消镇抚司。 我其实无所谓,因为镇抚司早就名存实亡,如今只能管著詔狱里那些囚犯。 有时候我在想,当今大朔能打的武將,基本被杀绝。难道他就不怕日后儿子造反,孙子手中无人可用吗? 到时候靠谁挡? 难道靠那些见神武者吗?” 沈渐想了想,赶紧將这张信纸烧掉,又重新落笔: “听说那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估计大限將至,预计就在这一两年。 我听传言中说,北地不但一年四季皆如寒冬,还有极度凶残的红髮碧眼的罗剎鬼,竇叔还请保重身体,凡事谨慎为先……” …… 天武二十九年。 皇帝四子燕王北征,足有大半年时间,沈渐和竇旭通信中断。 不过,很快燕王大获全胜的消息传至应天府,城中百姓无不受其鼓舞。 但同年。 江南贪腐案爆发,天牢居然没能关下,不得已送了一部分到詔狱,冷寂的镇抚司久违的热闹起来。 这一日,他再次收到了竇旭的来信。 而沈渐在回信中感嘆: “监牢不空,饿鬼眾多。” “牢狱空空,饿鬼於世。” 三年过去,他仍停留在暗劲。 倒不是《洗髓经》有问题,而是他的资质太过寻常。因为正常的中人之姿,暗劲就已经是极限。 而他,能感受到瓶颈在一点点的鬆动。 沈渐也不知道,究竟是功法的问题,还是天赋起了作用。 但他不免想起金刚寺一案,金刚寺於天武几年时才被踏灭,那位见神强者天武二十六年方才出现。 拋开逃亡的时间,岂不是说对方只用了十几年便踏入了见神? 驴日的。 沈渐在心里暗骂,普通人和天才的差距太大了。 他在十四岁时甚至不知道微积分是什么。 想至此处,沈渐落笔: “这几年俸禄不多,仅够吃饱,手中也没存下多少余钱…… 我没能供养得起云弟滋补丹药,故而云弟修行进度缓慢。不过云弟赋不错,已经触及暗劲…… 隨著他年岁增长,气血越旺,我估摸他十六岁便能踏入化劲。” …… 天武三十年。 官场上又出事了,科举会试中,主考官刘三吾录取的五十二名进士全部是南方人。致使北方考生联名上书,指责主考官偏袒南方士子。 “到处都在说主考官蠢到家了,但凡录取时多塞几位北方考生,也不会爆发这种事。” “但我不这么认为,南方经济胜於北方,读书人的起点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不过主考官也確实蠢……” “后来朝廷决定南北分榜,看似公平,但我觉得也只是相对公平而已。因为即便在南方,寻常百姓的起点也比不上达官贵人。” 写完信后,沈渐继续修炼。 《洗髓经》已修炼四年,他感觉到距离化劲越来越近。 但何时突破,他却不知道。 …… 时间如流水,天武三十一年,仲夏。 这一年,沈渐二十七岁。 他在镇抚司內待了十年,青薇也在牢中关了十二年。 这日。 沈渐从镇抚司下值,拿起纸笔准备给竇旭回信。 忽然。 鐺—— 钟鼓司內,钟声响起。 声响传遍应天府。 沈渐猛然抬头,难以遏制的欣喜。 旧皇已死,新皇当立。 第13章:三喜临门 自太子薨逝至今,沈渐苦等六年,终於等来今日。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想给太祖抬棺、填土,吹嗩吶。 可惜,没这资格。 死的好啊! 此乃大喜! 五月十六。 皇太孙继位,改元『建天』,大赦天下! 这一日。 无数百姓朝向承天门前聚拢,观看新皇登基,树上,屋顶,聚满了人群。 御林军站在廊道两侧,不断向后收拢围观的百姓。直至辰时二刻,奉天殿方向,一阵呼声忽然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著,这呼声由奉天殿传出宫廷,传到大街小巷,转眼之间便已经传遍应天府。 自然,也传到了镇抚司。 镇抚司內。 门口插满丧幡,眾人无不身著丧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著呼声,眾人不由得神情一松,无不如释重负。 新皇继位时,最易出状况。 哪怕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里面的那群人,不知道等这一天多久了,待到验明正身后就能放出去了。那些出不去的,也要注意点,別让他们弄出乱子,否则自己寻个牢房进去。” 听到镇抚司外的呼声,鬆了一口气的鲁通立刻叫了十二盘菜,大口大吃的吃著: “都去忙吧。” 詔狱一关,自成一统,鲁通如今也算半个镇抚司的人。 前几年江南贪腐案爆发,他给狱里定了条规矩: 凡是给了钱的囚犯,牢房號牌上会黏上一粒米饭。校尉们瞧见,便会让其吃饱。反之,只有半碗稀粥吊命。 他也是会做人的,自己吃肉,大傢伙都跟著喝汤。 “沈渐,你留下!” 鲁通抬眼一瞥,示意沈渐坐下: “你小子今日要把媳妇领回去了?带回去后好好过日子,你说说,怎么就被这位圣女给迷上了呢?” 当初鲁通听说此事后,还特地去詔狱逛了一圈,瞧见妆后的青薇,顿时兴趣乏乏。 “情深所致,一往而深。” 沈渐笑著回应。 事实两世为人,他也是头一遭。 “可惜咯,大赦过后,牢里囚犯一少,银子就少了。” 鲁通微微頷首,忽然又问道: “当初那张方子是不是你送的?这几年我观王闻,发现他虽然谨慎,却远没你那么机灵,像是个点不透的榆木脑袋。” 沈渐打个哈哈,坚决不承认,“大人,银子已经到手,是谁送的又有什么区別?” 鲁通哼了一声: “难怪都说詔狱里你最机灵!我问你,新皇继位后,会重启镇抚司吗?別糊弄我,我想听真话!” 沈渐摇头道:“不会。” “为何这般確定?” 鲁通正了正身子,所有人都在关注。 他刑部尚书的姑父,更是担忧不已,生怕新皇重启镇抚司。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但谁也摸不透新皇將来的盘算,眾人纷纷云云,都没个准信。 沈渐斟酌片刻,道:“当今圣上宽仁,用不上锦衣卫。再说,锦衣卫的作用也用完了,除非有用时才会重启。” 太祖在位多年,把功臣屠个精光,如今朝廷剩下的都是根基浅显的保皇党,根本没有启用锦衣卫的理由。 “有用时才会重启……” 鲁通立刻听懂了这番话的含义,当场把帛金往桌上一拍:“大婚之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没有了我,你们喝酒也会喝得更开心。” “多谢大人。”沈渐没有矫情,收下帛金。 詔狱里简直比过年还热闹,无不高呼新皇万岁。 沈渐一直在镇抚司当值,自然清楚这是新皇拉拢人心的手段。 而且歷朝歷代皆是如此,无一例外。 “哈哈,今个咱们就要出去了,十多年的囚饭我都吃腻了,终於可以换一换了。”这是在大赦名单內的犯人。 “他不吃我吃,把他的饭给我。”这是没机会出去的。 “沈大人,提前恭喜,到时候我可要去討一杯喜酒喝。”这是同僚,共事多年,大家早就知晓俩人心意。 沈渐一路走来,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瞧见青薇还在牢里,他不由得面露诧异,“刚才和司狱聊了些事,耽搁时间,你怎么不在外面等我?” 青薇已经整理好散发,面上妆容未除,多年不见天日,使其肤色苍白如纸。 看见沈渐,她轻启下頜,动了动嘴唇。 咻—— 天上绽放出一朵朵耀目的焰火。 风乍起,拂动囚窗外婆娑树影。 苍翠欲滴的天空上,白云苍狗,吹动了青薇的鬢髮,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 沈渐心中涟漪忽的化作汹涌波涛,他听清了风中的话: “我等你领我回家。” …… 时间一晃。 已至七月七,太祖大孝已过,今日正是婚期。 这场亲事排场不大,却十分热闹。 竇婶作为长辈端坐主位,镇抚司同僚纷纷登门庆贺,沈渐一直陪酒到半夜,直至送走最后离开的王闻,喧闹一日的小院这才安静下来。 他关上院门,吐出一口浊气,回首看了眼贴在窗沿的双喜,挺直身子,推开屋门。 隨著嘎吱一声响。 沈渐入屋,就看见了坐在床榻前的新娘。 禾秀服、红盖头。 红色的帐帘,束在两侧,流苏微晃。 转头再看向四周,这座堂屋的装饰,从他记忆中的隨心所欲,竟变的整洁起来。 整齐的被褥。 新糊的纸窗。 漆红的衣柜。 整洁桌案放著一面铜镜,两只红烛微微跳动著火光,一旁的木架摆著两只木盆,一只洗脚,一只洗屁股。 “沈哥儿……” 青薇喊了一声,见沈渐愣在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颇为扭捏的准备再次开口。 但话到嘴边,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却悄然一转: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怎么,官爷只敢站在门外看我?” “你的神功呢?” 话音未落,青薇已是惊呼一声。感受著面前男子滚烫的呼吸,双手下意识將对方推开,细若蚊声的道: “等一等,把灯灭了,我脱衣服……” 久不开口的沈渐,这才吭吭的回了一声,“先脱裤子……” …… 晨曦薄雾,金鸡报晓。 清晨一缕朝露浸润了巷陌墙头的苔痕,夜香夫拉著一车五穀轮迴之物走街串巷。 昨日的姑娘,已经挽起妇人的盘髻。 锅中咕咕冒泡,屋顶炊烟裊裊而出。 青薇信手揭开锅盖,热腾腾的水雾中,一边用木勺搅著粥,一边细声道: “沈哥儿,过些日子,得去集市买几只罈子,还得多买些酱油,我准备做些醃菜。” “圣女也会做醃菜?” 沈渐一边笑著回应,一边在院中演练武艺。《洗髓经》虽是见神功法,却更类似於修身养性功夫,可融入万般功法之中。 暗劲至化劲,乃是天堑,亦是中人之姿的天花板。 半年前他就感觉到即將突破,但一直没有动静。 唰—— 《三十二相》的招式信手拈来,却又和往日不同。 不再是明劲的刚猛暴烈,也並非暗劲的绵软阴柔,而是介乎於两者之间,似有种刚柔並济、水火交融的姿態。 “我不会做,可以学啊!” 青薇轻声笑著: “冬日里可没有什么鲜蔬,你的同僚若是过来,也可以做些下酒菜。北面都盐醃,南边都是用酱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那就都弄一些吧。”沈渐说罢,抬手一挥。 呲啦! 衣袖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他身形如白猿捞月,又似战马奔腾,像风云无形无相,搅动院內雨后的空气,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 一时间从筋膜、到肌肉,再至身骨,不断发出细密连绵,犹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声。 踏踏踏—— 青薇迈著轻快的步伐,將两碗热粥放在桌上,端出一碟醃豇豆后,又不忘搬出两只马扎。 她撑著下巴,笑盈盈的看著沈渐练武,也不催促。 青薇是上三档的资质。 入狱前就已经暗劲巔峰,但修行如逆水行舟,十二年未练早已荒废。见沈渐额头渗出汗水,她又打来一盆热水。 与此同时。 沈渐动作越来越慢,仿佛手脚锁上了镣銬,甚至都难以抬起。 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无形镣銬给拽动,更好似陷入泥泽之內,四肢硬生生的停在了那儿,动弹不得。 呼—— 恰巧,一阵微风吹过。 树梢轻颤,露珠洒落,轻轻悄悄飘来,沈渐抬手一挽。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露珠並未被弹开,也没有受力落下。 它就那般,以著一种极为诡异的姿態,悬停在其掌心半寸之上,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託住。 “蝇虫不能落,一羽不能加。” 沈渐看著那悬停的水珠,感受著体內那浑然一体的劲力,心头没有大喜大悲,只有水到渠成的澄澈空明。 脑海深处,岁月史书悄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苦修二载余,入明劲。 詔狱又四年,得《洗髓经》一部,修一载,触暗劲。 成亲翌日,四载力耕不欺,终入化劲! 年二十七!】 第14章:削藩,打回来! 化劲虽然只算二流,但在江湖上行走已能赚取几分薄面。 镇抚司巔峰时,至少也是百户。 至於一流武者。 那是能在以省为单位的区域中排上號的存在,基本都是一地门派的掌门,或是盘踞一地的土大王。 大多散居各地难以瞧见。 由此可见,二流的含金量並没有想像中的那么低。 鲁司狱给了半个月的假。 沈渐带著青薇逛遍了应天府每个角落,又陪著她在院子里,將从詔狱带出来的蜜饯果核一颗颗种下。 新婚过后的院里,多了几只扒食的小鸡。 只是多了位女主人,原本清清冷冷的小院,立刻热闹起来。 “不回去了,我是被爹娘卖给妙音门的,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即便回去,他们也未必认我……” 青薇细心替沈渐整理著衣领,又伸手抚平袍子上的褶子。 “罢了。” 沈渐点头。 他本想带青薇回一趟老家,却没想到对方一口回绝了。 青薇五岁被卖,在妙音门待了十二年,被詔狱关了十二年。前半生不是在顛沛流离,便是身处囹圄之內。 “好好当差,应天府外面乱著呢。在天子脚下,达官贵人多少有些顾忌。换做偏远山镇,莫说山贼盗匪,便是差拔吏员也是不好应付……” 青薇笑了笑。 “应天府外……” 沈渐听到这四个字,沉默了片刻。 虽然有《洗髓经》和岁月史书,但沈渐不敢篤定自己能够踏上仙途,成仙作祖。但他確信,绝对可以出人头地。 所以昨夜他提了一嘴,带青微远离应天府。 “散给同僚们。” 说话间,青薇又转身进了屋,从柜里取出一把蜜饯,装入沈渐的兜里,又挑出一颗: “你也吃一颗。” 沈渐张嘴。 很甜。 …… 镇抚司,詔狱。 当值偏殿。 骰子、牌九、马吊,乌烟瘴气。 大赦之后,詔狱已经没了多少犯人。皇太孙宽仁治世,就连隔壁的天牢也同样如此,校尉们没事干,上值就是打发时间。 “不在家享福怎么跑了过来,没看出来你小子这么捨不得镇抚司,过来玩两把。”鲁通大马金刀的坐在中间,手中竹盅噹啷作响。 沈渐一边给同僚发蜜饯,一边表示自己与赌毒不共戴天。 “红光满面,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王闻接过蜜饯,笑呵呵的打量沈渐一眼。 他根本没想到对方突破了境界。 “莫非王哥也想討门小妾?” 沈渐一笑而过,他踏入化劲之后,血气充足。 詔狱阴暗潮湿,校尉们大多显老,所以他才越显年轻。 “没这个福分,我年岁已大,禁不住折腾。” 王闻摆手。 但这时阿水却凑了过来,衝著沈渐挤眉弄眼: “我倒是准备討一房小妾冲冲喜。” “提前恭喜!” 沈渐隨意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锦衣卫没失势之前,阿水一直在镇抚司最底层,是条狗都能跑过来对他吠两声,一直是家中糟糠之妻陪他艰难度日。 后来鲁通掌权,他跟著一眾校尉喝汤,日子逐渐丰腴后,竟找了个由头休了结髮之妻,就连儿子也不管。 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谁敢与他共事? “到时候记得去喝杯喜酒。” “好说。” 沈渐嘴上敷衍著,心里则想著到时候找个机会推辞了。 阿水闻言大喜,又去邀请其他人。其他同僚表面微笑,但眼底满是鄙夷,多是和沈渐同样的想法。 在坐都是官吏,聊事三句离不了朝堂。 鲁通嫌弃手气不行,把竹盅一扔,把主位让给王闻,“前些日子你没来,太极殿上宣布了一件事情,说是圣上准备削藩,你怎么看?” 前几日家宴时,提及锦衣卫重建之事,鲁通將沈渐的言论拋了出来,让身为刑部尚书的姑父惊喜不已,直夸他有眼界。 昨夜姑父又询问他削藩一事,鲁通能回答个屁,故而只能跑来问沈渐。 “怎么看,坐著看。” 王闻满不在乎的插了句嘴,“朝堂的事情离我们太远了,削了不就削了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们还能不答应吗?” 他这番话得到不少人认同。 事实上,鲁通也这般认为。 “这也太心急了吧?” 沈渐咂舌。 鲁通见状,赶紧拉沈渐去了墙角,仔细询问事宜,“心急,什么意思?” “我问你,如果你老子传家时,特地绕过你,把所有家財都给了孙子。” 沈渐压低声音,道: “但这孙子得了家產不够,甚至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要夺走你的那一份。而你拳头比他大,背景比他厚,能力比他强,你会怎么做?” “自然是抢过来……你是说,会有藩王造反?” 鲁通回了一句,忽然瞪大眼睛。 “我什么都没说。”沈渐摇头。 竇旭一直在燕王手下当兵,这几年叔侄二人通信不断,他得知北地早就减免了赋税,燕王声望达到了顶点。 而且对方能征善战,本就是一员猛將。 家產分配不均,都能让手足反目。如今对方不但拿了皇位,还要削减他的权利。再加上朝堂能打的武將,都被太祖除尽。 谁愿意束手等死? “沈老弟,你在詔狱里做校尉太可惜了,我举荐你给我姑父做幕僚,不知你可愿意?” 几番请教之下,让自认为聪明的鲁通有种错觉,自己简直就是个愚蠢的莽夫。 这么复杂的一件事,竟是被他三言两语,剖析的如此清晰。 “做什么都没有打杂来的安稳。” 沈渐赶紧拒绝。 削藩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旦处理不好,必然引发大乱。朝廷上必然会有官员站队,可別被莫名其妙的牵扯进去。 而且岁月史书还没摸清楚。 或许,等掌握此书之后,自己比谁都要莽。 不过。 皇宫中的那些见神强者会答应吗? 沈渐心中思忖,自从上次詔狱一別后,再也没有看见那位道骨仙风的『魏先生』。 鲁通看了眼沈渐,满眼遗憾的摇头: “我要是有你这能耐,早就卯足了劲往上爬,哪愿意在镇抚司打杂十年。换做那阿水,没有半点能力,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上攀附,你居然死活不愿。” “我实力不够,爬的越高,死得越惨。” 沈渐笑著说道:“镇抚司挺好,撑不死,却也饿不坏。” 鲁通无语。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 下了值。 沈渐逛了一趟集市,顺手买了几个醃菜的罈子。 集市依旧闹哄哄的,无人谈及削藩一事。对百姓来说太极殿上的事儿离他们太远,但实际上,上面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千家万户。 回到宅子。 青薇正端著一盆衣服,和几个妇人有说有笑的从河边走来。 没什么小圈子排挤,也没有撕逼爭吵。虽说市井妇人喜欢踩高捧低,但大家都是伶俐人,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 对於普通人而言,哪怕只是刀笔小吏,也是不得了的『官老爷』。 青薇在一旁切萝卜做醃菜。 沈渐一边练武,一边復盘『削藩之事』。 “换做是我,我也会不服,更何况是北边那位。” 与竇旭几年通信,他对北地了如指掌。 但凡有大志向者,当然不愿轻受他人摆布,要么蛰伏三冬以求一鸣惊人,要么揭竿而起以谋一击制敌。 “看来过不了多久,大朔又要乱了起来。” 又是数月。 建天二年。 正月初二。 竇云前来拜年。 “沈大哥,嫂嫂。”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作甚?” 青薇热情的將竇云领进屋中。 去年入秋,竇婶感染风寒,再加上忧虑过度,终究还是一病不起。从选坟到下葬,沈渐忙的脚不沾地。 母亲去世,父亲发配。 当初的少年已经十七岁,眉眼愈发刚毅。 “沈大哥,我昨日入了化劲。”席间,竇云谈起自己的修为。 “不错,以你的资质还能够更上一层!”沈渐拍拍竇云的肩膀,出声鼓励道。 竇云本就是上上资质,再加上自小熬炼体魄,抵达化劲自然是水到渠成。若不是前几年断了汤药滋补,说不定还得提前一年。 “这几年多谢大哥照顾我和娘亲,往后的日子我来照顾……” 竇云端起酒杯,欲起身说话。 他虽然年幼,但並非什么都不懂。如果没有沈渐,他娘俩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 即便对方成亲,依旧还在资助自己的修行。如今自己已经步入化劲,是时候换自己保护对方了。 “哎,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沈渐伸手。 竇云想强行起身,敬了这杯酒。 但只觉得一股力量压下,自己竟然没能站起来。片刻后,他这才不敢相信的问道,“大哥,你也化劲了?” “嗯。” 沈渐微微頷首。 竇云闻言愕然。 隱而不发,谨小慎微,待时而动! 怪不得爹在信中告诉他,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得第一时间找对方商议。 呼——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既然大哥已入化劲,我也不再担心了。过些日子我准备去北疆,陪父亲一起打回来。” 第15章:见神为仙 此话一出,沈渐立刻猜到北疆反了。 毕竟。 燕王大军在手,论拳头、论背景,都比太极殿上的那位要强,岂会甘心被侄儿夺权? 但这不重要。 沈渐没有去的打算。 竇云虽然遗憾,却並未多说,第二日便起身去了北面。他毕竟年轻气盛,一直对太祖发配自家父亲不满。 正月刚过,燕王便在北面以『清君侧、靖难』而起兵。 同年,朝廷纠结六十万大军,意图一举歼灭对方。初时捷报不断,险捉住燕王。但仅仅不到数日便逆转—— 燕王以十万兵力击溃六十万南军,缴获粮草、火器无数,彻底摧毁南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 沈渐和竇旭一家书信,至此彻底中断。 很快,大大小小战役之中,每逢攻城伐地,有一名小將必然登先。不到半年光景,竇云威名已传遍朝野。 得知此事后,沈渐暗暗嘆息:“刚猛易折啊!” 若是自己打天下,固然可以登高远望,如今却替別人打天下。 镇抚司的前车之鑑还摆在这呢。 相比竇旭就稳妥了许多,虽然每战都有立功,混在一眾人之间並不起眼。 建天三年。 燕王攻打齐州失败,暂回北方休整。 未等南方鬆一口气,建天四年再度挥军南下,来势比上一次还要更加凶猛。 这一年,沈渐三十一岁。 上值前,他特意往脸上涂了一层蜡。 化劲武者气血充足,至少比同年人要年轻十余岁! “哐哐哐——” “冤啊!” 刚刚踏入镇抚司,沸反盈天的吵闹声迎面扑来。 大赦后的詔狱,再一次人满为患。 北面战势不断,朝廷无力管辖。无数山匪、贼寇乘势而起,肆虐村镇。甚至连城中的地痞流氓,也隨之多了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快步跑了过来,笑盈盈的迎接上来: “沈叔您总算来了,鲁司狱正在那生闷气呢。” “怎么回事?” 这是阿水的儿子,阿土。 半年前,有贼人半夜翻墙入院,被阿水逮著,双方搏斗时被对方一刀刺死。 花大价钱养著的小妾,第二天就裹著钱財就跑了,愣是没看他一眼。 还是阿水髮妻来到镇抚司跪了三天,眾人看不得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便凑了点钱给他买了副棺材,方才下葬。 如今他顶上阿水的户籍,在镇抚司內替眾人端茶倒水。 “很多叔叔伯伯说身子抱恙,准备请一两个月的假,司狱愁的直皱眉。”阿土一边说,一边快速跑到当值偏殿: “沈叔来了,沈叔来了。” 迈入偏殿。 嚯。 大几十號校尉都在。 鲁通赶紧让眾人滚蛋,示意沈渐坐下,一边端茶倒水:“沈兄弟,你终於来了。” “鲁大人最近银子收的手软,为何还愁眉苦脸?” 北面战事不断,城內一片混乱。 惹事的,造谣的,衙役到处抓人,京衙塞不下,就往詔狱里装。 囚犯多了,油水自然也多。 “莫要打趣我了。” 鲁通苦笑了声: “还不是北面闹的,如今不但朝廷人心惶惶,下面都人心不稳,镇抚司里好多人要请假避难。” 说到这,鲁通一怔,道: “沈兄弟,你今日来这么晚,该不会也要请假避难吧?” 这小子贼精,他若是要走,意味著局势无法收场。 鲁通在心里揣摩著,到时候是不是跟著一起跑路? “我走做什么?” 沈渐轻描淡写道,“到时候北面打来了,我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吃住都在里面,有哪里比牢里安全?” “等他们打完了,到时候我再出来。外面兵荒马乱的,何苦到处跑?” 自己化劲又怎样,真当自己万人敌?一波箭雨下来,照样射成马蜂窝。 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武道高手,当年纵横天下的大宗大派,哪个没有罡劲宗师坐镇?十万铁骑从身上踩一遍,即便是钢筋铁骨也会被踏成肉泥。 !? 鲁通一愣,猛地一拍脑袋。 妙啊! 自个怎没想到这一点? 沉默半晌,他又问道:“你说这次大战,是北面胜,还是南面胜?” 沈渐道:“北面胜算更大。” “怎么说?大內不是有见神强者吗?” 鲁通压低了声音,现在局势不明,谁都不敢轻下定论。 甚至,还有不少人期待见神强者出手。 沈渐摇头,直接道:“见神强者要是出手,北面刚闹事的时候,就已经出手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有只蚊子而耳边嗡嗡叫,不管是谁,第一反应就是一巴掌拍死。 见神强者一开始没出现,到最后出现的可能性也不大,沈渐猜测,这意味著皇室无法隨意驱使对方。 …… 待到中午。 沈渐就去借了一辆马车,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全部运到了镇抚司,还在角落里搭了个茅草棚,当晚就开伙。 瞧著小两口坐在一起吃饭,眾人一时间还不明所以。 等晚上时,又见沈渐洗完脚后,直接带著被褥钻进了一间收拾乾净,四周掛上遮挡布帘的牢房。 又见他自个锁上了门,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这夜。 “家里的鸡没餵。”黑暗中,传来青薇的细弱蚊蝇的声音。 “不用管。” 刚刚躺下的沈渐回答一声,片刻后又出声道: “委屈你了。” “只要跟著你,在哪都不委屈。” 沈渐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青薇。 翌日。 眾人有学有样,都把家眷带到了詔狱。 就连鲁通都没有免俗,给自己预订了一间最大的牢房。其他囚犯都被转移,暂去其他牢房挤一挤。 犯人们也不敢有意见,胆敢嚷嚷一句,就得抱著尿桶睡觉。 …… 人在詔狱,时间飞逝。 三月。 燕王久攻齐州不下,竟绕道直取应天府,先派竇云袭扰南军侧翼,亲率大军衝击南军阵营,拿下宿州。 四月。 挥军灵璧,围困南军,断其粮道。 趁其突围时,发动总攻,近十万南军投降。 五月,燕王兵不血刃渡过江南河,劝降扬州。 六月,兵临城下,围困应天府。 一时间,应天府百姓无不家家闭户,恐慌不安。 镇抚司。 当值偏殿。 “沈兄弟,接下来怎么办?” 王闻慌慌张张的问道,他一家老小都在镇抚司里。 “关紧詔狱大门,等大军进来后,自己寻个牢房进去,待安稳后再出来。” 王闻得了令,慌忙跑过去。 偏殿只剩沈渐和鲁通二人。 鲁通见沈渐没有逃走,心中安稳大半。 他叫来好酒好肉,与沈渐推杯换盏,“老弟,你说应天府能撑多久?我想博一个富贵,这时去开城门还来得及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 沈渐笑道,“早半年里应外合倒是有机会,不过现在开城门都未必轮到你。” 对方都围住了应天府。 太极殿上肯定乱套了,想搏富贵的,想报仇削藩的,多少朝廷大员都在排著队献忠心。现在投机,屎都凉了。 “可惜了。” 鲁通咂咂嘴。 二人推杯换盏,將饭菜吃完。 沈渐走出偏殿,准备回牢房躲起来。不曾想余光一扫,瞥见角落处有道黑影,就见到竇云站在那里。 他气势颇甚,著一身玄色鎧甲,犹若一头凶虎,远胜於离別之刻。 这是丹劲了? 沈渐心头暗惊。 “竇……” 两年半未见竇云,对方身居高位,他正猜测对方来意时,竇云已抢先开口道:“沈大哥,一別两年,我打回来了!” 沈渐旋即开口,笑著称呼道:“云弟。” 竇云露出笑容。 一句称呼,二人关係回到往日。 “借一步说话。” 竇云將沈渐带到角落。 “竇叔呢,他没跟著一起吗?”沈渐不禁问。 书信断了数年,兵荒马乱的,信笺也寄不出去。 “父亲驻守中军,跟著燕王在一起,我独自一人进的城。途经此地,特地前来看一看大哥。”二十一岁的竇云,语气比之前要沉稳不少。 沈渐微微頷首,道:“你既然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开城门的人?” 竇云点头,他道:“来之前我已经找好了內应,来此只是告诉大哥,燕王不会对百姓动手,还请大哥放心。” “大內那边?” 沈渐听后,稍作沉默,继续问道。 竇云压低声音,“仙长们不掺和凡间事务。” “仙长!?”沈渐目露震撼。 来此十五载,他第一次明確听到此言。 果然这世间有仙。 而且,就在大內。 “此事不能多言。” 竇云摇头: “我只知晓,仙长们彼此间有约定,不会过多参与凡俗事务。於仙人而言,凡人只是供奉他们的螻蚁罢了。除非有另外一批仙长出现。” “此乃皇室的家务事,他们更不会参与。” 竇云淡淡阐述著,却道出了沈渐一直以来的猜测。 沈渐再度沉默,片刻后询问道:“何为仙?” “见神为仙!” 见神! 沈渐攥紧拳头。 原来,仙,並不远! 看了眼竇云,沈渐问道,“云弟还另有他事吧?” 竇云似乎早有所料,点头道: “沈大哥果然料事如神,燕王不日便会登基大统,不知沈大哥可愿出山辅佐,以你的才能至少可以官居宰相。” “你我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可位居人臣!” 第16章:终入一流 应天府外。 十万大军旌旗招展,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燕王盘踞中心,翻看卷宗。 许久。 竇云从外走入,单膝跪地:“殿下,城內之事安排妥当,谷王已答应开城门。” 谷王,乃是太祖第十九子。 亦是削权的藩王之一,被召入应天府守城。因其怨恨皇太孙削藩,故而一拍即合。 燕王点头,“可惜这般大好人才,居然甘心屈身镇抚司,做个锦衣校尉,將来若能辅佐我,必是国之栋樑。” “我这侄儿一辈子不爭不抢,当年我在镇抚司,屡次提拔他都拒绝了,他此生只醉心於武道。” 竇旭赶紧解释道。 “有趣。” 燕王微微頷首,却毫不在意。 天下之大,何等人才求而不得?不爭不抢,只甘居锦衣校尉,可见其眼界浅显不已。而大丈夫,当窥天下! 况且对方只是中人之姿,便是苦修一世又如何? 咻—— 一道响箭升上高空。 燕王合上卷宗,踱步走出大帐。 同时,万军踏足! 镇抚司。 沈渐立在屋檐上,遥望城外。 不错,他拒绝了燕王的邀请,便是位极人臣又如何? 別人给予的,一言便能剥夺。 唯有实力,才是永恆。 仙! 自己求的是仙,问的是道! 沈渐看似无欲无求,却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只是为了未来更大的谋求。 轰!轰!轰! 十万大军整齐踏入应天府,整座城池都在颤动。 率先进城的是八列骑兵,各个手持幡旗,厚重的甲冑布满刀剑痕跡,八千玄甲兵杀气冲天,领头的便是竇云。 抬眼望去,各个都是暗劲。 “嘖!” 沈渐不禁咋舌。 他还是低估了皇室的力量,坐拥一朝,集万万人財力,可轻而易举养出一只武者大军。 沈渐遥望到了燕王,一身银白鎧甲,赤红斗篷如烈焰,万军隨於身后。 轰—— 与此同时,奉天殿处猛然燃起大火,转眼之间,火焰席捲殿群。 “走水了!” “走水了!” 呼声传遍应天府。 眺目望去,只见大火延绵之处,一座巍峨的高塔於火中屹立不倒,焚火不能近其身。 “莫非?” 沈渐微微昂首,目光凝聚。 这一夜,有流星划过夜空。 清晨,有消息自皇宫传出——奉天殿大火,皇太孙自焚而死。 六月十四,燕王拜謁太祖。 六月十五,群臣劝进,燕王三辞三请。 六月十七,燕王称帝,接受百官朝贺,废除建天年號,退回天武三十五年。 六月十八,燕王重启镇抚司,竇云任指挥使。 至此,荒废了近九年的『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再次重启。 …… 城北小院。 当初青薇带出的果核,仅仅只有两颗发芽。 但经过四年,也长得枝繁叶茂。 树上已掛起颗颗绿豆大小的青枣,下蛋后的母鸡在院子里咯咯的刨著土,见人走近了,这才扑腾著翅膀逃走。 “竇叔,请喝茶。” 青薇端上一杯热茶,竇旭这才收回目光,笑道:“有情人终成眷属,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是喝上了这杯喜酒。” “算算时间,你二人成亲已有四年,为何不早日添丁进口?” 古人並非不会避孕,反而手段多著呢。 例如,羊肠、鱼泡、猪膀胱…… “我托人看过,青薇早些年身受重伤,隨后又在詔狱关了十二年,伤了根基……竇叔也莫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沈渐连连摇头,穿越了竟也逃不过催生。 竇旭闻言,却是轻放茶杯,不由得长嘆一声。 沈渐看出端倪,询问道:“竇叔在担心云弟?” “不错。” 竇旭頷首道: “他如今掌管镇抚司,看似位极人臣,我担心他树大招风。当年我俩在詔狱时,不知见过多少人繁花似锦,第二日便家破人亡。” 燕王称帝之后,他以身体不適为由,拒绝了高官厚禄,討了个閒职养老,但竇云却主动担任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虽然只有三品,但经歷过太祖时代,谁都清楚其权值究竟有多大。 上监王公,下察黎庶! “竇叔没劝?”沈渐问。 “劝不住啊!”竇旭直摇头。 “……” 沈渐沉默。 他想起竇云十多岁时痛骂太祖,十七岁时听闻燕王起兵时的义无反顾。 “父亲,沈大哥,时代变了。”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竇云推门而入: “父亲谨小慎微了半辈子,最后不还是被太祖发配至边军?若不是跟隨燕王,此生能不能重回应天府都两说。” “依我之言,吾辈就该乘势而起!” 竇旭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竇云顺手合上门,又对青薇施礼: “见过嫂嫂!” “叔叔请坐。” 青薇替其端上茶水。 竇云微笑接过,閒敘数句后,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 “沈大哥,这是『大还丹』。” “大还丹?” 却是青薇惊讶失声。 沈渐也目光微动。 大还丹!? 这可了不得! 此乃武道极品丹药,唯有见神强者可炼製,无比珍贵,一颗便足以帮助二流化劲迈入一流丹劲。 一位武者,一生只可以服用三枚大还丹。 前朝之时,此丹只有皇室、以及顶级宗门才有资格拥有。但凡有一颗大还丹流落江湖,都会掀起血雨腥风。 太祖踏平江湖后,大还丹已在江湖上绝跡。 而现在,恰有一颗大还丹,出现在面前。 沈渐看向竇云:“这是?” 竇云笑道: “我知晓大哥不愿出风头,也不强求大哥辅佐我,只想从大哥这里討一句揭言,为我日后言行作为批註。” 沉吟少许,沈渐抬头:“谨小慎微!” 竇云面有异色,片刻后这才涩声道,“大哥,能不能替我换一句?” “不能。”沈渐摇头。 竇云沉默了下。 终究嘆息一声:“大哥的话我记下了,日后我必然会谨小慎微。丹药还您请收下,你一日是我大哥,终生是我大哥!” 说罢。 向竇旭、青薇施礼,转身离去。 竇旭见此,沉默半晌,终究嘆息一声。 翌日。 竇云清算皇太孙旧臣,帝师大儒因拒为燕王起草詔书,而被诛十族,一时间,稍作清冷的詔狱再次人满为患。 得知此消息后,沈渐摇头:“云弟还是没有听进我的话啊!” 如今的局势很清楚。 燕王继位,欲剷除皇太孙旧臣,等剷除完了又如何? 即便能明哲保身,待下一位储君继位,你也会成为旧臣。 不过。 谨小慎微並非不代表没有血性,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 外界风云变幻,皆与沈渐无关。 院中。 沈渐盘踞於枣树之下,默默运转著《洗髓经》。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已將『大还丹』服下。 此时体內血气澎湃如江河,甚至能够听见气血流淌之间,隱隱传出的惊涛拍浪之声。 丹劲。 此隶属一流武者,亦是中人之姿和上等资质的分界线,是世间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踏入的领域。 即便沈渐有『力耕不欺』傍身,想踏入此境也得耗费十数年,甚至会更久。 而眾所周知。 隨著年岁增长,气血也会衰败,突破便越难。沈渐不想等到年迈体虚,进无可进时,再服用大还丹。 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 直待夕阳落下那一刻,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青薇,忽然心有所感,她只觉得盘坐一方的沈渐,身形好似无限拔高,化作了青山不倒苍松。 她使劲的揉了揉眼睛,再向前看去时。 却见沈渐已经睁开了双眼。 “莫非?” 青薇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惊喜和期盼。 沈渐微微頷首: “不错,我已入丹劲,当属一流!” 岁月史书有记载: 【四载以还,赖丹药之助,躋身一流抱丹之境。】 第17章:人情 遥想初入镇抚司时,张震还曾说他资质平平,习武一生也不会有太大成就。 转眼十四年过去。 对方坟头草已有三尺高,自己却已经踏入一流行列。 可惜。 不知道对方葬在哪里,否则肯定过去高歌一曲。 此境便是在太祖时期的镇抚司,都极为少见。再进一步的宗师更是堪称,每一位都足以镇压江湖数十载! 化劲乃是刚柔並济,借力打力。 丹劲则是劲由丹出,一以贯之。 宗师的罡劲,则是修到极致,丹劲外溢! 大还丹助他踏入丹劲,虽然药力未尽。但沈渐估算下,若想踏入罡劲,所需时间至少还要近二十载。 “吃了一颗大还丹,还想要第二颗!” “人吶,贪慾难遏。” …… 沈渐一边嘀咕,一边拿起碗筷,就著酸萝卜,连吃三碗粥。 除了菜园的野草,他这才出了门。 镇抚司。 重启后的锦衣卫,只数日间,便已恢復了热闹的景象。看著来去匆匆的校尉,晃眼之间,沈渐竟有种回到十余年前的错觉。 装模作样干了会杂活,沈渐这才溜到詔狱: “鲁司狱,我旷工两日,你有没有帮我点卯?” “呃?” 鲁通正烦心著,燕王没有重启锦衣卫之前,镇抚司只有詔狱,他一直是头头。 如今降下来一群天兵天將,隨便挑出一个小旗都比他官大。虽然自己姑父是刑部尚书,但又如何? 谁还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 “沈爷,你这种大人物还要来上值?” “……” 沈渐问道:“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你是指挥使的大哥,上不上值又有什么干係?” 鲁通解释道,“昨日指挥使露面大家就已经认了出来,点卯时你不在,他说不用管,你开心就好。” 竇旭是镇抚司的老人,发配到边军之后,沈渐还曾带竇云来镇抚司玩过,大家自然心中有数。 “閒著没事做,上值打发时间。” 沈渐耸耸肩。 没哪比詔狱好,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什么样稀奇古怪故事都能从这里听见。 鲁通勉强笑了笑,又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奉上:“沈爷,当年是我不懂事,这是我靠著方子赚的钱。” 鲁通暗嘆一口气。 他自认这些年没有亏待过沈渐,唯一占便宜的就是这张方子,所以第一时间便將所赚银钱全部奉上,以求对方放过。 “鲁老哥见外了。” 沈渐不是吃干抹尽的人,抽出三成的银票,“药店能有今日规模,全赖你前后奔走。这几年我在镇抚司,也多谢你照顾。” 鲁通待人不薄,留守镇抚司的校尉,哪个没受他照顾? 校尉一个月只有一石官粮,一个人都够呛,大几十號校尉都靠著他养活。 “沈爷大气。” 鲁通闻言大喜,揽起沈渐的肩膀走入詔狱,对著一眾校尉朗声道:“晚上菊下楼走起,我为沈爷接风洗尘。” 一日当值无事。 夜幕降临,眾人推杯换盏,纷纷举杯敬酒。 数日后的休沐。 沈渐正在院中餵鸡,家中忽然来了客人。 正是王闻。 还带著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是他的儿子王勛。 “沈爷。” 沈渐热情迎上去,但对方一张嘴便让他唏嘘不已。 这些年,原本无话不谈的同僚,终究还是因为双方的身份的差距,短短几日之间就开始生疏起来。 王勛在其身后,亦恭敬行礼: “见过沈爷。” “王大哥来此……” 请二人入院坐下,瞥见王闻摆在脚边的礼盒,沈渐猜测道,“莫非是为了侄儿入镇抚司的事情?” “我已年岁不小,镇抚司內干不了多久,不如早点让勛儿顶上。但他只是下等之姿,极有可能会被分配成为力士……” 王闻小心翼翼道。 詔狱阴暗潮湿,人皆短寿。 王闻连明劲都不是,虽然才四十八岁,但头髮早已半白。 “让他做校尉?可以。” 沈渐点头应道。 镇抚司重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对资质要求没有太祖时期那般严格。 王闻见沈渐误解,赶紧解释道:“我不想让他像我这般,一辈子只做个冷板凳的校尉,故而才来劳烦沈爷……” 其言外之意——是想让王勛往上爬! 沈渐稍作沉默,頷首道,“我会帮他寻一个靠谱的总旗,但锦衣卫的规矩你也懂,全凭功劳说话。” “够了,够了!多谢沈爷!” 王闻大喜躬身,又对著一旁的王勛道:“跪下,给你沈爷磕三个响头!” 王勛闻言,跪下磕头。 砰砰砰! 三声过后,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 沈渐受了他这一拜。 寒暄了几句,也没了与王闻閒谈的心思,隨口找了个理由送客。 “怎么了?” 青薇听闻对方告辞的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为何饭没吃就走了?” 沈渐看著对方留下的礼盒,悵然解释了一遍。青薇听闻后,沉默少许,这才感嘆一声:“物是人非啊……” 沈渐心头微动。 这还只是位於凡俗,若日后又如何? …… “爹,我天赋不高,其实做个力士也挺好,有口饭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回到家中,王勛这才忍不住开口。 王闻面色复杂,道: “勛儿,爹已经豁出去了这张老脸。” “沈渐是我多年老兄弟,但他为人不爭,愿意答应此事,我已经耗尽了这半生的人情!你可千万不能掉链子!” 王勛垂头,小声道:“爹,不往上爬也好,您不也是做了一生的校尉么?” 他清楚自己的能耐。 读书无用,习武不成,这些年家里的银子全用在他身上,可他至今未入明劲。 於自己而言,做个底层校尉,平淡过完这一生,是最好的选择。 “勛儿!” 王闻听到此言,近乎歇斯底里: “你以为我想吗?谁不愿意往上爬?我只是得罪了人,才不得已坐了一生的冷板凳,我也不愿意!” “那些年我被人呼来喝去,更险些丧命,所以才不愿让你步我后尘。” “我与沈渐把酒言欢十余年,一直以兄弟相称。但为了你,我才自愿矮他一头,勛儿,你一定要替为父爭口气啊!” 说到最后,王闻已是泪流满面。 “可是,爹,可我能力有限……” 王勛还欲开口,但观满脸泪水,以及满头白髮的父亲,沉默片刻,重重点头,道:“爹,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王闻闻言,终於面露欣慰。 …… 如今镇抚司的锦衣卫,多是竇云与竇旭的属下。 沈渐將此事简单一说,甚至毋须竇云开口,竇旭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同日。 他又將自己入丹劲一事告诉竇旭,与之商议是否上报锦衣卫。 竇旭沉吟片刻,道: “中人之姿入一流,太过骇人听闻,贤侄不求官、只求武道,没有上报的理由。稳一手吧,若是將来云儿出事,你也好藉此脱身。” 沈渐沉默。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 翌年,燕王正式称帝,改元『永天』。 同年大赦天下。 这一年,锦衣卫蒸蒸日上,重现天武时期辉煌。 这一年,江湖也逐渐开始乱了起来。 第18章:剑神 故事与酒,只是普通人对江湖的幻想。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少不了恩怨情仇,少不了利益掺和。 当年太祖带著三十万铁骑犁过江湖,距今已过三十余载,这帮人又野草也似的窜了出来,大有越长越旺之姿。 今儿这冒出来个关外刀客,明儿那窜出个小牛飞刀,怎么都抓不完。 …… 花开花谢,几载春秋过去。 永天十年。 青薇已经四十三,沈渐也四十有一。 腊月十九。 大街小巷儘是人声,贩卖各种物什的摊子一眼望不到尽头。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薇挽著沈渐的肩膀,夫妻二人述说著生活琐事。 但青薇兴致不高。 几年前。 青薇开始修炼《洗髓经》,虽然没入化劲,但身子也逐渐调养好。年中时肚子虽然有了动静,谁料不到三个月竟然小產了。 故而赶集,藉此散心。 “啊!” 忽的一声惨叫,隨后是女子的尖叫声,以及无数人的逃窜。 “滚开!莫要挡俺去路!” 咆哮的汉子手提一柄宣花重斧,沿途狂奔,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身后沿途满是血痕。 嗖嗖嗖! 七八位锦衣校尉沿著屋檐、窝棚、树梢狂奔追逐。 为首的一位,右手端弩,架在左臂上,抠动扳机。 咻—— 一支犬齿倒勾箭,直接穿透其腿。汉子当场身形一歪,滚地葫芦也似的向前栽去。不待其起身,数位校尉一拥而上。 “沈爷,没有惊扰到您和青姨吧?” 王勛擦去嘴角的鲜血,四处寻觅潜藏的贼人,瞥见人群中的沈渐,赶紧上前问好。 “这是怎么回事?” 沈渐一瞥虽被摁住,仍叫骂不断的汉子。 “裂山斧叶见愁,在北面犯了案子,前几日来应天府就被盯上。围捕时他跳窗逃走,衝进了集市。” 王勛解释道。 见到对方嘴角溢血,青薇替他拭去,劝慰道:“勛儿,莫要太拼了……” “多谢青姨关心。” 王勛挤出笑容,“我得带他回詔狱了,改日我再去拜会沈爷和青姨。” 言罢,和眾人扭送叶愁出了集市。 不久后,几个衙役匆匆赶至,熟练的清洗血跡。贼人被捉,集市又恢復了先前的热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望著王勛远去的背影,青薇长嘆一声: “勛儿资质不高,这么跑下去,会被活活累死。” 毕竟是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 十年过去。 王勛以下等资质,硬生生靠著功劳坐上小旗之位,其修为才刚刚抵达明劲。每次追捕江湖悍匪,都是靠搏命才能拿下。 “父母的期望太高,未必是一件好事。” 沈渐轻轻摇头。 相反。 一辈子想要往上爬的阿水,他儿子阿土,如今却踏踏实实的做个冷板凳校尉。 青薇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沈哥儿,除夕之夜剑神、剑圣当真会在奉天殿上约战吗?听说江湖上都已经传遍了。” 沈渐点头:“八九不离十。” 永天一年,江湖经过数十年的休养,逐渐旺盛起来。 各路江湖人物层出不穷,所谓侠以武乱禁,惹下不少乱子。故而竇云找到沈渐,寻求解决之法。 於是,沈渐便指点他给江湖立一道『天机榜』。 此『天机榜』,虽记载江湖强者,却故意將其分成三六九等。 江湖对造反称王没兴趣,却极为贪慕虚名。甚至不用锦衣卫出手,他们为爭夺名號,便打的头破血流。 半年前更是传出消息: 剑神、剑圣为爭夺『天机榜』魁首,约战大朔之巔。各路江湖人马纷纷涌入应天府,想要见证天下第一的诞生。 “剑神和剑圣,谁会是天下第一?” 青薇有些好奇。 “他们谁都不是。” 沈渐转眼望向皇宫方向。 只见那座九层小塔,迄今屹立不倒。 …… 转眼除夕之夜。 星月阴翳,大雪纷飞。 今夜是剑神、剑圣决战的日子,应天府內万人空巷。镇抚司从数日前便连轴转,无数锦衣卫涌上街头。 沈渐特意请了假,早早占了个临窗的位置。 “怎么还没来,该不会爽约吧?” “放屁!” “为什么要在奉天殿上约战?” “你懂什么,武林第一自然要在大朔之巔上决出胜负。” “剑圣和剑神,自从十年前天机榜出世,天下第一就一直爭论不休,今日终於要等到结果了。” “是啊,也不知谁会胜。” 酒楼里都是看热闹江湖人士,各个爭论不休,甚至还有不少人为此开盘下注。 沈渐听著眾人谈论,漫不经心的等著。 应天府乃是京城,又是锦衣卫的大本营,一直被江湖武者视为禁地。他在镇抚司待了半辈子,经歷三朝,还是第一次瞧见这般江湖盛世。 正想著,远处倏然传出一片呼声。 “来了!” “来了!” “来了!” 声如山崩海啸,转眼便已经传遍应天府城。 沈渐遥望过去,却见北城门处不知何时多位身著黑衣,怀中抱剑,五官轮廓锋利如剑的冷峻男子。 与此同时,南城门亦立著一位白冠束髮,白衣胜雪的剑客。 漫天大雪飘落,竟不能近其身。 二人隔城相望。 一时间,前一刻还喧闹的应天府竟在不知觉间安静下去,仿佛所有的江湖人都能感受到二者的战意。 “咔咔……” 沈渐手捧瓜子,静静的瞧著俩人装逼。 天下这么大,搁哪约战不行? 大漠、雪山、海角……非得去奉天殿上打,岂不是找死? 但不得不说。 这般被万眾瞩目的感受,以及被无数人討论的感受,確实会让人飘飘然。 錚! 几乎同一时刻,二人齐齐出剑。 只见两道剑光,自应天府南、北两地亮起,好似夜空惊雷,以著无与伦比之势,朝向奉天殿奔去。 遥遥望去,仿佛银龙游弋。 两道剑光的速度,已经超过了肉眼可以捕捉的速度。 是狂风! 是奔雷! 是闪电! 嗖—— 惊啸剑鸣声中,还未到奉天殿的剑圣直接化作灰烬。但並非是被剑神所杀,而是有道匹练直接从大內射出。 剑神茫然少许,扭头就走,但又一道匹练中,他持剑的右臂被斩断,当场跌下房屋。 “……” 先前还在討论二者谁胜谁负的江湖人士,豁然之间犹如被掐住咽喉,无不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此景。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无数黑影从城中各处急速躥出。 唰唰唰—— 破空声如蝗虫过境! 不过剎那之间,这些人影迅速攀至高处,蔓延街头巷尾,眨眼之间便已经將剑神落地之处所淹没。 “结束了。” 看也不看酒楼內呆若木鸡的江湖人士,沈渐起身便走。 他之所以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战,而是为了一睹『见神』风采。如今瞧见自是心满意足,明天有空再去詔狱看一看剑神。 …… 大年初一。 沈渐特地来镇抚司。 远远就看见沿街满是鲜血,地上到处都是肉泥,力士们推著一车车尸首往城外走。 “怎么回事?” 沈渐走向詔狱。 昨晚自己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鲁通解释道: “昨夜抓住了剑神,不少江湖人士居然衝击镇抚司,指挥使大人亲自带人犁了一遍。” “他们疯了不成?” 沈渐咂舌,这何止是胆大包天。 但他清楚,习武之人本就不甘受缚。剑圣、剑神均为当世绝顶,对整个江湖而言,犹如信仰一般的存在。 如今剑神被擒,愤慨的江湖人,很容易被煽动。 镇抚司外严內松。 进来之后,基本上没有防护。 当然,也不需要。 司內常年坐镇三四位丹劲千户,大几十號化劲百户,外有三千暗劲玄甲兵。更不要说三年前,竇云已至罡劲宗师! 镇抚司守卫森严程度远超隔壁的天牢,除非大军攻打,否则再来几个剑神、剑圣,也得死无全尸。 不过,剑神只是半步见神,再加上已经被重创,並未像当年那位见神强者被投入天井。 “沈爷也要去看热闹?”鲁通问道。 沈渐点头,“我至今还没见过活著的半步见神。” 鲁通摆摆手: “沈爷怕是要失望咯,他现在已经被打成死狗,根本没有多少威风可言,和牢里其他囚犯没有多少区別。” 果然。 沈渐找到剑神,见其筋骨都被打碎。 而且对方身上套著玄铁打造的刑架,手臂粗的锁链,捆住剑神双腿、左臂,直接將其钉在墙上。 沈渐也没怵,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剑神艰难抬头,发现是面孔陌生,直接闭上双眼。无论沈渐询问什么,他都装聋作哑,一言不发。 半晌后,沈渐无奈走出牢房。 鲁通笑著道: “一朝从江湖绝顛,沦落成阶下囚,自然是难以接受。沈爷想问他什么,我让手下慢慢拷问出来。” 剑神被以『大不敬』之罪关押,再无出去的可能。 镇抚司之所以不杀他,就是为了震慑江湖。 “不用了。” 沈渐摆手。 他谋求的自然是求仙之路,此事他之前问过竇云,但竇云除了知晓『见神为仙』外,其余一概不知。 江湖已多年没出过半步见神的强者,剑神或知晓其中隱秘。 …… 於江湖人而言,多少都有点『你不就是有钱/权吗,有种接老子一招』的心理。哪怕当年江湖被犁了一遍,大家也仅仅只是惧於大朔的三十万铁骑。 但如今剑圣被杀,剑神遭擒,沸腾起来的江湖一下子就被打断了脊骨。 隨著锦衣卫后续的追捕,致使入城的江湖人无不纷纷逃窜。 一时间。 江湖上有言传:锦衣卫指挥使竇云,可一言决定武林兴衰。 剑神顾忘川虽然仍被关押在詔狱,但江湖素来不曾平静过,很快又有刀魁狂牙子出世,一柄螭龙环首刀横镇武林。 转眼已过三年。 当年的决战『大朔之巔』早已被江湖遗忘,仅仅只存在於江湖人口口相传之间。 沈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看望一次剑神,但对方始终不理不睬。 这日,他再次来到詔狱。 就见阿土正给剑神餵著饭。 沈渐默不作声的退到暗处,直待餵完饭后,阿土这才发现沈渐竟一直站在远处,眼中现出一丝慌乱。 “沈爷!?” “剑神要什么?” “他要酒。” “给他。” 第19章:故人辞世 人生,真是有趣。 有人有求而不得,有人却插柳成阴。 “摸不透的人生啊!” “或许是机缘未到吧!” 不过没事。 沈渐在外面。 剑神在里面。 滴水穿石,总有顽石开口日。 沈渐摇著头,走出詔狱。 此时已快到了休息时间,詔狱门前一片空旷。两位执勤的校尉也乐得清净,正眯著眼养神呢。 听见动静,老远就看见沈渐掛著腰牌,像个閒汉,左瞧瞧、右看看的往外走。有位年轻校尉见状,就要上前喝问。 没等他张嘴,年长的就一个箭步跨出去,拱手道: “沈爷,您出来了?” “昂。” 沈渐瞧了眼对方,觉得面熟,却又不认识。 却也正常。 镇抚司人来人往,总有打过照面,却不知姓名的同僚。 等沈渐走远了,年轻的校尉才问道:“哥,刚才那是哪位,你怎能隨便放对方走了呢,若是詔狱出乱子,咱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也不认识他,但听说他背景很厚,资歷横跨三朝,不是我们这些冷板凳校尉能得罪的起人。” 年长的摇摇头,提点道: “你刚来不知道规矩没关係,但你得记住这张脸,以后见了直接喊爷。他干什么,你都当做没看见。” 詔狱外的校尉眼见沈渐走远了,才开口说的话。 但以沈渐的耳力,却是听的清清楚楚。 自竇云掌权后,当初的校尉们都想从他这托关係,想藉此一步登天。故而近几年,他来镇抚司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连鲁通,也在三个月前退了。 司狱一职尚还空缺,至今不知道谁来接替。 …… 又是两年过去。 这日,沈渐路过詔狱,顺手敲了敲柵栏:“你自个传功,不亲自教授,让阿土跑过来问我作甚?” 昨夜,阿土忽然跑到小院,请教他剑招的问题。 这几年沈渐虽然一直修炼《洗髓经》,但同时也翻阅了演武司诸多秘笈,以谋早日踏入罡劲,自然能確认此剑招不属於其中任何一部。 阿土从哪得到的剑招,自是显而易见。 “你从我这得了这么多江湖秘闻,替我教导一下弟子又如何?” 顾忘川靠著墙,得意笑道:“整个镇抚司实力比你高的,也挑不出一掌之数,没人比你更合適。” 谁能想到,在詔狱里打了半辈子的杂的锦衣校尉,居然是一流的丹劲强者,竟然还是指挥使的大哥。 早知朝廷这般厉害,他打死也不和剑圣在奉天殿上约战。 反正自己已被废掉,更走不出詔狱,索性挑了个老实人传了自己这身功夫。 至於这位校尉,一开始他还怀疑对方覬覦自己这身功夫,后来才知道对方所求更高,居然一直探索见神为仙之路。 “阿土的確是个好孩子,教导他不过只是举手之劳。但你是不是该拿点报酬出来?” 沈渐哑然失笑。 果真是半步见神,当初被打的半死不活,被关押了这么多年,竟然逐渐恢復了精气,还有力气与自己斗嘴。 顾忘川故作高深道:“不可想,不可度。” “谜语人都该死。” 沈渐调侃道:“你们这些天才,各个自视甚高,瞧不起我们普通人。” 顾忘川属於天人之姿,十二岁拿剑后便未尝一败,二十一岁入宗师,后来苦修十年未有建树。 沈渐听说对方游歷江湖十二年,闯下剑神名號,一直在搜寻踏入见神之法。 “堂堂一流高手,说自己是普通人也是罕见。並非我不愿说,而是你这廝资质不高,连宗师都不是,知道此事后反而会绝望。” 顾忘川长嘆一声,满脸不解: “我搞不懂一个中人之姿,靠著大还丹才踏入丹劲的校尉,为何非得覬覦见神之境。这是你能踏入的领域么?” “万一哪天,我就入了宗师呢?” 沈渐说的认真,但顾忘川只觉得他在开玩笑,摇头道:“那就等你入了宗师后,我再告诉你吧……” “真的?” 沈渐大喜。 这时。 阿土匆匆进来,大声的喊道: “沈爷,大事不好了,王勛他快不行了……” !? 当沈渐赶至当值偏殿时,却见地上躺著十数具尸首,皆被蒙上白布。 王勛已经不成人样,胸前塌陷,双眸被挖,双耳被割。 按照以往惯例,锦衣卫逮捕悍匪,对方拼死中只是搏命反杀。但这般情况不同,这分明是一场充满报復意味的虐杀! 果然。 有锦衣卫的描述,证实了他的猜测: “情报有误,『千刀鬼手』有化劲修为,总旗大人为了掩护我们逃走,自己留下来断后……等我们带人赶去时,他已经这样了……” 沈渐深吸一口气,握住王勛已经被砍断的五指的右手。 “爹……” 本欲垂死的王勛,感觉到手心的温热,忽然挣扎起来,痛苦的脸上挤出笑容:“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这些年我真的太累了,我想要睡一会。” 沈渐心头一沉,隱隱作痛。 这孩子啊! 他一生都在背负著父亲的期望,甚至从来没有为自己活一天。 “勛儿!” 话音落下,门外传出一声嚎哭。 沈渐转头望去,就见到苍苍白髮的王闻,跪在门口嚎啕大哭,他看著沈渐: “沈哥,我就只有这一个独子,是千刀鬼手杀了他,求您替勛儿报仇。他毕竟是你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啊……” “锦衣卫会通缉千刀鬼手,勛儿自然不会白死。” 沈渐说罢,放下王勛已经失温的右手,转眸看向王闻,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 “勛儿不止是死在千刀鬼手的手中,他也是被你给逼死的,是你一直慾壑难填!他升上总旗你仍不满意,还要让他做百户,做千户……” “这些年你的確风光了,也为你爭了一口气。可是你忘了,他只有下等资质!” 沈渐恨意难消。 慾壑难填! 这是把亲生儿子当做了工具! 王闻神情凝固,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 时间快速流逝。 又是数个春秋,已至永天十八年,有消息传出朝廷欲建立东厂。 司礼监秉笔太监为东厂提督。 这一年,沈渐四十九。 竇府。 竇云跪在地上,望著床上的父亲,满眼泪痕。 数年前竇旭便身体欠恙,谁料到一场普通的风寒,竟引发了早年积累的暗伤,短短一年之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已是药石难医。 “云儿,你退下,我有话要和你沈哥说。” 竇旭臥在床上,屏退眾人的屋中待到只剩下沈渐时,他枯槁的面色已渐渐变得红润,正是迴光返照: “贤侄,你一生谨小慎微,日子虽然平淡却也过得安稳。如今我大限將至,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云儿……” 沈渐连忙应承:“竇叔,我知道,我会照顾好云弟。” “你且听我说完。” 听闻此言,竇旭却是抓住沈渐的手: “云儿太过爭强好胜,在江湖上他已是一手遮天,我在世时他尚且能听一言,我若撒手归去,也不知他会做出何事。” 沈渐沉默,心中已猜出后文。 果然,只听竇旭道: “你我在镇抚司共事十数年,共同经歷过锦衣卫辉煌和落败。他如今树大招风,朝廷不但忌惮他,更设东厂牵他,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祸。” “你早日离开镇抚司,避免被他牵连,越快越好!” 沈渐一愣,良久后道: “侄儿知道了。” 说罢,竇旭似乎再无遗憾,缓缓闭上双目,再无声息。 …… 又是数日,在沈渐和竇云的安排下,竇旭的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二人的同僚、下属、朋友,接连前来弔唁。 庙堂大员,江湖宗门,无一不敢缺。 直至竇旭下葬后,方才停止。 是夜。 灵堂內,沈渐走进来,奉了三炷香。 跪在灵牌面前的竇云忽然抬起头道: “大哥,你真的要走吗?” “待我踏入罡劲后,就会离开。” 沈渐也没有否认,对方已经到了半步见神,自然能听见竇旭和他说的话: “到时候与找一处山清水秀的位置潜修,度过余生,有生之年再尝试一下能否踏入见神之列。” “果然符合大哥的风格。”竇云早有所料,他转头看来,“大哥,在你临走前,能不能再给我一句揭语?” “急流勇退!”沈渐沉声道。 竇云面有异色。 权势、实力、財富,一一在脑海中划过。 如今,自己不但位极人臣,江湖上更一手遮天。 又如何能捨弃这些? 闭目片刻,他长嘆一声道: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放不下。如果重来一世,我定要像你这般安稳。大哥,难道你就没有放不下的东西吗?” 沈渐点头,“有,故而我才一直谨小慎微。” 竇云不由得沉默了。 沈渐见此,对著灵位拜了三拜,刚刚跨出灵堂,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大哥!今后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你此生视权势为粪土,所图之物必然是仙路。若有朝一日寻仙无望,你可去大內的『奉仙楼』。” 原来,它叫做奉仙楼么? 沈渐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座在大火之中的九层玲瓏塔。 第20章:三十三年的回眸 真是造化弄人。 十几年前,魏先生將无名见神镇在詔狱,让他巧得《洗髓经》。 十多年后,自己苦寻见神之法,对方始终避而不提。一直安於送饭的阿土,竟然成了剑神顾忘川的弟子。 坐了一生冷板凳的王闻,却强逼著王勛激流勇进。 几十年前,谁能想到那个整日跟在自己身后,抱怨著爹爹不让他去耍乐的少年,会走到今日一手遮天之境? 原本。 对於『见神不坏』之境,沈渐只是偶尔幻想一下,没想到如今却是越走越近。 …… 数日之后。 沈渐將身体调至最佳状態,准备踏入罡劲宗师。 所谓罡劲,是丹劲修炼到极致后,丹田再也无法收敛劲力,开始向外逸散,达到劲气离体的程度! 所以。 每一位踏入此境的高手,都得经过常年累月的积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但隨著岁数越大,气血开始衰败,踏入此境越难。如果不是天赋异稟,便得通过服用增加血气的灵药。 不过,对於沈渐而言,他有『力耕不欺』天赋傍身,更有十八年的劲力温养。 毕竟自从练武以来,沈渐从未与人交过手。 感知中,隨著《洗髓经》疯狂运转,满溢的丹田再也容不下多余的劲力,这股多出来的劲力化作无形的气流,悄然涌出体內。 劲力不散,聚於体外。 一切都是这般水到渠成。 “呼——” “自入镇抚司三十三载,终成宗师。” 沈渐睁开眼睛。 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又十八年,终入宗师!】 青薇早就准备好了,轻声询问: “沈哥儿,现在就走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再去一趟詔狱。”沈渐目光悠远。 …… 镇抚司,詔狱。 阿土给顾忘川餵完饭后,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狱前静静的看著顾忘川出神。 他微微一愣,“沈爷?” “出去,我和你师父聊几句。”沈渐淡淡道。 “……是。” 阿土为难的看了二人两眼,一人是恩师,一人是多年照顾自己的长辈,犹豫片刻后,还是乖乖退下。 顾忘川见此,嘆道: “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到宗师,问这些没有半点意义……” 话音未落,眼眸瞪圆。 只见沈渐目光凝聚,忽的脚下生风,四周尘埃猛然激盪而起,化作一圈灰色的圆环,风捲残云也似的席捲开来。 “我已经入了宗师,今日是特地来詔狱看你一眼。”沈渐继续道。 顾忘川沉默良久,他隱隱觉得,对方此次来见他,並非是询问见神一事,而是道別,“你何时回来?” “我在镇抚司待了三十三年,此次离开,如果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沈渐摇头道。 “你真的想要求仙?” “不错!” “放弃吧。” “为何?” “你只是中人之姿。” 顾忘川这时才吐露出许久不曾说出秘密: “我二十一岁便入宗师,苦修十年未曾有过进展。三十一岁那年我步入江湖,十二载挑遍天下各大门派,不止是为了扬名,同时也在寻找入见神之法。” “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凡是能踏入见神的存在,无一不是天人之姿。我所学的剑法只有半闕,而另外一半在剑圣燕南天手中。” 顾忘川淡淡阐述,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沈渐不由得陷入沉默。 直至这时,他才清楚,为何对方一直不愿意告诉自己事实。 “我因功法不全,故而一直不曾触及见神。太祖三十万铁骑踏平江湖,几乎將所有的功法都收入大內。” “我寻求无果,找上剑圣。但我二人俱为半步见神,当然不愿將所学功法拿出来分享。不得已之下,约定决战奉天殿之巔,既为天下第一,又为登仙。” 顾忘川缓缓道著。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不止自己一人在寻仙问道。 另有不少人在寻觅。 一时间,沈渐忽然有种吾道不孤的感受。 “你在牢里陪我十年,又替教授我弟子,故而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竟真的成就罡劲宗师。” “如今你要离开,我也没有什么送你的,乾脆送你一部『天魔解体法』。半步见神可藉此功,短时间內踏入见神之列!” “但凡人之躯不可轻用,一经使用,必將飞灰湮灭。当年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使用。” 顾忘川张嘴,缓缓道来。 沈渐静静聆听。 一听之下,才明白为何对方会如此告诫。 天魔解体大法,是燃烧肉身所换取极致力量的功法,凡人之躯根本无法承受,一旦使用必会分解。 “此法反噬太强,我本不想给你。可你能以中人之姿成就宗师,说不定日后也有可能触及见神。” 顾忘川轻声道。 沈渐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不用了。” 顾忘川摇头,“如今我已是废人,在詔狱中又有弟子照顾,不如在此处了却残生吧。” 说罢。 他微微闔上双目,不再多言。 当天中午,沈渐来到镇抚司,交上自己的腰牌,申请离职养老。 掌管名册的小吏翻遍卷宗,找出其名单,確认其已四十九岁后,便直接在黄册上划去沈渐之名。 至此。 沈渐不再是锦衣卫。 …… 走出镇抚司数步后,沈渐回首望去。 看著大门走进走出的一个个锦衣卫。 这些锦衣卫们正值年少,三两结伴,满眼写满了对未来的期许。有的来去匆匆,有的閒庭信步。 他们瞧见沈渐,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有许多年老体衰的校尉,都会被镇抚司辞退,这般场景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沈渐立在那,看了许久,也没有瞧见多少熟人。 恍然间才想起,镇抚司已经没了多少熟人。继任司狱之位的是某位千户的儿子。对方没有鲁通那么圆滑,喜欢吃独食。 就连仇人…… 沈渐挠了挠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但连对方模样都忘了,甚至连名字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来,只记得对方很討厌。 三十三年看似转瞬即逝,实际上却久的足以让人遗忘许多事情。 嘎噠噠。 轮轴压在青石砖上,发出特有的声响。 一辆牛车停在身后。 头髮已隱现花白的青薇掀开车帘: “沈哥儿……” 沈渐收回目光,不再多看镇抚司一眼,转身坐上牛车,接过韁绳和鞭子。 “走吧。” …… 有镇抚司分发的路引,沈渐和青薇,一路赶著牛车,离开应天府后,径直朝向一处名为六洲偏远山区赶去。 此处,亦是沈父的老家。 距离太祖老家凤阳,不过百里距离,据说太祖討饭时还途经此地。 路过县城,沈渐特地去了趟县衙报备。 农耕时代,出远门是一趟麻烦事。除了豺狼虎豹外,还有强盗剪径。故而,多数人一辈子都不曾出过远门。 村里皆是乡亲…… 假如忽然出现生面孔,若不曾报备过,很容易会被误认为流民。 县衙前衙后邸,远没有应天府那般威严,反而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绕过照壁,踏入『户房』,却见一位刀笔小吏正伏案书写公文。 “告老还乡?”听说了沈渐的来意,小吏面露惊讶,好好打量了眼沈渐。 儘管户房管理户籍,有操办还乡这一业务,但他子承父业十数载,就没有见过有人赶来办理还乡一事。 “可有文书?”小吏语气温和不少。 能还乡的,怎么都是个人物。 “有!”沈渐取出『放归文书』,递交到对方手中。 “唔……应天府,镇抚司!?” 小吏瞧见印戳,面露惊讶。確认无误后,他取出『民籍』,在最后一页將沈渐和青薇的名字添了上去。 “沈老先生,文书中有分配给你二十亩田地。你每年都需缴纳定额的丁税和地税,除此之外还有徭役,若是不想服的话,需缴纳代役银。” 小吏一一说道。 听到名下还有田地,沈渐暗暗惊讶。 转瞬他便猜到,这应是竇云的安排。 “小哥,我多年不曾回乡,还得劳烦您跟隨一趟。”沈渐摸出一锭银子。乡村农户並非善茬,欺软怕硬乃常態。 亦有泼皮无赖,踢寡妇门,刨绝户坟。 沈渐虽然不怕这些,但若有小吏亲自领著下乡,足以省去九成以上的麻烦。 “啊?” 小吏似乎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行贿,往日对方塞钱,都是悄悄摸摸。 甚至,还有半夜上门的。 不愧是京城来的豪客,行贿都这般无所顾忌,生怕被人瞧见,赶紧將银子塞入袖中,“食君之禄,此乃我本分之事。” “劳烦替我选一处好住址,一些好田地,我不想日后与人扯皮。”沈渐又递上一锭银子,莫要小覷村夫野妇。 今儿把田埂挪三分,后个再挪两分,等你反应过来,田已经被对方占了大半。 邻里帮亲不帮理,他堂堂一位罡劲宗师,不想为这些事情纠缠。 小吏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 沈渐再次递上一锭银子,“劳烦再寻一些手巧的工匠,我还准备再盖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置办些家什。” 小吏只觉得银子烫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替您找来。” 沈渐继续递著银子:“儘快!” “爷,您放心。” 小吏拍著胸脯:“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县衙小吏很讲规矩,收了钱立刻办事。 不到一个月。 六洲,沈家村。 坡下河川附近,一座府宅拔地而起。 …… 宅起当日,辰时三刻。 应天府。 东缉事厂,万籟俱寂。 五千番子於校场整齐列装,鸦雀无声。 巧士冠。 圆领。 大红袍。 司礼监秉笔太监,手持酒碗,立於点將台上。 其身后,是祭天的猪牛羊三牲。 “列位!” 不带鬍渣,透著阴柔的厂公,声音破空:“咱家奉命,建立东厂,上监文武百官,下察黎民百姓。” “锦衣卫办的,咱东厂能办。” “锦衣卫不能办的,咱东厂也能办!” 数千番子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一日。 东厂正式成立。 第21章:来客 庭院中的枣子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转眼数载春秋,悄然过去。 河畔。 正是大雪封天时。 沈渐坐在河畔青石上,一面瞧著水面上的浮子,一面隨意运转著《洗髓经》。 许久之后,面色涨红的沈渐,吐出一口浊气,嘆道:“修为彻底停住了,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离开应天府已八年,他在去年,便已到了半步见神行列,实力堪比剑神顾忘川、竇云巔峰之时。 此境,不难。 达到罡劲之后,劲力生生不息,任何一位气血不曾开始衰败的宗师,温养数年后,都可以达到绝顶。 更何况,他还有『力耕不欺』的天赋。 但是,沈渐却在绝顶入见神的这一步,被彻底卡住。 此时。 沈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只满溢的水桶,哪怕温养出再多的劲力,也都装纳不下,像是抵达了他的极限。 但《洗髓经》中却说: “罡气入体,凝內为真!” 其意是,当罡劲温养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作真元,步入见神行列。 可是。 明知下一步便是见神,他却迈不过这座门槛。 “明明只差半步,为何总也迈不过去?难道,不是天人之姿,当真无法踏入见神行列?”沈渐大为不解。 他不由得想起八年前与顾忘川的对话。 对方曾让他放弃,理由是——唯有天人之姿,才会成就见神。 “难道,我当真会差在资质上?” 这些年一直相信勤能补拙的沈渐,心底不由得產生一丝怀疑,“莫非当真得使用『天魔解体大法』,方能踏入见神?” 但是。 此法代价极大,一旦使用,肉身必会崩溃。 哗啦—— 念及此处,他心烦意乱。 猛的提竿,一尾数斤重的鯽鱼,脱离水面。將鱼获丟入篓中,踏著风雪回程。 “沈老先生!” “沈老先生!” 沿途所过,路过村民无不停步揖礼。 来此数载,沈渐也並非一路通顺。 第二年就遇上想吃绝户的泼皮,这伙人见他和青薇『年老体衰』,便以义子自称,赖在家门口不走。 沈渐直接拿银子开道,將为首的泼皮杖一百、徒三年,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接著,又遇上了好几个自称劫富济贫,实则中饱私囊的贼子。 暗中一掌將其拍死,通通埋在枣树下。 后来,他和青薇商议一番,乾脆办了一间私塾,村里的適龄学童,只需缴纳些束脩便可以过来听讲。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未必能考到什么功名,做帐房先生却是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已是许多乡下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故而近几年,沈渐在村里也小有名望。 皇权不下乡。 这点名望,足以夫妻二人过的逍遥自在,甚至,村里有陌生人进来找他,瞧见的村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山路上。 沈渐提著鱼获,正与乡民们聊天,得知有人来找自己,他不免有些惊讶。 “有故人来访?” “是的,沈老先生。那人来自应天府,一副走江湖的打扮,自称是您的晚辈。我问了两句,对方所说都能对的上號。” “哦!?” 谢过村民。 沈渐则暗自揣测著,自己没离开应天府之前,便已是熟人寥寥。 究竟是什么故人找上门来? …… 不多时。 乡野小宅,內堂。 沈渐正与青薇並列而坐。 一只小巧的酒壶在火炉上温著,壶嘴处溢出屡屡雾气,带著沁香的酒味。 “沈爷,青姨。” 一位肤色黝黑、面容显老的中年男子恭敬抱拳喊道。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阿土。 他早已褪下了校尉的青素袍,换上一身行走江湖的劲装,身后还背著一柄长剑。除了模样样貌平平之外,言行举止之间亦有几分剑神之姿。 “相別近十载,遥记得我离开詔狱时,你还不到暗劲,如今已至半步丹劲,看来是勤奋苦修了。” 沈渐怀念同时,又欣慰不已: “顾忘川还好吧?” “家师於三个月前去世,我替其操办完后事。家师在临走时一直念叨著沈爷,我想起您曾提过老家在此,故而前来拜会一番。” 阿土难掩伤感。 青薇感嘆道:“有心了。” 当初在应天府时,阿土亦是逢年过节去拜会二人。 可以说。 除了样貌,阿土和他父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顾忘川能有你这个弟子,想必也死而无憾了。” 沈渐对此毫不意外。 对方被见神重创,在狱中能多活十数年,全然是他多年修行的苦功。 “镇抚司情况如何?” 沈渐又不禁问,他走时,东厂便成立在即。朝堂爭斗离乡下太远,他是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未得知。 “已经完了!” 阿土长嘆一声: “您走了之后,镇抚司一直和东厂斗的死去活来。一开始还不分上下,但四年之后,燕帝北征时病逝。” “新皇继位不到一年便驾崩,太子继位不久,汉王便起兵谋反……” 没有刀光剑影,单单只听描述,沈渐便猜到朝堂上已乱成一团。 “两年前,圣上亲征平叛,处死汉王后,重掌朝政。但圣上宠幸宦官,他当朝的第一件事,便是赐了一杯毒酒给指挥使。” “云弟可是半步见神啊,他甘愿如此吗?”青薇忍不住惊道。 沈渐不语,却是猜出结果: 毒酒赐到面前,意味著他与东厂之爭,已经一败涂地,权势、財富,尽数失去。 竇云性情刚烈,寧死也不愿苟且偷生。 阿土点了点头,“指挥使当夜便饮下毒酒,朝廷对外宣称是悬樑自尽。” 半晌后,青微苦涩开口: “不曾想过,当日一別,竟成永別。” 那个不肯服输,跟在沈渐身后喊著大哥,喊著自己嫂嫂的少年。 死了。 此言一出,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沈渐深吸一口气,满腹话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嘆:“可惜。” 当年,他便预知结果。 宦官乃是皇室家奴,当东厂成立那一刻,便意味著你已遭到皇权忌惮。 设立东厂,就是为了制衡你。 斗输了,死! 斗贏了,也得死! 所以,在临走之前,竇云討要揭言时,他劝对方急流勇退。可惜,竇云捨不得权势,仍旧不愿意离开。 那些权势是別人赋予的,只一言便能收回。 青微沉吟片刻,询问道:“云弟还有后人在世吗?” 阿土摇头。 沈渐沉默。 竇旭临终前说过,竇云不出十年必有灭门之灾,不曾想竟一语成讖。 待二人心境平復些许,竇云继续道: “指挥使一死,镇抚司便树倒猢猻散,不少锦衣卫老人心灰意懒,纷纷告老还乡。另有部分,则进入了东厂。” “如今朝堂已是东厂做主,在我离开之前,詔狱都快要撤销了。此时东厂之威,甚至要远胜於两代镇抚司时期。” 第22章:时光 这一夜,阿土说了很多。 沈渐大抵明白,江湖对东厂番子之畏惧,远胜镇抚司时期。 皇室宠幸宦官,致使对方做大。百官为求活命,拜太监为义父。至於东厂督公,朝堂之下,更是尊称对方为『九千岁』。 “民间甚至私下討论一句东厂,就会被抓入东厂狱。” 阿土摇头嘆息,“如今就连詔狱都待不下去,故而我才选择离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渐同样摇头。 派系之爭,素来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你此次离开镇抚司,准备去哪?”青薇出声问道。 “江湖!” 阿土朗声道,“家师仙逝之前,说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地方,我准备去看一看。” 阿土虽然看似洒脱,但双眸之中,却闪过一抹『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安身』的迷茫。 “已经快除夕了,过完年后再走吧,院中有不少空房,隨便挑一间住下。”沈渐笑著出声挽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转眼,已然正月十五。 这日。 阿土准备离去,但在临行之前,他提出要和沈渐切磋一番。 理由是沈渐是他所见,当世第二位绝顶宗师。 沈渐想都没想,便出言答应。 这些年,沈渐虽然不曾出手,但实力並不差。 毕竟他淫浸《洗髓经》多年,在镇抚司时,又翻阅了演武司內的所有的功法,甚至还学了顾忘川的半闕剑法。 故而,底蕴不是一般的浑厚。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犹如青山不老苍松。 落在阿土眼中,气势无限增长。 堂前的青薇,见此不由得屏住呼吸,更是盯著二人的细微变化,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是。 院中的二人,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去打。 阿土紧握的长剑猛然拔出: 錚—— 声音犹如晴天霹雳,先声夺人,近乎刺耳。 雷龙也似的剑光,带起一片孔雀开屏般的绚烂剑影,铺天盖地的朝向沈渐笼罩而去。更在近身之时,剑光霎那间收拢,合而为一直指咽喉。 这一剑速度快的只可见剑身残影。 “錚!” 但是。 沈渐两指一捻,探囊取物一般,拿捏住剑尖。 一招败落,阿土並不意外,乾脆利落收了剑: “沈爷不愧为世间绝顶,这一剑我连您的底子都没有探到。见识过您的手段后,我都有些不敢游歷江湖了。” 沈渐手指轻弹,隨意道: “我这般境界,在江湖上已是罕见,大多都居於深山老林,或者是门派深处,你也不会隨意见到。” 阿土点点头,又道:“沈爷,临行前,我想从您这討一句揭言。” “谨小慎微。” “多谢沈爷,我记下了!” 当日。 阿土便带起行囊,告辞二人,步入江湖。 这一日,稍稍有些热闹的小院,再次回归冷寂。 青薇站在门前,遥望阿土离去身影。 沈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一年。 他五十八,青薇六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人已彻底没了拥有子嗣的可能。 …… 这一年,朝堂依旧血雨腥风。 这一年,江湖亦不曾平静过。 一位自称剑神弟子的持剑人,踏遍江湖,开始崭露头角。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来歷,来去皆戴著一副修罗面具。 显然。 沈渐的话他只听进了一半。 农耕时代,靠天吃饭。 赶上丰年,尚能过活。一旦遇上灾年,若再遇上官吏盘削,便得卖儿卖女,卖不掉的便只能狠心丟弃。 木盆载著婴孩顺流而下,被整日在河边垂钓的沈渐发现。 沈渐翻遍襁褓,也未找到孩子亲生父母的留下的讯息,只能將其带回家中。 半生未孕有子女的青薇,將其视如己出。 还从二人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为孩子命名: 沈薇! 这一年。 原本清冷的小院,也多了几分热闹,每天都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与嬉闹声,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岁五十八,收养一女。名,沈薇。】 尤其当沈薇喊出第一声爹娘时。 青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心性也越来越年轻。 每日不是蹲在菜园前,煞有其事的介绍著自己种下的瓜果,便是笑盈盈的看著孩子在院里追鸡撵狗。 沈渐除了修炼、钓鱼之外,也会陪孩子玩耍。 晚上也会搜肠刮肚的说些睡前故事,时不时冒出几个鬼怪故事,把娘俩嚇得睡不著又不断催促著后续。 时光呼啸而过,又是七年。 这一年,沈薇七岁。 沈渐六十五,青薇六十七。 又是腊月。 沈渐於河边垂钓,看似隨意的他,忽然身躯一震,面色反常的陷入潮红,一口血箭从喉咙中喷出。 隨意擦去嘴角鲜血,不由得长嘆一声: “又失败了!” 七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出日落。 发现突破见神无望后,他便另闢蹊径,尝试著凝聚体內的罡气,妄图以量变达到质变,强行踏入见神。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体內的罡气就像是沙子一般,无论堆砌的再多,也无法凝聚在一起。 甚至隨著不断增加,亦有滑坡之险。 先前。 就是罡气积蓄太多,反噬了身躯。 “爹爹。” 这时,身后传出一阵清脆的呼声。 沈渐脸上阴霾消散,化作满脸笑容,回首就见到位身穿襦裙的,扎著双髻,如同瓷娃娃般女童站在山岗上遥遥招呼著: “囡囡来了,是家里做好饭了吗?” 沈薇把小手在嘴边捲成了喇叭: “是阿土哥来了,娘亲让你钓一尾大鱼回去。” “原来是阿土啊。” 沈渐点点头。 瞥了眼空空如也的鱼鉤,鱼竿隨意一撇,掛起一尾数斤重的鯽鱼。在『爹爹钓鱼好厉害』的呼声中,压著上翘的嘴角,拍拍腿上的灰尘,长身而起。 这七年之间。 阿土拢共来了七次,大多都会赶在除夕之前。即便错过了,也会在二人寿辰时前来庆贺。 前年,阿土已步入一流,达到丹劲,在江湖上名望越来越盛。 甚至有『修罗剑神』之称。 相比第一次来拜会时,阿土比当日少了几分憨厚,多了些许沉稳,脸上更是写满了风霜雨露。 看著满桌的鱼肉,他歉意道: “每次过来,都会劳烦沈爷和青姨,晚辈真是过意不去。” 青薇不断的往阿土碗里夹著菜: “在外跑江湖风餐露宿,通常飢一顿饱一顿。我和你沈爷一直把你当做自家人,你如今回家了,自然得让你吃好喝好。” 一旁的沈薇也托著腮,欢喜道:“阿土哥哥,我想听一听江湖的故事。” 一顿饭,宾客尽欢。 席后。 阿土从怀中取出一支锦盒: “沈爷,这是家师剑法的下半闕,去年我找到了剑圣的后人,拿上半闕將其换了回来,我已经验过真假。” 相比顾忘川,剑圣后人一直在江湖活跃。 但他们的骨头,却並没有剑圣那么硬,而是在招安中进了东厂。拿到这半闕剑法,意味著阿土已经和东厂槓上。 “这次离开,会有危险吗?”沈渐问道。 “我准备去一趟关外,活著回来的可能不大,此次前来是为了道別。” 阿土点点头,却並未说出实际行动——东厂为剷除异己,诬陷诬陷兵部尚书谋反,欲將其满门抄斩。 江湖有志之士已经联合起来,准备前去劫法场,护送忠臣离开大朔。 不管成功与否,东厂都不会放过他。 阿土忽然起身,跪下,“沈爷,我求您传我『天魔解体大法』。” “你和你爹真的不一样。” 沈渐沉默片刻,这才道: “罢了,这功法原本就是你师尊的,我自然不会吝嗇传你。但你得须知,此法於见神之下,用之即死!” “如此,你还要学吗?” 这话已是肺腑之言。 阿土神情一凝,不做半点犹豫,伏地跪拜: “求沈爷传法!” …… 翌日一早。 阿土便冒著风雪离去了。 这一日。 沈薇忽然提出来要练武。 沈渐怒道:“女孩子家,练什么武?” 沈薇不知道何故,素来不对她生气的父亲,为何如此大发雷霆。但第二天早起时,便发现床头多了一部《三十二相》。 “娘亲,我不明白,您能教我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沈薇拿著秘籍,偷偷找到青薇。 青薇拿到功法,微微愕然,旋即依旧解释道: “此法源於佛门,是指佛陀身相,並不意味著只有三十二种。其包含多种变化,修到圆满可至化劲。” “化劲又是什么呢?”沈薇又问。 “这化劲啊……”青薇再度解释。 別看沈薇从容介绍,实则內心颇为不淡定。 《三十二相》乃是沈渐入门所学,自己没有传,家中忽然多了本秘籍。究竟来自於谁,已是显而易见。 青微找到沈渐,“沈哥儿,你当真要传她武学。她若是学会了,將来要走江湖怎么办?” “乱世之中,学些功夫,至少可以自保。至於走江湖……” 沈渐沉吟片刻,嘆道: “难不成,你想把她困在身边一辈子吗?放心吧,不入化劲,我不会放她出去。兴许,她也只是一时兴起。” “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放弃。” 第23章:远游 阿土走后,便没有回来过,仿佛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再次得知,还是半年后,在村中乡绅的白席上。还是一位从应天府赶回来弔唁的帐房先生,於宴席上说出了原委。 沈渐这才知晓阿土究竟做了什么: 正月十五这日,东厂判兵部尚书一家满门抄斩,以儆朝廷百官,厂公亲自坐镇。但在斩首时,忽然冒出一群神秘江湖高手劫法场。 但东厂早已通过细作收到消息,提前设下埋伏,藉此准备一举剿灭江湖人士。 一时间江湖人士死伤惨重。 衝击之中,有一位面戴修罗的剑客挺身而出,带领江湖人士衝击包围圈,此景引得厂公亲自下场。 最后。 修罗剑客捨身一剑,重创厂公,撕开东厂番子的包围圈,放走江湖群雄。而他自己,则当场飞灰湮灭。 “飞灰湮灭,你这怕不是在说书?”有听眾拍著桌子,满眼都是质疑。 “我可是亲眼所见,怎会有假?”帐房先生朗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宴席为此事真假,吵闹不休。 沈渐听后,一言不发。 因为他清楚,阿土只有丹劲,尚且未到宗师。强行使用『天魔解体大法』,必然会导致肉身崩溃。 宅中。 枣树下的石桌摆放著精巧的茶具,氤氳的水雾逐渐消散。 青薇端著茶碗,直至茶水凉透,这才回过神来: “阿土…这孩子,他和他爹真的不一样,我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走上这一步。应天府还有多少故人之后?” 沈渐轻酌一口茶水,只觉得水越喝越寒:“阿土应是最后一位了。” 青薇轻轻一嘆。 虽然。 她早就有所预感,却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沈哥儿。” “嗯?” “没事。” 犹豫半晌,青薇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有一种感受,沈渐一直在压抑著心头的杀机。 这股杀机第一次出现时,是在对方得知竇云之死,往后每一天都在愈发浓郁。在今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唯有看向她们娘俩时,杀机才会隨之消散。 …… 又是数月。 河边。 沈渐盘踞在青石上,再次擦拭去嘴角的鲜血。 “又失败了。” 沈渐不禁得长嘆一声。 阿土留下来的半闕剑法,让他凑齐了整部无名剑经。再加上《洗髓经》,如今手中已经有了两部见神功法。 故而,沈渐想借两部功法联合,一举踏入见神。 由於他本就是半步见神,再加上修习过演武司內多种武学,早就已经达到触类旁通的程度,故而修行起来並不难。 只用了不到一年,便已经圆满。 岁月史书,也只是多了一句: 【岁六十五,习见神剑法,半载至圆满。】 本是信心满满。 谁料,依旧突破失败。 不管罡气再如何增加,也无法达到质变的效果,哪怕已经增长到极致。 “这部剑法,已经修炼到顶峰……” “难道,真的只有通过『天魔解体大法』,才能踏入见神吗?” 沈渐满眼苦涩。 穷尽半生,这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踏不出去。 最关键的是,他至今还未摸清岁月史书的用法,根本无法做到回溯。 这时。 一双手忽然从后面伸出,捂住他双眼: “沈哥儿,猜猜我是谁?” “不要学你娘说话!” 沈渐压住心头阴霾,扔下鱼竿,扛起背后的沈薇,沿河而掠。 肩膀上的女孩嚇的哇哇大叫: “爹爹,你慢一些,我怕。” “爹爹,我飞起来了。” “爹爹!哇,再快一些……” “爹爹!” …… “爹爹,我化劲了。” 宅院的墙壁多已斑驳,绿瓦也布满青苔。 沈渐坐在树下,当年扎著双髻,坐在自己肩头上的女童,如今已是一身白色劲装,眉目之间尽显坚毅。 正在树下小憩青薇听闻此言,目光在女儿身上一转,隨即露出几分不舍: “是吗,这么快吗?” 沈薇是上等资质,虽略差於竇云。 但其六岁习武,又有沈渐这位半步见神的教导,在二十岁时踏入化劲。 而这一年。 沈渐七十九,青薇八十一。 当年有过约定,不入化劲,不许走江湖。 沈薇眼间满是期盼和兴奋,她身躯微躬,缓缓开口: “爹爹,娘亲,已经不快了。即便在爹爹教导之下,我亦足足用了十四年,方才能踏入化劲。” “我听爹爹说过,竇云哥哥十七岁时便到了化劲。” 说著。 她的目光看向沈渐: “孩儿想要出去闯荡江湖!” “不许去!” 早有所料的青薇,拍案而起。 与沈渐成亲数十载,这是她第一次动怒。 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士,自然清楚江湖何等凶险。 江湖多是酒肉朋友,最多的就是利益算计,钱財、功法、宝物眨眼间便会让称兄道弟的二人翻脸。 偶尔有那么一两位豪杰,正因为稀少,才会被江湖大书特书。 沈薇转眸看向沈渐,期望他出言阻拦。 沈渐闭目片刻,开口询问: “你打算去何处?” 沈薇不加思索道:“先去应天府看一看,那里毕竟是京城,女儿最远也只去过县城,只想凑一凑热闹……” “再者,离家很近,我可以隨时回来。” 沈薇看了眼青薇和沈渐,又补充一句: “我想看一看爹爹和娘亲相识的地方。” “你一个人?” “应天府有很多爹爹的学生,而且也有不少村里的玩伴,我可以在那里落脚。有什么事情,也方便传话。” 青微听言,暗嘆一声。 其实也不怪女儿。 隨著沈渐创建私塾,村里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不少年轻后辈都去了县城。 早数年前便有高中举人,富贵还乡者。 大家聚在一起谈论著县城、乃至应天府的繁华。沈薇毕竟是少年心性,学了一身武艺,谁又甘心留在乡下? 沈渐沉吟片刻,开口道: “去吧。” 沈薇闻言,不由得喜上眉梢,再一看青微忧愁的模样,立刻正色道:“我明日启程,今夜再陪一陪娘。” 看著沈薇欢天喜地的赶去收拾起行囊,青微不由得道:“沈哥儿,你当真要放她出去?” 沈薇毕竟是二人亲手带大。 感情不弱亲生孩子。 沈渐闭目摇首: “我能看住她一时,难道还能看住她一世吗?自打我传她武功那一刻,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终有一天她会离开家门……”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由父。” 青微欲言欲止,最终满腹话语,化作无声的嘆息:“罢了。” 翌日。 整装待备的沈薇站在院前。 她挎著行囊,背著剑。 青微不厌其烦的替她整理著衣襟,重复著昨晚说过数次的江湖禁忌,“一人不入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拋一片心。不认识的江湖人士递出的水和乾粮,千万不要吃……除此之外,还得切记谨小慎微!” 沈薇听著,又转首看向沈渐,“爹,你想说什么?” 沈渐闻言,沉默了一会,沉声道: “你娘八十一了。” 七十九的沈渐,即便身为半步见神,已经能够感觉到气血抵达巔峰后,正在开始逐步消退。 他预计自己的大限在一百二十岁左右。 而青薇此生始终未至化劲。 沈薇听此言,身躯微微一震,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郑重其事的对沈薇长长一躬身: “娘,我只是外出转一转,很快就会回来。” 她看了一眼院中的枣树。 此时。 枣花正欲开放。 沈薇道:“以枣树为期,孩儿在开花时离去,叶落时必然归来。” 说罢,转身。 沈渐望著女儿越走越远的身影,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攥紧,转首望去。 是青薇抓著他的手死死不放,苍老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甚至现出了几分血色,也正踮著脚看著离去的沈薇。 第24章:家书 枣树抱果时,沈薇终於寄回了第一封家书。 树下。 青薇拆开同村人寄回来的信笺。 沈渐也凑上前观看,露出了笑意。 信中,沈薇言明,她已经抵达了应天府,暂居於同村的一户人家…… 应天府很繁华。 她见识到了很多与村里不一样的人或事。 同时也表明。 自己谨记嘱咐,凡事不去强出头。 最后,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请二老不用担心。 “这丫头,总算是听进去话了。” 青薇捏著信,难掩笑容。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沈渐拍了拍她的肩膀:“化劲虽然只是二流,但她兼修《洗髓经》和无名剑经,即便遇到麻烦也能及时逃走。” 青薇闻言点点头,“也对。” …… 待到院中青枣开始红时,沈薇的第二封家书送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由於在应天府待得久了。 沈薇的信中,已经没了初见京城繁华时的兴奋,反而多了些忧国忧民的口吻。 “前些日子途经镇抚司,发现那里早已经荒废,只剩下了些力士。” “回来时候,瞧见东厂在捉人。” “往日只是听说,百姓畏东厂如豺狼虎豹,此次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东厂的手段。” “我询问了一番缘由,说是有客人醉酒后说宦官弄权,还没来得及走出酒楼,就被番子给扣了下来。” “就连同桌的酒客都没有倖免,尽数被传讯过去。” 沈薇將自己在应天府的见闻,尽数写在信中。 初见內容时,青薇满眼担忧。 看见末尾时,这才鬆了一口气。 “爹,娘,请二老放心。” “我出门在外,谨记谨小慎微。” 沈渐看著忧虑的青薇,只是笑著念叨著儿行千里母担忧。 …… 枣叶开始变黄时,沈薇第三封家属抵达。 这一次。 她没有在心中谈及东厂和镇抚司,而是谈及了武道。 “爹,我听说江湖上前些年出了一位半步见神的魔头,以嗜血为乐。他犯下过不少血案,甚至会过路绝户。” “江湖上传言他入了见神,后被朝廷招揽,就连厂公见了都得敬他三分。” “有次我在街上遇到他的舆驾,虽然未曾照面,但相距数十丈,都能感觉到他煞气滔天,我怀疑他修炼了某种魔功。” “爹,你可切记不能走弯路啊!” “也不知道早些回来。”青薇轻声抱怨一句,脸上却是带著笑容。 沈渐看完信后,也是哭笑不得:“长能耐了,开始替我操心了。” 青微看著口嫌体直的丈夫,又露出关切的目光。 她自然是清楚,沈渐这些年一直尝试著踏入见神,但不管做出多少努力,最终都没有能够走出这一步。 而演武司中,也不缺乏一些魔功。 甚至。 对方手中就掌握著一部隨时能踏入见神的『天魔解体大法』。 沈渐摆手:“放心,我若是想要修炼,早就已经修炼了。” 这是实话。 无数次的失败,让他不得不重视起顾忘川的那番话——我翻阅江湖典籍,发现唯有天人之姿,方可踏入见神。 他极度怀疑,那位魔头极有可能本就是天人之姿。 …… 院中的树叶落下大半时,沈薇的第四封家书寄了回来。 信的內容不多,却让青薇欣喜不已。 “爹娘,我和三妞约好,冬月跟著药铺的牛车一併回来。很多人都会一併回乡,请爹娘勿念。” “我想吃娘亲手包的红薯圆子,还有爹爹从河里钓的鱼。” 一纸家书,让本冷寂的小院再次热闹起来。 从这天开始,青薇开始忙碌起来。 每日不是在挑选红芯的红薯,就是在和面,都是在做准备工作。屋檐下的鱼,也掛了一条又一条。 “沈哥儿,你尝尝味,看看炸透了没?” 灶台火焰正旺,沈渐挪了下屁股后的马扎。 这时,青薇一脸笑意的端著碟子,用筷子夹起一颗炸的金黄的圆子,蘸了些白糖,递到了沈渐的面前: “张嘴。” “外酥里嫩,若是再撒上一些芝麻,味道说不定会更好。” 沈渐咬了一口,看著满脸期待的青微,忍不住笑道:“还没回来,就这么著急?” “今个就是小年夜了,往年村里人都是今天回来。”青微抬头看了眼,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今天在路口守了一天。” 沈渐瘪嘴解释道:“家里闷,我出去散散心。” 青薇听出丈夫的逞强,露出温和的笑容,正欲开口说话,忽然只见沈渐眉头微皱,朝向院外望去。 青薇侧耳,只听见远远有脚步声传来,当即大喜道: “囡囡回来了。” “我去看看。” 沈渐点点头,走到院外。 不过,却未看见回乡的车队,只见到一位官差打扮的男子赶来。 此人是村里人,叫做周纯生。 曾经在私塾里念过几年书,因为头脑不错,做了知县的师爷。对方不曾忘过本,每逢三节两寿都会前来拜会沈渐。 “沈老先生。” 沈渐还未来得及招呼,却见对方周纯生快步上前,“令爱出事了。” 强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沈渐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周纯生神情复杂,道: “三日前,回乡的车队在县城三十里外突伏击。我们在车队附近,只发现了一只香囊,还请沈老先生节哀。” 周纯生递上一只被鲜血染红的香囊。 一角,还绣有『沈』字。 沈渐目光凝聚。 这是青薇亲手缝製的香囊! “尸首呢?” “没有,整支车队包括人畜都不见了,只剩下鲜血。瞧著,像是被野兽吃了。县里的捕头是懂武的,他说这不像是野兽做的……” “……” “沈老先生,请节哀。”周纯生张了张嘴,长嘆一声,“我再去通知其他家……” 望著对方远去的身影,沈渐愣在门口。 他攥著手中的锦囊,脑海一片空白,捏的手指发白而不自知。 直至过了好一会,这才回过神。 这事。 该如何和青薇说? 但等他转身时,却又是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青薇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一手端著早已凉透的红薯圆子,满脸都是泪水。 “青薇。” “沈哥儿,我、我没事……” 青薇正强行挤出笑容,忽然心口一痛,喉咙一甜。 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接著,眼前冒起金星,竟然当场昏厥过去。 “青薇!” 沈渐惊呼一声,连忙搀扶住她,將其抱到床榻上。 这一昏厥,便是整整三日。 直至第四日傍晚。 青薇手指微微动了动,接著缓缓睁开了眼: “沈哥儿……” 沈渐连忙抓紧对方枯槁的手,“我在!” 青薇艰难转过头,看著沈渐已经散落至肩膀的白髮: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沈渐握紧青薇的手,她说,他听。 “我刚才做梦了,梦见囡囡说我做的丸子好吃,她说还想多吃几颗。她还说,你不要鬍子去扎她了。” 青薇握著沈渐同样苍老的手掌: “沈哥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愧疚的事情,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我一直把沈薇当做亲生女儿来看。” “所以,我不求她大富大贵,也不求她武艺超群,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就可以了。” “我已经失去了囡囡,不想再失去你,你千万不要去报仇。” 说著说著,青薇眼角又泪珠滑落。 沈渐艰难的闭上眼睛。 青薇毕竟曾是妙音门圣女出身,只一听周纯生的描述,便猜到了怎么回事。 此事。 必然和江湖上的魔头有关。 如今,东厂把持朝政,掌控江湖。魔头敢这般行事,其依仗说不定就和东厂有关! “渴了吧,喝些水。” 沈渐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便要起身倒水。 但青薇却拉住了他: “沈哥儿,我想抱抱你。” 沈渐坐下,轻轻搂起了青薇的腰肢。 青薇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贴在沈渐身上。 “沈哥儿,你的胸膛还是这么暖和。” “你知不知道,我经常会想一个问题,我何德何能,才能与你在一起?” “后来我才知道,仅仅只是为了遇见你,就是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如果没有你,这辈子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哥儿,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就算是你不愿意,我也一定会去找你。” “不过,来世你还会记的我吗?我还会记得你吗?” “狗官!” “狗官,我真的,真的不愿意离开你……” 残霞褪尽,皎月升起。 荒僻的小村庄中,响起了嗩吶的声响,隱隱中还伴隨著哭天喊地的声音。 车队受袭,失踪足有百人。 足以让这座小村庄,家家户户弔孝。 沈渐静静的坐了一会,这才青薇扶回床上,整理好她散乱的白髮,又替她掖好被角。抬眼望向院外—— 由於青薇连续昏迷三日,院中无人打理,原本逢夜必亮的灯笼,也彻底暗了下去。 灶台冷了数日,蓄上一层浅浅的灰尘。 原本准备在除夕前更换的窗花,在风中哗哗的摇摆著自己的身躯。 这一刻。 沈渐觉得胸膛中好像少了些什么,更有种被整个世界剥离出来的错觉,仿佛这片天地只剩下了他自己一人。 沉默少许,他抬手一挥。 啪嗒! 燃烧正旺的油灯飞出,打在了屏风上,灯油瞬间洒落开来。 火线顺著灯油瞬息蔓延,舔舐上了床铺,攀爬上了房梁。木製的屏风,纸糊的窗户,转眼四周已化作一片火海。 “……” 沈渐又坐了片刻。 这才起身,又深深,深深的看了眼青薇,毅然决然向外走去。 “走水了!” “走水了!” “沈老先生还在里面……” 正值年冬,又是丧期。 如此大的火光,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尤其还是德高望重的沈老先生家里,附近的乡亲无不迅速赶来。 村民们提著水桶,一桶一桶的水往宅里泼去。 但火势越来越大,根本阻止不了。 周纯生握著木盆,怔怔的看著化作一片火海的宅院,正满眼绝望时,忽然瞥见火海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他凝目望去。 这时,所有人都看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只见一身青袍,满头白髮披散如雄狮的沈渐,缓缓自火海中走出来。 他非但没有被大火所吞噬,周身肆意的罡气让火焰无法近身,被隔绝在一丈之外。他踏火御风,几如仙人一般。 一步踏出便数丈之遥,数步便踏出火海。 接著。 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下。 哐当—— 周纯生手中的木牌砰然砸落在地而不自知,喃喃道: “这是神仙吗?” 人群沉寂,久久无人应声。 第25章:雪夜人屠·上 腊月二十七。 应天府,寅时三刻。 小雪。 街禁森严,坊市未醒,大街小巷静謐如常,偶有轻鼾传来。但各府门前灯火明旺,车马轔轔不断。 这是京官在上朝。 不过。 却有一些官员並未第一时间赶去奉天殿,而是率先绕道去了东厂。若胆敢绕过东厂,第二天便会因谤訕君上而降职。 上朝前对厂公叩首问安,这早已成了大朔官场生存下去的重要一环。 此时。 文武百官来了大半,儼然是一座小朝廷。 正厅之中,寂寂无声。 令行禁止的东厂氛围,再加上压抑的小雪,还颇有一股肃杀的压迫感。 隨著一位白面无须的老者出现在大厅外时,无声肃立的官员们就齐齐跪下,口中高呼拜见九千岁。 来者正是魏忠,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第一任厂公早在打下镇抚司后,便以『干预朝政』被罢免,经过数任之后,轮到了他。 当然。 这个位置得来並不易,宫內太监斗的厉害。莫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说错一句话,都会粉身碎骨。 可一旦走到这个位置,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经过例行问安后,各部官员都递上了奏摺。 “干爷爷。” 这时,京衙府尹也递上了一张摺子: “这是六洲知州递上来的,说是那位又动手了,拢共死了百余人。听说家家户户戴孝,还有不少人去县里闹了起来。” 魏忠一瞥摺子,都没伸手去接,而是慢条斯理道: “以后这种琐事,不要往咱这里递,咱家可没时间处理。要是记不住,以后就不用到咱这来了。” 京衙府尹虽然是正三品,却被这番话嚇的冷汗狂流。 此话其言外之意便是要將他罢官降职: “是是是!干爷爷,我记住了。” 这时,刑部侍郎跳出来开口,看似评判,实则諂媚,“王大人,干爷爷管的是天下大事,不是这种狗屁倒灶的小事,你可要铭记此点!” 礼部尚书微微頷首,“王大人,你刚升任府尹,不懂其中门道。那位是仙人,他不管做什么,我们只管看著便罢。”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点头赞同。 仙凡有別。 在仙人眼中,他们和螻蚁无疑,百余条人命,谁会去在乎。 魏忠捧起鎏金茶碗,慢条斯理的喝著,心中却忍不住翻江倒海,当然——只是羡慕。厂公又如何,能比过那些上仙吗? 可惜啊。 上上之姿看似和天人之姿只相差一步,实则却是云泥之別。以至对方能踏入见神行列,而自己却只是半步见神。 “不错。” 念及此处,他搁下茶碗,道: “一群凡夫俗子,隨便就打发了,让庐州知州处理此事。若有哪家不服,让他们直接到东厂来和咱家来说。” “嚯!” “哈哈哈。” “给他们胆,到时候送他们一家团聚……” 话音落下,眾人鬨笑一片。 这事,既然厂公放话了,便意味著彻底结案。倘若有人再敢闹事,死的可就不止一个两个。 就在此时,忽然一位番子匆匆从侧厅跑来: “乾爹!乾爹!出事儿了……” 百官叩安,半个朝廷的官员都聚在此处,忽然有人进门报丧,自然吸引了眾人注意,一时整座大厅都安静下来。 魏忠笑容微凝,眼底精芒一闪,抬眼瞧见进来的是自己最喜欢的乾儿子,这才没有直接一巴掌拍死他: “说罢,什么事?” “外面忽然来了位江湖武者,说是要见您,外面的人马没能拦住,他直接闯入了进来,已经杀了不少人!” “嗡……” 此言一出,满座的大厅內,顿时传出阵阵嘈杂。 稀奇! 自东厂成立,压的镇抚司低头之后,风头一时无两。 上监百官,下查江湖,半个天下都仰东厂鼻息而活。如果不是亲耳听见,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敢闯入东厂! 可略微侧耳,確实听见风雪中一片喊杀喊打声,弓弩破空之声更是不绝於耳。 魏忠神色如常,此事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哂: “来者是谁?” “卷宗上没有记载,似乎是忽然冒出来的游侠。” 魏忠面露不悦。 万万没想到,当年犁了几次江湖,仍有落网之鱼。 只是略一思量,他便隨意道: “留他一条狗命,咱倒要看看,来者究竟是何门何派的人。日后查出来之后,诛他九族,一併连根拔起!” “不用了!” 话未未落,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从大厅外猝然响起: “沈某有没有日后不知,但你肯定没有日后!” 声音中气十足,又孤冷低沉。仅听其音气势,便能猜到说话之人,必然是位桀驁不驯的高傲之辈。 与此同时,还有传来的脚步声: 踏踏踏…… 脚步来势不快,似乎来者只有一位,但听起来简直犹如大军压境一般,直逼东厂大厅! 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以及外面忽然停下的杀声,让在场文武百官无不齐齐变色,转头望向门外。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洞开,无数风雪隨之浩然涌来,眾人立刻抬袖遮掩面门,遥遥只见到青石大道上有一位老者踏步而来。 对方身形颇高,一袭青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其发如雄狮,瞳孔幽深如潭一般。 而在他身后竟是一片横尸遍野,鲜血潺潺流淌化作血洼。抬眼望去,东厂精锐竟然没剩下半个活口。 『这是谁啊?』 眾人心头惊诧不已。 踏踏踏…… 来者脚步看似缓慢,但实际极快,数息之间便已经来到正厅门前,方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了坐在首位上的魏忠。 “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敢在东厂撒野,简直目无王法……” 先前呵斥京衙府尹的礼部尚书,立刻跳出来指责道。 话音未落,老者屈指一弹。 嘭! 对方头颅炸开,当即如同伐倒的大树,直挺挺的倒在地上,这一幕让在场眾人无不齐齐变色。 几位本欲张口呵斥的官员,无不立刻闭上嘴巴,诺诺不敢出声。 扫了一眼被溅了满头满脸鲜血的群官们,老者这才缓缓沉声道: “在下沈渐。” “先前听闻厂公说,若有哪家不服,可以直接到东厂来找你。故而,前来找厂公询问此事。六洲那事是谁做的?” “他现在在哪?” 第26章:雪夜人屠·下 此言一出,先前还震撼沈渐弹指杀人一幕的百官们,立刻反应过来,来者究竟所为何事。 ——六洲!? 那不是荒野山村吗,何时跑出来这么一位横扫东厂的大高手? 眾官不敢插嘴,只能纷纷望向魏忠。 魏忠眼神沉了几分。 当然,说是不能说的。 因为朝堂大部分官员都在这,隨便一位阿猫阿狗便让自己开口,自己日后如何去管理这群人? “咱家若不说呢?”魏忠戏謔问道。 “他是不是在奉仙楼?”沈渐眯起眼睛。 话语一出,魏忠面色微变: “你是究竟是谁?” 奉仙楼在大內中,不算秘密。 但江湖上,知者寥寥。 对方直言『奉仙楼』,想必已经清楚六洲血案之事是何由,其专程来此极有可能是要找那位上仙报仇! “我耐心有限。”沈渐目光凝聚。 “胆敢孤身闯入东厂,能够杀到咱家眼前,想必你也是一位半步见神的武者。” 魏忠思绪急转,眼底猛然现出一抹厉色: “可是,咱也是半步见神!” “死来!” 他暴喝一声,直接踏步而出,震碎脚下石板,身形急掠而出,右手悍然拍向沈渐胸膛。 颯—— 大厅中劲风骤起。 灯火照耀下,只见魏忠带著重重残影,根本看不清他本尊位於何处。 此一掌又岂是一般的凌厉迅猛,在场官员虽然不懂拳脚功夫,但也明白魏忠是立於武道顶点的存在! 可眾人尚未来得及惊艷,接下来的场面直接让他们心生惊悚。 魏忠眼中凶戾爆涌。 管对方是谁,杀了再说。 过完今日,再將镇抚司旧人,彻底犁一遍,鸡犬不留。 需知,想要做厂公。只会察言观色和溜须拍马,当然不够,首先得有绝对实力。而他,也是半步见神。 学的更是太祖从江湖搜罗而来的天下武学!他自信凭藉这七十余载的苦修,可以胜过任何一位同阶武者! 眼见沈渐立在原地,尚未有所反应,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心中已经开始防备对方遭受重创之后逃离东厂。 结果就是这转念的一瞬。 呼—— 风雪之下,对方忽然抬起右手,並指成剑。 錚! 一声剑吟。 下一瞬,东厂大厅豁然传出一声爆响! 呲啦! 沈渐双指猛然一落。 这一剑的威力究竟强到何种程度,在场眾人都难以想像。 只见沈渐刚刚抬手,罡气所匯聚的长剑便已经暴涨至数十丈。 剑峰掠过虚空,带起一片柳絮状的白雾。 那赫然是斩破空气的奇观! 魏忠毛骨悚然,毫不犹豫放出罡气。 一股白色的气浪,瞬息绽放开来,排空数丈空间。但他自以为傲的浑厚罡气在这一剑面前,就好似滔天洪水之下的枯木细枝。 轰隆—— 巨大的撕裂声响中,一条尘埃和雪花组成的气浪,瞬息从大厅中衝出数十丈,就好似一头猝然出现的狂龙。 嚓—— 寒光一闪间,剑气正中头顶。 魏忠眼底的震撼还未来得及化作惊惧,整个身躯便在这一指落下时一分为二,臟腑和鲜血被气浪所裹挟,硬生生在地面上泼洒出一片残忍的血痕! 哗啦—— 一剑落下,动静骤止! 嘶嘶! 厅內眾官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整座大殿竟然被沈渐这一指劈成两半。而青石铺就的地面更是现出一道崢嶸毕露的剑痕。 这道剑痕足有一指宽,数尺深,从沈渐脚下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 “……” 风雪之下,东厂正厅陷入死寂。 所有的官员,都怔怔的看著那负手而立的老者,满眼都是震撼与惊疑。 他们见沈渐敢独闯东厂,猜出对方定然有些本事,但著实没能料到,他的本事竟能大到这种地步! 被誉为武道顶点的魏忠,竟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但这一抹惊疑迅速化作惊恐—— 沈渐弹了弹手指,面无表情的扫过眾人: “说!” “我耐心有限!” 噗通!噗通!噗通! 此话一出,官员们无不腿软跪了一地。仅仅只是遏制住牙关不要打颤,便仿佛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先前他开口说了此话后,不可一世的东厂督公便被劈成两半。 “大侠,此事与我无干。” 先前递交奏摺的京城府尹,立刻叫道: “我本欲处理此事,是这阉狗压著不去处理,反而还责备我多管閒事。做此事的是奉仙楼的仙师周怀宇……卷宗还在桌上!” 此言一出,眾官立刻反应过来,积极出声骂道: “正是如此。” “都是奉仙楼那位所做,与我等无关……” “我等也是被阉狗所迫!” 咚咚! 眾人一边咒骂,一边疯狂磕头。固然满头都是鲜血,却不敢有半点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都没有等到回应。还是京衙府尹壮起胆子抬头,这才发现沈渐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唯有桌上,少了一卷卷宗。 冷风吹过,让早已被冷汗浸湿的眾人恍然回过神来。 这是从哪来的凶人? 竟闯东厂,杀厂公? “他…会去奉仙楼吗?”过了良久,才有人沙哑问道。 眾人一阵面面相覷,直至片刻后,才有人斩钉截铁道: “奉仙楼位於大內,又是上仙居住之地。有无数大內高手镇守,还有三万御林军。给他几个胆子,他都未必敢去。” 大內可不像东厂。 如果说,东厂的番子是凶狠的独狼,那么御林军便是凶狠的狼群。你实力再强,想强闯皇宫,也是死路一条。 更不要说,还有奉仙楼內的那群存在。 “不错!” 大家闻言,正欲点头时。 忽然听到尖锐哨响: 咻—— 声音一出,正厅肃然一静。 眾人脸色剧变,当即飞身衝出大厅,撞破雪幕,奔向高楼。 轰!轰!轰! 只见视野尽头,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前,无数身影迅速聚集。一眼看去,就好似簸箕被打翻,里面的黑豆倾泻出来。 无数扬起的刀剑,以及齐齐架起的弓弩,转眼之间,便化作一片寒光冷冽的钢铁森林。 同一时刻,应天府各处。 遥遥只见,从街头延续到街尾,无数人影不约而同跳至屋檐、树梢、围墙,一眼看去犹如狼群奔袭一般。 这些。 赫然是东厂散落在应天府各处的番子,他们听到哨声,正急急朝向紫禁城奔去。 他们下意识朝向街道尽头望去。 漫天大雪之下,那里只有一道身影,手中捧著卷宗。 唰—— 这时。 从城中各处赶来的东厂番子,齐齐堵住后路,亦同时架起手中弓弩。 瞧见此景,眾官员们平静的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戏謔。 然而。 这一丝戏謔,下一刻便化作了茫然。 那位发如白雪的老者,在万军面前,没有丝毫畏惧。 只是一瞥前方整装待备的御林军,竟然直接扔掉手中的卷宗,大步大步的朝向紫禁城走去。 踏踏踏…… 速度却越来越快! 到最后只能看见,一道青袍踏雪而掠。在漫天大雪之下,拉出一片白色的巨浪。就好像一根白尾羽箭,以奔雷之势射向紫禁城! 他竟然要以一个人,正面衝击三万御林军!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 嗖—— 无数弓弩瞬息齐齐射出,漫天箭矢瞬间以沈渐为中心,如同龙捲风一般匯聚而去,这一剎那间,生生撕碎周天大雪。 牛筋绞制的弓弦,三棱箭簇的威力,远比寻常劲弩要强横。万箭齐发之下,足以淹没任何一位罡劲宗师! 沈渐身形未停,硬生生撞入了箭雨之中。 只见漫天箭雨之下,一片璀璨的护体真罡,剎那绽开,把漫天大雪都给排开。 但只是一瞬间,他外表的罡气便剧烈的颤动起来,只维係数息便被撕碎。 洞穿其躯,带起一缕缕溅射的鲜血,『咄咄咄』的钉在地上,已被染成赤色的尾羽微微发颤。 一身青袍,转眼化作鲜红。 东厂、御林军等人,瞧见这一幕,眼底都现出得意之色。 这便是朝廷镇压江湖的手段! 也是为何武道强者只敢称霸江湖,却不敢衝击朝廷的缘故。 半步见神再强,也只是凡人。 按照在场眾人的经验来看,这位神秘半步见神武者,遭遇此景,当场就会被撕成碎片,连宫城的墙壁都触及不到。 但下一瞬,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齐齐化作惊愕! 噗—— 箭雨透体,看似已死无葬身之地!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的是,沈渐避开了要害。出自镇抚司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朔军队的可怕。 不过。 他要的就是这箭雨出现真空的一瞬间。 “喝——!” 爆喝声如九霄龙吟。 紫禁城外高手林立,竟在此时齐齐退开半步,目露骇然! 只见千丈漫天风雪之下,一道血袍身影生生闯过箭雨,单枪匹马,悍然冲入了三万御林军之前。 “吾乃御林军指挥使侯晓……” 御林军中,一位身著金甲的男子,猛然一跺脚,『呛啷』一声拔刀而出! 颯—— 暴雪之下,刀风骤起。 如苍龙入世,似青蛟抬头! 这儼然又是一位半步见神。 “好刀法,不愧是御林军指挥!”赶来的大內高手,无不惊嘆出声。 “指挥使可是上上之姿,他的刀法得自三十年前的刀魁,整个江湖上只有剑神、剑圣才能与之媲美!”另一位大內高手讚嘆开口。 侯晓也对自己这一刀充满自信。 但…… 轰! 面对这一刀,沈渐速度不减反增。 五指悍然扣下,直接摁住了对方的面庞。一剎那,指挥使整个人仿佛被九头犀牛悍然撞上一般,整个身子被狠狠朝向后面摜去。 轰隆—— 浩荡的罡气再次涌现,裹挟漫天大雪,横贯百丈。就好似一头出水恶龙,一瞬之间,竟生生將御林军撕成两半。 所过之处,身边的御林军无不被庞大的罡气生生碾成碎肉和齏粉。 一抹刺目的血红,笔走龙蛇也似的,泼洒於天地之间。 踏—— 一击落下,动静骤止! 整个天地都仿佛陷入死寂,场景过于震撼和血腥,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 沈渐脚踏鲜血,再度冲天而起,如鹰击长空,身形瀟洒而俊逸,稳稳噹噹的落在了紫禁城的城墙上。 咔咔咔…… 身后无数禁卫军迅速转向,齐齐扬起弓弩。 “止步!” “前方是紫禁城!” “违者,抄家灭族!” 嗖!嗖!嗖! 同时堵住后路的番子,齐齐自四面八方围聚而至。 更不要说,那些自皇宫中涌出的大內高手。 只一瞬间。 便將沈渐围的水泄不通。 听著各处传来的喝骂声,以及四面八方的敌人,沈渐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回答一句,而是直接扔开了手中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御林军指挥使,微微抬首。 只见大內中,『奉仙楼』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无不玩味的望著眼前此景。 沈渐目光直接锁定楼宇处,一道身著黑袍,煞气冲天的男子,同时声音响彻天地: “周怀宇!” “滚出来受死!” 第27章:屠仙 雪漫寒空,风卷残叶,茫茫絮雪埋尽应天府邸。 百户惊觉,千门启隙,雪撞朱户恍若夜鬼叩门! 轰隆—— 咆哮声中,雷光闪现。 奉天殿上,一位煞气滔天的老者,立在飞檐边缘处。雷光暴雪衬托下,气势浩然无匹又神秘万分。 两道人影,在天地之间对峙。 沈渐目光凝聚。 身著黑色衣袍的周怀宇,佝僂著腰,长发束起道髻,眼窝凹陷,给人一股阴冷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有凡人会如此胆大包天。” 楼宇之上,他隨意垂首,居高临下俯瞰而来。开口同时,微微摆手,直接驱散了四周的大內高手、番子,以及御林军: “不过在一年之前,我也像你一般无知。” 说到此处,其声平淡无比,眼神只有微妙的变化。 “我不知道你为何敢找上门来。” “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也不会吝嗇让你知道……凡人与仙人的区別!莫说我不给你机会,就许你一次先出手的机会!” 说罢,他负起双手,轻挑下巴。 一瞬间。 整个人的气势,都仿佛出现了变化,犹如一头盘踞飞檐上的黑龙,俯瞰地面螻蚁苍生。 呼—— 宫墙之外,彻底寂静下来。 眾人屏住呼吸,面色凝重。 迄今为止,『上仙』出手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惊天动地。 !? 与此同时。 奉仙楼上,人影攒动,目光交匯之间,隱现诧异。 “本以为是个敢独闯大內,行刺天子的莽夫,没有想到竟然是衝著周怀宇而来的蠢货。” “勇气可嘉,但这世间,唯有勇气还不够。” 楼宇上,嘈杂声四起,总结下来意思大概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的莽夫和蠢货! “……” 沈渐目光凝聚,似乎面前盘踞的是一尊不可战胜的存在,带著泰山压顶般的恐怖压迫力。 就是此人,杀了沈薇。 害的青薇鬱鬱而终! 他没有说话,只用行动去回应了对方。 骤然踏步。 轰隆—— 声音犹如旱地惊雷,先声夺人。 更在同时,全身罡气爆发到极致,整个人瞬息飞掠而起,速度快的只能隱约瞧见一片掠光残影。 人如游龙,朝向周怀宇杀去。 在场大內高手,都朝向周怀宇看去,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可惜的是,这位『上仙』,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出手。就在沈渐腾空而起时,他只是屈手一弹: 嗖—— 破风声近乎刺耳。 只见一道匹练,轰然爆射,如流光炫影,划过数十丈。 没有人能想像出这一指的威势。 匹练轰中凌空落下的大雪,漫天雪幕当场被洞穿。 眾人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嘭』的一声,那层澎湃罡气便被直接撕裂。 匹练余势不减,悍然洞穿沈渐胸膛。轰碎屋檐、洞穿宫墙,直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碗口凹坑。 在场眾人瞧见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眼底都不由得显出错愕。 太可怕了! 半步见神和『上仙』,看似只相差一步,但实际上却有著云泥之別。 只是隨手一击,便有如此威力。 按照在场所有人的经验来看,这位神秘的江湖武者措不及防遇上这一手,大概率已经没了,甚至连周怀宇的衣角都碰不上。 但下一瞬,在场无数人的目光瞬息化成惊愕! 噗—— 周怀宇一指弹出,完全就是必杀之势。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是,沈渐的胸膛固然被洞穿了,但他速度非但没有减慢,反而去势愈发迅猛。 “咦?” 奉仙楼上,一片喧譁。 “莫非是某种秘法?” 眾人无不发出一声惊疑,他们自然能清晰的感受到,沈渐在胸膛被洞穿的一霎那,气息猛然攀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周怀宇毕竟是见神,自然也能察觉到这一幕。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底牌,难怪敢来挑找我。” 他一扫眼中血丝布满、浑身青筋密布的沈渐,脸上忽的露出笑容,抬起右手向前一指。 “去!” 周怀宇一指划出,浩荡的匹练横贯百丈,漫天大雪都被他这一指凌空分开。 “破!” 沈渐目放奇光,衣袍鼓动,凌空一拳,猛然撞击在这横贯天地的一指上。 轰—— 拳指相撞,发出一声爆响。 周怀宇反应极快,左臂一抖,五指向前一扣,准备摁住沈渐的面庞,以修为强行镇压对方。 他固然想法不错,但这一拳爆发力太大,脚下的宫殿直接炸开,在无数碎砖破瓦中竟没能站住,一个照面就被震飞出去。 咻—— 身形还未停稳,迎面便有寒芒直刺而至。 颯—— 这一指洞穿空气,带起的响动犹如长枪。 沈渐一拳震开周怀宇,浑身便骤然绷紧,右手一记大巧不工的剑指,直击对方胸前。 剑指是无名剑经中最普通的一招,却也是以繁化简的一式。要求把一身『真元』发挥到极致,走的是以点破面的极端破坏力。 但周怀宇也是以武入仙的存在,江湖廝杀经验极多。 见沈渐一指点来,周怀宇同时一指点出,准確无误的挡住沈渐这一击。 轰—— 石破天惊的巨响声,百丈周天大雪被震成大雾。 就在此时,周怀宇左手向前一扣,直接就是一记掌镇乾坤。 沈渐根本没有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的见神,而自己却是依靠『天魔解体大法』强行拔高到的这一层次。 嘭—— 一声闷响,沈渐整个人往后倒飞百丈。 周怀宇一击得手,不喜反怒。他自视甚高,却被一个凡人逼退,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几乎隨沈渐落地同时,他直接屈手一握。 錚! 漫天大雪迅速在半空凝聚,化作道道冰剑。这些冰剑每一柄都有数尺长,不但晶莹剔透,剑刃更是寒芒闪耀。 此景落在眾人眼中,何止是一般的惊艷——这就是真正的『上仙』吗? 奉仙楼上眾修士也暗暗頷首,按他们所看,沈渐正中周怀宇一掌,必然躲不过对方这一记刚猛之际的杀招。 即便是勉强躲过,也必然会落入下风,接下来必然会面临水银泻地一般的攻势。 但马上,他们眼底的神色化作茫然。 咚! 只见倒飞出去的沈渐,根本没有半点后退的意思,反而整个人再度腾空,以著比先前更快的速度,朝向周怀宇掠去。 这是无名剑经中捨身一剑! 颼颼—— 无数冰剑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半空中拉出无数道灿烂无比的光线。 冰剑透体而过,化作一柄又一柄赤色血剑,余势未衰地钉在了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咄咄咄』的闷响声。 然而,沈渐的速度没有半点减慢,反而越来越快。 这一刻,他是呼啸的风! 是万千铁马踏过的奔雷! 是巨刃划过苍穹的闪电! 几乎转瞬间,便已经衝到周怀宇面前。 周怀宇甚至能看见遁光之中,沈渐那双平静异常的眸子。 “不好!” 这一刻,周怀宇终於面色剧变。 他发现,沈渐根本不在乎死活,完全只是想让自己死! 退! 但…… “噗!” 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两人电光火石间交错而过,瞬息从极动化作极静——周怀宇再想退,已然是办不到了,整个人豁然定格在原地。 !? “怎么回事?” “刚才……那是什么招数?” “好像是……” “嚯……” 奉仙楼上眾人,更是目瞪口呆。 於他们而言,素来是仙凡有別。 哪怕周怀宇才入见神一年,那也是『仙人』。半步见神再强,也只是凡人。 但结果,对方却被凡人所杀。 “怎么可能……” 周怀宇瞪大眼睛,想要回头望去。 但是。 这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牵连周身。 只见他下半身不动,上半身却自肩至胯,犹如被伐倒的大树斜斜滑落,轰然栽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只剩下一位白髮血袍的男子,立在漫天大雪之中。 整个天地,一片失声。 第28章:第三世 大雪之下,天地间陷入死寂。 文武百官、御林军、大內高手、乃至奉仙楼上的修士,都怔怔的看著那位浑身是血的老者,满眼震撼与惊疑。 自知晓有『仙人』存在之时起。 他们就深知一句话: 仙凡有別! 如今,却有人当著他们的面,以凡人之躯,斩杀了『仙人』! 此景落在凡人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落在奉仙楼眾修眼中,只剩下惊悚。 他们齐聚於此,自是为了看乐子——因为再强壮的螻蚁,也只是螻蚁。但让他们没有想到,对方竟当著他们的面,杀了周怀宇。 “此子断不可留……” 奉仙楼上,有人惊恐出声,当场便欲捏动印决。 “不用了。” 有一人缓缓摇头,道:“自从他以凡人之躯,使用秘法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命不久矣!” !? 大家循声望去。 …… “奉仙楼?仙人?” 沈渐艰难抬头。 他听见了对方的说话声,一眼扫去,足有十数人。 都不认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也不见『魏先生』。 为首的,是位青年。他锦衣羽冠,英姿勃发,眾星捧月而立,为眾人之首。 “这些都是『仙人』吗?好大的雪啊!” 雪下的很大,眨眼之间,掩埋了先前的战斗痕跡,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沈渐收回目光,缓缓抬手,接住落下的雪花。 咔嚓—— 先前使用『天魔解体大法』时,没有感觉。 直至这一声轻响传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右臂竟如同碎裂的瓷器一般,布满了裂痕。 这些裂痕,遍布全身。 “原来,我要死了。” 微微一笑,沈渐明白当下处境。 不过,又如何? 总归自己报了仇,不是吗? 他早在半年前便已经明白,中人之姿无法踏入见神之列。 以自己凡人之躯,换得『上仙』一命,已是大赚特赚。 又有多少人,能手刃仇家? 就在此时。 他的心头忽然涌现了一股悸动。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他重新认识了这番天地: 只见一缕缕细若游丝的丝线,如轻烟、似柳絮、在风中飘动,在雪中游走,附著在树梢头、隱匿於泥土间…… “天地灵气?” 这是自己在半步见神时,从未感受过的存在。 隨之灵气入体。 体內的罡气,竟然隨之转变,化作一缕闪耀著绚烂光点的水雾。 虽然。 只有一缕,但质量上,却远远胜过了他积存数十年的罡气。 “原来,这就是见神。” “这,就是修士。” “苦修六十三载,终入见神。此生,我再无遗憾……” 大雪之中,现出沈渐心满意足的神情。 忽然之间。 一阵寒风吹来,沈渐身躯微微一颤,竟轰然间抽丝剥茧般的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尘埃齏粉,朝向四周散去。 就在沈渐意识陷入混沌的一瞬间。 哗啦—— 同时。 岁月史书急速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资质平庸,转充將军。贿千户,入校尉。同日打破胎中之谜。 苦修二载,入明劲。 …… 岁六十五,习见神剑法,半载至圆满。 岁七十九,先失女,后丧妻。 怒而入应天府,镇东厂,冲万军,斩仙人。濒死际,入见神,为上仙。 隱忍半生,碌碌无为,无人所知。后一鸣惊人,天下无人不识君。】 与此同时。 今生一幕一幕,不断闪现。 从镇抚司,至城北小院,乡下老宅……最终定格在飞灰湮灭的那一瞬。 评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凡】 可提炼天赋: 力耕不欺【勤奋类·白色】→厚积薄发【勤奋类·绿色】 中人之姿【天赋类·无等级】→天人之姿【天赋类·白色】 鲁钝好学【悟性类·白色】 就在完成记载时。 岁月史书悄然一震,所有字跡竟然被快速抹去—— 沈渐的意识,也隨之陷入虚无的混沌中,一直飘荡著。也不知道飘了之久,忽然一道明亮的光柱骤然落下。 这一剎那,他只觉得温度骤然升高。 像是要將自己烧成永恆的虚无一般。 轰—— 沈渐猛然睁开眼睛,周围的黑暗迅速褪去,身边的景物轮廓迅速清晰起来。 镇抚司! 铁画银鉤下的张震,见沈渐久久不语,面露不满: “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望著熟悉的环境,沈渐心中翻江倒海一般的惊骇。 “这不是六十三年前,我进入镇抚司的那一幕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 沈渐眼中现出一股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研究岁月史书半生,却一无所获。 甚至。 他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可谁能想到,竟是在死后回溯! 看著熟悉的镇抚司,以及前世的仇人。 压下心头的沸腾,沈渐看著面上隱有不满的张震,快速一扫岁月史书。接著,他和前世一般,递上银票,却没有继续要求做校尉: “千户大人,您再摸一次骨,旁人都说我是天人之姿。” “你?天人之姿?” 张震丝毫不信,也就是看在银票的份上。 但手掌落在沈渐肩膀上,面色却是一变。 接著,又似不敢相信一般,仔细摸遍沈渐全身骨骼。 这次,神色彻底变了: “天人之姿!!!” 这可是奉仙楼点名要的资质! 是仙人要的资质。 张震面色立刻温和起来,露出笑脸:“沈大人,经过本官摸骨,您確切属於天人之姿。按律当属正五品,可入奉仙楼。” 又將先前收下的银票,重新还回沈渐手中: “让您去做將军,只是戏言,请勿见罪。” “天才的待遇啊……” 沈渐心中想著,却笑著摇头: “千户大人的玩笑,我怎会放在心上?” 当然。 他没说的是,这个仇,上一世,自己记了半辈子。 就在这时,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覥脸踏入司衙: “大人,我阿水愿做將军。” “你!?” 张震一瞥,冷眼喝道:“滚去做力士!” 同时。 岁月史书悄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嗣父,天人之姿,得以入奉仙楼。 同日,觉醒前世宿慧。】 …… 镇抚司,当值偏殿。 竇旭正在处理公务,就见到沈渐大步走了进来。 他微微一愣,赶紧招手道: “贤侄,做上校尉了吗?” 沈渐頷首道:“我被检测出天人之姿,马上要被送去奉仙楼修行。” 竇旭神情错愕,旋即赶紧行礼。 天人之姿一经查出,便是正五品,地位同等於千户,其前途却远胜千户: “沈大人……” 沈渐伸手扶住对方,道:“竇叔,我们都是一家人,莫要见外了……” 竇旭旋即改口,倍感欣慰喊道:“贤侄。” 沈渐露出灿烂笑容。 一声贤侄,仿佛二人回归前世熟稔姿態。 “我原本替贤侄准备了一些任务,如今显然用不上了。我对奉仙楼所知不多,听说那都是大內高手居住之地。” 毕竟是故人之后,竇旭斟酌片刻,还是出声劝说: “莫要怪为叔囉嗦,去了奉仙楼后一定切记谨小慎微,能去那儿的无一不是心高气傲之辈,莫要衝撞对方……” 谨小慎微? 沈渐只觉得好笑,这不是上辈子自己提醒对方的话吗? 微微頷首,沈渐点头道:“多谢竇叔提醒,待我在奉仙楼稳定后,再来看完竇叔。” “好说。” 交代两句,竇旭看著沈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昨日,提醒沈渐备足银钱,避免被上司刁难时,他还觉得对方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年人。 怎么今日,却好似变了个人。 只是隨意往那一站,便给他一股青山不老苍松的感受,整个人好像不自觉的要矮对方一头。 沈渐一转身,就见到一身颯爽英姿的少女站在门旁,浅笑倩兮: “姜婉娥拜见沈大人。” 姜婉娥微微屈膝,盈盈一拜,姿態全然不见上一世的高傲。 这便是天人之姿的待遇! “原来是姜小旗……” 前世记忆从脑海中一划而过,沈渐微微頷首,接著当面走了过去。 只留下姜婉娥愣在当场,她眉飞色舞,难掩得意。她方才听说,沈渐测出天人之姿,故而特地赶过来拜见。 不曾想,对方竟然一口道出自己的官职。 “他居然知道我?莫非,他对我有意思?”姜婉娥思索片刻,最终得出这一结论,“一定要牢牢抱紧这条大腿!” 资质越高,越是清楚天人之姿的可怕。 这些都是日后能修到见神的存在,能结交於微末之时,只需一句话,便能让自己飞黄腾达。若对方对自己有意思—— 何愁日后不能飞黄腾达? 沈渐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他清楚: 当豺狼收敛獠牙,並不是真正的对你友善,而是因为你足够强大。 走出偏殿,却见张震早已经在那等候著。 见到沈渐后,他諂媚问道: “沈大人,直接去奉仙楼吗?” “不急,临走前,我还要去个地方。”沈渐双目微眯,目光悠长。 …… 詔狱。 沈渐悠然走过一座座牢房,此地正是关押江湖武者的区域。 他们各个凶神恶煞,有面颊生瘤和毒和尚,有缺牙独眼的血菩提,有一身书卷气息的剥皮书生……前世老死在詔狱的人,又一个个鲜活的出现在面前。 沈渐走了许久,直到最后,停留在一间牢房前,望向一位清丽如水的少女。 少女才十八岁,满头青丝,不见半点华发。脸上写满了青春,眼眸还有几分不服输的眼神,就那么盘坐在囚室中央。 忽然。 她若有所感,瞥见不远处的沈渐。 柳眉倒竖,声如黄鸝衔刀: “狗官!” “既然想看,何不进来看个仔细?” 沈渐闻言一怔,只觉得时光不曾离去,仍在手中:“过些时日,待本官神功大成,定然会进来教训你!” 第29章:奉仙楼,魏先生 走出镇抚司,望著熟悉的应天府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沈渐这才坚信自己已经重生,回到了少年时期。 凡尘俗世,终究要再走一遭。 但这一世,又有何惧。 更何况。 此时,他已拥有三道天赋。 勤奋类『厚积薄发』和资质类『天人之姿』,自然不用多说。 前者,让他可以天道酬勤。 后者,是保障他日后成就见神的基石。 除此之外的悟性的『鲁钝好学』,也有助於他领悟和学习各类功法。 有前世半步见神的经验,再加上三大天赋傍身,沈渐相信这一世自己可以更快的重回巔峰。 …… 皇宫內有两大武道机构,一为尚武监,內居武道大成的太监、大內高手等,专程负责后宫以及皇帝的安危。 其二便是奉仙楼。 非但不受皇权控制,甚至还凌驾皇室之上,皇命无法指挥。 接见他的,正是前世有过两面之缘的魏先生。 “镇抚司送人来了?天人之姿?” 魏先生手持书卷,他面容清矍,瘦长脸,穿著大袖长袍,一副飘然欲仙的姿態。 打量了一眼沈渐后,隨手取出一张灵光璀璨的符纸: “將鲜血滴上去。” 沈渐划破指肚,逼出一滴鲜血,落在符籙上。 “嗞!” “嗞!” 吸收鲜血之后,符籙灵光流彩。 紧接著,白、青、黑、红、黄五色光柱自其中冉冉升起。 魏先生眯起眼睛,沈渐也同样紧张。 他猜测。 天人之姿只是见到魏先生的门槛,想要成为其弟子,还得通过他的测试。 少许,光柱稳定下来,其刻痕清晰可见: 金十二,木十四,水五,火十五,土四。 “金、木、火,三系下品灵根。” 对方眼中期待消散,微微頷首: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魏千羽的记名弟子。最长给你五年时间修成见神,如若不成,便去尚武监待著吧。” 五年? 见神? 沈渐愕然。 “五年,五年已经算长了!” 魏先生说至此处,话语一转: “你若能成就见神,日后我便是你师尊,我同样会传法於你。但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杀你!” “明白吗?” 魏先生说道。 记名弟子? 沈渐心中虽然略有失望,但也並未太过在意。 所谓法不轻传,亲传不为法。哪怕市井坊市的木匠、马夫这等手艺人,都不会轻易的將自己吃饭的本领传出去。 若第一面,对方便隨意传法给自己,他反而不敢去修行。 念及此处,沈渐毫不犹豫道: “若是魏师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自然不会背叛师尊。” “很好。” 魏先生听到这话,微微頷首。 他一抖长袍,对沈渐说了句『进来』,便负手朝走向奉仙楼。 在路上,魏先生也说明了测灵的標准。 五色光芒,代表五行。 正常修士,都是五行俱全。 光芒的刻度,主要是看修士对应某种灵气的亲和度。亲和度越高,意味著修行此属功法越容易。 反之,越难。 十以下,判为劣等灵根。 十至二十以內,属下品灵根。 二十至四十以內,属於中品灵根。 往上类推,还有上品灵根,地灵根、天灵根。 此外,还有独立於灵根体系之外的先天宝体,譬如青莲之体、天生道体、龙鸣之体等。但此类太过罕见,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沈渐听言一一铭记在心。 说不定熬上三四世,自己也能藉助岁月史书成就这等先天宝体。 少倾,二人踏入奉仙楼区域。 沈渐本以为奉仙楼內不过寥寥数人,但走进去之后,方才知晓大错特错—— 奉仙楼的主体,乃是一座巨大的藏书阁,搜罗了大朔境內的所有武学秘籍。以奉仙楼为中心,又有不少宅居…… 除此之外,还包括演武场、兵器库、丹房等。 校场上,有不少人影攒动,足有近百位。 抬眼望去,竟然还有一位熟人——魏忠。 他戴著巧士冠,方才十一二岁,面容透露著一丝阴柔之白,混在人群之中正在演武。拳脚已然有了几分力道,显然是快要明劲了。 很好。 重生回来不到一日,前世的仇人已经见了个遍。 不,还有一人。 周怀宇! “你先过去练一练,让我看一看你的悟性。” 魏先生一摆长袖。 这时,校场上紧跟著走来一位七八十余岁、面容阴柔的老太监,跟他打起了招呼。 这位老太监虽然满头白髮,但却器宇轩昂,一副气度不俗的姿態,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一位半步见神。 “咱家姓荣,沈大人称呼咱为荣公公就行。” “从今日起,咱替魏先生传授你武学。你没有入见神之前,都归咱管。你先跟著这些人一起修炼,等练完后,再带你去办腰牌。” 荣公公简单介绍自己后,便让沈渐进入校场队伍里,紧接著,教起一部他从未见过的剑法。 重活一世,沈渐虽然实力全无,但记忆和经验还在。 所谓触类旁通,他修行武艺,自然会快上很多。荣公公只演示了一遍,他便能有模有样的模仿出来,並且形神兼具。 “悟性不错。” 魏千羽微微頷首,眼底现出一丝满意之色。 修仙,根骨是最重要的门槛。 跨过门槛,悟性也同样重要。 修仙法门的复杂程度远胜凡俗武学,有的人根骨够了,脑袋却不灵光。一部同样的法门,要用去別人数倍时间。 甚至,无法入门的情况都会出现。 少倾,演武完毕,荣公公带他去办了腰牌: “手持这枚仙纹令牌,可以隨意出入皇宫。你若想住在宫內,便留在奉仙楼,若不想,也可以住在外面。” “你虽是奉仙楼的人,却也得恪守大內禁律。” 除此之外,荣公公又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 譬如,无事不能隨意进出后宫。 譬如,凭藉此令牌可以隨意驱使三品以下官员。 等等,等等。 果真仙凡有別。 沈渐暗暗咂舌,仅仅只是魏千羽的记名弟子,便能拥有这么大的权利。 回望校场人群,沈渐低声问道,“敢问荣公公,所有人都有这枚令牌吗?” “没有,只有天人之姿,才能拥有。校场百余人,有者仅有三人。”荣公公回道,“其余的人,都是伴当武童。” 沈渐点头,和伴读书童是一个道理。 不过,他又疑惑。 也就是说,算上魏千羽,奉仙楼中只有四人? 可是—— 前世他强闯大內时,却发现奉仙楼中却有十余人。 此念头一划而过,沈渐没去细想,转而继续问道: “手持此令,能不能从詔狱拿人?” 荣公公虽然很奇怪,但还是如实回道,“可以。但出了事,你得自己担著,魏先生的记名弟子可不是什么免死金牌。” 其言外之意是——不可仗著对方记名弟子的身份,胡作非为。 “多谢告知。” 沈渐自然听懂了,道谢同时,又將张震退回来的银票塞给荣公公,与对方拉扯一番: “小子初入奉仙楼,不懂礼节和规矩,多谢荣公公指点。这是我所有家私,公公千万別嫌少。” 有的人不一定能成事,但肯定会坏別人的事。 自己虽然有岁月史书,但经歷两世后,他隱约摸到一些头绪,发现上一世成就越高,所能提炼的天赋越强大。 在自己尚且弱小时,依旧得以谨小慎微为主,切不可无法无天。 荣公公满脸笑容。 所谓,伸手不打送礼人。 魏先生其余几位记名弟子,却没有这般懂事,甚至还隱隱瞧不起资质低的人,甚至还包括自己。 他虽然奈何不了对方,却能在魏先生问话时说出对方练武时的表现: 愚笨不堪但勤奋好学,与勤奋好学但愚笨不堪。 虽是同样的话,却是两种不同的意思。 …… 在奉仙楼待了数日,沈渐才明白,魏先生为何会说五年算长了。 他每日服用的皆是大朔供奉的灵芝、鹿茸等各种珍稀药材,其效果远胜於外界的滋补汤药。 修的又是各类见神功法。 再加上前世的经验。 又一日。 沈渐睁开眼睛,感受著体內浑厚的劲力,忍不住暗暗感嘆: “前世用了六年多,方才踏入暗劲。” “这一世,居然只用了將近三个月!” “合该是进奉仙楼,方才有此造化!” 第30章:报仇,报恩 得知沈渐踏入暗劲,伴当武童纷纷赶来贺喜。 言语间,难掩羡慕。 毕竟。 上等资质,想入明劲,也得三个月。 在他们眼中,沈渐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天才。 沈渐虽然天资极高,但言行举止有礼有节,既有风度气势,又不高人一等,让人如沐春风。 魏忠混在人群中,全然不见前世身为厂公督公那般豪横,此时更是弓腰捧手:“恭喜贺喜,祝沈大人仙道长青。” 想当爷,得先从孙子做起? 退一步想,也是。 没有足够的隱忍手段,又怎能笑到最后? 沈渐一瞥对方,记下这廝,抬手朝向四周回应: “多谢诸位。” 其余三位手持令牌的记名弟子,也同样赶来道喜。 他们虽然自视甚高,但对同为记名弟子的沈渐,却没有半点轻视。甚至在魏千羽刻意而为下,几人相处甚密。 算上沈渐,一共四人,皆以师兄弟相称。 大师兄,魏堪,金、火、水、土四系下品灵根,魏千羽养子。 十七岁,炼气一重,修行四年。由於少年时期在江湖混跡的缘故,带著几分草莽味道,最为讲义气。 二师兄,朱逸,皇帝外侄,水、木、土三系下品灵根。 十八岁,罡劲宗师,修行三年半,锦衣华服,剑眉英目,在几人之中气度最甚,也最会算计。 三师姐,叶思瑶,出自书香门第,其修行最勤奋,金、木、土三系下品灵根。 十六岁,罡劲,修行三年。不但青春靚丽,更生的亭亭玉立,钟灵毓秀,儼然是不弱於青薇的美人坯子。 见到三人,沈渐不由得心中暗嘆—— 他前世在镇抚司,想要见到一位天人之姿的都困难,但这里却足有三位。 果然,圈子最为最重要。 你若不踏入这个圈子,有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对方。 “小师弟,暗劲只是起步,你得早日达到罡劲宗师。” 三师姐叶思瑶提点道。 沈渐好奇,“魏师不是说,要抵达见神吗?” “我等天人之姿,位临宗师,便已经距离见神不远了。” 叶思瑶笑著解释道,“达到这一档次,已可以引灵气入体,化罡气为真元。一旦全部转化,便能成就见神。” “天人之姿之下的行列呢?”沈渐继续询问。 “此生都无法得入见神。” 叶思瑶摇头,“魏师曾说过,仙凡有別。仙道一途,必须先有灵根。当然这世界极为广阔,兴许也有其他的办法。” 灵根! 沈渐恍然,不由得想到前世。 怪不得自己穷尽半生,都无法成就见神。 唯有在生命最后一刻,以『天魔解体大法』,方才踏入见神之列,可最终却也换来了形神俱灭的下场。 前世,竇云和顾忘川,虽然知晓此缘由,却不知所以然。 “我若四年修至见神,是否会因为修行速度太快,而导致根基不稳?”沈渐又问道。 “小师弟该觉得如何才是稳妥?” 叶思瑶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凡俗武夫,终其一生,十年如一日才叫做稳妥吗?天人之姿就是如此。他们苦修数旬,方才犹如我等修炼一日。” 顿了顿,叶思瑶补充一句:“天赋,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这时,摇著摺扇的朱逸,笑眯眯开口问道: “小师弟,追隨魏师修行,虽不说要斩断尘缘,却也不能有后顾之忧。你可有亲朋,我可以代为安排一二。” 他出身皇室,知晓修仙路上难行,抱团取暖方是正道。沈渐根在凡俗,微末时开口,远比锦上添花时要重要。 “別的我给不了,荣华富贵倒是绰绰有余。”朱逸再道。 沈渐心头一动。 他本打算化劲时再去镇抚司,既然对方开口,正好可以省去后顾之忧: “我只有一位叔父,他待我不薄,许他荣华富贵最好。仇人也有一位,他先前还想让我去做將军。若不是我坚持重测根骨,根本进不了奉仙楼!” “岂有此理。” 朱逸面色一变。 他自然清楚將军意味著什么。 阻人修行,无异於杀人父母,自是不共戴天。 “小师弟,你放心。此事交予我去办理,定会让你满意。” “师妹替你解惑,师弟替你解决后顾之忧,大师兄唯有送你一颗大还丹。”魏堪等二人说完,这才取出一只锦盒。 “但我劝你不要吃,拿去送人便可。” “为何?”沈渐不免诧异。 “大还丹只是废丹,服用太多,会淤塞经脉,有碍日后修行。”魏堪解释道。 经其解释,沈渐这才明白大还丹来歷。 此丹,乃是炼丹时,產生的一种废丹,含有大量丹毒。 见神之下,最多只能服用三颗,超之必亡。 见神之上,服用过多,则会阻碍修行。 凡俗之中,一些见神强者,不懂丹术,炼製的多为此类丹药。 “多谢师兄,师姐!” 沈渐丝毫不客气。 这个人情,他领了,日后大不了加倍还回去。 即便此生还不上,下一世接著还。 …… 朱逸亲自开口,指挥使直接下场拿人。 不但搜出了张震收受贿赂,荐人去做將军的勾当。甚至还翻出了他手下青楼、黑道、贩卖人口的生意,当场打入詔狱。 而姜婉娥,只是搂草打兔子的一环罢了。 俩人连沈渐的面都没见著,便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处理了。 沈渐没瞧著白玉京,这一世他没在镇抚司,竇旭也不用费尽心思替他立功,也不知在和哪一户达官贵人的小妾互诉衷肠。 说起竇旭,沈渐在解决了张震之后,还特地去了一趟竇府。 “多谢贤侄关照。” 席间,竇旭举杯道谢。 他被一纸调令,从镇抚司调到了一个油水颇多的清閒衙门。 沈渐示意对方不要见外:“竇叔莫要怪我多事便可,实则是镇抚司不是善地。留在那,升的快,但也死的快。” 竇旭不疑有他。 毕竟这位侄儿,已经入了大內,想必听到了什么消息。 “云弟这时是否已经开始练武了?” 沈渐转头望向低头扒饭的竇云。 前世说出『你一日是我大哥,终生是我大哥』的他,此时方才五岁。 “还没有,但已经开始站桩了。” 竇云还未褪去稚气,嫌练武太累,“沈大哥,唯有你过来,爹爹才不逼著我练武,大哥你一定要常来……” “他根骨还未长成,此时还不能练,得再过三年。” 竇旭解释道。 和前世无二,沈渐微微頷首。 念及此处,他从怀中取出大还丹,轻轻递到他的手中: “安心练武,这一世做个普通人,切记稳妥行事。” 竇云还不明了,但竇旭却是一惊: “这是?” “大还丹。” “使不得……” 又是一番拉扯,竇旭不得不尷尬坐下,喃喃道: “我这位叔父,什么都没能帮得上你,反而占了晚辈的便宜。百年之后,我又有何顏面去见你父亲。” “竇叔做的已经够多了。”沈渐笑道。 他没说的是,前世微末时,竇旭始终不忘扶持自己,甚至於自己还有救命之恩。 若没有竇云的那一颗大还丹,自己说不定得熬到气血衰败,方才能踏入半步见神。 也无法从顾忘川那儿获得『天魔解体大法』,更不要说在岁月史书中留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评价。 …… 镇抚司,詔狱。 青薇心神不定,抬眼就见到沈渐背著双手,站在牢房前,看著自己怔怔的出神。 她微微一愣,然后喝道:“狗官,你神功何时大成?难道你只敢站在牢外看我?” “你想骗我进去,和我同归於尽?”沈渐笑道。 “你……”青薇一惊,然后冷冷道: “是又如何,你怕了?” “我可以救你,但前提是你得以身相许。”沈渐继续道。 青薇闻言,心中顿时腾起一股火焰。 “不,我寧愿在牢里关著。” 越说,青薇越气: “你们这些狗官,就喜欢仗势欺人。灭了妙音门不说,还把我关在这。现在更过分了,说是要放我出去,居然还要挟恩图报。” 沈渐丝毫不恼,依旧笑道:“你我前世有约。” 接著,直接打开牢房。 “你若信我,便跟著我,最多三个月,便会知晓。” “你若不信,出了牢房便可以从哪来,回哪去。” 说完,沈渐转身离去。 “狗官!” “你別走!你说清楚!” 青薇对著他的背影叫了几声,见沈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能愤愤的跺跺脚。 她看著敞开的牢门,站在那挣扎良久。 理智告诉她,对方只是信口胡诌罢了,哪有什么『前世约定』。 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催促她: 『是真是假,不就只有三个月吗?』 最终,青薇长嘆一声,走出牢房。 就见到沈渐站在镇抚司外,静静地等著自己。 瞧见沈渐面露笑容,她冷声道:“狗官,你莫得意。三个月內,若是发现你骗我,我转身就会走。” 第31章:入宗师,凝真元! 转眼六个月。 沈渐入化劲。 又过九个月。 入丹劲。 一年后,成就一流罡劲。 前世,踏入此境,他足足用了三十四年,年近五十。 此世,他只用了两年半,方才十八岁。 直至此时,沈渐这才感受到了之前踏入见神时,才能察觉到的那一丝灵气—— 一缕缕细若游丝的灵光丝线,如轻烟、似柳絮,隨风飘动,在雨中,在云里。虽然极为稀薄,却又无处不在! “灵气!” “前世临终,方能窥见。此生十八岁,已唾手可得。” 按捺下激动的心绪,沈渐尝试引灵入体。 隨之呼吸吞吐,天地灵气匯聚而至,如同丝线环带,將他包围在其中。 一缕灵光,隨之鼻息,徐徐入身。 整个过程並没有想像中的那般生涩,反而尤为舒畅。 更如饮醇酒,熏熏然也。 片刻之后,其体內浑厚的罡气,在灵气的掺入中,逐渐化作闪耀著绚烂光点的水雾。 沈渐猛然睁开双目,眸光晶亮: “成了!” 与此同时。 岁月史书终於留下第一笔: 【二载有余,入宗师,凝真元!】 沈渐到底追隨魏千羽修行两年半,並非是重复先前修行武学旧路,也对修仙之路有了几分了解。 体內这一丝如雾如水的气流,正是真元! 它乃罡气质变而成。 只一缕,威力便胜过罡气百倍。 此虽然同为半步见神,却因这一缕『真元』,胜过前世卡在见神之下的自己。 须知: 修士万般奇妙术法,皆以此为根基。 当一身罡气尽数化作真元的那一刻,方才能成就凡人口中的见神之位。 亦是炼气一重! “一世苦修,比不得数载按部就班。” 沈渐在心底无声喃喃: “天赋之差,简直大若云泥之別。依靠勤奋,固然可以抬高下限,但永远也无法拔高到触及不到的上限。” 沈渐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恍惚。 他穷尽一生求而不得,甚至在死前才感悟到的境界,竟在此时轻易踏足。 料峭的寒风颳过小院,吹动树梢头的积雪,还未落到肩膀,便转瞬间消融。 沈渐长身而起,转头看向院中的青薇。 “修炼结束了?赶紧来吃早饭吧,吃完还得去奉仙楼。” 青薇早已搬好了马扎,在桌上摆好了醃菜和米粥。 三月之期早就已经结束。 青薇从一开始对『前世有约』的半信半疑,到现在已深信不疑。对方不但清楚自己的来歷,甚至还对自己的喜好了如指掌。 若不是几十年的相处和陪伴,根本无法知道这些。 “你也不问我有没有突破!” 沈渐夹了根咸豇豆,喝了口米粥。 “不想问。” 青薇眯眼直笑,“你天赋那么高,肯定十拿九稳。” “当真无趣。”沈渐摇头咂嘴。 说来也是,前世天赋差,每一步都走的无比艰难,但凡突破,青薇都得热烈庆祝一番。 这一世,入化劲、凝丹劲当如吃饭喝水,要是失败了,才是稀奇。 俩人敘著家常,聊著柴米油盐,张家李家长短。 日光正暖,俩人坐在喧囂的人间烟火里,仿佛重回前生。 青薇早早吃完,望著慢条斯理喝粥的沈渐,甚至觉得本应如此。 “早日养好身子,开始修炼。入了宗师,可年岁至一百二十载。” 见青薇不是太情愿,又不得不补充一句道:“並非是单纯延寿,即便你七老八十,仍旧能维持三十余岁样貌。” “好啦。” 青薇应了一声。 她本就不喜练武,当初在妙音门就被逼著学。 “不用你收碗了,你今天入了罡劲,魏先生应当会给你安排事情,莫要去迟了。哎呦……” 青薇起身收碗,话未说完,就『哎呦』一声,满脸通红瞪了一眼得意大笑的沈渐。 方才,沈渐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同居二载。 俩人虽已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一来,青薇在妙音门被灭时,深受重创,还需休养身体。二来,魏先生需要沈渐在入罡劲之前,儘量保持元阳。 …… 离开城北小宅,沈渐特意路过了一趟镇抚司,询问最后一位仇人周怀宇的下落。 根据前世在东厂所知,周怀宇比他年龄稍大,此时应当方二十有余。 前半生碌碌无为,后半生偶得机遇,方才一飞冲天。 可惜,无果。 毕竟只知其姓名而不知其他,仅凭此信息找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罢了。” 沈渐遗憾咂嘴。 对方也是天人之姿,若是能將对方扼杀在萌芽之中,最適合不过了。 “金刚寺那位,约莫两年半就会出现。至於顾忘川,估摸著还得再多等几年。” 顾忘川比他小十多岁,此时估摸著还未入化劲,还未在江湖上扬名。 届时,传他另外半部《无名剑经》,还他传法之恩。 少倾,沈渐踏入大內。 相比魏堪、朱逸、叶思瑶,沈渐更愿意一直住在宫外。大內高手对於这幅熟面容已经见怪不怪,沿途所过都没有现身。 “恭贺沈大人,已位临宗师。” 荣公公率先发觉沈渐气势攀升一层,赶紧过来道喜。 沈渐笑吟吟抬手: “这几年多谢荣公公关照。” “羞煞老奴,沈大人称呼我为小荣子便可。” 荣公公诚惶诚恐不已。 沈渐天资之高,远胜於其余三人,武道一途,甚至能做自己师父。这几年自己只在对方化劲之前略微关照。 如今,对方虽初入宗师,但已直指见神。 最多一年光景,自己再见他时,便得尊称一声上仙。 “魏先生前几日吩咐过,您若是入了宗师,直接进入院子里。” “多谢荣公公。” 沈渐並未改口。 一句话的事情,又不会少块肉。 荣公公闻言,笑容越甚。 宫中太监,因为身躯残缺,导致对权势、钱財、武功极为贪恋。甚至今日之仇,可隱忍数十年后再伺机报復。 只要对方称呼未变,哪怕日后自己得罪过的某位小太监起了势,都不敢动他。 穿过校场。 二载已过,校场当初百余位小太监已经只剩下一半,而且多数还都是新面孔。 魏忠早已不在,因『落水』而死。 却不是沈渐动的手,他只是看了眼魏钟的武学,在校场上留了数夜,將其功夫招式一一拆解练了一遍。 也不知被哪位太监偷学过去,拿来用在了魏忠身上。 奉仙楼,后院。 此处,乃是魏堪、朱逸、叶思瑶潜修之地。 早在去年沈渐凝聚丹劲时期,他们便先后踏入见神,成为炼气修士。平日里除了在此潜修之外,同时还替魏千羽做些杂事粗活。 沈渐进过数次,知晓师兄、师姐在此学习制符。 如今也是激动满满: “重生二载,终於接触到真正的修仙了。” 前世六十三年,今生二年,沈渐早就羡慕仙家法术了。 “呃?” “不能直接学术法,要先从制符纸开始?” 沈渐头都大了。 穷尽一世,好不容易获得灵根,又苦修两年,结果才有资格在修行界里打螺丝? 第32章:修仙底层实况 “好歹也算是仙家手艺之一。制符好,大大的好!” 说相声的还得三年学徒,两年效力,一年谢师。 不想做牛马? 没有关係,你不干,有的是人愿意。那些求著拜师的人,说不定还得感谢你自行退出,因为少个竞爭对手。 沈渐尽力安慰自己,免得生出心魔。 为人三世,他心態很稳。 “师弟,你且看好。” 院中,叶思瑶亲自指点沈渐。 师兄弟几人中,唯有魏堪得魏千羽亲手指导,其余几人均是代师传授。 “制符和製纸流程相似,除了材质之外,製成后还需用灵火烘培。之后,需得將其裁剪成一尺长,三寸宽。” “再以无根之水浸泡七天七夜,方才算是一张完整的符纸。” 叶思瑶早早进入奉仙楼內修行,此时正耐心给沈渐指点製作符纸,她性子温吞吞的,有种女学霸的既视感,所有步骤都一一清晰讲解。 譬如,灵火烘培符纸,是为了去除凡气。 譬如,材质越好,製作出来的符纸也就越好。 譬如,无根之水乃是露水、雨水、雾水。 譬如,先学制符纸,是为了清楚符纸的特性,方便下一步的绘符。 沈渐跟著看了一遍,发觉无甚难度,像极了流水线上的重复劳动,没有半点他想像中的仙家飘逸。 唯有灵火烘培,方才上了些许难度。 稍旺,便会烧毁符纸。 稍弱,符纸凡气祛除不尽。 於是,叶思瑶又开始教导沈渐,如何运转真元。 “制符纸之前,先学会掌控体內真元。调动真元,催灵化火。” 这本就属於最基础的法诀,將真元化作灵火,没有凡火那般浓郁的烟火气息。 接著,沈渐又问了一些问题。 叶思瑶都不厌其烦的替他讲解。 “多谢师姐。” 沈渐躬身感谢,切不可將別人的好意当做应允之物,旁人可以对你好,也可以对你不好。情绪价值要给足,方才有下一次。 至於面子什么的,只是实力和权利的附属品。 当你自觉丟了面子时,意味著对方眼中压根没有你。 尝试了半个时辰,沈渐终於能在指尖聚集一簇灯苗大小的火焰,並且维持一炷香的时间。 倒是方便。 青薇点灯、烧灶,直接免去了火石。 夜晚撒尿也不用摸黑,手指一伸就能照亮。 唯一的不足是,真元耗尽之后,还得打坐回气。 …… 时间缓缓流逝,一转眼便是三个月。 后院。 沈渐打著哈欠,熟练的將切好的符纸用真元托起,催动灵火细细烘培炙烤,动作虽然隨意,却极为熟练和老辣。 將烘培后的符纸丟入无根之水浸泡,然后將泡了七天七夜的符纸取出,按十张一沓叠上,再用红线一一系好。 这些空白的符纸,经过符文刻录后,方才成为真正的符籙。 不多时,魏堪扛著一捆用於制符纸的兽皮、树皮,途经沈渐身旁,惊讶道: “师弟这手法太熟练了,赶得上我半年苦修的进度。” 沈渐谦虚道: “都是师姐指点,反覆督促的功劳。” 一旁裁纸的叶思瑶,红著脸摆手,“和我没关係,小师弟悟性本来就高,我只说一遍他立刻就能领悟的七七八八。” 这话当真不作假。 拋开三系下品灵根之外,沈渐另有厚积薄发、鲁钝好学两大天赋傍身。 他自己没有熟练度,看不到及时反馈。 但在师兄姐的眼中,每一天都在进步。 “师弟罡气转化了多少?”魏堪问道。 “三成左右。” “最多七个月,你就能到炼气一层了。” 魏堪咂舌:“比我快三个月。” 一旁的朱逸清点完符纸后,插了句嘴:“別閒聊了,师尊拢共要万张空白符纸,现在还差七成。” 沈渐好奇问道:“这次是谁要货?” 忙活三个月,他知晓自己製作的符纸,大多被拿去兜售赚钱。不过之前的量都很少,没有今次这么多。 以至於其余三人都下场搭手。 魏堪解释道: “好像是什么李姓大族,是为了家族后人学习符籙备货,这一代,他们族中一共出了十一个仙种……” 叶思瑶惊道:“十一个?莫非是大族。” 魏堪解释道,“不错,李氏仙族中有位筑基老祖,其族迄今已延续三百余载。” 沈渐也不为怪。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位修仙小白: 筑基得寿两百载,已能坐视一朝帝国兴衰,更有横镇万里疆域的实力,称一句老祖的確不为过。 只不过,他们大多居住於灵脉之地,鲜有亲自出手干涉世俗王朝的举动,再加上信息流通不便,所以民间鲜有知晓他们的存在。 民间一些仙苗,意外得到功法,经过勤学苦练方才能成为散修,但更多的是功法不全,混跡於江湖,成为武林泰斗一类。 魏千羽之所以建立奉仙楼,便是利用大朔搜罗弟子。 “那这是一笔大生意。” “不错。” 魏堪点头赞同,“我跟隨义父已近六年,第一次接到这么大一单的生意,往日都是几百张而已。” “能赚不少吧?” 沈渐越发好奇,自己已经从生手转变成熟手,一日可製作百张符纸。 日后再熟练一些,说不定还能翻倍。 “一沓符纸,十枚符钱,扣除成本,大约能赚两枚。” 朱逸取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 “万张千沓便是两千枚,李家要的量大,师尊估摸给了折扣,最终预计能赚一千八百枚,也就是十八枚下品灵石。” 符钱,修行界的最低货幣。 百枚符钱,等於一块下品灵石。 “能买多少东西?”沈渐接著问道。 “可多了。” 朱逸隨手拨弄著算盘: “拢共能买十八斤灵米,或是在坊市客栈住十八天,可以在凤鸣楼喝六百碗茶水,差两枚灵石方才可购买两颗一阶丹药……” 听完后,沈渐整个人都麻了。 他不知道坊市客栈和凤鸣楼是什么物价,但大概猜到灵米是什么玩意——十八斤大米只够成年男子吃一个半月。 合著,他们四个人近乎不眠不休忙活一个月,只能挣这么点? 而且,一枚都落不到手上,全归魏千羽。 自己出师以后,指靠这点手艺,只有中午能活著。 因为早晚得饿死。 “说好的修仙后的逍遥自在呢?” “要是每个月都有这种大生意就好了。” 反倒是魏堪满脸期待: “到时候,就能儘快给义父凑足灵石,买一颗筑基丹。等义父筑基后,咱们的地位也能水涨船高。” 朱逸和叶思瑶都点头称是。 沈渐颇为无语,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与师兄、姐们的三观相差太大—— 实在是『只要你努力工作,老板就能换新车、换新房、换老婆』的既视感太强烈。 “不对,魏师给我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找我要灵石,已经算是天大恩情了,我应该感恩才是!” 沈渐赶紧宽慰自己,避免再生心魔。 毕竟。 他之所以修仙,自然是为了日后逍遥自在。 修行界果然可怕: 短短三个月,他就已经產生了两次不想修行的心魔。 第33章:炼气一层 按照寻常修士想法,魏堪、朱逸和叶思瑶自然盘算无错。 此世对师徒名分极为看重。 哪怕是旁门左道的邪修,也不敢隨意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师父是若是筑基大修,弟子走出去脸上也有光。 弟子出事,师尊若做缩头乌龟,也会被世间所瞧不起。 “魏师筑基后能学习更多的本领,理论上我们可学的东西也会隨之增加。不过,上一世他究竟筑基了没有?” 沈渐沉吟。 他依稀记得,自己前世临终时,並没有瞧见对方在奉仙楼。 为首的反倒是一位青年。 那青年面容模糊,给他一种看不透的感觉,其余修士位於对方周身,宛若萤火围著皓月。 “难道未来奉仙楼会发生变故?” 这一念头在脑海中一划而过,沈渐便没有去想,毕竟前世经验只能作为参考。 不过,他同时也清楚,制符纸属於修行界没有技术门槛行业,属於符籙的分支之一,类似的还有制笔、制墨。 赚的都是消耗时间的辛苦钱,想发財等同於白日做梦。 “唯有正式拜师,方才可以正式学习符籙之法。” 沈渐暗暗感嘆。 符纸、符笔、符墨,单卖都不值几个钱。 但经由符师笔绘之后,立刻便数十倍、百倍的增长。所谓丹器穷三代,阵法毁一生,適合散修的唯有符籙之术。 …… 七个月后,最后一缕罡气转化为真元。 沈渐光荣的成为一位炼气一重的修士。 至此,岁月史书再次落下一笔: 【又十月,入仙途,年二十。】 魏千羽实现当年承诺,在奉仙楼中收沈渐为徒。 师兄姐四人齐聚,作为见证。 此间收徒乃是大事,其重要程度不亚於红白喜事。因为一旦礼成,弟子便能借用师尊的人脉、地位,当然也会因此担上因果。 魏千羽坐在上首,看著沈渐:“四年前你所说的话,还记得吗?” “弟子记得!” 沈渐严肃道:“若是师尊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绝不会背叛师尊。” “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我也一定会杀你!”魏千羽听到沈渐的回答,面露满意之色。 沈渐闻言,当即不再迟疑,从叶思瑶手中接过敬师茶,双手恭敬递过去。 茶水被魏千羽一饮而尽。 接著。 魏千羽引领沈渐登上奉仙楼中一座偏阁。 偏阁中,摆著一张供桌。 两只香烛供著一张金丝楠木的牌位,上写『先师谢明宇』五个描金大字。 “我年轻时本是一位江湖武人,被师尊收做弟子,引入仙途。他是我的师尊,也是你的师祖,我一身本事便是从他那得来……” 魏千羽烧了一捧燃香,插在香炉上,说起自己这一脉师徒谱系: “你也敬上一捧香。” 此举,意味著得知传承,交代家底。 沈渐点点头,暗暗记下『谢明宇』这个人。对方能教出魏千羽这么一位炼气后期修士,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取来一捧香,点燃后,对著牌位躬身拜了三拜,这才將香插入炉中。 至此,拜师已成。 “你先前所学,皆为凡俗武学,虽然能够以武入仙,却算不得正统。” 见沈渐行之有礼,魏千羽满意頷首: “今日,我传你《纯元纳息观想法》,拿回去后仔细参悟。学习时贴在眉心,尝试集中精神,沟通玉简便可。” 却见玉简晶莹剔透,表面流光溢彩划过之间,构成一副神妙莫测的图案。 观想法! 世俗之內,仙途断绝。 诸如顾忘川等人,仅仅只是寻觅见神之路,便穷尽半生。 其间不知走了多少弯路,翻阅多少典籍,只能得其一句话——非天人之姿,不得入见神。 正所谓: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沈渐恭敬接过玉简: “多谢师尊!” 魏千羽叮嘱道:“炼气方为仙途第一步,得法之后,还需勤修苦练。自明日起,你隨魏堪一起学习绘符。” “若有不解,可以直接过来问我。” “除此之外,奉仙楼內典籍,你也可以隨意翻看。” “……定当不负师尊厚望。” 沈渐难遏欣喜。 这並非是虚名的师徒,而是真的传授本事。 当然,对方或许有所私藏,但此乃人之常情——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前人用无数经验总结出来的教训! 师成之后,师兄、师姐也送来贺礼。 魏堪送上一身水锻青袍,乃坊市中购得,以水蚕丝编织,放在世俗之间,便是刀枪不入的江湖至宝。 朱逸送上一支清心木簪,有醒神静心之效。 叶思瑶送来一支自製的黑毫符笔,留给他日后学习制符。 沈渐褪去凡衣,换上一身水缎青袍,扎起髮髻,再次走出来时,容貌著实惊得三人咂舌不已—— 头束长发、眉锋如刀,笑起来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苟言笑时,自带三分冷峻。 “怪不得张震要让你去做將军。”朱逸忍不住咂舌,眼中满是羡慕。 叶思瑶也忍不住满脸红润。 魏堪张了张嘴,欲言欲止。 离开奉仙楼。 沿途。 他遇上荣公公。 荣公公带领一大群太监,正大步走在大內,浩浩荡荡。一瞧见沈渐这幅姿態,立刻小跑著赶了过来,恭敬喊道: “奴才拜见上仙!” 上仙? “荣公公客气了。” 沈渐遏制住心中飘飘然的情绪,询问道:“公公这是去办事?” 荣公公先是恭喜,然后客气的掏出圣旨道:“陛下知您成为仙师,按例给您晋升为护国法师。” 原来如此。 他上面的师兄、师姐,成为炼气修士后,都被册封为护国法师。 这是世俗权力,对他们的拉拢。 单凭此名头,一手遮天不成问题。 只是魏千羽不许他们插手世俗皇朝,理由是上宗有令,凡人乃仙者基石。同时也避免他们被世俗权势所诱惑。 沈渐想到自己的遭遇—— 他估摸著,是避免韭菜们被一些心狠手辣的修士,连根拔起。 “多谢荣公公。”沈渐掏出一叠银票递过去。 於他此时而言,凡俗钱財,几如废纸。 “奴才却之不恭了。” 荣公公恭敬的双手接过。 入夜。 回到小宅的沈渐,盘膝而坐,第一时间取出玉简,將其贴在眉心,开始了第一次正式修行。 《纯元纳息观想法》运转。 一点灵光,自眉心涌现。 此乃灵识! 同时,大约是凡俗武学近十倍的灵气,蜂拥而至,隨之在功法下被炼化成真元,储存於经脉窍穴之內。 从未有过的修行效率,让沈渐早已快古井无波的心绪,不由得翻江倒海。 “仅此一时三刻之修,便胜过先前半个月。” “法侣財地,诚不欺我。” “我要起飞了……不对,炼气只是开始。漫漫仙路,我才刚刚起步而已,切记谨小慎微,万不可得意忘形!” …… 奉仙楼。 魏千羽负手而立,遥望灯火摇曳的应天府: “三年零十个月,已可见人心。我这第四位弟子,你觉得如何?”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比魏堪义气,比朱逸沉稳,比叶思瑶勤奋。不骄不纵,实乃一位佳徒。” 荣公公稍作斟酌,方才拱手道: “只要诚心待他,必然会换来回报。” “你的意思是可传衣钵?”魏千羽淡淡问道。 “老奴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四人之中,他的確最为合適。”荣公公沉声道。 “是吗?” 魏千羽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第34章:筑基失败 炼气一层后,沈渐生活愈发规律。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修炼《纯元纳息观想法》,壮大体內的真元,步伐虽然缓慢,却稳固的朝向炼气二层迈去。 白天则是学习绘符。 依旧还是老带新的模式,由三师姐叶思瑶教导。 哗—— 叶思瑶站在桌案前,笔走龙蛇。 长发舞动时,带著一股甜甜的香味。 只见,隨之笔锋掠过,一道璀璨的灵光,飞速在符纸上游走,一副飘逸的树藤图案栩栩如生,好似要从符纸上跳出一般。 最终隨她收笔,灵光收敛,树藤被刻印在符纸中: “你来试一试。” 沈渐闻言,便依言运转真元,將其匯於笔尖,缓缓將其印在符纸上。 修士被点化了灵识后,都有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能力。 转瞬。 空白的符纸上,便留下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法纹。 “师姐,为何我绘製的符咒与你的不同?” 沈渐好奇不已,因为他的符咒並未出现对方那般『符成』的异象。 叶思瑶解释道: “你虽然笔锋未停,但真元却断了数次。此诀关键在於『稳』,需要做到真元跟隨笔锋,源源不断。” “除此之外,真元输出的波动也不能太大,过急、过缓,都会影响符籙的绘製率。” 沈渐恍然。 引真元易,稳定难。 和烘培符纸引火类似,但难度却远胜其数十倍。 “你今日才初学,无须急切。什么时候真元可以隨笔而走,却不断绝时,方才算是入门。” “是。” 正午。 却是青薇提著食盒踏足奉仙楼。 去年。 二人正式完婚,魏堪几人都已经出席。 昨日,她得知沈渐正式拜师,又得师兄、师姐关照,特地煲了参汤来感谢。 朱逸接过大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他忍不住出声夸讚:“弟媳这汤有水准,比起御膳房的也不差。” 魏堪也点头道: “万万没有想到,弟媳还有这等本事。” “真是人美心善。” 叶思瑶也夸讚道。 除此之外。 还有魏千羽的份。 沈渐则亲自提著食盒前去拜访,得知此事后,魏千羽亦是满意頷首:“娶妻当娶贤,你这妻子不错。” …… 时光悠然而过,转眼一载有余。 奉仙楼。 静室。 沈渐手持符笔,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真元宛若细丝,隨之笔落,在符纸上绘成一幅神秘的构图。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墨跡隨之凝固,收敛的灵光,立刻化作赤色的籙纹。 感受著符纸上的气息波动,沈渐满意頷首: “成了!” 燃火符:一阶下品,具有不俗的杀伤力。 在同阶之中,杀伤力也属於顶尖。 但因为绘製难度比较大,成功率较低,很少会有符师去练,每一张至少可售四百枚符钱。 按照寻常修士的想法,下一步自然就是多绘符。多售多得,一张四百枚符钱,百张就是四万,灵石滚滚如流水。 实则不然,受修为限制,符师每日绘製符籙有限。 不远处,师兄姐三人都在沉心静气的绘符。 “又失败了!” 朱逸看著面前烧成灰烬的符纸,隨手撂下笔。 隨后,一瞥沈渐面前的符籙,忍不住羡艷道:“小师弟这手燃火符,成功率已达八成,已经能够追得上师妹了。” 沈渐笑道:“二师兄,无他,唯手熟尔。” 朱逸沉默半晌,嘆气道: “我倒是羡慕你,可以心无旁騖。” 沈渐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师兄弟四人相处五六年,基本上无话不谈。 朱逸的地位在凡俗已是顶尖,他本以为修仙是餐霞饮露,对月高歌的逍遥自在,但摆在面前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修炼。 故而,远没有魏堪、叶思瑶那般勤修苦练的动力。 朱逸发完牢骚后,声音又沉稳下去:“师尊已经五十有二,我听大师兄说,他正在筹备第二次筹备筑基。” 魏千羽四十四岁时,便到了炼气九层,第一次筑基失败,气血受损,故而显得尤为苍老。 也是那时,他方才收徒。 时隔八年,这一次再次尝试筑基,整日待在奉仙楼內足不出户的温养气血。 “也不知师尊能不能成功。” “应该可以。” 沈渐知道可能性不大,但嘴上却道:“师尊有先前失败经验,此次必然越挫越勇,不到十拿九稳绝不会轻易尝试。” 朱逸面露嚮往:“筑基啊!” 一重境界一重天。 他们於凡人而言,差別犹如云泥。 筑基於他们来说,同样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咱们也得努力修行,说不准有朝一日窥见筑基,寿得二三百载,可坐观王朝覆灭,超然於世,岂不快哉?” 沈渐笑道: “以筑基为目標,日子才会有盼头。” “哈哈,师弟说的是。” 朱逸閒聊时也不忘运转功法,说话之间恢復不少真元,又起身去绘製符籙。 “我出去巡逻。” 沈渐则收拾起东西,背著手出了奉仙楼。 沿途,坊间街道沸反盈天,酒楼茶肆高谈阔论不断,细细一听,俱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因为镇抚司的存在,大家早已习惯言谈不涉朝政。 哪怕明年,镇抚司就要倒塌。 不错。 去年太子薨逝,皇帝立下皇长孙。 那位夜袭大內的金刚寺高手即將出现,但—— 魏千羽就在奉仙楼內温养气血,对於任何擅闯的修士都格杀勿论,这也是前世对方被拿下的缘故。 是夜。 沈渐走出大內后不久,感受到一股杀机。 他寻觅杀机追去,只见一位头戴斗笠,满身江湖味的男子,在飞檐边缘而立,遥遥盯著大內,气势森然肃穆。 “气息比我弱不少,应该刚到炼气一层。” 沈渐目光一瞥,悄无声息来到对方身后,这才出声: “朋友,我劝你莫要去送死。” !? 男子猛然听见身后声音,惊的浑身寒毛倒竖,猛然转头。 沈渐停在对方二十丈开外,这个距离,恰是炼气一层的攻击极限。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男子眯起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你身为见神强者,却甘愿做朝廷走狗?四周是否还有锦衣卫埋伏,把他们都叫出来吧!” 话未说完,男子已经急速向后退去,预防被围攻。 沈渐没有去追寻,却是直接转身离开。 前世得其传法,今生换得一句救命提醒,也算是还了因果。 瞧见此景,陈朝庆立刻停下,却没有继续追去。对方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后,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 最可怕的是,对方如此年轻。 “莫要去送死是什么意思?” “难道大內中,还有他这样的高手吗?” 陈朝庆驻足原地片刻,他自然是为了行刺狗皇帝而来。就算是猜到皇宫中守卫森严,谁会想到还没出手就被发觉。 “这位绝对是什么老怪物……” 金刚寺没有被踏平之前,他曾听方丈说过,江湖上有些老怪物年过百岁,依旧貌如少年。 深深的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紫禁城,陈朝庆转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陈朝庆悄无声息的来,悄无声息的离开。 转眼,又是一载有余。 在沈渐正式拜师的第三年,终於踏入炼气二层。 大师兄魏堪炼气四层,二师兄朱逸炼气二层,三师姐叶思瑶炼气三层。 魏千羽五十三。 这一日。 沈渐二十四岁。 魏千羽却忽然从奉仙楼中不辞而別,师兄弟四人第一时间想到对方可能外出寻觅合適的位置去筑基了。 但不过三个月,魏千羽再次出现,但其姿態却让四人大吃一惊。 魏千羽筑基失败! 第35章:命中合该如此 虽然知晓筑基成功率颇低,但亲眼见到失败的例子后,对於沈渐来说,心中难免有一种巨大的衝击。 他还记得初次见到魏千羽时的场景,大袖翩翩,欲隨风而去,自有一股仙人风度。 此时,却如大病一场,头髮花白,像是从中年一瞬间步入老年。 “只是筑基失败,还死不了,勿用担心。” “都下去吧。” 魏千羽摆手。 “是。” 眾人相视一眼,走出奉仙楼。 片刻后。 聚於小院,四人皆是长久沉默。 “仙路漫漫,鲜血指引,白骨为路。当然不以为然,今时今日方知其意。” 朱逸出声感嘆。 四人皆在俗世,不曾接触过真正的修行界。 心中一直保持著美好的畅想。 但魏千羽筑基失败,不但给了沈渐衝击,也给了他们当头棒喝。所谓一重境界一重天,每攀登一重,都难如登天。 “师尊筑基失败,精血亏损严重。没有三五载的时间根本恢復不了,我们作为弟子,理应出一份力。” 沉默良久,魏堪扛起大师兄的名头,开口道。 “如何出力?” 叶思瑶问道。 魏堪显然早有腹稿: “修行坊市有出售各类丹药,只是价格不菲。我们师兄弟四人再努努力,凑出一些灵石,这都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不定能儘早恢復,还有机会尝试第三次筑基。” 筑基以一甲子为限。 就是和时间赛跑。 待六十岁后,气血衰败再次筑基,成功率將会无限趋近於零。 还要筑基!? 朱逸心头微微一震,他稍作沉吟道:“以师尊的状態,若第三次再失败,怕是会性命有忧。” 魏堪沉声道:“师尊毕生之愿便是筑基……” 沈渐听懂了。 其言外之意是——只要有一线希望,魏千羽都不会放弃。 “诸位先休息一日,静一静心神,明日我再来安排事项。” 片刻后,魏堪以此言,结束了同门这一次商谈。 言罢,他匆匆踏入奉仙楼,显然是去照顾魏千羽了。 叶思瑶满脑子混沌,坐在原地。 沈渐也准备离开,朱逸忽然出声,“小师弟,我送送你。” 沈渐知晓对方有话要说,並未拒绝。 师兄弟二人走在紫禁城內,沿途大內高手远远瞧见,都纷纷避开。 直至宫门就在眼前,朱逸这才道:“你觉得,师尊有可能恢復过来吗?若是恢復过来,又筑基失败,我等当如何?” “不清楚。” 沈渐摇头,“尽人事,听天命。” 朱逸沉吟片刻,不再说话。 晚上。 夫妻二人洗完脚后,共枕而眠。 青薇见夫婿眉头紧锁,询问事由,听完沈渐的话后,她也长嘆一声: “修行之路当真是困难重重,我虽然不懂这些,但能够看出来,二师兄似乎不情愿师尊再次筑基。” “久病床前无孝子。” 沈渐点头。 魏千羽的状况,不是凡俗医师可医治,须得耗费大量灵石。 灵石从哪来? 自然是他们师兄弟四人供养。 先前供他筑基,接著又供他疗伤。 倘若伤好再次筑基,若成功便罢了,若不成,再受伤…… 那便是一座无底洞。 “二师兄在凡俗位高权重,先前修行时就有所懈怠,故而他不愿白白將这一二十年搭在师尊身上。” “至於我,打算先学些修仙手艺……” 沈渐说出自己看法。 他有岁月史书傍身,经验积累下来都是自己的。 至少。 他此时绘製一阶下品符籙的成功率,已经达到八成,只是受修为限制,无法绘製中品和上品符籙。 即便日后出师,也可以藉此积存一些底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青薇听到沈渐的分析,微微頷首。 …… 次日,天蒙蒙亮。 沈渐便再次来到了奉仙楼。 果然。 魏堪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各类符纸、灵笔、灵墨。 不过,最让沈渐惊喜的却是一部符籙大全。 “此书之中,记载了师尊这些年所收集的各类一阶中品符籙,我拓印了数本,师弟、师妹们拿下去传阅吧。” “三师妹,你可以尝试著绘製。” “二师弟,小师弟,你们修为不够,先以学习为主,最好等炼气三层时再绘製。” 魏堪取出数本崭新的书册,分別交给三人。 “是。” 朱逸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沈渐也没有废话,仔细阅读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 直至日上树梢,沈渐这才放下手中的符籙大全。 此册,记载符籙绘製约有百余种,每一种,在一旁都有注释和讲解。绘製难度,要一阶下品提高一筹不止。 还好。 再次传法了。 叶思瑶还在看,这些都是她能立刻上手的符籙,所以看得尤为仔细。 另外一边,同样放下大全的朱逸,眼中则显露著兴奋。 如果说,之前几年所学全部为基础,这一部书册才是日后的中坚。至於一阶上品符籙,那才是魏千羽真正压箱底的本领。 想到此处,他看向魏堪。 ——对方作为魏千羽义子,也不知是否拿到了。 “诸位,开始绘符吧!” 魏堪没看出朱逸的心思,他点了点头,直接开始安排道。 沈渐闻言,收下书册,摊开符纸,急速落笔。 …… 又三年光景呼咻而过。 这一日。 朱逸、叶思瑶、沈渐正如常绘符。 “上仙,上仙,不好了!” 忽然,荣公公的呼声,打断了三人等到潜修。几位太监,抬著浑身是血的魏堪小跑进来。 魏堪昏死过去,断去右臂。 沈渐连忙查探其鼻息,发现对方一息尚存后,这才望向荣公公: “怎么会这样?” “不清楚。” 对方摇头,“有出宫的太监,发现他倒在城外。” 朱逸看著狼狈的魏堪,心头一动,迅速摸过其全身。 发现对方身上空空如也后,顿时面色一变。 这时,得知此事的魏千羽,也匆匆赶来。 他扶起昏死的魏堪,注入一股真元,又往其口中塞入一颗丹药,少倾,魏堪悠悠醒来,这才吐露出了遭遇: 原来。 魏堪带著几人绘製的符籙去坊市兜售,从而购买丹药。前期一切顺利,谁料在回程的途中,却意外被劫修拦住。 魏千羽闻言,神色颇为难看: “丹药都没了?” 沈渐眼角一跳,难以置信的看向魏千羽。 魏堪跪下,泪流满面: “孩儿不孝!” “对方实力太高,我护丹不敌,只一个照面便被他重创。丹药、灵石皆被对方夺走,拼死这才逃脱。” “还请义父责罚!” 魏千羽沉默良久后,这才长袖一摆,对著跪在地上的魏堪道,“此事非你之过,接下来一些时日,你且好好养伤吧。” 说罢。 转身走出小院,久久之后,这才传出一声轻嘆: “我命中合该如此啊!” 第36章:第一次踏入坊市 魏堪並没有因为重伤,便偷奸耍滑。 仅仅只是休养数日,便立刻重新归职。 他右臂被砍,故而一切都得从头学起。但所有苦活、累活,都是第一时间抢著去做,给师弟、师妹减轻负担。 不管怎么劝,他都不听。 一来,因自己疏忽,而导致沈渐等人,一年辛勤白费。 二来,他不想成为负担。 “这位师尊,並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纯良,我们这些弟子在他眼中只是赚灵石的工具……魏堪可是他的义子啊!” 这些都被沈渐看在眼里,沈渐只是摇头,心中替魏堪不值。 义子重伤。 义父不先问仇家是谁,反而关心自己的丹药。 朱逸见此,因丹药被抢而满腹的怨言,再也说不出来。 不过他虽然遗憾,同时心中又鬆一口气。 虽然。 损失了一年的收成,但魏千羽恢復的速度却被拖慢了。想到回到鼎盛,怕是得六十岁之后,这回师尊应该不会想著继续筑基了。 时光流逝。 一晃大半年过去。 虽然。 忙活的只有三个人,但因为沈渐、朱逸齐齐踏入炼气三层的缘故,绘符的效率並没有减慢太多,反而还提升了不少。 再次凑齐了符籙之后,魏堪主动请缨准备再一次前往坊市。 “这一次,我们师兄弟四人一起去。一来,预防劫修再次拦路。二来,我等足不出户绘符数年,静极思动。” “三来……” 听到提议后,朱逸第一时间出言拒绝。他看了一眼沈渐: “小师弟来此至今,还未真正的去过修行界,我们去一趟过坊市,带他去见一见世面。” 叶思瑶直接点头道: “我同意。” 沈渐看了眼朱逸。 这些理由,怕都是假的,实际是对方想要出去,故而说了几个让魏堪不容拒绝的理由。 不过。 沈渐也並未反驳,因为他確实想去见一见坊市,搁下符笔道:“不错,四人一起,確实安全一些。” “我与义父说一声,我们明日就启程……” 魏堪不疑有他,出言道。 晚上。 沈渐回家后,说了外出的事情。 本已困意满满的青薇,忽的从床上爬了起来,点燃灯烛:“这事,你该早些说,我还没替你准备些什么。” 说话间,青薇又取了桌上的针线,替沈渐缝补起衣物內兜。 忙活时,她和沈渐搭著话,说著外出需得注意的事宜。 “我虽未去过修行界,但估摸著它和江湖一般,切记不可轻信外人。” “大师兄心眼少,太过愚忠,若是再遇上劫修,你可別学他护丹不要命。倘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儿,千万別跟著二师兄。” “二师兄心眼多,他未必会做什么恶事,但咱们得防一手。” “三师姐就挺好,她待你一直亦师、亦姐。” 成亲之后,虽然,青薇在大事上对他依从,但一些琐碎的小事却会出声提醒。 沈渐静静的听著。 毕竟。 青薇完全替他考虑。 “这一次出去,记下坊市的物价,为以后做好准备……” “师尊只顾著自己,所以我们也得为自己著想。若是有朝一日,咱们这世俗待不下去,我们就去坊市……” 青薇笑了笑。 “听你的。” 沈渐点点头,同意了她为这个家的规划。 …… …… 次日,一早。 沈渐便在青薇的目送中去了奉仙楼,接著,和师兄、师姐们匯聚,前往修行界。 大朔境內,並无坊市。 从应天府赶路,大约要数千里。 炼气修士虽然腾空飞行,却並不长久。 故而,四人沿著官道而行,全速赶路。累了,便从驛站取马,一日方可前行两百余里。 如此前行方大半个月,这才走出大朔。 “修行界之大,远超常人认知。在凡人眼中,凡俗王朝疆土足有万里,但在修士眼中,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路上,魏堪將自己出行的经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吐露出来。 “凡俗野外,有豺狼虎豹和山匪。修行界野外也同样如此,妖兽、邪修……” 关外,已人跡罕至。 出了漫天黄沙的大漠,又穿过一片布满尸骨的冻土。 足足走了七百余里,方才见到一处九峰环绕之处。 其峰云雾繚绕,影影绰绰,看不见其中真容。 “那便是九玄山。” “山外浓雾是阵法,无真元的凡人,无法踏入其中。” “此山,是『丹鼎宗』地盘。丹鼎宗在六七百年前,发现了此地蕴含灵脉,山中又盛產『玄紫铜』。” “丹鼎宗以大型聚灵阵將灵气封锁,以此为根基建立了九玄山坊市。” 正说著。 就见一道虹光,豁然从头顶掠过。 其浑厚的气息,让四人皆是一惊。 那股庞大的气势,宛若滚滚水势,从眾人头顶掠过。直待投入薄雾后,气势这才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是?” 沈渐问道。 “应该是筑基大修,但具体是哪位前辈,我也不知道。在九玄山,只有筑基大修,可以这般肆无忌惮。” 魏堪擦了去额头的冷汗:“走吧!” 筑基! 魏千羽梦寐以求的境界! 也不知道,自己这一世,有没有可能踏足此境。 沈渐收回目光,追上师兄姐三人的脚步。 约莫半个时辰,四人来到山脚下。 魏堪率先上前,手掌触碰浓雾,隨之真元施展,雾气散开,现出一条通往山中的小道。 “这就是修行界?” 沿著小道走了良久,前方豁然开朗。 率先映入沈渐眼帘的是大片农田,好似是稻穀一般灵植整齐的排列著。秸秆足有拇指粗细,穗子上米粒比玉米还大。 亦有其余多种多样的灵药,色彩斑斕,沈渐根本辨別不出来。 田间亦有修士劳作的身影,时不时降雨落下。 “这里的灵气简直比大朔要浓郁数倍,在此盘踞打坐片刻,便堪比外界修行一日苦功,若是在这里修行,速度简直不要太快。” “若是可能的话,日后的確可以在此定居。” 沈渐暗暗心道。 四人沿著山道前行,远处有建筑若隱若现。 片刻后。 九玄山坊市近在眼前,占地大约十余里方圆,街道分为九纵九横。 宛若一座小镇。 街道的商铺掛著招牌,来往的俱是修士。 魏堪对眾人道:“我去交货,你们可以前去逛一逛,一日之后,我们在坊市匯合。” 朱逸已先走一步。 沈渐也有些迫不及待,望著停下来的叶思瑶: “师姐,你不走吗?” “我陪著大师兄一起售卖符籙。” 叶思瑶上前数步,取出一只半新不旧的钱袋,塞给沈渐,“你第一次来坊市,看上喜欢的东西,可以买一些。” 一入手。 就感觉到这钱袋沉甸甸的重量,少说也有近百枚符钱。 他心知这很有可能是三师姐的私房钱。 “谢谢师姐。” 然而。 將所有店铺都逛过一遍,又询问了各种商品价格,沈渐最初的期待之色已经不復存在,只剩下满眼无奈: “坊市大,居不易!” 第37章:炼气四层 一件低阶灵器,就要数十灵石。 而增长修为的丹药,最低也要十灵石一颗。 沈渐还问了房价。 即便是坊市最便宜下等的边缘洞府,价格也是天文数字。虽然九玄山也提供洞府租赁,但每月也需耗费十余灵石上下。 以沈渐此时的绘符手艺,倘若在此入住的话,扣除租金,结余不多。 不过。 他又约莫算了一下,绘符却是要比种田的好上许多。若不通手艺,纵使白天黑夜的辛苦,熬了一年只能剩下三瓜两枣。 “坊市的盘剥是钝刀子割肉,远比凡俗狠辣。” 这是沈渐唯一的感受。 逛完一圈,恰巧遇到走出商铺的朱逸。 师兄弟二人相视一眼,並肩而行,又是小片刻后,朱逸这才率先开口道: “我追隨师尊修行已近十年,这些年所製作的符纸、符籙,少说也挣了两三千灵石,足够在坊市瀟洒数十年。” 听此,沈渐点头。 他没这么算过,但朱逸所说应该不差,若算上四人总数,这些年至少替魏千羽挣了近万块灵石有余。 这笔钱,足以在坊市边缘,购买一座下等洞府。 谈完这些后,师兄弟二人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开口。 朱逸瞥见路边的凉茶棚子,於是带著沈渐走了进去。凉棚很热闹,约莫三四十个修士,喝著茶,聊著琐事。 “尝尝。” 朱逸已经付了钱,叫了两杯碎末灵茶,推给沈渐一杯。 茶水清澈如泉,涟漪打著转,隱有灵光摇晃。 沈渐浅酌一口,顿觉灵气入体。 “这是最普通的灵茶,这一碗,相当咱们在俗世打坐修行一个时辰。来这里喝茶的,都是坊市的穷苦修士。” 朱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才出声。 沈渐看向左右。 果然,喝茶的修士们,衣著普通,和先前在坊市所见相差甚远。 少倾。 师兄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將两碗灵茶喝完。 沈渐本以为朱逸还要说话,却不想对方已经起身,“咱们回坊市吧。” 看著对方的背影,沈渐旋即反应过来。 对方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什么都说了。 替魏千羽挣了那么多灵石,结果到头来,自己手中一无所有。若对方筑基成功,他们的地位固然可以水涨船高。 但—— 第二次失败,再加上他对魏堪的態度,已是让朱逸心中的不满到了极点。 若是將这些灵石花在自己身上,他们四人的修为至少还能再提高一层,结果却是白白打了水漂。 二人又逛了半日,赶上回来的魏堪和叶思瑶。 將钱袋还给叶思瑶,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沈渐摇头: “没有我喜欢的东西。” 叶思瑶张张嘴,没有说话。 接著,三人陪著魏堪在一家丹药铺里购买了丹药后,师兄弟四人当天便踏上了回程的路途。 没有久住。 坊市虽然有客栈,但一块灵石一天。买完丹药后,所剩下的钱不到二百符钱。 “……” 朱逸望著坊市,面色复杂。 他出身皇室贵胄,何时有过这般寒酸的体会。念及至此,又转眸看向沈渐,沈渐面色如常,呀也猜不出这位小师弟究竟在想什么。 …… 回到大朔。 沈渐继续开始了平静而又枯燥的生活。 坊市內的见闻,朱逸再也没有提过。 沈渐猜测,这是对方打算看一看魏千羽后续如何,毕竟还有一阶上品的真传符籙还没有得到。 过了大半年。 魏千羽伤势痊癒,但是让朱逸最为绝望的是,对方竟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再次温养气血,准备第三次筑基。 五十八岁了! 先前准备四五年,都不曾成功。 在只剩下最后两年的情况下,基本上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沈渐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默默的谎报了自己绘符的成功率。 他如今炼气三层,绘製下品符籙,成功率可达九成。 绘製中品,可达四成。 压低一成机率,属於正常,师兄姐三人,没有天赋傍身,状態略有浮动。但沈渐每天却可以存下一张下品符籙。 虽然看著不多,但日积月累下,却不是小数目。 只是。 凡俗灵气太过稀薄—— 如果说,凡俗的灵气犹如丝线,那么坊市的灵气便犹如薄雾,浓郁了数倍有余。 再加上整日绘符,修行时间並不多,又过了两年,拢共五年有余,方才从炼气三层踏入炼气四层。 这一年,沈渐三十。 同日。 岁月史书落笔: 【苦修十一年,入炼气中期。】 魏堪在断臂之前,便已炼五层,这些年修为几乎不曾增长过。 朱逸依旧炼气三层,自打得知魏千羽准备第三次筑基,他便內心抗拒起来,修炼愈发懈怠。哪怕比沈渐早入门三年,但想要踏足四层,还得一两年光景。 而叶思瑶也在去年踏入炼气四层。 “恭喜小师弟。” 奉仙楼中,久违热闹起来。 叶思瑶笑容满满,看向魏堪,“大师兄,这等喜事,应该第一时间稟告师尊吧?” 魏堪笑容立刻僵硬,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这才喃喃道:“义父半个月前离开奉仙楼,他去第三次筑基了……” 叶思瑶神情凝固,失落喃喃道: “可是,师尊三个月前就已经六十岁了。” 朱逸眼中现出一丝怒意,但旋即压了下去,静静的望著魏堪,“师尊没有告诉我们也就罢了,为何大师兄也不和我们说?” 即便拜师最晚的沈渐,在奉仙楼也足足待了十四年。 其余三人,相处近二十年。 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义父没让我说。”魏堪低著头。 “……” 朱逸气的嘴唇发抖,沈渐见状,拍了拍他肩膀。 后者硬生生压下心头怒火,笑著道: “筑基是大事,既然师尊不愿意告诉我等,自有师尊的理由,是我错怪了大师兄。小弟在此赔不是,还望师兄见谅。” “无碍。” 魏堪並没有生气,反而搂住朱逸的肩膀,“小师弟步入炼气四层,合该庆贺。我们去应天府定一桌酒楼……” 这一次,魏千羽离去的时间很久。 足足大半年光景。 没有任务在身,师兄弟四人都觉得鬆了一口气,再加上师尊长久未归,大家都猜测他很有可能已经筑基成功。 又半年。 沈渐三十一岁,就在大家纷纷猜测魏千羽究竟是殞落在外,还是拋下他们这群弟子时,魏千羽终於回来了。 这一次,他比先前更为苍老,几乎行將就木。 一看就知道筑基失败了。 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失落,反而兴奋异常: “寧归远,你们的小师弟。” 魏千羽笑著介绍,他带回来的十余岁的男孩,“这老夫的弟子,大师兄魏堪,二师兄朱逸,三师姐叶思瑶,四师兄沈渐。” “我叫做寧归远,见过师兄,师姐。”男孩捧起双手,乖乖巧巧行礼。 “好了。” 不待沈渐等人回应。 魏千羽已然微微頷首,牵起寧归远的小手,转身踏入奉仙楼。 “我们又多了一位师弟。” 魏堪满脸喜悦。 叶思瑶笑容勉强的点著头。 朱逸一言不发,盯著二人远去的背影。 沈渐目光快速一扫,略作沉吟,忍不住心头暗道: “看来。” “这位小师弟灵根不俗,绝对远超我等啊!” 第38章:故人四散 数日后。 沈渐的猜测成真了。 寧归远並未和他们几人一般,先从校场习武,而是直接传授了《纯元纳息观想法》,更同时亲自指点对方绘符。 “中灵根,还是上灵根?” 沈渐暗暗推测著。 一开始。 寧归远还天真烂漫,但有一次,符纸用完后,由於新符纸还未製成。魏堪让寧归远等了半日,结果就被魏千羽呵斥一番。 以此为起点,寧归远忽然发觉自己的地位,远比四位师兄姐要高。自此对四人尊重日渐减少,甚至到最后还开始颐指气使。 虽然魏千羽没有再次筑基,但是他们所绘符籙赚取的灵石,依旧被对方取走。 尤其一年后的某一天,朱逸发现他们的灵石全部被拿来购买灵米,但自己却一粒也没吃到时,这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晚。 他以心情烦闷为由,请沈渐喝酒。 “二师兄,有话就直说吧……” 酒过三巡,沈渐开口道。 “师兄弟近二十年,我也不瞒你,我准备去坊市了。” 朱逸愤愤道: “供养师尊筑基,我认了,毕竟我从他那学到了修仙法门!但为什么还要供养寧归远?他根本没把我们四人放在眼里!” “观滴水可知沧海,此子日后必然是个白眼狼!” “师尊他老糊涂了,大师兄那么勤恳,三师妹那么勤奋,你这般懂事,他谁都不传法,却偏要传给寧归远!” 朱逸拍著桌子。 就像是凡俗中老来得子一般,寧归远被魏千羽偏爱,硬是被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格。 他就连说句重话,都会被魏千羽呵斥。 灵米啊! 自己难道不知道,灵米蕴含灵气,仅仅日常服用便可增进修为吗? 可是。 跟隨魏千羽修行这么久,他们又可曾吃到一口? “说到底,寧归远是上灵根,师尊把自己筑基的期望,全部都放在了他身上。”朱逸再道,“师弟,我们一起去坊市吧!” “在坊市虽然同样遭受盘削,但好歹赚来的灵石都能花在自己身上,不用给別人做嫁衣。” “师姐走,我就走。” 沈渐摇头。 他没提魏堪。 魏堪是个愚忠的主,即便捨弃自己,都会替魏千羽著想。 走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他们俩人,太过势单力薄,如果再多一人,不管是面对魏千羽,还是在坊市落脚,都会更加安稳一些。 其次,他想多学一点符籙,为下一世做准备。大师兄虽然废了,但多少还能指导他一些。 “我明天就去问师妹。” 见沈渐如此一说,朱逸直接道。 翌日。 朱逸找到沈渐,嘆息道:“师妹不同意。” 沈渐隱约猜到,叶思瑶还欠缺下定决心的契机。 对方毕竟自小在大朔长大,又在奉仙楼內待了二十余年,而她又不像朱逸那般对魏千羽不满许久。 “既然如此,我先走了。” 朱逸沉默半晌,开口道:“我作为师兄,先给师弟、师妹们探一探路。” 沈渐闻言,取出一只布袋,塞给朱逸,“二师兄,我存了些符籙,你可以带去。坊市不比凡间,无钱当真是寸步难行。” 一捏布袋,少说数十张,朱逸眼角微微湿润,“师弟,今日恩情我记下了,日后我若混出头,一定第一时间接你过去。” “在外一切小心。” 沈渐关切道。 虽说朱逸心计颇深,但对自己一直不差,能帮衬一点,自然是帮衬一些。 毕竟相处数十年,一旦出门在外,远比外人要值得信任。 能站住脚最好,站不住也没有关係。 朱逸临行前去奉仙楼告別,然而魏千羽知晓后並无挽留的意思,反而略带嫌弃道: “你在我膝下修行近二十年,至今依旧炼气三层,非但比不过叶思瑶,就连沈渐也比不过,確实该出去歷练一番。” “……” 对方甚至嫌弃自己吃白食,给他赚的灵石不够多! 朱逸差点没有咬碎牙齿。 笑著脸,退出了奉仙楼。 魏堪、叶思瑶、沈渐三人送著朱逸出了应天府,叶思瑶也掏出一叠符籙,塞给了朱逸。 魏堪摸了摸口袋,却是满脸尷尬: “你走的太突然,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魏堪如今是穷的叮噹响,他不像沈渐几人偷偷存了符籙,几乎是画出来一张就上交一张。 “没关係。” 朱逸眼神动了动,摁住斗笠,转身便走。 见著对方远去的背影,魏堪大喝一声: “坊市如果待不下去就回来,奉仙楼是你永远的家。” 朱逸脚步微微一顿。 旋即,紧了紧包裹,朝向远处走去。 …… …… 朱逸走后,奉仙楼沉寂很久。 一个月后。 魏堪忽然道:“二师弟应该已经到了坊市,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发现,朱逸时常绘符的桌面上,竟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也没有用清洁术,而是拿起抹布仔细的擦拭起来。 沈渐一言不发。 魏堪其实人很好,只是太蠢! 应天府外的桃花,又开了三年。 自寧归远拜师,不过方才四年,对方便已经踏入炼气三层。 但沈渐、叶思瑶,却依旧停留在炼气四层。 当然,除了沈渐、叶思瑶整日绘符,拖慢了修行进度的缘故,也有寧归远修行速度太快的缘故。 毕竟。 对方上品灵根,再加上魏千羽亲自指导,以及服用灵米,速度当然慢不下来。 不过,虽然沈渐修为增长不多,但绘製中品符籙的成功率,却是从四年前的四成,提升到了六成。 別小看了这两成。 魏堪未曾断臂时,炼气五层的修为,也仅仅只到五成而已。如今虽然用左手也能绘符,却降到了四成左右。 而叶思瑶受限於修为,至今也只有五成。 除此之外。 从七年前开始存储,即便给了二师兄一部分,下品符籙他已经陆陆续续存了四百余张,即便是中品符籙也有近三十余。 “有这些家资打底,就算是去坊市,至少日子也不会太过拮据。” 是的,沈渐也准备离开。 一来,凡俗灵气太过稀薄,已经影响到他的修行了。 二来,魏堪也无法再教导他。 至於魏千羽—— 他的所有心思,都在寧归远身上,更已经有两年不曾踏入这座小院。作为压箱底的上品符籙大全,肯定不会传给他们四人。 留下来已经没有丝毫意义。 沈渐打算前去奉仙楼辞別,甫一走出小院,就见到荣公公在校场外等他。 荣公公今年也已过百岁,早已经老態龙钟,换做普通太监,早就被驱逐出去。但他却可以凭藉修为,留在宫中养老。 “荣公公,你这是……” 沈渐好奇走上去。 荣公公作揖行礼,道:“上仙,老奴今日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沈渐闻言,诧异不已: “你要出宫?” 荣公公满脸苦笑:“老奴再不走,早晚得死在那位小祖宗手中。” “嗯?” 沈渐神色微凝。 却见对方扒开衣襟,骨瘦嶙峋的胸膛上现出一道崢嶸毕露的掌印。 第39章:告別 “小上仙天资惊人,又得魏先生宠爱,时常拿奴才们练招。” “奴才们想要告状,都寻求无门。” “老奴在主子眼中和螻蚁无异,在上仙眼中更是连螻蚁都不如。” 荣公公惨笑著合上衣襟,“沈上仙待我不薄,我忧虑上仙被蒙在鼓里,特来告知。奉仙楼已非善地,儘早离去。”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王孙贵胄的子嗣,哪个小时候不是乖巧伶俐?但权富傍身,硬生生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 何为人上人? 这便是! 普通人身在世俗,有皇权掣肘,行事还会忌惮一二。 寧归远有魏千羽撑腰,他会忌惮谁? 魏千羽第三次筑基失败,已经疯了!只看资质,不看品性,这哪是教弟子?这分明是要养出一头吃了自己的凶兽。 沈渐也不意外,行径三世,阅歷广泛,知晓迟早会有这一天。 只是意外荣公公竟提前赶来辞別。 沈渐点头道: “我已经准备离开了。” “是吗?” 荣公公笑出了满脸褶子,他道:“看来,是老奴多虑了。上仙有七窍玲瓏心,又怎会长久立於危墙之下?” 说著,又掏出一札羊皮卷,递给沈渐: “得益於上仙多年照顾,老奴无以为报,这是前朝留下的图册,切莫让他人知晓。” “嗯?” 沈渐神色微凝。 他接过打开一看,却见是一幅堪舆。 大朔在图中,只占三成。 甚至,连九玄山都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標记点。 “这是?” 沈渐好奇望去。 “老奴前朝时便在冷宫中当差,也算是有些身手,年轻时也曾求窥仙路。但知晓身无灵根无法修行,便只得放弃。” 荣公公说起前半生的事,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懊恼,显然已经彻底看开此事: “太祖入主中原,宫中大乱,许多典籍都被焚毁。我得到此卷后,知晓其不凡,便將其偷偷保存起来。” “这些年我对照前朝典籍翻阅,发现卷中记载的可能是仙家洞府。” “打算留在关键时刻救命之用,如今既然打算出宫,此卷於我而言已无半点用处,不如赠予上仙,以谢这些年关照之恩。” 仙家洞府! 修士建立洞府,必然会择选灵气充溢之处。 绝对远胜世俗。 便是凡人久居,都可无病无灾。 故而,可称洞天福地。 当年无心落子,换取今日花开,沈渐欣喜谢道: “多谢荣公公。” 荣公公连道不敢: “此卷於我而言分文不值,若能帮助上仙,也算老奴尽了一片孝心。除此之外,上仙打听的周怀宇,已经在江湖露面。” “哦?” 沈渐眉头微挑,旋即笑道: “终於出来了。” 拱了拱手,荣公公又说了几句『仙道长青,长生不老』的吉祥话,这才转身离开。 望著对方远去的背影,沈渐收回目光,直接踏入奉仙楼。 径直来到楼顶,找到魏千羽,说明了来意。 “你也要走?” 魏千羽眉头微蹙,“五位弟子中,除却寧归远之外,我最喜爱你和叶思瑶。你们比朱逸成器,又不像魏堪那般蠢笨。” “我本还打算等你步入炼气后期,再传你真法,却没有想到你竟在此时提出要离开。” 听此,沈渐已懒得反驳。 最喜爱他和叶思瑶的缘故,理因是他俩能稳定绘符。若自己留在此地,想修到炼气后期,只怕那时会已过六十。 魏千羽开口,不见喜怒道: “为师至今似乎还未指点过你修行,不若多留几年。” “多谢师尊厚爱,我自十六岁拜入奉仙楼,迄今已十九年。” “修行界那么大,弟子想要出去看一看。弟子不会忘记师尊传法之恩,若在外有所建树,也不会忘记报答师尊!” 听到对方挽留,沈渐心思不改。 十九年间不曾指点,这时想起来了? 他放低语气道,避免触怒对方。如非必要,不去招惹一位筑基无望的炼气修士。 看见沈渐如此一说,魏千羽这才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他道: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出去看一看。若是外界太难,便回奉仙楼,此地永远是你的家。师兄、师弟还在等著你。” “弟子省的。” 沈渐頷首。 陪著寒暄数句,这才离开。 转身后,心中却止不住冷笑连连。 回来? 你做梦呢! 走出奉仙楼时,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岁三十五,与师离別。】 …… “师尊,沈渐要走?” 寧归远站在楼前一瞥,转头望向魏千羽。 当年的十岁顽童,已经十四岁。 身高近六尺,头戴玉冠,脚踩登云靴,好一副仙家道童,不染丝毫尘埃的姿態。 “嗯,跟了我十九年,静极思动,也是时候该离开了。”魏千羽怜爱的望著自己这位亲传弟子,自己不能筑基又如何? 就教出一位筑基大修! 教出一位金丹真人! 寧归远皱眉问道: “沈渐走了之后,会不会影响我日后筑基?” “放心,还有魏堪、叶思瑶呢!即便他俩都走了,还有为师在呢。” 魏千羽手捋长须,傲然笑道: “为师言出法隨,自然会助你筑基,难道你不信任为师?” “不敢。” 寧归远眼珠滴溜溜一转,道:“我只是琢磨著,沈渐丝毫不顾师徒情谊,明知师尊年岁已大,反而此时离去,实乃不孝。” “师尊又传法与他,他丝毫不曾感恩,此乃不忠。” “大师兄、三师姐在此,他依旧固执离去,此乃不义。” 魏千羽心中先前兴起的欣慰,隨之悄然消逝,脸上也没了笑容。 见此,寧归远赶紧道: “师尊,即便大师兄、三师姐离去,弟子仍旧会陪在师尊身边。” 魏千羽闻言,顿时欣喜不已,合掌道:“还是归远最合为师心意。” …… 奉仙楼。 小院。 虽然不满五十,但由於重伤、再加上终日劳累,魏堪的面容已如同凡俗花甲老者。 望著前来告別的沈渐,魏堪面露不舍: “四师弟也要走?” “我想出去看看。” 沈渐道。 “当年二师弟走时,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几年始终懊恼不已。”魏堪挤出笑容,从袖口中取出一只钱袋塞给沈渐: “我不想再懊恼几年……” 这几年魏堪忙碌不休,钱袋內的每一枚符钱,都浸透了他的血汗。 沈渐摸著沉甸甸的钱袋,忍不住道:“大师兄,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二师兄。” 魏堪下意识摇头: “我若是走了,小师弟和义父怎么办?师尊年岁已大,上次筑基的伤势还未痊癒。小师弟还未到炼气中期……” 他靦腆,又颇为慌乱。 又提到了走了四年的朱逸,提到了还留在此地的叶思瑶,提到了飞扬跋扈的寧归远,提到了魏千羽。 却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沈渐沉默片刻,道: “我想和三师姐单独聊几句。” “哦,好。” 望著转身的魏堪,他看向叶思瑶: “师姐,一起走吧。” 叶思瑶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后轻嘆一声,面容苦涩道:“我若是走了,就真的只剩下大师兄一人了!而大师兄已经残废了……” 其言外之意,她已经清楚此处不能久留,但她却捨不得一直如兄的魏堪。 沈渐陷入沉默。 魏千羽何德何能,能够拥有这些弟子。 前世自己心心念念的奉仙楼,在走进来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 这时,叶思瑶递来一只钱袋,同样沉甸甸的: “二师兄这么久没有音讯,他过得未必如意,这些符钱你带著傍身。你们兄弟二人在坊市互相扶持,必然能够闯出来。” 沈渐非但没有去接,反而將魏堪给自己的付钱给了对方,压低声音道: “师姐,这些符钱,你留著和大师兄傍身。” “师尊自从第三次筑基失败后,就已经已经疯了。他不是在教导弟子,而是在养一头怪物。隨著他修为越来越高,胃口也会越来越大!” “若是情况不对,强行带著大师兄离开。” 叶思瑶微微一怔,旋即重重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沈渐离开奉仙楼,又去了一趟竇府,交代了自己要走的事。 竇旭虽然愕然,但也很快接受了。 毕竟。 他早就知道,这位侄儿已经登上仙路,早晚会有离开的一天。 唯有竇云面色为难的道:“我想与你一起走……” 这一世。 竇云做到了安稳,借著大还丹,悄无声息的到了半步见神。 沈渐摇头,“你没有灵根……” 话音未落,竇云双眼泛红,激动问道:“大哥,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沈渐沉默片刻,重重点点头。 啪—— 竇云无力瘫倒在座椅上。 自从知晓沈渐拜入奉仙楼后,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追隨沈渐,一同踏上仙途。 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打破了他近二十年的畅想。 沈渐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著。 又对竇旭深深一躬身,这才回到小院。 院中点著一盏为他亮著的灯。 “饭在锅里,菜还热著,我给你端来。” “好。” “洗脚水热了,洗完休息吧。” “嗯!” 转眼。 翌日,天明,鸡鸣。 沈渐睁开眼,望著身旁还睡眼朦朧的女子,轻声喊道: “青薇?” “嗯?” “我们今天要离开凡俗。” “好。” 第40章:领路人【求追读】 吃完早饭。 沈渐將院中清扫乾净,又往鸡笼里添了碎糠,又从市场里买了一辆牛车。 待沈渐赶著牛车回来时,青薇已经带好了换洗衣裳,备好乾粮,锁好院门。 “走了。” “来了!” 青薇应了一声,临走时,还不忘拽了拽门上的铜锁,这才翻身上了牛车。 夫妇二人不像是远离尘世,而是一次寻常的探亲。 青薇也没有问去哪。 前世因避难,不得不前往乡下。 这一世,二人从应天府出发,前往修仙界。一路乘行牛车,先去东海,看了无尽波涛。 接著,又按照堪舆记载,搜寻图中记载的仙家洞府。 可惜。 大朔境內的记载,多为不实。 灵气最多也就比凡俗多上一两成,还是因地形而聚集,对於修行益处不大。 其中一处,还被旁人给捷足先登。 从留下的痕跡来看,约莫就是近三五年的事。 “是顾忘川,还是周怀宇?” 沈渐猜测。 他此行没有直接前往坊市,也有为寻找二人的缘故。 可惜前者隶属江湖人士,行踪漂泊不定,此时正在搜寻江湖隱士挑战,寻求登仙之路。 后者犯下不少血案,正在被东厂通缉,不是藏起来,就可能在被追捕途中。 一晃半年无果,二人直上大漠,径直前往九玄山。 是夜。 牛车依河而停,架上篝火,夫妻二人搬出褥座。 听著潺潺溪流,仰望星空,閒敘家常。 这一世。 沈渐依旧未有子嗣。 却不是青薇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缘故——修士和凡人结合,诞下子嗣概率极低。 青薇太过传统,对此耿耿於怀,但沈渐却看得极开: “没有便没有。” “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 正说著。 远处,一鬼魅身影,踏地无声,从远处悄然而至。 他一身黑袍,腰系长剑,本是掠足而过。 但瞧见河边火光,忽的停下。 竖起耳朵,偷听了片刻夫妻二人谈话后,便冷笑一声悄悄靠近。同时右手摸向怀中,约莫百丈时,直接射出三枚银针。 只是。 对方头也不回,竟长袖一卷,直接將银针裹入其中。 甚至还对著火光,仔细打量起来。 “不好!” 黑影心头一惊,知晓遇到高人,哪敢有半点停留,立刻转身便走。 但对方只抬手一挥,银针竟然以著比先前更迅猛的速度倒射回来。 “砰砰!” 爆声响起,血雾散开,双腿应声而断,人当场直挺挺倒下。 沈渐长身而起,负手走来,气的直发笑,“真的有意思,这江湖果然危险,头一次正式走江湖,就遇到这事情。” “我们夫妻在此閒敘,是让你看不顺眼了,还是碍著你事了?” “走远后,还特地绕回来杀我们!” 对方途经,沈渐自然是听到动静的。 本以为是路过的江湖旅人,谁料到心肠竟如此歹毒,竟还折回头对他们下手。 顺手从牛车上抽出自製的杀威棒——內里铜芯,外裹牛皮,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痛打。真元顺著杀威棒,劲力直接渗入皮下。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 黑影抱住脑袋,哀嚎叫道。 同时心中又惊又惧。 惊的是,自己竟看不穿对方的实力。 惧的是,自己这一身浑厚丹劲,在对方面前混若无物,棍棒之下轻易便被打穿。 咔嚓—— 杀威棒打在腰肋,一声脆声响起。 沈渐手上动作一停,先前竟无意打碎了对方腰间掛著的葫芦。但那葫芦碎裂后,却是涌出了腥味十足的鲜血。 再眯眼瞧去,只见对方面色蜡黄,样貌丑陋。 略作沉吟,抬手一抓,径直撕开对方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庞: “周怀宇?” “前辈,您认识我?”周怀宇惊道。 “认识!” 沈渐稍作沉吟,直接扔下手中杀威棒,在对方怀中一番摸索,搜出数本秘籍。 翻到其中一本时,目光微微凝聚。 果然。 和他猜测的一般,对方所得的乃是一部和《纯元纳息观想法》截然不同的功法,走的也不是按部就班的路数。 此法对灵气所需不大,求的却是鲜血中的精气,只要有足够的鲜血供给,修行速度便远快於前者。 不过这法门有著巨大的缺陷:一旦修行,便停不下来。 『难怪对方屡屡犯下血案。甚至,前世入了奉仙楼后,依旧不时做著此类勾当。』 沈渐心头思量。 “前辈认识我?” 周怀宇看著一言不发的沈渐,一时摸不清对方的用意,他赶紧沉下身子,慌张解释道: “这几部秘籍是我四年前,在小令山脉中一处山洞所得,据传是那儿是仙家洞府。我也是意外才能进去——” “除了这几部秘籍,还有一只奇怪的锦囊,以及一面黑幡。” 周怀宇原本道来,不敢有半点隱瞒。 包括他误入山洞之前,只是不懂武艺的普通人。 锦囊? 黑幡? 沈渐抬眸,“拿来看看。” 周怀宇立刻递来一只老旧的布袋。 沈渐接过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只一人来高的黑色大幡,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一些换洗的衣物、靴子、以及金银等物件。 这是储物袋! 沈渐询问:“锦囊內就这些东西吗?” “不瞒前辈,里面还有几百块白色的石头,没什么用处,当铺也不收,太占地方。还有大堆奇怪的铜钱,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因为花不出去,我也都丟了。” 周怀宇战战兢兢的討好道: “这锦囊只有三方的空间,我把它腾出来后,都用来装黄金了。里面少说二百两黄金,还有近万两银票……” “……” 沈渐眼角略微抽搐。 “前辈,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做的很对。”沈渐一瞥手中招魂幡,幡面非布、非绸,犹如晶面,神妙非凡,隱隱还有无数面庞一划而过。 先前有书册说明,这是被收入幡中的魂魄。 不但可以拘禁神魂,必要时还能放出来御敌: “你可以走了!” “真的?” “对,我亲自送你走。” 话音落下,沈渐直接催动真元。 黑幡中生出一股吸力,將周怀宇魂魄收入黑幡之中,隨著魂魄、精血被纳入其中,其尸首隨风化作尘埃,悄然散去。 当年沈薇便死於他手,青薇更因此事鬱鬱而终,自己拼尽所有才与他同归於尽。 这一世,自己苦寻而不得,对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万般皆缘法,真是巧得很。知道我要离开凡俗,寻而不得的人,都一个个找上来了吗?” 沈渐收下招魂幡,余光一瞥远处道: “顾忘川,看了这么久,该出来了吧!” 林中静謐无声。 无人回应。 “你若右脚落下,我就先断你右腿。” 沈渐继续道,“对了,『天魔解体大法』也不要使用,我境界远高於你,你即便用了,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哗啦—— 话音中,林中走出一位俊朗无比,白衣胜雪的中年剑客。 正是顾忘川。 只不过,他面色颇为难看。 此行他一直在追踪周怀宇,谁料撞到这么一幕。不但走不了,甚至连拼命的手段都被对方一口道破,自己动都不敢动。 “前辈留下我作甚?” 上一世,顾忘川因在江湖寻求仙路而不得,最终与剑圣决战於紫禁城之巔,后在詔狱中传他『天魔解体大法』。 这一世,自己不介意做一次对方的领路人。 沈渐悠悠抬头: “我缺了位车夫,要你替我牵牛赶车。” 打又打不过,又不敢拒绝,顾忘川只有在心里无能怒骂: “狗日的……” 第41章:考核,单羽【求追读】 在前往九玄山坊市的一路上,沈渐和顾忘川在交谈中越来越熟络起来。 顾忘川也觉得对方是位妙人,尤其是沈渐告诉他《无名剑经》的下半闕內容。彻底丟掉隔阂后,二人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沈兄弟,哪有你这般传法的?一天只说一句,求你了,再多说一句,我只觉得浑身直刺挠。” “明日再说!” “我是不是前世得罪了你,这般吊我胃口。” 顾忘川气的牙直痒痒。 沈渐笑的合不拢嘴。 前世询问对方见神之法,这廝足足拖了十年才告诉他,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带著两位凡人,余下这一路,竟足足走了数个月。 转眼,冬去春来。 穿过数百里大漠,九玄山已近在咫尺。 沈渐望向山间縹緲的云雾,心中有股难以言喻的豪迈在翻滚沸腾: “定个小目標,这一世我一定要筑基!” “唔……这就是你说的仙城,坊市?” 顾忘川眺望远方。 没遇到沈渐之前,他对仙路可谓是有过无数畅想—— 寻三五好友,沽酒畅饮,结伴而游。可御剑乘风,笑观天下苍生。一梦千百年,坐视沧海桑田。 朝观日出,夕望彩霞。 如今仙途就在眼前,反而不再有先前的期待,竟然还有一丝畏惧。 “仙路求索不易,《无名剑经》半闕你全部学完,只待罡气全部化作真元,便可成炼气修士。留在凡俗,还是前往修行界,选择权均在你一念之间。” 沈渐出声道。 顾忘川並非真的想要寻仙,他追求的是逍遥自在。不是坊市修士那般,如困笼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生活。 可你想逍遥自在,不为世间所牵掛,又岂有那般容易。 要么背景无敌,要么实力无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考虑一下。” 顾忘川稍作沉吟,对沈渐躬身致谢: “谢沈兄弟领路。” “无碍。” 沈渐抓起韁绳,微微一抖,驾驭著牛车,缓缓向前驶去。 车上。 青薇掀起车帘,望了一眼对著九玄山盘膝而坐的顾忘川,问道:“他会留在坊市修行吗?” 沈渐摇头: “不会。” …… 在进入九玄山前。 沈渐放生了黄牛,带著青薇步入其中。 他走进坊市,借著记忆,找到当年喝茶的棚子,买了两杯碎茶。见客人不多,又叫过端茶的小廝,给了他两枚符钱,道: “道友,向您打听个人。” “不敢当,您请问。” 小廝二十来来岁,穿著麻布短打,没有真元气息,瞧著像是个凡人。 他接过符钱后,点头哈腰道: “走南闯北的都在这途经,坊市內的修士我都略知一二。” 沈渐描述了一番朱逸的面容,又特別强调了对方擅长绘符。 小廝闻言,確认问道: “四五年前,从凡俗来的,姓朱,大约三四十岁,会绘符?” “嗯。” “倒是有这么个人,住在坡下河川。一开始卖过符籙,不过已经走了三四年,不知道他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走了? 沈渐诧异问道:“去哪了?” 小廝覥著脸,笑道,“前辈,这我就有所不知了。不过三个月前,我还看见了他,在这喝了一碗茶后就走了。” 单凭描述,沈渐也不知晓。 夫妻二人稍作商议,打算前去看一看。 顺著河川前行,沿途问路,来到小廝所说的河川坡下,拦住了一位种田的老修士。 “朱逸道友?知道!但他並不常住於此。” 对方是个热心肠,听到沈渐两口子前来探亲,倒是说的很详细。 “不过,他洞府在这,隔三差五还会回来。但具体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也不清楚,短则三五个月,长则半年。” 谢过对方,夫妻二人一阵面面相覷。 来时他们想过各种可能: 混得好、混的差。 热情款待,態度冷漠…… 却唯独没想到,压根没有见到对方的人。 “我们怎么办?” 青薇问道,“来时,我看见有些荒地,不如租下几亩田?” “种田?种田哪有打工好!” 沈渐心头早有谋划。 身无所长,去哪都难以安身,这也是他为何知晓魏千羽脾性后,仍旧在奉仙楼多留数年的缘故。 修行百艺以丹、器、符、阵为首,这是高门槛的行业,也最容易赚钱。 只有身无长技的修士,才会跑去种田。 和他在凡俗时制符纸一样,都是消耗体力和时间去赚的辛苦钱。一人照料几亩灵田,起早贪黑,哪还有时间修炼? …… 商议结束后,二人重回坊市。 又花了三枚符钱,找茶棚小廝询问了一番,得知恰有一家符籙店正在招揽师傅,又细细问过这家规模、口碑。 沈渐这才走入了『长青符铺』的店铺。 “凡俗来的中品符师?炼气四重?” 等了小半日,东家单羽闻讯而来。 他四十来岁,身子微胖,如同富家员外,却有炼气七重境界。打量了几眼沈渐后,又狐疑的瞥了眼青薇后。 方才道了句『进来』,便负手进了铺子。 铺子后面是个二进的小宅,单羽坐下,说道: “中品符师不是你说是就是,我还得验一验成色。” “不过,你就算是通过了我的考核。倘若日后达不到要求,或是惫懒,我也会隨时辞退你,你同意吗?” 沈渐直接道:“你是东家,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挺好,你之前有没有绘过符,先拿出来我看看。” 单羽满意頷首。 沈渐取出十数张符籙,一字排开。 “都是你亲自所绘?” 见沈渐点头,单羽稍作沉吟,一指桌案:“铺子里有符笔和符纸,你现场把这些符籙重绘一遍。” 沈渐点头,走到桌前。 適才来时,他便瞧见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就猜到对方要考验自己。 拿起笔,先虚空一绕,熟悉笔墨,接著急速落笔。 留在凡俗十九年,他有十五年都在绘符,一阶下品符籙少说也绘製数千次,何止是做到了烂熟於心。 转瞬,已一口气绘出数张符籙。 “不错。”单羽微微頷首,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绘符,向来是熟能生巧。 他花钱请师傅,不能保证成符率,就会亏本。 能一口气绘製五六张符籙而不失败,在单羽看来,对方即便不是中品符师,也达到了他的最低要求。 打坐休息片刻,沈渐又提笔绘製起中品符籙。 虽然经歷了几次失败,但单羽也不曾叫停,一直从正午持续到傍晚,沈渐方才绘製完最后一张符籙。 “不错。” 单羽满意頷首,这位来自凡俗符师,远比他想像中的技艺要更加扎实。 若不是受修为限制,做镇铺的大师傅都绰绰有余。 “这位是?她似乎是个凡人。” 见沈渐搁下笔,单羽这才好奇的看向青薇。 沈渐如实道: “贱內青薇,確实是没有灵根的凡人。” 见对方望向自己,青薇也微微执礼。 “你的手艺我很满意,做符籙师傅绰绰有余……” 单羽端著茶碗,微微一笑,眼睛只剩下一道缝。 然而,就在夫妻二人欣喜时,对方却忽然说道: “你拖家带口,我並无意见。但可惜你妻子却偏偏是个凡人,不合规矩。你若是愿意休了她,我立刻便聘请你。” 第42章:落户 青薇面色一怔。 沈渐诧异抬头。 他猜测,对方或许觉得仙凡有別,绘符师傅带一位凡人妻子,会拉低客人对铺子的评价。 “糟糠之妻不可弃,若东家坚持如此,我只能说多谢东家厚爱。” 沈渐毫不犹豫道。 “你有朝一日可踏炼气后期,什么样的女子要不得?凡人年岁不过百年,很快便会人老珠黄。” 单羽不以为然道:“勾一勾手指,有大把的女子愿意爬上你的床。” 青薇面色一青。 她清楚,对方此言属实。 坊市中並非都是修士,亦有一些凡人。除此之外,还有为数不少被困在灵田里、以及各类辛苦活的底层女修。 只要沈渐点头,她们当然会欣然而往,换一个更加享受的生活。 沈渐直接打断对方,抬手: “告辞。” “哈哈,道友止步!” 见沈渐转头便走,单羽非但不恼,反而笑著出声挽留:“我愿意聘请你。” !? 沈渐面露疑惑。 单羽却頷首道: “你初到坊市,根脚不明、背景不明,又无熟人背靠。” “我不常在铺子里,自然得找一位知根知底的符师。技艺稍差,可以慢慢培养。若是心一开始就是脏的,技艺再高,我也不敢要。” “从凡俗至此数千里,即便有修士带领,也一路风尘僕僕。你若愿拋去一位捨弃一切陪你至此的糟糠之妻,证明你这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 沈渐恍然。 自古以来,都是熟人社会。即便在凡俗,想要做伙计,去某地任职,都得亲朋举荐。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若不知根知底,对方一卷財物,溜之大吉,再隱姓埋名,往往再难寻觅。 若有介绍信,出了事,自有介绍人兜底。 但沈渐什么都没有,故而他才出了这道以『休妻』为题的考验。可共患难,同富贵,这样的人绝对差不到哪! “小妹,恕我刚才无礼。你这夫婿,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 单羽对青薇微微致歉,然后看向沈渐,“沈道友,你若不计较,便可以留在符店。不走固定灵石俸金,走拆帐模式。” “我提供材料,你单走一条线,售出的符籙可拿三成利润。若日后修为提升,或是技艺提高,我们再另行商量。” 三成? 听著虽微,实际不少。 散修单卖符籙,手艺得不到保证,价格往往会被压低,还会面临著无客的境地。但有铺子做背靠,这些都不是问题。 “可以。” 故而,沈渐略作思量,便答应下来。 单羽又问道: “铺子后的杂院可以供你居住,你愿住在铺子里,还是?” “我想外租一处洞府。” 沈渐道。 虽然住在此地,可以省点符钱。但对方杂院里,亦住了不少学徒,以及其余的师傅。 人多嘴碎,住下来不会太舒坦。 “还没做过散修登记吧?” 单羽点点头: “给你三日的时间,登记、找洞府,安排妥当之后再过来。去的时候报上我的名字,可以省点事。” “多谢东家。” 沈渐拱手。 …… 九玄山坊市,隶属丹鼎宗。 名义上,是给散修一个落脚的地方,避免留在俗世祸害凡人。但在沈渐看来,实则是丹鼎宗盯上了这群庞大的劳动力。 坊市核心只有二十余里,但整座九玄山范围含括百里。 其间覆盖符纸、灵米、灵植等,多种低等產业,供给丹鼎宗弟子修炼。能在坊市小有家资的,不是和丹鼎宗沾亲带故,便是经过数代的奋斗和积累。 单羽的父亲便是丹鼎宗的外门执事。 报上其名后,二人很快便走完了散修登记流程,没有受到丝毫刁难和推諉,还得了两块身份令牌—— 此令相当於坊市的『居民证』,內有丹鼎宗刻下的特殊铭文。倒不是为了探查摸底,而是为了方便管理。 接著。 夫妻二人又挑选了背山靠水的一处府宅,做了洞府。 独门独户,进门便是数丈方圆。 “这宅子比凡俗何止奢华数倍……” 青薇咂舌。 鸽蛋大小的夜明珠,金纹点缀窗线,隨处可见的珊瑚摆件,院中还有一棵三人环抱的巨大银杏树,绿意盎然。 推开窗户,与其他修士洞府,足足相隔数十丈。 僻静幽雅,凡俗难及。 “宅院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灵气。此处虽是坊市边缘,但灵气却是凡俗的数倍。租金每月十块灵石,想买下来,得近万灵石。” 沈渐长舒一口气,感受灵气,只觉得鱼归大海,舒坦无比。 “咱手里还有一些符籙,可以慢慢放出来,切不可做出头的椽子。当年大师兄就是因为露了富,被邪修盯上。” 青薇观察过院子內外,系上围裙后,就开始清理起来。 见沈渐要帮忙,她又连忙阻止: “你绘了一天的符,早就疲惫不堪,泡杯茶坐著歇歇。” 当然,歇是歇不住的。 沈渐乾脆盘膝而坐,开始了自己在修行界的第一次修行。 《纯元纳息观想法》运转,比凡俗浓郁数倍的灵气蜂拥而至,被逐渐炼化,成为真元储存於体內经脉之中。 前所未有的修行速度,让沈渐心绪难以遏制激动起来。 “如此速度,想要踏入炼气五层,最多只需一年。” “若伴用灵米、或是丹药,甚至可以缩短到半年!说不定三十七岁之前,便能够达到五层……这一世筑基,未必是奢望!” 沈渐念及此处,心情不由得愈发美好起来。 又是一日。 顾忘川踏足坊市,四处打听后,找到了沈渐的洞府。 一杯粗茶过后,顾忘川道: “沈兄,我准备做一位游修,游歷天下,四海为家。坊市的生活,不是我所求。它像是个樊笼,我不愿意在其中做一只困鸟。” “我此次过来,是与你告別。” “佩服!” 沈渐真心实意道。 顾忘川才是真正的超脱之辈,他虽然同样求仙,却不会被仙路所困: “凡俗中以武至仙的道,实则是一条弯路,拥有灵根者可以直接修行仙家法门……我这里有一部《玄光五穀道法》,你可以拿去修行。” “它有《无名剑经》数倍的修行速度,一个时辰便可抵你数日功夫,免得你修为太低,在外被其他散修欺负。” 此册是在周怀宇身上所得。 除此之外,还另有数部功法,以及一部驾驭招魂幡的法门秘诀。 但这些见不得光,且副作用极大,他並没有暴露。 “我有一部『天魔解体大法』可传你,此乃拼命的秘法,非必要关头不得使用……”顾忘川眼眸微动,稍作沉吟便开口,便背法诀。 沈渐挥手打断对方背诵,“我早就会了。” 顾忘川神色微凝,他早先暗中怀疑沈渐领路,可能覬覦自己的『天魔解体大法』,如今看来对方真的无所求。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念及此处,他起身,躬身道: “沈兄,你我虽相识不过一年,但你却给我一种相知半生的错觉。你领我入仙路,与我而言亦师亦友。” “我虽决定游歷天下,但会时常回来看你。” “若有所需,顾某人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畅饮半夜。 待到天明,顾忘川离去。 沈渐送他出了坊市。 算是圆了前世,不曾有过送终的遗憾。 至此。 已达三日之约,沈渐前往『长青符店』。 第43章:炼气五层 “邓道友,这是铺子里新来的师傅,你来得早,多照顾一些沈道友。” “铺子里的学徒,隨你俩支遣。” “所售符籙各自记帐,每逢月底我都会查询。” 铺子里。 单羽交代了一些事宜后,又领著学徒见了沈渐后,便径直离去。 见单羽离开,名叫邓勇的符师一路含笑,恭敬的將其送出坊市。 沈渐见此,默不作声。 单羽颇有家资,其父亲背靠丹鼎宗,上下还有兄弟姐妹,儼然是个有二十余號修士的族户。对寻常散修来说,已算得上是高门大户。 攀高枝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对方还是东家。 过了片刻,邓勇回来之后,这才和沈渐打起招呼。 “来自凡俗王朝?” “九玄山附近有这么大的凡人聚集地吗?现在的凡俗都那么厉害了吗,居然能教出一位炼气四层的符师?” 邓勇有些惊讶。 “相隔三千里。” 沈渐点点头,隨口回道。 “嚯,三千里啊!是够远的,即便是修士都要走上许久。你当真是凡人出身?东家给你开了多少薪资?” 邓勇惊讶一声,又旁敲侧击的打探起来。 对此,沈渐一一避开。 知人知面不知心。 自己对竇旭、顾忘川等人放心,是因前世知晓对方性格。对魏堪、叶思瑶等人照顾,那是共事了二十余年。 与邓勇还不算是相识,自是不会交浅言深。 邓勇当然也感觉到了,但他目的也已经达到——知晓沈渐来自凡俗,没有根脚和背景,心中已是放轻鬆大半。 说话时也没有之前那般慎重对待,语气也不像先前那般谨慎小心,反而变得尤为隨意。 “客人都是衝著招牌来的,除了散修之外,多是丹鼎宗的弟子。” “他们猎妖、斗法,都得用上。故而各类符籙,都得备上些许。” “笔墨纸砚,自有学徒製作,我等只需绘符。乐意呢,你就传几招,不乐意,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也不用时刻待在铺子里,做个甩手掌柜便可以。” 邓勇熟络异常,几乎將铺子当成半个家。 “省的。” 沈渐点头。 心中却是暗暗猜测,邓勇这般閒散,极有可能是熟人推荐过来的。 但应该也仅此而已。 熟悉了铺子的流程,又问些许琐碎事,沈渐算是对绘符师傅的工作了如指掌。 邓勇耐不住性子,绘了一张符后,去了街上听曲。 期间亦有三两顾客进来,沈渐便拿出自己在凡俗所绘製的符籙售於对方,並且將其记在帐本上。 虽然。 这些符籙不是符店提供的材料,自己完全可以吞下全部利润。 但他毕竟借了铺子的招牌和单羽的名头。 来日方长,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实在太过短视。 待到傍晚。 关上铺子,沈渐回到宅院,吃完晚饭后,继续开始了修行。 所谓业精於勤,荒於嬉。 一旦鬆懈,天赋再高,也是白费。 …… 沈渐白天一直驻扎在铺子里,閒暇时便修炼,忙时便绘符。 或许是店里新来了位绘符师傅。 单羽比往常来的更勤快些,好几次来到铺子里,均是看见此景,隨即当眾褒扬了沈渐一番,又顺带训斥了偷奸耍滑的邓勇。 几次一过,邓勇面色开始难看起来。 今日。 又被训斥一通,待单羽一走,邓勇便阴阳怪气道: “沈道友做的过了吧?” “邓道友何意?” “你初来乍到时,我那般照顾你。如今你已在铺子站住脚,无须在东家面前继续装样子,莫非你想挤走我不成?” 沈渐没有想过,自己前世惫懒半生,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来到坊市后,反因手脚勤快遭人嫉恨。但俩人分方式不一样,邓勇是每个月固定的灵石收入,自己却是多劳多得。 对方是熟人介绍,有所依仗。自己干不好,极有可能会被赶走。 故而,跟著对方一起偷懒,不符合他的利益。 “邓道友,我无意排挤你,我只是行本分之事。” “好一个本分之事!” 邓勇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於是自这日起,面子上的关係不负存在。 邓勇仗著自己在长青符店的时日更久,又曾指点过店內的学徒,便开始处处刁难沈渐,甚至还以各种理由卡著原材料。 甚至,他还准备好了一套说辞,以应对沈渐找单羽告状。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渐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一个人完成了制符纸、制墨、制笔的过程,何止是游刃有余。 甚至,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绘符的进度。 转眼月底。 沈渐拿到分利,直接在坊市买了数斗灵米,青薇当晚就煮出一锅饭来。 揭开锅盖,只见锅內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合该来坊市。” 吃上一口后,沈渐感嘆道。 五穀杂粮含有杂质,服用太多,会阻碍修行。 故而。 许多大家子弟,门派弟子,都是食用灵米。 更阔气的,甚至会直接饮用灵液,不染半点人间烟火。 “不错,给魏千羽做牛做马二十载,莫说没得到最后的真传,就连一口灵米都没吃上,什么都给了寧归远!” 青薇也替沈渐抱不平。 提到寧归远,沈渐不由得想起了魏堪和叶思瑶。 “转眼离开大朔已经一年有余,不知二人如何了。寧归远这廝估摸著也有炼气四层了,他被师尊养的蛮横霸道,也不知道会不会欺负师兄、师姐。” “二师兄说是来坊市,结果也不见了。” 沈渐心有牵掛。 原本喷香的灵米,忽然没那么有味道了。 青薇见状,夹起一块咸鱼,放入沈渐碗中: “莫要忧虑,二师兄心思深沉,不会冒险行事。大师兄和三师姐也並非蠢人,若是大朔待不下去,肯定会离开。” “也是。” 沈渐点头。 有灵米相佐,一时,修炼速度再度提高数成。 兴许,又有『厚积薄发』天赋傍身,他发现自己踏入炼气五层的速度,远比最初时预计的还要快。 至於邓勇,不值一提。 对方的刁难和排挤,於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因为这些活远比在奉仙楼时轻鬆。而且,从製纸到绘符一条龙包揽,无须学徒插手,所得利润反而更多。 其次,邓勇虽只是符籙师傅,但他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与其硬槓,意义不大。 上工,绘符,赚钱。 下工,吃饭,修炼。 一时间,沈渐把日子过得无比舒坦。 邓勇见此,暗自含恨,他只当沈渐在硬撑著: “我看你能承受多久!” …… 河川,洞府。 沈渐盘踞於院中蒲团,手捏印诀。 此时。 已是他来到九玄山坊市的第四个月。 得益於每月的分利眾多,不但日逐渐温润起来,甚至扣除房租、修炼等开销之外,还能余下近百符钱。 邓勇虽然恨的牙直痒痒,却始终拿他没有办法。 盘坐良久。 四周平静的灵气忽然一颤,化作千丝万缕,呈漩涡状倒灌而至。 “喝!” 到最后,院中竟颳起狂风,冠盖数丈的银杏古树拼命弯腰,树叶如剑般抖动。这等异状足足持续了半盏茶方才停息。 沈渐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精力充沛不已。 “比我最初预计,还要快两个月。三十七岁的炼气五层,这般境界,在坊市中也算是有点儿地位了。” 这个境界,不算低了。 因潜力尚未耗尽,而且余下半生有大把时间,可轻易踏入炼气后期。 果然。 翌日见到沈渐时,邓勇再也没了脾气。 第44章:家师魏千羽 每日制符、绘符操劳,甚至还有余力晋升五层。 这种人。 要么一棍子打死,摁住他留在铺子里的可能。 要么,和其混成一伙。 邓勇若是有摁住沈渐的手段和人脉,也不会在长青府店做个绘符师傅,更不会使用这等低端的排挤方法。 趁沈渐上报办事处突破修为之时,邓勇思量半日。 当晚,他果断摆席,赔礼道歉。 “道友大人有大量,我为这些日子的所做,向你赔不是……”邓勇双手举杯,高过头顶。 “我俩本就无甚矛盾,道友莫要自责。” 沈渐应邀而来,看著满桌的菜。 这一桌灵餚,所用皆是灵物。 大概需要四颗灵石,相当於对方小半个月的薪水,著实不算便宜。沈渐来坊市至今,还没进过这等高档的地方。 邓勇闻言,吹捧道: “道友修为精进是有原因,心胸竟如此宽广,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话说回来,凡俗来的人都像你这般吗?” “我和东家单走一条线。” 沈渐低头扒菜,这才回了一句。 这事瞒不住,也不用瞒。 而且也能回答他这般勤快的缘故。 “……” 邓勇愣了一愣,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虚空索敌,懊恼的直拍大腿,“沈道友早说啊,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再敬你一杯。” “要是凡俗来的修士,都像你这般,我们这些人就没活路了。” 大千世界,千奇百怪。 仙路求索,不是所有人都一门心思玩命修行,邓勇这种贪图享受的也为数不少。 沈渐依旧埋头吃菜: “我是特例。” “来日方长,日后咱俩安心替东家做事,相互扶持。” 邓勇鬆了一口气,提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下,又敬了一杯酒。 沈渐一抹嘴巴,喝了口灵酒润完喉,这才道: “道友,我吃饱了,多谢款待……” “著什么急,再吃点菜,喝一些酒。” 邓勇口中劝著,抓起筷子,这才准备吃菜。 这顿饭请的他肉疼不已,怎么著也得多吃几口回本。结果低头一瞧,发现盘子比脸都乾净。 …… 又是月底。 单羽来店里查帐。 在翻过沈渐事无巨细记下的帐本,单羽眼底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说道:“沈道友,隨我来一趟。” 他將沈渐带入后院,方才问道:“道友来店里多久了?” “满打满算,已五个月。”沈渐道。 “很短。” 单羽頷首。 炼气修士寿一百二,可常年维持青春壮年姿態。 不像凡人,身体稍弱,三四十便会走下坡路。 沈渐不知其意,静静听著。 “道友日后有何打算?”单羽再问。 “赚钱,筑基。” “也就是说,日后若有更赚灵石的门路,你会毫不犹豫离开?” “对,但前提得稳妥。” 筑基虽然是目標,但他还是秉承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毕竟。 一世成就越高,他收穫的奖励也越丰厚。 儘量不爭一世长短。 “我若传你上品符籙绘法,留你在店里二十三年,你可同意?” !? 对方这是要买断自己在筑基之前的岁月,沈渐不知对方意思: “东家请有话直说。” “你手艺扎实,为人勤恳重情重义,又没那么愚笨。斗得过邓勇,又能按的住性子。不管到哪,坊市都会有你一口饭吃。” 单羽一开口,便让沈渐颇为惊讶。 原来。 这几个月的事情,对方全都知情,只是没有插手而已,一直位於暗中观察。 当然,若是他和邓勇斗的死去活来,太过难看。又或是被对方逼得没有办法,自然也就没了后续。 或许。 这也是对方的考验之一。 “你这样的人合適做镇店师傅,只是差了上品绘符的经验。我可以教你,当然,我也不能白教,故而要你在店里效力二十三年。” “你若能提前筑基,约定便提前结束。” 单羽笑眼看向沈渐: “这期间,依旧单走一条线,利润不变。但你学符用的材料,店里不提供,得你自己掏。” 沈渐不解,也好奇:“为何是我?” “人品,实力,手段。” 单羽一字一顿道。 经对方解释,沈渐这才清楚缘由: 不弃糟糠之妻,可共富贵,人品过硬。 三十七岁炼气五层,五十岁之前必然能到炼气后期,未来能赚大钱,这是实力有保证。 面对邓勇的排挤和刁难能够处之泰然,亦有手段。 这种人莫说在这,放在哪家铺子熬上十多年,都能成为镇店师傅。 “我同意。” 沈渐稍作斟酌,只觉得此事於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可学上品符籙绘法,赚钱、傍身,都有极大裨益。至於掏钱学符——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儿。 其二,二十三年看似长久,事实上没有巨大变故,他不会主动离开。 “我先传你火刀符。” 单羽笑容满满起身。 抬手取出一支造型精巧的黑豪符笔,一张顏色纯正的符纸,一块玄龟造型的砚台和墨锭。 “看好了,我只教你一遍。” 单羽手持符笔,盯著符纸,身上隨和的气息在此刻忽的凌厉起来。 沈渐屏气凝神,不敢怠慢。 毕竟。 在此处,可没人像叶思瑶那般,愿一遍又一遍的教导自己。 哗—— 笔走龙蛇,灵光隨笔尖扩散,迅速在符纸上留下一片璀璨如星河般的墨痕。笔过一半,符纸骤然自燃,稍作灰烬。 “我刚才演示的是错误的绘法。” 在沈渐不解的目光中,单羽面色如常,抬袖掸开灰烬,又重新执笔绘製起来。 直至第三次方才成功。 “上品符籙相当於炼气后期全力一击,对於真元、手艺要求颇高。” “我也不奢求你能在短时间掌握,先花三年去熟悉,在炼气六层时绘製出一张,便算是你成功。” “方才绘符,我几乎把能犯的错误,全犯了……你现在试一试,拿出自己最高的水平。” 单羽坐下,喘了几口气。 他踏入炼气七层后,就没怎么修行了,更不要说绘符。適才连绘三张,对他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不过,指导中品符师,自是绰绰有余。 “最高水平?” 沈渐点头,来到桌前,提起符笔。 单羽手端茶碗,眯眼瞧著。 火刀符不难。 但,只是相对於上品符籙而言。 正常中品符师,从学习到绘出一张陌生的上品符籙,大约要一年左右。只是沈渐境界稍低,又是初次接触上品,故而,他才给足沈渐三年时间。 但实际上,在他看来,沈渐最多只需十个月…… 但,单羽念头还未落下,便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 只见沈渐执笔在半空中模擬了数次,忽然停顿下来,如顽石一般纹丝不动。 颯—— 下一刻,他急速落笔,笔尖快的只剩残影。 隨之笔尖划过,火焰快速游走,一柄火焰长刀自刀尖至刀身,再至刀柄,一一快速隨之在符纸上呈现出来。 待最后一笔落成,火刀在不断跳动的符文中,被刻印下去。 噠! 沈渐搁下符笔,面色止不住的苍白,强忍著空亏的身躯才没有跌倒: “不愧是上品符籙,一张就能掏空全部真元,若是我稍稍耗损真元,就会失败。不过能成,多少还有运气的因素在內。” 当然,也有厚积薄发、以及鲁钝好学的天赋起了作用。 小院內没有半点声音。 单羽眼神匪夷所思,片刻后才询问道: “你之前学过『火刀符』?” “嗯,不是东家刚教的吗?” “刚教?” 单羽目光凝聚。 他不信! 符籙若是这么容易学,早就满大街都是上品符师了。他可以接受沈渐失败多次,但这一次性成功,太过惊奇…… 单羽端详著沈渐,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询问过对方师承。 他先前不曾在意,是因为觉得厉害的符师,不会屈居凡俗。 “沈道友,你在凡俗时跟隨谁学艺?须得如实说来,不然的话,店里可不能留你……” 单羽看向沈渐的目光,倏然间冷了下来。 他之所以看中沈渐,正是因为对方人品过硬。 故而。 不能容忍对方欺骗自己。 “家师魏千羽。” 沈渐沉默片刻,如实回道。 他早有所料—— 自己结了拜师的因,便得承受拜师的果。 单羽一听,面色顿时古怪起来: “居然是他?” 第45章:故人重逢 “大师兄魏堪,二师兄朱逸,三师姐叶思瑶,我排行第四。於十六岁时拜入家师门下,以武入仙。” “在凡俗修行十九年,学的就是绘符。” 沈渐將自己拜师之事,徐徐道来。 从制符纸,再到绘符。 从供养魏千羽筑基,再到供养寧归远修行。 因对方日夜压榨,故而,不得不离开凡俗。 单羽反覆问了些许细节,確认此事为真后,神色越发复杂:“魏千羽竟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实属难得。” “东家认识家师?” 沈渐疑惑。 从对方语气中,他听出了单羽对魏千羽的蔑视。 “听过,中等灵根,资质还不错,但为人嘛就值得商榷了,而且气量和格局太小……” 单羽摇头。 修士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炼气九层修士,再加上上品符师的身份,报出名號都有所耳闻。 魏千羽虽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著实人品不怎么样。他在坊市不受待见,所以才会远离九玄山。 “十九年如一日的製纸、绘符,除了坚持之外,也和你的天赋也分不开……” 单羽微微頷首,面带笑容,讚嘆一句。 仅从初次上手『火刀符』便能成功来看,沈渐的天赋、心性都是上上之选,放在坊市中都属於少见的一类。 “自今日起,你就是店內的镇店师傅,我不在时,店里一切事宜你来做主。利润给你提到四成,算我资助你绘符。” 確认沈渐师承无异后,单羽便彻底放下心来: “至於打杂的事情,交给邓勇。” “东家不怕我家师的名声……” 沈渐抬手。 他本以为留在店里,已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单羽则奇怪反问: “你师父和你有什么关係?” “多谢东家。” 沈渐谢的诚心实意,不仅仅是因为单羽的信任,同时还有对方这让出的一成利润,这可是实打实的割肉。 这事,也由单羽交代全店。 得知消息后,邓勇彻底愣在原地,望著前方沈渐的背影,怔了许久。 这几个月来。 沈渐和自己同是店內的符籙师傅。 可这才多久,对方却翻了个身,凌驾自己成了镇店师傅。而自己从进入店內,十几年来还在原地踏步。 …… 成为镇店师傅后。 单羽对沈渐的態度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来店里的次数越发少了,完全是一副甩手掌柜的姿態。 邓勇不敢放肆。 余下的学徒,自然不敢造次。 镇店师傅的名头不虚。 而这些时日,沈渐也侧面打听了一下魏千羽的名声,得知对方並无仇家后,不由得暗中鬆一口气。 至於其评价——和单羽所说无异: 无情、冷漠、偏执。 虽然大多都是道听途说,但证明魏千羽本就是如此。同时也意味著,他们这几位弟子被当做牛马使唤,是必然的事情。 即便对方可以筑基,他们的地位也未必能水涨船高。 说不定会被当做用过的尿壶,给一脚踹开。 “也就是说,我即便留在大朔,也未必能得到对方传法。” 沈渐暗暗摇头。 月底。 单羽检查完帐目后,再次將沈渐叫到后院。 “火刀符你已经会了,但靠它镇店还不够。” “修士斗法千变万化,境界相当的情况下,比的就是家底。所以你还要另学其他符籙……” 单羽看了眼沈渐,目露感慨之色。 半月前,家宴上。 他和父亲提及沈渐,对方直言他捡了个大便宜。並告诫他莫要把对方当做牛马使唤,用诚意待之方能长久。 “这是『水瀑符』、『火龙符』、『三重岩壁』三种上品符籙的绘製方法,你拿去慢慢钻研,我就不教你了。” 单羽缓缓说著。 同时,取出三张墨跡略新的纸张,递给沈渐。 “我对你要求不高,一年一张,待你绘製成功后,我再传你三张。” “不过,你得记住,境界才是根本。切勿本末倒置,否则即便你对绘法烂熟於心,真元不够,你也根本无法画出来。” 老板真厚道,不画大饼,是真的传法啊! 上品符籙,学会一张,就是多一道財源。 沈渐接过图纸:“东家不教我了?” “我教你个屁……” 单羽哼了一声,继而摇头晃脑道:“今日我也做了回传法天尊,感觉的確不错,可以庆祝一番。” …… 回到家中。 得知此事后,青薇欣喜不已: “东家確实是个厚道人。” 当晚。 青薇便去坊市打了壶灵酒,又割了二两灵肉,作为庆祝。 夫妻二人,正对月小酌,畅谈未来时。 忽然,府外传来一声询问,其声甚至还带著几分颤抖和期待:“敢问,此府中居住可是小师弟?” 青薇亦一愣: “沈哥儿,这声音?” 沈渐眼前一亮。 至今,唯有朱逸仍称自己『小师弟』,在他心中,根本不承认寧归远。 惊喜而出,就见到朱逸立在府外。 虽然装扮与记忆中有所不同,面容也愈发成熟,但依旧还是那个人。一別五载,师兄弟二人团聚,竟无语凝噎。 请入府中,添上酒菜,喝上一碗酒后。 朱逸道: “我回府之后,听说有人打听我下落,我便猜到是你。” “师兄总算回来了,这么多年音讯全无。即便不想看见师尊,至少也得回个信,给我等报个平安。” 沈渐替对方满上酒,问道: “这些年师兄过得如何?” “哎!” 朱逸长嘆一声,诉说起这几年的过往。 最初来坊市时,他確实想依靠绘符,积累一些家资,然后再將师兄弟几人接过来。 可惜。 当初,因自己对魏千羽不满,报復性没有勤於绘符。手艺平平,再加上生门陌路,一直没有铺子愿收他。 他靠售卖沈渐提供的符籙,艰难过活,后来又租了几亩灵田。 “可单靠种田,哪能赚到灵石?” 提及此事,朱逸嘆道: “纵使白天黑夜连轴转,也只能剩下三瓜两枣。於是,我找了个狩猎妖兽的队伍,保住了温饱,也存了不少灵石。” “今年我刚到炼气五层,本打算回来休息数日,再去大朔看望你们,没有想到你已经先到了坊市。” “师兄这几年受苦了。” 沈渐感嘆道。 朱逸身在凡俗,虽然遭受魏千羽剥削,但好歹还有师兄弟几人抱团取暖。 来了坊市后,等於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自己若不是遇到好东家,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师弟现如今如何?” 朱逸问道。 沈渐说起近况,朱逸听后,並不意外: “小师弟天资一直很高,若不是在魏千羽那蹉跎了数年,可能成就会更高。” 二人聊了半宿,抵足而眠。 聊了年轻时在奉仙楼的趣事,谈及愚蠢的魏堪时,两人都是忍不住嘆气。说到叶思瑶留下替魏堪分忧,又是一阵心疼。 他豁然起身: “我明日就回奉仙楼,把大师兄和师妹都接过来。” 待到天明。 朱逸没吃早饭,絮叨了几句,便去了大朔。 “若不是你给了符籙,我早就饿死在坊市。” 临走时,朱逸留下一百灵石:“莫要嫌少,待师兄赚了大钱,再给你……你安心的留在府店做活。” 青薇一瞥灵石,好奇问道: “沈哥儿,狩猎队有这般赚灵石吗?” “卖命的买卖,总归能挣的多一些。” 沈渐嘴上说著。 手捧略带温度的灵石,心中却五味成杂。 自己询问对方狩猎队的情况时,朱逸却悄无声息的避而不谈。 只怕…… 对方狩猎的不是妖兽啊! 第46章:炼气六层 半年后。 朱逸再次出现在坊市,却是孤身一人。 他没能带回魏堪和叶思瑶。 “大师兄太愚忠了。” 朱逸愤而拍桌,恨其蠢笨,怨其不爭,怒其不明事理: “都那样了,还不愿走。” 他此次回凡俗,豁然发现炼气五层的魏堪,头髮竟已半数花白,一如花甲老者。心疼之余,却恨意更甚。 显然。 隨之寧归远修行提高,所需供养资源增加。 劳累程度,已超出其限度。 沈渐嘆息: “三师姐呢?” “她说,她一走,奉仙楼就只剩下大师兄了,她想要留下来。” 朱逸摇头道: “我给她留了灵石,本想替她分担一些。可是她非但没收,反而还塞给我一些符钱,又叮嘱我分润一份给你。” “她让你我二人在外安心修行,不要操心他们。” “她还说,奉仙楼已不是善地,师尊……魏千羽越来越昏庸,时常做一些匪夷所思之事,只认钱,不认人,让我俩最好少回去。” 说罢,又递来一只钱袋。 沈渐眼眸微动。 正是数年前,叶思瑶给他,他没收下的那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上面的刺绣不变,添了些许陈旧,同时里面的符钱装的更多了。 “……” 沈渐无话可说。 接著。 朱逸又说起奉仙楼、以及大朔的一些事。 年近十七的寧归远,修为已近炼气四层,修为依旧增长迅速,当然性格也越发恶劣。 眼中非但没他这位二师兄,甚至还当著他的面,对魏堪大呼小叫,如下人一般支使魏堪。 至於魏千羽,对他的態度依旧不冷不淡,开口便是要灵石。朱逸说自己混的差,一颗都没拿出来。 当然,被对方毫不留情羞辱一番,说他外出几年竟一事无成,怎么还有脸回来,不如死在外面算了。 “除此之外,我还替你去看望了竇旭一家。” “竇叔如何?” “竇旭自是安然,至於竇云,在你离开后,他便外出寻仙了。” “……” 从傍晚至满天繁星。 一桌酒菜,兄弟二人坐在那,一口都没吃下。 冷风料峭,朱逸起身: “我走了。” “魏千羽不死,大师兄不会走。我担心有朝一日,他和三师妹都会累死在那,我要去修炼,超过魏千羽,早晚杀了此獠……” 说罢抓起斗笠,转身便向外走去。 沈渐目光闪烁片刻,忽然开口问: “师兄,你做了劫修吗?” 朱逸脚步一顿。 转头,看了沈渐片刻,面色复杂间,微微頷首。 沈渐道,“回头吧。” “怎么回头?” 似乎早有所料,朱逸闭上双目: “我没有师妹那般勤奋,又没有你这般沉稳,更没有大师兄那般愚笨。” “我在凡俗中所学的帝王权衡之术,在修行界里就是个笑话,简直就如同小儿玩闹。无论你心计再深,他们都可一力破之。” “我手不能耕,种不了灵田。疏於技艺,绘不了符。不做劫修,莫说修行,甚至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说到此处,他睁开眼眸,竟有些畏惧的看著沈渐: “师弟,你会此瞧不起我吗?” 自己可以被魏千羽瞧不起,也可以被寧归远瞧不上。 却不想被这位师弟瞧不起。 “你是我师兄,我怎会瞧不起你?” “沉下心,你可以回头。” 沈渐摇头,走到朱逸身前,取出四张上品符籙,轻轻放在他的手中: “这四张符籙,你拿去傍身。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但劫修不是长久之计,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早回头,不要越陷越深。” 朱逸看著符籙,满脸苦涩。 这位师弟,如今都能绘出上品符籙了吗? 是的。 自己完全可以回头,留在沈渐身边,从最基础的绘符学起,过上数年,至少不会比邓勇差。 可那样做,岂不是证明魏千羽所说无异—— 你除了出身凡俗贵胄之外,几乎一无是处。你若不是拥有灵根,甚至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其实,我也想筑基啊!』 『我也想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啊!』 朱逸吐出一口浊气,没有回应。 他戴上斗笠,转身向外走去,直至门前方才停下: “师弟,大师兄已经废了,我也百无一用,三师妹妇人之仁还在凡俗苦熬,我们三人此生已断绝了九成筑基的可能。” “但你不一样,在我们四人之中,你最年轻,心性最稳,天赋最高…… “所以,你一定要筑基!”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没有他,照样能熬出头!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我们並不比寧归远差!” 说完,大步离去。 青薇在一旁,沉默不语。 沈渐沉吟许久,嘆息一声。 显然。 朱逸不愿回头。 …… 得益於凡俗十九年的苦修,以及天赋傍身,沈渐的绘符手艺一直很稳。 他做了镇店师傅后,府店的生意越发红火。 仅仅只是分红,每个月便能净挣两百灵石。但除了用於修行、学符之外,却没法有太多的存余。 数个月后。 沈渐拿出三张成品符籙交予单羽,后者立刻又传了三张符法。 於是,再次学起。 这期间朱逸回来一趟,相聚不过数日,对方便再次外出。 过了好些日子后,走了一年半的顾忘川也回来了。 他带了一葫芦凡俗美酒,说自己去过大漠,爬过雪山,走过东海,寻过仙境。认识了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见过很多事。 “沈兄!” “我发现很多人不是装腔作势,便是虚偽,没人像你这般真诚。” “我一直觉得,咱俩应该前世认识。” 顾忘川靠在树下,把这句话念叨了小半夜。 翌日,酒醒。 他走了,说是继续四海为家,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去之前不曾去过的地方。 临走时沈渐给了他几张符籙傍身。 顾忘川很不客气的收下了,什么话都没说。 一年又一年。 洞府中银杏树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朱逸来了走,走了来。 他偶尔会去一趟凡俗,每次回来都是一身煞气。 沈渐走不开,便將存下的灵石托朱逸带给师姐。可每次这些灵石都会原封不动的送回来,反而还比之前多了些许。 这期间,顾忘川只来了一次,依旧带了一葫芦酒,走的时候,忘了带走葫芦。於是沈渐將葫芦掛在银杏树的树梢上,等他回来取。 这一日。 是银杏树第五次泛黄。 冠盖十丈的树叶,像是为树戴上了一顶碎金冠,深秋的暖阳透过叶脉洒在沈渐身上,好似替他披上了一件温润的琥珀色长袍。 沈渐盘踞於银杏树下,运转著《纯元纳息观想法》,准备再次突破。 炼气六层。 看著好似不起眼,实则已有半只脚踏入炼气后期。坊市有多少修士穷尽、辛劳一生,最终只能止步於此境。 即便沈渐有『厚积薄发』傍身,在灵气充足、又有坊市资源供给的情况下,也足足用了四年。 如今,真元早已积蓄足够,可谓是水到渠成。 但即便如此。 这一坐,也用了一天一夜。 和前世一样。 青薇依旧寸步不离的守在他的身边,看著日升日落,看著光线明暗在沈渐身上转化。 直至初日的霞光洒落而下,她瞧见沈渐缓缓睁开了眼,可自己细看之下,又没觉得沈渐有什么变化。 “沈哥儿?” 青薇的声音中带著些许紧张和不安。 沈渐微微頷首: “不错,我已入炼气六层。” 第47章:半册符籙大全与《筑基解析隨笔》 坊市有很多修士,终生被困在炼气前期。 当然,並非全因资质。 最大的缘故是没有一技之长,不得不长久受困於日常繁琐的辛苦活上。他们能在坊市站住脚,便已经用尽全力。 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去修行? 若是再养一头两脚吞金兽,根本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 “回想自己凡俗十九年学艺,当初虽然辛劳无比,如今也算是守到了开花结果日。” 吃完早饭,沈渐先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丹鼎宗弟子眼高於顶,居然有些瞧不上这个境界的散修,甚至还说沈渐卷宗材料没有准备齐全,让他备齐后再来。 赶紧塞了几枚灵石,方才免去对方刁难。 “驴日的,修为还没我高,竟然能这般囂张!” 沈渐脸上笑嘻嘻,心里实则问候在对方亲属。 但没法。 丹鼎宗是九玄山坊市的天,其门下弟子多参与坊市暴力机构,放在凡俗,就是差拨、就是官差。 办事处人员算只是个刀笔小吏。 但有官方背景。 “沈道友。” “道友安康。” 踏入坊市,一路所过,不断有路人打招呼。 镇店师傅。 小有薄名。 这已经是坊市底层散修,梦寐以求的身份人。 “沈道友,今个怎么这般容光焕发,莫非有什么喜事不成?”路上遇见隔壁丹铺的牛师傅,对方热情的打著招呼。 “见过沈叔父。” 其身后,一位颇有小家碧玉之姿的少女,亦款款行礼。 这是他的女儿。 目前在丹铺里打杂,跟著牛金水一起学丹。 “去了趟办事处。” 沈渐隨口回应,转眼看向少女,称讚道:“柳儿出落的愈发亭亭大方,比几年前何止漂亮了数倍。” “沈道友谬讚。” 牛金水笑的合不拢嘴。 这也是个痴情种,妻子病故后,一直未曾续弦,女儿就是他的心头疙瘩。若有人夸他女儿,简直比夸他还要开心。 沈渐和他一路閒谈散扯。 於坊市数年,有些许相熟之人,自属寻常。 但不正常的是—— 坊市还另有一批人,也同样和他套近乎。待到相熟之后,便说某地有秘境开启、或是其他坊市有符店愿出数倍高价邀他前去。 总之以各种理由诱他离开。 沈渐一概不理。 不管什么世道,只要你不贪心,便能免去九成以上的凶险。 但让他颇为意外的是,这些人没过两三个月,便悄然消失。也不知是自知骗局被识破,而自行离开。 还是…… 与牛金水分別,沈渐踏入店內。 “沈道友,如何?”邓勇第一个小跑上来,紧张道。 沈渐点点头。 “恭喜沈大师傅。” “恭喜沈大师傅。” 店內学徒,齐齐恭贺。 四年过去,沈渐地位水涨船高,没有愧对镇店之名。 先前是他借著铺子名头,如今买符的是衝著他的名声而来。甚至坊市內还有同行挖他过去,都被他一一婉拒。 邓勇如今更是贴眉顺耳,生怕沈渐撵他滚蛋: “沈道友,东家在后院等你。” “嗯,我这就去。” 沈渐点点头。 入了后院,就见到单羽早已备上酒菜。 各色灵餚,价值不菲。 见他进来,单羽示意沈渐坐下,“如今到了炼气六层,也算是一號人物。但你为人低调,不愿声张,我替你庆祝。” 沈渐看著满桌菜,“东家破费。” “有何破费一说,出力的是你。挣钱的也是你,我就出了个铺子。所以说,这是沈道友在请我。” 单羽替沈渐满上酒,方才询问: “这几年你学了多少上品符籙?” “十五种。” 沈渐道。 他每十个月,可学会三种符籙。做上镇店师傅至今,一共学十五种。 当然,仅仅只是会。 熟练度还要再去磨,因为才勉强入门槛。想靠它挣钱,还差一些。 单羽微微一怔: “你这天赋啊……” “我只是耐得住性子而已。” “能耐得住性子,本身就是一种天赋。”单羽一边感嘆,一边摇头:“我若能有你一半沉得住气,说不定此时已经炼气八层了。” “东家的家世也是一种天赋,坊市多少修士都求而不得。” 沈渐刚来时,单羽便炼气七层。 五年过去,他还在这境界晃荡。 不过,单羽有铺子,名下还有二十好几亩灵田,躺著就能挣钱。不在的日子可不是去苦修,而是瀟洒去了。 含香弄玉的生活,不知羡煞多少人。 “哈哈,也对。” 单羽忽然平衡下来,坊市多少修士奋斗一生,方才能在坊市边角买下一座洞府,但自己一出生就已拥有。 虽然算不上大富,但比下有余。 “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他取出一部小册: “我还余下七十六种符籙,今日都一併给你了。早些年三张、三张的给你,主要怕你拿到册子后直接跑了。” “你这人讲究的很,做了四年镇店师傅,帐目没丁点错。” 店里师傅想要贪墨,根本止不住。只要不过分,东家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把柄。 必要时敲打一下,此乃驭下之术,也是拿捏师傅的手段。 『这四年居然又是考验……』 沈渐颇为无语,倒不是说修行界中各个都是人精。 而是身为人精,才能站得住脚。 看著推来的小册,沈渐忍住收下的念头。 七十六种符籙不多,却无一不是赚钱的门路,每一张都能成为安家立身之本。 “东家,这太贵重了。” 单羽摆摆手: “你还得留在店里十九年,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就替我多赚点灵石,免得我总被老子提著耳朵训斥。” “平日閒暇,再多指点一下店內的学徒。我那些子侄资质不高,入不了丹鼎宗,平日里还得靠你指点。” “那…我便收下了。” 沈渐知晓对方的性格,也就没有再推辞。 上半年,单羽塞进来六个孩子,都是对方的子侄辈。没甚要求,就是让沈渐把他在凡俗经歷的那一遭,用在他们身上。 单老爷子固然创下偌大家业,但后代借其蒙荫多以躺平,如若再不奋斗,担心会有坐吃山空的那一天。 故而让他们吃一吃苦,体会一下凡人的艰辛。 收下图册,沈渐稍作沉吟,还是厚顏开口:“东家,我想询问一下筑基事宜,不知是否方便告知?” “筑基?” 单羽满脸疑惑问,“你现在连炼气后期都不是,未免太早,不如先安心修到七层再说。” 沈渐嘆道: “我目睹家师三次筑基失败,心有戚戚,故而想早些做准备,免得走上他的老路。若东家愿意告知,我愿多在铺子里留十年。” 此话自然属实。 来坊市数年,他本以为会在日常听见修士討论筑基之法,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图之。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他愣是没有得到丁点消息。 转念一想,却也正常——这些都是对方前人的经验,说不定还是拿鲜血趟出来的,非亲非故谁会告诉你? 故而,他愿意拿十年光景去换。 “你这廝四年来第一次开口求我,我当然要帮你。” 单羽稍作沉吟,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册书:“別的不好说,但此事我还当真知晓一二。此书拿回去看,切记莫要传与他人。” “嗯?” 沈渐神色微凝,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轻易答应自己。 双手接过书,见到书封上的名字。 《筑基解析隨笔》。 第48章:鲁钝好学 见神为仙,一言便可定国朝更迭。 被凡人视作神灵。 但在筑基面前,却几如螻蚁。 筑基! 这也是魏千羽穷尽一生,都想踏入的境界,更是他不曾走入过的境界。 “此书是我父亲所著,搜罗了他所知晓的筑基需求,属於族內读谱。至於十年效力什么的,日后再说,免得说我挟恩图报。” 要么不做。 做,就得大方。 免得费力不討好,反而还遭到埋怨。 “多谢东家。” 沈渐按捺住心中欣喜,赶紧施礼道谢。 小心翼翼收下两本书册,隨后与单羽一边吃饭,一边閒话家常,足足两三个时辰方才结束,多是凡俗奇闻趣事。 歷经三世,沈渐所闻所见,远超单羽所知。 一个三孩三父的例子,惹得对方拍桌怒骂。 又说起女子杀人后装疯卖傻竟躲过责罚,让对方又不由得感嘆凡俗礼仪崩坏。 送走对方后,一直忙到关店。 离开坊市。 沈渐照常和街坊告辞,回到洞府后,第一时间关门闭户。 焚香洗手静心之后,这才翻开了《筑基解析隨笔》: “余幼时出身贫困,隨父寻仙近十载,方才得入九玄山,自知寻仙之难、之苦,更不乏有集数代人之力者。” “但子孙苟安成性,不图振作,必致门户倾颓……” 沈渐颇为无语,开篇就是单老爷子的谩骂。 大意如下: 我当初如何辛苦,和你们的祖父费了多大力气,这才找到了九玄山,又耗费多大力气才在坊市站住脚。 结果你们这群不孝子孙,压根不知修行是何等艰苦,更不知道奋斗。就知道整天吃喝玩乐,简直要把我给气死…… 哗啦—— 沈渐默不作声翻走十多页,隨笔这才进入正题: “筑基有三关,分为精、气、神。” “肉身为一切载体,苦海无涯,肉身为舟。失去肉身,便如离船之人落入大海,神魂亦会消散。” “真元为境界,为修为,为力量,可助修仙途中排除一切万难。若无力量,便会在万劫之中道死身消。” “神识为神魂之显化,乃是核心。可观滴水而知沧海,见微尘能识大千。否则,空有肉身、境界,也仅仅只是世间顽石一块。” “三者合一,方可筑基,缺一不可。” 沈渐看的很慢,几乎逐字逐句。 刨除四成的谩骂,確切內容约莫万余字。 不但记载了单老爷子的自己筑基失败的经验,同时还包括这些年所搜集的消息,还有不少备註了可实施性。 並且还对每种,都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 当然。 单一的消息不算什么,但全被总结於一册书內,便显得尤为珍贵。在沈渐看来,这部分內容至少价值三座洞府。 甚至在书中,他还看见了单老爷子对魏千羽的评价: “此獠虽是中等灵根,但眼中只有境界与肉身,忽略了神识。他得势便猖狂,还曾羞辱过我,我虽知其弱点,却故意不提。” “坊市眾人虽同样清楚,但大多冷眼旁观。日后见他筑基失败,不得不远走凡俗,实乃快事一件。” 沈渐没想到,竟在一册隨笔中,瞧见了魏千羽的过往。 或许因此。 他才难以立足於坊市,不得不前往大朔。 “难怪魏千羽会连续三次倒在筑基上。” 在自己的印象中,魏千羽一直都在温养气血,未曾听说、或见过对方有凝聚神识的举动。 不过,他也並没有批判单老爷子的做法—— 以德报德,以直报怨,方乃世间正理。 沈渐將整本小册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確认没有偏差和错漏,方才合上: “这篇隨笔何止让我大开眼界,不但让我知晓了如何筑基,同时也为我指明了接下来的修行道路。” “我以武入仙,原本就体魄强劲,气血旺盛。又不曾有与人交手的经歷,在六十岁之前,便能一直维繫在巔峰状態。” “真元乃境界之本,我一直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大量吞服过丹药,更不曾冒进,根基无比稳固,日后可安然进入九层。” “如今於我而言,最大的问题便是神识关。” 沈渐轻叩桌面,暗自思索。 如果说,灵识是五感的延伸,那么神识便是衍生出的第六感,可由內而外。 “神识!?” 忽的,他想起数年前自己诛杀周怀宇时,同时还得到了一本《玄魂炼神术》。 但因生涩难啃,以及事关神魂,便没有再翻过。 念及此处,连忙取出,仔细研读起来。 …… 翌日。 沈渐找到单羽,主动归还了隨笔。 接下来一段时间。 沈渐每日依旧,除了学习符籙图册之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投在了研究《玄魂炼神术》上。 虽然。 他仅耗时三日,便读透这本书,却始终不明其意。书中內容给他的感觉,其难度甚至远胜於上品符籙。 其中不但涉及到的魂魄、灵识、精神……更有不少內容,晦涩难懂。 导致他看的云里雾里,不知其意。 “怪不得当初入门时,魏千羽会看我悟性。” 沈渐不由得回想起当初隨荣公公练武时的场景。 “如果没有判断错误的话,它极有可能是二阶功法。如此一来倒是有些麻烦了,也没法將其一一拆分去请教他人。” 功法来歷不明,並非主要问题。 因为坊市修士如非必要,不会追问对方传承。可若被別人发现功法等阶太高,便有可能引来窥视。 在沈渐看来,修士和凡人无异。 凡人力量微小,故而,所爭皆是蝇头小利。修士看不上这些鸡毛蒜皮,在凡人认为修士宠辱不惊。 事实上,修士爭的是道途! 是机缘! 是天命! “一人计短,若是师兄、师姐在此便好了。哪怕是顾忘川也行…问单羽?那不行……” “我信得过他,但是他背后还有家人,说不定还有丹鼎宗。牵连甚广,风险不可控,但凡有一人起了贪念,后果难料。” 大师兄、三师姐在凡俗,鞭长莫及。 二师兄做了邪修,顾忘川游歷四海,二人常年都不在坊市。 斟酌片刻,沈渐开始磨墨。 镇抚司一世,奉仙楼十九年,他读的书又多又杂。 凡俗凡俗奇能异士不少,大多都被收於朝廷之內,其经歷更是被记录保存,当做皇家典籍。 沈渐最初看时,认为之是凡人胡思乱想下的產物,但隨著自己踏入修行之路,方才发现其间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神识在凡俗亦有另外一种说法: 开天眼! 放在佛门,又叫天眼通。 “现在,只能看『鲁钝好学』的天赋,能不能派上用处了。” 回忆起当初所看的书籍,开始执笔。他准备將其一一默写下来,然后再对照《玄魂炼神术》慢慢对比、研究、参悟。 “耗上五年去参悟。” “尽人事,听天命。” 沈渐有耐心去做此事。 此刻的他,方才四十一岁,即便再过五年,也才四十六岁而已。 距离筑基大限依旧还有十四年。 第49章:神识种子 三个月后,朱逸回来。 沈渐拿出《玄魂炼神术》与其討论,二人钻研、討论七日,依旧不明其理。 如果沈渐看的云里雾里,那么朱逸便觉得如窥天书。 无果后,朱逸嘆道: “如若我没猜错,此书应是二阶神识功法。你我兄弟二人研究便罢,千万不能让坊市其他人知晓,否则极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在对方解释中,沈渐方才知晓: 原来,这世间各类功法数之不尽,可涉及神魂一类,却是寥寥无几。 盖因神魂太过复杂,牵一缕而动全身。 故而,每一门神魂功法,其价值都远胜於同阶术法。 “这几日之间,我將这些年所得知关於神识的消息,全部记在这部小册中,虽然不成体系,但希望能帮助到你。” 最后一日,朱逸取出一部书册: “你一定要筑基。” 沈渐接过,方才发现,笔墨未乾。 显然,是昨夜才写下。 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朱逸继续道: “除此之外,不到炼气后期,最好不要出坊市。你是散修,没有根基和背景,很容易被盯上。平日也別一直钻研绘符,多练一练术法……” 这是近几年,朱逸第一次提及此事。 沈渐开口: “以往接近我的那些人?” “死了!” 朱逸说的轻描淡写,一瞥沈渐: “只是一群没有根脚的劫修而已。你安心修行,接下来我还有一趟活,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载左右。” 说罢。 抓起斗笠,又从储物袋取出一副黑铁符文面具,扣在脸上。 沈渐发觉,似乎从一年前,朱逸就开始蒙面了。 “师兄。” 沈渐喊住他,取出数张上品符籙,塞进他手中,“早日回头,再抽点时间去一趟凡俗,把大师兄和三师姐接来,我们四人一起筑基。” “你打得过魏千羽吗?” 朱逸抬头,收下符籙,转身走到门外,这才开口道: “回坊市之前,我去了一趟大朔。寧归远这廝已经到了炼气五层,所需修行资源日益增加,魏千羽不会放他们走的。” “他俩一走,寧归远的道途等於断了一半。若不是师妹通风报信,就连我险些也被扣下。” 混跡多年,朱逸自然也清楚魏千羽的名声。 他第一次筑基,便已耗尽家財。 第二次、第三次,皆由沈渐几人供养支持,哪还有能力再扶持寧归远?朱逸回去数次,魏千羽张口便是要灵石。 朱逸不愿拿出来,对方便改口询问沈渐。 朱逸只得谎称沈渐在坊市过得艰难,於是魏千羽又骂沈渐无能。明明临走时曾说將来会报答自己,结果数年都不曾回来看一眼。 即便不回来就算了,好歹也捎回来一些灵石,结果一走便了无音讯。 沈渐寒声道: “那就杀了他!” “好!” 朱逸大笑一声: “待我踏入炼气后期,你我兄弟入大朔,杀了那老贼和那小畜生。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一併筑基,共同携手走上仙路!” “你安心修行,我走了!” 说完,压低斗笠,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身黑袍身影。 “二师兄……” 青薇望著那道远去的身影,一时竟无语凝噎。 沈渐知晓她想说什么,揽住其肩,长嘆一声:“二师兄算计半生,对我们这些师兄弟却是一片真心。” …… 又大半个月。 顾忘川回来了,开口就是討要他忘了三年的葫芦。 相聊时这才发现,仅有炼气二层的顾忘川,竟然已经开启了神识,於是再次拿出《玄魂炼神术》和他討论。 “我看不懂。” 顾忘川直挠头,“至於我如何开启,也有些莫名其妙,那是两年前……” 原来。 离去这三年,顾忘川一直都在外游歷,有一次费劲千辛万苦登上一座高山,竟然被星辰迷了眼,不知不觉坐观三天日升月落。 脑海中似有种子萌发,等醒过来时,已生出神识。 顾忘川喝著酒: “我估摸著是顿悟了,虽然神识已经开了一年,但我都不知道怎么用。” 听著这凡尔赛的发言,沈渐颇为无语。 他也想顿悟一下。 “你这部秘籍,修起来无甚害处。” 顾忘川细细研究了一番秘籍,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过,我可以把我对神识的感悟告诉你,说不定能帮助你早日领悟……” 二人对月沽酒,絮叨了一夜。 翌日。 沈渐用真元逼出酒劲,瞬息清醒。 顾忘川还伶仃大醉。 他在院中躺了数天,待第三日时,沈渐从府店回来,这才发现对方已经走了,依旧忘了带走他最喜欢的酒葫芦。 “要不给他送去,他刚走不久,估摸著还未出坊市。” 青薇道。 “你不懂这廝。” 沈渐笑道: “他是个江湖浪子,对世间万物不曾留恋。之所以留下葫芦,意味著给我留下一个念想,也是为了以后再来找我吃酒。” “他若把葫芦带走,三年五载不见面。时间久了,二人生疏,他就再也没上门的藉口。” 沈渐一边说著,一边顺手把葫芦掛在银杏树的树椏上。 其意是我知晓你这廝打的主意。 青薇似乎明白了,点头道:“怪不得他走时,把你的葫芦给带走了。” “狗日的!” 沈渐怒骂。 自己那葫芦可是价值五块灵石,是坊市的灵农种出来的。 可封存灵气,酒越存越香。 自己买回来还没用过。 沈渐越想越生气,於是转手把顾忘川的葫芦掛在了茅房门前。 …… 朱逸留下的手册以及顾忘川的感悟,虽说没有让沈渐如打通任督二脉一般,立刻领悟《玄魂炼神术》的內容。 却犹如將迷雾撕开了一道缝隙。 再加上凡俗记载,以及『鲁钝好学』的天赋,其中之秘正在一点点的被解开。 这是一部锤炼神识的功法。 如果说,寻常修士將神识当做一件珍宝、一棵树苗、一株花培小心呵护,谨慎浇灌,让其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那么,此法便是將神识当做一块生铁,经过千百次锤炼,最终形成百锻精钢。 一旦形成,其强度,远胜前者。 但此法尚有难题,那便是如何包裹灵识,以灵识为土壤,孕育出神识种子。 “这般复杂,怪不得前世周怀宇拿到此法后,一直不曾修行过。” 不过。 沈渐依旧不著急,从他开始研究此书起,方才过去七个月而已。 得益於朱逸持续不断所搜罗的消息,不断助沈渐参悟,这部秘籍犹如愚公移山一般,正在被一点点的挖掘开来。 转眼,又一年零九个月。 这日。 院中。 沈渐內视身躯,其脑海最深处,亦有一颗其貌不扬的『石子』。 正是他匯聚灵识所形成的『神识种子』。 “拢共两年五个月方才入门。” “实在太难了。” 虽然神识未生,但种子凝聚后,沈渐却觉得感知似乎敏锐了不少。 当然。 这不算什么,当种子萌发的那一刻,方才是神识彻底绽放之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怯弱的声音: “请问,这是沈渐,沈道友的洞府吗?” !? 沈渐豁然之间从沉浸中醒来。 蹬蹬蹬! 就连厨房的青薇,都提著汤勺跑了出来: “沈哥儿,这声音莫非是?” “是大师兄的声音,他们来坊市了……” 沈渐喜出望外的衝出洞府。 但隨之打开门后,却是不由得一愣。 沈渐几乎没有认出魏堪来,相別方才七年,记忆中那位豪爽的大师兄,炼气五层的修士。如今竟然不见一根黑髮,眼角掛满皱纹。 他风尘僕僕,满脸沧桑,原本连挺直的脊樑都弯了下去,和凡俗老农几乎无异。 “大师兄!?” 沈渐惊异不已。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才几年不见,魏堪变成这般模样? 魏堪昂起头,望著气度轩昂的沈渐,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情绪。七年离別,满腹话语,最终只化作了七个字: “小师弟!好久不见……” 第50章:重回大朔 洞府,正堂。 沈渐、青薇並列而坐,与魏堪相视而坐,三人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良久。 沈渐打破沉默:“三师姐如何死的?” “病故。” “义父……不,魏千羽越来越残酷严苛,寧归远也越来越囂张跋扈。我和三师妹整日除了制符,便是绘符。” 魏堪手捧茶碗,盯著一片片浮起的茶叶,声音细弱蚊蝇: “我劝师妹离开,师妹不愿。” “再后来,再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倒了下去,我这才发现她原来晋升炼气五层失败,导致气血亏空严重。” “我求魏千羽救她,寧归远却说师妹是装的,只是不愿出力供他修行。魏千羽居然信了,非但没有出手,反而不允许我照顾她。” 嘀嗒,嘀嗒! 泪水顺著眼角,流过面颊,滴落在茶碗中。 一圈圈涟漪不停。 他说,沈渐听。 “魏千羽把师妹锁在房里,逼我绘符。我为此和他翻了脸,背著师妹四处求医,可修士之症,凡俗医师药石难治……” “最终,最终。” 说到此处,魏堪已是泪流满面:“是我害死了师妹……” “三师姐可是修士啊!” 青薇涩声惊道。 脑海更不由得回忆起,那位喜欢笑,始终待沈渐如弟,甚至打心底想要每一个人安好的女子。 故而,她才会留下来陪魏堪。 对方甚至在那种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给沈渐和朱逸捎钱。结果这样的一位女子,居然死的如此无声无息。 “修士又如何?” 沈渐声音冰冷,道:“晋升失败,轻则受伤,重则殞命。师姐她根本没有时间恢復,又积劳成疾……” “二师弟呢?” 听出沈渐话语中的怒意,魏堪怯弱的抬起头,低声询问:“他几次回来,我听他说你俩时常在一起。” 沈渐不语,只是死死的盯著魏堪,直至对方垂下头,遏制住想要动手的念头,这才道: “二师兄平日不在坊市,应该过些日子便会回来。” 说罢。 在魏堪诧异的目光中,直接起身,对青薇道: “你替我向单羽告假,我去凡俗走一趟。” “万事小心。” 青薇知道劝阻无用,也没有劝阻。而是替沈渐整理好衣服上的褶皱,柔声道: “我等你回来……” 沈渐没有收拾行李,备上了近几年所绘的符籙。 直接踏上了前往大朔的路——隨著修为境界的提升,他时常会想起前世最后一瞥奉仙楼的场景。 沈渐忽然发现。 自己临终前,何止是没有看见魏千羽。甚至就连魏堪、朱逸、叶思瑶,都不在其中。在的,都是一些煞气滔天的存在。 再联繫到这一世的走向,沈渐似乎明白了什么。 离开坊市,重回大朔的过程很顺利,没有半点波折。 来到应天府。 沈渐直奔奉仙楼而去,却不得不停在了紫禁城外。 “阵法?” 是夜。 暴雨倾盆,街道无人。 沈渐立於飞檐边缘,垂手而立,遥望城內。却见那座九层小塔,风雨不侵,肉眼无所见的符文上下翻飞。 灵气纠缠匯聚,化作半透明的屏障,罩住整座奉仙楼。 於紫禁城之內。 儼然是一座城中城。 “这座阵法,自半年前出现。” 就在沈渐凝视前方时,身后有声音悄然传来,“奉仙楼中,似乎是出了些许变故……那位存在的弟子都叛逃了。” 变故? 沈渐稍作斟酌,点头道:“如今楼內还有几人?” “已经没了!” “楼里没人了?” 沈渐诧异看向奉仙楼,但因阵法所致,他只能看见依稀的灯火。 没有看见人影。 魏千羽、寧归远都离开了? “不错,半年前我来到大朔,瞧见有俩人离开。一老一少,老者垂朽不堪,少者钟灵毓秀,约莫一二十岁。” 那声音继续道: “自此之后,楼內便空无一人了。” “我曾潜入紫禁城中,听里面的太监说,半年前,楼內爆发了一场衝突,似乎是老者的女弟子病故。” “断臂男子因此和他们发生了一场衝突,后来哭著离开。在那之后,一老一少也走了,所以那座楼里便没人了。” 声音继续响起。 但未落,他便感觉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杀机。 漫天瓢泼大雨,竟停了一瞬。 无数雨水疯狂拉长,宛若一柄柄长剑。但这股杀机,却在瞬息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在对方惊愕时,前方传来嘆息声。 “你可知他们去哪了?” “不清楚。” “我知道了。” 沉吟片刻,沈渐这才轻声问道:“二十多年了,你还在大朔?” “没有。” 那声音继续道: “自前辈提醒过后,我便离开了大朔,这些年偶尔会回来看几眼。同时也想见一见前辈,感谢当年前辈提醒之恩。” 沈渐这才回头。 却见一位发如雄狮,压著斗笠的男子。 正是陈朝庆。 当年他进京行刺,几乎被沈渐嚇的魂飞魄散,不得不远走大朔。游歷数年,遇到当年失踪的剑神,知晓世间尚有一批求仙问道之辈。 再后来他想明白了。 金刚寺之所以灭,並非因为大朔,其源头是奉仙楼內的那位老者——他诛灭江湖大派,杜绝凡俗诞生修士,並搜罗收为己用。 这圈子真小。 得知对方曾和顾忘川碰过面,沈渐心头不由得感嘆。 遂及,又问: “你可识得此阵?” 陈朝庆摇头: “回前辈,不认识,这半年我也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进去。” “是吗?” 沈渐稍作沉吟,踏著风雨而出。 紫禁城內,人来人往。 不时有巡视队伍经过,还有一路小跑的太监。二人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即便是走到奉仙楼下,依旧如此。 沈渐伸手,却被拦住,真元缓缓放出—— “前辈,你会破阵?”陈朝庆诧异问道。 “不会。” 沈渐摇头。 阵法,只有两种破法。 其一,寻找阵眼,以巧力破之,但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 其二,以力破之,任你固若金汤,机巧万千,我一力降千会。 沈渐不知道眼前是什么阵法,但真元感触之下,只觉得此阵宛若一口倒扣的海碗,豁然罩住了整座奉仙楼。 不但密不透风,就连真元也无法渗入其中。 “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破开。” “符籙的话,不清楚……” 沈渐望著灯火通明的奉仙楼,沉吟片刻,毅然决然的收回手,转身离去。 人都不在,破阵亦有何用。 陈朝庆略有诧异: “前辈?” “走了。” 沈渐走的头也不回。 来日方长。 你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即便躲过了这一世,下一世照样得死! “陈道友,问你一件事情。” “前辈请说。” “倘若二十多年前,我没有拦住你,任由你进了紫禁城。你被那些人擒住,未来將死,会如何做?” “……反正也是死,如果有机会,找个顺眼的人,把这一身功夫传下去。金刚寺已经不在了,不能再断了传承。” “你看我顺眼吗?” 沈渐看他。 陈朝庆不敢回答,问道:“前辈何意?” “没什么。” 沈渐摇头,走出紫禁城时,他又回首望去。 奉仙楼灯火依旧。 一切都如同他离开时那般。 …… “一群逆徒!” “一群叛徒!” “是老夫將他们引入仙路,一个个离去。就连亲手养大的义子,也敢顶撞老夫。早知如此,老夫就该拍死他。” “老夫身为师尊,就不信他们敢造反。老夫要回奉仙楼,等著他们回来杀老夫!” “还有那个沈渐,说了不会忘记报答我,一別近十年,居然都未回过大朔一步。朱逸那个废物,这几年也不回来了……” 大朔。 一座人跡罕至的偏僻洞府中,魏千羽含恨怒骂。 半年前。 寧归远正是踏入炼气六层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资源。好巧不巧,叶思瑶竟然病重,就连魏堪也不愿绘符,整日照顾她。 若这般下去,寧归远如何修行? 自己只是训斥了几句,兴许只是有些重了,平日里一直乖巧的魏堪不但敢顶嘴,甚至还敢出言不逊,瞧那模样甚至还想与自己动手! 再后来叶思瑶病故,替对方下葬后,魏堪竟然一声不吭的跑了。 他倒是想追出去,杀了这个叛逃的逆子。 结果。 在自家小弟子的劝告下,他们远离了奉仙楼,来到此处已有大半年光景。但魏千羽越想越不对劲—— 自己可是师尊,自己是义父,为何要怕他们? 为何要躲著他们? “这老东西,真的已经疯了!每天喝完酒就骂,这一次更足足骂了七天!” 一旁的静室,寧归远缓缓睁开眼眸,颇为不耐的看了一眼骂声传来的位置,心头暗道: “你不怕那些人,但是我可是怕啊!” 寧归远总归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师兄、师姐,未必打的过魏千羽,却能对付自己。而且这老东西,也未必能护住自己一世。 念及此处。 寧归远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容,走出静室: “师尊,你莫要动怒了,即便是师兄、师姐都离开,还有弟子还在你身边……” “还是远儿最孝顺。” 魏千羽方闻言,才停止喝骂,满意頷首,“远儿何时到炼气六层?” “师尊安心,很快了。” 寧归远点头。 心中却在想: “再熬些日子,等炼气后期,真传到手,我也可以走了。” 第51章:朱逸:由我来扛 沈渐在应天府留了七日。 確信魏千羽、寧归远二人离去,在短时间內都不会回来,於是他又前去拜访了竇旭。 一別十余载。 四十四岁的沈渐,容貌不曾有半点变化,依旧维持在青年时期,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跡。 但竇旭已年过花甲,当他再次见到沈渐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竇云在外,不曾归来。 叔侄二人畅谈半日。 沈渐离开,准备回九玄山坊市。 “怪不得云儿这辈子对於寻仙之路,念念不忘啊!”送走沈渐,竇旭回忆著对方大袖翩翩,仿佛隨时欲乘风而去的姿態,忍不住长嘆一声。 那是何等的瀟洒。 莫说自家孩子。 便是他,也想求仙问道。 “可惜啊,仙凡有別。” 竇旭摇头。 他再次询问沈渐,得到二十年前同样的回答——没有灵根,註定无法修行。 又从交谈中得知,凡俗中皆是以武入仙。 往往只有修到宗师时,方才知晓自己有没有可能走上仙路。沈渐临走时留下一部小册,册中记载引灵口诀,可以跳过这一过程。 “等云儿回来,再和他说吧。” “……即便修不成,也可作为镇族之宝。百十年后兴许族中亦有诞生拥有灵根的后代,说不定那时我竇家,亦会有仙人出世。” …… 离开大朔后,陈朝庆也走了,没有跟著沈渐一同去坊市。 他铁了心要报仇。 说是接下来要找一处深山老林,闭关修炼,什么时候神功大成,什么时候才会出山。届时手刃魏千羽,祭奠金刚寺死去的数万冤魂。 显然。 他还没有能够改变自己凡俗武人时的观念。 “拿去傍身吧!” 沈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唯有给了他三张上品符籙: “魏千羽虽然三次筑基失败,但实力远超你所想,没有万全准备不要去送死。除此之外,他身边还有一位天赋不俗的小弟子。” “多谢前辈,我空无一物,无法回馈。” 陈朝庆手捏符籙,取出一部小册,交给沈渐: “这是我多年修行的经验和感悟,其中也包含了金刚寺的佛门心得。这也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希望前辈笑纳。” 话都这般说了,沈渐也就只有收下。 毕竟。 鲁钝好学的天赋,需要大量的学识去积累,无法做到空中楼阁。 於应天府处分別。 沈渐並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来到了郊外的一座孤坟前。 扫去墓碑上的灰尘后,沈渐又坐了许久。 一时间回忆如潮。 『小师弟,你且看好,灵火是这般维繫的。』 『小师弟,绘符要一气呵成,不可中断。』 『小师弟,恭喜你踏入炼气四层。』 『小师弟,这些符钱你拿去傍身,以后不要回来奉仙楼了。』 从日落到日升。 暖熙照在墓碑上,沈渐长呼一口气,方才起身。 “师姐。” 取出三根燃香,沈渐拜了三拜: “下一世再见。” 在回去的路上稍有破折,遇到两位埋伏的劫修。一肚子邪火没处发的沈渐,直接丟出十多张上品符籙。 收穫灵石数百。 又七日,沈渐抵达坊市,找到了魏堪:“魏千羽和寧归远离开了奉仙楼,我没有找到他们。” “小师弟,我……” 魏堪抬起头,双目通红。 沈渐冷冷打断他: “我不想听你说话,过些时日,等二师兄回来再说……” …… 半个月后。 朱逸回到坊市,得知叶思瑶病死。 他怒骂魏堪愚忠死守著魏千羽,怒骂是魏堪害死了叶思瑶,怒骂为什么死的不是魏堪,怒骂他怎么还有脸来坊市! 他把魏堪按在地上,一拳又一拳。 魏堪闭上眼睛,不躲,不求饶,不出声。 打累了。 朱逸便骂,抽刀欲杀,但刀至颈脖时,却停了下来。就在沈渐认为朱逸要停手时,却没有想到他竟一言不发,衝出坊市,直奔大朔。 “让他去吧。” 沈渐看著追出去的魏堪,“他不去一趟,心念无法通达。虽然魏千羽未必害怕咱们,但寧归远却是要躲著我们。” “我算过时间,寧归远此时应该正在衝击炼气六层。此獠自小便心思深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 “他既然走了,在没有绝对自保能力之前,未必会回大朔……” 魏堪此时已彻底没了主见,他抬头看向沈渐: “我,我接下来该如何?” “你若不想报仇,便居於坊市,渡过残生。” 沈渐轻声道,“若要报仇,便要加紧修炼。寧归远是上等灵根,我等若不加紧修炼,极有可能此生无法报仇。” 魏堪攥紧拳头,双目通红: “我要为师妹报仇!” “好。” 沈渐頷首,脸上寒霜方才消融些许。 他找到单羽,单羽爽快的答应了,让魏堪留在长青府店內做了个符籙师傅。魏堪虽然只余一臂,但绘符数十载,根基牢固。 又七个月。 朱逸回来了,这期间他去了一趟大朔,没有见到魏千羽和寧归远二人。愤怒的他本想毁掉奉仙楼,却攻打三日阵法无果。 无奈之下,不得不选择离开,发疯也似的搜寻魏千羽和寧归远的踪跡。 但是。 踏遍大朔之后,依旧未曾找到二人踪跡。 人海茫茫,更何况魏千羽实力远高於他,对方想要躲藏,自己根本无从找起。 朱逸喝了三天酒。 醒来后,在银杏树下坐了七日,不吃不喝,不闻不问,待第八日时方才恢復了神色。他起身,戴上了黑铁面具: “小师弟,我有一趟活,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七八个月。你在坊市安心修行,莫要操心,我好的很……” 沈渐拦住了朱逸: “二师兄,回头吧。” “为何要回头?我能回头吗?师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不为她报仇,我咽不下这口气。” 朱逸摁下面具,扣上斗笠: “可是!” “修行没有资源,寸步难行。我如今才炼气五层,能杀得了年老体衰的魏千羽吗?能杀得了上等灵根的寧归远吗?” “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这条道时,我便知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死於他人之手。” “小师弟,你安心修炼,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看走了眼了我们这群师兄弟。至於报仇的事,放在我身上。” 沈渐早有所料。 稍作沉吟,他取出《玄魂炼神术》,递给对方:“此书我已经钻研了大半,上面有我修炼的心得,平日多看一看,可借它凝聚神识种子……” “多谢小师弟。” 收下秘籍,朱逸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如果说,以前做劫修,是身无长技,好逸恶劳。唯有猎杀修士赚取资源修行,是为了取巧。 那么现在,便是为了復仇。 “二师弟。” 魏堪追了出来,高声喊道。 他左手提著刀。 朱逸冷眼回头,看著红了双眼的魏堪: “魏堪,你也想拦我?” “我要和你一起,我也要做劫修,我要为师妹报仇!” “滚!” “劫修刀口喋血,带著你这个废人,只会拖累我……留在坊市,辅佐小师弟筑基,小师弟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有可能筑基的人。” 朱逸喝骂一声,收回目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大师兄。” 魏堪抬头。 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朱逸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哀求:“师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们,接下来就由我来扛吧!” 这一日。 许久不曾有过动静的岁月史书,再次落笔: 【坊市近十载,日益平和。有三两好友,閒暇畅饮。修为精进,未来可期。】 【岁四十四,忽闻师姐病故,兄弟三人险反目。又一载,三人重归於好,与师决裂,意欲復仇。】 而这一年。 沈渐四十五岁。 第52章:时来天地皆同力·上 这一年间,兄弟三人翻天覆地。 坊市却一如既往。 自家认为天塌地陷的大事,对旁人来说,就像是滴水落湖,只能泛起些许涟漪。维繫不了多久,就悄然平静。 魏堪住在府店后的杂院,每日除了上工绘符,便是修行。 朱逸常年不在坊市,只要一外出,便有劫修横行的消息,但他依旧没忘记搜寻魏千羽和寧归远的踪跡。 沈渐如旧。 只是偶尔望向大朔方向时,心头难遏翻覆。 三兄弟时常相聚,但言谈皆是修行、修炼心得。 好在,有坊市稳定的环境,以及充足的资源,三人的修为都在以著一种缓慢,而又十分稳定的姿態向前迈进。 但—— 半年之后,沈渐修为卡住。 炼气细分为九层,粗略为初、中、后三期,每一期都有个不大不小的瓶颈。 没人说得清为何。 兴许是资质,兴许是资源、兴许是功法……总之,各种各样外在以及內在因素。倘若无法突破,便有可能止步於此。 师兄弟三人都在炼气中期,无人可以解答。 “我如何抵达炼气后期的?” 月底,长青府店。 被沈渐询问的单羽,沉吟少许后,摇头答道:“我不清楚,卡了三四年,然后就水到渠成踏入了后期。” “具体几年?” “短暂三五月,长则三五年。坊市里还有突破的丹药,你可以试一试。不过服用过多,会在体內积蓄大量丹毒……” 谢过单羽,沈渐陷入沉思。 “炼气后期的瓶颈,比我预想中的还要难。明明我和单羽资质差不多,为何他能轻易突破,我却会被卡住?” 沈渐琢磨著。 以水磨功夫固然可以突破,但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 “时间不等人!” 若只是对付魏千羽,莫说三五年,便是三五十年他也等得起。 对方早已年老体衰,可以隨时摁在地上教训。 可寧归远终会成长…… “罢了,先试一试水磨工夫,若三个月后不成,便试著服用丹药。” 一时,境界没能突破。 神识种子,不曾发芽。 结果。 绘符进度,再次被卡住。 隨著简单的上品符籙啃下后,剩下的部分越来越难,除了对真元的掌控近乎有著苛刻的要求之外,还需要拥有极高的灵识。 符籙! 之所以注入真元,便能激活其中术法: 这是因为落笔时,所牵引的灵气,在符纸上构建出了一套贯穿符纸的『脉络』。 这一次,他学的是上品符籙: 水龙吟。 按照以往的进度。 他得到一张全新的符籙,耗费一个月去掌握绘法,第二个月去检索错误,差不多第三个月时便能摸索出来。 虽然此符的绘法,在半册符籙大全中亦有记载,但他却耗费了三个月,都没能掌握。反而还有种狗咬刺蝟,无处下嘴的感受。 沈渐站在桌前,仔细的端倪著两张成品的『水龙吟』符咒—— 这是从其他府店买来的。 他准备藉此研究一下別人的绘法,可惜一连数天都没有看出端倪。 “……” 青薇挎著菜篮,知道沈渐心烦意乱,轻手轻脚的走过,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难道我当真不適合修行?” 越想,沈渐心绪越是杂乱。 他忍不住丟下符笔。 “沈哥儿,自从三师姐死后,你心中的那根弦,就一直崩著,一日都未曾停歇过。”青薇见沈渐闭目养神,这才走了过来。 她拿起手帕,擦拭著沈渐面颊上细密的汗珠: “我虽然不懂修炼,但也知晓欲速则不达。即便是凡人武夫都会如此,更何况还是修士呢?” “……” 沈渐沉默。 莫名想起了三师姐。 自己此时修行,无异和时间赛跑,哪里敢停歇? “沈兄,嫂嫂说的对。” 院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却见顾忘川推门而入: “我游歷在外,遇到一位修『忘情道』的前辈。他告诉我,如今修士只知修命,却不知修性。” “即便修为再高,一遇心魔劫,便会止步不前,甚至会道死身消。” 顾忘川顺手合上门,又对青薇施礼: “见过嫂嫂!” “我上次走时,忘了带走自己的葫芦,今次特地前来討回。” 青薇想起被沈渐掛在茅房门口的葫芦,轻笑一声,请对方入座,又端上茶水,转身进了厨房。 沈渐歪著头,看著顾忘川。 忘情道? 心魔劫? 沈渐好奇问道: “你这廝,怎么每回出去,都能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整日游歷在外,自然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兴许是臭味相投吧!” 顾忘川咧嘴大笑: “沈兄,我观你眉头鬱结,有事藏心。此乃可不是修行之道,红尘中纷纷扰扰,凡人有生老病死,但凡事不可忘记本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取出数年前,从沈渐那顺走的灵葫芦。 轻轻一晃。 葫芦里,有声响传来: “这是我从方外沙漠一座酒泉中取来的酒,一口都没有捨得喝,就为了与你一起畅饮。接下来什么都別说,喝酒!” “一醉解千愁!” 这廝不在修行界混跡,至今还和陈朝庆一般,留著凡俗武人时的豪爽性格。 一时间,沈渐也有些受到感染: “好,喝酒!” 二人坐在树下,喝了一夜。 翌日,又喝了一夜。 顾忘川留驻足半个月,每逢沈渐回来,恰逢赶上他酒醒,对方接著便让沈渐喝酒。 他来时,银杏树刚好泛黄。 半个月后。 树叶染满金黄。 这夜。 树叶冠盖云集,犹如戴上了一顶碎金皇冠,月光透过树荫,落在二人的身上。远处坊市,灯火顶顶,如同繁星流淌。 若仔细听,还有隱约人声传来。 顾忘川趴在桌上,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他从来不用真元逼出酒劲,要的就是那种飘然欲仙的畅快。 沈渐喝完杯中余酒,抬头望向天空,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好似有许久没有见过星空,璀璨星河之下,焦躁的心境悄然平和下去。 “性命双修?”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这一个词。 同时。 陈朝庆交予自己的那本手札內容,也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此书中记载的並无太多修行之法,多是佛门平心静气的法子。 当初他只看了一眼,便丟入了储物袋里。 还未想透这本书的內容,脑海中又接二连三的划过《玄魂炼神术》,又涌现无数凡俗武学。还有半册符籙大全…… 若是平时,沈渐只会觉得思绪杂乱,但此刻却有著无比清明的感受。 “……” 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的站了起来,来到庭院一角。 这是自己时常绘符的位置。 『水龙吟』符,还在桌上,自从顾忘川来了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翻过书,甚至再也没有想过这张符。 但青薇每日替他清理,上面没有半点尘埃。 微风卷过。 其中泛著纸张、墨汁的沁香,以及庭院的酒香味,厨房飘来的烟火味,很是特別。 指尖微触。 符籙上,原本繁复,如水运体系般交错的灵气脉络,刺客在他的眼中竟变的清明无比,一目了然起来。 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开放了。 他没有去思考。 甚至,没去想如何去画。 就这么隨意的抬起笔,落下! 一气呵成,隨之笔尖急速游走,一头翻滚的水龙栩栩而显,直至笔落时,水龙则被彻底印刻在符纸之上。 呼—— 几乎同时。 沈渐只觉得体內真元猛然高涨,如若百川匯聚,江入海流。生生撞破瓶颈,猛然踏上一个更高的层次。 醉醺醺的顾忘川,感受到真元动盪,忽然开口道: “时来天地皆同力,心定风云自相隨!” 哗啦! 岁月史书浩然落笔: 【时来天地皆同力!】 【岁四十六,符法成,凝神识,入后期!】 第53章:时来天地皆同力·下 “你这廝定然往我葫芦里撒了尿,等什么时候味散了,我再回来取。” 翌日,酒醒。 顾忘川走了。 他嫌味大,没把葫芦带走。青薇看著嘟嘟嚷嚷抱怨了一路的顾忘川,询问沈渐是否要把葫芦取回来,掛在银杏树下。 “搁茅房掛著吧,这样他以后可以常来。” 沈渐笑道。 青薇认真看了沈渐片刻,她忽然觉得沈渐有些变化,但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是修为突破的缘故吗?” 青薇心想。 当然,不全是。 於沈渐而言,修为、符法、神识都有所突破。 最大的却是心境上的突破: 凡事,放过自己。 但是,並不代表放过旁人。 …… 先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炼气后期放在坊市,算是池子里的一条大鱼。 就这。 也仅仅只是没有被刁难而已,沈渐依旧塞了两块灵石,对方这才加快了工作效率。 “这群狗日的记名弟子,明明修为不高,各个都眼界甚高。” 沈渐也清楚。 丹鼎宗高人辈出,筑基就有二三十来位,炼气后期更是一大把。 对方接触的多了,自然不会对坊间散修那般敬重。 “道友安康!” “安康。” 牛金水带著女儿牛柳踏入坊市,与沈渐互道安康后,便一路同行。 邻里数年,早已相熟。 牛柳愈发钟灵毓秀,跟在后面,喊著沈渐叔父。 “沈道友,你考虑的如何?” 二人散扯,聊到修炼,牛金水直接道: “『益法丹』每次开炉,都供不应求。我与隔壁那位是本家,可以替你討来一炉丹药,你只需加五成的价格便能买来。” 对方口中的隔壁,是隶属丹鼎宗下辖的另一座『人才市场』——千羽坊市。 因沈渐对丹药不了解,曾和对方打听过破境丹的事。 谁料,牛金水和像卖保健品一般,不停的推荐此丹。沈渐一直怀疑,多出的五成价格,有三成会进对方的口袋。 “一炉丹药破不了境,就再吃一炉,怕什么丹毒积累?” 见沈渐不说话,牛金水循循善诱道: “沈道友,炼气后期境界的水太深了,很多人都把握不住。听我一句劝,境界卡住后,该用丹药时就得用!” “坊市有多少修士,想靠水磨工夫破境,结果白白浪费数年光景。” “多谢道友好意。” 沈渐笑著拒绝道,“我目前用不上了。” 用不上是什么意思? 牛金水闻言一愣,方才发现,沈渐整个人气度飘然欲飞,好似与先前不一样了。但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这才半个月!” …… 坊市的铺子,大门一扇扇的打开。 长青府店中。 魏堪取了门板,掛上『长青』的招牌,空落落的袖子系在腰间,拿著抹布,仔细的清扫著店铺的各处犄角旮旯。 他虽是沈渐的大师兄。 却从未对外宣称过,以至於进店时,照例被邓勇暗戳戳的排挤了一番。 只三天,邓勇就麻了。 因为魏堪比沈渐当初进店时还要更加勤快,除了本职的绘符工作,端茶倒水、清扫茅房,居然一个都不落。 哪怕身为绘符师傅,无须做这些琐事。 “大师兄应该是心有愧疚。” “借著你的关係,才进了府店。唯有手脚伶俐一些,方才不会遭人白眼,也不会让你太过为难。” 青薇知道后这么说。 沈渐也心中有数。 “沈大师傅!” “沈大师傅!” 沈渐进入店里,立刻迎来一阵呼声。 和十年前相比,长青府店的规模足足扩大了一倍。 算上他,六位符师。 四十一位学徒! 此时的沈渐,早已无须久居前台,只需在后院坐镇便可。他刚刚坐下后院,便有学徒奉上香茶。 沈渐也时常默默观察这些学徒。 这些孩子们都很机灵。 也很是会討好绘符师傅,自是学一点手艺。但店內的符师都是人精,对自家的手艺看的很紧,基本不外传。 “神识一开,当真是可窥万物本源,观滴水而知沧海。” 沈渐坐於后院,一边喝茶,一边研读符书。 神识开启后。 几如用第六感看世界,仅在院中,便可知晓方圆之事。 同时,单羽这半册符书中剩下一些难啃、生涩的符籙,也隨之一一在脑海中解构,不再像是之前那般复杂。 当然,沈渐猜测。 这並非全是神识带来的好处,也有天赋『鲁钝好学』、『厚积薄发』的作用。 这些天赋平日里不声不响,完全看不见半点作用,实际上却一直存在著。 『我已到七层,寧归远应还未到此境。』 『至於魏千羽,我离开坊市时,他六十五岁,如今已七十六岁。三次筑基失败,伤势必会积重难返,年老体衰。』 沈渐正思量著,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正是单羽。 隨著生意红火,他愈发疏忽修行。 几年间境界未长,体型却膨胀一倍有余。 “沈道友……” 单羽张口便喊,忽的发现沈渐气度有所变化,其感受远胜於坊市中其他炼气后期修士,他不確定问: “你到了后期?” “不错,昨夜才突破。” 沈渐点头。 单羽旋出灿烂笑容。 閒敘片刻,沈渐从怀中取出一部小册,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我绘符多年的心得,作为东家传法的的报答。” 单羽翻开一看,书册密密麻麻,写满各种符法。 他不禁问,“你这是?” 沈渐没有隱瞒,直接道: “东家,我准备去一趟凡俗。” “我听坊市修士提及,魏千羽有可能回到了大朔。十余年未没见,身为弟子,我准备去看望一下他。” 沈渐镇店大师傅的名头摆在这,虽说遇到大事未必能起到作用,但力所能及的小事却有人乐意帮忙。 数日前。 有修士途经大朔,偶遇一位垂朽的老修士带著一位年轻修士。 沈渐猜测,可能是魏千羽与寧归远。 单羽陷入沉默,他隱隱感受到,对方这番话,竟有一丝诀別之意。 看望师尊? 这是弒师! 许久,他方才开口: “很危险?” “不危险。” 沈渐摇头:“一个年老体衰,一个境界未成,我至少有九成胜算。” 此话属实。 这些年,他积存了近百张上品符籙。攻击、防御、迷幻、逃遁等一应俱全。即便魏千羽全盛时期,他都有信心一换一。 自己神识已开,凌驾魏千羽之上。 此次前去凡俗,相当於拳打养老院,脚踢幼儿园。 “……” 单羽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不危险,你摆出这种临別託孤的姿態作甚。 “你另外两位师兄呢?” “我没通知他们。” 沈渐轻声道: “此事我一人便可,你只需替我稳住大师兄。千万不要让他知道,我去了凡俗。他若知晓此事,必会跟隨……” 单羽目光微动,目光在沈渐和图册中流转。 稍作思量,他取出一枚玉佩,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护身玉佩,借你一用,可挡筑基全力一击。若是碎了的话,你须得在我店里多做十年活,赔偿我!” “你这廝真是黑心商人。” 沈渐笑骂著,收下玉佩。 好了。 现在,他有十成的把握。 “心不黑,能赚灵石吗?” 单羽丝毫不以为然,“早些回来,替我挣钱!” …… 半个月后。 大朔,应天府郊外。 一座孤坟前,沈渐静立许久。 “师姐,我来看你了。” 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要说,但看著墓碑上风吹雨打的痕跡,还有覆盖的茵茵藤蔓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的话,都梗在喉咙里。 这时,一只枯槁的左手探出,缓缓擦拭去墓碑上的野藤: “师妹啊,你生前那么喜欢漂亮。你看,你的脸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今天我和小师弟一起来看你了……” !? 沈渐诧异看去。 自己明明让单羽稳住魏堪,他怎么会出现? “你以为东家不说,我就不清楚?我发过誓,要替师妹报仇,你连著两日没有出现,我就猜到你要做什么。” 魏堪似有察觉,咧嘴一笑: “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炼气六层!今日你我兄弟二人合力,一起宰了那两个畜牲!” “兄弟二人?” 话音未落,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你们居然没有算上我?” !? 魏堪愕然。 沈渐亦转眸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他摘下脸上黑铁面具,露出一张遍布风霜的面庞,以及一双赤诚的眼眸。 正是朱逸。 他一扫二人,冷冷道: “我一直以为我是师兄弟四人之中心计最深的一位,没有想到你们俩人心计也不浅,我虽未到后期,却也有六层境界!” “你们两个混蛋!” “若不是我听说魏千羽那老贼,可能出现在凡俗,便第一时间赶来,只怕会错过手刃他的机会。” 说罢。 朱逸上前两步,对著孤坟昂首: “师妹,我也来看你了。” 沈渐站在坟前,望著赶来的二位师兄,又看向孤零零的墓碑。 他没有想到。 时隔十余年,奉仙楼中的四人,竟以这般姿態再次重聚。 沈渐长舒一口气,重新说道: “师姐。” “我们兄弟三人,今日一起来看你了。” 第54章:老夫没有错! 大朔,紫禁城。 巡逻的队伍来往不息。 宫內太监,无不行色匆匆。途经奉仙楼时,则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凡是关於此楼之事,一概不看不听、不闻不问。 仿佛,此楼已成为禁忌。 与此同时。 冷宫。 墙头上,正扒著一位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他眺望著视野尽头,那座灯火晦暗的小楼,忍不住回头询问: “干爷爷,奉仙楼里当真住著神仙吗?” “自然。” 老太监正伏案观书,闻言答道。又见对方不信,他笑道:“咱家当初就是出自奉仙楼……” 小太监闻言,满眼晶亮。 他进宫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雍容华贵的奉天殿,而是那座玄光繚绕的奉仙楼。 宫里每个人都说,那儿住著一老一少,两位神仙。 只是他从未见过。 但在半个月前。 楼里忽然遭受雷击,有传言说是上仙遇袭,又有传言说小神仙弒师——但他不知道真假,因为宫內无人敢谈论。 “干爷爷,您能说一说楼里的事情吗?” “楼里的故事啊……” 老太监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似陷入回忆: “初时,楼里一共有五位上仙。魏先生为师,其余的四位是弟子。而咱家,只是校场角落练武的一位小太监,那会和你一般年纪。” “咱时常看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坐而论道,那时的奉仙楼灯火辉煌。可是后来,隨著魏先生带回一个弟子后,楼里就全变了……” 小太监眺望奉仙楼。 听著对方说的一些人和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四位弟子,坐而论道时的画面。 接著。 隨著老太监低沉的话语,画面一转: 楼內氛围剧变,先是两位离去。 又因弟子病故,导致大弟子叛逃。 再后来,楼就空了。 前段时间,魏先生又回来了。谁曾想没过多久,接著楼內又发生剧变。 “魏先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太监不解,“他莫不是……” “依我看他早就疯了。” 老太嘆道: “魏先生一生勇攀高峰,却屡战屡败。故而將毕生执念放在小弟子身上,故而才致使奉仙楼分崩別离。” “他哪里是仙哦,分明是入了魔!” 小太监向前望去。 只见楼中只有零星灯火,晦暗无比,压根没有半点仙气儿。 但他心头,却莫名的憧憬起曾在楼中拜师学艺的四人: “沈上仙他们,会回来吗?” “回来作甚?” 老太监笑道,“奉仙楼早已物是人非,还回来作甚。如果非要说回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话音未落。 霹雳——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豆大的雨水说下就下。 与此同时。 有楼间飞檐边缘,豁然现出三道身影,在雷光暴雨的衬托下,气势沛末森然。 “有刺客!” 呼声打破平静。 紫禁城內盘踞不少半步见神。 这三道身影,出现的如此光明正大,自然引起对方注意。在號角的吹奏声中,无数御林军水泄一般的涌来。 沈渐站在中间,无视了四处匯聚的军队,抬首望向奉仙楼。 却见,楼顶坍塌大半,琉璃金瓦不见光彩。鲜血溅满四周房梁、地面,因风吹日晒已彻底化作暗红。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瓮坛,正冒著腥臭的气味。 似乎不久前,经歷过一场战斗。 魏千羽作於楼顶,面前搁著无数酒罈,正在假寐。 他衣袍血渍早已经乾涸,听到號角声,方才微微睁眼,寒声道:“三位逆徒,重聚奉仙楼,想必不是专程回来看望为师吧?” “老东西,说的不错!今日来此,送你归西!” 朱逸昂首,声如惊雷。 魏千羽轻笑一声,接著,扫过魏堪。 而后者目光凝聚,沉声道:“魏千羽,你我恩义,已在师妹死时,彻底一笔勾销。今日过来,只为復仇。” “寧归远呢?” 沈渐迎上对方投来的目光,出声问道。斩草方除根,他忌惮的从来就不是年老体衰的魏千羽,而是上品灵根的寧归远。 若让对方活下去,必会酿下惊天大祸。 “寧归远?” “你们的小师弟,他在这呢……” 魏千羽轻笑一声,竟从那腥臭的大瓮中抓出一道身影。 咚—— 接著,將其如同敝屣一般的丟了出来。 !? 三人凝目望去,对方正是寧归远! 只是。 他被斩断双臂、双腿,蓬头垢面,竟然被做成了人彘! 此时,正如蛆虫一般的在地上蠕动: “师兄,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很好奇是吗?” 魏千羽盘在蒲团上,一扫惊愕的三人,面露厉色,道: “此獠和你们一般,无情无义!” “老夫以后半生为赌注,助他筑基,甚至还想供他结丹。前几日一位散修来袭,他非但不相助,反而还偷袭老夫。” “可老夫满腔心愿,竟被此獠辜负。” “故而,將他做成人彘,泄我心头之恨!” 哗哗哗—— 紫禁城內风雨临城,御林军鸦雀无声。宫墙树荫之下,无数目光齐齐望来,唯有魏千羽不甘的咆哮在风中传盪。 直至这时。 三人方才明白,奉仙楼为何会变成这样: 原来,一个月之前。 寧归远踏入炼气后期,自觉已有自保之力。他不愿再居於偏院地带苦修,於是哄著魏千羽回到大朔。 二人回楼不久,突然遭到一位陌生散修袭击。 对方才踏入炼气中期,根本不是魏千羽一合之敌,可谁料到他还有数张上品符籙傍身,在濒死之时悍然出手。 於此同时。 寧归远也忽然倒戈。 其理由竟是: 他如今修行已成,魏千羽已经没有作用。更不想像沈渐、魏堪几人一样,供养魏千羽余下半生。 故而,出手。 “老夫穷尽半生,只教了五位弟子,却不曾想五位弟子都是白眼狼!” 魏千羽差点咬碎牙齿,目现凶光,连连頷首: “好,来的好!” “一別十余载都不曾露面,为师本想过些时间去寻你们,没有想到你们竟然自己来了!” !? 魏堪、朱逸不解,他们猜不出袭击对方的散修是谁。 陈朝庆! 沈渐目光微微一动,已猜出陌生散修身份。 他上前一步,喝道: “魏千羽!” “老夫是你师尊!” 魏千羽睁圆双目,豁然起身,右手一併,怒声指去: “沈渐!” “你狗胆包天,居然敢直呼为师名讳?” “你可记得,当初你拜师时说过什么——你若胆敢有背叛的想法,即便穷尽碧落黄泉,老夫也一定会杀你!” 风雨隨之咆哮,扑面而来。 无尽怒意、怨气、不甘,匯聚其中。 於沈渐、魏堪几人的离去,他並无感受。但真正让他痛心的是,自己寄託了全部希望的寧归远,竟敢对自己出手。 风雨未至身前,便已溃散。 沈渐不为所动,悠悠出声: “魏千羽,你可听过凡俗一句话,惯子如杀子?” “你收我们为弟子,无非是想供养你自己筑基。至於你为何会被寧归远偷袭,难道你自己心中没数吗?” “你一直对我等无情无义,他当然会有样学样!” !? 歇斯底里的魏千羽,如遭雷亟,神色一滯。 他张嘴欲说,却不知如何反驳。 更只觉得,胸膛中似有什么碎了——那是道心!事实上,隨著第三次筑基失败时,他道心便已碎了。 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直至遇到寧归远,惊觉对方是上品灵根时,便將其当做自己化身,这才有了盼头。 如今自己所做,竟被对方一句话彻底否决? “那又如何?沈渐!” 魏千羽抬头,咧嘴笑道:“你莫要忘了,老夫是你们的师尊。你想攻击为师的道心,这种手段未免太嫩了!” !? 沈渐眉头微挑。 先前,三人赶至奉仙楼外,朱逸本打算二话不说,直接以符籙偷袭。 趁其不备,將其击杀。 可沈渐发现,魏千羽看似在酣睡,实则真元运转不息。 故而齐齐现身。 所谓杀人诛心,攻心为上! “老夫即便错了,那又如何?” “为何选择寧归远,而不扶持你们?还不是因为,你们三个都只是下品灵根的废物!老夫都无法筑基,更何况你们……” 魏千羽哈哈大笑,现在轮到他攻心了: “你们三人离去这么久,有谁到了炼气后期?站出来让为师看一看!看一看你们为何有勇气,出现在此,出现在奉仙楼前!” 沈渐漠然向前,气息放出。 魏千羽顿时笑容凝固,沉吟片刻,他强行挤出笑容,开口道: “仅此而已?” 话音未落,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却是一种被巨兽盯上的感触,使得他浑身寒毛都不由自主倒竖起来: “神识?” 颯—— 下一瞬,老旧残破的奉仙楼內,气息暴涨。 魏千羽猛然並指一抬,一张符籙射出,符籙无火自燃,一柄飞剑破开怒焰,闪电般刺出,直击沈渐眉心。 朱逸、魏堪面色骤变,欲齐齐抬手阻拦。 然而,沈渐速度更快。 在对方抬手的一瞬,他右手已急速一划,数张灵光闪耀的符籙悬於半空,围在身外,化作一面符墙。 隨之指尖微点,其中一道更是光芒大放,一面巨大的弧形风墙罩住天地。 鐺—— 飞剑和风墙,瞬息破碎,化作乌有。 而这时,朱逸、魏堪身前亦显现出一张张上下分飞的符籙,俱是上品。更在同时,隨之激活,化作护盾护在三人面前。 魏千羽一怔,神色再次凝固,声音乾涩: “这些符?” “是弟子所绘。” 沈渐轻声道。 “……” 魏千羽只觉得胸腹之中,有什么存在,彻底碎裂了。 脑海中记忆一一闪过,竟然莫名回想起了数十前,在奉仙楼与荣公公交谈的那一幕—— 『三年零十个月,已可见人心。我这第四位弟子,你觉得如何?』 『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比魏堪义气,比朱逸沉稳,比叶思瑶勤奋。不骄不纵,实乃一位佳徒。只要诚心待他,必然会换来回报。』 『你的意思是可传衣钵?』 『老奴不敢妄言仙家之事,但四人之中,他的確最为合適。』 “……” 魏千羽望著那灵光之后的面容。 是啊。 自己错了。 连凡人都看清了,自己却没有看清。 当初荣公公都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可是自己从未当一回事——他自己就是中灵根,哪会在意下品灵根的四人? 倘若当初能好好对待这四位弟子,又如何会走上眾叛亲离的这条道? 悔恨、不甘、惋惜,无数种情绪,翻覆涌上心头。魏千羽眼中神色,也在同时愈发疯狂:“老夫没有错!” “只要杀了你们,老夫就没有错!” “今日,为师就要除掉你们这群欺师灭祖的逆徒!” 第55章:弒师 轰隆—— 黑云压顶的紫禁城上空,雷光一闪。 几乎在魏千羽喊出话语同时,沈渐、魏堪、朱逸,已是催动符籙。三人呈现掎角之势,不分先后,齐齐出手。 轰—— 雷光虽熄,但灵光却骤然乍现。 火光、水波、雷纹,从符中涌出,划破夜空,瞬息延绵数丈。 自飞檐边缘,带起一片浮光掠影,直奔奉仙楼而去。 哄! 四周围聚的御林军,早已在四位『仙长』的道心之战中瑟瑟发抖。瞧见三人悍然出手,无不爭先恐后四处逃窜。 半步见神的指挥使,更是第一个转头逃走。 “哇~” 冷宫小太监,瞪大眼睛。 满目惊诧的望著远方。 咚! 魏千羽双掌合十,长发倒竖,衣诀翻飞。 真元瞬息绽开,排空天地百丈,推开漫天风雨。 但是。 他那早已衰退境界下的真元,根本抵挡不住沈渐这些年一笔一画,包含杀意所绘製的符籙。 轰隆—— 崩碎的木屑和石砾中,魏千羽展开双臂,如同大鸟一般急速掠出。 “死来!” 朱逸、魏堪杀心疯涨,齐齐甩出符籙。 想要轰杀这位直至此时此刻,仍旧不知悔改的老畜生——对方竟然还想去坊市寻他们! 魏千羽毕竟曾三次筑基,绝非是浪得虚名之辈。 面对二人围攻,魏千羽右手一抬,祭出一面方盾。盾牌见风即涨,眨眼之间便於他身前,化作一面数丈之高的钢铁城墙。 当初为谋求筑基,他几乎变卖所有家財,但唯独留下了这面极品小盾,留作傍身之用。 !? 魏堪眼瞳一收。 身为其义子数十年,他竟不知道对方还藏有法器! 嘭—— 被符籙轰中的方盾,剧烈的颤动著。 “……” 魏千羽以一敌二,直至此时还基本无伤,但是他最忌惮的沈渐却並未出手。对方开启神识,时刻锁定自己。 自己一旦分神,对方必然出手,而且绝对比另外两人狠辣。 但他心念刚刚念及此处,前方便传来一声响: 吼—— 狂暴水龙轰破雨幕,带起的破风声近乎悽厉。 水龙獠牙毕露,鳞片层次排列,浑身灵光闪耀,以急速划过长空。雨水打在鳞片上,顿时炸裂成漫天水雾。 漫天雨帘被龙身撕碎,半个紫禁城的雨珠,都在此刻被裹挟,犹如风捲残云,朝向魏千羽席捲而去。 魏千羽毛骨悚然。 他毫不犹豫催动真元,全力维持盾牌。但在沈渐凝聚神识后所绘出的『水龙吟』面前,他就好似在山崩面前举起双臂的螳螂! 轰隆—— 巨响声中,漫天水雾化作气浪,如海潮般急剧攀升数十丈,犹如巨浪拍打在礁石上,好似有蛟龙在雨中翻江倒海。 魏千羽面前的法盾,一瞬间便被撞开。 哗啦—— 炸裂的水龙,劲力不减,传导至他身上。 嘭! 碎裂声响起,师兄弟四人居住了数十载的奉仙楼,瞬息被夷为平地。 魏千羽口吐鲜血,倒飞摔向奉天殿上。 无数璀璨的琉璃金瓦,如雨一般的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他尚未来得及起身,毫无间隙的两道符籙便已经再次甩来。 “杀!” 非但朱逸根本没有留手,就连魏堪也是杀心暴增。 回想起这几十年的遭遇,何止是在认贼作父?对方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他们四人! 嘭—— 雷光火焰之中,魏千羽心坠深渊。 他抬眼看向四周,豁然发现师兄弟三人,竟已从先前的掎角之势,化作品字型,將自己围在中央,已彻底断绝了自己逃遁的可能。 更甚至,他们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稳健。 哪怕自己落入下风,也不靠近一分。 “……” 趴在墙头上的小太监,满目皆是光彩。 相比於魏千羽,他自然更倾向於,重情重义,愿为同门报仇而甘愿背上『弒师』之名的兄弟三人。 “老夫错了?” “老夫没错!” “只要杀了你们,老夫就没错,你们都是无法筑基的废物。” 左右闪躲的魏千羽,眼中神色愈发疯狂。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被三个毫不在意的弟子,逼到如今这般境地。当初的过往,一幕幕的在脑海中划过。 尤其想起三十年前,初见沈渐时的场景。 那位清秀少年,曾亲口所说: 『若是魏师愿传授法门,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弟子自然不会背叛师尊。』 “杀!” 一阵喝声,骤然传来。 魏千羽回忆被撕碎,原先面容稚嫩的少年,被立於飞檐之上,长发倒竖,衣诀翻飞的沈渐所代替。漫天洒落的雨水,在其周身十丈便已经悬停。 显然此刻,他已是將真元催动到了极致。 “去!” 沈渐抬手一挥。 面前九张符籙豁然灵光绽放,怒焰翻腾中,九柄火焰刀瞬息而成。 甚至。 刀身上的火焰,將紫禁城的天空都给照亮。半空中的雨幕都在此刻被衝散,就连乌云都被撕开,现出清冷的月光。 显然。 沈渐也不再留手! “老夫的好弟子,当年你离开时,为师曾说过要指点你。一別十余载,便让为师在临终之前,真正指导你一次!” 面对此景,魏千羽非但没有半点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扬头颅,浑身肌肉骤然暴涨,眼眸瞬息被血丝所覆盖,乾瘪的衣袍赫然鼓胀起来。衰弱到极致的气息,竟猛然高涨数分,几乎回到巔峰之刻。 “咚!” 魏千羽一步踏出,踩得整座紫禁城震颤不已,整个人竟化作虹光朝向沈渐劲射而去。 “这是?” 观战眾人,无不骇然失声。 !? 小太监瞪圆眼眸。 这一刻他只觉得,原本气息衰败的魏千羽,似乎化作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兽。 “不好。” 两侧的魏堪、朱逸更是面色剧变。 他们看出魏千羽自知难逃一死,此时催动秘法想要以命换命,无不急忙催动符籙想要拦住。 嗖—— 然而魏千羽速度太快。 只见他身如流水,在半空中,以著极为精妙的姿態绕过九柄燃火刀。二人放出的符籙,根本没能拖缓他的速度。 重回九层。 魏千羽此时,亦是实力巔峰之刻! 电光火石之间,便已飞掠过百余丈空间,更在同时,身形猛然前倾,真元於手中匯聚化作利剑,闪电般刺出。 魏千羽自知已无活路,故而才准备拼死一搏。 他没有使用任何技巧,而是完完全全准备以修为压制对方。以沈渐刚刚炼气七层的实力,根本没有可能阻挡。 然而。 让魏千羽目瞪口呆的是,沈渐根本没有丝毫慌张的意思,反而面露讥讽: “仅此而已?” “师尊,我防的就是你这一手!” 若没有万全准备,他当初怎会孤身一人前来大朔? 面对单羽询问时,更言称有九成胜算? 哗啦—— 他屈手一抬,张张符籙现於身前。 嘭! 符籙点亮之间,虚空豁然匯聚出一道水墙,这道水墙足有三丈高,一尺厚。刚刚浮现,就迅速凝聚成为冰墙。 道道符籙中暗藏的护身法术,在这一刻不分先后瞬间绽放,剎那便笼罩於这一方天地。 此时,沈渐已经將他这几年所绘製的上品护身符籙,不做半点保留的用出。 “……” 看著面前绽放的光芒,魏千羽眼露绝望。 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轰隆巨响声中,他瞬息撞破七道符法,一口气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后准备蓄势提及真元。 “该我了。” 不待他喘一口气,前方忽的传来清冷的声音。 “去——” 沈渐抬手一挥,符籙术法被激活,一头火龙豁然从符中钻出。 嘭—— 雨幕中火焰飞溅。 去势已尽的魏千羽,当即被火龙衔住,裹挟著倒飞出去。 咚! 一声爆响。 紫禁城內猛然震颤,宫地积水也在瞬间被震起数尺,波纹滚滚! 魏千羽后背的砖石尽数粉碎,当场化作高温灼烧后的琉璃晶体。他整个人更被这头火龙砸入地面,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逃!” “只能逃——” 此刻,魏千羽终於怕了,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因为,他发现。 莫说自己衰老,便是巔峰时,也未必能杀得了沈渐。而且,他还发现对方的腰间,竟掛著一枚灵光闪烁的玉佩! 但就在他起身的同时,魏堪、朱逸的攻击已齐齐抵达。 噗噗噗! 数十柄符籙化作的金刀、符剑,瞬息穿透他的身躯。 魏千羽再抬脚,已然是办不到了,直接钉在了原地。 “为师……” 他艰难抬头,看著飞檐上的身影,面露苦涩: “为师竟然会死在你们手中,莫非为师看走了眼吗?难道,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说著,说著。 他声音渐低,眼皮垂落,整个人轰然摔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云层合拢,大雨依旧。 紫禁城內,只剩雨声。 魏堪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著已经气绝的魏千羽,忽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师妹,我为你报仇了!” “不错!” 朱逸戴上斗笠,厉声道:“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 沈渐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著天空,夜雨深沉。 同时。 岁月史书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境,落笔尤为缓慢,却异常坚决: 【同年,弒师!】 第56章:仙路漫漫 “师兄,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是我不该恃宠而骄,我已经受到惩罚……” 远处,寧归远的哀嚎打断了沈渐的思绪。 他转头。 望向魏千羽生前最后收下的一位弟子。 恍惚之间。 脑海中浮现出两幅画面: 一副是对方初入奉仙楼,被魏千羽牵著认识他们时乖巧的模样;另外一副则是前世对方立於奉仙楼时,被眾星捧月的魁首姿態。 但怎么都无法和今日被做成了人彘时的模样,联繫在一起。 先前战斗的余波,更是让他遍体鳞伤。 看来,自己这一世进入奉仙楼,意外改变了对方的未来—— 按照原本轨跡,若没有陈朝庆出手偷袭,寧归远找不到倒戈的机会。或是熬死魏千羽,或是等魏千羽彻底垂朽时出手。 最终,引得周怀宇这一类邪修,盘踞於奉仙楼。 “寧归远。” 沈渐静静开口。 “四师兄,四师兄,您说,我听著……”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如同蛆虫一般。 他蠕动著身躯,艰难的拱到沈渐脚下。 “你呀,初入奉仙楼时还是比较乖巧可爱。我不知是你本性就是如此,还是因为魏千羽对你过度宠溺的关係。” 沈渐悠悠出声。 有道是。 三岁看大,七岁见老—— 这不是宿命论,而是性格的养成。 寧归远入奉仙楼时,已经十岁,或许在那时天性便已经长成。或许是魏千羽对他的娇惯,放大了他的性格。 “四师兄明鑑,都怪魏千羽。还请给我一个机会,我日后一定重新做人,毕竟我们五人都是师兄弟啊……” 寧归远死命推卸责任。 自己虽然被做成人彘,但修为不曾被废。 他曾听说: 修行界亦有傀修,可製作木牛流马一类的器械。其功效远胜凡俗器械,能通真元、融气血,可以让自己再次行动。 魏千羽告诉他,他是上品灵根,不但能轻易筑基,未来还有结丹的可能! 他不想死! “是啊,都怪魏千羽。” 沈渐点头赞同。 就在魏堪、乃至朱逸都认为,沈渐准备放过对方时,却听沈渐话风一转: “魏千羽这么疼爱你,你应该下去陪他才是。” “而且……” “从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不怎么喜欢你。我若给你一个机会,谁又能给死去的师姐一个机会?唯一可能会饶你一命的三师姐,却因你而死……” “!?” 寧归远闻言,悚然而惊。 接著,便见沈渐抬起脚,豁然踏来。 嘭! 如同西瓜炸裂的声音,寧归远脑袋豁然被踏碎。 “结束了!” 沈渐这才长舒一口气。 三人互视一眼,忍不住开怀大笑。直至此刻,方才是为叶思瑶真正的报了仇。 …… …… “这是魏千羽的法器,身为其义子多年,我根本不知道他还藏有此物。” “小师弟,你收下吧。” 战罢后,魏堪捡起一面盾牌,递给沈渐。 沈渐垂眸一看。 却见盾牌呈鳶型,约莫巴掌大小。 先前经受多次攻击,盾面上的虎纹標记虽有磨损,却並无裂纹。显然放在上品法器中,也算是不俗的物件。 “这老东西藏的挺深……” 朱逸勾一勾手,叫来战慄如筛的指挥使,让他们收拾战场。 接著,又熟练的从魏千羽怀中摸出一只储物袋,里面装著数本秘籍。 “既然大仇得报,也不用著急回去。而且我等鏖战一番,多有耗损,不如在紫禁城住一宿,明日再启程。” “奉仙楼是这老东西多年的心血,搜刮一番说不定还能找到典籍和秘藏。” 一入修行界,方才知无人引路,何止是寸步难行。 魏千羽一死,他生前所属,自是归兄弟三人所有。 “也好。” 沈渐微微頷首。 魏堪也无异议。 是夜。 兄弟三人共住一房。 期间,当朝皇帝,前来拜见。 从太祖算起,帝位上已更换了三四人,如今的皇帝是朱逸的孙辈。师徒四人大战正酣时,他一直躲在乾清宫。 “仙凡两隔,回去吧。” 朱逸不愿与之相见,直接打发他离开。 对方跪拜半夜,见朱逸不愿相见,又哀求道:“既然老祖不愿见孙儿,可否赐长生丹药一颗,好稳固我朱家江山万载。” 朱逸差点没气笑,他自己都没法长生: “滚!” 皇帝不敢有怨言,乖乖滚开。 魏堪见状,长嘆一声: “凡人啊!” 凡人眼中,修士可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百年面容不变,实乃长生不老仙。 当年被魏千羽领入仙途时,自己何尝不是对仙路满是憧憬。 但当真踏入此道,方才知晓大错特错。 哗啦—— 沈渐正研究著魏千羽的秘籍。 一部上品符籙大全,约有一百二十张左右,除却和单羽所传授的重合部分外,不曾学会的拢共有五十余种。 另外一部,是对方临终时使用的秘法——《玄寂燃血术》。 此法和《天魔解体大法》相几分似,但前者是以燃烧气血作为代价,后者以燃烧血肉为代价,更为完全,同时也更为暴力。 除此之外的几部秘籍,就无甚价值了。 “一本图册,一本秘籍,届时誊抄一遍,二位师兄可拿去研读。” 沈渐抬起头,轻叩桌面,又取出一部小册: “想要筑基,气血、真气,神识缺一不可。” “魏千羽之所以三次筑基失败,便是倒在神识上。二位师兄切记不可忽视此处,这是我开启神识的心得……” 沈渐耐心教导。 一时间,魏堪竟有种重回三十年前的错觉。 只不过,三十年前是他们指点沈渐,而如今却是沈渐指点他们。 “小师弟,日后,你如何打算?” 魏堪忽然问道。 “日后打算?” 沈渐抬头,斩钉截铁道: “筑基!” “我此时方才四十六岁,还有十四年的时限,这是我此生的目標!” “我们兄弟三人一起筑基!” 筑基! 魏堪、朱逸,不由得面露嚮往。 是啊! 魏千羽、寧归远虽死。 叶思瑶大仇得报。 但他们仙途,却还在继续。 …… 翌日,天明。 百官休朝,本该沸反盈天的紫禁城,此时却是鸦雀无声。 御林军尽数销声匿跡。 太监们远远绕开那一处大战后的位置。 皆尽『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冷宫。 小太监早早爬上墙头,眺望前方。 昨夜,他兴奋的一宿没睡。 人间十六载,直至今朝,方知世间有仙! 嗖—— 就在他望去时,三道人影忽的腾空而起,化作惊虹直衝天际。 “哇!” 小太监忍不住发出一阵惊呼。 “这场战斗,一定会惊住天下所有人的!” “此乃上仙之爭啊!” 身后的老太监,狠狠灌了口酒。 …… 丁酉年,庚戌月,癸巳日。 应天府,紫禁城,轰鸣不断,持续一炷香有余。无数人见宫中龙腾,民间沸腾不已,疑测有仙长降临。 翌日。 东厂番子管控言论,禁止妖言惑眾。 受朝廷管辖,畏於东厂之威,不久后流言便消退,仅在茶余饭后时私底下提及。 官方史书无今夜记载。 半个月后。 竇云赶回应天府,得知传言,手捧心法的他,知晓雨夜一战后,望向紫禁城方向:“沈大哥,果真成了仙人啊……” 与此同时。 坊市。 树荫摇曳,人声鼎沸。 长青府店,后院。 沈渐与单羽相视而坐,將对方所借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后者看了一眼,狐疑问道: “没用上?” “他还不配。” “大仇得报,接下来可以安稳了吧?” 沈渐点头,谢道:“多谢东家这些年的担待。接下来,我安心修行,准备筑基。” “要我说啊!这人吶,就怕活的没有奔头。” 单羽合掌而庆,笑道: “一旦没有了念想,自是浑浑噩噩,与行尸走肉无异。我见过多少大仇得报的人,最终都活成了空落落的模样。” “沈道友道心不改,实有筑基之资,合该庆贺!” 第57章:树欲静,风不止 隨著魏千羽一死,日头倏然慢了起来。 坊市如旧。 兄弟三人大仇得报,如细雨润无声。 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在意旁人。 朱逸再也没有出去过。 回到坊市后,在沈渐的资助下,他一口气盘下了十数亩灵田,安稳的做了位灵农。閒时绘符,忙时耕地,彻底踏实下来。 魏堪也不像之前那般沉默,脸上多了不少笑容。 一问之下,这才得知: 隔壁千羽坊市,有位和叶思瑶有七分相似的少女。若有可能的话,他想收其为弟子。当然,在此之前他会观察几年。 寧归远的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七个月后。 顾忘川来到坊市,討要他的葫芦。 沈渐豁然发现,对方居然悄无声息的修到了炼气五层。 “你究竟是怎么修炼的?” 喝酒的时候,沈渐好奇问道:“你这廝该不是告诉我去游山玩水,实际上却躲在某个深山老林苦修吧?” “其实,我是上品灵根!” “……” 这句话,让沈渐沉默许久。 上品灵根的修行速度,不但是下品灵根的数倍,甚至连上限也远高於下品灵根。筑基之前没有半点瓶颈,筑基难度远小於下品灵根。 普通修士眼中天涧般的门槛,几如他们脚下的沟壑。 当然。 这是天赋,羡慕不来。 就像有的女人一马平川,有的却能奶大如头。 “当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沈渐感嘆道。 他决定,把顾忘川的葫芦扔茅坑里。 “沈兄,虽说灵根天定,但人定胜天。” 顾忘川笑道: “我听说,不乏有下品灵根修士成为金丹真人,乃至元婴真君。正所谓法侣財地,得其一便可逆天改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这话像极了亿万富翁说你只要努力,就可以和我一样有钱,其实只是差一个机会而已。 但事实上。 又有多少人能把握机会,甚至机会当面而不自知。 “不错,世事莫测变化,没人能说得准。今日是凡人,明日便成了仙人。或今日宾客满楼,明日便已生死道消。” 沈渐悠悠笑道:“但这也正是修行界的魅力所在。” 当然,他能说出这番话的最大依仗,不是三大天赋,而是身上的岁月史书。 畅饮一宿。 翌日一早,顾忘川便走了。 这一次,他终於把自己的葫芦给带走了。不过,却忘了把沈渐的葫芦给还回来。 …… 一年又一年。 庭院中的银杏树,拢共落了两次叶。 这年。 沈渐四十八岁。 魏堪最终还是没能收成弟子。 因为他发现,对方心性並没有表面那般纯良。虽然做不了大恶,却有些好逸恶劳。和她印象中温婉的师妹,完全是两个人。 “再像师妹的人,终究也不是她。” 看清对方本相那一日,三人一起喝酒,魏堪酩酊大醉,迷迷糊糊说出了这句话。 沈渐什么话也没说。 他清楚,魏堪虽然大仇得报,但对叶思瑶的愧疚,却始终存於心中。 这日,清晨。 沈渐前去坊市。 路上和牛金水相遇,相互打个揖。 半年前,牛金水女儿嫁入李家——就是当年,和魏千羽做生意的那一户。此虽非一步登天,但日后生活必然无忧。 “东家,帐目有问题?” 沈渐步入铺子后院,就瞧见单羽翻著帐目,唉声嘆气不已。 单羽示意沈渐坐下: “六位师傅,你和魏堪的帐最乾净,其他几人问题不大。我若是眼里容不下沙子,哪能做的了东家?” 人性本贪,辛苦绘符,哪有大笔一勾,昧下几块灵石来的轻易。 只要贪的不多,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东家为何烦恼?” 沈渐好奇问道。 单羽哼了一声,道: “我爹嫌我修为至今不曾有进展,非得逼著我筑基。他一辈子没法筑基,便心心念念想让后辈走出一位大修,顺便把家族的声势往上抬一抬。” 二人虽是僱佣关係,但十余年一过,早已无话不谈。 如果说,前些年铺子靠单羽,如今铺子是沈渐撑著。 “你就筑基唄。” 沈渐笑著说道:“单老爷子已经帮你把路给铺好了,你苦修个几年,即便没法筑基,抬一抬修为也可以。” “太累!” 单羽摇头。 自己手中有生意和铺子,日子好不逍遥自在。 何苦去追寻那縹緲虚无的仙路? 嘀咕了片刻,单羽咂嘴问道:“沈道友,你说,我爹打的是什么主意?” “应该是想要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一些。” 沈渐所说,並非是劝慰。 修行界阶级固化远超凡俗,修为实力便可以决定一切。 单羽家业已不算小,极有可能已遭人眼红。单老爷子在世时,尚还可以庇护一二,若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自是后果难料。 单羽闻言,道:“你给我出个主意。” 沈渐稍作斟酌后,道: “上策,立刻静心苦修,东家虽年过五十,但还有九年时间,备上一颗筑基丹,用最后的时间冲一衝,失败也无妨。” “中策,娶妻纳妾,广生孩子,赌一个中品、或是上品的子嗣,日后可父凭子贵。” “下策,趁著单老爷子在世时,续上老爷子的人脉,避免人走茶凉。” 单羽听完后直拍大腿,只觉得沈渐是个天才。 三言两语,鞭辟入里。 “让我苦修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我准备中策和下策一起用,到时候生一群孩子,让他们替我修行。” “再用我爹的人脉,把他们给抬起来。” 单羽越说越兴奋,一扫先前沮丧:“我也是个天才!居然能把你的计策合二为一化作己用,这样一来,我就不用修行了!” …… 灵谷除了栽种时的插秧间苗之外,还要拔草、除虫、日常施以灵雨浇灌,远比凡间农夫辛苦。 故而。 朱逸在田埂支了一座凉棚,方便照看灵田。 正午时分。 朱逸刚刚施展完灵雨术,正在田间打坐休息,忽然身后有声音响起: “朱道友,一別二载,你竟如此逍遥自在。” “还来找我作甚?” 朱逸眼眸半闔,隱有寒光划过: “我早已经收手……” “你做劫修二十余载,如今想卸甲归田?自从你提刀那一刻,就已经双手染血。行差踏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那声音继续道: “你想要收手,可你猜一猜,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会答应吗?他们的家人会答应吗?若是我等將你的事情抖出去,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 “你上面还有一位大师兄,下面还有一位师弟。你可以再猜一猜,那些人愿不愿意放过他们?” 邪修,不是你想做便能做。 街头泼皮,尚知拉帮结派,避免他人踏足抢地盘,更何况还是杀人劫货的邪修?你想入行,便要交出投名状。 这些投名状便是束在他们脖子上的锁链。 朱逸沉默许久,问道: “为何不愿意放过我?那位不是早就已经筑基了吗?” “还未结丹呢……” 筑完基后,还要结丹? 朱逸陷入沉默,直至此时他才知晓。 诚然人生很长。 但行差踏错一步,想要回头,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 傍晚。 沈渐下值回府,路过灵田,发现凉棚內空无一人。 田间已冒出三两根杂草。 第58章:炼气八层 朱逸就这么突然不辞而別。 转眼三日。 沈渐看著对方大门紧闭的洞府,看著灵田野草丛生,再到逐渐淹没灵谷。 岁月史书多出一行字: 【二载有余,二师兄不辞而別。】 直至此时,沈渐方才確定对方真的走了。 魏堪不明白,朱逸为何会为离开。 於是,他猜测道: “二师弟卡在炼气后期已有许久。兴许是他心情不好,外出云游散心去了。” 沈渐沉默。 这事情並不稀奇,许多修士觉得依靠水磨功夫,无望突破瓶颈。 故而选择歷练云游,寻觅机缘。 “这田间的灵谷马上就要成熟,二师弟可是费了很大心思的,我不能让其这般荒废在地里。” 於是。 魏堪主动承担起照顾灵田的责任,还不忘替朱逸打扫起洞府。 但他却阻止沈渐帮忙: “我乃孤家寡人,閒著也是閒著,可以代为照顾。你有这些空余些时间,还不如去陪弟妹。” 只是。 一直到灵谷成熟,收割,乃至售卖,朱逸都未曾露过面。 待到年尾时。 魏堪把所售灵谷得来的灵石,都尽数装在了一只半新不旧,针脚却细细密密的钱袋中: “我把这些灵石存下来,等师弟回来还给他。” “师弟在外云游,必然会有所花费。等他回来之后,有这些灵石傍身,日子不会过得太拮据。” 沈渐认得那只钱袋。 因为师兄弟三人,都有这么一只钱袋。 都是三师姐的亲手所绣。 …… 约莫又是半年过去。 朱逸走时,沈渐洞府的银杏树,尚未泛黄。 如今,叶生叶落,又是一次轮迴。 沈渐五十岁。 这一年无事发生。 单羽纳了两次小妾,他拢共吃了三次喜酒,其中一次是对方孩子出生。 在这一年,沈渐也吃透单羽的半册符籙大全,目前正在研学魏千羽的符籙真传。 他的境界也快到炼气八层,气血始终维持於巔峰水准,神识也熬打之中缓慢提升。 “我在五十一岁之前,应该能到炼气八层。届时还能余下九年光景,筹备筑基之事应是绰绰有余!” 修行如登山,本应越往后越难。 沈渐从六层到七层,用了五年。 但七层到八层,时间还略短些许。这其中或有开启神识的缘故——神识凌驾於灵识之上,对修行有极大裨益。 “书中所说,筑基初凝神识时,便可笼罩方圆百丈,隨之修行方会日益提升。” “我修行数年虽只有百二十丈,但经过锻打后,其强度应该远胜筑基大修!” 沈渐念及此处,不由得心情大好。 只是。 朱逸仍旧没有回来。 “满打满算,已经走了一年了啊……” “二师弟究竟去哪了?” 这一年,魏堪则时常念念叨叨。 不过他並没有让灵田荒废,在开年之初,便续上了那十余亩田地: “年初时坊市散修增加,我怕灵田会供不应求。若不续租田地,二师弟回来后,很有可能再也租不上灵田。” “还有他的洞府,每月也得续上租金。” “小师弟,你有家室,这钱用不上你来出。” 於是。 魏堪白天在府店上工,晚上在地里代看灵田。 虽然坊市的田地,確实归属丹鼎宗所有,並每年都得续租,否则便会转租他人。 但是—— 尚还有两成灵田,处於荒废之中,远远还达不到供不应求的程度。 沈渐也不知道该如何劝阻,因为大师兄素来就是这般『愚笨』。 这日,清晨。 沈渐刚刚踏足坊市,沸反盈天的声音便迎面扑来。却全然不是往日的热闹,话语中被骇然和惊悚充斥。 “还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足足百余人,竟无一生还?那可是李家啊!” “抓到凶手了没?” 沈渐立刻放开神识,搜取有用的消息。 片刻之后,他这才大抵知晓发生了什么事: 修士大户李家,上至期颐老祖,下至学语孩童,几十號人一夜之间遭人屠尽。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 此事不论放在哪,都算得上泼天大案,自然引得人人谈论。 “李家?” “是牛金水女儿嫁过去的那一家?” 沈渐正思量间,偶遇牛金水,只见对方神色黯然。 对方张嘴,话却卡在喉咙。 猜出对方遭遇,沈渐劝慰道: “节哀顺变。” “沈道友。” 牛道友长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询问: “你说这群劫修怎么如此狠毒?我女儿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他们为何连面对妇孺都能下得了手?” 沈渐知晓对方说的是李家灭门惨案,说道: “若他们眼中有老幼妇孺的话,又怎会做邪修呢?” “希望丹鼎宗早日抓到这群贼子,唯有將他们千刀万剐,方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牛金水咬牙切齿,又忍不住嘆道: “只是,丹鼎宗日日夜夜抓劫修,至今也没见到抓出个谁来。那些劫修杀人劫货后,摇身一晃后却可以逍遥法外,难道我们这些老实人就真的好欺负吗?” 沈渐当真不知该如何劝慰,总不能说老实人就是好欺负。 老实人並非是全是弱者,但弱者必然会老实。 可不管凡俗,还是修行界,都是弱者难活。 得知此事后,魏堪震怒同时,心情又复杂: “二师弟去云游了,此事绝不是他所为!” “而且,李家何等庞大,炼气后期便有五六位。二师弟离去时方才只有炼气六层,他哪能一个人屠掉李家?” 因曾险死於无名劫修之手,故而魏堪最恨劫修。 他一直庆幸师弟早早金盆洗手,根本不愿意承认此事和对方有关。 沈渐沉默半晌,点头: “不错!” …… “沈哥儿,莫非二师兄他又重操旧路?” 消息沸沸腾腾,就连青薇都有所耳闻,“可是,没有理由啊,他明明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往,为什么又会去做劫修呢……” 大仇得报,日子安稳。 没有再去做劫修的理由。 “不清楚。” 沈渐摇头,“不过,大师兄说的对,二师兄没有能耐屠掉李家。”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劫修並非只有一个。 不过他內心还是希望,和魏堪所说那般——朱逸只是外出云游,至今未归而已。 沈渐道: “等二师兄回来,一问便知。” 李家灭门惨案从沸沸扬扬,到平息下去还不到半个月。一开始还有人询问是否抓到凶手,到后来连问的人也少了。 唯有隔壁丹铺的牛金水,逢人便念叨自家女儿死时,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一开始,眾人还抱有同情。 但时日久了,大家便开始厌烦起来。 甚至还有坏心眼的,故意问道: “牛道友,你女儿若在世的话,现在外孙已经出生了吧?” “是啊!” 浑浑噩噩的牛师傅,听到別人提起自家女儿,眼泪骨碌碌往下坠:“你说这群劫修怎如此歹毒,为何面对妇孺都能下得去手?” 时日久了,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別人再问及自家女儿时,彻底闭口不谈。 唯有看见沈渐时,方才会点头打招呼。 因为,只有沈渐愿意听他絮叨。 半年过去,银杏树抽出无数扇叶。 炎炎夏日。 尽遮烈阳。 朱逸离开已有一年半,他依旧没有回来过,甚至没有半点音讯。 而在这年夏天,沈渐则悄无声息的踏入炼气八层。 第59章: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没有吞服丹药,没有严阵以待。 只是静坐半宿。 又或许是凝聚神识的缘故,又或许是『厚积薄发』起了作用。 甚至,比以往境界突破都要顺理成章。 片刻后。 沈渐吐出一口浊气,平息体內沸腾的真元,浑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身强体壮,真元浩荡。 各方面状態,始终维持巔峰水准。 “还剩九年,筹备筑基。” 沈渐暗暗盘算。 虽然还差一层小境界,但唯有抵达这一步,才算是初步拥有了衝击筑基的资格。 当然境界突破,依旧要向上报。 待到天明。 沈渐专程去了一趟办事处,之前的办事人员又换了一个: “有何事?” “更改境界。” “嗯!” 办事人员本不在意,翻开卷宗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儘管,户房一直负责统计修士的境界。 但外来散修,没有家境支持,能从低境爬到高境者,却是少之又少。能有这般成就,无一不是大毅力者,或是有天赋傍身。 “天衡七九二年入坊市,嗯?十五年前,你只有炼气四层?” 修行界各大宗门如战国割据,並无统一纪年数。 天,乃是丹鼎宗上宗,名为天衍。 衡,乃天衍宗当代之主。 后面数字,是其在位时间。 几乎无人在意此事,坊市如凡俗乡下。底层散修不认识元婴真君,只知道土皇帝是头上的丹鼎宗。 “是。” 沈渐袖口一抖,两块灵石不小心滚落到对方脚下: “师兄,你灵石掉了。” 对方是丹鼎宗记名弟子,喊师兄定然没错。 花花轿子眾人抬,哪怕对方比自己小上二十岁,哪怕对方仅有炼气五层。 “沈道友,你的腰牌。” 核对各类信息,办事员客气递来腰牌,同时退回了灵石,“统测境界,乃我分內之事,你毋须这般客气。” 沈渐又不动声色的將灵石推回去:“师兄辛劳枯坐,这些权当在下请您吃酒。” “我便却之不恭了,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 寒暄片刻,这位姓赵师兄给出口头承诺,说:日后要办事的话,直接找他,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和刁难。 “好,好。” 沈渐笑著回应。 十五年间,自己拢共来办事处四次,这些狗日的记名弟子各个眼高於顶,无不把散修当做螻蚁。 甚至想攀谈都无门,更莫说结交。 “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圈子组成。若实力不够,便是在眼前,削尖脑袋也挤不进去。” “若实力到了,別人自会以礼相待!” 沈渐刚转身,便有散修前来办事。 然而。 前一刻,还平易近人的赵师兄,当场换了一副冷脸,道:“田地租契,材料不全,待拿齐之后再来。” “师兄,我都已经跑了四趟,能否给我通融一下……” 对方覥著脸,递上几枚符钱。 赵师兄一瞥,义正言辞道: “谁是你师兄?莫要和我攀关係!” “宗门规定,卷宗必须要齐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灭门惨案至今还没结呢,谁知道会不会有劫修洗白身份混进来?” 沈渐闻声,回头望去。 神识之下,其散修仅有炼气三层,面对赵师兄呵斥,唯唯诺诺的陪著笑脸,然后一言不发收拢材料离开。 唯有转身之后,笑脸消失。 嘴唇快速扯动,似是在无声问候对方祖上。 在办事处稍作耽搁。 回到府店时,大门已开。 来往学徒正在忙碌。 沈渐一路走来,遇到他的学徒都赶紧停下来,尊称一声『沈大师傅』。 他也没有半点架子,一一頷首作回应。 府店內的学徒几乎换了大半,因为实在学不到什么东西。每个绘符师傅都把自己的手艺看的很紧,哪怕再机灵的学徒也只能学个一知半解。 这是他们安身立足的本钱。 邓勇曾说: “我虽然手艺不精,但当初也学了十五载。哪怕如今三十年过去,每年三节两寿还得去拜见师尊。” “这群小子以为三言两语好话,就可以把我的手艺学过去?” 沈渐不免想到师兄弟们在魏千羽那,拢共绘符数十载,也没有得到真传。 最终还是宰了他,这才把真传拿到手。 这日,单羽前来查帐,方才惊觉沈渐突破。 “回想你初入坊市时,尚且只有炼气四层,如今竟已到了炼气八层。”看著修为曾远低於自己的沈渐,在不知觉间超过自己,说没有半点后悔是假的。 这十多年光景,自己但凡认真一些,也能到炼气九层。 毕竟,沈渐是半工半修。 他却是完全脱產。 “现在依旧不迟,你还能把修为往上抬一抬。”沈渐笑道。 “你这话若是早几年说,或许我还会拼一把。如今不能筑基,苦修又有何用?及时享乐方是人间正道!” 单羽依旧拒绝。 他今年五十七,眼瞅三年后便是筑基大限。 他多年未修,甚至运转真元,都没有之前那般流畅。 前几年还间歇性踌躇满志,这几年则彻底放弃。明知筑基已遥不可及,没有必再去挣扎,凭白去受那等鸟罪。 “三年前,我就说过这番话。但你说你要生孩子,供子孙修行。” “……” 单羽眨眨眼,似乎想起来確有这回事,尷尬一笑:“待我回去便努力修行,下个月我纳了一房小妾,你记得带弟妹过来喝喜酒。” 沈渐听完后顿时有些麻。 半年纳一小妾,一年生一孩子,自己得搭进去多少礼金? 閒敘片刻,单羽又问道:“对了,你二师兄还没有回来吗?” 沈渐沉默片刻,摇头道: “没有。” “前些日子,我听说有参与李家灭门惨案的劫修被捕捉归案。” 单羽替沈渐倒了杯茶水,这才絮叨提起。 具体不清楚。 大抵应是有劫修认为风头过去,在其他坊市脱手劫掠所得的法器,结果却被店家认出法器归属。 经过审讯后。 確属对方参与惨案劫修之一,如今正在凭口供捉人。 沈渐面无表情道: “我二师兄只是外出云游去了,他修为不够,无法参与此事。倘若当真参与了,也是他咎由自取。” 歷经三世,沈渐早已清楚一个道理。 做什么选择,就必须要承担其后果。 有因,有果。 谁也无法避免。 “话说,你当真要筑基吗?” 单羽话题一转,见沈渐点头,继续道: “你得趁早筹备,筑基丹起拍价便三万灵石一颗。免得你临近时筑基,无丹可用,无丹可服!” 三万灵石! 沈渐低吟不语。 此价,相当於九玄山边缘三座洞府,等同於坊市一座铺子。 底层散修须得祖孙三代接力,不吃不喝、不修行不玩乐,苦行僧也似的赚钱,也得耗上百余年。 对他来说,也尤为吃力。 自己这些年修行,再加上学习绘符,开销实在太大,至今方才存下三千余灵石,才勉强达其一成。 “还有九年时间,你先努力筹钱,若有所欠缺。我可以借你,只按一成的利息。” 东家確实仗义。 灵石之贵重,远胜於凡人眼中金银。尤其还是让旁人筑基,不管对方成败,都会面临有借无还的风险。 沈渐真情实意拱手: “若东家能慷慨解囊,不管能否筑基,日后我都会留在铺子里绘符还帐。” “有你这句就够了。” 单羽大笑起身:“今儿你踏入炼气八层,我又得承诺一句,再过一月小妾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 “庆祝要紧,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第60章:人情往復【加更】 当日。 魏堪听说李家灭门惨案劫修被捉拿的事情后,特地去了一趟丹鼎宗门户。 他听说类似於此的事件,丹鼎宗往往会对弟子放出任务。 不过。 转了两天,也没看见类似的告示。 回来后对沈渐自嘲一笑: “嗨,我瞎操心什么?二师弟是外出云游去了,他出自皇室贵胄,说不定此刻正在女人窝里流连忘返。” “你我都知道,二师弟至今还未到炼气后期,那李家少说也有百来人……有资格犯下这等案子的人,至少也得是筑基大修。” “你去忙著。” 魏堪看了眼灵田: “我就片刻功夫不在,田里又长了杂草。这杂草不除,一旦和灵谷爭夺起灵气,便会影响收成。” 没有絮叨几句,便一头钻进地里。 沈渐发现魏堪越发苍老。 早几年因大仇得报后,原本黑下来的头髮又重新变得花白起来,脸上的皱纹犹如沟壑交错,背也弓了起来。 “大师兄,我发现你是真蠢……” “你在和我说话?” “没有。” 沈渐转身离开。 数日后,沈渐以替灵田续租为由头,请赵师兄去喝酒。 赵师兄欣然前往。 “这等小事,直说一句,何必这般破费?”赵师兄瞧见满桌酒菜,颇为不解,他心中怀疑沈渐另有要事。 年轻修士寧学手艺,也不愿被困在地里。 钱少事多不提。 病虫蝗灾、气候雨水,纯属看天吃饭。 故而,灵田始终有两三成保持荒芜姿態。有人愿意续租,丹鼎宗简直求而不得。 “对赵师兄来说是一句话的小事,对於我等散修而言,却是养家餬口的大事。” 沈渐半真半假,笑道: “我家大师兄对那几亩灵田看的尤为重要,那是他的念想。” 这一桌酒菜,约莫八颗灵石。 远胜当年邓勇的赔罪酒。 饭罢,沈渐又花十二灵石,送赵师兄去二楼洗头。 直至结束,沈渐都没有谈及旁事。 身心舒爽的赵师兄,方才確信沈渐真的为灵田一事请他瀟洒,临走时还不忘交代:“沈道友太破费了,以后切勿再如此。” “晓得了,晓得了。” 沈渐满口答应。 但大约一个月后,他便以替朱逸保存『居住证』为藉口,再次请出赵师兄喝酒。 饭间,对方道: “这也是小事,坊市散修时常会外出,超过十年才会註销。你家二师兄才离开不到两年,勿用担心!” 饭后,沈渐依旧花了十二枚灵石,送赵师兄去二楼洗头。 身心舒坦之后,赵师兄颇为过意不去,再次叮嘱沈渐日后莫要这般破费。 沈渐嘴上答应,却依旧由头不断,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既然准备筑基,就要做好多方面筹划。 毕竟筑基丹是丹鼎宗放出来的,等临筑基时他再去烧灶,火急火燎,反倒容易烧出一锅夹生饭。 毕竟人情来往,可不是一时便能搭建起来的。 大约半年后,赵师兄开始回请。 如此又来往数次。 沈渐方才问及李家灭门惨案一事,醉意上头的赵师兄双眼忽然清明起来,他左右望一望,他压低声音道: “这事我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我知道它没有那么简单,你莫要打听免得惹祸上身。” “原来如此。” 沈渐疑惑不已,虽然猜测满满,却没有再多问一句。 日后相互宴请,再未提及过此事,却是记了下来。 之后,藉助赵师兄,经过对方介绍认识了好几位丹鼎宗弟子,席间沈渐给出承诺,日后找他购买灵符一律九折优惠。 人都有占便宜的心思,修士也不例外。 於是。 沈渐又和这一批弟子,有了点头之交。 而在不知觉中,魏堪的念叨也从『二师弟走了一年半』,变成了『两年』,朱逸依旧没有半点消息,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是,魏堪还没有从田里走出来。 这日。 沈渐正在府店。 不多时,忽然听见隔壁的丹药铺子传来喝骂声。 “怎么回事?”店里的学徒们听到动静,纷纷爬上墙头。邓勇也负起手,立在树上,冷著眼看笑话。 “是隔壁的牛道友。” 邓勇道。 沈渐闻言,心中有了些许猜测,看著趴在墙头看热闹的学徒,出声喝道:“莫非都没有事情做了?” 沈渐威严挺足,学徒都纷纷散去。 几个师傅手头没活,还在看热闹。 虽然隔了一堵墙,但后院的喝骂声却清晰的传来: “牛金水!” “这两年,我念你女儿去世,对你炼丹失误一事多有宽容。可你呢,至今十炉七空,如今又延误了这批丹药。” “给你一次机会?我已经给了无数次!若是新来的师傅,我早就让他滚了。两年光景,也算是仁至义尽。” 骂声至此停息。 邓勇隔著墙,不停的咂嘴。 几位符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停,表示尤为不理解。 其大意是: 不就是女儿么,死了一个再生个就是咯。牛金水虽然已经八十来岁,但他有炼气七层境界,找个女修又不是生不出来。 沈渐走出府店。 此时,恰好丹铺东家將对方铺盖扔出,坊市外聚了一群街坊。 走街串巷的,閒逛的路人都停下打量这一幕。 牛金水正背著身,正將自己行李背起。 “牛道友止步。” “……”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牛金水脚上动作一顿,却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说话,径直钻进人群之中。 见到没有热闹可看,人群很快散去,牛金水也不见了。 得知此事从铺子里赶出来的魏堪,没有看见牛金水,不由得沉默了许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肯定的道: “二师弟只是去云游了。” 转眼。 这一年,便到了年底。 这一年,单羽依旧没有修行,他把毕生的勤奋全部用在了女人身上。 算上之前两妾,如今拢共有七房小妾。而且还定下规矩,谁能生下上等灵根的孩子,便立对方为妻。 沈渐对单羽想做九玄山坊市『首父』,並无太多意见。 只是自己三天两头的喝喜酒,礼金给的著实也有些麻。 除此之外。 这一年,他和赵师兄来往越发频繁,与其余几位仅有著点头之交的记名弟子,升级到了『泛泛之交』。 沈渐本打算贴钱去交际,却不想因为找他的顾客多了,反而收入也隨之增加。 也算是意外之喜。 但这一年,朱逸仍旧没有回来。 魏堪和往年一般,將售卖的灵石保存了起来,说是等对方回来还给他。那只由三师姐亲手缝的那只钱袋,已经满是灵石的稜角。 这一年,牛金水彻底从坊市消失。 有人笑他蠢,有人笑他看不清前路,总之各种话都有,但唯独没有人惋惜他女儿死了。 而这一年翻过头,沈渐就五十二岁了。 …… 又是数日。 腊月三十。 坊市边缘有不少洞府,都掛上了红灯笼。 修士的纪年之法並不跟著凡俗皇朝走,但却架不住有不少人来自凡俗,故而还保留著这一习俗。 洞府。 大门紧闭,杯盏交错。 “小师弟,明年二师弟的灵田不用再续租了。”席间,魏堪忽然提及此事。 “我知道了。”沈渐眼前一亮。 青薇也面露欣喜。 魏堪终於想开了。 这三年,魏堪不但日夜牵掛,辛劳程度不逊色於在奉仙楼时,修为早已经停滯许久。夫妻二人虽然看在眼中,却根本劝阻不了。 “大师兄日后如何打算?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我可以代为说媒。” 沈渐问道。 魏堪出自凡俗,很是重视传宗接代。 “哈哈,这事日后再说。” 魏堪端起酒,“师弟,今个什么都不谈,咱们喝酒……” “好!” 二人畅饮一夜。 直至东方既白时,方才散去。 沈渐逼退酒劲,修行一会,这才去府店上工。直待晚上也没有看见魏堪,特意绕路去对方洞府。 却发现洞府大门虚掩。 推门进去,却不见其人,桌上只有留下一份给他的信: “师弟,沈渐亲启!” 看见此信。 岁月史书微微一颤,留下一行字: 【又二载余,大师兄又不辞而別。】 第61章:魏堪离去 【师弟,原谅为兄的不辞而別。 其实,你我都已明白二师弟为何会离开坊市。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些,心中尚且还抱著一丝希望而已。 但这三年来,我日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魏千羽已死,二师弟已彻底放下过往,为何他还会再次提起刀? 他修为虽不算高深,但心思却绝对玲瓏剔透。故而,能让他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必会有所苦衷,有所內幕。 我曾听说过一件事: 想做邪修,便得要上交投名状。这不仅是为了防止他们出卖同伙的把柄,也是拴在他们脖子上的一条锁链。 二师弟极有可能也会面临同样的局面。 所以思量再三,我还是决定去寻他。 如果,他愿意回头,確有苦衷,我会竭尽一切所能,把他给回来,他还是我的师弟。 如果,他不愿意回头,那他便已不算是我的师弟!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把他和三师妹葬在一起。 我之所以没有与你商量这些,是不愿意打扰你修行。你如今已经炼气八层,距离筑基大限只剩下八年光景。 时间珍贵,不可浪费。 你也勿要外出寻我,我会时常写信回来。 当然。 也有可能二师弟当真外出云游,只是我错怪了他而已。 此外,我还留有两袋灵石。 一袋是这几年替二师弟售卖灵谷所得,他若回来,请归还於他。他在外多年,定然会手头拮据。 你让他安心留在坊市,等我回来。 另外一袋是我多年存积。 我之前打听过,筑基丹需三万灵石一颗。你这些年修行又绘符,结余必然不够。还请让为兄尽些微薄之力,供你筑基之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希望待我归来时,师弟已成筑基大修。 祝师弟仙道长青!】 …… 沈渐转眸,看著桌上的两只钱袋。 每一只都装满了灵石,透著稜角分明的冰冷。 其中一只,半新不旧,已洗的有些发白。 袋角处,绣著『堪』字。 兄弟三人皆有一只,袋角处绣有各自的名字。 “大师兄也走了啊!” 青薇得知此事后,她把手中的信看了数遍,方才抬起头,“沈哥儿,如果二师兄不愿回头,大师兄当真的会杀他吗?” “二师兄外出云游散心去了,只是有事耽搁,暂时无法回来。” 沈渐稍作沉吟,无比肯定的说道。 翌日。 沈渐找到单羽,告诉对方自家大师兄离开,但归期未定一事。 毕竟,魏堪在店里上工,对方是东家。 单羽看了沈渐片刻,欲言欲止。 沈渐猜出对方所想,道:“东家,我目前不会走,我会一直留在坊市筑基,免得他们回来找不到我。” 自己是长青府店的名声,若一走了之,店內生意至少会下滑三四成。 对方有所忧虑,亦是人之常情。 “你若要走,也没关係。” 单羽咂咂嘴,忽然乐道: “提前半年和我说,別学你两位师兄不告而別。你我相识已近二十载,拋开主雇的身份,也算是半个知心好友。” “確实。” 沈渐点头,这话確实不虚。 以他此时的身份和地位,若想要另起炉灶的话,能直接带走店里八成的人,瞬间便能掏空长青府店的家底。 但单羽却没有半点防范,几前他还偶尔查帐,这些年都懒得去翻。 “沈道友,我有时候倒是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做甚?” “你们师兄弟三人,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我那几位兄弟姐妹,若能有他们一半好,我做梦都会笑醒。” 沈渐不知该如何安慰。 早些年府店生意平平时,单羽几位兄弟姐妹还算和气。但近几年眼瞅单羽家业越来越大,对方就觉得必须得拉扯他们一把。 借出去的灵石,都是肉包子打狗。 除此之外。 还多次私底下找到单老爷子,要求沈渐收他们孩子为亲传弟子。好在单老爷子明事理,都一一將其挡了回去。 “不过,我也没资格诉苦,和你们兄弟几个相比,我至少还算安稳。” 单羽笑声发苦,声音有些乾涩: “只是父亲在世,我不想他看见我们兄弟不合,权且忍让一二。等父亲走后,我便和他们彻底断绝关係。” “说到底,还是我修为不够高。我若是能够筑基,他们哪敢这般放肆,见到我都得尊称一声前辈!” 单老爷子年数已超一百一,早先筑基失败,没有几年活头。 前几年,还盼著后辈出一位筑基大修,如今最大心愿便是子孙和睦。 故而,单羽不愿让父亲看见这一幕。 “东家,你现在修行也不迟。” 沈渐劝道。 “修行是不可能修行的……究竟是温香软玉不够迷人,还是灵泉仙浴不够愜意?我何必去受那鸟罪。” 单羽一扫颓废,哈哈大笑道: “我约了三位女修共同谈论大道,修行之事,日后再说!” …… 又是数日。 沈渐约出赵师兄,退掉了朱逸的灵田。 准备替二人续上洞府租金时,方才发现魏堪临走时,竟已將他和朱逸的洞府都续了十年之期。 赵师兄不懂其中缘由。 咂嘴,道: “你这大师兄,人真是不错。” “对。” 沈渐点头赞同: “就是人有些蠢。” …… 约莫三个月后。 沈渐收到了魏堪的灵隼传书。 坊间有精通御兽的修士,但其入门之前,都会拿野兽练习。灵隼便是如此,算不上妖兽。只是用灵米餵养,远胜於凡俗猛禽。 因胜在便宜,许多修士会购买一只,以其代为传信。 “大师兄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沈渐拆开传书。 直至看完之后,沈渐方才知晓,魏堪第一站直接去了大朔。毕竟那是朱逸出生的地方,魏堪猜测: 或是对方厌恶了修士的生活,回凡俗享福。 去了,却不在。 已经化作废墟的奉仙楼,又被大朔重新建了起来。对方说是为了供奉仙人,实际上只是皇帝为了求长生之法。 魏堪没有去管,接著又去了叶思瑶的墓前。他们临行前在叶思瑶目前种下一棵桂花树,如今已经长至丈许高。 冬抵风雪,夏遮烈日。 但也没有朱逸来过痕跡。 在凡俗转了一个月,他几乎把朱逸当年曾喜欢去的位置,都找了一遍,这才確信朱逸根本就没有来过凡俗。 所以魏堪准备去其他坊市寻找。 末了,留下一句: “师弟勿念,安心筑基。” 沈渐沉吟片刻,方才提笔回信。 写了很多。 但是,通篇只有一个意思: 让魏堪回来。 將信笺绑在鹰隼腿上,餵了一把灵米。 吟—— 灵隼抬翅便飞出坊市,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但沈渐却看了许久。 三师姐病故。 二师兄失踪。 他不想大师兄再发生什么事。 第62章:七年为期 但魏堪收到信,並没有回来。 他从凡俗离开之后,接著,又马不停蹄的前往其他坊市。 每到一地。 便將该自己所闻所见,一一写给沈渐。 又或是听到哪里有劫修横行,又特地跑过去搜寻和打听。 信来信往。 大约三个月一封。 转眼,已又是一年结尾,没有等到回信。 年三十这天晚上,沈渐和青薇特地备上一桌丰盛的酒菜。结果一直从傍晚等到深夜,从鞭炮齐鸣等到万籟俱寂,也没有等到魏堪回来。 “吃饭吧,饭已经凉了。”青薇道。 “好。” 沈渐点头。 温热过饭菜,夫妻二人草草吃完。 接著,沈渐打坐至天明。 睁开眼时,已是大年初一。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 “炼气九层的进度,比预料中的有些慢。不,其实我修行的速度不算慢,只是距离六十的大限,已剩不下多少时间。” 沈渐估摸一番,他再修行三四年,才能晋升九层。 自己的提升速度,远超坊市其他散修。 只是,他距离六十岁越来越近,所以才会產生一股莫名的紧迫感。 …… 清晨。 沈渐没有直接上工,而是先在洞府內绘了一会符。 离火真符是魏千羽真传中,几种难度最高的符籙之一,类比同品符籙的价格至少要高出十个灵石,也是自己至今还未绘成的符籙之一。 当然,它已接近二阶符籙。 “倒是不难学,此次失败最大的缘故是因为符纸的等级不够,符墨也无法牵引足够多的灵气,若是有条件的话,最好换一支符笔。” 沈渐看著自燃的符纸,神色如常的抬袖扫去灰烬。 多年绘符,最初看不见、也摸不著『厚积薄发』与『鲁钝好学』的天赋,存在的愈发明显,使得他已深諳符道。 更高阶的他不敢说,但炼气一境的符籙,只要多绘几次,便能看出其中问题。 “我的绘符水平,应该达到了一个瓶颈。” 类比於其他符师,沈渐觉得自己的水平,已经踏入一阶符师最顶层之流。一旦踏过去,说不定就能成为二阶符师。 若假借外物,也能勉强达到二阶符师水准。 但—— 那只是虚假的。 他想起坊市其余符师閒扯时,曾提到过一件事情。 有技艺更高深的筑基符师,可以用自己手中这套器具,轻易绘製出一张离火真符。 显然。 意味对方的水平,已迈过器具的限制。 “但是这瓶颈,又该如何突破呢?” 沈渐思量。 两天后他遇到单羽,询问了这个问题。 一位炼气八层,上品符师的傢伙,居然向自己討教绘符问题。 单羽当场就有些懵逼: “你问如何含香弄玉,我可以指导你。你居然敢问我绘符……老沈,你可实在是太瞧得起我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单羽很有自知之明。 早在沈渐当著他的面,一次性绘成了他失败三次,才绘成的『火刀符』后,他就不想在对方面前丟人现眼了。 沈渐没法,又想去请教其他符师,甚至表示自己可以花灵石去购买。 结果平日里可以各种閒扯的符师,一听涉及绘符之法,纷纷避而不谈。甚至还有人反过来,想套他的话。 “若当真愿意互相交流也就罢了,这是想要白嫖我啊!” 於是,沈渐不得不打消此念,按捺下性子,自行去摸索。 时光匆匆。 二月已至。 魏堪的信姍姍来迟。 沈渐迫不及待的打开,这才知晓对方为何迟来信了一个月。 原来,魏堪在另外一座坊市,偶遇到了曾斩下他一臂的劫修。由於这几十年魏堪样貌变化太大,对方已认不出了他。 故而这一段时间,魏堪一直打听对方的底细。 “我听说劫修之间都有地盘划分,轻易不会踏足其他劫修归属之地,不过彼此之间又有联繫。” “倘若二师弟真的在做劫修,极有可能会和这些人有牵扯。我先在他身边潜伏一段时间,看能不能在他身上摸到线索。” “放心。” “没人会提防一个年近六十,又断了一臂的老残废。” 看到此处,沈渐忽然想起: 魏堪仅仅只比自己大一岁。 只因跟隨魏千羽最早,故而才是大师兄。自己和叶思瑶同龄,反而身为二师兄的朱逸,才是四人之中年纪最大的那个。 往下看去,信已至尾。 末了。 魏堪在信尾询问他修行状况,叮嘱沈渐不用操心自己。 他暂且留在那座坊市之中,閒暇时就摆个绘符的摊。 “希望待我归来时,师弟已成筑基大修。” “祝师弟仙道长青!” 除了信,魏堪还捎回来八块灵石。 沈渐抬笔回信,让魏堪回来。 那八块灵石,他一块没动,又取出百余灵石装在袋子里,让灵隼送去。 翌日。 沈渐约出赵师兄吃酒,在酒席上方才想起,魏堪根本没有在信中提及那位劫修的名字,自己便是想要打听都无从下手。 赵师兄喝的满脸通红,拍著胸脯道: “沈道友有事儘管说,范围之內,我必然力所能及帮你。” “今日无事,就是想喝酒。” 沈渐笑著举杯。 …… 时光匆匆。 三个月时间快速过去,魏堪依旧没回来。 那百余灵石,又被灵隼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魏堪很生气,甚至还在信中责备他: “小师弟。” “你筑基在即,便是每一枚符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我在坊市摆摊可以自给自足,生活无忧,又有所存余,才会寄给你。你若再寄灵石过来,日后我便不与你回信了。” 沈渐默默的看了一眼寄回来的灵石,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灵隼低头啄米,忽然抬头看了眼沈渐,似乎不知他为何嘆气。 …… 转眼,秋至。 银杏树叶泛起金黄,微风拂过,仿若金色的麦浪涟漪。 一尘不染的蓝天白云,温柔又不燥热的暖日,莫名之间便让人心情舒畅起来。 也就在这一日。 离去了整整七年的顾忘川来了,他藉口来还沈渐的葫芦。 “你这廝……” 沈渐在树下备了一桌酒菜,瞥见对方瀟洒的姿態,忍不住笑骂道:“简直羡杀了我,我四五年方才能踏入此境,你竟然轻轻鬆鬆到了炼气后期。” 怪不得修行界这般看重灵根。 一日修行,胜於他半月苦修。 “上灵根算什么,天下之大,英雄如过江之鯽。尤其是咱们踏上仙路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的存在?” 顾忘川也有些烦躁。 游歷在外,见的多了,方知自己渺小。什么地灵根、天灵根,简直想都不能去想。 自己忽然成了边角料。 “喝酒!” 沈渐举杯。 席间,沈渐告诉对方,甭管世代天骄如何璀璨。即便是史书中之中不曾留有姓名的凡人,也有活的精彩的资格。 顾忘川也告诉他,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安心修行方才是正道。 翌日。 顾忘川酒醒,留下一支符笔: “上次出去,结识了一位擅长制笔的大修。我苦求了他两年,方才討要来这一支符笔。之前把你葫芦带走七年,特此拿它补偿与你。” “你二师兄会回来的,你大师兄也会回来!他们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你筑基。” 顾忘川抬眼,手指院中的银杏树: “今日,我与沈兄做约,以此树作证,以七年为期!” “下一次我再来九玄山,希望沈兄与两位师兄团聚,同时也成为一位筑基大修!” 第63章:丹鼎宗外包生意 顾忘川留下的是一支二阶符笔。 笔桿以墨竹而製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握在手中温润如玉,不但可以沉心静气,同时还有一股肢体延伸的错觉。 笔锋以不知名的兽毛而攒成,柔软而又坚硬。 绘符这么多年,沈渐甚至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符笔——这是花多少灵石,也无法在坊间买到的符笔。 二阶! 沈渐不知道其具体等阶,但却清楚这是筑基大修,方才有资格使用的器具。 “我不懂绘符。” “但我凡俗有一句话——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剑练千遍其神尽显。希望此笔能祝沈兄,突破绘符瓶颈!” “沈兄一直坚持用最寻常的符笔、符纸磨练符术。如今既然已触及瓶颈,为何不换一种思路?” 顾忘川拱手: “七年后,我再来!” “届时,希望听见沈兄弟的好消息!” “好!” 沈渐抬手: “七年后再见。我会备下九玄山最好的美酒,等你回来!” 这一次顾忘川走时,总算是归还了葫芦,也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不过,他却留下了七年之约。 目送顾忘川离开,沈渐来到院脚桌前,徐徐摊开符纸。 哗啦—— 静立片刻后,笔锋一瞬而过。 墨如刀刃,所过之处,裹挟出一片耀目火光。 此乃离火。 火隨笔走,隨墨蔓延,瞬息之间便蔓延至整张符纸。隨著最后一捺落下,墨汁星光点点,竟引得离火倒灌,迅速潜入其中。 “成了。” 沈渐没有看自己绘成的『离火真符』。 反而看向手中的符笔。 方才在符成的那一瞬间,冥冥之中忽然有一股奇异的灵光飘过。如果能够抓住这道灵光,兴许便能突破瓶颈。 有时候,此路不通。 换一条,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 於是。 手持此符笔的沈渐,假借於外物,绘符水准终於攀升至二阶。 魏千羽真传中所剩下的几张符籙,对他来说再也没有半点难题,一时,成功率甚至攀升至恐怖的九成之高。 两日后。 魏堪的鹰隼抵达,对方表示,他仍在盯梢那位劫修。 只是那位劫修狡猾得很,一连一年都没有半点动向,偽装的和寻常底层灵农一般。如果不是自己认得对方,恐怕认为认错了人。 不过。 近日以来他总算有所眉目,发现此人与另外几位散修关係甚密。 能否找到朱逸的关键点,兴许就在这几人的身上。 除此之外。 魏堪依旧寄回了数块灵石。 虽然知道作用不大,但沈渐依旧在回信中劝他回来,並且將自己绘出第一张『离火真符』,通过灵隼送给了魏堪。 果然。 转眼大年三十,魏堪依旧没有回来。 年夜饭时。 沈渐算了算时间,魏堪竟也离开了两年。 翻过年后,沈渐五十四岁。 …… 这日。 沈渐照例在府店上工,忽然有不认识的丹鼎宗记名弟子找上门来,对方亮出腰牌后,便要求沈渐跟他走一趟。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先了解虚实,然后再看后续。” 有过前世被报丧的经验,沈渐顿时心头有所惊觉。 不过。 很快他便发现只是虚惊一场。 自己並没有像是想像中那般,被三五人押入丹鼎宗大牢、又或是被告知某某的死讯,甚至都没有带自己走出坊市。 他被对方直接被请到了『仙羡楼』。 推开包厢门,沈渐发现赵师兄豁然在內,桌上更是摆满了不但自己、也是对方都消费不起的灵餚。 赵师兄正在那摆弄碗筷和桌椅,尤为细心,仿佛正准备迎接一位贵客。 “赵师兄,这是?” 沈渐好奇问道。 赵师兄摆手,示意沈渐坐下,“沈道友,我给你介绍了一个大活,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有多少能耐了!” 片刻之后,沈渐方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隔壁宗门开战,物资生產赶不上消耗,故而向丹鼎宗求助。除了必须的丹药之外,同时还订购了一批符籙。 对方请沈渐过来,绘这一批符! “赵师兄,你这是要害我啊!” 沈渐听明白后,拂袖便走: “我哪敢去接这等活?” 这属於官方订单,他根本不是丹鼎宗的人。即便是,他也没有半点后台。但凡是有丁点伸手的举动,都会引来大祸。 单羽父亲可是外门执事,就连他都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赵师兄虽然在去年晋升正式弟子,但身份依旧卑微,他哪来胆子敢对这等订单伸手。对方想玩命的往上爬,自己可不能陪著把命搭进去! “沈道友,先等等。” 赵师兄拽著沈渐的袖子: “这並非是我主动伸手,而是上面派下来的。接到单子的是內门执事『常麟』,但他那等身份,哪会亲自做这等粗活?” “於是便让我们找几个符师,替他把这活做了,现在你明白了没有?” 沈渐疑惑眨眼。 这操作流程,怎么有些熟悉?接下活头,让下面的人去做,自己分力不出,便能赚得一大笔灵石。 这特么不是外包么!? “真的?”沈渐半信半疑。 “还能有假,生死道消的事,我可不敢干。” 对方堵住门口,连连保证,“大人物的嘴边的肉,若他们不发话,便是给我九个胆子,我也不敢垂涎啊!” 沈渐这才停下脚步。 倒也不是不能做。 那位內门执事『常麟』,沈渐也略有耳闻,对方大约十多年前筑基,似乎又得了些机缘,近些年正在衝刺筑基中期。 实力颇强,背景很厚。 相比於只是外门执事单老爷子,內门才是真正拥有实权管事的一撮人。 “於是,我推荐了你。沈道友,这活虽然累一些,苦一些,但能赚多少灵石,就看你有多大本事。” 见沈渐態度有所平息。 赵师兄拉著他去了包厢角落的小桌子边,倒上一杯灵茶,循循善诱道: “也不瞒你,其实这事我揽下来,也是有一定的私心。” “你能干得好自己可以赚灵石,我说不定也可以在执事面前露脸。至於你的水平我是信得过的,放在坊市里至少能排前三。” 前三?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自己是二阶符师水准! 沈渐稍作沉吟: “我想问一下,从那位到我这,中间拢共经了几手?” 上品符籙这玩意,根据符籙威力大约四五十灵石一张。 扣除时间、符纸、符墨等固定成本,一张符籙最多可以赚七成。但事实上,很多符师成功率不高,便会折本。 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利润空间。 但如果转了三四手才到自己,利润都被层层刮去,自己就变成了纯苦力,说不定还要贴钱去绘符。 若事没能办成,或是中间哪一环出了岔子,说不定自己还得背锅。 “当然是第一手,不过也有可能是第二手。我这等身份平日里没有资格见到执事,还是听到其他人提及。” 赵师兄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沈渐居然也懂其中內幕。 转念一想,凡俗肯定也有这事,便没觉得那么奇怪。 他又问沈渐: “你接不接这活?” “我即便是想接,还得看別人愿不愿意给。” 沈渐转眼看向满桌酒菜,问:“这桌酒菜也不是给我准备的吧?而是给那位內门执事准备的吧?” “对方事务繁忙,动一动笔头便数万灵石进帐,哪会为了这等小事亲自前来?” 赵师兄並没有否认: “今日来的是他的亲信,只要他点头,这笔单子就能十拿九稳。你见一见?” “也好。” 沈渐点头。 第64章:高,实在是高! 二人一直从上午等到傍晚。 就在沈渐认为对方可能已经爽约时,包厢门才再次被推开,进来了位四五十岁的男子。 他也姓常,唤作常岳。 是常麟的內侄,目前也在丹鼎宗內门当值,目前是代执事。 “今日邀你来此,想必你已清楚何事。” 常岳根本没有废话,坐下后直奔主题: “我手中有一批上品符籙的订单,以宗门名义对外出售,每一张可得五十灵石。其中固定的二成,必须得交给执事。” “你最多能给我多少?” “啊?” 赵师兄压根没有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按他原先猜想,三人先谈春秋,再聊风月。 直待身心愉悦之后,再徐徐商量此事。 怎能说得如此直白? 『常麟是第一手,这位应该就是第二手。他来这么晚,想必是已经先去其他家问了价,最后一站才是我这里。』 『外包居然也得抢,而且还成了暗標?』 既然对方开门见山,沈渐也不含糊,拋出自己底线: “常代执事也能得二成!” 『这也太多了吧?』 赵师兄惊讶於沈渐能一步退这么多。 但他可不敢插嘴,只能静静地听著。 这一批符籙,甚至还没绘出,利润便已经被分走了四成。 虽然听起来,尚还有三成的赚头。可若是再算上符籙的成功率,几乎是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折本线的门槛上。 “嚯!?” 常岳坐直了身子,本不在意的神情变得些惊讶起来: “其余几家,最多只捨得给我一成半,再加上额外的一批灵石。看来你对自己绘符的手艺,不是一般的自信啊!” 沈渐也不过多解释:“在下绘符一生,只有这点微末本事。” “嗯。” 对方架子十足,一瞥赵师兄: “我听赵修友说,你是凡俗来的散修?目前在单家的长青府店,已经做了数十年的镇店师傅?” “是。” 这是在探底,沈渐点头。 赵修友见目光瞥来,赶紧毕恭毕敬。 噠噠噠! 常岳没说话,眼眸半闔,手指轻叩桌面。 二人猜测对方在权衡利益,只能静静的等待著。 “好!” 少倾,常岳方才睁开眼,望向沈渐,出声询问,“我这万张上品符籙的订单,你能否在三个月之內完成?” “最多只能完成三千张。” 沈渐如实道。 “是么?” 常岳居然颇为惋惜,但也明白炼气八层的符师,精力、实力就摆在这:“好,那就三千张。明日灵石到帐,三个月后我来取货。” 说罢。 常岳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面对赵修友掏空小半家底,才摆开的宴席,他甚至连筷子都没动,更没有多看一眼。 他没有威胁事情办不成会如何,也没有强调符籙质量不好会如何,甚至根本没有担心沈渐拿到灵石就跑—— 其背后的丹鼎宗,便是底气。 “您不留下来吃一口?要不,去二楼?我已经约好了数位姑娘,免了啊?我来送您,您慢走,小心台阶……” 赵修友赶紧跟了上去,姿態简直和伺候祖宗一样。 沈渐也跟在后面。 將对方一路送出长街,二人这才重回包厢。 “沈道友,我没想到你平时不吭声,吭声时简直狠的嚇人!” 关上房门,赵修友热情邀请沈渐入座: “居然捨得一下让出二成利益,硬生生把这事给办成了。常代执事看不上这桌饭菜,咱俩享用,可別浪费了!” “这事若能办成,我可就能露脸了!” 他原先猜测,沈渐最多让出一成。 毕竟,接官方订单都是为了赚钱,像自己这样远贴本牵线搭桥,都是另有所图。 “喝酒!” 赵修友端起酒杯庆贺,招呼道:“喝完之后,咱俩上二楼,做一回同道中人!” 人不狠,立不住! 沈渐笑而不语。 凡事皆是如此,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自己敢让出两成利益,最大的底气还是绘符的水平。 抢单子,要狠。 抢到手后,要稳。 扣除已经被取走的四成利益,以及三成材料的固定成本,再约莫算了一下自己的成符率,沈渐估摸自己最终能得不到一成五至两成的利润。 看似不多,但足足三千张符籙—— 这便是两三万灵石! 而自己长青府店十年,都卖不出三千张上品符籙。 “赵师兄,此事因你牵线搭桥才能成,每张符籙我分润你一颗灵石。” 稍作沉吟,沈渐开口: “並非是我小气,而是再多,就是赔本买卖。因为我也不太富裕,若是折进去就得倾家荡產。” “居然还有我的份?” 赵修友当真有些惊讶。 沈渐点头: “没有赵师兄,別说接到这单子,我甚至都没资格听到。” 当然。 不给也行,毕竟行业利润摆在这,对方也挑不出毛病。 但对方能把常岳请来,显然也是有些关係。自己让出这么一大笔利润,日后再找他办事,可就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毕竟。 自己可请不动一位內门代执事。 “这,这……” 赵修友支支吾吾片刻方才回过神,他赶紧起身敬酒:“沈道友,我敬你一杯,什么都不说了,话都在酒里!” 直至此时,二人方才提起筷子,閒敘琐事。 沈渐这才得知。 丹鼎宗接下的符籙订单,当然不只万张,而是整整五万张。正常流程,宗门接下任务,再分配至堂口,由弟子完成。 常麟割下两成,给门派弟子。 另外八成,收做己用。 常岳是对方內侄,故而分到了一万张的份额。 “这些大人物啊,什么都不做,只是动动嘴皮,就颳走了十几,二十万灵石。接下来三个月,沈道友可得好生忙碌一番了。” 得了灵石的许诺之后,赵修友开始关心起沈渐。 “忙碌?” 沈渐笑著回应: “我在坊市几十年,只挣了点三瓜两枣!其实人吶,这辈子不怕忙,最怕的是忙到头,连三瓜两枣都没存下来。” 赵修友闻言,竖起大拇指: “精闢!” 饭罢。 对方请沈渐去二楼洗头,一起做那同道中人,鞭挞魔女匡扶正道。 沈渐以要养足精神绘符为藉口推辞了此事,赵修友只觉得遗憾满满,不得不一个人孤独的前往二楼与魔女论道。 …… 官方订单果然迅速。 当然,或许也有可能是常岳好处多得的缘故,翌日下午,九万灵石的灵票便由赵修友送达。 沈渐嘴角抽搐。 灵票是啥? 相当於存储单,类似於支票。丹鼎宗下辖有灵钱庄,承担存储功能,有少许利息,只需付出微薄的手续费便可办理。 手持此票据,可以存取灵石。 若有家底,甚至还可以將洞府、田地、法器等抵押给钱庄,换取灵石。 有点像是当铺和银行的结合体。 当然,常岳给的不是『存票』,而是一张『借票』: 【令:九玄山坊市灵钱庄,支取九万灵石】。 这句话本身不值钱。 普通修士敢拿这张纸去灵钱庄要灵石,当场就会被当成劫修给打死。真正值钱的是,对方留下的一枚內门执事印! 於是。 沈渐被恭敬请入灵钱庄內院,只是喝了一杯灵茶的功夫,灵石就拿到了手。 “高,实在是高啊!” 沈渐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对方先从丹鼎宗钱庄挪出一部分灵石,等自己完成订单后。他们拿到隔壁宗门的尾款后,再把挪用的灵石还回去。 也就是说。 对方从头到尾別说没出力,甚至连本钱都没出,就吃的满嘴流油。 “这空手套白狼的手段,何止是如火纯清。” “嗯?莫非到头来,只有我是苦力吗?” 第65章:战爭財 “不对,纯苦力连钱都没有,我好歹也吃到了一口。旁人想做,还没这资格呢!” 沈渐尽力安慰自己。 当然。 他一个人根本没法包揽从符纸到绘符,整整三千张上品符籙。 於是,长青府店成了沈渐的下游供应商。 基础材料由单羽供货。 府店还有下游,几个常年供应制符材料的小铺子,一时开足了马力。 一块肥肉,经手一遭。虽然没有缩水、也没缺斤少两,但经手之人都得到了油水。 当真有些奇怪。 长青府店的几位绘符师傅,也开始没日没夜的製作上品符纸——上品符籙价值太高,寻常修士极少购买,故而店里存货不多。 有老师傅一边製纸,一边惊讶咂舌: “一张上品符纸,净挣三块灵石,足足三千张啊!我来店里快十年,別说没见过,都没听过这么大的生意。” “东家,谁要这么多符纸?” 邓勇好奇询问。 单羽呵斥道: “干你的活,不该问的別问。你要是嫌钱少,我换其他人来做。若符纸质量不过关,我扒了你的皮!” “不少,也不敢!” 邓勇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就这一批符纸的利润,便是底层散修穷尽一辈子才能赚到的数。 自己恨不得天天做符纸。 他瞥了一圈,没见到沈渐,不免好奇询问: “沈大师傅呢……” 见东家瞪来,他赶紧低下头,却难掩眼中自喜。 沈渐在店这些年,从最初时和他平起平坐,一直到今日让自己望尘莫及的高度,说不嫉妒必然是假的。 可没办法! 人家境界、水平都远高自己。平日里该伺候著,还得伺候著,可不敢得罪。 这么一大笔单子,对方居然没能拿到。 只是想想,便乐滋滋。 况且—— 沈渐一走,镇店师傅的位置又空了。 “到这时居然还不忘踩高捧低,果然只配做些边角料的活。等这活结束后,找个由头踢他滚蛋,看著著实太碍眼了。” 单羽冷眼一瞥,猜出这廝的念头,只是暗自冷笑。 想到沈渐,他又不由得咂嘴: “沈道友总是提醒我修炼,但今儿心情不错,还是日后再修行!” …… 每张符纸都由单羽亲自检查后,送到沈渐洞府。 沈渐闭门不出,睁眼便绘符,闭眼便打坐调休。 对他来说。 这一单若干完,不但不会再缺购买筑基丹的灵石,还能藉此磨练自己绘符的水平。至於摆不上檯面的隱形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譬如:和赵修友利益捆绑的更深,日后有事,他也得掂量掂量。 譬如:日后还有符籙外包,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自己。 譬如…… “我这算不算丹鼎宗外包人员?” 沈渐苦中作乐。 青薇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几乎把茶水、吃食,送到沈渐面前,伸手便能触及,避免他为这些琐事去分心。 …… 直待二月时。 魏堪的信,才再次捎回。 在信中,魏堪很是自责了一番,原来: 那位劫修整日作息太过正常,以至於日夜观察的他竟有所疏忽,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坊市。 等其发觉时,已不知劫修去向,自然无法追踪。 魏堪在信中不断反省,悔恨不已。倘若不是自己这次失误,有极大的可能找到朱逸。 “小师弟,我可能要在这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等对方归来。” “希望待我归来时,师弟已成筑基大修。” “祝师弟仙道长青!” 除了信之外,还有对方捎来的灵石。 沈渐即刻回了信,告诉魏堪自己接了个外包的生意,干完之后,就已经有钱买筑基丹,让对方不要再寄灵石回来。 同时又不忘提及,让魏堪速速回来,外面兵荒马乱,切莫被波及无辜。 “是我错觉吗?” 沈渐將信封好,又仔细看了几眼灵隼,不免有所愣住: “这只灵隼,怎么好像突然间老了好多。” 前几年时,送信的灵隼还英姿瀟洒,羽翼丰满,根根翎羽油光滑亮。 此时再看,竟然有些乾瘪。 “青薇,拿些灵肉和灵米来餵它……” 沈渐招呼了一声,把米肉放在掌心,一边抚摸著灵隼的脑袋:“你以后若是饿了,就飞来我这,吃食管够。” 灵隼歪著脑袋看来,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看著飞走的灵隼,沈渐很是思索了一会。 他不知道是对方是否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还只是本能的动作。 …… 魏堪的来信,並没有扰乱沈渐的思绪。 转眼三月底。 已临初夏。 沈渐於最后七日,在仙羡楼的包厢中,交上了三千张符籙。 虽然知道对方未必会吃,但赵修友还是定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他束手站在一侧,紧张的看著常岳检查符籙。 沈渐则神色如常。 若是自己这水准都能找出瑕疵,这批符籙只能让筑基大修露面。 “做的不错,甚至比我想像中的质量还要更高一些。可惜,你修为有限,若是能再多绘一两千张便好了。” 片刻后,常岳给出评价。 他居然还在惋惜自己少赚了几万灵石这事。 “我没说错吧,沈道友的绘符水平,在九玄山坊市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选他肯定没错!” 鬆了一口气的赵修友,赶紧在一旁吹捧。 兴许是心情颇佳,常岳竟点头认可此话。 “这人,你找的不差,以后好生办事。” 常岳拍了拍赵修友的肩膀,收下符籙,缓缓起身,转头对沈渐道:“好生修行,日后若有单子,还来找你。” “沈道友这次也露了大脸,执事居然当眾给出这等承诺。” 常岳依旧没看上这桌酒菜,也没有上二楼洗头,將对方送出街道回来后,赵修友关上房门便忍不住兴奋道。 这次,自己可真的露了回脸。 常岳手下可是有不少弟子,可没有人能得到这般肯定。 沈渐按按手,心態倒是平和: “宗门大战这事,可遇不可求。” 大人物的口头承诺,他可不敢相信,十有八九都是画饼,极少有人愿意认帐。说白了,就像是『下次请你吃饭』的客套话。 谁相信,谁傻。 至於打仗这事,也说不准。 打几十年也有,打一天的也有。 赵修友笑著举杯,眉头一掀,居然有些膨胀的说道:“那就希望外面打个天翻地覆,不但咱能露脸,沈道友也能趁机赚点小钱!” “那可不能够,我这等小人物还想安稳活命呢。” 沈渐笑著道。 同时,心中也庆幸当初自己分出了三千灵石,否则对方搭台,却让自己唱戏露脸。 对方这时,未必就是同庆,或许是嫉妒。 毕竟。 双方以利益而结识,迟早会因利益翻脸。 …… 谢绝了对方同去二楼洗头,鞭挞魔女的邀请,沈渐在家中休息了几日,清点了一番此次所得。 扣除成本,以及分润给赵修友的三千,此次净得两万五块灵石。 算上以前存储,便是买下一颗筑基丹,还有不少结余。 “人无横財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此话诚不欺我!” “我也算是混出来了,低调半辈子,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人物,没想到年过花甲的时候,居然还能发上一笔『战爭財』。” 沈渐感嘆不已: “这三个月固然劳累,但已经凑齐了筑基丹的钱。” 但很快。 沈渐收敛喜悦,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还剩下五年半的光景,只需按部就班修行便可!” 第66章:赵修友:提前祝贺沈道友筑基成功! 四月初。 清晨。 沈渐照常重回长青府店,原本还在明爭暗夺镇店师傅的几位符师,见到这位失踪人口后,直接就老实了下去。 沈渐转了一圈,没瞧见邓勇,找来一位忙碌的符师: “他去哪了?” “回大师傅,邓道友因贪墨,被东家赶走了。” 沈渐摆摆手,示意对方下去。 老年符师很想问沈渐这三个月去哪了,但还是没有问出口。 对方能重回店里,他已隱隱猜到上一批大单是谁接下的。 待到傍晚。 沈渐將店里的四位师傅,请到了仙羡楼。 “今日邀请几位道友,是为了符道一事。” 沈渐也不废话,直接將自己卡在绘符瓶颈一事说了出来,表示几人可以在一起互通有无,一起提升符法水平。 说完之后,鸦雀无声,无人响应。 片刻之后,方有符师道: “我之符法,皆为师尊所授,若要外传的话,还需请示他老人家。” 老年符师沉默片刻,说道:“沈大师傅,符法虽然我家传,但祖上有训,不得传给外姓血脉。还请道友见谅……” 沈渐对此自有所预料。 这都是各自吃饭的本钱,多一人学会,自己便会少吃一口,怎愿轻授他人? “符法又不是灵石,给了旁人就没了。” 沈渐笑著摇头: “你会一种符法,我会一种符法,你我互换之后,各自便会两种符法。若我们五人互换,各自便会五种符法。” 说罢。 取出一部小册,轻轻推在桌上。 “我知诸位有所顾虑,也不勉强。” “这是我绘符多年的心得,此事是我提出来的,自然得第一个作出表率。” 三千张上品符籙绘完,沈渐觉得自己手艺彻底到顶。 但那一丝灵光,仍旧飘忽,无法捕捉到。 他也向单羽打听过,有没有符师联盟之类的组织,后者表示只有丹鼎宗里有。但赵修友告诉他,不是丹鼎宗的人进不去。 於是,沈渐准备自己组建。 店里几位师傅,都居住在坊市。有家有室,有儿有女,身有牵掛,是最合適的对象。 片刻之后。 有位六十出头的符师,忽然笑道:“我师尊已逝,他管不上我。” “我是散修,没有师尊。” “我符法超过父亲,他没法替我做主……” 或受沈渐绘符心得的诱惑,或许本身也想组成符师圈子。 短短片刻,包厢四人,已有三人开口。 唯独剩下最后的老年符师。 “……祖宗之法不可违啊!” 对方嘆息开口。 就在几人暗暗惋惜时,他却目光灼灼道:“但今日,我要做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吾辈不该因错误的祖训而抱残守缺!” “还有一件事,必须得提前说明。” 见目的达到,沈渐起身举杯: “这个圈子是我们五人组建,不管什么理由,其中符法不可外泄。若今后有外人进来,必须得所有人点头才可。” “必须如此。” 四人连连赞同,都不想被別人白嫖。 你想进入圈子,至少也得是上品符师,手艺得到所有人认可。 …… 三日之后。 沈渐手中不但多了四位上品符师的心得,还有近五六十张不曾学过的陌生符籙。但他也不以为奇,因为每家每户都有属於自己的独门知识。 也別嫌这些少。 仅此多出来的符籙部分,便足以供养出一位上品符师。 单羽知道此事后,讚嘆沈渐好脑子,居然能想出这种主意: “你这手段简直比劫修还厉害,轻轻鬆鬆便把对方家传手艺骗到手。对方非但不会记恨你,甚至还得感谢你。” “怎么能叫骗呢!” 沈渐微微一笑: “这叫做分享。” 说完,又一瞥单羽愈发富態的体型。 这廝已经猜到沈渐想说什么,赶紧一摆手:“我爹快不行了,修行之事,日后再说。我终於也快要解脱了!” …… 果然,一个半月后。 单老爷子撒手归西。 沈渐得知后,带著青薇前去弔唁。 单宅。 门口插著白幡,院內院外搭著灵棚,还有一票从『含玉楼』请来的女修,在吹拉弹唱中翩翩起舞,盈盈一握的身姿,很是诱人。 沈渐上完香后,单羽领著十七位小妾磕头还礼。 “和弟妹去前排吃席,到时候多吃点。” 单羽脸上不见半点悲伤,反而热情招呼著。 青薇有些不理解。 沈渐和他解释道: “这算是喜丧。” 虽然,炼气修士理论寿命是一百五,但事实上很少有人能活这么大。修士少不了斗法、修行出岔,往往鲜有善终。 单老爷子两次筑基失败,能活到一百一十九,已经算是长寿。 “尊夫人也来了?” 赵修友大马金刀的占据了戏台前的位置,左右各坐了一排记名弟子。他一瞥眼,立刻有人站起来,给沈渐和青薇腾位置。 “赵师兄这声势愈发骇人了。” 符籙一事结束后,赵修友又办了几件事,在常岳面前狠狠露了脸。 对方藉此招揽了一大批记名弟子,每次出行时都前呼后拥。 沈渐坐下,好奇问道: “你也来弔唁?” “单老爷子在世时,是我上司,对我颇为照顾,於情於理我都得来一趟。”赵修友接过旁人递来的灵茶,浅酌一口,道: “顺便再帮单羽挡些事。” 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沈渐恍然。 至於挡什么事,他也能猜到——单羽与兄弟们关係很僵,老爷子一死,对方极有可能藉机爭家產。 赵修友眼睛盯著舞台,抬手在两人间布置了一道静音结界: “沈道友,你如今这符艺,怎还愿留在长青府店?找个机会出来单干,咱俩合开一家府店,我许你七成利润。” “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绘符了,安心修行,钻研符法。” 沈渐不动声色间婉拒对方,前上司刚闭眼,后脚便在对方葬礼上挖他儿子的墙根。 能干出这事,绝不是一般的缺德,和他合伙,迟早会被囫圇吞下。 “不多考虑考虑?” 赵修友侧头看来。 “小本生意,禁不住折腾,符籙这一行没道友想像中的那般赚钱。我在长青府店十年,所绘符籙都没有那一单多。” 沈渐半真半假道: “我符法已临进瓶颈,若有精进。常执事若再找来,我说不定还能再替赵道友露一回脸。” “也是。” 赵修友在灵石和权势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时。 灵堂外忽然传出一阵喧闹声。 沈渐转头望去,却见到外面来了大几十號,领头的是单羽的兄弟姐妹们,穿著丧服,气势汹汹而至。 他们一来就扯白幡,掀桌子,指著单羽大骂不孝,说他吞了老爷子的家私,没有分给兄弟姐妹们。 一时间,吃席的都站起来看热闹。 “沈道友,你坐著,我活来了。” 赵修友见状,搁下茶碗,撤下结界,抬手一招,带著早已摩拳擦掌的记名弟子们迎了上去。 走了几步,他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道: “我记得你最初入坊市时,只有四层,如今一直修到八层,莫非你在攀求筑基?” “谁不想筑基?” 沈渐装傻充愣,没有否定也没有承认。 “你呀,尽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下品灵根哪有那么容易筑基,我劝你还不如趁早放弃,安稳赚些灵石。” 以为猜到了沈渐心思,赵修友颇有些自以为是。 “我还剩下五年多的光景,万一哪天就成功了呢?” 沈渐说的很认真,但赵修友只觉得他在异想天开。 对下品灵根来说,筑基太难。 自己不知见过多少修士碰的头破血流,乃至粉身碎骨。仅仅这些年来,丹鼎宗就超过十多位。 故而,他根本不信。 赵修友乐的合不拢嘴,轻拍沈渐肩膀:“我提前祝贺沈道友筑基成功!” 说罢,向前走去。 沈渐拍了拍,没有半点灰尘的肩膀: “多谢!” 【番外】+三江+上架感言 乙巳年,甲戌月。 某城。 “沈哥儿,醒醒。” “几时了?” “已卯时两刻,大儿要去晨读,路途遥远,车马並行,还需你相送一程。若是迟了,便得挨先生的板子。” 迷糊之中,沈渐被青薇摇醒。 今年盛夏之后。 大儿结束六年蒙馆,进入书院。离家近二十余里,路途颇遥。 洗漱完毕,桌上已备好米粥和昨日吃剩的咸鱼。快速应付两口,混在人群中下楼,从襤褸的车棚中牵出一匹铁驴。 小城湿冷,虽才十月,已有寒意。 原本畅阔的官道上被两侧停满的铁牛占据了近半位置,路上飞驰的铁驴形状各异: 大部分都掛著冬日挡风的毛毡。 阔气些的,还加盖上了遮雨棚。 毛都没有的,略显寒酸。 还有一种名为『老者乐』铁牛,在街道上横行无忌。名虽如此,实则都是贤妻良母在扬鞭,手握圆形车舵左支右闪,横衝直撞。 书院门口,不但护院维持秩序,还有官差在巡查。 沈渐的铁驴寿达七载,虽然年迈,但劲头十足,唯独停下来费劲,不但得勒紧韁绳,还得用脚踩地。 铁驴在官差三尺外方停下,驴蹄掠过地面的声响,把官差嚇得面色发白: “记得佩戴护甲!” “省的了!” 沈渐乖巧点头,他走的太急,忘了佩戴。 但此时可不敢顶嘴,要么罚钱二十,要么宣告亲朋好友自己没有佩戴护甲。 亲朋好友们不会同情,只会嘲笑你被官差逮住。 “走吧。” “多谢差爷。” …… 送完大儿,天色方才启明。 “沈哥儿!” “沈哥儿!” 同事招呼著,沈渐也点头回应。 前些年,因敌对邪修宗门暗中对本门出手,一夜之间,百业萧条。 沈渐所属铺子关闭,直接沦为閒汉。 后来找了家铺子做活,薪金虽然不多,但胜在离家近,同时方便照顾两个孩子。 忙完手头的事,沈渐方才从兜中掏出传音石。 此石颇为精巧,虽然约莫巴掌大小,却能千里传音。近二三十年来,越发神妙莫测,甚至还能投影於万里之外。 其还有不少附加功能,甚至拥有魅惑功能。有身姿妖嬈的女修在其中翩翩起舞,可让修士在不知不觉中乖乖奉上灵石。 沈渐则不会,主要是他意念坚定,绝不是兜中没钱。 “沈兄,我已决定不日降临起点小世界,今邀你一同前往!届时你我兄弟二人联手,定然可杀穿各大榜单,屠神证道!” 打开传音石,便发现有人昨夜子时的留言。 说话的是罗道友。 二人虽然从未谋面,却是相交多年的好友。 “……我多年不曾修行,境界大退,谈何屠神证道?” 沈渐苦笑回话。 这廝竟一宿未睡,他即刻回道:“那又如何?吾辈乃域外天魔,可先暗中窥伺一段时间。你有经验在手,何惧他人?” 沈渐想到险些撞到官差的铁驴,沉吟少许,方才回应: “好!” 午时三刻。 隔壁铺子的器修,將沈渐喊去。 器修师傅约莫三十出头,圆脸,没有络腮鬍。 他叼著菸斗,杂乱无章的桌面上摆著一台大卸八块的器械——此乃灵幕,有传音石七八成功能,唯一缺陷是移动不便。 其中一块花绿色的面板被单独搁在一旁: “道友,它烧了。” “怎么会烧?” “法器也是有生命的,会劳累过度,长久其极限,自然会焚毁。你是不是经常拿它下片,观摩双修之法……” “我没有,你別诬赖好人,我告你誹谤!”沈渐有些急眼,店门口刚才有位女修途经,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了什么。 器修师傅丝毫不以为意,“我们互换网址。” “……可以。” 沈渐点头,又看了眼面板,“能修吗?” “不行,得换!” 师傅吐掉嘴里的菸斗,拿著器具隨意敲著,“你把它彻底干废了,要么换零件,要么重新买一台。” 似乎看出沈渐囊中羞涩,师傅又道:“换零件,三百钱,你这两块內存卡归我,我少收你一百钱。” 沈渐蹙眉:“五年前,我花了八百才买了这两块,配上了我这台十年前买的灵幕!” “哥,你也知道用了五年?我还是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呢。而且你这主板已经没有铺子生產了,得换其他的……” 师傅劝道:“再装这两块玩意,就和小马拉大车一样,拖不动啊……” 沈渐想到铁驴,点点头。 “明个来拿。” “成。” …… 酉时,下工。 一刻时,沈渐已到了书院门口,接上大儿方才回家。 家中灯火如旧,桌上饭菜早已经备齐。 草草吃完,沈渐和青薇谈及与罗道友商量一事,后者道: “你是一家之主,自然听你的。但……会不会太累?” “不会。” “爹,这题算数我不会。”大儿喊。 “娘,你来陪我玩耍。”小儿喊。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看管起孩子。 等回过神后,已近子时。 沈渐疲惫上床,嘆息阵阵。 他已年近四十,书院学识已还给先生三成,重新温习时,颇有些劳心劳力。闭眼之前,沈渐忍不住痛骂: 比他当初求学时,还要劳累。 翌日。 灵幕修好,沈渐將其抬回家,待到子女入睡后,方才开启。十指缓慢蠕动间,字符隨之一一显现。 大半个月后,方才做好降临准备。 找到起点天道守护者,將自己编写的法典传输过去。 守护者管理天道,想要降临起点这方世界,须得得其认可。 两日后。 守护者方才回答: “可!” 几乎同时,另外一边,罗道友也传来喜讯: “我已通过守护者认可,即日便可降临此界。” “很快便到你我兄弟二人大展宏图之时。届时屠遍榜单眾神,让他们知晓我等威名,在我等裤下瑟瑟发抖!” “听到我兄弟二人名讳时,便得避其锋芒!莫要忘记互报战绩,我等著沈兄的消息……” “好!” 沈渐亦同样摩拳擦掌,好日子就要来了哩。 忽的,他又想到一事: “对了,罗道友,我在此方世界中尚有人脉,可以联繫他们,与我等里应外合!” “妙极!” 罗道友兴奋道:“我也有些人脉。” 沈渐即刻点开灵幕,拉出一排与之互换联繫方式的道友,选中一位目前在起点修炼的道友,热情满满询问: “在吗?” “?” “我將要降临起点,不知道友可否相助一二?” 说罢。 沈渐又一心二用,与罗道友交谈:“此人实力颇为强横,几近半步大神,若有他相助,我等降临更为轻易。” 这时罗道友也挑出一人道:“我也认识数位半步大神,此时正在与之联繫!” 二人一边閒聊,一边等候回音。 可惜。 没有。 罗道友那,也没有回音。 他不死心的建议道:“再试一试?” 沈渐看了一眼灵幕上的道友名单,稍作沉默,方才道: “算了吧。” “也罢!” 此景並未磨灭二人斗志,反而让其心念越为坚毅。 数日后。 黄道吉日时,二人身为域外天魔,同时降临。 一时间,豪情万丈。 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 转眼。 七日后,罗道友道:“白金太狠,大神太猛,我兄弟二人暂且忍让一二,避其锋芒。先挑弱者下手……” 十四日后,罗道友道:“五阶修士实力强劲,他们各个驍勇善战,你我先暂避锋芒,再挑比他们弱的下手……” 二十一日后,罗道友道:“四、三、二阶修士主场作战,实力胜於我等,继续避其锋芒,挑比他们弱的下手……” 一个月后,罗道友道:“一阶修士要么是老怪转世,或同是域外天魔降临,要么就是天赋异稟之辈。你我暂避锋芒,再挑弱的下手……” 沈渐著实忍不住了:“没有比他们还弱的人了。” “……” 罗道友沉默许久,方才回道: “我刚才找了守护者,他告诉我,此次降临难有所成。此方天道降临太难,我回自己的小世界了……道友,日后有缘再见。” “……” 这回轮到沈渐沉默了。 因为,守护者也和他说了同样的话。 坚持月余,道心崩溃。 大典停著,心灰意冷。 降临失败,元气大伤。 转眼,冬日。 大年三十,塘边农宅。 吃罢年夜饭。 炉火前。 木柴炸裂,树根烧的呲呲作响。 四世同堂,散扯閒聊。 孩子们在一旁玩乐。 叔父一瞥孩子,收回目光,问沈渐:“最近如何?” “尚可,有鱼有肉,东家管饭。” “不错。” 叔父满意点头,“你是家中长子长孙,须得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寒暄片刻,沈渐觉得屋中太闷,走出农宅。 天幕黯淡,烟花璀璨。 暗色浅塘,忽明忽暗。 “沈哥儿?” 身后有声音传来: “要是太累了,就和娘亲说,爹娘还年轻。” 沈渐回头。 农宅大门虚掩,灯火之下,父母额有沟壑,两鬢斑白。 沉吟少许,沈渐笑道: “尚可,有鱼有肉,东家管饭。” “那便好。” 少倾。 回宅,火前枯坐半宿。 翌日。 大年初一,鞭炮齐鸣。 沈渐洗漱完毕,坐於灵幕前敲起十指,颤动的灵幕现出四个大字: 【岁月史书】。 …… 言归正传。 嗯。 仙侠新书榜在我前面的就是言归正传,我一直在他后面。 接到编辑通知时,我实在是有些惊讶,因为我第二轮推荐才刚刚过半,我还在等著第三轮呢,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直达三江。 大年初二发的书。 恰巧这时,看见编辑分析切片,说不建议写百世: 因为去年拢共有一万本百世题材,写的太多了。 入库前七个收藏,一连三天零收藏。 本以为道心再次面临重创时。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收藏还没到五百的时候,后台居然竟有三百的追读,接著一轮、二轮,每一天都在增加。 更没想到,在二轮接到两个通知,其中一个还是三江。 说实话。 在这之前我想都不敢想,主要是这推荐太有排面了。 虽然三江被很多人上过,每次还都是十几个一起,七天日夜不休,依旧不是普通作者能够触及的存在。 没有想到,也有被我糟蹋的一天。 咳咳—— 在此感谢各位道友的追读。 这一世,算是真正的成了。 再次拜谢。 家中有两个孩子,就只有我和媳妇照顾。 尤其今年学校,不给学生在校中午吃饭,中午还要接送,所以平时比较忙,节假日时甚至可能会更忙。 我会保持稳定更新。 在有所余力时,保持质量的情况下,儘量加更。 另。 回答几个比较爭议的问题: 其一:女主。女主不会固定,不会一直跟著,也不是拖油瓶。 其二:虽然是回档,但不会一直固定一个场景。这和岁月史书有关,以后才会慢慢展现,第一章就埋了伏笔。 主要是主角修为太低,根本无法掌握金手指,日后核心会真正的围绕『岁月』去写,也会围绕著大事、小事的变迁。 关於后世,不会重复一个套路,也不会重复一个地方,请各位道友放心。 这里不提,是因为不能剧透,绝不是我没有想好。 其三:第九章关於『大侠』的称呼,已经更改,可能需要刷新,才会显现,不回去看也不影响阅读。 其四:关於魏千羽和寧归远,其实魏千羽对师兄弟四人做的事,我不是一下子说出来的,而是陆陆续续在十多个章节提到。 所以有些道友可能会感觉,魏千羽人其实还不错,是魏堪太愚忠,才间接导致叶思瑶病故。 事实在后期,魏千羽已经扣下了魏堪和叶思瑶。 其五:关於12章南北分榜,请勿断章取义。 作者不是歪屁股——信的主要內容,在最后一句: “后来朝廷决定南北分榜,看似公平,但我觉得也只是相对公平而已。【因为即便在南方,寻常百姓的起点也比不上达官贵人。】” 只是单纯的从经济上分析读书人的起点,就像是农村起点比不上城市一样,並无他意,切勿过多解读。 …… …… 周二。 也就是明日十二点上架,可能会有几分钟的延迟。 没有好友,也无法献祭其他修士的书。 老萌新孤身作战。 请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共铸天道,谱写岁月! 第68章 岁五十七,境入九层,晋二阶符师 第68章 岁五十七,境入九层,晋二阶符师 以利益相结之辈,不但不能深交,尤为忌讳纠缠太多。 这是沈渐早就明白的道理。 “用时以利诱之,閒时维繫,这才是正確的使用方法。” 沈渐端起茶碗,远远看著对方教训闹事的兄弟姐妹。有丹鼎宗弟子撑腰,单老爷子这场葬礼並未闹的太难看。 很快,便將阵势压了下去。 办完事后,赵修友与之寒暄几句,带人浩荡离开。 “招待不周,让你看笑话了。” 席间,单羽面带苦色,单独给沈渐两口子敬酒。 今日闹罢,兄弟决裂。 他已经想到,日后自己会被人戳脊梁骨。 沈渐笑著劝慰道:“亲戚没办法选择,但朋友却可以自己选。” “精闢之言,解我心结,理当庆祝————” 单羽大喜,忽的反应过来:“今天我爹出殯,改日再说。” 往后的日子,愈发趋於平静。 上工、绘符,修行,过得越发充实。 每逢旬末,便与店內四位符师,交流彼此所得。 沈渐这半生所学符籙,皆是来自魏千羽之手,但对方不曾手把手教过。前期还有师兄指导,后面完全靠他一人摸索。 自然会有著这样那样的缺陷。 符法一道,犹如盖楼,根基决定上限。一两处缺陷,短时间內或许没有大碍。但隨之楼层越高,则会风雨飘摇。 —— 轻则止步,重则崩塌。 若此时有旁人所学弥补,便能填补自己学识上的缺陷。 此乃三人行必有我师! “我观市面上的符籙,不知是为了炫技,还是所学冗长,多了些许不必要的步骤,非但无法增加成符率,反而还更容易失败。” “灵气如水流,符笔牵引便是绘下河道。若九曲十八弯,即便符籙勉成,威力也会受到影响。” 老年符师许墨,一边款款而谈,一边执笔。 唰— 笔墨所过,一张下品符籙,转瞬勾勒而出。 沈渐望去。 落笔虽有所精简,却不影响符籙效果。 此景立刻引得几人一阵討论,期间当然会有爭吵,皆是固执认为自己才是对的,甚至还有大打出手的跡象。 沈渐赶紧撼下衝动的眾人,提议各自提笔绘符,验证对方说法。 不多时,眾人便得出结论: 自己所学符法,的確存在冗余,须得去繁从简。但有些步骤,却是符籙关键,牵一髮而动全身。 “沈道友,你在作甚?” 许墨垂首一看,发现沈渐竟然把他们方才的討论,全部做了记录,不由得笑道:“灵识已开,过耳不忘,何须这等费事?” 沈渐当然不会说自己早已凝聚神识:“看过,听过,写过,方才会记忆深刻。閒时再翻一翻,可温故而知新。” “沈道友才是真正的修士,吾辈远远不如啊!” “符道远高於我等,却敢於不耻下问。” 许墨更是讚嘆,道:“若不是沈道友组圈,我们还各自困在井底,守著自家的一亩三分田,甚至还怕旁人偷学去了自家的手艺。” “这数旬所得,远胜我十多年独自琢磨。” 眾人连连出声,皆是讚扬沈渐。 在他们看来,沈渐作为符法最高之人,与他们组圈最为吃亏。 沈渐笑而不语,一点鱼饵不投,怎能钓上大鱼? 自己此番做法,是为了取长补短。 寻常修士若无机缘,几乎无法得到传承,或拜师、或投身宗门为其所用,或许穷尽半生,方才只能学到一二。 自己付出先前所学,看似这一世略吃小亏,但只要能学到东西,下一世他就能大赚特赚。 毕竟对方只有一世,但自己却可能有无数世。 事实证明,此法无错。 数次论道之后。 岁月史书中,悄无声息间,多出一行字: 【岁五十五,与眾符师,坐而论道,符法日益精进。】 又是半年,转眼过去。 沈渐去了一趟凡俗,前往祭奠叶思瑶。 临行前,在一处无名河畔前垂钓三天,三日后沿河而上。在一家农户前停滯半日,悄无声息留下千两白银。 这期间,魏堪只回了一次信。 魏堪在信中说,劫修仍旧不曾归来,对方在信中表示担忧: 这些劫修踩著白骨修行,早晚有一天也会成为他人脚下白骨。若对方一去不回,日后自己又如何知晓朱逸下落。 当然。 依旧还有捎来的灵石。 “罢了。” 沈渐也不不想再劝了。 他把灵石收纳在叶思瑶给自己缝製的钱袋中,等魏堪回来时,再一併还予对方。 接著,又让青薇取来灵米,给日渐苍老的灵隼餵食:“你和大师兄一样愚笨,明明告诉你饿了就过来,却至今都不曾来过一次。 ,灵隼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只是低头啄食。 翻过年后,沈渐已五十七岁。 年后,倒春寒。 明明已是二月,不但气温骤降,更飘起大雪。 —— 一夜之间。 九玄山白雪皑皑,屋檐掛满冰锥。 河川,洞府。 沈渐坐下树下,正闭目打坐。 距离上次突破,已过去六年。 虽然境界越往后,提升越难。 但得益丹鼎宗的外包单子,即便留下购买筑基丹灵石之后,仍旧可供他半脱產修行,故而进度並没有落下太多。 良久。 方圆十丈內,原本瑟瑟飘落的大雪,忽的悬停在半空,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在半空中。 接著这一范围,迅速扩大,转眼蔓延至百丈。 “嗤!” 许久。 沈渐睁开双眸,漫天悬停积雪砰然炸裂,化作磅礴大雾,瞬息间笼罩洞府。 “五十七岁,终入炼气九层!” 沈渐遏制住仰天长啸的念头。 这一世,他从十六岁开始修行,迄今已过四十一载。 虽然以武入仙,绕了三年弯路,最终还是走到了此境。 “唯有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直面筑基。日后游歷在外,只要不遇到筑基,同阶炼气修士已奈何我不得!” 诚然,炼气九层不少。 但对於无数底层,仅仅只有下品灵根的修士而言,这甚至是他们穷尽一生,方才能够抵达的境界。 君不见有多少与沈渐同样在坊市数十载,却依旧被困在中期的修士。 当然,宗门、世家,属於特例。 他们拥有完整的传承,或是足够多的资源,可以轻易供养族人、弟子,修到炼气后期。 “嗯!?” 望著漫天翻滚白雾,沈渐本打算抬手驱散。 手至半空时,却悄然一顿。脑海愈发清明,原本思绪中一直不曾抓住的灵光,忽然在此刻亮起。 稍作沉吟后,沈渐並手成笔,在虚空中一画:“散!” 风捲残云也似的白雾,如梦幻泡影,顿时化作乌有。 “原来如此!” 沈渐双眸明亮:“符籙只是术法的载体,我不应该將其视作多么高深的存在。从而將自己的呼— 思绪和眼界,禁錮在一张符纸上面。” “或许当符法达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脱离符纸的束缚。” “一切有为法,万变不离其宗。” 心念至此,来到院角。 他没有去拿顾忘川留下的二阶符笔,而是提起一支笔头略禿的符笔,轻蘸灵墨后,方才摊开一张符纸。 唰— 笔过如电,一气呵成。 灵墨带起一片真灵火海,符纸之上,犹如泼下一片火油,怒炎翻腾而起。 真真笔走龙蛇,没有丝毫吃力之感。 甚至。 比使用二阶符笔还要轻鬆写意。 仿佛他不是在绘符,而是泼墨作画一般。隨之最后一笔落下,火焰被牢牢锁在符中,不曾有丝毫溢出。 离火真符。 已成! “方至今日,符法已入二阶!” 沈渐搁下符笔,却是无悲无喜。 与此同时。 岁月史书有记载: 【岁五十七,因厚积薄发。境入九层,晋二阶符师。】 翌日,清晨。 沈渐照例去办事处上报境界。 —— 赵修友晋升正式弟子后,早已不负责外门事项。沈渐报上赵修友的名字,本不在意的记名弟子立刻笑容可掬。 又得知沈渐晋升九层,笑容中又多了几分敬重:“沈道友,请喝茶,我这就替你更新卷宗。” 沈渐双手接过,笑道:“无碍。” 別人给的面子,都是假的。 自己挣来的,才是真的。 沈渐悠悠喝著茶水,看著忙碌的记名弟子。回想之前每次来办事处的冷遇一那不是什么冷遇,那是自己来时走过的路。 “炼气九层,总算能镇住这群狗日的了!” 符店。 颇为热闹,四位符师正在后院討论符法。 沈渐坐过去:“符法非我等想像中的那样,它与术法、剑法一般,只是表现的方式有所不同,诸位莫要局限於眼前。” “有朝一日,说不定我等都能达到手中无笔,心中有笔的境界!” “6 ,” ,“ ” 这番话顿时把几人干沉默了。 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懂,放在一起就变得如听天书一般? 绘符就是绘符,怎么扯到术法上了? 而且,和剑法又有什么关係? 没有符笔,他们怎么绘符? 望著几人清澈而愚蠢的目光。 沈渐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几人底子太薄,就像是高中数学还没学全,忽然接触到微积分。 仅仅只是一夜过去,他们五人之间,便已经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互且。 这还只是符籙,倘若换做境界,岂不是会更大? 第69章 求丹难,难如上青天 第69章 求丹难,难如上青天 “一重境界一重天。” “古人诚不欺我啊!” 沈渐暗自心道。 按照寻常修士的想法,一阶符师和二阶只差一线,多努努力,勤能补拙,迟早有一天可以踏过去。 实则不然,其中差距之大,如同凡人与修士。 或许假借器具可以达到这一水准,但知识、阅歷、心境,都没有办法跟上,如同作得来的分数,根本不为算。 “怪不得,修士会视凡人如螻蚁,著实差距太大。” “筑基之见解,於炼气修士而言,简直犹如天书。” 丹鼎宗筑基大修,偶尔会在宗门讲道。赵修友曾去听过几次,说对方讲的云里雾里,一副故作高深的姿態。 如今看来,並非是故作高深,而是听不懂。 看清此点后,沈渐不再谈及二阶符法理论,他以高阶身位俯瞰低阶,再次言语指导之间,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当晚。 沈渐在仙羡楼摆下宴席。 如今他已入炼气九层,按照单老爷子留下的手札判断,沈渐估摸著自己应有五成筑基概率。 並非是他学艺不精,而是理论上,下品灵根最高只有五成概率。而中品灵根可达七成,上品灵根更是达高达九成。 但具体何故,手札並没有给出解释。 或是灵根之故,亦或是天道规则。 当然。 倘若精、气、神有缺陷,筑基概率便会隨之不断降低。假如缺了其中之一,概率更是会直接趋近於零。 不过有特殊功法、或丹药辅佐。 亦可提升概率。 赵修友应邀而来,看著满桌菜:“我听闻道友突破,还未来得及宴请庆贺。没想到道友居然先行一步,你莫非是有事相求?” “不瞒赵师兄,確实有事。” 沈渐笑道:“我想打听一下筑基丹的事情。” 与之攀交六年,只为这一句话。 筑基大修已彻底脱离底层,可横镇万里,寿达三百载。说其如凡俗藩王、军阀,虽然有些不符合,却也可见其地位。 可若这样的人多了,必然会动摇其统治。 故而,丹鼎宗一直严控筑基大修的数量。 但又要给底层修士盼头,让其心甘情愿劳作。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丹鼎宗会对外放出一定数量的筑基丹。 “找我,你算是找对人了。” 赵修友早知沈渐谋取筑基,並未过多诧异,反而笑问道:“你猜,宗门筑基丹如何分配?” “我听说每五年一颗!” 沈渐很早便知晓此事,因为每次拍卖结束后,坊间都少不了他们的传闻。 因为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关於家族、散修爭夺筑基丹,恨不得要打破狗脑子的传闻。 但见赵修友笑而不语,沈渐不由得微微一愣:“难道不是吗?” “一共三颗!” 赵修友得意大笑,道:“其中有两颗內部消化了,根本才不会流到市面上。” “原来如此。” 沈渐恍然大悟,他当然明白此法。 就像是银行其实还有不少高息存单,但根本轮不到市面上,因为刚出来就会被其內部员工给抢走。 然后再由其家人、好友消化,以至於很多人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沈渐问道:“赵师兄,敢问这內部的两颗筑基丹,如何才能得到?” “你还真想筑基啊!” 赵修友惊讶的看著沈渐,道:“虽说筑基不是九死一生,但下品灵根,即便是加上筑基丹,概率也不会太高。简直就是拿去打水漂!” 沈渐半真半假道,“我拼了半生,只差这一最后哆嗦,便是失败也认了!” 筑基失败也无妨。 总之,这一世成就越高,结算时奖励越丰厚。 说不定下一世能拼出个上灵根! “这事我没法做主,因为我还没那个资格能拿到筑基丹。” 赵修友考虑片刻,道:“这事得问常岳执事,因为相关琐事都是他去负责的,你若当真有心购买,我可以代为引荐,但我估计难度极大。” “只要我能见到常岳执事,不管成与不成,一千灵石双手奉上。” 沈渐斩钉截铁道。 前几年常岳成功晋升筑基,更从代执事转正,已不是普通散修可以见到。 赵修友眼睛发亮:“好!” 回到洞府。 沈渐先打坐修行一会,接著又开始熬炼神识。 《玄魂炼神术》虽然是筑基功法,但因为其百炼成钢的特殊性,他拢共修了十一年,其涵盖范围才提升至两百丈左右。 “可惜没有参照,也不知我此时神识强度,相当於筑基什么境界。” 暗暗摇头,他压下询问的念头。 相比於二阶符法,神识才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疾!” 他抬袖一挥,藏在袖口中的飞鳶盾疾射而出。尚在在半空,便已经迎风暴涨数丈高,比魏千羽当时施展时何止灵动数倍? 符修虽然以符法为主,但在必要时,也可用法器辅助。 沈渐从坊市器修中得知: 寻常炼气修士因为没有神识,最多只能操纵一件法器。筑基之后凝聚神识,隨之增强,才可以控制多件法器。 “以我现在的水准,还能再掌控两件法器!” 这一面飞鳶盾,仅仅占了他不到三成神识。 抬手一收,飞鳶盾入袖。 接著,沈渐又从储物袋中掏出一面黑幡,小心翼翼的研究起来: 此物属邪器、魔器一类,因收押冤魂之故,据说会放大使用者心中的阴暗面,甚至还会影响其心志。 故而,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尤其。 经过先前研究,此幡更是二阶法器。幡面之中关押的魂魄何止百万,其中更还有数十位筑基大修,可见其何等凶恶。 但对沈渐来说。 法器没有善恶,使用的人才有。 即便有钱能使磨推鬼,沈渐足足等了四个月,方才等到赵修友的回信。 让沈渐没有想到的是— 常岳压根没有见他的打算。 “沈道友,我尽力了。执事虽然还记得你,可是你年龄实在太大了。” 仙羡楼中,赵修友咂嘴惋惜。 “宗门每五年只放出三颗筑基丹,虽然不管它到底给谁。而谋求此丹的人都能拿得出灵石,理论上对方给谁都可以。” “但是————” 话虽未完,但意思已显而易见。 宗门晚辈,族中后辈,皆有炼气九层修士。沈渐苦熬五十七年,方才达到此境,又如何能与这些人相比? “他又有几成概率筑基成功?” —— 常岳得知沈渐求丹,甚至直言不讳道:“我为何要给他?” 但是,要为何给我? 沈渐点头:“道理我都懂。” 此丹,是对方专程用来笼络人心之物,自然得用於投资可能筑基的人。於对方炼气九层时许出,对修士几有助道之恩。 但在常岳眼中,沈渐筑基概率不大,根本不值得投资。 哪怕二阶符师也不行。 心境到了,力量未到,如何能绘製二阶符籙?就像是空心芦苇一般,又如何能比得上实心的树木? 没有力量的二阶符师,一文不值! “多谢赵师兄代为传话,我当初说过,不管成与不成,一千灵石奉上。 沈渐取出一张存票。 赵修友接过,咂嘴道:“沈道友放弃吧,年龄越大,筑基失败率越高。你有这些灵石,还不如留下来养老。” 沈渐挤出笑容道,“我知道还有一处,可得筑基丹。 “你是说拍卖行?” 赵修友点点头,却嘆道:“虽说筑基丹三万起拍,但有时候价格甚至能攀升一倍!而且,我还听说今年有好几座家族的族长,也在谋求筑基。” 沈渐丝毫不为所动,“还请赵师兄告诉我,外流的那颗筑基丹具体拍卖时间。” 既然无法直接从宗门中得到丹药,便另寻这最后一道门路,与丹鼎宗下辖二十一座坊市的修士们爭夺这一颗筑基丹。 赵修友当即回应道:“小事一桩。” 当日。 单羽知道沈渐要从拍卖行中购买筑基丹,直接取出两张存票交予沈渐,每一张各价值万余灵石。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拍拍沈渐肩膀。 赵修友这次很是效率。 仅仅只是数天之后。 便告诉沈渐,最后一颗筑基丹,將会於九个月之后拍卖。 “五万九千灵石,应该够了吧!” 转眼。 九个月后。 “五万九!” 拍卖行中,沈渐高喝。 但其声未落,便立刻被下一声所淹没。 “六万!” “六万一————” 接著。 —— 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筑基丹的价格,在一声声竞价之中,攀到了他再也喊不出声的高度。 他想要筑基,別人也想。 他穷尽所有,別人也同样穷尽一切。 沈渐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奉仙楼十九载,从未听魏千羽提过筑基丹一或许,对方也从未得到过。” 稍作沉默,沈渐缓缓起身,走出拍卖行。 但身后竞价依旧继续:“六万四!” “六万七————” 但叫卖的声音却如跗骨之蛆,直至踏出拍卖行,方才彻底停息,价格已至六万九,高於往年一成。 这一年,沈渐五十八岁过半。 离筑基大限只剩十四个月。 距丹鼎宗再次放丹,还需再等四年。 “去丹鼎宗之外求丹?” 沈渐脑海冒出一个念头。 旋即,便打消。 先不说路途遥远,在路上便得耗上一年半载。 即便到了,又如何? 连在生活了近二三十载的丹鼎宗治下,爭抢这一颗筑基丹都这般困难,出去之后又如何能够爭夺过那些地头蛇? “没有想到,筑基竟然这么难!” 回到九玄山后,沈渐將两张存票还给单羽。 后者沉默许久,方才抬头:“放弃了吗?” 微风吹拂,带来长青符店外的鼎沸人声。 院中大树轻摆枝叶,生机盎然。 单羽猛然抬头,因为他听见了沈渐的回答:“没有!” “没有筑基丹,我照样可以筑基!” > 第70章 筑基! 第70章 筑基! 筑基看似很近,炼气九层便可一试,仿佛触手可及。 但实际,却很远。 因为许多底层散修,便是穷尽一世,也达不到此境。 相比凡俗的一將功成万骨枯,修仙界虽然看似平淡,反而还要更为惨烈。因为每一步脚下都有累累白骨— 皆是淹没在岁月中,生死道消的修士。 “不用筑基丹,强行筑基,这是疯了不成?” 单羽抬头。 魏千羽这一脉,对筑基有巨大执念。甚至若执念久了,还会化作心魔。 他担心,沈渐也走此道。 但是。 对方眼中,並未有自己想像中癲狂、愤恨乃至不甘。有的,只是如水般的清澈和平静。 沈渐轻声道:“此世,我和人有筑基之约!” “好!” 一句有约,惊的单羽闻声而起,莫名其妙的热血沸腾起来:“我会提前在仙羡楼备下宴席,待沈道友筑基后共同庆祝!” 每五年都有无数求丹失败的修士。 沈渐只是其中之一。 青薇得知沈渐求丹失败,却又要强行筑基时,正清洗衣服的她,忽然停下动作。 “沈哥儿,我虽然不懂修炼。但也知道,有些事情若不做,无法念头通达。但是,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不管成败。” 青薇低著声音,缓缓抬起头:“————你都还有我。” —— 她清楚筑基失败的下场。 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修为尽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自己只是凡人,无法帮忙。 平日里,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让沈渐不被叨扰。在关键时刻,不应该去拖后腿,而是要做对方的后盾。 哪怕这一丝力量,十分微末。 “嗯。” 沈渐点点头。 两个月后,魏堪来信。 他还不知道沈渐求丹失败的事,依旧捎回了灵石。 “筑基丹昂贵,好几年方才有一颗,得备足灵石才可。丹鼎宗下辖更有二十一座坊市,何止有数百位修士爭抢。” “即便丹药到手,也不能鬆懈。” “筑基乃是关键,要么寻一处无人所知之处,要么在洞府四周布下阵法,以防被人惊扰,功亏一簣。” 信中,魏堪细细叮嘱。 將他所知,有关筑基的信息,一一写下。 末了,依旧留下一句。 “祝师弟仙道长青!” 沈渐將灵石存放於入袋中,给灵隼餵了餵了米肉。 近些年,灵隼愈显老態。 就连尾部的翎羽,已有掉落的跡象。 数日之后。 阵法阁。 走进来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步履缓慢,气息却浩荡无边。 店铺伙计感受到对方气息,至少是炼气后期,即刻上前招呼:“贵客需要什么?” “老夫要最上等的小五行阵和迷踪阵。” 沈渐直接说出需求,他在坊市数十年,对各家铺子售卖之物,早已经做到心中有数。 少倾,拿到阵法盘。 三日后。 沈渐又从垂朽老者,变化成英俊青年。 並非法术,而是凡俗武功。 詔狱有飞贼一党,精通改头换面。西域奇人通晓缩骨之法,能在短时间內缩筋易骨。 两相加持,可骗过底层修士。 接著,他又在另外一座阵法阁中,买了一座阵法盘: 上品雷光阵。 次日傍晚。 沈渐再次改头换面,买了三座阵法。 上品迷幻阵法大云雾阵,笼罩范围极广,有遮掩视觉之效。 上品攻击阵法九玄离火阵,一旦触发,遇物即燃,范围虽小,但杀伤力尤为强横,寻常炼气后期修士撑不住三息。 上品防御阵法流风阵。 拢共六座阵法,都是九玄山坊市顶尖的一类。 “三座攻伐类,两座迷幻类,一座防护类,几乎可以杜绝筑基之下的修士。” 回到洞府。 沈渐將阵法一一启动,院外雷光火鸣闪现,紧接著又有大雾縹緲。 一拧阵法盘,这些异象,尽数化作乌有。从外看去,整座洞府恢復如常,和原先没有什么两样。 一旦有擅入者,立刻会遭到数重打击。 “至於筑基大修————” 沈渐暗暗摇头,莫要有被害妄想症。 自己只是万千底层散修中的一个。 况且,他谨小慎微半世,也从不与人结仇,不与人交恶。就像是没有人会在意脚下路过的螻蚁。 “开始温养真元!” 沈渐一抬手,直接將所剩的灵石,从储物袋中倾倒出来。 “咔嚓!” 灵石被捏碎,一道精纯的灵气溢出,瞬间围绕在他身侧。 这股灵气,悄然渗入体內。 灵石,內部储存著大量灵气。它首先是可供修炼之物,其次才是货幣。 接著。 隨之功法运转,一点一滴,化作真元,朝向经脉中的每个角落蔓延而去。 转眼三个月。 大雪漫天。 这一年,沈渐五十九岁。 面前小山累积般的灵石,已经耗去三成。 沈渐体內真元愈发充盈,经脉已被填满再无死角。 但是。 他仍没有停下的跡象。 “咔嚓!” 屈手捏碎一块灵石,灵气再次入体。 又是六个月过去。 盛夏之时。 银杏绿叶遮掩烈日,斑驳日光洒落之间,沈渐身影略显朦朧迷幻。 此时。 沈渐盘踞树下已近九个月,距离筑基大限不足半年。 虽然其修为未曾增长,但一身真元早已满盈通透,几乎溢出体外。面前灵石更是只剩下寥寥四五块。 长青符店。 后院。 又是旬末,四位符师和往常一般谈论符法。和以前一样,说到有爭议之处,更是要爭个你输我贏。 不但比以往都要激烈,甚至更有愈演愈烈之势。 符法,亦是道途。 自然得分出正途,与旁门左道,否则又岂能安心走下去。 就在大家都红眼时,老年符师许墨忽然道:“若是沈大师傅在这,必然不会如此,他已经九个半月没来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冷寂如水。 一位符师说:“他怎么会来呢,他去筑基去了。” 许墨点头:“嗯。” 那位符师道:“我知晓他攀求筑基。这一回,他简直是昏了头,没有买到筑基丹,竟想要强行筑基。” “你怎知道?” “听说的。筑基丹拍卖那天,他从拍卖行孤零零的走了出来,自始至终只喊了一次价。据说那一次之后,就没人见到他了。” “他不在洞府吗?” “洞府外掛著迷雾,摆明是有阵法,谁会进去?” “他筑基能成功吗?” “成功?谁晓得,兴许是已经失败了吧。” 几位符师说到这,忽然觉得莫名悲悯。 许墨没有说话,微微抬眼一瞥,然后收回了目光。 后院角落。 单羽靠在躺椅上,敦厚的身子压的竹椅吱吱作响。 自从沈渐离开之后,这位东家,竟然每日都会来到店里。有街坊邻居笑他忽然转性,对方也不辩解什么。 但许墨却知道。 单羽一直在等沈渐归来。 坊市,仙羡楼。 “赵师兄,我敬您一杯,您受累。” 一位后期散修,举杯垂首。 赵修友盘踞一方,轻抬酒杯,对方便迫不及待一饮而尽。宴旁,几位记名弟子一边喝酒,一边畅聊。 近些年。 赵修友深受宠幸,其势愈发庞大。 甚至还有可能走到外门执事那一步,不知多少修士上杆子巴结。 “你这般客套,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 赵修友颇为满意对方的恭敬,忽然感嘆道。 散修诧异问:“敢问赵师兄,您那位故人是?” —— 赵修友点头,“长青符店的一位绘符师傅,至今已有九个月没有出现了,若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去筑基了。 “6 “原来如此。” 散修恍然大悟,他似乎听过,又似乎没有。坊市有很多这样的修士,若不特別关注,根本对不上號:“说不定已经成了!” “说不定,已经失败了,已经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赵修友摇头,“他岁数著实太大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他可是一位二阶符师啊!” “可惜————罢了,不提这个,喝酒!” “我敬您!” 散修赶紧举杯。 转眼,又是三个月。 秋至。 庭院未改,唯独头顶上泛黄的银杏树,被岁月所浸染。 沈渐已在树下坐了一年。 这一年。 魏堪只来了一次信,说是担心惊扰沈渐修行,让他安心筑基。 青薇代收,代笔回信。 沈渐面前的灵石,早已彻底耗尽,他已经有近三个月未动。周身真元瀰漫如雾,一开始还只有数尺,如今已达丈许。 这是因为,体內再也容不下多余的真元。 院中。 青薇寸步不离的守著沈渐,一开始,她还能看见沈渐的身影,但一个月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隨著时间越来越长,她也越来越担心。 哗啦— 忽然,微风拂过。 满树银杏叶轻轻晃动,一片黄叶竟隨风而落,如同轻蝶徐徐落在那片大雾上。 嗡! 几如滴水入潭。 平静了三个月的真元大雾,忽然颤起涟漪来。 转瞬,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青薇瞪大眼睛。 只见真元大雾急速流转,竟化作千丝万缕,转眼便犹如步入漩涡之內,打著转儿朝向中心涌去。 同时。 大雾中心,一股气息也隨之水涨船高,节节攀升,几无尽头一般。 而雾中,那道身影,也隨之疯狂增长。 这股异状,足足持续数十息,方才结束。青薇揉了揉眼睛,沈渐依旧坐於树下,秋日的光芒透过树荫落在他身上。 l ,青薇努力看去,不敢出声。 沈渐似乎变了。 又,似乎没变。 就在她疑惑间,沈渐缓缓睁开双眸,眸如深潭,又如星空,仿佛深不见底。 同时。 岁月史书,悍然落笔: 【沈渐者,家素贫———— 岁五十七,因厚积薄发。境入九层,晋二阶符师。 耗时一载,求丹不得。 决意闭关,力耕不欺乃至厚积薄发,用时一载,终入筑基,年五十九。】 > 0 第71章 昔年一幕,犹在昨日 第71章 昔年一幕,犹在昨日 回想初入奉仙楼时,目睹魏千羽三筑三败,不得已將毕生执念放在寧归远身上,更断言他此生难以筑基。 转眼。 对方早已经尸骨无存,他却已成筑基大修。 不知魏千羽魂在泉下,知晓此事后,又会有什么神情。 此境。 已然是无数底层修士,只可仰望却触不可及的存在,已有横镇万里,寿享三百载,飞天遁地之能。 下一步的金丹,更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存在。 “还余下二百四十载。” “不知此世,我可否有机会触及金丹之列?” 撤去阵法。 沈渐烧开灶台,青薇切起墩子,灵油下锅,呲啦一声响起,热气腾腾。 少倾。 一桌家常菜已经做好,虽无仙羡楼那般奢华,却也颇有滋味。 在家休息三日,沈渐方才出门。 这一日,坊市。 如常,依旧。 每位一修士,都像是路边的野草,成长时无人在意,凋零时也同样无人在乎。 清晨。 各家学徒,取出门板,掛上铺子招牌。 有些铺子,迟起的师傅还没来得及上工,而这时,单羽已踱著步子踏入坊市。 “单东家,安康。” “单道友,早。” 沿途,相熟的修士打著招呼。 单羽一一頷首,回应。 有初来坊市的新学徒,好奇问道:“这是哪家的东家,天天来的这么早?” “长青符店。” “莫非,是镇店师傅跑去筑基的那家店吗?嚯,还真是。没想到,这种小池子,也能养出真龙啊!” “屁,只是不死心的老泥鰍罢了!” “为何?” 於是,老学徒便低声解释起来。 对方立刻恍然,咂嘴摇头。 单羽脚步未停。 这样的对话,在一年前,他常常听见。坊市也是个圈子,稍有些事,便会传遍。但很快便会被下一件事所取代。 “单道友,沈道友已经走了超过一年,筑基最多只需半年。这么久,八成是失败了。” 路上,偶遇隔壁丹药铺的东家,寒暄数句后,对方直接开口。 单羽咧嘴笑道:“兴许成了呢?” “你呀。” 对方笑道:“就是不信邪!你自己就是后期修士,你为何不去筑基?难道不是,早已知晓筑基之难?” “沈道友绘符虽是一绝。” “但他年至五十七时,方才炼气九层。又无筑基丹相助,倘若筑基那么容易成功,岂不是满大街皆是?” 单羽皱眉,此言,听得他著实有些厌烦。 转过街道,又不由得蹙眉。 却见符店这一条街上,静謐无声。对面铺子的学徒、师傅,无不攀於墙头,目光复杂的看向对面符店。 “难道出事了?” 单羽赶至店前,却是猛然定住。 此景一现,便是同行的丹铺东家,也微微愕然。 三步並作两步,来至长青符店,只是一眼,整个人便彻底石化。却见乾净整洁的铺子里,四位师傅、学徒各立在两侧。 正中央的太师椅,豁然坐著一位身著水云青袍的男子,其容貌上佳,气度沛然,如同青年一般。 此时。 青年正在喝茶,忽的似若有所觉,缓缓抬首,看向门外二人,徐徐开口:“东家,许久不见,身体尚可安康?” 一句东家,让单羽整个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丹铺东家更是瞠目结舌,直至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 沈渐他———— 竟然成功筑基! 哗— 消息一时间,风捲残云一般,席捲整座坊市。 惊讶、震撼、质疑,无数情绪涌上所有人心头。 居然。 真的成了? “一別一载有余,我当真怀疑你筑基失败了,从来没有人筑基用这么久的时间,沈道友————不,从今日起,我得尊称前辈了。” 店外,纷纷扰扰。 后院,安静如常。 修行界虽然称呼繁多,但使用频率最高的,却只有三种: 小友、道友,以及前辈。 “那咱俩各喊各的。” 沈渐笑道。 单羽替沈渐续上茶水:“二十多年前,你我有过约定。你若能筑基,约定便提前结束。” “为谋求筑基,我已耗尽家財,东家现在想赶走我?”沈渐笑回。 “嘖。” 单羽咂嘴,“前辈说笑了,你现在开口,不知有多少家族愿意供养你。说不定,就连丹鼎宗都得找上门来。” 沈渐把玩茶碗,不语。 不错。 他有仇必报,也有恩必偿。若没有单羽那半部符籙,助他前期积累,自己此世必然无法筑基。 不给,是本分。给了,便是情分。就像是常岳所说的那般,筑基丹给谁不是给,可为何偏要给你? “这样吧,前辈掛在店里掛个名。” 单羽猜出沈渐心意,笑道:“这对我来说,已算是天大的情谊了,可供我后世子孙享用百年。” 这边刚说完,忽然听见店外有脚步声。 而且,很多。 单羽愕然回望。 “动静居然这么快。”沈渐笑道。 踏— 来者在店外稍作攀谈,便直入后院。 却见走进来数十位丹鼎宗弟子,为首的正是赵修友。 “沈————前辈。”赵修友看见沈渐,迅速上前拱手。 “赵师兄,许久不见。” 沈渐一拂衣袖,“敢问师兄来此,所为何事?” 赵修友诚惶诚恐,又心头暗喜,先恭喜道:“晚辈得知前辈筑基,故而赶来看望。境界晋升后,又须得上报办事处,担心前辈事务繁忙,故而带人前来办理。” 原来如此,沈渐頷首。 对方身后亦有记名弟子,战战兢兢打开卷宗,也未核对资料,直接托卷而书。 素来只有散修前往办事处,还未有过丹鼎宗弟子亲临办理卷宗的先例。 当然。 若对方是筑基大修,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劳烦师兄。” 沈渐还未开口,单羽已掏出灵石奉上。 赵修友哪里敢收,反而掏出五张千块灵石的存票,乖乖奉上:“前辈,当年是我不懂事,您刚筑基不久,或手头有所拮据,还请前辈笑纳。” 这些年,二人以利益相交。 他確实占了不少便宜,可谁能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可以筑基。所以,第一时间便將所贪墨的灵石双倍奉上,以求对方放过。 同时,也庆幸沈渐决意筑基时,自己並未有过嘲讽。 “小友见外了,你我各取所需而已。” 沈渐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只取三张:“我能筑基,也有小友一份功劳。” 二人虽然因利益而交,但对方能收钱办事,也算是尤为讲究。 丹鼎宗弟子中,亦不乏有连皮带骨吞人之辈。吞钱,不办事,甚至还要咬下你一块肉来,让不少底层散修叫苦无门。 “多谢前辈讚许。” 赵修友闻言大喜,又拱手道:“晚辈已在仙羡楼备下酒菜,恭贺前辈筑基成功,单道友也一同前去?” 踏踏踏— 沈渐还未开口,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但旋即,呼声停滯。 紧接著,便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又有人来。 神识一扫,沈渐眉头掀起,颇为意外。 踏! 眾人目光中,又走来十余位修士,为首的豁然是常岳。 瞧见沈渐,再一看后院眾人。 確认正是沈渐,常岳压住心头惊愕,脸上涌出笑容:“听闻沈道友筑基,我特地赶来恭喜!一別数载,没有想到贤弟风采依旧,著实让我敬佩。” 虽然只是第二次照面,甚至自己还主动拒绝过对方邀见,但常岳表现的却犹如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 仿佛,从未有过之前的拒绝。 沈渐这时,方才起身:“没有想到,惊动了常道友。” 主要是,他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单羽起身,不敢在坐著。 其余修士,无不束手而立,后院虽有数十人,但在两位筑基大修面前,刻意压住了自己的喜怒哀乐。 常岳客气道:“丹鼎宗知道友筑基成功,按例奉你为客卿,这是腰牌。” 下辖修士筑基之后,都会奉其为客卿。 其地位,相当於凡俗的士绅。 有身份,有地位,每年还有少许俸金。有什么事,可直接与丹鼎宗面谈。若是再进一步,便是供奉。 “多谢道友。”沈渐接过客卿腰牌,给对方递了一张存票。 但是,常岳却並没有收,反而客气道:“公事办完,还有私事。以下,是我私人的贺礼,还请道友笑纳。” 他拍拍手。 身后修士上前一步,各自揭开手中托盘红布,豁然现出数物:“此乃玄天青云袍,以二阶青蚕丝所编织,可水火不侵,风雨不浸。” “此为道源清冠,不但有醒神静心之效,同时还可以增幅神识,亦有警示之用。” “此为玄光腰带,以玄石克制,內附筑基防御术法。” “此为————” “此为储物戒,共三百方空间。” 常岳笑盈盈介绍。 后院眾人,已被震的七荤八素。 道袍、法冠、腰带、长靴————无一不是二阶之物,再算上一枚二阶储物戒,少说价值上万灵石。 沈渐神色如常。 这一刻。 他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由赵修友转达的那番话:“他又有几成概率筑基成功?我为何要给他?” 求丹不得,甚至无法求见一面。 结果今天。 对方却主动上门庆贺。 恍惚之间,昔年一幕,犹在昨日。 第72章 君定归期期未至,河川流过银杏秋 第72章 君定归期期未至,河川流过银杏秋 世事变化,玄妙难测。 两年前。 他求丹无门、寻药无路,无数人劝他放弃,更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讥讽。 如今,一朝跃过龙门,贏得一夜鱼龙舞。 不但赵修友亲自赶来庆贺。 就连常岳,也在第一时间送上贺礼。 “世间玄妙莫测,正是修行界的魅力!” “大善!” 一日过去。 风波並未停歇。 九玄山坊市中,诸多小族、散修,得知此事后,无不纷纷前来拜会沈渐。 甚至。 不少仅有点头之交的街坊,都备上厚礼,以求攀上关係。 但沈渐却尽数谢绝。 “一切皆是虚幻。” “面子、地位、身份,皆是实力的附属。” 他已有第一世,竇云升任指挥使所带来的经歷,自然清楚这些人的盘算。 无非是为了攀上他,借获得人情,以谋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沉浸此间之中,无异本末倒置。 河川,下游。 一块青石上。 沈渐盘坐於其上,手持鱼竿,眼眸清明。 踏入筑基之后,他已可被尊称为一声大修”。可回望此世一甲子,能与之—— 交心之人,却不满两掌之数。 “何必高朋满座?” “人生吶。” “有三两好友,一同心妻室,已然足矣。” 他在等待师兄们归来,也在等顾忘川过来。 七年將至,约定临近。 沈渐望著长河。 步入筑基之后,他接下来,便得考虑两件事。 其一,结丹。 虽然,筑基已是下品灵根的天花板。不过,修行界中,经常传言亦有大毅力、大气运者,可能会打破这一標准。 但沈渐清楚,此多为是倖存者偏差。 自己余下这二百四十载,所得到的契机並不大。即便有幸攀至筑基后境,也极有可能会被卡在结丹上。 “下品灵根即便是筑基,最高也就只有五成。若结丹的话,能有三成吗?” “就连筑基丹都难以求得,更不要说是结丹的资源。” 沈渐很是清醒。 此次筑基,颇为侥倖。 至於敢谋求结丹之辈—其家底、背景、人脉,乃至天赋都远胜於他。 “此世若不行,便押注於下一世。” “接下来,我可以一边修行,一边再打听哪有遗蹟、秘境,或是资源。不过,未必要第一时间去取。” “待到谋划之后,下一世便可捷足先登。” 岁月史书除了每一世的回溯,可以给他带来更高的天赋之外,还有种种好处不曾被挖掘出来。 譬如:未卜先知! 譬如:无主资源! 心念至此。 他又將心神投入史书之中。 可惜。 依旧无法翻动,乃至更改。 “倘若有朝一日,当我境界达到一定高度时,不知能否操纵此书?” 识海之中。 沈渐抬眸,望著那犹如被天地供奉的岁月史书。 他在书下,人比字小。 沈渐踏入筑基所引起的波澜,很快便被其他人所取代。 许多购丹无望的散修,皆以他为榜样,准备强行筑基。 —— 一位默默无闻的符师,居然也能无丹筑基。 对方可以,我为何不行? 一连数天。 九玄山各地,都传出有修士闭关,谋求筑基的消息。 与此同时。 常府。 浩大延绵的宫殿,盘踞山头。 有仙鹤、白鷺伴云霞而出。 洞府深处,香雾透过紫金琉璃炉缓缓溢出。 常麟盘坐於柔丝蒲团上,直面天地”二字的立轴前。 常岳跪在身后:“叔父,侄儿知错了。” 常麟闭目道:“无碍,莫说你会看走眼。即便换做是我,我当初也未必会会把丹药给他。 毕竟,谁能想到一位年近五十七的老散修,竟能成功筑基?” “不过,你后续补救,还算尚可,后续继续维繫关係便可。须知,他此时已不再是一位空有心得的二阶符师。” “日后,站在我这一边的筑基越多,成事的可能性越大。” 常岳闻言,心中甚安。 沈渐,实属特例,罪责不在他。 常麟一抬手,静室一侧葫芦微颤,躥出三道虹光。他抬手將其抓在手中,顿现三颗金灿灿的丹丸。 却是没有吃下。 “叔父还在忧虑丹鼎宗的事儿?”常岳小心问道。 “不错。” 常麟微微頷首:“那群老傢伙,太过守旧残缺。我言微人轻,非但说不动他们,反而遭到训斥,竟说我是软骨头!” 常岳蹙眉道:“叔父以大执事的身份,都说不动?” 前几年,常麟踏入筑基中境,晋升大执事。 地位堪称极致。 在他之上,仅只有各堂口首座、长老、以及宗主。 丹鼎宗一直炼丹而闻名。 这些年,並未固步自封。不但钻研新丹方,同时还在改进旧方,已积累不少成功案例。 混元宗得知此事后,便要以灵石购买成果,却被丹鼎宗拒绝。 为此,混元宗高层尤为不快,痛骂丹鼎宗不识抬举。常麟收了混元宗的好处,游说高层,反而当场便被训斥一番。 “哼!” 常麟不满,道:“我是软骨头?是这群老东西不识时务!” 常岳闻言,稍滯,嘆道:“混元宗又岂是好惹的?他们近些年声势极望,打的四周宗门苦不堪言。对方要丹方,给了便是。” “何苦惹他不痛快!” “上宗又不管混元宗,若是对方打到咱们头上,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当年,混元宗有对百宝宗动手的跡象,於是,百宝宗紧急向丹鼎宗购买丹药和符籙,以谋求抵抗。 那批符籙,甚至还有沈渐参与绘製。 眾宗都等著看一场大战。 谁料,百宝宗居然连三天都没撑住。 混元宗买通內鬼,直接对其宗主进行斩首。接著,又扶持投靠自己的首座上位,自此百宝宗彻底倒向混元宗。 “不错。” 常麟听罢,微微頷首:“大势所趋,不可抵挡,这群老东西们只是在螳臂当车罢了。” 转眼。 又是月许。 坊市热闹无比,几乎每一日,都有修士无丹筑基失败的消息,更甚至亦有人因此而生死道消。 更有人临终哀嚎:“沈渐误我!” 一时间。 不少修士,匆忙收手。 “又失败一个?” “唉,可惜可惜。” “赵家三十九岁便达炼气九层的那位,居然直接生死道消了。 许墨摇头道:“我听说他家人说,他凝炼真元时,肉身便已现出崩溃跡象。却丝毫不愿罢手,导致真元衝垮身躯,当场道死身消,真是愚蠢!” 符店。 四位符师念念叨叨,谈论近日之事。 言语间,无人惋惜同情。甚至鄙夷这些人,自觉天命之子,根本认不清现实,实乃自作孽不可活。 沈渐无丹筑基,你也无丹筑基,你等於沈渐? 许墨说罢,頷首转眼。 院中躺椅,空无一人。 自从沈渐归来后,单羽便再也没有来到店里,也不知此时在哪位女修的床上。 至於沈渐————,不,沈前辈。 此时,想必正在杯盏交错之间吧。 河川。 洞府。 庭院中,银杏树叶已尽数落下,地面累积金黄无数。垂朽枯枝空无片叶,已初显冬日萧条。 沈渐坐在树下。 石桌上酒菜齐全,又有碗筷数对。 可是。 从月兔西落,一直到金乌东升。 非但魏堪、朱逸未至,甚至就连顾忘川也没有来。 ———— 沈渐垂眸。 他备下的酒水,已寒冷如冰。 “七年已至,我已应约,你们身在何处?” 哗— 倒下半盅清酒,一饮而尽。 江湖有言: 水,越喝越寒。 酒,越喝越暖。 以往,沈渐觉得很对,但此时他却觉得。 原来,一个人喝酒,酒也是会越喝越寒。 少倾。 院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在十丈之外便已停下,接著,响起赵修友恭敬的呼声“前辈。” “您要的书籍,我已经送来了。” 沈渐微微抬眸:“进来吧。” > 第73章 终寻旧人跡 第73章 终寻旧人跡 转眼,数月后。 冬日萧瑟。 沈渐戴著斗笠,沿河垂钓。 他一面品著黄梅清酒,一边翻看著名为《九玄山坊市志册》的卷宗。 “嗯,就连我筑基成功都有记载?天衡八一五年,不就是今年吗,后面没有了吗?” 沈渐一连向后翻了数页,皆是空白,方才確信已经看完。但不过也对,既然是编年史,自然只能记载到当年。 自从他有了为下一世铺路的打算,便向赵修友討要编年史一类的书籍。 修行界没有朝廷,也没有正儿八经的史官,皆是按著上宗的年號记载。 譬如这册《志册》。 便是源於天衡四五一年间时编写,记载九玄山坊市自开创至今,拢共三百余年间的大事件,相当於凡俗的县誌。 此册一直存放於办事处,寻常修士接触不到。 “我还昕闻,坊间有散修正为前辈编书立传,过段时间便会完成书稿。3 赵修友立於石下,笑道。 沈渐颇为惊讶,“居然还有我的小传?” “前辈筑基实乃九玄山坊市大事。”赵修友恭谨回答。 他没敢说,死后还会立碑。 也没敢说小传作者惫懒,不是说家中有事,便是藉口身体不適,至今尚未完稿。回头就去催稿,若还没动笔,直接打死。 “写好之后拿来给我。除此之外,我还要此类县誌、奇闻,多多益善。” 沈渐隨口道:“閒时请你喝酒。” 底层散修在筑基前,皆是与时间赛跑,恨不得把所有心思都投在修行和赚钱上,对於外界丝毫不关心。 筑基之后,眼界抬高,自然想探索一下外界。 故而,赵修友不以为奇。 “岂能让前辈破费?还是让我来请您。” 谈话之间,赵修友收了沈渐看完的书,寒暄数句,方才转身离开。 沈渐又端坐少许,见无鱼上鉤,便收了鱼竿回家。 转眼,已过正月。 院中银杏树,已抽出三三两两嫩芽。 顾忘川没有应约。 就连魏堪也没有回来,甚至连信也在他筑基时中断,至今没有丝毫音讯。 “沈哥儿,想出去就出去吧。你如今已筑基,不用再像炼气境时那般如履薄冰,说不定能够更早找到二师兄————” 青薇自然早已看出沈渐的忧虑: —— “家中有我。” 坊市多年。 她虽然无法修行,却也清楚很多事情。沈渐背负眾人期望,而筑基成功。如今已成,心头自然放不下他们。 出去找一找,或是散散心,也比苦守於此要好得多:“你留个信儿,若大师兄和顾忘川来了,我便传讯与你。” ” ,沉吟片刻,沈渐方才点头,“明日,我便买只灵隼。” “记得时常写信回来。” 说话间,青薇上前,拍了拍沈渐不染尘埃的肩膀,又耐心的抚平没有褶皱的衣角:“只是————沈哥儿,你莫要像他们一走后,就音讯全无————” ” ,沈渐忽的沉默下来。 是啊。 即便是身为修士的自己,在面临生老病死时,依旧难遏心中波澜,更何况身为凡人的青薇。 望著眼角已隱有皱纹的青薇,沈渐坚定无比道:“放心,我不会。” 翌日。 沈渐踏上寻觅三人的路。 他第一站便去了凡俗,来到了叶思瑶的墓前。 当初的桂树已冠盖丈许,四周竟已多了不少坟塋。碑前还留有祭拜过后的痕跡,唯独叶思瑶墓前空空如也。 沈渐除去坟前杂草,留下三炷香。 —— 接著。 他又和魏堪一般,走过朱逸当年最喜欢去的地方,可惜一无所获。 又去了一趟紫禁城。 让沈渐没想到的是,重建后的奉仙楼,竟然有修士入驻其中。 “前辈,我不知道————” 见到沈渐,对方诚惶诚恐跪下,“我来此时,楼中只有凡人,居住十余年间,並未遇到过其他修士。” “是吗?” 沈渐頷首,目光微转。 只见对方身后,亦跪著几位少男少女,均在十五六岁上下:“这些是?” “是晚辈弟子。” 对方低声道:“我修为不高,又无后人。来此被凡俗皇朝供奉,时间久了,便静极思动,於是收了几位弟子,想將我这身所学传下去。” 老道七十有余,却仅只有炼气四层。 显然,是不愿在修行界苦熬,来凡俗享福的修士。 “若日后这二人来此,便激发这张符籙。” 沈渐递出一张符纸,以及百余灵石,“告诉他们,师弟在等著他们回家————” “前辈吩咐,我绝不可忘。”老道收下灵石和符纸,又诚惶诚恐问道:“不知前辈,是否还有其他交代?” 沈渐本已走至奉仙楼边缘,听闻此话之后,脚步微微一顿,扫过对方身后的四人:“好好待你的四位弟子。” 老道的四位弟子,虽真元驳杂,却没有以武入道的跡象,直接走的仙道。 显然。 对方是真的想將这一身所学,传承下去。 “是。” 老道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 最后。 沈渐在离开前,去了一趟竇府。 竇旭早已离世,竇云也已到含飴弄孙之年。此世,他远离朝政,走遍江湖以谋求寻仙之路。却遇上了沈渐同样的问题他没有灵根,始终无法感知到灵气。 沈渐留下的法诀,让他竇云將希望寄托在族中后辈身上。乍然见到沈渐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哥,真的是你吗?一別数十载,我已年过五十,你怎么还和当初一样,一点儿变化也没有?” “我已筑基。” 沈渐頷首。 竇云不懂,但在他眼中,沈渐就是仙人。 “拜见伯公!” 很快,族中孩子被尽数召集过来。 尚有年龄小的,更偷偷打量著沈渐。竇氏一族虽不算大,却一直流传有关於仙人的传说,谁也没有当真过。 谁能想到仙人竟真的降临於族中,检查他们是否有修炼资质。 一一检查过,沈渐摇头:“没有灵根。” 噠— 竇云瘫软在椅子上,满眼失望,他抬头看向沈渐,嘴唇颤抖,“大哥,没有灵根当真不能修仙吗?” 沈渐依旧摇头。 离开大朔之后,沈渐给青薇回了一封信。 接著,又马不停蹄的去了千羽坊市。 他知晓,魏堪一直在坊市摆摊过活,故而一连在坊市连逛了数日。虽然此前並未来过,却因魏堪信中的描述,竟在千羽坊市中產生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搜寻月余。 无果。 沈渐又去了下一座坊市。 他每到一地,便写一封信给青薇,將自己的见闻告诉对方。 青薇也事无巨细的回信: 赵修友已將他所需的书籍尽数送来;常岳期间也来拜会过他;单羽上个月又纳了一门小妾,请他过去吃酒———— —— 除此之外,还不忘叮嘱他,在外切记谨小慎微。 “哈哈————” 看见自己被劝谨小慎微时,沈渐哑然失笑,却也没有丝毫意外。 在旁人眼中,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筑基大修。但在青薇眼中,他只是同床共枕的夫君,心头最为掛念的那个人。 转眼,二十二个月过去。 沈渐走出万盛坊市大门。 身后,人声鼎沸。 城门,寒风萧瑟。 近两年內,自己已走遍丹鼎宗二十一座坊市,这已是最后一座坊市。但,他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魏堪的踪跡。 站在城门外许久,沈渐长嘆一声,朝向九玄山走去。 河川。 洞府。 那里依旧有一盏,为他点亮的灯。 “沈哥儿?” 青薇见到沈渐只身一人回来,神色微微一滯。片刻后,热茶暖饭已备齐,见沈渐依旧不提筷子,方才忍不住道:“沈哥儿,我听说————” 修行界之凶险,远胜凡俗。 魏堪只有炼气中期,忽然之间杳无音信,十有八九已经遭遇不测。更不要说,他跟踪的,还是穷凶极恶的劫修。 “没有。” 沈渐无比肯定的道:“二师兄去云游了,说不定大师兄已经找到他,二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至於顾忘川那廝,他素来不守时。而且他是上灵根,兴许是遇上某个得道高人,被其看中,扣下收为弟子。” 沈渐端起碗,笑道:“吃饭!” 得知沈渐回来,立刻有不少人赶来拜访。 不过。 沈渐却只见了常岳、单羽、赵修友等寥寥数人。 单羽是小妾生了孩子,喊他去吃席,不用送礼金的那种。 常岳是单纯的补救关係。 至於赵修友,则是以送书为藉口,想尽办法的维持关係。於对方而言,能与一位筑基大修多聊数句,已能数倍抬高自己的身价。 数天过去。 日头悄然平静下来。 沈渐没有再出去,他已经走遍丹鼎宗所属之地,这虽然不是一位筑基大修的极限,却是一位练气境的极限。 这日。 沈渐在河川垂钓完,刚刚回到洞府。 一道似曾相识的鹰啼声忽然响起,接著,青薇惊喜的声音也隨之传来,“沈哥儿,是大师兄的灵隼,它来了!” “终於回来了!?” 沈渐欣喜抬头。 旋即,目光凝聚。 翎羽斑驳的灵隼,停在银杏树上,羽上还隱有血渍。 见到沈渐时,它发出声声悲鸣,旋即拍起翅膀,衝出庭院,不断频频回首相望。 七日之后。 沈渐终於看见了魏堪,只是————已经死了半个月。 > 匯报成绩+更新时间调整 匯报成绩+更新时间调整 感谢各位道友支持。 一万收藏上架,二十四小时,高定只差几个到两千。 对大神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作者来说,已心满意足。 更新时间调整为中午十二点左右,正好是接孩子回到家的时候,检查一遍之后正好上传。 每日两章,4~6k。 以稳住质量为主。 免得进度太快,导致崩文。 绝不是懒,而是实在太忙。 评论区已经无力管理,后台也没太多时间去看。故而有些道友的打赏,会在数天后才会感谢。 另。 再次感谢各位道友支持。 拜谢! > 第74章 为下一世铺路 第74章 为下一世铺路 崖上,灵隼悲鸣不断。 崖下,沈渐静滯原地。 关於魏堪,他最深刻的印象,一共有两幅: 一副是愚忠魏千羽,不愿离开凡俗,让人恨铁不成钢。 一副是对方腰背,在灵田劳作的身影,却还在操心自己筑基的模样。 画面层层闪现。 却尽数消散,被眼前死状,彻底取代。 颈脖拗断,诡异扭曲著。皮肉被啃食大半,身上爬著蚊蝇。被沈渐降临而惊走的野豺,夹著尾巴,还在遥遥垂涎。 “大师兄————” 沈渐掰开魏堪紧攥的右手,不由得目光闪烁。 其身上財物,已经洗劫一空。 钱袋亦被撕碎,没有半快灵石。手中只余寸缕碎布,叶思瑶所绣的堪”字只剩一半。 “你为何这么蠢。” “我已筑基,你若有事,明明可以和我————” 一个月后。 凡俗。 叶思瑶墓旁,多了一座坟。 “大师兄!” 青薇眼角渗著血丝,面色憔悴不已。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自沈渐进入奉仙楼起,魏堪就对他夫妻二人颇为照顾。 在坊市同样如此。 他修为不算高,性格甚至还有些顽固”。却始终像是大哥一般,承担了所有,不让弟弟妹妹们劳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青薇一直视魏堪为长兄,也一直期待对方將朱逸带回来。 却没想到,等来了对方的死讯。 “沈哥儿,仙人也会死吗?” “会。” 见青薇望来,沈渐沉默片刻:“我也会。” “那————你要报仇吗?” “必然!” 青薇看著墓前升起的寥寥烟雾,一时间,竟有些不敢开口:“你知道凶手吗,可是又要找谁报仇呢?莫不会是————二师兄————” “————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极有可能与他盯梢的劫修有关。” 沈渐不知道凶手是谁,但出手者极为狠辣与果断。一招擒住咽喉,右手洞穿胸膛,又拧断脖子。 最后,拋尸悬崖。 他查看过周围,没有魏堪反手的痕跡。 魏堪可不是真的蠢,他盯梢那么久,又不敢与自己联繫,定然有所发现。杀他之人,八成与二师兄失踪有关。 “但我知道,绝对不会是二师兄。” 这一次,沈渐沉默的更久,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二师兄只是云游去了,说不定过段时日就会回来。他此生虽然算计极深,却从未算计过我们。” 朱逸离开奉仙楼时,第一个就想带走自己。 若是对方有心算计,必然会穷尽手段,可朱逸却始终没有这么做。故而,自己才在对方离开时,送上符籙。 吟一悲鸣声打断谈话。 灵隼在墓坟上空,盘旋不息,不愿离去。 沈渐看了它许久,抬手一招,將其摄於手中:“你隨我回坊市吧。” 夫妻二人回到九玄山,没有对外透露此事丝毫。 只是家中,多出一尊灵牌。 上书: 故大师兄魏堪之神位。 旁边一尊,写著:故三师姐叶思瑶之神位。 转眼一旬过去。 任凭米肉供养,灵隼始终不吃不喝,最终在正月初一时,彻底停下了悲鸣。 沈渐將其埋在了银杏树下,又留下一片翎羽,以真元封存,放在了魏堪的灵牌前。 这一年。 他六十三岁。 ——. 时光匆匆。 半年时间眨眼过去。 静室。 “明明没有瓶颈,为何修行速度这么慢?究竟是功法的问题,还是灵气问题、或是灵根问题,亦或是皆有?” 筑基已有三年,沈渐却觉得修为进展缓慢。这並非是什么错觉,实乃目前是真正的水磨功夫。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厚积薄发”,也没了作用。 或许有,但很少。 “按照这样的进度,或许要耗上两百余年,我才能踏入筑基中境。” 如果说。 以前身在炼气境,每提升一层,其难度,相当於滴水装满一口水缸,最多之需耗上数年便可。 如今身在筑基境,这口水缸,忽然变成湖泊,再依靠滴水去积蓄,必然会慢。 收敛思绪。 沈渐绘了一会符,接著,又取出招魂幡研究起来。 此幡,约莫是二阶上品之物。 甚至比顾忘川留下的符笔,还要高出一个等级。但由於身为邪器”的缘故,操纵难度则远高於符笔。 最主要缘故,是因为幡內,还关押著无数魂魄。 以其御敌、防御,须得足够的真元,才能办到。 否则。 第一时间便会被魂魄反噬。 或许,这也是第一世时,周怀宇並未使用此幡旗的缘故。 “那座山洞的主人,能够持有此物,至少也是筑基后境的大修。也不知道周怀宇当初扔掉多少好东西。” 沈渐思量,倒也不足为奇。 肉眼凡胎,便是真人当面也不识,更何况神物尚会自晦。 “下一世的话,我可以先去其洞府看一看。” 这两年之间,他除了寻找魏堪,也侧面打听过不少关於遗蹟、秘境、或是天地灵宝之事。 虽然所得不少,却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即便是符法小道,尚被藏著掖著,更何况还是得道机缘。非亲非故忽然告知你,你自以为天降馅饼,实则已落入旁人的圈套。 至今。 沈渐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周怀宇所去过的小令山脉”。 研究片刻后。 收下招魂幡,吃完晚饭,沈渐去河边垂钓。 翌日清晨,常岳相邀。 沈渐赴宴。 一晃数年过去,二人虽然相见频繁,关係却始终维繫在酒肉之上。不谈家事,不谈修 行,只畅聊修行界风云变幻。 常岳身为丹鼎宗执事,其叔父又身为大执事。 所知、所晓、所得、所触,远多於沈渐。 譬如,上宗天衍宗高高在上,好似周天子一般。 譬如,其下三十六座小宗门,勾心斗角,征战不息。如凡俗诸侯国,各盘踞一方。 譬如,混元宗宗主和天衍宗高层有关係。 这些事情,莫说不会记载在《坊市册志》中,甚至连寻常筑基大修都不会知晓。除此之外沈渐还知道,自己当初绘下的符都卖给了百宝宗。 这些事由常岳一一说出,沈渐也亦如海绵一一吸收。 或许,下一世有用。 “最近混元宗对咱们施压,要求上面交出丹方,宗门的那群老东西不愿意。你说哟,这是啥想法啊!” 酒过三巡,常岳提到丹方一事,开始键政:“依我说,给了便是,何苦惹別人不痛快。我叔父也劝过那群老傢伙,反倒是被他们骂成软骨头————” 只一施压,便主动跪下。 你不是软骨头,谁是? 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虽得一夕安寢。最后,最终又会等来什么结果? 沈渐並未辩驳,反而附和对方:“所言极是。” 见对方还想在此事上继续延伸。 沈渐不想纠缠,转而提到修炼上,表示自己最近修为缓慢。 常岳顿时眼前一亮,相处数月,他对沈渐性格已颇为了解,二人虽然看似畅谈甚欢,但实则从未交心过。 如今,对方居然主动討教,这可是加深情谊的好机会! “沈道友,你该换功法了。” “何意?” “吾辈修行,犹如登天。法,便是登天阶梯。你所修的法,只达到筑基。故而,你要另寻功法续上此阶。” 原来如此。 稍作沉吟,沈渐眨眨眼。 常岳愕然,旋即摇头:“这个是真不行。” 筑基丹还有得谈。 但筑基之法,可不能轻予旁人。 莫说自己,便是叔父也不会同意。你不为常家打生打死几十年,立下汗马功劳,又怎能轻授此法於。 即便是传了,也只能传上半闕,让你修到筑基中境。否则让你修到筑基后境,將来还如何控制你? 丹鼎宗固然也有筑基功法,但你不是从小培养的弟子,没有考察过心性,也不会轻传於你。 “无碍。” 沈渐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法如登天梯,侣为引路人。 財为坚后盾,地是歇息处。 灵根高低则意味著,脚下这条路是宽,还是是窄;是平坦,还是坎坷;究竟是通天大道,还是荆棘满布。 倘若一无所有,迟早会沦为这条道上累积的白骨。 故而,得其一可逆天改命的存在,又岂会轻传?尤其是法门,更是百倍、千倍於同阶器具。你便是想买,也无门。 “有没有什么法子可得?”沈渐又问。 “只要能承受的住对方的报復,坑蒙拐骗均可得手。但正常情况之下,大多数修士只接受以物换物。”常岳笑道。 “以物换物?” “不错。” 常岳点头,又微微挑眉,道,“也就是同等品阶的功法————但是,沈道友,你有筑基境的功法吗?” 《玄魂炼神术》? 沈渐稍作犹豫,便彻底摁下將其拿出的念头。 他始终清楚,自己与常岳只是利益之交。 便是白纸黑字,亦常有违约之事。更不要说,以实力为尊的修行界。况且,神魂之法价值,远胜同阶功法拿出自己全部的家底,去和一个更为强大的势力,去换对方的家底,莫不是想被人给连皮带骨吃下去哦! 但既是为下一世铺路,他又怎会轻易作罢? 略作斟酌,沈渐道:“我愿以一阶符法手册,换取一部完整的炼气功法,不知道友可否愿意?” > 第75章 牢房是我的舒適区 第75章 牢房是我的舒適区 ”此事我可以做主,愿以此交换。 常岳目光一转,旋即应下此事。 常家是筑基大族,虽瞧不上炼气功法。但没谁会自觉家族蕴太厚,日后总会有族人能用的上。 他当场取出十来部小册:“道友且慢慢挑选。” “果真是狗大户。” 沈渐咂舌不已。 只一本,便能撑起一座修士家族。这廝竟隨身带著十多本,难怪其常氏一族已有数位筑基大修。 也不怕遇上劫修。 常岳看出沈渐所想,也不催促,只是暗笑你便是侥倖筑基又如何,论底蕴又如何比得上我等。 “《乙木灵体》,嗯,怎么还有炼体功法?”沈渐目光停留在一部小册上。 “炼体也可筑基,和寻常修士有不小差异。吾辈走的是真元一道,炼体走的是体魄一道,二者有本质上的区別。” 常岳解释道:“但唯有灵根,方能修行。” 沈渐又问:“这一部《离火真灵诀》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常岳继续解释。 原来。 便是炼气功法,亦有区別。不同属性,契合修士五种灵根。 契合度越高,修行速度越快。 反之,便慢。 若学习此属功法,真元便展现此类特性。 沈渐目不暇接,全都想要,忍不住厚顏问道:“我能换两种么?我可以补上灵石,或者以等价符籙相换。” “嗬嗬,道友莫要戏言,灵石可买不来功法。”常岳摇头。 “我换炼体功法。” 沈渐道。 其余功法无用,他又不可能转修功法。 《纯元纳息观想法》,虽无属性,却最適合符修。 “可以。” “多谢常道友。” “莫要客气,咱们各取所需罢了。日后道友若有所需,都可以商量。” 当即,二人交换。 交易完成,各自欢喜。 尚在路上,沈渐便翻完了《乙木灵体》。 果然,它和真元走的不是同一条修炼体系。前者吸纳天地灵气,存於经脉,而后化作真元,提升境界。 —— 后者,以熬打肉身为主,不但能使肉身强劲,可保气血充足,甚至还有些许延长寿命之效。 “这一世我以武入道,走了两年半的弯路,方才保证气血充足。下一世兼修此法,或许————用不了这么久?” 常岳为族中积蓄底蕴,他又何尝不是再为下一世铺垫? 沈渐合上小册,確认此次交易,大赚特赚。 “听常岳说,一些高灵根的修士,甚至会兼修炼体,確保筑基成功。而且,我乃金、 木、火,三系灵根,可修此法。” 回到洞府。 沈渐立刻按照功法修行起来,由於他以筑基之身,辅修炼气境功法,简直是手拿把掐。 约莫小半个时辰,便已入门。 “按照秘籍中所说,炼体和炼气等阶无异,按照我如今的速度,最多只花上十余年,便能炼体筑基。” 沈渐丝毫不急,毕竟,他不打算以其为主。 主要还是为下一世积累经验。 “可惜,筑基功法难寻————正常情况下是以物换物,非正常情况便得去做劫修。难道,下一世我得加入丹鼎宗?” 沈渐思量片刻,觉得还是入编最好。 背靠公门,资源多多,不用像散修那般告求无路。哪怕得到资源不易,至少也有第一手消息。 免得花都谢了,方才知晓消息。 收敛思绪,他又开始研究起招魂幡。 接著,又绘製符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从未见过二阶符籙,如何去绘製?看来,接下来还得再购买一些二阶符籙研究。” 沈渐搁下符笔,暗自盘算。 散修单打独斗,实在是太过困难。 烈日炎炎。 河川,青石。 沈渐手持钓竿,翻著姍姍来迟的《沈渐传》。 “我只是一介凡人,不是什么名门之后,这些写的都不像我了。算了,还是不要为我立传了。” 编书的人很会扯淡。 七拐八绕,甚至还暗喻他身有金丹真人血脉,故而才能无丹筑基。兴许对方觉得他太苟,居然还编造了他侠义之名。 白天在符店绘符,夜晚去惩奸除恶。 “我也觉得,写的不像前辈。” 赵修友点头附和,写得又慢又难看,他准备回去就把作者打死。 本想看其余大修如何修行。但如今看来,名人传记多为虚假,大多经过后人美化,多看无益。 隨手將书丟在一旁,沈渐又问:“你当初如何进的丹鼎宗,且说详细一些。” “宗门会检测灵根,修为以及意志。” 虽然不解,但赵修友还是如实道来:“中品灵根,可免试直接成为正式弟子。下品灵根则需从记名弟子做起,达到炼气后期,方才可以转正。” “倒也不难。” 沈渐已做到心中有数,又详细询问入门过程,確保下一世自己入宗时不会出现意外。 接著,又问起丹鼎宗各个部门。 丹、符、器、阵修行四艺自是不缺,油水最多的是炼丹堂,十个卖药九个富。其余堂口稍差些许,但因能学到本事,也有弟子爭抢。 “能进各大堂口的,基本上都沾亲带故,要么就是颇有身家。” 赵修友笑声有些苦涩,“倘若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丹鼎宗都待不了,我当初就是被发配到九玄山坊市来管事。” 自己也曾是个赤忱少年。 都说底层散修艰难,实则宗门弟子也有难处。若不是经歷过这一遭,他也不会打破脑袋想往上爬:“不过托前辈的福,我也算是熬了出来。” 沈渐隨意頷首。 对方倒是没有说错,在常岳面前是能办事的红人,又能时常和自己拉呱散扯,地位远高於內门弟子。 赵修友虽心术不正,但自己確实也需要一个可以跑腿办事的人。 接著,他询问了一番丹鼎宗,有什么冷门职位。 “这个確实也不少。” 赵修友如实道:“有些记名弟子为了留在丹鼎宗,甘愿去敲钟、打杂、耕种灵田等。 宗內灵气远高於坊市。” 沈渐忽然插嘴道:“丹鼎宗没有牢房吗?” “有,但那属於被发配之处,比来坊市还惨。” 赵修友点头:“牢房暗无天日,狱中囚犯性情古怪,时有劫修暴起杀人,故而鲜有弟子愿意进去。 去那儿的,基本上都得罪了人。” 沈渐顿时眉头舒展: 这个好,这才是真正的舒適区。无人爭,无人夺,无人算计,又无人惦记,可供自己安心修行。 勾心斗角不是他的强项,稳健发育方才是正道。 下一世已有初步路线,一时间心情大好:“请你喝酒。” “晚辈付钱。” 听说可以白嫖,沈渐很是乾脆点头。 自己虽已筑基,但收入並没有提升太多。如今不但兼修《乙木灵体》,日后还要学习二阶符籙,消耗颇大。 这些时日,也有一些筑基家族提出邀请自己前去做供奉,给予一定的俸薪,但都有这样和那样的前置条件。 要么是高级护院,要么是高级保姆。 因普通坊市难以购买二阶物品,故而沈渐特地找到常岳,表示自己要购买几张二阶符籙。 “你要二阶符籙?” 常岳诧异,旋即恍然大悟。 无人引路,也想自研? 简直是痴人说梦! 虽然已猜到沈渐打算,但他还是很痛快的应下了。 数日后。 符籙到手,沈渐立刻开始研究。 不过。 二阶符籙其难度,远胜一阶。成为二阶符师,並不意味可轻鬆学会此阶符籙,犹如通过升学考试,却一无书本、二无老师。 况且,沈渐还是从成品拆解,没有心得、没有绘法,犹如一切从头开始。 故而,厚积薄发”也起不到太大作用。 时间缓缓向前推进。 转瞬,大半年。 秋至。 院中银杏树金黄,故人依旧未归。 《乙木灵体》修炼起来並不难,他已经步入二层,气血、体魄確实增进不少,容貌也越显年轻。 他也尝试著教导青薇,但可惜始终不得入门。 除此之外,二阶符籙进展太慢,他连一张都没能拆解开。 这日。 沈渐前去坊市散心,惊觉坊市物价骤涨。 除了米粮、肉食之外,清风符”、遁地符”等逃跑类符籙,价格更是提升近一倍。 “这事不妙啊!” 自己在坊市三十余载,虽未听说过动乱一事,却不会天真的认为没有。 人爭小利,国爭存续。 再大的宗门,也有权利更迭的一日。犹如凡俗皇朝,稍有差错,便会血流成河。 “你总算来了,我还准备去寻你。” 长青符店,单羽將沈渐请入后院,说出此次变故起因:“不知何故,混元宗忽然发难。我听说他们已封锁丹鼎宗交通要道,各大坊间都猜测,两宗极有可能会打起来。” 怕是购买丹方无果,恼羞成怒。 丹方价值极高,后续利润惊天。而且,牢牢把握核心技术,此消彼长,便可长久凌驾他宗之上。 沈渐猜出內情,“混元宗实力远强于丹鼎宗,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坊市的確危险。” “根本打不过。” 单羽著急道:“这可如何是好,丹鼎宗只略强於百宝宗,对方顶不过三天。估摸咱们撑死,只能顶上七天。” “有没有活路?” 这次事的確很大。 如果能进丹鼎宗,躲於其监牢,无异最安全。 虽是客卿。 但自己压根不是丹鼎宗的人,这只是名头罢了。若想进牢房,除非被抓进去。 沈渐反覆思量,“可以去凡俗避难————” “怎么说?”单羽不解。 “混元宗攻打丹鼎宗,有利可图,故而不会打凡俗。” 在单羽疑惑的目光中,沈渐直接起身,向外走去:“我准备囤些灵米,等他们打完再回来。” > 第76章 裤子都脱了,原来虚惊一场 第76章 裤子都脱了,原来虚惊一场 十年前混元宗动手,看似强横的百宝宗,三天便被拿下。若不是听常岳亲口所说,他必然认为这是市井传言。 当然。 也有不少以强打弱,非但没能拿下,反被拖入泥潭的案例。 故而打仗这事,没人能说准。 沈渐不想离开坊市。 但这事,著实太大。 若陷入拉锯战,自己身为筑基大修,会有被拉壮丁的可能。 “我也得去买些灵米,去凡俗避难。”单羽眼前一亮,这確实是个好主意。 走出符店。 观其九玄山坊市,修士皆尽悲观,思考后路。 有权有势的,准备投奔亲戚。 —— 不舍离故土的,准备在洞府挖地窖。 毛都没有的,打算远离修行界。 各家店铺,排满队伍。 尤其是灵米铺,队伍更是延绵近里,不时还有得知消息的修士,正匆匆赶来。但是灵米铺不卖,当场就有眾修焦躁怒骂。 惹得场面一度混乱不已。 “没有想到居然会发生这事,幸好我已提前达到筑基,自保无碍。” “也没有见到赵修友,无法打听丹鼎宗內部情况。” 沈渐正想著,就见到常岳负手而来。 对方並非是往日的便袍,换上一身甲冑。后背长剑,周身真元环绕,雷鸣火光不息,一副战时模样的打扮。 瞧见米铺前有人惹事,一抬手。 身后弟子涌出,拿下闹事修士。 看见沈渐,笑脸上前:“沈道友,我正巧要去寻你。” “寻我?” “嗯,还请借一步说话。” 当即,常岳將沈渐带至办事处。 房门一关,直接將杂音,隔绝在外。 甚至,还不忘布上静音结界。 沈渐见状,好奇不已:“何事?” 常岳替沈渐斟上香茶:“事关宗门要事。道友想必已知丹鼎宗困境,如今局势不明,若一打起来,必然会生灵涂炭。不知道友有何打算。” 沈渐不知对方来意,半真半假道:“我准备去凡俗避难。” 原本,他打算去应天府。 如今看来,得另寻他处。 小令山脉就不错,乃是招魂幡主人坐化之地。灵气尚可,而且知者甚少。 “嗬响,凡俗远离修真界。上宗定下规矩,不许对凡人动手,那里確实是个好去处。” 常岳也不奇怪,他先前见了不少大修,避难者不在少数。 更不要说,对方原本就来自凡俗。 看对方始终閒聊,沈渐稍作斟酌,开口问道,“道友寻我,莫不是只为聊这些家常吧?” 常岳笑容满面,“如今有一场难得的机缘,摆在道友面前,不知道友可愿爭取?” “不愿!”沈渐果断道。 “道友为何不等我说完?” 常岳笑容僵硬,旋即又道:“难道你就不好奇,我今日所来,究竟是什么事情吗?” “不等听,不想听!” 沈渐赶紧摇头,“我没有好奇心!” 还能何事? 混元宗施压,丹鼎宗大乱。 常麟早对高层不满,常岳又四处搜寻筑基大修,他们想做什么已经十分清楚。 要么逼宫。 要么倒戈。 而自己的修为境界,在一眾筑基中不高。若跟著一起,成,不会封侯拜相。 败,必然尸骨无存。 风险太高,收益太少,九死一生。別说掺和,听都別听,最好还得当做什么不知道。 “道友可真是、是————谨小慎微啊!” 常岳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沈渐。说他胆小,他竟敢无丹筑基。说他胆大,但这事,他竟听都不愿听。 “常道友,我此生没有太大的鸿愿,只想安安静静修行。” 沈渐笑道。 常岳沉吟少许,並未强求,“也罢,既然道友不愿,我也不做勉强。若日后道友改变主意,可以来常氏一族寻我。” “若此事成了之后,届时可传你半闕二阶符法。或是半闕筑基法诀,助你修到筑基中境。免受功法困扰之苦!”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渐。 玉佩精巧,上有常”字,內刻复杂铭文,无法仿造。除有身份证明之外,同时还附有传音之效。 说罢。 常岳同时在心中默数:“三!二!—!” 沈渐看著玉佩,忽然开口道:“道友且慢。” 改变主意了? 我就知道!没人能忍得了功法的诱惑! 常岳大喜抬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很早就知道贤弟胸怀大志,不甘平凡。日后贤弟之名,可不会局限於小小九玄山坊市————” “不是。” 沈渐平静道,“丹鼎宗灵米限购,我想买五百斤灵米,到时候回凡俗慢慢吃。” 常岳: ” 坊市农户种田,大头得上交宗门,灵米售卖一直受丹鼎宗管辖。 如今战时。 亦有大修联手,囤米抬高售价,准备藉此发財,价格高於平日近十倍。 故而,沈渐开口。 压下心头讥讽之语,常岳问道:“卖你一千斤,可否?” “五百便可,多了吃不完。” 五百斤灵米,可供他和青薇食用五年,能安稳渡过宗门內乱。 放久了,灵气会逸散。 倘若打五年都不结束,他得另谋后路。 常岳嘴角抽搐,但还是应许此事,且还是以原价出售:“道友若改变主意,一定要来寻我,我等著道友。” “一定,一定。” 沈渐按捺住心中喜悦,隨意回答。 离开坊市时,又遇单羽。 单羽乐滋滋表示:“我不但买了两千斤灵米。酱醋油盐一类杂物,也囤积不少,可供自家用上百年,任凭两宗打个天翻地覆,都影响不到我。” 沈渐颇为无语:“你也不怕用不完。” “怎么可能!” 单羽摇头:“我拢共二十一个小妾,还担心不够用————”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赵修友。 他愁眉苦脸。 沈渐和单羽能去凡俗躲避,但他却不行。宗门弟子虽平日享受权益,关键时刻也须得有付出,否则会以叛宗论处。 “去牢房躲一躲,即便丹鼎宗变天,对方也不会將所有弟子杀光,你可以等事情结束后再出来。”沈渐隨口指点道。 这个可以! 赵修友眼前一亮,赶紧道谢:“多谢前辈!” 转眼,又是数日。 混元宗极限施压,封锁的愈发紧密。 同时,又联合其他宗门,对丹鼎宗进行孤立。致使外界物资无法运入丹鼎宗,一时间,物价再次上涨。 每天都有修士,琢磨著离开坊市。 夜。 常府。 —— 天地”立轴前,常麟盘踞一方,鎏金兽型香炉,吐出屡屡烟雾。 许久。 常岳从外进来,抱拳道:“叔父,近半个月来,侄儿走访数十位筑基,约莫有五成答应。” “和我最初预估无差。” 常麟点头,忽问道:“九玄山坊市那位呢?” “他没有应下,说是要去凡俗避难。”常岳如实回答,却也不奇怪。对方无丹筑基而成,相比其他大修,让人印象深刻。 但一不会二阶符法,二没有筑基心法,只是空有架子而已。 招揽来了,也只是多个人场。 “那廝还找我买了二阶符籙,估摸著是要自己研学,但侄儿耍了些小手段。” “哦?” “侄儿挑了同阶,几张最难绘的符给他————” “你这是阻人道统,攻其道心啊!你也不怕对方日后找上门来。”常麟闻言,轻声发笑。 散修无依无靠,没有功法,完全依靠自己琢磨。若这时有人故意指了一条远路,至其数十年不见成果。 轻则寸步难进。 重则道心受损。 常岳道:“他又学不会,侄儿怕他作甚。若是能学会,证明他符法一道確实有天赋,待那时再说。” 常麟頷首,又忽然嘆气。 常岳见状,小心翼翼问道:“叔父莫不是,不看好此次行动?” “倒也不是。” 常麟沉声道:“我只是惋惜自己仅有筑基中境,没有法顶在前面。我若能后境,说不定还能爭一爭宗主之位!” 常岳点头,他深知內情。 常麟虽位高权重,实力却还远没到,可镇压丹鼎宗的程度。 在其上面,还有长老与堂主,境界亦不乏有后境大修。倘若常麟拥有后境修为,便可以与混元宗用利益交换,说不定可以获得支持,坐上宗主之位。 “叔父再隱忍数十载,待到后境之时,自然可谋取宗主宝座。”常岳劝道。 常麟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七日后。 霜降。 沈渐收拾完家当,卷上铺盖,带青薇准备跑路。 单羽也召集小妾、孩子,准备前往凡俗。零零散散的家当装满了十几辆马车,相比於沈渐、青薇二人,浩浩荡荡十分显眼。 赵修友得知后,第一时间赶来相送。 “前辈!” 他满眼泪花:“多谢您为我指出一条活,不管您何时归来,我都会为您鞍前马后。请莫要忘记,我还在丹鼎宗等著您。” 背靠大树多自在,他是真捨不得沈渐。 他自知,自己和沈渐始终没到交心的地步。 而且,感情需要维繫。对方一走数年,说不定感情就淡了。所以借今日狠狠的哭上一场,好让对方记住自己。 眾人正在坊市门前道別,依依不捨时,忽然有丹鼎宗弟子跑来:“大消息,大消息————混元宗解除封锁,他们退兵了!” 轰— 坊市门前,一片譁然。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青薇诧异看来。 沈渐则欣喜不已,“虚惊一场,我们不用走了。” 赵修友摸了一把泪水,暗道:“我白哭了?” “驴日的!” 单羽满脸懵逼的愣在当场,忍不住怒骂:“这算什么,现在告诉我不打了?我买了百年的酱醋油盐,这辈子都没法吃完!” 第77章 符成,与血脉追溯秘法 第77章 符成,与血脉追溯秘法 天衡八一八年。 敌宗极限施压,丹鼎宗下辖大乱,眾修欲逃。 霜降之夜。 混元宗忽然无故退兵,无人知晓其缘由。 有流言称,混元宗杀伐太甚,遭到天谴。 亦有流言称,天降流星,落入混元宗內。 也有流言,说上宗责令,迫其收手。 流言纷纷,真假不知。 沈渐观望,以防丹鼎宗放出假消息,诱骗修士留下送死。 但不过短短数日,物价迅速回归稳定。出逃散修,陆续回来。更有確实消息称,负责封锁的混元宗弟子尽数离去。 至此。 沈渐终於確定,丹鼎宗安全了。 坊市修士无不喜大普奔,唯有单羽泪流满面。只因他囤积的油盐酱醋,足够数代人吃到寿终正寢。 他於数倍价格买之,如今全部砸在手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放屁!什么天谴,什么流星,什么上宗?” 沈渐请常岳喝酒,准备打听原委。 刚刚开口,对方便拍桌怒骂:“是龙象宗不宣而战。” “他们直接突袭混元宗山门。那一夜,直接把对方宗门標誌混天鼎”给打碎。研心楼”当场倒塌,足足死了数百弟子。 “ 虽不明所以,但沈渐颇为震撼。 天衍下辖三十六宗,混元宗实力当属第一。龙象宗著实勇猛,居然敢对其下手? 这岂不是意味著,双方会不死不休? “早已不死不休,两宗是世仇,已断断续续打了数百年。” 常岳灌了一口酒,愤愤道:“龙象宗都是一群炼体的蠢货,他们做事哪会管什么后果?若不是天衍宗压著,这群莽夫早就被混元宗给灭族了!” 换做旁人,自家宗门不被打,应该欣喜才对。 常岳却如丧妣考。 “此獠放在凡俗,便是带路党,投降派。” 沈渐不动声色的想著。 对方或有小礼,却无大义:“不但骨头软,甚至还准备借著宗门之难,欲取而代之。其间,怕是少不了与混元宗有利益交换。” 这种人尤为虚偽。 笑脸都是假面,不清楚其真正想法。 幸亏,自己与他只是泛泛之交。 少倾。 饭局结束。 沈渐取出玉佩:“既然两宗打不起来,这枚玉佩便还於道友,日后可交予其他大修。” “贤弟。” 常岳一瞥,却並未收回,反而再次將玉佩推到沈渐面前,道:“留著,兴许还有机会,毕竟世事难料!” 此次龙象宗横插一手,虽然打断了他们的部署。 但是。 於他们而言,时间却多了。 说不定,待混元宗抽出手时,叔父已能修到筑基后境。要知道,自家叔父可是主攻杀伐的剑修! “机缘难得!” 走至门口,常岳脚步微顿,转头:“兴许有一天,贤弟会改变主意。” 说罢,离去。 世事难料!? 沈渐斟酌对方话语,凝视玉佩。却见玉佩光彩夺目,中心常”字纹饰,飞扬跋扈,杀气腾腾! 收下玉佩,暗暗摇头:“绝不会有那一天!” 他可没什么兴趣,替別人做嫁衣。 说来也怪。 压的丹鼎宗喘不过气的混元宗,忽然转头和龙象宗打的不可开交。 明明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儿。 坊市,却彻底平息下来。酒楼、茶肆、几乎到处都有高谈阔论的修士,或代入其中一方,相互推演战局。 但外界纷纷扰扰,皆与沈渐无关。 —— 修炼、绘符、钓鱼,这便是他的日常。 时常也会打听一下朱逸和顾忘川的下落,但二人就像忽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他甚至不知该从哪开始搜寻。 “兴许,已遭遇不测。”单羽是唯二知晓此事的人,也是目前唯二能与沈渐畅聊的人。 “我也知道。” 沈渐点头,却又嘆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只要死讯没有確定,或许还尚存一缕逆转的可能。” 单羽点头。 沈渐一瞥,笑道:“你气息又降了,都已跌破炼气后期。” “我已经七十多了,整整三十余年没修炼。一直靠著丹药撑著,境界跌落是早晚的事19 单羽悠悠道。 修士之境,如同登山。 隨之岁数攀升至顶点,便会开始跌落。直待寿元结束时,一身修为將会彻底化作乌有。 这也是为何,修士一到年龄,便会开始恐慌的缘故。 当然。 修为越高,强稳境界的时间越久。故而,修行界通常不会招惹一些实力高强,寿元即將告终的大能。 “是啊,原来你也已经七十多了。”沈渐感嘆道。 “你可千万別劝我修行。我这人啊,天生就是懒骨头,著实修不得。如今年纪大了,更是不想动弹。” 单羽笑呵呵道,“等家中的油盐酱醋吃完再说,儿孙不成器,我也管不了,他们自个去奋斗吧,我享福就成————” 沈渐目光微动。 当真是千人千面,各有活法,各有各的精彩。 日子忽然平静下来,但时光却快速溜走。 转眼,又是三年。 夏末。 —— 庭院角落支起了葡萄架,另一角的柵栏圈著几只鸡,屋檐掛著几只晾乾的葫芦,倒是和寻常农院无异。 青薇坐在藤下,正缝补著衣物。 沈渐端坐於另外一角,研学绘符。 少许之后,他轻放符笔一顾忘川当初所留的符笔,已经渐禿。 “这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只是觉得,这些衣物丟了太可惜。”察觉到沈渐投来的目光,青薇捻起针,在头髮上轻轻剐蹭一下。 接著,又沿著边缘缝织,细细密密,看不出半点针脚。 沈渐笑而不语。 坊间有多少妇人,夫婿一朝得志,恨不得鼻孔朝天。 但不管前世、今生。不论自己富贵与落魄,青薇始终都是如此嫻静的性子。不曾张扬,也不曾叫苦。 “沈哥儿?” “嗯? ” “你————要不,你纳个妾?” 看见沈渐目光诧异,青薇搁下手中的针线活,支支吾吾的道:“当年炼气时,你一心修行,我也没有提过此事。如今你已是大修,可以考虑一下此事。你可有看上哪家姑娘?” “莫非有长舌妇在背后嚼舌根?” “没有。” 青薇摇头,方才说出主要原因:“只是我单纯的觉得,留个后人在世,这是念想,也是传承。毕竟,你此时身份和之前不一样————” “不急於一时,日后再说吧。” 沈渐笑而拒绝。 前些日子他翻阅市井杂书,方才发现修行界或有术法,可以追溯血脉而灭其一族。甚至,就连招魂幡主人留下的典籍中,也有讲述追溯血缘的秘法。 当然,寻常修士没法施展。或许,也未必能惹到那些存在。 但子孙太多,若教导不善,也会徒生是非。 当然。 他不想,再白髮人送黑髮人。 “————也罢。” 青薇闻言,也不再劝,“沈哥儿,你二阶符籙参悟的如何了?” “就在先前,已经成了。” 沈渐昂首,抬手一划,桌面上现出一张刚刚绘好的二阶符籙: 九雷焚煞符。 激发之后,可唤出九道雷火隨心攻击。 此符,须得同时以真元牵引雷、火之二灵,让其交融的情况下,还不能让其互相影响,故而尤为难学。 虽然只是二阶下品。 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二阶符籙! “沈哥儿最厉害,我就知道,迟早可以参悟此道!”青薇欣喜不已,她连忙搁下衣物,系上围裙,朝向厨房走去:“今儿必须要庆祝一番,沈哥儿你想吃什么————” 没有繁花簇锦的辞藻。 只有柴米油盐。 却远比外面那些人的溜须拍马,要动听百倍。 “都行。” “好嘞!” 呲啦— 不多时,灶台已传来锅铲搅动的声音。 风中的烟火味儿,还伴隨著青薇的哼唱的小曲。虽然比不得那些女修,落在沈渐耳中却尤为悦耳。 侧耳片刻,沈渐方才垂眸望著石桌上的符籙,神色逐渐舒展开来。 所谓万事开头难。 但如今,他已有啃下第一张符籙的经验,接下来,应该不会像先前那般困难。 果然。 第一张符,他足足用了三年零九个月,方才绘製成功。 但第二张,却只用了一年十个月。 第三张,更是仅耗时一年三个月。 “一张比一张快,不但有经验的缘故,想必厚积薄发”和鲁钝好学”起了作用。 “” “但却足足耗时近六年七个月,著实不易啊!也不知道其他散修,在自研的时候,是否和我一样。” “总之,我可以继续学下去了。” 沈渐思忖。 这一年,他七十。 二阶符籙终於起步。 乙木灵体,已至第四层。 神识百炼之后,已接近三百丈。 收下绘好的符籙,他再次找到常岳,表示自己要再次购买三张符籙。 席间。 常岳笑道:“贤弟,莫非是觉得那三张符籙太难,准备换一换?你已经研习这么久,依愚兄之间,方该鍥而不捨才是。” 既然指了一条难路,又怎会让你回头,另寻他道? 一直沿著这条道,走下去吧! “那三张符籙確实难————” 沈渐张口,常岳正欲出言安慰,却听对方继续道:“我足足耗时近七年,方才学会,如今已可另学新符。” 常岳闻言,忽然沉默下去。 > 第78章 旧友忽归,又见师兄 第78章 旧友忽归,又见师兄 ”贤弟符法天赋之高,著实让愚兄震惊。” 常岳心头翻覆。 卖符时,对方曾告诉他,若无人指引,那三张符籙少说也得自研十多年。 但关键是,在不断的失败和毫无寸进中,少有修士能坚持下去。 沈渐心思微动,笑道:“勤能补拙而已。 异色一闪而过,常岳收敛心神:“符籙的事,好说。此时便可以给你,嗯——当初那枚玉佩,贤弟是否还待在身上?” “在身。” 沈渐抬手取出,常”字玉佩,悬在半空,杀机腾腾。 玉佩无异,他早已检查过数遍。仅有证明身份,以及传音之效。 “甚好。” 常岳点头,又笑道:“贤弟若愿投靠我族,待遇必然从优,高於其他大修。” “我逍遥自在惯了。” 沈渐不动声色拒绝,对方暗藏谋逆之意,跟著一起混,別莫名其妙被丹鼎宗闷杀了。 宗门酷似皇朝。 家族內乱,兴许还会留你一命。但宗门叛乱,必杀无疑。 常岳闻言,惋惜不已。 饭罢。 常岳遗憾离去。 沈渐又得到三张符籙。 回到洞府,沈渐並未立刻研学,而是第一时间取出对方所予符籙观察起来。 —— 確认没有被动过手脚,又疑惑不已。 “既然没有问题,他为何会那般吃惊?难道他在售符之前,便已篤定我无法学会?这又是何故?” “为何得知我绘符成功,又加大拉拢力度?” 沈渐不放心,又研究数次。 期间他又改头换面,耗时数月,才从其他坊市大修那,用高於市面的价格,买来一张同样的符籙。 终於確认无误。 盖因,成品符籙无法动手脚。就如丹药,混元一体,丹碎及消。符籙也是同理,绘製已经,更改便焚。 寒暄中,他方才得知: 常岳所给予的符籙,乃是二阶下品中,难度最大的那一档。 “切忌与之深交,此人心计极深。似乎见不得別人好,有点闷著使坏的感觉。” 得知此事后,沈渐再次警戒自己,免得日后被对方筹码所吸引。 不过。 难有难的好处,前期六年苦心钻研,使得天赋激发铺垫。又三年有余,亦学会这三张符籙。 至此,乙木灵体达五重。 神识已超三百丈。 可惜。 由於缺乏筑基功法,境界依旧如同水磨一般,进展十分缓慢。 沈渐也毫不在意,反正这一世目標已经达到。 “这招魂幡著实强横,非筑基后境,无法完全操纵,甚至还会强行吞噬气血。” “不过,待我炼体筑基,或能初步掌控。” 符修以符籙战斗,但也会佐以法器。 招魂幡著实难得,乃筑基后境之具。修行界这般危险,单靠明面上那些难以自保,底牌多多方才是正道。 数月之后。 方才找常岳继续买了符籙,其他大修或持有符籙,却並不齐全。 不但耗时耗力,而且品质颇低。 甚至还有不少是勉强成功,若以其研学,很容易將对方缺点学来。两相对比,常岳是最好的选择。 这日。 他依旧谢绝了对方的招揽。 接著,在坊市陪著单羽聊了几句,方才回去研学。 推开洞府大门,不由得一愣。 只见银杏树下,却是坐著一位白衣胜雪,身负长剑的男子。四目相望,对方缓缓开口:“沈兄,许久不见————” 沈渐愣了许久,难遏欣喜,却张口怒骂:“你这廝怎么不死在外面!” 至今。 已超过当初约定,足足十三年之久。 “沈兄,嫂子。” “並非是我故意爽约,我筑基之后,被师尊强行扣下。让我稳固境界后,又把我关在塔中练剑————” 树下,恢復久违的热闹。 顾忘川取出备好的灵酒,方才说出这十几年的遭遇: 原来,当初那位修忘情道”的前辈,来自於天衍宗,与之颇为投缘,收了顾忘川做关门弟子。 —— 七年之约时,他正在筑基关头,被师尊扣下不得外出。 之后,又被迫修剑。 沈渐笑骂道:“你这廝成了大能弟子,莫非专程跑来和我炫耀?” “比不得沈兄,你是靠努力,我是靠天赋。” 顾忘川嘴上这么说,面子上却颇为得意:“师尊说我,虽只是上品灵根,却是天生剑心,乃是天生的剑修,就是在凡俗耽搁久了。我被放出来后,第一时间便来寻你喝酒。” 沈渐很感动,但仍想骂他:“你乃是天生贱人!” 阔別十三年,自己早认为对方死在外面,没有想到他居然另得际遇。 而且,还同成筑基。 果真。 法侣財地得其一,可逆天改命! “我既然能活著归来,沈兄二师兄也必然还在世间的某一处,说不定总有一天你会寻到他。”顾忘川安慰道。 沈渐对此坚信不已,“就凭你还活著出现在我面前,这话我信了!” 接著,又顺便问了些天衍宗的事,结果不太妙一一从大朔到天衍宗,炼气修士要走四五年,期间还有不少绝地。 至於收徒,远比丹鼎宗严格,只从下辖坊市收徒,不接收外界散修。 “既然这么难,你又是怎么进的?” “我是上灵根!” “驴日的!” 顾忘川留了七天。 沈渐也陪了七天。 临走时,对方留下一支符笔:“这支笔,是我特地从师尊那討要来的,比上次的还好,祝沈兄符法再登高峰。” “此次下山,我还有任务在身。混元宗与龙象宗开战,四地劫修並起,致使生灵涂炭,我奉命剷除。” 顿了顿,顾忘川方才道:“如果当真遇到他————我会废其修为,把他带回来。” “多谢!” 沈渐点头。 顾忘川最后一句,才是他最想听见的。 这一句话,远比符笔珍贵。 又三年。 混元宗被龙象宗拖入泥泽,战事没有半点休止的跡象。 期间。 天衍宗象徵性的呵斥两句,不疼不痒。 坊间修士,也早已对此事习以为常,甚至连討论的人都没有了,仿佛成了日常背景。 自顾忘川回归后,沈渐心情大好。这几年,又经常岳介绍,认识了坊间几位大修,但始终只停留在点头之交上。 喝酒散扯可以,绝不能有利益瓜葛。 他时刻警惕自己,绝不能被拖入叛逆一方。 这日。 沈渐再次向常岳討要符籙,常岳听后著实有些麻。 只因,沈渐至今已学会九张二阶符籙,且速度越来越快。这事,便是自家叔父知道后,也尤为吃惊。 “要不要破格邀请?” 族中,常岳提议道,“譬如,直接给予筑基心法?” “不用。” 常麟不做斟酌,直接拒绝此提议:“此人只顾著自己面前一亩三分地,可见其眼界浅显。况且,他只是下品灵根,符道天赋再高,也会受其所困。” “投靠我等大修不少,皆以功劳换心法。若给他特殊待遇,岂不是会让他人心生不满。” 常岳点头,明白其意。 诚然,沈渐符道天赋尚可。但远未到让人惊艷的地步。能成为筑基大修,哪个没有些许天赋傍身? 最为关键的是: 沈渐还未到,对他们不可或缺的程度,故而不值得特殊对待。 微微頷首,常麟抬手一挥。 壁龕內的鎏金葫芦微微一晃,却只出来一颗金灿灿的丹药:“族中修行资源不多了————” “叔父放心,包在侄儿身上。”常岳頷首。 “听说天衍宗下来一批人,要切记小心行事。” 常麟忽的又道:“其中有一位,是忘情道”的关门弟子。切莫被对方撞上了。他们下手比谁都狠辣,动輒灭族,鸡犬不留!” “嘖,忘情道————” 常岳咂舌。 又一年。 战事依旧未停,外界劫修纵横。 沈渐多方打探,还是没有得到朱逸的消息,顾忘川也没有收到。但对沈渐而言,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 坊市。 沈渐背著手,走街串巷逛了一遭。 遇见的修士无不赶紧问好,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大体是吃了没,前辈逛著呢,身体安康之类。 临了。 去了趟长青符店,没见到许墨,却多了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许墨是我爹,他老人家年纪太大了,已经绘不动符,去颐养天年了。” 名叫许衡的年轻人,恭敬道:“我爹常说,您是他的指路明灯。” “嚯嚯,好好跟著其余几位师傅学,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 嗯? 话一出口,沈渐反应过来,自己啥时候学会画大饼了?旋即摇头,自己只是在鼓励晚辈而已。 路过办事处,便听到赵修友招呼。 “前辈,正打算去寻你。” “哦,何事?” “前些日子,宗门查阅卷宗,发现有许多空头————” 赵修友小心开口。 沈渐听懂了。 对方的意思是,魏堪作为失踪”人口,已经超过十年。但名单却一直在册,却从未註销过。 朱逸更久,他名下的田地,处於长期荒芜状態,无人耕种。 “註销吧。” 沈渐方才反应过来,魏堪已死十余载,“田地也可以收回去了。” “多谢前辈体量。” 赵修友点头,又问道,“前辈另外一位师兄————” “暂且保留,他在外云游,迟早会回来。” “是。” 话虽这么说,沈渐还是特地去了一趟朱逸的洞府。 穿过庭院。 虽然。 已布上了洁尘阵”,洞府內不染尘埃,但仍旧禁不住时间浸染,许多地方竟然都已经开始腐朽。 “当真是有些奇怪。” “一座房子,若有人住,可延续百年不变样。可若是没有人住,短短一二十载就会腐朽。人无心不可活,房无人住,也会死去吗?” 转眼,已步入后院。 这里是朱逸修炼之处,四周留有阵法,一直被大雾笼罩。不管沈渐还是魏堪,都没有想著闯进去过。 此乃洞府核心。 师兄弟再如何亲密无间,也得为彼此留下界限。 如今再看,雾气竟已消散九成。 “时间久了,就连阵法也停了吗?” 沈渐本打算看一眼便走,此时却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后院有一座静室。 静室空无一物,十分简陋,只供著两座乌木灵牌。 一座,上书:故三师妹叶思瑶之神位。 一座,上书:散修朱逸生位。 而在静室中央,盘坐著一位修士。 沈渐忽然怔在原地,生涩喊道:“二师兄!” 修士垂首而坐,气息早已断绝。肌肤彻底乾瘪枯黄,形如乾尸。腰间掛著一只钱袋,角落绣著逸”字,早已褪色。 第79章 灭门惨案 第79章 灭门惨案 ”你有你的道,我自有我道。自我踏上这条道时,我便知晓早晚有一天,自己会死於他人之手。” “师妹已经死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们,接下来就由我来扛吧!” “我们兄弟姐妹四人,没有他,照样能熬出头!让那个老东西知道,是他瞎了眼,我们並不比寧归远差!” 往日以幕幕,自眼前划过。 这些年间。 沈渐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却唯独没有料到眼前此景。 阵法二十载未开,尸首早已化作朽木。 “大师兄,我终於找到了二师兄。 1 沈渐忍不住喃喃道:“你知道吗,原来二师兄他,哪儿也没去。一直都在洞府,陪著三师姐!” 沈渐既痛心,又欣慰。 痛的是,朱逸已死,但魏堪却没有见到这一幕。 欣慰的是,对方並未拋下他们。 说罢。 沈渐右手轻触尸肩,忽的目光凝聚。 “经脉寸断,无一完好————二师兄修为不够,即便是走火入魔,也无法伤成这样。他这是自绝而亡!” “莫非,是被人给逼死的?” “二师兄心思极深,不可能坐以待毙,或许他留有线索。” 沈渐猛然抬头,望向静室左右。 目光,忽的落在另外一张灵牌上。 【散修朱逸生位】 生位! 这是活人,为自己立下的生祠牌位。 沈渐伸手。 从生祠底部,抽出一卷半腐的帐册。 “今入劫修,生死难料,笔记生平。” 帐册开篇,便是朱逸的自敘。 其意是,来到坊市之后,空无手艺,求生艰难。故而转做劫修,不想,却被另外一伙劫修擒下。 本认为生死难料,谁料反被对方收编。 哗啦— 迅疾后翻,约莫三五月记录一次。 一直记载到,魏千羽身死那一年。 与谁同行、杀的是谁、夺了多少货物、上交多少,记载的清清楚楚,无一缺漏。 “原来如此。” “李家也是劫修,想要退出,便灭其全家吗————” 沈渐拿起生祠。 啪一块玉佩从底部掉落。 一个月后。 凡俗。 桂花树下,又多了一座坟。 “沈哥儿,二师兄他————”祭拜之后,青薇忽的抬头。 “自绝而亡。” 沈渐平静道。 !? 青薇闻言,陷入沉默。 正所谓: 门有门规,道有道法。江湖亦有邪教,生入教门,死才可离去。若想退出,唯有自绝。否则,必诛其家人! 教门以此规矩,以做效尤。 青薇问:“知道凶手是谁吗?” 稍作沉默,沈渐摇头:“不知道。” 青薇涩声一笑,同床共枕一甲子,自家夫君的心思她还能不知?这是不愿告诉自己。 是对方势力太强,无法撼动? 而让筑基都无法撼动的———— 青薇也不点破,而是低声安慰道:“沈哥儿,来日方长,咱们可慢慢图之。” 於是。 洞府供桌,又多了一座灵牌。 岁月史书似乎不愿落笔,但终究还是留下一行血字: 【转眼十七载有余,先后知晓两兄死讯。至此,奉仙楼师兄弟,只余一者。】 这一年,沈渐七十七岁。 擦拭完灵牌,他方才走出后院,方才发现银杏树已落光了叶子,难以遮挡冬日寒风。 天衡八卅六年,沈渐七十八岁。 迄今为止,他已拢共学会十二张二阶符纸。 乙木灵体修到八层。 神识也达四百丈有余。 而这一年。 龙象、混元二宗,这场持续了十多年的泥潭之战,终於悄无声息的停了下来,而且还是混元宗主动撤兵。 但在这一日。 沈渐路过坊市,却没有听人提及战事,反倒都在谈论一桩灭门惨案。 “嚯,鸡犬不留?” “莫非是流窜过来的劫修?这也太生猛了吧?筑基也死了?” “可不是,坊市这般安全。偏偏要往外跑,遭难了吧!” 神识一扫,沈渐已大抵知晓眾人谈论什么。 在半个月前。 赵氏一族被灭,其几十號族人,无一生还。他生前和人有约,爽约十数日。 友人前去寻找,方才知晓此事发生。 可怖程度远胜於李家灭门惨案,只因赵氏是货真价实的筑基家族。 其族长赵不言,於十一年前筑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本十来人的小族瞬息膨胀数倍,同时在九玄山外寻得一处小型福地。 更有一位中品灵根族人,不出意外的话,百年內其族將会共存两位筑基大修o 可惜。 一夜之间,尽数被屠。 各大铺子外依旧排满长队,恐慌的人群在购买各种家什。 和先前不同。 上一次,修士是出逃。这一次,则是往坊市里躲。 坊市属於宗门地盘,维稳是第一要素。 再胆大的劫修,也不敢在坊市內动手。 溜了一圈,来到仙羡楼。 —— 这些年,沈渐一直与常岳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联繫。 一来,自己需要符籙,对方那更齐全,更方便,品质也更高。 二来,对方估摸也在等沈渐投靠,所以一直容忍对方占著小便宜。毕竟对方从自己这买不到符,也可去其他家。 左右卖个人情,权当维繫关係。 故而,这层窗户纸,谁也没去捅破。 酒过三巡。 沈渐依旧花灵石,再次从对方手中买了三张符籙。 习二阶符法十八年,多少有所精益。 常岳倒也不惊讶,只是暗嘆对方毅力惊人,换做旁人早就寻棵大树乘凉,而对方始终闷头钻研。 “贤弟。” 常岳眯眼笑道:“你习符这么久,想必开支极大。愚兄正好需要一批二阶符籙,不知你可愿代劳?” “外面战事不是已经停了吗?” 沈渐好奇。 两宗乱战期间,丹鼎宗暗中支持龙象宗,提供丹药、符籙和法器。 沈渐前期吃到了几次外包。 但龙象宗是体修宗门,用符的修士本来就少。 而且,后期龙象宗越打越穷,订单自然减少。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难以为续,山门都被型了好几次,门下弟子散成满天星。 哪偏,往哪钻。 常岳也不解释,只是笑而不语。 沈渐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官方订单,他道:“我只管绘符,其他的与我无关。而且我家底无多,没法垫资。若道友当真需要,必须先付灵石。” 这廝太奸猾了,根本抓不住。 本以为可以用利益引诱,却没有想到对方撇这么干净。 “也可!” 常岳笑著咬牙:“先画百张,每张以五百灵石结算,盈亏贤弟自负。” “好说。” 沈渐欣喜不已,他二阶符籙水平,尚未达顶点,约莫只有六七成左右成功率。 但因没有中间商,即便扣掉三成成本,也能稳赚万把灵石。 当然。 二阶百张符籙,得耗去他一年时间。 期间二人散扯,又谈到了赵家。 常岳听了后,丝毫不以为意:“赵不言实力平平,空有筑基之境而已。一无筑基心法,二无筑基术法,在散修看来颇为骇人,但其实也就那样。” 沈渐点头。 筑基虽远高炼气,实则,依旧是將灵气化作真元,储存於体內,隨取隨用。 但大部分修士交手,看的是境界、法术、肉身以及法器。你若空有力量,却无其他手段,自然会远逊於同阶。 就像是空手的,打不过持刀的。 境界对等之下,比的就是外物,比的是自身所学,比的是身后底蕴。 “能抓住吗?” 沈渐又问。 “天下间那么多散修,天知道是哪个流窜过来了?对方得手之后,说不定早已离开,根本无从寻觅,更不要说捉拿了。” “兴许过段时间就能安稳下去了,根本不用管,派几个弟子转一转,走走流程便可。” 说到此,常岳看了眼沈渐。 对方这些年,掌握了不少符籙,战力也在稳固提升。比之被灭的赵不言,何止强了数倍。 “贤弟。” “不知那件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沈渐依旧拒绝。 常岳只是不语。 常岳给的依旧是存票,沈渐又去了趟灵钱庄。 存票上写著: 【令:九玄山坊市灵钱庄,支取五万灵石】。 下面还盖著大执事印章。 —— 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灵石便已经到手。 沈渐颇为好奇。 外战已停,对方这批挪用的灵石,对方该怎么填上这道窟窿? 但念头一划而过,这事不在他考虑范围。 临了。 去了一趟长青符店,几个符师又得了单子,喜笑顏开不已。 回到洞府。 沈渐直接铺开符纸,绘了一会符,方才取出灵石。 咔嚓— 抬手一捏,灵石碎裂,灵气瞬息入体。 对他来说。 即便是下品灵根、没有筑基功法,但又如何? 也不是不能修炼,又不是不能拿资源硬堆上去。 只是这种堆法,鲜有人愿意去做罢了。 青薇提著菜篮走过:“沈哥儿?” “嗯?” 沈渐抬头。 “赵家被灭门了,这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 “不会影响到咱们吧?” “咱们住在坊市,又怎会有影响?” 沈渐摇头,笑道:“赵家在九玄山之外,外围又没有多少阵法,估摸是被路过的劫修给发现了。混元、龙象二宗门交战甚久,炸出来不少趁火打劫的劫修。” 修士筑基后,往往不愿住在坊市。 只要寻到福地,便会搬迁出去。一来是免遭盘削,二则是图个逍遥自在。但前提是,得付出安全作为代价。 青薇闻言不语,只是微微頷首。 但仅仅只是一年后,千羽坊市外,又传出筑基家族覆灭的消息。 又一年。 万盛坊市外,第三家筑基大修再度被灭族。 > 第80章 亡妻青薇之位 第80章 亡妻青薇之位 按照寻常修士的想法,底层散修们一代代供养,最多第五、第六代,就会產生一位筑基大修。 实则不然。 功法、机缘、財力、灵根,无不限制此道,其阶级固化远超想像。 甚至。 这一脉熬完了,都未必能走出一位大修。 故而,三年死了三位筑基,於底层散修而言,已是天大的事。 此事传到九玄山后。 沈渐第一时间便將洞府外的阵法,重新布置起来。甚至还在原有基础上,又叠加了数道阵法。 常麟得知后,忍不住大笑:“待在坊市不说,还在洞府外设下阵法,这廝简直是胆小如鼠。” 常岳点头赞同:“从他筑基开始,这二十一年间,我邀他何止数十次,但他一直不应。我原认为他有所顾忌,没想却是胆小。 常麟頷首,不以为奇。 筑基之后,寿达三百,有大好时光,有所惜命也是在所难免。 常岳点头,旋即又问:“那他————” “就当一颗閒子,他没有筑基心法,境界会被钉死在那。倘若日后回心转意,兴许还会投靠咱们。” 常麟隨意道。 常岳点头,忍不住笑道:“不错。” “其实,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究竟能撑多久。” 下品灵根,没有功法,依靠炼气的水磨工夫,晋升中境,估计要一百五十年。 但是。 修士怎可能一百五十年,都在那打坐呢? 所以,没有后续功法,道途基本已经断绝。 常麟又安排道:“最近人心惶惶,派弟子出去走一走,稳一稳坊市修士。若再有消息,便彻底压住,莫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丹鼎宗是山门,下辖坊市为基础,动摇不得。 常岳点头:“必会快速安稳。” 这日。 沈渐坐在河边垂钓,手中拿著一卷厚厚的古朴书册。 此乃《阵法初解》。 是从地摊中,偶然淘得。 —— 源於一位破落修士,其祖上是位中品阵师。若不是欠了灵石,被迫违背祖宗,他还未必可以得到。 当然,切莫认为此事常见。 地摊物品来源不正规,虽价格比铺子要低二三成,但往往真假难辨。更有精通造假的修士,专门诱骗小白,而且骗术还会不断与时俱进。 前些年间,坊市流传一部话本。 其大致內容是: 有底层灵农散修,在地摊捡到一枚藏有化神大佬神魂的戒指。本是人人瞧不起的劣灵根之身,最终打败当代天骄竞得天下。 几乎一夜之间,地摊上都是戒指。里面禁錮著不知什么野兽的魂魄,稍稍一触,就会有反应。 这几年,又换成了小绿瓶。 青铜瓶掺入灵石製成,再往粪坑埋上数月,拿出后便酷似上古之物。但偏有修士自命不凡,总认为自己特殊。 事实上哪有那般容易? “————著实看不懂,隔行如隔山。 沈渐合上书卷,捏著眉心。 修真百艺中,阵法最吃天赋,也是公认最难的。其中不但包含大量算数,更有天地星象,地脉走势等。 甚至还有大量复杂的推演和计算。 “前期所有准备,全部都白做了。” 垂眼一瞥,手旁还搁著几摞,来自凡俗的阵法相关书册:《天子望气术》、 《周牌算经》、《缀术》、《九宫典籍》、《天地经纬》。 半个月间,他將这些书册翻烂。 自信满满,准备靠著鲁钝好学”啃下来。 谁料。 和数学一样,不会就是不会。 “乙木灵体已到九层,最多三五载便能炼体筑基———— “听说炼体达到一定境界,死后肉身可千年不腐。嗯?也不怕被不孝子孙炼成傀儡,或拿来炼丹?” 沈渐正琢磨著,神识有所感知,边缘处有气息正快速接近。 收走书籍,一卷鱼竿,转身朝向洞府飞去。 哪曾想远处呼声立起:“前辈,是我。” 沈渐转头,看见来人,正是赵修友。 赵修友穿著崭新华贵的藏青长袍,戴著额冠,腰间悬著一枚刻有丹炉的玉佩,显然已晋升九玄山外门执事。 “原来是小友,莫非丹药买来了?” 赵修友点头道:“不负前辈厚望,驻顏丹和延寿丹已经买来。” 沈渐大喜,青薇今年已八十三岁。哪怕有灵物和丹药滋补,也遏制不住日渐衰老。 恰逢万盛坊市有拍卖会,他便让对方去购买。 “有其他法门吗?”沈渐询问。 “没有。”赵修友摇头。 不是破落户,谁会卖自家法门? 接著,沈渐又询问最近外界发生的事。 赵修友说了很多。 当然,少不了的是近日又发生的一起惨案。 对方是大修,甚至比沈渐还早几年筑基。被攻破族门,族人无一存活。那位大修,更是被打得尸骨无存。 “这已经是近几年发生的第四起了!” “有人猜测,动手的有可能是天衍宗的弟子。所以大执事一直没有反应,反而还在压著消息。” 赵修友咂舌道。 沈渐目光微动,“何以得知,又怎会如此確定?” “天衍宗麾下,有一批“惩恶”的弟子。” 赵修友见左右无人,方才道:“这批弟子,素来只斩杀邪修,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行事风格几乎一模一样。” 说罢,他又嘆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猜到那些筑基前辈,竟然是靠劫掠起家?” “我不是说您!” 见沈渐望来,赵修友轻拍脸颊,“谁不知道,前辈是最讲究的人。” “无碍。” 沈渐微微摇首。 寒暄几句,沈渐收拾东西离开。 洞府。 沈渐走进门,见到青薇正在餵鸡。 米糠一洒,鸡群咕咕涌来,架上葡萄正紫。青薇无法修行,总归有些閒不住,早些年买了些鸡仔。 餵养出来的灵鸡,不但肉质鲜美,也不含杂质。 沈渐走上前去,鸡群一鬨而散。 “驻顏丹和延寿丹。” “修士尚有寿元耗尽之时,更何况凡人?” 斑驳白髮滑下脸颊,青薇看著面如少年的沈渐:“沈哥儿,我已年岁无多,你没有必要再去折腾了。还不如把灵石省下来,供自己早日到筑基中境。” “我————” 沈渐开口,却被青薇打断:“沈哥儿?”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见沈渐目光复杂,青薇莞尔一笑,道:“我们是夫妻,同床共枕近七干载。 我不关心你,还能关心谁?” 沈渐頷首,没有出声。 但自这一日过后,青薇却忽然忙碌起来。 她从坊市买来大量灵丝锦缎,开始量剪裁做衣衫。夏日的轻衫,冬日的皮裘,换洗的便装,一件又一件,多的塞满了衣柜。 “沈哥儿,抬抬手,看袖子紧不?” “沈哥儿,腰身我稍做得宽了些,还合適吧?” “沈哥儿著实俊俏,穿什么都好看,你呀————和七十年前一样,几乎没有变过模样,和我第一次见你一样。” 沈渐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后来发现青薇竟然是替自己在做衣衫时,愈发沉默了起来。 后来,他又发现。 祠堂中多了一座空白的灵牌。 时光呼啸而过,又是七年。 这一年,洞府岁月静好。 这一年,坊市外却暗流涌动。 前后十一载之间,亦有十一位大修被灭族,近乎每年一桩。 消息尽数湮灭、封锁,知者甚少。有人传,是天衍宗惩恶弟子”所为,有人传是劫修所为,也有人传有邪修潜入丹鼎宗。 但无人清楚真假。 这一年。 沈渐八十八,青薇九十。 夏日。 —— 沈渐盘坐於青石上垂钓,看似正闭目养神,身躯悄然一震,体內忽然传出浩瀚气浪之音,滚滚翻腾。 更引动河川激涌翻腾,足足数十息,方才停下,蔚为壮观神异。 “成了!” 沈渐睁开眼眸:“耗时二十六载,终於炼体筑基!” 此时,他身体微微放出白光,肤如羊脂白玉纯净无瑕。 体內气血更如江河湖海一般,川流不息。 术修以灵根、神通为根本,从天地之间吸取灵气,从而提升境界。 至於体修,则是以肉身为本,强化气血、筋骨以及臟腑。犹如凡俗的横炼武者,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 二者各有优劣。 迄今为止,他神识已达五百五十丈有余。 更是学会四十七张二阶下品符籙。 瞧著虽少,但其底蕴已不逊色於一些以绘符为生的筑基家族。更何况,他通晓的,乃是市面上最为难学的一类。 余下的部分,已可以手拿把掐。 回到洞府,沈渐便看见青薇正在和面。 灵谷碾成麵粉,又揉捏成麵团,擀麵杖一撮,便是薄薄的一片。 刀锋一过,麵条入锅。 灶台另外一口大锅,烧起杂碎。待面出锅后,再一洒辣子,两碗喷香的红油麵已经端上桌。 “怎么忽然想起来做麵条?” 沈渐坐下,一掇筷子,先喝一口麵汤。 “我记得最后一次吃,还是咱俩离开凡俗的那一天。迄今约莫已七十年了,味儿一点没变。嗯,你怎么不吃?” “我记得你在凡俗时,最喜欢吃辣子面。后来你为了修行,不吃五穀杂粮,我便做的少了。今天忽然想了起来————” 青薇撑著下巴,已满头华发,开口轻声喊道:“沈哥儿?” “嗯?” “如果我也是修士,那该多好啊。这样一来,我就能一直,一直陪著你了。” ” ,,看著忽然沉默下去的沈渐,青薇笑道:“第一次见面时,你曾说我们前世有约。我想知道,我们的前世是什么样子?” 沈渐盯著碗,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前世啊,我们在詔狱相遇,你骂我狗官。而我只是一个小校尉,对你见色起意。时日久了,便是日久情深。” 青薇撑著下巴,他讲,她听。 “你一直在等著大赦,结果皇帝没死,太子先故。” 沈渐又喝了一口麵汤,忽然觉得好苦:“我俩辛辛苦苦挨著日子,等到太孙继位,方才成了亲。再后来,锦衣卫出现变故,应天府待不下去,我俩便去了乡下。” “我做了教书先生,你在家织布。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女儿,女儿聪明伶俐,但却想要习武。” “直到化劲后,她外出行走江湖,可是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说著说著,对面忽然没有了声息。 青薇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沈渐沉默了许久,麵汤忽的盪起圈圈涟漪,模糊了倒影。 “你说,你来世还想和我在一起。” “你还说,就算我不愿意,你也会来找我。” “所以,这一世我才会去找你。” “可是,我忽略了仙凡有別。我把一个凡人带入修行界,看著枕边人容顏不变,却看著自己日渐衰老,这是何等残忍的事情。” “你心里何其苦,却从未和我说过一句,也从未问过我自己能否修行。二师兄死后我做了什么,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沈渐说了很多。 从日头西落,一直说到繁星漫天,一直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 当晚。 灵堂中那座空白的牌位,多了一行字: 【亡妻青薇之位】 第81章 邪煞炼血录 第81章 邪煞炼血录 在沈渐的安排下,青薇的丧事有条不紊的进行著。 坊市熟人皆尽赶来。 单羽走进灵堂內,奉了三炷香后才道:“老沈,我也要走了。 “去哪?” 沈渐抬头。 “我年近过百,过一天少一天,准备寻一处地方颐养天年,度过余生。”单羽轻拍沈渐肩膀,“你呀,越来越年轻,真是羡杀我了。” 炼体筑基之后,气血充足。 沈渐返老还童,几乎和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般。 沈渐笑问,“后悔没有修炼吗?” “有点。” 单羽也不否认:“不过,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不愿修炼。人吶,就这一世。苦是一世,笑也是一世。” “我胸无大志,能开心笑一世,已心满意足。” 沈渐撇头看他,问道,“油盐酱醋吃完了没?” 单羽顿时满脸苦涩。 赵修友、常岳以及仅有点头之交的几位筑基,也赶来弔唁。 其间说了几句没营养的废话,多是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一类。常岳依旧招揽他,但沈渐却无心应付。 数日后。 洞府忽然冷寂下来。 沈渐和往常一般在河川垂钓,直到繁星满天时方才反应过来,一直喊自己吃饭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洞府还在。 灯却暗了。 住了近一甲子的家,忽然陌生的有些可怕。 “吾辈求道,难道註定孤独吗?” 沈渐在河川坐了数日。 直至顾忘川来后,情绪方才稍稍缓解。 顾忘奉上三炷香,来到青石上並排而坐,递给沈渐一壶酒。他並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一类的话,而是忽然问道:“你知我所修,是何法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忘情道。” 沈渐点头。 忘情道属於天衍宗一脉单传之道,修者甚少。 此道。 修的是心,修的是性。 走的是天人合一,返璞归真的路数。他曾听顾忘川说过,此法源於太上忘情道”,只是传至天衍宗时残缺不全。 “我问过师尊,忘情道”难道必须要捨弃一切情慾吗?可若是没有感情,和只知杀伐的魔门邪修,又有何异?” “师尊告诉我,忘情”不是无情,须得先有情,才可忘情。此道唯有至情至深之人方可修行,但偏偏此类人又无法修成。” 沈渐不解,问:“为何?” 既然唯有至情至深能修成。 为何,却又偏偏无法修成? 很怪。 顾忘川笑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沈渐似乎明白了,微微頷首。 顾忘川没有说话,只是取出鱼竿,坐在青石上,陪著他一起垂钓。 世间有很多人。 而他俩,是同一种。 就这般河沿垂钓,二人没有再说一句话,却又仿佛说了很多。 七日后。 盘踞不动的沈渐,忽然抬头看向远方。顾忘川不明所以,眺望少许后方才反应过来。 他复杂的看了眼沈渐,缓缓起身:“沈兄,我有些事,得走了。” 沈渐頷首,看著走下青石的顾忘川,忽然问道:“你已抵达筑基中境了吧?” “不错。” 顾忘川点头,他没有隱瞒。 “前不久刚刚突破。” “上灵根修行果然够快,当真让人羡慕。如今回想起来,你我相识已有半生,似乎还从未切磋过。” 沈渐抬头,迎上对方复杂的目光:“而且,我至今不曾见过筑基中境的修士,也没有见过这个境界的剑修,能否让我见识一下你最强的一招!” 顾忘川目光愈发复杂,沉吟许久,方才頷首:“好。” 虽然,顾忘川是沈渐引入仙路。 但凭藉上灵根之身,又有高人指引,战力已经达到一种十分恐怖的程度。 哗啦— 隨之点头的瞬间,青石之下,河川死寂如潭。 落在沈渐眼中,气势更是无限增长,仿佛一柄匿於鞘中长剑。 四周草木伏地。 天地寂寥无声。 犹如暴风雨来临,压抑、沉闷,催人心神。 可以见得,一旦此剑出鞘时,將会是何等的可怕。 沈渐长身而起,直面这一剑,他神情之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还有几分期待。 但是— 顾忘川並未出剑,在其气势攀升到极巔时。他却悄然鬆开右手,磅礴的气势也隨之悄然而散。 沉默许久,顾忘川抬头:“见到了吧?” “原来这就是剑修。” 沈渐並未问对方为何没有出剑,因为气势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点头,认真道:“大道三千,剑道主攻杀伐,在此之前,我只是听说过,却从未见过。如今一见,方知剑道之强。” “我师尊说,大道三千,道道相同。道法自然,不分高低。” 顾忘川转身便走。 但数步后,忽然停下,回首问:“你应该知晓我为何下山吧?” “知道。” 沈渐却已重新坐在青石上,他微微点头,“斩杀邪修,盪尽妖魔。” 顾忘川欲言欲止,终究还是离去。 不多时。 已经走出河川。 那儿,已有数位修士在守候著,见到顾忘川时,立刻打了道稽,恭称顾师兄”。 顾忘川负剑而行,向外走去。 这时,忽然有人开口:“我听说丹鼎宗下辖,疑似有邪修出没,九座筑基大族被莫名灭族。师兄是否知晓此事,我等又是否要留在此地————” 啪顾忘川脚步忽的微微一顿,少许之后,才摇头道:“我从未听说过此事。” 青石上。 沈渐收回神识,凝视著河川:“不愧是忘情道”的弟子,竟然发现我到了筑基中境。” 前世身为凡人时,自己尚能以中人之姿,硬生生熬入半步见神。 这一世身负灵根,又怎会止步於筑基初境? 不错。 他手中確实没有筑基心法。 却有其他功法! 忽然,沈渐身躯一震,面色反常的化作潮红,一口血箭直接从喉咙中喷出。 隨意擦去嘴角鲜血,沈渐神色如常,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灵石,咔嚓”一声捏碎。其中精纯的灵气,顺著鼻息涌入身躯,却又隨之吐出。 “嗯?” 沈渐微微一怔,愣了许久:“我无法吸收灵气了?” 数日之后。 又有一家筑基,在悄无声息中湮灭。 消息虽然未曾扩散,但却有机警修士,敏锐的发现原本搬迁至福地的筑基家族,竟悄无声息的搬至坊市。 眾人惶恐不安,又不知发生何事。 接著又发现沈渐对此丝毫不管,依旧坐在青石上整日垂钓。 因早年之顾,坊市修士都知晓河川住著一位如履薄冰”的筑基大修。他谨小慎微,对风吹草动尤为敏锐。 隱隱之间,沈渐成了坊市修士的晴雨表”。 他若还在河边垂钓,便意味著天塌不了。 於是。 眾修安心留居於坊市间。 平静的两年,转瞬即逝,时间缓缓进入天衍八五四年。 沈渐九十岁。 夏末。 自青薇去世后,两年之间,他几乎一直盘踞在这块青石上,整日修炼,熬打神识。 甚至,就连岁月史书多出来的记载,也不愿再多看一眼。 “噗!” 吐出一口血箭,沈渐擦拭去嘴角鲜血,神情现出几分苦涩。 “到了中境之后,便基本停滯。即便我转修也不行,体內还在抗拒灵气。整整两年,依旧还是如此————” 沈渐不禁得长嘆一声:“果然,修行和人生一般。” “行差踏错一步,便无法回头。” 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动静,似是怕他逃走一般,接著熟悉的呼唤声响起:“贤弟,是我!” 沈渐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面色瞬息恢復正常。 抬首望去,原来来者正是常岳。 似乎有喜事一般,常岳红光满面,遥遥停在河川对岸。 “稀客!什么风把常道友吹来了?” 常岳说道:“过些时日,便是我叔父一百五十载大寿,我专程负责送寿帖,途经河川特地过来看一看你。” 修士极少过寿,尤其筑基大修。唯有满五十、满百才会举办,故而尤为隆重。 两年之前,筑基大修搬入坊市。 至今並未搬走。 故而,常岳才会在坊市游走,发放寿帖。 沈渐拱手道:“小道在此,提前祝贺大执事仙道长青。” “贤弟没想著亲自去祝贺?”常岳笑盈盈道:“我家叔父必会更加愿意,听到贤弟亲口说出这句话。” “贤弟也莫要妄自菲薄,如今在筑基初境中,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在符道上超过你吧?” 换做旁人,常家两三次拉拢失败,早就放弃。 可奈何沈渐在这些年间,竟以一人之力死磨硬耗,甚至在自己故意指了歪路的情况下,一点点將市面上的二阶下品符籙尽数学会。 其符法造诣之高,已然远远超出自己想像,展现了他的价值。 沈渐正欲拒绝。 但是。 常岳却猜出他推辞话语,提前道:“此次只是家宴,人数也不多,皆是老友。沈道友也勿用担心喧闹扰人———— 而且,机会只剩下这一次了。” 沈渐品味出其话中有话,开口询问:“还请道友直言。” “不可直言。” 常岳笑道,“还请慎重考虑,玉佩还在贤弟身上。若贤弟改变想法的话,可以在一旬之內联繫我。” 说罢,转身。 机会当真只剩这最后一次。 “道友,请留步。” 沈渐望著对方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何时,何地?” !? 常岳诧异,因为,他早已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不想,对方竟然有了回应:“半个月后,潜玉山。贤弟身上的那枚玉佩,可以直接穿过法阵。” “好!” 沈渐点头,看著欣喜的常岳,轻声道:“我必然会第一时间赶去,给大执事送上一份贺礼,助他仙道长青!” 目送对方离开,沈渐默默回到洞府。 自青薇走后,他的洞府,也开始日渐腐朽。 “果然!” “人无心,不可活。房无人,不成家!” 穿过庭院,步入祠堂。 由於阵法早已经停息,祠堂之內积蓄一层浅灰。 前方供桌,並列四座灵牌。 沈渐先给师兄、师姐,各上了三炷香。 接著。 又给青薇上了一捧香:“我答应过你,如果你不在了,我会好好活下去。原本我打算活到这一世终结,可是如今办不到了。” “我的修行出了岔子,灵气无法入体,功法不能改修。这一世,我已经走不远了。” “赵不言是被我灭族的,黄家也是我屠的,叶家也是我————你一直清楚是我做的,所以才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 “这些年,我虽然屠了十二个筑基家族。却都是常家的劫修,从未滥杀无辜过一人!” “两年之前,常家已经反应过来,命令所有筑基搬入坊市,以至於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这几年,我一直在河畔垂钓,但感觉快要压不住自己了。” “果然,邪修的功法不能碰。” 沈渐苦涩抬手,一部小册,被他放在供桌上。 正是当初,他从周怀宇手中所得,与招魂幡配套的那部功法—《邪煞炼血录》。 久求功法而无果,沈渐本想浅修些许,等得到筑基功法时,便立刻改修。谁能料到,一旦踏入,竟再也无法停下。 “对不起!” “这一世,我要与你失约了。 “ > 第82章 贺寿,开杀! 第82章 贺寿,开杀! 九月初九,常家大寿。 九玄山北侧,有山名为潜玉”。取自潜玉寒潭底,终有跃渊时”。暗喻常家虽声名不显,但总有鱼跃龙门之时。 事实,也是如此。 常家曾居於万盛坊市,歷经四代,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一直在铁匠铺子为人打铁。 第六代时。 有位中品灵根族人拜入丹鼎宗,虽然熬出一位筑基大修,但最多只算二流门户。 直至当代族长常麟”横空出世。 他虽只是中灵根,却极负剑道天赋。隨之踏入筑基中境,位居丹鼎宗大执事,常氏更得以一飞冲天。 几年前,迈入后境,其族一跃为丹鼎宗下,顶级豪门之一。 傍晚。 潜玉山笙歌不断,来自各地贺寿的修士们,皆在山腰的潜玉庭”把酒言欢。 有筑基、有炼气,有散修,有门派弟子。 有符师、有丹师,有阵师。 身份、地位,姿態,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人腰间都掛著一枚常”字玉佩,彰显自己已是常家一员。 正主常麟,在丹鼎宗,尚未归来。 故而,是常岳在主持。 他此时游走於筑基大修之间,一边畅聊,一边目光频频望向大门处。 “常道友,莫非还有人没到场?” 有位貌如花甲的老者,笑问道。 “不错。” 常岳微微頷首。 花甲老者姓徐,名徐信。於八十多年前,投靠常家。为家族立下不少功劳,故得半闕功法,如今已修到筑基中境。 他不但是家族老臣,也是眾修中,战力最顶尖的几人。 “確实还有一人未到,而且还是大家都熟悉的人。” 此言一出,眾修诧异看来。 须知。 他们这群人,少则认识十余年,多则近七八十载。 早已彼此熟识,怎会还有人未至? 徐信不免好奇询问:“是谁?” 常岳道:“沈渐。” 徐信惊讶不已,出言確认,“莫非是河川下游,无丹筑基的那位?” 常岳点头:“是他。” 嚯此言一出,潭庭一片譁然,何止意外至极。 当然,並非因其无丹筑基的经歷,而是对方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性子。 怎么加入常家,加入后做什么,大家都心中有数。 无非两个字: 卖命! 在大家看来,此人有勇气无丹筑基,必然是一往无前的性子。常家招揽,必会欣然应允。 结果,却是一连数十载,屡屡不应。 “常道友,我没听错吧,那只老乌龟居然应了?” “若小道没记错的话,常道友在三十六年前,便开始邀请他。对方一直没有回应,这次他为何会忽然答应?” “这廝莫非转性了不成?” 眾大修皆面露诧异。 炼气小修不敢参与话题,但也都竖著耳朵在听。 “正所谓穷则变、变则通。” 常岳笑道:“兴许是白耗三十六年光景,发现此道不通,故而才转变想法。说实话,他应下的那一刻,我也有些吃惊。” 在座的都是修士,聊起旁人自然停不下来。 尤其还是一位知名人物”。 “能无丹筑基,自是心性勇猛之辈。枯耗三十余载,估摸心气也耗尽了。也就是常执事念及旧情,换做是我,必然弃之如敝屣。” 徐信出声,踩一脚沈渐,顺便抬高一下常岳。 “確实如此————” 眾人议论纷纷。 常家邀过不少人,大多被拒绝一两次,便不再搭理。 有说机遇送到眼前,沈渐却不识抬举。 有说常家此时就该晾一晾他,也让他尝尝被拒绝的滋味。 “这廝绘符,可是一把好手。” 迎著眾人不解的目光,常岳解释道:“这几十年间,他无人引路的情况下,竟然学会了五十余张二阶下品符籙————” “嚯,真的假的?” 几位符师发出惊呼。 “才五十多张而已,办到这些很难吗?”徐信好奇问道。 他是术修,主修风火术法。 对此道了解不深,但见符师们这般吃惊,越发不解。 “如何不难?”在场的一位筑基中境符修苦涩道,“我筑基七十余年,至今也才只学会了五十余张符籙而已!” 说话的,叫丁归。 炼气时便投靠常家,走的是符修路数。 常家传了他下半闕、中半闕符法—是真正的符法,有绘法、有注释、有详解的那类,结果数量才与对方相当。 可见二者差距。 徐信愕然。 “沈道友確实是符道天才,我等远远比不得。” “换做是我,能啃下三五张便已经超出想像。” “怪不得呢————” 符师们一开口,大家方才知晓,这些数量的含金量。 也怪不得,常家不愿放弃。 “沈道友符道天赋著实让人羡慕,可惜先蹉跎三十余载,而且性子又太过谨小慎微,否则这必是一尊大將!” 这时,又有一位筑基中境开口。 话虽惋惜,言外之意却是胆小怕事,不堪大用。同时,也担心沈渐一来,常家会花大力气捧他。 丁归望去。 说话之人,唤作唐决,是家臣中第三位筑基中境。 常岳听懂含义,笑答道:“家族规矩不会改,素来是能者多得,论功行赏。若隨意更改,岂不是会寒了所有人的心?” “呵呵————” 眾修闻言,皆是满意頷首。 不少靠战力吃饭的修士,更是心头畅快不已。他们立下这么多功劳,怎能容忍他人一来,便骑在自己头上? 说到底,修行界还是凭藉拳头大说话。 绘符天赋再高,那又如何? 这时,有下人小碎步来到身前,附耳道:“沈大修已到,方才已经穿过山门。 “9 “来了!?” 常岳面露欣喜。 看著谈论的眾人,朗声道,“自今日之后,沈道友与我等便是一家人,莫要背后说对方閒话,免惹不快,徒增间隙。” “放心。” “自然。” 四周一片回应。 接著,常岳轻拍衣摆,向眾人拱手:“沈道友第一次来此,诸位等候片刻,我出去迎接他,稍后便回来————” “不用了。” 话音未落,便有一道清朗的嗓音,从潜玉庭外悄然响起:“我已经到了,不用劳烦道友迎接。” 语气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却裹挟重重杀机。听著,不似贺寿,反而来此寻仇! 呼— 话音中,潜玉潭庭院大门忽然被劲风撞开,眾人齐齐望去。却见山下,一位身穿青袍的少年,缓缓自视野尽头走来。 他头束玉冠,身披法袍,姿態飘逸瀟洒。 寻常修士至此,都是一步数十丈,快速入庭。 但是他,却没有。 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步伐虽然缓慢,却犹如一头雄狮,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威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眾人心头。 “他真的是沈渐?” 有人低声问道:“似乎,与传言不同————” “这气势,你说他是大执事,我都相信。”旁边有人,同样面露诧异。 四周修士无不纷纷点头。 不是说,沈渐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吗? 但是,对方这气势—简直就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存在。他们之中几乎都是劫修,乾的也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 可在气势上,远远不如对方。 “莫非,是给咱下马威呢。”徐信反应过来,轻笑一声,“他再如何谨小慎微,毕竟也是筑基大修,或许想要我等敬重!” “给他这个面子。” 自忖猜出对方盘算,徐信拱手相迎:“恭迎沈道友。” 此话一落,庭中眾修,皆尽反应过来。 “恭迎沈道友。” “恭迎沈前辈!” 对方性子再安逸,也是筑基。 是筑基四十多年的大修。 筑基不敢轻视,炼气目光敬重。 先前的刻板印象,在这一瞬间化作乌有。 常岳见此,快速上前,“贤弟,这是家宴,莫要这般严肃————快进来,快进来,愚兄向你介绍一下诸位道友。” “不用介绍。” 沈渐忽然开口,让常岳脚步骤停,只听前方声音继续响起:“人都到齐了吗?” !? 眾人愕然,面露诧异。 这架势,可不像是贺寿,更像是要来灭门的! 踏常岳皱起眉头,眼底闪过隱怒。人是自己请来的,叔父也点头答应过。他压下心头怒意,平静回答:“基本都已到齐,我家叔父尚在丹鼎宗,片刻后便会回来。” 啪! 沈渐踏入庭院。 闻言,他微微抬首,深邃眼眸扫过院中,或诧异、或惊愕、或不解的眾人,淡然一笑:“到齐了便好。” “沈渐,你此话何意?”常岳眯起眼睛。他便是再蠢,也能听出话中意思不善,直喝其名问道。 “何意?” 话音中,沈渐轻笑一声,左手一翻。 哗啦— 半卷书册飞出,化作漫天白纸,纷纷扬扬洒落。 眾人抬头。 只见书册一页一页翻过。 字跡密密麻麻。 上面清晰记载,这些年常家每一笔的劫杀勾当! “你————” 常岳愕然,他看向沈渐,喝问道:“沈渐,你想做什么?” “替尔等送终!” 声音响起,沈渐右手横抬。 翻腾黑雾,自虚空涌现,急速匯聚於掌心之內。隨之屈手一握,雾气瞬息溃散,从尾至首,现出一桿丈许高的白玉旗幡。 嘭! 招魂幡出现的瞬间,背后大门轰然关闭。 满庭灯火,骤然昏暗。 > 第83章 招魂幡,鬼龙! 第83章 招魂幡,鬼龙! 月兔西斜,崖风簌簌。 隨之一言而出,潜玉庭內一片譁然。 “这是?” 眾人纷纷抬首,凝视周遭鬼雾。 常岳身旁的徐信,本诧异的神情,当场化作杀机腾腾的怒意,他踏步向前:“沈道友莫非是昏了头,竟然敢在此地撒野!今日,小道倒是想看一看,你究竟有何资格,敢说为我等送终!” “不知死活!” 眾人注意力被拽回,纷纷向前看去。 徐信实力不弱。 早年便是劫修出身,一直活跃在百宝宗范围。单枪匹马犯下不少案子,因被通缉故而才投靠常家。 庭中没有几人是徐信的对手,见他率先站出来,周遭现出声声戏謔:“徐道友慢来————对付此獠,何须你来出手?” “杀鸡焉用牛刀?让我来!” 但眾人话语还未说完,接下来的一幕,已给他们解释了,沈渐究竟有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踏! 踏! 踏! 徐信没听,大步向前。 但不过三步,便赫然停下。 沈渐立於门前,单手握住招魂幡,指向天际。绸缎也似的幡面,紧紧包裹著幡杆,无数面孔自其中一划而过。 “喝!” 见此,徐信停下瞬间,双手亦猛然一抬。 呼— 庭中荒风骤起,火隨风生。 暗色夜空下,似有火海翻腾。 隨之徐信屈手一指,风火自他身躯左右两侧,万箭齐发一般的掠过。接著,又在半空中,似百川匯聚,迅速融至一体。 “吼!” 惊啸声中,九头睚眥毕露的火龙,自其中涌出。 或翻腾、或俯衝、或贴地,无不爭先恐后狂掠向前。几乎一瞬间便合围,更是封锁了沈渐所在的这片天地。 甚至。 潜玉潭之水,也为之沸腾! 此术一出,何等凌厉迅猛,其爆发力,是让在场筑基无不为之惊颤。 “原来是术修!” 沈渐站在原地,並未立刻反击,缓缓抬首。他根本没有看四周围拢的火龙,而是紧紧盯著人群前列的徐信。 术修,走的是术法路数,以体內真元为底蕴,催动法术。 理论上,修为越高,威力越强。 “死来!” 见沈渐毫不在意,徐信眼中怒意涌现。 高喝声中,右手攥紧。 霎时间,火借风势,火龙身躯陡涨三分,其速度骤然暴增数倍。 但是。 眾人还未来得及惊艷,接下来的一幕,已让他们心生惊惧。 就在九龙归一的瞬间,沈渐攥著招魂幡的右手,同时收紧。隨之真元注入,本来裹在杆儿上的幡面迅速展开,竟迎风而起。 哗啦— 大风起兮! 下一瞬,夜空下传出一声爆响! 轰隆— 沈渐力从身起,单手一扬,犹如手持长鞭一般,直接將招魂幡向前抽去。 没有人能想像到,这一击究竟有多可怕! 只见招魂幡刚刚扬起之时,便盪开一股骇人心神的黑雾。黑雾之中翻覆著无穷面孔,赫然是存积在幡中的魂魄! 哗啦— 在电光火石间,黑雾穿过九龙封锁,悍然朝向徐信轰去。 “筑基中境!” 感受到沈渐泄露出来的气息,徐信毛骨悚然,毫不犹豫祭出一面铜镜。 铜镜一出,华光大放,犹如星辰悬空。 光芒所及之处,不但空气为之凝固,甚至,在场炼气修士只觉得自身真元,似被这枚铜镜当场封禁! 显然。 这是一件二阶中品护身法器。 但是— 徐信的挣扎,在招魂幡一击下,就好似螳螂在山崩面前举起双臂! 轰隆! 巨响声中,一股由无数魂魄组成的气浪,瞬息从幡中衝出,就好似一头猝然出现在夜空的鬼蛟。 铜镜瞬息炸裂。 徐信眼底的震撼还未来得及化作惊恐,整个身躯便轰然炸开。黑雾劲力余势不减,一直朝向后方悍然碾去。 嘭! 数位还未反应过来的修士,当场被彻底碾碎。尸身直接化作漫天的血雨,悍然打在潜玉潭上,带出道道血色涟漪。 哗— 一招停下,声息骤止! 失去真元支撑,九头火龙在七尺前骤然停滯,隨之化作无数火苗湮灭。 沈渐慢条斯理,收回招魂幡,望向了常岳,微挑下巴:“常道友。” “这份贺礼,还满意吗?” 噼里啪啦———— 血雨瓢泼,庭院內外化作死寂。 “邪修!” 有人生涩道。 劫修,专指劫掠的修士。 邪修,指的修炼邪法魔功之人。 如果说,劫修是踩著尸骨修行。那么邪修,便是以尸骨而修行。二者看似本质一样,但邪修的可怖程度,远胜劫修! 可称,邪魔外道! 常岳眼神沉了几分,更多的却是惊悚。 他知道沈渐炼体筑基,也知道沈渐是二阶符师,甚至还清楚对方通晓多少符籙。可断然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位邪修! 这些年来。 他一直认为,自己对沈渐了如指掌。可是,对方先前一击,已然彻底顛覆了他对沈渐的认知。 “黄龙臥道!” 这时,亦有大修开口,“这是赵不言的招数——可赵不言十多年就被灭族了。” “赵不言是你杀的?” 常岳忽然反应过来:“叶家是你灭的?黄家是你屠的?这么多年来,丹鼎宗下辖的几大筑基家族,都是死在你手中!?” “不错,都是我灭的。” 没有否认,沈渐领首。 从见到朱逸的帐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究竟有哪些劫修在为常家做事。 故而,他从赵不言开始,一家家的扫过去。 靠著招魂幅,以及各族灵石,以杀养杀,生生將自己的修为抬到了筑基中境。 也在屠族灭户中,得到了半闕筑基心法。 他本打算转修,只是那时。 身躯已开始抗拒灵气。 这意味著,自己再也无法通过吸收灵气,提升修为。 也意味著,要么彻底在邪修这条道上,一直走到黑。要么自此修为停滯,受到招魂幡反噬。 故而,他才会感嘆——修行和人生一般: 行差踏错一步,便无法回头。 血雨虽停息,但静默,却持续得更久了。 最终还是沈渐,缓缓抬起招魂幡,指向常岳:“你等以劫修起家,早就应该会料到有今日,所以今天我来了!” 常岳脸色阴沉,迎上沈渐目光,怒极反笑道:“谁会想到,整日在青石上垂钓,谨小慎微的沈道友,竟然是一位邪修。但你认为,单凭你一人,可灭我常家吗?” 轰—— 此言方落,常岳眼眸微抬。 一股丝毫不比沈渐逊色的气息,从其身躯中,悍然倾泻而出,激起阵阵浩风。 几乎同时。 庭院角落,又有两股与之相仿的气息,涌现出来。 但这並非全部。 接著。 轰!轰!轰! 又有十九股稍弱的气息一一现出,儘是筑基。 一剎那间,潜玉山上,二十二位筑基大修,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他们各个气势翻腾,几乎连成一片,甚至引动潜玉山。 让整座山峰,也为之轻摇。 更不要说。 在场之中,还有近百位炼气后期,也在同时放出气息,直接锁定沈渐。 “怎么回事?” 远处坊市眾修,尽数茫然起身。 “这是筑基的气息,而且还有二十多股。还有一股气息,无比邪意————”有大修眺望远方,隱约有所感知。 “那个方向,好像是潜玉山!那可是常大执事家族所在啊!难道,有邪修闯了进去?” 有大修不解。 眾人正疑惑时,潜玉庭內,战斗已一触即发。 直面二十二位筑基,沈渐面色波澜不惊,手中招魂幡迎风而舞,无数鬼魅自幡中涌出,道道黑影盘旋於夜色之下。 眼眸微抬,沈渐轻声道:“一起上吧,至少,死的不会太窝囊。” “找死!” 话音落下,唐决怒喝。 他抬指一摄,祭出一枚方印。 印钮为托碑霸下,不过巴掌大小。见风暴涨至数十丈方圆,更隨他屈手一摁。大印好似霸下落脚,要將一切存在碾碎。 尚在半空,地面已然是塌陷下去。 丁归也隨之出手。 他捻起一张白色符籙,隨之抬手拋出,温度骤然降下,冰霜闪电般蔓延而开,天地之间飘起鹅毛大雪。 更有一道冰轮,滴溜溜的滚来。 正是二阶上品符籙: 寒冰轮! 最后出手的,正是常岳。 他豁然也是一位剑修。 “呛!” 屈手一绕,背后长剑悍然出鞘。 霎时间。 天地爆发出一片肃杀之机,地面悍然现出一道剑痕,现出裸露的岩石,潜玉潭亦在此时一分为二。 冷冽剑光横贯千丈,从他面前,一直延伸至沈渐面前。 但— 未停。 几乎同时,庭中余下十九位筑基初境,亦同时出手。 余下炼气修士,也各展神通。 轰隆! 这一瞬,整座潜玉山都在颤抖。 面对眾人围攻。 沈渐眼中无悲无喜,他双手握起招魂幡,猛然一掀! “起!” 一剎那间,其中神魂,潮水也似的涌出。 更隨之幡面动盪,神魂围身而绕、盘旋。化作黑色漩涡,瞬息绽放开来,笼罩百丈方圆,把天地都排空在外。 “咚!”“咚!”“咚!” 攻击撞在黑色漩涡上,爆起道道惊天灵光。无数阴鬼、神魂当场湮灭,化作黑烟裊裊升起。但招魂幡內神魂何止百万? 哪怕三位筑基中境的攻击,也只是让漩涡凹陷下去。 “打不破!” 丁归惊呼一声。 常岳指尖微颤,他清晰的感受到,飞剑如刺牛皮,坚韧难破。 唐决摁压霸下驮山印,只觉得印章打在泥泽上,力道被尽数卸去。 漩涡之中,沈渐持幡而立。 邪修为何让人畏惧? 正是因此特性! 这面幡中,神魂何止百万?其中筑基更有百余位,更不乏后境强者,皆是招魂幡原主所杀。拘役其神魂,为自己所用! 当然! 驱动此幡,並非没有代价。 招魂幡依靠气血驾驭,沈渐目光一瞥,白玉幡杆似与自己双手融合,自己这一身气血滚滚朝向幡中涌去。 短短片刻,他这一身气血便已耗去三成! 甚至。 髮根已经斑白,迅速朝向发梢蔓延。 不过,已经够了! “死来!” 在眾人攻势之间,沈渐身似游龙,猛然飞起。他双手一扬,幡身前指,百万神魂隨之號令,化作鬼龙向前压去。 “轰!” 漫天大雪瞬息消融,寒冰轮破开龙首,在颈脖处便被卡住,当场被无数神魂所淹没。 更一口吞下霸下驮山印,隨之咽下那一刻,印章灵光瞬息消散。 同时,龙爪悍然而落,当空砸下常岳飞剑。 咚咚咚! 眾人见状,攻击愈发迅猛。鬼龙鳞片炸裂,四溢黑雾如血肉横飞。但立刻,便被幡中阴魂所修復。 哗— 沈渐脚踏鬼龙,无视满天攻击,悍然朝向眾人衝去。 轰! 速度越来越快! 鬼龙凌波飞渡,身躯横跨山峰,在月色之下,带出一道黑色惊虹。好似一道黑色闪电,瞬息划过夜空直射眾人! “吼——!” 声震九霄! 潜玉山眾多修士,齐齐暴退,面露骇然! 只见银月之下,山峰之上,一头獠牙毕露的鬼龙,横贯天地,对著潭边的修士们悍然扑杀而去! 轰隆— 一瞬之间,整座山峰剧烈颤抖,山腰处的潜玉庭轰然炸开。 砰砰砰! 在场炼气修士,顿时如遭雷亟,身躯迅速炸开。 精美奢华的庭院,彻底被夷为平地。整座山腰都被轰开,好似被咬下了一大□,现出巨大豁口。 啪啪———— 无数碎石,自半空落下,犹如下起一场石雨。 四周横尸遍野,残肢鲜血满地。 潜玉潭翻起巨浪,已然是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血。 “常道友!” 满头花白的沈渐,立在鬼龙巨首之上。 他手持招魂幡,眼眸微垂,无悲无喜:“多谢你邀我前来!” “也多谢你替我指引道途,在下不胜感激。故而灭你家族,聊表谢意,还请笑纳!” 常岳闻言,满眼绝望。 他知道。 沈渐说的是自己售卖符籙所耍的小手段。 如今自己半具身子,都被鬼龙摁住。自小腹以下,彻底失去知觉。无数神魂趴在他身上,贪婪吞噬气血。 哪怕自己还有通天能耐,也拦不住对方接下来的攻势。 “住手!” 就在此时,一声清喝响起。 虽然,声音是从数里之外传来,却犹如响彻於耳畔。 “常麟!常大执事!” “你终於回来了!” 沈渐哈哈大笑,“不知你可否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份寿礼?” 第84章 剑修!邪修! 第84章 剑修!邪修! ”沈道友,我好心邀你同庆寿辰,你竟能做出此事!著实太令我失望了!” 话音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仿佛从夜色中一步跨了出来。 男子身著长袍,容貌儒雅,衣无赘饰。一如凡俗的中年儒生,却带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 他就这般,静静悬在半空,仿佛立於弦月之上。 “叔父!”常岳悲切喊道。 “族长!”四下亦响起呼声。 来者,正是常麟。 丹鼎宗的大执事! 今夜一战,常氏一族,底蕴十去八九,百年之內难以恢復。 踏踏踏— 远处,脚步声响起。 却见,道道身影,自山下走来。 赵修友目瞪口呆,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沈渐吗?远处亦有坊市散修、亦有丹鼎宗弟子,无不瞪夫眼睛。 他竟一个人,屠尽了常家。 “可是谁又能想到,名满丹鼎宗的常大执事,是对混元宗奴顏屈膝的软骨头,同时还是豢养劫修的贼头呢?” 沈渐抬手一翻。 无数书册,隨之拋出。 哗啦— 纸张如雪,漫天洒落。 “这是我从各大家族中收集出来的帐本,你如何筑基,如何到中境、又如何到后境,都记载的清清楚楚。” “我为何屠你一族,你应心中有数。” 微微抬首,望向月下的常麟:“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 “为何你们这些劫修,杀人劫货之后,不但可以逍遥法外,甚至还能享受盛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眾人捡起散落帐薄,只一看,便同时变色。 看向常麟的目光,如见鬼魅。 这些年。 丹鼎宗下辖,多少杀人劫货的大案,居然都是这位大执事做出来的。 也怪不得,劫修从未断绝过。 “吾辈修行,本就是踩著尸骨前进,弱肉强食。你曾来自於凡俗,应该见过无数天灾与人祸。你只埋怨过人祸!” “可是,你怨过天,怨过地吗?” 常麟神色不变,道:“因为你知道,你反不了天,也覆不了地。就像是你,也只敢对弱者挥刀!” 此言一出。 四周修士,双目迷离。 虽然。 大家都很厌恶劫修,却不知为何,反而认同这番话。 —一这世间,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如此吗? “攻击我的道心?” 沈渐抬头,抬起招魂幡,直指常麟:“你错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也敢对你挥刀!” 咻— 话音落下,常麟目光凝聚。 几乎没有徵兆。 其背后,骤然升起一道剑虹。瞬息便横越数千丈,声如惊雷,形如闪电。蜿蜒九转,撕开月色,直奔沈渐眉心。 浮光掠影,一闪即逝。 魂幡一扬,鬼龙猛然抬爪,巨爪瞬息交错。 “鐺!” 声如洪钟大吕,悍然响起,火星飞射,黑雾四溅。 所有人都惊骇的捂住耳朵。 无形声波,化作巨浪,滚滚席捲。 岩石炸裂、水潭崩碎。 所过之处,视野之內,万物尽数化作齏粉。 轰隆隆鬼龙身躯一震,连连向后碾去。无数修士只觉得脚底震颤,地上的岩石都在跳动,好似潜玉山下一刻便会崩塌一般。 “怎么样了?” 更有眾人向前望去。 只见,鬼龙抬起的双爪已被轰碎,神魂黑雾涌出,迅速恢復原本模样。剑虹失去光色,呜呜旋转数圈,呛的一声插入地面。 鬼龙巨首之上,沈渐手持招魂幡,傲然而立。 “挡住了?” 惊声骤起。 “但代价很大————” 在场,亦有大修。他们瞧清状况,低声摇头:“那一瞬间,沈道友头髮白了一半。” 赵修友向前望去。 果然。 却见沈渐满头青丝,竟已斑白七成有余。原本如玉的肌肤,也隨之黯淡下去o “叔父,速速杀了此獠————” 常岳见状,欣喜狂呼。 轰话刚出口,沈渐眼眸微垂。 鬼龙豁然张口,神魂化作黑芒。自其后背而过,前胸而出,直没地面,深不见底。直接將对方,余下声音淹没。 啪! 常岳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魂魄自身飞出,融入漫天鬼神之间。 收回目光,沈渐挺直脊樑,看向常麟:“仅此而已?” “自然不是!” 常麟微微摇首,“你太小瞧了一位剑修,也太小瞧了一位筑基后境!” 嗡隨之话语,隨之赤手一挥。 先前被弹开的飞剑,轻声一颤,鏘”的一声飞至半空。 隨之右手一併,旋即灵光大放。接著,在眾人眼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只瞬息之间,已化作千百万,停滯於半空中。 光芒璀璨,如繁星漫天。 无人能分清,哪一柄是本尊、哪一柄是分身。 赵修友瞪大眼睛。 在场修士,瞧见此景,目光既有火热,又有惊惧。 此剑,名为白麟”。 长约六尺三寸,二阶顶级飞剑。百炼门”副门主搜罗奇铜异铁,共计耗费十三载之久所锻成,不知多少修士求而不得。 没有想到,竟出现在常麟手中。 此景一现。 常麟整个人气势都出现变化,如果说,他先前气度飘渺欲仙,那么此时便如神剑出鞘。 沈渐立於鬼龙之上,遥望漫天飞剑,身形稳如山岳。他右手抬起招魂幡,同时亦左手一划,无数符籙浮现於身前。 鬼龙隨之幡面飞扬,舞动起身躯,悬於半空。 呼— 荒风吹过。 潜玉山上,寂静下来。 眾人屏住呼吸,面色凝重。炼气修士还未反应过来,筑基大修已偷偷向后退去。 一位宗门大执事!筑基后境剑修! 一位屠灭十数家筑基的筑基中境的邪修! 此番交手,怕是金丹之下的最强一战! 丹鼎宗。 “那是?” 这般激烈战况,早有弟子上报宗门。 此时。 山门所在,宗主、首座、宗主、长老,亦齐齐立在山门处,眺望远方。 “鬼龙?” “招魂幡?” “莫非是莫苍的传人?” 眾人惊呼不已。 七百年前。 天衍宗,有忘情一道弟子,名为莫苍。乃至情至深之辈,目睹全家死於劫修之手。含恨走上邪修一道,不知掀起多少血雨腥风。 后来遁走失踪,无人寻得其下落。 “嚯嚯嚯————” 山门脚下,一位白髮苍苍,貌如鮐背的老者,踮著脚尖眺望潜玉山。 看清状况后,轻笑一声:“还好。” “只是筑基大战,要是金丹大战,那就得溜了。” 九玄山。 河川,青石。 顾忘川站在河畔上,眺望远方,目光越发复杂。 他今日来时。 便发现青石上空无一人,一直从日出,等到繁星满天。 嗖嗖嗖! 这时。 数道遁光落於其身后:“师兄!” “邪修已现身,我等可以动身了。” ” ” 顾忘川沉默许久,长嘆一声后,方才微微頷首:“知道了!” 呼呼呼— 夜风翻腾,潭水激盪。 二人凌空对峙。 常麟直视沈渐,目光平淡而又镇静,周身气息澎湃而升,山间草木瑟瑟作响,衣袍翻飞猎猎作响。 在无数人的眼中。 他虽无其他动作,整个人,却仿佛在不断拔高,变大。甚至其躯,已不逊色於鬼龙。立於龙首上的沈渐,更如山下一粒尘埃! 这是修为差距,所造成的错觉感官。 沈渐並未主动出击,放开的神识正在疯狂警惕他,自己已被这漫天的飞剑锁定。但凡一动,便会面临对方的雷霆一击。 在场的修士们,无不瞪大眼睛,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一直以来,邪修之名,远胜劫修,让人畏惧。 但是! 世人心中自有一桿秤! 相比於道貌岸然的常麟,他们心中反而更倾向於,捨身走入邪修的沈渐。 不过。 天空中的二人,並未按照他们想像的那般,进行什么试探,亦或是其他的手段。 常麟在气势攀升到极巔的瞬间,猛然抬手一指: 咻声如霹雳,先声夺人,尖啸刺耳。 霎那之间,悬在半空的万千飞剑,如同劲弩齐射,带起炫目掠光,群星陨落般的朝向沈渐轰去! 嘭!嘭!嘭! 沈渐抬手虚指。 道道符籙,绽放灵光。七彩光芒,匯成护盾,护在身前。 只是。 这些撰写在符纸上的术法,根本无法挡住飞剑之利。 刀如牛油般,一划而过。 电光火石之间,万千飞剑,已轰至沈渐面前。遥遥望去,璀璨剑光,几乎淹没这一片天际! “起!” 沈渐一扬魂幡,鬼龙身躯翻腾,虬绕盘曲而起。 叮叮叮! 飞剑撞在鳞片上,顿时爆出惊天火星。 但是此刻。 常麟已然屈指一摁。 嗖尖啸声骤起,一柄利剑,犹如从虚空中躥出一般,直击龙躯。 它悄无声息。 没有耀目光彩,没有逼人气势,只有这一剑。 虬绕数圈的龙身,在这一剑之下,轰然炸开,无数神魂在剑气之下,被瞬息湮灭,化作漫天黑雾。 但! 黑雾刚刚散开,便被飞剑洞穿,直击沈渐眉心。 这一幕,说来话长,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山下眾修瞧见此景,无不眼底现出惊骇。 这便是剑修吗? 这,便是主攻杀伐的剑修吗? 便是许多见多识广筑基老修,也不由得心头骇然,被眼前这一幕所骇。 按照在场眾修的经验来看,沈渐措不及防遇上对方这一击,大概率会被直接轰杀,根本没有还击的可能! 但下一瞬。 在场所有人,目光齐齐化作惊愕! > 第85章 沈兄,我来了 第85章 沈兄,我来了 嗖— 常麟这猝不及防的一剑,直取中门,是他酝酿许久的必杀一招。 但,没有人注意到。 鬼龙虽然被轰碎身躯,但沈渐並未慌乱。他的神识经过这些年熬打,早已达到七百丈范围。 或许。 范围比不了筑基后境,但敏锐程度却远胜对方! 白麟”乘虚而入的间,沈渐已顺势一扬招魂幡。便见鬼龙张口一吞,悍然將飞剑吞入口中。 呲啦— 白麒剑气涌动,几乎要穿透龙首。 常麟反应极快,同时五指一握,周天飞剑如颶风一般匯聚,直接朝向沈渐奔去! 想法不错。 但是,沈渐回击尚未结束。鬼龙吞下白麟之后,巨尾横扫,一个照面便已清空漫天飞剑。 嘭! 飞剑消弭,常麟身躯一震,猛然向后暴退数百丈。 迅速运转真元,方才止住身形。 眼底错愕刚起,迎面便响起呼啸。 呼— 墨黑鬼龙,衝破虚空。带起的动静,丝毫不弱於飞剑,近乎悽厉。龙鳞擦过空气,更是撞出一片柳絮状的白雾。 同时。 龙首上的沈渐,弹出数十道符籙。 符籙无火自燃,化作漫天法术,直接封锁常麟所在半空。 但是。 常麟是剑修,主攻杀伐。他能成为大执事,靠的不是境界,而是实力。 见到漫天符籙飞来,他一身衣袍骤然绷紧,真元瞬息绽放,排空百丈。挡住漫天攻势,更同时屈手一握! 錚— 刺耳剑鸣声中,无穷剑气,自龙嘴中溢出。 “起!” 正在此时,常麟沉声一喝。 道道耀目灵光,直接自鳞片缝隙、龙首眼耳口鼻中溢出,几要將鬼龙撕碎,生生衝破封锁。 好似流光,自沈渐头顶匯聚。 “死来!” 飞剑突围成功,继而常麟气息再次攀升,沉声暴喝之中,右手悍然下压。如翻转山峰,朝向沈渐砸去! 沈渐根本没有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 连忙抬起招魂幡抵挡。 轰隆— 下一瞬,常麟这一剑,已然抵达。 “昂” 鬼龙身躯失重,头颅率先下垂。 噼里啪啦! 更在下坠之刻,身躯如绷紧至极致的绳索,在爆响声中悍然炸裂。龙首更是在下坠时,抽丝剥茧般的碎开。 更是在一剑之下,沈渐自百丈高空,几乎没有丝毫间隔,轰然砸落在地上。 地面当即炸开,无穷气浪悍然翻滚,直接將观战的炼气修士掀飞出去,便是筑基大修也只觉得如置身於滔天巨浪之內。 一时,尘埃漫天。 “怎么样了?” 赵修友顾不著爬起来,连忙向前看去。 “怎么样了?” 其余眾人,瞪大眼睛,试图看清场中。 但见。 风暴渐熄,尘埃散去。 沈渐脚踏地面,手中招魂幡,白玉也似的旗杆,已被轰断。他满头白髮,再无半缕青丝,肤色迅速黯淡,呈现枯老垂朽之姿。 魂幡破碎,失控的神魂,被他以自身精血所供养,生生在面前匯聚成一面黑盾,挡住了几乎紧贴额头的飞剑。 而那柄白麟”,亦满是裂纹! “法器破碎,精血耗尽,神魂反噬!我便是不杀你,你也活不过一刻钟。” 常麟嘴溢鲜血,目光微动,抬手一招。 白麟飞至半空,回到身边。 当然,並非是手下留情,而是方才那绝顶一剑,已耗去自身九成真元。同时飞剑受损,不得后撤蓄势,再谋杀势。 嘭— 飞剑一撤,没有外力。失控的神魂,迅速朝向沈渐奔去,疯狂吞噬著他的气血。 这便是邪修。 以他人的尸骨修行,终究会成为这些尸骨一员。 眾人眼中,何止是惋惜。 按照他们的经验,沈渐已是油尽灯枯,便是还藏有拼命的秘法,以他此时状態,即便使用出来也不是常麟的对手。 但马上,眾人目光,化为茫然。 “呲啦!” 只见沈渐沉默少许,却是信手扯下幡面,同时,手中也多出一支符笔:“杀你,何须一刻钟!” 符笔微抬。 沈渐满头白髮扬起,衣袍无风自舞,一身气势转瞬攀至极巔! 同时满地流淌的鲜血,忽然一震,竟纷纷从地面、从尸首身上剥离出来。隨他右手微抬,在空中旋舞一周,尽数匯聚於符笔之上。 甚至。 就连自身所剩下的精血,也从手掌中涌出,混入这一股鲜血之中。 这一幕,让在场无数大修,头皮发炸。 更让常麟毛骨悚然! 呼— 以眾修鲜血为墨,以招魂幡面为符纸,这是要绘什么符? “给我死!” 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常麟身躯一震,眼中现出无数红丝,浑身气血沸腾翻覆,气息亦在瞬间攀至顶峰。 显然。 他已用上拼命秘法,要赶在沈渐绘完这一张符前,將其彻底轰杀! 嗖白麟光芒骤放,用著比先前还要迅猛的姿態,直击沈渐眉心。剑身掠过天地,剑锋撑起一片火焰圆弧。 犹如下坠的流星! “不好!” “快逃————” 眼见这一幕,周遭修士,无不心神骇然。 可以预料。 常麟这集聚毕生修为的一剑,一旦落下,只怕整座潜玉山都会被夷为平地。 然而。 沈渐神色依旧平淡,甚至根本没有理会这一剑的意思。笔锋轻描淡写而落,似在写生,又似隨笔泼墨。 写的是对青薇的悼念。 写的是对叶思瑶的惋惜。 写的是对魏堪的不平。 写的是对朱逸的不公。 第三世,他钻研绘符,近七十余载。对市面所见符籙,早已经深諳透彻。隨之笔锋落下,雷、火二灵,自幡面浮现。 如细丝,如水脉,如灵光,悄然而绕,一气呵成。 转瞬。 九雷焚煞符,在笔下而成。 而这时。 常麟这一剑,已临近身前。就连吞噬沈渐血气的神魂,都在此刻隨之湮灭。 面对这能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 沈渐用尽全身力气,挥动笔锋。 “去!” 九道雷火,自招幡面中涌出。 而这时。 隨之心意,迅速匯聚合一,拧成一股雷火长矛,迎上白麟! 在眾人眼中,这是二人集聚毕生修为,赌上生死的一招。其威势,必犹如彗星袭月一般惊天动地! 但结果却是,雷火长矛竟毫无阻碍,当空將白麟碾碎。 “不好!” 无数碎片崩裂中,常麟眼瞳骤收,急急向后暴退。 但,迟了。 噗—— 长矛瞬息贯穿其胸膛,接著从后背躥出,带出一道光芒,消失在眾人视野尽头。他再想退已经办不到了,陡然定在半空。 “这是什么符?” 常麟垂首,看著胸前窟窿,涩声问道。 “九雷焚煞符!” “是常岳传授於我,也是我所学会的,第一张二阶符籙!”沈渐开口,但到最后,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那一笔,也耗尽了,他最后的精血和生机。 “原来,只是这么普通的符!” “如果我有下一世,绝不会让你筑基,也绝对不会让常岳传符於你,甚至见你第一面就该杀你————” “可是,谁又能有下一世呢?” 说著,说著。 胸前雷火翻涌,瞬息吞没全身,隨之风吹而过。化作片片尘埃,散於天地之间。 只留余声,在风中消散。” 潜玉山,在夜色下,陷入死寂。 在场所有修士,无不满眼震撼。 直至良久,沸反盈天的呼声,几乎衝破云霄! “贏了!” “沈道友贏了————” “以招魂幡绘符,这,这是何等大胆。” 尤其是符修,眼底没有震惊,而是茫然。 招魂幡他们是知道的。 符籙他们也懂。 但两者,居然可以加在一起? “沈前辈————”赵修友涩声开口,他不知该说什么,但是却因沈渐获胜,难掩激动。 沈渐艰难抬头,只觉得目光开始涣散。 “你,快走————” 赵修友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提醒:“这是丹鼎宗地盘,这么大的动静,宗主、首座他们马上就会赶来。” 对啊! 眾修纷纷反应过来。 然而。 就在他们想起此事时,十数股强大的气势正在逼近,来势比常麟还要更加迅猛,更为恐怖! 这种感觉,让所有人,浑身寒毛倒竖。 轰!轰!轰! 几乎同时。 十数道身影,仿佛直接从月色中,一步踏出,静静地悬半空。各个都是筑基后境,更有两位金丹真人! “首座!长老!宗主————” 赵修友每看过一人,身躯便颤抖一分,到最后已是惊的跪伏在地。 观战眾修更是惊骇的俯首。 丹鼎宗实权人物,尽数降临。在两位金丹真人面前,所有修士的喜怒哀乐,被刻意压制到了极限。 “走?往哪走?” 一位头戴羽冠,鹤髮童顏的老者,一瞥赵修友,寒声道:“邪修在丹鼎宗內袭杀本门大执事,你竟劝他走————” “待我诛杀此獠,再与你算帐!” “陆首座,且慢。” 为首的散发老者屈手一绕,被风吹走的帐目,乳燕归巢一般飞入手中,转眼匯聚成册:“常大执事,是你的人。他这些年所做之事,你可知晓?” “知道如何,不知又如何?这是丹鼎宗內部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来处理。如今关键的问题是——邪修!” 陆首座毫不在意,他冷声道:“吾辈修士,与邪修不共戴天!如今丹鼎宗下辖出现邪修,並且杀了门中弟子!” “你这位做宗主的,竟然不闻不问,反而还要追究常麟的责任,你难道就不担心门內弟子寒心?” 沈渐艰难抬头,看向说话的陆首座。 目光凝聚之间,似要看清其面容。 “哼!” 陆平燃察觉到沈渐的视线,眼眸一收,抬手欲劈:“看著本座作甚,莫非还想来世报仇?” “今日,本座便送你归西!” 咻就在他抬手一瞬,一道剑光横越夜空,迅速降在沈渐面前,提前拦下对方这一掌。 接著。 一到遁光,落在沈渐面前,现出白衣胜雪的身影。 “还有同党?” 陆平燃一怔,旋即震怒:“本座送你们一併归西!” “天衍宗“惩恶”弟子在此。” 隨之喝声,数道光影,齐齐落下。 为首一人,高举令牌。 令牌上书的天衍二字,顿时让陆平燃抬起的手,愕然停在了半空。” ” 沈渐眸子暗淡,嘴唇微张,却出不了声。 顾忘川看著枯槁垂朽的沈渐,咬紧嘴唇,泪水汩汩往下流:“沈兄。” “我来了。 > 第86章 第四世,邪修重生! 第86章 第四世,邪修重生! 陆平燃冷笑一声:“本座想不到,天衍宗惩恶”弟子,居然与邪修有牵连? ” “这是我们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持令牌的弟子,毫不客气喝道,“丹鼎宗私养劫修,你这位首座,难道就乾净?” “你!” 陆平燃一滯,面现怒意。 堂堂金丹,竟被筑基出言顶撞。奈何对方背景雄厚,他也不敢当场发作,只是暗暗记下对方面貌。 “沈兄。” “放心。” “隨我去天衍宗,有我在,没人能杀的你。” 顾忘川没有理睬四周纷扰。 他赶紧驱散趴在沈渐身上,吞噬气血的神魂,小心翼翼搀起沈渐的手:“隨我走,去天衍宗————” 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隨之他指尖触及之处,沈渐的右手竟隨之断裂,粉碎,彻底化作尘埃。 “老顾,你来了啊————” 沈渐用尽全身力气开口。 他精血已耗尽,神识全部燃烧,真元尽数溃散。魂魄也被招魂幡中神魂撕碎,只剩下些许意识残留。 甚至。 右臂断裂,他都没有丝毫感觉。 “你这廝,没有死在外面,真好————” “人生最畅快之事,莫过於有一同心妻室,有一知心好友。也多谢你,这些年来,一直陪我喝酒。” 顾忘川眼睁睁的看著沈渐身躯,自右手至肩膀,自身躯一点点的崩溃、粉碎。 想要阻止,却又不知从何阻止:“不要说话了,快点运转功法,保留心智。” “我会求我师尊救你,我师尊是真君,他定然有办法救你。” 沈渐摇头,嘴角微扬,动了动嘴唇。 咻山崖夜风呼啸而过。 草木轻摆,婆娑树影微微摇曳。皎月之上,浮云朵朵而过。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潜玉潭,悄然盪起一圈圈的涟漪。 沈渐身躯轻颤,忽的崩塌粉碎,化作尘埃,隨风而去,转瞬之间便再无踪跡。 本想揽住沈渐残躯的顾忘川,却愕然愣在原地,他听清了风中的最后一句话:“兄弟,下一世再见!” “沈渐!” 顾忘川滯了许久,隨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奋力砸地:“你这廝,我还没死,你怎能死!早知如此,两年前我就该带你回天衍宗。” “早知如此,即便亲手镇压你,也总比看你死在眼前要好————” 嚎哭声衝破夜色,眾人无不为之感染。 天衍宗弟子愕然。 当年曾开口询问过,邪修下落的弟子,更是眼眸低垂一原来早在两年前,顾忘川就已经知道邪修是谁了。 难怪那时他会说,没听说过邪修之事。 “沈前辈,你这一世太苦了————你才是真正的修士,吾辈远远不如。” 赵修友喃喃开口。 他自詡热血,一直自我暗示,因世间污秽,方才自甘墮落。换做是他,莫说报仇,兴许还会与之同流合污。 毕竟,只要自己俯首。 道途、地位、身份,应有尽有。 但对方却甘愿化身邪修,对上位者挥刀。屠尽常家满门只为復仇,这是自己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沈前辈————”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希望你可以再攀高峰。” “大丈夫当如是啊!” 在场眾修,心中长嘆。 相比一个冷血的劫修,他们內心更倾向一位热血未冷的邪修。 常家!灭的好! 陆平燃神色平淡,甚至还不屑讥讽:“哼,下一世,你有么?” 哗啦话音中。 岁月史书翻动,停在其中一页: 【沈渐者,家素贫。年十六———— 闻兄死讯,求法不得,怒转邪修。诛十二筑基大族,方才发现行差踏错,无 法回头。 后灭常氏,与常麟同归於尽。 谨小慎微半生,无丹筑基惊眾修。以邪修之身入局,搅修行界风云。】 与此同时。 今生一幕一幕,不断闪现。 从奉仙楼,至河川洞府————最终停留在月夜,潜玉山下。 评价:初出茅庐【白色】 可提炼天赋: 厚积薄发【勤奋类·绿色】→有志竟成【勤奋类·蓝色】 天人之姿【天赋类·白色】→中品灵根【天赋类·绿色】 鲁钝好学【悟性类·白色】→一点就通【悟性类·绿色】(仅限符道) 龙精虎猛【体魄类·白色】 道心坚韧【神魂类·紫色】 完成记载的一瞬,岁月史书急速翻动。 接著,字跡逐渐虚化,似被人快速抹去。 意识逐渐陷入混沌的沈渐,觉得自己好似被捲入水流,身不由己的朝向上游掠去。却见河流中星光散布。 有微弱、有璀璨、有黯淡———— “那是什么?” 沈渐维持著意识,这才发现。 那些星光,竟然是道道身影。 黯淡的,有青薇、有魏堪、有朱逸、有叶思瑶、有常麟———— 微弱的,有竇云、有单羽、有赵修友———— 璀璨的,有顾忘川、有陆平燃———— “这是什么河流?” 道道身影,皆尽不同,明灭不定。就在沈渐想要看清楚,河中人影走向时,河流中漩涡骤起,直接將自己捲入其中,似要將他彻底淹没一般,吞入无穷的虚无之內。 轰— 沈渐睁开眼睛,黑暗迅速褪去,四周景物,转瞬清晰。 不是长河,没有漩涡。 是镇抚司! 端坐在铁画银鉤牌匾下的张震,正在说话:“你资质平平,即便习武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校尉风里来雨里去,哪有做將军逍遥自在!” “你容貌上佳,做锦衣校尉太可惜了。” —— —— 沈渐吐出一口浊气。 回来了! 自己再次,回到十六岁时。 摁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思绪,他递上银票,言简意賅,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大人,我想改为民籍。” 嗯? 张震讶然挑眉,公门內当差,多少人都求而不得。 这廝,居然不打算留在镇抚司里? 但,既是主动提出,自己白得银票不说,还能多吃一笔空餉。 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震道:“可以!” “多谢大人。” 沈渐转身。 这时,一位皮肤黝黑的青年,舰脸踏入司衙:“大人,我阿水想做將军。” “你!?” 张震打量一眼阿水,由於心情不错,咂咂嘴:“可以,明日上值。” “真的?” 阿水大喜,不敢相信。 偏殿。 竇旭苦等许久,却不见沈渐归来。 再一打听,顿时愕然不已:“什么?他居然脱了官籍,直接离开了镇抚司?” 得知此事,竇旭急忙忙衝出镇抚司。却见大街上,人流穿梭,哪里还有沈渐的踪跡:“不做锦衣卫,他想做什么?” 与此同时。 沈渐正背著手,逆著人流,一步一步,朝向应天府外走去。 同时,亦在运转法诀。 市井中稀薄的灵气,和煦清风也似拂面而来。悄然穿透肌肤,潜入经脉,隨之沉淀,化作一缕缕真元,滋养著五臟六腑。 几乎每一步踏出,气度便转变一分。 大道朝天,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周遭路人与之擦肩而过,忽觉这少年有种超然於世的感觉,但再回头时,却发现刚才的少年竟已不见身影。 直至踏出应天府,沈渐方才停了下来。 回首望去,將整座府城,尽收眼底:“最多两年!” “我就能回来。” 与此同时。 岁月史书徐徐落笔: 【沈渐者,年十六,邪修重生!】 奉仙楼。 魏千羽盘踞楼顶,正闭目养神。 不久前。 他筑基失败,元气大伤,一身修为只剩四成,气血更所耗甚多。 “凡俗灵气稀薄,便是养伤都难。只可惜,这辈子买不起第二颗筑基丹了! ” 筑基丹太难得了。 自己变卖所有家財,方才求到一颗。 便是以后养好伤,温养好气血,又该如何筑基? “嗯?” 念及此处,魏千羽忽的心有感应,眺望远处。 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来筑基失败,对我影响太大,居然会莫名其妙的心悸。” 丹鼎宗。 丹药堂。 !!! 正在冥思打坐的陆平燃猛然睁开眼睛。 须知。 金丹已算是內外混元的存在,故而对世间感应极强,尤其是预知自己的死期时。 刚才那一瞬,他竟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怪哉!” “这般危险的感觉,难道有金丹盯上了我?可是,近百年以来,我没有得罪哪位金丹啊!” 陆平燃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转眼,月余。 小令山脉。 沈渐轻车熟路,翻越悬崖,落在一处峭壁飞岩。 岩角四周,被藤蔓覆盖。隨手拨开,立现一道古朴石门。 —— 石门上並无阵法。 或有,或早已停止运转。 直接推门而入。 此时,周怀宇尚未踏足此地。这里一切,都维持著最初的模样。 不过,洞府依旧简陋。没有像沈渐想像的那般,藏著大量宝物,仅有几间石室,书架上倒是摆放著大量书籍。 但抬手一触,便坍塌成粉。 “少说也有四五百年了————” 收回目光,他一路前行,来到最后一间石室。 却见石室中心,盘坐著一道身影。 其肤如枯槁,白髮如草,身躯多处,更已化作粉末。可以预料,一旦触及,对方尸身必会立刻坍塌。 “不错,这位,应该便是招魂幡的原主人了————” 沈渐使用过招魂幡,清楚反噬的下场。 对方此状,和他前世临终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 对方並未像自己,耗尽一切罢了。 “咦!” 这时沈渐由发现,石室正前方供奉数十座灵牌。 分別是亡妻、故子、侄儿、父母、叔姑等直系亲属。但是,让他最为惊讶的是,最上方竟然还供著一座生祠。 上书: 【师尊崇光真君生位】 “崇光真君,这不是顾忘川的师尊么,洞主也是忘情道的弟子?” 沉吟片刻,沈渐心头已有猜测。 片刻后。 供桌之上,多出一座无名灵牌,以及一座骨灰瓮。 清理完洞府,沈渐又为每座灵牌奉上一捧香,这才取出洞主的储物袋,仔细清点起此次所得。 《玄魂炼神术》! 招魂幡! 《邪煞炼血录》! 这些沈渐前世,便已所得的,尽在其中。 但是这些,却不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因为。 邪修一道,走不长久。 如果说,正道修士,前路坎坷,满是荆棘,一路勇往直前,永攀高峰。邪道便是沿著尸山血海,彻底沉沦,越陷越深。 哗啦— 再抬手一倒,一堆灵石倾泻而出,以及大量的符钱。 却是比周怀宇描述的还要更多,足有上万。 甚至,还有几块中品灵石。 其中,还有一支枯木髮簪。 “所以,周怀宇这廝不老实,谎报了灵石数目,而且还藏了这枚髮簪?还是说,他肉眼凡胎,压根没有在意此物?” 沈渐抬手一拿,髮簪似木,却温润如玉。 凭他眼力,可以判断出,此物是不下於招魂幡的宝物。 甚至。 有可能还要略高一筹。 “嗯,有静心安神之效,似乎还有其他效用。” 戴上髮簪,沈渐又清点一番,確保没有遗漏:“可惜,没有下半闕筑基心法,看来是非去丹鼎宗不可了。” 天衍宗,他没法去。 一来,路途遥远险阻。 二来,不收外来散修。 前世屠门灭户,虽得了不少筑基心法,却多是前半闕。 沈渐稍稍遗憾,却並未有何懊悔。 至於忘情道”的功法,即便给他,他也未必敢学。元婴真君的法门多有禁錮,无人指引,分分钟走火入魔。 “还有一张测灵符,倒是省去我绘製的功夫。” 沈渐又从一堆杂物中,找出一张符籙。 划破指肚,逼出一滴鲜血,落在符上。 “嗞!” 吸收鲜血之后,符籙灵光流彩。 隨之沈渐目光凝聚。 只见白、青、黑、红、黄五色光柱自其中冉冉升起。 少许,光柱稳定下来,其刻痕清晰可见: 金二十一,木二十七,水十一,火二十六,土九。 “金、木、火,三系中品灵根。” “水系下品灵根。” “土系劣灵根。” 虽然早已知晓天赋提升,但亲眼所见之后,沈渐仍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三系中灵根,一系下灵根。 “这一世,我应该可以走的更远了!” 光阴如沙。 转瞬,二载已过。 这日。 有道身影,翻至悬崖。 顺著绳索,悄无声息落在飞岩上,一见石门满眼狂喜:“果真!” “此处乃仙人之居!” 第87章 仙凡有別 第87章 仙凡有別 山中无岁月。 二载之间,草木丛生。 周怀宇手持柴刀,劈开拦路的荆棘,大步朝向洞府走去。 “天不亡我!” “村中老人没有说错,此地果真来过仙人。待我得到仙人宝物,回头就屠了你们。还有那贱人,亏我想带你走————” 拭去血渍,周怀宇面露狠辣。 他是大户长工,和大户小妾媾和,被主家当场撞破。失手打死主家,乾脆利落的卷了钱財,带著小妾一路奔逃。 谁料,小妾畏他杀人,欲趁夜而走,也被他怒掐而死。 “快,快————” “莫要被他走脱了。” 山间远处,传来呼声阵阵。 正是搜山的村民们。 待声音远离,周怀宇这才收回目光。他將菜刀別在腰后,费力推开石门。 轰隆— 闷声之中,一股白色氤氳,瞬息倾泻而出。 “这是仙气吗?驴日的,要是能一直住在这里,少说长命百岁。呸呸,要是成仙了,鬼才住在这里!我即便不当皇帝,也要坐那国师————” 本以为是瘴气,没想到氤氳扑面,顿觉如从沙漠中走入绿洲一般。 被村民追赶的饥寒困顿,悄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怀宇一面心想,一面搜寻各个石室。 但,失望的是: 洞府內,並非像他想像中的那般,金银满屋、仙山楼阁。却是空无一物,直待他走到最后一座石室,方才愕然停下。 只见石室中心,居然盘腿著一位少年。 少年唇红齿白,正垂目打坐。氤氳围著身躯翻覆,隨之鼻息吞吐不休,身姿玄妙如仙如幻,身旁还摆著一堆白色石头。 这是? 仙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渐睁开双眸:“周怀宇,你来了?” “拜见仙长————” 惊愕中的周怀宇一怔,听对方直呼己名,更是五体投地跪下,大气不敢出一声。 心中正惊颤不已时,又听对方继续出声:“今夕是何年?” “天武廿二年!” 原来,来此已两年了。 沈渐微微頷首,隨手捏碎一枚灵石。 瞬间。 精纯灵气,自其中溢出,融入四周。 便是中品灵根,也免不了打坐修行。 故而,为快速提升境界,他直接以灵石提升灵气浓度。 短短两载春秋,已將修为推到炼气四层,比起上一世何止快了数倍。不过,最让沈渐吃惊的是,自己竟无比顺利的开启了神识。 或许是道心坚韧”的效果吧!没有料到,误入邪道,竟还因祸得福,得了一条紫色天赋。” 相比上一世,不但已有的天赋增强。 更多了两道天赋: 一道体魄,一道神魂。 看了眼剩余不多的灵石,沈渐微微张嘴,长鯨吸水一般,將洞府內逸散的灵气,一口吞入腹中:“既然你来了,我也该走了!” “嗯?仙长,您要走?” 见沈渐起身,周怀宇一怔,不敢阻拦,唯有小声哀求开口。“能否带走我?我正在遭受仇家追杀————” “带你走?可以!” 沈渐点点头。 周怀宇大喜,他正准备开口道谢时,却见沈渐屈指一弹。 嘭! 一道劲力,自其眉心穿过。 周怀宇瞬息倒地,眼底满是愕然。 抬手將尸身烧成虚无,沈渐转身,替灵牌上了一捧香:“前世此獠闯入洞府,让老哥尸骨无存。这一世我借你洞府修行,算是还了这番因果”” 前世,他来此洞府时,满地狼藉。 尸骨被踢碎,灵牌被踩碎,无一完好。 兴许。 是为求钱財而不得,怒而毁尸。 绘了几张护身符籙,收起余下的灵石。 沈渐重回大朔,来到奉仙楼,直接找到了魏千羽。 “今日来此,是为了买你的徒弟。” 沈渐也不废话,直接说出来意。 魏千羽挑眉笑道:“道友此话却是新鲜!老夫见过各种买卖,没想到还有买他人弟子的,你买他们作甚?” 沈渐平淡道:“这你便无须多问,我只问你卖,还是不卖?” 魏千羽沉默少许,“你愿出多少?” 此事,不以为奇。 修行界也同样有人牙子,要知道—修士本身,其身骨、精血、乃至臟腑,都是炼丹、绘符、布阵的上好材料。 也有一些大户人家,需购买僕役。 沈渐说道:“一人一百灵石。” 魏千羽摇头:“少了,这三位弟子,乃老夫自小培养。他们已踏入炼气,正是可以替老夫赚钱的时候。” “他们能替你赚多少灵石,你应当比我清楚。” 此时,魏堪方才炼气二层。 叶思瑶、朱逸,才炼气不久。 符籙刚学个大概,还只是刚入门那种。只会做些最基础的符纸,一年挣不了十几块灵石。 直到沈渐入门,师兄弟四人修为渐高,才是真正挣钱的时候,但那至少都得七八年后。 奉仙楼內陷入沉默,魏千羽目光逐渐凝聚。但沈渐毫不畏惧,直迎对方目光,直接放出神识锁定对方,更暗中联繫上招魂幡。 此人竟有神识! 莫非是大派弟子? 因看不透沈渐,魏千羽心思如电,散去心头杀人夺財的打算,“其中一位是我养子。” “我加五十灵石。” “一百?嗯,五十也可以。” 见对方没有討价还价的打算,魏千羽果断接受此价。这三人只是他閒时落子,並未付出多少。况且凡俗人多,大不了再招几位。 “还有一事。” 沈渐目的达到,开口道:“此事,须得你亲自和他们说,免得日后生出波折。” “合该如此!” 当即,魏千羽以三百五十灵石,卖了两位弟子,一位养子。 “义父竟然將我们卖了————” 得知此消息时,魏堪如遭雷亟,一时竟有些无法接受。 叶思瑶茫然一片。 她也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说卖就卖。” 直到被赶出奉仙楼,朱逸这才忍不住道:“看来这位师尊,从未真心待过我们,咱们甚至连货物还不如。如今最让我好奇的是,那位买家是什么人?” 在他看来。 留在不曾待自己真心的师尊身旁,还不如早早离开。 魏堪失落询问:“买家呢?” “他说有些事情要办。”叶思瑶轻声道。 “两年前你忽然不辞而別,我一直担忧至今,万万没有想到侄儿竟成了仙人。” 竇府。 得知沈渐来意,竇旭长吁短嘆,忽又问:“你今日来此?” “告別,待我离开后,叔父最好远离镇抚司,免受朝廷倾轧。” 和前世一般,沈渐递出一部书册,以及数张符籙:“若族中日后有人可修得此法,便意味著他能踏上仙途。” “此符,可保叔父一家安稳。” 此时方才七八岁的竇云,这时好奇问道:“沈大哥,我若是会了,也可以成仙吗?” 沈渐轻抚他肩头:“你没有灵根,无法修行。” 竇云顿时满眼晶莹。 竇旭手捧书册和符籙,知其贵重,轻声询问:“贤侄,你何时离开凡俗?今日便走吗? “” “不错。” 沈渐頷首,道:“但在此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沈渐目光悠远。 此次来凡俗,他已经將,所有事情,全部办完。 最后一站,才是詔狱。 因为他还有很多话想说。 “狗官,你在牢房外看我作甚,足足看了一个时辰,也不嫌累!你这般大人物,难道宫中没有御医替你医治?” 青薇气呼呼开口。 关在詔狱多年,她也算是见过不少人,却唯独没有见过这般怪人。 对方忽然来到詔狱,更有指挥使、千户陪同,可见,绝不是一般的位高权重。但是,对方却赶走了所有人。 更是站在牢外,一动不动看著自己。 简直有病! 就在她准备转过身,不去搭理对方时,只听对方道:“你声音还是这般好听。” “!?“ 青薇一愣,不解问道,“你认识我?” “何止是认识。” 沈渐微微頷首:“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红枣蜜饯,知道你想当一位女侠畅游江湖,也知道你最喜欢银杏树的黄叶————” 青薇愕然:“你,你怎知道的这般清楚?莫非你是仙人?” “是,却也不是。” 沈渐丝毫不以为奇,毕竟妙音门曾出过炼气修士。 摘下腰间悬掛的一枚玉牌,放在青薇的手中,道:“戴上它,它会保你这一世,平安喜乐。” “去你想去的地方。” “看你想看的风景。” 这是沈渐以灵石所刻下的玉符,保护一个凡人已绰绰有余。 青薇將灵石握在手心,感受著其中的温润。 却见沈渐打开牢房后,径直孤身,向外走去。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受到,对方背景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鬼使神差的喊了出来:“我若是想要见你呢,日后又该去哪找你?” “我叫沈渐!” 沈渐脚步微顿,停在原地。 平静的心绪,忽的泛起涟漪:“你为何想要见我?” “呃————我也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你不但认识我,而且很熟悉。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何愿意放我出去,却不愿带走我。” “可对仙人来说,应该没有事,会难倒你吧?” 青薇挠挠脸颊。 很怪。 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应是认识自己许久,许久————可是,自己却並不认识他。 仙人,都是这样吗? “若有朝一日,你想见我,捏碎玉牌,三日內我必然会赶到你身边。” 沈渐回首:“不带你走,是因为————” “仙凡有別。” > 第88章 入牢房,如归家 第88章 入牢房,如归家 ”你这廝竟让我替你赶车。” 大朔,边界。 三辆牛车並行向前,白衣胜雪的少年,一边驱车,一边抱怨。 正是沈渐一行人。 离开凡俗前,他顺手捉了才在江湖扬名的顾忘川。眾人一路,慢悠悠向丹鼎宗行去。 五人年纪相仿,又同出大朔,很快便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穿过大漠,前方便是九玄山坊市,那儿是丹鼎宗的地盘。”魏堪已从被义父贱卖的阴影中走出来,此时正眺望远方。 “不错。” 沈渐頷首:“我接下来会拜入丹鼎宗,你们三人若愿意,便和我一起,留在宗中安居修行。若不愿意,便在坊市找个活。” “但你们身无长技,一著不慎,容易步入旁门左道。” 朱逸眨眼,他觉得,此话特指自己。 师兄弟三人坐在一起,也没有避著沈渐,嘀咕商量起来。 顾忘川诧异转头:“你这廝,怎没安排我?” “你想拜入丹鼎宗吗?” 见对方摇头,沈渐笑道,“你是个閒散的性子,喜欢浪跡天涯,丹鼎宗未必適合你” 。 顾忘川另有仙缘,强留於他,並不適合。 这一世,对方早早补全半闕《无名剑经》,又得自己传法。若能提前遇到崇光真君,成就必然会远高前世。 “我们愿意隨你一起拜入丹鼎宗。” 三人討论出结果,魏堪直接开口。 顾忘川也和前世选择一般:“我想看一看这片天地。” 七日后。 抵达九玄山坊市,沈渐特意开了包厢,为顾忘川践行。同时送他几张符籙傍身,表示日后若有所需,儘管来丹鼎宗找他们。 —— 五人举杯尽欢,畅聊许久。 酒罢。 又於坊市门口分別。 “这廝是个妙人,不想求仙,却想做位游修。当年我在江湖时,也想过浪跡天涯。可惜,我没他这般洒脱的性子。” 目送顾忘川离开,魏堪咂嘴感嘆。 说罢,一摸腰间。 “哎?” 这才发现,入坊市时,沈渐给自己买的酒葫芦不见了:“我葫芦呢?” “妙人趁你去茅房时,顺手摸走了。” 朱逸瘪嘴。 沈渐听到,畅快大笑。 自己给师兄、师姐们各买了礼物,就是防著对方顺手牵羊。 这时,叶思瑶轻声道:“沈哥儿,你的葫芦也被他摸走了。” 沈渐一怔,旋即怒骂:“狗日的!” 测灵根,验心性,问修为,塞灵石。 因早知流程,没有波折,几人轻鬆拜入丹鼎宗。 不过。 魏堪、朱逸、叶思瑶三人,因下品灵根,只能成为外门弟子。但因沈渐提前有过交代,让他们多塞了些灵石,这才確保没被遣到坊市。 坊市弟子虽閒散自在,事少,但机会也少,已是被排除在核心之外。若没有机遇,基本就被钉死在外门。 宗內,可不一样。 不但灵气高於坊市,平日还有筑基讲座,晋升机会也更多。 轮到沈渐,办事处的黄师兄,和善询问,“这位师弟,宗门四大堂口,丹、符、器、 阵,你可以任选一门进入。” “除此之外,还有几座冷门堂口,你也可以隨意选择。但前途,远不如四大堂口。” 中品灵根稀少,保底日后,也是宗门中层。 切记不可轻怠,也得將话说全。以防对方记仇,日后回来报復。 “我想去看守牢房。” 沈渐抬手,数块灵石,从袖中滚到对方脚下,“咦,黄师兄,你的灵石掉了。” 黄师兄约莫七八十岁,才炼气中层。这种弟子,虽灵根不高,却小有背景和靠山,故而留在宗门做个享清福的琐碎小事。 立不了功,犯不了错,相当於被宗门养著。 他抬脚一拨,將灵石踢到椅后,面露难色,道:“师弟,中品灵根去守牢房,不太合规矩。没有正当理由,我可不能答应。” “我在凡俗就是狱卒,回到牢房就和回到家里一样,而且牢里事少空閒多。”沈渐袖□一抖,又落下几块灵石。 黄师兄点头道:“理由很合理,但是————” 沈渐又抖出几块灵石,“四大堂口的弟子经常外出打仗,我风华正茂,想安稳活到寿终,不想早夭。” 黄师兄赶紧用脚藏起,“宗门主事都是明事理的人,我相信他们会理解你。” 沈渐又掉了几块灵石,笑道:“多谢黄师兄,另外牢房那边————” “师弟,好说。” 有钱能使磨推鬼,看著椅后都藏不住的灵石。 黄师兄笑容满面,直接合上卷宗,“正好我手头没事,带你去牢房交接。” 说罢。 领著沈渐出了门。” “” 身后。 几位等候许久的弟子,见此一阵面面相覷。 啥叫手头没事? 丹鼎宗牢房,虽修在地下,却尤为醒目。 只因正上方,有座五十来丈高,圆口胖肚的三足丹炉。 炉面更绘有鱼虫鸟兽,各类古朴花纹。另有七十二道混铁巨链,自炉沿处,向外延伸,钉在地面上。 听赵修友说。 这尊丹炉,千年前就在此地,属于丹鼎宗地標之一。 沈渐看了半晌,没看出名堂。 白色围墙,向两侧无限延伸,好似深宫大院,將丹炉笼在其中,门头牌匾上书: 镇狱所! 丹炉下方,还有座飞檐翘角的大殿,应是官署。 恰逢此时。 里面走出位豁牙驼背、木簪插白髮的老弟子。 “老於!” 黄师兄喊住了他,並对其介绍:“这位是我外侄沈渐。从今儿起,他便在牢房当差。狱所有什么规矩,你教一教他,也莫让人欺负他。” 沈渐赶紧拱手。 “————嚯嚯嚯,不会,不会。” 老於也抬手回应:“我正好要去牢里送饭,就让师弟隨我一起吧。 “可以。” 黄师兄並未多说,直接转身离去。 沈渐清楚,这便算是交接完成。日后再想找对方办事,就得继续塞灵石。 狱所入口处,在丹炉正下方。 牢里和詔狱无异,不同的唯有两处: 其一,牢栏、地面、墙壁,皆刻满封禁术法符文。无数字符,如轻蝶,如落叶,如柳絮,上下翻飞,神异又诡譎。 其二,关押的俱是有修为之辈。 老於正往盆碗里倒著饭菜,用的是带有镇狱所”铭文的储物大葫芦。 沈渐见犯人吃的都是米糊般的猪食,好奇问:“於老,这是什么?” “沈师弟莫要客气,我叫於舟,你喊我老於便可。” 老於嚯嚯笑著,毫不避讳地当著犯人面,解释道:“这是用散灵草熬成的米粥,吃了之后,身子会排斥灵气。这样一来,他们便聚不起真元,也不用担心在牢里兴风作浪。” 沈渐恍然点头。 修行界的牢房,也有防范犯人的手段。 当然。 也有不愿吃的,可四周有符文封禁,彻底杜绝灵气进入牢狱。而且,这些修士终究没能辟穀,饿上十天半月,也就老实了。 “牢房里还有体修,他们的力量藏在肉身,难缠且又凶险,切莫接近他们。” “还有些邪修,擅长蛊惑之术,也莫要和他们攀谈。虽然伤不了你,却可以在悄无声息间唤醒你的心魔。” 老於一边送饭,一边事无巨细的交代。 牢房共有好几层。 越靠下,修为境界越高,也越凶险。 还有一些,竟是巨型妖兽: 譬如趴伏不动,沉睡如山的老龟。 譬如潜在水潭中,锁链打入筋骨的黑蛟。 譬如眼如铜铃般大的老山魔熊。 譬如体型如牛的红毛黄皮子。 这些妖兽饭量极大,多为首座或长老所擒。七老八十的老於挨个送饭,到了这时,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沈渐接过活头,好奇问道:“老於,所里只有你一人吗,司狱管事呢,我怎么没见到其他弟子?” “管事每旬,方来一次。” “除我之外,还有十来位师弟。” 老於坐在地上,笑嚯嚯道,“他们都住在镇狱所里,今日恰逢轮到我送饭。待送完饭后,我领你去见他们。” 沈渐点头。 镇狱所於宗门內部,又有手段禁,確实不需要大能坐镇。 不过,牢里的环境,却是远比自己预料中的恶劣。 他看向老於:“你来镇狱所多久了?” “快七八十年了。” “你就没想著调走?” “调走作甚,我修为不高,又是一把老骨头。哪个堂口不需要做活,炼丹种药、锻器打铁,没有活头比狱所轻鬆。” 哦? 沈渐眼中闪过异色,怪不得能活这么久,原来没有半点爭强好胜的性子。 神识暗扫对方,发现对方没甚修为,他这才笑道:“以后我陪你一起送饭。” “好说,好说。” 老於笑著露出豁牙,连连点头。 送完饭罢,二人来到当值大殿。 轰喧闹声扑面而至。 踏门而入,只见大殿里,坐了十多个弟子。 有喝酒的,有散扯的,还有聚在一起赌斗的,就是没有修炼的。骰子声,牌九声,混著叫骂和吵闹声,简直混乱到了极点。 “让你失望了吧?” 老於道:“镇狱所弟子,要么是犯了错,要么是得罪了人过来的。他们鬱郁而不得志,你初来乍到。待久之后,便会习惯。” 沈渐深吸一口气。 眼瞅这乌烟瘴气的环境,简直就和回到家一模一样。 舒坦! 第89章 为人处世 第89章 为人处世 镇狱所。 官署。 此地,已许久没有新弟子进来,故而沈渐一出现,便引得道道好奇目光。 “老於,这是谁?”有个圆脸修士,好奇问道。 “他是沈渐,今日才来牢里当值。是户房办事处,黄师兄的亲戚。”老於道。 “我叫孔顺。” 圆脸修士凑了过来,做个道稽,“沈师弟,你是不是得罪了黄师兄?” 沈渐摇头:“怎么会?黄师兄待我可不错。” 孔顺根本不信,一瞥殿中眾人,道:“被派到牢里值守的弟子,哪个不是得罪了人。你要是有关係,肯定会被往油水多的堂口送,怎会来咱这等鸟不生蛋的地方?” 牢房还不是一般的难进,我塞了不少灵石呢! 沈渐笑笑,並未解释。 转眼已是半月。 有心算无心,每日吹屁散扯,沈渐已逐渐和地牢弟子逐渐熟络。 閒后,又请眾人去了几趟酒楼,聊风花雪月,聊美景佳人。推杯换盏之间,快速和眾人搭起了初步人际关係。 “小沈,你肯定被黄师兄坑了!” 圆脸的孔顺,喝的晕头转向。在回宗门的路上,一路和沈渐叨叨不休。 “没!” 沈渐果断摇头。 孔顺看似年纪不大,此刻却语重心长道:“信我的不错,此乃我肺腑之言。我建议你,回头就去找黄师兄算帐。” ” ” 沈渐悄无声息,远离孔顺一步。 交浅言深是蠢人。 自以为是则更蠢。 很多时候,坏人绞尽脑汁,却远不如蠢人灵机一动。此人得儘早远离,免得哪天出事,溅自己一脸血。 牢外,关係融洽。 牢內,有老於指点,沈渐很快便已融入镇狱所。 这边刚刚稳妥。 那边,朱逸便主动请沈渐喝酒。 原来,进入宗门的几人,在沈渐的暗示下,悄悄打听了一下魏千羽的名声。方才得知,对方名声差到极点。 於是,摆下宴席,作为感谢。 魏堪有些无法接受,当场喝的酩酊大醉,叶思瑶则在一旁劝慰。 朱逸虽早有预料,但仍对沈渐颇为感激,起身敬酒:“沈兄助我们脱离苦海,无异於再造之恩。我等若是一直在魏千羽麾下,必然未来难 料,这份情谊我记在心中。” “苦海已离,未来皆是坦途。” 沈渐安然受了这一杯。 宴席上。 沈渐又指点了几人莫要忘了修行。 入门靠的是关係,站稳凭的是本事。 自古至今,不外如是。 同时,又在閒聊中,得知这一世,几人轨跡改变极大: 魏堪第三天便去了器房,对阵法好奇的朱逸去了阵房,至於叶思瑶则去了丹房。显然,已確定了將来的修行路线。 “这是我拿的主意。” 饭桌上,朱逸直言道:“我等若共学一门,虽然可快速进步,但將来弊端极多。” “依我之见,不如分在各堂口,即便日后若出事,也不会被一锅端,其他人也可以在外奔走搭救。” “修行界单打独斗太难,咱们聚集起来,有所需要时,恰好也可以互补。” 结果到头来,只有我一人,啃著魏千羽的真传? 沈渐愕然。 摸了摸怀中早已准备好的符籙心法,轻笑一声。 也好。 既然师兄、师姐都已拿定主意,也无需他来引路。 这时魏堪也举杯,愤然起身:“我们四人一见如故,又同出大朔应天府。不如就在此义结金兰,做个异性兄弟姐妹,日后仙途同修!” 说罢。 朱逸、叶思瑶,没有二话,齐齐起身。 沈渐拿起酒杯,眼中难遏欢喜。 既然几人都已有了主意,自己也是时候该谋划,接下来该如何修行。 丹鼎宗有功勋系统。 任务大殿经常会发布一些,诸如斩杀邪修、劫修,炼丹、制符一类的任务。弟子完成后,便可得到相应功勋值。 门下弟子凭此功勋,可兑换各类功法、丹药、法器,乃至市面上难见的器具。 与灵石基本是,一比一的匯率。 当然。 在宗门內部,功勋远比灵石值钱。 “功勋必不可少,属於修炼所需。但宗门之外,却不认功勋。人情往復、交际往来,都少不了灵石。” 他从小令山脉中所得的灵石,早就在修炼和入宗时,被挥霍的七七八八。 “得想个法子,既能赚功勋,又赚灵石。” 捉拿妖兽、猎捕邪修,是赚功勋的大头,丹鼎宗很多弟子都这么干。 当然,死伤率也是最高的。 於沈渐来说,玩命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比打工最安稳。 “我最擅长的便是绘符,是时候联繫老东家了。” 九玄山坊市和记忆中不大。 只是,此次距离上一世来此,提前了二十多年。牛金水尚未成亲生子,邓勇甚至还未来到店里。 许多人都比他记忆中的年轻。 尤其是单羽,竟然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才刚刚接手铺子不久。 “丹鼎宗弟子?” 单羽检查过腰牌,將沈渐请到后院,奉上一杯香茶,方才问道:“师兄找我作甚?可是要购买符籙?” “不错,我准备长期购进一批笔墨纸砚。同时,打算留下一部分符籙,放在店里代为售卖。” 单羽不以为奇,因为有很多弟子都这么干:“道理我都懂,但师兄只有炼气四层。我这府店只是小本生意————” 其言外之意你修为低,会几张符?符籙质量低,即便掛在店里,客人也不会傻乎乎的去购买。 沈渐笑道:“东家什么意思?” “长期合作固然可以,但我想看一看师兄的水准。” 单羽有点拒绝的意思,道:“店里最吃香的是中品和上品符籙,我前不久刚刚学会了一张符,等师兄学会了,咱们才能再往下谈。” 沈渐抬手:“请!” “看好了,这是火刀符,我只绘一遍。” 当即单羽抬笔。 然后。 在沈渐果然如此”的目光中,直至第三遍方才成功。 单羽眨眼,“我故意演示了两遍错误的绘法,好让你学会。” 这憨货。 沈渐笑而不语,一笔成功。 “师兄既然准备长期合作,我便以市面七成价格出售符纸。你绘製的符籙,放在店里寄卖,我分你七成利润。” 单羽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因不清楚对方脾性。故而提出每月一结,保证双方都不会有太大损失。 “咱再擬个契约吧,免得你不相信我。” “不用,我信得过东家。” 一撇愕然的单羽,沈渐意味深长道:“老单,你该练一练绘符了。” 单羽满脸不情愿:“绘符之事,日后再说。” 转眼,已是月余。 沈渐绘製好第一批符籙,分出一部分放在长青府店售卖,另外一部分准备拿去兑换功勋。 不过。 他並未第一时间去任务大殿,而是找到黄师兄,再次摆了一桌宴席。 酒桌上最易谈事,凡俗、修行界皆是如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黄师兄应邀而来。 但是,他远比赵修友要老辣。看著满桌酒菜,却是没有动筷子:“你先说说,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否则我可不敢吃。” “任务大殿有符籙的任务,我接了不少,想请师兄带我去兑换。” 沈渐笑道:“师兄轻车熟路,能帮我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每次事成,我都愿意分给师兄三成功勋。” 当然,这不是重点。 能在內门办事处做活,必然会有些人脉。 自己这一世,兴许要在丹鼎宗待很久,仅依靠他在地牢谨小慎微还不够。若想要过的瀟洒自在,还得背后有人。 朋友多多,即便大事帮不上忙。但在小事上,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事一桩,师弟太客气了。” 黄师兄闻言,顿时畅快不少,与沈渐推杯换盏起来。 酒肉关係,桌上称兄道弟,饭后便忘。 唯有利益,方能长久。 “师弟,为兄和你说,此事你分我三成太多,一成便可。” 黄师兄低头说道:“宗门里有很多弟子都这么做,只要你做的不过火,根本没有人会查你这些功勋怎么来的。” “多谢师兄提醒,我言出必行,三成就三成。 沈渐自然清楚其中门道,虽然功勋不能私下交易,但一些弟子背后有宗族支撑,会帮著一起完成任务。 譬如斩杀邪修,让弟子去领功。 譬如接下单子,让弟子去上交。 有背景的弟子爬得快,没有的只能苦哈哈的搏命,因为丹鼎宗始终是受益的一方,故而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无法禁止,也禁止不了。 当然。 对方口中说的过火,是拿宗门的物品去外面兜售。一旦被宗门查到,必会废其修为。 “就像是那常麟。” 黄师兄咂嘴道:“他背后有宗族支撑,如今已爬到代执事之位,等其筑基,必然就能晋升成执事了。” “受教,受教。” 沈渐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却暗暗盘算,如何断他道途。 君子报仇,一世报完,来世再报。 不过,这廝后台,应是丹药堂首座陆平燃,还不是一般的硬,没点实力根本动不了他。 酒罢。 二人去了任务大殿,直接带他在后台兑了数百张中品符籙。 不但整个过程无外人瞧见。 期间,黄师兄更无比坚定的对其他人道:“这是我家外侄,我与其父几十年的老交情,谁都不许欺负他————” 办事的弟子,看向沈渐的目光,当场和善许多。 沈渐笑著一一拱手回应。 固然歷经数世,但他还是从前那个自己。不会因为自己前世是筑基大修,又做过屠族灭户的邪修,便视炼气修士为螻蚁。 只是为人处世,愈发细润无声。 >